《我不做猎魔人了》 第1章 发间贴怎么可能穿yue 1271年11月。 大陆北方,凯尔·莫罕。 晨光穿过破损的窗欞,斜斜落入石室,在粗糙斑驳的墙面上切出几道冷白的光痕。 齐格睁开眼,从木床上坐起。 身下的褥子算不上厚,隔著一层粗布,仍能感觉到寒意正从床板与石墙间一点点渗上来。 他抬眼扫过这间住了数年的屋子。 四壁由粗糙石块垒成,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被岁月熏成暗色的岩面。 裂纹沿著墙角和窗边蔓延,像乾涸后留下的河道。 空气里浮著潮气、尘土,还有石堡深处常年不散的霉味。 齐格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发凉。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年了,可有些梦还是摆脱不掉。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古堡,也没有冰冷的石墙和训练场上挥之不尽的寒风。 只有手机屏幕,只有起点app,只有那条莫名其妙发出去的间贴。 然后,一切就断了。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凯尔·莫罕的床上。 齐格扯了扯嘴角,带著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掀开毯子下床,弯腰穿上床边那双厚实皮靴。 简单穿戴整齐后,他推门走进走廊。 墙上零星掛著的火把早已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白余烬。 晨光从高处狭窄的窗口斜照进来,勉强铺亮脚下这条幽长的石廊。 风从缝隙里钻过,卷得廊道尽头那扇旧木窗轻轻作响。 下楼时,经过那间熟悉的藏书室,齐格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木门半掩。 室內笼著一层黯淡的阴影。 墙上壁龕里的蜡烛早已烧尽,只在烛台边缘残著一圈凝固的蜡泪。 房间中央,那张宽大高背的皮椅中,一名老人正沉沉睡著。 维瑟米尔仍穿著那身褪色的旧皮甲。 花白长发略显凌乱地垂在肩头,雪白的鬍鬚覆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张布满风霜和旧伤痕跡的面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 原本盖在他肩上的厚羊毛毯不知何时滑落下去,如今只勉强搭在膝头。 而在他面前那张磨得发亮的书桌上,正堆著十几本厚重古籍。 书页泛黄捲曲,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裂,可上面的字跡仍旧清晰。 几张写满笔记的羊皮纸夹在其中,纸边也早已被翻得发毛。 老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藏书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深而缓,偶尔夹著一两声轻微的鼾响。 齐格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他避开几块鬆动的石板,儘量不让脚下发出声响,然后来到高背椅旁,俯身去捡那条快要滑落到地上的毛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毯边的瞬间—— 维瑟米尔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在瞬间便清醒过来,没有半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浑噩。 直到看清面前的人是齐格,老人肩背间那股本能绷起的劲才慢慢松下。 “维瑟米尔老师,”齐格压低声音,“您怎么又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把毯子重新盖回去,动作很轻。 “这样睡,对身体总归不好。您该回房间,在床上休息。” 维瑟米尔缓缓坐直身子。 僵硬的脊背离开皮椅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了转脖颈,骨节跟著响起一串轻微的咔噠声。 隨后,老猎魔人抬手揉了揉肩膀,这才看向齐格。 “没什么关係,孩子。” 老人笑了笑,声音苍老,却依旧稳。 “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睡不了太久。在椅子上眯上几个小时,也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那层遮不住的疲色仍在。 “况且,”维瑟米尔抬起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轻轻拍了拍桌上那些古籍,“这些书可不会自己把答案翻出来。” 粗糙的指腹压过纸页,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齐格看著那堆翻得杂乱的古籍,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维瑟米尔为什么近来总把自己熬在这间藏书室里。 不是为了別的。 只是因为再过不久,他就要参加青草试炼。 那是猎魔人试炼的第二阶段。 普通学徒只有熬过那场痛苦至极的药剂改造,再从后续变异中活下来,才算真正踏进这道门。 可这道门,从来都不是轻轻鬆鬆就能跨过去的。 即便在猎魔人教团最鼎盛的年代,也有太多学徒死在试炼台上,没能等来变异后的新生。 而如今的凯尔·莫罕,早已不是当年的凯尔·莫罕了。 很多仪式已经残缺,很多配方早已失落,能翻到的,能查到的,只剩这些被岁月和灰尘埋住的故纸堆。 维瑟米尔这些日子几乎夜夜守在这里。 他在替齐格找。 找任何一种可能,哪怕只能让青草试炼多添半分成功率,也值得他继续翻下去。 想到这里,齐格心里微微发紧。 他没有把那股情绪写在脸上,只是看著老人,再次开口:“您还是该去休息。” 维瑟米尔闻言,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 老人靠回椅背,语气里带著点被晚辈盯著的无奈,却也藏不住一丝温和的笑意。 “吃完早餐,我会回去好好躺上一会儿。这样总行了吧,小傢伙?” “您说话算话。” “猎魔人从不食言。” 维瑟米尔眼里终於浮起一点笑。 齐格这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藏书室,去了城堡地下一层的食物储藏间。 没过多久,他便端著早餐回到大厅。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被煮得浓稠绵软,表面点缀著几颗早已煮胀的紫色浆果乾; 一盘煎得焦香的鹿肉配蔬菜,肉汁裹著油脂,把一旁的根茎类蔬菜也浸得发亮; 还有两杯冒著白汽的热茶,在清晨的寒气里缓缓散出一点苦涩却温暖的香味。 两人坐在一层大厅那张磨得发亮的长木桌两侧。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把一层大厅烤得暖了些。窗外雪花还在飘,细碎的白色不断落下,把古堡外头的石阶和庭院一点点覆白。 维瑟米尔胃口算不上好,却还是把面前那份早餐吃了大半。 餐后,齐格收拾好碗碟,再次转过身,看著坐在壁炉边的老人。 “维瑟米尔老师,今天上午您一定得休息。” 他的语气並不生硬,却很认真。 “我会照计划训练。剑术、体能、炼金学复习,都不会落下。您不用盯著我。” 维瑟米尔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確实不担心。 作为凯尔·莫罕如今活得最久的人,维瑟米尔这一生带过的猎魔人学徒实在太多。 就连那个如今在北方诸国都小有名气、被人叫作“白狼”的杰洛特,当年在学徒时期也没少让他操心。 至於其他学徒,就更不用说了。 偷懒、躲训、想方设法钻空子的,从来都不在少数。 为了把那些小崽子从墙角、马厩和厨房后头揪出来,维瑟米尔这些年也不知打断过多少根藤条和教鞭。 但齐格不一样。 这个孩子,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最省心的一个。 不必催,不必赶,不必提著鞭子跟在后面盯著。 他自己就会把训练、复习和作息排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时候还会用力过头,逼得维瑟米尔反过来劝他歇一歇,別把身体练垮。 “去吧。”老猎魔人最终说道。 齐格应了一声,收拾妥当后,披上厚重毛皮斗篷,朝外城训练场走去。 …… 清晨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 寒意钻进领口,也叫人彻底清醒。 外城训练场空旷而简陋,四周立著十几根练习用的木桩。 有些木桩表面早已被反覆劈斩得开裂起毛,露出发白的木质纤维。 几架老旧器械孤零零埋在雪地里,铁质部分覆著一层薄霜,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色。 齐格径直走进军械库。 架子上整齐摆著十余柄训练用剑,长短不一,制式也略有差別。 空气里带著金属、皮革和陈年木架混在一起的气味,微微发涩。 他伸手取下自己最常用的那柄钢剑。 剑身上布满细密划痕,那都是长年训练留下的痕跡。 可刃口依旧利,重心也稳,握在手里的分量熟得像是掌心的一部分。 齐格提剑回到场中,先活动了一遍肩背与手腕。 隨后,他双手横握剑身,將长剑平举过头,缓缓向后压去。 钢剑自身的重量顺著手臂一路坠下,肩胛隨之被一点点拉开,胸廓也跟著舒展开来。 几声细微的脆响从关节深处传出,被风一吹,便散进了清晨的寒气里。 热身过后,他改单手握柄。 手腕由慢及快,挽出几朵短促而利落的剑花。 剑刃切开冷空气,发出低沉的破风声。震感沿著剑身一路回撞进掌心,又被他收紧的五指稳稳吃住。 只几息工夫,那柄钢剑的重心便彻底落定,安稳得像原本就该握在他手里。 齐格脚下分开半步,重心下沉。 长剑斜举於身侧。 这是猎魔人剑术的起手式。 他吸进一口冰冷得近乎刺肺的空气,然后动了。 剑锋撕开雪地上方的薄雾,接连斩出。 劈、砍、刺、挑、撩。 动作之间衔接得没有半点滯涩,转腕、拧腰、换步、沉肩,每一下都乾净得像是早已练进了骨头里。 钢剑在他手中一次次掠过寒光,木桩上很快便响起沉闷而密集的砰击声。 碎木不断被震落。 有些飞溅进雪里,有些被剑风带起,在晨光里划出短促的弧线。 维瑟米尔曾评价过,以齐格如今的剑术水准,已不逊於大多数正式猎魔人。 这话並不是安慰。 一个只练了数年的学徒,能把狼学派的基础剑术练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件罕见的事。 可齐格自己很清楚——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里是猎魔人的世界。 荒野里有怪物,林地里有盗匪,地穴、废墟、古堡和山路上,处处都埋著能要人命的东西。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別说守住什么,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只是空话。 好在,他並不是空著手来到这里的。 当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那本藏在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 练完最后一轮基础剑式后,齐格收势停下。 他將钢剑插进脚边那片已经被踩实的雪地里,任由呼吸一点点平復下来。 胸膛起伏渐缓。 心跳也重新稳了下去。 齐格闭上眼,心念微动。 下一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脑海之中,一本厚重而古朴的典籍缓缓浮现出来。 它静静悬在那里,封面呈深沉的棕色,像是用某种古老生物的皮革鞣製而成。 表面爬满了繁复而晦涩的纹路,边角处泛著一种沉暗的旧光,整本书都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古老气息。 齐格意念一触。 冒险之书无声翻开。 羊皮纸般的首页上,目录静静浮现。 大部分字跡都已暗淡下去,像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唯有两行文字依旧清晰,字缝间流转著极淡的微光。 “本质之页” “收纳之页” 齐格的意识在首页停了片刻,隨后落向第一行。 下一刻,书页开始自行翻动。 簌簌声在意识深处层层盪开,像密集而轻快的振翅。淡金色的微光从纸页边缘流泻出来,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布满繁复而规整的网格线条。 而在原本空白的格面之中,墨色正迅速流淌、匯聚,最终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属性』 力量:5 敏捷:5 体质:5 精神:5 生命值:50/50 魔力值:50/50 “备註:普通成年男性的各项属性標准值为5” ———— 『技能』 剑术精通:经过狼学派大导师数年的严苛磨礪,你已真正掌握狼学派剑术的精髓。旋身、格挡与精准劈砍早已化作身体的本能,哪怕身陷混战,你也能以高效而致命的剑技收割敌人的性命。 箭术熟练:在蓝山山脉的寒风中,你学会了如何稳定地拉开长弓。五十步內,你足以精准命中猎物要害;手臂的肌肉,也早已適应长久紧绷与骤然爆发的发力节奏。 骑术熟练:你已能熟练驾驭坐骑穿越荒野与崎嶇山路。即便身处顛簸的马背之上,你依旧能够稳住重心,自如控韁,並掌握了安抚受惊马匹的技巧。 炼金术熟练:凯尔·莫罕的坩堝与炉火,让你熟记了狼学派常用的魔药、炸弹与剑油配方。你不仅掌握了调配它们所需的火候、比例与次序,也理解了炼金术最核心的思路——只要能够辨明材料的性质,你便能循著药性与反应,將它们重新组合,调製出自己需要的產物。 ———— 查看完“本质之页”后,齐格缓缓睁开眼。 视线重新落回前方。 那柄钢剑仍插在雪地中,剑身上还残著刚才练习后留下的细薄白气。 隨著他的意念从那些冰冷数值与文字上移开,原本布满网格的页面也隨之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 书页重新翻回首页,在短促的簌簌声里停住。 齐格没有迟疑。 他的意识拂过第二个条目——“收纳之页”。 古籍再次翻动,最终停在一页空白纸面上。 那页纸乍看没有任何字跡,仿佛空无一物。 可若凝神久看,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那並不是单纯的空白,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整张纸后面都藏著看不见尽头的空间。 齐格心念微动。 下一刻,插在雪地里的钢剑微微一颤。 淡淡的银白光芒自剑身表面浮现出来,並迅速向全剑蔓延。 隨即,那柄钢剑便从剑尖开始,一点点分解成无数细碎光尘。 光尘不断从剑体上剥离出来。 像一条细长而安静的银色星流。 它们离开剑身,穿过晨间飘落的雪粒,朝齐格所在的方向缓缓飞去,最后没入他的掌心,也没入那张无形敞开的书页之中。 待最后一粒光尘都被彻底收进去后,原本插著钢剑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剩下雪地里一个浅浅的印子。 而在他脑海深处那张空白书页上,一枚钢剑的图纹正缓缓浮现。 它並非简单的线条勾勒。 剑身上的细纹、刃口处的磨损、护手边缘那一点並不起眼的旧痕,都被还原得分毫不差,仿佛刚才那柄钢剑並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压进了纸页深处,静静悬在那里。 齐格看著那枚图纹,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抬起右手,心念再动。 书页上的钢剑图纹微微一亮。 无数细碎光尘自那片空白中涌出,像被无形之手从纸面里拂了出来。 它们在他掌前迅速聚拢,先凝出一道细长的锋芒,隨后是完整的剑身、护手与剑柄。 不过转眼之间,那柄钢剑便重新落回他手中。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 熟悉的重量顺著手腕压下来,剑柄缠皮的摩擦感也与先前別无二致。 齐格握了握剑。 “確实方便。” 这能力用在收纳与取物上,的確称得上方便。 只可惜,方便归方便,眼下能动用的东西仍然太少。 他的意识重新落回冒险之书首页,目光扫向其余那些尚未亮起的条目。 它们全都灰暗著,像沉在雾里的旧碑,没有半点回应。 齐格逐一尝试触碰。 可无论落向哪一页,书页中央浮现出来的,始终都只有同一行文字: “提示:需要吸收主世界的神秘造物,才能解锁更多篇章” 齐格看著那行字,眉头微微收紧。 这確实是个问题。 凯尔·莫罕这座古老的山中古堡里,猎魔人的训练器械、旧武器和各类典籍並不算少。 可若真要论“神秘造物”,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寻常钢剑不行。 训练器械不行。 那些记载著知识的书册与图纸,也同样不行。 真正能够触动这本书的,多半得是本身便承载著魔力、宿命,或某种超出凡俗规则的东西。 可这样的东西,在猎魔人教团衰落之后,早已跟著黄金时代一併散佚得差不多了。 齐格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也许下次维瑟米尔老师离开凯尔·莫罕时,我该跟著一起去。” 外面的世界更大。 能碰到的东西,自然也更多。 想到这里,他不再继续停留,念头一收,脑海中的冒险之书隨之隱去。 那本厚重古朴的典籍像被水波盪散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回黑暗深处。 齐格重新握紧钢剑,正要继续晨练,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有意放轻了步子。 靴底踩在薄雪上,只发出细微而短促的压响。 齐格原以为,是休息够了的维瑟米尔过来检查他的训练。 可当他转过身时,看到的却不是那位白髮苍苍的老猎魔人。 而是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肩背宽而不笨重,一身狼学派皮甲收拾得利落妥帖,背后斜负双剑——一把钢剑,一把银剑。 他站在清晨的微光与雪尘里,灰白色的长髮垂落肩后,在寒意未散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张脸称得上英俊,只是几道淡淡伤痕横在其上,反倒叫那份英俊里多出几分经年奔波后的沉稳与风霜。 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猫瞳。 那是唯有真正挺过青草试炼、完成变异的猎魔人才会留下的痕跡。 见齐格看过来,对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著,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著一点轻鬆的笑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自觉。要是没有维瑟米尔拿著教鞭盯在旁边,我多半能少练一遍是一遍。” 齐格看著来人,也笑了起来。 “杰洛特大师。” 来者正是杰洛特。 一年多不见,他身上那股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气息反倒更重了些。 不是脂粉和酒气,而是风雪、尘土、皮革、药草,还有长途跋涉之后才会沉下来的疲惫。 杰洛特活动了一下手腕,顺势將背后的钢剑抽了出来。 剑刃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脆的金属轻鸣。 “怎么样,”他说,“陪我练两下?让我看看这段时日,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齐格没有推辞。 “能和您切磋,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握剑的手也隨之紧了几分。 “不过还请您手下留情。” 杰洛特听得一乐,摇了摇头。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维瑟米尔平时教你剑术,应该没空教这个。” 话音刚落,他脚下已经微微分开,长剑斜提,摆出一个看似隨意、实则隨时都能逼上来的架势。 那不是刻意卖弄的威胁。 而是经验堆出来的自然姿態。 “来吧,小傢伙。”杰洛特抬了抬下巴,“让我看看这一年,你究竟练到了什么地步。” …… 一个小时后。 训练场上的雪地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到处都是交错的脚印、拖开的滑痕和长短不一的剑痕,有些地方甚至被反覆踏得露出了底下发黑的冻土。 几根木桩也遭了殃,表面新添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斩痕,木屑散落在雪里,像被风撕碎的浅色骨片。 齐格缓缓放低剑尖,胸膛起伏略重,额角也覆著一层细汗。 对面的杰洛特则轻鬆得多。 他抖了抖手腕,將钢剑顺势收回鞘中,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多余。 “你的进步確实很快,齐格。” 杰洛特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步伐够稳,出剑也够果断。你已经不只是会练剑了,而是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切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力量留在下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单论剑术,你现在已经不逊於一些正式猎魔人。”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长辈隨口给出的夸奖。 齐格听得出来,杰洛特说的是实话。 可杰洛特接下来的语气,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那块覆著薄雪的石台旁坐下,目光越过古堡残破的墙垛,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雪山与森林。 “不过,你也该明白一件事。” 风从高处掠下来,捲起他额前的白髮。 “外面的世界,比你在凯尔·莫罕里看到的危险得多。” “盗匪、士兵、怪物、术士、贵族、领主、僱佣兵……很多时候,真正要命的东西並不会直直朝你扑过来。” “它可能披著人皮,穿著绸缎,也可能坐在桌子后头,笑著和你谈条件。” 齐格没有插话,只安静听著。 杰洛特继续道: “光有剑术,不够。” “你得会用法印,也得懂炼金。什么时候该喝药,什么时候该绕开,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些都得学。” 杰洛特看著远处的雪线,声音低了些。 “猎魔人能活到最后,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手里的剑。” “更要紧的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离麻烦远一点。” 齐格看著他,没有急著回应。 而杰洛特的目光却渐渐有些远了。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一抹难以言明的疲色,像是忽然透过这片雪地,看见了別的什么东西。 不是凯尔·莫罕,不是训练场,也不是眼前这座仍旧残存著旧时代影子的古堡。 而是山下那片更广阔、也更骯脏的世界。 那里有战火,有尸体,有权贵之间翻手覆手的交易,有被踩碎后再也捡不起来的东西。 齐格隱约察觉到了那一点沉重,却没有开口追问。 片刻后,杰洛特像是自己从那些回忆里挣了出来。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重新把神思拉回眼前,脸上那点沉下去的神色也隨之淡了淡。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缓下来。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討喜的旧事。” 说完,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齐格的肩。 那只手掌粗糙、结实,还带著常年握剑之后留下的硬茧与力道。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偶尔歇一歇,不是什么坏事。以你平日里那股劲头,就算维瑟米尔看见了,多半也懒得说你。” 杰洛特说到这里,眼里忽然多了一点难得的轻鬆意味。 “走。” “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件东西。” 他没卖太久关子,只是嘴角挑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他拍了拍齐格的肩,转身朝城堡走去。齐格也隨之跟了上去。 …… 等到夜色真正压上凯尔·莫罕时,这座古老的山中古堡已彻底沉进了深沉的黑里。 只有大厅仍亮著光。 数十支蜡烛静静燃烧在铁烛台上,烛火被偶尔钻进门缝的冷风撩得微微摇晃,在古老石墙上投下一层层不安分的影子。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著发黑的木柴,噼啪作响,把石厅里积了一整天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厚重的橡木长桌摆在大厅中央。 桌上是一顿难得算得上丰盛的晚餐。 为庆祝杰洛特归来,齐格今天確实花了些心思。 大盘熏制野猪肉片煎得恰到好处,表层微焦,油脂被火逼出来,裹著一层深褐色的亮泽; 一只陶罐里燉著野兔肉汤,胡萝卜、洋葱与香草被文火熬得软烂,揭开盖时,浓郁的热气便带著肉香和百里香、迷迭香的气味一併涌了出来。 旁边还放著一篮新出炉的黑麦粗麵包。 顏色深,表皮硬,卖相自然比不上城里那些筛得雪白的细麵包,可在这座远离城镇与市场的古堡里,这已经是足够珍贵的东西了。 麵包掰开时,里头仍透著热,粗糲而厚实的麦香混著壁炉里的木烟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桌中央则摆著一大壶用蜂蜜调过味的淡麦酒。 酒液在三只陶杯里轻轻晃著,被烛火一照,泛出温润的金色。 三人围桌而坐。 杰洛特一边喝酒,一边说起自己这一年多在山下的见闻。话並不算多,也不刻意卖弄,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带著风雪、尘土、鲜血和远方城镇的气味。 维瑟米尔安静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 齐格则大多时候都没有开口,只在一旁听著,將那些零散却重要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顿晚餐的气氛算得上温暖。 只是那温暖里,始终压著一点说不清的沉意。 等到杯中最后一点麦酒也见了底,桌上的食物被吃得七七八八,齐格起身收拾碗碟,准备端去厨房清洗。可他才刚把碗盘叠在一起,杰洛特便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齐格。” 齐格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杰洛特已经弯腰从手边的皮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面上。 那东西被厚实的亚麻布裹了好几层,又用细绳仔细扎好,显然主人在路上没少费心护著它。 “先看看这个。” 杰洛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给你带的。” 齐格闻言,把手里的碗碟重新放回桌边,走到长桌前,伸手解开布包上的绳结。 一层层亚麻布被慢慢展开。 最终露出来的,是一枚绿玉髓护身符。 那枚护符只有拇指大小,顏色却极好,通体呈一种清透温润的苹果绿。 表面经过细致打磨,切面圆润,边缘没有半点毛糙之处。 更奇异的是,若凝神细看,宝石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流光正在缓缓游走,像有一滴春水被封在其中,安静地折著火光。 而就在齐格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 脑海深处,那本沉寂的冒险之书再度浮现。 书页翻开。 金色文字如火焰般在纸面上迅速烧出,明亮得几乎刺眼。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更多篇章。是否吸收?” 齐格的心口猛地一跳。 可他脸上的神色並没有因此失控,只是目光在那枚护身符上略一停顿,这才低声开口: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护身符。” “这个?” 杰洛特瞥了一眼,语气倒显得很隨意。 “一个朋友送的。” 他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液慢慢喝尽,像是在说一件並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我现在用不上了。你留著吧,说不定真能替你挡掉一点麻烦。” “別多想,收下就是。” 齐格握著那枚护符,指腹能清楚感觉到它表面温润细致的触感。 可他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因为他认得这东西。 若他没记错,这枚绿玉髓护身符,正是芙琳吉拉·薇歌送给杰洛特的那件魔法物品。 那位出身陶森特宫廷的女术士,不仅容貌出眾,手段与心思也都不简单。 她耗费心力製成这枚护符,绝不只是为了取悦谁而已。 而在他所知的原著里,这东西在后面真正派上过大用场。 甚至可以说,它曾在最关键的时候,替杰洛特从死局里挣出过一条命。 这样一件东西,如今却被杰洛特隨手放到了自己面前。 齐格看著掌心那抹温润的绿色,喉咙微微发紧。 他没有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写在脸上,只是將护符稳稳收起,认真开口: “谢谢你,杰洛特。” “我会好好收著。” 杰洛特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谢的。” 说完,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坐久后略有些发僵的肩背与手臂。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东西你先拿回去慢慢看吧,我和维瑟米尔还有点事要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练了一整天,也该去休息了。” 齐格听得出来,这话里有支开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將护身符重新用亚麻布包好,收进手里。 “那我先回房间了。” “杰洛特,维瑟米尔老师,晚安。” 杰洛特点头。 “晚安,孩子。” 维瑟米尔也看著他,温和地应了一声。 齐格转身离开大厅。 靴底踏过石地,声音在幽暗廊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仍在燃烧,火光映在两位猎魔人的脸上,一跳一跳,把那些细微的神情也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维瑟米尔才缓缓开口: “特意把那孩子支开——” 老人抬眼看向杰洛特。 “是有什么事,要单独和我说吗?” 杰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壁炉前,沉默地看著火焰舔过焦黑木柴,琥珀色的猫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过了片刻,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隨之沉了下来。 “是。” “维瑟米尔,我需要你的帮助。” …… 怀揣著那枚绿玉髓护身符,齐格快步穿过昏暗走廊,回到了自己位於城堡上层的房间。 他合上厚重木门,確认外面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后,才將门栓插好。 屋里只点著一支蜡烛。 微弱的火光把书桌边缘照亮一小圈,其余地方则仍浸在昏暗里。 齐格走到桌前坐下,將那枚包在亚麻布中的护身符轻轻放在桌面上,隨即解开布包,再次將它托进掌心。 那抹苹果绿在烛火下显得越发温润。 宝石深处那点流动的微光並不刺眼,却透著一种异样的神秘感。 与此同时,一股很淡、却足够清晰的暖意,也顺著掌心缓缓渗了出来,像有一缕安静的活力正藏在其中。 虚空微微一颤。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再次於意识深处凝实。 书页自行翻开。 一行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像被无形之笔一笔一画地铭刻在空白纸页上,边缘还流转著淡淡的光。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更多篇章。是否吸收?” 齐格屏住呼吸,在意识深处给出了无声而坚定的准许。 脑海深处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猛然一震。 书页间迸发出的不再是先前那种淡金色微光,而是一股更为柔和、却也更为纯净的乳白光辉。 它无声铺开,像一层温润的潮水漫过意识深处,將整片黑暗都照得通明。 与此同时,齐格掌中的护身符轻轻一颤。 一缕极细的翠绿色流光,自绿玉髓深处缓缓剥离出来。 那流光並不刺眼,反倒像某种被压缩在宝石深处的灵性,此刻终於被引了出来。 它沿著护身符边缘游走片刻,隨即像受到了无法抗拒的牵引,径直没入齐格掌心,顺著手臂一路涌向脑海。 紧接著,是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的翠色光流从绿玉髓中析出,彼此交织,细得像春日溪水,却又带著某种说不出的活性与韧劲。它们不断脱离宝石本体,匯入那本静静悬浮於黑暗中的冒险之书。 齐格能清楚感觉到,那枚护身符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不是材质。 也不是形体。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真正让它区別於凡物的核心。 他掌中的护符开始微微发热。 可那温热並未持续太久。 隨著翠色流光不断被抽出,原本藏在宝石深处那点若有若无的灵性也跟著迅速衰弱下去。 那抹清润明净的苹果绿逐渐失了神采,变得黯淡、安静,再无先前那种像有微光在內部流动的奇异质感。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待最后一缕翠色光流彻底没入书页,脑海中那片乳白光辉也隨之缓缓收敛,重新沉入那本厚重典籍的缝隙之间。 护身符停止了震颤。 安安静静地躺在齐格掌心。 齐格低下头,仔细看了它一眼。 从外表看,这枚绿玉髓护身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温润,依旧精巧,依旧是那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漂亮宝石。 若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一切,旁人绝不会察觉出它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可齐格知道,不一样了。 那股原本潜藏其中的温润力量已经彻底熄灭。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件做工精美、材质上乘的绿玉髓饰品。 漂亮,却再无灵性。 齐格將心神重新沉入脑海。 冒险之书正悬浮在那片无边黑暗中,厚重的封面与书脊都在极轻微地震颤,像是刚刚吞下某种久违的养分,连带著他自己的心跳也被牵得快了几分。 一行金色文字骤然浮现。 “失落篇章已唤醒:『诸界之页』” 首页目录之上,原本大片灰暗沉寂的字跡间,忽然有一行文字被重新点亮。 那行字並不是简单亮起。 更像是书页深处原本沉睡著的某样东西,被重新唤醒。 微光透过泛黄的羊皮纸缓缓渗出,把那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诸界之页』 齐格的意识落在那行字上。 古老典籍隨之自行翻动。 书页在黑暗中接连掠过,发出密集而急促的簌簌声,像无数飞鸟同时振翅。 细碎金芒在页与页之间明灭跳跃,最终定格在全新开启的一章之上。 左侧纸页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占据了大半页面的插画。 可那画面太过逼真,几乎已经不像一幅画。 更像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片段,被人直接封进了书页里。 画面里,是一座正在燃烧的村庄。 火焰从屋顶、门窗和木樑缝隙间喷涌而出,顏色並不单一,而是混著橘红、深红与发黑的浓烟,一层层往上翻卷。 整片村落都在火中扭曲,像被高温烤得变了形的铁器。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著许多尸体。 有的捂著喉咙,血早已流干; 有的胸口插著粗陋箭矢,死前显然还挣扎过; 还有一具女尸蜷著身体,双臂死死护著怀里的孩子,可两人都已没了生息。 血泊浸在泥地里,被火光映成一层骯脏而粘稠的黑红色。 而製造这一切的,並不是人。 是哥布林。 那些矮小、丑陋、骯脏的绿皮怪物正穿行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动作又快又乱。 它们四肢粗短,脊背佝僂,嘴巴咧得极大,几乎要裂到耳根。 深绿色的皮肤上布满污垢、旧伤和难看的疤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它们手里的武器也杂乱得可笑。 削尖的木棍,缠著石块的短棒,生锈的破刀,从村民或守卫手里抢来的农具……可就是这样一群东西,却在火焰与血泊里蹦跳、尖叫、搜寻著倖存者,发出一阵阵尖细刺耳、近乎癲狂的怪笑。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更多细小的绿影藏在林边和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画面明明静止不动,却仍让人觉得其中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火焰像还在烧,房梁像还在爆裂,血腥、焦糊与烟尘味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页里扑出来,那些怪物尖细刺耳的嚎叫与窃笑,也像仍在火光背后迴荡。 齐格沉默地看著那一页。 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向右侧。 空白的网格之中,墨色正迅速涌现,像无数细小溪流在纸面上蜿蜒匯聚,最终化为数行工整而清晰的文字: “新手任务:首次进入已解锁的副本世界”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解锁。是否进入?” “提示:进入副本世界后,主世界时间停止流动;回归主世界后恢復正常” “居然是这个世界……” 齐格低声开口,目光却仍停在那幅惨烈插画之上。 哥布林杀手。 他当然知道这里。 在別的世界里,哥布林或许只是最廉价的杂鱼。 可在这里,不一样。 狡诈,残忍,成群结队,繁殖又快。 更要命的是,它们从不讲什么体面和规矩。 只要轻视,死人几乎就是註定的。 可也正因如此,这才是齐格现在最需要的试炼。 这些年留在凯尔·莫罕,他几乎已把狼学派能教给凡人的剑术、炼金与训练方法都练到了极限。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一件事——猎魔人这条路,终究有上限。 即便是杰洛特那样的人,也会受伤,会流血,会被逼进死地; 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术士,真到了某些时候,也一样会被人拖下泥里。 而他偏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最多两年,凯尔·莫罕便不再安全。 若不想在未来那场白霜里化作冰屑,不想看著维瑟米尔死在狂猎手中,这本冒险之书,就是他眼下唯一能握住的机会。 齐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房间里残余的暖意与山中夜晚的寒意一起灌进肺里,让他剧烈跳动的心臟一点点平復下来。 等呼吸重新稳住后,他的眼神也彻底定了下来。 既然已经看见路了,那就没有继续站著不动的道理。 做出决定后,齐格立刻开始准备。 他从桌前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里面掛著一套狼学派制式皮甲。 深褐色的熟皮一层叠著一层,胸腹位置压得最厚,內里还缀著一层轻型链甲,用来抵御近距离的穿刺与撕裂。 肩头和护肘处嵌著细密的金属铆钉,边缘早已被岁月和磨损打得发暗,却依旧牢固。 这套皮甲並不算新。 有些位置还能看见细致修补过的痕跡。 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更像一件真正能拿来保命的东西,而非掛在墙上供人欣赏的摆设。 齐格將皮甲穿上。 皮革贴合身体时发出低沉而短促的摩擦声,束带被一根根拉紧,依次扣死。 等最后一道扣带固定妥当,那层沉稳而熟悉的重量便重新落回肩背与胸腹,像一道终於严丝合缝扣上的外壳。 然后,他俯身打开床下木箱。 先取出来的是钢剑。 接著是两把短剑,一面小圆盾。 这些都是他平日训练和应敌时最常用的东西,没有一件华丽,也没有一件多余。 齐格五指轻轻一收,心念微动,几件兵器立刻在掌间化为细碎光尘,悄无声息地没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紧接著,他又取出那张硬木战弓。 弓臂线条乾净,握柄处早已被掌心磨得发亮。 它陪著齐格在蓝山山脉的寒风里练了太久,久到每一次拉弦、每一次瞄准、每一次松指,身体都已熟得不需要额外思考。 比起笨重、装填缓慢的十字弩,他更信这张弓。 至少,当危险真正扑到眼前时,它会比许多复杂的机关更快地回应他的手。 齐格又拿起装满箭矢的箭袋。 箭簇在烛光下泛出一层细薄寒光,被一併收入书页深处。 等兵器收妥,他站在房间中央,重新扫视一圈。 床、桌、柜子、蜡烛、窗边积著薄灰的木沿。 没有遗漏。 可就在视线掠过自己腰侧时,齐格的动作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那几处平日用来悬掛药剂的皮扣,此刻是空的。 指尖无意识地从上面抹过,皮革粗糙而乾燥,空落落地垂在腰间。 那种空缺感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让齐格警觉起来——没有炼金药剂的猎魔人,说到底也只是个穿著皮甲、拿著兵器的凡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出门。 昏暗石阶一路向下。 整座城堡都笼在夜色里,廊道空旷而寂静,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墙与拱顶间轻轻迴荡。 维瑟米尔和杰洛特显然都已回去休息,连大厅那边也只剩壁炉残火投出的微弱红光。 齐格径直来到地下一层的炼金实验室前。 厚重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草药、矿物、酒精与各类炼金试剂的复杂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味道並不好闻,甚至有些发冲,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安。 他点起一支蜡烛。 烛火摇晃著亮起,把房间一角照亮。 墙边架子上排满了各式瓶罐: 盛著不同顏色药液的玻璃瓶、装著粉末的陶罐、密封起来的珍稀材料,还有压在角落里、边角已经翻捲髮黄的配方纸页。 工作檯上则散乱摆著蒸馏器、研钵、量杯、夹钳、坩堝和空药瓶,像是有人前些日子才刚在这里忙碌过一整晚。 齐格借著烛光,將平日最常用的那几套器材一一找了出来。 蒸馏器,研钵,精密量具,空药瓶,小坩堝…… 这些东西单看不起眼,可对一个需要在荒野与废墟间行动的猎魔人来说,它们的价值从不逊於一把锋利兵器。 很多时候,药剂、剑油和炸弹配得出来,人就能活;配不出来,下一场遭遇战里死的便可能是自己。 齐格正要將这些器具也收进书页,视线却忽然落在工作檯最里侧。 那里压著一个山羊皮小包。 它被几卷废旧羊皮纸压在底下,若不是这次特意来取炼金器材,几乎很难注意到。 齐格伸手把它拎起来,解开束带,顺势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几抹冷而璀璨的光,立刻在烛火下亮了起来。 两颗钻石。 一颗红宝石。 还有一块色泽瑰丽的玛瑙。 齐格微微一怔。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来歷。 这正是原著里,杰洛特托南尼克嬤嬤转交给叶奈法的那笔钱,也是他拿命去解除吸血妖鸟诅咒后换来的报酬。 “怎么会在这里……” 齐格低声自语,掌中的宝石被烛光照得明暗交错。 下一刻,他便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南尼克嬤嬤把宝石悄悄留了回来。 在她看来,叶奈法替贵妇人墮胎、治不孕之症,向来不缺这点钱; 真正更需要把钱留在身边的,反倒是那个总在荒野与怪物之间奔走的猎魔人。 而杰洛特发现之后,多半也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只是这种情分,他向来不会说破,索性便把东西压在实验室角落,任它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 齐格只犹豫了片刻,便將五指收拢。 他把宝石重新装回羊皮小包,隨即收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这袋宝石既然留在了这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我就当是命运的馈赠吧。” 这不只是钱。 也是一份情。 一份被人无声留在角落里,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情分。 齐格將其余炼金器材一併收入书中,这才转身离开实验室。 长廊依旧幽暗。 月光从狭窄高窗间照进来,在石地上投下断断续续的惨白色光块。 整座凯尔·莫罕在夜里沉默得像一座半埋进雪山里的石冢,只有风偶尔穿过破损窗隙,带起一阵极轻的呜鸣。 齐格一路避开熟悉的气息,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插好门栓后,他在床沿盘膝坐下。 呼吸渐渐放缓。 意识再次沉入脑海。 冒险之书翻开,停在『诸界之页』之上。 那幅被烈火、烟尘与鲜血浸透的村庄画卷仍静静铺在纸面,真实得仿佛只差一步,便能把其中的热浪与焦糊味一併扑到他脸上。 右侧的文字也仍悬在那里: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解锁。是否进入?” 齐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 没有迟疑。 也没有退缩。 他的意志稳稳落在了那幅燃烧的画卷中央。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剎那—— 周遭的一切骤然崩塌。 不是房间真的碎了。 而是现实与意识之间那道原本清晰的边界,猛地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撕开了。 齐格只觉得眼前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成千上万道流光骤然炸开,白得刺眼,也乱得近乎暴烈。 明明身体还保持著盘坐在床沿的姿势,可四面八方的空间却已被扭曲、拉长,化作无数向后急速退去的流影。 墙壁、书桌、窗欞、烛火…… 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像被抻开的薄布,又像被卷进奔流中的倒影。 紧接著,刺目的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 齐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拖拽著,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空间褶皱。 耳边风声悽厉,像有无数刀刃在同时擦过耳膜。 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像只过去了一剎那。 又像漫长得足以让人忘记自己原本身在何处。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那股牵引力突然消失。 呼啸风声也隨之平息。 齐格双脚重新踩到了实地之上,身体因惯性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了重心。 还未等他睁开眼,各种陌生而鲜活的感官便已如潮水般先一步扑了上来。 最先扑上来的,是气味。 刚出炉麵包的麦香、炭火上烤肉溢出的油脂焦香、马匹粪便的腥臊味、汗水浸透皮革后的酸腐气,还有木炭未燃尽时那股发冲的烟味,一股脑地灌进了鼻腔。 隨后才是声音。 商贩的吆喝声、討价还价时拔高的爭执、马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闷响,以及更远处铁匠铺里一下接一下的敲打声,彼此交错著,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齐格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正值热闹时候的城镇广场。 第2章 背背背背起了行囊 仅仅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凯尔·莫罕那间狭小而冰冷的石室里。 而现在,脚下踩著的,已是另一座世界的街道。 齐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凯尔·莫罕终年不散的石灰、霉味和寒气,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牲畜、皮革、香料、酒液与人群混杂在一起的热闹气息。 那股扑面而来的烟火味几乎带著温度,让他胸腔都微微发胀。 街道两侧挤满了临时支起的摊位。 新鲜蔬菜成堆码放在木板上,叶片湿润发亮,菜根上还沾著没有抖净的泥。 隔壁肉铺的铁鉤上掛著整块鲜肉,血水沿著边角一点点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发暗的痕跡。 再往前,是炭火烧得正旺的烤肉摊。 油脂落进火里,噼啪一炸,带起一股混著烟燻和香料的焦香味。 卖酒和热饮的摊子挨在一旁,陶罐里装著顏色深浅不一的液体,蜂蜜酒的琥珀色、麦酒的浑金色、香料茶的深褐色,在阳光下泛著温热的光。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木雕、陶器、皮具和成匹掛起的布料。 风从街口掠过去,布匹边角便跟著轻轻扬起,把整条街的喧闹与热气一併搅动起来。 齐格没有在路中央久留。 他只扫了一眼四周,便退出街心,贴著人流边缘快步走向一侧,隨后闪进一处被两栋建筑夹出来的阴暗拐角。 后背抵上石墙时,一股粗糙而坚硬的冷意透过皮甲传了进来。 直到这时,他脚下那点轻微的飘忽感,才终於沉了下去。 喧闹声仍在耳边起伏。 可齐格已经闭上眼,將意识重新沉入脑海深处。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正静静悬浮在黑暗里。 隨著他心念微动,书页自行翻开。 泛黄纸面之上,原本空白的网格里有墨色缓缓流淌出来,像细流沿著早已刻好的纹路游走,最终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传送完成”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 “提示:你已自动获得本世界通用语言,离开本世界后將自动遗忘” “『已达成』新手任务:首次进入已解锁的副本世界” “馈赠已至:『技能』箭术精通” “箭术精通:你的双眼已能分辨风的细微纹理,距离、偏移与落点在你眼中愈发清晰。拉弓、瞄准与松弦之间的衔接趋於本能,呼吸与发力也逐渐融为一体。无论静止还是移动,你都能保持惊人的稳定性,在转瞬即逝的机会里先一步锁定目標,將箭矢送到它该去的位置” 齐格睁开了眼。 变化几乎在同一瞬间降临。 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整套陌生却完整的经验,硬生生灌进了他的筋骨、神经和指尖深处。 那感觉不像记忆,更像无数次拉弓、校正、判断风偏与落点之后,早已练进身体里的本能,被人一口气塞给了他。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像是在找弓弦。 齐格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重新看向街道尽头。 然后,他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喧闹的人群中,每一个人的步伐、重心、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都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循。 空气不再只是无形地流动,那些原本看不见的风势、偏转与起伏,此刻也像被什么东西从虚空里描了出来,隱约显出可供判断的轨跡。 若此刻给他一张弓。 百步之外,哪怕只是一只斜著掠过去的麻雀,它振翅的弧度、侧风的偏斜,以及下一瞬的去向,也都已经有跡可循。 指尖只要鬆开,结局便已註定。 齐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任由那股骤然灌进体內的能力在血肉间慢慢沉下去。 可那份清晰而锋利的感觉,並未隨之散去。 它仍留在他的眼底、手指与呼吸之间,安静地等待著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脑海深处,书页再度翻动。 新的文字在纸面上缓缓浮现,边缘泛著极淡的微光。 “主线任务已开启” “主线任务一:成为一名黑曜级冒险者” “主线任务二:完成主线任务一后解锁” “提示:你只有完成所有主线任务才能回归主世界” “请谨慎规划你的行动,確保自身安全” 书页继续向后翻去。 一页新的篇章隨之展开。 “在本世界中,你可以获得並解锁以下里程碑” “初来乍到:首次击杀哥布林” “哥布林猎手:击杀10只哥布林杂兵” “攻城为上:攻下一座被哥布林占据的城堡/城池/城寨” “眼部疼痛:击杀一只眼魔” “弒君者:击杀一只哥布林王” 齐格逐行看完。 直到最后一个字也收入眼底,他才將念头从书页上缓缓移开。 冒险之书隨之重新合拢,沉回脑海深处。 下一刻,街上的喧闹重新涌了回来。 可这一次,那些声音已经不再显得杂乱。 寻常人耳中混成一片的嘈杂,在他听来,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门別类地拆开了。 远近、轻重、方向、先后,都清楚得近乎刺目。 买卖时的吆喝声,討价还价时拔高的嗓音,木轮碾过石板的闷响,远处铁器碰撞时那种短促而生涩的摩擦声…… 彼此交错,却涇渭分明。 齐格微微偏过头。 只一瞬,他便从这片庞杂街市里找出了自己想要的那一条线—— 劣质铁甲彼此碰擦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粗糙皮靴踩踏石板的沉重脚步声,以及混在风里的那股味道:廉价麦酒、旧血和汗水长久积在一处之后,沉出来的刺鼻气息。 他不需要问路。 顺著那股声音与气味的来路,齐格逆著人流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人群在他身侧来回穿行,肩膀、货担、篮筐和衣摆不断从视野边缘掠过,可他始终没有和任何人撞在一起。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收步、每一次提前让开半寸,都像早已在脑海里算好。 没过多久,一栋颇为显眼的建筑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白色灰泥墙面与深褐色木樑彼此交错,组成了典型的半木结构。 三层高的体量压在街边,远比周围铺面更宽,也更扎眼。 红褐色的瓦片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几扇明亮的玻璃窗后,不时有人影晃过。 隔著一段距离,仍能听见粗野的笑骂声和木杯碰撞的闷响,一阵阵从门內传出来。 齐格抬手整了整肩上的狼学派皮甲,隨后迈步朝那扇大门走去。 厚重的大门敞开著。 来来往往的人不断进出,门轴与木板在推动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才刚靠近门口,一股比街上更浓的味道便迎面扑了过来——酒气、皮革、汗味、油灯燃烧后的烟气,还有兵器长久挎在身上后残留下来的铁锈味。 齐格跨过门槛,走进公会大厅。 里面的空间比他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开阔。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著数十盏油灯与水晶吊灯,灯火和自高窗照进来的日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通透。 粗大的木樑横贯头顶,墙边掛著公会旗帜和几块写满任务说明的木牌,长桌、长椅与酒桶分散摆放,把整座大厅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乱中有序。 大厅里聚著数十名冒险者。 几张长桌旁早已坐满了人,压低的交谈声一阵接著一阵,爭到要紧处,指节便重重叩在桌面上,震出沉闷迴响。 角落里也有几道安静的身影,各自低著头擦拭兵刃,布片沿著锋口缓缓擦过,带起细微而乾涩的摩擦声。 靠近酒桶的那一片则要喧闹得多,几个喝得兴起的汉子满脸涨红,木杯砸回桌面时酒沫四溅,笑声粗豪,几乎把樑上的浮灰都一併震落下来。 前台窗口前同样挤得严严实实。 领取委託的,递交证明的,都挨肩擦背地排在那里,把柜檯前堵得几乎不留空隙。 齐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急著上前,只安静地等著。 眼下柜檯前还排著长队,来往的冒险者一拨接著一拨,脚步声、说话声、木杯落桌的闷响混在一起,把整座大厅搅得始终不曾安静下来。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也在悄然偏移,从最初斜落在地板上的长条光影,渐渐转成了更为明亮而笔直的白光。 柜檯前的人终於慢慢少了下去,原本挤成一片的长队,如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等候。 齐格这才起身。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隨后朝服务柜檯走去。 柜檯后站著一位年轻女子,看模样还不到二十岁。 她穿著白色衬衫,外面套著深蓝色的短马甲,领口繫著一条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领结。 金色长髮被梳理得极为妥帖,自脑后编成一条髮辫,顺著右肩垂落下来,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浅金色。 齐格走近时,她正送走上午最后一位客人。 等那人转身离开,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略略向后靠去,抬手按了按额角。 额前细细浮著一层汗,几缕散开的金髮也被汗意黏在了脸颊边,显然这一上午並不轻鬆。 可当她余光瞥见又有人走近时,那点疲惫很快便被她重新压了下去。 她坐直身体,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把那几缕散乱的头髮拢到耳后,隨后抬起脸,露出一个训练有素却並不生硬的微笑。 等齐格真正站到柜檯前时,映入眼中的,已是一位神情端正、態度温和的公会接待员。 “您好,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齐格微微点头。 “我想註册成为一名冒险者。” “好的,请稍等。” 她没有多问,立刻俯身从柜檯下取出一张羊皮纸,又递来一支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请先填写这份註册表。填好以后,我会替您办理后续手续。” 齐格伸手接过。 羊皮纸入手时带著一点乾燥而粗糙的触感。他低头扫了一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份表格比他想得更细。 姓名、出身、年纪、过往经歷、擅长事项、惯用武器、是否识字、是否受过正规训练…… 一行行问题排得密密麻麻,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三十多项。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麻烦。 齐格提起羽毛笔,很快便落笔写了起来。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乾涩的沙沙声。墨跡一行行落下,速度不快,却很稳。 没过多久,那张原本空著大半的表格便被填满了。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確认前后逻辑没有衝突,也没有留下太显眼的破绽后,齐格才將羊皮纸递了回去。 年轻接待员双手接过表格,低头认真查看。 她看得很细,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移动,偶尔还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核对其中的內容。 过了数秒,她才重新抬起头,对齐格点了点头。 “您的资料没有问题。” 说完,她將表格放到一旁,伸手探向柜檯下方。 再拿出来时,她手里已经多了一串用细链串起的白瓷铭牌。 那东西被她轻轻推过柜檯,停在齐格面前,瓷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温润而安静的白。 齐格伸手拿起那串铭牌。 指尖触到瓷面的瞬间,一股温润细腻的触感顺著指腹传了上来。 它比金属柔和,没有那种冷硬的锐意,却也並不脆弱,反倒带著一种打磨得极好的坚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铭牌正面刻著名字、编號与归属地。 字跡工整清晰,线条深深嵌入瓷面边缘,细得近乎没有毛刺,显然不是普通工匠手刻出来的东西,多半掺了些魔法或別的特殊工艺。 齐格將细链掛到颈间。 白瓷铭牌垂落下来,轻轻碰在胸前的皮甲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齐格先生。” 莉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她的语气依旧礼貌,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虽然白瓷级只是最初的等级,但它已经代表公会认可了您的身份。” “按照惯例,我还是想给您一个建议——若您是第一次正式接委託,最好先从城镇下水道的『巨鼠清理』开始。” “报酬不算高,却相对安全,也適合用来熟悉流程。” 齐格抬眼看向她。 “多谢提醒。” 他的语气很平稳。 “不过,我现在更需要一份边境镇周边的详尽地图。越详细越好。” 莉婭微微一怔。 在公会任职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刚註册成功的年轻人。 热血未退的,张口便问哪里的委託赏金最高;想装出几分老练模样的,非要挑最危险的怪物来证明自己;更有不少人连城外的路都还没认全,便已经急著往荒野里闯,像是生怕命留得太久。 像齐格这样,才刚拿到铭牌,第一件事却是先找地图的人,反倒不多。 她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公会有您要的地图。” “每季度更新一次,水源、植被、道路和怪物活动区域都会做新的標註。” 她稍稍顿了顿。 “价格是两枚金幣。” 齐格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將手伸向腰侧,像是去摸隨身的钱袋。 可下一刻,落到柜檯上的,却不是金幣,而是一颗切面圆润、色泽浓艷的红玛瑙。 那颗宝石静静躺在木质柜檯上。 高窗落下的日光斜照过来,在它內部折出一层幽深而浓稠的暗红光泽,像一滴被凝固下来的血。 附近的喧闹並没有真的停下。 可就在那一刻,柜檯周围仍是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半拍。 几个正在擦拭长剑的老练冒险者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颗红玛瑙上略略停留,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人凑过来。 也没有人多嘴。 在这个世界,能隨手拿出这种东西的人,本身就值得旁人多留一分分寸。 齐格看著莉婭,语气依旧平静。 “我身上没有本地货幣。” “劳烦你看看,这块石头能换多少金幣。” 莉婭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低头仔细看了那颗红玛瑙一眼,隨即从柜檯下取出一块白色丝绒布,小心地將宝石託了起来。 职业训练让她很快压下了那点明显的惊讶,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克制。 她转著角度,在光下看了片刻。 “这块玛瑙的成色非常好。” “质地纯净,內部几乎没有杂纹,打磨也很完整。” 她抬起头。 “如果由公会回购,我最高可以为您开到一百五十枚金幣。” “可以。” 齐格答得很乾脆。 “就在这里处理掉吧。除了地图,我还需要一套儘可能完备的野外生存套装。” 莉婭点头应下,隨即转身去取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利落。 钱袋、地图、背囊一样样被摆上柜檯,期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等她重新站定时,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一卷捆好的羊皮纸地图,以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粗帆布背囊,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齐格面前。 齐格先收起钱袋和地图。 隨后,他单手提起背囊,略一掂量,便將它甩上肩头。 背囊里装著的东西不少,压上肩膀时分量很实。 帆布、皮带、水囊和金属扣件彼此碰撞,发出低低的闷响。 齐格却像是完全没把这点重量放在心上,只略微调整了一下肩带,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从敞开的公会大门外照了进来。 他的身影没入那片明亮里,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尽头。 莉婭站在柜檯后,望著那道离开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上那个刚写上去不久的名字。 齐格。 明明只是个刚註册的白瓷级新人。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推门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冒险者,更像是某个早已看清方向的人,安静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3章 天生邪恶的哥布林小鬼,我这就亲手…… 溪谷上方,枝叶层层交叠,把正午的光压碎成一片片浅金,落在潮湿的腐叶和乱石间。 齐格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展开羊皮纸地图,指尖沿著溪流的走向缓缓滑过。 他要找的,不是原物。 而是在这个世界里,能替代它的东西。 柏柏茎果实。 狼学派几种魔药都用得到它。 他还没有经歷青草试炼,身体也远没到真正猎魔人的地步。 可在凯尔·莫罕的那些年,靠著冒险之书的校正,他还是一点点试出了几种更温和的配比,足够把魔药的毒性压到凡人也能承受的程度。 在原来的世界里,这种果实生在什么地方,他很清楚。 换了一个世界,名字未必还在,习性却未必会变。 潮湿,背阴,碎石堆积,临近水源。 若这里的草药也循著同样的药性生长,它多半就在这种地方。 齐格看了一眼脚下的溪谷,將地图重新合拢。 羊皮纸在他掌中散成一缕细碎光尘,没入冒险之书。 他顺著溪边往下走去。 靴底踩过湿软的腐叶,只压出极轻的闷响。林子里很静,只有溪水衝过石隙,发出低低的流声。 他沿著溪谷找了十几分钟,脚步终於停在一块背阴的大岩旁。 岩石根部的石缝里,长著几丛低矮灌木,不高,也不起眼,几乎被四周的潮气和阴影吞了进去。 齐格俯下身。 深绿的叶片边缘带著细锯齿,叶下垂著几串紫黑色的小果,只有指甲盖大,表皮覆著一层薄薄的蜡光,像是刚从湿冷的石缝里吸饱了水气。 他抬手,从冒险之书中取出採药刀。 刀锋很薄。 轻轻一挑,果实便连著一小截短茎一併落下,表皮分毫未损。 齐格伸手接住。 掌心微凉,还沾著一点潮润的水意。 转眼,那几枚紫黑色的果子无声消失,被收入典籍之中。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黑暗里,古朴的书页自行翻开。 墨跡在泛黄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凝成几行清晰的字跡。 “德雷斯果:哥杀世界特有草药” “药性与柏柏茎果实接近,魔力活性平稳” “可替代用於调配『马里波森林』、『猫』等魔药” 找对了。 齐格看了那几行字片刻,便收回目光。 只要材料对得上,狼学派的魔药就还能配。 他没有再耽搁,重新握稳採药刀,將岩石周围那几丛成熟的德雷斯果一一採下。 刀锋落得很轻。 果实,短茎,完整剥离。 根系仍旧留在石缝里,没有伤到半分。 最后一捧果实收入冒险之书时,齐格正要起身,视线却忽然在溪边停住。 他的动作隨之一顿。 离水边不过两步远的湿泥上,留著一串新鲜的凹痕。 不是兽爪。 是脚印。 尺寸很小,和七八岁孩童差不多,可形状却完全不同。 没有鞋底的纹路,前掌宽,脚趾粗短,向外张开,足弓几乎看不出来,踩得很深,像是体重远比这个尺寸该有的更沉。 齐格蹲在那里,看了片刻。 右手还握著採药刀,手腕已经自然垂向腰侧,停在长剑近旁。 他顺著脚印延伸的方向抬起目光,望向林子更深处。 片刻后,人已经无声跟了上去。 …… 脚印断断续续,一直通向密林深处。 齐格压低身形,在林间潜行了將近半个小时。 枝叶把天光截得支离破碎,林子里闷得厉害。 汗水沿著额角滑下,没进衣领,后背也早被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潮腻感。 可他的呼吸始终很稳。 脚下落步也很轻。 前方偶尔有鸟鸣响起,短促地掠过枝头,很快又沉了下去。 越往里走,林子越安静,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一点点吞掉了。 齐格最终停在一丛灌木后。 他拨开一点枝叶缝隙,向前望去。 六十米外,林间豁开了一片空地。 一座小湖嵌在其中,湖水很静,岸边长著一圈低矮灌木和稀疏的芦苇,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半沉在水里。 而在湖边,八道矮小的暗绿色身影正蹲伏著。 哥布林。 齐格没有立刻拔剑。 他伏在灌木后,目光安静地扫过那八只怪物,从它们散乱的站位,到手里的武器,再到周围有没有留下更多活动的痕跡,一一看过去。 八只哥布林,不会平白出现在这里。 尤其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成群活动。 这多半不是整个部落,只是一支出来取水,或者顺路搜寻猎物的小队。 既然有小队,就说明附近一定有巢。 也许是地穴,也许是裂开的山洞,也许是哪座废弃石窟底下发臭的阴沟。 距离不会太远。 齐格缓缓吸了口气。 潮湿的水汽顺著鼻腔涌入肺里,带著林地特有的冷意。 他从冒险之书中取出硬木战弓。 弓身入手的瞬间,掌心便自然收紧。 指腹擦过绷紧的弓弦,熟悉的韧劲立刻回到掌中。 他半蹲在灌木的阴影里,抽出一支灰羽箭,稳稳搭上弓弦。 战弓被一点点拉开。 弓臂绷紧。 弦声未发。 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枝叶缝隙,落在湖边那几只哥布林身上。 风从湖面拂来,很轻。 侧偏不大。 齐格的视线在那点细微的气流变化间停了片刻,隨即定在离水边最近的那只哥布林背上。 两指微松。 嗡—— 弓弦震开一声低沉轻响。 羽箭离弦而出,穿过枝叶间的空隙,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冷光。 紧接著,箭头自那只哥布林后背没入,直接透进胸腔。 那怪物身体猛地一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吐出来,便一头栽进了湖边的浅水里。 扑通一声。 水花炸开。 鲜血隨即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清浅的水边迅速漫开,染出一片刺眼的暗红。 湖边的安静,瞬间碎了。 剩下那七只哥布林几乎同时怪叫起来。 尖利,嘶哑,像铁片刮过石面。 它们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顺著箭矢飞来的方向,一下子钉住了那片轻轻晃动的灌木。 下一刻,七只怪物便一齐扑了过来。 短刀满是缺口,木棒上沾著黑褐色的污垢,它们一边狂奔,一边发出野兽似的嘶吼,动作又急又乱,却快得惊人。 六十米的距离,转眼就被吃掉一截。 齐格神色不动。 第一箭脱手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再次探向箭袋。 两支羽箭被他一併抽出,搭上弓弦。 开弓,鬆手。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不见停顿,像是这一整套动作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只等著在这一刻自然流出。 弓弦再震。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掠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哥布林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眼前便只剩下一抹骤然放大的寒光。 噗噗! 两枚箭头几乎同时凿进眉心,直接贯穿颅骨。 两只怪物的身体被那股狠厉的劲道猛地掀翻,仰面砸进腐叶和泥地里,又向后拖出两道带血的长痕。 剩下那五只哥布林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到四十多米。 到了这个位置,很多细节都已经看得清了。 它们脸上的皮肉皱成一团,暗绿色的皮肤上翻著旧疮和脓痂,獠牙外齜,嘴角掛著涎水,隨著奔跑一甩一甩,隔著风都像能闻见那股腥臭。 齐格没有移开视线。 弓弦第三次绷响。 又是两支箭。 寒光一闪,箭矢一前一后没入两只哥布林胸口,力道狠得几乎没有半点迟滯。 冲在前面的两只怪物身形猛地一顿,脚下竟被那股衝击带得离了地。 胸膛塌下去一块。 上半身向后猛折。 它们踉蹌著退了两步,便一头栽进泥里,手脚抽动两下,很快没了声息。 从第一箭离弦到现在,不过短短几秒。 可剩下那三只哥布林,已经顶著满地血腥,衝到了三十米內。 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 再往前几步,它们就能扑进人身前。 齐格依旧没退。 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稳,手中的硬木战弓再一次被拉开,弓臂绷成一道满月。 风还在动。 从湖边吹来,穿过树隙,擦过枝叶,再掠到那些怪物身前。 他没有盯著它们那张丑陋的脸。 视线只是顺著那一点细微气流,落在最前面那只哥布林裸露的喉咙上。 鬆手。 弓弦一震。 箭矢破风而出。 那只哥布林还在嘶叫,下一瞬,声音便被硬生生截断。 箭头自喉间贯入,直接穿透过去,带出一蓬温热血沫。 它张著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漏风似的怪响,双腿一软,整个人顺著前冲的惯性扑倒在地,脸朝下砸进泥水里,再没爬起来。 只剩最后两只。 其中一只在逼近的瞬间猛地剎住脚步,手臂往后一甩。 那把满是缺口的短刀顿时脱手飞出。 刀身在半空急速旋转,擦著风直奔齐格面门而来。 齐格眼神不动。 在他眼里,那把刀的轨跡並不乱。 它从脱手的角度,到破风时的偏移,再到最后会落在哪里,都清楚得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唰的一声。 短刀贴著他的侧脸掠了过去,带起一缕发梢。 紧接著,刀身猛地钉进后方一截腐朽树干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篤响。 就在短刀擦身而过的同时,齐格腰间的钢剑也已出鞘。 剑锋离鞘时,只带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快,也不急。 可那一步落下时,人与剑已经一併切进了那只哥布林扑来的路线里。 寒光横掠而过。 那只刚刚掷出短刀的哥布林甚至来不及收住冲势,脖颈间便先炸开一道血线。 下一刻,头颅整个飞了出去,翻滚著落进一旁的杂草里。 失去头颅的身体还往前冲了半步。 污黑的血自断口里猛地喷出,隨即轰然栽倒。 而最后一只哥布林,已经彻底红了眼。 它尖叫著扑了上来,借著前冲的势头猛然跃起,双手高高举起那根粗陋木棒,朝著齐格头顶狠狠砸下。 齐格没有举剑去接。 他只是侧过身,让那一棒擦著肩侧落空。 木棒砸碎空气,带起一阵恶风。 几乎就在同时,齐格手腕一翻,沉重的剑柄自下而上,狠狠撞进那只哥布林的肋下。 咔嚓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断开了。 那只哥布林人在半空,整个身子却被这一记硬生生撞歪,惨叫声刚衝出口,便被砸得变了调。 它像一只被拋出去的破口袋,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泥地上,翻滚了一下,木棒也脱手飞了出去。 它还没死。 四肢还在抽动,挣扎著想爬起来,指爪在泥地里胡乱刨抓,却怎么也撑不起身子。 齐格提剑走了过去。 脚步不重。 落在满是腐叶和湿泥的地面上,只压出轻微的闷响。 他停在那只怪物身前,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剑锋垂直落下。 噗的一声。 钢剑自后颈贯入,將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直接钉死在地上。 哥布林猛地绷紧了一下,四肢痉挛般抽了两下,很快便彻底不动了。 齐格单手拔出长剑。 血顺著剑脊滑落。 他隨手一振,將污血甩进一旁的落叶里。 林子很快又静了下来。 风从湖面吹过,带著一点潮湿的凉意。 远处的水纹还在一圈圈盪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章 冒险之书,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血腥气很快就在林子里漫开了。 湿热的腐叶味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股带著铁锈味的腥气,贴著鼻腔往里钻。 齐格微微皱了下眉。 可也仅此而已。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真正意义上的类人生物。 这个念头在脑中掠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林子还没安静到可以分神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断裂的木棒,翻倒的尸体,血顺著泥地往低处慢慢渗开,把腐叶泡得发黑髮黏。 齐格收回目光,提剑穿过那片溅满血点的灌木。 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发软,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湿响。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向湖边。 最先中箭的那只哥布林还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箭杆从后背斜斜探出来,隨著水波轻轻晃著,周围的浅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看上去,像是死透了。 齐格却没有立刻靠近。 他停在几步外,站定不动,目光落在那具躯体上,一寸寸看过去。 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脊背绷得太紧。 右臂压在身下,藏得死死的。 不像一具真正松下来的尸体。 齐格抬手,抽出一支箭,稳稳搭上弓弦。 弓身缓缓拉开。 箭尖越过那片带血的水面,定在哥布林后心靠上的位置。 林子里只剩下水声。 下一刻,那只原本伏在浅水里的哥布林猛地弹了起来。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它后背还插著箭,血顺著伤口往下淌,整张脸却因为疼痛和凶性扭得变了形。 那只一直压在身下的右手也终於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著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它尖叫著扑向齐格。 齐格没有退。 弓弦震开的一刻,他已经鬆开战弓,右手向下一压,腰间的钢剑同时出鞘。 银光一闪。 那只哥布林还保持著前扑的姿势,手里的石块才抬到一半,剑锋便已经斜著劈进了它的头颅。 噗的一声闷响。 头骨裂开,剑刃一路没入,硬生生把它扑来的势头截死在半空。 那双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的凶光却已经散了。 齐格脚下微错,顺势抽剑。 鲜血一下子甩了出来。 哥布林的身体失了力,直直砸进泥地里,抽动两下,便不再动了。 裂开的头骨间,暗红的血顺著皮肤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积出一小滩。 林子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湖水拍岸的细响,还有风穿过枝叶时带起的轻微沙沙声。 齐格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確认它再没有半点动静,这才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一块亚麻布,慢慢擦去剑上的血。 污血,碎肉,一点点被抹净。 银白的剑锋重新露了出来。 下一刻,他心神微动。 脑海深处,书页无声翻开。 几行字跡在泛黄的纸面上浮现出来。 “里程碑达成——初来乍到:首次击杀哥布林” “馈赠已至:力量+1” “当前力量:5→6” 字跡浮现的同时,一股温热的力量自胸口深处涌了出来。 不像火焰,更像一股忽然灌进四肢百骸的热流。 它顺著血脉散开,掠过肩臂,沉进腰背,又一路压进双腿。 肌肉在那股热意里一点点绷紧,像是被重新拧实了几分,连骨节深处都传来极轻的发胀感。 齐格握了握剑柄。 掌心更稳了。 原本熟悉的重量,此刻也像是往下轻了一截。 他抬手,隨意挥出一剑。 剑锋破开空气,带出一道比先前更乾净的锐响。 旁边低垂的枝叶被劲风扫得一晃,沙沙作响。 那股热意来得快,退得也快。 过了十几秒,它便慢慢沉回身体深处,不再翻涌,却也没有消失。 齐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是多了一点力量。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够了。 第5章 眾所周知,野外打怪一定要摸尸体 剩下的,就是收尾了。 哥布林这种东西,死后留不下多少值钱的玩意。 齐格用靴尖拨了拨脚边的尸体。 绿皮失了血色,迅速灰败下去,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裹在身上的破布又脏又烂,被汗味、泥味和腐臭浸透,靠近了便直往鼻腔里钻。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些尸体上,真正能换钱的,只有左耳。 冒险者公会靠这个计算討伐数目,一只两枚银幣,简单,也省得扯皮。 至於那些粗木棒、满是豁口的短刀,还有隨手捡来的石块——他连弯腰去碰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卖不出价,不代表全无用处。 在猎魔人的世界里,怪物身上能拿来入药的东西不少。 强弱高低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 哥布林再低劣,身上也未必什么都榨不出来。 齐格拔出短剑,蹲下身,按住第一具尸体的脑袋,捏住那只尖长的左耳。 刀锋一划。 左耳应声落下,边缘还带著一点湿热的血肉。 他没有停手。 在炼金术熟练的引导下,他下刀极稳,也极准。刀尖先挑开眼眶,取出那两颗浑浊发黄的眼球; 隨后割下舌头;最后沿著后颈切开皮肉,从脊椎深处取出一小管暗绿色的液体。 每一样东西离体后,都被他顺手收入冒险之书。 血肉、污液、残余的热气,转眼化作银白光尘,沉进书页之中。 很快,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跡。 “哥布林左耳:公会凭证。可用於结算討伐报酬。每只价值两枚银幣” “浑浊眼球:劣质生物材料。活性极低,无明显炼金价值” “带鉤的舌头:低等感知器官。含微弱毒性,可作为『水鬼舌』的低位替代材料” “变异脊髓液:不稳定怪物体液。当前活性不足,无法直接入药。若能取得更高阶同类样本,可尝试替代『马里波森林』所需的巨食尸鬼骨髓” “嗯?” 齐格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 他原本只想试一试。 没想到,哥布林这种东西身上,竟也真能拆出能用的材料。 水鬼舌是调配“马里波森林”时常用的一味。 眼下这截带鉤的舌头,虽然差了不少,拿来充作下位替代,倒也勉强够格。 再加上刚从溪谷里采来的德雷斯果—— 两样主材,已经到手。 剩下缺的,无非两件。 一瓶矮人烈酒。 还有能替掉巨食尸鬼骨髓的东西。 齐格垂下目光,看向脚边那些尚未冷透的尸体。 普通哥布林不行。 可若是体型更大的那种呢? 大哥布林的骨架更粗,筋肉更厚,骨髓的质地,多半也会更浓一些。 值不值得用,得见到样本才知道。 他没有再多想,提著短剑,走向下一具尸体。 蹲下。 按住头颅。 下刀。 剖开下顎,取舌,割耳。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第二只。 第三只。 一直到第八只。 八只左耳,八截深紫色的带鉤舌头,被他依次收入冒险之书。 书页合拢时,血还带著温度。 “收纳之页”却不会因此改变什么。 放进去时是什么样,留在里面便还是什么样。 不会腐烂。 不会变质。 唯一收不进去的,只有活物。 做完这些,齐格才直起身,环顾四周。 湖边已经被血腥味浸透了。 哥布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血顺著低处慢慢漫开,把地面染成一片发暗的红。 不能就这么放著。 齐格走过去,抓住那些瘦小的尸体,一具接一具拖到一起。 绿皮怪物的身体並不重。 他把它们堆在林边,像堆一堆烂掉的皮囊。 隨后又在周围捡来乾燥的枯枝、树皮和落叶,塞进尸堆的缝隙里,又添了几团发乾的苔蘚。 火石一擦。 火星落下。 不多时,一缕青烟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火苗顺著枯枝往上窜去,爬上那些哥布林的尸体。 皮肉在火里慢慢捲起,发黑,焦裂。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很快散开,混著脂肪烧开的油腻气息,熏得人喉头髮紧。 齐格往后退了几步,避开那股味道。 在猎魔人世界里,尸体从来都不是能隨手丟著不管的东西。 不管是人的,还是怪物的。 要么烧掉。 要么埋深。 否则很快就会有別的东西循著味道找过来。 食尸鬼如此。 许多喜欢腐肉和血腥味的怪物,也一样如此。 齐格不確定这个世界里有没有食尸鬼,或者別的食腐怪物。 可即便没有,把这些尸体留在湖边,也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放著腐烂,招来的不止是野兽。 还可能是瘟病。 火焰在风里噼啪作响。 黑烟缓缓升上林间,又被树冠切散。 齐格站在原地,看著那堆尸体一点点塌下去,直到皮肉烧尽,只剩下焦黑髮脆的残骸。 等火势彻底弱下来,他才走上前,用靴尖挑起湿泥,將还带著暗火的余烬一点点压灭。 泥土覆上去,最后几缕火光也熄了。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做完这一切,齐格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湖边。 哥布林从不会平白无故在一处水源旁聚成八只。 既然来的是一支小队,那附近就一定有巢。 而且不会太远。 水源,脚程,往返的时间——这些东西,都摆在那儿。 齐格走回湖岸边,半蹲下身,目光落在湖畔鬆软的泥地上。 对一个在凯尔·莫罕待过多年的人来说,林地里留下的痕跡,从来都不难读。 他没费多少工夫,便重新找到了那群哥布林来时留下的脚印。 前掌宽,脚趾粗短,向外岔开。 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凹痕踩在湿泥里,丑陋得扎眼。 那些痕跡从湖边一路往林子里延伸,压断芦苇,踩烂水草,又在更干一点的地面上匯成一条清晰的去路。 笔直地,指向密林更深处的阴影里。 第6章 只有死掉的哥布林,才是好的哥布林 齐格起身,拍掉掌心沾著的湿泥,顺著那串脚印往林子更深处摸去。 他走得很轻。 每一步落下前,靴尖都会先试过地面,避开枯枝、碎石和积得太厚的腐叶。 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剑柄不远,抬手便能拔剑。 越往里走,林间的光线越暗。 树冠在头顶一层层收拢,把本就不多的天光压得支离破碎。 那些脚印落在湿泥、草根和乱石之间,时断时续,却还没乱到能甩开他的地步。 齐格沿著痕跡潜行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的地势渐渐抬高,一道低矮的山坡横在林间,坡上堆著乱石和灌木,枝叶缠得很密。 他停下脚步,借著一棵粗壮櫟树遮住身形,眯眼朝前看去。 很快,他便在山坡中段看见了一处洞口。 洞口嵌在岩缝之间,不大,洞沿沾著发黑的污痕,里面黑得发沉,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吞了进去。 隔著一段距离,都能闻到那股从里面漫出来的腥臊和腐臭。 洞口不高,成年人得低下身才能进去,宽倒还算够,两个人勉强能並肩。 而在入口外的湿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前掌宽,脚趾粗短,向外岔开。 和湖边留下的那些,一模一样。 齐格看著那个洞口,没有立刻过去。 洞里太窄。 光线差,地形也逼仄。 真要杀进去,长剑很难施展开,视线和落脚都会受限。 可那些常年缩在黑暗里的绿皮怪物,反倒更適应这种地方。 拿自己的短处去撞它们的巢穴,不值当。 齐格站在树后,目光安静地扫过洞口四周,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可行的办法。 硬闯不行。 那就把它们引出来。 哥布林对血腥和生肉的反应,向来比对危险更快。 只要闻见味道,它们那点可怜的脑子,多半撑不了多久。 齐格心念微动,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块带骨生肉。 那原本是他留著路上备用的口粮。 肉块还新鲜,边缘带著没干透的血,腥甜味很重。 他快步走到离洞口几步远的空地上,俯身把肉扔进泥里。 肉块砸落时,几滴血水隨之溅开,很快渗进了地面。 风从洞口前掠过,把那股新鲜血肉的气味一点点送了进去。 齐格没有停。 放下诱饵后,他立刻折身后撤,悄无声息地绕到洞口上方一块凸出的岩台后。 那地方离地约有三米,正好压著下方的视野死角。 他蹲下身,缓缓抽出腰间钢剑。 剑锋出鞘时,只响了一声极轻的摩擦。 齐格伏在岩石边缘,目光越过下方的阴影,落在那块带血的生肉上,安静等著洞里东西闻味出来。 比他预想的还快。 没过多久,洞里便传来一阵细碎骚动。 先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狭窄的石缝里急著往外挤。 紧接著,便是几声压得很低的粗哑叫唤,带著哥布林特有的嘶咕和贪意。 血肉的气味,显然已经飘进去了。 齐格伏在岩台边缘,没有动。 下面那块带血的生肉还躺在泥里,腥甜气一阵阵往外散。 洞口深处的动静却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踩著碎石和湿泥,一路逼到了外头。 很快,四只哥布林从洞里挤了出来。 它们个头不高,动作却急,刚一露头,血红的眼睛便全都钉在了那块肉上。 没有谁抬头,也没有谁去看四周,仿佛眼前除了那点带血的生肉,別的东西都不值得它们分神。 下一刻,四只怪物便爭先恐后地扑了上去。 齐格这才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从岩台上直扑而下。 风声贴著耳边掠过。 那群哥布林才刚碰到地上的肉,头顶便有一道黑影重重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齐格双脚落地,厚重的皮靴狠狠踏在最前面那只哥布林的背上。 那怪物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脊背便先塌了下去,整个人被这一下硬生生踩进泥里。 骨头断裂的声音隨即传开。 短,脆,听得人牙根发紧。 那只哥布林脸朝下扑在烂泥里,口鼻间一下子涌出血沫,四肢还在乱蹬,脊背却已经彻底断了。 齐格没去看它。 落地的同时,他腰身已经拧转,手中钢剑顺势扫了出去。 剑光贴著身前横掠而过。 站得最近的两只哥布林刚被这一下砸懵,还没反应过来,胸腹间便同时炸开一道血口。 剑锋切得很深。 从胸口一路撕到肋下,皮肉翻卷,血立刻涌了出来。 那两只哥布林捂著伤口踉蹌后退,嘴里发出又尖又乱的惨叫,內臟和血一併从破开的腹腔里往外滑,没退几步,便先后栽进泥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只剩最后一只。 那只哥布林僵在原地,手里的石矛还举著,身体却已经不敢再往前。 它盯著地上那几具还在淌血的尸体,喉咙里滚出几声发颤的低鸣,握著武器的手也跟著抖了起来。 下一刻,它忽然把石矛丟到脚边。 扑通。 那怪物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两只乾瘦的手臂高高举起,脑袋也低了下来,嘴里挤出几声含混又尖细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齐格停下脚步,看了它一眼。 剑锋斜垂,血顺著剑脊一点点往下淌,在泥地里砸出细小的红点。 那只哥布林跪得很低,肩背却没有真正松下来。 脖颈两侧的筋肉还绷著,手指也蜷得很紧,像是在等,等人靠近,等一个能扑上来的机会。 齐格没有再往前逼。 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手,出剑。 寒光斜斩而下。 那只哥布林刚把头抬起一点,喉咙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挤出声音,剑锋便已经从左肩切了进去,一路撕开皮肉和胸腔,自右肋穿出。 血猛地溅开。 那怪物整个人被这一剑带得歪了过去,嘴巴张开,涌出来的却只有大口血沫。 它的眼睛死死瞪著齐格,里面还残著惊怒和怨毒,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下一刻,尸体轰然倒地。 四肢抽了两下,便彻底不动。 洞口外重新安静下来。 齐格甩去剑上的血,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块亚麻布,慢慢擦过剑身。 他没有再看那只哥布林第二眼。 这种东西会求饶,会装弱,也会在你放鬆的时候扑上来咬断喉咙。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留手的必要。 对齐格来说,確认它死透了,比听它多叫两声更重要。 第7章 返回边境镇 林子里的动静彻底歇了下去。 风从湖边吹来,带著一点水气,把血腥味慢慢衝散。 齐格站在那几具哥布林的尸体之间,抬眼看向洞口。 腥臊和腐臭还在往外漫。 洞里没有半点光,入口后的黑暗像是凝在那里,火都照不进去。 他心念微动,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一支火把。 火石一擦。 几点火星落上去,乾燥的火绒立刻烧了起来。 橙黄的火光跳了两下,总算把洞口附近照亮了些。 齐格举著火把,低身走了进去。 洞不深,路也不复杂。 说是巢穴,其实更像是在山体里硬挖出来的一条窄道,粗陋得几乎没有半点修整过的痕跡。 两侧洞壁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石块刮擦留下的印子,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脚下更脏。 碎骨,烂草,发霉的兽皮,混著已经踩烂的粪便和污泥,一层层糊在地上。 火把一照,连潮湿的空气都像发著浊。 齐格一路往里走,眉头慢慢拢起。 走了大约二十米后,通道到了头。 火光晃进尽头那间低矮石室,把里面照出一片昏黄。 石室不大,四周乱得厉害。 角落里堆著发黑的乾草和沾血的兽皮,墙边扔著几件锈得不像样的人类工具,还有几只缺口崩裂的陶罐。 但这里没有他原本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没有幼崽。 也没有別的哥布林。 石室最里面,只有一只母羊。 它被粗糙的绳索死死绑在角落里,四肢分別拴在几根钉进土里的木桩上,身子被迫歪倒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齐格停下脚步,火把也跟著顿了顿。 那只羊还活著。 胸口起伏得很急,嘴里不断发出细弱又发颤的喘声。 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它的叫声,而是它的肚子。 肿得太厉害了。 薄薄一层皮绷得发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顶撞、蠕动,把整个腹部搅得一阵阵抽紧,像是隨时都会从里面破出来。 火光落在那片鼓胀的皮肉上,连影子都跟著起伏。 齐格没有出声。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在这群哥布林眼里,这只母羊早就不是什么牲畜。 它只是被绑在这里,用来替它们继续產出后代的活肉。 齐格站在那里,看了那只母羊片刻。 它已经没得救了。 对它而言,继续活著,只会把那点残余的痛苦再拖长一点。 齐格抬手,从冒险之书中取出短剑。 火光贴著剑锋滑过,映出一道冷白的光。 下一秒,短剑刺进了母羊颈侧。 下刀很准。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著羊毛和绳索往下淌。 那只母羊只轻轻抽动了两下,绷紧的身体便慢慢鬆了下去,喉咙里再没有发出声音。 石室里安静了些。 可那鼓胀的腹部还在动。 皮肉底下,蠕动和顶撞仍旧没有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著从里面撕出来。 齐格没有收剑。 他盯著那片仍在起伏的腹部,呼吸压得很稳。 隨后俯下身,握紧剑柄,朝著那团还在抽搐的血肉刺了进去。 剑锋没入皮肉。 他没有停,一下接一下,把里面还可能活著的东西彻底搅碎。 直到那片鼓胀的腹部彻底瘪塌下去,再没有半点动静,他才拔出短剑。 血顺著剑锋往下滴。 空气里的腥味和腐臭一下子更重了,闷得人胸口发堵。 齐格皱了皱眉,举著火把在石室里又看了一圈。 角落里的乾草发黑髮烂,兽皮上沾著乾涸的污血和成片的霉斑。 他用靴尖踢开那堆杂物,底下只有更多粪便、碎骨,还有啃得乱七八糟的残渣。 墙边扔著几件人类用过的工具。 可铁锈早就把它们咬穿了,拿起来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这里没有別的东西了。 除了污秽,还是污秽。 齐格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转身走出了石室。 穿过那条狭窄骯脏的通道,重新踏出洞口时,林间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连胸口都跟著鬆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左耳。 湖边八只。 洞口四只。 一共十二只。 够了。 …… 等齐格回到边境镇时,天已经往下沉了。 晚霞铺在天边,把云层烧成一片暗红。 城门口换过了一轮守卫,两个披著灰斗篷的士兵正靠在墙边说话,神情都有些懒散。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齐格腰间的剑上,又扫过他身上还没擦净的血跡。 其中一人站直了些,照例检查了两眼,便摆摆手,放他进了城。 冒险者公会里还亮著灯。 昏黄的烛光从狭长的高窗里漏出来,把夜色挡在门外一层。 只是和白天不同,这个时候的大厅已经安静了许多。 零零散散几个冒险者坐在角落里,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捧著麦酒,一口一口慢慢喝著,谁也没闹出太大动静。 莉婭正趴在柜檯后打盹。 双臂交叠著,下巴压在手背上,眼皮半垂,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啊……有什么需要帮——” 话刚出口,她便认出了来人。 “是齐格先生啊。” 她揉了揉眼角,勉强提起一点精神,正想照例问一句今天在城外还是否顺利,柜檯上却先一步落下了几样东西。 莉婭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左耳。 暗绿色,乾瘪,边缘还带著没褪尽的血色。 一只一只,整齐摆在柜檯上。 血腥味混著哥布林特有的恶臭,一下子漫了过来。 她的睡意顿时散了。 目光落在那些左耳上,先是停了一下,隨后才缓缓数过去。 一只。 两只。 三只。 …… 十二只。 数到最后,她才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柜檯对面的青年。 从早上登记,到现在,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去。 而在边境镇,任何一个做久了接待的人都知道,一个落单的新手若是在野外撞上五只以上的哥布林,往往就已经凶多吉少。 至於十二只——那几乎已经够得上一个小型巢穴的数目了。 白天看著他离开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此刻终於有了形状。 不是错觉。 这个人,確实和普通的白瓷新人不一样。 “这些……都是您今天带回来的?” 莉婭开口时,声音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仍比平常轻了一点。 齐格站在柜檯前,神色很平静。 皮甲上还沾著没擦净的暗红污跡,腰间那柄十字护手钢剑安安静静垂著,身上没有半点夸耀,也没有刻意压出来的锋芒。 “有问题吗?”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听不出波澜。 “没有。” 莉婭吸了口气,把心神重新收回来,伸手戴上手套,將那几只左耳拿起来,一只只检查。 耳朵都很新鲜。 切口利落,腐败的痕跡一点都没有,也看不出任何偽造或重复提交的问题。 越往下看,她心里那份沉下去的分量就越清楚。 这不是碰巧。 也不是侥倖。 这种乾净到近乎冷静的处理方式,不会属於一个只靠运气活下来的新人。 检查完最后一只,她才把左耳放下,抬头说道: “確认无误。十二只哥布林左耳。”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按公会现在的悬赏,一共是两枚金幣,外加四枚银幣。” 说完,她转身打开柜檯下的钱箱,把钱一枚枚取出来,推到齐格面前。 两枚金幣,四枚银幣。 在烛火底下,金属边缘泛著冷亮的光。 齐格伸手把钱收了起来。 金幣和银幣落进掌心时,带著一点凉意,也带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分量。 这笔钱不算多。 可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靠自己拿回来的第一笔报酬。 他把钱收好,朝莉婭点了下头。 “多谢。” 说完,便转身朝公会门口走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大厅里的烛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莉婭站在柜檯后,看著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门外的夜色,过了片刻,才低低说了一句: “晚安,齐格先生。” 第8章 狮王之傲旅馆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偶尔还有几个收摊的商贩推著木车匆匆经过,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更远些的地方,酒馆里传来含混的喧闹,夹著醉汉放肆的笑骂和女人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进夜风里。 齐格沿街走了一段,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旅店。 门外掛著一块旧木牌,画著一头褪了色的狮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暖一些,空气里混著麦酒、木头和食物的气味。 大厅不算热闹,只零散坐著几个客人,正低著头喝粥,木勺碰在陶碗边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齐格走到柜檯前。 “还有空房吗?” 柜檯后的老板娘正拿布擦著杯子,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形丰润,脸上带著做生意的人惯有的热情。 “有,先生。”她把杯子放下,又从柜檯底下抽出一本帐簿,“单间一天一枚银幣,包三餐。通铺三枚铜幣,不管饭。您要住哪一种?” 齐格从怀里取出三枚金幣,放到柜檯上。 几枚硬幣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柜檯后的老板娘眼神立刻亮了几分。 “单间,一个月。” 老板娘脸上的笑一下子更真切了,手脚也麻利起来。 她先把金幣收好,又从身后掛鉤上取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连同五枚银幣一起递了过去。 “您直接住满一个月,算您二枚金幣外加五枚银幣就行。”她语气殷勤,笑意也压不住,“房间在二楼,门口掛著花环的那间。要不要现在就给您送晚饭上去?” “要。” 齐格接过钥匙和找零,隨手收起。 “给我一份热汤,里面多放些燻肉,再送两块新鲜白麵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送一大桶热水到房里。我想儘快把身上的味道洗掉。” 老板娘连声应下。 “有,有,这就去准备。”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朝后厨那边招呼了一声,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齐格身上多停了片刻。 边境镇里,能直接拿金幣包月的人本就不多。 更別说是这样一个年纪不大、衣著不算张扬,却带著兵器和血腥气回来的年轻人。 这种客人,不管来路是什么,都值得她把態度放得更周全一点。 “热汤、白麵包,还有热水,马上给您备好。”老板娘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您先上楼休息,等会儿就给您送到。” 齐格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隨著他一步步上楼,楼下那些细碎的人声、视线和酒气,也都被慢慢甩在了身后。 二楼走廊不长。 他顺著走到尽头,停在那扇掛著花环的门前,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里面便飘出一股淡淡的皂角气。 屋子显然刚收拾过,不大,却乾净得很。 木墙和烛火把那点狭窄压得很实,反倒透出一种边境小镇旅店特有的暖意。 靠墙摆著一张窄床,床铺收拾得平整,粗布床单洗得发白。 另一边是一张松木桌和一把高背木椅,桌上放著铁烛台和一小盒火柴。 角落里立著洗脸架,靠门那侧则是一只旧衣橱,木料发暗,还留著一点淡淡的木香。 窗户关得严实。 齐格反手关上门。 先解下剑带,把钢剑和短剑一併放到桌上,摆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才拉开木椅坐下,闭上眼,靠著椅背略微歇了片刻。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先生,您的晚餐,还有热水。” 齐格起身开门。 老板娘亲自端著托盘站在门口,后头还跟著个伙计,正吃力地提著一只冒著热气的大木桶。 托盘里的东西倒比他说的还多一点。 两块刚出炉的白麵包,表皮微微开裂,麦香很足; 一碗燻肉浓汤热气腾腾,油花浮在上头,香味压得很实; 旁边还配了几片煎过的醃肉,肥瘦分明,边缘带著微焦的脆色。 另有一瓶温著的甜羊奶,被一併放在托盘边上。 “慢用,先生。”老板娘把东西放下,笑意殷勤却不討人烦,“热水也给您送来了,正好能去去身上的味儿。” 她很识趣,目光连桌上的兵器都没多停。 齐格点了点头,等两人离开后,重新带上门閂。 他先在盆里洗了手。 凉水衝过指间,把沾著的血污和尘土都带了下去。 等擦乾手,他才坐到桌前,撕下一块白麵包,浸进滚烫的浓汤里。 麵包很快吸满了汤汁和油脂。 他低头咬了一口。 燻肉的咸香、热汤的暖意,还有白麵包本身那点柔软的麦香,一起压进胃里,把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后攒下来的冷硬和疲乏,慢慢往下按了几分。 齐格吃得很快,却不急。 没过多久,汤便见了底,麵包和醃肉也都吃得乾净,只剩下瓶里那点温热的甜羊奶,被他顺手喝了个尽。 胃里终於暖了起来。 齐格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屋里那桶还在冒白气的热水。 他先解开腰间和背后的皮带,把那件层层叠叠压在身上的熟皮夹克脱了下来,搭在桌边。 又取出乾净的亚麻布,蘸了水,一点点擦拭起皮甲表面的污痕。 哥布林留下的东西总是格外难缠。 暗绿髮黑的血渍,发黏的污液,还有那股钻进皮革纹理里的腐臭味,都得花工夫慢慢抹。 齐格擦得很仔细。 外层先过一遍,隨后翻开內里,把每一道压缝、每一片叠层都看过去。 胸腹那几块经常受力的位置尤其不能马虎,战斗时一旦扭腰发力,最容易把脏东西挤进缝里。 再往里,是那层贴著身体的轻型链甲。 他用布片顺著铁环一段段擦,连护肩位置那些银色铆钉也一併处理过去,直到血污和潮气都被带净,只剩下金属本身那股冷硬干净的光。 收拾妥当后,齐格又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小罐兽油。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均匀抹上皮面,让油脂慢慢吃进那些已经用了许久、边角甚至带著修补痕跡的旧皮革里。 隨著那层油光渗开,原本有些发灰的深褐色也重新沉了下来,显出几分久经使用后的韧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皮甲掛进门边那只旧衣橱里。 隨后褪去身上最后几层束缚,转身走向那只热气未散的木桶。 …… 这一觉,齐格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长的亮痕,空气里还留著一点昨夜皂角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齐格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肩颈。 旅店的枕头里塞的是乾草,躺久了有些发硬,不过比起林地里潮冷的泥地,已经算得上舒服。 他起身走到衣橱前,把昨晚保养过的皮甲取了出来。 深褐色的皮面吃透了兽油,顏色重新沉了下去,压在手里也更显柔韧。 齐格一层层把它穿回身上,繫紧牛皮束带,又將钢剑和短剑重新掛回腰间。 简单洗漱过后,他推门下了楼。 清晨的旅店已经醒了。 楼下大堂里比昨夜多了些活气,几个早起的商贩围在长桌边,压著声音说著今天的货价和路上的行情。 角落里,昨晚喝得烂醉的傢伙还趴在那里,鼾声断断续续,像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老板娘一见他下楼,立刻笑著招呼了一声,把早饭端了上来。 不再是昨晚那种厚重的肉汤,而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燕麦粥,两枚煎到边缘微焦的蛋,还有几块切得厚实的羊奶酪。 “睡得还好吗,齐格先生?” “还不错。” 齐格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没说什么,低头吃起早餐。 热粥熬得很稠,入口烫而扎实,蛋边带著一点焦脆,羊奶酪则咸得正好。 东西都很简单,却足够顶饱。 没过多久,桌上的食物便被扫得乾乾净净。 齐格擦了擦手,起身推门走出旅店。 外头的边境镇,正在一点点从夜里甦醒过来。 清早的空气还带著凉意,街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 铁匠铺那边显然早已升起了炉火,沉闷的打铁声一下一下传过来,稳得像心跳。 麵包房刚开门,热腾腾的麦香和黄油味正从门缝里往外漫。 集市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商贩们搬著货物,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第9章 诱饵 数日后。 边境镇外的茂密森林深处。 正午时分,阳光穿透层层树冠,在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和水汽间,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 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著泥土、腐木和野兽留下的气味。 一群哥布林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灌木丛间。 这群绿皮怪物显然是在寻找著什么。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那只哥布林耳朵微微一颤,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它立刻停下脚步,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转动脑袋,试图確认声音的来源。 其他同伴也隨之警觉地停了下来,纷纷压低身形躲在灌木后,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情况。 森林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和远处某种小动物的窸窣声。 领头的哥布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孔翕动,似乎在辨別空气中的气味。 下一秒…… 它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对著同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吱呀声。 这些听起来杂乱无章的怪叫,实际上是哥布林的语言。 虽然人类无法理解这些声音的含义,但对於哥布林来说,这就是它们种族代代相传的交流方式。 同伴们瞬间明白了领头哥布林的意图。 它们的眼中闪烁著原始的贪婪光芒,嘴角流出粘稠的口水,呼吸变得急促而兴奋。 有几只哥布林,甚至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木棍和匕首,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领头的哥布林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然后它压低身形,带头朝著气味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 其他哥布林迅速跟上,它们调整方向在森林中穿梭,动作敏捷得像一群飢饿的野兽。 跟隨著血腥味的指引,一行哥布林很快来到了一处被金黄落叶覆盖的林间空地。 这里的树木稀疏了许多,阳光能够更加充分地照射下来。 微风吹过,金黄色的落叶如雨般飘落,铺满了整个空地。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外,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新鲜血肉的味道。 哥布林们躲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后,探出脑袋向前张望。 透过斑驳的树影和飘零的落叶,它们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 一只体型不小的野鹿,正安静地躺在落叶堆中。 这是一头成年雄鹿,肩高至少达到了一米二,头顶长著一对分叉的鹿角。 它的棕色皮毛柔顺而光滑,但此刻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跡。 发现这个意外之喜后,哥布林们顿时兴奋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跳起来。 它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近乎疯狂的低沉呜咽声。 它们甚至已经开始流口水了,粘稠的唾液从嘴角滴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但这群绿皮怪物並非完全没有头脑。 领头的哥布林强行压制住內心的衝动,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做出“停止”的手势。 然后它转过身,用一连串急促而复杂的怪叫声,跟其余同伴沟通。 其他哥布林虽然满脸不甘,但还是它们压低身形,握紧手中的木棍和匕首,然后分散开来,警觉地朝著不同方向移动。 很快,这些绿皮怪物在野鹿周围,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 它们的视线在树干、灌木、地面来回扫视,生怕漏掉任何危险的跡象。 森林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野鹿微弱的喘息声。 等了大约半分钟,確认周围確实没有埋伏或者陷阱的跡象后,领头的哥布林才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可以行动了。 一只体型较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哥布林被推了出来。 小哥布林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朝野鹿走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其他哥布林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著同伴的一举一动。 终於,小哥布林走到了野鹿身边。 確认没有危险后,小哥布林胆子大了起来。它双手抓住鹿的一条前腿,弓起身子用力拖拽著野鹿沉重的身躯。 小哥布林咬著牙,脸都憋红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然而野鹿纹丝不动。 这头成年雄鹿的体重至少有八九十公斤,远超这只瘦小哥布林的力量。 野鹿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没有陷阱、没有机关、没有埋伏。 只有一头垂死的野鹿。 见状,领头哥布林终於放下了戒心,挥手示意其他同伴上前。 瞬间,又有四只哥布林按捺不住內心的兴奋,纷纷跑过去,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搬运工作。 它们有的抓住鹿腿,有的拽著鹿角,还有的推著鹿的身体,一边拖拽一边兴奋地嘰嘰喳喳。 这样一只肥美的野鹿,足够让它们饱餐好几天了! 哥布林们越想越兴奋,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动作也变得更加用力。 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战利品拖回巢穴,放进大锅里烹煮成香喷喷的肉汤。 但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隱藏在厚厚落叶层下的大网猛然弹起,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网在瞬间展开。 它被精心地埋藏在落叶下方,与触发机关相连。 当有足够的重量踩在特定位置时,绷紧的绳索就会鬆开,弹簧般的木棍会猛地弹起,將整张网兜向空中。 那五只正围在野鹿身边的哥布林,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们还沉浸在即將享用大餐的喜悦中,下一秒就被这张精心布置的捕网从四面八方兜住,像捕鱼一样被网了个正著。 哥布林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在网中疯狂挣扎。 沉重的网绳迅速收紧,將这五只哥布林紧紧束缚在一起。 它们惊恐地尖叫著,拼命挣扎,试图撕开这个突如其来的牢笼。 网绳在它们的撕扯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绷得笔直,却始终没有断裂的跡象。 被困的哥布林们越挣扎越混乱,彼此的身体纠缠得更紧,反而让束缚变得更加牢固。 而站在捕网范围外,侥倖逃过了一劫的另外四只哥布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大跳。 第10章 都杀了 但哥布林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四只哥布林愤怒地咆哮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领头的那只哥布林,挥舞著那把锈跡斑斑的匕首,衝著空气胡乱比划,做出各种夸张的劈砍动作。 它转著圈子挥剑,想要威嚇隱藏在暗处的敌人,逼迫对方现身。 另外三只哥布林则跑到捕网旁。 就在哥布林们手忙脚乱地试图营救同伴时…… 咻! 一支锋利的箭矢破空而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精准无比地射入一只哥布林的后背。 那只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察觉危险。 噗嗤! 利箭入肉的闷响声响起。 箭头穿透了它的皮肤,深深扎进血肉之中。 箭矢的力道极大,直接將这只瘦小的哥布林,向前推了一步,让它几乎趴在了捕网上。 这只哥布林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在森林中迴荡。 它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摸背后的箭矢,却根本够不著。 它的双腿在失血和疼痛中失去了力量,最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脸朝下砸在落叶堆里,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那三只自由的哥布林迅速转过头,锁定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恐惧和暴怒。 在片刻的慌乱之后,原始的凶性占据了上风。 有敌人!杀了他! 在空地边缘,一棵山毛櫸的后方,一个人类正挺直脊背,左手稳稳地擎著一张一人高的硬木战弓。 哥布林们嚎叫著,向他衝去。 面对疯狂衝来的三个敌人,齐格的神色却出奇地冷静。 在“箭术精通”的加持下,他的双眼仿佛能看穿森林间紊乱风势的每一道纹理。 他从箭袋中抽出一支长箭,动作行云流水,搭箭、扣弦、引弓一气呵成。 他手臂的肌肉在紧绷中孕育著惊人的稳定性,即便是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也稳如磐石。 齐格深吸一口气,將呼吸压製得极慢,直至肺部的起伏与指尖那一颤一颤的弦鸣共振同频。 此时,哥布林们已经衝过了一半距离,距离不到二十米。 透过那微微震颤的弓弦,齐格锁定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疤脸领头者身上——在死神的烙印打上去的那一刻,它的性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 他的指尖轻巧一松。 咻! 第二支长箭如流星般划破空气,带起一阵悽厉的啸声,准確无误地贯穿了那只哥布林的胸膛。 噗! 箭头深深没入血肉,巨大的惯性带著整支箭杆几乎全部钻了进去,只剩下箭尾的羽毛在空气中发疯般颤动。 领头哥布林发出一声惊愕和痛苦交织的惨叫。 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那支箭,鲜血正汹涌而出,染红了它的整个前胸。 它的衝刺势头戛然而止,踉蹌著向前又跑了两步,便双腿一软,翻滚著栽倒在枯叶堆里。 一髮长箭,直接秒杀。 但剩下的两只哥布林已经衝到了近前——距离不足十米! 它们的身影在齐格的视野中急速放大,那股混合著腐臭的喘息声已清晰可闻。 齐格手中的硬木战弓瞬间崩解为无数细碎的光尘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柄锋利的钢剑,凭空出现在他指尖紧握的掌心。 两只衝锋的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反应,它们的眼睛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画面。 猎物手中的武器突然变了! 但身体的衝刺惯性让它们无法停下。 齐格右脚向前一踏,身体微微下沉,双手握剑横扫。 剑光一闪而过,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带著金属特有的颤音。 两只哥布林同时愣住了,衝刺的动作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 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 扑通! 扑通! 两具绿皮怪物的身躯几乎同时倒下,一前一后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它们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整齐的、细细的血线。 那是剑刃切割后留下的痕跡,切口光滑得像是用刀切过的豆腐。 下一秒,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的落叶。 两只哥布林的眼中还残留著困惑和茫然。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它们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齐格轻轻一抖手腕。 钢剑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剑刃上沾染的血珠顺著剑锋滑落,在空中划出几道晶莹的、暗红色的弧线,最后落在地上。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空地中央的那张捕网,以及被困在网中的五只哥布林。 这张花费了1枚金幣购买的优质捕网,果然物有所值。 坚韧的麻绳经过特殊的处理,不仅柔韧性极佳、不易断裂,更巧妙的是它採用了活扣收缩设计。 ——这是专门用来捕猎大型野兽的机关网。 一旦有目標被困其中,网绳就会像蛇一样自动收紧,每一次挣扎都会触发更多的活扣,让整张网越绷越紧,最终让猎物完全失去挣扎的空间。 被困住的五只哥布林,此刻就像瓮中之鱉,被牢牢束缚在一起。 它们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古怪的姿势,脸都被网绳勒得变了形。 它们拼命扭动著身体,用尖利的爪子胡乱抓挠网绳,嘴里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嚎叫。 但越是挣扎,网绳就收得越紧。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它们的皮肤,有的甚至因为过度挣扎而勒出了血痕,鲜血顺著网绳缓缓流下,但依然无济於事。 它们就像被蜘蛛网困住的昆虫,除了徒劳的挣扎之外別无选择。 踏、踏、踏…… 脚步声逐渐逼近。 听到这个声音,被困的哥布林们齐刷刷地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恶毒、怨恨和杀意的眼珠,死死瞪视著来人。 如果仇恨能够化为实质,此刻的空气恐怕早已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然而,面对这些充满恶意的凶狠目光和恶毒的咒骂,齐格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是在看五只待宰的、毫无威胁的牲畜。 这些哥布林的仇恨,在他眼中不过是困兽的哀嚎罢了。 齐格缓缓举起钢剑。 剑尖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著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寒光。 他的眼神平静而冷漠,就像一个屠夫在审视砧板上的猎物。 第11章 新的,纯新的,毫无爭议的新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捕网中便再无任何声息。 最后一只哥布林的挣扎停止了,它瞪大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嘴巴半张著,喉咙里还残留著未能发出的咒骂。 五具绿皮怪物的尸体纠缠在一起,血液顺著网绳缓缓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森林重新陷入了寧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齐格用亚麻布擦拭乾净剑身,然后收剑入鞘。 他闭上眼,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悄然浮现。 书页自动翻开,停留在某一页上,羊皮纸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原本空白的网格中开始有墨色流淌,匯聚成清晰的文字: “『已达成』里程碑——哥布林猎手:击杀10只哥布林杂兵(当前击杀数:21)” “馈赠已至:『属性』力量+1” “当前力量:6→7” 这些金色的文字如同流淌的火焰般闪烁了几下,隨后渐渐隱去。 紧接著,新的墨色如泉涌般在纸面上蜿蜒蛇行,重新匯聚成一行行深邃的字样: “解锁新的里程碑——哥布林克星:击杀50只哥布林杂兵、1只哥布林萨满、1只大哥布林” 书页上的文字如轻烟般消散,冒险之书自动合拢,在齐格的脑海深处隱去。 一股熟悉的灼热从胸口迸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一次,能量的涌动不再像初次那般狂暴,反而透著一种如水归大海般的顺滑与平稳。 骨骼深处传出几声细微的轻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肌肉在无声中收紧、夯实,纤维变得如同钢丝般坚韧且富有弹性。 不到十秒,那股翻涌的燥热便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到极点的掌控感。 他拔出钢剑,手腕轻抖,在空气中挽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剑花。 剑刃撕裂空气的啸声比昨日更加清脆、短促。 他走到捕网旁,单手抓住网绳,轻轻一提。 整张捕网连同里面五具哥布林的尸体,被他轻鬆提离地面半米! 虽然还是能感觉到重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吃力。 他收起长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同样的局面,再来一次。 他可以更快地结束。 …… 傍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公会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刚完成任务归来的冒险者。 齐格推开大门走进大厅,径直走向最靠近门口的那个柜檯。 “齐格先生,您回来了。” 莉婭的声音轻快而友善,眼睛微微弯起,“看起来今天收穫不错呢。” 这已经是齐格第二次来交任务了。 作为接待员,莉婭对这位总是独来独往、但效率惊人的新人冒险者印象深刻。 齐格走到柜檯前,將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柜檯上。 “嗯,运气还不错。9只哥布林的击杀证明。” 布袋的开口鬆开,露出里面的內容物—— 9只清洗过的哥布林左耳。 莉婭拿起耳朵一一清点: “確认无误。没问题,9只哥布林,按照公会悬赏標准,每只2银幣,一共是1金8银。请收好您的报酬。” 莉婭从柜檯下取出数枚钱幣,递给齐格。 齐格將钱幣收起,却没有立刻离开。 “莉婭小姐,还有哥布林相关的委託吗?” 莉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这个嘛……刚刚倒是有一个,只是……” 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 就在这时…… “你好!” 一个充满朝气的、略显青涩的年轻声音,从齐格身后传来。 “你要接哥布林相关的委託吗?” 齐格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满脸期待地朝他走来。 少年的身材瘦削但很挺拔,留著一头短髮,眼中绽放著少年人特有的热情和干劲,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 他腰间佩著一柄看起来颇为精良的长剑,身上穿著一件擦得鋥亮的胸甲,虽然款式简单,但保养得很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 在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块白瓷铭牌。 铭牌表面光滑如新,一丝污渍都没有,甚至还能看到釉面的反光,显然是刚刚领取不久。 少年快步走到齐格面前,脸上带著紧张,但又努力装作镇定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我叫凯文!今天刚註册成为冒险者!”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我介绍时,特有的正式感和一丝骄傲,仿佛成为冒险者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我们刚接了一个討伐哥布林的委託,”凯文转身指向大厅不远处的角落,那里坐著另外两个同样年轻、同样掛著白瓷铭牌的少女,“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吧?” 虽然齐格胸前佩戴的同样是象徵新人的白瓷铭牌,但他首次出城便斩获十二只哥布林的离谱战绩,早已在边境镇的冒险者圈子里悄然传开。 在这个刀口舔血的地方,消息总是传得飞快,那些混跡已久的老油条们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在私底下的议论中,“怪物新人”的名號已然不脛而走。 尤其是此刻,凯文亲眼目睹了齐格隨手甩出九只新鲜的左耳,这更加坚定了少年心中的判断——眼前这个青年,绝非普通的白瓷级冒险者,而是一个披著新人皮的资深冒险者。 为了让这次討伐多几分把握,凯文必须要爭取到这位前辈的加入。 “委託金和赏金我们大家平分,绝对公平!”凯文补充道,生怕齐格觉得自己会吃亏,“我们虽然是新人,但大家都会努力的……”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忐忑,手还保持著握手的姿势,等待著齐格的回应。 对於凯文的邀请,齐格沉默了片刻,眼神在少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以。” 没有过多的犹豫。 方向本就一致。 他本就需要继续猎杀哥布林,无论是独狼还是组队,对他来说並没有本质区別。 第12章 出发 “太好了!” 凯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用力握了握齐格的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拉著他朝队友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队友!” 大厅角落的圆桌旁,坐著另外两个同样年轻的女孩。 “艾琳,格斗家。你可別因为她赤手空拳就小瞧她——她的拳头可比我的剑还硬。” 艾琳抬起头,打量了齐格几秒,然后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看起来挺靠谱的嘛。欢迎加入!” 她的声音爽朗而直接,带著格斗家特有的豪爽气质。 “伊莎贝拉,魔法师!而且是才从王都贤者学院毕业的天才!她可以施放足足两次火焰箭——两次哦!很惊人吧?” 这个世界的施法者,是法术位施法,而不是魔力施法。 无论是魔法师、神官,还是道士,都有固定的施法次数。 法术位消耗光了以后,就只能靠充足的睡眠恢復。 伊莎贝拉坐在艾琳对面,姿態端正而优雅,双手握著魔杖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就像是在贵族礼仪课上一样標准。 “初次见面,我是伊莎贝拉。” 她的语气虽然客气,却也带著生人勿近的冰冷。 “今天太晚了。” 凯文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我们在镇上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六点在公会大厅集合,然后立刻出发——怎么样?” 他看向齐格,徵求意见。 齐格点点头:“可以。” 確实,现在出发已经来不及了。 哥布林巢穴通常在森林深处,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不少,而夜晚在野外行动太过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凯文兴奋地一拍手掌,“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在这里集合!”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时,齐格突然开口: “等等。” 三人转过头,疑惑地看著他。 “你们做了別的准备吗?比如治疗药水、解毒剂、绷带、照明用的火把?” 凯文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以为然地笑道: “区区哥布林而已,用不上那些吧?”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剑,“而且……说实话,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 艾琳也耸了耸肩:“那些药水和物资都挺贵的,我们的钱都用在买装备上面了。” 伊莎贝拉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 “不算哥布林左耳可以换取的赏金,这个委託的报酬总共也才只有3金5银,如果再扣除药水和物资的费用,我们几个人再一分,能拿到手的就不多了……” 三人的语气中都透著一股没必要浪费钱的意思。 齐格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你们……真的把哥布林想得太简单了。那这样吧……” 三人齐齐抬头,看向他。 “我先垫付购买药水、解毒剂和其他必需品的费用。等完成委託、拿到报酬后,这些钱再从报酬里扣除。” “当然,如果在整个战斗中,都没有用到这些物资,那咱们该分多少报酬就分多少,那些物资的费用,也都算我的,不用你们补偿,怎么样?” 三人愣住了。 这看起来对他们只有利没有弊。 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起来。 最后由凯文站出来说。 “齐格先生,你是个好人,我们不能让好人吃亏。无论我们有没有用到那些物资,事后都从报酬里扣吧。” 齐格頷首:“行,那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冒险者公会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小镇的街道上,一盏盏魔法路灯依次亮起,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光芒,將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这些魔法灯悬掛在精致的铁艺灯柱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灯光碟机散了夜晚的黑暗,也让小镇的石板路、木製房屋和路旁的招牌都清晰可见。 齐格站在公会大门外,与凯文、艾琳和伊莎贝拉三人分道扬鑣。 …… 第二天清晨。 当齐格推开公会的大门时,凯文、艾琳和伊莎贝拉三人已经在大厅里等著了。 但让齐格意外的是…… 三人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有著一头柔顺的金色长髮,穿著一件纯白色的神官长袍——这是信仰地母神的神殿人员的制式穿著。 在她的脖子上,同样掛著一块白瓷铭牌。 看到齐格走来,凯文立刻兴高采烈地挥手: “齐格先生,你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齐格挑了挑眉:“什么消息?” 凯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刚刚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刚註册的新人神官。” 他转身,用眼神指著那位神官少女,郑重地介绍道: “她叫佩特拉,是地母神教会的神官,她也想成为冒险者,所以我邀请她和我们一起行动。” 凯文拍了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 “我特地问过了,那孩子掌握名为“小愈”的奇蹟,一天可以施放三次。” “有了她,我们就不用买治疗药水了——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齐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药水该买还是要买。你也说了,佩特拉只能施放三次奇蹟。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四个人同时中毒或者重伤,她救谁?奇蹟耗尽之后,你们打算用身体硬抗怪物的毒刃吗?” “这……” 凯文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对不起,齐格先生,是我太天真了。”他羞愧地低下头,“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齐格与其他人都打过招呼,隨后一行人去採购完必要的物资,才向著城外走去。 …… 在前往哥布林洞窟的路上,凯文向齐格介绍他们接到的委託內容。 “这次的委託来自格林村。那是一个位於镇外森林另一边的偏僻农村,距离这里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 “格林村?”齐格挑了挑眉。 “对。”凯文点头道,“那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小村子,总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不到两百人。村民们世代以农耕为生,种植小麦、土豆和蔬菜,靠著一片不大的耕地勉强维持温饱。”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 “本来,那里的村民过著平静安寧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是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还能在丰收时举办小型的庆典。” “直到一群哥布林的出现。” “这些绿皮杂碎趁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村庄。” “它们的目標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粮仓。” 齐格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眉头微微皱起。 这正是哥布林最恶毒的本性——它们不像野兽那样只为了填饱肚子而杀戮,它们懂得破坏、懂得掠夺,甚至懂得如何摧毁人类的希望。 凯文继续说下去:“对於一个农耕村庄来说,那就是全部的生存保障——失去了粮食和种子,就等於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哥布林们撬开了粮仓的门锁,搬走了大量的麦子、土豆和种子袋。“ “然后,在被村民们发现以前,它们就撤出了村子,消失在森林深处。” 艾琳咬牙道:“而且那些该死的畜生还很狡猾,它们並没有把所有的粮食都偷走,只拿走了大约三分之一。” “儘管不是所有的穀物和种子都被掠夺一空,但哥布林们的行为还是令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 “如果哥布林们下次再来,偷走所有储备的话,那村子就会面临真正的饥荒。” 凯文接过话说。 “於是,村中的青壮年们组织起巡逻队。” “巡逻队大约有二十多人,几乎是村子里所有的成年男性。”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正是哥布林们的计谋。” “那些哥布林在森林里留下了明显的痕跡,把巡逻队引向森林深处,让他们整整追了大半天,却连一只哥布林的影子都没看到。” “就在村中大部分男性离开,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的时候,那群狡猾的绿皮怪物,大摇大摆地从森林中走出,堂而皇之地闯入了防御空虚的村庄。” “等到精疲力尽的巡逻队,空手而归时,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数名花季少女被掳走,有些还不到十五岁,有些刚刚订婚准备成家。” “青壮年们当时就要再次衝进森林,把女孩们救回来。” “但失去女儿的长老却制止了他们。” “这位睿智的长老,派人来到边境镇的冒险者公会发布委託,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他们只有一个请求——” “找到哥布林的巢穴,消灭那些绿皮怪物,救回被掳走的少女们。” 第13章 哥布林洞窟 在经歷了数个小时的跋涉后,一行五人终於来到哥布林洞窟的入口。 洞口大约有三米高、五米宽,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兽撕裂出来的伤口。 洞窟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口涌出,带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恶臭。 值得在意的是,洞口处竖立著一根图腾。 那是一根由动物头骨製成的粗糙图腾,用粗麻绳和藤蔓绑在一根木桩上,固定在洞口右侧的岩石旁。 整个图腾,散发著一股原始、野蛮、充满威胁的气息。 如果是经常狩猎哥布林的冒险者,都能从这个图腾读出重要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哥布林巢穴。 骸骨图腾,是哥布林萨满的標誌。 萨满是哥布林部落中的施法者,它们掌握著原始的魔法和仪式,甚至还能够指挥其他哥布林,进行有组织的战斗。 有萨满存在的部落,比群龙无首的哥布林更难对付。 “萨满……”齐格喃喃自语。 难怪格林村的那些村民,会被耍得团团转了。 然而……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个明显的警告標誌,就径直朝洞口走去。 仿佛这只是路边一根普通的装饰品,不值得太多关注。 凯文甚至还笑著说:“这些哥布林还挺会搞装饰的嘛,看起来挺嚇人的。” 艾琳撇了撇嘴:“不过是一些破骨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伊莎贝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图腾的丑陋感到不適,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想要早点进入洞窟。 只有佩特拉不安地多看了这个图腾几眼。 就在四人准备直接走进洞窟时…… “等等。” 四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看向他。 齐格抬手指向洞口旁,那根由骸骨製成的诡异图腾。 “看到这个了吗?” 凯文凑近端详了两眼,有了早上买药水的教训,他没敢把话说得太满,只是有些迟疑地问:“看到了,挺嚇人的……这难道不只是哥布林用来嚇唬人的装饰吗?” 齐格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不,这不是装饰品。这代表了这个洞窟里有萨满的存在。” “萨满?” 凯文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艾琳也皱起眉:“什么是萨满?听起来像是某种头目?” 只有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说:“我在学院里,好像听老师提起过这个词,说这是哥布林的变种之一。” 佩特拉则紧张地握紧锡杖,小声问:“萨满……很危险吗?” “萨满,是哥布林中的施法者。智商也超过普通的哥布林。” 凯文听到这里,脸上的轻鬆表情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听起来確实挺厉害的……但也还是哥布林吧?我们有五个人,应该没问题的。” 齐格看了他一眼,语气沉重: “有萨满存在的洞窟,通常还会伴有大哥布林的存在。” “大哥布林?”艾琳疑惑道,“这又是什么?” 接下来,齐格的话令眾人愣在原地。 “如果说,普通哥布林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连拿著洗衣棒的洗衣妇都能將其击退,那大哥布林就完全不一样。” “大哥布林的身高超过两米,力量远超常人,一拳能砸碎木盾,一脚能踢断人的腿骨。” 其他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刚才还满不在乎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不安。 就连伊莎贝拉这个对自己的魔法,颇有自信的施法者,也脸色有些发白。 “两米多高……那岂不是和熊一样高大了?” 佩特拉更是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怪物,我们……我们真的能打贏吗?”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刚才还充满自信、甚至有些轻敌的气氛,在齐格的几句话之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紧张感。 凯文咽了口唾沫,早上那种无知的羞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撑著乾笑了一声: “齐格先生,这么恐怖的怪物……咱们这次不会真的碰上吧?” 齐格的眼神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那双湛蓝的眼眸直视著勉强挤出笑容的少年:“我没有必要嚇唬你们,我只是不想看著你们送死。”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回到镇上,放弃这个委託。” 凯文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升起的怯意,咬牙挤出一句:“我们已经接了委託,不可能半途而废。” 艾琳儘管脸色依然苍白,但还是说:“那些被掳走的少女们……还在等著我们救她们。”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也愿意留下来。 齐格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他將手搭在剑柄上:“那好,既然你们决定继续,那就听我的安排。” “等下进入洞窟,我走最前面。然后是佩特拉和伊莎贝拉,你们两个走在队伍中间。凯文、艾琳,你们两个殿后。” 凯文愣了一下。 “我殿后?可是我是剑士啊,不应该走在前面吗?” 齐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清楚洞窟內的情况,但这里是哥布林的老巢,它们肯定会试图从后方偷袭,所以你和艾琳走在最后。” 艾琳立刻收起了方才的轻鬆,她举起双手用力互相捏了捏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知道了,我会注意身后的。” 凯文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没有反驳。 齐格的目光扫过四人。 “还有一点——在洞窟里,所有人都听从我的指示。” “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脱离队形,不要衝动。” “只有这样,我才能努力让大家都活著回去。”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而不是商量。 凯文、艾琳、伊莎贝拉和佩特拉四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 “明白了。” 儘管表面上答应了,但凯文的心底依然存著一丝侥倖。 他承认齐格的经验很丰富,但大哥布林和萨满什么的听起来確实嚇人,说不定只是罕见的个例,不一定会遇到。 而且,就算真的遇到了,他们有五个人呢,难道还打不过区区几只哥布林?他自己以前也是独自退治过入侵农庄的哥布林,根本没有那么危险。 只要小心点,应该不至於像齐格说得那么危险。 不过…… 凯文看了看齐格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其他三个队友紧张的神色,最终还是把那点小心思咽回了肚子里,选择了沉默。 齐格到底算是前辈,他挠了挠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是彻底认命了。 第14章 来了,它们来了 在进入洞窟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齐格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三支火把,將其中的两支分发给伊莎贝拉和佩特拉。 艾琳的格斗家,早已习惯空手战斗,手上拿著东西会削弱她的实力。 凯文也是一样。 有他们三个拿著火把,已经足够了。 三支火把同时燃烧,整个洞窟入口瞬间明亮了许多。 跳跃的火焰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齐格举起火把,走到队伍最前方: “按照刚才说的队形,跟上。” 然后迈步走进了洞窟。 佩特拉和伊莎贝拉紧隨其后,两人一左一右,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凯文和艾琳走在最后。 五人按照齐格所说的队形,缓缓进入洞窟。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洞窟入口处的通道。 狭窄、潮湿、阴冷。 远处传来滴水声,迴荡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阴森。 凯文握紧长剑,小声说: “这里面好臭啊……” 艾琳也皱起眉:“这味道……该不会是哥布林的粪便吧?” 伊莎贝拉捂著鼻子,脸色有些苍白: “我快要吐了……” 佩特拉则低声祈祷著,声音在通道中迴荡: “地母神,请在黑暗中庇佑我等……” 眾人举著火把,沿著狭窄的通道缓缓前行。 洞窟內部比想像中更加幽深。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恶臭,越往深处走,味道就越浓烈,仿佛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堆积在洞窟深处。 在前行了大约五十米后,齐格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在通道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物体。 又是一个图腾。 和在洞口见到的那个骸骨图腾一模一样。 头骨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惨白的光泽,空洞的眼眶朝向通道深处,仿佛在无声地注视著来访者。 凯文走上前。 “又是一个图腾?这和我们先前在洞口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啊。” 艾琳也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 “如果说洞口摆放那个图腾,是为了宣示主权、標记领地的话,那放在洞窟里又是为什么?” “难道是怕我们走丟,特意立个路標?”她半开玩笑地说。 四人围在图腾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但谁也想不出答案。 凯文抬起头,看向齐格。 “齐格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齐格没有回答。 他將火把举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黑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图腾吸引注意力。 在未知的环境中,分心观察无关紧要的事物,无疑是危险的。 而且…… 就在刚才,他听到了极为轻微的声音。 那是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岩石上轻轻滑动,又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声音非常微弱,几乎被滴水声和队友们的討论声掩盖。 如果不是他从进入洞窟时,就一直保持专注,可能会忽略过去。 “哥布林!” 齐格突然低喝一声,猛地转身。 面向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道。 凯文四人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 但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只有一片漆黑,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十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后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齐格先生,怎么了?”凯文疑惑地问。 齐格没有回答。 他左手紧握著手中燃烧的火把,目光紧紧地盯著那片黑暗。 然后,他没有犹豫,直接將手中燃烧的火把,向前用力投掷而出。 呼! 橙黄色的火光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旋转著飞向黑暗深处。 火焰在空中留下一道明亮的轨跡,照亮了通道的岩壁和地面。 啪! 火把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跳跃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数米范围內的空间。 下一秒,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几只哥布林正猫著腰,手持各种粗製滥造的武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摸来。 此刻,这些哥布林被火把的光芒突然照亮,明显愣了一下。 它们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 但很快,它们就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挥舞著武器向队伍衝来。 尖锐刺耳的叫声在通道中迴荡,令人头皮发麻。 更糟糕的是,在火把照明范围之外的黑暗里,还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显然还潜藏著更多的哥布林。 “哥、哥布林?” 凯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握紧长剑,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艾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拳头握得紧紧的,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只觉得背后窜起一股寒意,差点连站都没站稳。 他们四人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 明明自从进入洞窟以来,走的都是直线,没有岔路,他们身后怎么会出现哥布林? 这些绿皮怪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都別愣著了!” 齐格的声音打断了四人的恐慌,他拿出一支新的火把,点燃,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剑,面向那些衝来的哥布林。 “保持冷静,听我指挥!” “凯文、艾琳,站到我这里来,不要让哥布林突破!” “伊莎贝拉,佩特拉,你们俩退后,没有我的指示,先不要施法。” 凯文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握紧长剑。 “明、明白了!” 艾琳深吸一口气,摆出战斗姿態: “来吧,绿皮杂碎!” 那衝来的七八只哥布林速度很快。 最前面的三只哥布林,已经衝到了距离队伍不到五米的位置……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齐格没有后退半步。 他握紧短剑,身体微微下沉,然后…… 纵劈而下! 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自上而下划过一道凌厉的轨跡。 噗嗤! 短剑从哥布林的头顶贯穿而入,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地將哥布林的脑袋从中间劈成两半。 血液和脑浆飞溅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只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后彻底失去了生命跡象。 就在这时…… 两只哥布林从左右两侧一跃而起,试图趁机发动攻击。 “去死——” 凯文大喝一声,右手握剑向前猛刺! 噗! 剑尖精准地刺入左侧哥布林的喉咙,贯穿了它的颈椎。 哥布林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艾琳低吼一声,左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身体旋转著跃起,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艾琳的脚尖狠狠踢中了右侧哥布林的头颅,恐怖的力量瞬间传递到它的脑部。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哥布林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岩壁上,然后滑落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第15章 穿刺之箭 三人刚解决掉三只哥布林,还来不及喘口气,又有四只哥布林尖叫著冲了上来。 它们挥舞著木棍和短刀,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完全不顾脚下同伴的尸体。 齐格踏前一步,身形微转,短剑在手中灵活地旋开。 凛冽的寒光在昏暗的洞窟中骤然亮起,如同一弯新月横扫而过。 两只还在半空中跃起的哥布林,胸腹瞬间便被这道寒光剖开。 噗通!噗通! 血肉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內臟和血液如雨点般洒落在岩石地面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 一阵凶猛的劲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一只极其狡猾的哥布林趁著同伴吸引注意,从岩壁的凹陷处猛地窜出,手中高举粗製滥造的木棍,带著破空声狠狠劈下! 齐格眼神微凝,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閒庭信步般微微侧身。 木棍裹挟著风声,自他胸前擦过,毫无悬念地落空,重重砸在地面上。 由於用力过猛,那只哥布林顿时失去平衡,將整个侧面彻底暴露了出来。 齐格没有出剑,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 “喝啊!” 艾琳大喝一声,身形如同猎豹般猛衝上前。 她腰身一拧,右腿向后拉开,下一瞬—— 砰! 一脚踢出! 沉重的力量尽数灌注在脚尖,狠狠踹在那只哥布林的脑壳上。 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身体就横飞了出去,重重撞上石壁。 撞击声在洞窟中轰然迴荡。 那只哥布林的身体顺著石壁缓缓滑落,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眼神迅速涣散,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最后一只哥布林看到同伴的惨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恐惧。 噗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它的腹腔,瞬间贯穿內臟。 凯文咬著牙,猛地一搅,隨后骤然拔剑。 鲜血顿时如泉水般从伤口喷涌而出,哥布林的身体剧烈抽搐著,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呜咽声。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波攻势已经结束时——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刺耳的嘶鸣声在洞窟中层层迴荡。 更多的哥布林,从火光边缘的黑暗中不断涌出。 它们就像一股绿色的潮水,从通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扑来。 数量比眾人想像中还要多得多。 凯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这么多?” 艾琳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根本打不完啊!” 齐格之前掷出的火把,正摇曳著昏黄的光,將那些哥布林狰狞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群扑来的哥布林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无数光尘正在齐格掌中迅速凝聚,化作一张硬木战弓。 他没有再去摸腰间的短剑,而是探手从背后的箭袋中一把抽出四支尾羽箭。 右手五指微张,四支箭矢如同变戏法般稳稳卡入指缝之间。 齐格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尽收眼底。 搭箭,拉弦。 高达七点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把需要极强臂力才能拉开的硬木战弓,顷刻间便被拉至满月,弓臂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如同绞到极致的钢缆,在恐怖力量的拉扯下依旧稳得可怕。 百步之內,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嗡——! 弓弦震颤,炸开一声令人牙酸的爆鸣! 第一支离弦的利箭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贯穿了冲在最前面那只哥布林的眼眶! 恐怖的动能没有丝毫停滯,带著血花与脑浆自它脑后穿出,去势不减,又狠狠钉进了紧隨其后第二只哥布林的咽喉! 一箭双鵰! 前面的哥布林当场暴毙,沉重的尸体却还保持著前冲的惯性,轰然栽倒在地,瞬间成了最致命的绊索。 后面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哥布林根本收不住脚,顿时被同伴的尸体绊倒,在狭窄的通道里摔成一团,原本凶猛的冲势硬生生被截断。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下一瞬,齐格手上再没有半分停顿。 吸气,搭箭;吐气,放弦。 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弓弦的震响一声接著一声,在洞窟中接连炸开,几乎连成一片。 指缝间预扣的箭矢转瞬便尽,他的动作却依旧没有丝毫停滯。探囊、搭箭、开弓、放弦,一气呵成,一支支箭矢接连化作夺命的寒芒暴射而出。 他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 在“箭术精通”的加持下,每一次鬆开弓弦,便必然有一只绿皮怪物被这无情的死神点中。 箭矢贯穿血肉的噗嗤声接连响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不到十秒,齐格竟一口气射出了十余箭。 本来已经做好苦战准备的凯文和艾琳,此刻却彻底看呆了。 两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当最后一缕弓弦的余音在洞窟中散去,眼前的景象已然触目惊心。 十多只哥布林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有的被一箭贯穿两只,有的被那巨大的力道直接钉死在岩壁上,还有些哥布林的身体仍在微微抽搐,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但显然,它们已经活不成了。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內臟破裂后的恶臭,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凯文忍不住偏过头去,脸色发青。 艾琳也皱紧了眉,抬手捂住口鼻。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更是双腿发软,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並不是所有哥布林,都死在了这轮箭雨之中。 少数几只跑在后面的哥布林,侥倖活了下来。 这些绿皮怪物离得稍远,恰好避开了方才那片最致命的箭幕,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同伴在转瞬之间被那恐怖的箭矢成排收割。 没有华丽的魔法,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有的,只有那一声声催命般的弦鸣,以及同伴瞬间暴毙的惨状。 这种寂静、高效、如同收割麦子一般的单方面屠杀,彻底击溃了它们那点可怜的理智。 这些哥布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座由同伴尸体堆成的血肉屏障,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发自本能的恐惧,从它们心底最深处疯狂涌了上来。 它们不仅失去了逃跑的勇气,甚至连握紧武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哪怕是毫无经验的新手,也能看得出来,这些怪物此刻已经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羔羊。 凯文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淡淡的血腥味让他从极度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死死握住手中微微发颤的长剑,在心底发出一声怒吼——他不能总躲在齐格先生的身后! “去死吧!” 凯文突然越过齐格的肩膀,踩著满地黏稠的血泊,径直衝向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哥布林。 锋利的剑尖,精准地刺穿了第一只哥布林的喉咙。 剑刃自后颈透出,带出一串猩红的鲜血。 “咕……咕……” 哥布林瞪大双眼,似乎想要发出惨叫,但喉咙早已被彻底贯穿,只能挤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鲜血从它的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胸口与脚下的地面。 第16章 少年,你还是图样图森破 不等第一只哥布林完全倒下…… 凯文已经拔出长剑,带出一串血珠。 他转身,藉助转身的力道,狠狠挥出一剑! 剑刃深深砍入另一只哥布林的上半身,从肩膀一直劈到胸口,差点將其劈成两段。 哥布林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著,大量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几秒钟后,它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生命跡象。 温热的鲜血溅射在凯文的脸上和衣服上。 粘稠的液体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混合著汗水和尘土,但他非但没有感到噁心,反而觉得异常兴奋。 心跳在加速,呼吸在急促,肾上腺素在血液中疯狂分泌。 凯文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仿佛能够击败世界上的一切敌人。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成为英雄的时刻!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听过耳朵生茧的那些冒险故事…… 英勇的骑士手持宝剑,孤身一人冲入怪物巢穴,斩杀无数邪恶生物,最终拯救公主,获得了荣耀和讚美。 而现在…… 他就是那个故事中的主角! “再来!还有谁!” 凯文高声喊道。 长剑在他手中挥舞,剑刃上沾满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寒光,仿佛传说中勇者的圣剑。 他整个人极为亢奋,沉浸在战斗的快感中。 “喂,你先別这样胡来,我没法支援你了!” 艾琳急得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几次想要切入战场,却被凯文那毫无章法的挥砍逼得不得不后退,这种憋屈感让她气得直咬牙。 “不需要,”凯文头也不回地回答,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音刚落…… 一只哥布林怪叫著从侧面跳了过来。 它手中握著一把生锈的短刀。 凯文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刺出一剑! 剑刃正中哥布林的胸膛,深深刺入。 但令凯文意想不到的是…… 这一剑並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击必杀。 长剑的剑刃已经沾满了鲜血、油脂和碎骨,表面附著著粘稠的污垢,变得不再锋利。 虽然击中了要害,但那层粘稠的油脂让剑尖在厚实的皮肉上滑了一下,最终只是尷尬地斜卡在了肋骨之间,没能像他预想中那样贯穿心臟。 哥布林发出痛苦的尖叫,但它还没有死! 它的眼中闪烁著仇恨和疯狂的光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它双手抓住凯文的长剑,用尽全力向前扑去,让剑刃更深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与此同时,它將手里那把锈跡斑斑的短刀,狠狠刺进了凯文的大腿! 凯文发出痛苦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剧烈的疼痛如电流般从大腿传遍全身,几乎让他站不稳。 “可恶!该死的臭傢伙!” 凯文痛得齜牙咧嘴,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但他没有退缩。 而是咬紧牙关,左手抓住哥布林的肩膀,右手握紧剑柄。 用尽全力將长剑,更深地刺入哥布林的胸腔。 噗嗤! 剑刃终於贯穿了心臟。 哥布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 凯文大口喘著气,低头看著插在自己大腿上的短刀。 锈跡斑斑的刀刃深深刺入肌肉,鲜血正从伤口处缓缓流出,染红了裤子。 疼痛让他咬紧牙关。 然而,战斗远未结束。 下一刻,又有一只哥布林尖叫著向他扑来。 它看到凯文受伤,本能地意识到这是攻击的好机会。 “碍事!给我滚开!” 凯文忍著腿部的剧痛,咬紧牙关,用力挥出一剑,试图將哥布林逼退。 这一招,他曾经在农场使用过。 凯文出身农家。 他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民,祖辈世代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耕作,过著平凡而朴实的生活。 但凯文不愿意像父辈祖辈那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过活。 他心中一直怀著成为骑士的梦想,並为此目標不断努力训练。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挥舞著父亲用积攒许久的积蓄,从旅行商人那里磨破了嘴皮,才买来的旧剑,在田野上练习剑术。 他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成为真正的骑士。 之后,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凯文和父亲正在穀仓里整理收穫的粮食。 突然,外面传来母亲的尖叫声。 凯文衝出穀仓,看到三只哥布林试图闯进他们的家。 那一刻,凯文没有退缩。 他抓起长剑,冲了上去。 年轻的凯文就是那样挥舞长剑,大开大合地劈砍,成功地將几只哥布林嚇退,保护了家人和財產。 那一战,他没有受伤,反倒是哥布林们被他的气势嚇得落荒而逃。 农场里的乡亲们都称讚他是英雄,父亲也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一战让他確信自己,已经具备了成为冒险者的实力。 这也是他和艾琳一起来到边境镇,到冒险者公会登记的原因。 在他的记忆中—— 那次战斗是如此顺利。 他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敌人,同样的自己,结果自然也应该相同。 但凯文忘记了一个关键的事实: 这里不是空旷的农场,而是地形狭窄的洞窟。 当他再次挥舞长剑,试图逼退靠近过来的哥布林时…… 当! 剑尖重重地撞在了洞窟的岩壁上! 巨大的反震力瞬间传递到双手,让他的虎口发麻,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原本威力十足的攻击,瞬间变得软绵无力,剑刃在空中无力地划过,连哥布林的皮毛都没碰到。 凯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终於意识到了。 之前在洞窟內大开大合地挥舞长剑,那只是幸运女神的眷顾。 但很显然,他不可能永远获得女神的青睞。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关键时刻…… 凯文突然感到后领传来一阵强有力的拉扯。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將他向后拖拽! “什——” 凯文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一道耀眼的光芒向前刺出! 那只正在扑向凯文的哥布林,突然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齐格一直隱於凯文身后的阴影中,直到这一刻才闪电般出手。 他左手猛地一拽凯文的后领將其拖离死线,右手上的火把如长矛般狠辣地直贯而出,精准地塞进了那只哥布林由於尖叫而张大的嘴里! 炽热的火舌舔舐著它的皮肤。 哥布林被烧得哇哇大叫,双手疯狂地拍打著脸部,试图扑灭火焰。 它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睁不开,半边脸都被烧得焦黑,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 它原本要攻击凯文的短矛,此刻只能胡乱挥舞,完全失去了攻击的目標。 第17章 正义的围殴 被拉扯著向后倒去,凯文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屁股传来一阵钝痛,大腿上的伤口也被震得更疼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 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 但至少,他还活著。 凯文抬起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齐格。 齐格隨手將那支还沾著怪物焦黑皮肉的火把从哥布林嘴里拔了出来。 他手持火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凯文的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如果齐格的动作再慢一秒,他的肚子就会被哥布林的短矛捅穿,鲜血会喷涌而出,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想到这里,凯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谢谢……” 凯文的声音有些颤抖,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惊魂未定的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齐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將目光转向那只被烧伤的哥布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艾琳也来到凯文身边,蹲下身来,焦急地问道: “凯文,你怎么样?” 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凯文苦笑著摇了摇头: “我……我没事……就是腿被刺了一刀……” 艾琳低头看著凯文大腿上的伤口,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你这个笨蛋!刚才冲那么快干什么?” “我……我以为……” 凯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在农场时那样,轻鬆地击败这些哥布林。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他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齐格,他已经死了。 另一边,那只被烧伤的哥布林,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它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看了一眼,站在凯文面前的齐格。 眼中闪烁著仇恨、恐惧和绝望的光芒。 但它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这些人类的对手了。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向洞窟深处逃去。 小短腿拼命地在地上摆动著,极为狼狈,几次差点摔倒。 它只想逃。 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 它没有逃出多远,脚步就戛然而止了。 哥布林愣住了。 因为—— 一个高大的阴影,突然出现在前方的通道中。 那道阴影完全堵住了哥布林逃跑的去路,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那道身影如同一座肉山般高大,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高度至少有两米以上,宽阔的肩膀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肌肉隆起,宛如一头直立行走的野兽。 逃跑的哥布林撞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 就像小虫子撞到了岩壁,整个身体被反弹回来,摔在地上。 哥布林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它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眼中满是恐惧。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只巨掌突然伸出,如铁钳般抓住了它的天灵盖。 哥布林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肢疯狂地手舞足蹈,拼命挣扎著想要脱身。 它的小短腿在空中乱踢,爪子拼命地抓挠那只大手,但完全无法撼动分毫。 那只大手却如山石般纹丝不动,五根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哥布林的头颅,轻鬆地將它整个提了起来,就像提一只小鸡。 咔嚓—— 大哥布林的手指,只是微微用力。 那只被抓住的哥布林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和脑浆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滴落在地上。 大哥布林隨手將尸体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一块垃圾。 尸体落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大哥布林缓缓抬起头,用它那双血红的眼睛扫视著在场的所有人。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锋利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口中流出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地上。 凯文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那不是普通哥布林的眼神。 那是捕食者在盯著猎物的眼神。 艾琳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但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伊莎贝拉握著法杖的手在颤抖,指关节都发白了。 佩特拉更是嚇得脸色惨白,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有齐格…… 他把火把交到左手,右手拔出短剑。 下一秒,大哥布林动了。 它迈出第一步…… 轰! 沉重的脚掌重重踏在洞窟的石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细小的石屑从洞壁上簌簌掉落,像下雨一样洒在眾人头顶。 然后,大哥布林开始加速! 这头巨兽虽然看起来体型庞大臃肿,肌肉隆起,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 但它的动作却出人意料地敏捷迅猛。 它每踏出一步,地面就震颤一次。 脚掌落地的声音如同战鼓般沉闷有力,在狭窄的洞窟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只是眨眼的工夫…… 大哥布林就带著令人窒息的腥风,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它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般,狠狠冲向站在最前面的齐格! 那股气势…… 仿佛在前方的一切东西,都无法阻挡。 “齐格先生——” 艾琳忍不住惊呼出声,凯文和佩特拉都屏住了呼吸。 “sagitta inflammarae radius……” 关键时刻,只有伊莎贝拉反应了过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开始咏唱起咒文。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咬字依然清晰准確,每一个音节都发音標准,没有任何差错。 这是她在王都贤者学院时反覆练习的成果。 伊莎贝拉紧握魔杖,额头冒出冷汗,但她没有停止咏唱。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大哥布林,嘴唇快速地翕动,咒文如流水般从口中涌出。 法杖顶端开始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但咒语咏唱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复杂的法术需要精確的发音,和足够的时间来构筑魔法迴路。 火焰箭这个法术至少需要三到四秒的咏唱时间。 还没等她咏唱完毕…… 大哥布林就已经来到了齐格身前! 巨大的身躯完全將齐格笼罩在阴影之中,如同一座山峰压了下来! 但眾人想像中的惨剧,並没有发生。 就在大哥布林那如重型卡车般的衝撞即將临身的千钧一髮之际,齐格没有选择大范围的翻滚,那样在狭窄的洞窟中会让他失去重心。 齐格只是沉著地向侧后方撤出半步,身体以一种极其柔韧的角度微微一侧。 呼——! 带著腐臭味的腥风从他的身前蛮横掠过,带动的气流吹得他那头黑髮一阵凌乱。 轰——! 完全无法剎车的庞然大物狠狠地撞在了齐格身后的石壁上。 坚硬的岩石在大力撞击下瞬间开裂,石屑与灰尘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整片地面都在剧烈晃动,仿佛这道脆弱的通道隨时都会在这股蛮力下崩塌! 伊莎贝拉瞳孔骤缩,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趁著怪物撞击后的僵直,將构筑完毕的术式彻底释放。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杖顶端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焰箭矢凝聚成型,在法杖顶端旋转、压缩、燃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伊莎贝拉將魔杖向前一指。 火焰箭矢带著炽热的高温和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流星般向大哥布林射去。 轰! 火焰箭命中了大哥布林的侧腰。 火焰瞬间爆开,炽热的能量向四周扩散,热浪如同潮水般翻滚。 吼! 大哥布林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身体都被衝击力震得向侧面踉蹌了一步。 侧腰的部位被烧得焦黑一片,露出焦黑的皮肤和翻卷的血肉。 皮肤还在冒著青烟,血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大哥布林低头看著自己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 它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伊莎贝拉,发出低沉的咆哮。 但齐格不会给它反击的机会。 几乎在火焰箭命中的同一瞬间…… 齐格动了。 他隨手將左手的火把掷向大哥布林的面门,借著怪物下意识抬手格挡的瞬间,他双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银狼般贴地窜出。 大哥布林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手掌如同蒲扇般向齐格抓来,五根粗壮的手指张开,仿佛要將齐格整个拍碎。 但齐格的反应更快。 他伏低身子,滑步向前,不仅完美避开了怪物的抓取,更是直接欺身切入了大哥布林的最內圈! 噗嗤! 右手的短剑极其精准、狠辣地顺势扎入大哥布林粗壮的膝盖窝,顺势切断了它的脚筋。 “吼!” 怪物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 就在怪物高度骤降、露出要害的这一瞬间,齐格鬆开右手的短剑,任其留在怪物伤口里,隨后探向腰间。 鏘——!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洞窟。 那把一直掛在腰间、饱饮过无数怪物鲜血的钢剑终於出鞘! 但他没有大开大合的挥砍,而是將剑身贴紧身侧,化作一道极其凌厉的直线。 高达7点的恐怖力量毫无保留地匯聚在剑尖之上。齐格双手紧握剑柄,自下而上,对准单膝跪地的大哥布林那因为痛苦而仰起的粗壮脖颈…… 暴突直刺! 噗嗤——!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直刺的穿透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锋利的钢剑带著摧枯拉朽的动能,从大哥布林的下頜薄弱处刺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大脑,剑尖带著红白相间的秽物,直接从它的天灵盖透出! 吼……咕嚕…… 大哥布林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瞬间被切断,只剩下喉咙里含糊不清的血泡声。 齐格面无表情地拔出钢剑。 失去生机的巨大身躯在原地僵硬了两秒后,轰然倒塌,砸得整个洞窟都为之一震。 齐格轻巧地后退半步,甩了甩钢剑上的血跡。 火光映照在他平静而专注的侧脸上,神色与周围那片血腥的狼藉格格不入。 第18章 毒 洞窟中重新恢復了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齐格,眼中写满了震惊、敬畏和难以置信。 虽然伊莎贝拉的火焰箭也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完成致命一击的,还是齐格。 眾人的心中,都涌起了同样的情绪,庆幸齐格能够在这里。 如果没有齐格,或许他们在刚才的袭击中,就已经团灭了。 齐格走到凯文身前,瞥了他一眼。 “你的腿没事了?” 凯文故作坚强道:“没事,一点小伤。” “坐下。” 凯文乖乖坐在了地上。 齐格蹲下身来,轻轻抬起凯文那条受伤的腿。 凯文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心理准备。 毕竟战斗时的肾上腺素已经消退,伤口应该会疼得钻心才对。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甚至连一丝刺痛都没有。 整条腿就像是麻木了一样。 “咦?” 凯文愣了一下。 这种异常的无痛感让他感到困惑。 按理说,他的伤口应该疼得要命才对。 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难道是伤口自己癒合了? 齐格將火把凑近了一些,借著跳跃的火光,仔细观察伤口的状况。 凯文也低头看去,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 原本应该是正常肉色的伤口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黑紫色。 就像是墨水渗透到皮肤里一样,从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形成了一片片如同瘀伤般的暗色斑块。 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见,但顏色却诡异得令人不安。 “这……这是什么?” 凯文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慌,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恐惧。 他想要动一动那条腿,但整条腿都像是不属於自己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艾琳也凑过来看,看到伤口的样子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凯文……你的腿……“ “中毒了。”齐格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哥布林的武器上涂了毒。“ 哥布林喜欢在武器上抹毒。 这是它们狩猎时最常用的手段。 用粪便、腐肉、毒草等各种污秽之物混合在一起,涂抹在武器上。 这样即使敌人只是受到一点擦伤,也会因为感染和中毒而死亡。 齐格顿了顿,补充道: “你刚才感觉不到疼痛,是因为毒素已经开始麻痹神经。” “如果不儘快处理,毒素会扩散到全身,最终……” 他没有说完,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艾琳急忙拉著佩特拉道: “佩特拉!拜託你了!” 她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慌张和焦急,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凯文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离开农场,一起来到边境镇,一起成为冒险者…… 如果凯文在这里死了…… 艾琳不敢再想下去。 “好。” 佩特拉努力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跪在凯文身边,將纤弱白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伤口上方,闭上眼睛,开始虔诚地进行祷告: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佩特拉的声音轻柔而虔诚,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对神明的信仰和对生命的敬畏。 隨著祷词的进行…… 佩特拉的手掌上开始散发出温暖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如同晨曦般圣洁,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 白光如同液体般流淌著,缓缓融入进凯文腿上的伤口中。 温暖的感觉包裹著伤口,驱散了那股令人不安的冰冷和麻木。 在奇蹟的作用下,凯文腿上的那个血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破损的皮肤重新生长、连接、闭合,就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鲜血停止了流淌,伤口的边缘开始收缩,新的肉芽组织在伤口中央生长出来,填补著空洞。 然而,当白光逐渐消散,佩特拉收回手掌时…… 虽然伤口完全癒合了,皮肤重新长好,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但腿上那片不详的黑紫色,却丝毫没有褪去的跡象。 “怎……怎么会这样?“ 艾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慌张,眉毛紧皱在一起,眼中的希望瞬间化为绝望。 “奇蹟为什么没有效果?” 奇蹟並不是像魔法那样研究与施展的术式,而是信仰的体现,是祈祷回应的结果,是神意借凡人之手显现的神跡。 佩特拉掌握的“小愈”,理应轻易治癒这样的伤势。 奇蹟没有效果,佩特拉同样感到困惑和紧张。 “我……我再试一次……” 佩特拉咬紧嘴唇,准备再次进行祷告。 “等等。” 齐格伸手拦住了佩特拉,摇了摇头: “没用的。再施放一次奇蹟,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佩特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个世界的施法者与別处是不同的。 施法者消耗的不是魔力或法力值,而是法术位。 佩特拉只有三个法术位。 而她刚才已经消耗过一次宝贵的法术位了。 如果再施放一次奇蹟,不仅会再浪费一个法术位,而且大概率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凯文腿上的伤口,在奇蹟的作用下,切实是已经完全癒合了。 但怎么看,问题都不是出在外伤上,而是毒素。 “你喝这个试试。” 齐格从冒险之书中摸索了一下…… 一瓶棕色的小瓶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深棕色的液体。 透过玻璃,能看到液体中悬浮著细小的草药颗粒,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草气息。 “这是……” “解毒剂,能清除大部分常见的毒素,离开边境镇前,我们才一起在道具店购买的。” 凯文接过瓶子,看著那深棕色的液体,咽了咽口水。 他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草药味,光是闻著就让人感到不適。 但他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凯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拔掉瓶塞,毫不犹豫地將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剂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味道在口中爆开。 那味道很苦,非常苦,苦得让人想要立刻吐出来。 而且还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草药味,混合著泥土的腥味、腐木的霉味、还有某种发酵后的酸臭味…… 简直就像是把一堆杂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然后榨成汁喝下去一样。 第19章 强化脊髓液 “呕——” 凯文的喉咙一阵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行咽了下去,顾不上那噁心的味道。 药剂顺著喉咙滑入胃中,带著一股灼热的感觉,仿佛有一团火在胃里燃烧。 “哈……哈……” 凯文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冒出冷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几分钟后,药效开始显现。 凯文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部向全身蔓延开来。 那股温热顺著血管流向四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 腿上那片令人不安的黑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顏色变淡了不少,几乎看不出来了。 虽然还残留著一些淡淡的青紫色痕跡,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恐怖了。 更重要的是,那种麻木的感觉消失了。 凯文能清楚地感受到大腿的存在。 “感觉怎么样?” 齐格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凯文腿上的顏色变化,询问道。 凯文试著活动了一下腿部。 “嘶——好痛!” 一股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大腿深处传来。 虽然佩特拉的“小愈”奇蹟將外表的皮肉完美癒合了,但刚才毒素侵蚀神经和肌肉所造成的深层创伤,显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恢復的。 隨著毒素被解毒剂强行化解,那些被麻痹的神经重新甦醒,带来了刀割般的剧痛。 看到凯文被痛得齜牙咧嘴的样子,齐格却点了点头: “很好,能感觉到疼痛,说明毒素被清除了不少,这样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看他这样,齐格就放心了。 如果凯文还是感觉不到疼痛,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意味著毒素已经深入、腐蚀,连解毒剂都发挥不了作用。 但现在能感觉到疼痛,说明解毒剂起效了。 等他们回到边境镇,再找个级別高一点的神官,给他把毒彻底清除,应该就没事了。 在原地缓了好一阵,眾人开始打扫战场。 哥布林的左耳是討伐证明,可以到公会换取赏金。 艾琳自告奋勇去做这件事。 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她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多少忙。所以这个时候,她想多出点力。 “齐格先生,割耳朵的脏活就交给我吧!”艾琳挽起袖子,强忍著周围浓烈的血腥味说道。 “不,我亲自来。”齐格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我不仅需要它们的耳朵,还需要从它们身上取一些別的东西,你处理不好。” 艾琳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也只好乖乖退到一边。 齐格提著採药刀,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具哥布林尸体。 狭窄的通道里,足足躺著二十七只普通哥布林,以及一只头颅被钢剑贯穿、死相极惨的大哥布林。 齐格蹲下身,抓住第一只死去哥布林的头部,手指捏住那只尖尖的左耳。 採药刀轻轻一划。 噗嗤。 左耳应声而落,带著一点血肉组织。 但他没有急著起身。 在“炼金术熟练”的引导下,他的刀尖游走得极其轻盈且专业。 刀锋顺势撬开了怪物僵硬的下頜,精准地挑断了舌根,將那截布满倒鉤的深紫色舌头完整地剥离出来。 这是水鬼舌的完美平替材料,对於他之后的炼金调和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基础素材。 接下来,他如法炮製。 动作高效、冰冷。 二十七只哥布林,二十七只左耳,二十七条深紫色的舌头。 齐格心念微动,这些血淋淋的素材瞬间化作光尘,稳稳地落入了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最后,他走向了那具如肉山般倒塌的大哥布林尸体。 除了割下那只硕大的左耳作为额外赏金的证明外,齐格將目光投向了它那被长剑由內而外暴力贯穿的巨大头颅。 这只怪物的体量和力量远超普通同类,其体內蕴含的素材自然也更加珍贵。 齐格伸出手,將怪物的头颅微微拨正,採药刀的刀尖精准地刺入后脑与颈椎衔接的脊椎缝隙中,顺著破碎的创口,小心翼翼地抽取出一小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他將这管液体放入冒险之书,空白的网格中开始有墨色如灵动的泉水般流淌。 它们匯聚成一行行带著微光的深邃文字: “强化脊髓液:怪物生命本能的精华凝聚物” “源於变异中阶个体的脊髓精华,质地浓稠且蕴含著暴虐的活性。该样本的纯度与能量已完全达到入药標准,可完美平替调配魔药『马里波森林』时所需的核心材料——巨食尸鬼骨髓” 齐格看著书页上浮现的文字,眼眸中终於泛起了一丝满意的微光。 “终於凑齐了……” 有了这管强化脊髓液,调配猎魔人魔药“马里波森林”的最后一块核心拼图终於补齐。 当然,他没有忘记——真正的猎魔人魔药对未经突变的凡人躯体而言,无异於穿肠烂肚的致命猛毒。 好在他早已通过冒险之书的推演,反覆改良,最终敲定了一套大幅削减毒性、足以让凡人承受的全新配方。 只要等这次委託结束回到镇上,他就可以立刻著手开炉调配。 齐格让冒险之书在自己的脑海深处隱去,他睁开双眼,正准备招呼眾人继续深入。 但伊莎贝拉迟疑的声音,却突然打破了通道內短暂的死寂: “等等……有件事很奇怪。” “明明我们从进入洞窟开始,一直走的都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中间没有遇到任何岔路或分支……” “那些哥布林……究竟是怎么绕到我们背后的?” 眾人都愣住了。 艾琳回想起刚才的战斗场景。 “对啊……我们明明是从洞口一路往里走的……” “中间確实没有岔路……” 佩特拉也皱起眉头。 “那些哥布林是从后面衝出来的……” “但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任何哥布林……” 这句话宛如一阵阴风,瞬间让眾人刚刚放鬆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洞窟只有一条通道,那么哥布林们应该只能从前方出现才对…… 毕竟它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也不可能穿墙而过。 但刚才的战斗中,那群哥布林明明就是从队伍的后方突然衝出来的。 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第20章 暗道 齐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轻轻摩挲著剑柄,在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后,才沉声说道:“这个洞窟里,估计是有一条暗道。” “暗道?” 眾人都愣了一下。 “看看就知道了,跟我来。” 齐格拿起燃烧的火把,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通道,也照亮了那些哥布林尸体。 其他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眾人沿著来时的路返回。 没过多久…… 齐格停下了脚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举起火把,將火光照向左侧的洞壁。 “就是这里。” 眾人立刻凑了过来,顺著齐格的目光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在他们之前经过的一侧洞壁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那是一个大约两米高、一米宽的开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凿开的。 缺口后面延伸著另一条狭窄的甬道,黑暗深邃,看不到尽头。 冰冷的寒风从甬道中吹出来,带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吹得火把的火焰不断摇曲。 而先前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这个缺口绝对是不存在的。 凯文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 “我们刚才明明经过这里……” “那时候这面墙是完整的……根本没有任何缺口……” 齐格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缺口边缘,仔细观察那些参差不齐的边缘。 他伸手摸了摸岩壁的表面,手指上沾上了一层细腻的泥土。 “原来如此……” 齐格转过身,举起手指,让眾人看清那层泥土。 “这不是天然的岩壁。” “是哥布林用泥土和碎石偽装出来的。” “它们在暗道的入口处,堆砌了一面假墙,然后涂上泥土,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岩壁一模一样。”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光线昏暗,根本看不出破绽。” “但等我们走过去之后,埋伏在暗道中的哥布林就推开假墙,从背后发动偷袭。” “这……”其他人听得都是目瞪口呆,“哥布林居然这么狡猾……” 齐格看著眾人紧张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那些哥布林们都埋伏在这条暗道里,那它们的巢穴很可能就在暗道的深处。”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杀了27只哥布林杂兵,和1只大哥布林。” “按照哥布林部落的通常情况来看,这个巢穴的哥布林数量应该不超过40只。” “也就是说……”齐格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巢穴里不会剩下多少哥布林。” “最多也就十来只,再加上一只哥布林萨满。” 齐格的目光扫过其他人。 “佩特拉,”他看向瘦弱的神官少女,“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 佩特拉微微一愣,然后用力点头: “是!” “待会我一说动手,你就立刻施放“闪光”,明白吗?不要犹豫,不要迟疑,不要等我再说第二遍。” 佩特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握紧锡杖:“我……我明白了……” 佩特拉总共掌握两个奇蹟: 第一个是“小愈”。 这是地母神赐予神官的基础治癒奇蹟,可以治癒除致命伤以外的大多数伤势。 刚才凯文被哥布林刺穿大腿时,佩特拉就是用这个奇蹟將他的伤口治癒的。 虽然无法清除毒素,但至少能让伤口癒合,避免凯文因失血过多而死。 第二个就是“闪光”。 这个奇蹟顾名思义…… 可以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如同太阳般耀眼,足以让所有直视光芒的生物暂时失明。 哥布林生活在黑暗的洞窟中,眼睛早已適应了昏暗的环境。 如果突然遭遇强光,它们的视力会瞬间丧失,陷入短暂的失明状態。 而这短暂的失明,就是致命的破绽。 齐格转过身,看向艾琳。 “艾琳。” “是!” “等佩特拉施放“闪光”后,尽你所能,能杀几只哥布林就杀几只。” 齐格停顿了一下:“那些被掳走的少女多半也在巢穴里,但在杀死所有的哥布林以前,先不要去管她们,明白吗?” 艾琳迟疑道:“可是……她们可能受伤了……” 齐格摇了摇头。 “佩特拉给我们创造的机会,稍纵即逝。我们人少,如果不能在哥布林反应过来以前,削减它们的数量,不仅人质救不了,我们也会死。” 迷茫的神色在艾琳脸上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表情:“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去做的。” “嗯,拜託你了。” “齐格先生,那我呢?” 凯文见齐格没有给他分配任务,忍不住问道。 齐格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行动多有不便。还是留下保护伊莎贝拉。” 被触及了自尊心的凯文急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执意要与我爭执,浪费时间,让巢穴中的萨满意识到不对劲,从而让被掳走的少女陷入危险……” 齐格猛地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眼前的少年,眼神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我,凯文,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 凯文愣住了,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想要反驳,但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齐格说得没错…… 他的腿现在还在隱隱作痛。 毒素虽然被清除了大部分,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他强行参与战斗,很可能会拖累队友,甚至导致任务失败。 他的执著,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凯文低下头,声音颤抖。 “我……我明白了……” 艾琳看著凯文那备受打击的失落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很想走过去拍拍青梅竹马的肩膀。 但她终究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此刻压在她肩上的重担,比凯文的失落要沉重千百倍。 如果她失败了,如果她在战斗中出了差错…… 后果不堪设想。 艾琳收回目光,用力咬破了嘴唇。她深吸了一口洞窟里沉闷压抑的污浊空气,將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的战斗状態。 第21章 巢穴 齐格、艾琳、佩特拉三人,在狭窄的暗道中缓慢前行。 齐格走在最前面,右手举著火把。 艾琳和佩特拉紧跟在他身后。 暗道比主通道更加阴森。 这里的空间极其狭窄,只能容纳两个人並肩通过,岩壁两侧几乎贴著肩膀。 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让人几乎要窒息。 佩特拉捂著嘴,强忍著呕吐的衝动。 艾琳也皱起眉头,脸色有些发青。 只有齐格神色如常。 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划痕和污渍。 那些划痕深深地刻在岩石上,像是某种爪子留下的痕跡。 污渍则是暗红色的,已经乾涸,但依然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嗒、嗒、嗒…… 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暗道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嗡!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下一瞬……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一面小圆盾出现在齐格的左手中。 这是齐格从凯尔·莫罕带过来的,这还是第一次使用。 几乎在听到弓弦声的同一瞬间…… 齐格就半蹲下去,举起圆盾,挡在面前。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射来,击中圆盾的中央。 齐格把火把插在地上,插进岩壁的缝隙中,固定住。 无数光尘凝聚成硬木战弓,出现在齐格的掌中。 齐格几乎不瞄准,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想也不想就是一箭。 箭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闪电般射入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还有液体流淌的声音。 而后,一切重新归於寂静。 佩特拉只觉得脊背窜出一股寒意。 她握紧锡杖,声音颤抖地问道: “齐……齐格先生……那……那是什么?” 齐格把硬木战弓收回冒险之书,重新拿起火把。 “哨兵。” “哨兵?” “哥布林在巢穴入口通常会设置哨兵,用来警戒外敌。刚才那只哥布林应该就是哨兵,埋伏在暗道深处。一方面阻击入侵者,一方面向巢穴內示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它已经死了,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做好准备……我们离它们的巢穴应该不远了。” 齐格拔出插在地上的火把,语气严肃: “记住。等下我一说动手,你就立即施放“闪光”。” 佩特拉咽了咽口水:“好……好的!” 齐格又看向艾琳。 “艾琳?” “我都记得。” 艾琳捏紧拳头。 “在佩特拉施放“闪光”后,儘可能多地击杀哥布林。我会做到的。” 三人跨过哨兵渐渐冰冷的尸体继续深入。 齐格脚步未停,只是在路过时,拔出短剑极其熟练地一挑,行云流水般將它的左耳和深紫色的舌头收入冒险之书,同时顺手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柄粗糙短矛,握在左手。 墙壁上的划痕和污渍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 火把微弱的光芒,终於照亮了前方的轮廓。 在暗道的尽头,隱约可以看到,甬道突然开阔起来,延伸进入一个明显更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窟,从那里传来的空气流动和微弱的回音表明,前方很可能就是哥布林的主要棲息地。 齐格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另外两人停下。 艾琳和佩特拉立刻停住,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齐格压低声音,询问道: “准备好了吗?“ 佩特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依然紧张,但她的眼中已经闪现出坚定的光芒。 “准备好了,齐格先生。” 艾琳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你说上,我就冲。“ “很好。” 齐格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那个巨大的洞窟。 他扔掉火把,左手倒握著那柄短矛,右手从冒险之书中取出钢剑。 肌肉紧绷,神经紧绷,注意力集中到极致。 “动手!” 齐格低吼一声。 佩特拉高举锡杖,开始虔诚地祷告。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请將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锡杖顶端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夺目的纯白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颗小太阳般,在黑暗的洞窟中绽放。 强烈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巢穴大厅。 每一个角落都被光芒照得如同白昼,將一切都暴露无遗。 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哥布林们发出悽厉的惨叫。 它们长期生活在黑暗的洞窟中,眼睛早已適应了昏暗的环境。 突然遭遇如此强烈的光芒,它们的视力瞬间丧失,陷入短暂的失明状態。 哥布林们捂著眼睛,疯狂地尖叫著,在地上打滚,试图躲避那刺眼的光芒。 借著“闪光”那刺眼的纯白光芒…… 衝进巢穴大厅的齐格,快速扫视著眼前的情况。 巢穴大厅比想像中要宽敞,整个大厅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有二十米,高度也有五米左右。 粗糙的石壁上掛著各种骨头和破烂的布条。 地面上散落著各种杂物。 整个大厅就像是一个垃圾堆。 而在大厅中央,坐著一只哥布林萨满。 那是一只体型和普通哥布林差不多大小的怪物。 但它和普通的哥布林杂兵明显不同。 它身上穿著一件由多种野兽皮毛拼接而成的兽皮长袍。 它的头上插著三根巨大的黑色羽毛。 脸上涂著白色的顏料。 手中还握著一根骸骨法杖。 此刻,哥布林萨满正坐在一个简陋骨座上。 而在萨满的面前,还有8只正在地上惨嚎不断的哥布林杂兵。 这些哥布林杂兵被“闪光”的强光照瞎了眼睛,正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它们捂著眼睛,嘴里发出悽厉的惨叫,鼻涕眼泪横流,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 “喝啊——” 艾琳从齐格身后掠过,扑向最近的一只哥布林。 她的速度极快,双腿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下一瞬…… 右腿高高抬起。 大腿的肌肉紧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而后狠狠下劈! 腿部如同战斧般劈下! 劈在哥布林的肚子上。 哥布林的身体被这一击,劈得弯成了诡异的v字形。 它的肚子凹陷下去,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內臟在这恐怖的衝击下瞬间破碎。 肝臟、脾臟、肠子…… 全部被震成了肉糜。 哥布林瞪大眼睛,嘴巴张得极大,想要惨叫。 但下一秒,大量的鲜血从它嘴里喷涌而出。 鲜血中还混杂著內臟的碎片,喷得到处都是。 哥布林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艾琳收回右腿,站稳身形。 她抬起头,目光锁定下一只哥布林。 再次冲了出去。 借著强光的掩护,齐格那双湛蓝的眼眸已经死死锁定了大厅中央的哥布林萨满。 他左臂后拉,脊背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强弓般骤然紧绷,高达7点的恐怖力量顺著肌肉线条,疯狂灌注进那柄刚缴获来的粗糙短矛中。 咻——! 短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悽厉的黑色残影,瞬间撕裂了空气! 噗嗤!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血肉穿透声,短矛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萨满的胸膛! 狂暴的动能直接撕裂了那件骯脏的兽皮长袍,將它的胸骨连同血肉一起狠狠钉穿! 哥布林萨满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它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骨头搭建而成的座位,在重压之下,顷刻间散落一地。 但是…… 哥布林萨满的体型虽然跟哥布林杂兵差不多,但胸膛迎面被短矛贯穿的萨满,却竟然未死! “咳……咳咳……” 萨满口吐鲜血,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刺目的猩红。 但它竟然还顽强地伸出手,去抓掉落在一旁的骸骨法杖。 齐格根本不给它任何垂死挣扎的机会。他右手握紧钢剑的剑柄,双腿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猛地一蹬,踩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整个人如同狩猎的银狼般贴地扑出,速度快得在余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哥布林萨满和人类施法者一样,施放魔法都需要咏唱咒文。 而咏唱咒文需要时间。 哥布林萨满才只是咏唱出一节短句,齐格就已经衝到它的面前。 寒光一闪! 钢剑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银光精准地斩在哥布林萨满的脖颈上。 锋利的剑刃切开皮肤、切断肌肉、切碎骨骼……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一秒,哥布林萨满的头颅飞起。 头颅在半空中旋转著,血液从断裂的颈部喷涌而出,在空中洒下一道血色的弧线。 萨满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 但一切都结束了。 第22章 种族之爭,向来如此 闪光的效果正在消退。 哥布林们捂著眼睛从地上爬起来,视力开始恢復,它们茫然地转动脑袋,试图重新锁定目標。 齐格没有给它们这个机会。 他顺势侧身跨出一大步,眼眸锁定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正在捂著眼睛惨叫的怪物。 “噗嗤!” 钢剑化作一道冰冷的直线,极其高效地贯穿了那只哥布林的后心。 齐格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在拔剑的同时顺势踢开尸体,身体借力一转,剑锋精准地抹过了另外两只试图爬向武器堆的怪物喉咙。 “喝!” 艾琳的右腿横扫而出。 腿部狠狠地扫中最后一只哥布林杂兵的脖颈。 颈骨瞬间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哥布林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脖子几乎被踢断。 它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整个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艾琳大口大口的喘著气,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滴落在地上。 在她四周,满地的哥布林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 艾琳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虽然对付的只是几只哥布林,但每一击艾琳都使出全力。 因此一放鬆下来,她就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齐格走了过来:“你受伤了吗?” 艾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只是有些累……” “那你先休息一下吧。” 齐格转过身,看向从开打之后,就一直远远站在入口的神官少女。 “佩特拉?” 佩特拉握著锡杖,脸色苍白。 “我也没事。只是……只是有些……” 她喉咙一阵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齐格安慰道:“慢慢就会习惯的。” 齐格让她们两人先休息,自己举著火把,在巢穴大厅中四处寻找。 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跃,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一分钟后,齐格在大厅最深处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扇粗糙的木门。 那是一扇用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的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深深的划痕和污渍,显然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 这扇门后面,一定藏著什么。 齐格走到门前,抬起右腿,猛地向前踢出。 整扇门被踢得向內飞去,重重砸在地上。 烟尘四起,碎木片四处飞溅。 齐格举起火把,迈步走进密室。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密室內的景象。 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五只幼小的哥布林,正互相拥抱著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地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它们的眼睛又大又圆,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不断地流出眼泪。 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被嚇坏了的小动物。 在房间的另一侧,几个衣衫襤褸的女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骯脏的草垫上。 她们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 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污渍和血跡。 头髮凌乱,脸上、手臂上都是淤青和伤痕。 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呼吸微弱,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齐格看著那五只瑟瑟发抖的哥布林幼崽,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他取出短剑,走向那些哥布林幼崽。 “呜……呜呜……” 幼崽们看到齐格走来,发出更加恐惧的呜咽声,拼命地往墙角缩。 齐格举起短剑,动作乾脆利落,一剑一个,直接送这些哥布林幼崽去见了它们的神。 杀掉所有的幼崽后,齐格面无表情地將它们的左耳也一一割了下来。 在冒险者公会的悬赏名单上,这些幼崽的左耳价值等同於成年个体。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每一只由於仁慈而被放过的幼崽,都能在短短几个月內迅速成年,化作撕裂下一个村庄的噩梦。 那些游荡在荒野、进化成大哥布林的变异中阶个体,绝大多数都是巢穴覆灭后的倖存者。它们在仇恨中汲取养分,变得比同类更狡诈、更残暴。 因此,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隱患。 杀掉幼崽后,齐格把外面的艾琳叫了进来。 她看到密室內的景象,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没有说什么。 齐格让她把少女们背出去给佩特拉治疗,自己则留下来搜刮密室。 和外面的巢穴大厅比起来,这个密室要小太多了。 因为空间不大,齐格很快就搜刮完毕。 他找到了一袋钱袋,一些穀物,以及其他杂物。 几把生锈的剑,一面破损的盾牌,一张断裂的弓,以及千疮百孔的皮甲和破烂的衣服。 毫无疑问,这些肯定属於在他们之前来討伐哥布林的其他冒险者。 遗憾的是,他们失败了。 齐格神色淡漠地將这些战利品悉数存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隨即再次拔出那柄染血的採药刀。 他在哥布林与萨满的尸骸上,熟练地剥离、搜寻著最后的炼金素材,直到確认再无任何价值,他才收起刀刃,转过身,大步踏出了这个充斥著腐臭与绝望的巢穴。 …… 一行人带著拯救出来的少女们,终於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哥布林洞窟中走了出来。 金色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带来一股温暖的感觉,让人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每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鬆。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部。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舒畅,让人感到活著。 它带走了洞窟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凯文等人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在洞窟中只待了几个小时,但那几个小时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无时无刻不在面对死亡的威胁。 一切都让他们感到窒息。 而现在,他们终於活著走了出来。 一行人带上那些被救出的少女们,来到远离洞窟的林间空地中。 她们身上的外伤,在佩特拉虔诚的“小愈”奇蹟下迅速弥合,再配合齐格此前在边境镇未雨绸繆购买的弱效治疗药水,那些不断渗血的创口终於彻底止住,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紫青痕跡。 但即便神官的奇蹟与镇上的药水能轻易抚平肉体上的残损,却终究无法触及那层更深、也更难以癒合的精神创伤。 每一个少女,都目光呆滯神情恍惚,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不用多问,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到,她们在哥布林巢穴中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屈辱。 由於此地距离边境镇,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而那些遭受磨难的少女们,显然没办法徒步回去。 因此齐格便安排艾琳和凯文两人,先行返回镇上,通知冒险者公会派马车过来接应。 他们则陪著那些少女留下。 齐格在附近巡视了一圈,放置一些捕兽夹和尖刺陷阱。 做完这些以后,齐格在一块巨石上盘腿坐下,表面上是在闭目养神,实则意识早已坠入脑海深处。 黑暗中,冒险之书缓缓翻开,泛著微光。 第23章 我不做冒险者了 “『已达成』里程碑——哥布林克星:击杀50只哥布林杂兵(当前击杀数:21→61)、1只哥布林萨满(已击杀)、1只大哥布林(已击杀)” “馈赠已至:『属性』敏捷+1” “当前敏捷:5→6” 几乎就在文字定格的瞬间,齐格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热能量从心臟深处迸发。 但与提升力量时那种厚重灼热的冲刷不同,这一次的能量更轻,也更快,像一缕细锐的暖流沿著脊柱一掠而过,眨眼间便散入四肢末梢。 他能感觉到,肩、臂、腰腿间那些负责发力与转向的筋肉正在迅速绷紧,原本还差著半线的衔接感,被一点点拢到了一起。 关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绷响,像是原本卡著的一点涩意,被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心意与身体之间,那一点原本几乎察觉不到的滯涩,被瞬间抹平了。 最直观的感受是,配合著“箭术精通”带来的视野变化,他终於不再是“眼睛看到了,身体却慢半拍”的状態。 齐格依旧盘腿坐在巨石上,一阵微风拂过,捲起几片枯叶。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 唰。 一片正从头顶飘落的枯叶,在半空中被他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 动作轻巧、乾脆。 此时,脑海中的冒险之书无风自动,轻盈地翻过一页。 墨跡在空白的羊皮纸上蜿蜒流淌,浮现出新的文字: “解锁新的里程碑——哥布林大敌:击杀300只哥布林杂兵、1只哥布林英雄” “嗯?” 齐格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队伍中其他成员对哥布林的击杀,竟然也算在了他的头上。 这么看,以后若有机会,还是儘量组队行动更划算一些。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远处渐渐靠近的车轮声打断了。 齐格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 林间小路尽头,先是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闷响,接著便是一阵车轴碾过泥地的轆轆声。 艾琳和凯文终於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辆公会派来的双驾马车,以及两名披著厚斗篷的工作人员。 “齐格先生!” 凯文快步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一路急赶后的潮红,声音里却明显鬆了口气。 “人和车都带来了。” 那两名公会人员走近后,先是看了一眼空地上的少女们,又看了看四周血跡未乾的兵器与甲片,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显然已经从凯文和艾琳口中听说了大概经过,但真正看到这些被救出来的受害者时,脸色还是难看得厉害。 其中年长一些的那位朝齐格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吧。公会会负责把人送回镇上安置,再联繫附近村落逐一核实身份。” 齐格没有多说废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了那几袋从洞窟里搜出来的穀物。 粗麻袋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响。 “这些也是从巢穴里找到的。”齐格拍了拍袋口沾著泥灰的麻绳,“应该也是那群哥布林从村子里抢走的。你们回镇以后,帮我一併转交给失主。若一时找不到具体归属,就先记在公会名下,等有人来认。” 那名年长的工作人员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带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袋粮食,神情愈发肃然,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亲自登记。”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佩特拉和艾琳帮著把那几个神情恍惚的少女一个个扶上马车。 她们动作很轻,像是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这些从噩梦里勉强拖出来的人再一次碰碎。 伊莎贝拉在旁边帮忙递水和毛毯。 凯文则和公会的人一起搬运东西,把能带走的都儘量装上车。 齐格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直到確认没有遗漏,才最后一个翻身坐上车辕旁的位置,陪著马车一路返回边境镇。 等到他们抵达镇上时,天色已经擦黑。 街道两旁陆续亮起灯火,公会门前也早已有人等候接应。 那几名被救回来的少女,很快被公会的人小心接下,送往后方安置。 后续的登记、辨认、通知村民,自然也都落到了他们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那名年长的工作人员这才转身,对齐格低声道: “今天多亏了你们。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齐格点了点头。 目送著马车与公会人员带著那些少女消失在街道尽头后,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身旁那四个仿佛从泥水和血浆里捞出来的新人: “都饿了吧?走,我请客。” 队员们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齐格带著他们来到了公会隔壁的酒馆。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酒馆內已经坐满了结束一天委託的冒险者,到处都是粗獷的喧闹声和劣质麦酒碰撞的声音。 齐格要了一个安静的包间,將那份属於冒险者的嘈杂彻底关在了厚重的木门之外。 包间的窗户正对著镇上的街道,可以看到外面安详的万家灯火。 没过多久,酒馆的侍者端著沉甸甸的托盘走了进来,將热气腾腾的食物摆满了整张木桌。 烤得表面焦脆、滋滋冒油的厚切带骨肉排,散发著粗盐与黑胡椒混合的浓烈香气; 刚出炉的黑麦麵包还冒著微烫的白气,表皮烤得坚硬,內里却带著穀物发酵的微酸与柔软; 旁边还配著一大块切开的熏制浓奶酪、几捧刚洗过还掛著水珠的清脆浆果,以及一大盆燉得软烂入味的甘蓝菜肉汤。 当然,还有几大杯表面泛著厚厚白沫的麦酒。 眾人都饿坏了。他们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整整一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在哥布林洞窟里那几个小时的生死搏杀,彻底榨乾了他们每一丝体力。 一时间,餐桌上根本听不到任何交谈声,只剩下撕咬烤肉、咀嚼粗麵包,以及大口吞咽麦酒的声音。 所有人都毫无形象地埋头苦吃,仿佛只要拼命填满胃部,就能把洞窟里那些噁心的血腥记忆一起死死压下去。 …… 终於,大约半个小时后。 风捲残云般的进食结束了,桌上只剩下剔净的骨头和空空如也的木杯。 当进食的动作停止,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齐格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今天很晚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我们在冒险者公会集合结算报酬。” 凯文和艾琳对视了一眼。 少年的双手死死握著空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腿上刚刚癒合的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毒素侵蚀神经的幻痛。 他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齐格先生……”凯文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明天结算完……我就不当冒险者了。” 这句话一出,包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都抬起头,愣愣地看著他。 “我承认,我之前把一切都想得太天真了。” 凯文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黑暗的甬道、如潮水般涌来的哥布林,以及自己差点被短矛捅穿肚子的画面。 “在那个洞窟里的几个小时……我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我不仅帮不上忙,还差点害死大家。” 少年低下头,眼眶微红,声音里透著彻底的挫败与后怕。 “我受不了那种隨时会死在阴沟里的恐惧……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不是胆小鬼,敢於直面怪物的少年已经比大多数平民勇敢。 但他终於认清了,自己並没有成为英雄的觉悟。 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这时,艾琳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放下酒杯,如释重负地看著齐格,轻声说道: “齐格先生,我也不想当了。” 女孩的脸上没有失落,反而带著一种解脱的微笑:“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想当冒险者才来的。我只是怕凯文性格太鲁莽,怕他死在外面,才硬著头皮跟来的。现在既然他不想做了……我对这行,也没有任何留恋了。” 听完他们的话,一直沉默的伊莎贝拉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也退出。”伊莎贝拉苦涩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齐格先生……我今天已经……我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种骯脏的地方。” 瘦弱的神官少女佩特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那不是伤心的眼泪,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后,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的宣泄。 显然,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齐格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目光扫过这四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年轻人。 他原以为这是一顿简单的庆功宴,没想到却成了一顿散伙饭。 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有多少满腔热血的菜鸟,因为没有认清现实,而永远地烂在了阴暗的哥布林巢穴里? 认清自己的弱小,並在死亡真正降临前选择抽身而退,这绝不是懦弱。 这是常人最宝贵的生存智慧。 “我理解你们的决定。” 齐格站起身,顺手提起酒壶,给眾人重新斟满:“也尊重你们的选择。能够全员活著认清现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么,明天中午见。结算完报酬后,我们就各奔东西。” 他將酒杯微微前倾: “为了常人的智慧,也为了我们短暂却了不起的合作——乾杯。” 另外四人红著眼眶,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似的,纷纷举起面前的酒杯。 “乾杯!” 第24章 晋升 翌日。 天刚蒙蒙亮,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才刚刚漫过边境镇的屋顶。 而此时,齐格已经来到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前。 莉婭刚刚推开沉重的公会大门,正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拿著扫帚准备清扫门廊。看到齐格这么早就大驾光临,她不由得一怔。 “齐格先生……您怎么来得这么早?” “日出之后,这里会被排队交接委託的冒险者挤满。我不喜欢嘈杂,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齐格平静地说道。 莉婭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那您为什么不把队伍的集合时间也定在早上呢?” 齐格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昨天都累坏了,中午集合,可以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听到这话,莉婭的眼睛顿时笑成了两弯月牙:“不愧是齐格先生,考虑得真周到……那就请先进来吧。” 跟著莉婭走到柜檯前,齐格从冒险之书中將昨天的收穫一件件取了出来。 首先是四十只哥布林杂兵的左耳,然后是一只大哥布林和一只哥布林萨满的左耳。 这些割下来的证明,齐格都提前用清水仔细清洗过。 再加上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里时间处於停滯状態,因此即使现实中已经过了一夜,这些耳朵也没有任何腐烂发臭的跡象。 隨后,齐格又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袋口敞开,里面装满了银幣和铜幣,间或夹杂著几枚金幣,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紧接著,是一堆令人心情沉重的遗物—— 剑刃卷口且锈跡斑斑的铁剑、凹陷严重隨时会散架的木盾、断成两截的长弓、密布著刀痕箭孔早已失去防护力的皮甲,以及那些脏兮兮、臭烘烘,还沾著乾涸血跡的破烂衣物。 最后,是那根哥布林萨满使用的骸骨法杖。 莉婭看著柜檯上堆积如山的物品,开始熟练地一一清点。 “四十只哥布林杂兵的左耳,每只2银;大哥布林和哥布林萨满作为高阶个体,赏金都是每只4金。光是左耳的赏金,一共就是16金。” 隨后,她又將那一堆沾著污垢的钱幣倒进清点盘。 “这些钱幣虽然数量不少,但主要是面值较小的银幣和铜幣。在公会这里为您统一换算成金幣的话,总共是5金。” 接下来,莉婭戴上特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根骸骨法杖。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根法杖的做工实在太粗糙了,骨骼的拼接手法充满了杂质。虽然里面还残留著极为微弱的魔力,但冒险者根本无法安全使用它,一旦强行注入魔力,这根骨头隨时都会炸裂。” “所以它唯一的归宿,就只能是当做劣质的魔导废料,拿去给炼金工坊分解掉……” “这根法杖,公会最多只能给您折算成……3个金幣。” 齐格神色平静地微微頷首,表示接受这个价格。 莉婭將那根骨杖妥善地放到一旁的收购箱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沾满血污、残破不堪的皮甲和武器上。 看到这些,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这些东西……几乎没有实用的价值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丝对遇难同行的哀伤: “不过,公会可以用5个银幣回收,当作废品处理。如果能从上面找到什么线索,我们也会儘量通知那些没能回来的冒险者的家属。” 稍作停顿,莉婭收起眼底的那丝黯然,转而从旁边拿过一个小小的亚麻布袋,里面发出微弱的钱幣碰撞声。 “另外,这是格林村的村民们一起凑齐的委託金,一共是3金5银。村长托人送来的时候再三叮嘱,一定要对接下委託的冒险者表达最深的感激。” 齐格微微点头,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对於很多不了解內情的新人或者平民来说,冒险者公会看起来仅仅只是一个发布任务、抽取佣金的民间中介平台。 但它其实是一个偽装成民间组织的半官方机构。 在公会的背后,站著王国高层、几位隱退的白金级冒险者,以及地母神教会、至高神殿、战女神教会、知识神大图书馆、交易神金库等庞然大物。 它们每年都会向公会注入惊人的隱性资金。 毕竟,像討伐哥布林这种最危险、伤亡率最高的底层委託,僱主往往是偏远贫苦的村民。 如果仅仅依赖这些穷苦人民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点委託金,底层冒险者就算能在冒险中活下来,也很难坚持下去。 只有通过这种隱秘的补贴机制,维持住底层冒险者的基本存活率,才能源源不断地大浪淘沙,为秩序阵营培养出对抗混沌阵营的中坚力量。 这才是公会得以良性发展的真正基石。 莉婭整理好情绪,从柜檯下的钱箱里熟练地清点出对应的钱幣。 战利品的收益,加上这笔沉甸甸的委託金,被她一起装进了一个崭新的钱袋里,双手恭敬地递给齐格: “所有的赏金和委託金都在这里了。给您,总共是28个金幣。” 交接完沉甸甸的赏金,莉婭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从身后的带锁抽屉里,郑重地取出一枚崭新的黑曜石铭牌。 “另外,鑑於您一直以来累积击杀的怪物数量,以及成功討伐了包含大哥布林、萨满在內的中阶个体,已经完全达到了公会的晋升標准。” 莉婭抬起头,脸上绽放出职业却极其真诚的笑容: “恭喜您,齐格先生。从现在开始,您就是黑曜级的冒险者了。” 在公会的评级体系中,低阶冒险者从低到高分为白瓷、黑曜、钢铁三个等级。 白瓷是新人中的新人。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们就像大浪淘沙中的沙砾,隨时都有可能承受不了生死的重压而精神崩溃,或者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阴暗的洞窟里。 但只要能活著跨过这道门槛,晋升为黑曜级,就代表这名冒险者已经褪去了青涩,真正適应了刀头舔血的生活,並有资格向著更高的阶级衝刺。 莉婭將那枚代表著资歷的黑曜石铭牌递到齐格面前,耐心地向他解释著新等级的特权: “从黑曜级开始,您就能享受公会提供的各项便利与补贴了。比如在公会附属的旅馆住宿时,您可以直接享受九折优惠;如果连续长租超过一周,还能降到八折。” “此外,在公会商店购买物资,或是出售不需要的物品时,黑曜级冒险者都能拿到更实惠的价格。” 莉婭微微欠身,语气中透著一丝敬意: “这些待遇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在长年累月的冒险生涯中,能为您省下一笔极其可观的开销。” “再次恭喜您,齐格先生。希望您能在冒险者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第25章 分道扬鑣 正午时分,边境镇那混合著劣质麦酒与牲畜粪便的嘈杂声在街道上迴荡。 眾人如约赶到了冒险者公会。在二层一间光线柔和的包间內,木门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齐格將那袋沉甸甸的赏金倒在木桌上,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內显得格外耀眼。 按照齐格最初的想法,这场战斗本该平分收益,但凯文等人却坚持要按照冒险者的规矩来——队长一人独占两份,其余队员每人一份。 虽然凯文其实才是这支临时小队的召集者,但在那场死里逃生的冒险后,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如果没有齐格,他们早就烂在了那个阴冷腐臭的洞窟里。 既然其他人都这样坚持,那再推辞就不礼貌了。 於是其他人每人分得4金6银。 而齐格自己则留下了9金6银。 报酬分发完毕,包间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而又释然。 四人来时便带齐了行囊,皮革肩带在他们的衣襟上勒出了明显的褶皱。 “齐格先生,”凯文第一个站起身,神情真诚且郑重,“如果您以后路过南边的风滚草农场,请务必来找我。我会为您准备最好的酒,咱们在阳光下喝个够。” 一旁的艾琳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我也一样。如果您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是我艾琳能帮上忙的,儘管开口。” 伊莎贝拉轻轻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掩盖住眼底的一丝落寞:“如果您將来有机会前往王都,请务必联繫我。” 佩特拉则是双手紧紧握著锡杖,闭上眼为齐格做了最后一次祷告:“愿慈悲的地母神永远庇佑您,齐格先生。愿您的旅途平安顺遂,愿您前行的道路上永远洒满神圣的光明。” 齐格背对著窗外的阳光,胸前那枚崭新的黑曜石铭牌折射著微光。 包间里沉默了片刻。 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那种话已说尽、彼此都清楚再多说一个字反而是多余的沉默。 他看著这几个年轻人——凯文攥著酒杯的手还没完全放鬆,艾琳眼眶微红却在努力维持著笑意,伊莎贝拉低著头假装在整理行囊,佩特拉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著,像是在做完祷告之后又补了一句什么。 齐格对著他们一一頷首回应。 五人一同走出了公会大门。 正午的阳光炽热而灿烂,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驱散了残留在那几个少年少女心头最后的一丝阴霾。 他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停下脚步,齐齐回头看向守在门口的齐格。 齐格站在公会的大门前,冲他们简单地挥了挥手。 四人也纷纷挥手回应,隨后转身步入了边境镇喧闹的人流之中。 齐格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与人群深处,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同样也朝另一个离开镇子的方向而去。 …… 离开边境镇时,正午的阳光仍在头顶高悬。 齐格没有沿著大路走远,而是在城外找到一条几乎被灌木遮掩的兽径,顺著它走进林子里,直到镇子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树干之间。 结实的皮靴踩在常年堆积的腐朽落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正午的阳光被高耸交错的树冠无情切割,化作斑驳的光斑洒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林地深处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找到一处背靠巨岩、三面有密林遮挡的空地。 地面平整,落叶厚实,头顶的枝叶交错成一张天然的网,连大半片天空都给遮住了。 这地方不错。 齐格没有急於去打开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 而是先在空地外围走了一圈,確认没有兽蹄印记、没有明显的出入通道。 再从冒险之书中开始往外掏东西。 生铁铸造的捕兽夹被缓缓掰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弹簧拉伸声。 他將其安置在几处必经的灌木丛缝隙间。 隨后,他从冒险之书中取出几根事先削好的木刺,选了两处视觉死角,將它们以一定角度斜插进鬆软的泥土里,尖端朝外。 不够。 他又补了三根,將间距调整到恰好能让一只成年狼踩进去、却又难以在黑暗中察觉的宽度。 最后抓起一把枯叶,均匀撒在上方,將这一切掩盖得与周围的地面別无二致。 待到最后环视了一遍四周,確认这圈简易的防线足以预警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后,齐格才转身走向那块风化岩石。 他背靠著巨岩根部坐下,一阵穿堂风掠过林梢,吹动了他额前的头髮,他却如同生根的树木般纹丝不动。 齐格缓缓闔上双眼,將视觉的感知彻底切断。 虫鸣与风声在耳边逐渐远去,他的意识开始下坠,如同沉入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海,被纯粹且深邃的黑暗彻底包裹。 在那片无垠的黑暗空间中,冒险之书悄然浮现。 书页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发出厚实羊皮纸相互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紧接著,漆黑的墨跡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在空白的纸面上蜿蜒流淌。 那些神秘的字符逐渐匯聚成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散发出柔和而静謐的微光: “『已达成』主线任务一:成为一名黑曜级冒险者” “馈赠已至:『属性』敏捷+1” “当前敏捷:6→7” 几乎就在文字定格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轻灵能量再度涌现。 这一次它的到来显得愈发从容——不再带著初次跨越极限时的那份生涩与突兀,而是像一条早已熟悉了河床走向的溪流,安静而精准地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脊椎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並非痛楚,更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被某种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隨即便消融在平静的呼吸之中。 关节处传出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仿佛卡涩已久的门轴被人悄然抹去了积年的锈跡。 大脑的意志与四肢的执行之间,那层原本就已薄如蝉翼的隔阂,又在无声中消减了一分。 齐格始终盘坐於原处,任由这些微妙的变化沉淀进血肉与骨髓。 冒险之书再次翻开新的一页,墨色凝聚成新的指引: “主线任务二:晋升成为钢铁级冒险者” “主线任务三:主线任务二完成后解锁” 第26章 序式·马里波森林 林间的微风被巨岩阻挡,空气陷入一种凝滯的安静。 齐格將后背靠在粗糙的岩壁上,意念微动。 冒险之书在意识深处悄然翻开,光尘自书页边缘漫溢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形。 一只小巧的铜製坩堝率先落入掌心,隨后是蒸馏瓶、玻璃导管、三层叠置的活性炭滤网,以及几支封口严实的玻璃小瓶。 最后是一只密封的皮囊——矮人烈酒,从凯尔·莫罕带出来的,至今原封未动。 他今天要调配的,是“马里波森林”。 这副魔药总共需要四样材料:矮人烈酒、柏柏茎果实、巨食尸鬼骨髓,以及水鬼的舌头。 除了无可替代的矮人烈酒外,其余三样材料,他已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找到了效用相近的替代品。 首先是德雷斯果。 这种生长於潮湿、半阴的环境的带刺灌木果实,性状与猎魔人世界的柏柏茎果实高度相近。它们同样富含能够瞬间唤醒神经末梢的生物碱,是熬製一切兴奋类魔药的基础素材。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未经处理的原始果实对凡人而言无异於毒药。 若是直接丟入水中熬煮,沸腾的汁液会释放出海量的草酸毒素,那足以令一名健壮的成年男性因胃部剧烈痉挛而丧失反抗能力。 因此,齐格没有急著下锅。 他取来密封的蒸馏瓶,將矮人烈酒注入底部,投入整颗德雷斯果,封死瓶口。 伴隨著底部升起的稳定火光,透明的液体开始沸腾。 在封闭的玻璃管道內,酒精蒸汽进行著往復不断的循环回流。 齐格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不需要那些饱满的果肉,他的目標只有果皮表面那一层炽红的色素,以及果实核心处那一滴清透的植物神经素。 草酸毒素隨蒸汽被带走,留下来的,只有有用的部分。 第二步,处理哥布林舌头。 猎魔人之所以需要这种充满恶臭的器官,是因为舌尖组织內蕴含的神经活性物质,能够强行压制生物体的痛觉反馈。 同时,它能成倍提升反射神经的敏锐度,让肾上腺素如决堤的洪水般在血管中奔涌。 然而其本身,亦是一块不折不扣的毒物。 齐格將猩红的软体组织切成薄如蝉翼的半透明切片。 他先將这些切片浸入预先调配好的高浓度盐水中,看著浑浊的杂质如同黑色的细沙般逐渐析出。 隨后,他以矮人烈酒作为萃取介质,手指沉稳地发力,仅仅剥离出舌尖那一层细若游丝的活性神经纤维。 剩下的部分,他直接丟弃在空地边缘。 终於到了最重要的一步,从大哥布林和萨满身上抽取的强化脊髓液。 这是整瓶魔药的能量核心,也是毒性最烈、变异诱导最强的一环。 齐格组装好一座三层过滤漏斗,將暗红且粘稠的脊髓液缓缓倒入漏斗。 第一层,滤掉凝固的血块。 第二层,滤掉腐烂因子。 第三层的活性炭里掺有微量银粉——银离子能锁死其中攻击凡人免疫系统的变异病毒,让它们在进入血管之前就彻底失活。 液体从滤网底端一滴一滴落下,顏色从浑浊的暗红,逐渐变得清澈。 如果是给猎魔人服用的“马里波森林”,那么到这里为止,就可以开始熬煮了。 但齐格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 加入百利沙果。 其实猎魔人世界的百利沙果,並不是“马里波森林”的素材,而是“白蜂蜜”的素材,齐格也是在无意间发现百利沙果可以极大的降低魔药的毒性。 齐格没有选择粗暴地將其投入沸水煮烂,而是耐心地使用溶剂,提取出果肉深处的结晶纤维素。 这些微小的结晶像一只只坚固的笼子,专门用来捕捉那些笨重的、容易在肝臟堆积的毒素分子。 有了它,魔药进入血管后,毒素不再攻击內臟,而是在发挥完药效后被迅速代谢出体外。 半个小时后,坩堝里的药剂完成了最后一轮熬煮。 齐格將火撤去,静静等待它冷却。 林间的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残存的烈酒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苦涩药味。 待到液体不再冒出热气,他取来事先备好的玻璃小瓶,將药剂依次分装,封口,逐支置於平整的岩面上。 他拿起其中一支,对著透过树冠落下的光斑看了片刻。 液体呈深琥珀色,清澈,无沉淀。 隨后,他將这支药剂瓶放入到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到脑海深处。 书页在脑海中翻动,古朴的羊皮纸上墨色流淌,匯聚成一行行的文字: “序式·马里波森林” “效能评定:接近原典配方,药力损耗微乎其微” “毒性评定:完全在凡人体质的承受閾值之內。服用者可能在药效消退后感到轻微口渴,无其他不適” 书页上的文字在墨跡凝固后静静发光,片刻后隱入纸面。 凡人触碰猎魔人的魔药无异於饮鴆止渴。其实这並非是魔药无法改良,而是猎魔人的先辈们,根本不曾將剧毒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猎魔人都经歷过青草试炼的残酷洗礼,他们那重塑过的血管里流淌著惊人的毒素抗性。 对於他们而言,足以令普通人內臟瞬间衰竭的剧毒,不过是激发战斗潜能的一点微小代价。 既然非人的肉体能够轻易承载这份剧毒,便没有必要在繁琐的提纯与中和工序上耗费精力。 而齐格之所以能够在这短短数年间,跨越前人几百年的思维盲区,將致命的魔药降至凡人可用的程度,除了猎魔人魔药本身有巨大的开发空间外,也全靠与他绑定的冒险之书。 他不需要神农尝百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充当试毒的器皿。 只要將自己尝试进行改良的药剂放进冒险之书,书页上就会浮现出清晰而篤定的文字。 这绝对准確的情报反馈,彻底抹平了炼金术中最致命的试错成本。 林间的光斑已经明显偏斜,正午的余温正在褪去。 齐格挥了挥手,庞杂的炼金器具连同其余装满魔药的药剂瓶,皆化作光尘敛入冒险之书。 他站起身,拍去皮甲上沾染的枯叶,走到林地边缘的灌木丛中。 他极其熟练地卸去生铁捕兽夹的弹簧,拔出隱蔽在视觉死角的木刺,將这些用来確保炼金不受打扰的警戒装置一一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做任何停留,沿著来时的兽径,脚步平稳地向著边境镇的方向走去。 第27章 我靠,土豪 回到镇上,齐格直接拐进了武器店。 钢剑的剑刃在上一场战斗后留下了两道细小的缺口,短剑也好不到哪去——凡铁就是这点不省心,耐久有限,打完一场仗就得送去养著。 至於弓,硬木战弓他已经用了一段时间,该换了。箭矢也要补充。 推开店门。 金属碰撞声和磨刀石的摩擦声传入耳中。 武器店內依然瀰漫著那种特有的钢铁气息,混合著火炉的热气和剑油的味道。 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武器: 长剑、短剑、战斧、战锤、长矛、匕首…… 货架上整齐地摆放著箭矢、弩箭、护甲零件。 角落里的火炉正熊熊燃烧,一个壮硕的铁匠学徒,正在挥锤锻打,火星四溅。 柜檯后的武器店老板乔尔抬起头,看到齐格,眼睛一亮: “客人,欢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齐格將钢剑和两把短剑放在柜檯上。 “帮我修理一下这三把剑。” 乔尔拿起钢剑,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短剑。 “刃口的缺口並不算深,重新研磨並进行一次淬火就能让它恢復如初。” 他將利刃稳稳地横放在厚实的木质柜檯上。 “这大概需要耗费三个小时的工夫。如果您不急於赶路,可以在店里隨意打发时间,墙上那些藏品或许能入您的眼。” 齐格微微頷首,转过身,靴底在积满细微炭灰的木地板上踏出节奏稳健的响声,径直走向那面掛满了各类长短弓矢的墙壁。 几分钟后,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通体暗红、散发著微弱木脂香气的紫杉木长弓。 隨后,他回过头,迎著乔尔询问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 “除了这张弓,我还需要一千支选用坚韧白蜡木与天鹅羽的长箭,外加两百支足以凿穿厚甲的破甲重箭。” 铁匠铺里原本规律的锻打声似乎在这一刻凝滯了瞬间。 乔尔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他维持著前倾的姿势,有些怀疑地掏了掏耳朵,似乎在確认自己是否听错了那些数字。 “一千支长箭……两百支重箭。” 乔尔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乾涩。 “客人,您要的东西足以塞满一辆轻型马车。在这边境镇,除了领主的军械库,没人会像您这样採购。我得动用所有的库存,甚至还要让我的学徒连夜加班……”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质量过关。”齐格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摸出20枚金幣,隨手放在柜檯上。 金幣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让乔尔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將其中的13枚金幣收入钱箱,拿出4枚银幣放在柜檯上,连同柜檯上剩余的7枚金幣一起,推回给齐格。 “如您所愿,先生。”乔尔收起方才的迟疑,语气变得稳当,“日落之前,所有箭矢都会为您备齐。破甲重箭的簇头,我会亲自把关。” 齐格点点头,將找零扫入掌心,落回腰间那只沉甸甸的皮囊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打算在几个小时后再来取回他的武器。 店里的锻打声仍在继续。 铁匠学徒显然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低著头,一锤一锤地敲打著手里的活计,火星在昏暗的炉光里一簇一簇地散开。 乔尔站在柜檯后,看著齐格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柜檯的边缘。 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穷得揭不开锅来赊帐的,阔绰得隨手打赏小费的,杀价杀到脸红脖子粗的,也有豪掷千金却分文不差地算清楚的。 但像眼前这个人这样——报出那串数字时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点一盘烤肉——乔尔还是头一回见。 他想了片刻。 “请等一等,这位先生。” 齐格停下脚步,平稳地转过身,目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静静地等待著对方的下文。 乔尔从柜檯后绕了出来,步履飞快却刻意放轻了声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仍在挥锤的学徒,確保那沉重的金属锻打声足以遮蔽两人的私语。 “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件极其紧迫的私事,想恳请您的协助。” “最近我有一批货物需要到不死聚落去取。”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但是那条商路……您大概也清楚,实在算不上太平。” “当然,报酬方面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他拍了拍胸口,语气诚恳,“这点您可以儘管放心。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从不亏待合作伙伴。” 齐格没有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边境镇虽然地处偏远,但依然在王国法律的辐射范围之內。而在更遥远的荒野深处,那些连税务官与审判官都不愿踏足的蛮荒地带,散布著一些游离於文明边缘的灰色营地。 “不死聚落”便是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一个。 那里没有领主,没有律法,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聚集在那里的,儘是被主流社会驱逐的残渣——背负死刑的逃犯、绝望的破產者、失势的落魄贵族,以及纯粹的亡命之徒。 关於它名字的由来眾说纷紜。有人说那里曾是亡灵肆虐的灾厄之地; 也有人戏謔地说,那里的人在社会意义上早已经是个死人,他们失去了名字与过去,像行尸走肉般苟活,所以才被称为不死。 但无论哪种传闻,都昭示著那是一个隨时可能被人在背后抹脖子的法外之地。 而乔尔之所以愿意去触碰那里的阴暗,原因只有一个——极其丰厚的利润。 “那附近有一座高品质的铁矿。” 乔尔摊开长满老茧的双手,坦率地交了底。 “因为不受王国管制,那里的原矿价格低得惊人。只要能把矿石运回镇上,哪怕扣除掉僱佣冒险者的费用,也比去水之都进货要丰厚得多。” “我知道那条路上潜伏著强盗和未知的怪物,所以我从不亲自涉险。但只要您愿意接下这份护送契约,报酬方面我绝对会拿出等同於金幣重量的诚意。” 他站直了身子,语气中透著商人的精明与对力量的敬畏: “能面不改色地买下一千支白蜡木长箭和两百支破甲重箭的客人,想必不会惧怕那条路上的风险。我相信,这对您来说,不过是一份报酬丰厚的寻常委託。” 第28章 荒野 清晨的边境镇已经开始喧囂起来,齐格来到武器店门口时,两辆带有车厢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前。 车厢宽大而坚固,足以装载大量铁矿石。 乔尔正和两名伙计一起检查车轮、车轴、马具,確保路上不会出问题。 四匹驮马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苍蝇。 除了齐格之外,乔尔还僱佣了另外三名冒险者。 此刻,三人已经陆续抵达,正站在马车旁等候。 乔尔看到齐格,招了招手: “齐格先生,您来了。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围拢过来。 四名冒险者围成一个小圈子,开始进行必要的自我介绍。 第一个开口的是背著长枪的男子。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精悍,肌肉紧实,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他背后背著一根长枪——枪桿笔直,枪头锋利,显然经常保养。 腰间掛著一把短剑,胸前的皮甲上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痕,说明他经歷过不少战斗。 “芬恩。” 他简洁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第二个是穿著重鎧的壮汉。 他的体型在四人中最为魁梧,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阔如门板。 全身穿著板甲,虽然有些磨损和锈跡,但依然厚实可靠。 腰间掛著一把单手战锤,背上背著一面铁盾,沉甸甸的,光是看著就知道分量不轻。 “英格拉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其他人,目光停留在齐格身上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齐格注意到,芬恩和英格拉姆都戴著黑曜铭牌。 这说明两人是和他一样的等级,都是黑曜级的冒险者。 最后是一名女性半身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拉文娜。” 齐格打量著这个半身人。 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是典型的半身人体型。 並且,她看起来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年轻许多。 甚至看上去像是未成年的少女。 她有著一头棕色的捲髮,脸上还带著些许婴儿肥,圆圆的脸蛋和大眼睛让她看起来天真无邪。 身上穿著轻便的皮甲,腰间掛著两把短剑,背后背著一张短弓。 当然,外表並不能说明什么。 除了人类和矮人之外,半身人、精灵的真实年龄普遍都要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很多半身人看著像是人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实际上已经超过了一百岁。 而精灵更恐怖…… 两千岁的精灵,可能还看著跟十几岁的少女一样。 所以,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少女的拉文娜,真实年龄可能已经跟杰洛特差不多了。 “齐格。” 齐格同样也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只是简单地报出名字。 四人介绍完毕,乔尔清了清嗓子。 “好了,现在人齐了。我简单说一下这次的安排。” “我们去不死聚落取一批铁矿石,顺便送一批武器过去。路程大约两天半,如果顺利的话,四五天就能往返。” “路上可能会遇到野兽、强盗、怪物……” “总之,到就拜託各位了。” …… 傍晚时分,荒野开始展露出它真正的面貌。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下。 天空从明亮的蓝色逐渐转为深沉的紫灰,远处的云层像是被血浸染过,泛著不祥的暗红。 白天还显得平静无害的草原,此刻却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隨著气温的骤然下降,地面开始散发出阵阵寒气。 那些在阳光下看起来普通的灌木丛,现在在暮色中都像是蹲伏著的野兽,隨时可能扑出来。 远处传来各种奇怪的叫声。 偶尔有巨大的影子从头顶掠过。 齐格抬头望去。 天空中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逐渐浓稠的夜色,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乔尔紧张地看著四周,小声嘀咕。 “该死,我已经有很久没走这条路了……怎么感觉比以前更危险了?”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商队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片稍微隆起的小土坡。 四周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偷袭; 背后有几块巨石,可以作为天然的屏障; 地面相对乾燥,不会像低洼地那样积水或潮湿。 “就这里了。”芬恩跳下马车,环顾四周,“大家抓紧时间,天快黑了。” 眾人立刻忙碌起来。 英格拉姆和芬恩从马车上,卸下一块块预先准备好的木板。 这些木板不是用来搭建帐篷的,而是要在营地周围竖起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虽然看起来简陋,但至少能够阻挡哥布林的弓箭、投石索之类的远程攻击。 也能在心理上给大家一些安全感。 齐格、拉文娜和乔尔带来的两名伙计,也一块帮忙。 不到半个小时,简易的木板围栏就搭建完成。 虽然只是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但至少能挡住大半方向的攻击。 背后的巨石堵住了另一半,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防御圈。 由於没有携带帐篷,眾人只能將睡袋紧密地铺在一起。 几个睡袋围成一个圆圈,中间则生起一团旺盛的篝火。 乾燥的木柴被点燃,火焰跳跃著,发出噼啪的声响。 橙红色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 这样的安排既能最大程度地保持温暖,也便於在遇到危险时相互支援。 乔尔从马车上取出乾粮。 黑麦麵包、风乾的肉条、一小块奶酪。 不算丰盛,但足够填饱肚子。 他分发给每个人,然后从酒袋里倒出一些麦酒。 “喝点酒暖暖身子,晚上会很冷。” 眾人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著晚饭。 篝火之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吃过晚饭,眾人开始休息。 上半夜由芬恩和拉文娜负责。 齐格和英格拉姆负责下半夜。 乔尔和他的那两个伙计,不参与守夜。 儘管有专人守夜,但身处荒野的齐格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他始终保持著浅睡状態。 身体放鬆,但意识並未完全沉入梦境。 对周围的任何异响都保持著高度敏感。 完全不敢像在旅店里那样睡得死死的。 毕竟,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一个疏忽大意,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29章 敌袭 夜晚的荒野,出奇地安静。 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外…… 四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寂静所笼罩。 连白天那些奇怪的野兽叫声也消失了。 没有狼嚎,没有鸟鸣,没有虫鸣。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人感到更加不安。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夜色渐渐加深。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中天,洒下惨白的光辉。 荒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草丛的影子拉得很长,巨石像是蹲伏的怪兽,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 篝火依然在燃烧,但火焰已经小了许多。 芬恩坐在木板围栏的一角,手里握著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拉文娜则坐在另一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看向另一个方向。 武器店的那两个伙计,发出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沉。 乔尔自己则是翻来覆去,明显睡得不安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齐格闭著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清醒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 齐格突然睁开了双眼。 天空依然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著大地。 其他人也都还沉浸在梦乡中,发出轻微的鼾声和呼吸声。 按理说现在应该还远未到天亮的时候。 齐格看了一眼天空。 从月亮的位置判断,大约是凌晨十二点左右。 距离他值守的下半夜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感,却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空气中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齐格悄悄从睡袋中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即引起了守夜的拉文娜和芬恩的注意。 拉文娜转头看了一眼,见是齐格后,便没有说什么,重新看向远处。 倒是芬恩压低声音问: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齐格刚要回答。 突然,他神色一变。 目光死死地盯向营地外的某个方向。 齐格同样也压低声音。 “你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芬恩立刻顺著齐格的视线,朝远方望去,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起初,他什么都没听到。 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但很快,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密集而持续的摩擦声。 像是无数东西在草丛中爬行,將草叶推开、压倒。 声音很轻,但范围很广。 而且……正在逐渐接近。 芬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跳上马车,握紧长枪,目光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著皎洁的月光,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在距离营地约三百米外的草丛中。 有一大片区域的草丛呈现出明显不自然的状態。 正常情况下,野草应该是直立生长的。 即使被风吹动,也会很快恢復原状。 但现在…… 那片区域的草丛却大面积地向同一个方向倒伏,形成了一道道明显的压痕轨跡。 就像是有大群的生物在其中移动,將原本挺立的野草压倒在地。 更令人感到惊悚的是,这些压痕还在缓慢,但持续地向他们的方向延伸。 月光下,那片倒伏的草丛像是一片缓慢移动的阴影。 就像是有一大群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草丛中匍匐前进。 而且…… 数量很多。 非常多。 芬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敌袭!” 这声叫喊如同惊雷,瞬间將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拉文娜反应最快,她几个跨步,来到芬恩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远处的草丛。 英格拉姆紧隨其后。 他以惊人的速度从睡袋中跳起。 动作麻利地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单手战锤和鳶盾。 沉重的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步走到木板围栏旁。 盾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乔尔则被这声怒吼嚇了一跳。 他本来就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此刻听到芬恩的叫喊,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睡袋中爬起来,险些被自己的双腿绊倒。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相比之下,他带来的那两个伙计则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们缩在睡袋里,即使芬恩的怒吼声如此之大,他们也只是翻了个身,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然后继续睡。 一点醒过来的跡象也没有。 乔尔看到这一幕,急得跺脚。 他衝过去踢了其中一个伙计的睡袋。 但那伙计只是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显然,这两人白天赶路累坏了,睡得死死的。 另一边,芬恩站在马车上,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草丛。 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倒伏的草丛中,一个个矮小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 它们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哥布林。 而且…… 数量很多。 芬恩深吸一口气,沉声说: “34只哥布林杂兵,没有大哥布林,也没有萨满。”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木板围栏后面,准备迎敌。 英格拉姆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微皱,但神色依然冷静。 他举起鳶盾,与芬恩並肩而立: “三十四只……不少。” 他转头看向齐格和拉文娜:“齐格,拉文娜,请你们为我们提供远程掩护。” …… 齐格跳上一辆马车。 站在高处,他的视野更加开阔。 今晚月光很明亮。 那些哥布林在草丛中的身影一览无余。 无数光尘凝聚成紫杉木长弓,落在齐格的掌中。 搭上一支箭,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约两百多米。 对普通弓箭手来说,这个距离已经大大超出精准射击的有效射程。 在这个距离上,弓箭手基本上只能进行拋射。 一队弓箭手一起射击,形成覆盖性箭雨,靠数量命中目標。 想要精准命中单个目標? 几乎不可能。 身旁的拉文娜拿著短弓,看了一眼远处的哥布林,然后默默地放下了弓。 她没有出手。 也正是这个原因。 这个距离,她的短弓射程根本不够。 第30章 乱杀 但是,对於拥有“箭术精通”的他来说,这个距离,不仅在射程之內,更是他的主场。 齐格缓缓抬起手臂,紫杉木长弓被推至身前。 三指搭弦,向后平稳拉动。 坚韧的紫杉木弓身被拉扯出一个饱满而危险的弧度,弓弦紧绷到了这把弓所能承受的完美极致。 夜风拂过草丛,带起微凉的湿气。 齐格的呼吸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律动——他的每一次吐纳,都完美地与紧绷的弓弦產生了同频的共振。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官中褪去了嘈杂,变得无比清晰。 在“箭术精通”的加持下,微凉的南风在他眼中化作了实质的丝线,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弹道。 距离两百二十米。 哥布林衝锋速度,中等。 拋物线修正…… “箭术精通”带来的肌肉记忆与本能,让这些繁杂的变量在十分之一秒內化作直觉。 他的眼神冷峻如冰,死死咬住了冲在最前方、体型最壮硕的那只哥布林。 松弦。 咻——!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气爆音。 黑色的箭矢撕裂夜风,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死亡拋物线。 噗嗤! 就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一柄大锤狠狠砸碎。 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甚至连停顿的动作都没有,整个头颅瞬间爆出一团血雾,无头的尸体因为惯性向前扑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彻底僵硬。 周围的哥布林全都在此刻猛地踩下了剎车。 它们瞪大浑浊的眼睛,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那尚未完全发育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在这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清的超远距离,同伴是怎么凭空暴毙的? 蒙的? 一定是巧合! 然而,没等它们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咻! 又是一声催命的破空音! 这支箭矢宛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顺著第二只哥布林大张的嘴巴射入,直接贯穿了它的后脑勺。 “扑通。” 第二具尸体倒下。 这一下,哥布林们彻底慌了。 它们终於意识到——这不是意外,是死神在点名! 恐慌瞬间蔓延,尖叫声撕裂夜空,最外围的一圈哥布林嚇得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试图把自己藏进草丛里躲避那看不见的致命攻击。 但死神並不打算放过那些反应迟钝的猎物。 咻! 第三支箭矢带著刺耳的尖啸声坠落,將一只正准备转身逃跑的哥布林死死钉在泥土上,箭尾的羽毛还在疯狂震颤。 三杀! 齐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传遍全身。 手感很好。 非常好。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这就如同在玩经典的fps射击游戏,架著一把大狙守在制高点,每一发子弹都能精准收割掉敌人的性命,那种將生死绝对掌控在指尖的从容与快感,足以让任何男人的血液沸腾起来。 只不过,游戏打得再好,明天早晨也得套上保安服去站全天战神岗,微笑著对业主说“欢迎回家”。 但在现在的世界,这份將敌人爆头的实力,就是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齐格目光冷冽,再次锁定前方,指尖利落地搭上箭矢。 錚! 弓弦连震! 咻!咻! 两支箭矢首尾相连,如同追星赶月般连射而出,將两只刚从地上爬起试图躲避的哥布林精准爆头。又是两具尸体倒下。 哥布林群短暂的混乱,只持续了片刻。 它们很快重新聚拢起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是它们在互相催促、驱赶——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在驱使著它们向前。 伴隨著一阵刺耳而疯狂的尖叫,绿皮怪物们双眼猩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毫不犹豫地踩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锋。 它们挥舞著生锈的铁剑和粗糙的木棍,面目狰狞,距离越来越近,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已经顺著夜风扑面而来。 然而,面对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衝锋,齐格却没有后退半步。 右手摸向箭袋,抽箭、搭弓、满弦。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月光下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咻! 一只高高跃起,试图躲避的哥布林,在半空中被一箭精准地从大张的嘴巴里射入,后脑穿出。它在空中飆出一道血线,像个破布麻袋一样重重砸落。 齐格看都不看一眼,指尖一勾,竟同时从箭袋中夹出两支箭。 木质弓身被拉扯到极致,发出危险的满月声。 咻!咻! 两道黑色的闪电贴著草皮飞掠,精准地洞穿了两只正试图借著掩护、从左右两侧加速包抄的哥布林咽喉。它们由於惯性向前栽倒,在地上滑出两道血痕。 距离还在拉近! 但齐格的射击节奏不仅没有乱,反而越来越快,他的双手仿佛化作了幻影。 咻! 第九只,胸膛贯穿! 咻! 第十只,眼眶钉透! 咻! 第十一只哥布林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武器,就被强大的动能带著倒飞出去,重重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弓弦的震颤声几乎连成了一片,清脆悦耳,却宛如死神在拨动琴弦。 仅仅是几次呼吸的功夫,死在衝锋路上的哥布林,已经遍野都是。 此刻的齐格,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在他身旁的拉文娜都看得目瞪口呆。 她握著短弓,但完全插不上手。 因为即使是到现在,那些哥布林也还没有进入到她的射程。 而死在齐格手上的哥布林,已经有一小半了。 英格拉姆精神大振。 他完全没想到,齐格竟然这么猛。 这比他最乐观的预想结果,还要好上几倍。 “芬恩,我们上!” 英格拉姆大喝一声,举起盾牌和战锤:“趁现在,杀光它们!” 芬恩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 “好!” 两人如同出闸的猛虎一般,向著那些绿皮怪物衝去。 英格拉姆的战锤,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凶悍的弧线。 每一击都伴隨著哥布林痛苦的惨叫声,和骨骼碎裂的声响。 一只哥布林试图从侧面偷袭英格拉姆。 但英格拉姆早有察觉,他猛地转身,盾牌横扫。 砰! 那只哥布林被盾牌砸中脸部,整张脸都凹陷了下去,倒飞出去。 还没落地,英格拉姆的战锤就已经砸了下来。 咔嚓! 头骨碎裂。 芬恩的长枪如同毒蛇,每一次刺出都精准无比。 两人配合默契,在哥布林群中製造出一片腥风血雨。 就在这个时候…… 武器店的另外两个伙计,总算是醒了过来。 他们睡眼惺忪地从睡袋中爬起来,脸上还带著睏倦和迷茫。 看到远处仍在继续的战斗…… 两人瞬间清醒了。 “敌袭!” “哥布林?” 两人手忙脚乱的翻出两把十字弩,爬上另一辆马车。 他们的手在颤抖,明显紧张得不行。 但还是努力地试图瞄准那些哥布林。 齐格赶紧让他们把弩放下。 如果队友还没有衝上去近身作战还好说。 但现在,英格拉姆和芬恩都已经衝进了哥布林群中。 剩下的哥布林本来就被齐格的恐怖连射杀破了胆,此刻面对两头冲入羊群的黑曜级冒险者,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事实也的確如此,在正面的战场上,没过多久,战斗便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哥布林的尸体。 英格拉姆喘著粗气,战锤上滴著鲜血。 芬恩则是坐在一具哥布林的尸体上,放在一旁的长枪上也沾满了血跡。 第31章 不死聚落 打扫完战场后,眾人立即收拾准备转移。 儘管已经將哥布林的尸体全部焚烧,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这种刺鼻的气味在荒野中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会吸引各种以腐肉为食的野兽前来。 在距离原营地约一公里的地方,眾人重新选择了一处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里同样是一片稍微隆起的高地,视野开阔,背后有巨石作为屏障。 虽然没有重新搭建防御工事,但考虑到时间紧迫,大家决定就这样先应付一下。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距离天亮也就只剩几个小时了。 天色从深沉的黑色逐渐转为深蓝色,然后是灰蓝色。 星星开始变淡,月亮也渐渐褪去光芒。 黎明即將到来。 考虑到时间不多,大家都没有重新躺下睡觉的打算。 反正只剩几个小时,再睡也睡不踏实。 眾人坐下休息,静静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在这相对放鬆的氛围中,齐格忽然注意到。 英格拉姆和芬恩时不时地朝他这边投来目光。 两人还在低声交头接耳,显然是在商量著什么。 不过,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绝非什么恶意的密谋。 似乎是在討论如何开口邀请齐格加入他们的冒险小队。 但他们的动作显然慢了一拍。 一道矮小纤细的身影,悄悄来到齐格的身旁坐下。 隨后,拉文娜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粗布包起来的小包裹,轻轻打开。 露出里面几颗鲜红欲滴的野莓。 这些莓果在篝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散发著淡淡的果香。 显然是她在某个时候採集的,一直捨不得吃,现在拿出来分享。 “尝尝?” 她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將布包朝齐格的方向递了递。 英格拉姆和芬恩见状也凑了过来,各自伸手拿了一颗莓果。 显然打算就这样加入谈话。 但是,当他们看到拉文娜那明显带有宣示主权意味的眼神后,两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眼神中有著温和的笑意,但也带著某种不欢迎入侵的信號。 两人相视一眼,很识趣地拿著莓果退到了稍远的地方。 英格拉姆甚至还摇了摇头,向芬恩递出了一个“没机会了”的眼神。 齐格也拿了一颗莓果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著一丝野外特有的清香。 確实味道不错。 拉文娜坐在一旁,略带满足地看著齐格品尝莓果。 借著分享食物的契机,两人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於是,她便与齐格攀谈起来。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试图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但这种尷尬的閒聊显然不是她的强项。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话题也显得乾涩生硬。 这不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应有的表现。 很快,她便放弃了这种迂迴的方式,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拉文娜转过身,认真地看向齐格问道: “齐格先生有固定的队伍吗?” “我比较习惯独来独往,目前没有长期效忠某个小队的打算。”齐格平淡地回答。 拉文娜闻言,那对隱藏在棕色捲髮下的尖耳朵微微垂了下去。她盯著脚下的泥土,像是在权衡著什么。 但隨后,她又听见齐格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酬劳合適,临时结伴解决一些麻烦也不是不行。” 半身人女孩猛地抬起头,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那张带著婴儿肥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 拉文娜伸出那只布满粗糙弓弦勒痕的纤细手掌,做出了一个极其正式的握手姿態: “回头如果有合適的委託,我会带著诚意去找你。” 齐格伸手握住她,“好。” …… 事实证明,乔尔对这条荒野商路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接下来的两天里,这支小队几乎没有获得过片刻的安寧。 荒野像是一个贪婪的胃袋,不断向他们吐出恶意的试探——第二天黄昏时分遭遇的一只短吻鱷,以及第三天凌晨试图偷袭马车的一伙豺狼人掠夺者。 好在乔尔花出去的金幣物超所值。在四名冒险者的通力合作下,马车除了在车厢上多出几道深深的爪痕,並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当眾人的神经被疲惫与血腥味拉扯到极限时,旅途终於迎来了终点。 第三天正午时分,当毒辣的太阳爬到头顶最炽热的位置时,一个坐落於群山环抱之中的简陋定居点,终於出现在马车的前方。 这座所谓的“不死聚落”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强盗窝,而非什么正经的定居点。 整座山寨被粗糙的木柵栏和堆叠的石块围成一圈,寨墙上到处都是补丁,显然经歷过不少次战斗的洗礼。 几座歪斜的哨塔矗立在关键位置,上面的守卫们懒洋洋地靠在木栏杆上,但他们那锐利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接近的马车。 乔尔在距离寨门还有百米的位置,就示意马车停了下来。 接著他独自走上前去,与寨墙上的守卫进行沟通。 在交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木製寨门才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坐在马车上的齐格,在马车进入山寨后,便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这里的条件比边境镇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到处都是泥泞不堪的土路,简陋的木製建筑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行人来到这个强盗窝中唯一的旅馆。 建筑很简陋,木质的外墙已经泛黑,招牌上的字跡也模糊不清。 但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对於疲惫的旅人来说已经足够。 乔尔主动走上前,与旅馆老板交涉。 出人意料的是,老板看起来很和善。 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脸上带著笑容,说话也很客气。 一番简短的討价还价后,老板拿出两把铜钥匙递给乔尔。 不死聚落条件有限,这地方本来就不可能有多少外人来。 所以旅馆也建得很小。 没办法,一行人只好挤在两个房间里。 齐格、英格拉姆、芬恩、拉文娜一间。 乔尔和他的两个伙计另一间。 冒险者们都没有意见。 倒不如说,在这种一看就不安全的地方,大家都挤在一起才是明智的做法。 人多的话,一旦发生突发状况,也能相互照应。 甚至英格拉姆提议,到晚上依旧轮流守夜。 虽然现在眾人没有身处在荒野之中,但这个地方也没比荒野好上多少,谁也不敢保证这个地方的安全。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眾人都赞同了这个提议。 在眾人都上楼后,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突然起身,朝吧檯走来。 旅馆老板脸上原本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谨慎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隨后摆了摆手,打开吧檯后那道通向地下室的沉重木门,示意那个男人进去。 第32章 毒 等两人都走进地下室,门被无声地关上了。 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霉味与铁锈的味道,唯有几根残破的蜡烛在冷风中摇曳,提供著微弱且不稳定的光线。 旅馆老板克雷格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不安与怨懟:“艾格,这就是你说的肥羊?你眼瞎了?没看到他带了四个冒险者?” 被称为艾格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在跳跃的火光中摊开双手。 “先別急嘛,克雷格,他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在这片泥潭里,只要想个办法把猎物和猎犬分开,剩下的不就隨你揉捏了?” 克雷格哼了一声,语气冷硬。 “我丑话说在前面——不能在我的旅店里见血,也不要去招惹那帮冒险者。” “边境镇上可是有好几位银级的存在。要是把他们招过来了,这不死聚落的所有人全加一块,也不够他们宰的。” “你放一百个心,我怎么会自寻死路?” 艾格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他在烛光下轻轻晃动瓶身,里面那幽蓝且粘稠的液体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泛著某种令人联想到深渊的诡异光泽。 “待会,只要把这瓶子里的小可爱下到他们的食物里……” 克雷格的眉头皱起,想要开口反对。 但艾格抢先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好了,这药剂只会使人昏睡,绝对无毒。等那些『猎犬』睡沉了,我的人会直接把目標带走。我承诺,绝不动那几个冒险者一根汗毛。” 克雷格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艾格继续说下去。 “等那些冒险者醒了,发现僱主不见了,可能会找你。你大可一问三不知就是了。” “边境镇的冒险者,虽然不是各个都是圣人,但也不至於因为怀疑就杀人,他们找不到证据,自然会离开。” 克雷格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服。 “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让我替你承担最大的风险。你倒是落得个一身轻鬆。” 艾格闻言,走近克雷格,沉声说:“你既然参与,肯定有风险。再说了,我又不是没给你好处。” “咱们以前合作,大头都是你拿的,你看我有说过什么吗?这次你也有的赚,只是没有赚那么多而已,做完这次咱们就好聚好散。” “你要知道——最大的罪行,往往源自贪婪,而非贫穷。” 克雷格的脸色难看至极。 “去你妈的,满嘴屁话。” 但儘管满脸嫌弃,两人却是达成了共识。 …… 二楼房间里,今晚负责守夜的齐格和拉文娜,躺在仅有的两张床上。 而芬恩和英格拉姆则是盘腿坐在地上,靠著墙壁休息。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和远处游狗那令人心慌的吠叫。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碎了这份死寂。 齐格瞬间睁开眼睛,身体绷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长剑。 其他三人也都同时睁眼,目光看向门口。 隨后四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齐格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做好准备。 然后他压低声音,朝门口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旅、旅店侍者,给各位送晚餐。” 眾人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齐格走到门边,拉开一点门缝。 一名瘦小的年轻人低垂著头,手中端著一个木製托盘,上面放著食物和酒水。 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齐格打开门,让对方进来。 “几位客人,这是老板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晚餐。” 他的声音很小,说完就快步走进房间,把托盘颤巍巍地放在桌上。 托盘上的食物散发著近乎邪恶的香气。 烤得金黄的大骨肉、热气腾腾的麵包、燉菜、还有一壶麦酒。 在这种地方,能有这样的食物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 侍者放下东西后,微微鞠躬,隨后逃命般快步离开,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齐格的目光在那道关上的门上停留了片刻——来得太及时,走得太匆忙,那双始终不敢抬起的眼睛,也让人难以忽视。 门关上后,芬恩走到桌边,看著桌上的食物,眼睛一亮:“这种鬼地方,竟然还有捨得放香料的厨子?” 英格拉姆也凑了过来。 几人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的吃过东西。 此刻见到这被热气包裹的诱惑,嘴里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齐格也走到桌边。 他拿起一块金黄色的大骨肉。 下意识的先放进冒险之书中。 “掺杂了昏睡药剂的大骨肉:肉质肥美,但其中被注入了足量的致眠炼金成分。无毒,但能让成年壮汉在十分钟內进入深度睡眠。” 齐格捏著肉骨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大骨肉,又拿起一块麵包和一盘燉菜,也放进冒险之书中。 “下药的麵包”……“藏有恶意的燉菜”…… 整桌食物,无一例外。 齐格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还冒著热气的食物,又扫了一眼同伴们期待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燉菜。 “都別碰!”齐格的声音並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芬恩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大骨肉,被这一声断喝惊得猛缩回手。英格拉姆与拉文娜也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齐格表情严肃道:“这些食物被动过手脚。” “什么?” 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確定?”英格拉姆沉声问道。 齐格点了点头: “非常確定。所有食物都被下了药。是昏睡药剂,不致命,但会让我们失去意识。” 英格拉姆的脸色阴沉下来: “该死,看来这个旅店的老板不安好心。“ 齐格没有多说,急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留下一句话:“你们在这里等著,不要轻举妄动。” “那你去哪?”拉文娜下意识问道。 齐格头也不回地说: “隔壁。” 话音落下,他已经推开门,冲向隔壁房间。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33章 逃离 齐格步履极快的穿过走廊,在手掌触碰到隔壁房门的瞬间,他並未犹豫,只是顺著身体向前的惯性推开了房门。 砰! 门板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 屋內,乔尔正举著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愣在原处。 桌边,两名伙计正围著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烤肉大快朵颐,其中一人嘴里还塞著半块嚼了一半的猪排,油脂顺著嘴角滴落在衣襟上。 “齐、齐格先生?”乔尔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出口,便看到齐格的身影迅速地穿过房间。 齐格动作极其乾脆。 他伸手稳稳地按住了那名伙计正要送入口中的酒杯,隨后手腕轻拨,將木托盘连同剩下的燉菜顺势推倒。 “你干什……” “坐好,如果你不想在睡梦中度过余生的话。” 他微微俯身,指尖划过翻倒的浓汤,脑海中的《冒险之书》浮现的依旧是警告的文字。 乔尔看著满地狼藉,心中那股后怕的寒意瞬间窜了上来。“药……里面有药?” “昏睡药剂,足以放倒一头公牛的剂量。”齐格站直身体,目光在两名伙计身上掠过,“吃下去了多少?” 此时,药效已开始发挥作用。那名正在咀嚼的伙计神情呆滯,手中的叉子无力地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瞳孔正在涣散,眼皮如坠千斤,迟缓地合拢。 “我……我觉得头好重。”另一人扶著桌缘,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缓缓滑向地面。 乔尔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可怎么办?” “量不多,但足够让他们虚弱整晚。”齐格托起那名即將滑倒的伙计,將他安置在椅子上。 他转头看向乔尔,“这是一个针对性的圈套,乔尔。” 乔尔死死盯著那壶麦酒,后怕的庆幸迅速发酵成了一股铁青色的狂怒。 “克雷格……那个畜生!”他低吼著,额角青筋扭曲,“我在这聚落做了快十年的生意,每年都按时给那帮地头蛇上供!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破坏规矩!” “既然他想玩黑的,我就让他看看“黑鸦帮”是怎么处理这些破坏规矩的烂肉的!” 乔尔转身就要往外走。 但在他迈出脚步之前,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乔尔回过头,对上齐格那双沉静的湛蓝眼眸。 “乔尔先生,我想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马上离开。” 乔尔愣在原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中写满了不解。 “离开?为什么?” 乔尔下意识地反问道,嗓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显得有些沙哑,“那个畜生破坏了聚落的底线,“黑鸦帮”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他们绝不会容忍这种……” “既然已经知道了別人要害我们,此时不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格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或许別的冒险者会建议乔尔將计就计。 但在他看来,那种做法实在没有必要。 这里是不死聚落,一个被文明社会放逐的残渣所堆砌而成的泥潭。 乔尔为了那些未经抽税的低廉矿石而涉险至此,这本身就是一场博弈,无论黑鸦帮是否知情,再留下来都没有意义。 那叫自杀。 乔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倒在地上的两名伙计沉重而杂乱的呼吸声。 身为商人的直觉正在他脑海里剧烈挣扎——如果现在就这样狼狈地逃回去,这一趟不仅拿不到半块原矿,还得支付给冒险者们一笔不少的酬劳。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冒著热气、却被注入了昏睡药剂的猪排时,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瞬间吞噬了他的心智。 如果刚才齐格没有及时出现。 如果他的牙齿已经咬碎了那块鲜美的脂肪。 那么一个小时后,他会出现在哪里? 是被剥光了衣服丟进荒野餵狼,还是被像牲口一样套上铁链,送往那些暗无天日的非法矿坑? 他感觉到自己的领口有些湿冷,那是大片渗出的冷汗浸透了內衬。 他必须承认,好运气並不会永远眷顾一个贪婪的赌徒。 钱没了可以再挣。 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乔尔深吸了一口空气,眼中的怒色终於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决然。 他转向齐格,语气显得极其诚恳。 “麻烦齐格先生回去转告其他冒险者,我们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齐格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平静地向乔尔点了点头,隨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 一行人迅速收拾好行囊。英格拉姆和乔尔分別背著那两名已经陷入昏睡中的伙计,齐格、芬恩、拉文娜將他们护在中间,快步走下木质楼梯。 旅店一层昏暗的大厅里,克雷格正坐在吧檯后翻阅帐本。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隨后,他捏著羊皮纸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怎么可能? 在这个时间,这些人应该已经变成了毫无知觉的待宰肉块。 怎么可能还背著行囊、甚至全副武装地走下来? 克雷格的手指在吧檯边缘不安地摩挲了一下,强行压下那一抹差点失去控制的慌乱。 他换上了一副殷勤中带著疑惑的面孔,从吧檯后站起身来。 “几位客人,夜这么深了,这是打算去哪?” 乔尔死死盯著那张虚偽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恨不得立刻拔出武器捅穿对方的喉咙,但在齐格的眼神暗示下,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招待太周到,住不惯。” 克雷格脸上的笑容明显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试图否认:“您这是什么话?我们旅店向来……” 乔尔根本懒得再听这个畜生多说一个字,径直向旅店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大厅昏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乔尔,我的老朋友。” 乔尔浑身一震,目光循声望去:“艾格?” 他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错愕。 在这个被文明放逐的泥潭里,艾格是他合作了近十年的中间人,也是他唯一愿意付出信任的担保者。 第34章 最大的罪行,往往源自贪婪,而非贫穷 艾格从阴影中走入烛光,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这全副武装的,是打算连夜赶路?就算是急著找我谈生意,也不必冒著荒野的夜色吧?” 乔尔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看了一眼吧檯后脸色阴沉的克雷格,一把將艾格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 “艾格,这家黑店的晚餐里被人下了高纯度的昏睡药剂。” 艾格脸上的偽装瞬间僵了一下,眼神猛地一沉。 那张脸上適时地展现出震惊与愤怒交织的绝佳演技:“什么?克雷格那个蠢货竟然敢坏了聚落的规矩?” 他立刻反握住乔尔的手臂,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听著,乔尔,夜晚的荒野比这里更致命。带你的人去我的住处,我用我的名誉保证你们的安全。至於这家黑店……” 艾格故意提高了半个音调,冷冷地瞥了克雷格一眼:“我会亲自去找“黑鸦帮”的人来清算。” 听到“黑鸦帮”这三个字,乔尔原本坚如磐石的退意,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艾格是他多年的金牌合伙人,而黑鸦帮则代表著不死聚落那残酷却有效的铁律。 这两重保障,让乔尔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懈了些许。 当然,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依然是他內心深处的不甘。 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逃回边境镇,丟掉的绝不仅仅是这一趟的苦劳。 对於乔尔来说,这意味著他在不死聚落深耕多年、那条足以让他在利润上压倒镇上其他同行的金脉从此断绝。 以后他不得不回过头去求那些傲慢的水之都商队,忍受昂贵的运费和层层加码的税金。 这意味著他的武器店將失去价格优势,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可能不得不缩减原本正在扩张的经营规模。 见乔尔僵在了原地,艾格再次上前一步。 “我们在这个泥潭里共同进退了多少年,老伙计?你难道寧愿相信直觉,也不愿相信我的名誉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踩进过陷阱?又有什么时候让你吃过半点亏?” 乔尔的內心微微鬆动了。 商人的本性在理智的边缘疯狂试探。 的確,正如艾格所言,在这块法外之地,艾格一直是他最稳固的靠山。 过往的每一笔交易都如天平般精准,每一块运回镇上的原矿都滴淌著丰厚的利润,艾格似乎確实没有理由在此时毁掉这只为他下金蛋的母鸡。 就在乔尔犹豫不定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他背后不远处响起,声量不大,却如撞钟般沉稳。 “乔尔先生。” 乔尔循声回头。 齐格正安静地佇立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姿態鬆弛而自然,並没有因为艾格的阻拦而显露出半点焦躁或敌意,只是那样平静地注视著乔尔,眼中透著一种看穿迷雾后的清醒。 在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齐格缓缓地、却异常明確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直接切断了乔尔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 乔尔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立在旅店漏风的大厅中央,脑海中那些散碎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猛然拼凑在了一起。 从走进这间旅店开始,每一块被注入了迷药的肉,每一壶散发著恶意的麦酒。 克雷格確实贪婪,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除非,在这场围猎开始之前,有人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乔尔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回到了一周前。 如果不是艾格特意派人带话,宣称有一批由於非法採掘而急於出手的极品原矿,他根本不会匆忙赶来。 是艾格拋出的饵。 乔尔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他重新看向眼前的艾格。 那个男人脸上依然掛著老友般的关切,可在此时的乔尔看来,那层皮囊下隱藏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贪婪。 乔尔深深吸入一口空气,以此平復剧烈的心跳。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如冻结的湖面一般,不再带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用了,艾格。” 艾格原本准备好的后话戛然而止,那张始终维持著得体表情的面孔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你说什么?” 乔尔没有再给予对方任何表演的机会,他避开了艾格试图挽留的手,动作果决地从他身旁侧身而过。 “我说,不必了,艾格。关於原矿的事情,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 没有任何告別,也没有任何咒骂。 乔尔紧紧跟在齐格那平稳的身影后方,一行人推开了那扇令人牙酸的旅店大门,消失在不死聚落那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身后,艾格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该死!” 克雷格从吧檯后绕了出来,脸上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双手抱胸,看著空荡荡的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看样子,你的计划失败了,艾格。你的老朋友显然比你想像中要聪明得多。” 艾格冷笑一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样:“走?你以为他们走得掉吗?” “那跟我没关係。”克雷格耸了耸肩膀,一副准备置身事外的模样,“既然交易没成,那么刚才发生的那些不愉快,最好也隨著那个商人一起消失在夜色里。我可不想……” “消失?你太天真了,克雷格。” 艾格猛地转过头,那眼神让克雷格后脖颈的汗毛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你觉得乔尔现在往大门走,是为了逃命吗?不,他是在为他的怒火寻找更锋利的牙齿。” “在这片泥潭里,哪怕是一个卑微的皮匠被抢了,都会想著报復,何况是乔尔这种在边境镇有些名望的商人?” 克雷格的笑容彻底僵在了那张脸上,由於不安,他的手指开始抠弄著吧檯边缘的木刺。 “他走了,证据也就被他带走了!那两个昏迷的伙计就是会说话的铁证。” “只要乔尔回到边境镇,只要把那两个不省人事的废物往冒险者公会的地上一丟,你的死期就到了。” “你觉得黑鸦帮会为了保住你,去得罪边境镇的冒险者公会吗?不,他们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掛在聚落的大门上,充当向公会谢罪的诚意。” “他们会用你的脑袋告诉所有人,黑鸦帮的规矩不容褻瀆。到时候,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第35章 正义的毒箭 克雷格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最后透出一股死人般的青灰色。 他终於意识到,从他答应在食物里下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艾格……你这个杂种!” 克雷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他那粗壮的手臂猛地揪住了艾格的领口,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跳动。 “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对不对?你故意把事情搞砸,就是为了把我拖下水!” “別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给咱们的合作上了一道保险。” 艾格毫不畏惧地对上克雷格那双因为恐惧而充血的眼睛。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强硬地拨开了对方的手掌,甚至还细心地帮克雷格平整了一下褶皱的衣领。 “与其在这里对我发火,不如想想怎么在他们把事情捅出去之前,让他们彻底闭嘴。” 艾格竖起两根手指,“这次事成之后,在我们之前说好的基础上,我再多让给你两成。” 克雷格重重地喘息著,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挣扎与贪婪。 他看了一眼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 他知道,艾格说的没错,那个商人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一道致命的催命符。 “五成。”克雷格咬著牙,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要他们身上能搜刮到的一半战利品。” “成交。” …… 离开不死聚落的时候,天色已彻底沉入暮靄,清冷的月光如同一层薄霜,越过层叠的群山铺满了荒野。 两辆马车在这惨白的光照下驶入荒野,木製车轮碾过碎石与干土,在死寂的夜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响。 齐格依旧安静地坐在后一辆马车的车沿上,双眼望著前方那条被黑暗吞噬、仿佛永无尽头的道路。 在他看来,他们跑得確实够快了。 但还不够。 ——马蹄声。 起初只是隱约的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片刻之后,那震动变成了轰鸣,从黑暗的深处滚滚压来,带著无可抵挡的重量。 “后面!” 拉文娜猛地转身,棕色捲髮在夜风中凌乱飞扬。 火把的光亮最先刺破夜色。 七八支,然后是三四十支,最终连成一片灼烧的橘红,像一条火舌从黑暗深处吐了出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骑手们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们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骑兵群的正中央,一名骑手猛地勒住韁绳,双臂向两侧平举,掌心朝下。 他的嘴唇急速翕动,吐出一串低沉而生涩的音节—— “vulkan tram sur!” 话音未落,大地像一块被浸透的海绵,骤然塌陷。 两辆马车同时剧烈顛簸,前轮深陷进突然变得鬆软的泥土,车身猛地前倾,乘客们被惯性撞得东倒西歪。 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四蹄疯狂挣扎,却只是越陷越深。 马车走不了了。 “下车!” 英格拉姆已经翻过车沿,重鎧落地的声音砸出一团闷响。 他拔出腰间的单手战锤,塔盾在左臂上咬紧,朝马车前方大步迈去,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 芬恩紧隨其后,长枪斜握,枪尖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他的步伐轻快,脚尖点地,在英格拉姆身侧散开,占住侧翼的角度。 两人並肩而立,挡在了马车与骑兵之间。 齐格没有下车。 他单膝跪在车沿,紫杉木长弓已经握在手中。 弓弦在两指间绷紧,箭矢搭上,目光沿著箭杆向黑暗深处延伸。 拉文娜在他左侧半步,短弓横在身前,箭已在弦。 她的目光在骑兵群里快速扫过,在那名施法者身上停了一息。 那人的掌心还残留著术式散去后的微弱光晕。 她抽出一支箭,搭弦,瞄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鬆手。 箭矢破空而去,划过夜色,从法师右臂內侧轻轻擦过。 只是擦过。 法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浅的血痕,隨即鬆了口气,將身形藏进骑手群里。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竟然有毒。 他试图抓住韁绳,但力气像潮水一般退去,悄无声息,不留痕跡。 他从马背上侧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消失在奔腾的马蹄之间。 拉文娜已经搭上了下一支箭。 五十米的距离,对於全速衝锋的战马而言,不过是几次急促的呼吸。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拉文娜的手指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短弓的弓弦接连震颤了三次,三支箭矢带著悽厉的啸音,精准地咬住了三名骑手的咽喉或眼窝。 而齐格的节奏与她截然不同。 他没有刻意追求射速。常人难以拉满的紫杉木长弓,在他那高达7点的力量支撑下,被轻易地拉成了满月。 而同样惊人的敏捷,赋予了他近乎非人的稳定感。 一次呼吸,松弦。 再搭箭,再松弦。 齐格的动作平稳得像是一座正在精准运转的钟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点临战的慌乱。 在骑兵衝到面前的这四秒內,他不紧不慢的射出了六支长箭。 每一声弓弦的闷响,都必定伴隨著远处的一声惨叫与重物坠地的轰鸣。 六名冲在最前方的骑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翻滚著砸向地面,甚至將身后躲闪不及的同伴一併绊倒。 原本密集的衝锋阵型,被这两张弓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前排的压力骤减。 但战马奔腾的狂潮並未就此彻底停滯。 两名侥倖避开箭雨与同伴尸体的骑手,顺著那道被撕裂的血肉缝隙,猛地衝出了混乱的马群。 他们双眼通红,借著尚未衰减的马速,挥刀直取宛如铁壁般的英格拉姆,刀锋带著破空的呼啸。 英格拉姆侧步,塔盾猛地向上一格,將其中一刀磕飞,那骑手借著马速冲了过去——英格拉姆没有理会他,战锤已经抡向第二匹战马的前腿。 骨裂的闷响。 马腿折断,骑手隨著马匹轰然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战锤第二次落下,砸在他的头盔上。 头盔凹陷进去。 那人没有再动。 第36章 梟熊 第一名衝过去的骑手勒马迴转,长刀再度斩来—— 芬恩的长枪已经等在那里。 枪头洞穿骑手的胸甲缝隙,从背后穿出。 芬恩借著穿刺的力道向前半步,长枪横扫,枪桿扫中另一匹战马的前腿,马匹失蹄,骑手摔飞出去。 后续的骑手终於踩著同伴的尸体,如同混乱的泥石流般撞上了这道脆弱的防线。 三柄长刀同时从不同角度劈向英格拉姆。 这位重装战士没有退让半步,他將重心下压,顶著塔盾迎面猛撞。 沉重的铁壁狠狠砸在一匹战马的侧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连人带马被强行掀翻。 战锤顺势抡起,將另一名试图跃下马背的亡命徒连同胸甲一起砸得深深凹陷。 芬恩则犹如游走在铁壁边缘的毒蛇。 他的长枪在交错的火光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专挑敌人盔甲的缝隙与战马毫无防备的颈部。 一名骑手试图绕开英格拉姆的正面,还未等他扬起长刀,芬恩的枪尖已经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拔出时带起一簇刺目的血花。 齐格和拉文娜的箭矢在这期间从未停歇。 几名失去战马的暴徒试图借著混乱,从侧翼的阴影中摸向马车。 拉文娜轻盈地跃上车顶,短弓被她拉出了令人目眩的残影。 在不到十米的极近距离下,三声急促的弦响接连爆开,三名亡命徒捂著插在面门上的羽箭,一声不吭地栽倒在血泊中。 而齐格依然单膝跪在车沿上,身姿稳定得仿佛生根的古树。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修剪工作。 一名悍勇的匪首策马衝破了芬恩的封锁,狂笑著举起手中燃烧的火把,试图掷向装满货物的车厢。 齐格没有起身去阻挡。 他只是以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缓节奏,搭箭,拉弦,鬆手。 长箭在半空中呼啸而过,极其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匪首的手腕,余势未减,將其死死钉在了战马的皮革马鞍上。 紧接著的第二箭,平稳地带走了他尚未出口的嘶吼。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劫掠,而是一堵无法逾越的绞肉机。 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骑手一个接一个落马,有几人见势不妙,试图绕向更远的角度遁入黑暗,却在脱离火把光芒的瞬间,被那些看不见来处的致命箭矢一一追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得近乎安静。 当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骑手被箭矢贯穿、沉闷地砸进荒野中后,整片荒野便彻底失去了喧囂。 夜风吹过,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冒险者们粗重的喘息。 眾人面前,横七竖八地铺著一地人和马的尸体。火把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地上跳动,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野照得明明灭灭。 英格拉姆低头,用脚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尸体,確认没有动静,才抬起头:“都没事吧?” 拉文娜从车顶上轻巧地跃下,顺手將一支未曾损坏的羽箭从一具尸体的肩膀上拔了出来,在草叶上隨意蹭了蹭血跡。 “除了有两根箭的尾羽可能要重新修剪,”她將箭矢塞回箭袋,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今晚的夜风太冷,“一切都好。” 芬恩把长枪从地上拔出来,甩了甩枪桿上的血。 “就这?”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这时—— 腥风。 不是从地面来的,是从头顶压下来的,带著某种野兽特有的、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气息。 眾人几乎是本能地向四面散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夜空中坠落。 轰! 落地的声音不像任何活物触地该有的声响,更像是一块巨石从高处砸下—— 地面在那一瞬间颤抖,碎石和泥土向四周迸溅,其中一辆马车被正面压中,厚实的车厢木板像乾柴一样裂开,车轮飞出去,砸在十步外的地上还在打转。 尘土散去。 一头巨兽站在残骸中央。 它的体型远超任何一头寻常的林中走兽,肩高几乎与成年男子的头顶齐平,宽阔的背脊上覆盖著一层厚密的褐色羽毛,翅膀半张,將周围的火把光芒遮去了一半。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幽黄的光,圆而冷,像两枚嵌在头骨里的琥珀。 是梟熊! 克雷格坐在它背上,铁盾横在膝前,居高临下地扫视著地面上的眾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嘴角带著一丝扭曲的得意。 拉文娜的反应极快,在眾人还在因巨兽的压迫感而屏息时,她的短弓已被拉成了满月。 弓弦发出急促的嗡鸣。 三支羽箭几乎首尾相连地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咬向梟熊颈侧、眼眶与腹部的薄弱处。 然而,那层混合著油脂与坚硬羽管的皮毛,构筑成了一道天然的重甲。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足以贯穿皮甲的箭矢在钉入羽毛的瞬间便失去了动能,隨后被肌肉的颤动生生弹开,无力地跌落在地上。 箭头上,甚至没有带出一丝血跡。 梟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箭,像是在扫视某种微不足道的飞虫,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咆哮。 就在它咆哮的瞬间,芬恩动了。 他猛地压低身躯,犹如一道贴地飞掠的暗影,枪尖在交错的光影中拉出一道致命的银色残影。 他抢在梟熊抬起巨爪的前半秒,以极其危险的距离滑步切入巨兽的侧翼。 “喝!” 芬恩浑身的肌肉绷紧,借著衝刺的巨大惯性,將精钢打造的长枪狠狠送入梟熊的肋下。 枪头艰难地撕裂了厚重的羽毛与脂肪,没入皮肉不足半寸,便像刺中了一块生铁般,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梟熊吃痛。 那对琥珀色的竖瞳瞬间被狂暴的血丝填满,它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猛然迴转。 比成年人腰身还要粗壮的巨爪掛著呼啸的腥风,犹如一面长满利刃的铁墙般横扫而来。 “退后!”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英格拉姆已经顶著那面厚重的塔盾,如同发怒的公牛般衝到了芬恩身侧。 他將全身的重量下压,双腿死死扎进泥地,举盾硬接。 第37章 序式·马里波森林 轰! 巨爪拍上盾面的那一刻,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一记闷雷,瞬间撕碎了荒野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已经不是格挡,而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英格拉姆双臂一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泥土也隨之炸裂。 那具披著重鎧的身躯,在这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力面前彻底失去控制。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后,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拍飞出去。 十多米外,英格拉姆重重砸上岩石。 精钢打造的胸甲当场扭曲变形。 他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喉头却猛地一甜,鲜血顺著嘴角涌了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喘,再也没能站起。 即便英格拉姆替他挡下了正面这一击,巨爪扫过时带起的侧向蛮力,依旧狠狠撞在芬恩身上。 他手中的长枪当场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隨即脱手飞了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枪兵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狼狈地滚过满是碎石的地面,翻出数米之后,才勉强稳住身形。 仅仅一个照面,前排防线便已土崩瓦解。 梟熊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 克雷格坐在宽阔的兽背上,铁盾微抬,遥遥指向还在咳血的英格拉姆。那张因为亢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浮起一丝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碾碎他。” 这头庞然大物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 十多米的距离,在它那骇人的体型与爆发力面前,不过是两三个跨步的事。 伴隨著地面的颤抖,梟熊已如一座移动的肉山般逼近猎物。粗壮的前肢高高抬起,庞大的阴影瞬间將倒地不起的英格拉姆彻底吞没。 眼看这位重装战士就要连同身上的重鎧一起,被当场踩成一滩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开夜色。 拉文娜放弃了原本更安全的射击位置,猛地衝出。 她借著荒野间零碎的掩体高速穿插,短弓连震,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钉向克雷格的面门,逼得对方根本不敢露头。 箭头接连砸在铁盾上,撞出一串刺耳的金属颤鸣。 趁著巨兽的动作被短暂牵制,满身尘土的芬恩猛扑上前,一把扯住英格拉姆背后的鎧甲搭扣,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双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向后死命拖拽。 沉重的鎧甲在碎石地上剧烈摩擦,带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 两人终於在巨爪彻底落下之前,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片阴影。 克雷格察觉到脚下的猎物被拖走,脸色顿时一沉。 可拉文娜的箭太刁了。 每一支都奔著眼窝、喉咙这类要命的地方去,只要他敢从铁盾后探出一点,立刻就会被一箭钉穿。 那种眼睁睁看著猎物逃走,却偏偏腾不出手的憋闷感,终於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暴虐。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克雷格猛地一拽韁绳,驱使梟熊放弃地上的两名伤者,转而將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在拉文娜身上。 梟熊开始衝锋。 它那庞大的躯体一旦完全奔跑起来,竟丝毫不显笨重。粗壮四肢每一次踏落,都將乾燥的土路踩出一个凹坑,泥土与碎石在身后炸开,捲起滚滚烟尘。 拉文娜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可那头怪物还是越追越近。 双方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正被一点点残忍地抹平。 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践踏与腥热喘息,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罩上了她的后背。 “躲开!拉文娜!” 远处,芬恩目眥欲裂,嗓音都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变了调。 英格拉姆也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可他才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地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片巨大的阴影朝拉文娜压下去。 齐格已经动了。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头衝锋的梟熊吸过去时,他先一步朝拉文娜的方向冲了出去。 细碎的光尘在奔跑中於他掌心匯聚,迅速凝成一只装著琥珀色液体的药瓶。 他拇指一顶,软木塞应声弹开。 下一刻,齐格仰起头,將那瓶名为“序式·马里波森林”的魔药尽数灌入口中。 苦涩而辛辣的药液顺著喉管一路烧了下去,草木与松脂混杂的气味猛地衝上鼻腔,像是一团火在胸腔与血管之间轰然炸开。 心跳骤然拔高。 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强行推向极限的清醒。 四周的一切並未真正慢下来。 只是他的意识在药力催逼下变得前所未有地锐利。 碎石飞起的轨跡,梟熊前肢抬落的幅度,拉文娜踉蹌时偏开的肩线,连同空气里翻卷的尘土,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分明。 齐格脚下猛地发力。 砰! 干硬的地面应声炸裂,泥土与碎石朝四周崩飞出去。 借著前冲的惯性与药力一併爆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离弦重箭般再次提速,朝那最后十数米的生死距离悍然撞去。 狂风迎面扑来。 就在梟熊的巨爪即將拍碎拉文娜头骨的剎那,齐格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甚至没有减速。 只是顺著前冲的惯性,平稳而利落地將她甩向安全的侧方。 下一刻,巨爪裹挟著令人窒息的腥风轰然砸落,力量之大,仿佛足以將岩石都碾成碎粉。 可在“序式·马里波森林”带来的极致感官里,这看似无可躲避的一击,到处都是破绽。 齐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只是向侧方滑出半步。 巨爪几乎擦著他的衣角重重砸进地里,激起漫天烟尘。 就在巨兽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齐格顺势踏上了梟熊粗壮的腕骨。 借著那一下反震,他整个人轻巧跃起,稳稳落在那条巨臂的背面。 梟熊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猛地抬臂,想將这只不知死活的虫子狠狠甩出去。 而在失重、风压与剧烈顛簸交织的瞬间,齐格的目光依旧平静。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钢剑已然出鞘。 一道冷冽的银弧在夜色中掠过。 剑刃自上而下,精准刺入梟熊小臂上羽毛与厚皮交接的薄弱处。 齐格没有贪图一剑贯穿。 他只是將剑锋稳稳送进去,以没入血肉的剑身为支点,整个人贴著那条粗壮的熊臂逆势而上。 在巨兽疯狂甩动带来的庞大动能之下,剑刃顺著肌肉的纹理一路剖开,硬生生撕裂了那层厚重结实的皮肉。 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出来,浇了齐格满身。 可他握剑的手稳得没有半分偏移。 他在狂暴的摇晃中一路向上切去,脚下步伐却依旧精准得可怕。 直到剑锋裹挟著冰冷的杀意,狠狠钉入梟熊肩胛骨最脆弱的那道缝隙,將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巨兽肩头,他才终於停下。 第38章 败者食尘 梟熊发出一声震碎夜风的狂吼。 那只还沾著英格拉姆鲜血与泥尘的巨爪,自肩背另一侧猛地抡了回来。 巨掌破风而至,带起的风压几乎先一步压弯了齐格的衣摆。 那不是单纯的拍击,更像一截从城墙上坠落的巨木,裹著足以碾碎胸骨的蛮力,横扫向自己背上的寄生者。 齐格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就在那道黑影逼近到几乎能看清爪缝中污血与碎肉的剎那,他鬆开了握剑的手。 动作乾净得近乎冷静。 双膝微屈,腰背顺势一展,他整个人借著梟熊剧烈甩身时的起伏向上拔起。 靴底刚离开兽背,那只如攻城锤般的巨掌便贴著他的脚底横扫而过,呼啸的乱流卷得他斗篷猎猎翻飞,几缕碎发也被掀离额角。 那一息里,他的身体悬在半空。 夜风从四面八方灌来。 下方,是狂怒的巨兽,是翻涌的血腥气,是火把明灭的荒野。 而在这一瞬短得几乎无法用呼吸衡量的停顿之后,齐格骤然下坠。 像一只早已校准了距离与落点的游隼。 梟熊还在抬臂,还在因那一击落空而发出暴躁的嘶鸣。 它宽阔的脊背剧烈起伏,厚密的羽毛与粗糙皮毛混杂著滚烫鲜血,在夜色里散发出一种野兽將死未死的腥热气息。 齐格落了下去。 双脚重新踩回兽背的同时,他的右手分毫不差地扣住了那柄先前钉入肩胛缝隙中的钢剑。 手指收紧。 借著坠落的全部重量,借著那瓶“序式·马里波森林”还在体內奔涌的爆发力,他没有丝毫迟滯地將剑锋向下死死压去—— 目標不是厚实的皮肉。 而是后颈与肩胛连接处,那道被庞大肌肉层层包裹、却依旧存在的脊骨缝隙。 咔嚓。 那声音並不响亮。 却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有一根浸了水的硬木被生生拗断。 梟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先是背脊,再是肩背,最后连带著整条粗壮的前肢都出现了一瞬极其不自然的失衡。 那对原本燃著狂暴凶光的琥珀色竖瞳,在这一刻骤然失焦,里面翻滚的凶意像被重锤击碎的火苗般散了开去。 它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要將猎物撕开的怒嚎。 而是一种夹著血沫、带著破音的嘶哑悲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庞大的躯壳深处被彻底打断了。 齐格没有停。 他顺势拔剑,脚下沿著梟熊因为失控而倾斜的脊背一滑而下。 靴底擦过染血的羽毛,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 落地时,他膝盖微曲,將衝力稳稳吃进腰腿,手中长剑一翻,已经换成了反握。 他贴著巨兽后侧滑步而行。 位置压得极低。 几乎是在梟熊试图重新找回重心、后肢本能发力的那一刻,齐格已来到它右后腿外侧。 钢剑斜斜向下。 没有夸张的蓄力,没有多余的姿態,只有极其简洁的一记横切。 剑刃没入皮毛的阻力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紧接著,锋利的钢刃便准確咬进了那根承受全身重量的粗大跟腱。 噗。 隨之而来的,是一声沉闷到近乎压抑的断裂声。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大弓弦,终於在强压之下猛然崩断。 梟熊那条足以承起数千斤肉山的后腿,顿时塌了下去。 原本还在挣扎著维持平衡的庞大躯体,在这一剑之后终於彻底失去了支撑。 它向后踉蹌了一步,巨爪在地面上抓出数道深沟,泥土与碎石被掀得到处都是,却终究没能稳住。 下一刻,这头方才还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的怪物,像一座被从根基处凿碎的肉山,轰然向后砸落。 砰——! 干硬的荒野地面被砸得狠狠一震。 大片尘土、石块与断裂的木屑一併炸开,朝四周席捲而出。 原本还在燃烧的几支火把被冲得歪倒在地,火焰拖著长长的尾焰,在烟尘里忽明忽暗。 伴隨著一道完全变了调的惨叫,克雷格从倾覆的兽背上甩了下来。 他摔得极狠,半边脸在地上擦出一片血痕,手中的铁盾也脱手滚到了远处。 可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咒骂,那具沉重得如同塌方岩壁般的梟熊尸体,便结结实实压了下来。 噗嗤。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克雷格的惨叫在那一瞬被生生挤碎,只剩下一段短促、破裂的哀嚎。 烟尘瀰漫。 眾人一时间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巨大黑影,和黑影边缘露出的半截人身。 待夜风將尘土吹散少许,克雷格的模样才终於显露出来。 他只剩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 从胸腔往下,全被梟熊沉重的腹侧死死压住。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凶横与得意的脸,此刻已经因为剧痛和惊恐扭曲得不成样子。 嘴角淌著血沫,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拼命抠挖著前方的泥地,指甲在粗硬的砂土与碎石间接连崩裂,翻起一层层带血的肉皮。 可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连让自己多挪出半寸都做不到。 只能像一尾被拋上岸、內臟却已被重石压烂的鱼,张大嘴巴,发出一阵阵风箱似的急促喘息。 “救……救我……” 那声音细碎得几乎不像人声。 乔尔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前。 英格拉姆靠在一块裂开的岩石旁,一只手按著变形的胸甲,呼吸粗重。 芬恩已经重新握回长枪,枪尖垂地,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防备还有漏网之鱼。 所有人的呼吸里都掺著血、尘土和野兽破腹后的腥臭。 短暂的寂静像一层沉重的灰,覆在这片满地尸首的荒野上。 齐格甩去剑上的血。 动作很轻。 那柄钢剑在夜色与火光间掠过一道冷硬的微光,隨后被他重新垂在身侧。 他没有去看脚边还在挣扎的克雷格,只是微微转过目光,望向更远处那片火把照不到的黑暗。 那里还站著一个人。 远处的黑暗里,艾格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插在荒野上的枯木,脸半明半暗,只剩那双眼睛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死死盯著前方。 盯著那头本该替他踩碎一切的梟熊。 盯著那群本该死在夜色里的商人与冒险者。 也盯著被压在兽尸下、正发出微弱呻吟的克雷格。 他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站著。 像是还没有真正明白,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第39章 战后 不该是这样的。 他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乔尔会被那批所谓的极品原矿引来。 克雷格会在旅店里下药。 三十多个亡命徒,一名施法者,再加上一头梟熊,足够在这片荒野上把任何一支临时拼凑的护卫队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等乔尔死了,他带来的那些金幣,会变成自己最后一笔体面的路费。 他不是为了多富。 而是为了能体面地离开不死聚落。 自从“黑鸦帮”换了新头领之后,那片泥潭里的空气就变了。 新上位的傢伙,曾经不过是个被他当眾羞辱过的无赖,如今却坐上了那把椅子。 对方没有立刻宰了他,只是慢慢收走他的门路,剥掉他的脸面,让曾经围著他转的人一个个改口、转身、装作不认识。 那不是仁慈。 那是在把一条曾经咬过人的老狗拴在街边,让所有后来者都能看一看它如今的模样。 艾格知道,再留在那里,死也许不会马上来。 可羞辱会。 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所以他必须走。 带著钱走,带著最后一笔足够翻身的本金走。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施法者死了。 亡命徒死了。 克雷格也完了。 而那群本该变成尸体的人,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站在一地血与火把之间,像一群从绞刑架下走出来的活鬼。 “该死……” 艾格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干得发涩。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奔跑后的脱力,而是某种更难看的东西——当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最后那张底牌也在別人脚下碎成了泥,他的骨头就会先一步失去力气。 艾格深深吸进一口夜里冰冷的空气。 肺腑被寒意刺得发疼。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不多。 脚跟踩进一片鬆散的碎石里,发出轻微的沙响。 只要退进黑暗里。 只要离开火把照得到的范围。 只要消失在荒野之中—— 他的念头还未真正转完,一只手已经从后方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並不重。 却稳得像一枚打进石缝的铁楔。 艾格浑身僵住。 肩胛、脖颈、后背的肌肉在同一瞬绷成了一块硬木。 他甚至没有勇气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只觉得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连心臟都像被谁用冰水浸过了一遍。 紧接著,一抹冷硬的金属贴上了他的喉咙。 先是凉。 隨后,那点凉意向里一送。 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皮肉。 再然后,真正的疼痛才迟来地炸开。 短剑切入喉侧並不深,却极准。 锋刃避开了下頜骨,顺著柔软处斜斜送了进去,割开气管与血肉的手感清晰得令人绝望。 艾格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喊,想要求饶,想要说自己可以拿出钱、拿出路子、拿出任何能换命的东西—— 可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漏风般的怪响。 血先一步涌了出来。 温热,浓稠,沿著衣领和胸口迅速蔓开。 艾格的双手本能抬起,想去捂那道伤口。 可他的手指才碰到颈侧那片滚烫湿滑的血,力量就已经从手臂里散掉了。 膝盖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先一步砸进了冰冷粗糙的地面。 扑通。 他跪了下去。 然后整个人朝侧面慢慢歪倒。 视野开始倾斜。 地上的石子、断草、乾裂的土纹,在他眼里一寸寸放大。 他睁著眼,眼珠还在艰难地转动,里面残留著最后那一点没有烧尽的东西——不甘,惊惶,临死前迟来的求生欲,还有对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的巨大荒谬感。 可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血从喉间不断涌出,带走温度,也带走声音。 黑暗先从视野边缘漫上来。 再一点点合拢。 火把的光变得模糊,远处人影的轮廓也开始化开。荒野的风声、马匹粗重的喘息、克雷格断断续续的呻吟、英格拉姆低沉的咳声……这些原本还清晰的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水,迅速远去。 世界一点点黯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黑。 拉文娜收回短剑,在艾格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站起身。 夜风从荒野尽头捲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贴上脸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乔尔那边。 乔尔沉默了片刻,终於朝克雷格走去。 那张被兽尸压得扭曲变形的脸,在火把忽明忽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陌生。 克雷格还没死透。 他的胸口以上勉强还能动,喉咙里不断挤出风箱般破碎的喘息。 见乔尔走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明显多了一点求活的意思。 “乔尔……”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 “乔尔……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乔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连克雷格自己眼里的那一点侥倖,都开始一点点熄灭。 然后,乔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是挺多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刀锋落下。 克雷格的身体猛地一抽,隨后便彻底安静了下去。 荒野上,只剩风声。 乔尔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握著刀,看著手背上溅到的血跡。 他这辈子杀过几个人,但从来不是这种死法——亲手蹲下来,看著对方的眼睛,一刀了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压下去。 最终,他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齐格。 “齐格先生……接下来怎么做?” 齐格的目光从艾格倒下的那片黑暗中收了回来。 “先確认还有没有活口。” 芬恩提著长枪,一瘸一拐地去补查那些倒在地上的亡命徒。 拉文娜则重新搭上箭,绕著四周走了一圈,借著火把边缘的光线与夜色交界处,搜查可能藏著人的阴影。 片刻之后,两人都给出了同样的答覆。 没有活口了。 直到这时,乔尔那根绷得快要断开的神经,才总算稍稍鬆了一点。 可英格拉姆的伤势不等人。 重装战士仍靠在那块裂开的岩石旁,胸甲中部已经明显凹陷下去,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涩。 芬恩的情况稍好些,但右臂发麻,肩背和腰侧也满是撞击留下的淤伤,站久了连握枪的手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40章 回来了,都回来了 齐格抬手一翻,两支药水瓶已在细碎光尘中凝成。 弱效治疗药水。 他將其中一瓶递给芬恩,另一瓶则交给乔尔。 “扶住他,別让他呛进去。” 乔尔连忙过去,帮著將英格拉姆身上那件已经变形的胸甲一点点拆开。 金属扣带卡得很死,乔尔费了半天力气,额头都冒出了汗,才总算把那块凹陷的护胸卸下来。 英格拉姆刚一脱开束缚,便猛地咳出一大口带血的痰沫,脸色难看得像一张揉皱的白纸。 乔尔咬著牙,將药水一点点餵进他嘴里。 药液入喉后,英格拉姆喉结滚了滚,额角绷起的青筋这才稍稍松下去一些。 那股几乎要把胸腔压塌的闷痛没有立刻消失,却明显缓了一截,至少让他不至於下一口气就喘不上来。 芬恩那边则利落得多。 他仰头將那瓶药水灌了下去,靠著马车残骸缓了片刻,原本因为剧烈撞击而发虚的腿脚才重新找回一点力气。 “死不了。”枪兵抹了抹嘴角,低声说道。 齐格点了点头,隨即走向那头倒毙的梟熊尸体。 庞大的巨兽横在荒野上,像一堵倒塌的褐色城墙。 厚密的羽毛与粗糙皮毛下,仍残留著尚未彻底散尽的温热,血腥气混合著野兽特有的腥臊味,在夜风里沉沉压著人的鼻腔。 齐格半蹲下身,取出短刀,动作乾净利落,沿著梟熊头部眼眶后侧剖开皮肉。 片刻后,他从那片粘稠温热的血肉深处,取出了一枚半透明的暗琥珀色晶体。 那东西只有半个拇指大小,却在火光下泛著一种极为奇异的幽冷微光。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晶体內部仿佛封著一层流动的薄雾,隱隱折出水波般的纹路,看久了甚至会让人產生一种视野被悄然拉长的错觉。 齐格心念微动。 那枚夜瞳晶顿时化作光尘消散,收入到冒险之书中。 书页翻动。 墨色流淌。 一行行文字在空白的羊皮纸上缓缓浮现: “梟熊夜瞳晶:掠食巨兽目后凝结的视觉结晶” “內蕴凝练而稳定的夜视精粹” “可作为猫魔药的核心素材,其效果优於常规的水之精华,但需加入大量蜂蜜中和毒性” 齐格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猫魔药,是猎魔人常用的夜视类魔药。服下之后,便能在黑暗中分辨道路、轮廓与猎物的动作。 放在这个动不动就要钻洞窟、下墓穴、闯地下遗蹟的世界里,这东西的价值几乎不言而喻。 按照寻常配方,猫魔药需要矮人烈酒、柏柏茎果实与水之精华。 前两样,他早已齐备。 矮人烈酒,身上不缺。 柏柏茎果实,也早就找到了德雷斯果作为平替。 唯独最麻烦的水之精华,一直没有著落。 而现在,这枚梟熊夜瞳晶,恰好补上了最后那一块缺口。 更关键的是—— 冒险之书连降低毒性的改良路径,也一併推演了出来。 这意味著,他接下来要调製的,不会是寻常版本的猫魔药。 而是更適合凡人之躯服用的——序式·猫。 齐格缓缓闭了闭眼,任由那几行文字在脑海中沉淀片刻,隨后才重新睁开。 接下来,他没有停手。 胆囊、利爪、后颈筋腱、厚羽、油脂、心血…… 凡是有价值的部分,全都被他一一剖取,收入冒险之书中。 最后,齐格將手按在那头庞大的梟熊尸体上。 无数细碎的光尘从尸体表面浮起。 那具沉重得足以让任何猎人望而生嘆的巨兽残骸,迅速崩解,化作一片流动的星河,没入齐格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格。”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齐格回过头,只见拉文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那身轻皮甲上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头髮也被汗水浸透。 “谢谢。”拉文娜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极其郑重,“如果不是你,我刚才已经死了。” “你不需要谢我。” 齐格隨手在草叶上擦净短剑上的血跡,语气依旧平和,“你衝出去,是为了替前排爭取时间。我们是队友,我救你,本来就是应该的事。” 他站起身,將短剑插回腰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一样。” 拉文娜微微一怔。 她看著齐格那张仍旧平静的脸,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点点鬆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你比我想的……还要可靠。”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终於把心里那点最后的试探也放了下来。 短暂的交谈到此为止,眾人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回到了眼前这片狼藉的残局上。 而那两个先前中了昏睡药剂的伙计,此刻也终於被乔尔拍著脸、灌著冷水,勉强从药劲里叫醒了过来。两人都还迷迷糊糊的,眼皮沉得厉害,腿脚也发软,若不是靠著车辕,几乎站都站不稳。 可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再留在这里。 夜色太深。 血腥味太重。 地上死的人太多了。 齐格扫了一眼满是狼藉的荒野,开口道: “能带走的都带走。立刻出发。” 没有人反对。 眾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还能用的货物,將伤员和半昏半醒的伙计重新安置上车,只点起几支勉强照路的火把,隨后便在夜风中再次上路。 马车碾过染血的荒野,朝著边境镇的方向,连夜驶去。 …… 一路上再没遇到什么意外。 当熟悉的边境镇轮廓在地平线上重新出现时,每个人悬著的心才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那鳞次櫛比的建筑与裊裊炊烟,看起来是那么亲切。 乔尔坐在马车上,看著越来越近的镇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於回来了。” 这一路上,他们经歷了太多。 荒野中的哥布林袭击,旅店里险些被一顿晚餐放倒,夜色中的追杀,到最后,甚至连梟熊这样的怪物都撞了上来。 那两个跟著乔尔一道出门的伙计坐在车板上,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天夜里,他们几乎全程昏沉不醒,真正把命从荒野里抢回来的,是那四位冒险者。 若不是有他们在,这趟路走到一半,车队多半就已经散在荒野里了。 冒险者们的神情也明显轻鬆了下来。 回到镇子里,意味著终於有床铺可睡,有屋顶遮风挡雨。 更重要的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必再时刻提防黑暗里会突然扑出来什么东西,要他们的命。 第41章 乔尔只想过平静生活 马车驶过城门时,车轮正碾在两道被反覆压实的车辙里。 铁铸的城门半敞著,厚重门叶上积著一层擦不净的暗锈,边角还留著雨水与泥灰混在一起后乾涸的痕跡。 门洞里阴凉,空气也比街外沉一些,带著边境镇特有的味道——烧了一整日的木柴烟气,马厩里压不住的牲畜腥臊,还有潮湿木板被人来人往踩久之后渗出来的旧味。 那股气味並不好闻。 可在穿过荒野、闻过血、泥、汗和野兽腥气之后,它反倒让人无端生出一点回到人间的实感。 守在门边的卫兵原本正靠著长戟说话,听见车轮与马蹄的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 他的视线先扫过马车,又落到车旁几人身上。 沾著土的靴子,磨损得发白的皮甲边缘,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跡,还有汗水、尘土与久未歇下的倦意一併积出来的气息。 那卫兵的目光在齐格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英格拉姆胸前那副挨过重击、扭曲变形的胸甲上。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只是侧过半步,抬手示意放行。 “进去吧。” 语气平平,像是在放一辆再寻常不过的运货车入镇。 没有盘问。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阻拦。 马车穿过门洞,重新驶入边境镇的街道。 迎面而来的喧闹几乎在一瞬间便將荒野上的廝杀隔了开来。 铁匠铺里,铁锤正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声音短促而沉重,震得半条街都在微微发颤; 街边一间旧木工坊还开著门,刨子推过木板,细碎木屑落了满地,树脂和新劈开的木料气味顺著门口漫出来; 再往前些,是卖热汤和黑麵包的小摊,铜锅里腾著白汽,香草、盐和肉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从摊前一直漫到街边。 孩子还在追著木轮跑。 商贩还在为几枚铜幣抬高嗓门爭执。 有人从窗子里泼出洗菜的脏水,也有人站在门口抖落围裙上的麵粉。 一切都照旧。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车上的几个人都很清楚—— 不久之前,镇外那片荒草与乱石之间,才刚铺开过一地尸体与血。 那三十多个亡命徒来势汹汹,死得却很快。 长枪刺穿胸甲的闷响,箭矢没入血肉时那一下短促的破风,战马失蹄翻倒时捲起的泥与碎石,到这时似乎还零零碎碎地掛在眾人的耳边。 可真正叫人胸口发沉的,並不是那些死人。 而是后面那一下。 那道自夜空里压下来的黑影,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那声把地面都震得一颤的轰响,还有梟熊巨爪拍上塔盾时那记几乎震进骨头里的闷雷。 那不是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 英格拉姆胸口仍旧发闷,芬恩肩背的筋肉也还绷著,拉文娜想起那片自背后压下来的阴影时,指尖甚至还残留著一点未散尽的僵意。 就连乔尔,在真正看见镇子的屋檐与炊烟之前,心里那口气也始终没有彻底落下。 马车缓缓减速。 最后,稳稳停在武器店门前。 车板上的两个伙计率先翻身下来,腿脚还有些发软,扶著车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乔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马卸了,牵去后头餵上水。车上的东西也收拾收拾。” 两人应了一声,一个去解马套,一个绕到车尾收拾散落的杂物。 乔尔这才从车辕旁跳了下去。 靴底落地时发出一声短促闷响,带起一点尚未乾透的灰尘。 可他站稳之后,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回过身,看了车上的几人一眼。 那眼神並不复杂。 疲惫还没压下去,后怕也还在,甚至连脸上的灰和衣袖上沾著的血痕都没顾得上处理。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齐格也下了车。 他落地时动作很稳,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只是衣摆下缘和靴边还沾著荒野里蹭上的泥点与暗色血污,在镇子的日光下,看著格外扎眼。 芬恩隨后提著长枪下车,枪尾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微磕响。 他的步子仍旧稳,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神色,只是右肩与后背的筋肉还绷著,像先前那一下硬撞留下的钝痛仍旧压在骨头里。 英格拉姆慢了一拍。 他下车时明显借了一下车沿的力,胸前那副被砸得变形的胸甲仍旧压在那里。 双脚落地后,他肩背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呼吸也比平时沉得多。 拉文娜最后一个跳下来,动作仍旧轻快,只是落地时脚尖没有像平时那样乾净利落地一点便收,而是多用了一分力,才把腿间忽然窜上来的那阵酸痛压了回去。 乔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才转身去翻车厢旁那只上锁的木箱。 “按原先说好的。” 他说著,把系好的钱袋一个个取出来。 “每人八金。” 钱袋落入掌心时,金幣彼此碰撞,发出沉甸甸的脆响。 那是让人安心的声音。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时候,它確实比一句空话更实在。 乔尔先把钱递给最近的芬恩,又递给英格拉姆。 等轮到拉文娜时,他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隨即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又在木箱里摸了摸。 几枚额外的金幣被他重新分进每一个袋子里。 金幣碰到一起,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再加两金。” 乔尔没有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话就说得彆扭起来。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这句,他才重新看向眾人。 那张平日里总透著几分精明与市侩的脸,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只有一种还没彻底从惊魂里缓过来的疲態。 “前头那帮亡命徒,我原以为已经够麻烦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嗓音也跟著发涩。 “可后面那头怪物一落下来,我才知道什么叫真要命。” 他像是直到这时都还没把那一幕彻底甩出脑子,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 “总之,若不是各位在,我现在多半已经和那辆碎掉的车一道,烂在荒地里了。” 这话说得很直。 也正因为直,反倒没了多少修饰的余地。 芬恩伸手接过钱袋,放在掌里掂了掂。 分量很足。 他没说什么,只略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这份情。 英格拉姆接过自己的那一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胸口还在隱隱发闷,连说话都带著一点压不住的沙哑。 “多谢。” 两个字不重,却很稳。 拉文娜接过钱袋后,隨手向上一拋,布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小小弧线,又被她稳稳接回掌心。 她抬眼看向乔尔,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倒是比上次爽快多了。” 她说得轻,还带著一点惯常的调侃意味,倒把店门前那点沉气冲淡了些。 乔尔听出来了,脸上也终於勉强露出一点笑,只是那笑意刚浮上来,便又被疲惫压了下去。 第42章 结算 齐格接过那只钱袋时,並未低头细看。 指尖一触,便知道里面的分量確实比先前多了两枚金幣。 他將钱袋隨手收起,隨后抬起手,五指微微一翻。 下一刻,细碎的银白光尘自掌心浮现。 那光並不刺眼,反倒带著一种安静而规整的质感,像无数极细的星屑从空气里剥离出来,在他掌前短暂停住。 隨后,一件件东西开始自光尘中落下。 先是一把缺了口的长刀。 接著是一面边缘凹陷的圆盾。 然后是几件被箭矢穿破、又染著大片乾涸暗色血跡的皮甲。 刀剑、盾牌、皮甲,甚至还有两件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护臂与腰带,接连落在店门前的空地上,发出金属与皮革相互碰撞的杂乱闷响。 不过片刻,地上便堆出了一小堆战利品。 有的还沾著泥。 有的上头的血甚至还没有彻底凝成硬壳。 拉文娜低头看了一眼,鼻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味道可真不怎么样。” 齐格却像是没闻见那股混著汗、血与劣质皮革的浊气,只抬眼看向乔尔。 “老板。” “这批东西,你要不要收?” 乔尔的眼神顿时变了。 不是意外。 也不是单纯见到现成货物时的那种熟练与精明。 他先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那堆东西一眼。 那目光落得很沉。 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把这一路险死还生留下来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到自己面前。 那把缺了口的长刀。 那面边缘凹陷的圆盾。 还有那几件被箭矢贯穿、皮带断裂、边缘还结著暗色血痂的皮甲。 不久之前,这些东西还握在那些亡命徒手里。 如今却这样乱七八糟地堆在武器店门前,带著泥,带著血,也带著一股尚未散净的腥气。 乔尔的目光在那堆兵器甲具上停了停,脸上的神情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当然认得这些东西。 只是直到此刻,它们被这样安安静静地堆在眼前,他才真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那场截杀,已经连人带兵器,一起被他们留在了荒野里。 那点情绪只停了片刻。 下一刻,他还是蹲了下去。 动作很快,却不显得急。 更像是一个做惯了这一行的人,在后怕尚未彻底退净的时候,依旧本能地伸出了手。 他先拿起最上面的那把长刀。 刀身入手的一瞬,他指节微微一沉,隨后顺势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肚沿著刃口缓缓擦过,试了试锋线是否还正。 那道缺口不算太深。 重新开刃之后,未必不能再卖。 接著,他又把两件皮甲翻了过来。 裂口在什么位置,缝线还能不能接,皮带是整条换掉,还是只需补上断开的扣件; 至於那些沾著血和泥的地方,他反倒没有多看,像是刻意避开了那层太鲜明的痕跡,只把注意力落在更实际的地方。 隨后,乔尔又將那几面盾牌逐个立起,屈起手指,在表面与包边处挨个敲了一遍。 木芯有没有受潮开裂。 铁边有没有被撞松。 背后的握把还撑不撑得住下一次格挡。 他看得很慢。 每翻起一件,他的目光都要在上面多停片刻。 像是在分辨它们还值多少钱,也像是在借著这些刀痕、裂口与乾涸血跡,把先前那场截杀留下的痕跡重新一件件看明白。 直到把最后一面盾牌放回地上,乔尔才抬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铁锈和皮屑。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抬起头。 “刀剑大多还能直接用。” “皮甲虽然都有损伤,但补一补,换些皮带和扣件,也还能再卖出去。” “至於这些盾牌——两面差些,剩下那几面倒还算结实。”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在心里过著价。 说到最后,才把数字报出来。 “按收货价,我给二十二金三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更多几分认真。 “若是换作寻常时候,我大概还能再往下压一点。可这批东西是你们拿命换回来的,我不做那种亏心买卖。” 这话落下后,几人都没有异议。 芬恩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拉文娜虽然对数字一向敏感,却也听得出来,这已经是相当公道的价。 英格拉姆只看了一眼那堆战利品,便收回了目光。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能换多少钱,还远不如赶紧把胸腔里那股一呼吸便泛上来的闷痛处理掉更重要。 乔尔见眾人没有反对,便重新起身,从木箱里取金幣和银幣。 钱幣一枚枚落进掌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响。 可等他数到最后,手上动作却又微微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点零头,皱了皱眉。 “这数不好分。” 说著,他索性又从箱子里拈出一枚银幣,乾脆利落地丟了进去。 “凑个整。” “二十二金四银。你们四个人,正好每人五金六银。” 这一次,他没再逐个分,而是把那一把沉甸甸的钱直接递给了齐格。 齐格伸手接过。 金幣与银幣压进掌心时分量很实,凉意也很足。 他低头扫了一眼,拇指在边缘轻轻一拨,心里便已有了数。 下一刻,他手腕一转,將其中一份先分到左掌,再把余下的钱幣依次数开。 五枚金幣。 六枚银幣。 数量分毫不差。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显匆忙,指尖掠过钱幣时,金银彼此轻轻一碰,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轻响。 数完之后,齐格先把属於芬恩的那一份直接递了过去。 又將第二份交给拉文娜。 第三份,则送到了英格拉姆手里。 最后,齐格才收起属於自己的那一份。 钱分完后,店门前短暂安静了一下。 齐格的目光从英格拉姆身上移到芬恩肩背,又重新落了回来。 “公会那边不急。” “你们两个先去地母神教会,让神官把伤处理了。” 英格拉姆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可才刚吸进半口气,胸腔深处那股闷痛便又顶了上来,连带著肋骨与后背都跟著发紧。 他眉头一皱,到嘴边的话也停了停。 齐格看著他,声音平稳。 “弱效治疗药水只能先把状態压住,不代表伤已经好了。”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芬恩。 枪兵站得依旧很稳,手里的长枪也没半点晃动。 可那种稳,更像是硬撑出来的。 右肩和腰背那一下撞得不轻,眼下不动还好,一旦松下来,筋肉里积著的酸麻与钝痛便会一点点往上翻。 齐格没有再多说,只道: “一起去看看,总归稳妥些。” 芬恩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不觉得自己那点伤势算什么。 至少比起英格拉姆胸前那副已经变形的重甲,他还站得住,也走得动。 可停了停之后,他还是点了头。 “也好。” 拉文娜把钱袋收好,顺势接过了话头。 “公会那边我和齐格去就够了。” 她抬手勾了勾腰间短弓,语气轻鬆。 “交个左耳而已,又不是去拆谁的巢穴,用不著这么多人一起挤过去。” 英格拉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齐格,像是还有些过意不去。 但最后,他还是低声说道: “那就麻烦你们了。” 拉文娜摆了摆手。 “等你们从地母神教会出来,说不定我们那边都已经把赏金领到手了。” 这话一出,连乔尔脸上的神情都跟著鬆了一点。 几人又简单商量了两句,便不再耽搁,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第43章 地母神教会 从乔尔的武器店出来后,两人沿著街道一路往冒险者公会走去。 黄昏的光正顺著屋檐往下滑,街上行人不少,靴底踏过泥地与碎石,发出一阵阵乾涩而细碎的轻响。 进了公会,拉文娜將那只装著左耳的袋子放上柜檯。 柜檯后的莉婭先是怔了一下,隨后才看清两人此刻的模样——风尘未落,衣甲带血,靴底还粘著荒野带回来的湿泥。 她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很快收了收,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日轻了些。 “你们才刚回来?” 拉文娜耸了耸肩,把袋口往前一推:“刚进镇子,连口热汤都还没顾上。先把这堆东西换成钱,至少闻著没那么糟心。” 莉婭唇角微微动了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解开袋口,把那些左耳一一清点过去。 “哥布林杂兵,三十四只。”她抬起头,看了齐格和拉文娜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每只两银,一共六金八银。” 说完,她从抽屉里取出金幣和银幣,整整齐齐地摆到桌上。 “这是你们的赏金。”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看你们这样子,这一趟恐怕不轻鬆。能平安回来就好。” 莉婭將赏金推到两人面前后,拉文娜先一步伸手,把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收了起来。 她掂了掂钱袋,神色总算鬆快了些。 “总算没白跑这一趟。” 说完,她偏头看了齐格一眼。 “英格拉姆和芬恩那边,等从地母神教会出来,估计也得先找地方躺上半天。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齐格將钱袋收起,神色平静。 “先去买点东西。” “炼金材料?”拉文娜反应很快。 齐格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梟熊夜瞳晶已经到手,矮人烈酒和德雷斯果也都齐备。 如今只剩最后那道配方,还没有真正调出来。 拉文娜看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就是你之前喝的那瓶药?” “算是。”齐格答得简短。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拉文娜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公会外,天色正一点点往黄昏里沉。 边境镇的喧闹顺著敞开的门缝涌进来。 街巷间升起了炊烟,隔壁酒馆里有人高声笑骂,木杯相碰,闷闷地传出声响。 那股久违的烟火气落在这座与荒野为邻的小镇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只是齐格知道,这样的安稳在边境镇里向来留不久。 在下一次走进黑暗之前,他得先把那瓶“序式·猫”调出来。 …… 离开公会时,街巷里的光线已经沉了下去。 拉文娜在门口和他分了路,说要先去铁匠铺看看,能不能赶在关门前补几支箭。 齐格没有同行,独自回了旅店。 老板娘见他衣摆和靴边还沾著泥点与暗色血污,也没多问,只让伙计赶紧去备热水和晚饭。 齐格点了点头,径直上楼。 热食吃完后,齐格先把武器和皮甲上最碍事的血污与泥垢擦去,又检查了一遍链甲环扣、皮带和扣件,確认没有留下会妨碍使用的损伤,这才停手。 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后,他便躺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齐格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穿戴整齐,下楼吃过早饭后,没有直接出镇。 而是先去了地母神教会。 教会的石砌礼拜堂坐落在镇子东侧,门前的台阶被晨露浸得发暗。 齐格在病房里找到了英格拉姆和芬恩。 英格拉姆半靠在病床上,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样白得难看。 见齐格进来,他先是一怔,隨即撑著要坐直。 “別动。“齐格抬了抬手。 他从钱袋里数出两份赏金,放在床边的木凳上。 “公会那边结了。哥布林杂兵三十四只,每只两银。这是你们的那份。“ 英格拉姆看了一眼凳上的钱幣,又抬头看了看齐格,嘴唇动了动。 “……劳你跑这一趟。” 隔壁床上的芬恩倒是利落得多。他伸手將属於自己的那份拿起来,掂了掂,收进枕头底下。 “伤怎么样?“齐格问。 “神官说肋骨有两根裂了,內臟倒是没伤著。“英格拉姆的声音还带著一点沙,“再养几天应该能下地。“ 芬恩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明天就能走。“ 齐格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不急。养好了再说。“ 又问了两句神官交代的事,確认他们这边没有別的缺漏后,齐格便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时,齐格在走廊里停了半步。 几步之外,另一间病房的门半掩著。 一名穿著地母神教会白袍的少女正站在病床边,一手轻按在伤者肩头,另一只手握著银白色的锡杖,低声诵念祷词。 柔和的微光自她指间与杖顶一同漫开,落在那名伤者苍白的面孔和缠著绷带的伤处,片刻之后,才一点点淡下去。 齐格认出了她。 佩特拉。 奇蹟结束后,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时才看见走廊另一头的齐格。 她微微一怔。 “齐格先生?” “好久不见,佩特拉。”齐格停下步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少女像是有些意外,握著锡杖朝这边走近了半步: “齐格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回镇上的——”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完,病房深处便传来一道年长女声: “佩特拉,二號床还要换药,快过来搭把手。” “我这就来。” 她立刻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齐格轻声道: “抱歉,齐格先生,我这边还走不开。” 齐格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锡杖,又看了看那间尚未关上的病房,便明白了她如今在教会里做的是什么。 “你去忙吧。”他说。 佩特拉握紧锡杖,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愿地母神庇佑您。” “也愿你今日顺利。”齐格道。 佩特拉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病床边,白袍一角很快隱进了半掩的门后。 齐格收回视线。 走廊里瀰漫著没药与止血草熬煮后的苦味,石廊深处不时传来压低的脚步声、祷词声,还有伤者被翻动伤口时压不住的喘息。 他顺著走廊继续往前走去。临近尽头时,脚步却缓了一下。 走廊尽头,另一间病房的门半敞著。 齐格路过时,余光扫了一眼。 床边靠著一套装备。 外层是一件短板铁甲,铁片与皮革拼接而成,接缝粗糙,铁面上覆著一层洗不净的暗色污渍,分不清是旧血还是锈。 里面露出半截锁子甲的边缘,环扣磨得发暗,却没有一处断裂。 旁边立著一面小圆盾,比寻常制式小了一圈,盾面的漆皮几乎剥光了,边缘磨出了金属本色。 地上搁著一顶铁头盔。 是带护面的款式。 造型简陋,没有纹饰,整张铁面上儘是划痕和磕碰留下的小坑,却被擦得很乾净,连铰链缝里都没有锈。 一把不长不短的铁剑架在床头,剑身同样满是使用痕跡。 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可每一件都被用到了极限,又被修回来,继续用下去。 齐格的脚步慢了下来。 病床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没穿鎧甲,只著一身旧麻布內衬,肩头和前臂缠著绷带,渗出的血色还没有彻底干透。 他低著头,正用一块碎布擦拭圆盾的握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这件事比养伤更要紧。 床头的木钉上掛著一枚铭牌。 银色的。 齐格看见那枚铭牌时,脚步停了一息。 银等级。 这身装备。 还有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带护面铁盔。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那枚银牌,也不是因为那张被碎布遮去大半的侧脸。 而是因为整个画面太熟悉了。 那个在镇上只接哥布林委託的男人。 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把被反覆磨过、反覆卷刃、又反覆重新开锋的旧刀。 年轻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抬起头。 一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过来。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只是確认了一下门口站著的是谁,便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擦他的盾。 齐格没有进去。 他顺著昏暗的走廊向外走去,直到礼拜堂外的晨光重新落上肩头,才离开了地母神教会。 第44章 序式·猫 日头已经升高。 几块灰白岩石围出的背风空地里,器具已经依次摆开。 铜製坩堝架在平整的石面上,蒸馏瓶与玻璃导管安静地立在一旁,金属研钵、三层滤网和几支封口严实的空瓶也都各归其位。 那只装著矮人烈酒的皮囊压在最边上,旁边是出镇前买来的蜂蜜、岩盐,以及早已备好的德雷斯果。 再往中间些,放著那枚从梟熊尸体里剖出来的夜瞳晶。 日光穿过枝叶,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映在那层暗琥珀色的晶体表面。 里面那抹雾似的流光安静游走著,像一缕被封在石壳深处的薄夜。 齐格半蹲在岩面前,抬手將最后一支空瓶摆正,隨后才把目光落回眼前这几样东西。 和“序式·马里波森林”不同,这副药改的不是痛觉、反应神经,也不是血液里会被强行推高的肾上腺素。 它改的是眼睛。 更准確地说,是赋予服药者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而齐格要做的,是把这份原本足以毒死凡人的药力,压到凡人也能承受的程度。 他伸手取过德雷斯果。 这一步,他已经做过一次。 蒸馏瓶里注入矮人烈酒,投入整颗果实,封死瓶口。 坩堝下方的火焰很快稳了下来,热力沿著玻璃底部一点点往上爬,逼得透明酒液里浮起细密气泡。 蒸汽顺著封闭的导管往復回流,將那股过於尖锐的酸苦气息一遍遍带起,又一遍遍压回瓶中。 齐格安静看著,没有催火。 他要的从来不是整颗果实。 而只是果皮里那层能够唤醒感官的色素,以及果核深处最乾净的那一点神经活性。 至於会让凡人胃部翻搅、四肢痉挛的东西,自然该隨著第一轮蒸汽一起被带走。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手上的动作比从前更稳,也更快。 什么时候压火,什么时候转瓶,什么时候放掉最浊的那一层,身体早已记得分明。 待到瓶底那层液体终於沉淀成清亮的淡金时,齐格才撤去火源,將萃出来的底液缓缓倒进坩堝里。 隨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枚夜瞳晶。 那枚夜瞳晶看著不大,压在指间却有种异样的沉实感。 表面光滑,边缘冰凉,像一小块被夜色浸透后才从兽骨里剖出来的硬质结晶。 齐格没有急著研磨。 他先取来一只浅口玻璃皿,倒入少量矮人烈酒,將夜瞳晶放进去,让酒液刚好没过它的表面。 林间湿气正在慢慢退去。 风穿过树隙时,带起一阵带著草木潮意的凉气,从岩石边缓缓掠过。 四周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坩堝底下那簇小火偶尔轻轻一跳的细响。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过了一阵,夜瞳晶表面那层致密的暗光才微微鬆了一线。 极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点点浮出来,像冻土深处缓慢鬆开的纹路。 酒液则顺著那些缝隙渗进去,將外层坚实的壳一点点浸软。 齐格这才將它捞起,移入金属研钵。 杵头压下去的第一下,传回指节的不是草药碎裂时那种鬆散的沙响,而是一种涩硬、尖细的摩擦,像极薄的晶片正在铁面上被一层层碾开。 他没有加力。 只是稳稳往下压。 一下。 又一下。 整块夜瞳晶先碎成细粒,再由细粒慢慢磨成更轻、更薄的粉末。 顏色也在这过程中一点点褪下去,从原本偏暗的琥珀,渐渐淡成近乎透明的灰金,边缘还残著一线若有若无的冷芒。 齐格將这层粉末倒入坩堝中的底液里。 火仍压得很低。 液面只是在微微发颤,並不真正沸腾。 灰金色的细粉落进去后,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先在酒液中沉了一沉。 片刻之后,才一点点化开。 原本还带著几分暖意的色泽,也隨之慢慢变了,像被什么更深、更冷的东西从底下浸过一层。 那股锐意还在,却不再浮在表面。 齐格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取岩盐。 岩盐早已被研得极细。 他用少量蒸馏冷凝液將其化开,静置片刻后,又以细滤网滤去底部沉著的粗砾与杂质,只留下上层那点清澈的矿物盐液。 这一小盏液体並不起眼。 齐格很清楚,真正会毁掉凡人双眼的,从来不只是魔药本身的毒性。 猫魔药一旦起效,被最先强行拨开的,便是人在黑暗里的视觉。 若没有缓衝,那份骤然拔高的感知会先一步压上瞳孔与眼底。 到了那时,哪怕只是火把上轻轻一跳的焰光,或油灯里那一点发黄的亮,也足以让服药者眼前发白,连泪水都收不住。 所以岩盐不能少。 它本身並不赋予夜视,却能替这副药垫出一层缓衝,把那份过於躁烈的药性先拦一拦,不至於一下子直直压进眼底。 齐格將盐液滴进坩堝。 清澈的液珠落入其中,液面隨之一晃,盪开一圈极浅的纹路。 片刻之后,那层微颤的冷金色泽便重新稳了下来,只是在光下比先前更沉静了些。 最后,才是蜂蜜。 他將陶罐架在一旁,借著余下那点热力慢慢温著。原本浓稠得几近凝住的蜜液,在温热中一点点化开,顏色也隨之深了些。 待到它终於能顺著木匙缓缓淌下时,齐格才將它舀起,往坩堝里一点点添进去。 不是一次倒入。 而是一勺。 再一勺。 每次都只添极少一点。 蜂蜜落入药液的瞬间,坩堝里那层偏冷的金色微光便会轻轻收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缓慢合拢,將其中最尖、最冷、最不安分的部分一层层裹住。 空气里的气味也开始变了。 德雷斯果残留下来的酸苦,烈酒的辛烈,夜瞳晶那点近乎冷硬的腥意,都没有真正散去,只是被一点点压进更深处。 浮到表面的,变成了蜂蜜受热之后那股温厚而绵长的甜香。 齐格一边添,一边缓缓搅动。 动作不快。 却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坩堝里的药液彻底沉下来,顏色也从先前那种偏冷的淡金,慢慢转成更温润、更安静的暖金,他才停手。 火焰被压到最小。 不让它滚。 只让液面维持著极轻微的颤动。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將坩堝上方那层薄薄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鸟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这片背风空地越发安静。 齐格站在岩石边,没有再动,只等药液最后收稳。 待到液面最后一点细泡也彻底退净,顏色不再继续变化,齐格才撤去火源,让坩堝在空气里慢慢冷下来。 林间的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走了药液上方残存的热气。 那股混杂著酸苦、辛烈与蜜香的气味,也隨之缓缓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齐格取来玻璃小瓶,將药液依次分装,封口。 他的动作很稳。 瓶口倾斜的角度,手腕收放的分寸,连最后停手时药液在瓶壁间留下的那一道薄痕,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滴洒出来,也没有一支分量失衡。 装到最后一瓶时,坩堝里已经只剩下一层极浅的余温。 齐格拿起其中一支,对著穿过树隙落下的日光看了一眼。 瓶中的液体通透而安静,色泽温润,比“序式·马里波森林”浅得多。 若只看表面,它更像一抹被晨光照暖了的淡金; 可当瓶身微微一偏,光线从另一侧切进去时,液体深处便会掠过一道极细的冷芒,转瞬即逝,像夜里兽类眼底那一下无声收拢的光。 齐格看了片刻,才將药剂收入冒险之书。 书页在脑海深处无声翻动。 古朴的羊皮纸上,墨色缓缓浮起,凝成清晰而稳定的文字。 “序式·猫” “效能评定:优於原典配方。夜瞳晶取代水之精华后,夜视效能显著增强;同时,服用者瞳孔可隨光线强弱自行收束,不再因骤遇明火或强光而短暂失明” “毒性评定:凡人可安全服用。药效消退后,可能出现轻微眼乾,无其他不適” 第45章 只要你杀哥布林,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齐格的日子很快又稳了下来。 英格拉姆和芬恩从地母神教会出来后,三人便重新合了队。 边境镇周围能接的,多半都是些不算太远的短委託——沿著城外道路巡路,在伐木营地外守夜,或是进林子里清掉几只零散游荡的魔物。 这些活算不上凶险,却也不轻鬆。 风吹日晒,泥路难走,到了夜里还得轮著值守。 可正因如此,反倒最能看出一个人做事是否靠得住。 齐格话不多,出手却稳,巡路时会先看地上的印子,驻守时也总能把营地最薄的口子先补上。 几次任务下来,英格拉姆和芬恩与他说话都比先前隨意了些。 “序式·猫”调出来后的第三天,齐格找了个无灯的旧地窖试了一次药。 药液入喉时微苦,尾韵却带著一点压得很深的甜。 起效之后,黑暗里的轮廓像被一层极薄的灰光慢慢託了出来,砖缝、木桶边沿、墙角垂落的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 等他抬手將火把点起时,眼底虽有短暂的不適,却远不到刺得失焦流泪的地步。 冒险之书给出的判定没有错。 这副药,確实成了。 又过了几天,三人从城外回来得早,英格拉姆难得先开了口,说要请他们去家里喝一杯。 他妻子从前也在冒险者公会柜檯后面做过事,手脚麻利,说话也利落。 见他们进门,先把燉锅端上桌,隨后看了齐格一眼,便笑著说英格拉姆这人平日闷得像块铁,能主动把人往家里带,倒比当年领赏金时还稀奇。 英格拉姆没接这句,只低头去切麵包,耳根却还是红了些。 芬恩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齐格坐在那张並不宽敞的木桌边,听著锅里热气翻涌,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只觉得这半个月过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 …… 半个月后的一天。 从城外农庄回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齐格推开旅店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外头的寒气还沾在斗篷和靴边,迎面扑来的却是另一种气息——壁炉的暖意,木柴燃烧后的烟味,麦酒和烤肉残留下来的油脂香,还有大厅里久未散尽的人声与酒气。 火还在壁炉里烧著。 可旅店早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大厅里只剩零星几桌客人。 几张桌边都安静得很,醉倒的、发呆的、还握著酒杯不肯走的,都被壁炉那点跳动的火光照得没了精神,像是连开口说话都嫌费力。 柜檯后面,老板娘正伏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她肩膀轻轻一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捲曲的头髮乱乱地散在肩边,眼里还压著没睡醒的茫然。 “……谁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才含糊地呼出一口气。 “哦,是齐格先生。” 话音里还带著困意。 她抬起手,朝旅店角落那边指了指。 “有位客人找你,在那儿等了挺久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再撑不住,头一低,又重新趴了回去。 齐格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角落那张桌旁,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个子很小,桌上摆著一只已经见底的酒杯和半盘吃剩的麵包。 那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敲著桌面,听见这边的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四目一对上,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齐格!这里!” 声音一出来,趴在邻桌的几名客人都被惊得动了动,不满地咕噥了两声,又把脸埋回臂弯里继续睡。 那名半身人少女已经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站在桌边,冲这边用力挥著手。 她脸上的笑亮得很,像是等了太久,终於把要等的人盼回来了。 齐格看著她,脚步也缓了缓。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是…… “拉文娜。” 齐格走过去,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还记得我名字啊。”拉文娜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她说著,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还是那股藏不住的轻快。 “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两个小时。老板娘都睡过去好几回了。” 齐格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酒杯和半盘冷掉的麵包。 “久等了。” 他顿了顿,又问: “还要不要再叫点吃的?我请。” 拉文娜立刻摆手。 “算了算了,我一个人边等边吃,肚子都快撑住了。” 齐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话题。 他把手搭在桌沿,语气也跟著收了回来。 “你专门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拉文娜眨了眨眼,隨即噗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和你说话省事。”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確实有事。” “我们队长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们合作一次。” 齐格看著她。 “做什么?” 拉文娜几乎没有停顿。 “杀哥布林。” 这四个字落下后,齐格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我接。” 拉文娜明显怔了一下。 “你都不先问问报酬?也不问委託细节?” “细节可以路上说。” 齐格的声音仍旧很稳。 “只要目標是哥布林,这活我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拉文娜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连说话的尾音都跟著扬了几分。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们队长。”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抓搭在椅背上的短斗篷。 “上次那趟任务结束以后,我就跟她提过你。她听完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亲自见你一面。” 齐格抬眼看她。 “她知道我?” “现在知道了。”拉文娜把斗篷往肩上一披,笑得很快,“而且印象不错。” 她朝门外偏了偏头。 “队长这会儿应该还在公会隔壁那家酒馆。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 齐格没有再问,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旅店。 夜里的边境镇已经安静了许多。 白日里挤满街道的喧闹退了下去,只剩零散几处还亮著灯。 风从街口穿过去,卷著木柴燃尽后的灰味和酒馆门缝里漏出来的热气,在石板路上来回打转。 偶尔有醉得东倒西歪的冒险者从巷口晃出来,嘴里还含混地骂著什么。 更远些的地方,则是守卫巡夜时靴底踏过石板的轻响,夹著火把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一下一下,沿著空荡街面传过来。 第46章 我不是哥布林杀手 拉文娜走得很快。 她个子小,步子轻捷,穿过街巷时熟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里打转。 几次转过岔口,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齐格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问: “这次的委託,是公会那边掛出来的?” “算是。” 拉文娜步子没停。 “山脚下有个村子,最近总有人在夜里听见动静。鸡舍被掀了,羊圈也丟了两头,前两天还有个去林边打水的孩子,差点没回来。” “村里的长老不敢再拖,东拼西凑拿了笔钱出来,想请冒险者把山上的哥布林窝彻底清掉。” 齐格听完,没有作声。 拉文娜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侧过脸补了一句: “人凑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加入,正好五个。” 她顿了顿,语气又鬆快回来。 “至於钱怎么分,等见了队长,她会当面说清楚。她在这事上向来不让人吃亏。” 齐格点了下头。 “好。” 钱確实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目標真是哥布林,这一趟就值得走。 两人就这样穿过两条偏巷,又沿著石板路往前走了一段。 不多时,冒险者公会那幢熟悉的石楼便出现在夜色里。 紧挨著它的那家酒馆,此刻正灯火通明,门窗缝隙间透出的火光把外墙都映得发暖。 还没靠近,里面的声音已经透了出来。 笑骂,碰杯,木椅被拖开的摩擦,还有不知是谁喝高了之后扯著嗓子唱出来的破调子,彼此搅在一起,隔著门板都听得分明。 拉文娜一把推开门。 一股混著酒气、肉香和热烘烘人气的暖浪立刻扑了出来。 她熟门熟路地领著齐格穿过酒馆大厅。 厅里人声鼎沸,熏得整间屋子都发闷。 她在桌椅和人群之间钻得很快,借著身形灵巧,几次从举著酒杯的冒险者肘边擦过去,连衣角都没被碰著。 有人认出了她,醉醺醺地扬起胳膊。 “哟,拉文娜,来喝一杯啊。” “改天吧。” 拉文娜头也没回,只背对著摆了摆手,脚下半点没停。 她带著齐格上了酒馆二层,停在一间包间门前,屈指敲了两下。 “队长,我回来了。” 门內很快传来一道女声。 “进来。” 只两个字,听著却乾脆利落。 拉文娜推门而入。 厚重门板在身后合拢,外头那片翻腾的喧闹立刻被隔去大半。 包间里安静得多,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时发出的微响。 房间不大。 中央摆著一张圆桌,桌上是几瓶开了封的葡萄酒,还有一桌尚未动尽的热食。 火光从墙上的油灯里斜斜落下来,把桌边三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齐格的目光先投向正对门口的那名女人。 她没有起身,只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身上那套轻型板甲打理得极好,胸甲与肩甲覆著一层冷银似的光,边缘嵌著並不张扬的细纹,护臂与皮带也都收得利落,没有半点松垮。 那不是贵族拿来撑门面的漂亮货色。 而是真正穿著上过阵、也一直被主人亲手养著的东西。 她留著一头及颈的浅栗色短髮,发尾在颈边微微往外挑开,额前碎发垂得不低,却没能遮去那双看人时异常稳定的眼睛。 那张脸算不上冷厉,可下頜紧绷,肩背也始终开著,即使只是静坐,自有种不容旁人轻慢的分量。 她左手边坐著一名精灵女子。 淡金色的头髮在颈后收束,耳尖自发间露出来,颈间还围著一条青灰色的披巾。 她身上的衣料裁得很乾净,胸前银饰在灯下泛著细冷的光,手边横放著一根木杖,杖头嵌著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她没有说话,指尖轻搭杯壁,目光淡淡望来。 另一侧则是一名年轻神官。 她外头披著一件洁白短斗篷,胸前以一枚圆润的蓝石別扣束住,里面仍是神官常穿的浅色袍裙。 栗色长髮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还带著几分青涩的脸。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並在膝前,身上那股神官特有的恬静气质还很重。 若不是坐在这间冒险者常来的包间里,很难让人一眼把她和钢铁级小队里的成员联繫到一起。 “瓦蕾莉亚。” 拉文娜先开了口,语气里还带著一路跑上楼的轻快。 “这就是齐格。” 她说完这句,像是怕自己一句话讲不清,又忍不住补了半句: “上次那趟活,要不是他在,我们未必能那么完整地回来。” 齐格朝桌边几人微微頷首。 “齐格。” 他没有多说,只把名字报了出来。 瓦蕾莉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息,才轻轻点头。 “我是瓦蕾莉亚。” 她微微下頜一点,示意了一下桌边空位,语气平稳而简短。 “请坐。” 齐格依言坐下。 拉文娜这才顺势把另外两人也带了一句。 “希尔,法师。” 精灵女子端著酒杯,朝齐格略一举杯,算是打过招呼。 她神情淡,眼神却不散,像是在不声不响地看人。 “还有露西。” 拉文娜朝另一侧偏了偏头。 “神官。” 白袍少女看得出有些紧张,肩膀都绷著。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连忙低下头,小声道: “你好……”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灯火吞没。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下。 拉文娜显然不打算让这点安静拖得太久。她往前一倾,手肘支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是隨便把人往这里领的。” “上次那单护送,先是在路上撞上了哥布林,后头又在荒野里和一群亡命徒正面拼过一场。” 说到这里,她终於稍稍收了些兴奋,语气也沉了下来。 “梟熊那一下,你们要是看见了,就知道我不是在夸张。” 希尔这才真正抬起眼来。 “梟熊?” 拉文娜点头。 “乔尔那趟活,最后冒出来一头。英格拉姆被拍飞,芬恩也差点没站住。我那时都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她说著,转头看了齐格一眼,眼里还留著一点那晚之后始终没散乾净的亮。 “然后他把我从梟熊爪子底下拽了出去。” “再然后,那头东西就死了。” 第47章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这句话落下,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露西眼睛微微睁大,连希尔指腹摩挲杯壁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瓦蕾莉亚却没有急著接话。 她把目光落在齐格身上,像是在將拉文娜刚才那几句话重新过一遍,再与眼前这个人一一对上。等心里的分量掂清了,她才开口: “所以,你不只会用弓。” 齐格迎著她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 “够用而已。” 拉文娜一听,险些笑出声来。 “你看,我就说吧。他这人就是这样,真问起来,总是吐半截话。” 露西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惊讶慢慢压了下去。 她原先一直安安静静坐著,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望向齐格,眸子里藏著的那点好奇也跟著亮了起来。 “拉文娜这么急著把人带过来……” 她声音不大,说到半截,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把后面的话认真补全了。 “看来这回,是真的找对人了。” 瓦蕾莉亚端详了齐格几秒,判断落定,便平直地递出那只裹著皮革的右手。 “欢迎加入,齐格。” 齐格伸手与她一握。 掌心相触时带著些凉意,力道却稳。 “合作愉快。” 瓦蕾莉亚收回手,从桌边取过一只皮製地图筒,解开扣带,抽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慢慢铺开。 那不是应付路程用的粗略草图。 边境镇、周边林地、山脉走向、水源与道路,连几处零散村落都標得清清楚楚。 底图本身已经足够详尽,边角处还补著几道炭笔记號,显然是她自己后来添上去的。 她按住纸角,落点停在边境镇东南方向的一处小村標记上。 “这里,河木村。” “我们接到的委託,就来自这个地方。” 油灯的火光映在地图上,薄薄一层暖光压住了羊皮纸的旧色。 瓦蕾莉亚说得不急,条理却很清楚,显然来之前已经把整件事理顺了。 “那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子,人不多,平日靠采山货和打猎过活。近来进山的人开始接连出事。” “起初是有人在林子边缘发现脚印,后来有猎人失了踪,再往后,连去溪边取水的人都险些没能回来。” “村里如今已经不敢再让人进山,可不进山,他们就活不下去。” 她沿著图上的山脊往上划了一段,停在更靠近山里的位置。 “所以村里的长老凑了一笔钱,请公会出人,把山上的麻烦清掉。” 齐格的注意力仍落在图上。 “数量呢?” 瓦蕾莉亚摇头。 “村民不敢靠得太近,没人说得准。” “但按这段日子出事的频率来看,少不了。” 她看向齐格,声音也沉了一线。 “至少一百只。” 齐格的视线没有挪开。 “这么说,它们不是临时聚过来的。” 瓦蕾莉亚点了下头,把落点往山脊更深处挪了半寸,停在一处炭笔圈出的阴影上。 “不是普通巢穴。” “是一座荒废的旧寨。”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那地方原本是精灵留下来的,荒废了很多年。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只知道山里曾经住过精灵,至於他们后来为何离开,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不过寨子的轮廓还在。木墙、箭塔还能看出旧样子,地里那些老陷阱,多半也没烂乾净。” 灯火轻轻一晃,在她手背上掠过去。 “现在,那些哥布林占了那里。” 齐格盯著那圈炭痕,眸光微微定住。 若只是山里的普通巢穴,麻烦多半在暗道、岔口和逼仄地形;可对方占住的是一座废弃旧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著数量更多。 也意味著,它们已经不只是零散聚居,而是真正在那里扎下了根。 “寨门朝哪边?” 瓦蕾莉亚在山势外侧一点。 “南面。” “山寨后面贴著陡坡,两翼是林子,正面最好走,也最容易暴露。村民只敢远远望过几次,说天晴的时候,从山脚还能隱约看到木墙和半塌的瞭望台。” 齐格看著地图,问道:“有水源吗?” “有。” 这次接话的是希尔。 那名精灵女子终於放下酒杯,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 “山背后有一道泉。旧时精灵多半修过引水沟,把活水引进寨里。” 她顿了顿,指尖沿著山背往下划了半寸。 “不过那种木石混搭的旧渠,荒废这么多年,估计早就塌断了。如果寨里还存著水,十有八九只能靠原先留下来的蓄水池。” 接著,齐格又问了几句。 最近一次袭人是什么时候,村里有没有人被拖走,进山的小路共有几条,村民知不知道哪一条最接近那座旧寨。 瓦蕾莉亚答得很快,显然这趟委託她已经来回推敲过不止一遍。 等桌上的地图与该说的话都过完,包间里安静了下来。齐格没再追问,意思已经很明白——他这边没有別的疑虑了。 瓦蕾莉亚从一旁抽出一张乾净羊皮纸,又取来鹅毛笔,低头写了起来。 她落笔很快。 笔尖擦过纸面,发出一阵细密而乾脆的沙沙声。等她搁笔时,一张清单已经列了出来。 拉文娜把那张纸接过去,低头一扫,先“嘶”了一声。 齐格也顺势瞥了一眼。 绳索、火把、口粮、鉤爪、驱虫药、止血药、备用箭矢、引火油,还有几样专门用来对付木墙与拒马的器具……一行接著一行,几乎把能想到的都算进去了。 这张清单不短。 长得不像一趟寻常清剿委託该有的准备。 齐格目光扫过纸页,没说什么,只在那几样额外標出来的东西上稍稍停了一下。 拉文娜一抬头,立刻会意。 她咧嘴一笑,压低了声音,神情神秘得像是在说一件大家心照不宣、却不必明摆出来的事。 “別替队长的钱包发愁。” “她家底厚著呢。” 这话出口,露西先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颤,像是想笑又忍著不敢笑。 希尔端起酒杯,唇角也略微动了一下。 瓦蕾莉亚眉心一跳。 “拉文娜。” 她的声音不高。 可拉文娜早有准备,抱著那张清单便往后退了半步,笑意一点没收。 “我这不是替你把实话说了——” 尾音还没落下,桌上一只银勺已被瓦蕾莉亚隨手抄起,朝她掷了过去。 拉文娜肩膀一偏,动作灵巧得像早就等著这一手。银勺擦著她的袖口飞过,叮地一声撞在门边,又滚落到地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少贫嘴。去把清单上的东西办齐。” 瓦蕾莉亚的语气沉了些。 拉文娜却半点不怵,抱著清单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包间门板被她一把拉开,人影眨眼间没入门外。酒馆外头的喧闹顺著门缝猛地灌了进来,又被重新合拢的门板一点点挡回去。 瓦蕾莉亚起身走过去,俯身將那柄银勺拾起,放回原处,这才回到桌边重新坐下,顺手將地图上翘起的一角按平。 “明早天一亮,在镇东门集合。” “马车、口粮和路上的杂事,拉文娜会去办。你们今晚把各自的装备都检查一遍,別等到了山脚下才发现缺东西。” 她的目光从桌边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也收得更稳。 “这不是去清一窝寻常的洞穴小鬼。” “进了河木村,把情况摸清之前,谁都別急著下判断。” 希尔低低应了一声。 露西也下意识坐直了些,小声答道:“明白。” 齐格把她先前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河木村,荒废旧寨,一百只以上的哥布林。 再加上木墙、箭塔,以及未必已经废尽的老陷阱。 他没有再问,只起身朝瓦蕾莉亚略一点头。 “那就明早见。” 瓦蕾莉亚同样頷首。 “明早见。” 包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外头的喧闹声顿时迎面撞了进来。 第48章 太好了,是冒险者,我们有救了 翌日清晨。 镇东门外的雾还没有散尽,天边才刚透出一点发白的亮色,城墙和屋脊就已经被薄薄地镀上了一层冷金。 齐格到得最早。 他站在门侧,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一散就淡了。 守门的士兵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倦意,抱著长戟立在门洞边,隔三差五抬手抹一把脸。靴底擦过石地,腰间铁件相互碰撞,激出几声细响。 没过多久,其余几人也陆续到了。 瓦蕾莉亚还是那身轻型板甲,胸甲与肩甲在晨光里泛著一层银色。 她把人扫了一遍,见谁也没迟到,淡淡应了一声。 “很好。” 正说著,镇內另一边传来轆轆车声。 一辆宽大的货运马车自镇內驶来。 车厢用厚木板钉得结实,外层覆著绑得严严实实的帆布,两匹挽马膘肥体壮,吐出的白气一团团地浮在嘴边。 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车夫,帽檐拉得很低,外套打著补丁,手里的韁绳却异常沉稳。 马车停到近前,他朝瓦蕾莉亚欠了欠身。 “小姐,您要的车。” 瓦蕾莉亚把事先备好的钱递过去。 “按昨晚说好的。” 车夫接过钱,脸上的皱纹都散了,忙不迭应了两声。 “您放心,车稳,马也老实。” 瓦蕾莉亚没有多说,示意眾人上车。 能在赶往河木村之前先把体力省下来,显然比一路徒步耗在泥路上更划算。 齐格踩上车板时,心里把这件事也一併记了下来——这位钢铁级队长做事,確实细。 马车出了东门,沿著通往河木村的道路往前驶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城外的土路並不平,车轮不时压过碎石和浅坑,车厢也隨之一晃。 帆布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带著潮意的凉气,混著马匹和乾草的气味,倒不至於难闻。 起初车里还安静。 没一会儿,拉文娜就先耐不住了。 她抱著膝坐在一边,脑袋却没閒著,先说今早雾重,接著又扯到前些日子在哪座镇上吃过一种放了胡椒和野蜂蜜的烤肉,再往后,话题不知怎么又拐到了某种长著四只耳朵、却跑得比鹿还快的怪东西身上。 她说话快,跳得也快。 偏偏每次都能接得住,叫人听著不至於烦。 露西起先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到后来,也被她逗得抿著嘴笑了两回。 希尔靠在车壁边,一开始没怎么搭腔,但偶尔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淡淡补上一句,把拉文娜噎得眨两下眼,紧接著又自己笑出来。 就连瓦蕾莉亚,也並未制止,只在拉文娜扯得太远时,瞥她一眼,让她自己把话收回来。 齐格靠在车厢尾部,听著车轮碾过土路的顛簸。车厢里的閒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的视线则一直盯著车后不断倒退的荒地、林影和远处起伏的山脊。 他原以为这种路上的閒聊会叫人厌烦,真坐在这里听下来,倒比一路闷著不说话要好得多。 隨著日渐高升,晨雾终於被风吹开了。 马车继续往前,沿途的景色也不断向后退去。 先是翻著新土的田垄和缓缓起伏的草坡,再往后,则是零零散散的村舍、成片的林木,以及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小路尽头。 到了正午,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一处浅溪旁停下。 两匹马俯在溪边饮水,鼻息喷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眾人也都下了车,活动腿脚,顺便啃了些隨身带著的乾粮。 瓦蕾莉亚摊开地图,对著远近山势与道路又看了一遍,確认方向没偏,才把羊皮纸重新收起,示意继续赶路。 后半程的路安静了不少。 拉文娜说了半日,终於也觉得累,抱著斗篷缩在车厢一角打起了盹。 露西和希尔刻意放轻了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零零碎碎漏出一两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瓦蕾莉亚则在理著护腕和胸甲边缘的皮扣,指尖缓缓掠过皮革与金属边沿,动作熟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齐格仍一声不吭,靠著车厢壁合上眼,留著几分警觉听著车轮的动静。 等到天色开始往暮色里偏,前方终於出现了河木村的轮廓。 那村子依山而建,房舍不多,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散落在山脚下的木屋。 村外圈著一层並不算牢靠的木柵栏,有些地方已经歪了,像是许久没人修整。 更远处,一道水光穿过村边,蜿蜒著往下游去。 马车还没真正进村,不远处便有哭声撞了过来。 不是一声两声。 而是女人撕裂了嗓子的哀哭,断断续续地从村口那边传开,落在傍晚渐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里几人都被那哭声惊动。 瓦蕾莉亚伸手掀开帆布,朝外望去。 齐格的目光也越过瓦蕾莉亚的肩头,落向村口。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外圈的人挤得很紧,中间几个已经半蹲下去,像是正围著什么。 哭声就是从那一圈人里传出来的,混著极力克制的劝慰声和沉重的嘆息,把原本还算平静的村口搅得一片死寂。 赶车的老车夫也神情一滯,下意识勒了勒韁绳。 “这是……” “停车。” 瓦蕾莉亚开口很快,声音不高,却利落得不容迟疑。 车夫猛地一拽韁绳,两匹马被勒得嘶鸣一声,马车在村口外停了下来。 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尽,瓦蕾莉亚先一步跳下车去。 齐格跟著落地,靴底踩上干硬的土面时,村口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原本围在那里的村民,这才纷纷侧开身,让出了一条道。 一名年纪稍长的村民先回过神来,往前走了半步,视线在他们几人身上停了停。 “你们是……” 瓦蕾莉亚上前一步。 “边境镇来的冒险者。” “应你们长老的委託,来处理山上的哥布林。” 这句话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扑了出来。 是个中年女人,头髮散著,脸上还掛著没擦净的泪。 她冲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几乎是半跪半扑地跌到瓦蕾莉亚跟前,两只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求求您——” 她嗓子已经哑了,话一出口就碎得不成样子。 “救救我女儿……求求您,救救她……” 瓦蕾莉亚肩背一绷,一时没有动作。 那女人抱得很紧,像是只要一鬆手,眼前这点刚刚出现的希望就会散掉。 她额头抵在瓦蕾莉亚腿边,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里儘是哭哑后的裂意。 “她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 “那些怪物把她拖走了……” “求求您,把她带回来,求求您……” 村口顿时静得厉害。 四周站著的村民鸦雀无声,只有那女人的哭求一声接一声地往下砸,砸得人胸口发堵。 瓦蕾莉亚没有去掰她的手。 她俯下身,伸手按住对方发抖的肩膀。 “先起来。” “把话说清楚,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救人。” 那女人仿佛根本听不进去,手指死死攥著她腿甲边缘,哭得连气都续不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疲惫但仍沉稳的声音。 “来两个人,把玛莎扶下去。” 人群分开些许,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背有些驼,脸上满是熬出来的倦色,可开口时,村里人还是下意识给他让了路。 听见这话,立刻有两个年轻村民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那名叫玛莎的女人。 “玛莎,先起来……” “冒险者既然来了,总会想办法去救的……” 玛莎哭得站都站不稳,手还不肯松。 直到那两个年轻人在她耳边劝了几句,合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才终於鬆开手,被人半扶半拖著往后带去。 人被带走时,她还转过脸,眼里全是哭出来的红。 “求求你们……” “救救我女儿……” 那声音拖进村里,渐渐低了下去,却没有谁真能当作没听见。 第49章 情报 等玛莎被人扶走,村口总算没刚才那么乱了。 那名头髮花白的老人这才走到几人面前。 “抱歉,让你们一来就碰上这种事。” 他声音发哑,像是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 “我是河木村的长老。玛莎家的女儿,还有村里另外几个姑娘,都是昨天上午被哥布林掳走的。” “她从昨晚哭到现在,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刚才那样,不是有意衝著你们来的。” 瓦蕾莉亚看著他,微微頷首。 “我明白。” 她停了停,直接问: “被带走的,一共几个?” 长老喉头动了一下。 “加上玛莎家的那个,一共五个。” 这数字一落下来,连旁边几个村民的脸色都更白了些。 长老抹了把脸,才继续往下说: “站在外头说不清。你们跟我来吧。” 他转过身,在前面带路。 眾人跟著他往村里走去。 路不长,村里却安静得发沉。 脚下是干土和碎石,踩上去只剩靴底摩擦的轻响。 两侧的屋舍大多关著门,偶尔有一两户悄悄推开一点缝,从里面往外看。 那些目光落到这几名冒险者身上时,亮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了回去。 长老把他们领到村子靠里的一栋长屋前。 这屋子比周围的木房宽敞些,下头垫著石基,上头是被风雨熬旧了的木墙,门边整齐堆著劈好的柴。 看得出来,这里平时多半就是村里议事待客的地方。 长老推开门,正要把人往里请,齐格却先停了步。 “队长,你进去听长老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外面找別的人问问。” 瓦蕾莉亚脚下一顿,侧过身。 “別走远。” “知道了。”齐格点了点头。 露西也轻声开了口。 “我留下来吧。玛莎那边,还有別的人,应该也需要照看。”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落向了不远处那几个还在低声哭著的女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希尔把搭在杖上的手收了回来。 “我跟她一起。” 拉文娜左右看了看,本来也想跟著进屋,话还没出口,就被瓦蕾莉亚截住了。 她看著拉文娜,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留在外面,先把村里的情形看清。没有我的话,別自己乱动。” “怎么又是我——” 拉文娜下意识回了一句,但没敢大声。 村里的哭声还没散,她再会闹腾,也知道此时不是耍嘴皮的时候。 瓦蕾莉亚没再多说,便跟著长老进了屋。 长屋里比外面暖些。 门一关,风声和哭声都被挡去了大半,只剩炉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磨得发亮的椅子,墙边还靠著几件农具。 灶边站著个老妇,见有人进来,默默提来一壶热水和几只木杯,又退回去添柴,也不多话。 长老请瓦蕾莉亚坐下,他自己则站在桌边,手按著椅背,像是缓了缓,才终於把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吐出来。 “村里这阵子一直不太平。” 他的声音里全是熬出来的沙哑。 “起先只是山边见了脚印,后来是猎人进山没回来,再往后,连去溪边取水的人都差点折在外头。可真把人拖走,还是昨日上午的事。” “玛莎家的女儿,还有另外几个年轻姑娘,都是那时候丟的。到现在,一个都没找回来。” 屋外。 露西先去了玛莎那边。 玛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旁边还围著两三个同样红著眼的女人。 露西蹲下身,替她把气顺下来,又俯身问她胸口闷不闷,头晕不晕,刚才摔那一下有没有碰著哪里。 玛莎答得断断续续,旁边的人就忍不住跟著补。 有人说昨日上午还在河边见过那几个姑娘,也有人说听见尖叫时已经晚了,还有人提到村里几个男人昨夜几乎要提著柴刀上山,被人死死拦了下来。 一时间,话全乱著涌了上来。 露西没有慌。 她一边听,一边轻声安抚,把最崩溃的几个人稳住,让她们慢慢把气喘匀。 她说话轻,声音也不高,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能让人不自觉地跟著她把呼吸放慢下来。 希尔站在露西身后稍远些的位置,等那些杂乱的话终於稍稍落下去,才挑最要紧的地方问了几句。 “最后看见她们的时候,是在河边?” “除了尖叫,你们还听见了別的吗?” “拖痕是往哪边去的?” 她问得不快,也不逼人。 那些原本只顾著哭和骂的村民,被她这么一带,反倒能把事情一点点说得更清楚些。 拉文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整座村子都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原本还想往露西那边凑,可听了几句,就知道那头一时半会儿插不上嘴。 她皱了皱鼻子,目光转了半圈,这才发现齐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村中央那棵老树底下。 那边蹲著几个男人。 齐格也蹲著,手里握著一根捡来的细树枝,正在泥地上画著什么。 几个村民围在旁边,神情都很专注,显然已经说了有一会儿。 拉文娜眼睛一亮,立刻就朝那边去了。 “村子在这里。” 齐格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个小圈,又往旁边拖出一道弯线。 “河从这边过。” 再往上,是一条斜斜探进山里的细线。 “上山的路呢?” 围在旁边的几个村民伸手指给他看,有人说偏左些,有人说还要再往上半截。 齐格听著,一笔一笔把位置改准。泥地上那张粗陋的图,渐渐有了样子。 拉文娜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还想插句嘴,见那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挨在齐格身后一点的位置,盯著泥地上那张图看了两眼,才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再往左一点。” “昨天队长摊地图的时候,我记得这边的山脊是斜著切过去的。” 齐格抬手把那条线往左挪了少许,没回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拉文娜见他听进去了,这才老实下来,眨著眼继续盯著地上看。 第50章 夜谈 齐格用树枝尖点了点河边那道弯线,看向那几个村民。 “河边出的事,拖痕一路往山上去——没错吧?” 几个男人都沉著脸点头。 “没错。” “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洗衣盆、散开的衣服,还有一路往山里去的印子。” 齐格没再追问这一层,只把那条通往山上的线压深了一分,然后把树枝移到更上面的那一点,那个泥地上还未画实的小圈。 “城寨在这里?”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开口。 最后,蹲在最外侧的一个老猎人咽了口唾沫,慢慢出声: “差不多。” 他年纪不小了,鬢角花白,脸上一道伤疤从额角一路拖到下頜,横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真进去过?”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猎人没理会旁边的惊声,声音低得发闷。 “三十年前吧。那时候胆子大,听人说城寨里可能埋过精灵留下来的东西,就摸上去看过。” 他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疤。 “这道口子,就是那次留下的。” “那些机关,还在?”齐格问。 老猎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在不在全,我不敢说。可只要还有两三成没坏,就已经够要命了。” 直到这时提起那地方,他背上仿佛还残著当年的冷汗。 “墙后头藏著会弹出来的短弩,脚下一踩空就塌的坑,还有绊在路上的细索……细得跟草根一样,眼稍一花就看不见。” “那里面还有些別的,我也说不全,只记得自己那次差点没能活著出来。” “年头是久了,可精灵留下来的玩意儿,谁知道坏没坏乾净。” 拉文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圈工具囊,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这种地方,真要带著一群人往里摸,可不是闹著玩的。” 她先前就听瓦蕾莉亚提过城寨里可能还有精灵们留下的陷阱,但“可能有”和“有人真在里头差点送命”,终究不是一回事。 齐格低头看著那张图。 河边,山路,城寨。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坑、绊索和短弩。 “能告诉您的就这些了……还请诸位快一点。” 老猎人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嘴唇紧紧抿住,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浮了上来。 旁边几个男人也都沉默著,谁都没接话。 可那句没说完的话,泥地边围著的人,没有一个听不懂。 齐格把树枝从泥地里提起来,指尖一抹,將那条拖向山上的痕跡又看了一遍,似乎要把这些信息一併印在心上。 他將树枝隨手一掷,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话带给队长。” 说罢,他朝村民们略一点头,转身往长屋那边走去。 拉文娜跟了上来。 她起初还压著步子,离那棵老树远了些后,到底没忍住,扯了扯自己的斗篷边。 “这下麻烦了。” 她皱著鼻尖。 “要真跟那老猎人说的一样,里面全是精灵留下来的机关,那就不是多带几个人的问题了。人一多,脚一乱,死得比哥布林还快。” 齐格嗯了一声。 “所以不能急著摸进去。” 拉文娜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想法了?” “还没有定。” 齐格的步子没停,语气仍旧平静。 “先把情报併到一处再说。” 拉文娜听到这里,没再追问。 她知道齐格不是会空口安慰人的那类人。既然他说先並情报,那便是真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掂量一遍。 两人走到长屋门前时,屋里正低低传出说话声。 门缝里漏出一点炉火的暖光,把门口那块被踩旧的地板映得发黄。 齐格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很快传来瓦蕾莉亚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屋里的热气立刻裹了上来。 长老坐在桌边,脸色比先前还要灰败,面前那只木杯里的热水几乎没怎么动。 瓦蕾莉亚坐在他对面,护手搁在桌边,显然把该问的问得差不多了。 露西和希尔也回来了。 露西的神色发白,眼底压著不忍,希尔则靠在一旁,神情平静,手指仍搭在法杖上。 瓦蕾莉亚先开了口: “问到什么了?” 齐格直截了当地说道。 “河边確实留了拖痕,一路朝山里去。” “村里有人年轻时进过城寨,里面有精灵留下来的机关。短弩、陷坑、绊索,都有。年头虽久,但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全坏光了。” 拉文娜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收起了平日的跳脱。 “不是嚇人。真要带著队伍和被救出来的人从那种地方退出来,风险太高。只要错一步,队伍就得散。” 齐格补充道。 “哥布林占了城寨,对路和哨位比我们熟。我们却只知道里面有陷阱,不知道陷阱布在哪,不知道它们有多少,也不知道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这种时候硬摸进去,不是在救人,是把命往里面送。” 炉火跳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扣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瓦蕾莉亚转向对面。 “长老,上山的路,除了你们平日走的那一条,还有別的吗?” 长老愣了愣,很快回想起来。 “有,山背那边还有条猎道,知道的人不多,路也更难走。要说通城寨,倒也能通,只是绕得远。” “那条路靠近城寨哪一边?”齐格问。 长老皱著眉回忆。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在偏西北。” “城寨以前有个蓄水的石池,也是在那一头。” “精灵还在的时候,山背的泉水本来是能引进寨里的。可后来他们走了,引水沟年久失修,早塌得不成样子。” “现在城寨里的哥布林用水,应该就只能靠那座蓄水池。” 齐格的目光陡然一顿。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但没有立刻成形。 瓦蕾莉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想到什么了?” “思路是有一点了,但还需要明早再去看山上的地形、认路、盯哨位。等到正午前后,那群哥布林最困的时候,再动手。” 瓦蕾莉亚就此收住了追问。 “好,那就这么定。” 她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夜都养足精神。明早上山。” “等到了山上,我还要仰仗你们每个人。” 拉文娜原本绷著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下来。 “明白。” 希尔微微頷首。 露西也吐出一口气,握著圣徽的手慢慢鬆开了些,只是眼里的忧色仍旧没有散。 长老嘴唇发颤,最后深深低下头去。 “一切就拜託你们了。” 屋外,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 风从村道尽头穿过,吹得窗缝作响。远处还有女人压抑不住的低泣,断断续续,像被夜色拖得更远,也更沉。 而在那哭声抵达不了的山上,城寨的轮廓仍伏在林木与乱石之间,安静得像一头伏著不动的兽。 但等到明日天光渐高,那群夜行怪物最睏乏的时候,这头伏在山里的兽,也该见血了。 第51章 遭遇战 天还没亮透。 东方天际泛著一层冷白,山林间的雾贴著地面游走,把村外那条上山的小路遮得影影绰绰。 草叶上掛著湿气,靴底踩过去,泥土微陷,留下一串暗沉的印子。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短促,空洞,很快散进雾里。 长屋外,眾人已经整备妥当。 瓦蕾莉亚站在最前,轻甲收束得利落,长剑与鳶形盾都掛在顺手的位置。 她先看了一遍每个人身上的装备,才將目光转向村口那条雾气未散的路。 拉文娜背著短弓。 她昨夜睡得不算久,今晨精神却仍旧提著,眼里没见半分困意。 希尔站在边上,披巾拢得严实,木杖稳稳立在身侧。 露西背著药袋,指尖摸过包口,確认里面的绷带、药剂和圣徽都在原位,神情虽紧,呼吸却很匀。 齐格站在队伍偏右一点的位置,目光越过村口,看向被雾遮住大半的山影。 “走吧。” 她的话刚落下,村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眾人转头望去。 从晨雾里走出来的,正是那名老猎人。 他一夜没怎么睡。 眼下青黑很深,脸上那道旧疤在晨色里愈发扎眼。 但人收拾得齐整,弓背在肩上,步子也稳。 昨夜他回去后又翻来覆去想过一遍,天刚见亮,人就已经到了。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村民。 两人都在三十上下,肩背厚实,手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力气。 背上各自负著绳索和水囊,手里攥著临时削出来的木矛。 拉文娜看清来人,眉梢微扬。 老猎人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我们也去。” 他连铺垫都省了。 “昨晚回去以后,我没合眼。该想的都想过了。那条猎道怎么上山,城寨哪一面靠水,哪一段坡最难走,我脑子里还有数。” “我们不是来添乱的。” “真把人救出来,总得有人背她们下山。五个姑娘,要是有人伤得重,单靠你们,手脚总会被拖住。” “再说,真在山里撞上那群哥布林,我们也不是只能站在旁边干看著。多两个人帮著挡一挡、拖一拖,总比让你们一边护人一边分神要强。” 瓦蕾莉亚沉默片刻。 “你们可以跟来。” 老猎人正要开口,瓦蕾莉亚抬手止住了他。 “但有一件事,你们先记清。” “上了山以后,一切都听我指挥。谁要自作主张,我不会再带他往前走。” 老猎人握著弓,站得笔直。 他身后那两名村民也点了点头,神色紧绷,倒没见半分退意。 晨雾从他肩后缓缓飘过去,衬得那张带疤的脸越发乾硬。 他郑重应声。 “行。进山以后,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 山路一开始还算平缓。 脚下是被露水浸透的泥与枯叶,踩上去沉甸甸的,偶尔还会陷出半个靴印。 越往山上,林子里的味道越难闻。 湿泥、腐叶、野兽留下的臊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齐格起初只闻见一点,走过两片低矮灌木后,那股味道越发明显起来。 不是死物腐烂,更像脏污皮毛与陈血混在一起,长久不洗,闷在潮气里发出来的臭。 “已经到它们经常活动的地方了。” 老猎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要更小心。” 没人应声。 拉文娜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她的手掌按在一截潮湿树根旁边,另一只手向后摆了摆,示意所有人止步。 齐格也收了步子,目光顺著拉文娜手指的地方落下去。 泥里有脚印。 不大,杂乱,脚趾分得很开,边缘痕跡却极新,显然刚踩出来没有多久。 旁边还有一丛矮灌木被压弯了,枝头掛著半片被生生扯裂的灰布,布角上沾著污泥。 拉文娜抬起手,把那片布拈起来闻了闻,脸色沉了些。 “不是猎人的东西。” 她把布片递给齐格。 齐格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布料很粗,边角却细密,像是村里女人会穿在里面的衬裙上撕下来的。 老猎人也看见了,脸上那道旧疤像被什么扯住,咬紧牙关没出声。 这时,希尔驀地朝左侧林子看去。 “有东西。” 她的话刚出口,林间隨即响起一声枝叶摩擦。 不是风。 下一刻,拉文娜已经转身开弓。 弓弦一响,一支箭矢穿过薄雾,狠狠钉进左边树后探出来的那颗绿色脑袋。 那只哥布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半声,一头栽进了灌木里。 前方林隙里骤然炸开一阵尖厉的嘶叫,山道那边也隨之窜出了十来道矮小的影子,后面竟还缀著几只手里拎著粗绳和木矛的傢伙。 它们是又下山来找猎物的。 “靠拢!” 瓦蕾莉亚没有往后退,反而朝前抢出半步,身子一侧,借著路边两株挨得很近的老树和脚边半截倒木,把正面那股冲势强行压窄。 盾缘猛地抬起,正撞上第一只衝来的哥布林。 那东西手里握紧一根削尖木矛,被盾面顶中胸口,整具矮小身子都被撞得离了地,骨头碎裂的闷响夹在变了调的惨嚎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后面两只哥布林几乎是踩著它的身子跃上来的。 一只想从瓦蕾莉亚左边挤过去,另一只高高举起生锈短刀,直劈她露在盾外的肩颈。 面对夹击,她脚下稳得像钉住了一样,盾臂往外一送,硬生生將左边那只逼回去,右手长剑顺势掠起,自下而上斜斩过去。 剑锋擦著盾沿切出一道寒光,把举刀的哥布林下頜连同半张脸一併削开。 血骤然喷出来,溅在树皮上,留下一片刺目的殷红。 眾人身后的树根和灌木后又悄无声息地绕出四只哥布林,显然是想借著正面乱起来,从侧后摸向露西和希尔。 冲在最前的一只腰上掛著个粗布袋,另一只手里抓著套索,狞笑著直扑过来。 齐格本就站在队伍靠右一点,见那几只哥布林绕出来,立刻朝那边迎了过去。 同路上山的那两名村民本能地把木矛端了起来,咬著牙往前抢了半步,死死挡在露西和希尔身前。 “別过来!” 但那声音才出口,拉文娜的箭已先一步到了。 箭簇穿喉而过,那只哥布林捂著脖子跪倒下去,嘴里只挤出一长串粘稠的血泡声。 它栽下去的同时,齐格已经切了进去。 钢剑出鞘时只带出一声极短的金属颤音。 第一只还没从同伴倒地的动静里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剑贯入胸口,猛地向后仰去。 第二只扑得更快,手里那根木棒横著扫来,险些碰到齐格肋侧。 齐格却不退,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著那根木棒切进了它怀里。 哥布林一棒抡空,手臂不及收回,脖颈左侧已经全露了出来。 齐格手里的钢剑顺势横抹过去,割开了它的喉咙。 第52章 上山 血喷出来时,第三只哥布林终於怪叫一声,掉头往林地深处逃。 齐格手腕一振,血珠沿著刃口甩开的同时,脚下已朝那边逼去。 那只哥布林爬过一截横生树根,脚踝猛地一沉——老猎人那一箭虽不算准,却正扎进了它小腿。 它才撑起半身,齐格已经赶到,一剑自后颈贯下。 正面那边,瓦蕾莉亚早已把扑上来的那股哥布林压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打法並不笨重,也不是硬扛。 鳶形盾每一次顶出去,撞的都不是最硬的地方,而是肩、肘、膝和肋侧,专挑最容易让对手失去平衡的地方。 最前面那只才被她撞得脚下一偏,后面两只也被它带得一齐乱了步子。 她手里的长剑几乎贴著盾缘起落,不贪远,也不贪大开大合,只在那群矮小身影挤成一团的时候,专门朝喉、脸、腋下和持械的手腕上落。 一只哥布林刚从她左边树根旁绕出来,短刀还没递到半途,盾面抢先撞上它肩头,把它整条胳膊都撞得偏开。 瓦蕾莉亚顺势踏前,长剑贴著盾边送出,直接捅穿了它喉咙。 剑锋抽回时,另一只哥布林正想踩著同伴尸体扑上来。 她脚下半转,盾牌边缘重重磕在对方膝弯,哥布林嘶嚎著跪下去,下一剑自上而下劈进了它脸里。 还有一只想贴著灌木边缘绕到她侧后,拉文娜那支箭抢先一步到,钉穿了它的眼眶。 尸体还没倒地,后面另一只从树影里窜了出来,借著前面的乱势扑向瓦蕾莉亚后腰。 她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连同盾面一起偏开半步,回身时长剑自下往上一撩,挑开了它的肚腹。 黑红的脏物与血一併泼在湿地上,腥气顿时翻得更重。 拉文娜的目光极准,专门盯著那些想趁乱从侧面摸过来的小鬼。 短弓不讲究远射,这样十几步的距离却正合她的手。 箭矢接连破开薄雾,钉眼、穿喉、扎手腕,未必支支立毙,却把那群东西的动作拆得七零八碎。 这一场廝杀来得凶,退得却更快。 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尽,湿地和腐叶间就躺满了哥布林的尸体。 剩下那三只原本还在乱叫,等见到同伴接连倒下,胆气立刻泄了大半。 其中一只个头略大的仓皇转身,脚刚踏上那片湿滑斜坡,瓦蕾莉亚已经从后面追到。 她没用剑。 盾面重重拍在它背上,硬生生把它砸进泥坡里。 哥布林挣扎著要撑起身子,瓦蕾莉亚一步踏上去,靴底死死踩住它后背,长剑倒转,照著它背心狠狠扎下。 剑锋没柄而入,那东西只来得及抽搐一下,就彻底不动了。 最后两只完全慌了神。 一只被齐格一剑斩开持刀的手腕,惨叫著往后退,自己绊上树根,仰面摔倒。 齐格上前一步,剑锋抹过它的喉咙,把那声惨叫生生截断。 另一只丧了胆,连同伴都顾不上。 老猎人咬著牙又射了一箭,这回仍偏了寸许,只从它耳边擦过。 它身子一矮,眼看就要钻进雾里,拉文娜的箭追了上去,自后脑没入,带得它整具身子往前扑倒,脸朝下砸进腐叶与泥水里,再没动弹。 ……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血腥味比先前更重,混著那股哥布林特有的脏臭,在潮冷的空气里翻上来,直往鼻腔里钻。 露西第一个走了过去。 她来到瓦蕾莉亚身边。 “先別动,我看看……有伤没有?” “没有。” 瓦蕾莉亚把长剑收回鞘里,气息仍稳,连肩背都没见多少起伏:“我这边没事。” 齐格也从另一边走了回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亚麻布把剑上的血慢慢擦净,布料很快便洇出一片暗红。 走到近前时,他把布往掌心里一团,隨手扔回冒险之书里,剑也插回到剑鞘当中。 “我也没事。” 露西这才松下一口气,可人没退开,又挨个看了一遍他们肩臂、手背和腿侧,確定真没有伤口,才把紧紧握著的药袋放鬆些。 齐格朝山上望了一眼。 林木愈往高处愈密,雾也更沉。 那股腥臭並没有因为这场短促的廝杀散掉,反倒像顺著风,又从更高的地方一点点压了下来。 “这地方不能久留。” 老猎人弯腰拔回自己那支箭,拿袖口抹了把箭杆上的血。 “前面再翻一段坡,就是猎道岔出去的地方。” “正路往上更宽,也更好走,可哥布林平日下山,多半也认那条。要是改走山背那道路,能避开城寨正门外的那片开阔坡地。” 瓦蕾莉亚点点头,直接定了下来。 “走猎道。” 雾气贴著山道往上游,林间潮冷,枝叶沉黑。 眾人离开那片染血的湿地,跟著老猎人拐进了山背的猎道。 这条路比正路窄得多,起初还只是被灌木和藤蔓压住,越往里走,地势越偏,脚下也越难落稳。 许多地方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山民经年踩出来的一线浅痕,贴著树根、石坎和塌落的石槽一路往上。 那些残破的石槽早已裂开,边角长满青苔,半截陷在泥里,半截歪歪斜斜搭在坡上。 槽底积著一层发黑的死水,几片烂叶泡得发胀,水面上不时浮起细小的气泡,散出淡淡腥臭。 老猎人抬手指了指前面,声音压低。 “再往上,离城寨背面就不远了。” 拉文娜走在最前,步子始终轻。 毫无徵兆地,她举起手。 队伍隨即停住。 齐格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一株歪脖老松后,露出半只灰绿色的耳朵。 那东西蹲在地上,像在打盹,手里的短矛抵著地面,鼻尖一抽一抽地嗅著风里的味道。 离得不算远。 再往前两步,谁踩断一根枯枝,都够它尖叫出声。 拉文娜没有回头。 她只把短弓慢慢举平,弓弦被一点点拉开,连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箭矢离弦时,只带出一声极细的擦响。 那只哥布林身子一僵,箭簇已从耳根钻进去。 它短矛脱手,软倒在树根旁,额头磕在潮湿泥地上。 没人出声。 老猎人走上前,把尸体拖进旁边的沟槽里,又拿一把腐叶草枝往上一拨,黑黢黢的尸体顿时被遮去大半。 第53章 猎道 再往前走,路更难了。 猎道到了这里,几乎已经贴上山背。 两边林木密得厉害,枝杈交错,头顶漏下来的光也被切得稀碎。 那些石槽顺著坡势延伸出去,有的地方塌成乱石,有的地方却还留著完整的槽身,像一截灰白伤口,从林子里蜿蜒出来。 希尔驀然低声开口。 “两个。” 她没有多说,只微微偏了偏杖尖。 齐格看见了。 前方未塌尽的石槽旁,蹲著两只哥布林。 一只正歪著脑袋喝那槽底积下来的黑水,另一只靠著裂开的石壁,手里抓著半截骨头,一边啃一边乱瞟。 瓦蕾莉亚把鳶形盾收得更贴身,借著一根倒伏的粗树干往前压去。 齐格则从另一边贴近,脚下踩过湿泥与碎石。 喝水那只先察觉到不对,耳朵刚一竖起,瓦蕾莉亚已经从树干后闪了出来。 她用盾边朝它下頜猛地一磕,那东西整颗脑袋顿时往后一仰,喉咙刚露出来,剑锋就捅了进去。 另一只哥布林张嘴就要叫。 齐格一步逼到近前,钢剑自它颈侧切入,直接把半截喉管和锁骨一併削开。 血还没来得及喷高,齐格已顺手把那具尸体按进树后的阴影里。 露西站在后面,脸色白了些,却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两具尸体都被拖进石槽里,她才吐出一口气,重新把药袋往肩上提稳。 再往上去,山风里的腥臭更重了。 林子深处隱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怪笑,远远的,像是有东西在高处爭抢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明白,离城寨已是不远。 老猎人按住前面裂开的石槽边沿,朝上方努了努嘴。 “蓄水池就在那一面。” “翻过这道坡,再绕过前面那片半塌的木柵栏,就能看见城寨背后的木墙。” 拉文娜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回身看向其他人。 “先別都往前挤,前面木柵栏那万一有哥布林守著,人一多,藏都没法藏,还是我先过去探探路。” 齐格没等她说完,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拉文娜將背上的短弓往顺手的位置拨了拨。 “好。” 瓦蕾莉亚並未阻拦,只朝两人点了一下。 “你们小心。” 於是两人贴著猎道摸了过去。 越过眾人藏身的林影,前面的地势愈发逼仄,潮湿泥土底下埋著碎石,脚一落偏,便会带得整片松叶往坡下滑。 两边儘是长到腰际的蕨丛和横著探出的枝杈,底下还缠著细细藤蔓。 再往里一点,石槽的残骸零零碎碎露在泥里,灰白边沿被青苔与腐叶覆住,稍不留神,一脚踏空,整块石片都可能翻下坡去。 山风从更高处漏下来,吹得枝叶轻轻摇曳,恰好把靴底摩擦土石的细响揉进林声里。 走出十余步后,拉文娜忽然停下。 她整个人躲进一丛低矮灌木后面,侧脸朝前示意了一下。 齐格伏低身子,顺著她让出的那道缝隙望过去。 半塌的木柵歪歪斜斜地拦在前面,正卡住从山背摸上去的那条窄口。 木柵並不高,许多木桩已经烂得发黑,可从摆法看,显然不是隨便钉在这里的。 只要越过这道坡,再往前走,第一眼撞上的就是它。 木柵內侧站著两个哥布林。 一左一右,都拎著短弓。 它们占得很开,恰好把两处能过去的缺口都罩在眼里。 谁若从正面露头,几乎没有躲过去的余地。 拉文娜盯著那两个绿皮小鬼,握紧短弓。 齐格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半塌木柵,往更后面扫了过去。 木柵后面並不是一片死地。 再过去不远,林木与坡势已经开始收开,隱约能看见更高处一线发黑的轮廓。 那是城寨的木墙。 距离不算近,中间又隔著坡势、歪斜木柵和高低不齐的枝叶,看不清上面有多少只哥布林。 这两个哥布林不是单独扔在这里的。 它们背后的城寨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它们的后背。 拉文娜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转头瞥向他。 齐格压低声音道: “先別动手,距离城寨太近了。” 拉文娜朝木柵后那片被枝叶切碎的高处看去,握著短弓的力度不由鬆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 两人一点点往后撤。 等重新退回眾人藏身那片林影里,拉文娜才把前面的情形低声说了一遍。 “木柵栏內侧有两个哥布林,后面不远就是城寨,看不清后面还有多少哥布林,也没法继续往前探查。” “辛苦了,先缓一口气。”瓦蕾莉亚轻声开口。 露西適时將水袋递了过来。齐格接过道了声谢,只抿了一口,便转手递给了拉文娜。 拉文娜双手接过水袋,灌了两口。 冷水顺著喉咙滑下去。 她抹了把嘴角,把水袋递还给露西,自己仍半蹲在树影里,耳朵却一直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瓦蕾莉亚把地图取了出来。 那张羊皮卷被她按在一截覆著苔痕的断石上,边角用护手稳稳压住。 她没有急著下判断,而是把刚才听来的话在图上重新印证了一回,隨后看向老猎人。 “再確认一遍。” 她抬手点了点地图西北那一角。 “我们现在在这里。” 指尖往上一移,又落在更靠里的那片残跡旁。 “刚刚齐格和拉文娜他们去侦察到的木柵栏后面,就是城寨背面。照你的意思,那座蓄水池,也在这里?” 跟著老猎人上山的那两个村民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们看不懂羊皮卷上的复杂路线,却也知道这几句问话事关重大,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只等著老猎人开口。 老猎人先低头盯著地图片刻。 仿佛是怕自己说错,连视线都不敢挪得太快,过了几秒,才用粗糙黝黑的手指,小心在那张羊皮卷上比了比。 “没错,就是这一边。” “山背这条猎道,本来就离那边最近。” “刚刚两位冒险者阁下靠近的地方就是城寨西北。过去再往里一点,就是蓄水池和城寨背面的木墙。” 瓦蕾莉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那两处位置重新审视了片刻,像是把木柵、蓄水池和木墙在心里一块块排好,这才仰头朝林叶缝隙间透下来的天光望了一眼。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 但也不远了。 再有两个多小时,差不多就该到正午。 哥布林是昼伏夜出的东西,真到那时候,城寨里大半都会睡下。就算还有少数硬撑著守哨,精神也不可能跟现在一样。 她收回目光,把地图捲起。 “都休息一下。” 这句话一落,连原本绷得发紧的树影都像鬆了半分。 瓦蕾莉亚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都別乱动,也別出声。” “先把力气省下来。等到正午,我们再上去。” 第54章 城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齐格把最后一点乾粮咽下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拉文娜早就有些坐不住了,见他站起来,立刻也跟著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再去看一眼?” 齐格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动身,靠在一旁树干边的希尔收拢披巾,提著木杖走了过来。 “我也去。” 她没多解释。 但她既然主动开口,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齐格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拉文娜也只是挑了下眉,把短弓重新挪到最顺手的位置。 三人和瓦蕾莉亚打了声招呼,一前一后重新摸向那片能够观察木柵栏的低矮灌木。 齐格伸手拨开面前两根交错的枝条,视线从枝叶间隙里探出去。 木柵栏还在原处。 缺口也还是那个缺口。 但之前守在那里的两个哥布林,已经不见了。 拉文娜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换岗了?还是都被叫回去了?” 齐格没有接话。 这里离木柵栏不算远,可坡势和柵栏本身把后方挡去了大半。 城寨里面到底是什么样,蓄水池旁有没有守卫,还是看不见。 希尔跪坐在齐格右侧。 她將木杖横放在膝前:“拉文娜,周围交给你了。” 拉文娜闻言立刻把注意力从木柵栏那边收回来,短弓也抬起几分。 她就蹲在两人身边,目光沿著两侧林子和后方坡地来回游走,连头顶枝叶间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放过。 希尔这才伸出手,握住了齐格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掌心却稳,贴上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 “別抗拒。”她说。 齐格只觉一股凉意顺著两人交握的地方漫上来,眼前的视野隨即一分为二。 左边仍是眼前的灌木与木柵,右边却骤然压低,几乎贴上地面,草根、湿泥和碎石从视野里飞快掠过。 紧贴著他身侧,一条深绿近黑的猛毒花藤无声游了出去。 “別紧张,是我的魔宠。”希尔低声道,“我把它交给你。往哪边探,什么时候停,都由你定。” 齐格应了一声,很快便顺著那股牵引接过了它的控制。 猛毒花藤贴著阴影绕过乱石和灌木,悄无声息地攀上最外侧那根木桩,隨后伏上木柵顶端。 下一刻,整座城寨的全貌也在齐格眼前铺展开来。 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一片破烂的木墙。 原本围住后门区域的那一段防御工事大半都塌了下去,许多粗木早已发黑开裂,压在泥地和碎石上。 就连后方本该更高一些的瞭望塔,也只剩下歪斜的底架和塌落的木樑,大片结构摔进废墟里,彻底没了用处。 也正因为塌得太厉害,猛毒花藤攀在木柵顶端时,视线几乎能直接越过那片残破缺口,望进城寨內部。 倒塌木墙旁边,赫然砌著一口蓄水池。 几个哥布林就守在那附近。 说是守,其实更像横七竖八地瘫在那里。 抱著破木矛蜷在地上,脑袋耷拉在胸前,口水顺著下巴掛下来,鼻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它们身边的武器也扔得乱七八糟,看不出半点警戒的样子。 齐格没有移开目光。 他沿著那片塌毁木墙和后门附近的残垣继续往上看,很快就发现了这片区域真正还算清醒的哨兵。 那哨兵没有守在已经报废的瞭望塔上。 它蹲在木墙边一棵参天大树伸出去的粗枝上。 那棵树高得惊人,主干粗壮,几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 枝杈斜伸到城寨上方,恰好压住后门这一片残墙废墟,位置倒確实比塌掉的瞭望塔更適合放哨。 那只哥布林缩在枝干分叉的地方,背靠树身,腿耷拉著,手里还松松垮垮握著一根短矛。 它没睡。 可也谈不上尽职。 那颗绿色脑袋时不时慢吞吞地转一下,眼神发空,显然是在发呆。 风吹动树叶时,它甚至还会跟著晃两下,活像困得只差最后一点,就能直接从树上滑下去。 齐格把这一片收入眼底后,视线穿过倒塌的木墙,落向城寨更深处。 下一刻,连他都屏住了呼吸。 城寨里面,躺满了哥布林。 不是几只,也不是十几只。 而是一大片。 它们几乎铺满了外寨大半能落脚的空地,密密麻麻躺得到处都是。 粗略扫过去,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只。 那些矮小丑陋的身影挤成一片,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 空气仿佛都被它们身上那股腥臊、汗臭和陈血味捂热了,又被山风压在城寨上空,远远看著都让人觉得发闷。 不过,城寨里的哥布林几乎全都睡死了,瘫在泥地和废墟间,鼾声连成一片,连靠近火堆的几只手里还攥著没啃完的骨头。 整座城寨因此显出一种怪异的鬆懈,可齐格很快也看出来,这里並非全无防备。 寨中不少地方还留著陷阱痕跡,只是大多只剩示警的用处,真正致命的那部分,多半早已坏得差不多了。 否则,以这些哥布林的本事,还不至於把这里当成巢穴。 借著猛毒花藤的视野,整座城寨的轮廓也渐渐清楚起来。 这里並非一片平铺开的寨区,而是分成外寨和中央主堡。 正门外是一大片开阔地,后门则是他们此刻摸上来的这一侧。 外寨里儘是破屋、木棚、杂物堆和成片睡倒的哥布林; 再往里,地势略高,才是城寨真正的核心。 原本通往主堡的路显然不止一条,可这些年荒废下来,別处早已毁得不能走人。 西侧木栈道塌进半坡,东侧窄路又被倒木、荆棘和残存陷阱堵死,真正还能通行的,只剩一条夹在残墙和废屋之间的窄道。 那地方窄得厉害,两侧一挤,到尽头只剩一道直通主堡前的口子。 真动起手来,只要有人卡住那里,后面的哥布林就很难一拥而上。 齐格將意念往前一压,猛毒花藤便无声滑下木柵,沿著碎石、烂木和杂草游进外寨。 沿途那群睡死过去的哥布林仍旧瘫在各处,把原本还能算路的地方堵得七七八八,只有那条通往主堡的窄道还空著。 花藤借著阴影穿过那段通道,前方隨即豁然开阔了一些。 主堡终於完整显了出来。 那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木製建筑,仍保留著精灵建筑修长高挑的轮廓,只是早已被风雨和岁月侵蚀得厉害。 猛毒花藤顺著断板和朽木间的缝隙往上攀,最后停在一扇破窗外。 齐格借著贴近窗沿的视角往里看去——那五个河木村的姑娘,果然就在里面。 第55章 I Have a Plan! A Big Plan! 主厅一角,那五个被掳来的姑娘果然还活著,缩在木箱和破布卷旁,个个脸色惨白,惊惶得不敢出声。 守著她们的,並不是外面那些睡死过去的普通哥布林。 主厅里散著十只明显更精悍的亲卫,把那片角落连同入口一起看住。 更深处,还坐著一头体魄强壮的大哥布林,光是压在阴影里的轮廓,就已不是寻常哥布林能比。 確认完主堡里的情况后,齐格让猛毒花藤撤回。 又趁著外寨熟睡的哥布林毫无察觉,將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繫到藤身上。 他操控猛毒花藤把布包丟进蓄水池里,落在背光的角落,再让它爬回树上藏好,这才收回心神,与希尔、拉文娜一起退回林影。 回去后,他把第二次侦查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五个姑娘还活著,但主堡里有十只亲卫坐镇,还有一头实力可能强过寻常大哥布林的傢伙。 外寨里睡著的一百多只哥布林、残存的警报陷阱,以及通往主堡的那条狭窄通道,也让潜进去悄悄把人带出来这件事,几乎成了不可能。 当然,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回来的路上,齐格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 …… 两个小时后。 沉寂许久的城寨,很快又喧闹起来。 粗鲁的吼叫、爭抢和咒骂声在寨中此起彼伏,像一窝被惊醒的野兽。 那些体格更瘦弱、地位最低的哥布林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煮食。 它们所谓的做饭,也不过是把剥了皮、切成块的肉连著血水一起丟进锅里。 肉上还粘著泥、毛髮和碎內臟,腥臭味隨著热气翻上来,熏得人作呕。 锅里才冒起热气,周围的哥布林就再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把那几只负责做饭的瘦弱同族挤翻在地,围著那口大锅撕抢成一团。 等混乱平下去,大多数哥布林都抢到了吃的,只剩少数倒霉鬼舔锅底、捡碎肉。 填饱肚子后,不少哥布林又涌去后门外的蓄水池边饮水,足有四五十只,趴在池沿埋头猛灌,喝得像牲口一样。 喝饱以后,它们才心满意足地散开,城寨里重新恢復了先前那种吵嚷又混乱的样子。 半个小时后,药效开始发作。最先撑不住的是一只喝得最多的哥布林。 它脸色发白,捂著肚子冲向木墙边,隨即爆出一串响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惹得周围同类先是一愣,紧接著鬨笑出声。 没过多久,第二只、第三只也跟著弓起腰跑了起来。 只要是刚才大口灌过池水的哥布林,都陆续中了招。 城寨里乱成一团。 木墙边那块原本用来排泄的地方迅速被挤满,一排排哥布林蹲得满满当当,臭气衝天,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后面发作的越来越多,墙边根本不够用,不少哥布林急得满地乱转,最后索性就地解决。 整个外寨到处都是疼得直打滚的哥布林,恶臭瀰漫,场面彻底失了控。 更糟的是,这一轮还不是拉完就算。 很多哥布林刚爬起来没一会儿,肚子又开始翻腾,只能再蹲下去。 反反覆覆几轮下来,整座城寨成了一个巨大的粪坑,惨叫、咒骂和哀嚎声一阵接一阵,再没个消停。 齐格盯著猛毒花藤那端传回来的画面,隨即转头看向瓦蕾莉亚。 “药起效了。喝过池水的已经倒了大半。” 瓦蕾莉亚顺著他的话往城寨那边扫了一眼。 外寨里早已乱成一片,墙边、废屋旁、空地间,到处都有哥布林捧著腹部乱窜。 剩下那些还能站稳的,也大多被臭气和混乱搅得心浮气躁,根本顾不上再守什么阵势。 “希尔,拜託你了。” 希尔手里的木杖抬了起来。 她唇间吐出一串又轻又急的音节,杖端那颗黯淡晶石泛起一层微青的光,像一缕极薄的雾,从几人肩头无声拂过。 齐格顿时感觉到身体微微一轻,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著皮肤覆了下来。 风穿过林间时,那股寒意竟被隔开了少许。 更奇异的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模糊却清晰的直觉——若有箭矢射来,轨跡多半会被这层护佑带偏。 “避矢的加护。”希尔低声道,“对哥布林射来的东西,够用了。” 瓦蕾莉亚已把鳶形盾提到身前,长剑半出鞘,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 “按原定的来,我们上!” 眾人从林影里扑了出去。 木柵缺口近在眼前。 瓦蕾莉亚冲在最前,鳶形盾压低,肩背微沉,几步就跨过那片杂草和碎木。 拉文娜贴著她左后方掠进去,短弓已经扣在手里。齐格没有和她们並肩去抢那一个身位,而是略慢半步。 紫杉木长弓由无数光尘凝结,浮现在他的掌中。 他的视线直扑后门那片残墙上方。 那座塌了一半的瞭望塔底架边,果然还蹲著一个哥布林哨兵。 它原本正被城寨里的混乱闹得发愣,直到听见缺口这边传来的脚步声,才陡然偏过头。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刚对上衝进来的几道人影,喉咙立刻本能地鼓了起来。 齐格已经松弦。 第一箭去得极快,直接钉进它张开的嘴里。 那只哥布林整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尖叫被生生堵在喉咙里,只闷出一声呜咽。 第二箭紧隨而至。 箭簇自它左眼灌进去,后脑带出一蓬黑血。 那东西连木桩都没能抓稳,身体一歪,从残破的高处翻了下来,砸进下方废木堆里。 与此同时,参天古树那边也有了动静。 蹲在粗枝间的哥布林哨兵显然比塔上那只更警觉。 它听见下方骚乱,又瞥见缺口衝进来的冒险者,当即就把背后的短弓抓到了手里,半个身子都探出枝外。 可它头顶那团一直缩著不动、和树皮藤蔓融成一体的暗绿阴影,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猛毒花藤骤然坠下。 花苞般的前端先砸在那哥布林后颈上,紧接著整条藤身一卷,贴著脖子狠狠勒紧。 树上的哥布林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弓拉开,喉间炸出一串又急又哑的怪响。 它两只爪子拼命去扯缠在脖子上的花藤,指甲却徒劳地在那层深绿髮黑的外皮上刮出刺耳的细响。 猛毒花藤越收越紧。 那哥布林的脸迅速涨成紫黑色,眼珠凸起,脚下也开始乱蹬。 短弓从它手里滑脱,顺著枝杈砸了下去。 它整具身体忽然一软,像被抽掉了骨头,歪斜著掛在树枝边,再没了动静。 两处哨兵先后毙命,前后不过几秒。 缺口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外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只本来就没去碰池水的哥布林。 它们抄起木矛和破刀,尖声怪叫著朝眾人扑来。 更远处,那些还站得住的哥布林也纷纷被这一阵杀声惊动,转头看来,寨中顿时掀起一片更杂乱的嚎叫。 只是这次扑上来的,远没有本该有的那么多。 大片哥布林仍瘫在地上,蜷成一团,脸色惨白,腿脚发软。 有的刚爬起来就又跪了回去,额头青筋乱跳,连兵器都抓不稳; 有的才衝出两步,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惨叫著扭头往墙边跑; 还有些乾脆跌在泥地里,边骂边发抖,连站都站不直。 真正还能提著兵器扑上来的,满打满算,只剩一半,而且不成队形。 瓦蕾莉亚的目光扫过前方乱势,声音陡然压沉。 “衝过去!別给它们聚起来的机会!” 她脚下一蹬,盾牌已迎著最前头那只哥布林狠狠撞了上去。 第56章 突进 她脚下一蹬,盾牌已迎著最前面那只哥布林狠狠撞了上去。 鳶形盾在撞上的那一刻偏出一个角度,磕在那只哥布林探出来的肩肘之间。 那东西本来举著一根削尖木矛,嘶吼著往前扑,手臂递到一半,整条胳膊就被撞得歪开,连带著上身都失了平衡,脚底在湿泥里一滑,半边胸肋顿时空了出来。 长剑贴著盾缘送出,动作毫无迟滯,剑锋自下往前一递,直接捅进那只哥布林的咽喉。 血一下喷了出来。 绿皮小鬼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身子还掛在盾边,便软软往下滑。 第二只踩著同伴的尸体衝过来。 它比前面那只更瘦,手里攥著把缺了口的短刀,想借著混乱从瓦蕾莉亚右侧钻进来。 但它刚跨过半步,瓦蕾莉亚就转肩收盾,盾沿重重一磕,撞在它持刀的手腕上。 骨头裂开的脆响混著一声变了调的尖嚎炸开,短刀脱手飞进泥里。 瓦蕾莉亚手里的长剑顺势横斩过去。 剑光不大,却极快。 那颗丑陋的脑袋瞬间歪向一边,半截脖子几乎被整齐切开,黑红色的血洒上残墙,连旁边几根枯藤都被溅得往下滴。 左右两侧还有东西在动。 一只哥布林原本躲在塌木边,提著木棒就想从侧面摸上来; 另一只则更阴,缩在断墙阴影下,嘴巴张开,显然是想先把这边的动静嚷给寨中更多同类听见。 拉文娜的箭比它们更快。 她没有往瓦蕾莉亚背后靠得太近,而是借著那两具倒下去的尸体和缺口边缘腾出来的缝隙,身子一偏,短弓已然抬起。 弓弦绷响的声音极短,像有人在耳边猛地掐断一根细线。 第一箭直取右侧。 那只抡著木棒扑来的哥布林才迈出一步,眼眶里就多出一截箭尾。 它矮小的身子被这股劲带得翻倒在地,四肢胡乱抽了两下,就再没爬起来。 第二箭紧跟著离弦。 断墙下那只正要尖叫的哥布林嘴巴刚张大,箭簇已贯穿它的喉咙,力道之狠,直接把它后半声吼叫钉碎在喉管里。 它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脖子,撞上身后的烂木,顺著墙根栽了下去。 齐格从瓦蕾莉亚身侧让出的那道空隙间穿了过去。 他没有朝更深处乱闯,脚下踩的,正是自己先前借猛毒花藤视野记下的那条线。 残木、塌石、废桩和那些不能碰的位置,早已在他脑中连成了一条清晰路径。 此刻身形一压,整个人顺著那条路直插进去,快得像一道贴地掠出的灰影。 迎面那只哥布林刚反应过来,手里的破刀才抬到半截,齐格的钢剑就先到了。 剑锋自它喉前斜斜掠过,切口又窄又深。 小鬼两只爪子本能捂向脖子,口中血沫翻涌,身体已经先瘫了下去。 第二只从左边杀到,木矛直奔齐格腰肋。 齐格连停顿都没有,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著矛杆切了进去。 矛尖擦著他的皮甲划过去,带起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下一刻,他腕锋一转,钢剑从下往上挑开那只哥布林的下頜,剑锋顺势没入头骨。 第三只来得更急。 它显然看出齐格要往主堡方向去,乾脆撇下其他人,红著眼从前方横撞上来,想用身体把这条路重新堵死。 齐格左脚踏实,肩背拧转,手中钢剑先压开它挥下来的木棒,紧接著借那股贴开的力道回身横斩。 这一剑走得极短,也极狠。 寒光自那只哥布林胸前一闪而过,直接剖开了它胸肋之间最薄的地方。 血和碎肉翻了出来,那东西往前冲的势头却还没收住,整个身子又往前踉蹌了半步,才扑通跪倒,脸朝下砸进一片污泥与碎草间。 齐格正要继续往前,右侧屋顶上方忽然有一道厉啸撕开空气。 那是一支箭。 来得又阴又快,显然是躲在暗处的弓手瞅准了这一刻,专挑他突进时放冷箭。 箭簇转眼已逼到近前,可就在要擦进他肩颈的那一线,箭身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少许,猛地一斜,擦著他身侧掠过去,噗地钉进脚边泥地,尾羽兀自急颤。 避矢的加护。 精灵的术法会偏转精灵们的死敌投射来的矢石。 齐格余光扫到箭来的方向,却没有分神去找。 因为拉文娜先动了。 她跟在齐格身后,位置卡得很好。 齐格那边刚被这一箭擦过去,她顺著来箭方向转过弓臂,目光锁住屋顶上那道正要缩回去的矮小影子。 弓弦一响,箭矢穿过混乱尖叫和奔窜的身影,精准扎进那只哥布林弓手的眼窝。 半截绿色脑袋向后一仰。 它连第二箭都没机会拿出来,就从藏身的破木架后翻了出去,砸在地上,化成一滩烂肉。 齐格没有回头,只沉声丟下一句。 “跟紧我。踩我走过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已顺著那条记在脑中的安全线继续往前压去。 拉文娜贴在他右后方,短弓始终半抬著,视线不断扫过塌屋、断墙和高处那些容易藏弓手的地方。 她没有再开口逗气氛,脸上的神色收得很紧,脚下却轻快得惊人,跟著齐格刚刚让出来的空隙一路掠过去。 木墙缺口那边,老猎人和两个村民也终於冲了进来。 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脚步刚踏进城寨,脸色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发白。 满地污泥、粪水、碎骨、翻倒的木桶和打滚惨叫的哥布林混在一处,空气里像是塞满了腐肉、血腥和秽物蒸出来的热气,光是吸一口都让人胃里翻腾。 三人到底没有掉链子。 老猎人握著弓,走在偏左的位置,两个村民把木矛朝外端著,几乎是用肩背把露西和希尔护在中间,硬生生跟了上来。 露西的呼吸明显急了,手却还按著药袋;希尔一手提杖,一手拢住披巾,步子不快,但没有乱半分。 “別分心,看他脚下。”希尔低声提醒了一句。 露西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不再去看四周那些翻滚哀嚎的哥布林,只盯著齐格走过的落脚处,跟著往前。 前路並不安稳。 泻药放倒了不少哥布林,但没把整座外寨彻底变成死地。 仍有不少还能站稳的傢伙被这边的杀声惊动,尖叫著从废屋间、烂棚下和泥地里爬起来,直奔队伍扑来。 第57章 我去前面探探路 齐格没有给它们靠近的机会。 他的剑快得嚇人。 前方一只哥布林张嘴就扑上来要咬,钢剑已先划开了它的喉咙; 另一只想从旁边跃起,齐格脚下一偏,整个人擦著地上朽木掠过去,反手一剑斩断它持械的手腕,顺势再补一刺,把它钉翻在泥地里。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有讲究。 哪怕距离更近,或者多出一根半埋进地里的绳索,他也都毫不迟疑地绕开。 这些都是哥布林们甦醒后到拉稀时的这段时间,齐格借趴在树上的猛毒花藤观察到的结果,他把外寨中哪些哥布林踩过、哪些哥布林即使是会拉裤子也绕开的地方,全刻进了脑子里。 於是整支队伍在这片乱局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著,硬是从满地脏污与陷阱间拉出了一条活路。 拉文娜的箭声则一直没断。 她不贪多,只专挑那些会把队伍节奏拖住的傢伙下手。 试图从侧面衝过来的哥布林被她纷纷射倒。 老猎人和两个村民起初还只是护著人往前冲,跑出一段后,也渐渐稳住了。 有一只哥布林从侧面逼近,老猎人来不及开弓,乾脆反手把弓身砸了过去; 旁边那名村民咬著牙把木矛往前一刺,矛尖虽然扎得不够深,却也把那哥布林逼退了小半截,紧接著,这绿皮就被拉文娜补来的一箭射翻在地。 “別停!”齐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继续!” 没人停。 脚下泥水四溅,四周哀嚎和咒骂声混成一片,空气臭得像要把肺腑都熏烂。 几只哥布林捂著肚腹滚进污泥,剩下的还在往前扑,提著武器一路嘶吼著衝杀上来。 但整支队伍的速度却始终没被拖垮。 因为齐格带出来的那条线,正在逼近目標。 又衝过一段倒著木架和碎石的空地后,前方的景象骤然收窄。 两堵残破木墙和一间塌了半边的废屋,像被什么东西从两侧硬生生挤到了一起,把通路压成了一道狭长阴暗的缝隙。 墙边还掛著发黑的旧藤和半烂的帆布,屋角堆满断梁、碎瓦和被岁月熬乾的杂草。 更深处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条勉强能供人通过的窄道,一直向主堡方向延伸过去。 齐格目光一凝。 到了。 拉文娜第一个贴了进去,老猎人和两个村民护著露西、希尔紧跟到后面,但都停住了脚,没有贸然往里闯。 只剩瓦蕾莉亚殿后。 她没有立刻转身往里撤,反而仍提著盾压在口子外侧,替前面那几人多扛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后面那些被甩开的哥布林又尖叫著缠了上来。 右后方先是一声裂空气的尖啸。 一支箭直取她颈侧。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更低的一道呜鸣也贴著满地脏污袭来。 那是投石索甩出的石丸,飞得又低又阴,专挑她抬盾换步的空当砸向胸口。 避矢的加护先把那支箭带偏了出去。 箭簇擦著她肩甲外沿掠过,钉进旁边腐木,尾羽乱颤。 但那枚石弹却只被术法带开了一线,仍旧狠狠撞上她提起的盾面。 一声闷响。 瓦蕾莉亚手臂微沉,脚下却是一步也没退。 冲得最快的那只哥布林已经杀到近前,匕首高高扬起,嘴里还在发出兴奋得变了调的吼叫,显然是想趁她吃下这记石丸,把她彻底拖死在口子外面。 瓦蕾莉亚顺著举盾的势头侧过半身,长剑直接劈了出去。 剑势没有半点花巧。 锋刃斜斩进肩颈,把那只哥布林整个都劈得身子一歪,血泼在盾边和泥地里,连前冲的势头都被一併砍碎。 甩投石索的哥布林手腕一绕,还想把第二枚石弹抡起来。 可它还没来得及鬆手,一道箭影已破开昏暗,直刺它的眼窝。 绿色脑袋猛地一仰,投石索也跟著脱手甩飞。 瓦蕾莉亚这才借势回身。 齐格就站在窄道口內侧,手里的紫杉木长弓还未放下,钢剑则插在脚边泥地里。 他没有催她,只稳稳站在那里,替她把最后这一截退路死死看住。 而在瓦蕾莉亚身后,几只追得最凶的哥布林已经踩著同伴尸体跃了上来。 齐格再度开弓。 弓弦连响,羽箭接连破空,最前面的两只哥布林同时栽倒,一只脸上开了洞,一只胸口被贯穿。 然而还是有一只冲得太近,离窄道口只剩几步。 齐格手中的长弓骤然散作银白光尘。 下一刻,他已一把拔起地上的钢剑,迎著那只扑来的哥布林切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错而过。 齐格脚下不停,將身后的通路彻底让出。 那只哥布林却僵在原地。 它手里的破刀还维持著扬起的姿势,脖颈间先是裂开一线细细的血痕,紧接著,头颅沿著切口缓缓歪折,滚落下来。 尸身横著砸在地上,將那条夹在残墙与半塌废屋间的窄道口堵住大半。 瓦蕾莉亚护著拉文娜先往里走,其余几人也连忙隨她们退进了阴影里。 直到背后终於有了墙,几个人胸口那口一直吊著的气才勉强落下一点,可谁都没敢真正鬆懈。 外面哥布林的嘶吼还在迫近。 齐格留在最后,横剑守住入口。 凡是敢探进来的绿皮,才刚露头,就被他一剑逼了回去。 比那些吼叫更扎眼的,是脚下这条路本身。 一路从外面杀到这里,不管是他先前借猛毒花藤看到的景象,还是刚才突进时的混乱,都没有一只哥布林往这边闯。 它们寧肯绕著残墙乱窜,也不肯踏进这条窄道。 瓦蕾莉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举盾护在拉文娜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看路。” 拉文娜已经蹲了下去。 她先摸了摸被脏泥盖住的碎石,又伸手拨开贴著墙根的烂木片。 没过多久,她就抬手拦了一下。 两截断砖之间,一根绷得极紧的细绳被她指尖轻轻挑了出来,顏色灰暗,几乎和泥地混在一起,另一头没进塌墙阴影,隱约连著一块斜埋在地里的木板。 拉文娜咬住短刀,小心割断细绳,又用刀尖把那块木板撬住,这才朝前挪了半步。 第58章 卑鄙的外乡人 外面的嘶吼越来越近,哥布林杂乱的脚步声和齐格断后时不断传来的兵刃声混在一起,一阵阵往这边逼过来,但拉文娜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乱。 她把几处埋得更深的细绳、翻板和报警机关一併处理乾净。 “瓦蕾莉亚,可以了。” 瓦蕾莉亚点点头,把鳶形盾提到身前,她和拉文娜一前一后抢到主堡门前。 拉文娜把短弓甩到背后,手按上腰间短剑,紧跟在她身边。 露西和希尔慢了半步,老猎人和两个村民下意识转过脸看向齐格那边,脚下却还是先护著两人往门前靠。 “你们先进去。” 齐格反手一剑,將一只扑上来的哥布林的半张脸连同肩头一起切开,尸体被他踢出去,把后面追来的几只一起绊倒。 钢剑在他掌中散成光尘,瞬息间又重新凝成紫杉木长弓。两箭离弦,后面追得最急的两只哥布林应声栽倒。 此时,主堡大门已在眼前。 那扇门坏得厉害,半边门板耷拉,另一边乾脆塌进了门內,只剩黑洞洞一道入口。 瓦蕾莉亚把盾送进去,隨即侧身跟进。 拉文娜则始终护在她的身边,闪进另一侧。 也就在这一刻,两只一直埋在阴影里的哥布林亲卫同时发动攻击。 它们比外面那些乱成一团的哥布林更壮,动作也更利索,一左一右隱藏在门內,显然早就在等人闯进来。 左边那只直衝瓦蕾莉亚胸前,短刀擦著盾沿下方捅来; 右边那只则借著黑暗掩住身形,斜扎向拉文娜腰侧,想先把最轻快的那个放倒。 可这两只亲卫才刚扑出来,门边就见了血。 瓦蕾莉亚脚下没退,只把盾面往下一压,顺势一偏,把那把短刀带歪。 下一刻,她抢上半步,肩甲和盾面一同撞上那只亲卫胸口,硬把它撞得气息一断,脚下也跟著乱了。 她右手长剑顺著盾边递出去,距离近得发狠,剑锋一送,贯穿它颈脖。 另一边,拉文娜根本没和那只亲卫硬碰。 那东西撞到跟前时,她脚下让开半步,人闪到了门柱旁边。 哥布林一刀捅空,身子刚朝前带出去,她反手拔出的短剑从它耳后狠狠刺了进去。 刀刃入骨时,那小鬼喉咙里只挤出半截怪响。 拉文娜借著它往前扑的势头一扭腕,那颗脑袋立刻歪了下去,整具身体软倒在门內。 瓦蕾莉亚飞快看过门边左右和近处几处死角,確认门口这一层清乾净了。 “进来!” 眾人接连衝进门內,谁都没敢停,木地板在脚下被踩得一阵乱响。 齐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前脚刚退进来,外面追得最凶的几只哥布林扑到了不足三米的地方。 齐格回身就是一剑,最前面那只刚探进半个脑袋,就被他直接切开。 尸体仰面倒下,横在门前,后面几只顿时撞作一团。 有这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够了。 “露西!”瓦蕾莉亚声音一沉。 露西进门时就握紧了圣徽。 白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紧,掌中的圣徽被握得发亮。 她低声念出祷词,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连外面越来越近的尖叫和撞击声都没能把它盖过去。 圣徽之上,很快亮起一层柔白光芒。 “圣壁!” 那光起初只是一线,贴著门框和地面迅速铺开,下一刻往上升起,瞬间把整道入口封了起来。 外面扑上来的哥布林撞在圣壁上,发出乱糟糟的闷响和尖叫,爪子、木棒、短刀全砸在那层柔白光面上,却怎么也挤不进来。 整座主堡像是被硬生生从那股腥臭喧囂里剥出来了一块,只剩门口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传进来。 瓦蕾莉亚確认眾人都没受伤,隨后转向露西。 “能撑多久?” 露西站在门边,双手仍紧紧扣著圣徽,连指节都被映得发亮。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声音也有点发紧。 “五分钟……我能撑五分钟。” 瓦蕾莉亚点了点头,看向老猎人和那两个村民:“你们留在这里。隔著圣壁放箭,拿木矛捅也行。它们过不来,別让它们在门口站稳。” 圣壁只会阻挡对信仰地母神的神官心怀恶意之人。 老猎人应声,把弓抬起来。 那两个村民也咬著牙站到圣壁后面,握紧木矛,用力戳刺著那些不断撞上来的绿皮小鬼。 齐格等人则沿著空荡荡的廊道往里走,声音一路传向更深处。 走过前厅,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主堡深处最大的一间厅室。 断裂的梁木压在高处,墙边堆著翻倒的木柜和碎裂箱板,几缕天光从裂开的屋顶和破窗漏下来,把厅里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五个河木村的姑娘就在最里面。 她们的手脚都被绳子捆著,脸上全是惊恐,嘴唇发白,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五只哥布林亲卫贴在她们身后,或是用短刀架著脖子,或是揪著头髮和肩膀,把人死死按在那里。 剩下三只则分在两侧。 而在哥布林亲卫后站著的是那头大哥布林。 它比普通哥布林高出一截不止,胸背宽厚,手里拎著一柄粗陋却沉重的巨斧,眼珠在昏光里转了转,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衝到这里来。 看到瓦蕾莉亚三人出现,它先是发出一声咆哮,隨即竟张开嘴,用结结巴巴的通用语挤出一句话。 “放……放下武器!” 唾沫顺著獠牙往下淌,声音又哑又怪。 “不、不然……她们死!” 话音刚落,双方动了。 齐格连半句废话都没回,抬起手里的紫杉木长弓。 弓弦连震三下,三支箭首尾咬在一起,直取那三只挟著姑娘的哥布林亲卫。 拉文娜也在同一刻开弓。 两箭一前一后,奔著剩下那两只亲卫就去了。 对面的八只亲卫也几乎在同时做出反应。 守在两侧的三只一起衝出来,想从左右包抄上来; 那五只本来拿姑娘当盾的,则一齐鬆手,抄起短弓,对著冒险者这边就射。 箭矢迎面飞来。 角度很刁,距离又近,照理说这一轮足够把人穿透。 可那些本该扎进肩胸和面门的箭,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拨了一下,贴著盾边、耳侧和袖口擦开,接连钉进柱子、墙板和地面。 希尔先前施下的避矢加护还在。 而齐格和拉文娜射出去的五箭,却一支都没落空。 厅里炸开五声惨叫。 三只被齐格盯上的哥布林亲卫,一个喉咙中箭,一个眼窝被贯穿,最后一个被一箭射进胸口,整个人带得往后仰去。 拉文娜那两箭也全咬准了要害,一只被射穿脖子,另一只被箭簇没进它张开的嘴里。 五个姑娘身后一空,身子全都软了下去。 第59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大哥布林了,必须要出重拳 从两侧包抄上来的三只亲卫也扑到近前。 其中两只直奔齐格。 齐格脚下一蹬,身体在半空一拧,靴底带著整个人转起来的力道扫了出去。 第一下踹在第一只脸上,骨头爆出一声闷响;第二下抽在另一只下頜,把它脑袋都踢得歪了过去。 两只哥布林亲卫被这一脚硬生生扫飞,横著撞上两侧木墙。 墙板震得一颤,灰尘簌簌往下掉,它们的脖子也在撞上去的瞬间折了,尸体顺著墙面软软滑落,再没动静。 扑向拉文娜的那只却更近。 它借著同伴前冲的掩护,从低处直窜了过来,爪子和短刀一起往她胸前够。 拉文娜连弓都没来得及收,索性抡手就把短弓朝它脸上扔了过去。 那只亲卫本能一挡,出现短暂的破绽。 足够了。 拉文娜迎著它反衝,肩膀结结实实顶进它怀里,直接把那只哥布林亲卫掀翻在地。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她紧跟著骑压上去,膝盖顶住对方胸口,手里的短剑照著那颗乱晃的脑袋直直捅下,刺进它的眼眶。 这时,耳边忽然掠过一阵急促风声。 有什么东西朝她这边飞了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侧身闪开,余光扫过去时,心口一紧。 飞过来的不是战斧,也不是尸体。 是个姑娘。 那姑娘看著十五六岁,手脚还被绳子捆著,显然是被大哥布林生生甩过来的。 拉文娜来不及多想,鬆开短剑,张手就去接。 她人小,臂膀和肩背的劲力分毫不虚,可这一撞来得太猛,那姑娘又比她想的更沉,巨大的衝力把她带得失去平衡。 两个人贴著地板滚了出去。 木板、碎屑和灰尘一齐翻起来,拉文娜后背磕得发麻,手臂依然紧紧护著怀里的人。 她借著翻滚把那姑娘往自己身侧一拢,硬是没让她脑袋磕上旁边那堆翻倒的木箱。 也就在这空当里,大哥布林探手去抓第二个姑娘。 瓦蕾莉亚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她將手里的鳶形盾一把脱手扔开,借著前冲的势头跳起,长剑朝著大哥布林当头斩落。 大哥布林怒吼一声,双臂一翻,巨斧横举上来,想把这一剑架住。 可就在瓦蕾莉亚跳劈到它头顶的那一刻,头顶破梁与阴影之间,骤然坠下一团暗绿色的影子。 一直伏在天花板上的猛毒花藤终於动了。 那团藤蔓像一条蓄满绞力的毒蛇,直接缠上大哥布林的脖子,用力一勒。 它举斧格挡的动作顿时变了形,本该顶上来的力道也隨之散去。 瓦蕾莉亚人在半空,剑势没有半分停滯。 长剑压过歪开的斧柄,狠狠贯进大哥布林左肩。 剑锋入肉极深,几乎连整条肩臂都一併钉了下去。 大哥布林吃痛狂吼,脖子却还被猛毒花藤死死勒著,整张丑陋面孔一下涨得发紫,獠牙间喷出成串唾沫和血沫。 瓦蕾莉亚脚一落地,迅速翻滚出去。 几乎就在她离开原地的同一刻,齐格的弓弦震响。 一箭。 再一箭。 第三箭紧跟著破空而至。 三支箭接连射进大哥布林那张仰起的脸。第一支扎进右眼,第二支贯穿鼻樑,第三支没进它因为疼痛而张开的嘴里。 大哥布林身子一抽,巨斧脱手砸地,庞大的躯体往后晃了晃,终於轰然倒地。 瓦蕾莉亚从大哥布林的肩上拔出剑,再往它的心臟狠狠刺进去,直至整个剑身都没入,她这才抽出剑,快步走到拉文娜身边,半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 拉文娜还护著那个被她接住的姑娘,手臂没有松,但呼吸很乱。 她后背和肩侧在地板上滚过一遭,现在明显还没缓过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飘忽,想撑著坐直,身子刚起来,又晃了下差点跌倒。 齐格也走了过来。 “她怎么样?” 瓦蕾莉亚託了托拉文娜后颈,又仔细去看她的瞳孔和脸色。 “脑袋撞得不轻,得让她缓口气。” 拉文娜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只是吸了口气,脑子里那阵闷痛与胀晕还没散乾净,终究没逞强。 就在这时,前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村民踉蹌跑了进来,脸都白了。 “那位神官小姐快撑不住了!” 瓦蕾莉亚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迅速朝外赶去。 齐格没有跟她一起动。 他先走到大哥布林尸体旁,弯身抓住它乱糟糟的头髮,钢剑一横,乾净利落地割下了那颗丑陋狰狞的脑袋。 血顺著断口涌出来,淌了一地。他拎起首级,这才跟了出去。 前厅里的光比里面更亮,空气也更压抑。 露西还站在入口內侧,双手握著圣徽,脸色已经白得没什么血色。 她唇角抿得很紧,额上全是细密汗珠,肩膀也在不住颤抖。 那道本来封住入口的乳白色圣壁,此刻已经黯淡了许多,边缘闪烁不定,仿佛隨时都会崩散。 外面的哥布林还在不停砸击,闷响透过光壁一阵接一阵地传进来,连整片门框都在发抖。 “让开!” 守在圣壁前的老猎人和那两个村民,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 齐格手臂一抡,直接將大哥布林的首级掷了出去。 首级越过光壁,砸到一个正在拿武器劈砍的哥布林头上,它被撞得向后倒去,带翻了后面几只哥布林,首级隨之滚到地上。 最前面的几只先愣住,后面的也跟著收了声。 那一张张丑陋的脸僵在那里,目光全黏在地上那带血的脑袋上,仿佛是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前厅外突然安静得出奇,只有露西急促却竭力压稳的呼吸声还在。 “齐格。” 他回过头。 瓦蕾莉亚站在几步外,抬手把一支体力药剂朝他拋了过来。 齐格抬手接住,拇指一顶拔开木塞,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药液顺著喉咙滑进胸口,起初有些发热,紧接著便化开一股清晰的暖意,沿著四肢百骸漫开。 从进入城寨起的连番突进、开弓与搏杀积下的疲惫,很快被压了下去,原本沉重的肩背和手臂重新找回了力道。 瓦蕾莉亚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两人同时越过圣壁,朝外冲了出去。 门外那群哥布林本就被那颗首级震住,心气散了大半。 等看见齐格和瓦蕾莉亚从里面杀出来,前排更是当场乱了。 它们既没能重新站稳,也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短短片刻,就又倒下了十几只。 剩下那些终於扛不住,开始往外逃,谁也顾不上谁,推挤踩踏乱成一团。 有几只慌不择路,撞上了城寨里的机关。 可也正如齐格先前所判断的那样,这地方真正用来杀人的机关並不多,响起来的大多只是警报。 木哨、绳铃、埋在残墙和木板后的报讯装置相继被扯动,尖锐杂乱的响声一时在城寨里四下炸开,反倒把那群逃窜的哥布林惊得更乱。 齐格手里的钢剑一收,换成紫杉木长弓。 他踩著断墙和废木几步攀上旁边的屋顶,站到能看见外寨出口的位置,连续开弓。 箭矢破风而去,把那些逃得最急的身影一个接一个钉倒在残墙、泥地和木柵之间。 大部分哥布林都没能逃出去,真正衝出城寨的,终究只剩下少数。 第60章 半步哥布林英雄 瓦蕾莉亚从腰囊里取出体力药剂和中效治疗药水,递给老猎人和那两个村民,让他们去给那五个姑娘服下。 拉文娜这时也已经能自己站稳了,只是后脑和肩背仍旧发闷,人有些晕晕沉沉的,脸色不算好看。 希尔快步过去,托住她手臂。 “別乱动,先坐下,闭眼缓一缓。” 拉文娜皱了皱鼻子,似乎还想说自己没事,还没开口,希尔又补了一句: “別硬撑。” 她这才老老实实靠墙坐下,靠在希尔的肩头,没有再逞口舌。 齐格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长弓在掌中散作光尘,被他重新收回冒险之书。 落地后,他看了眼外寨出口的方向,而后转向瓦蕾莉亚。 “还有少量哥布林逃了出去,等我们一走,它们迟早还会回来。下山前,得把这座城寨烧掉。” 瓦蕾莉亚微微頷首。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隨即叫来老猎人,让他去看风向,又让那两个村民沿著靠林子的那一侧走一圈,看哪些地方最容易窜火。 齐格见瓦蕾莉亚都安排妥当,没再多说,提著钢剑返回主堡深处。 內厅里的血腥味比先前更重,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血把地板和墙角都染得一片狼藉。 齐格从腰间抽出採药刀,把这些亲卫的左耳和能用的素材逐一取下。 然后,他才站在大哥布林的无头尸身前。 庞大的尸体横在厅室中央,断开的颈口还在往外淌血,肩背像一截没倒透的肉墙。 瓦蕾莉亚那一剑自左肩贯入极深,差不多把那一侧筋骨一併钉烂。 齐格半蹲下去,沿著断颈下方与脊背相接的位置摸索两下,找准脊髓囊最完整的那一段。 他取出採集小管,斜刺进去,手上稳稳一抽,一缕暗红而粘稠的液体缓缓升了上来。 那液体顏色发暗,浓得几乎不怎么流动,贴在瓶壁上时,带著一种近乎沉重的黏滯感。 冒险之书迅速给出回应。 “强化脊髓液:怪物生命本能的精华凝聚物” “源於即將突破界限,成为哥布林英雄的脊髓精华,质地浓稠,蕴含极高活性” “该样本纯度已达到入药標准,可替代调配魔药『马里波森林』所需的核心材料——巨食尸鬼骨髓” 齐格看著那几行字,指腹在瓶身上轻轻一压,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难怪这东西能统御那么多的杂兵,原来这头大哥布林已经快变异了。 他又顺便扫了眼里程碑。 可惜,冒险之书並不认这份帐。 这大哥布林虽已逼近那个层次,终究还差了半步,没被纳入统计。 齐格把心思收了回来,继续搜索內厅。 没过多久,他在一侧发现了间內室。 那房门外面堆著不少破木箱和烂木板,似乎是被刻意堵在这里。 齐格没有贸然上前,先检查了一遍木箱底下和周围地面,確认没有埋著陷阱,把门口那堆杂物清开。 隨后,他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面小圆盾,套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则握紧钢剑。 下一刻,他抬脚猛地踹开房门。 门板轰然撞进屋里。 而就在门开的同时,两支箭迎面射来。 齐格早有准备,手里的小圆盾一抬,箭矢当即钉在盾面上,发出两声急促脆响。 借著这一挡的空当,他手腕一甩,钢剑脱手飞出,直劈进左边那只哥布林幼崽的头里。 那小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往后一仰,直接栽倒。 另一只幼崽还想张弓射第二箭,齐格已经一步闯了进去,抬手按住它脑袋,照著墙面狠狠砸了上去。 一声闷响过后,那具瘦小身体顿时软了下去。 齐格转过头,扫了房间一眼。 內室不大,角落里缩著十几只大小不一的哥布林幼崽。 它们挤在一块,见那两个拿著短弓的大些幼崽转眼就死了,顿时全缩到了墙角,发出一阵又尖又乱的低叫。 齐格拔出插在尸体上的钢剑,提著剑走了过去。 不过片刻,房里就只剩下血滴在地上的声响。 再没有別的动静后,齐格才开始翻找这间內室里真正堆著的东西。 这里显然是这群哥布林这些年搜刮来的藏货处。 数量不少,分量也不轻,绝不算寒酸。 一小袋金幣、二十多枚银幣、一大把铜幣,被分別塞在几个皮袋和陶罐里; 旁边还有两三只银杯、银链、戒指,以及被砸扁却仍能熔卖的银片和金片。 靠墙那几只木箱里,堆著数张还能用的短弓、几捆箭矢、十几把长短不一的短刀和猎刀、四五支铁矛头,还有一面铁边小圆盾。 除此之外,墙边和木箱底部还翻出几件能修补后转卖的皮甲、成卷的兽皮、绷带、草药、乾粮、水囊。 齐格把这些值钱和能用的东西一併收进了冒险之书。 当他回到前厅时,老猎人已经在外面转过一圈,连风口和靠林子的几处塌墙都看过了。 此时的他站在门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能烧。风是往寨子里灌的,不往后山卷。只要控著点,火头窜不进林子。” 瓦蕾莉亚听完,立刻把事情定了下来。 “那就动手。” 她分派老猎人和两个村民去清靠林子那一圈的枯枝、烂草和碎木,再从蓄水池提水,把最外侧那道地面和残墙先浇透,硬清出一道隔离带。 露西和希尔则带上那五个姑娘,还有仍有些发晕的拉文娜,先退到烟火一时过不去的位置,免得等下火起得太快,把人堵在里头。 几个人迅速动了起来。 老猎人带著那两个村民奔向寨边,把能引火的碎枝破布一股脑往外拖。 蓄水池里的水也很快一桶接一桶提了上来,沿著最靠林子的那一线泼下去,把干土、残墙和几截半朽木桩全浇得发黑髮湿。 露西搀著那几个腿脚发软的姑娘往外退,希尔则在旁边看著拉文娜,没让她逞强再往前凑。 瓦蕾莉亚和齐格则分头去点火。 不是隨便找地方乱烧,而是专挑那些最容易让哥布林重新盘踞下来的地方下手。 主堡里还算完整的木架、外寨那些堆满秽物的窝棚、储物间、半塌的木柵,还有几处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烂屋,都被他们一一引燃。 火先是贴著乾草和朽木爬开,接著顺著樑柱往上躥,眨眼的工夫就在寨中各处连成了一片。 主堡里先传出木料爆裂的闷响。 紧接著,外寨那几处窝棚也冒起了火头。 红光穿过塌墙和破窗往外翻,越烧越旺,把满地污泥、残尸和散乱木桩都映得发亮。 眾人站在城寨外,盯著风势和外圈火头看了一阵,確认火只往寨子里吃,沿著那些已经点著的木构一路往內烧,最靠林子的那一圈却始终被隔离带和湿透的地面拦著,没有半点要往山里窜的意思。 直到看准了这一点,瓦蕾莉亚才终於点头。 “走。” 眾人这才下山。 第61章 我没禿,也变强了 眾人没有一口气就回到山脚下的河木村,而是在路上休息了几次,趁著这个时候,齐格的意识坠入脑海深处,冒险之书翻开。 “『已达成』里程碑——攻城为上:攻下一座哥布林占据的城堡/城池/城寨” “馈赠已至:『属性』体质+2” “当前体质:5→7” “当前生命值:50/50→70/70” 提示浮现的同时,一股和先前完全不同的暖意,自他心口漫了出来。 它没有力量提升时那种一下子席捲全身的衝撞感。那股热流更沉,更绵长,像是沿著胸腔、脊背和四肢,一点点往身体深处渗进去,安静,却又扎实得让人没法忽视。 那股还压在肩背、腰侧和双腿里的酸沉,隨著心臟的搏动,被慢慢推散开来。 不是突兀地消失,而是渐渐退下去,像积在骨缝里的疲意终於被人稳稳按住,不再继续往上翻。 他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 胸口隨之舒展开来,呼吸倏地深了许多,也顺了许多。 连番恶战之后的胸腔发紧、气息发浮的感觉,在这一口气里被压了下去,脚下的步子也跟著稳了下来。 那股变化还在继续。 暖意往更深处沉去,將这具身体从里到外重新理顺。 腹腔深处那些最容易受伤、最容易在衝撞和重击下出问题的地方,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韧劲托住了。 筋骨之间,也多出了一股更结实的支撑感。 不是筋肉猛地鼓胀,也不是外形上有什么夸张变化。 而是这具身体本身,变得更耐受,也更能扛了。 齐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掌心和指节间传来的,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力量感,而是一种更深、更稳的余裕。这具身体里最容易被耗空的那部分,实打实地厚实了不少 哪怕才经歷过一场硬仗,他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上限,比先前拔高了不少。 冒险之书合拢,沉入无垠的黑暗空间。 他睁开眼。 体质从5点升到7点,带来的变化,比他原先预想得还要扎实。 这不只是更强。 也是更稳。 …… 等一行人带著那五个姑娘回到山脚下的河木村时,村口先是一静。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忽然掐住了整座村子的喉咙。 而后所有声音全炸开了。 认出自家女儿和姐妹的人全冲了上来。 有人边跑边喊名字,有人跑到半路就哭得说不出话,也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等真把人抱进怀里,那些压了两夜三天的恐惧和绝望才像决了堤,哭声、喊声、脚步声和乱糟糟的说话声挤在一处,连村口那片空地都仿佛摇晃了起来。 那五个姑娘里,有两个一见家里人,腿就彻底软了下去,只能被人搀著站住。 还有一个死死抱著玛莎,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直到这个时候才敢相信,她是真的从那座山上的鬼地方活著回来了。 长老带著几名村里老人急匆匆赶过来,看到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他先是看了看那五个被救回来的姑娘,確认她们都还活著,目光这才转向齐格等人。 几个人都是一身血污,皮甲上还带著泥和烟痕,脸上也全是疲態。 长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一时竟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齐格没有等这阵混乱自己平下去。 “队长,长老,现在还不是放鬆的时候。” 长老怔了一下。 齐格继续说道:“有少量哥布林从城寨里逃了出去。它们如果缓过来,按照它们的习性,有可能会在天黑下来后再摸下山。因此村子必须先收紧,不能给它们钻空子的机会。”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沉在团聚和痛哭里的人群,立刻又被拉回了现实,不少人瞬间就变了脸色。 “应该马上动员村里大半青壮,把下山的几条路口堵住。不用进山找,只把路守死。如果见到零散哥布林就示警,別让它们摸进村子。” “妇孺老弱都集中到穀仓去。那里地方最大,墙也最结实,粮食本来就不能再出事。守住穀仓,就是守住村里的人命。” “剩下的青壮围著穀仓分层守著。弓、木矛、火把都备好,夜里轮换,不许乱跑,更不许单独追出去。” “队长,我们今晚休整一夜,明早进山,把逃掉的那几只东西找出来,杀乾净。” 他不是商量,而是在把眼前最要紧的事一件件摆到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该先做什么。 瓦蕾莉亚听完,点了下头,没有任何犹豫。 “就这么办。” 长老如梦初醒,一边不迭应下,一边连忙转身去叫人。 瓦蕾莉亚没有將事情全丟给长老。 她让齐格他们去歇一口气,自己则留了下来,和长老一起將赶来的村民拆分成几队。 她分得很细,不是隨便聚成人堆,而是刻意將胆子大的、手稳的、会用弓的、力气足的儘量错开,保证每一队都不至於一边太强、一边太弱。 安排完人手,她又挨个交代清守路口的要求。 “不要离路口太远。只守窄口和转角,不要逞强上山。” “见到零散哥布林,先用弓箭和木矛逼住,守住阵形,立刻喊人,不要自己扑上去。” “如果来的数量多,就边守边退,把它们往开阔地和火把亮处引。夜里视线乱,別跟它们缠斗。” 周围那些还有些慌的村民,也在她这一句句交代里慢慢定了下来。 齐格这边没再插手。 连番恶战下来,谁都到了该歇的时候。 露西先去看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姑娘,又替拉文娜摸了摸后脑和肩背。 拉文娜经过这一轮休整,脸色比先前好了些,脑后的闷痛和眩晕也压下去不少,可人还没彻底缓过来。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种状態第二天不適合再跟著进山,便没有再逞强。 希尔和露西则留在村里。 一个照看伤者和那五个刚被救回来的姑娘,一个帮著村里维持警戒,顺带將那些被嚇得六神无主的人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第62章 水之都的传闻 这一夜,河木村始终绷著一口气。 下山的几处路口都点起了火把,守夜的青壮轮换站著,谁也不敢真的鬆懈。 穀仓那边更是亮了整夜,妇孺老弱都挤在里头,外圈守著拿弓和木矛的人,连说话都像压著嗓子。 夜里有过两次虚惊,一回是山风穿过林子,吹得路口火光乱晃,值守的人险些以为有东西摸下来; 另一回,则是更远些的山里传来几声怪叫,声音又尖又短,听得人后背发紧。 直到天色发白,真正衝下山来的哥布林一个也没有。 这口气,村里人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一夜。 天一亮,齐格和瓦蕾莉亚就重新进了山。 接下来三天,两人都耗在山里。 齐格循著那些新鲜脚印、折断的枝杈、踩乱的泥地和零零碎碎留下的宿痕往前追,先把离城寨最近、逃得最急的几股残敌清掉; 第二天则沿著猎道、山背、乱石坡和几处適合藏身的林隙继续往深处搜,把分散躲起来的哥布林一股股找出来杀乾净; 到了第三天,两人不再只追著痕跡跑,而是专门回头复查,把可能藏东西的沟槽、废屋、塌墙、树洞和几处隱蔽窝点全翻了一遍。 齐格一边追踪,一边把数量和城寨里看到的情形对著算。 死在城寨里的,逃进山里的,沿路被他们找出来的,一笔一笔都压在心里。 到第三天傍晚,山里再找不出新的踪跡,没翻出第二处巢点,前后数目也彻底对上。 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確定,这一窝哥布林確实是杀尽了。 等齐格和瓦蕾莉亚回到河木村时,村口先围上来的人,脸上还都带著这三天没敢卸下去的紧绷。 人们不住地往两人身后的山道上张望,似乎是在盼著什么,想问,又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愣是没敢先开口。 还是瓦蕾莉亚先说了话。 “山里清乾净了。” “逃掉的那些,一个没剩。” 这句话瞬间搬开了压在河木村头顶的那块石头。 人群先是静了一下,紧接著,哭声、笑声、喊声几乎同时炸开。 有人当场蹲了下去,捂著脸哭得直抖; 有人抓著身边人的肩膀,一遍遍问是不是真的; 也有人红著眼眶,转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声音响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死绝了!” “山里的哥布林死绝了!” 这三天里紧绷著的人心,到了这一刻,彻底松下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前那些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后怕、怨气、委屈和庆幸,全在这片乱糟糟的哭笑声里翻了上来。 长老也赶了出来。 这位老人这几天陡然间又苍老了几岁,背都比往常更佝了些。 他看著齐格,又看了看瓦蕾莉亚,嘴唇发颤,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缓缓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冒险者阁下,河木村永远记得你们的恩情。” 他说完这句,朝两人郑重地低下了头。 村民们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忙著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全往外搬。 酒、水、燻肉、乾粮、刚烤好的麵饼,还有捨不得动的醃肉和奶酪,一样样都被端了出来。 火重新生了起来,锅也架上了,整个村子一下忙乱得厉害,却再不是之前那种发慌发乱,而是一种终於能喘口气的热闹。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河木村里的火光却比前几晚都亮。 眾人在村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才启程返回边境镇。 …… 当远处地平线上的最后一抹余光沉下去时,小队终於回到了边境镇。 镇门已经关了。 两只铁盆架在门旁,火烧得很旺,把那一小段石路照得忽明忽暗。 值夜的卫兵刚换过一轮,听见马蹄和脚步声靠近,先把手按上了兵器,等看清来的是冒险者,顿时放鬆下来,开门把人放了进去。 夜里的边境镇向来安静。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主街,此刻已大半黑了下去。 店铺门板关得严实,窗后也少有灯光,只剩酒馆、旅店和冒险者公会那一带还亮著些暖黄火色,勉强把街面撑出一点人气。 在镇门口,几人简单说定明晚去酒馆碰头,就各自散了。 瓦蕾莉亚、露西是边境镇的本地人,希尔和拉文娜儘管是外乡人,却也在镇上购买了属於自己的房產。 只有齐格一个人,照旧往旅店那边走。 等他推门进去,不由停了半步。 大厅里比平日热闹太多了。 先前还算宽敞的大厅,此时几乎没了空地,桌椅挤得满满当当,靠墙那两张平时最少有人坐的小桌子也已坐上了客人。 说话声、笑声、杯盘碰撞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都烘得发热,门边吹进来的夜风也吹不散那股闹腾劲。 齐格扫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著的小桌。 他过去坐下,没有急著出声,只先看了看这群多出来的客人。 大多是商人和路上行旅,衣著打扮也和边境镇常见的本地人不大一样,靴子上沾著没抖乾净的黄泥,斗篷边缘也磨得厉害,显然是刚从远路上过来。 平日里总笑眯眯的老板娘,此时忙得脚不沾地。 她端著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来穿去,脸都热红了,额角还掛著一层细汗,刚把一盘烤肉放下,转头又被另一桌喊住。 齐格见她忙成这样,也没去催,只安静坐著等。 四周的说话声一阵接一阵地涌过来,听来听去无非还是商人们那些老话题。 话头杂,吵得人耳边嗡嗡直响,可真听进去,也没什么新鲜事。 直到邻桌两个人提到“水之都”三个字,齐格的注意力才慢慢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个留短鬍鬚的中年商人,手里捏著酒杯,语气却有点神秘。 “你听说没有?水之都最近闹出大事了。” 正低头切肉的瘦高男人闻言立刻停了手。 “什么事?” 短鬍鬚商人朝四周看了一眼,才往前凑了些。 “杀人案。不是一般的那种,是连著出了好几桩,专挑夜里落单的人下手。听说死状都惨得很,到现在已经不止一个两个了。” 瘦高男人脸色倏地变了。 “那水之都的卫兵呢?这么大的地方,总不能一点法子都没有吧?” “怎么会没法子。”短鬍鬚商人摇了摇头,“人手都撒出去好几轮了,巡夜的、搜街的、查巷子的,全动过。但怪就怪在这儿——就是找不到。那东西似乎专门在夜里冒出来,动完手就没影了,连半点尾巴都抓不住。” 瘦高男人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光听著就觉得发冷。 “这也太邪门了。我原本还想著,等这趟货卖完,攒够了钱,就带老婆和女儿去水之都落脚。那边地方大,机会也多,总比边境镇这种小地方强。” “现在这么看,咱们这地方虽小,倒还算平静。” 短鬍鬚商人灌了口酒,嘆了口气。 “谁说不是。” 瘦高男人皱著眉,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水之都不是有剑之圣女坐镇么?那位圣女大人当年不是跟著勇者一起討伐过魔神王?连她都拿这事没办法?” “谁知道呢。”短鬍鬚商人耸了耸肩,“反正现在那边人心惶惶,太阳一落山,街上就没几个人敢走了。买卖都跟著冷了不少,不然这些人也不会半路改道,挤到边境镇来。” 齐格听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出声。 就在那短鬍鬚商人意犹未尽、还想再往下说的时候,老板娘总算端著托盘挤了过来。 “哎呀,真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她把热腾腾的食物放到桌上,忙里还不忘朝齐格赔笑。 “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下来了这么多人,我腿都快跑断了。您先吃著,有什么缺的再叫我。” 她说完就又被別桌招呼走了。 被这一打岔,邻桌那两个商人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两人碰了下杯,很快又说起了別的买卖和路上的行情。 第63章 旧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把床沿和地板照出一片暖色。 齐格醒了一次。 墙上的时钟指在六点。 换作平日,这个时候他多半已经起身,去镇外找块空地,把剑和弓都过上一遍。 可昨夜回来得太晚,这一趟从河木村到边境镇,又实在耗人。 齐格躺著没动,听了片刻窗外断断续续的鸟鸣,还是闭上了眼。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早已改掉了前世那些熬夜拖晚的习惯。 早睡早起对现在的他来说,反倒比什么都自然。可再稳的人,也总有该歇一口气的时候。 这一觉再醒,已是正午。 日光透过窗户直直照进来,楼下也飘上来饭菜的香气。 齐格从床上坐起,活动肩背,先前积在身上的疲意总算散得差不多了。 他下楼吃了顿饭,这才出了旅店。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眼睛发烫。 石板路被照得发白,热气一层层往上翻,街上的行人比早晚少了许多,大多都躲进了阴凉处,偶尔有几个不得不出来办事的,也都低著头快步穿行,只想著儘快赶完回去。 齐格在门口站了会,手搭凉棚挡住刺眼的阳光。 离晚上和小队在酒馆碰头,还有整整一个下午。他想了想,转身朝武器店那边走去。 先前几场战斗耗掉了他不少箭矢,不如趁现在去补上一批。 武器店的门被推开时,里面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欢迎光临。” 齐格脚下一顿。 这声音听著耳熟。 他循声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同样错愕的眼睛。 “齐……齐格先生?” 柜檯后的年轻人瞪大了眼,手里那块用来擦柜檯的抹布都险些掉下去。 齐格也感到意外。 “凯文?” 他看著对方,眉头微微一挑。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这张脸,他当然记得。 凯文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次组队的队友。后来进了一趟哥布林巢穴,血和碎肉把那点天真狠狠干碎。 再之后,凯文和他的青梅竹马就没再继续做冒险者,说是要迴风滚草农场去。 但现在,他却站在武器店的柜檯后面。 凯文显然也明白齐格在想什么,脸上的惊喜很快淡了些,露出一个带著点苦涩的笑,刚准备开口,后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凯文,是有客人来了吗?” 武器店老板乔尔掀开门帘走出来。 他一看见齐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呀,这不是齐格先生吗?真是好久不见。” 简单寒暄两句后,齐格说明了来意。 “箭啊,好说。”乔尔一边点头,一边往柜檯旁边走。 “对了,齐格先生,我这边刚好收了一批破甲重箭。成色都不错,您要是要,我只加一点钱就出给您。算下来,差不多只有水之都那边八成的价。” 齐格看了他一眼。 “低价收来的?” “是啊。”乔尔说到这里,自己先嘆了口气,“您是不知道,水之都那边最近出了大事。” 齐格心里一动。 昨晚在旅店里,他已经从那两个商人口中听过些风声,这时再听乔尔提起,顺势接了下去。 “还是杀人案?” “可不就是这个。”乔尔搓了搓手,神色也跟著正经了些。 “本来有不少旅行商人是要带著货去水之都拋售的,结果现在那边闹成这样,谁还敢往里闯?好多货都压在半道上,能转卖的就转卖,能折价出的就折价出。这批破甲重箭也是这么来的。那人寧肯认亏,也不肯再往水之都跑了。” 齐格点了点头,面上没露出多少异样,心里却已经转得很快。 別人或许只把这当成一桩邪门的连环杀人案,但他知道內情。 所谓凶手,根本不是什么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其实是一群被邪教徒驱使的哥布林。 那些人靠著一件叫“传送之镜”的魔法道具,將哥布林源源不断的送进水之都的地下水道里。 统领它们的,也不是普通货色,而是比萨满和大哥布林更难缠的高阶变种——哥布林英雄。 有那样的傢伙在,这群东西自然不再是乱鬨鬨的一窝杂碎。 它们会潜伏,会分工,会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下手,也知道该怎么躲开卫兵的搜查。 而水之都的卫兵,平日里面对的多半只是窃贼、醉鬼和市井纠纷。 真碰上这种藏在地下、专挑夜里咬人的怪物,会被耍得团团转,並不奇怪。 “原来如此。”齐格收回思绪,“那我都要了。” 乔尔笑得嘴都合不拢。 “行,行,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 齐格刚从武器店出来,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齐格先生!齐格先生,请等一下!” 他停下步子,回头看去。 凯文从街口那边小跑过来,跑到近前时还带著点喘,似乎是怕自己慢上一步,人就走远了。 “有事?” 凯文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神情有些侷促。 “如果您现在不忙的话……能不能请您喝一杯?我想和您聊聊。” 齐格点了点头。 “行。” 两人隨便找了间酒馆。 此时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店里只零零散散坐著几桌人。 多半是些上了年纪的镇民,端著麦酒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屋里没多少人,倒显得难得清净。 齐格和凯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凯文要了两杯最普通的麦酒。酒端上来以后,他连喝了几口,脸上那点拘谨慢慢鬆开,耳根也有些发红。 他握著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 “齐格先生,您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在乔尔的武器店里吧?” 齐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係。” 凯文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苦涩。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天和您分开以后,我和艾琳就一起回了风滚草农场。本来我们真是这么打算的,想著乾脆老老实实回去,种地,干活,往后安分过日子。” 他嘴角抽了抽,仿佛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好笑。 “我们也確实试过。拿锄头,下地,翻土,浇水,一样样都做了。” 凯文把杯子放下,揉了揉脸。 “农场没什么不好。真的。可我和艾琳都是从那地方长大的。小时候就总想著,等以后攒够了钱,或者有了本事,一定要离开那儿,到镇上来,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 “真等回去了,我们才发现,自己根本待不住。” “镇上再小,好歹也有集市,有冒险者公会,有酒馆,有商店,有来来往往的人。农场那边,抬头低头都是地,干完今天的活,明天还是一样。要是真让我们一辈子都在那里过……我们都受不了。” 齐格把酒杯搁回桌上。 “所以你们又回来了。” 凯文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还是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似乎是终於轻鬆了些,肩膀都松下去一截。 齐格看著他。 “那你那个青梅竹马呢?” 一提起这个,凯文脸上的表情立刻亮了不少。 “她也在镇上。”他忍不住笑起来,“就在主街那家裁缝店做工。”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除了打架厉害,別的什么都不会。小时候农场里那些男孩,没几个没挨过她揍。” “谁知道她进了裁缝店以后,针线活竟然学得特別快。店主现在可喜欢她了,总说她手巧,眼也尖,很多活一教就会。” “现在她已经能自己做一些简单的单子了。挣得虽然不算多,但也够我们在镇上站稳脚了。” 齐格听完,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那就好好过。” “能换一种身份,在镇上安顿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凯文连忙也举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是。”他认真地点头,“谢谢您。” 说完这句,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乾净,脸上还带著笑。 没能做成冒险者,当然遗憾。 可在这座小镇上,有一份能餬口的活,有一个愿意一起过日子的人,也未必就比別的日子差。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这样其实也够了。 第64章 露西会保护大家 “齐格,你发什么愣呢?都叫你好几声了!” 拉文娜的声音穿过酒馆里的喧闹,直直撞了过来。 齐格回过神,眨了下眼,先看见的就是她那张皱起来的小脸。 半身人少女正趴在桌沿前面,眉尖拧著,嘴也抿著,仿佛他再慢上一拍,她就要伸手过来拽人。 酒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木杯碰撞声、笑骂声和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搅在一起,桌上的烛火被人影和酒气烘得发晃,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一片暖黄。 齐格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思绪从下午那场偶遇里收了回来。 “抱歉。”他揉了揉额角,“刚才走神了,在想下午碰到的一些事。” “下午?”露西神色一紧。 她把手里的麦酒杯放下,连圣徽都下意识握进了掌心,眼睛在齐格身上来回看了一圈。 “出什么事了吗?你是不是不舒服?” 齐格冲她笑了笑。 “没事,露西。只是碰见了一个许久没见的熟人,聊了几句旧事。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这话题转得实在有些生硬。 拉文娜盯著他看了两眼,似乎还有话想问,希尔也安静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出声。 但谁都听得出来,齐格並不打算把下午的事继续往下说。 几人相互看了看,也没有追著问。 瓦蕾莉亚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閒聊到这里。先说正事。” 她一边开口,一边把几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桌上。几只钱袋彼此一碰,里面响起一阵清脆又扎实的金属撞击声。 拉文娜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么多?” 瓦蕾莉亚瞥了瞥她,唇角也跟著扬起一点。 “今天白天我已经去过公会。河木村那边的委託、验收,还有战利品折卖,都一起处理完了。” 她將那几个钱袋往几人面前推过去。 “这一趟收穫不错,比我们原先估的还多。” “按老规矩分。” 这话一落,大家都没什么异议。 队长拿双份,本就是冒险者之间约定俗成的做法。更何况,这一路下来,瓦蕾莉亚该垫的钱没少垫,该担的事也从没少担过。 她多拿这一份,没人会觉得不妥。 钱袋才刚推到面前,拉文娜已经动作飞快地把自己那只先捞了过去。 她抱到怀里,先低头掂了掂,眼里的光更亮了几分。 下一刻,那只钱袋已经被她牢牢搂住,连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这副模样把桌边几人都逗得笑出了声。 钱分完以后,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快了不少。 河木村那一战打得凶,伤口、疲惫、血腥味和山里的潮气几乎一直缠在身上。 直到现在,坐在酒馆暖烘烘的灯火底下,听著桌边这点笑声,再看见实打实落到手里的这一袋钱,人才像是真正从那场硬仗里退了出来。 “好。”瓦蕾莉亚把桌上的笑声和酒气一併收了回来,语气也隨之正了些,“接下来,说另一件事。” 眾人的神情都跟著敛了敛。 她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去,才继续开口: “水之都最近出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这话一落,刚才还算轻鬆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拉文娜最先反应过来。 “队长,你是想说——我们下一趟去水之都?” 瓦蕾莉亚点了点头。 “剑之圣女已经通过冒险者公会放出了委託。水之都那边的杀人案到现在还没压下去,事情闹大了。公会那边在等人接手。” “委託等级不低,赏金也很重。更重要的是,一旦真查出是什么东西在水之都作乱,后续牵出来的麻烦恐怕不会小。现在过去,至少还能赶在事情彻底失控前插手。” 她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给了队友们一点消化的时间。 “这是我的意思。但小队要不要去,不该由我一个人直接定。先听听你们的想法。如果觉得太危险,或者想多休息休息,我们就留在边境镇,另找別的委託。” 她刚说完,拉文娜先举起了手。 “我赞成。” 她答得飞快,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眼里那点兴奋压都压不住。 “我早就想去水之都看看了。听说那边有大运河,还有至高神殿,街上连卖东西的铺子都比边境镇多得多。再说了,既然那边真出了事,总不能装作没听见吧?” 希尔坐在旁边,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搭了一下,隨即也点了点头。 “我没有异议。確实如队长所说,水之都是西方边境上的大城市,如果任由这件事继续发酵,后面闹出来的乱子只会更大。既然公会已经放出委託,我们去处理,也很正常,总不能真等它失控。” “而且,那边的图书馆很大。要是有空,我也想进去看看。” 拉文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 “我就知道你后面肯定得加这一句。” 希尔没有接这个打趣,只是端起杯子,安静喝了一口酒,唇角却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露西比前面两人慢了一点。 她捧著杯子,指尖收紧,似乎是在心里先把整件事过了一遍,才轻声开口: “我也赞成去。能让水之都的卫兵到现在都抓不到的东西,多半很危险。真去了以后,恐怕不会轻鬆。”她停了一下,还是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不过……我会尽力保护大家。” 桌上几人的目光此时落到齐格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他去不去,其实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悬念。 对別人来说,水之都只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委託;可对他而言,那地方远不只是“下一站”。 他此时剩下的三个里程碑中的两个,也就是“哥布林大敌”和“眼部疼痛”,都可以在水之都达成。 解决水之都的事件后,他应该也能攒到足够晋升钢铁级冒险者的贡献,顺势完成主线任务二。 齐格抬起眼,迎著几人的视线,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又平静补了一句: “既然都觉得可以,那就去看看。” 第65章 出发,去水之都 定下去水之都后的第二天傍晚,热气总算退下去一些。 主街上还亮著灯,卖麵包和燻肉的小摊已经开始收摊,铁匠铺那边却还叮叮噹噹地响著。 齐格从乔尔那边取了整理好的破甲重箭出来时,远远就看见拉文娜在街口那盏油灯下面,正冲他招手。 “乔尔那边总算给你理好了?”她三两步跑过来,先去看他怀里的箭,“队长说再晚一点,杂货店也要关门了。” “差不多了。”齐格把箭袋往肩后一掛,“你们那边呢?” “希尔在挑地图,露西在看药包,队长……”拉文娜耸了耸肩,“队长当然是在核对清单。”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都轻快了几分,齐格不用看都知道,瓦蕾莉亚现在多半正站在柜檯前,一样样核对要带走的东西,顺手把价格也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拐进主街另一边的小杂货店时,果然见到了那一幕。 瓦蕾莉亚手里拿著一张对摺过两次的纸,纸上列得很整齐,从火绒、蜡烛、麻绳到路上的乾粮和水袋,后面还跟著数量。 她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摞东西,店主正一边擦汗一边往外找零。 露西抱著两个新买的药包,见齐格进来,轻轻鬆了口气。 “你回来得正好。”她把其中一个药包递给他看,“我多补了一些绷带和药水。” 希尔则站在靠墙的货架旁,手里摊著一卷旧地图。她没有抬头,只淡淡开口:“去水之都的大道没问题,但进城后的路最好也先记一记。大城市不比边境镇,真走散了,找人会很麻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拉文娜凑过去,低头看了两眼地图,很快又皱起脸,“这玩意看得我头疼。反正跟著队长走就是了。” “你最好还是记一点。”瓦蕾莉亚把最后两枚银幣放到柜檯上,头也不回地接了她一句,“至少別连自己住的旅店都找不回去。” 拉文娜顿时哼了一声:“我哪有那么夸张。” “上回是谁在王都多绕了两条街,最后还是靠闻著烤鱼味找回来的?”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几个人都笑了。 连一旁一直绷得很紧的露西,嘴角也轻轻弯了下。她小声补了一句:“其实……那次我也差点走错。是拉文娜先把我带回来的。” 拉文娜原本还想再爭两句,听到这话,顿时又来了精神,立刻把下巴一扬:“听见没有?我那叫探路本能。” “你那叫运气不错。”希尔把地图捲起来,终於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一回事。” “不是。” “是。” 瓦蕾莉亚没让她们继续斗下去,抬手把清单一折,塞回腰间。 “先把东西收好,明天一早出发。” 她说完,目光从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去,像是在確认有没有谁还漏了什么。最后视线落到齐格身上时,停了半息。 “箭够用么?” “够。”齐格点头。 “那就行。” 几个人一道往酒馆走。 夜里的边境镇不像白天那样吵,街上风一吹,连灯火都显得稳。 拉文娜走在最前面,嘴里还惦记著今晚有没有烤肉; 露西抱著药包,走得很小心,生怕里面的药瓶碰碎; 希尔把地图夹在臂弯里,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路; 瓦蕾莉亚走在队伍中间。 齐格落在队伍最后。 直到这时,去水之都这件事,才终於有了要启程的实感。 …… 第二天一早,小队离开了边境镇。 起初那两天路程,听起来也不过就是“往东走上两天”。真坐上马车,才知道这几天一点都不短。 白天,大道在平原间一路铺开,风卷著尘土不断往车厢里钻。 到了傍晚,路又渐渐收进林地边缘,湿气和树影一层层压下来,连天色都显得比別处更暗。 中途也歇过两次,一次是在路边小栈棚下餵马喝水,一次是在河边停了片刻,让人伸伸腿,顺便吃隨身带的乾粮。 但无论怎么歇,这一路的顛簸都没少半分。 等到第二天下午,马车终於翻过最后一段缓坡,前方的视野一下开了。 齐格坐在车窗边,先看见的是水。 不是一条单独的河,而是大片被林木和沙洲切开的湖泊与支流。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层层晃眼的亮银。 许多船只就在那片水道间来回穿行,桅杆、风帆、船身和岸边的木桥挤在一起,远远看去,竟比边境镇最热闹的时候还要乱上许多。 再往前,才是城市。 那是一座几乎通体泛白的大城,安安静静立在湖泊和沙洲之间。 高墙、塔楼、桥樑,还有更深处层层叠叠的屋顶,都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最醒目的,则是城中最高处那片巍峨的白色建筑。 哪怕离得还远,也能看见它压在整座城市之上,像是从石与光里一併长出来的。 “到了。”瓦蕾莉亚坐在前面,低声说了一句。 拉文娜原本还歪在那儿嫌车厢闷,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探到窗边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也太大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全是压不住的新鲜劲。 马车继续往前,沿著跨水而过的长桥驶向城门。 桥上早已堵了不少人和车。 商人的驮兽、装货的板车、提著包袱赶路的旅人、沿桥边叫卖的小贩,还有不时从另一边过来的行人,全挤在一道。 不同口音的说话声、討价还价声、喝骂声和车轮碾过石面的闷响搅成一团,吵得人耳边发涨。 进了城门以后,这股热闹不但没散,反倒更浓了。 门洞上方雕著交错的天平与长剑,那是至高神的纹章。 马车从下面穿过去时,齐格下意识看了一眼,隨即又被城里的声音和气味拉了回来。 石板路两边铺子紧挨著铺子,招牌和旗幡悬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街边高声叫卖刚卸下来的鲜鱼和香料,有人赶著驴车往前挤,还有河道边的搬运工扛著整袋整袋的货物,从桥头一直跑进街巷里。 风里混著水汽、牲口味、香料味、烤肉味,还有城里人多了以后总也散不乾净的热气。 边境镇也算热闹,可和这里一比,还是小得多了。 马车沿著石板路顛了许久,才终於在城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边停下。 第66章 剑之圣女 几人从车厢里下来,一个比一个动作慢。 拉文娜刚落地就跺了两下脚,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露西扶著车辕,小心把腿伸直了些。 希尔倒没说什么,只是按了按后腰。 齐格也活动活动脖子和双腿。 这一路坐下来,肩背都仿佛被硬木板顶得发紧,腿上更是一阵发麻。 马车赶远路终究不是什么舒服事,下车时,连踩在地上的感觉都还带著点虚浮。 下次还是骑马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就被瓦蕾莉亚的声音打断了。 “等一下。” 几人都转过来看她。 瓦蕾莉亚站在马车边,扫了眼周围熙攘的人流,才接著说道:“我打算先去冒险者公会,看看能不能把水之都这边的杀人案相关情报摸清楚。” 她话音刚落,拉文娜接了上来。 “我跟你一起。” “初来乍到,我不建议分开走。”希尔捋了下头髮,“这地方太大,人又多又杂。要是走散了,再想找回来没那么容易。” “那就一起——” 瓦蕾莉亚刚开了个头,齐格就举起手。 “队长。” 她看向他。 “我想先去一趟至高神殿。能让我单独行动么?” 瓦蕾莉亚看了他两眼,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倒也没追问,略一沉吟后就点点头。 “可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很快做了决定。 “不过別拖太晚。傍晚之前,记得到“屠牛旅馆”来和我们匯合。” 齐格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 “好。” 瓦蕾莉亚又补了一句:“天黑前一定到,別在外面久留。” “明白。” 事情说定后,队伍很快便分开了。 瓦蕾莉亚带著拉文娜、希尔和露西,顺著广场另一边的人流往冒险者公会那边去。 齐格站在原地,看著几人的背影一没进熙攘街巷,才转过身,朝城中最高处那座白色神殿望去。 隔著纵横交错的街道、屋顶和桥樑,那座建筑依旧醒目得惊人。 整座神殿几乎通体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立柱、穹顶和高墙在阳光下泛著冷而明净的光。 它高高矗立在整座城市之上,庄严得近乎不近人情,仿佛这城中来往不息的人流、船只和喧闹,都不过是在它脚下铺开的一层浮尘。 齐格望著那座神殿,吸了口气,隨即迈步朝那边走去。 …… 没多久,齐格站在至高神殿前。 那座白色神殿近看比城中远望时更高,也更冷。 大面积的冷白巨石被午后日光晃得有些刺眼,门前的石阶乾净得几乎看不见灰。 两名身著银白鎧甲的神殿守卫分立在门侧,鎧甲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淡淡寒光。 齐格走上前,朝其中一人开口: “我是来自边境镇的冒险者。听说水之都最近发生了连环凶杀案,我和队友特地赶来,想为这件事尽一份力。”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请通报一声,我想见剑之圣女阁下。” 守卫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前那枚黑曜铭牌上,脸上却没有任何异色。 “请稍等。” 他转身走进神殿。 齐格在原地等了一段时间。门前人来人往,没人朝他多看第二眼。 大约五分钟后,那名守卫重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大主教大人愿意见你,请跟我来。” 神殿里的人比齐格预想得还要多。 前厅中挤满了等候的人,来回穿行的神职者、低声爭辩的访客,还有神情疲惫却仍强压著火气的人,把整片空间塞得有些发闷。 守卫一路带著他穿过长廊与內庭。 脚步声在石地上空空迴荡,前厅那股嘈杂也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寂。 守卫最终停在神殿最深处的一间圣堂外。 圣堂很空。 阳光从高处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白色石柱之间。堂中跪著一名女子,白袍素净,金髮在日光下泛著柔亮的光。 那条覆在双眼上的黑色丝带,却让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鬱。 领路的守卫在门外停住脚步,隨即深深弯下腰。 “大主教大人,来自边境镇的冒险者带到了。” 那女子从地上起身,转向门口,脸上带著温和而平静的笑。 “请他进来吧。” 守卫直起身,侧过身子,示意齐格入內。 齐格迈步走进圣堂。 这就是至高神殿的大主教,也是如今真正掌握水之都权柄的人——剑之圣女。 她的面容端庄而安静。双眼虽被黑绸覆住,却丝毫不显软弱。 恰恰相反,正因为那双眼被遮住了,她整个人反而更难让人忽视。那是一种內敛的威严,不逼人,却压得住整座圣堂。 “欢迎你,来自边境镇的冒险者。” 剑之圣女的声音温柔而平稳。 “请坐。不必拘谨。” 圣堂里没有桌椅,两人直接席地而坐。 齐格將他们一行人来到水之都的缘由简短说了一遍,省去客套,也略过试探。 剑之圣女始终安静听著,手中握著那柄象徵权柄的天秤剑,脸上的神情自始自终都未见波澜。 直到齐格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一个月前,神殿里一名年轻祭司在夜里外出。第二天清晨,人们在附近的小巷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她握著剑柄的手指悄然收紧了些。 “从那以后,城里又接连出了几起同样的案子。死的都是夜里落单的人,手段残忍,消息很快就压不住了。” “直到某个雨夜,巡逻的卫兵当场击毙了一名袭击者。等他们点起火把,看清那东西的样子——” “是哥布林。”齐格接了她的话,“对吧?”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剑之圣女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那变化极短,短得像是光影一晃。可齐格还是看见了。 剑之圣女很快稳住了呼吸,重新开口: “没错。真凶就是哥布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真正落下去。 “卫兵后来顺著线索查了下去,最后把目標锁定在地下水道。那里太大,也太乱,岔道、暗渠和废弃通道一层套一层。我们向公会发布了委託,可进去的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回来。” 齐格听到这里,神色依旧如常。 地下水道那种地方,本就最吃经验和警惕。视野差,地形乱,又容易被伏击。 更何况那群哥布林背后还有能够统御它们的存在,进去的冒险者全灭,並不奇怪。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齐格看著她,“只是,如果我和我的队友能把地下水道里的威胁清理乾净,神殿这边,打算给出怎样的酬谢?” 剑之圣女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们愿意为一座陌生的城市涉险,我很感激。如果你们真能把地下水道清理乾净,神殿绝不会让你们白忙一场。至於哥布林的討伐赏金,全都会按最高规格结算,一分都不会少。” 听到这里,齐格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份承诺,足够了。 之后,剑之圣女又交给他一张地下水道的地图。那张图已经用了许多次,边角略有磨损,线条却画得很细,显然不是隨手抄出来的东西。 齐格將地图收好,起身告辞。 剑之圣女在他转身离开时,唇线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了下去。 第67章 哥布林还能搓出海军? 晚上,屠牛旅馆二楼的包间里,油灯亮起。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就占了大半的空间。 桌上摆著刚端上来的麦酒和热汤,空气里混著酒气、燉肉味,还有楼下大厅隱隱透上来的喧闹声。 几人先后坐下,肩背都还带著白天奔走留下来的疲意。 瓦蕾莉亚把手边那张折过几次的纸摊开,看了眾人一眼。 “先说正事,我今天去了一趟冒险者公会。” “水之都这边已经把最近那几起杀人案和地下水道的委託合併到一起。公会那边確认过,凶手不是人类,是哥布林。” “目前能查到的线索,基本都指向地下水道。先前有冒险者接过清剿委託,下去过几批,结果都一样——没人回来。” “还有,赏金很高。高到不像是清一窝普通哥布林该有的价格。” 拉文娜本来还支著下巴,听到这儿,眉头不由皱起。 “那这事反而麻烦了。”她收起了白天进城时那样满脸新鲜。 “普通哥布林可干不出这种事。它们也就会在林子里堵落单旅人、摸农庄,真要让它们在这么大的城里一连闹这么久,还一直没被人堵死,那背后肯定有大傢伙在操纵。” 希尔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盏油灯上。 齐格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他声音不高,却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带了过去。 “拉文娜说得没错,地下水道那种环境,本来就容易受伏。黑,绕,岔路多,墙后、拐角、桥洞下面都能藏哥布林。” “火把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范围,拿著它走,先暴露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哥布林在这种环境里,比在地上更难缠。它们本来就习惯黑暗,又擅长钻缝和设伏。要是再有东西在后面指挥它们,情况会更棘手。” 瓦蕾莉亚並未打断,只是安静听完,才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下去之前最该先准备什么?” “不是先准备怎么杀,是先解决怎么看。” 他这句话一出来,希尔的视线终於从灯火那边挪到了他脸上。 “地下水道不同於之前的城寨,是完全无光的地方,哥布林能看见,我们看不见。只要这件事不解决,下去以后,不管是走路、探图、设伏还是撤退,都会举步维艰。” “我能够调配一种魔药,能让人在黑暗里看清东西。白天时我去炼金工坊、杂货店、交易行看过了,我需要的材料都有。” 拉文娜眼睛一亮。 “就是你杀梟熊时喝的那个?” 他摇摇头:“不,那是另一个,能在短时间里把人的状態往上推一截,用来应付硬仗。” 瓦蕾莉亚听完,想都没想,当即做出决定。 “你觉得能调配多少就买多少,材料的钱我出,等下让拉文娜陪你走一趟。” “行。”齐格点头。 事情谈完,几人也没在包间里久留,很快起身下楼,分头去把各自那一摊事办完。 这一夜,水之都城里依旧喧闹,街上的灯火也一直亮到很晚。 等到该准备的东西终於一件件备齐,夜色也早已深了。 第二天正午,小队按昨晚定好的时间,在约好的入口重新碰头。 药剂、地图、火把、绳索、箭矢,全都带在了身上。 简单確认过一遍顺序后,瓦蕾莉亚抬了下手,带著眾人走进了通往地下水道的入口。 …… 哗啦啦—— 水声沿著高得离谱的地下水道一层层盪开,撞上石壁,又远远传了回来。 齐格走在队伍前侧,脚步放得很轻。 喝下“序式·猫”以后,黑暗对他们而言已不再是完全不能碰的东西。 前面那支火把还亮著,却更多只是拿来標位置,不是拿来照路。 真正替他们摸著前面的,是贴在拱顶阴影里一路游过去的猛毒花藤。 那东西顺著潮湿冰冷的石顶无声爬行,藤蔓和叶片几乎和上方的污黑阴影融成一体。 靠著它的夜视和感知,前面有没有哥布林在埋伏,齐格总能比別人先一步知道。 这片地下水道,比他们先前想的还要夸张。 两侧石道宽得惊人,脚下铺的石砖平整厚实,边缘早被岁月磨圆。 中间那道污水河缓缓往前淌,黑得发黏,水面上浮著说不清是什么的脏东西,腥臭和腐烂味一直往鼻子里钻。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石桥横跨过去,把两边石道连在一起。 露西走在他后面。 “这里……也太大了。” “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古代遗蹟。”瓦蕾莉亚低声回了一句,“水之都后来只是接著用。” 拉文娜本来还在左右张望,闻言嘖了一声,刚要接话,齐格却忽然抬了下手。 整支队伍立刻停住。 所有声音都隨之安静下去。 只剩水流的哗啦声,还有更远些的一点別的动静。 齐格侧耳听了片刻。 拱顶阴影里的猛毒花藤也在这时微微一缩,前端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前方那座石桥。 不是脚步。 是木桨划开水面的轻响。 里面还混著压低的咕噥,和哥布林说话时那种尖细又含混的杂音,隔著水道和石壁飘过来,越来越近。 “有船。”齐格低声道,“两条。船上都是哥布林。” 空气瞬间绷紧了。 齐格看了眼前面那座石桥,又扫过两侧阴影。 “把火把插到桥上,我们退进暗处。” 拉文娜一怔:“拿火把当诱饵?” “对。”齐格朝石桥快步过去,“它们会先盯著有亮光的地方看。只要桥上没人,它们自己就会靠过来。” 他把手里的火把插进石桥砖缝。 火光猛地一跳,橘红色的光圈在桥面和附近石壁上铺开,把周围这一小片地方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更远的黑暗衬得越发粘稠。 几人迅速散开,各自退进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就有两条船从黑暗里钻了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船头。 隨后是船上挤挤挨挨的绿皮身影。 每条船上都塞了不少哥布林,弓手、拿短矛的、提破刀和木棒的混在一起,乱鬨鬨地蹲著。 它们显然也看见了那支孤零零插在桥上的火把,船还没完全靠近,前面几只就弯弓搭箭,朝著亮处射了过去。 第68章 猎魔人不溶於水 箭矢叮叮噹噹地钉在石桥和桥栏上,火星乱溅。 桥上没人。 没有惨叫,没有脚步,也没有回击。 船上的哥布林彼此挤著,咕噥声也更急了些。 前面几只探著脖子往桥面上看,后面的还在推搡,似乎是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陷阱。 阴影里,希尔念完最后一句咒文,木杖上的暗红宝石骤然一亮。 原本缓缓流淌的污水猛地炸开。 不是只翻起一道浪,而是整片水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掀了一把。 黑臭的污水轰然涌动,撞得两条船同时一歪,船底整个离了水,紧接著就被狂暴的水流生生抬翻了过去。 刺耳怪叫一下子炸满了整片地下空间。 船翻了,哥布林也跟著飞了出去。 有的被直接甩上半空,四肢乱挥; 有的砸在桥边石栏上,骨头和木板一併发出闷响; 更多的则扑通扑通跌回污水里,水花乱溅,连两边石道都被泼湿了一层。 瓦蕾莉亚几乎在法术炸开的同时冲了出去。 她从桥侧抢上桥面,盾牌先横著撞了过去。 最前面那只刚摔上桥、还撑不起身的哥布林当场被撞得跌飞出去,后面另一只还没站稳,她的剑已经切了进去。 剑锋自颈侧抹过,乾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血一下泼在桥砖上,沿著缝隙淌开。 齐格更快。 离他最近的那只哥布林还在挣扎,齐格的剑已经到了。 钢剑斜著劈进它侧颈,一路开到另一边。那怪物嘴巴张开,头滚了出去,撞上桥边,又栽进下面的黑水里。 摔上桥面的哥布林本来就不多,又全被翻船和撞击砸得七荤八素,哪还有什么阵形可言。 齐格踩过桥面上一滩刚溅开的脏水,手里的剑接连落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些哥布林才刚缓过一点劲,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就被他和瓦蕾莉亚一前一后斩杀在桥上。 落水的那群哥布林显然还想往船板和桥墩边上靠。 可水又臭又急,翻倒的木板、漂著的尸体和乱飞的箭矢全堵在一起。 它们越挣扎越乱,越乱死得越快。 整条暗河都被搅得像沸开了一样,尖叫、扑腾、咒骂和拍水声挤成一片,听得人耳根发胀。 桥上的最后一只哥布林怪叫著扑向瓦蕾莉亚,手里的破刀才抬到一半,就被她偏开的盾面一卸。 齐格从侧面切进来,一剑送进它肋下,顺势一拧,再拔出来时,那怪物软倒在桥头,不动了。 桥上终於静了。 只剩下河面那些还没死透的怪叫。 齐格没有停,反手收剑,顺势从冒险之书中取出紫杉木长弓。 弓弦绷紧时,轻轻响了一声。第一箭射出去,直接钉进一只正扒著破船木板往上爬的哥布林眼窝; 第二箭紧跟著把另一只刚冒头的钉回水里;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飞出,不给水里那群怪物半点喘气的空当。 拉文娜也没停,两人把整片河面压得再没有一只哥布林能真正冒出头来。 最后一只还在扑腾的哥布林中箭后,河面终於慢慢静了下来。 只剩翻倒的船板、漂著的尸体,还有被血染脏的污水,顺著水道继续往更深、更黑的地方流去。 原本就难闻的臭味里,又混进了新鲜血腥气,黏稠得像是贴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拉文娜站在桥边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抓了抓头髮。 “那个……”她指了指河里那些越漂越远的尸体,“悬赏怎么办?” 希尔当场绷了下肩,显然被这句话嚇著了。露西则默默把脸別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瓦蕾莉亚蹲在桥边,正低头割桥上那些哥布林的左耳,闻言连头都没抬,似乎是压根不打算接这话。 拉文娜只好又去看齐格。 “齐格?” 齐格望了眼那条发黑髮臭的污水河,神色很平静。 “我不会游泳。”他说,“你要是肯下去,捞上来多少都算你的,我不分。” 拉文娜狐疑地打量他两眼,显然没太信。 可她低头扫过那片污水和快要没入黑暗的战利品,脸色还是一点点垮了下去。 桥上没人再提下水的事。 最终,眾人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河道的悬赏顺著水流漂向更深处,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瓦蕾莉亚割完最后一只左耳,这才起身,扫了眾人一圈。 “往回退几步,找个乾净点的地方——我们该整顿一下了。” 她这话一出,没人反对。 眾人沿著来时的石道往回退了一小段,最后在一处內凹的死角停了下来。 那里离刚才那片桥面和血水远了些,气味总算没那么冲。 墙体朝里收进去一截,仿佛是硬从石壁上抠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不算大,却正好能把几个人都塞进去。 外头只留一个口子,站在过道上不仔细看,还真未必能一眼发现这里有人。 拉文娜先把一支火把插到了外面的过道边,让火光照著入口,隨后从包里摸出细线和几个小铃鐺,蹲在那儿鼓捣起来。 她手脚很快,没一会儿就把几根线绷在了入口和旁边几处容易踩到的位置上。 线细得发暗,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小铃鐺也都压在阴影里,只要真有东西靠过来,多少都会带出动静。 布置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先看了两眼,“真有东西摸过来,至少不至於一点声都没有。” 瓦蕾莉亚略一点头,没多说什么。 几个人这才各自靠著石壁坐下。 冰凉潮湿的寒意隔著衣物渗上来,可比起继续站在外头盯著那条臭水河,这里已经算得上能喘口气的地方了。 眾人陆续从包里拿出乾粮和水囊,安静地补充体力。 麵包还是硬的,肉乾也干得发柴,咽下去时甚至有点剌嗓子,可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挑剔这些。 能坐下来,能把东西塞进嘴里,能让手脚和呼吸都慢慢稳下去,就已经够了。 露西低头啃著麵包,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按著身边的药包。 希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倚在石壁边,闭著眼缓气。 拉文娜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可刚张嘴,就看见齐格冲她轻轻摇头。 她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轻哼一声,老老实实靠回墙边闭目养神。 瓦蕾莉亚站在入口边,盾牌和剑都没离手,身形稳稳压在那里,把那道不宽的口子挡得很实。 一个小时后,眾人重新起身,继续向地下水道的深处探索。 第69章 隨机遭遇 一天后。 “队长,把它们引到我这边来!” 齐格的声音沿著潮湿的石壁传开,在狭长阴冷的地下通道里迴荡开来。 越往深处走,这地方越让人难受。 脚下的石道常年浸著水汽,踩上去就容易打滑,侧面那条发黑的污水沟缓缓流过,腥臭味裹著潮气一阵阵往上翻。 几支火把插在石缝间,火光落在污水上,被晃得忽明忽暗,连带整段通道都显得不稳。 瓦蕾莉亚已经退到前方那段较窄的石道口。 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吼叫著扑了上来,锈跡斑斑的短剑砍向她肩侧。 瓦蕾莉亚將鳶盾一偏,把那一剑卸开,紧跟著肩背发力,盾面重重顶上。 那只哥布林当场脚下一滑,身子歪向一侧,后面两只来不及收势,和它撞作一团。 借著挤开的空隙,瓦蕾莉亚顺势往后让开。 盾面微偏,剑锋压侧,她始终卡著石道的走向挪步,把追上来的哥布林逐步带进更逼仄的路段。 三十来只绿皮怪物拥成一堆,尖叫声、踩水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拧在一起。 最前面那几只还想躥上去抱她的腿,后面的却已经不管不顾地往前拱。 短刀、木棒、骨矛在火光下乱晃,影子被拉长,贴著石壁乱跳。 齐格站在通道另一端,手中的紫杉木长弓抬起,箭尾轻轻扣上弓弦,视线越过前方那团乱鬨鬨的绿皮怪物,稳稳落在后面那几只缩著脖子摸出投石索的哥布林身上。 弓弦接连震响。 最先摸出石块的那只哥布林才刚把手抡起来,箭矢便已穿过怪群间晃动的缝隙,直接钉进了它的喉咙。 旁边两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第二箭、第三箭已经一前一后追上去,一只眼窝中箭,当场后仰栽倒,另一只胸口一震,手里的投石索脱手飞了出去。 最后那只慌忙低头,想往后缩,可还没躲开半步,箭锋已经没入它张开的嘴里,带得它整个人向后摔去。 几块刚装进投石索的石子顿时散了一地,磕在石砖和石壁上,噼里啪啦滚进浑浊的污水里。 这时,瓦蕾莉亚又往后撤了一段,来到齐格的面前。 “希尔!” 希尔把杖尖放低。 一层油光无声无息地从哥布林脚下漫开,沿著潮湿生满暗苔的石砖一路蔓延,连石道边缘那些积著脏水的地方也一併覆住。 前排那些哥布林脚底猛地一滑,顿时接二连三扑倒在地。 但整个怪群前冲的势头却没停。 最前面那几只刚倒,后面的就已经撞了上来,踩著同伴的手脚和脊背硬往前挤,把那一小段窄道搅成了一锅翻开的烂泥。 几只哥布林慌乱中伸手去抓地,想稳住身形,可石砖又湿又滑,根本借不上力,反倒被后面的冲势带得横摔出去,连著绊倒一片。 还有几只乾脆被甩进了石道边缘的污水沟里,污泥和黑水哗地炸开,恶臭瞬间充斥整段通道。 本就拥在一处的哥布林群,转眼便被堵死在那段窄道里。 齐格探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缠著浸油布条的箭矢,手边火把被他顺手一引,箭头上的布条立刻烧了起来,火苗不大,却亮得很。 弓弦绷紧。 他鬆手。 火箭破开潮湿发闷的空气,带出一声颤响,钉进那片油污最厚的地方。 火先贴著石面窜了一下,隨后顺著油污朝前卷开。 石道边缘、积著污水的缝隙、哥布林沿路踩出的油痕、它们手里那几根缠著破布和麻绳的木棒,全都成了火势往前烧的路。 整段窄道豁然被火光照亮。 最前面那几只哥布林才刚被火光逼得一缩,后面的怪群却还在闷头往里死顶。 窄道里本就没有多少腾挪余地,这么一通前后对冲,顿时挤得前后全乱了套。 几只想掉头的哥布林刚把身子拧过去,脚底便被油火一裹,连站都站不稳,转眼就被身后的同伴挤回火里; 也有浑身窜起火苗的,发疯似地往旁边扑腾,结果不是一头撞上石壁,就是带著一串惨叫栽进污水沟,黑水和火星一併炸开。 整段窄道就像被猛地塞死了一样,前面的逃不开,后面的停不住,只能在越烧越旺的火里乱作一窝。 刺耳的惨叫、油脂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贴著两边石壁来回震。热浪卷著焦臭扑面而来,连呼吸里都带上了一股呛人的苦味。 露西站在后侧,手里已经攥紧了圣徽,脸色有些发白,却一步都没退。 拉文娜蹲在齐格的身旁,短弓平举,盯著火里每一个还想往外躥的影子。真有漏出来的,她就补上一箭,动作又快又准,不给对方半点衝到近前的机会。 这场火烧得不算久。 可等那片悲鸣终於一点点低下去,石道上已经只剩满地焦黑尸体和还在跳动的零碎火星。 空气里儘是皮肉、污水和油混在一起的恶臭,热气贴著脸往上熏,连石壁都像是被烤热了。 瓦蕾莉亚直到这时才重新提盾上前。 她先用剑尖挑开最边上一具烧得蜷成一团的哥布林尸体,確认没有动静,才偏了偏头。 几人这才靠过去。 拉文娜刚一走近,就被那股焦臭熏得皱起鼻子,低低骂了句:“这味儿可真够受的。”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却没半点耽搁,蹲下身就开始割左耳,动作熟得很。 希尔站在一旁,木杖微垂,目光始终在四周阴影与通道拐角间来回扫动,防著还有没死透的东西躲在暗处。 露西也跟了上来,可才靠近几步,便被那股味道冲得偏过脸去,唇线绷得发紧,到底还是忍著没出声。 齐格的目光避开脚边一具具焦黑扭曲的哥布林,投向石道靠近污水沟的一处角落。 那儿歪著一具白骨。 白骨外面还裹著一身破旧皮甲,皮面裂得厉害,边缘甚至起了翘,可护胸和肩部的裁製还看得出底子不差,不像是那种连像样装备都凑不齐的冒险者。 齐格走过去,在那具遗骨旁边蹲下。 他先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没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跡,石砖边缘也看不见成片的劈砍印,连骨头倒下的位置都透著不对。 那人几乎是歪在角落里,离通道正中偏得太远,像是连正面交手的机会都没爭到,就已经死在了这里。 齐格沉默片刻,伸手拨开那副裂开的旧皮甲,从前襟处取下一块铭牌。 黑曜级。 铭牌表面蒙著一层发黑的污跡,边角倒还完整。他用拇指把上面的脏东西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那层暗沉的色泽,接著便把它收进了冒险之书。 等回到地面,这东西得送去公会。 总不能让人死在这种地方,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齐格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小瓶火油,沿著遗骨和那身皮甲慢慢淋了下去。做完这些,他从旁边火把上借了火,往前送去。 火焰贴著油跡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暗沉沉的污水上,也把这一小段石道照亮了些。 没人开口。 空旷的地下水道里,只剩火焰燃烧时那种细碎单调的噼啪声,一下一下轻轻迴荡。 齐格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这才转过身。 “走吧。” 瓦蕾莉亚点了下头,重新提起盾,带著眾人继续往更深处去。 第70章 边境英雄墓地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队眾人一直泡在水之都的地下水道里。 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头顶永远都是潮湿阴冷的石制天花板,脚边永远流著发黑髮臭的污水。 待得久了,连时间都变得模糊起来,眾人只能靠身体的疲惫和飢饿,勉强判断自己又走过了多久。 这半个月里,他们只是偶尔回到地面休息。补齐物资以后,就又顺著井道和石阶重新下到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地下水道里的哥布林也不是全无章法。 它们会藏在拐角后面,会蹲在高处阴影里,会借著污水沟和岔路设伏,等人踩进它们挑好的位置再一拥而上。 可这一路推过来,小队早就练出了警觉。 再加上剑之圣女给的地图、“序式·猫”和猛毒花藤带来的便利,以及眾人本就不差的临战反应,哥布林布下的几次埋伏,最后大多都变成了它们自己送命的陷阱。 半个月过去,水之都地下的大半水道,差不多都被他们摸了个遍。 但地图上还有一条路,始终还没有去过。 那条路,正是半个月前那两艘满载哥布林的小船驶来的方向。 …… 顺著排污河道逆流往上,小队开始了新的探索。 起初,周围看不出太大变化。 还是熟悉的石制走道,还是潮湿发闷的空气,还是那股混著污水和霉气的难闻味道。 脚步声落在石道上,一下下传出去,又被两侧石壁原样送回来。 越往里走,齐格越觉得不对。 最先变的是墙。 原本粗糙杂乱、只图实用的石块,渐渐变得整齐起来。 石缝收得更紧,边角也打磨得更平,连墙面上那些常见的水渍和苔痕,到了这里都显得少了不少。 再往前,变化就更明显了。 那些单纯为了排水而修的石道和拱壁,已被更精细的纹样和装饰取代。 两边墙面不再只是冷硬粗陋的石头,上面甚至浮出了雕刻和线条。 又走了两三个小时后,本来逼仄单调的水道,慢慢变成了宽敞得多的地下走廊。 连中央那条浑浊恶臭的排污河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清澈起来。 水流贴著石槽缓缓淌过,发出潺潺声,和先前那股让人作呕的污臭味比起来,竟显得安静得有些反常。 “这些壁画……”拉文娜举起火把,把光往墙上送了送,语气里少见地收了几分玩笑意味,“看著年份不短了。画的好像还是打仗?” 火光晃过石壁,一幅幅壁画也显露出来。 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和裂痕,可大致的轮廓依旧清楚。 画里不是祭礼,也不是王侯狩猎,而是铺天盖地的战场。 人类、精灵和矮人並肩廝杀,刀剑、长枪、箭雨与法术交错成一片。 更远处,大片扭曲可怖的魔物正从黑暗里压来,而在画面的尽头,还立著一道格外庞大的黑色身影,哪怕只是壁画,也仍旧让人本能地觉得压迫。 瓦蕾莉亚看了一阵,侧头问道:“希尔,你认得出来吗?” 希尔走近了些,看著那些几乎铺满整面石壁的古老画面,目光停在其中几处细节上。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 “我有些印象。族里的长辈提起过,三百年前,这一带打过一场大仗。人类、精灵、矮人,还有別的种族都卷了进去,对手是魔神王的军队。” “那一战最后是联军贏了,可死的人也很多。后来为了祭奠那些战死的人,才在战场地下修了墓地。” 瓦蕾莉亚接下话茬:“边境英雄墓地?” “多半就是这里。”希尔点了点头。 拉文娜举著火把,忍不住又朝四周看了看:“水之都底下居然还连著这种地方……” 话才说到一半,瓦蕾莉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 “不对,半个月前我们遇到的那两艘满载哥布林的船,就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 几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船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就说明这地方早就不是什么无人问津的古墓了。 它现在多半已经成了哥布林的巢穴。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冷了几分。 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各自收紧了手里的武器,连脚步都放得更轻。 又往前探索了大约一刻钟,一间敞开著大门的墓室出现在眾人视野里。 这地方很宽敞,四周石壁上满是浮雕,地面整整齐齐排著七八副石棺。 石棺打磨得极好,棺盖上各自刻著不同纹章和铭文,哪怕认不全,也看得出埋在这里的人来头不小。 但真正让人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些石棺。 而是墓室正中央。 那里吊著一个女人。 粗糙的绳索从高处垂下,把她吊了起来,头无力地垂著,一动不动。 她身上还穿著金属鎧甲,鎧甲上虽然带著污跡和旧伤,可式样、磨损和护具拼接都说明,她绝不是什么误闯进来的平民,而是上过战场、下过地城的冒险者。 “齐格。” 希尔握住了齐格的手。 他点点头。 下一刻,一直贴在墙壁上的猛毒花藤,沿著门侧石壁爬了进去,悄无声息地攀上墓室顶部,像一条潜进阴影里的蛇。 猛毒花藤沿著墓室穹顶缓缓探进去,借著高处阴影贴近那具被吊起的“女人”。 从正面看,那身鎧甲看著还像个人,可当视角来到背面,通过猛毒花藤共享的视野看见的却只是一副被绳索吊住的白骨。 头颅低垂,肋骨半露,甲冑下早就没了血肉。 根本不是活人。 而在那副骸骨后方,两侧石壁上还密密排著许多细小孔洞,远远看像是装饰,凑近了却显得格外扎眼。 齐格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別进去。那不是活人,是具掛在那儿的骨头。” 瓦蕾莉亚侧过脸问了一句:“还有呢?” 齐格盯著墓室,没有移开视线,“墙上那些孔也不像装饰。这地方只有一道门,真进去了,想退都不好退。” 拉文娜跟著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神色也变了:“那我摸进去把她放下来都不行?” “不行。”齐格直接打断她,“那东西本来就是诱饵。现在进去,正合它们的意。” 第71章 杀光它们 “撤。” 瓦蕾莉亚没再看墓室里面,迅速做出了决定。 小队立刻掉头,沿著来时的走廊急奔。 脚步声重重砸在石地上,贴著两边石壁来回震盪,墓地深处那股阴冷潮气也一阵阵漫上来。 可他们还没衝出多远,刺耳的哥布林怪叫就猛地炸开。 不是只从一边传来。 前后都有。 前方阴影里,一大片绿皮身影转眼就涌了出来,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五十只。 而在小队眾人的后方,也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两侧的怪叫在空旷墓道里撞成一片,听得人耳根发麻。 “齐格,拉文娜,我们上。露西、希尔,跟紧,不要掉队。” 话音未落,瓦蕾莉亚把鳶盾顶在身前,迎著前方那群拦路的哥布林直撞过去。 当先的几只哥布林嘶吼著扑上来,短刀、木棒胡乱挥舞,想把她硬拦在原地。 瓦蕾莉亚根本没停,盾面一偏,先卸开迎面砍来的兵器,紧接著整个人往前一压。 冲在首位的那只哥布林被掀飞,后背重重砸进后面的同伴怀里,原本挤死的前排一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右边那个,投石索!” 齐格一边劈开一只从侧面衝来的哥布林,一边开口示警。 拉文娜的箭比他的话还快,几乎是同时离弦,直接钉进后排一只把投石索举起来的哥布林咽喉。 那东西捂著脖子往后栽倒,身后几只也被绊得一阵踉蹌。 齐格自己也没閒著。 剑锋横著一抹,一只哥布林的喉咙立刻裂开;反手再往前一送,另一只刚转过身的也被他捅翻在地。 瓦蕾莉亚继续逼上去,根本不给眼前那拨哥布林重新挤成一团的机会。 她借著刚撞开的口子再往里突进,连人带盾又把前排生生衝散了一回。 拉文娜则边跑边射,谁想从侧面补上来,谁就先倒。 她沿著瓦蕾莉亚和齐格撕开的那条缝往前跟,把最碍事的那几个一个个点掉。 这拨哥布林本来就是来堵路的,仗著数量多,才敢一窝蜂往前冲。 可前排一散,后排那些能牵制人的又接连倒下,原本那股往前顶的气势顿时垮了。 最中间那几只还想硬冲,旁边的却开始往两侧乱躲,有的乾脆被踩翻在地,短短几秒之间,竟真的再也堵不住这条路。 “走!” 露西和希尔立刻从撕开的口子里穿了过去。 齐格落在最后,顺手一剑劈翻一只还想扑上来的哥布林,这才跟著抽身退开。 这群拦路的哥布林没被他们全杀光,可阵势已经彻底散了,一时半会儿再也拦不住。 小队继续往前冲。 直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低矮的甬道,瓦蕾莉亚才猛地收住脚步,转身提盾,重新把人护在最前面。 这时候,刚刚那拨被撞散的哥布林嘶吼著重新集结,而那从背后追来的大股追兵也压得更近了。 两拨怪物都沿著走廊朝他们扑来。 拉文娜护著露西和希尔往甬道深处退,齐格和瓦蕾莉亚落在最后,一边后撤,一边把追得最快的哥布林拦下来。 已经没人想著把它们全杀光了。 甬道又窄又低,后面还有一大片怪物正往里涌,他们要做的,只是边打边退,把更多哥布林放进来。 齐格一剑刺死一只扑到近前的哥布林,顺势抽身后退。 头顶外侧的猛毒花藤正贴著石顶潜伏,借著它带回来的视野,他清楚看见后方那群哥布林已经大半挤进了甬道。 “露西,就是现在!” 露西猛地停下脚步,抬起手中圣徽。汗水已经顺著她的鬢角往下淌,可她还是咬著牙,把祷文完整念了出来。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圣白色的光壁应声升起,横在齐格和瓦蕾莉亚身后,把正往前猛衝的哥布林一下拦死。 最前排那几只收不住脚,重重撞了上去,后面那些却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照旧往里钻。 眨眼工夫,第一道圣壁前就堆满了扭曲乱撞的绿皮怪物,尖叫声顿时炸成一片。 露西脸色一白,手里的圣徽却握得更紧。 下一刻,第二道圣壁又在甬道更后方立了起来,把最后那截出口也堵严。 前后两道圣壁一落,中间那一段就像一口合上的棺材。 贴在光壁前的那批哥布林先是一愣,紧跟著就疯了一样往前挤,想撞开挡在冒险者面前的那道光壁。 后面的也很快发现退路没了,怪叫著回头,拼命去砸身后那道圣壁。 但两边都撞不开,前后的哥布林又还在互相推挤,夹在中间的那一段一下彻底乱成了一锅。 瓦蕾莉亚早就把毒瓶抓在手里,见退路已经断了,抬手砸了过去。 啪!啪!啪! 几只玻璃瓶接连在哥布林最密的地方炸开。 瓶里的毒液和药粉泼得到处都是,一团紫色的毒雾在落地时翻涌起来,顺著低矮狭窄的甬道往四周卷开。 最前面那几只哥布林吸了进去,捂住喉咙,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后面那些被堵在里面,连躲都没地方躲,毒雾一漫过去,顿时惨叫、乾呕,手脚並用地抓挠脖子和胸口。 可中间这截太窄,前后又都被圣壁堵住,它们只能被困在中间,越挣越乱。 惨叫声、咳嗽声和捶打圣壁的闷响很快混成一团,在甬道里来回乱撞。 最先吸入毒气的那些哥布林先扛不住,一个接一个跪倒下去。 后面的还在拼命往前推,结果又把前面倒下的同族踩得东倒西歪。 两道圣壁之间像被生生塞满了一样,越乱越挤,越挤越出不去。 毒雾越来越浓。 那股苦涩刺鼻的味道很快便灌满了整条甬道,翻滚的紫色雾气在两道圣壁之间来回涌动,把里面那些挣扎扭曲的哥布林身影一点点吞没进去,几乎把中间那一段都遮严了。 再过片刻,连惨叫都开始变得稀薄。等那团毒雾终於缓缓沉下去时,两道圣壁之间已经只剩满地抽搐翻滚过的尸体和呛鼻不散的苦味。 第72章 哥布林英雄 等到甬道里面的撞击声和惨叫渐渐低下去,露西先撤去哥布林群后方的那道圣壁。 没了后面的阻隔,翻涌的毒雾立刻顺著甬道另一边漫了出去。 眾人面前的那道圣壁则还挡在那里,乳白色的光贴著低矮石顶,把甬道里的那片紫色毒雾隔在另一边。 眾人没有急著动,而是站在原地等著。 直到甬道里的毒雾散得差不多了,露西才把挡在眾人面前的那道圣壁也撤去。 齐格从包里取出几块早就备好的布巾,里面夹了些压碎的炭末,分给其他人蒙住口鼻。 做完这些,小队穿过甬道,重新走回先前那段墓地走廊。 走出甬道后,前面还有哥布林。 二三十只绿皮怪物分散在走廊尽头,明明已经看见甬道里那场毒杀留下的下场,脸上也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惊乱,可还是怪叫著往前冲了上来,仿佛后面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正逼著它们。 齐格和拉文娜立刻侧步拉开射击角度,弓弦骤然震响。 箭矢一支接一支扎进怪群里,专挑冲在最前面、跑得最快的那几只射。 伴著一连串箭头扎进皮肉的闷响,大半哥布林纷纷栽倒在地,把它们往前冲的势头硬压了下去。 真正扑到瓦蕾莉亚面前的,只有寥寥几只。 瓦蕾莉亚迎了上去。 第一只刚躥到跟前,喉咙就被她一剑割开; 第二只才把木棒抡起来,她手腕一拧,剑锋劈进它胸口。 又有两只想从左右一齐扑上来,她反倒抢前一步,剑锋接连掠过,两只哥布林同时倒了下去。 最后的那只小鬼终於撑不住了,转身就逃。 瓦蕾莉亚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举起鳶形盾。 下一刻,一根长矛撕开黑暗,带著骇人的破风声暴射而来,先是將那只逃跑的哥布林整个钉穿,紧接著余势不减,带著尸体一起狠狠撞上瓦蕾莉亚举起的盾牌。 轰的一声巨响,瓦蕾莉亚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退去。 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那道高大的身影终於走了出来。 它已经不能算普通的哥布林了。 肩背宽得嚇人,四肢粗壮,浑身肌肉像一块块硬生生垒出来的石头,胸前胡乱裹著粗糙的兽皮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伤口有些发白,有些却还没长好,层层叠叠压在一起,让这东西看上去不像活物,倒像一头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拉文娜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破空而去,直奔那怪物面门。 可哥布林英雄只是咧开嘴,隨手抓起脚边一具哥布林尸体,挡在自己身前。 噗的一声,箭扎进尸体胸口。 “当心!” 就在箭矢命中的同时,那只哥布林英雄便狞笑著抡圆了手臂,將那具插著箭的尸体狠狠掷向拉文娜。 那团血肉裹著巨力,砸过来时竟带出了沉闷的风声。 瓦蕾莉亚一步抢上前,挡在拉文娜身前,鳶盾迎上。 嘭! 血肉和骨头撞上盾面的瞬间爆碎,碎肉和污血四下飞溅。 可那股力道却一点都没减,瓦蕾莉亚双脚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最终还是失去平衡,拉文娜也被她带得一块跌倒在地,沿著石地滚出去一截。 还没等她们起身,沉重的脚步声猛地逼近。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石地深处,震得整条走廊都跟著发颤。 那东西衝起来时快得惊人,刚才还在十几步外,转眼已压到近前。它双臂一抡,竟把旁边一根断裂的石柱扛了起来,照著瓦蕾莉亚当头砸下。 拉文娜刚撑起半边身子,就被瓦蕾莉亚反手一把推开。 “退开!” 她自己则双手握紧鳶盾,把盾举了起来。 石柱重重砸落。 轰的一声闷响,气浪炸开,碎石和灰尘被震得四散飞起。 瓦蕾莉亚的盾牌勉强接住了这一击,可那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还是顺著盾面一路压了下来,震得她手臂发麻,肩背剧痛,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哥布林英雄却没有半点停顿。 它俯视著面前这个还没被拍碎的人类,嘴角慢慢咧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石柱被它重新抬了起来,阴影再次压下。 刚才那一击,它显然还没出全力,而现在,它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个拦在前面的女人,快到极限了。 只要再来一下,她就会被连人带盾一起碾进地里。 也就在这一刻,侧面忽然有寒光一闪。 哥布林英雄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拧身挥柱,朝危险袭来的方向横扫过去。 可齐格来得比它预想得更快。 他没有硬碰那根横扫过来的石柱,而是一脚踏上柱身,借著那股反震之力再度拔起,整个人像一抹掠起的影子,直逼那怪物面门。 哥布林英雄抬起左手,想把这个碍事的人类拍下来。 它抬手的剎那,脚下石地骤然亮起刺目的法术光芒。 数条粗大的荆棘藤蔓破土而出,顺著它的小腿和左臂缠了上去,几乎是眨眼工夫,就把它抬起的那只手臂死死拽住。 希尔站在不远处,双手紧握木杖,额角全是汗,但那几道藤蔓还是在她的操控下死死绞住了目標。 就是这一瞬的迟滯,足够了。 齐格落下来的那一剑没有奔著脖子去,而是直接斩进了哥布林英雄左手腕部。 剑锋破开厚实粗糙的皮肉,鲜血顿时喷了出来,可再往里切时,却被坚硬得惊人的骨头硬生生卡住。 齐格没有恋战,手一松,直接弃了剑柄,踩著那怪物粗糙的掌心借力后跃。 人还在半空,紫杉木长弓已经在他手中重新凝成。 下一刻,破甲重箭离弦而出。 这一箭来得太快,哥布林英雄被藤蔓拽住左臂,动作又慢了一拍,根本来不及全躲。箭矢直贯而入,深深扎进它右眼。 一声暴怒到几乎变形的咆哮轰然爆发。 那怪物整个头都往后一仰,鲜血混著破裂的眼液顺著箭杆往下淌。 它竟还是没倒,只是踉蹌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而暴虐的怒吼,震得人胸口都跟著发闷。 第73章 跟我的破甲重箭说去吧 “瓦蕾莉亚!” 拉文娜和露西一左一右架住瓦蕾莉亚的手臂,拼命把人往后拖。 “快走!” 拉文娜咬著牙,脸都绷紧了。 她个子小,瓦蕾莉亚又穿著板甲,这一拖就把她整个人都往地上压,但她死死扛著不撒手。 露西那边也好不到哪去,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手指却始终没有鬆开。 瓦蕾莉亚想自己站起来,肩背、手臂、膝盖,几乎没有一处不在疼,胸口也闷得发紧,连喘气都带著刺痛。 她勉强撑起身,还是没能站稳,只能被两人半拖半架著往后退。 “对不起……我……” “別说话。”拉文娜打断她,“保存体力!” 与此同时,那只右眼眶里深深插著破甲重箭的哥布林英雄,竟仍旧站著。 血正顺著箭杆往下淌,混著浑浊的眼液,滴落在石地上。 如果换成寻常大哥布林,这一箭早该把脑子一併搅碎,但它只是仰起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一声暴怒到近乎变形的咆哮。 那声音轰然震开了整条走廊里的空气。 它抬起右手,一把抓住缠在左臂上的荆棘藤蔓,发狠往外一扯。 嘶啦—— 藤蔓被硬生生撕断,断口处的汁液四下迸溅,碎裂的枝条无力地垂落下去。 希尔脸色瞬间白了一截,法术被强行扯断的反噬直撞回来,逼得她闷哼一声,身体一阵摇晃。 在那怪物扯断藤蔓的同时,齐格手里的弓弦再次拉满。 箭矢破空而出,直奔哥布林英雄的喉咙。 那怪物吃过一次亏,这回反应更快,本能地抬起左臂去挡。 破甲重箭扎穿它的前臂,箭簇从血肉里透了出来,疼得它脸都抽搐起来。 下一刻,它完全发了狂。 一脚踹在身旁那根断裂的巨型石柱上。 轰的一声闷响,整根石柱竟被它踢得横飞出去,像一根巨大的弩箭,笔直射向齐格。 石柱撕开空气时带出的呼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光是迎面刮来的劲风,就已经让人胸口憋得难受。 齐格瞳孔一缩,身体几乎先於念头动了起来。 他果断朝侧面扑出,落地时顺势一滚。 那根石柱几乎是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去的,劲风捲起他的衣摆和头髮,颳得皮肤生疼。 紧接著,石柱重重撞上走廊石壁。 轰隆一声巨响,整面墙壁当场炸开,无数碎石四散飞溅,烟尘冲腾而起。 走廊脚下也隨之剧震,天花板上的石屑和灰土簌簌往下掉,转眼就把整片区域笼成一团翻滚的灰雾。 趁著烟尘翻涌的遮掩,齐格从冒险之书中取出“序式·马里波森林”,拔开塞子,一口灌了下去。 药液入口冰凉,落进喉咙后猛地炸开一股辛辣灼意,顺著胸口一路烧进四肢百骸。 心跳骤然拔高,耳边原本混乱的轰鸣和碎石滚落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烟尘翻卷的方向,碎石弹起又落下的轨跡,哥布林英雄踩碎地面的落点,甚至它那只独眼在灰雾里转过来的角度,都被硬生生拽进了齐格的感知里。 四周並没有慢下来。 这一刻,他看清了。 烟尘深处,那只哥布林英雄再度冲了上来。 它瞎了一只眼,左臂仍插著箭,面孔反倒因为暴怒显得越发狰狞。 粗重的脚步重踏在地上,踩得碎石不断跳动。 它显然认准了齐格,哪怕隔著这片灰雾,也依旧直衝著他刚才落地的方向杀来。 也就在它撞进烟尘最浓的那一片时,早就伏在石地阴影里的猛毒花藤骤然暴起,绞上了它的小腿。 那怪物的重心终究偏开了一线。 它怒吼著低头去抓,右手刚把那条花藤从腿上硬扯下来,齐格先一步动了。 他不是迎上去硬拼,也没去赌那怪物抬手慢上多少。 长弓被他收回,反手抽出的长剑在灰雾里带起一线寒光。 齐格一步踏上断墙坍塌堆出的碎石,整个人顺势跃起,借著前冲和坠落叠在一起的那股力,自上而下斜斜切了过去。 剑锋没有奔著后脑去,而是精准地掠向了后颈与肩背相接的那道缝。 噗嗤一声,血猛然飆了出来。 这一剑切得极深,哥布林英雄整个身子都往前一沉,右手重重撑地,膝盖也跟著砸下去,才没跌倒。 它竟然还没死,挤出一串野兽般的低吼,背上肌肉一块块绷起,挣扎著想重新起身。 齐格落地后借著那一剑斩出的空隙立刻抽身后撤,脚下一点退出数步,同时心念一动,把那条差点被扯碎的猛毒花藤也强行收了回来。 他很清楚,这种怪物到了这时候,反而最危险。 它没死透,力气也远没耗尽。谁在这时贪著多补一刀,谁就可能被它临死前一把拖下去。 所以齐格没给它这个机会。 剑势落尽的同时,紫杉木长弓已重新回到他手里。 回答那怪物的,是又一发蓄满力的破甲重箭。 箭矢离弦,狠狠钉进它腰侧,直接没入肾臟。哥布林英雄整张脸都抽了一下,身子痛苦地弓起,怒吼声顿时变了调。 第二箭紧隨而至。 这一箭直接贯穿了它的右腿。 那怪物本就因为后颈重创和失血跪倒在地,现在更是被彻底废掉了支撑,整条腿一软,根本站不稳,只能拖著沉重的身子在地上挣扎。 它仍想往前扑,想靠那双粗壮得不像话的胳膊抓人,但距离一被拉开,再凶也只剩下徒劳。 它的吼声震得走廊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齐格则稳稳站在它够不到的地方,继续拉弓。 一箭,又一箭。 破甲重箭接连钉进那具庞大身躯,胸口、肩侧、腹部……每一箭都不求花巧,只求让它继续失血,继续变慢,继续离死亡更近一点。 很快,那怪物身上就插满了箭,远远看去,竟真像一头披著兽皮甲的巨大刺蝟。 它依旧咆哮不止,庞大的身躯挣扎著,身下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沿著石地匯成了一大片发黑的血泊。 那股最初让人头皮发紧的狂暴和压迫,也在一次次失血中,被一点点拖垮。 齐格一直等到它的动作明显慢下来,右手抬起都变得迟缓才动。 他猛地前冲。 哥布林英雄那粗大的手掌带著血腥味横扫过来,只是这一回慢了太多。 齐格脚下一错让开了它的手,身体贴著它的肩侧掠过去,同时从冒险之书中抽出两把短剑。 寒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裹挟前冲的势头从那怪物脖颈前一掠而过。 下一刻,哥布林英雄咽喉处的血便喷了出来。 它整张脸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瞪大,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只剩下一串含混破碎的咕嚕声。 它抬起手,徒劳地去捂脖子,但指缝间的血怎么都堵不住。 齐格已经退开,站稳,安静看著它。 那怪物又晃了两下,终於撑不住了。 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石地上,连地面都跟著一震。 它四肢抽搐了片刻,隨后便不动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第74章 疾风步 “『已达成』里程碑——哥布林大敌:击杀300只哥布林杂兵(当前击杀数:823)、1只哥布林英雄(已击杀)” “馈赠已至:『技能』疾风步” “疾风步:风的流动正逐渐与你的步伐相合。只要將魔力灌入双腿,你便能在短时间內显著提升奔行速度与纵跃能力,像是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气流向前推动。借著这股力量,你可以更快地切入、脱离、翻越障碍,也能在落地时卸去大半衝击,迅速稳住身形,继续前冲。每次发动,將消耗20点魔力值” 齐格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战总算结束了。 如果早一点拿到这个技能,刚才那头哥布林英雄再凶猛,自己也能风箏死它。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中灵光一闪,齐格就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手按了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把那点迟来的可惜压回心底,先把眼前几人的伤势、周围可能残留的危险,以及儘快撤出去这件事放在了最前面。 他重新睁开眼,朝队友那边走去。 露西正跪在瓦蕾莉亚身旁,双手捧著圣徽,为她施放治疗奇蹟。淡淡的圣白光芒包裹著伤口,却压不住瓦蕾莉亚脸上的苍白。 希尔靠著石壁坐在一旁,透著虚弱,显然先前那一下反噬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只有拉文娜还站著,手里握著短弓,警惕地盯著四周黑暗,连肩膀都绷著。 齐格快步走到几人身边,先看向瓦蕾莉亚。 “还撑得住吗?” 瓦蕾莉亚勉强牵了下嘴角。 “死不了。” “骗人。”拉文娜立刻接了一句,“你刚才差点被砸进地里,这也叫死不了?” 瓦蕾莉亚想说什么,牵扯到伤势,痛得皱紧了眉,只能把话咽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齐格没再顺著她的话说下去,视线一转,落到希尔身上。 “你呢?” 希尔一只手还按在胸口,呼吸有些发紧。 “没受伤,只是反噬还在。短时间內,我没法再施法了,抱歉。” “用不著道歉,你已经帮了大忙。” 他环顾一圈,心里很快有了数。 瓦蕾莉亚重伤,希尔暂时失去施法能力,露西的状態也谈不上多好。 真正还保有战力的,只剩下他和拉文娜。 这种时候,最该做的不是逞强,而是儘快离开。 “这里不能久留。”齐格开口,“那头哥布林英雄是死了,也没有一只哥布林杂兵逃走,但不能確定墓地里还有没有剩下的,保险起见,应该立即离开。” 拉文娜听明白了,握紧弓点了点头。 瓦蕾莉亚也没有逞强,她撑著想坐直些,最后还是放弃了:“就按你说的办。” 眾人没再耽搁,简单收拾一下,动身往外撤去。 地下的通道依旧错综复杂,石壁冰冷,水声空荡,拐角和岔路一层套一层,乍一看像是永远走不出去。 但齐格这一路早已把附近的地形记得差不多了,带著眾人绕过几段废弃水道后,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离边境英雄墓地最近的一处出口。 那是一口通往地面的垂直竖井。 井壁两侧凿著一排供人攀爬的凹槽,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缝。 只要动作小心些,仍旧能用。 “我先上去看看。” 齐格率先踩上井壁,双手扣住凹槽,往上攀去。 石壁冰凉而粗糙,指腹摸上去时,能清楚感觉到磨损的稜角。 井里很暗,只有下方一点微弱火光映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哗啦—— 井盖被他从下方顶开。 齐格探出头,往四周扫了一眼。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稀疏星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街道两旁立著魔法路灯,淡蓝色的光一盏盏铺开,把石板路照得明暗斑驳。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一种久违的、乾净得近乎奢侈的空气。 齐格翻出井口,站上地面,胸口也放鬆下来。 和地下那种混著血腥、腐臭与陈旧湿气的污浊空气比起来,这里的夜风简直像是把人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齐格,外面怎么样?” 井下传来拉文娜的声音。 齐格俯身蹲到井口边,往下回了一句:“安全,上来吧。” 最先探出头的是露西。 神官少女费力爬到井口边,手臂都在发抖。 齐格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稳稳拉了上来。露西脚一落地,看著头顶那片夜空,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於出来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可能真的见不到外面的天了。” 拉文娜第二个爬了上来,落地后先活动了两下肩膀,嘴上还不忘接一句:“別乌鸦嘴,我们的命都硬著呢。” 希尔也跟著爬出井口,手按在地上的时候,脸色明显又白了一下,但还是咬著牙撑住了。 现在就只剩下瓦蕾莉亚还在下面。 她现在的状况,別说自己爬上来,连站稳都难。 齐格又一次下到井里,先把她那身最碍事的板甲一件件卸了下来。护肩、胸甲、臂甲、腿甲,笨重的铁片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轻响。 等把那层最重的负担都卸掉,扔进冒险之书后,他才半蹲下去,把人背到背上,一步一步重新往上爬。 瓦蕾莉亚伏在他背上,呼吸很轻,身体却仍绷得僵硬。 “还能坚持么?”齐格问。 “能。”她停了一下,“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齐格没接这句,把人背出了井口。 连著几天在地下水道和墓地里廝杀、奔走、提防陷阱,到了这一刻,绷著的那根弦总算稍稍鬆了下来。 几个人就这么坐在井口附近的石板路边,一时间谁都不太想动。 夜风从街口吹过,把身上的汗和血腥气一併吹得冰凉,疲惫也跟著越发沉了下来。 休息片刻后,瓦蕾莉亚先扶著地想站起来。拉文娜嘖了一声,还是伸手去扶她。 夜色沉沉,街道空旷,几人就这样带著满身疲惫与血腥气,朝至高神殿的方向赶去。 第75章 眼魔 接下来的两天,小队没有再急著下地下水道,而是重新补齐了一路消耗掉的东西。 箭矢、火油、药水、照明用具,甚至绳索和口罩也都换了新的。 等眾人伤势和体力都恢復得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动身,再次回到地下。 地下水道还是老样子。只是和前些天相比,这地方变得安静许多。 路上虽然还撞见过几拨哥布林残党,可数量不多,胆气也早被打散,看到眾人再也没有那副狂战兽人的模样,而是夹著尾巴就跑。 眾人一路往深处推进,两个小时后,再次回到了边境英雄墓地。 先前留下的那些哥布林尸体还堆在原地。 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恶臭扑鼻,露西下意识偏过了脸。 露西和希尔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齐格三人则把一具具尸体拖到一处,堆成一堆。 等都收拢完了,齐格取出火油浇上去,三人退到上风处,由拉文娜搭箭引火。 火烧了起来。 尸堆在火光里噼啪作响,浓菸捲著焦臭一路往上翻,连墓地深处原本就沉闷的空气都被熏得更重了几分。 几人站在一旁看著,谁都没说话,直到那堆腐烂尸体烧得只剩灰烬和焦骨,才继续往墓地更深处走去。 …… “停下,前面有动静。” 走到一间墓室前时,拉文娜忽然抬手示意,她先贴到一侧石壁边,耳朵偏过去,神色一下收紧。 瓦蕾莉亚低声道:“准备。” 几人很快散开,各自站住位置。 齐格和拉文娜一左一右贴在墓室门边,瓦蕾莉亚確认两人都准备好了,这才提步上前,照著墓门就是一脚。 砰的一声,石门被猛地踹开。 门后的哥布林根本没料到有人会在这时候闯进来,刚转过头,箭已经到了。 齐格和拉文娜几乎同时松弦,箭矢接连射进去,墓室里顿时倒下一片。 剩下那几只惊叫著往外冲,还没衝出门口,就被瓦蕾莉亚迎面截住,乾脆利落地统统砍翻在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连半分钟都没到。 后面的路,也都差不多。 眾人一路清过去,剩下那些缩在墓室里的哥布林,早因为哥布林英雄的死嚇破了胆,不是挤在角落里发抖,就是刚一碰上就一触即溃。 一直清理到墓地尽头,他们才终於停在最后一间墓室前。 这间墓室没有门。 站在外面,就能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墓室里面的半空中漂浮著一个怪物。 它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眼球,圆鼓鼓地浮在那里,身下拖著十几条粗壮触手。每一条触手末端都长著一只小眼珠,那些眼珠各自转动,方向不一,看得人头皮发麻。 墓室里的墙壁、石棺和地面上,到处都是烧灼留下的焦黑痕跡,像是被某种高热射线反覆扫过,连石头表面都留下了扭曲发裂的印子。 眾人刚停下,那只眼魔的主眼就慢慢转了过来。 齐格只看了一眼,他几乎没有思索,挥手示意眾人后退。 几人一口气退到墓道外侧,確认那东西没有追出墓室,这才停下。 拉文娜皱著眉,视线还盯在那边。 “那是什么鬼东西?看起来和前面的哥布林完全不一样。真要衝进去,八成得死人。” 瓦蕾莉亚点了点头。 “不能硬来。” 露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那怎么办?” 齐格没有回答,仿佛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水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爬行声,清水被拍开的水声紧跟著盪了过来。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黑暗里,一只巨大的鱷鱼正朝这边飞快游来。它的尾巴扫开污水,上岸后更是贴著地面直朝墓室方向爬来,动作快得惊人,就像早已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拉文娜下意识举弓。 “等等。”露西却把手按在拉文娜的短弓上。 她盯著那只鱷鱼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惊愕。 “它眼里……有圣印。” 眾人这才看清,那只鱷鱼双眼深处,的確泛著一层极淡的圣白微光,瞳孔边缘浮现出的印记,与至高神殿的纹章几乎一模一样。 齐格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剑之圣女的使魔?” 那只鱷鱼对他们毫不理会,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从眾人身旁越了过去,径直朝墓室里爬去。 瓦蕾莉亚当即让眾人散开,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 “都退远点,別妨碍它。” 鱷鱼一踏进墓室,半空中的眼魔瞬间就有了反应。 那只巨大的主眼骤然一转,直直锁住了它。 十几条触手也同时扬起,末端那些小眼珠全部翻向同一个方向。 下一刻,灼热射线骤然迸出,正正打在鱷鱼前方的一具石棺上。 石棺轰然炸裂。 碎石和石粉朝四周掀开,墓室里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可那只鱷鱼借著门框、立柱和散落在地的石棺残骸不断往前逼近。 眼魔显然不想让它靠近,主眼急速转动,一道接一道射线接连扫出,把石壁、地面和半毁石棺打得碎石崩溅,墓室里转眼便多出一道道焦黑裂痕。 其中一道光线终於擦过了鱷鱼的肩背。 焦黑痕跡迅速蔓延开来,空气里顿时多出一股皮肉烧灼的味道。可那东西只是身子微微一沉,紧接著又顶著那股灼烧的痛感继续往前压。 它背上的鳞甲和皮肉像被什么力量护住了一般,虽然被烧得焦黑,却没被当场打穿。 眼魔这下明显也慌了。 那只主眼越转越快,十几条触手在半空中一齐翻动,光线扫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毫无章法,像是想赶在对方真正逼到面前之前把它硬生生钉死在半路。可墓室就这么大,石棺、立柱、墙角又都在,鱷鱼一路借著这些遮挡贴了进来,眼魔最舒服的距离还是被它一点点吃没了。 下一刻,鱷鱼猛地发力,整具身躯悍然撞进墓室中央,直接扑到了眼魔近前。 它张口死死咬住其中一根触手,头一甩,只听啪的一声,那根粗壮触手应声断开,断口处的汁液和碎肉甩得满地都是。 眼魔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剩下那些触手疯了一样缠上去,想把这头衝到身前的怪物逼退。可鱷鱼根本不退,咬断一根之后又咬向第二根、第三根,几次撕咬甩头,硬生生把那几条触手接连扯碎。 失了触手牵制,眼魔彻底乱了阵脚。 鱷鱼顺势再往前一顶,直接把它连带身躯撞进了墓室深处的墙角和石棺堆里。 轰隆一声闷响,碎石、棺盖和断裂石片一起崩开。眼魔被硬挤在那片狭窄角落里,触手疯狂挥舞,主眼也开始盲目喷射光线。 可这时候,它离鱷鱼已经太近,根本没法再像先前那样稳稳锁定目標。那些失控的光线不断打在墙壁、立柱和天花板上,把整间墓室轰得裂痕遍布,石块簌簌往下掉,整个空间都像在跟著发颤。 眾人退在墓道外,只能看见墓室里火光乱闪,碎石横飞,烟尘一层层往外卷。 几秒之后,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格外悽厉的尖啸。 紧接著,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眾人站在外面,没有人贸然进去。直到烟尘一点点散开,他们才终於看清墓室深处的情形。 那只鱷鱼伏在废墟中央,嘴里死死咬著眼魔的主眼。 眼魔那圆鼓鼓的身躯已经彻底瘪了下去,那些残破触手散落在四周,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鱷鱼缓缓鬆开嘴,抬头朝眾人这边看了一眼,眼中的圣印仍旧在微微发亮。 眼魔,已经死了。 “『已达成』里程碑——眼部疼痛:成功击杀一只眼魔” “馈赠已至:『属性』精神+1” “当前精神:5→6” “当前魔力值:50/50→60/60” 第76章 赐福之物 至高神殿的圣堂內。 瓦蕾莉亚站在眾人最前面,朝剑之圣女行了一礼。 “大主教大人,地下水道与边境英雄墓地中的哥布林,已经清理乾净,哥布林英雄也已击杀。墓地尽头的那只眼魔,我们没敢硬闯,最后是您的使魔现身,將它解决。” 说完之后,她回身接过同伴递来的厚皮袋,和另外几只一起放到地上。 袋口一一解开,里面装著的,正是这一路斩下来的哥布林左耳。 “诸位辛苦了。” 剑之圣女抬了抬手,两名神殿祭司上前,將那几袋左耳收走。 紧接著,又有几名神殿守卫抬来一口厚重木箱。 箱盖掀开后,里面满满都是码得严严实实的金幣,烛火一照,箱里顿时金灿灿地晃成一片。 “这是诸位此次委託的报酬。此外,神殿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诸位。” 说到这里,剑之圣女身旁一名年长神官双手捧上一只口袋。 那口袋不大,通体用某种银白色织物製成,表面密密绣著细小而繁复的神纹,袋口垂著几缕淡金色流苏。 它看起来很朴素,可只要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东西本身就透著一股庄重的气息,仿佛其中藏著的不是凡俗財物,而是经年累月沉在神殿深处的赐福。 “这是至高神殿代代相传的圣遗之袋。把手伸进去,它会回应你,给出最適合你的那份赐物。” 眾人彼此看了一眼。 瓦蕾莉亚最先上前,將手探进那只口袋中。 当她再把手抽出来时,怀里已经多了一副银白色的轻型板甲。 那甲冑落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只看鎧甲表面那层淡淡的流光,就知道它绝非凡物。 更重要的是,这副甲冑被永久恆定了一个守护奇蹟,每天都能发动一次。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遇上足以致命的重击,它会先一步替穿戴者抵消绝大部分力道。 第二个上前的是拉文娜。 她摸出来的是一双短靴。 靴面柔韧,边缘缀著细密银纹,鞋底很轻,拿在手里宛如没有分量。 只要穿上它,长途奔行时便能省下不少力气,脚步也会更轻更快; 如果在狭窄地形间腾挪借力、翻跃障碍,动作还会比平日更稳。 除此之外,那双靴子也恆定著一份祝福,能在关键时候替她缓衝掉落地时的强力衝击,不至於在高处跃下后伤到脚踝和膝腿。 轮到露西时,她从圣遗之袋中捧出了一枚新的圣徽。 那圣徽比她原本那一枚更古老,也更圣洁,就像长久被神力浸润过一样,泛著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只要用它施放奇蹟,露西每日能比往常多支撑两次完整祈祷。 希尔伸手进去,取出的却不是武器或鎧甲,而是两枚果实。 一枚赤红,一枚深蓝。 剑之圣女看了一眼,替她解释:红色那枚可以餵给魔宠,让它在服下后觉醒潜藏的能力;蓝色那枚,则能温养服用者本身的精神与魔力,对施法者而言是难得的珍物。 最后轮到齐格。 他把手探入那只口袋,停了片刻,等再抽出来时,掌心已经多了一枚指环。 戒身呈暗金色,样式古朴,没有多余装饰,只在內外两圈都刻著极其细密的纹路。 它看上去並不张扬,然而当齐格把它托在掌中时,却能清楚感觉到其中隱隱沉睡著一股古老厚重的力量,像是某种伟岸意志被封存在了这小小一环之中。 剑之圣女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 “这是“正义之怒”指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你可以主动唤醒它,戒指中封存的力量会显化出一击。至於它最终呈现为何种模样……要看你身在何处,又面对著什么样的敌人。但请切记,它只能使用一次。” 齐格点点头,將指环收了起来。 等眾人都拿到了赐福之物后,剑之圣女才再次开口: “边境英雄墓地中的后续事宜,至高神殿会负责接手处理。诸位这一趟,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眾人一同行礼。 “多谢大主教大人。” 神殿这边的赏赐和后续交接虽然已经了结,但冒险者公会那边还得补办委託结算。 离开至高神殿后,眾人没有在水之都久留,休息一晚后,直接赶回边境镇。 边境镇的冒险者公会內,依旧和往常一样热闹。 柜檯后的莉婭显然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见几人进门,脸上露出笑意。 她从柜檯下方取出几块全新的铭牌,郑重放到眾人面前。 瓦蕾莉亚等人本来就是钢铁级冒险者,在经歷了水之都的事件后,晋升为青玉级冒险者。 而齐格则是从黑曜级晋升为钢铁级。 “给您,齐格先生。这是您的新证明。”她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喜意,“恭喜您,晋升为钢铁级冒险者。” 齐格伸手將属於自己的那枚钢铁铭牌拿起。 指腹触上去的那一刻,熟悉的金色文字隨之在书页中浮现出来。 “『已达成』主线任务二:晋升成为钢铁级冒险者” “馈赠已至:『属性』精神+2” “当前精神:6→8” “当前魔力值:60/60→80/80” 金色文字闪烁片刻,很快淡去。 紧接著,一股清凉感顺著意识深处悄然漫开,像是混沌了许久的脑海忽然被冷水洗过一遍,原本压著的疲倦和杂念都被轻轻拨开。 思绪一下清明了许多,连体內魔力的流动也隨之变得更充盈、更稳。 齐格长长呼出一口气,把那枚新的钢铁铭牌收了起来。 “总算升上来了。”拉文娜最先开口,眼睛都亮了,“我就说吧,以你的本事,早该是钢铁级了。” 露西也跟著弯起眼睛,认真地说道:“恭喜你,齐格先生。” 就连一旁的瓦蕾莉亚都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你应得的。” 还没等这点难得的轻鬆气氛真正散开,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又一次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新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主线任务三:消灭即將袭击边境镇的哥布林大军” “提示:完成本任务后,將可以回归主世界” 齐格目光微微一凝。 回归主世界。 也就是说,这会是这个副本世界的最后一战。 他刚看完这几行字,冒险者公会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第77章 升舱的钱他出 公会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站在门口的人穿著一身旧而结实的短板铁甲,里面还衬著一层锁子甲,臂侧掛著小圆盾,腰间佩著一把不长不短的铁剑。 带护面的铁盔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大厅里原本还有些嘈杂,这时慢慢安静下来。 认出他的人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只接哥布林委託的银级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罗兰。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连寒暄都省了。 “请帮帮我。” 莉婭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农场附近有脚印,森林里也有。从那些斥候留下的痕跡看,不是零散几只,至少数百,后面很可能还有王。袭击多半就在今夜。” “已经来不及去找领主求援了。它们这次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是衝著毁掉镇外农场来的。” 柜檯前安静片刻,很快有人皱起眉。 “只是脚印,还没真见著呢。”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哥布林而已,闹得再大,又能闹到哪去?” “说不定还是跟以前一样,抢完就跑,未必真有那么严重。” 气氛顿时僵住了。 “罗兰。”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齐格走到哥布林杀手面前: “你是银等级冒险者,规矩你应该清楚。没有委託,没有报酬,光靠一句镇外有哥布林,说不动这里的人。” 旁边不少人都跟著点头。 齐格没去看他们,而是望向柜檯后的莉婭。 “莉婭小姐。” “啊……是。” “如果银等级的冒险者申请紧急委託,公会这边能不能先垫付委託金?” “当然可以。”莉婭立刻反应过来,“银等级以上的冒险者,只要判断事態紧急,就可以当场申请临时討伐委託。” “如果情况属实,公会会先行垫付委託金,事后再向领主、商会及受帮助的人追偿。必要的话,还能直接追加悬赏,召集镇上的冒险者一起出战。” 齐格抬手拍了拍罗兰的肩,转过身,看向大厅里的冒险者们。 “事情就是这样。今天晚上,大约会有数百只哥布林会袭击镇外农场。” “这位银等级冒险者已经向公会申请了紧急委託。杀一只哥布林,就有一枚金幣的委託金。公会那边原本还有两枚银幣的悬赏,也照样算进来。” “也就是说,杀一只,就是一枚金幣两枚银幣。足足比平时翻了六倍。杀得越多,拿得越多。” 瓦蕾莉亚几乎没有迟疑,先开了口: “这个委託,我们接了。” 拉文娜把短弓拎到手里,眼里亮了起来。 “一只哥布林就有一枚金幣两枚银幣?那还等什么。” 露西握紧圣徽,小声却认真地道: “我也去。” 希尔没开口,只是走到露西身旁,意思再明白不过。 公会里终於有人站了起来。 他把酒杯重重搁回桌上。 “一只就一枚金幣两枚银幣?十只就是十二枚金幣?” “妈的,天生邪恶的哥布林小鬼,就由我亲手……” “算上我。” “我也要参加。” 原本还坐著的人接二连三站了起来。有人拉紧披风,有人检查兵器,有人已经朝柜檯这边走。就连刚才最先说“只是脚印”的那个冒险者,也沉著脸把斧头拎了起来。 公会二楼的一张圆桌旁,坐著的全是银等级冒险者。 其中一个穿著板甲的女人也站了起来,转头对同样穿著重甲的同伴说道: “走吧。毕竟你的故乡也是被他救下来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人情还了。” 另一名胸前也掛著银制铭牌的男子把长枪扛在肩上,满脸不爽,却还是朝柜檯走了过去。 …… 天已经完全黑了。 农场外的林子里,哥布林王举著单筒望远镜,正隔著夜色盯著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农场。 和它预想的不一样,农场里不止有柵栏、木屋和牲口棚,还有冒险者。 但这点意外並没有让它退缩。 它今晚带著这么多部下来到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像往常那样抢几头牛、抓几个女人就走。 它要把这座农场踏平,把里面的人类全都杀光,再顺势席捲向更后面的边境镇。 等人类的屋舍都烧成废墟,这片地方就会变成哥布林的地盘。母的,粮食,牲口,火,血,还有一座真正属於它的王国——想到这些,哥布林王忍不住挤出低哑难听的怪笑。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数十只哥布林推著一排排木板,从林子里往外走。每一块木板上都绑著一个女人,有人类,有精灵,也有半身人和矮人。 那些绿皮杂兵满脸都是恶毒又得意的笑。 它们很清楚,只要把这些俘虏摆在最前面,冒险者那边的弓箭和法术就不敢轻易落下来。 事情也的確像哥布林们想的那样发展了。 那一排木板一路推到农场前方几十米,农场里仍旧没有箭矢射出,也没有火球和落石轰下来。 哥布林们顿时越发兴奋,推著木板继续往前,嘴里发出一阵阵尖细刺耳的怪叫,眼看就要借著这股气势一口气衝进农场。 就在这时,咒语声忽然响了起来。 没有火焰,也没有落石。 推著木板往前跑的那些哥布林先是一愣,紧接著一个个眼皮发沉,脚下发软,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似的,全部栽倒在地。 连成排的俘虏也跟著翻倒,倒在草地上。 “就是现在!把人抢回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原本埋伏在草地里的冒险者全冲了出来,几十道身影转眼越过那片草地,抢到那些倒下的木板旁边,解绳子的解绳子,扛人的扛人,抱起那些被绑来的女人就往回撤。 昏睡法术范围外的哥布林看到这一幕,顿时嘶叫起来。它们乱糟糟地往前一涌,弓弦才刚拉开,投石索也才抡起半圈,高处落下的箭雨就先一步到了。 箭矢从农场那边呼啸而来,接连钉进它们的喉咙、眼窝和胸口,把最先扑上去的那一批尽数射翻。 哥布林王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它猛地挥手,直接命令杂兵全线衝锋。 藏在林子里的数百只哥布林隨即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黑压压的绿皮怪物衝出树林,踩得泥地砰砰作响,远远看去,像一股恶臭的黑潮涌向农场。 哥布林王本以为,凭藉这样的数量,碾也该把前面那点人类碾碎了。 可真正撞上去后,它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那些冒险者人数確实不多,却早就依託农场外围和提前挖好的工事结成了阵势。 哥布林刚衝到近前,便被壕沟、木柵和盾墙一层层挡住。 后面的拼命往前挤,前面的却只能成片倒下。 长枪、箭矢和法术不断从人类那边压出来,杂兵一波接一波压上去,转眼又被砍翻、射倒,像浪头拍在礁石上,撞得再凶,也只能碎成一地血肉。 第78章 突袭 哥布林王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它一挥手,把藏在侧后方的狼骑兵放了出去。 那些骑著巨狼的哥布林顿时尖叫著绕向侧翼,张牙舞爪地扑向农场另一边,显然是想从正面僵住的时候撕开缺口,一口气把冒险者的阵线从旁边掀翻。 然而它们快要靠近农场的侧面时,原本埋伏在草丛里的东西就突然翻了起来——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板,而是一排早就埋好的粗木桩。 跑在最前面的巨狼来不及停下,狠狠撞了上去,哀嚎著翻滚出去。 后面那些狼骑兵根本剎不住,前排还没爬起来,后排就已经连人带狼撞了上去,尖叫、哀嚎和翻滚声一下全挤在了一处。 哥布林王死死盯著前方,眼里爬满了血丝。 连侧翼都埋了桩子,这帮冒险者竟然知道会有狼骑兵从侧翼袭击。 正面撞不进去,侧面也掀不开口子,连躲在怪群里的萨满都没能倖免。 那些举著骨杖的施法者才刚准备念咒,远处的箭矢和法术就精准的落下。连一句完整的咒文都没吐出来,泥地里就多出几具翻倒的尸体。 它手下那些杂兵还在继续往前挤,可越挤死得越快。 农场外的泥地早被血泡透了,尸体一层叠著一层,脚踩上去都发黏。 那股血腥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夜风根本吹不散。 哥布林王终於不想再等了。 它猛地回过身,朝后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 吼声刚落,十几只体型远比普通哥布林更高大的大哥布林立刻站了起来。 它们拎著铁锤和巨斧,低吼著往前走去。 再后面,一个比大哥布林还要更壮、更凶的身影也慢慢抬起了头。 那东西胸口起伏,鼻孔里不断喷出热气,手里握著一柄长柄兵器,火光落在上头,映出一层阴冷的光。 哥布林王眼中重新露出凶光。 杂兵军团打不穿,那就用更强的去砸。 今晚,它一定要把前面这群冒险者彻底碾碎。 …… 夜里本该静得只剩风声,但农场外面早被喊杀声填满了。 火光在黑暗里一阵阵窜起,照得半边林子都跟著闪烁不定。 哥布林王已经把杂兵军团、狼骑兵队,以及由其中一名哥布林英雄率领的大哥布林突击队先后压了上去。林子边缘的本阵,瞬间空了大半。 齐格五人一直埋伏在暗处,银级施法者加持在他们身上的隱身法术还没消散,谁都没有急著动。 他们早就到了。 从哥布林大军摸到农场外的林子开始,他们就一直藏在这里,看著那头哥布林王一层层把兵力往前送出去。 先是杂兵,再是狼骑兵,再到那支专门用来强行砸穿阵线的大哥布林突击队。 他们始终没有开口,只借著树影和火光的缝隙,盯著那边的动静。 直到那支由哥布林英雄率领的大哥布林突击队也杀向农场方向,齐格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声道: “差不多了。” 不过,就算兵力被抽走了一层又一层,哥布林王身边也不是一个护卫也没有留下。 那头拎著沉重巨斧的怪物站在林边稍高一些的土坡后,身旁仍围著四个护卫。 最前面那个身躯格外高壮,肩背厚得像堵墙,手里提著巨矛,死死贴在哥布林王正前方。 那不是普通大哥布林,而是另一名哥布林英雄,显然是王留在身边的最后一道硬屏障。 它的左侧守著一只同样健壮的大哥布林护卫,始终斜著身子站位,像是在防备有人从侧面袭击。 再后面,一只大哥布林握著號角,负责传令。 最后一只则手持大弓,眼睛一直在往四周扫,专门盯著林子和黑暗里的动静。 瓦蕾莉亚躲在树后,借著枝叶的遮掩朝那边看了一阵,隨即压低声音。 “先杀吹號的,不能让它把战场上的哥布林喊回来。” “齐格,拉文娜,你们两个一起动手,务必一箭击杀。” 她说到这里,视线转向希尔。 “你控制那个拿大弓的大哥布林,绝对不能让它射出一支箭矢。” 希尔点头,手握住了法杖。 瓦蕾莉亚又看向那个最强壮的身影。 “那个哥布林英雄交给我。我会把它牵制住,不让它去碰你们。” 她最后才对露西道。 “你別动,就待在这里,有需要再施放奇蹟。” 露西的脸色虽然有些发白,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齐格的视线一直停在哥布林王的身上。 那头怪物握著沉重巨斧,站在本阵中央,四周火光摇晃,把它那张狰狞丑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它显然也清楚自己才是这场夜战真正的中枢,因此始终把自己放在最稳妥的位置,身旁有四只大哥布林守卫,退路还留在林子更深处。 动手的信號来得很快。 齐格和拉文娜几乎同时松弦。 夜色里接连掠过两道寒光。 那只大哥布林甚至没来得及把號角举到嘴边,第一箭就扎进它的眼窝,第二箭紧接著钉穿脖颈。 它整具身子猛地僵住,號角脱手飞出。 那只大哥布林刚倒下,后面的哥布林也乱了阵脚。 它们还没来得及稳住,希尔的法术就已经落了下去。 地面猛地炸开数道裂缝,粗壮藤蔓从泥地里窜出,蛇一样缠上那只手持大弓的大哥布林。 那东西反应也快,立刻就想要挣脱,可藤蔓缠得极狠,先锁住脚踝,又顺著小腿往上绞,硬生生把它钉在了原地。 隱身魔法也在这一刻解除。 原本空无一人的林地边缘,数道身影骤然显现,像从夜色里直接撞了出来。 哥布林王的反应比任何护卫都快。 它根本没有半点迎战的意思,第一时间就往后退,嘴里发出急促尖叫,试图把前面的兵力重新喊回来,另一只手还想去抓掉在地上的號角。 它才刚弯下身,旁边草丛里就窜出一道黑影。 潜伏许久的猛毒花藤捲住號角,转头就滚,速度快得像一道贴地窜走的黑影。 哥布林王一把抓空,顿时发出一声暴怒怪吼。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瓦蕾莉亚已经迎面撞上了那只最强壮的哥布林英雄。 怪物咆哮著举起巨矛当头砸下。 瓦蕾莉亚朝旁边一退,让那柄沉重的兵器带著恶风轰然砸下,震得土石飞溅。 没等怪物將兵器拔出,瓦蕾莉亚已然反客为主。 她一脚踩在深深陷进泥里的巨矛矛杆上,借力跃起,手中的鳶形盾狠狠抡在哥布林英雄的脸上。 第79章 哥布林王,死! 另一边,本来守在侧面的那只大哥布林,咆哮著扑了过来,不管不顾地冲向齐格与拉文娜。 拉文娜脚下发力,脚上的那双短靴让她的身形犹如穿林而过的轻风般向侧面滑退。 她根本不和这头怪物正面硬拼,而是始终与它保持著危险却又够不到的距离。 大哥布林每往前逼进一步,拉文娜就巧妙的折转方向,脚下的步伐毫不拖泥带水,愣是把这头狂躁的庞然大物当成风箏一样,在林子里溜得团团转。 它的巨木棒悍然劈在空处,连泥带草掀飞了一大片。 怪物暴躁地怒吼一声,刚想拔足再追,拉文娜的弓弦已在几步外清脆崩响——一支冷箭直奔它的面门破风而去,逼得它不得不顿住脚步,狼狈地抬起粗壮的手臂去护住要害。 有拉文娜牵制这头大哥布林护卫,齐格索性直接绕开它。 疾风步! 魔力灌入双腿的那一刻,腿上的肌肉像被一股无形力量託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贴著地面冲了出去。 那只大哥布林刚想挥臂去拦,齐格已经借著疾风步带起的速度从它抡起的巨木棒底下穿了过去。 被藤蔓困住的大哥布林弓手还在拼命挣扎,齐格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它的面前。 齐格长剑横扫,拉出一道狠辣的弧线,噗嗤一声,长剑切进大腿外侧的肌肉里。 污血隨著拔剑的动作狂喷而出,那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支撑不住剧痛,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原本壮硕的身子顿时矮了一截。 齐格顺势一脚踩在它那还在抽搐的大腿上,腾空而起。 而后双手反握剑柄,整柄剑锋顺著对方毫无防备的肩颈缝隙——嗤的一声,齐根而入,將那怪物的哀嚎拦腰截断。 剑锋贯穿血肉,直没至柄。 那具庞大的躯壳猛然绷得笔直,隨即像是一座崩塌的肉山,轰然砸在草地里。 齐格没有回头確认战果,在脚尖触地的瞬间,他便疾掠向前方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哥布林王跑得很快,早在它发现没有办法叫回农场外激战的兵力时,它就拋下所有的护卫,选择了逃跑。 它一边逃,一边还不断回头张望。 眼看齐格逼近,哥布林王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它索性转身,双手抡起战斧对著齐格的腰际蛮横地横扫过来。 这一斧卷著沉重的破风声,纯粹是依仗高大的体型和非人的蛮力碾压,那绝不是普通人类冒险者能凭肉身正面硬撼的力量。 齐格压根没打算死磕。 他脚下步伐骤然一错,整个人贴著斧锋划出的弧线切了进去。巨斧带起的风压擦著他胸前掠过,把衣摆都扯得翻起。 哥布林王势不可挡的一斧劈在了空处,身躯被巨大的惯性带得猛地一歪。 齐格脚步不停,借著拧身的力道,长剑顺势拉出一道森寒的弧光,狠辣地噬入了哥布林王握斧的臂膀。 格拉——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那条粗壮的手臂,连同那柄沉重的战斧,被这一剑劈飞出去,打著旋儿滚进了草地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哥布林王喉咙里扯出悽厉到变调的惨嚎,整具身体都因为失去平衡而向一侧歪倒。 齐格没有给它喘息的余地。 刚刚斩断粗臂的剑锋不作半点停滯,手腕翻转,长剑吻过怪物的咽喉。 腥热的血瀑瞬间喷溅而出。 哥布林王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捂住脖颈,高大的身躯踉蹌著连连后退。 它张大了嘴巴徒劳地吞咽著空气,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串混著血泡的、破碎的“咕嚕”声。 它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双膝终究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地上,最后一头栽进泥泞与残肢的血水中,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王者陨落。 还活著的两个护卫同时变了脸色。 那只哥布林英雄似乎是想抢回王的尸体,咆哮著要往这边扑。 另一只大哥布林护卫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它看见王倒在血泊中,连一点犹豫都没有,转身就往森林深处钻去。 拉文娜没给它逃命的机会,弓弦清脆崩响,一支羽箭划破林间的幽暗,精准地扎进它的后颈。 狂奔中的大哥布林像是被瞬间抽断了脊椎骨,两条粗壮的腿当场软成了一滩泥。 它连一声惨嚎都没发出来,巨大的惯性带著它失去知觉的身体往前翻倒,像一麻袋死肉般跌进泥里。 剩下那只哥布林英雄还在拼命。 但已是困兽犹斗。 齐格和瓦蕾莉亚一前一后將它彻底困在死角。 怪物发狂地想要突围,齐格的长剑却抢先一步,从肋下送了进去。紧接著,瓦蕾莉亚补上一击,彻底斩断它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林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喘息、滴血声,还有不远处正面战场传来的廝杀与惨叫。 齐格抽出长剑,甩掉上面的血,目光转向农场那边。 …… 正面战场上,廝杀还在继续,但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最先察觉不对的,不是冲在最前面、数量庞大的杂兵,而是由哥布林英雄亲自带队的大哥布林突击队。 原本狼骑兵队应该只作为突袭的力量投入战场,可是自从狼骑兵陷入人类的陷阱,直到狼骑兵队全灭,后方始终没有號角声响起,也没有新的命令下达。 王绝对不会容许宝贵的狼骑兵就那样平白葬送。 意识到这点的哥布林英雄,当即带著剩下的大哥布林突击队朝脱离战场的方向衝去。 大哥布林们一跑,剩下的杂兵军团也跟著陷入混乱。 它们本来就冲不破农场外的防线,还死了不少的同类,只是王还在后方盯著,它们就算怕,也得踩著尸体往前冲。 但现在后面没了號角声,大哥布林们又跑了,这些绿皮怪物心里那点脆弱的胆气瞬间就垮了。 整条战线迅速崩坏。 农场这边的冒险者第一时间就抓住了机会。 原本死守不退的冒险者们开始往前推。 哥布林们爆发出极度恐慌的悽厉哀嚎。 失去理智的杂兵疯狂往后溃逃,跑得慢的直接被同类绊倒、活生生踩成肉泥;而那些晕头转向还想回头齜牙的,立刻就被推进的冒险者乱刀砍碎在草地里。 这场仗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冒险者们一旦全线反扑,手上就再没留情。 刀枪顶著哥布林往外赶,箭矢也不断从后面追上来。 妄图连滚带爬逃回林子里的,跑出没几步就被冷箭死死钉穿在烂泥中;慌不择路栽进陷阱的,连声惨嚎都来不及出口,追上来的利刃就已剁碎了它们的要害。 那些绿皮怪物哭嚎著四散乱窜,跪下来磕头也没用,前推的冒险者根本没有停,硬是把它们一点点砍死在农场外那片泥地上。 等最后一只哥布林也倒下去,农场外终於只剩火光、血腥气和满地狼藉。 那支来时还气势汹汹的绿皮大军,到这时候,才算被真正杀了个乾净。 第80章 回归 此时已是深夜,但冒险者公会却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从窗欞中倾泻而出,映照著街道。 还没走近,离得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粗獷的笑声、碰杯的脆响、还有零散的歌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是在举办盛大的庆典。 公会一层大厅挤满了喝得醉醺醺的冒险者。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酒气,混合著汗味和烤肉的香味。 露西把一杯蜜酒推到齐格面前,语气温柔:“人质们都安全了,虽然精神上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治疗,但至少……她们都还活著。” 齐格接过酒杯:“那就好。” 拉文娜托著下巴,醉眼朦朧地看著他:“齐格,要不你今晚別回旅店了?我家地方大,真要休息的话,怎么都睡得下。” “拉文娜。”露西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靴子。 拉文娜瞬间清醒:“什么?我刚才说什么了?” 齐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接下来要远行了。” “远行?”四个姑娘几乎异口同声。 “嗯。”齐格点头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淡去了,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瓦蕾莉亚端起酒杯,认真地看著齐格。 “你是我们的同伴。以后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开口就是。无论何时,我们都永远欢迎你回来。” 齐格也真诚的说:“谢谢。” 这一夜还是慢慢热闹了下去。 有人说起农场外那场硬仗,也有人顺著酒劲提起从前做过的委託。 拉文娜喝高了,说到兴头上差点又爬上桌子,被露西拽了一把才老实下来,结果反倒惹得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希尔捧著酒杯坐在旁边,听得认真,偶尔也会跟著笑一笑。 瓦蕾莉亚没跟著拉文娜一起疯。但只要她开口接话,原本快要掀翻屋顶的气氛就会自然而然地安稳下来。 甚至是旁边几个喝高了瞎起鬨的冒险者,听见她的声音,也会下意识地收住酒疯,把嗓门压低几分。 杯子里的酒换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泛了白。 大厅里已是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喝醉后倒下的冒险者,有人趴在桌上打著震天的鼾声,不少人乾脆躺在地上,墙角甚至还堆著几个叠罗汉的。 姑娘们也早已撑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露西和拉文娜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希尔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著头。 只有瓦蕾莉亚还勉强保持著坐姿,但也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齐格没喝多少,始终都还清醒著。 此刻只觉得有些睏倦,但没有丝毫醉意。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扰任何人。 走出冒险者公会,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走了些许酒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动静。 齐格朝著镇外走去。 在主线任务三结束后,他已经收到了即將离开副本世界的提示。 他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光。 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齐格先生,请等一下。” 齐格转过身。 晨曦中,罗兰跑著追了上来。 他拿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外面还细心地缝了一层防磕碰的软皮,隔著罐壁,隱约还能感觉到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的温热。 他双手將它递到齐格面前。 “这是什么?” “给你的谢礼。要不是你先站出来,把委託和赏金的事说透了,昨晚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跟我去。” 齐格將它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收下了。” 罗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身影远去,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当倒计时归零,刺眼白光骤然吞没了齐格。 仿佛整片空间都被强行扭紧,又在下一刻猛地拉开。 上下左右的边界全都乱了,身体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裹著,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屏障,连时间本身都在那片白光里扭曲变形。 当齐格重新睁开眼,人已经回到了凯尔·莫罕,回到了自己那间熟悉的房间里。 恍惚之间,副本世界里经歷的那几个月,就好像是一场漫长得近乎失真的梦。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仍停在他离开前的模样。 远山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几颗星辰还掛在原来的位置,哪怕是桌上那支蜡烛烧到哪里,也和先前分毫不差。 冒险之书给出的提示没有偏差。 他在副本世界里已经度过了数月,经歷了不知多少场廝杀与奔走,可主世界这边,一夜都还没有过去。 齐格闭上眼,意识坠入脑海深处。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隨之浮现,书页自行翻动,停在诸界之页上。 原本画著村庄惨剧的那页插画,已经变了。 在他进入副本前,这一页上还是火焰、鲜血和被哥布林蹂躪的村庄。如今铺在纸面上的,却是一幅安寧、静謐的田园景象。 天空湛蓝如洗。 成熟的麦田在风里一层层起伏,像金色的波浪自远处缓缓推来。 田边几株高大的橡树撑开浓密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 田垄之间,村民们正在忙著收割和搬运,有人弯腰抱起成捆麦穗,有人挑著饱满的穀物往回走,肩头被压得发沉,脸上却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田埂上还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笑声仿佛要从纸页里溢出来。 更远些的地方,村庄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 石砌房屋错落排开,红瓦在阳光下泛著暖色。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细细白烟,铁匠铺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敲打声,井边还有提著木桶的姑娘正凑在一起说笑。 整幅画面安静、温暖,又真实得让人几乎能闻见麦香与炊烟的气味。 紧接著,几行新的文字在书页右侧浮现: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封存” “执卷者返回主世界后,副本时间停止流动” “再次进入时,將从当前节点继续” “提示:吸收主世界的神秘造物后,可解锁新的副本世界” 第81章 剑从光中生,眾敌皆胆寒 “『已达成』里程碑——弒君者:击杀一只哥布林王” “馈赠已至:『特殊』证物匣” “证物匣:使用此物时,只需默念一个当前世界现存或曾经存在的王室家族名称。匣中之力將自动修正当前世界对此王室血脉的相关认知,使你的出身与身份获得合理补全,令世人自然相信,你正是该王室延续至今的后裔” “『已达成』主线任务三:消灭即將袭击边境镇的哥布林大军” “馈赠已至:『装备』兰古利萨” 无数光尘在齐格掌心匯聚、压缩,最终凝结成实体。 光芒散去,一柄连鞘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鞘呈哑光黑色,鞘身几处金属饰片带著明显的鳶尾花纹样。 剑柄修长,通体覆盖著银色的交错缠纹,握上去既稳,双手持握也仍有余地。 护手整体呈十字形向两侧舒展开来,两端各自挑起细小的鉤形饰角,而在护手正中央的吞口处,嵌著一面小巧的盾型纹章,纹章中央刻著一枚醒目的十字徽记。 齐格握住剑柄,拇指抵住护手,轻轻向上一推。 鏘—— 一截冷冽的霜刃滑出鞘外。 伴隨著一声清脆悠长的金铁摩擦声,齐格將长剑缓缓拔出。 剑身修长笔挺,犹如一泓秋水。 白银般的刃面极其乾净,中央还压著一条暗银色的狭长纹饰,自剑根一路向前延伸。 没有刺眼的魔法光芒,却有一股纯粹的锋锐感扑面而来。 “兰古利萨(稀有)——特性:削铁如泥、永不磨损” “削铁如泥:再坚固的重甲在此剑前亦如薄纸,无物可挡其锋芒” “永不磨损:此刃歷经岁月而锋芒不改,永远如铸造初成时那般凌厉” 齐格低头看了一眼剑锋,手腕轻轻一振,长剑便挽出一道短促寒光。 確认手感之后,他没再多看,长剑一归鞘,就被他收入了冒险之书。 然后,他再从冒险之书中取出证物匣。 匣身狭长,通体泛著旧银般的光,四面平整,上方却不是普通盒盖,而是微微鼓起,像一座缩小了许多的殿堂。 两侧斜面刻著细密纹路,既像王室纹章里常见的枝叶与冠饰,又带著一点教会圣物才有的庄严意味。 匣子前端垂著一枚极小的扣锁,锁面中央嵌著一粒黯淡发白的晶石,初看並不起眼,可目光只要多停一瞬,心里就会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仿佛这东西天生就不该落在凡人手里。 齐格拿著证物匣看了片刻,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层旧银般的冰凉表面。 这东西若放在別的世界,或许足以搅起一场围绕血统、继承权与王位的风波。 可在猎魔人的世界里,法理和出身固然重要,却从来都不是唯一能镇压一切不服的东西。 至少原著里,就同时摆著两种截然不同的例子。 一边,是尼弗迦德皇帝。 哪怕他用武力征服了辛特拉,麾下坐拥三十万雄兵,到头来依旧需要借著和假希里成婚,才能补上辛特拉王位继承权的最后一层法理。 另一边,则是最初术士之一、终结六年战爭的传奇术士“纯白”拉法德。 当年泰莫利亚的人民几乎是一面倒地拥戴他加冕为王,可他最终拒绝了王冠,只接受了王家顾问的职位。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反倒把这片大陆的规则说得很清楚。 有些时候,血统与名分確实能决定很多东西;可当一个人的力量和威望高到某种地步,所谓法理,本身也会变得没那么牢靠。 齐格不再多想。 他將证物匣重新收入冒险之书。 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也用不上。 而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冒险之书最后浮现出的那行提示。 吸收主世界的神秘造物,才能解锁新的副本世界。 凯尔·莫罕群山环抱,与世隔绝,外人轻易闯不进来。 但也正因如此,这地方离尘世太远,能接触到的神秘造物少得可怜。 再继续留在这里,他能得到的,只会越来越少。 他很快把主意定了下来。 等天一亮,他就去找维瑟米尔,让自己下山。 ……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进房间,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柱,正好照在维瑟米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久违地,他是从床上醒来的。 不是像前些日子那样,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趴在堆满古籍的书桌前,或者蜷在那把破旧的扶手椅里,脖子僵得像块石头。 维瑟米尔望著头顶纵横交错的木樑。 阳光落在那些岁月留下的裂纹和虫蛀痕跡间,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飘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昨晚的记忆也跟著一点点重新浮上脑海。 杰洛特回来了。 身上还带著叶奈法寄给他的信。 在信里,叶奈法要杰洛特到威洛拜去见她。 维瑟米尔当然明白杰洛特为什么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先回到凯尔·莫罕来寻求自己的帮助。 他也认识叶奈法,而且认识了很多年。 那位女术士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人。 阴谋、宫廷、术士集会、王室纠葛,旁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她却总能一头撞进去。 尤其杰洛特失去记忆的那两年时间里,叶奈法都被困在尼弗迦德帝国。 他担心会遇上麻烦。 杰洛特既然开了口,维瑟米尔自然不会拒绝。 真正让他发愁的,反倒是齐格。 以前也不是没有把他一个人留在凯尔·莫罕的时候。 猎魔人总要下山接委託,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守在古堡里。 但那时候和现在终究不一样。 外面的局势早已变了,战乱、逃兵、盗匪、各路势力在北方来回搅动,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哪阵风,偏偏就刮到这片山里来。 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一个真正两全的法子。 最后只得嘆了口气,撑著身子坐起来。 算了。 先去吃点东西吧。 也许热汤下肚,脑子会清醒一些。 维瑟米尔披上外衣,推门出了房间,沿著石阶慢慢往下走。 刚到大厅,一股食物的香味就迎面扑来。 烤麵包的麦香,培根被煎出油后的咸香,还有燉汤里那股暖融融的香料气味,都混在一起。 果然,齐格把早餐都准备好了。 长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烤麵包泛著金黄,边缘微焦; 培根煎得恰到好处,油脂在表面轻轻发亮; 一大锅浓稠的蔬菜燉汤正往外冒著热气,旁边还放著一盘煎蛋。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稳,整间大厅都被这股暖意和食物香味裹住了。 “齐格,我敢说,就算是国王的御厨,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杰洛特坐在桌边,正用银餐刀叉起一块培根,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讚赏。 “你要是不做猎魔人,光凭这门手艺,在任何一个城市里开家酒馆都能把生意做起来。” 齐格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维瑟米尔走到桌边坐下,先舀了一勺热汤送进嘴里。 一勺热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几分寒意,连带著他心里压著的那块石头,似乎也跟著轻了些许。 三人没说太多话,安静地把这顿早餐吃完。 齐格把桌上的碗盘一件件收起来,端去厨房水槽边清洗。 清水衝过陶碗和银餐刀,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等到所有餐具都洗净擦乾,重新放回原处,他才回到大厅。 维瑟米尔正和杰洛特小声说著话,在齐格的脚步声走近后,两人都停了下来。 “维瑟米尔老师,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维瑟米尔微微一愣。 齐格平日里很少主动提什么要求。 他向来把该做的事做得妥妥噹噹,训练也好,日常也好,都不用別人反覆盯著。 正因如此,维瑟米尔反倒有些意外。 能让齐格这样郑重地开口,多半不会是什么小事。 “老师,我在凯尔·莫罕已经学到了所有能学的东西。我准备下山去外面的世界歷练。” 第82章 高山试炼 维瑟米尔和杰洛特都愣了一下。 杰洛特心里的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刚才那句关於开酒馆的玩笑,把齐格给说动了。 少年人本就容易被外面的世界勾起心思,这也不算奇怪。 毕竟他自己年轻那会儿,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那时的凯尔·莫罕在他眼里又冷又空,山外面的路、城镇、怪物、委託,样样都比石墙和训练场更有意思。 真听见什么新鲜事,脑子一热就想去闯一闯。 所以在杰洛特看来,齐格这番话,未必不是一时起意。 维瑟米尔却没有这么想。 这些年里,和齐格朝夕相处最多的人是他。 因此维瑟米尔比谁都清楚,齐格不是那种想到什么就往外说的人。 很多孩子年纪还轻,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没定性的衝劲,但他从来不是这样。 他平日安静,做事有条理,心里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再来回掂量。 所以,这话不可能是隨口说说。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炸了一声,火星往上躥了躥,很快又落回炭火里。 维瑟米尔盯著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下山以后,你准备去哪儿?” “诺维格瑞,那里不属於任何王国,是中立的自由城市。人多,钱多,机会也多。” 维瑟米尔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这孩子,倒是想得清楚。 诺维格瑞本就是北方最大的城市和主要港口,被称作世界渴望之城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商人、僱佣兵、冒险者、骗子、术士、教士,全都会往那里扎。 只要有本事,总不至於饿死。 猎魔人走到哪儿都不受待见,但诺维格瑞那样的地方,至少还能靠委託混口饭吃。 “到了诺维格瑞,你打算靠什么挣钱,养活自己?” 这个问题很现实。 一个外乡人,身上没多少家底,去了那样一座陌生的大城市,要是心里连个打算都没有,很快就会被那地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齐格没想太久:“用剑。” 这回答不算出乎意料。 以他如今的本事,下山以后靠剑吃饭,原本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一条路。 但维瑟米尔的心里没有因此放多少心。 他缓缓开口: “你的剑术,我不担心。” “但剑术是一回事,身体是另一回事。” “外面那些东西,它们不会因为你剑法好就手下留情。你没有经歷青草试炼,有些差距,不是靠本事就能填补的。” “我没有要嚇唬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 齐格迎著维瑟米尔的目光:“我明白,所以我打算现在就去走猎魔人试炼的最后一关,高山试炼。” 维瑟米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他。 “齐格,你確定吗?” “是的,老师。我確定。” 维瑟米尔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狼头徽章。 那是一枚银制的徽章,狼头张开獠牙,边缘带著磨损的痕跡。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上这个徽章。”维瑟米尔將徽章放在桌上,“如果你真的能拿著这个徽章,穿过高山,到达元素之环——你想下山,我就不再拦你。” “维瑟米尔!”杰洛特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著老猎魔人,“你怎么能同意?他还只是个连青草试炼都没有接受的孩子!” 维瑟米尔看著杰洛特:“他已经十六岁了,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不该阻止。”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齐格。 “每个猎魔人都必须走自己的路。我能做的,只是確保你真正做好了准备。” 齐格伸手拿过桌上的狼头徽章,把它收了起来。 “谢谢您,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直接朝大厅外走去。 维瑟米尔看著齐格走出大厅,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石阶口。 杰洛特站在一旁,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但目光一直停在门口那边,直到外面彻底听不见脚步声。 …… 离开凯尔·莫罕后的齐格没走多远,就突然停下了脚步。 齐格转过身,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山路。 “杰洛特,我还以为你已经通过了高山试炼,不用再考第二次了。” 山林寂静无声。 只有晨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乌鸦的叫声。 “杰洛特,出来吧,我都已经看到你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齐格径直走到山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 那片灌木的枝叶乱成一片,像是刚有什么东西钻进去。 他抽出还带著剑鞘的兰古利萨,朝灌木丛里轻轻捅了捅。 一道身影猛地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身上还掛著几片树叶,一脸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白髮,琥珀色的猫眼,身上还穿著狼学派皮甲。 从灌木里钻出来的,正是杰洛特。 “你怎么发现的?” 杰洛特拍掉身上的枝叶,一脸困惑。 他刚才自然听见了齐格的喊声。 但他原本以为,那只是试探。 要知道,接受过青草试炼的猎魔人,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刻意隱蔽时,林间的风声都比他们的动静更响。 齐格没接他的话,目光只是停在他的脸上。 “杰洛特,你们那一届参加高山试炼时,也有前辈一路暗中跟著保护吗?” “当然没有!”杰洛特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臭小子,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吗?” “那就麻烦你了,杰洛特。” 两人都拥有超过常人的身体素质,即便一边说话一边赶路,速度也不慢。 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大湖。 湖面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蓝色,湖水深不见底,四周被陡峭的山壁环绕。 穿过这片湖泊,再穿过湖对岸那个幽深的洞穴,就能抵达元素之环的山顶——那是高山试炼的终点。 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危机四伏。 这短短的路途中,棲息著各种各样危险的怪物——水鬼、沼泽巫婆、小雾妖、鹰身女妖、叉尾龙等等。稍有不慎,就得把命丟在半路。 第83章 熟睡的老矛头啊,要是有谁吵醒了它,就会比它睡得更熟 湖风迎面吹来,两人停在岸边。 杰洛特抱著双臂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幽暗的湖面,落向对岸。 “怎么样,想好怎么过去了吗?” 齐格环顾四周,很快便有了主意。 “跟我来。” 两人转向另一个方向,钻进了湖边茂密的芦苇丛。 那芦苇约莫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视线。 脚下是鬆软潮湿的淤泥,每踩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没走上几步,齐格就握紧了腰间兰古利萨的剑柄。 “小心,这片芦苇丛里有怪物。” 话音刚落,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利爪划过泥土的声音。 伴隨著腐臭的气息,芦苇剧烈晃动。 二三十只水鬼从淤泥中爬起,浑身沾满污泥和水草,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泥腥味。 它们的眼睛在晨光下泛著诡异的光,张开的大嘴里满是尖利的獠牙。 疾风步! 齐格脚下生风,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衝去。 下一秒,他已经杀至最近的两只水鬼面前。 兰古利萨出鞘。 一抹银色弧线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带起一阵轻微的破风声,剑锋横扫而出。 那两只水鬼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动利爪,身躯就已在腰部位置整齐地断开。 齐格感觉自己砍中的好像只是纸糊的稻草人,没有任何阻力。 水鬼的个体实力虽然强於哥布林,但也强得有限。 仅仅片刻后,这片芦苇丛中就再也没有一只水鬼了。 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残缺不全的尸体,每一处伤口都平滑如镜,甚至在切断后的几秒钟內,那些断裂的血管才反应过来,开始喷涌出暗红色的腥臭血液。 齐格甩去剑上的鲜血,收剑入鞘。剑身依旧乾净,连一点污血都没留下。 杰洛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看呆了。 本来他还打算隨时出手帮忙,结果看齐格杀水鬼就跟砍瓜切菜一样轻鬆写意,硬生生压下了出手的衝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齐格会说在城堡里已经学不到东西了。 能以这种效率屠杀二三十只水鬼,自己还毫髮无伤——这不仅仅是剑术好的问题。 齐格显然早就和怪物战斗过,而且不止一次。 就算是通过了所有试炼的正式猎魔人,因为水鬼翻车的也不是没有。 但齐格却交上了堪称满分的答卷。 此外,齐格手中那柄锋利得不似凡物的长剑,也令杰洛特感到几分疑惑。 那明显不是普通的猎魔人钢剑,没有任何附魔的气息,却拥有比附魔武器更恐怖的切割力。 凯尔·莫罕竟然还藏著这样的宝剑? 不过杰洛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虽然不知道齐格是怎么找到这把剑的,但既然被他找到了,那就是命运给他的馈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杰洛特懂得尊重这一点。 再说,他还不至於眼红一个后辈的东西。 齐格不知道杰洛特在想什么,此时他正蹲在水鬼的尸体中仔细搜刮。 水鬼全身都是宝。 等处理完所有的尸体,齐格继续在芦苇丛深处搜索起来。 没多久,他就在一片被芦苇掩盖的浅滩处,找到了一条小船。 船体不大,但保养得很好,船底还放著几根钓竿和一个破旧的鱼篓。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船?”杰洛特有些惊讶。 “是兰伯特的,”齐格拍了拍船舷,“他专门造了这条小船,方便他找时间出来钓鱼。” “你也知道,他跟维瑟米尔老师的关係不太好,他们两个都儘量不待在同一个地方,免得彼此心烦。” 提到兰伯特,杰洛特的表情有些复杂。 兰伯特是狼学派里最不好相处的那个。 小时候被意外律带进凯尔·莫罕,后来虽然熬过了青草试炼和高山试炼,但他一直厌恶猎魔人这条路,也厌恶这座把他变成猎魔人的城堡。 他嘴坏,脾气也坏,平日里总是一副谁都看不顺眼的样子。 可真要到了狼学派的人出事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齐格和杰洛特一前一后登上小船。 齐格坐在船尾掌舵,杰洛特拿起船桨,两人合力朝湖对岸划去。 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湖上起雾了。 浓雾迅速瀰漫开来,將整个湖面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之中。 能见度不足五米,连湖岸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但两人的听力都超过常人。 靠著水流拍岸的声音和雾中传回来的迴响,他们还是摸清了岸线的位置。 小船没有直接撞上岸,而是在快靠岸时就提前减速,船头轻轻擦过砂石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雾气翻涌间,前方那个巨大的洞口一点点露出了轮廓。 洞口高达十几米,漆黑幽深,就像张开的深渊巨口,吞噬著一切光线。 洞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 “等等,齐格,”杰洛特按住齐格的肩膀,“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齐格点点头:“一个叫老矛头的独眼巨人。” “我们可以趁老矛头睡著的时候,偷偷溜过去,”杰洛特压低声音提议道,“独眼巨人的听觉不算敏锐,只要小心一点,应该能……” 齐格听了两句,就已经明白杰洛特想说什么。 他没有接话,而是看了一眼洞口。 洞窟深处似乎另有裂隙,洞口一直有股阴冷的气流往里卷。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乱石和灌木。 拨开潮湿的落叶,找出几截外层沾著水汽、里面还算乾燥的枯枝,又扯下一团发黑的苔蘚和腐草。 杰洛特看著他把这些东西堆到洞口,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打算用烟把一头独眼巨人熏出来?” “总比进去叫醒它安全。” 齐格用火石点燃底下较乾的枯枝,等火苗窜起来后,便把湿苔蘚和腐草压了上去。 火势很快被潮气闷住,灰白色的浓烟从枝叶缝隙里翻滚出来,被洞口那股气流一卷,贴著岩壁往深处涌去,很快盖住了洞里的霉味,也把更深处的黑暗搅动起来。 没多久,洞窟深处就响起了愤怒的咆哮,震得洞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紧接著是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剧烈的咳嗽声。 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颤动。 “走!” 齐格转身就退到洞口侧面的岩石后,杰洛特也立刻跟了过去。两人贴著岩壁躲好,借著那块岩石遮住了身子。 第84章 已屠杀猎物 轰隆隆! 一个握著粗大树干、身高数米的庞然大物从洞窟里冲了出来,被浓烟燻得眼泪鼻涕直流。 那就是名为老矛头的独眼巨人。 因为年岁已久,它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和苔蘚,唯一的那只独眼通红的瞪著,不断的流出噁心的脓液。 没人知道到底是凯尔·莫罕建立在前,还是老矛头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狼学派的先辈们,並没有除掉它,而是把它作为高山试炼中的一环。 但对於学徒来说,老矛头的实力还是太可怕了,以至於凯尔·莫罕甚至有一首歌谣来警示学徒: ——別打搅熟睡的老矛头,要是有谁吵醒了它,就会比它睡得更熟。 就在老矛头站在洞口四处张望,试图找出是谁敢招惹它的时候,齐格动了。 他猛地从藏身的地方衝出,兰古利萨出鞘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腾空而起。 在疾风步的加持下,齐格直接飞跃了数米高,手中长剑精准地刺入老矛头暴露在外的腹部。 锋利的剑刃撕开坚韧的皮肤,深深没入血肉之中。 老矛头髮出震耳欲聋的哀嚎,那蒲扇般的巨掌立刻狠狠拍向腹部。 它要把这个胆敢伤害自己的虫子拍成肉泥! 但齐格早有预料。 在巨掌拍来之前,他就果断鬆开了握剑的手,任由重力將自己带向地面。 老矛头的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兰古利萨的剑柄上。 巨大的力量將宝剑深深压入腹腔,几乎把巨人的腹腔整个刺穿。 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巨人那灰白色的皮肤。 但独眼巨人的生命力也確实顽强得可怕。 这一击虽然看起来凶险,大量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但老矛头的动作却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更离死还很远。 它甚至连兰古利萨都没有拔出来。 或许是因为太痛,或许是根本没意识到拔出来会更好。 老矛头抬起那颗巨大的脑袋,独眼死死盯著齐格,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 它发出愤怒的咆哮,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溅起的泥土碎石如雨点般飞散。 那根粗大的树干被它高高举起,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齐格。 齐格往旁边猛地扑开,树干擦著他刚才站的位置轰然砸下。 就在这时,杰洛特突然从老矛头的背后冲了出来。 刚才齐格吸引火力的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巨人身后。 杰洛特借著助跑猛地跃起,整个人扑上了老矛头的后背。 他在空中转身,借著下落的惯性和全身的力量,將银剑狠狠刺入独眼巨人的后颈。 老矛头再次发出悽厉的哀嚎,这次叫声明显更加痛苦。 这一剑扎得极深,老矛头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鲜血沿著剑身流淌下来,染红了它灰白色的后背。 可是它手上的动作依然不慢。 凭藉本能,老矛头猛地扭身,粗大的手臂一挥,竟然精准地抓住了从空中落下的杰洛特。 巨大的手掌將猎魔人整个包裹起来,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它要直接把这个虫子捏碎! 杰洛特摸向腰间的匕首,反手朝捏住他的手指根部切下去。 钢刃入肉,老矛头髮出一声低吼,握力稍稍一松。 杰洛特把匕首又往深里压了一寸,割断了其中两根手指的筋,整个人从那只手里挤了出来,脚一落地就往旁边滚开。 咻! 破空声几乎是和箭矢同时扑到。 箭头撕开空气,狠狠钉进老矛头那只独眼。 锋利的箭头穿透眼球,深深扎进眼窝后方,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老矛头痛得浑身痉挛,下意识鬆开了握著杰洛特的手,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窝,嘴里爆出悽厉到变了调的惨嚎。 齐格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第二箭直奔胸口。 第三箭稍稍抬高,落在咽喉下方。 老矛头疼得发狂,捂著眼一边后退一边嘶吼,可还没等它稳住身子,后面两箭已经跟到,一支射中肩颈,一支打在心口附近。 那头巨物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著还想逃回洞里,但双腿已经越来越不听使唤。 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咆哮声也越来越微弱。 齐格手里的紫杉木长弓根本没有放下,弓弦一次次绷紧,又一次次弹开。 终於,当脑袋和胸口都插满了箭矢,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刺蝟时,老矛头轰然倒下。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齐格朝倒下的老矛头的脑袋又补了两箭。 箭矢深深扎入巨人的头骨,確保这个庞然大物是真的死透了。 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怪物,即使看起来已经死亡,也可能在猎人放鬆警惕时发动最后的反扑。 这种教训,齐格可不想领教。 直到確认独眼巨人的心跳和呼吸完全停止,胸口不再有任何起伏,齐格这才收起紫杉木长弓,转身走向杰洛特。 “你没事吧?” 杰洛特摇了摇头。 “没事,它还没来得及下狠手。” 齐格点了点头,先走回老矛头尸体旁,把插在它腹腔里的兰古利萨拔了出来,又顺手收回射出去的几支箭,並取了老矛头身上能用的素材。 两人没有立刻进洞,而是在洞口稍等了片刻。 洞口里仍有残烟缓缓往外涌,混著一股潮湿发闷的热气。 脚下碎石间还沾著老矛头流出来的污血,踩上去黏滑发腻,让人本能地想离远一点。 等里面那股被湿柴熏出来的浓烟散开一些后,齐格才提剑往里走去。 两人走进山洞,一股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这恶臭其实並非来自排泄物。 独眼巨人虽然原始,但还懂得在固定区域解决生理问题。 真正的源头是老矛头在这个洞穴里不知道住了多少年,从未打扫过。 食物残渣、腐烂的骨骸、发霉的兽皮堆积在角落里,再加上洞窟深处通风不良。 这些东西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慢慢发酵、腐败,最终形成了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两人儘可能快地穿过了洞窟。 第85章 向我宣誓效忠吧(撅断拐杖) 当他们走出山洞另一侧的出口时,两人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仿佛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 “见鬼,”杰洛特咳嗽了几声,“我寧愿跟食尸鬼打一架,也不想再进那种地方第二次。” 齐格深有同感。 两人继续向前,沿著山路又走了一段。 这段路明显比之前好走多了,地面虽然崎嶇但没有那么陡峭,两侧的岩壁上甚至还长著一些顽强的灌木。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让经歷了洞窟阴暗的两人感到格外舒適。 突然,一个傻里傻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浓重的口音和不太流利的语法: “离开!猎魔人!这里,是巨魔的山!” 齐格和杰洛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三个憨头憨脑的巨魔正站在前方的陡坡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这些巨魔的体型实在太过健硕,以至於宽度和高度几乎相差无几,远远看去就像三个正在摇晃身体的巨大石墩。 它们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体重恐怕有数百公斤,但动作却意外地灵活。 巨魔的外形很有特点。 它们身体正前方——胸腹间的皮肤看起来相对光滑柔软。 但身体背面、脖子侧面和脑袋顶部的皮肤却粗糙得像岩石表面。 一颗颗大小不一、凹凸不平的石子就这么镶嵌在皮肤里,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形成了一副乌龟壳似的天然甲冑。 它们圆圆的脑袋上长著两只小眼睛,此刻正警惕地盯著两名猎魔人。 最前面那只巨魔手里还握著一根粗大的木棒,看样子隨时准备战斗。 杰洛特的眼皮跳了跳,迅速侧身挡在齐格前面。 “这里由我来交涉吧,齐格。”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紧张。 他是真的怕齐格又像对待老矛头那样,二话不说就把剑拔出来衝上去干架。 在很久以前,猎魔人的先辈们曾经大肆猎杀过巨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时候巨魔会捕食人类,对村庄和商队构成威胁,所以被视为必须清除的怪物。 但隨著时间推移,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一方面是因为巨魔逐渐发现,吃普通的动物比吃人类要容易得多,也不会招来猎魔人的追杀。 另一方面,同时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经过几个世纪的猎杀,巨魔的数量已经大幅度减少,几乎到了濒危的程度。 现在的巨魔往往聚集在偏远的山区,只要不受到威胁,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而且,巨魔是有智慧的生物,虽然不太聪明,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但它们能够理解复杂的概念,甚至可以进行交易和谈判。 杰洛特见过不少与人类和平共处的巨魔,有些甚至会帮助城镇修桥铺路,只要给它们足够的食物作为报酬。 所以,如果可以避免战斗,那是最好的结果。 齐格递给杰洛特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隨后他抬头对著陡坡上的巨魔喊道:“不,这里是猎魔人的山。你们看到的土地,都是猎魔人的土地。” 为首的那只巨魔愣了愣,用它那粗短的手指指著周围,结结巴巴地说。 “但是,猎魔人,已经有,很久,没有来了。巨魔,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 它说话的语调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听起来就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三只巨魔的表情都很认真,显然它们觉得自己的逻辑非常合理: 既然猎魔人那么久没来,那这里自然就该是它们的地盘了。 “要是有人闯进你们的洞里,住上几十年,再说洞是他的,你们认吗?” 齐格用的是最简单直白的比喻,確保这些智力不高的巨魔能够理解。 为首的巨魔憨头憨脑地挠了挠本来就没有头毛的脑袋。 那层石质外壳发出咔咔的声响。 它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小小的眼睛里露出大大的困惑:“这个,好像,不能认?” 然而它话音刚落,旁边那只看起来稍微机灵一点的巨魔突然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朝它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啪! 那声音响亮得嚇飞了山间的几只乌鸦,回音在山谷间久久迴荡。 为首的巨魔整个身体都往前踉蹌了一步,差点从陡坡上滚下来。 “蠢货!別被,猎魔人,骗了!”那只巨魔瓮声瓮气地说,“猎魔人,狡猾,狡猾的!说话,都是陷阱!” 为首的巨魔被这一巴掌打得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猎魔人,想赶走,巨魔?让巨魔,无家可归?巨魔,不想,离开山!” 它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甚至还用力跺了跺脚,震得山坡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旁边那只打醒它的巨魔,还挥舞了一下砂锅大的拳头,以示威胁:“巨魔,不会离开!巨魔,会为家园而战!” 齐格抬头望著它们,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不打算赶你们走。只要听我的话,把这座山看好,你们就还能住在这里。你们不惹事,猎魔人也不会动你们。” 三只巨魔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它们面面相覷,显然对这个新概念感到陌生。 “听话?”为首的巨魔重复道。 “不惹事?”另一只巨魔也跟著问。 第三只巨魔乾脆直接挠起了脑袋。 “你要,巨魔,做什么?巨魔,不会,复杂的事。” “事不复杂,这座山继续由你们看著。除了我和我的朋友,谁敢往上走,你们就拿石头砸他,这个你们总会。” 三只巨魔立刻点头,这个它们確实擅长。 巨魔扔石头的准度和力度都很惊人,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从它们手里扔出去,威力不亚於投石机。 “以后我要是让你们换个地方,也还是做一样的事。” “守好大门,看住上山的路,別让该拦的人闯进去。” “只要跟著我干,你们就是自己人。” “猎魔人不杀替自己守山的巨魔。” 三只巨魔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透著將信將疑。 齐格见巨魔们还在犹豫,便从腰侧取下隨身的酒囊。 木塞一拔开,浓烈的酒气顺著山风飘了出去。 三只巨魔的鼻子同时抽动了几下,原本还警惕的小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既然跟我办事,当然有好处。”齐格把木塞重新塞紧,將酒囊拋了过去,“这个先拿去。” 为首的巨魔慌忙接住酒囊,抱在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它小心翼翼地问道:“认主人,就有酒喝?” 齐格点点头:“对,把山守好,以后少不了你们的肉和酒。” 第86章 元素之环 巨魔们享受过美酒后,对齐格的態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那种醇厚的麦香、微微的苦味、入喉后的温热感,以及隨后涌上来的微醺,让这些憨憨彻底沦陷了。 为首的那只巨魔甚至举著空酒囊,傻乎乎地往嘴里倒了半天,试图再倒出最后一滴来。 “好喝!太好喝了!” 为首的巨魔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主人,还有吗?还有酒吗?” 它已经很自然地改口叫“主人”了。 巨魔確实不太懂什么是主人,什么是效忠,这些概念对它们来说太过复杂。 但即使是巨魔那贫瘠的脑容量,也分得清权力的上下位,也明白谁能给自己带来好处。 此刻的齐格手里有酒,也给出了足够简单的承诺——只要听话,以后就会有更多肉和酒。 这就足够了。 在巨魔简单的世界观里,齐格毫无疑问就处在权力的上位,是值得服从的那个。 “以后会有的,只要你们好好守山,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给你们送酒来。” “好,好。巨魔,守山。巨魔,听主人话。” 三只巨魔齐声保证,那副憨態可掬的样子让人很难相信它们其实手撕个把活人並不是什么难事。 杰洛特站在一旁,看著这副情景,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本来做好了慢慢周旋的准备: 先设法让这些大傢伙放下戒心,再一点点把话谈透; 要是实在谈不拢,最后再想別的对策。 可齐格根本没按他熟悉的路数来。 这年轻人没费心思去安抚,也没想著慢慢套近乎。他直接把规矩一立,將酒囊一拋,事情居然就这么办成了。 杰洛特皱了下眉。 再看那三只巨魔,此时已经老老实实地应了声,他心里那股古怪一时说不上来。 这路数谈不上多漂亮,偏偏就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管怎样,眼下这三只巨魔算是答应留下来看山了。 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无疑是最省事、也最稳妥的结果。 “主人,现在,可以上山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首的巨魔殷勤地问道,还主动让开了道路。 另外两只巨魔也跟著点头,其中一只甚至弯下腰,做出了一个笨拙的鞠躬动作。 显然是从哪里学来的,但动作僵硬得像块石头。 “当然可以。对了,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壮,”为首的巨魔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另外一只巨魔,“它叫,二壮,这是,蛮锤。” …… 通过了巨魔这一关,再往后便一路无话。 三只巨魔非常热情地为两人指明了上山的最佳路线,甚至主动搬开了挡路的几块大石头,还一再保证会好好守山,绝不让其他人上来打扰主人。 齐格对它们的表现很满意,而后两人便在巨魔们依依不捨的目光中继续前行。 山路越往上越陡峭,但好在没有再遇到其他阻碍。 偶尔能看到一些野生动物的踪跡——鹿的蹄印、野兔啃过的草根——但都离得远远的。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气温明显下降,不过对於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两人来说,这点程度完全不成问题。 大约又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终於来到了山顶。 这里视野极其开阔,可以俯瞰整片山脉和远处的森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美得令人屏息。 然而两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景色上,而是集中在了眼前的建筑遗蹟。 元素之环。 所谓的元素之环,其实就是位於山巔悬崖边缘的一处祭坛废墟。 岁月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跡——石柱倒塌了大半,地面铺设的石板碎裂斑驳,到处都长满了苔蘚和杂草。 但即便如此,仍能依稀看出这座祭坛些许曾经的庄严与神圣。 祭坛的中心摆放著一张长方形的石桌,表面虽然布满了风化的痕跡,但依然很平整。 石桌上整齐地排列著十数根蜡烛,有些已经燃尽只剩下烛台,有些还保留著完整的形態——这些显然是后来的人添置的,用来维持这个古老仪式场所的运转。 石桌的四周,分別矗立著四个铁製火炬台。 每个火炬台上都雕刻著不同的符文图案——火焰的纹路、波浪的曲线、山岳的轮廓、旋风的螺旋。 虽然铁器已经锈蚀,但那些符文依然清晰可辨,似乎蕴含著某种古老的力量。 “杰洛特,这一步得麻烦你了。” 齐格把维瑟米尔交给自己的狼学派徽章,放在祭台石桌上,而后转头看向白狼。 “小少爷也有求人的时候。” 杰洛特开了一句玩笑,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走到其中雕刻著火焰图案的火炬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的魔力,右手结成伊格尼法印的手势。 然后按照火焰、水流、大地、空气的顺序,依次点燃四个方位的火炬。 当四个火炬全部点燃后,整个祭坛开始发生变化。 一股强大的魔力波动,从四个火炬中涌出,在空中交匯、融合、共鸣。 四种顏色的魔力光芒,在祭坛上方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魔法漩涡,无数符文在空中浮现又消散,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辉。 齐格能明显感受到,那不是普通的魔力聚集,而是四种元素力量的完美平衡与融合,临时形成了一个极其纯粹的魔力漩涡。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形容的能量,让人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慄。 正常情况下,这魔力漩涡中少部分的魔法能量,会填充进猎魔人徽章中,为其充能。 而大部分的魔法能量,会溢散、消失。 但今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石桌上的狼学派徽章仍然分走了它该得到的那一部分,而剩下本该溢散的魔力,却被另一股力量截住了。 他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翻开。 原本空白的书页上,金色的字符如瀑布般刷屏而下,瞬间构建出新的行文。 “提示:检测到高浓度魔力节点的存在,是否吸收魔力节点?【是/否】” 齐格毫不犹豫选择了“是”。 “当前力量:7→8” “当前敏捷:7→8” “当前体质:7→8” “当前生命值:70/70→80/80” “当前精神:8→10” “当前魔力值:80/80→100/100” 几乎同一时间,杰洛特胸前的徽章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它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住,在皮甲前撞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轻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入齐格的身体。 那股魔力像是从脚下的山体深处升起,沿著祭坛与四座火炬之间的迴路匯聚过来,隨后没入他的血肉、骨骼,也没入意识深处。 齐格的呼吸猛地一沉。 脚下更稳了,手指收拢时也更有力。先前攀山、穿洞、廝杀留下的疲惫还在,却不再沉得压人,像是被身体深处涌出的余力托住。 他的视野比刚才更清楚。 风声、火炬燃烧的轻响,甚至祭坛上魔力流动时那点细微震颤,都在感知里变得分明。 体內那股早已熟悉的魔力,也在这一刻涨了起来。 它流动得更充沛,也更顺畅,像一条被拓宽的河道。 “由於魔力损耗严重,该魔力节点十年內无法使用” 齐格伸手拿起石桌上的狼学派徽章。 银制的狼头徽章入手冰凉,表面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握在掌心时,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多出了一丝熟悉的魔力波动。 他把徽章贴身收好,转头对杰洛特道:“我们回去吧,老师该等急了。” 第87章 维瑟米尔 两人回到凯尔·莫罕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暉洒在古堡斑驳的石墙上,给这座歷经沧桑的古海要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维瑟米尔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两人平安归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你们成功了。”老猎魔人看著齐格说。 “不止如此,”杰洛特简单地讲述了这次高山试炼的经过,“他甚至收服了三只巨魔。” 维瑟米尔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 “不错。看来齐格比你当年省心得多。”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杰洛特一眼,后者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天晚上,维瑟米尔亲自下厨,做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 “这是庆祝齐格通过了高山试炼,”维瑟米尔端著一大盘烤肉走进大厅,“虽然有杰洛特帮忙,但能活著回来,就值得庆祝。”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香煎鱒鱼、燉牛肉、烤土豆、蘑菇汤、还有刚出炉的白麵包。 维瑟米尔今晚话特別多,一边吃一边讲著自己年轻时的冒险故事。 他讲到当年凯尔·莫罕还有上百名猎魔人时的盛况,讲到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老伙计们,讲到猎魔人黄金时代的辉煌与最终的衰落。 酒过三巡,这位歷经沧桑的老猎魔人罕见地喝醉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变得沙哑。 “我这辈子啊,见过太多人离开。有的死在怪物手里,有的死在人类手里,还有的……就这么不在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想起来,还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杰洛特和齐格对视一眼,都明白老人家这是借著酒劲在发泄这些年积压的情绪。 作为凯尔·莫罕的活化石,狼学派最年长的猎魔人,维瑟米尔承受的孤独和压力,远比他们想像的要重。 “好了,不说这些了,”维瑟米尔摆摆手,“来,为齐格干一杯。” “齐格,你要记住,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维瑟米尔彻底醉倒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齐格和杰洛特一左一右扶著老人,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回房间。 把维瑟米尔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两人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呼啸声。杰洛特看著紧闭的房门,忽然开口说道。 “有时候我还真有点羡慕你。” 齐格怔了一下:“羡慕我什么?” 杰洛特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跟我、艾斯卡尔还有兰伯特比起来,维瑟米尔对你总要格外上心一点。” 齐格听明白了,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你这话,老师大概不会承认。” 气氛变得轻鬆起来。 “早点休息吧。”杰洛特拍了拍齐格的肩膀。 齐格点点头:“你也是,杰洛特。晚安。” “晚安。” 第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齐格就收拾好了行囊。 维瑟米尔替他准备的东西不多,却很实用,除了乾粮、钱袋和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基础炼金耗材,硝石、水银溶液和几种炸弹用的素材都在里面。 维瑟米尔和杰洛特一直陪他走到了快离开蓝山的地方。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山路上湿漉漉的,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维瑟米尔站在路口,看著齐格,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 老人家这次话特別多,有说不完的叮嘱: “路上小心,不要逞强……” “在野外记得千万不能在河边那种一览无余的地方露营……” “钱要藏好,不要全放在一个地方……”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能避就避,实在避不了……”他顿了顿,“那就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们该招惹的对象。”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就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长辈在送晚辈出门远行。 说到最后,维瑟米尔甚至想把他的马也给齐格。 那匹马跟了他很多年,性情温顺又耐力十足。 但齐格拒绝了。 因为他知道这次杰洛特回到凯尔·莫罕来,是希望维瑟米尔跟他去找叶奈法。 一路上两个人共乘一匹马会很不方便。 而他自己不一样,並不是急著要去找谁。 没有马只是在路上多花点时间而已。 慢一点到诺维格瑞也没有关係。 维瑟米尔想了想,感觉齐格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再坚持。 但他还是拿出了一个钱袋,硬塞到齐格手上:“那这个你一定要收下,路上的开销不会少,会有需要用的时候。” 齐格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 他心里一暖,没有再推辞。 等到维瑟米尔终於把能叮嘱的都叮嘱完了,杰洛特才找到机会插嘴。 “我有个朋友叫嘟嘟,就在诺维格瑞做职业经理人。你到了之后,可以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安排合適的活计。嘟嘟是个好人,他不会害你的。” “嘟嘟?”齐格知道这个名字,“他在诺维格瑞什么地方?” “你到一个叫“长矛洞穴”的酒馆,找那儿的老板,就说是朋友介绍你来找蓼草牧场的嘟嘟·比伯威特,他会帮忙的。” 停顿了一下,杰洛特又补充道,“不过诺维格瑞虽然不属於任何国家,但那里的永恆之火教会势力很大,你要小心一点。” 齐格点点头:“我明白了。那老师,杰洛特,我走了。” “路上小心。”维瑟米尔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齐格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不舍。 “等明年过冬的时候,记得回来,”杰洛特也叮嘱了一句,“我们狼学派和別的学派不一样,到了冬天,人总得回来聚一聚。” “知道了。” 齐格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沿著山路向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挥了挥手。 维瑟米尔和杰洛特站在那里,一直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良久,维瑟米尔才嘆了口气:“以前多简单啊,怪物就是坏的,人类就是好的,猎魔人的职责就是杀怪物保护人类。” “现在呢,全都变得复杂了。怪物里有好的,人类里有坏的,有时候你都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杰洛特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感慨,忍不住调侃道:“以前也一样复杂,只是你老了,记性不好,净记些美好的事了。” “混帐小子,”维瑟米尔瞪了他一眼,“还说我老?你自己不也快一百岁了吗?再过些年,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老头子,然后开始感慨世事变迁。” “那还早著呢,”杰洛特耸耸肩,“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叶奈法那边不能再拖了。” 两人並肩走回凯尔·莫罕,去准备他们自己的旅程。 第88章 狩魔委託 齐格在离开凯尔·莫罕后,马不停蹄地往南赶去。 科德温如今很乱,齐格不想在路上横生枝节,所以一路都埋头赶路。 先穿过科德温,南下到庞塔尔河边,再找艘驳船顺流而下,直接去诺维格瑞。 齐格本来也是这样做的,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然而在赶了好几天路之后的一个下午,当他穿过一片树林,准备绕过前方的村庄时,却在路口遇到了几个村民。 那是三个中年男人,穿著粗布衣裳,手里都拿著顺手抄来的农具——锄头、草叉、木棍。 他们原本正往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上钉告示,见有人从林子里出来,动作顿时停住了,三双眼睛齐齐转了过来。 齐格扫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上面字写得歪歪扭扭,只勉强能认出“急需猎魔人协助”“酬金一百杜卡特”之类的字样。 他在几步外停下。 “你们村子出事了?” 三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那个留著络腮鬍的男人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没有放鬆下来。 “是出了点麻烦。” 他上下打量齐格。 身上穿著皮甲,腰间插著把剑,不像逃荒的,也不像那些四处流窜的閒汉。 络腮鬍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澈了一些。 “您……懂对付怪物的事?” “懂一些,先把事情说清楚。”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交换了下眼色,原本绷紧的神情也跟著缓了些。 络腮鬍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问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气。 “是我们村子的墓地,最近老是有动静。一开始只是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挖土,或者在啃咬什么。村里的人都很害怕,但也不敢去查看。” “后来村长受不了了,说不能这样下去,就组织了七个人,拿著火把和农具去墓地查看,”另一个村民接话道,他的脸色很苍白,“结果……结果那天晚上只有两个人跑回来,而且都嚇疯了。” 齐格看著他:“他们看到了什么?” 络腮鬍的声音有些发抖:“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两个人现在被关在他们自己家里,一直在胡言乱语。” “我们村子以前受过猎魔人的帮助,知道猎魔人能对付这样的怪事,所以这才在路口贴告示碰运气。” 齐格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 去墓地的怪物,如果不是食尸鬼,那就是墓穴女巫。 食尸鬼是最常见的食腐怪物,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墓地、战场和乱葬岗,以尸体为食。 它们虽然凶残,但智力低下,不比水鬼难对付多少。 而墓穴女巫就稍微麻烦一点了。 但墓穴女巫多是单独行动,而且在力量上也不如老矛头。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妖灵。 不过无论是哪种,都在齐格的应对范围之內。 “你们愿意出多少报酬?” 三个村民又对视了一眼,络腮鬍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我们村子不富裕,本来准备给猎魔人的是一百杜卡特。如果是大人您出手的话……” 一百杜卡特。 杜卡特是在辛特拉、科德温和史凯利格群岛流通的货幣,购买力大致相当於泰莫利亚的奥伦,但低於诺维格瑞的克朗。 只是对於清理墓地怪物来说,这个价格確实偏低了些。 但科德温王国的经济水平不如泰莫利亚,老百姓更是不如诺维格瑞市民。 这个偏远的小村子估计也拿不出更多的钱。 “我可以去看看,”齐格点点头,“不过具体怎么处理,得先看过再说。” 三个村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络腮鬍甚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太感谢您了,大人!您的仁慈我们一定铭记於心。” 齐格略一沉吟,才开口道。 “先带我去村子,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最好能让我去看看那两个倖存者,再问一问他们当晚的情形。” “好的好的!”络腮鬍连连点头,態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我们村子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半个小时就到。大人您这边请!” 一行人沿著土路向村子走去,路上没人再说话,只顾著往前赶路。 跟著村民们回到村子,齐格见到了村子的长老。 长老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满脸皱纹,腰杆已经有些佝僂。 他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长袍,拄著根木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 当络腮鬍带著齐格进入长老家中时,老人正坐在火炉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这位就是愿意帮我们看看墓地那桩怪事的大人。”络腮鬍恭敬地介绍道。 长老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齐格一番,然后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鞠躬。 “感谢您的慷慨,大人。我们村世代务农,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五个人死了,两个人疯了,现在村里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大家就只能背井离乡,离开世代居住的这片土地了。” “我需要了解更多情况,”齐格开门见山,“那两个活著回来的人,能让我见一面吗?” 长老点点头,转身吩咐络腮鬍去把人叫来。 不一会儿,两个村民被搀扶著走了进来。 这两个人的状態確实很糟糕。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但含糊不清,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是目光呆滯,浑身颤抖,看到陌生人就惊恐地往后缩。 齐格接连问了几句,可惜的是这两个人都已神志不清,翻来覆去也只是吐出几句胡话。 年轻人只是一直重复“……灰黑色的东西……大家……都被吃掉了……” 中年男人不停摇头,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囈语,整个人早已被嚇破了胆。 “他们从墓地回来就这样了,”长老嘆息道,“我们请了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妇人,想给他们驱邪,结果他们反而像见到鬼一样发狂。” 齐格心里已经有数了。 既然吃了人,就不会是妖灵,多半是食尸鬼,或者墓穴女巫。 齐格站起身:“明天中午我会去墓地查看。今晚……” “您就住我这儿,”长老连忙把络腮鬍叫来,“你今晚留在这儿。大人有什么吩咐,立刻去办。” 第89章 火 当天晚上,齐格就住进了长老家。 长老的屋子很简陋,但打扫得很乾净。 长老的妻子还为他准备了晚饭——黑麵包、燉菜和一小罐啤酒。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对於一个偏远小村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得出的最好招待。 第二天正午,阳光最猛烈的时候,齐格去了墓地。墓穴女巫厌恶阳光,真要动手,这时候比天黑以后省事。 墓地位於村子北面,距离大约一里地,建在一个小土丘上。 远远就能看到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和一座破旧的守墓人小屋。 周围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显得荒凉而阴森。 齐格走到墓地入口,立刻就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那是尸体腐烂的气味,混合著泥土的潮湿,让人作呕。 他略微皱了下眉,隨即迈步走进墓地。 果然如他所料,地上到处都是被挖开的坟墓。 新鲜的泥土散落一地,有些棺材板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原本躺著的尸体都不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墓地里搜索,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动静。 阳光很刺眼,但这反而让他安心——只要有阳光,墓穴女巫就不会太活跃。 最后,齐格在守墓人小屋里发现了墓穴女巫的踪跡。 小屋的门虚掩著,从门缝里能看到昏暗的內部。 齐格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因为所有的窗户都被泥巴糊上了,只有门口透进来一些光线。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沦为墓穴女巫的巢穴。 守墓人小屋內散落著被啃食过的骨骼与残骸,堆积在墙角的那一堆尤为触目惊心。 齐格蹲下身检查了一番,得出结论: 其中一部分是直接从坟墓里掘出的腐尸,但也有几具尸体尚未完全腐烂。 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失踪的那五名村民。 墓穴女巫虽然以腐肉为食,但遇到鲜活的猎物也绝不会手软。 它们在杀戮后通常不会马上进食,而是將尸体重新掩埋入土,等待血肉发酵腐败,再挖出来慢慢享用。 齐格从冒险之书中取出准备好的火油,在小屋內倒了一圈。 刺鼻的油味盖过腐臭。 他特別在墙角那堆尸骸上多倒了一些,確保一会儿能烧得足够旺。 然后,他走到门口,取出火石,点燃一支火把,扔进屋內。 轰—— 火焰瞬间腾起,迅速蔓延开来。 守墓人小屋是木製结构,又堆满了易燃的杂物,很快就被烈火吞没。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在晴朗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齐格退到墓地边一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手掌压在剑柄上,盯著那间越烧越旺的屋子。 火焰燃烧產生的烟柱,即使隔得老远也能看到。 屋子里还存著它储备的“食物”,这种怪物又有不低的智慧。 一旦发现储存“食物”的居所著火了,它一定会迅速赶回。 火势越来越大,整座建筑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木头烧断的咔嚓声中,屋顶坍塌了下来,激起无数火星飞向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阳光逐渐变得微弱起来。 火焰仍在燃烧,守墓人小屋已经彻底坍塌成一堆焦黑的废墟,浓烟渐渐稀薄,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残骸中跳动。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开始染上橘红,变得不再那么刺眼和炙热。 温度也在下降,微风吹过墓地,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齐格感应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杂著腐臭、泥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的气息。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它正在移动,从墓地边缘的树林深处,小心翼翼地向著某个方向挪动——那是远离这里的方向。 齐格的目光一下锁定在气息的源头。 就在那里——树林边缘的阴影中,一道佝僂的黑影在远处一闪即逝,动作迅速而诡异,像是某种扭曲的人形生物在四肢著地地爬行。 它显然看出了这里不对,想趁齐格还没盯上自己,悄悄退走。 找到了。 齐格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朝黑影追去。 疾风步的加持让他的速度陡然提升。 墓碑和坑洼在脚下一闪而过,齐格几步追进了树林。 前方的黑影显然察觉到了追击者,它的速度也加快了,从树林边缘窜入了更深处的灌木丛中。 但它终究快不过齐格。 二者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距离拉近,齐格终於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它还勉强保留著几分人形,可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叫人反胃的畸变。 灰黑髮乌的皮肉紧贴在骨头上,像是早就烂干了,偏偏还没彻底烂透。 背脊高高弓起,背后甚至驮著半截裸露的残骨和肋架,像有什么尸骸烂进了它身体里。 它的四肢细长得嚇人,关节肿胀扭曲,手爪枯瘦却格外长,指甲泛著脏黄的硬光。 那张脸还留著一点老妇人的轮廓,可五官早已坏得不成样子。 灰黑色的长髮披散下来,半遮著一双惨白髮亮的眼睛。 它的嘴咧得极开,几乎一直撕到耳根,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尖牙,腐臭的涎水正顺著下巴往下淌。 墓穴女巫。 “愚蠢的人类,”那怪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嘶哑而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著石板,“你这是在找死。” 话音未落,墓穴女巫猛地张开嘴,那条细长的舌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来! 那条舌头来得又狠又快,前端绷得笔直,就像一根骤然掷出的带毒骨矛。 要是被它刺进身体,別说反击,人当场就得软下去。 然而齐格的反应更快。 在对方张嘴的瞬间,齐格脚下一错,身形向左侧猛地一闪,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剑刃在夕阳下泛起一层如秋水般的寒芒,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精准地斩在了还未收回的那截软肉上。 那舌头虽然韧性十足,但在锋利的剑刃面前,还是被瞬间切断。 前半截无力地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扭动,后半截则迅速缩回了墓穴女巫的嘴里。 第90章 他追,它逃,它插翅难飞 “啊啊啊啊——” 墓穴女巫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它捂著嘴,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 齐格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提剑便冲了上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墓穴女巫竟然掉头就跑。 它放弃了继续战斗,转身窜入了更深的树林中。 虽然受了伤,但它的速度依然不慢,四肢著地地在地面上狂奔,灵活得像只野兽。 齐格紧追不捨。两者之间再次展开了一场追逐,一逃一追,在树林间穿梭。 又跑出了数十米之后,突然,一团黑色的淤泥从前方飞来! 那是墓穴女巫在奔跑中从地上抓起的烂泥,混杂著腐烂的树叶和某种粘稠的分泌物,散发著恶臭。 它头也不回地將淤泥朝后方扔来,目標正是齐格的面部。 如果不是齐格反应快,肯定会被糊个正著。 他脑袋一偏,淤泥擦著他的脸颊飞过,落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但齐格才刚刚躲过这一击,一道黑影就狠狠地朝他扑来。 墓穴女巫显然把这一下当成了必杀。 怪物衝到面前,利爪已经张开,嘴里的腐臭气息直接撞了上来。 齐格拧身回斩。 兰古利萨迎著袭来的黑影横切过去,剑锋快得只剩下一线冷光。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墓穴女巫落地时还保持著扑杀的架势,直到往前跌出几步,那道伤口才真正裂开。 它的上半身缓缓地从躯体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墓穴女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惊愕和恐惧的表情。 它那残破的躯体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幽光在绝望中渐渐熄灭,化为一滩散发著恶臭的腐肉。 齐格站在原地,缓缓收剑归鞘。 当他拖著墓穴女巫那乾瘪扭曲的上半身回到村子时,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他从村口走进来,怪物的残躯在粗糙的土路上拖行,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村民们正聚集在村口,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当他们看到齐格竟然拖著半个狰狞的怪物出现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这就是那个怪物?”络腮鬍壮著胆子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对。” 齐格隨手一松,將墓穴女巫那沉重的上半身扔在地上。 怪物的断裂处並没有流出太多血液,只有一些腥臭的黑水渗入泥土。 长老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墓穴女巫尸体。 儘管这怪物死得不能再死了,但还是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大人,多谢您替我们解决了这个怪物。您稍等,我这就去把报酬拿来。”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长老就拿著一个钱袋又走了出来。 那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满是金幣碰撞的闷响。 村口站著的几个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显然都有些肉疼,不过谁也没在这时候出声。 长老走到齐格面前,把钱袋递了过去。 “告示上写的是一百杜卡特。一枚不少,也都没动过手脚。您替我们把事办了,这是您该得的。” 齐格接过钱袋,打开扫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百枚杜卡特金幣,成色很足,没有掺杂银幣铜幣,也没有剪边。 他微微点了点头。 “墓地已经清乾净了。” “今晚別再让人过去。等明早太阳起来,再去把那几具尸体收回来埋了。” 长老连连点头。 “我们记下了,大人。” 旁边那几个村民也都往两边让开了路,態度比先前还要恭敬几分。 齐格没再多说,把钱袋收起,转身离开了村子。 …… 离开村子后,齐格继续赶路。 三周后,他终於来到了科德温最南边的一个叫做“班·格林”的城镇。 班·格林是一座建在庞塔尔河北岸的城镇,位置靠近莱克希拉河与庞塔尔河的交匯处。 城镇本身不算大,但因为卡在水路要道上,向来是南来北往的商旅歇脚、换货、上船的地方。 沿著庞塔尔河顺流而下,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泰莫利亚境內。 也正因如此,这地方虽然只是个边境小镇,却一直算得上热闹。 镇外有码头,镇內有仓库、酒馆,以及替商队干活的车夫和马厩伙计,平日里人来人往,什么口音都能听见。 班·格林外围环绕著一圈低矮的石砌城墙。 这道防线显然只是为了抵御强盗、劫掠者和溃兵而建,並不足以抵挡正规军的长期围城。 远远望去,科德温的旗帜依旧在城头飘扬,在河风中缓缓起落。 第三次北境战爭爆发至今,庞塔尔河以南早已陷入一片战火与动盪。 这里之所以还能悬掛著科德温的旗帜,並不是因为班·格林的城防有多么坚不可摧,也不是因为科德温在此地驻守了什么卓越的统帅。 真正的原因,反倒在南边。 尼弗迦德人在第二次北境战爭中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那一回,他们的攻势过於迅猛,短短十几天內就吞併了莱里亚利维亚和亚甸。 可攻陷城堡,並不意味著大后方就此安稳。 米薇女王率领残部退入山区与密林,不断袭扰帝国的补给线、岗哨和驻军,令尼弗迦德人头痛欲裂。 那些土地上明明飘扬著帝国的旗帜,军队却寸步难行,輜重更是屡遭劫掠。 这一次,尼弗迦德显然不打算重蹈覆辙。 帝国军的推进放缓了许多,每占领一片区域,都要先將当地的抵抗力量彻底拔除,逐一清洗乾净,再扶植起听命於自己的傀儡政权,安插亲信。 直到占领区彻底稳固,大军才会继续向北压境。 更何况,如今北方的局势比前两次战爭时还要糜烂。 几位北方君主接连死於暗杀,余下的诸国相互猜忌,各怀鬼胎,当年並肩作战的联盟早就分崩离析了。 尼弗迦德只需要稳住后方,前线的阻力自然会不断瓦解。 正因为帝国东线的主力仍在庞塔尔河以南蚕食领土、步步为营,班·格林这样的要地,才得以暂时苟延残喘,留在科德温手中。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城头那面旗帜还能掛多久,全看南边的帝国军什么时候跨过庞塔尔河。 离班·格林还有一段路时,齐格就察觉到不对。 通往城镇的道路两侧,每隔不远就能看见几个人影。 那些人並不是正规士兵,只是临时被拉出来巡路的农夫。 他们的手里握著草叉、木棍,或是別的什么农具。 胳膊上都绑著布条,顏色不一,系法也乱,看上去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顺便告诉路人: 他们不是拦路劫道的,而是在替镇上办事。 越往前走,这种景象就越多。 沿途的哨卡越来越密集。 路旁满是警惕打量著商旅的目光,一辆倒霉的马车被几名农夫强行逼停在路中央,货物被翻得底朝天。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人捏著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四处比对,只是那纸上的人像很潦草,看起来像是醉汉隨手的涂鸦。 被拦下的人脸色都不好看,但也没人真敢在这种时候发作。 战火虽然还没烧到班·格林城下,可战爭带来的恐慌与猜忌,已经先一步扼住了这条边境要道。 齐格身上的狼学派皮甲虽然布满旅途的尘土,但他腰间的佩剑显然不是难民或僱佣兵能够负担得起的武装。 那些把守道路的农夫在远处望见他时,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的目光在他的护甲和剑柄上游移,互相交换著眼色,似乎想要上前盘查,却终究没人有胆量付诸行动。 齐格脚步未停,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注视,径直走向班·格林。 他只想儘快进入城镇,找一艘顺流而下的船只,离开科德温,前往相对安全的诺维格瑞。 战爭的风暴正在酝酿,他可不想被卷进这场即將到来的灾难之中。 第91章 隔墙有耳 进了班·格林后,齐格没有往镇子深处走。 夕阳往屋脊后方沉下去,但街上依旧没有冷清下来。 马车碾过石板路,酒馆门口有人正在卸下酒桶,麵包房的炉门一开,热气混杂著麦香涌上街道。 齐格在一家麵包店前停下了脚步。 店铺不大,但从门口飘出的香味很诱人——刚出炉的黑麦麵包还带著热气,焦脆的外壳气味让赶了一天路的他感到飢肠轆轆。 “欢迎光临,”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著沾满麵粉的围裙,笑容满面地招呼道,“需要点什么?” 齐格大致扫了一眼:“来几个黑麦麵包。” 店主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几个麵包,用粗布包好。 维瑟米尔给的钱里,就有北方诸国通用的钱幣。 齐格拿出钱放到桌上,店主收得很快,话也跟著多了起来。 “您是外地来的吧?看您的样子,应该是从北边过来的?” 齐格接过包好的麵包:“是的,一路赶来,想在镇上休息一晚。对了,这附近有什么像样的旅馆吗?” “要说像样,那就去银鱸鱼旅馆。市政厅旁边那家,乾净,饭也不差,就是价钱贵些。” 店主把钱幣拨进抽屉,又补了一句:“码头那边还有渡船客栈,便宜一点。至於鱼市后面的老橡木……能睡是能睡,就是屋子小,味道也重。您要是不缺这几个铜子,还是別去那儿遭罪。” 齐格略过后两家:“银鱸鱼旅馆在哪个方向?” 店主往街道尽头一指。 “那您走运了。顺著这条街往前,看到市政厅的钟楼后右转,再走两百步就到了。招牌很好认,上面画著一条银色的鱼。” “多谢。”齐格点点头,按照店主的指引向银鱸鱼旅馆走去。 果然如店主所说,银鱸鱼旅馆很好找。 那是一栋两层的木石结构建筑,外墙粉刷得还算整洁,招牌上画著一条跃出水面的银色鱸鱼,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旅馆门口拴著几匹马,看起来確实有不少客人。 齐格推门而入。 大厅里有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小声交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人正在角落里商量著什么。 空气中瀰漫著麦芽酒、燉肉和木柴燃烧的气味,倒是挺温暖舒適的。 “欢迎光临,”柜檯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乾净利落,“需要住店吗?” “是的,一个单人间,住一晚。”齐格走到柜檯前说道。 老板娘收下钱,从身后的木鉤上取下一把钥匙。 “您运气不错,还剩最后一间。要是晚来半个小时,恐怕就没房了。” 她把钥匙推到齐格面前:“二楼七號房。楼梯在那边,晚餐从现在开始供应到晚上九点,有燉肉、烤鱼和蔬菜汤可选。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齐格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七號房间位於走廊中段,门板厚实,还算隔音。 齐格用钥匙打开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放洗漱用品的架子和一个装了清水的陶罐。 窗户面向街道,能看到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正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却突然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六號房,就在他隔壁。 旅馆的墙壁还算厚实,换成普通人,大概只能听见几声含糊的爭执。 但齐格靠近墙边后,很快就分辨出了里面大约有八九个人。 他们在谈一个矮人,和一个人类。 “人已经找到了。”一个粗嗓门的男人说道,话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就在鱼市后面的棚屋里。我早说过,那两个傢伙跑不远。” “鱼市?”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就知道那帮浑身鱼腥味的傢伙靠不住。黑衣人还没过河,他们就敢收留从南边逃来的东西。等黑衣人真来了,他们第一个带路。” “行了。”第三个人开口,声音低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亨赛特国王已经死了,科德温上面乱成什么样,谁心里没数?” 房里一时没人接话。 那人又道:“那些投降不投降、忠诚不忠诚的大话,留给贵族老爷们去讲吧。咱们这些人,先想办法活下去才是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说,“现在到处都这么混乱,大家都顾著逃命,咱们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两个人的麻烦?”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粗嗓门立刻骂道,“一个矮人,一个人类,从南边过来,还躲在鱼市那种地方。你觉得他们能是什么正经货色?” 年轻人被骂得没敢吭声。 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声音听著有种熟门熟路的油滑劲,像是常年在码头、酒馆和市集之间替人牵线搭桥的人。 “他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也正常。”那人说道。 “我家在瓦特维尔附近。”年轻人小声解释,“去年才逃到这边。” “难怪。”那人笑了一声,“那你大概只听过上亚甸打仗,却不知道弗坚后来出了什么事。” “德克斯特。”粗嗓门有些不耐烦,“你要说就快点说,別又绕一大圈。” “急什么?”德克斯特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把话说清楚,你们敢跟我去碰那两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些。 德克斯特说道:“弗坚原本是上亚甸的一座城。德马维三世死后,亚甸王国自己乱了,亨赛特国王也盯上了那块地。可就在那时候,弗坚城里冒出来一个女人,號称要让人类、精灵、矮人和侏儒都能在那儿活下去。” 有人冷笑了一声:“说得倒好听。” “好不好听另说。”德克斯特说,“当时真有很多人信。尤其是那些非人种族,受够了人类的白眼和欺压,一听弗坚愿意收留他们,就拖家带口往那边跑。”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那个女人是谁?” “萨琪亚。屠龙者萨琪亚。” “屠龙者?”年轻人愣了愣。 德克斯特解释说:“那是她当年贏得的声誉。据说弗坚附近曾经出现过一头龙,烧了村子,也吃掉不少牲畜。后来萨琪亚一个人进山谷,第二天带著满身血出来,说龙已经死了。从那以后,弗坚城里的人就把她当成了英雄。” 粗嗓门哼了一声:“后来不是都传开了吗?她自己就是那头龙。” “是啊。”德克斯特没有否认,“传言散开后,大家才知道,萨琪亚根本不是普通女人。她是一条能变成人形的龙。” 第92章 如果你是龙,也好 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德克斯特继续道:“到了那一步,弗坚的人已经愿意追隨她了。她给了那些人一个念想——人类、精灵、矮人、侏儒,都能在同一座城里活下去,不用再像狗一样被赶来赶去。” “听著像梦话。”有人低声说。 “是梦话。对那时的人来说,很多人就靠这句梦话活著。” 德克斯特顿了顿,接著往下说。 “坏就坏在后来。” “第三次尼弗迦德战爭一打起来,黑衣人从南边压过来,弗坚本来就已经很难支撑下去。偏偏那时候,城外又出现了一头龙龟。那东西大得像一座会动的小山,壳比城墙还硬,所过之处,村庄被夷为平地,死伤惨重。萨琪亚只能亲自带人去杀它。” “她贏了?”年轻人问。 “贏了。但也输了。” 德克斯特嘖了一声。 “她曾受女术士的魔法控制,虽然后来有一名猎魔人帮她挣脱出来,残留的魔法却没有完全消退。那次变回巨龙时,她失去理智,龙息把隨行的矮人也卷了进去。等她清醒过来,地上只剩焦尸和灰。” 这一次,连那个粗嗓门都没有再接话。 德克斯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讥讽:“从那以后,弗坚的人心就散了。那些原本相信她的人开始害怕她,逃的逃,躲的躲。等黑衣人真正兵临城下时,弗坚已经撑不起来了。” 有人低声道:“所以城破了?” “破了,尼弗迦德人进城以后,把能搬走的东西搬走,搬不走的东西烧掉。最后那座城,就只剩下一片废墟。” 德克斯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按理说,弗坚已经被烧成那样,就该彻底荒废了。可这两个月,河对岸陆续有人传话回来,说那片废墟不太乾净。” 年轻人忍不住问:“什么叫不太乾净?” “夜里有鎧甲声。”德克斯特道,“断墙后面明明没人,却像有士兵在巡逻。还有人听见女人在哭,哭声顺著风传出去很远。胆子大的进去看过,什么也没找到,只在灰里看见了一串脚印。” 房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妖灵?” “谁知道呢。”德克斯特说,“也许是战死的人不肯离开,也许是黑衣人烧城时留下了什么脏东西。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弗坚?为什么偏偏是那座被黑衣人洗过一遍的城?” 粗嗓门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德克斯特笑了一声:“有妖灵的地方,未必一定有宝藏。但一座被烧毁的城市里,总会有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尼弗迦德人再会搜,也不可能把每一堵断墙、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地窖都翻乾净。” 房里有人呼吸重了些。 德克斯特继续道:“班·格林和弗坚只隔著一条庞塔尔河。现在,一个矮人,一个人类,从南边过来,不住旅馆,不走大路,偏偏躲进鱼市后面的棚屋里。你们觉得,他们是来这儿买鱼的?” 没人说话。 “他们要么知道弗坚废墟里的路,要么已经从里面带出了什么东西。”德克斯特道,“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咱们问一问。” 这一次,连先前最急著插话的人也闭了嘴。 宝藏两个字已经把他们的心勾起来了,可一想到弗坚废墟里的妖灵,没人敢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迟疑道:“那地方真要有妖灵怎么办?咱们几个普通人,拿什么对付那种东西?” “谁让你们现在就去废墟里送死了?”德克斯特反问道,“先抓住那两个人,问清楚他们到底从哪儿来,知道什么,手里又有没有东西。” 粗嗓门问:“要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就白跑一趟,可要是他们知道呢?” 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震住了。 德克斯特把话说得更重了些:“你们还没明白吗?黑衣人已经打过雅鲁加河,莱里亚利维亚全境沦陷,亚甸也撑不了多久。等他们收拾完南边,下一步就是过庞塔尔河北上。班·格林这种地方,真等大军到了,半天都撑不住。” 有人骂了一句,却没有反驳。 “到时候,有本事的被拉去当兵,没本事的被赶去修路、挖矿,剩下的就看命。”德克斯特冷笑道,“你们指望谁来救?科德温那些贵族?还是已经死了的亨赛特国王?”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不再说话了。 德克斯特继续说道:“可要是有钱,咱们现在就能走。往西,去瑞达尼亚、去亨佛斯联盟,甚至可以去柯维尔波维斯。买一块地,娶个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留在这里等人拿刀架著脖子强。” 过了好一阵,粗嗓门才咬著牙开口:“干了。” 很快又有人跟著说:“我也干。” “横竖都是赌命。” “那就赌这一回。” 德克斯特等他们一个个表了態,才重新开口:“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岔子,今夜就动手。我去鱼市传话,就说码头那边有条船,能避开镇上的盘查,把他们送出班·格林。” 有人迟疑道:“他们会信你?” “为什么不信?”德克斯特嗤笑了一声,“我在班·格林当了这么多年中间人,给人找船、找货、找路子,要是连这点脸面都没有,早被人扔进河里了。那两个人想走,又走不了正经渡口,只要我把话说得像真的,他们就一定会出来。” “然后呢?” “把他们带到下游那座旧码头。那边有间废仓库,平时没人过去。”德克斯特道,“人到了码头,再关门动手。外面有河声,里面叫得再悽惨,也传不到街上。” 粗嗓门嘿了一声:“矮人不好按。” “所以別一上来就冲矮人去。”德克斯特说,“先拿那个人类下手。那种靠嘴吃饭的人,刀一架到脖子上,叫得比谁都快。矮人要是还想让同伴活著,就会听话。” “要是他们反抗呢?” “留活口。”德克斯特冷冷道,“死人不会带路,也不会告诉你宝藏在哪。”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的爭论渐渐停了。 事情定了下来。 妖灵的宝藏? 齐格靠在墙边,没有出声。 他不相信这种说法。 弗坚如果真有一笔足够让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东西,尼弗迦德人攻陷那座城后,早就把它搜出来了。 帝国军队做事向来有章法,金银、粮食、武器、药材,甚至贵族宅邸里的银器和地毯,都未必能逃过他们的清点。 几个被战火逼到墙角的镇民,想从一片废墟里捡出改命的机会,这念头本身就不可靠。 至於德克斯特口中的宝藏,多半只是拿来勾人的诱饵。 真正让齐格在意的,是那两个人。 一个矮人,一个人类。 从弗坚方向来,躲在鱼市后面的棚屋里,还被这群人当成了通往废墟的钥匙。 这听起来太巧了。 齐格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隔壁传来椅脚挪动和房门开合的声音。 那些人没有再继续爭论,似乎已经各自散去,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他离开墙边,走到窗前。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店铺陆续关门。 再远一些,鱼市方向的灯火也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庞塔尔河潮湿的气息。 班·格林像是终於安静下来。 可齐格知道,这份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鱼市那边,很快就会有人拿一条並不存在的船去敲门。 第93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几个小时后,银鱸鱼旅馆里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 就在夜色彻底压到窗沿时,隔壁房间终於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动静——靴底摩擦木板、皮带扣轻响、有人把东西塞进包里的窸窣声。 齐格没有立刻动作。 他靠在门后,耐心等到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楼梯吱呀作响,最后连大厅里酒客的喧闹都把那点余音吞没,这才推门而出。 他下楼、出旅店,融入街边的阴影里。 那伙人离开银鱸鱼旅馆后,很快分成了两路。 德克斯特压低帽檐,独自往鱼市方向去; 剩下几个人则沿著灯火稀薄的小巷往下游走,刻意避开了巡夜民兵的视线。 齐格跟上后面那几个人。 德克斯特要去做诱饵,而真正动手的地方,只会在码头。 以齐格现在的实力,就算隔著几十米远,也能靠步伐的节奏、低声交谈的方向和火光的摇晃锁定目標,不会跟丟。 没过多久,几人绕出最后一条小巷,来到下游一处僻静的码头。 河风带著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木栈桥在水声里轻轻呻吟。 几个人在码头尽头停住,確认周围无人后,迅速钻进一座仓库。 那座仓库破破烂烂,屋顶的木瓦缺了不少,墙板也有明显的霉斑和裂缝,门轴锈得厉害,关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哑响——看起来荒废已久,平时根本没人来。 疾风步!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气流贴著小腿捲起。 他借著这股力量从阴影里掠出,几次起落便越过数十米,落到仓库侧墙旁,又踩著堆放的木箱翻上屋顶。 木板在他脚下沉了一下,那点声响很快被河风和水声盖了过去。 齐格伏低身形,趴在屋脊附近,调整呼吸。 接下来就是等待。 半个小时过去,仓库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是先前进入仓库的那几个人在压著嗓子爭执,爭吵內容很简单,除了抱怨就是在反覆確认某个时间点。 他没有再挪动,呼吸平稳,耐心得近乎冷淡。 对他而言,等待从来不算煎熬。 又一个小时过去。 夜色更深了。 城里各处点起了火把,街口、岗哨、桥头都有零星的亮点,但那种光只能照亮一小圈地面,反而让火把之外的黑暗显得更加深沉。 码头这边更是偏僻,远处火光像漂浮的萤点,根本照不到这里。 齐格从腰包里取出序式·猫,拔塞,仰头喝下。 药力在喉咙里化开后,齐格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码头的轮廓、仓库木板的纹理、远处火把的微光,都像被轻轻抬亮了一层,细节变得可辨。 他能看清木板上的霉斑,能分辨出远处巡逻农夫的身影,能捕捉到河面上微弱的波光。 他又等了十几分钟。 终於,远处出现了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宽厚,手里提著一支火把,正是傍晚从六號房离开的德克斯特。 他身后跟著一矮一高两个人。 火光晃过那两人的脸时,齐格的目光顿了一下。 德克斯特他们今晚要绑的人,竟然就是卓尔坦和丹德里恩。 杰洛特的朋友。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齐格压下心里的疑问,继续观察。 “这……还没有到吗?”丹德里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语气中满是抱怨和不安,“我们都走了快半个小时了,你说的那个船长到底在哪里?该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走在前面领路的胖子回过头来,脸上掛著一个看起来很诚恳的笑容: “就快到了,丹德里恩大师。码头就在前面,最多再走两分钟。” 卓尔坦皱起眉头,他摸了摸背在背后的斧头,这才稍稍有些心安。 但他的直觉依旧在告诉他,有些不对劲。 这个矮人大半辈子都是在干仗。 几年前,他还参加过布伦纳之战——那是第二次尼弗迦德战爭中至关重要的一战。 因此,他对危险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眼前这个中间人的笑容太假了,假得像是面具贴在脸上; 他走路的姿势也有问题,脚步略显僵硬,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確认什么。 丹德里恩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这位吟游诗人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抱怨道: “我们只是想找条船离开班·格林,怎么搞得跟做贼一样?” “因为现在所有的船只都被管控了,所以我们才要像做贼一样……我是说,才要谨慎一点。”德克斯特解释道,语气听起来很有道理。 “为了防止黑衣人或者他们的间谍偷渡过河,军队把所有的码头都封锁了。白天根本不可能有船能离开班·格林,只有趁著夜色,才能避开巡逻的士兵。” “我这边已经跟船长打好招呼了,只要你们交钱,他立刻就开船,诺维格瑞就在庞塔尔河的入海口,他保证会把你们又快又稳地送到诺维格瑞。” “真的吗?”丹德里恩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丹德里恩大师,”胖子拍著胸脯保证,“我德克斯特在班·格林混了这么多年,也是靠信誉才能当上中间人的,您就放心吧。” 卓尔坦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悄悄把背上的战斧取了下来,拿在手里。 三人很快来到那座破旧的仓库前。 月光下,仓库显得更加阴森,破损的屋顶像张开的獠牙,门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丹德里恩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你说的船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不会是在仓库里吧?” “当然,”德克斯特的笑容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提高了声音喊道,“喂,都出来吧,还躲著做什么!” 话音刚落,仓库门后、侧墙阴影里、堆货的木箱旁同时有人冲了出来。 几个男人举著棍棒、短刀和生锈的剑,在火光里围了上来,很快把丹德里恩和卓尔坦堵在中间。 火光映出那些人的脸,贪婪和凶狠几乎藏不住。 丹德里恩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卓尔坦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双手握紧战斧,沉声说道: “这还看不出来吗?这帮傻逼把咱们当成肥羊了。”他转头瞪了丹德里恩一眼,咬牙怒骂道:“我他妈早该想到的!你丹德里恩能认识什么靠谱的人?每次都是这样,每次!” 丹德里恩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激动地反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认识的人都不靠谱?你要那么聪明,你怎么就想不到离开班·格林的法子?” “行了行了,別吵了,”德克斯特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两个放心,我们不要你们的命。只要你们老老实实配合,说清楚弗坚废墟里的路,再带我们避开那些妖灵,找到该找的东西,放你们一条活路也不是不行。” 第94章 嘰里咕嚕的说啥呢 卓尔坦愣住了,满脸困惑: “弗坚城的宝藏?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弗坚城有什么宝藏?” “我就说这矮人不老实,”人群中有人冷笑道,“跟他们废什么话,先揍他们一顿,打到服软,自然什么都会招。” 其他人纷纷附和,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开始向两人逼近。 “妈的,丹德里恩,你害惨我了,”卓尔坦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睛死死地盯著围上来的暴徒,“我没死在尼弗迦德人的手上,也没死在弗坚的战场上,却要栽在这帮见钱眼开的农夫手里。” “抱歉,卓尔坦……”丹德里恩的声音颤抖著,显然已经嚇坏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屁用?”卓尔坦低吼道,“待会儿我喊跑的时候,你就往河边跑,跳进水里能游多远游多远!別管我,你这小身板留下来也只是送死。” “可是……” “別可是了!”卓尔坦打断他,“记住,往河边跑,跳进水里,然后顺著河流游到下游,找个地方上岸。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活命。” 暴徒们已经逼得很近了,火把的光映照在他们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眼看下面就要动手,齐格重新调动魔力。 疾风步! 气流贴著双腿捲起。 下一刻,他从屋顶边缘跃下。非但没有受伤,甚至连落地的声音都微乎其微——只有极轻的气流扰动和衣摆的窸窣,瞬间就被夜风和河水声掩盖。 齐格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距离暴徒们不到三米的地方。 兰古利萨出鞘。 银光在月色下一闪。 第一个暴徒甚至来不及反应,头颅就飞了出去。 剑刃切开颈骨的瞬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乾净利落得像是切开一块黄油。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洒,齐格的身形隨即冲向了下一个目標。 他的速度太快了。 当他衝到第二个人身后时,第一个被他砍飞头颅的尸体,这时才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困惑和恐惧的表情。 “什么——” 第二个人刚刚意识到身后有人,话还没说完,剑尖就从他的后背刺了进去。 剑尖穿透肋骨,直直刺入心臟。 暴徒浑身一僵,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双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 齐格抽出剑,同时一脚踹在尸体的背上,將其踹向旁边的第三个人。 “谁?是谁……” 第三个人刚想喊出警告,被踹飞的尸体就撞在他身上,把他撞了个趔趄。 他惊恐地推开尸体,抬起头,正好看到齐格已经衝到面前。 一剑横扫。 剑刃划过他的脖子,切开气管和颈动脉。 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他捂著脖子,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杂音,踉蹌后退两步,最后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三个人已经死了。 直到第三具尸体跪倒在地,剩下的暴徒才终於看清发生了什么。 “什么人?” “快,拦住他。” 剩下的五个暴徒惊慌失措,有人举起火把想看清敌人的样子,有人握紧武器想要反击,还有人甚至转身想逃。 齐格没有停顿。 两个暴徒反应最快,同时从左右两侧向他扑来,一个挥舞著生锈的长剑,另一个拿著短刀。 他脚步一转,轻鬆避开长剑的劈砍。 而后顺势一剑扫过,兰古利萨划开那人的腹部,內臟和鲜血一起涌了出来。 反握著短刀的暴徒趁机从背后袭来,但他早就听到了。 他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剑,头也不回地向后掷出。 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精准地命中了那人的咽喉。 暴徒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短刀掉落在地,双手徒劳地抓向喉咙上的短剑,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踉蹌了几步,最后仰面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还剩三个。 其中两个人彻底崩溃,转身就跑。 气流仍缠绕在齐格的腿上,他一步踏出,身影贴著火把照不到的阴影掠了过去。 离得最近的逃跑者刚衝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风声逼近。 他下意识回头,视野里只来得及映出一道银光。 兰古利萨从他后颈斩下,剑锋切开肩颈,几乎將他半边身体劈开。 另一个已经跑出十几米,慌不择路地冲向河边。 齐格脚尖在地上一点,借著疾风步再次提速,几步追到他身后。 那人听见动静,惊恐地回身乱挥手里的短刀。 齐格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骨头髮出一声脆响。 惨叫刚衝出口,兰古利萨已经从下方刺入他的胸膛。 齐格抽剑退开,那人晃了晃,跪倒在河边,很快没了动静。 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个一开始带路的傢伙。他已经嚇得瘫坐在血泊里,不停地向后挪动,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饶我一命……” 齐格走到他面前,举起兰古利萨,剑尖抵住对方的咽喉。 “等等!別杀我!”德克斯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我知道谁去过弗坚废墟,我能带你们找——” 剑锋送入。 后半句话断在了喉咙里。 一切归於寂静。 码头上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暴徒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泊在月光下泛著黑红色的光泽。 齐格甩了甩兰古利萨,將剑身上的血跡甩掉,然后收剑入鞘。 他走到之前掷出短剑的尸体旁,弯腰將短剑拔出,在死者的衣服上擦拭乾净,重新插回腰间。 卓尔坦和丹德里恩站在原地,完全呆住了。 矮人张著嘴,手中的战斧还保持著防御姿势,但眼神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丹德里恩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齐格转过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两人。 他没有急著开口,只是任由著河风吹过码头,把血腥味一点点送到两人面前,也送进他们发紧的呼吸里。 第95章 卓尔坦和丹德里恩 “你別过来!”卓尔坦举起战斧,斧刃横在身前,“我手里的斧头可不是样子货!” 齐格停下脚步: “卓尔坦,丹德里恩。” 两人愣住了。 卓尔坦皱起眉头,斧头依然没有放下:“你认识我们?你是……” 齐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那是一枚银质的狼头徽章,雕刻精致,狼的眼睛在微光中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我是杰洛特的朋友,这个认得吧?” 卓尔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斧头终於放低了一些。 丹德里恩则眯著眼睛看了看齐格,又看了看徽章,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你也是猎魔人?不对啊……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杰洛特的眼睛可跟猫没什么两样,金黄金黄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的眼睛看起来……就跟正常人一样啊。” “我在凯尔·莫罕受训,也来自狼学派。” 他看了一眼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又闻到河风里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再过不久,守卫或者巡夜的人就会发现这里的动静。我们先离开这里。” 说完,齐格转身就走。 卓尔坦和丹德里恩对视了一眼。 矮人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齐格远去的背影,最后咬了咬牙: “走吧,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强。” “可是他……”丹德里恩还想说什么。 “你还想等那些守卫来问话吗?”卓尔坦打断他,“到时候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再说了,他要是想杀咱们,刚才早就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 丹德里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於是两人快步跟上齐格的脚步。 三人在夜色中穿行,避开主街和巡逻的守卫,专挑偏僻的小巷和阴影处走。 没过多久,齐格带著他们回到自己下榻的旅馆门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旅馆的大门已经关闭,门板上还插著木栓,显然店家早就打烊了。 但齐格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还开著——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留下的退路。 “我们怎么上……” 齐格没有解释,气流在腿侧一卷。 丹德里恩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忽然腾空而起。 他感觉后领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拎住了,紧接著就有一种腾云驾雾的失重感袭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等他终於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脚已经踩在了坚实的地板上——他人已经在二楼的房间里了。 丹德里恩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留在外面街道上的卓尔坦,却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齐格一手抓住丹德里恩的后领,一手扣住他的腰带,脚下一蹬,整个人就带著吟游诗人一跃而起。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轻盈得像只夜鹰,瞬间就飞进了二楼敞开的窗户。 “妈的……”卓尔坦低声咕噥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战斧,像是这样能给自己壮胆。 下一刻,齐格又从二楼窗口跳了出来,稳稳落在卓尔坦面前。 矮人看著齐格伸出的手,咽了口唾沫,两眼一闭,露出一副视死如归、上刑架的表情: “来吧来吧,別磨蹭了。” 齐格看著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伸手抓住卓尔坦粗壮的腰带——矮人的体重可比丹德里恩重多了——然后脚下发力,再次一跃而起。 卓尔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他紧紧闭著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憋著一声没喊出来的粗口。 片刻之后,他感觉双脚重新著地,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他也已经在二楼的房间里了。 矮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嘟囔道: “下次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走楼梯吧……我这心臟可受不了这种刺激。” 齐格示意两人坐下,然后从怀里再次掏出那枚狼学派徽章,这次直接递给了丹德里恩。 “你可以仔细看看。” 丹德里恩接过徽章,翻来覆去地把玩,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摩挲著徽章表面的纹路,感受著银质的重量和温度,甚至还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狼头的眼睛,確认不是镀上去的装饰。 “这……这確实是猎魔人徽章,”丹德里恩喃喃道,“跟杰洛特的一模一样。就连这些细节都一模一样。” 卓尔坦也凑过来看了看: “没错,我在杰洛特那里见过无数次。这东西做不了假,尤其是这种工艺……外面根本没人会做。” 到了这一步,卓尔坦才把战斧彻底放到一旁。 “行吧,我信你了。” 但丹德里恩却忍不住开口: “等等,先別急著敘旧。” 丹德里恩竖起一根手指,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追问一个失踪了三天的灵感: “我有件事必须得问清楚,不然今晚我肯定睡不著。” “刚才……就是刚才在外面,”丹德里恩咽了口唾沫,回忆起那段腾云驾雾的失重感,至今还心有余悸,“你是怎么把我和卓尔坦弄上来的?这窗户离地面那么高,你脚下一蹬就上来了,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越说越激动: “这是猎魔人的新法印?我跟著杰洛特那么多年,可从来没见他用过这种东西啊!亚登、伊格尼、阿尔德、昆恩、亚克席、赫利欧特洛普——就这六个,对不对?杰洛特翻来覆去就这几招。” “难道凯尔·莫罕又研究出第七个法印了?这个法印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发动的?需要消耗什么?刚才你带我和卓尔坦的时候,感觉……感觉就像是被风托著一样,是不是跟风元素有关?”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蹦出来,眼睛里闪烁著诗人特有的、近乎狂热的好奇光芒。 齐格看著这个一旦抓住灵感就停不下来的吟游诗人,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丹德里恩看著齐格那副神情,立刻就明白了。 “……行吧行吧,”他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猎魔人的秘密,我懂,我懂。” “那换个问题,杰洛特呢?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齐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说来话长。不过在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比如,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连夜逃离班·格林?” 卓尔坦和丹德里恩对视了一眼,矮人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你是杰洛特的朋友,那我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卓尔坦靠在椅背上,“先前那伙人没怀疑错——按科德温人的说法,我確实算是弗坚叛军的一员。” 齐格挑了挑眉毛,没有打断他。 “弗坚城被尼弗迦德人攻破之后,大部分叛军要么战死,要么逃散了。” 卓尔坦继续说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和苦涩。 “我算是运气好的,带著丹德里恩,跟著一小队人马突围出来。” “结果没走多远又遇到黑衣人的追兵,队伍被打散了。” “就只剩下我跟丹德里恩一路慌不择路,逃到班·格林,想找条船去诺维格瑞。” “丹德里恩这个傢伙,拍著胸脯保证,会找到一个靠谱的中间人,帮我们联繫能去诺维格瑞的船长……后面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齐格点点头,又转向丹德里恩:“那你呢?你一个吟游诗人,怎么会跟弗坚叛军扯上关係?” 第96章 吾剑也未尝不利 丹德里恩立刻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態: “我是为了记录下这群为了自由而奋斗的斗士,他们的事跡值得被传颂,他们的牺牲应该被铭记,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吟游诗人,我有责任把真相告诉世人——” “他是迷恋上一个精灵娘们的屁股,”卓尔坦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所以才会连死都不怕,也要留在弗坚城。” “我没有!”丹德里恩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是真心想要记录歷史!至於阿娜塔西亚女士……那只是,那只是顺带的!而且你怎么能这么粗俗地形容一位美丽的女士!” “行行行,隨你怎么说,”卓尔坦摆摆手,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经习以为常,“总之这傢伙非要留在弗坚城,说什么『要记录到最后一刻』。结果城破的时候,还是我把他从乱军里拖出来的。” 齐格看著两人斗嘴,眼底多了点笑意。 这场景倒是很符合他对这两个人的印象。 等两人安静下来,齐格才继续问道: “这么说,那些人口中的“妖灵的財宝”,是真的?” 卓尔坦立刻嗤之以鼻: “哪有什么妖灵的財宝?不过是乡巴佬以讹传讹罢了。弗坚城都被打成废墟了,还有什么財宝可言?就算真有,也早被尼弗迦德的士兵抢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么说,弗坚废墟里的妖灵,也是假的咯?”齐格看似隨意地问道。 卓尔坦突然不说话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向一旁,像是在迴避什么。 “喂,你这副心虚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卓尔坦清了清嗓子,依然不肯正眼看齐格。 丹德里恩见状,咳嗽了一声,有些尷尬地开口: “其实……妖灵的財宝这个传闻,我和卓尔坦也听说了。在城破之后,我们……呃……我们也偷偷返回到弗坚城那儿看过。” 齐格顿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你们发现了什么?” 丹德里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装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那废墟里面……真的有鬼。” 齐格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怀疑。 主要是丹德里恩这个人……怎么说呢,在齐格了解的信息里,这傢伙就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杰洛特能有现在的名气,很大程度上全靠他到处吹嘘;当然丹德里恩也確实在关键时刻帮过杰洛特不少忙——只是添的麻烦同样不少。 总而言之,丹德里恩说的话,齐格可不敢全信。 这傢伙为了让故事更精彩,什么都编得出来。 然而,当齐格转头看向卓尔坦时,却发现这个一向粗獷直爽的矮人,此刻也是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齐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卓尔坦可不是会胡说八道的人。 连他都这么说…… 不过,猎魔人的世界本来就充斥著各种怪物和超自然生物,妖灵只是其中之一。 凯尔·莫罕的书稿里记载过不少类似案例: 被谋杀的农妇、死在战场上的士兵、被背叛后含恨而亡的女人,都可能因为怨念不散,化作徘徊在人世间的妖灵。 有些妖灵只会在荒野里重复死亡前的痛苦,有些则会把整片村落拖进诅咒之中,让活人不敢靠近。 弗坚城经歷了如此惨烈的屠杀和战火,死了那么多人,有妖灵诞生完全合理。 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那妖灵什么样?你们和它交过手吗?” 卓尔坦尷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没见著。” “没见著?”齐格愣了一下,“没见著你们怎么知道有妖灵的?” 卓尔坦狠狠白了丹德里恩一眼: “还不是因为这个胆小的诗人!我们刚进废墟深处,还没走几步,他就听到一点动静,立马大喊大叫著往外跑。我怕他出事,只好先去追他。等我好不容易把他拖回来的时候,那妖灵早就不见了。” “我那不是谨慎吗!”丹德里恩不服气地辩解,“你没听到那声音有多瘮人……” “但我们当时確实听到了盔甲的声音,”卓尔坦打断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晰。就像是有人穿著全身鎧甲在废墟里走动。而且那声音……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 “盔甲?” 齐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著相关信息。 凯尔·莫罕的典籍里確实提到过不少妖灵,却很少有哪一种会像活人一样穿著全套甲冑在废墟里行走。 如果只说“盔甲声”和“幽灵骑士”,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反倒是狂猎。 但狂猎並不是妖灵,而是精灵失落的亲族。 人类口中的精灵,自称艾恩·希德; 他们还有另一支同源族裔,名为艾恩·艾尔。 两支都不是这个世界最早的住民,而是从白霜毁灭的故乡逃来的后来者。 数个千年以前,精灵的故乡因“白霜”而走向毁灭。 那是一场席捲整个世界的灾难,冰雪覆盖大地,万物凋零,任何生命都无法在那片冰封之地存活。 为了生存,精灵们建造了“白船”——一种能够穿越世界壁垒的魔法造物——逃离了他们的故乡。 在多个世界间辗转流浪,白霜如影隨形,紧追不捨。 最终,精灵们发现了一个可以当做第二故乡的世界,也就是现在的猎魔人世界。 並非所有的精灵都选择在这里定居。 有一部分精灵认为,白霜还在他们的身后,如果停下,白霜迟早也会吞没这个世界。 而另一部分精灵,早已因为疲於奔命而精疲力竭,他们不想再跑了,也不想再躲了。 精灵一族由此分成两支。 留下来的艾恩·希德,试图在这片蛮荒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帝国; 离开的艾恩·艾尔,则继续穿越诸界,寻找新的土地和资源。 艾恩·艾尔骄傲而残酷,是好战的征服者,將其他种族视为劣等生物。 他们经常穿越到猎魔人世界进行掠夺,会突然出现在某个村庄或城镇附近,袭击毫无防备的居民。 多数人都会被杀死,或是被掳走当做奴隶; 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够侥倖逃脱。 由於艾恩·艾尔几乎都是披掛重甲的骑兵,头盔和鎧甲还刻意做成骷髏的样式,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人便惊恐地將他们称为“狂猎”,以为他们都是来自冥界的幽灵骑士。 但齐格不认为狂猎会在弗坚废墟里逗留。 狂猎的目標一向明確——他们要么是为了掠夺特定的人口,要么是在追捕某个重要目標。 像弗坚这样已经被洗劫一空的废墟,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 而且狂猎的行动向来迅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要么是卓尔坦他们听错了,把什么別的声音误认为是盔甲的声音; 要么就是有人在废墟里装神弄鬼,故意製造恐怖气氛,好把那些寻宝者嚇跑。 就算真的有妖灵…… 齐格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初从凯尔莫罕离开时带的炼金耗材。 硝石还有,水银溶液也在,足够临时製作出几枚专门克制妖灵的月之尘。 只要月之尘能逼出那些东西的形体,接下来,就轮到剑说话了。 第97章 月之尘 既然决定要去弗坚废墟,剩下的时间就不能浪费。 齐格让两人在屋里等一会儿,他翻窗而出,將行囊从冒险之书里取出,再回到房间里。 他把行囊放到桌边,解开扣带,露出里面分门別类收好的炼金器材。 丹德里恩原本还在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领,见状立刻凑了过来。 “我知道这个,这是猎魔人的炼金炸弹,我看杰洛特……” “闭嘴。”卓尔坦一把將他拽回椅子上,“那是硝石!会爆炸的,你离那些玩意远点。我可不想还没进弗坚,就被你炸死在旅馆里。” “我只是表示合理的好奇。”丹德里恩不满地整了整袖口,“一个诗人如果失去好奇心,那和一只被拔光羽毛的孔雀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是孔雀至少不会欠酒钱。”卓尔坦说道。 丹德里恩立刻瞪向他:“那是艺术家的临时周转。” 齐格没有理会两人的爭执。 他取出硝石、水银溶液,又挑了几只空瓶、软木封塞和细银封环,摆在桌上。烛火映过玻璃,细小的光斑在墙面轻轻晃动。 “这是“月之尘”炸弹,如果弗坚废墟里真有妖灵,它能逼出那些东西的形体。至少,不会让我们对著一团影子挥剑。” 齐格將最后一枚细银封环扣紧,確认瓶口没有鬆动。 “现在待在这儿。”齐格把做好的月之尘收进皮袋,“你们好好休息,明天晚上趁著夜色,我们再出城。” 卓尔坦没有反对。 丹德里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发表一点关於“夜闯废墟”的艺术见解,但最终只是明智地闭上了嘴。 之后,屋里安静下来。齐格检查装备,卓尔坦闭目休息,丹德里恩难得老实了一回。 翌日深夜,齐格、丹德里恩、卓尔坦三人便悄悄离开了旅馆。 藉助“序式·猫”提供的黑暗视觉,齐格带著两人轻而易举就绕过了巡逻队。 城门早已关闭,但这难不倒齐格。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有夜盲症,班·格林的守军又多是临时徵召来的农夫。齐格沿著城墙阴影绕了一圈,很快找到一段无人看守的城墙。 他让卓尔坦先留在原地,自己带著丹德里恩登上那段城头,借著疾风步一跃而下。 落地时,气流卸去了大半衝力,丹德里恩只是踉蹌了一下,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齐格按住了肩膀。 隨后,他折返回去,把卓尔坦也接了下来。 就这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三人离开了班·格林。 从班·格林到弗坚的路途远比想像中漫长。 直到第三个夜晚降临,庞塔尔河那带著湿气的风,才终於吹拂在他们疲惫的脸上。 夜色很沉,残月掛在云隙后,只在河面上铺开一层零碎的冷光。 庞塔尔河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从暗处惊起,翅膀拍过水麵,又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也有焦木和湿灰的味道。 河岸边散著不少逃难者留下的东西:破木箱、生锈的短刀、被泥水泡烂的布料。 有些已经半埋进泥里,有些卡在芦苇根下,被暗流反覆冲刷。 半小时后,齐格找到了一处浅滩。 这里的河面开阔,水流平缓,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 水深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膝盖,涉水而过並不困难。 然而就在准备下水的时候,丹德里恩突然停下了脚步。 连续三天的野外跋涉,早就让这位养尊处优的诗人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靴子里估计都磨出了血泡。 他站在河岸边,一边下意识地捶打著酸痛抽筋的小腿,一边盯著对岸那片黑压压的废墟。 被浸满湿气的冷风一吹,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哑,透著浓浓的无力感: “我说……我们一定要现在过去吗?现在?晚上?我的腿都快走断了,难道就不能等天亮再趟这倒霉的冰水吗?” “你不是说要记录歷史吗?”卓尔坦没好气地说道,“怎么,现在又害怕了?” “我、我不是害怕,”丹德里恩辩解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觉得……晚上去废墟,这不太明智。妖灵通常在夜晚更加活跃,而且能见度这么低,万一遇到危险……” “不全是,”齐格平静地说,“有些妖灵反而会在日光最强的时候现身。” “那你就留在这里等著,”卓尔坦也有些不大耐烦,“我和齐格先过去,回头再来接你。” “不行!”丹德里恩立刻叫了起来,“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外?万一有野兽怎么办?万一有强盗怎么办?而且……” “而且你更怕一个人待著,”卓尔坦说,“行了,別找藉口了。你就是胆小,承认又不会死。” “我不是胆小!我只是谨慎!作为一个吟游诗人,保护好自己的生命是基本素养……” “你们两个,”齐格喝止道,“都安静。” 两人闭上了嘴。 齐格站在浅滩边听了片刻。 芦苇里只有风声和水声,没有脚步,也没有鎧甲摩擦的响动。 “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齐格低声说道,“不管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大声喧譁只会把它们引过来。听明白了吗?” 丹德里恩和卓尔坦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踩著我的位置走。”齐格说完,踏入河水。 冰凉的水面漫过靴子,浸湿了裤腿。 身后传来卓尔坦和丹德里恩下水的声音,伴隨著吟游诗人压抑的抽气声——显然他不太適应这刺骨的寒意。 前方的弗坚城废墟越来越近,那股焦炭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终於,三人抵达了弗坚城的边缘。 齐格在入口处停下,拇指顶开剑格,拔出兰古利萨。 月光沿著剑脊滑过,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道: “跟紧。” 说完,他先一步走入阴影。 卓尔坦紧隨其后,手中的战斧已经握好,隨时准备战斗。 丹德里恩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著牙跟了上去。 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淒凉。 曾经的街道如今堆满了瓦砾和倒塌的墙壁。 烧焦的木樑从瓦砾中伸出,像是枯死的树枝。 地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器物:摔裂的陶罐、弯曲的铁器、烧毁的家具残骸。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骸骨,半掩在废墟中,无声地诉说著那场浩劫。 三人小心翼翼地前行,儘量避免踩到那些会发出声响的碎石。 齐格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经过一处断墙,他都会確认阴影里没有动静,再带著两人继续往前。 在搜索了大约一刻钟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半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月光照在地上,他能清楚地看到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跡。 它足有一人宽,在碎石和尘土上压出一道沟壑,一路延伸向废墟深处。 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凌乱的爪印和毛髮。 齐格俯下身。 他没有伸手去碰。 血味已经钻进鼻腔。 很新。 而且不只是血。 空气里还混著一股兽类內臟和排泄物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刚把猎物拖进了黑暗里。 第98章 齐格:要不是穿越得晚,这会儿就该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齐格站起身,目光沿著拖拽痕跡往前看去。 “是一头熊,体型很大,大约有三四百公斤重。被什么东西拖进废墟了。” “熊?” 卓尔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重量,已经不是普通野兽能轻易拖走的猎物。 “时间不长,”齐格继续道,“血跡还是湿的,拖痕也很清晰。应该是一两个小时以前的事。” 听到这个推论,卓尔坦和丹德里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等等,”丹德里恩压低声音说,“你是说有什么东西把一头三四百公斤重的熊拖进了废墟?” 卓尔坦咽了口唾沫,同时握紧了战斧: “能够拖拽一头还在挣扎的活熊……那得是巨人才能做到吧?” “所以,”齐格说,“所谓的“穿著盔甲的妖灵”,很可能只是一个穿著盔甲的巨人。卓尔坦,你们那天听到的金属碰撞声,可能就是那大傢伙身上那些破铜烂铁互相撞击的声音。” 丹德里恩闻言,脸上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嘟囔道: “巨人?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传说中的狂猎骑士呢。我都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下一首诗歌的內容了,结果告诉我只是个穿破烂的大个子?” “你想要妖灵,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卓尔坦没好气地说,“说不定待会儿就能遇到一个。” “我、我开玩笑的……”丹德里恩缩了缩脖子。 三人继续沿著地上的痕跡前进。 痕跡一路延伸,穿过倒塌的房屋,绕过烧焦的废墟,最终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曾经应该是城市的广场。 渐渐地,齐格看到了远处残垣断壁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火光摇曳不定,时明时暗,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隨著距离的接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变得更加浓烈,还夹杂著烤肉的焦香——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混合气味。 齐格举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两人停下。 他转过身,用手势示意丹德里恩躲到附近的废墟后面,然后低声对卓尔坦说: “我们从两边包抄过去。你从左边绕,我从右边进攻。” 卓尔坦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飞斧,掂了掂重量。 他不擅长用弓,但弩和投掷却是一把好手。 就算喝了酒,也能准確命中人脑袋上放著的苹果。 卓尔坦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小心点,如果真是巨人,那傢伙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一巴掌能把人拍成肉饼。” 齐格微微頷首:“我知道,不过放心,我不是第一次对付巨人。” 下一刻,两人同时绕过前面的断壁。 断壁后的空地上,篝火刚刚燃起,火光旁坐著一个穿鎧甲的少女。 她脚边躺著那头被拖进来的黑熊,熊颈几乎被撕开,血还在往碎石缝里渗。 卓尔坦握著飞斧的手僵在半空。 “萨琪亚?” 丹德里恩听到声音也跟了上来,脸上的害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下一秒就变成了难以置信。 “我的天……萨琪亚?真的是你?” 火光旁的少女看见卓尔坦和丹德里恩,眼中的戒备消散了不少。 “卓尔坦,丹德里恩,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卓尔坦的目光从她身上再移动到地上的熊的尸体上,喉咙动了动。 “我们听说弗坚废墟里有穿盔甲的妖灵,现在看来,那妖灵大概正在烤熊肉。” 丹德里恩立刻举起手来:“我必须声明,这个判断不是我提出来的。” “它先袭击了我。”萨琪亚低头看向那头黑熊,“我只是把它拖到这里处理。” 她的目光转了过来:“卓尔坦,你的这位朋友是……” 齐格垂下剑尖:“我和你父亲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杰洛特,这个名字听著耳熟吗?” 萨琪亚听见杰洛特这个名字,身体彻底放鬆下来。 “我听父亲提起过他,既然你认识杰洛特,那至少不是敌人。” 齐格收剑入鞘,目光落到地上的黑熊身上,“这头熊最好儘快处理。” 萨琪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那就借你的火。”齐格说道。 …… 半个小时后,几人围坐在篝火旁。 那头熊已经被大卸八块。 齐格用匕首利落剔除了最容易发腥的厚重脂肪,挑出肉质紧实的里脊和肋排,用削尖的木棍串起。 他在肉上划开深深的刀口,淋上卓尔坦带的矮人烈酒,用手仔细抹匀,让酒液顺著刀口渗进肉里,隨后才撒上盐、胡椒和几撮野生香草。 他避开了猛烈的明火,將肉串架在边缘的炭火上慢烤。 油脂一滴一滴落进火里,滋滋作响,香气却迟迟不肯让人解馋。 直到肉串被翻过数次、表面烤出一层焦褐的硬壳、刀尖戳下去再无半点血水渗出,齐格才在最后薄薄刷上一层蜂蜜。 烈酒的香气混著焦糖的甜味散开,把周围的血腥气都压下去不少。 丹德里恩盯著火上的熊肉,已经不自觉咽了好几次口水。 卓尔坦也没比他好多少,握著酒囊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几乎没从肉上挪开。 “我向梅里泰莉女神发誓,”丹德里恩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塞满了肉,“这比鲍克兰的烤鹿还香。” 卓尔坦也大口大口地啃著熊肉,油脂顺著他的鬍子流下,但他完全不在意。 他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萨琪亚则优雅得多,但她吃东西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她小口小口地咬著熊肉,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 烤透的里脊纤维扎实,需得用力咬下,炭火的焦香与蜂蜜的微甜才在唇齿间一层层化开,极大程度地抚慰了寒夜里空虚的肠胃。 饱腹感总是能让人卸下防备。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四人脸上跳动,將周围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暖意。 齐格將目光投向火堆对面的少女。 “所以,把班·格林嚇得人心惶惶的亡灵,就是你?” 萨琪亚正用匕首挑起一块还在燃烧的木炭,看著它在寒风中迅速黯淡。 “我不知道什么亡灵。” 她的声音清冷,带著一丝疲惫。 “但我確实从未离开过这里。” “对於那些心里有鬼的尼弗迦德人来说,活著的人或许比死去的鬼更可怕。” 齐格並不意外。 果然,班·格林流传的所谓“穿盔甲的亡灵”,只是被恐惧和谣言扭曲后的说法。 至於真正像幽灵骑士一样出现的狂猎,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逗留在这片废墟里。 “那传说中亡灵守护的財宝呢?” 一旁的丹德里恩,虽然隱隱已经猜到答案,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財宝?” “唯一的財富就是这些灰烬。” “尼弗迦德人的搜刮队像蝗虫一样来过三遍,连地砖都被撬开检查过。金银、武器、粮食、布匹……但凡能搬走的,他们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甚至把烛台都带走了。”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旋即被夜风卷向高空,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卓尔坦放下手中的酒袋,抹了抹鬍子上的油渍。 这位身经百战的矮人老兵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樑柱、以及被野草逐渐侵蚀的石板路。 这片废墟,曾是他和战友们誓死保卫的家园。 每一块石头都浸透著矮人、人类和精灵的血。 “萨琪亚……” 卓尔坦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粗糲的沙哑。 “既然什么都没了,你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 “弗坚已经不存在了。你也看到了,这里连个能避风的屋顶都找不到。” 萨琪亚伸出手。 手指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却只抓住了冰冷的夜风。 “我放不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放不下什么?”卓尔坦追问。 萨琪亚沉默了很久。 “放不下那些死去的人。” “放不下那个曾经存在过的梦想。” 第99章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 “我知道弗坚已经没了。” “我也知道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但如果我走了……谁来记得他们?” “谁来证明弗坚曾经存在过?” “如果连我都逃了,那场大火就真的把一切都烧乾净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舞。 四周一片寂静。 寒风呼啸著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声诉说。 …… 齐格从篝火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眾生平等,自由无价——我说得对吗?这就是你想要建立的东西。” 萨琪亚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齐格平静地说,“能让各个种族放下成见並肩作战的理念,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但弗坚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这些石头,也不是这片废墟。” “是曾经有一群人相信,精灵、矮人、人类、半身人、侏儒可以站在同一面旗帜下。不是作为谁的奴隶,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同等的人活下去。” “这才是弗坚。” “你守著这些灰烬,尼弗迦德人不会害怕,北方的贵族也不会在意。等再过几年,连班·格林的人都会把这里当成一个嚇唬孩子的鬼故事。” 丹德里恩张了张嘴,却难得没有插话。 齐格继续往下说: “但如果你离开这里,再找一个地方重新插上旗帜,你还在,希望还在,那些人就还能慢慢回来。” 卓尔坦放下酒袋,神情也认真起来。 “你有地方?” “现在没有。”齐格摇了摇头。 这句话说出口,丹德里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但齐格的下一句话很快接了上来。 “但我有办法。” 他看向萨琪亚。 “我能找到一个避开尼弗迦德和北方诸国眼睛的地方,也能弄到粮食、药、武器。” “我只需要你相信一件事。” 萨琪亚问:“什么?” “弗坚还没有结束。”齐格说,“只要你还愿意站起来,它就没有结束。” 篝火旁安静下来。 萨琪亚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没有许诺明天就能夺回一座城市,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改变整片大陆。 但他的话里有一种更实际的东西。 路。 一条从灰烬里走出去的路。 许久之后,萨琪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著剑,举起旗帜,带著精灵、矮人、人类、半身人、侏儒守住弗坚。 后来,它只能在断壁残垣里拖走野兽的尸体,点燃一堆没人看见的火。 她慢慢握紧手指。 “你说你能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是。” “如果你做不到呢?” “那你隨时可以离开,或者亲手把我打醒。” 卓尔坦咧了咧嘴。 “这个我可以作证,她真打得醒。” 丹德里恩小声说道:“通常也可能醒不过来。” 萨琪亚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终於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重新看向齐格。 “你这个人,看著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齐格没有否认。 “所以,愿意离开这里吗?” 萨琪亚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可以跟你走。” 她看著齐格,声音重新恢復了清冽与坚定。 “我的剑也会为你扫清障碍。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前提是,你要记住今晚说过的话。” 齐格笑了笑。 “当然。” 萨琪亚伸出手。 “还有,不要叫我萨琪亚女士,也不要叫我屠龙者,或者亚甸的贞女。那些头衔已经隨著弗坚的大火一起烧没了。” 她直视著齐格的眼睛。 “叫我萨琪亚就好。” 齐格握住她的手。 “欢迎加入,萨琪亚。” …… 废墟中的篝火燃烧了一整夜,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天际。 齐格是第一个醒来的。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块还泛著微红的木炭。 昨夜的烤熊肉香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废墟特有的潮湿霉味,以及远处飘来的淡淡焦糊气息。 卓尔坦背靠著一块断裂的石柱,怀里抱著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战斧,鼾声如雷。 矮人的睡姿豪放得很,两条短腿大剌剌地伸开,鬍子上还沾著昨晚烤肉的油渍。 丹德里恩蜷缩在斗篷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髮。 他的鲁特琴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用一块油布盖著,显然比他自己更受重视。 萨琪亚则靠坐在不远处的一面残墙下,双臂抱胸,大剑横放在膝上。 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平稳,但齐格知道她並没有真正入睡。 少女的警觉性远超常人,哪怕是在休息时,她也能对周围的动静保持感知。 齐格没有打扰她,而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他走到废墟的边缘,站在一块倒塌的城墙上,眺望远方。 东边,天际线正在被朝霞染成浅浅的橘红。 西边,庞塔尔河的方向,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靄中。 那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诺维格瑞,北方最大的自由城市,就在庞塔尔河的入海口。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穿过一大片战乱不休的土地。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是萨琪亚。 她站起身,將大剑背回身后,走到齐格身旁。 “想什么?” “在想路线。”齐格收回目光,“我们走陆路,还是想办法找条船顺流而下?” 萨琪亚抬起头,望向西方,晨光落进她的眼底。 “船不行。” 她的声音很篤定。 “弗坚城陷落之后,尼弗迦德人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继续向西推进,目標是浮港。” 浮港是庞塔尔河上最重要的枢纽。 谁控制了浮港,谁就扼住了整条河流的咽喉。 “如果尼弗迦德人已经拿下了浮港,他们一定会封锁河道,盘查所有过往船只。” “如果浮港还在泰莫利亚人手里,他们同样会严加戒备,不可能放任何一艘来路不明的船通过。” “因此不管哪种情况,走水路都是自投罗网。” 齐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走陆路。” 叫醒卓尔坦和丹德里恩后,四人简单收拾,离开了弗坚废墟。 第100章 浮港 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寒意。 脚下的土地鬆软泥泞,是前几天下过雨留下的痕跡。 萨琪亚走在最前面,她对这一带的地形最熟。齐格压在队伍最后,卓尔坦和丹德里恩走在中间。 四人沿著庞塔尔河南岸向西行进,儘量避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和林间小道走。 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战乱时期,大路上什么人都有可能遇到。 溃散的士兵、趁火打劫的盗匪、四处流窜的逃难者,甚至是尼弗迦德的侦察骑兵。 虽然以齐格和萨琪亚的实力,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但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毕竟他们的目標是诺维格瑞,不是沿途收割人头。 一路上,丹德里恩的嘴就没停过。 他一会儿抱怨路太难走,一会儿抱怨天气太冷,一会儿又开始回忆起某位贵妇人的香闺,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卓尔坦已经习惯了,只是偶尔插几句嘴损他两句。 萨琪亚则始终沉默,步伐稳健,时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齐格落在后方,同样保持著警觉。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他知道,这片土地已经是尼弗迦德和北方诸国交锋的前线。 隨时都有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 数日后。 齐格一行人终於看到了浮港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河流转弯处的城镇。 泰莫利亚的白百合纹章依然飘扬在城镇的上方。 萨琪亚的话得到了验证。 浮港还在泰莫利亚人手中,但他们確实如临大敌。 就在浮港数里外,一座庞大的军营拔地而起。 黑色的营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岸边的平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尼弗迦德帝国的日轮旗,在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齐格举目远眺,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座军营至少驻扎著上千人的军队。 而在河面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庞塔尔河在这里收窄,一道粗重的铁索横亘在河面上,两端分別固定在两岸的巨大绞盘上。 铁索上还悬掛著一串串生锈的铁鉤和尖刺,任何试图强行通过的船只都会被撕成碎片。 横江铁锁。 萨琪亚的判断完全正確。 “看来水路是彻底没戏了。”卓尔坦蹲在一块大石后面,探头观察著远处的形势,“妈的,黑衣人动作够快的,这才过去多久,就把军营扎好了。” “尼弗迦德跟北方诸国不一样。”齐格回忆起自己知道的那段剧情,“他们不是临时把贵族、骑士和农夫拉到一起打仗。帝国本身就是一台战爭机器,皇帝、元帅、军团、行省和后勤,全都围著扩张运转。” “第二次尼弗迦德战爭里,他们就动员了三十多万人。前线部队、预备队、辅兵、后勤,甚至精灵盟军,全都算进去。” “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数字,而是他们能把这些人调动起来,送到北方。” “你说多少?三……三十万?” 丹德里恩的脸色有些发白。 能动员起三万人,对於北方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天文数字。 三十万…… 他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声音发颤。 “那……那现在怎么办?水路走不了,陆路也被堵住了……我们该怎么去诺维格瑞?” 他的话也说出了其他人的疑虑。 浮港扼守著庞塔尔河的咽喉,是从东边通往诺维格瑞的必经之路。 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必须经过这里。 而现在,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尼弗迦德的军队堵在浮港外面,泰莫利亚人则在河道上拉起了横江铁索。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任何试图从中间穿过的人都会被当成敌人或间谍。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就在这时,卓尔坦突然开口。 “有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矮人老兵转过头,望向南方。 “玛哈坎。” 卓尔坦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翻过玛哈坎山脉,就能绕开浮港那条线,从南边进入泰莫利亚。” “玛哈坎?”丹德里恩眨了眨眼睛,“矮人与侏儒之国?” “没错。” 卓尔坦点点头,粗糙的大手指向南方那片巍峨的山脉。 “那是我的故乡。” 玛哈坎。 这个名字在大陆上几乎无人不知。 那是矮人和侏儒的山地家园,铁矿、熔炉和锻造工坊遍布群山。 玛哈坎出產的钢铁和武器,连北方诸国与尼弗迦德都要爭著购买。 名义上,它是泰莫利亚的附庸。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玛哈坎真正听命的不是泰莫利亚国王,而是矮人大长老。 他们不喜欢外人,也不喜欢山外的战爭。 尼弗迦德人没有兴趣为了几条山道去啃矮人的堡垒,北方诸国也不敢真把玛哈坎逼到敌人那边。 所以在这片乱成一锅粥的土地上,玛哈坎反倒成了少数还能保持中立的地方。 …… “走玛哈坎?”萨琪亚皱起眉,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能行吗?据我所知,玛哈坎矮人对外来者並不友好,尤其是在战乱时期。” 这话说得没错。 玛哈坎虽然保持中立,但这份中立是建立在严格的边境管控上的。 任何试图进入玛哈坎的外来者,都必须经过重重盘查。 没有正当理由或可靠担保,根本別想踏入山道一步。 “那些规矩是针对外人的。” 卓尔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但我不是外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我是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虽然离开了很多年,但玛哈坎的兄弟们不会不认我这张老脸。” “你確定?”萨琪亚依然有些担忧,“你毕竟参加过弗坚的叛乱,万一玛哈坎不想惹麻烦……” “放心吧。” 卓尔坦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玛哈坎矮人不管外面的破事。对他们来说,什么弗坚叛乱、什么尼弗迦德战爭,都是山外人自己的问题。” “只要我还是矮人,只要我的血管里还流著玛哈坎的血,他们就不会把我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玛哈坎是泰莫利亚的盟友。泰莫利亚人不会在玛哈坎的山道出口布置士兵。” “只要我们能穿过山脉,就能直接进入泰莫利亚境內,不用跟浮港那边的烂摊子扯上任何关係。” 齐格听完,沉默了片刻。 玛哈坎。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国度確实如卓尔坦所说,是一个独立於世俗纷爭之外的存在。 在整个猎魔人的故事里,玛哈坎始终保持著一种超然的姿態,既不介入北方诸国的內斗,也不与尼弗迦德帝国为敌。 如果能从那里通过,確实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那就走玛哈坎。” 齐格做出了决定。 卓尔坦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包在我身上。” 第101章 矮人与侏儒之国 四人调转方向,朝南边的山脉进发。 沿途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平坦的河谷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茂密的阔叶林间,也多出了耐寒的针叶树。 气温隨之降了下来,空气中瀰漫著山区特有的清冽气息。 玛哈坎山脉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道横亘天际的巨大屏障,山峰连绵起伏,高低错落,像一排从大地尽头竖起的石刃。 山顶覆盖著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即便隔著相当的距离,齐格依然能感受到那片山脉散发出的威压感。 那是大自然在漫长岁月中铸就的雄伟,是任何人力都无法撼动的永恆。 “壮观吧?” 卓尔坦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这就是玛哈坎。我们矮人和侏儒的家园,从数千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天。精灵来过,人类来过,但没有任何人能够征服这片土地。” 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自豪。 丹德里恩在一旁嘖嘖称奇。 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诗句了。 “雄伟的玛哈坎,矮人的脊樑……不对,这个比喻太俗了。永恆的玛哈坎,大地的獠牙……嗯,这个好像也不太行……” “大地的獠牙。”齐格望著远处的群山,忽然说道,“这个说法不错。” 丹德里恩立刻精神一振。 “看吧!”他转向卓尔坦,“一位真正懂艺术的绅士已经给出了公正评价。” 卓尔坦哼了一声,但嘴角明显扬了扬。 “行,那就把它写进你的诗里。现在先赶路,天黑之前我们得赶到第一道哨卡。” …… 赶了好一阵路,一行人终於来到了玛哈坎山脉的脚下。 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繚绕的山腰间。 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长满了苔蘚和地衣,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生长的松树从岩缝中探出头来。 入口处,一座石砌的哨卡拦住了去路。 厚重的石墙足有两人多高,顶部设有箭垛和瞭望台。 一面绣著交叉铁锤图案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玛哈坎的標誌。 石墙上站著十多名矮人守卫。 他们穿著鎧甲,手持矮人弩,头戴刻有繁复花纹的钢盔。 看到有人靠近,守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打量著来人。 “站住。” 守卫队长沉声喝道,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人?来玛哈坎做什么?” 卓尔坦上前一步,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老兄弟,不认识我了?” “我是卓尔坦·齐瓦,艾格拉·齐瓦的儿子,苏尔·齐瓦的孙子。我父亲和我爷爷都是在这片山里出生的,我也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虽然在外面混了不少年,但玛哈坎的血还在这儿流著呢。” 守卫队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的警惕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 “卓尔坦?杀了尼弗迦德元帅门诺·库霍恩的那位?” “哈,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守卫队长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尼弗迦德人在布伦纳遭遇惨败的时候,门诺·库霍恩与手下交换盔甲逃跑,结果正好被你截住,当时还发生过什么事来著?” 卓尔坦眼睛都不眨一下,顺著往下说道。 “不是我,还有其他好几个棒小伙。” “说起来,那老小子也是倒霉。他没有穿元帅的盔甲,我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黑衣人,加上当时我们把他射落马的时候,他磕掉了门牙,话都讲不清楚。” “但他披风上的图案正是杀死我们兄弟的戴尔兰尼旅的標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就一通乱箭,把那老小子射成了刺蝟,给兄弟报仇。” 矮人守卫们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只有真正的卓尔坦才知道这么清楚的细节,欢迎回家,兄弟。” “这几位是?”守卫队长的目光扫过齐格、萨琪亚和丹德里恩。 “我的朋友。”卓尔坦拍著胸脯保证,“我用我的名誉担保,他们都是可信的人。我们只是想借道玛哈坎,去泰莫利亚那边。” 守卫队长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是你担保,那就没问题。不过你们不能进城,累了也只能在山道上休息。特殊时期,请谅解。” “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谅解不谅解的。”卓尔坦摆了摆手,“当下这个局势,再谨慎都不为过,倒是我应该多谢你们。” 守卫队长让矮人打开哨卡的包铁木门,放一行人进来。 卓尔坦刚迈过门洞,脚步就慢了下来。 哨卡內侧比山道上看起来更拥挤。石墙后方的空地上,三十多个矮人士兵正围著火盆整理重弩、盾牌和战锤,靠近山壁的位置还堆著几架拒马和备用铁链。 这些矮人身上的鎧甲都没卸,武器也摆在手边,不像是普通轮值休息。 卓尔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们在这里摆出这副阵仗,是等尼弗迦德人爬山,还是等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守卫队长看了他一眼。 “旧矿道前几天出了事。” 这句话一出口,卓尔坦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哪条矿道?” “灰脊道下面那条旧矿道。原本是通往上层山路的备用路,平时矿工和巡山的人都会走。” 他抬手指向山道一侧。 那里有一条矿道入口,黑黝黝地嵌在岩壁里。 洞口外侧已经落下了一道封矿闸。粗大的横樑和铁条交错扣在一起,整个闸门嵌进两侧岩壁凿出的石槽里,外面又缠了三道手腕粗的铁链。 铁链尽头锁在两枚深钉进岩壁的铁环上,闸门底下还塞著几块沉重的矿石,像是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挤出来。 “几天前,里面开始有怪声。第一批进去查看的是三个矿工,还有两个年轻小伙子,结果一个都没出来。” “后来我们又派人进去找,只找到血、被撕烂的靴子,还有半截斧柄。” 卓尔坦的手已经按在了战斧柄上。 “名字。” 守卫队长报了几个名字。 卓尔坦听到其中一个时,鬍子抖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克利弗的侄子也在里面?” 丹德里恩难得没有插话。 萨琪亚也看向那条矿道,眼神沉静下来。 齐格走近几步,问道: “尸体被拖走了?” 矮人守卫不认识齐格,但还是回答道: “对。血跡一路往矿道深处去。” “血跡是直线,还是乱的?” 矮人守卫皱起眉:“乱的。像是有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 “有没有听见成群的叫声?” “有。尖得很,而且很多。” “有没有人看见东西的样子?” “只看见影子。”矮人说,“个头不高,背弓著,爪子很长,从侧洞里扑出来,速度很快。” 齐格点了点头。 “孽鬼。” 第102章 准备 守卫队长的神色一紧:“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齐格用拇指摩擦过剑柄,“而且不会只有一只。” “这附近没有坟地。”矮人的眉头皱起,“山里也没打过仗,怎么会突然钻出一窝这种东西?” “旧矿道够深,够冷,也够黑。”齐格看向那条封死的入口,“如果里面以前死过人,尸体没清乾净,或者有野兽把尸骸拖进去,它们就能在那里筑巢。” 丹德里恩这时终於忍不住开口: “相信他吧。齐格是在凯尔·莫罕受过训的人,虽然看起来没有杰洛特那种像猫一样的眼睛,但他確实懂这些。” 卓尔坦这次没有跟丹德里恩拌嘴,而是看向守卫队长,语气认真了许多。 “他救过我和丹德里恩的命。”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守卫队长沉默片刻。 “如果你愿意进去看看,玛哈坎不会亏待你。” 齐格点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先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食人魔油。”他说,“还有北风炸弹。” 守卫队长怔了怔。 卓尔坦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山道上方。 “碳山有炼金工坊,应该能找到你需要的素材。” 守卫队长犹豫了一下。 “大长老定下的规矩不能违背,但这毕竟关係到玛哈坎的利益,我可以派人带一个人进去。买完东西,立刻回来。” 卓尔坦转头望向丹德里恩。 齐格也看向丹德里恩。 萨琪亚没有说话,目光同样落了过去。 丹德里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丹德里恩指著自己,“为什么是我?” 卓尔坦摊了摊手:“因为你看起来像最会討价还价的人。” 丹德里恩看了看齐格,又看了看萨琪亚和卓尔坦,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竟然无法反驳。” 齐格借来炭笔和羊皮纸,在上面写下几样材料,递给他。 “熊脂、月蔷薇花瓣、硝石、爵水、珍珠粉、多香果、透明瓶、玻璃管。一样都別少。还有——问老板借一套炼金器材,说是用完就还。” 丹德里恩接过清单,低声念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古怪。 “这听起来不像是狩魔,倒像是要燉一锅非常昂贵的汤。” “买回来之前,別乱加你的想像。”齐格说。 守卫队长叫来一名矮人士兵,让他带丹德里恩去山上的贸易区。 丹德里恩临走前还嘟囔道: “好吧,至少买东西总比钻进那个黑洞里安全。” 丹德里恩很快就知道,自己这句话说早了。 矮人士兵带著他穿过哨卡后方的山道,又经过两道铁门,才真正进入碳山的外层街区。 这座矮人的主城並不像丹德里恩想像中那样,只是一堆烟燻火燎的矿洞。 石桥横跨在深不见底的矿井上方,粗大的铁链从岩壁间垂下,齿轮和滑轮在头顶缓慢转动,运矿车沿著铁轨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深处的熔炉喷吐著红光,铁锤敲击金属的声音在山腹里来回震盪,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丹德里恩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不得不说,你们的城市很適合写进诗里。” 带路的矮人瞥了他一眼。 “少看,別掉下去。” “我只是欣赏建筑艺术。” “掉下去以后,你也会变成建筑的一部分。” 丹德里恩闭上了嘴。 炼金工坊开在石街旁,门口掛著几串乾枯的药草。 铺子里的矮人老板鬍子灰白,正坐在柜檯后面磨一块蓝灰色矿石。 听见有人进门,他连眼皮都没抬。 “要什么?” 丹德里恩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齐格写下的纸片递过去。 “熊脂、月蔷薇花瓣、硝石、爵水、珍珠粉、多香果、透明瓶、玻璃管。数量都在上面,一样都不能少。” 矮人老板扫了一眼清单,终於抬起头。 “买这么多?” “为了清理灰脊道下面那条旧矿道。”矮人士兵在旁边补充说,“布莱克队长给的特许。” 老板那对粗短的眉毛往中间挤了挤,浑浊的眼睛里终於多了几分慎重。 他从柜檯后面站起来,转身去翻架子上的药罐和木匣。 丹德里恩趁机露出一个自认为足够迷人的笑容。 “先生,您眼前站著的可不是普通顾客。我是丹德里恩,整个北方都知道我的名字。只要这笔交易顺利,我完全可以在未来的诗歌里,给您这间铺子留下一个体面的句子。” 矮人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袋硝石,头也不回地说道: “少废话,诗换不了硝石。” 丹德里恩的笑容僵了一下。 矮人士兵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那至少能不能便宜一点?”丹德里恩很快恢復过来,“这可是为了你们玛哈坎自己的矿道。严格说起来,我是在替你们跑腿。” “给你优惠一半。” 老板把东西一样样摆到柜檯上: 六份熊脂,二十四份月蔷薇花瓣,九份硝石,九份爵水,九份珍珠粉,十八份多香果,六只透明瓶和九支玻璃管。 “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借一套炼金器材,用完原样奉还。” 矮人老板看了他一眼,从里间拖出一只皮扣木箱,往柜檯上一放。 “不算你押金,但弄坏了得照价赔。” 丹德里恩默默掏出钱袋。 等丹德里恩跟著那名矮人回到哨卡时,天色比离开时暗了不少。 齐格正站在矿道入口附近,和卓尔坦、萨琪亚一起查看那道封矿闸。 丹德里恩把背包放到齐格面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齐格蹲下身,打开背包检查了一遍。 熊脂装在蜡封的陶罐里,月蔷薇花瓣被细心地用油纸包好,珍珠粉收在扎紧口的布袋中,而容易受潮的硝石被严严实实地装在一个熟皮口袋里,爵水则是两只塞了软木塞的细颈玻璃瓶,多香果散装在一个编织密实的小网兜里,混著淡淡的辛香气。 一样不少。 他抬头看了丹德里恩一眼。 “买得不错。” 丹德里恩的表情顿时好看了许多。 “终於有人承认我的贡献了。” 第103章 矿道 齐格从矮人士兵放在一旁的木箱里將炼金器材拿出来。 萨琪亚和卓尔坦站在旁边看著。 齐格却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神色古怪地咳嗽一声。 丹德里恩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抬手指向哨卡上方。 “卓尔坦,那面旗是不是掛歪了?” “什么?” 卓尔坦几乎本能地转过头。 “哪个混蛋敢把玛哈坎的旗掛歪——”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艺术家的眼睛偶尔会被群山和旗帜同时欺骗。” 萨琪亚像是也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正好用身体挡住齐格手边的器材。 守卫队长也反应过来,隨即扭头冲其他矮人喝道: “都看什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盯著上山的路,別等尼弗迦德人到你们眼皮子底下才发现!” 矮人守卫们顿时散开。 等周围都空出来后,齐格才重新低头处理那些炼金材料。 一个多小时后。 六只透明小瓶被整齐摆在粗布上,旁边则是九支封好的北风炸弹。 玻璃管的两端铜箍泛著冷光,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像有一截寒流被锁在其中。 齐格拿起其中两瓶食人魔油,递给萨琪亚,又拿给卓尔坦两瓶。 “一人两瓶,进去以前涂抹在武器上,只有这样才能对孽鬼造成切实有效的伤害。” 接著他把北风炸弹分出去。 “一人三支。用之前拧动上面的铜箍,再扔出去,里面迸发的寒流会冻住落点附近的东西。” 隨后又从腰包里取出早先时候调配好的“序式·猫”,递向两人。 “矿道里不会有多少光,进去前喝下去。” 萨琪亚看了一眼那只小瓶,却没有接。 “不用,我在黑暗里也看得见。” 卓尔坦也摆了摆手。 “我也不用,矮人都是天生的黑暗视觉种族。” 丹德里恩站得很远,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只是出于谨慎问一句,这东西应该不会在我们脚边爆开吧?” “只要没人手滑。” 丹德里恩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萨琪亚拔出大剑,將食人魔油抹上剑身。 卓尔坦也拧开小瓶,把药油涂在战斧上。 齐格则取下背后的箭袋,將箭一支支抽出,在箭头抹上一层。 食人魔油黏性很重,短时间內不会从箭头上流失。 等最后一支箭处理完,他才把箭重新插回箭袋。 当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守卫队长站在封矿闸旁,先让两名矮人士兵搬开闸门底下的矿石,又解下缠在外面的三道铁链。 “准备好了?” 齐格拔出兰古利萨,同时灌下一瓶“序式·猫”。 “开闸。” 守卫队长朝旁边的矮人士兵点了点头。几个人握住岩壁旁的绞柄,一同发力。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洞口响起,沉重的封矿闸沿著两侧石槽向上抬起。横樑和铁条擦过岩壁,发出低沉刺耳的摩擦声。 矿道里的冷气从闸门下方涌了出来。 墙壁上掛著水珠,地面铺著碎石和黑泥,空气里混著铁锈、腐臭,还有某种野兽巢穴才会有的腥臊气。 齐格第一个走进去。 萨琪亚和卓尔坦紧跟在他身后。 等三人越过闸门,守卫队长让人反转绞柄。 沉重的封矿闸在他们身后重新降下,几名矮人士兵守在绞柄旁,铁链没有重新锁死,方便隨时接应里面的人。 “序式·猫”的药效在体內散开,黑暗在齐格眼中不再是一整片混沌。 前方的轮廓渐渐清晰,木樑、碎石、墙壁上的裂痕,还有地面上那些凌乱的痕跡,都一一映入他的视线里。 在距离入口处不远的地面上,有一些血跡。 血跡的顏色变成暗红,但还没有完全乾透。 一条拖拽的痕跡从矿道入口往深处延伸,旁边散著碎布、几缕被扯断的鬍鬚,还有几道手指硬生生抓出来的血痕。 那不是怪物爪子留下的,而是矮人被拖走时留下的。 指甲断在碎石缝里,边缘还沾著血。 卓尔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齐格在痕跡旁蹲下。 “他被拖进去的时候还活著。” 卓尔坦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斧柄。 萨琪亚看向矿道深处,眼神也冷了下来。 三人继续往前。 矿道越往里越窄,头顶的木樑有些发黑,脚下偶尔会踩出轻响。 没走多远,前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叫声。 卓尔坦刚抬起战斧,三道佝僂的影子就从矿道深处扑了出来。 孽鬼的背脊弓起,四肢贴著地面,奔跑时爪子刮过石面,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它们身上覆盖著灰白色的死皮,嘴裂得极大,腐肉和黑血掛在牙缝间,隨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腐臭。 第一只孽鬼刚扑到半空,兰古利萨的剑刃已经迎了上去。 银线毫无阻碍地划过它的脖颈,连骨头断裂的声音都没来得及拖长。 趁著同伴的无头尸体还在因惯性往前冲,第二只孽鬼四肢並用地改变方向,灵敏地绕向萨琪亚的侧面。 萨琪亚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向前猛踏一步,將重心彻底压低,大剑带著恐怖的风压横扫而出。 噗嗤一声闷响。 钢铁的重量蛮横地切入了孽鬼的身体,直接將它拦腰截断,上半截残躯被大剑的力量带得飞出去撞在了矿道岩壁上。 卓尔坦迎上第三只。 孽鬼贴著地面急窜而来,爪子直抓他的腿。 卓尔坦冷哼一声,战斧抡起,劈进孽鬼的脑壳。 怪物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矿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珠从岩壁滴落的声音。 三人继续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腐臭味越重。 地上的拖痕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石块掩盖,有些地方又重新露出来,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著一路挣扎过。 走到一处拐角附近时,齐格忽然停下脚步。 一阵很轻的敲击声响起。 一下。 又一下。 间隔很长,却很有规律。 仿佛是有人握著铁器,正在费力地敲打岩壁。 卓尔坦的脸色变了。 “有人还活著。” 齐格没有说话,握紧兰古利萨,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个发生过严重塌方的废弃矿室映入眼帘。 这里比外面的通道宽一些,地面堆满了碎石和断裂的木樑。 几只破旧的矿筐倒在角落,里面还残留著暗褐色的矿渣。 敲击声就是从乱石堆后面传出来的。 第104章 孽鬼 卓尔坦抢先冲了过去。 “克林!” 碎石下面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 齐格走近后,终於看清了被埋在石堆下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矮人,半个身子在碎石和断木的下面,脸色发青。 他一只手还勉强露在外面,手里攥著半截断掉的矿镐,正是靠这东西敲击岩壁求救。 他的手指全是血,指甲裂开,掌心磨出一片模糊的伤口。 卓尔坦蹲在他身边,声音焦急。 “撑住,小子。” 克林勉强睁开眼。 “小心……它们就在附近……” 卓尔坦一怔。 齐格转过头,看向矿室深处。 一阵刺耳的嘶叫从黑暗深处涌了出来。 不是一只。 很多只。 那声音从矿道尽头涌来,又在岩壁间撞开,像一群飢饿的野兽同时嗅到了血味。 一只只孽鬼从阴影中爬了出来。 它们四肢贴地,背脊弓起,灰白色的皮肤在昏暗里泛著死肉般的顏色。 前面的孽鬼冲得最快,后面的还在不断挤出来。 “卓尔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齐格將兰古利萨收回腰间剑鞘,伴隨著剑刃入鞘的微响,他摘下背上的紫杉木长弓。 指节翻转间,三支尾羽修长的箭矢被他同时抽出,夹在指缝间。 萨琪亚向前一步,挡在最前面。 卓尔坦咬紧牙关,將重伤的克林挡在身后,双手用力攥紧了战斧的握柄,斧刃隨著他粗重的呼吸颤抖。 嗡—— 弓弦震颤的残音还未在空气中散开,三支箭矢已化作连贯的残影。 首当其衝的三只孽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嘶吼,就被冰冷的箭鏃精准地贯穿眼窝。 它们的躯体向后栽倒,將后续蜂拥而上的同类绊得撞成一团。 齐格的手指每一次探向箭袋,都伴隨著弓弦短促的爆鸣。 一箭接著一箭,悽厉的嘶叫声被硬生生钉死在喉咙里。 一具又一具被射穿咽喉或颅骨的尸体接连摔向地面,暗黑色的臭血很快在矿渣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但孽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踩著同伴抽搐的残躯,潮水般的怪物群终於顶著箭雨接近。 迎上它们的是萨琪亚的大剑。 沉重的大剑带起一阵悽厉的风压,迎面横扫而出。 砰! 巨大的钢铁蛮横地砸中三只孽鬼。 令人牙酸的骨碎声轰然炸响,那三只怪物就像被狂奔的战马正面碾过,胸骨瞬间塌陷,躯体被直接抽飞,重重撞在一侧的石壁上。 借著剑身迴旋的惯性,她顺势旋身,大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再次反向横斩。 浓烈的血雾在矿室內爆开。 又有数只跃向半空的孽鬼被拦腰斩断,残破的肢体混著黑血与內臟,下雨般溅落在木樑和岩壁上。 卓尔坦守在克林身前,战斧抡得又狠又准。 从前面漏进来的孽鬼,都被他一斧劈翻。 矮人的怒火全压在斧刃上,每一次落下,都能劈开孽鬼的骨头和脑壳。 但孽鬼太多了。 前面的尸体还没倒稳,后面的就踩著同类的背爬了上来。 血水、碎肉、腐臭的气味混在一起,挤满了整间矿室。 齐格看了一眼矿道深处,取下一支北风炸弹,拧开上面的铜箍,朝孽鬼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寒流猛地铺开。 白霜沿著地面扩散,转眼就爬上孽鬼的四肢和躯干。 冲在最凶的七八只孽鬼被冻在原地,身体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灰白的皮肤外结上一层冰壳。 萨琪亚抓住机会,挥剑横扫。 冰封的孽鬼被大剑砸中,当场碎成一片片残块,断肢和冰屑一起飞散出去。 齐格的手指摸到箭袋中的最后一支箭。 弓弦震响,箭鏃穿透飞散的冰雾,將一只试图从萨琪亚侧后方扑来的孽鬼凌空钉在岩壁上。 齐格將紫杉木长弓重新掛到背后。 右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兰古利萨出鞘。 踩碎地面的冰壳,疾风步带著他掠过满地碎冰,切入前方的廝杀中心。 卓尔坦始终没有离开克林身边。 矿室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少。 最后几只孽鬼还想往矿道深处逃,齐格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追上去,兰古利萨从背后斩下,將最后几只孽鬼斩杀。 矿室里终於安静下来。 地上到处都是孽鬼的尸块和碎冰,黑血顺著乱石缝往下渗。 寒气还没散尽,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齐格確认黑暗里再没有动静,才收回视线。 …… 当卓尔坦把克林拖出碎石堆时,齐格发现克林的小腿被压得变了形,靴子里全是血,腰侧还有几道被孽鬼爪子撕开的伤口。 那些伤口不算最深,却一直在往外渗血,再加上他被困在矿道里太久,整个人已接近昏迷。 齐格从腰包里摸出弱效治疗药水,拔开塞子,扶住克林的下巴,將里面的药水一点点灌了进去。 卓尔坦紧张地看著他。 “这不是猎魔人的魔药吧?” “不是。”齐格把瓶子放回腰包,“普通人也能喝。” 药水咽下去后,克林急促的呼吸明显平缓不少,腰侧的伤口也不再继续往外涌血。 齐格提著兰古利萨走在最前面开路,卓尔坦把克林背到肩上,紧跟在后面,萨琪亚手持大剑殿后。 等他们回到矿道入口时,沉重的封矿闸仍然落在石槽里。 齐格用剑柄敲了敲闸门。 “开闸,是我们。” 外面很快传来守卫队长的声音,紧接著,岩壁旁的绞柄被重新转动。 齿轮咬合声再次响起,封矿闸沿著两侧石槽缓缓升起。 丹德里恩和守卫队长这才迎了上来。 看见克林还活著,几名矮人守卫的表情都变了。 守卫队长没有迟疑,马上让人把克林接过去。 丹德里恩看到克林那副样子,也帮著把备用毯子递过去。 等克林被抬到安全处,守卫队长立刻让手下反转绞柄。封矿闸重新落回石槽里。 几人在矿道入口外休息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齐格重新检查了剩下的北风炸弹和食人魔油。萨琪亚擦掉大剑上的污血,卓尔坦坐在石阶旁,一直盯著矿道入口。 休整结束后,齐格站起身。 三人再次进入矿道。 接下来的清理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凶险,却也谈不上轻鬆。 旧矿道很深,很多地方都被孽鬼弄得一片狼藉。 齐格三人一点点往里面推进,遇到孽鬼就清掉,遇到矿室或疑似巢穴的地方,就停下来確认有没有人。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才把灰脊道下面那条旧矿道重新清理乾净。 在这几天里,齐格他们又救出了几个还活著的矮人矿工,也找回了一些已经来不及救的人。 第105章 莱卡村 齐格醒来时,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火焰舔过黑色的木炭,噼啪作响,把整间石屋烘得暖意充足。 这里是碳山专门安置客人的住处,墙壁厚重,门窗严密,连夜里的山风都被挡在外面。 桌上摆好了早餐。 热汤盛在粗陶碗里,旁边放著切开的黑麦麵包、几块烤肉,还有一壶矮人烈酒。 肉香和炉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冲淡了齐格这几天始终縈绕在鼻尖的矿道腐臭味。 他们在这里已经休整了三天。 自从灰脊道下面那条旧矿道被清理出来,矮人们就把他们安置到了这间石屋里。食物、热水、乾净衣物,每天都会有人准时送来。 如果还需要什么,只要让门口的侍者传一句话,马上就会有人送到。 这很符合矮人的性子。 实在、周到,不多说一句废话。 卓尔坦这几天不在石屋里。 他回了一趟家,去见了他的父亲,还有几个曾经一起经歷过第二次尼弗迦德战爭、却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回来的时候,身上带著酒气,鬍子里还夹杂著菸草味。 丹德里恩则把这三天当成了梅里泰莉女神赐给诗人的补偿。除了吃饭和抱怨玛哈坎的床太硬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连鲁特琴都安安静静地放在床边。 萨琪亚则多数时候都靠在窗边休息。 她不像丹德里恩那样,身上的鎧甲虽然卸下了一部分,大剑却始终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齐格整理装备时,偶尔能看见她望向碳山深处,那些熔炉和矿井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像一片被山石包围的暗红色星河。 当然,齐格自己没有閒下来。 旧矿道那两天消耗不小,食人魔油所剩无几,北风炸弹也用掉了大半。 好在玛哈坎方面后续送来了大量的炼金材料,足够他重新製作出不少炼金炸弹和剑油。 至於这些炼金材料,也都记在玛哈坎帐上。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齐格打开门,看见一名年长矮人站在外面。 他身后跟著几名士兵和两个年轻侍者。 那些士兵穿著玛哈坎的重甲,背后背著战斧。 而为首的年长矮人並不是守卫打扮。 他穿著一件厚呢外衣,胸前佩著铁锤纹章,鬍鬚修剪得很整齐,站在那里时,不像战士,更像一个长期管著矿道、帐册和人命的人。 年轻侍者上前一步,向齐格几人介绍道: “这是灰脊道矿区的矿务总管。” 矿务总管没有说太多场面话。 他先看了齐格,又看向萨琪亚、丹德里恩和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卓尔坦,隨后才开口。 “感谢各位伸出援手,玛哈坎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矿务总管说完,侧身示意了一下。 四匹铁灰色的山地马就停在石屋外。 这些马不像北方贵族骑的战马那样高大漂亮,但都肌肉紧实,肩背有力。 它们站在石地上时,四蹄几乎不打滑,偶尔甩动脖颈,身上的皮革鞍具发出结实的摩擦声。 齐格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拿来摆排场的马。 它们是能走山路、能吃苦,也能把人一路送到泰莫利亚境內的好马。 另一个侍者则捧来一只皮扣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摆满了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份盖著碳山印章的凭据。 “你们这些天的辛苦,都在里面。” “从今以后,你们都是玛哈坎的客人。” “玛哈坎的大门会永远为你们打开。” …… 一天后。 四人终於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走出了玛哈坎山脉。 站在山道的尽头,眺望著眼前的景象。 连绵起伏的丘陵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裊裊升起,那是人类的村庄。 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枯黄的麦茬上覆盖著一层薄霜。 他们回到了人类的世界。 “这里是哪儿?”丹德里恩左顾右盼,试图从周围的景象中找出一些熟悉的標誌。 萨琪亚也微微皱眉,这一带的地形她並不熟悉。 “走,找个人问问。” 一行人牵著马,朝最近的村庄走去。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的房屋沿著一条泥泞的土路排开。 几个农夫正在田边修补篱笆,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打量著他们。 齐格目光扫过村口那些警惕的农夫,还没开口,丹德里恩已经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这种时候,就该让一个看起来体面、友善、而且明显不打算抢走他们粮食的人出面。” 他说著,理了理衣领,又顺手扶正了背后的鲁特琴。 卓尔坦难得没有拆台。 “去吧,诗人。別把人嚇跑就行。” 丹德里恩朝他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你对我的外交才能一无所知。” 说完,他脸上掛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几个农夫欠了欠身,用一种足够温和、也足够无害的语气问道: “別紧张,诸位。我们只是路过的旅人,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最近的镇子又该往哪边走?” 一个年纪较大的农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齐格等人。 见他们虽然人人佩刀带剑,但没有靠近村子的意思,这才勉强开口。 “这里是莱卡村,泰莫利亚王国的领地。” 齐格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这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镇子?” “有,”农夫指了指西边的方向,“朝那个方向一直走,有一个叫卡瑞亚斯的要塞城市。” 卡瑞亚斯。 齐格脑中关於猎魔人剧情的记忆立即被勾了起来。 卡瑞亚斯位於泰莫利亚的东部,是女术士凯拉的故乡。 从卡瑞亚斯朝西北方向一直走,就是巫师3游戏开场的新手村白果园。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枚银幣,拋给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顺手塞进老农夫手里,笑著说道:“多谢,愿梅里泰莉女神保佑你家的炉火整个冬天都不熄灭。” 趁著农夫还在发愣,丹德里恩已经回到同伴身边,三言两语把问来的消息讲清楚。 萨琪亚点点头,没有异议。 卓尔坦將战斧扛在肩上。 “那还等什么?走吧。” 丹德里恩拨正背上鲁特琴的位置。 “诺维格瑞,我来了。”他喃喃自语,“希望“长矛洞穴”酒馆还没倒闭,那里的姑娘还像以前一样漂亮……” 第106章 白果园 白果园村与別处是不同的。 它坐落在河岸边,村子不大,却正好卡在东西往来的道路上。 放在平日,这里或许只是个过路的地方,但如今战事逼近,商旅、难民和附近的村民都被堵在桥头,反倒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热闹。 齐格一行人远远就看到桥头排起的长队。 队伍从哀歌之桥东侧一直拖到道路上。 足有几十人,后面还不断有人赶来。 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有赶著骡子的小贩,有背著包袱的旅人,还有拖家带口的难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怎么回事?”丹德里恩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前方的情况,“怎么这么多人?” 齐格看向队伍最前端。 桥头摆著两架粗木拒马,左右错开,中间留出一道能供旅人和马车通过的口子。 几名身穿泰莫利亚制式鎧甲的士兵就站在一旁,正在对每一个试图进村的人进行盘查。 他们检查得极为仔细。 每个人的包袱都要打开翻看,每张脸都要仔细端详,有时候还要盘问半天才肯放行。 “战时管制。”齐格说,“泰莫利亚人在防范尼弗迦德的奸细。” “就这效率?”卓尔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等轮到咱们,太阳都下山了。” 他说得没错。 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 而与此同时,从道路上赶来的人却越来越多,队伍的尾巴像条不断生长的蛇,越拖越长。 四人无奈,只能牵著马跟在队伍后面慢慢等待。 齐格身旁不远处,两个年轻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不时朝桥头张望。 “等进了白果园,你打算去哪儿?”他的同伴问。 “先找个地方住下。”年轻人抹了把鼻子,小声说,“还有,以后別叫我雅克了,叫我汉斯。我祖母是那赛尔人,其实我也算半个尼弗迦德人。等黑衣人来了,说不定还能少挨两鞭子。” 他的同伴愣了一下,没有笑,但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倒是想得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在天边投下橘红色的余暉。 队伍却依然没怎么动弹。 排在齐格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农夫,他推著一辆装满萝卜的独轮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跺脚、嘆气,嘴里念叨著“今晚怕是赶不到地方了”。 再前面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孩子饿了,哇哇地哭个不停。 女人手忙脚乱地哄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丹德里恩站在原地,看看前面纹丝不动的队伍,又看看天边渐沉的落日,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场景,简直就是讽刺诗的绝佳素材。” 他清了清嗓子,酝酿著情绪。 “你们听听,我即兴来一首……” “別。”卓尔坦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找死自己去,別连累我们。” “唔唔唔……” “那些士兵本来心情就不好,你再吟诗讽刺他们,信不信把咱们全抓起来?” 丹德里恩挣扎了几下,终於放弃了抵抗。 卓尔坦这才鬆开手,但依然警惕地盯著他,生怕这个诗人脑子一热又搞出什么么蛾子。 又等了一段时间,队伍才向前挪动了一点距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註定要在这里耗到天黑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闷雷在地面上滚动。 “让开!让开!” 一个嘶哑的声音伴隨著马蹄声传来。 人群慌忙向两边躲避,推搡之间,有人摔倒在地,有人的货物散落一地,引发了一阵混乱的惊呼和叫骂。 齐格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边的丹德里恩,同时拽住韁绳退到路边。 卓尔坦和萨琪亚也牵著马迅速闪到一旁。 下一刻,一名骑手从后方的道路上衝来。 马背上是个年轻士兵,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还沾著血跡。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別堵在这儿了!快跑!尼弗迦德人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 “尼弗迦德人?” “怎么可能,这里离前线还有那么远!” “完了完了,泰莫利亚亡了,我们死定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土崩瓦解。 人们尖叫著、推搡著、哭喊著,拼命想要挤进村子里去。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被人群衝撞,踉蹌著差点摔倒。 中年农夫的独轮车被撞翻,萝卜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场面一片混乱。 守在路障后的士兵们也慌了神,他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路障!”一个士兵大喊。 “不行!”另一个士兵反驳,“人太多了,关不上!” “那就让他们滚开!先把路障守住!”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汹涌的人潮,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徒劳。 就在这时,一个士官模样的人咬牙做出了决定。 “算了,全部放行!” 他一挥手,命令士兵们搬开拒马。 “让他们进去!快!” 路障打开的瞬间,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上石桥,朝村子里挤去。 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齐格和同伴们混在人流中,被裹挟著进入白果园村。 泰莫利亚士兵放人进村后,把桥头重新堵住。 几名士兵满头大汗地將两架拒马往中间合拢,把原本留出的通行口彻底封死。 一名士兵从旁边推来一辆空掉的板车,横著堵在拒马后面,另外两名士兵把散落在地的货筐和木箱堆过去,临时加厚那道防线。 守在路障后面的泰莫利亚士兵握著武器,紧张地看向东方。 起初,哀歌之桥东侧的道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枯黄的草地、低矮的房屋,还有道路两侧被冬风吹得摇晃的树影。 但紧接著,远处传来了更密集的马蹄声。 尘土从道路尽头扬了起来,先是一条黑线,而后迅速扩大。 黑衣骑兵从树影后冲了出来。 他们沿著东侧道路逼近。 战马踏碎路面的冻泥,黑色披风在风里翻卷。 队伍中央,一面旗帜被高高举起。 日轮旗。 尼弗迦德帝国的旗帜。 尼弗迦德人果然来了。 第107章 尼弗迦德人 “单筒镜。” 骑兵上尉萨尔格温利对身旁的亲卫伸出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索要一杯水。 “是,大人。” 亲卫恭敬地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支黄铜望远镜,双手奉上。 萨尔格温利接过单筒镜,举到眼前,调好焦距。 镜头中,白果园村的轮廓逐渐清晰。 茅草屋分布在土路两侧,人群挤成一团,泰莫利亚士兵紧张地守在路障后面。 萨尔格温利默默清点人数。 十七个。 不,十八个。 还有一个躲在路障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就这点人? 萨尔格温利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泰莫利亚人果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守军居然连二十人都凑不齐。 果然,泰莫利亚的那位名將,纳塔利斯元帅再怎么能打,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兵力。 他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整齐列阵的骑兵们。 他们沉默地坐在马背上,黑色披风在风里轻轻翻动,只用冷漠的目光看著远处的桥头。 “一队。” 萨尔格温利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在!” 队列中,一名骑兵队长催马上前,单拳捶胸行礼。 “从北边绕过去,把那些老鼠从窝里赶出来。” “遵命!” 骑兵队长调转马头,高举右臂。 “一队,跟我来!” 二十来名骑兵从队列中分离出来,在队长带领下离开东侧道路,沿著河岸向北侧绕去,试图从白果园的侧面进入村子。 马蹄声沿著河岸远去,捲起一片尘土。 …… 北侧传来的喊声很快压过了桥头的混乱。 “北边!北边也有骑兵绕过去了!” 泰莫利亚的士官猛地回头。 白果园不止哀歌之桥这一处入口。 尼弗迦德人如果从村后绕进来,桥头这道拒马就会变成笑话,躲进村里避难的平民也会被堵在中间。 但他手里只剩十七个士兵。 分人去北边,正面就守不住;不分人,尼弗迦德人可以直接从白果园北侧河岸的一处浅滩包抄过来。 士官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后还是嗓音嘶哑地吼道: “你们几个,去北边!快!” 被点到的几名士兵脸色一变,抓起长矛就朝著村庄北侧跑去。 士官又转身朝人群怒吼: “都往村里退!別堵在桥头!快进去!” 哭喊声和脚步声顿时乱成一片。 等那几名士兵离开,桥头路障后只剩下十名士兵。 就凭这点人,要挡住这么多的尼弗迦德士兵。 齐格同样看向北侧河岸。 白果园以北还有两处可以渡河的缺口——较近的浅滩,与稍远的木桥。 一旦让尼弗迦德骑兵从那里绕进村子抄了后路,这里的所有人就全完了。 “萨琪亚,北边交给你了。” 齐格从腰包中取出四支北风炸弹,两支塞给卓尔坦,两支递给萨琪亚。 “別让他们进村。” 萨琪亚接过收好,另一只手握住背后的大剑剑柄。 “我明白。”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穿过后撤的人群,朝北侧河岸赶去。 …… 萨尔格温利远远看见桥头路障后的泰莫利亚士兵被抽走几人,原本就单薄的防线顿时露出缺口。 “二队,推进。” 他放下单筒镜。 五十多名尼弗迦德士兵翻身下马,举盾向哀歌之桥逼近。 河边哨塔上的三名泰莫利亚弓手率先放箭。 箭矢越过桥头,扎向最前排的黑衣士兵,却接连撞在盾牌上,发出几声闷响。 尼弗迦德队伍后方的弓手举起弓弩,朝哨塔齐射。 密集的箭矢射向木製哨塔,射得栏板碎屑乱飞。 三名泰莫利亚弓手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回栏板后面。 失去哨塔压制后,十多名尼弗迦德士兵从盾阵后冲了出来。 他们提著斧头和绳鉤,奔向桥头路障。 沉重的战斧狠狠劈向粗木。 几根带铁鉤的绳索在空中抡开,越过拒马前端,死死咬住横樑。 “拉!” 十多名黑衣士兵同时向后倒退,绳索绷得笔直,拒马被拖得猛地一震。 路障后的泰莫利亚士兵没有坐以待毙。 “守住缺口!別让他们拆开!”泰莫利亚的士官嘶声吼道。 几名长矛手立刻从拒马缝隙里刺出长矛,专挑那些靠近横樑、举斧砍木楔的黑衣士兵下手。 矛尖接连刺进肩膀、手臂和盾牌遮不住的脖颈,扎得最前面几人惨叫著后退。 另外两名士兵衝到拒马后方,一个举盾挡住射来的箭,另一个拔出长剑,拼命去砍缠在横樑上的绳索。 还有人抓住拒马后侧的横木,咬牙往桥这边拖;旁边的长矛手则把矛杆横插进木架之间,硬是別住那几根被绳索拽动的粗木。 木头在双方拉扯中发出刺耳的呻吟,桥头这道临时防线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被尼弗迦德人硬生生拉开。 齐格一跃跳上距离哀歌之桥最近的茅草屋。 茅草在靴底轻轻下陷,他压低身体,伏在屋脊后方,从腰包中摸出一支“序式·马里波森林”。 拇指一顶,软木塞应声弹开。 他仰头將药液灌了下去。 苦涩与辛辣顺著喉咙一路烧进胸口,草木和松脂混在一起的气味直衝鼻腔。 心跳陡然加快。 四周並没有真的慢下来,但在药力的作用下,桥头那片混乱在他眼里变得清楚了许多。 喊杀声、斧刃劈开粗木的闷响、长矛刺进肉体的声音,还有绳索绷紧时的摩擦声,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齐格吐出一口浊气,取下紫杉木长弓。 箭矢搭上弓弦时,他已经锁住了人群中那个正在挥手催促士兵上前的尼弗迦德队长。 嗡——! 尖锐的啸声中,长箭破空而出。 箭头精准无误地贯入那人的喉结,从后颈带出一大蓬猩红的血雾。 那名队长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像一块沉重的破布般砸倒在地。 周围的尼弗迦德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死神的镰刀再次挥下。 咻!咻! 两声短促的弦响几乎连在一起,又有两名拉拽绳索的黑衣士兵仰面倒下。 拒马上的拉力骤然一松。 剩余的黑衣士兵终於意识到神射手的方位,纷纷惊骇地抬头望向哀歌之桥后方。 第108章 敌將,已被我討取 “在屋顶上!弓箭手,压制他!” 密集的箭雨瞬间如飞蝗般朝齐格所在的茅草屋覆盖而去。 但齐格的反应更快。 他直接从屋顶背面纵身跃下,在半空中调整姿態,落地时就势一滚。 而后绕到另一间房屋的屋檐下,轻鬆跃了上去。 尼弗迦德弓手还在朝原来的屋顶倾泻箭矢,箭簇扎进茅草和木板,打得碎屑乱飞。 等他们终於发现目標换了位置,齐格的弓弦已经再次拉开。 咻!咻!咻!咻! 他没有去射那些步兵,而是专挑在队列后方的弓手。 四名尼弗迦德弓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接连栽倒在地。 卓尔坦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早就守在泰莫利亚人身后的矮人老兵,拧动齐格交给他的那支北风炸弹上面的铜箍,抡圆手臂扔向尼弗迦德人。 玻璃瓶砸在尼弗迦德步兵队列靠后的位置,清脆地碎开。 白色寒流贴著地面炸开,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周围的黑衣士兵。 最靠近落点的十几个人还保持著前冲和举盾的姿势,身体却被冰封在原地。 霜白从靴底一路爬上鎧甲、手臂和面孔,眨眼间便把他们冻成一具具冰冷的雕像。 后面的尼弗迦德士兵收势不及,有人一头撞上前方被冻结的同伴。 那具冰雕摇晃了一下,隨即从腰腹处裂开,摔在地上碎成几截。 碎冰和冻硬的血肉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还在衝击路障的尼弗迦德士兵顿时阵脚大乱。 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却撞上后面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的同伴。队伍一下子挤成一团,盾牌、斧头和绳鉤掉得满地都是。 “跑啊!都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桥头前方的尼弗迦德士兵终於崩溃了。 …… 北侧河岸的战斗,比桥头崩得更早。 那二十多名尼弗迦德轻骑兵很快找到了白果园北边的浅滩。 河水不深,足够战马涉水过去,只是水下和岸边到处都是被冲刷出来的乱石。 骑兵一旦踏进浅滩,就再也快不起来。 马蹄踩进冰冷的河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整支队伍被挤在河岸和浅滩之间,既不能展开,也不能提速衝锋。 萨琪亚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她直接一个跳劈,双手大剑迎面斩落。 剑锋从马颈前方劈下,连同马背上的骑兵一起砸进浅滩。 鲜血混著河水炸开,倒下的战马横在水里,立刻堵住了后面骑兵的去路。 “散开!散开!” 后方有人惊怒地大喊,但浅滩太窄了,乱石和倒下的尸体又把路堵得死死的。 战马受惊嘶鸣,骑兵们挤成一团,骑枪和韁绳彼此纠缠,连调转方向都变得困难。 萨琪亚踏进浅水,水面在铁靴下猛地炸开。 双手大剑横扫而过,最靠近她的两名骑兵被扫落马下。 第三名骑兵从侧面刺出骑枪。萨琪亚一把抓住枪桿,用力一拽。 马背上的骑兵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龙从马上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还不等他爬起来,双手大剑就狠狠地刺了下来。 贯穿他的心臟。 惨叫声在北侧河岸接连响起。 这些尼弗迦德轻骑兵原本是来抄白果园后路的,但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被堵在这片浅滩里。 前后不到一两分钟,这支绕后的骑兵队就被萨琪亚全灭。 最后一个想要逃回北岸的骑兵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少女扔出的双手大剑从背后刺穿身体。 尸体跌进河水里,任由血色的水流慢慢冲刷。 萨琪亚转头看了一眼哀歌之桥的方向。桥头那边的喊杀声仍在继续。 少女拔出大剑,循著那支骑兵来时的河岸向东疾行。 坡地、树影和起伏的田埂遮蔽了她的身影。 等她再次出现在战场上时,已经绕到了尼弗迦德本队的侧后方。 …… 尼弗迦德本队。 骑兵上尉萨尔格温利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紧紧握著造价不菲的单筒镜,亲眼目睹了哀歌之桥前发生的一切。 这才几分钟。 他派去正面攻坚的五十名士兵,竟然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大半! “泰莫利亚军中,竟然还有那样的神射手……而且,洛穆涅峰会后,怎么可能还有术士在为泰莫利亚效力?” 除了尼弗迦德的篡位者皇帝那样真正重视猎魔人的少数人,大陆上大多数贵族和军官,对猎魔人的了解都只停留在剑和魔药上。至於炼金炸弹,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在萨尔格温利看来,那枚小小的玻璃瓶能炸出这样的寒流,只可能是术士的魔法。 但不管他怎么想,尼弗迦德人的局势都已经相当不妙。 整个百人轻骑兵连队,先前分出二十余骑从北侧河岸绕后,又派出五十人下马步战强攻,如今他身边只剩下二十多名骑兵。 但如果那个村子里,同时有一名神射手和一名术士坐镇,那即使再发动一次强攻,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吹號,把一队叫回……”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镜筒尽头的茅草屋顶上,长弓在那神射手的手中拉成一轮满月。 弦上的箭尖,正稳稳地指向他的方向。 这个距离—— 不可能。 不可能有人能在这种距离下,命中一个被亲卫围在阵中的目標。 可那道人影没有犹豫。 他没有听见弦响。 距离太远了。 萨尔格温利只看见单筒镜里的身影鬆开了弓弦。 镜片在他眼前骤然炸开。 碎裂的玻璃和箭头一同撞进左眼,冰冷的剧痛贯穿头颅。 湛蓝的天空、亲卫的战马、镜筒边缘残留的冷光,全都碎成了混乱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从马鞍上向后翻倒,能感觉到一支箭杆死死地钉在他的颅骨里,感觉到那截木质箭杆在他的头骨深处轻轻震动。 他能听见亲卫战马受惊的嘶鸣,能听见鲜血从自己后脑喷洒出去时,溅在身后那名亲卫鎧甲上的细密声响。 那声响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熟悉—— 他听过无数次。 只是这一次,喷血的人是他自己。 直到身体重重砸在地上,萨尔格温利的意识才彻底陷入黑暗。 “上尉——!!” 亲卫骑兵们悽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天空。 还没等他们看清那一箭来自何方,一道银白的身影就从侧后方杀进了亲卫骑兵之间。 面对二十多名惊慌失措的亲卫骑兵,萨琪亚压低重心,双手大剑带起一阵狂暴的金属呼啸,直接横扫而出。 噗嗤!咔嚓! 三匹战马的前腿被萨琪亚斩断,失去支撑的战马带著马背上的骑士向前栽倒,血水和冻泥顿时溅开一片。 第109章 离开 “围住她!杀了她!” 几名亲卫骑兵夹紧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踩著冻硬的土路向前衝去,几支骑枪从不同方向刺向萨琪亚。 萨琪亚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迎著最前方的枪尖踏出一步,身体压低,擦著枪桿撞进了战马之间。 双手大剑横斩而出。 最前面那两名亲卫的精钢胸甲被剑锋强行撕开。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中,血从裂开的鎧甲后喷了出来,两具身体直接从马背上栽落。 萨琪亚顺著这一剑转身,沉重的大剑再次呼啸而过。骨骼碎裂声与惨叫接连炸开,剩下两名亲卫连人带马被一併掀翻,残肢断臂裹挟著猩红的血雨泼洒满地。 枪林就此崩解,四名亲卫骑兵竟在眨眼间被她屠戮殆尽。 但也就在这时,另外三名亲卫骑兵已经从侧面杀到。 同伴温热的鲜血溅在他们的面罩上,战马仍在向前狂奔。到了这个距离,再想勒马已经来不及了。 萨琪亚刚刚抡完一圈的大剑没有收回。 她顺著剑势沉下身体,双手压住剑柄,让剑身擦过冻泥,从反方向斩了出去。 咔嚓!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冲在最前方的两匹军马齐齐被斩断了前腿。 战马自身的重量加上衝锋的恐怖惯性,让它们在悽厉的悲鸣中轰然翻倒。 马背上的两名亲卫如破布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一个砸进地里,颈骨当场折断;另一个撞上倒下的马身。 最后那名骑兵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死拽韁绳。 但他的战马已经收不住脚,径直撞上前方翻倒的马尸。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名骑兵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凌空飞出,重重摔在萨琪亚的脚边,摔得骨断筋折。 还没等他挣扎著咳出一口血,萨琪亚就面无表情地抬起战靴,一脚踏碎了他的胸骨。 这一连串的血腥屠戮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剩下的十几名亲卫骑兵再也撑不住了,他们拼命拉扯韁绳,四散奔逃。 萨琪亚摸出一支北风炸弹,精准地投掷在骑兵们逃窜的必经之路上。 轰——! 极寒的白流轰然爆开。几名刚刚衝出去的轻骑兵瞬间被冻结在马背上,化作栩栩如生的冰雕,隨后在战马踉蹌的倒地中,摔成满地晶莹的碎块。 寒雾还未完全散去,萨琪亚的身影就撕裂了冰冷的白气,径直撞入了最后那些亲卫骑兵的阵型中。 绝望的尖叫声在冰冷的旷野上悽厉地迴荡。 与此同时,从哀歌之桥前溃退下来的尼弗迦德步兵,也看清了东侧道路上的景象。 他们原本还指望退回本队。 但道路那头已经乱成一片。 萨尔格温利已死,亲卫骑兵四散奔逃,战马、尸体和被冻结的骑兵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 萨琪亚的银甲身影正在寒雾中疾行,每一次大剑落下,都会带起一片惨叫和血水。 来时的路断了。 身后,桥头方向的喊杀声还在逼近。 这些刚刚从路障前逃下来的尼弗迦德士兵停在河岸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跳河!”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心理防线崩溃的尼弗迦德士兵们犹如疯了一般,爭先恐后地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齐格从屋顶换到河边哨塔上。 看著那些跳入河中的溃兵,手指重新扣住弓弦。 这些人只要有一个逃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带回尼弗迦德军中。 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是一个轻骑兵连队。 他没有放下弓。 拉弓,瞄准,松弦。 咻——噗! 一朵血花在河面上绽放,一名正在拼命狗刨的士兵后心一震,缓缓沉入水底。 咻!咻!咻! 每一声嗡鸣,都意味著河水中多出一具浮尸。每一支白蜡木长箭都分毫不差地寻觅著目標。 鲜血顺著水流逐渐晕染开来,將哀歌之桥下方的河水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直到最后一名扑腾的士兵被一箭贯穿后脑,河面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水波拍打岸边与尸体的轻响。 至此,尼弗迦德百人轻骑兵连队,全军覆没。 …… 哀歌之桥下,暗红色的水流顺著河道缓慢铺开。 桥头前方,到处都是扔掉的盾牌、翻倒的战马和被冻成碎块的尸体。 旷野上的冷风颳过,將浓稠的血腥味直往人肺管里灌。 齐格將长弓重新背到背后,从哨塔上下来。 没有理会那些泰莫利亚士兵投来的目光,他跨过一匹被斩断前腿的战马残骸,走向萨琪亚。 少女站在一滩血泥中,擦掉剑刃上的碎肉与血污。 齐格看了一眼她的肩甲和腰侧。 “受伤了吗?” “没有。”萨琪亚手腕一转,大剑精准地滑入背后的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她低头扫了一眼鎧甲表面上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们的武器在我的板甲上都划不出痕跡。”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齐格,落在正跟著泰莫利亚士兵一起走过哀歌之桥的丹德里恩身上。 卓尔坦这时候也从桥头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很严肃。 “我们最好別在这里待太久。” 齐格看向他。 卓尔坦压低嗓门。 “几年前,第二次尼弗迦德战爭刚结束的时候,我和几个老伙计去诺维格瑞,路过白果园附近。那时候我就听过不少传闻。” “这里归一个从男爵管,那些传闻没一句好听的。” “没事,我们现在就动身。”齐格说。 卓尔坦鬆了口气。 “那就好。我可不想刚从黑衣狗手里活下来,又被什么贵族老爷拖去问话。”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战马响鼻。 “说到离开,我带来了一个非常实际的好消息。” 丹德里恩踩著一地狼藉走了过来,手里紧紧攥著四根粗糙的皮韁绳。 那些马原本属於尼弗迦德亲卫骑兵,皮毛油亮,骨架修长,胸膛宽厚,即使刚经歷过混乱,仍旧比普通驮马更有精神。 丹德里恩一手抓著韁绳,另一只手还努力按住其中一匹不太安分的马脖子。 “尼弗迦德人在很多方面都不討人喜欢,但他们养马的眼光確实不错。” 卓尔坦看了一眼那些军马。 “你倒是挑得很快。” “我的朋友,这叫在混乱中发现秩序,在尸体旁边发现財富。” “说通用语。” “我挑了最好的几匹。” 丹德里恩拍了拍其中一匹马的脖子,结果那匹军马立刻打了个响鼻,嚇得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第110章 威伦 齐格扫了一眼马匹数量。 他们原本就有玛哈坎矮人送的山地马。现在再加上这些尼弗迦德纯种军马,正好能让每个人都有两匹马轮换。 接下来赶往诺维格瑞,就算多赶几段路,也不用担心马力撑不住。 这时,那名泰莫利亚士官也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鎧甲沾了不少血,肩膀处还绑著一圈临时缠上的布条。 几个泰莫利亚士兵跟在他后面,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看著齐格几人。 士官手里提著两个马鞍袋,其中一个鼓囊囊的,皮袋边缘还沾著未乾的血跡,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里。 “大人。” 士官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两个马鞍袋都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从一个尼弗迦德亲卫的马背上找到的。” 齐格接过,手腕微微一沉。 袋子很重。 他解开第一个袋口看了一眼,里面全是金灿灿的弗罗林金幣。 铸造精良的尼弗迦德弗罗林,在阴冷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几乎装满了整个袋子。 丹德里恩凑过来,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黑衣人深入腹地,这多半是他们带在身上,用来收买当地线人或者打通关卡的贿赂金。” 另一个马鞍袋里的东西少得多,主要是一些宝石、项炼、戒指。 卓尔坦摸了摸他的鬍子:“这些东西,该不会是他们从沿途的庄园里劫掠来的吧?” 齐格没有客气,冲士官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那两个马鞍袋掛到丹德里恩帮他挑的那匹高大的战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果园,翻身上马。 “走吧。” 四人骑著马,穿过尚未散尽的寒雾与硝烟,在泰莫利亚士兵近乎敬畏的注视中离开了哀歌之桥。 …… 齐格一行人在离开白果园后,沿著道路继续向北行进。 他们绕过了泰莫利亚的首都维吉玛。 那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笼罩著一股肃杀之气。 儘管尼弗迦德的中央集团军,仍被泰莫利亚最后的名將约翰·纳塔利斯利用有限的兵力,牢牢钉死在布鲁格城到玛伊纳要塞一带…… 但由於尼弗迦德的轻骑兵绕过正面防线,深入泰莫利亚腹地烧杀抢掠,因此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息,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 齐格知道,这座城市迟早也会被日轮旗覆盖。 现在进去,等於把自己送进一座隨时可能被战爭吞没的坟墓。 因此,齐格几人远远地就绕了过去。 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泰莫利亚军已经无力逐一盘查。 自从尼弗迦德人渡过雅鲁加河后,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难民。 几天后,他们进入泰莫利亚的威伦行省。 再往北,就是庞塔尔河,以及屹立在庞塔尔河北岸的北方明珠——诺维格瑞。 但在抵达那里之前,他们还得先横穿这片行省。 威伦和白果园完全不同。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沼泽和丛林。 枯死的树木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骨之手,扭曲而狰狞。 泥泞的道路在沼泽之间蜿蜒,两侧的积水洼地连成一片,稍不留神,人和马都会被这片烂泥拖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臭的气息,那是沼泽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腐烂的植物和死去动物的腥气。 天空总是灰濛濛的。 自从进入威伦以来,齐格就没有见过一次晴天。 不是在下雨,就是阴云密布,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永远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方,將所有的阳光都挡在外面。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树叶和泥地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 雨水把威伦的土路泡成了一条泥浆翻涌的烂路。 车辙深深陷在路中央,积水浑浊,马蹄一踩进去,泥浆就会从边缘挤出来。 道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积水的洼地,再远一些,芦苇贴著冷风起伏,里面时不时传来水泡破裂的闷响。 齐格一行人沿著路往前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前方被一支队伍堵住了。 那是一支近百人的难民队伍。 七八辆马车停在烂泥路上,车板上绑著木箱、毯子、铁锅和匆忙捆起来的家当。 车旁挤满了女人和孩子,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裹著厚毯子坐在路边,脸色被寒风吹得没有多少血色。 一个孩子哭累了,趴在母亲怀里抽噎。 旁边的女人蹲在泥水边,用湿布一点点擦去孩子靴子上的泥,擦到一半,又抬头看向前方那辆堵住道路的马车。 车轮陷进了一个泥坑里,大半个轮子都被黑泥吞住。 两匹拉车的马低著头,不断喷著白气,套在身上的皮带绷得很紧,马蹄却只是在泥里打滑。 三十多个男人分散在队伍周围。 那辆陷进泥坑的马车旁边聚集了十来个人,正围著车轮想办法。 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將木桿抵进轮子底部,咬牙压住木桿往下撬。 马车后方,几名男人用肩膀顶住车板,配合著拉车马一同发力。 剩下的人没有全都围过去。 他们守在车队前后,隔著一段距离看著道路和林子,手里都拿著武器。 齐格勒住马。 守在队伍后面的男人们最先发现了他们。 女人们把孩子往马车中间带,老人们也被扶到队伍前面。 一个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推开同伴,走了出来。 他在齐格几人前方几步外停住。 “各位大人,很抱歉我们把路堵住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也被烟火伤过。 “车轮陷进泥里了,我们正在想办法拖出来。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要是几位急著赶路,也可以从右边林子外面绕过去——只是那边地软,马蹄最好別踩得太深。” 丹德里恩扫了一眼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马车,又望向右边那片湿漉漉的林地。 “他这提醒听起来很诚恳,但我一点也不想让我的马也陷在里面。” 就在这时,路旁的沼泽深处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刺耳且尖锐的怪叫声。 第111章 难民 那声音像是某种滑腻的生物在摩擦喉咙。 原本安静的难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老人的低泣和女人的尖叫响成一片。 “保护女人、孩子和老人!” 男人们迅速且默契地向外围散开,用身体在马车周围结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圈。 齐格翻身下马。 萨琪亚几乎同时落地,伸手握住了背后的大剑剑柄。 “卓尔坦,你留下来保护丹德里恩和马。” “放心吧。” 卓尔坦同样从山地马上跳下,把斧头握在手里,站到丹德里恩旁边。 丹德里恩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沼泽里又传来一声嘶鸣,离道路更近了些。 他的视线从那些男人的身上,移动到齐格和萨琪亚的身上,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等等!那是水鬼,別……” 烧伤脸男人的声音才喊出一半,齐格和萨琪亚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芦苇深处。 紧接著,那个方向传来短促的嘶叫和重物摔进泥水里的闷响。 他握紧剑柄,死死盯著那片芦苇。 他身后的男人们也没有放鬆。 他们能听见里面有东西在挣扎,能听见剑刃切开湿肉的声音,也能听见怪物濒死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叫。 那尖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不到一分钟。 声音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了这条路。 齐格和萨琪亚並肩回到难民们的视野中。 齐格將兰古利萨收回鞘中,萨琪亚隨手抹掉侧脸沾上的一抹污血,仿佛刚才只是去折断两根树枝。 难民队伍安静下来。 那些摆好防御阵势的男人,全都看著他们。 没人开口。 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握著剑柄的手指慢慢鬆开了一点。 “多谢两位。”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腰背弯了下去。 周围那些男人也跟著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他们看向齐格几人的目光也和刚才不同了。 齐格在路边的草上蹭掉靴底的污秽。 “你们拖家带口的,准备去哪?” 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老人、女人和孩子,短暂的迟疑后,他才答道。 “诺维格瑞,我们要去那座自由之城。” 丹德里恩原本正站在卓尔坦身边,听见这个答案,忍不住插嘴,满是不解。 “这就怪了。前两次尼弗迦德战爭,那些黑衣人最后不都是灰溜溜地滚回了雅鲁加河南岸吗?你们难道觉得,这一次的结果会有什么不一样?至於连家都不要了往北跑?” 没有人回答。 但齐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在后方其中一辆马车上停留。 那辆马车上盖著一块旧布,雨水把那块布浸得顏色发暗,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被重新缝补过。 在那片褪色的蓝底上,仍能隱约看出三头金狮的轮廓。 蓝底三狮旗? 那不是…… 齐格收回视线。 他大概能猜到,这支队伍为什么一定要去诺维格瑞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转头看向卓尔坦。 “卓尔坦。” 他喊了一声,朝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马车示意。 卓尔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总算有件不用砍人的活了。” 矮人老兵把战斧掛回后背的掛扣上,隨后迈开短粗的双腿,大步踏进了满是积水的泥洼。 齐格也走向那辆马车。 等两人都走到车轮旁,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才像是回过神来。 “还愣著干什么!都过来搭把手!” “等等,先別挤。”齐格蹲到陷住的车轮旁,“这泥下面是软的,硬拉只会越陷越深,把下面垫起来。” 几个男人找来石块和断枝。 卓尔坦接过一根粗木桿,在车轮下方找准位置,回头喊道: “你们三个,推车尾。你,牵住马,別让它们乱蹬。其他人把石头往轮子底下塞,手別伸太深,压断了没人替你长回来。” 石块和断枝被一块块垫进车轮下方,拉车马被重新牵正。 卓尔坦把粗木桿卡进车轮底部,双手压住木桿一端,等旁边的人退开,才咬牙向下一沉。 “拉!” 齐格喊出声。 两匹马被牵著往前发力,车尾的男人一起推上去。车板发出沉重的呻吟,陷在泥坑里的车轮先是晃了一下,又被烂泥拖住。 卓尔坦低吼一声,手臂上的筋肉绷了起来。 “再来!” 下一次发力时,车轮底下传来一声湿重的吸扯声。黑泥被强行撕开,半个车轮一点点从泥坑里抬了起来。 “別鬆手!” 石块被继续塞进去,马蹄在泥水里打滑,又被牵马的人强行稳住。 卓尔坦猛地把木桿往下一压。 车轮终於从泥坑里挣了出来,带起大片污泥,重重碾上垫好的石块和断枝。 整辆马车向前一顿,隨即被两匹马拖出泥坑。 周围紧绷的气氛骤然鬆懈下来。 几个脱力的男人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粗重地喘息。 离马车最近的两名同伴凑过去检查车轴和皮带有没有损坏,卓尔坦拔出陷在坑底的木桿,拖著满是黏泥的桿身扔去了路边。 车旁的女人们也鬆了口气。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很快又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看著齐格,目光又落在路边那根木桿上。 坐在路旁的老人没有出声,只是扶著车板站起来,朝几人欠身致意。 齐格掌心按上马车侧板,確认车身离开了那片烂泥。 “路能走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卓尔坦甩掉手上的泥水,嘴里低声骂了句威伦的烂路,也跟著往回走。 萨琪亚重新握住韁绳,丹德里恩则站在一旁,小心避开地上的泥坑,免得自己的靴子陷进去。 “大人。” 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低著头。 “如果几位也是往北走,能不能让我们跟在后面,走出这片沼泽?” “我们拿不出足够的钱。” “但路上的杂事可以交给我们。扎营、生火、守夜,照料马匹,我们的人都能做。” “我们会自己管好自己的人,不会拖住几位的脚步。” 这句话出口之后,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那些男人还能借著拖车、警戒和收拾家当来避开视线,此刻却都在等齐格的反应。 卓尔坦和萨琪亚也看向齐格。 就连丹德里恩,这时候也紧紧闭上了嘴巴。 第112章 营地 齐格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把能在不到一分钟內清掉整群水鬼的剑,对他们来说,就是走出这片烂泥地的希望。 换成正常时候,想僱佣这样水准的护卫,没有几只装满奥伦金幣、沉甸甸的皮袋砸在木桌上,根本连接触的资格都没有。 齐格扫过烧伤脸男人身后的难民。 威伦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怪物。 这片土地的鬼天气就像一块永远挤不乾的湿抹布,泥浆会沾在每一样会动的东西上。 他们带的那八匹马每天都要刷毛、餵料、检查马蹄。尼弗迦德的军马更娇贵,不能任由泥浆结在腿上。 除此之外还要找乾燥的树枝、生火、烧水、搭帐篷。 哪怕四个人轮换著做,也会在这片烂泥地里耗去极大的精力。 如果在天黑前,有一群手脚麻利的人能提前找好背风的林地,把帐篷扎牢,生起营火,再熬上一锅滚烫的豆子热汤,齐格四人就能省下这些琐碎的消耗,把所有的体能和注意力都留在拔剑的那一刻。 对方需要能镇住沼泽怪物的刀剑。 他需要能干杂活的熟练人手。 这原本就是一笔各取所需的帐。 不过,真正让齐格愿意点头的,不是那些省下来的琐碎力气。 比起那些在酒馆里拍著桌子谈价钱、一见势头不对隨时准备背刺僱主的职业佣兵,眼前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有著最致命的弱点,也因此拥有最容易判断的行事逻辑。 他们图的不是从尸骸上搜刮財物,也不是在乱世的刀口上搏个富贵。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让身后的老婆孩子老人多喘一天气,活著走出威伦的泥潭。 只要齐格能让他们看见活路,他们就不会在这种地方做蠢事。 “可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齐格开口。 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明显鬆了一口气。 “但路上得听我安排,马车走中间,你们的人继续守住前后。老人、女人和孩子不要离马车太远,拾柴、照料马匹、扎营、守夜,你们自己安排人手。” “遇到怪物,不要擅自衝出去。听见我的话,再行动。” 男人立刻点头。 “明白。” 他说完,又像是怕一句话不够,朝后方喊道:“都听见了吗?马车走中间!老人、女人和孩子靠到车边,走不动的扶上车;能拿武器的守住前后,其他人跟紧,谁也別离开路面!” …… 雨水把威伦的土路搅成了一锅灰黑色的浓汤。 道路两边的芦苇被风吹得贴向一侧,灰白色的絮穗沾了雨水,沉甸甸地垂下去。 更远的树影挤在一起,枯枝交错,偶尔有乌鸦从枝头扑棱著飞起,叫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接下来的半天路程里,行军的速度並没有因为这群难民的加入而拖慢。 这些男人的纪律性远超普通的农夫,走不动的孩子被他们轮流扛在肩上,马车的车轮哪怕再次陷入泥坑,也会在十几双手臂的默契发力下迅速被推出来。 直到黄昏之前,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 “大人,前面有一处废弃营地。” 他用手指向道路左侧。 “不是干地,但地势比路边高一些。附近有几段石墙,车能围起来,林子也能挡风。” 齐格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雾里能看见一条被杂草遮住的小路,通向一片林边的灰影。 那地方离沼泽水面有一段距离,树木也不像路边那些枯得只剩骨架的死树,至少还有几棵能挡风的松木。 “好,我们过去。” 队伍偏离主路。 小路比大路窄,车轮碾过草根和泥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稍高的空地。 半圈残破的石墙围在林边,墙上长满湿苔,几根烧黑的木桩歪在地上,旁边还能看见火塘留下的灰黑痕跡。 地面依旧潮湿,靴子踩上去会往下陷半寸,可比起外面那条烂泥路,至少不会一脚踩进浑水里。 齐格翻身下马,环顾四周。 “把马车沿石墙外侧摆成半圈,靠小路这一面留出口子。火別烧太大,別让火光传得太远;帐篷贴著石墙扎,马拴到背风的地方,离火堆和孩子远些。” 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应了一声,把话传下去。 马车一辆接一辆被推到指定位置,车头朝內,车尾朝外,形成一道粗糙的屏障。 几个男人把木桩重新扶起,用绳子把车轮和桩子拴在一起。 女人们把孩子带进石墙后方,老人被安置在避风的位置,毯子铺在木板和草垫上,儘量隔开地上的潮气。 有人去林边捡柴。 威伦的柴火大多湿透了,外层一摸全是水。 那些人也不嫌麻烦,直接用短刀削开湿木外皮,取里面还算乾的木芯。 有人从车上搬下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木箱,取出几块早就备好的乾柴和火绒,小心护在斗篷下面。 火终於被点了起来。 起初只有一小簇,橘色火苗贴著木芯往上舔,冒出呛人的白烟。 几个人蹲在火边,用身体挡住风,等火势真正咬住木头,才把铁锅架上去。 另一边,负责照料马匹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先把八匹马牵到石墙后避风的地方,再用粗布仔细擦掉马腿和腹下的泥。 玛哈坎山地马低头嚼著草料,鼻孔里喷出热气。 尼弗迦德军马有些不耐烦地刨了刨地,很快被牵马的人拉住韁绳,低声安抚下来。 丹德里恩站在不远处,看著两名男人替他的马擦毛,表情有些复杂。 “我得承认,被人照顾马匹的感觉很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在我本人完全不想碰泥的时候。” 卓尔坦坐在一块石头上,正用树枝刮靴底的泥。 “他们活干得很熟练。” 丹德里恩也看向那些忙碌的人。 “是啊。逃难的人里,能把营地收拾成这样,可不常见。” 天色彻底暗下去前,第一锅热食被送了过来。 端锅的是克里冈,也就是那个半张脸被烧毁的男人。两个年纪轻一些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一个抱著几只木碗,另一个捧著用油布裹住的黑麦麵包。 克里冈把铁锅放到齐格几人面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接过同伴递来的麵包,连同木碗一起摆好。 锅里是厚燕麦粥,热气裹著穀物和盐肉的味道往上冒。 粥熬得很稠,里面能看见切碎的干豆和几片薄薄的燻肉。 黑麦麵包已经被火烤热,表皮微焦,里面透出一点麦香,在这种天气里已经算得上难得。 这不是从威伦沼泽里临时找出来的东西。 粮食、盐肉、麵包,都明显是他们一路带著的存粮。 那些袋子被油布裹过,搬下车时还有人专门看守,分粮的时候也没有一拥而上。 “大人,东西不多,但都是乾净的。”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装作看不出齐格几人的谨慎。 齐格看著那锅热粥。 热气扑到脸上,驱散了一点夜里的冷意。盐肉的油星浮在表面,映著火光缓缓晃开,又被浓稠的粥面裹住。 远处几个孩子闻到味道,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被身边的大人拉回去。 第113章 菲利普 齐格没有拿起木勺。 “给我30秒,为我们的健康著想。” 这句话说完,营地边的火光跳了一下。 萨琪亚问都没问。 少女走到石墙缺口处,视线投向营地外的黑暗。 她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旁边几个人的视线,手掌仍握住大剑剑柄,仿佛只是顺便去確认守夜的位置。 卓尔坦咕噥了一声。 “能吃上热的就行,別的我懒得问。” 他说著,把战斧从身侧挪到膝盖上,又侧过身,正好挡住另一边的火光和人影。 丹德里恩的目光在齐格、萨琪亚和卓尔坦之间转了一圈,也转过身,装模作样地整理起自己被雨打湿的领口。 “作为一个见过世面、也懂得分寸的艺术家,我现在什么都没看见。” 確认没人再看这边后,齐格將那锅热粥和旁边的黑麦麵包一併收入冒险之书中。 “燕麦粥:无毒。由燕麦、干豆、盐肉与清水熬煮而成,食用后可补充体力” “黑麦麵包:无毒。由黑麦粉、盐与清水烘烤而成,经火烤后带有麦香,可食用” 没有下毒,也没有会让人腹痛呕吐的霉变痕跡。 只是很普通的热饭。 齐格又將食物重新取出,放回原处。 “没问题,都是乾净的。” 接下来,没人说话。 这顿饭称不上丰盛。 但在威伦的夜里,有火,有热汤,有人替他们照料马匹,就已经好太多了。 营地里也逐渐安静下来。 卓尔坦吃完最后一口粥,发出一声异常舒坦的长嘆。 他用拇指抹掉鬍子上的汤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几人。 “今天轮到谁守夜来著?” 丹德里恩刚把最后一小块麵包塞进嘴里,听见这话,立刻停下动作。 “我以为这种问题永远不会落到我头上。” 卓尔坦看了他一眼。 “放心,就你那点本事,真让你守夜,怪物走到火堆边了你还以为是来听歌的。” “这是非常严重的污衊。”丹德里恩把麵包咽下去,认真纠正,“如果怪物愿意听歌,至少说明它还有基本审美。” 萨琪亚把空碗放到一旁,视线从火堆转向齐格。 自从离开弗坚,他们一直按固定顺序守夜。 齐格、萨琪亚、卓尔坦轮换。 丹德里恩不负责夜间警戒,但会在必要时帮忙叫人、递东西,或者在火快熄的时候添两根柴。 至於今晚,难民队伍自己也安排了守夜的人,马车缺口、石墙后、马匹附近都有男人持著武器站岗。 但那是他们的规矩。 齐格他们仍然有自己的规矩。 在威伦这种地方,不能把整夜的安全全放在刚同行半天的人身上。 不是不相信他们的人品,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 齐格把木碗放下。 “今天轮到我。” 卓尔坦打了个哈欠。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晚换我。” 他说完,拎起自己的战斧,钻进靠近石墙的帐篷里。 那顶帐篷是难民帮他们扎好的,底下垫了木板和乾草,虽然挡不住所有潮气,至少不会让人直接睡在湿泥上。 丹德里恩抱著自己的鲁特琴站起来,走向属於他的那顶帐篷。 “如果夜里有任何东西试图靠近我,请务必在它发现我的才华之前先砍死它。” 萨琪亚最后起身,进入另一侧帐篷。帐帘垂下,火光在帆布上晃动片刻,很快也暗了下去。 木柴在潮气里烧得不旺,偶尔炸开一点火星,又被夜风卷进灰里。 远处站在马车缺口旁的男人,身影被火光拉长。 更远处的沼泽藏在黑暗中,芦苇被风吹得轻轻摩擦,像有什么东西贴著水面游过。 齐格从腰间取下兰古利萨。 剑鞘横在臂弯里,熟悉的重量让他肩背慢慢放鬆下来。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淡,大多数人都已经沉沉睡去。 几个负责守夜的男人,警惕地留意著黑暗中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缺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有人靠近!” 营地顿时骚动起来。 睡梦中的人们被惊醒,慌乱地爬起身来。 女人们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老人们被家人扶到马车后方,男人们则抄起身边的武器。 齐格从火边起身,迅速衝到马车缺口处。 身后脚步声响起,卓尔坦和萨琪亚几乎同时赶到,站在他的两侧。 黑暗中,十几支火把的光芒格外醒目。 火光缓缓逼近,远看像一群在黑夜中游荡的鬼火。 齐格眯起眼睛,凝神细看。 即使没有服用序式·猫,他的视力也超过常人。 借著那点微光,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十几名骑兵,身穿泰莫利亚制式的鎧甲,腰挎长剑,手持长矛。 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跡,显然是刚刚经歷过一场战斗。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脸庞粗獷,留著一圈络腮鬍子,眼神凶悍,鎧甲上乾涸的血跡和泥水还没擦乾净,一看就是从战场上滚出来的人。 齐格认出了那张脸。 菲利普·斯特伦格。 也就是在巫师3游戏里被称作“血腥男爵”的男人。 在他记忆里,这个人脾气暴躁,手段粗糲,却能把一群散兵败卒牢牢控制在手下。尼弗迦德人后来也默认了他对威伦的统治。 当然,那都是后来的事。 现在的菲利普·斯特伦格,还只是泰莫利亚军中的一名上尉。 菲利普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齐格三人身上。 “我是菲利普·斯特伦格上尉,为威伦领主维瑟拉德男爵效力。” 他的声音粗獷而洪亮,带著几分不耐烦。 “你们他妈的是谁?” 克里冈在人群中回应。 “大人,我们是从维吉玛城逃出来的难民,现在正结伴前往诺维格瑞。” “诺维格瑞?”菲利普看了眼营地里的马车,又扫过那些守夜的男人,“正好,我们也往北。威伦这条路不好走,顺路的话,不如结伴同行。人多些,夜里也能多几双眼睛。” 克里冈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 他犹豫起来。 一般来说,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结伴同行当然是好事。 人多力量大,遇到危险也能互相照应。 但他们这边已经有近百人了,虽然有一大半都是老弱妇孺,但剩下三十多个男人也都有武器。 如果遇上寻常的强盗土匪,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没必要再跟这些士兵搭伙。 更何况,菲利普这一行人都是泰莫利亚的正规军。 万一他们盯上队伍里的壮年男人,强行徵召入伍,那可就麻烦了。 第114章 血魔 “怎么?” 菲利普似乎看穿了克里冈的顾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怕老子仗势欺人,抢你们的东西?还是怕老子拉你们去当壮丁?” 克里冈的脸色更难看了。 菲利普冷哼一声。 “我说搭个伴,就是搭个伴。你们的人、车、粮食,我不碰。我的人要是手贱,我会亲手把他的手剁下来。” 克里冈依然犹豫不决,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齐格,带著几分求助的意味。 齐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克里冈顿时鬆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菲利普大人了。” 菲利普的目光在齐格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挥手,带著手下的士兵朝营地外围走去。 “我们就在那边扎营,有什么事吼一嗓子就行。”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放心,你们待在你们的营地,我的人待在外面。谁也別越线。” 说完,那十几支火把就在营地外围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陆续散开,开始搭建自己的营帐。 营地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但大多数人的脸上依然带著不安的神色。 那些士兵虽然没有进入营地,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在这个乱世中,谁也不知道这些拿刀拿枪的人会不会突然翻脸。 这一夜,大多数难民都没能睡好。 帐篷里、车厢旁、石墙后,到处都是压低的咳嗽声和翻身声。有人握著短剑靠在车轮边,直到天色发灰才短短合了一会儿眼。 …… 第二天清晨,两支队伍拔营出发,继续向北行进。 菲利普的骑兵走在前面,十几匹战马踏著泥泞的道路,马蹄溅起一片片污浊的泥水。 难民们跟在后面,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中间,男人们则分散在前后警戒。 双方之间保持著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天空依然飘著细雨。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森林,树木和灌木挤在一起,把本就狭窄的泥路夹得更窄。 齐格骑著尼弗迦德军马,走在难民队伍的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的韁绳忽然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 队伍前方的树冠往下一沉。 几片湿叶被压断,落在最前面那名骑兵的肩甲上。 那名士兵刚要抬头,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就从枝叶间扑了下来。 “什——” 惊呼声刚出口就被强行掐断。 爪子从胸甲前方扎进去,又从后背带出碎裂的铁板和大团血肉。 那名士兵连喊声都没发完整,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掀下来,砸进泥水里。 血顺著破开的鎧甲往外涌,很快把车辙里的积水染红。 “敌袭——” 菲利普的怒吼声响彻林间。 但已经太迟了。 前排几匹战马被血腥味和怪物的嘶吼惊得人立而起,后面的马也跟著乱了。 骑兵们拼命勒住韁绳,有人被甩下马背,有人被拖著在泥水里翻滚,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一下子被撕开。 后方的难民也陷入了混乱。 女人们尖叫著抱紧自己的孩子,老人们惊恐地四处张望,男人们则握紧手中的武器,脸色煞白地看著前方。 “看在瘟疫的份上,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 菲利普死死地拽著韁绳,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战马。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那怪物比成年男人还高一些,身体佝僂,浑身皮肉暗红,像是被剥去了最外面一层皮。 它的脑袋像某种扭曲的蝙蝠,嘴裂得很大,细密獠牙挤在一起,下巴垂著一撮雪白的长须。 最醒目的是它那双爪子。 指节细长,爪尖弯曲,刚才撕开的血肉还掛在指缝里,隨著它低伏的动作往下滴血。 “杀了它——” 一名士兵终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战马,怒吼一声,挺起长矛朝那怪物冲了过去。 长矛刺中了怪物的腹部。 但那锋利的矛尖只刺入了不到一寸深,像是扎进一层湿硬的厚皮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怪物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身上的长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然后,它抬起爪子,横著一挥。 那匹战马的腹部被整个撕开,肠子拖著血水滑了出来。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將马背上的士兵摔了下来。 士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怪物的爪子已经再次落下。 咔嚓—— 士兵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林间。 但怪物並没有立刻杀死这名士兵。 它只是蹲下身来,伸出那条布满倒刺的舌头,贪婪地舔舐著断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其他士兵脸色都变了,一时间没人再敢往前送命。 “该死……该死……” 菲利普咬牙切齿地咒骂著,想要调转马头衝上去。但他胯下的战马却被怪物散发出的血腥气息嚇坏了,猛地一个人立,將他甩下了马背。 菲利普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肩膀一阵发麻,盔沿磕进泥水,眼前一阵发黑。 而那头怪物的注意力落到了他身上。 它放下手中那条还在滴血的断臂,转过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菲利普。 菲利普骂了一声,伸手去摸腰间的剑。 但那怪物已经扑到眼前,还沾著血肉的爪子劈下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把手臂挡到脸前。 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悽厉的哀嚎。 菲利普放下手臂。 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年轻人站在泥水和血泊之间,手中的长剑光滑如镜,剑锋正从怪物胸口抽出。 那一剑斩得极深。 血魔胸前被剖开一道狭长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切到肋骨边缘。暗红色的血顺著伤口往外涌,被脚下的泥水搅成一片浑浊的红。 齐格认出了这头怪物。 血魔。 在凯尔莫罕的怪物图鑑中,血魔被归类为吸血鬼的一种,属於低等吸血鬼。 血魔低头看著胸口的伤口。 它再看向兰古利萨时,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体第一次往后缩了一截。 然后,它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它消失了。 但它没有真正脱离齐格的视线。 左前方的泥水忽然被踩开一道浅痕,几片被撞落的湿叶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像掛在什么东西上,顺著一块看不见的轮廓滑了下来。 血魔绕到了侧前方。 它压低身体,爪尖几乎贴著泥水。 下一刻,地上的积水猛地炸开。 那团模糊的轮廓从斜侧扑起,直奔齐格头顶。 兰古利萨在他手中翻转,剑脊擦过雨水,刃口逆著血魔扑下的方向斩了上去。 噗—— 半空中溅开一线暗红。 血魔从隱身中跌了出来,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进泥水。它的一只爪子被整齐斩断,断口血流如注,在地上拖出一条腥红的痕跡。 它挣扎著想爬起来。 齐格走到它面前。 血魔仅剩的爪子带著风声横扫过来。 齐格侧身避开,靴底在泥水里踩出半个转身的弧度,兰古利萨顺势落下。 第二只爪子飞了出去。 血魔的嚎叫声彻底变了调。 它不再扑杀,而是转身想逃,断爪在泥里胡乱扒动,暗红色的身体往林子方向一缩。 气流贴著齐格腿侧捲起。 疾风步! 泥水被他的靴底踏开。 齐格的身影越过血魔侧后方,兰古利萨从右侧斜斩而过,剑锋乾净地切开颈骨。 血魔的头颅飞离身体,砸进车辙边的泥水里。 无头残尸往前扑了半步,才重重跪倒在地。 齐格甩净剑刃上的污血,还剑入鞘,隨后从腰包里摸出一瓶火油。 他拔下木塞,將火油沿著断颈和胸口伤口浇下去,擦燃火绒,丟在尸体上。 菲利普坐在泥水里,手还按著腰间的剑柄,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菲利普的那些手下全都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 被震撼的不止是菲利普和他的手下,还有难民。 克里冈的喉结动了动,默默地在心里感谢梅里泰莉女神让他们遇到了齐格大人。 第115章 乌鸦窝 之后的路程平静了许多。 不知是那头血魔的死亡震慑了附近的其他怪物,还是单纯的运气好,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敌人。 队伍继续向北行进,穿过威伦那片阴沉沉的沼泽和森林。 天气依然糟糕,不是下雨就是阴天,道路也泥泞难行。 但所有人的心情都比之前轻鬆了不少。 有齐格和他的同伴在,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用怕。 菲利普对齐格的態度变了。 这位粗獷的上尉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招揽意味。 他主动凑上来,骑著马走在齐格身侧,一路上话也多了起来。 菲利普试著打听齐格几人的来歷。 齐格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话题带回威伦的路况、怪物和前面的渡河点。几次之后,菲利普也听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打算说。 “齐格阁下,恕我直说,像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剑术,我在军中也没见过几个。”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是个上尉,说不上有多大的脸面。但我效忠的维瑟拉德男爵在威伦还有城堡、士兵和能用得上的位置。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引见。这样的人才,不该只在烂泥路上替难民开道。” “多谢你的好意。” 齐格看了他一眼。 “但我暂时没有为一位贵族效力的打算。” 菲利普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咧嘴笑了起来。 “好吧,我听明白了。你不是那种隨便向谁低头的人。” “不过拒绝差事,不代表不能交个朋友。以后你如果在威伦遇上麻烦,儘管来找我菲利普·斯特伦格。只要我还在这片烂泥地里说得上话,就不会装作没看见。” 齐格看著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 等阴沉的林地在身后渐渐稀疏,队伍终於抵达庞塔尔河南岸时,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浑浊而湍急,在灰白天光下泛著细碎的波光。 河的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隱约可见几缕炊烟,那是村庄的跡象。 庞塔尔河。 北方最重要的河流之一,也是威伦与诺维格瑞之间的天然分界线。 “前面有个浅滩,从那里渡河,过了河再往北走,诺维格瑞就不远了。” 菲利普转过头来看著齐格,眼中带著几分期待。 “不过,齐格阁下,我倒是有个提议。” “乌鸦窝离这儿不远,天黑前就能到。” “我带著这些人也要回那里。你们这一路在威伦的泥地里折腾得够久了,马也该歇一歇。要是不急著进诺维格瑞,不如跟我去乌鸦窝住上两天。” 他看向齐格,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不是要你替谁效力。只是请你喝几杯酒,睡一张干床,再让马吃几顿像样的草料。” 齐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眾人。 萨琪亚站在不远处,眼眸平静如水。 她早就做出了决定,齐格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丹德里恩抱著他的鲁特琴,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足够他创作好几首诗歌了。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跟著齐格,还会有更多精彩的故事发生。 卓尔坦扛著战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原本的目的地是诺维格瑞,但说实话,去了诺维格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他去那里也只是找个地方喝酒,见见以前的老朋友罢了。 如果齐格想去乌鸦窝,他也不介意陪著走一趟。 只有克里冈和那些难民的神色有些复杂。 克里冈迟疑著走上前来,朝齐格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愿梅里泰莉女神护佑您一路平安。” “要是没您的剑,我们早就烂在威伦的沼泽里餵水鬼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中带著几分不舍。 “但大人,我们拖家带口的,还有这么多老人、女人和孩子,跟著您这样的人,只会给您添麻烦。” 齐格点了点头。 “去吧。” 克里冈再次鞠躬,然后转身朝其他难民挥手。 “走了,大伙儿。” 难民们陆续从齐格身边经过。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抱著孩子低头道谢,也有人只是远远朝他欠了欠身。 “愿梅里泰莉女神看顾您的脚步,大人。” “以后您来诺维格瑞,只要我们还活著,一定记得今日的恩情。” 在一片带著乡音的祝福和祷告声中,他们重新推动马车,朝浅滩那边挪去。 克里冈走在最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那个年轻人的身旁站著那个矮人、那个吟游诗人,还有那个银甲少女。 他们没有跟上来。 克里冈在心里嘆了口气,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了队伍。 …… 在天彻底黑下来以前,眾人终於抵达了乌鸦窝。 两名身穿泰莫利亚制服的士兵正懒洋洋地站在吊桥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当他们看到菲利普一行人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是菲利普上尉。” “菲利普上尉回来了。” 两人连忙站直身体,朝菲利普行礼。 菲利普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其中一名士兵。 “去告诉维瑟拉德大人,我回来了。” 两个守桥的士兵对视一眼,脸上的惊喜还没完全褪去,反倒多了几分尷尬。 菲利普皱起眉。 “愣著干什么?” 抓著韁绳的士兵咽了口唾沫。 “上尉,男爵大人他带著家眷和亲信,前几天去了费克岛。” 菲利普怔住了。 “什么?” “费克岛,威伦南边那座湖心岛。” 菲利普的脸色沉了下去。 费克岛他当然知道。 那座湖心岛四面被湖水环绕,確实比乌鸦窝更易守难攻。 但问题是,维瑟拉德这一走,乌鸦窝怎么办?城堡里的士兵怎么办?领地上的百姓怎么办? 他把这些人全都丟在这儿,自己带著家眷和亲信躲到岛上去了? “这个狗娘养的懦夫。” 菲利普破口大骂。 “老子在外面出生入死,他倒好,先找了个乌龟壳缩进去。” 他一把扯下手套,攥在掌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以为那点湖水能挡住尼弗迦德人?他以为缩在岛上就能高枕无忧?简直是放屁。” 第116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菲利普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 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维瑟拉德男爵跑了。 乌鸦窝群龙无首。 城堡里的士兵人心惶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机会。 现在泰莫利亚大乱,弗尔泰斯特陛下被刺杀,尼弗迦德人大举入侵,到处都在打仗。 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来管威伦这片烂泥地? 他完全可以以“帮男爵守城”的名义,收拢这些没了主心骨的守军,占据乌鸦窝。 名义上,他还是维瑟拉德男爵的下属,只是在男爵“暂时离开”期间代为管理领地而已。 任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之后无论是泰莫利亚军击退尼弗迦德人,还是尼弗迦德人打过来了,都没有关係。 不管最后是谁贏,总归都需要有人来管理这片领地。 而他菲利普·斯特伦格,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至於那位躲在费克岛上的男爵……如果他回来了,大不了自己就跟从前一样,继续当他的上尉。 如果他回不来——那就没办法了,自己只好替男爵承担这份“责任”和“辛苦”。 想到这里,菲利普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齐格阁下,让你们见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我那位封君胆子小了点,不过这不影响什么。乌鸦窝还是乌鸦窝,该有的招待一样不少。” 他对另一名士兵喊道。 “喂,去叫厨房准备吃的,要丰盛点。再去酒窖搬几桶好酒来。” 被叫到的那名士兵连忙跑去传令。 菲利普没再耽搁,带著眾人踏上吊桥。 吊桥下方的水道绕著乌鸦窝低处的木墙流过,水面不宽,却把这座堡寨和外面的泥路隔开了。 桥板被雨水泡得发黑,马蹄踩上去时,木头髮出沉闷的咯吱声。 过了吊桥,里面先是一片地势较低的外院。 木屋和棚舍挤在泥路两侧,屋檐下掛著湿透的草绳和破布,几只鸡被人赶进柵栏里。 听见马蹄声,不少人从屋里探出头来。 菲利普领著一行人穿过外院,沿著往上的路走向內堡。 高处的石墙和塔楼压在暮色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把湿冷的风照得发黄。 等进了內堡庭院,菲利普才抬高声音喊道: “安娜,塔玛菈,出来见客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 但城堡里却丝毫没有动静。 菲利普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安娜?塔玛菈?” 依然没有回应。 他走进城堡的大厅,四处张望。 空无一人。 菲利普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向楼梯,三步並作两步地衝上二楼。 “塔玛菈。” 他推开女儿房间的门。 房间里整整齐齐,床铺乾乾净净,但没有人。 衣柜的门敞开著,里面空空如也。 菲利普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转身冲向自己的臥室,一把推开房门。 同样没有人。 床上的被褥也叠得很整齐。 安娜的梳妆檯上空空荡荡,那些香膏、脂粉和小玻璃瓶全都不见了。 菲利普站在房间中央,呼吸越来越重。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那封信。 菲利普走过去,拿起那封信,展开。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信上的字跡,脸色隨著阅读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难看。 菲利普把信摔在地上,纸页摊开,正好露出前几行字。 齐格走到门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顺著摊开的羊皮纸看了下去。 信是安娜写的,字跡娟秀,措辞却很是冰冷。 信上说,她和菲利普之间早就没有感情。 这些年来,菲利普酗酒、暴躁、易怒,她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她决定带著女儿离开,和一个叫艾文的男人远走高飞。 信的最后,她请求菲利普不要来找他们,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菲利普还在咆哮,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她跟野男人跑了也就算了,还要带走我女儿。她凭什么带走我女儿?” 他一把推开房门,衝到外面的庭院。 “来人,把我的鞭子拿来。” 一个士兵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条皮鞭。 菲利普抓过鞭子,眼睛血红,宛如一头髮狂的野兽。 “谁知道安娜和塔玛菈去哪了?说!” 士兵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吭声。 菲利普怒吼一声,挥起鞭子就朝最近的一个士兵抽去。 啪! 皮鞭在空气中炸响,在那名士兵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说,她去哪了?” 士兵捂著脸,连连后退,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菲利普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说——” 这一次,鞭子没有落下。 齐格伸手抓住了鞭尾。 皮鞭绷得笔直,菲利普用力往回扯了一下,没能扯动。 齐格看著他。 “別把火撒在无关的人身上。” “你他妈的凭什么管老子……” 菲利普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鞭子就被齐格一把夺了过去。 啪! 鞭子抽在菲利普脸上,在他的颧骨处留下一道红痕。 菲利普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啪! 第二鞭抽在他的肩膀上。 啪! 第三鞭落在他的后背。 菲利普踉蹌著后退几步,靴跟在石板上一滑,险些摔倒,只能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齐格把鞭子垂在身侧。 “冷静下来了吗?” 菲利普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拳头攥紧又鬆开。 脸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那点疼痛反倒把他从暴怒中拽了回来。 他看著齐格手里的鞭子,又看了看那个捂著脸、不敢抬头的士兵。 刚才堵在喉咙里的怒骂忽然卡住了。 他的怒气当然还在。 但他也清楚,齐格抽他的这几鞭,不是为了羞辱他。 是让他別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 菲利普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庭院里没人敢出声,只有冷风掠过屋檐,卷著火把轻轻晃了几下。 愤怒还在胸口烧著,却找不到地方继续发泄,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无力。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沉,跪在了湿冷的石板上。 “她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她带著我女儿走了。” 第117章 你都守护了什么 齐格扔下鞭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士兵们。 “她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她们要去什么地方?” 士兵们面面相覷,纷纷摇头。 “不知道,大人。” “我们也是事后才发现安娜夫人和塔玛菈小姐不见的。” “夫人和小姐平时很少出门,我们也不清楚她们的去向。” 菲利普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一群没用的蠢货。” 他指著那些士兵,声音里压著火。 “两个女人出门,你们都不知道阻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士兵们低著头,不敢吭声。 刚才被鞭打的士兵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上尉,不是我们不尽职……” “你还有脸狡辩?” 菲利普瞪著他,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上尉,她们消失的那天晚上,城堡里突然起了一阵迷雾。” “迷雾?” “是的,上尉。那雾浓得不正常,火把点起来也照不出几步远,再往外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士兵的声音带著几分恐惧。 “我们谁也不敢乱走,只能守在原地等雾散开。那东西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退去。等周围重新看得清楚了,我们才发现安娜夫人和塔玛菈小姐不见了。” 菲利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迷雾?什么迷雾能浓成那个样子?” 他还想继续追问,齐格却开口打断了他。 “再带我回去她们的房间。”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菲利普愣了一下。 “什么?” “她们的房间,我们这次仔细搜索,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菲利普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萨琪亚、卓尔坦和丹德里恩也准备跟上,但被齐格拦住了。 “你们在外面等著。” “为什么?”丹德里恩不解地看著他,“我们也能帮上忙。” “进去的人越多,越容易弄乱现场。”齐格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丹德里恩还想开口,卓尔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让他去吧。这种活,他比咱们懂。” 萨琪亚没有多问,而是收住脚步,冲他点了点头。 齐格和菲利普两人沿著楼梯走上二楼,首先来到了塔玛菈的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臥室,陈设简单但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头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放著一盏油灯和几本书。 齐格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空空如也。 连一件衣服、一条围巾、一双袜子都没有留下。 齐格又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也没留下东西。 “衣服全部带走了。” 他自言自语道。 “什么?” 菲利普凑了过来,看到被搬空的衣柜,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说明什么?” 齐格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房间。 “去你的臥室。” 菲利普连忙跟上。 两人来到主臥。 这间房间比塔玛菈的大得多,但此刻同样显得空荡荡的。 齐格直接走向安娜的梳妆檯,拉开抽屉检查。 空的。 香膏、脂粉、首饰、梳子和髮夹,全都不见了。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分成两边,一边是菲利普的衣物,另一边是安娜的。 菲利普那边还掛著几件衣服,安娜那边却被收拾得很乾净。 他扫了一眼:“她的衣服也全部带走了。” 菲利普焦急地问:“这说明什么?你发现什么了吗?” 齐格依然没有直接回答。 “带我去储藏间。” “储藏间?去那里干什么?” “看看。” 菲利普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储藏间位於城堡的一楼,靠近厨房的位置。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 木架上摆放著一桶桶的酒水,墙边靠著成箱的醃肉和乾粮。 角落里有一个大柜子,里面整齐地码放著餐具和器皿。 还有几个小罐子,里面装著盐、香料、糖这些珍贵的调味品。 墙上掛著一块木板,上面钉著几张羊皮纸,那是库存清单和帐册。 齐格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个角落。 那里原本应该放著一只银器箱。 但现在,地面上只剩几道浅浅的压痕。 “菲利普。” 齐格开口。 “乌鸦窝里难道没有银器吗?” “怎么没有?不就是在……” 菲利普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瞳孔猛地收缩。 “银器呢?” 他快步走过去,盯著地上那四个压痕,脸色变得铁青。 “放银器的箱子呢?” 別说银器,连那个装银器的木箱子都不见了。 那可是一整箱的银器——银盘、银杯、银烛台、银餐具——全都是值钱的东西,加起来可值不少钱。 菲利普大步流星地走出储藏间,咆哮声大得整个城堡都能听见。 “阿达尔,你死哪去了?给我滚出来。” 阿达尔就是刚才解释安娜和塔玛菈如何消失的那名士兵。 他战战兢兢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菲利普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拽得踉蹌跪倒在地。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守护乌鸦窝的?” 菲利普居高临下地瞪著他,眼中满是怒火。 “男爵,你守不住。我老婆,你守不住。我女儿,你也守不住。现在连那么大一个箱子的银器,你还是守不住。”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阿达尔捂著胸口,满脸委屈,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齐格也走了出来。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衣服全部带走,脂粉首饰全部带走,银器也全部带走。 这不是仓促出逃,这是有计划地捲走钱財离开。 那封信里说的“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一句气话。 安娜是真的打算带著女儿和那个叫艾文的男人远走高飞,而且还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值钱东西,打算用这些钱开始新生活。 至於那场突如其来的迷雾…… 齐格眯起眼睛。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某种魔法或者超自然能力。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帮助安娜。 而在威伦这个地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第118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齐格走上前,扣住菲利普攥著衣领的手腕。 “够了。” 菲利普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还是鬆开了手。 阿达尔跌坐在地,捂著被勒红的脖子咳了几声,脸色发白,但还能正常喘气。 齐格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开口问道: “装银器的箱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阿达尔缓过一口气,回答道。 “就是……就是安娜夫人和塔玛菈小姐消失的那天。” “嗯。” 齐格站起身来。 菲利普不由急切地问道。 “齐格阁下,您看出什么来了?” “是有一些发现。”齐格若有所思,“我会去帮你找找看,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妻子和女儿愿意回到你身边。” 菲利普想也不想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 齐格望向他。 “那这座城堡呢?说不要就不要了?” 菲利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齐格继续说道。 “现在外面乱得很,土匪、强盗到处都是。你离开乌鸦窝去找老婆孩子,万一这里出了事怎么办?” 他顿了顿,直视菲利普的眼睛。 “就算你找到她们,没有家,没有落脚的地方,你忍心让她们跟著你过顛沛流离的生活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句话切中了菲利普的要害。 他沉默了。 维瑟拉德男爵虽然跑了,但乌鸦窝还在。 城里还有几十號士兵,还有粮食、武器、城墙。 只要他还坐镇在这里,他就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主人。 但如果他走了,这一切就全都没有了。 土匪会来,强盗会来,尼弗迦德人也可能会来。 到时候乌鸦窝易主,他再想夺回来就难了。 而且齐格说得对。 就算他找到了安娜和塔玛菈,没有乌鸦窝这个家,他拿什么养活她们? 菲利普沉默半晌,终於开口。 “阿达尔。” 阿达尔连忙战战兢兢地站好。 “在……在。” “去拿金子来。” 阿达尔如蒙大赦,转身就跑,生怕跑慢了又要挨骂。 不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著一个皮革钱袋。 菲利普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就这么点?” 他把钱袋丟回阿达尔怀里。 “不够,太少了。” 阿达尔再次跑开。 这一次,他拿回来的是两个明显大得多,也沉得多的钱袋,一看就分量十足。 菲利普將两个钱袋一起递给齐格。 “这些是定金。”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把我的安娜和塔玛菈找回来,还有更多。” 齐格接过钱袋,用手掂了掂。 很沉。 这菲利普还真是捨得下血本。 当然,齐格心里清楚,这些钱肯定不是菲利普自己的积蓄。 八成是维瑟拉德男爵留在乌鸦窝的財產。 男爵跑路的时候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把金库搬空,便宜了菲利普。 不过管他呢。 这种不义之財,用起来才更爽。 “我尽力。” 菲利普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拜託了,安娜她……她虽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但她终究是我的妻子。塔玛菈更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能没有她们。”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求你了,把她们带回来。” 齐格將钱袋收好。 “我会去找她们。” 他看了一眼外面逐渐暗淡的天色。 “让厨房把饭端上来。吃完这顿,我和我的同伴立刻出发。” 晚餐很丰盛。 菲利普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让厨子拿出了最好的食材。 烤羊腿、燉野猪肉、奶油蘑菇汤,菲利普甚至还一口气开了好几瓶男爵珍藏的陶森特的艾佛鲁思酒。 卓尔坦吃得很开心,一边啃著羊腿一边灌酒,嘴里含含糊糊地夸讚著厨子的手艺。 丹德里恩倒是难得没有贫嘴。 他看了看菲利普,又看向桌上的酒杯,最后只是低头切开盘子里的肉。 这种时候,任何一句漂亮话都显得不合適。 萨琪亚则是吃得很专心。 对她来说,齐格已经接下了该动脑子的事,剩下的问题就简单得多——去哪,砍谁,敌人有多少。 齐格吃得不多,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 他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安娜和塔玛菈的去向,他大概能猜到。 那场诡异的迷雾,那个帮助她们逃跑的存在,在威伦这片土地上,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存在並不多。 吃完饭,齐格放下刀叉,站起身来。 “走吧。” 萨琪亚、卓尔坦和丹德里恩也跟著站了起来。 菲利普送他们到城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焦虑。 “齐格阁下,拜託了。” 齐格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骑上马,和同伴们离开了乌鸦窝。 …… 离开乌鸦窝后,齐格没有急著赶路。 他让马停在吊桥外,视线沿著泥地扫过去,像是在確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一夹马腹,朝侧面的林地走去。 “往这边。” 跟在后面的丹德里恩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往这边走?” “有线索。” “什么线索?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丹德里恩左右张望,一脸茫然。 齐格指了指泥地。 “注意看地上,有两道断断续续的轮印。” 丹德里恩低头看了半天。 “我看到了,所以是有马车经过?” “不是马车。”齐格说,“庭院里也有一样的痕跡。那是城堡里搬柴和酒桶用的小推车。” 他顿了顿。 “两个女人很难直接带走银器箱,那个叫艾文的男人应该也搭了手。他们把小推车推到储藏间门口,再把箱子搬上去。推出来的时候,门框还被箱角刮掉了一块木边。” “等等,艾文是谁?” “让菲利普的妻子寧愿带著女儿和银器箱离开乌鸦窝,也要去投奔的人。” 卓尔坦仍然骑著那匹玛哈坎山地马,皱眉看向地上的痕跡。 “城堡里的那些士兵都是瞎子?这么明显的痕跡,他们为什么不追?” “未必是没看见。”萨琪亚开口,“那天晚上有雾,男爵不在,菲利普也不在。运气好,最多是替领主找回財物;运气不好,丟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命。” 她看了一眼乌鸦窝的方向。 “换成谁,都不会愿意第一个衝出去。” 第119章 真相 好在威伦的泥地足够软,车轮和马蹄都留下了痕跡。 齐格一行在林地里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被丟弃的小推车。 而在小推车四周的地面,有很多马蹄印。 看深浅和大小,有三匹马在这里停留过。 从蹄印的新旧程度来看,时间应该就在几天之內。 “这里有马匹的痕跡。” 齐格仔细观察著地面上的痕跡,目光顺著马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走吧,跟上去。” 马蹄印沿著一条狭窄的小路向东延伸,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越过几道积著浅水的溪沟。 齐格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盯著地面。 那些印子很模糊,和林地里的脚印、兽蹄印混在一起。普通人很容易看漏,但齐格一路留意著方向,仍能从断断续续的痕跡里判断出他们走过的路。 跋涉了好一阵,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间荒废的普通农舍,但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外面拴著三匹马,正在悠閒地吃著草料。 齐格举起右拳,示意其他人停下。 他侧耳倾听。 从屋子里传来隱约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在爭论什么。 齐格的眼睛眯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转过头,看向萨琪亚和卓尔坦。 “里面有三个人,一男两女。” 卓尔坦握紧了手中的战斧。 “那八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白雪公主、青蛙王子,还有个卖柴火的小女孩。” 齐格从马背上跳下。 “丹德里恩,你留下来看马。” 卓尔坦和萨琪亚也从马上下来,跟在齐格身后。 三人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抬脚踹了上去。 砰—— 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內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著一些杂物。 靠近墙角的位置,还放著一只沉重的木箱。箱角有几处新刮出来的白痕,边缘沾著点还没干透的泥。箱盖虽然合著,但缝隙里隱约能看见银器冷白的光。 屋子里有三个人。 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面白净,五官还算端正。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衬衫,料子算不上名贵,却洗得很乾净,袖口也整理得平平整整。 只是他坐在桌边时有些没骨头,肩背塌著,一只手搭在桌沿,眼神躲闪时,又透出几分靠脸面和口舌討生活的轻浮。 一个是將近四十岁的女人,脸上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她穿著一身朴素的乡间打扮,绿色长袖外罩一件棕褐色的皮质紧身上衣,衣料和皮革都有些旧痕,胸前垂著一串鲜红的珠链。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的姑娘,看著十几岁,眉眼间与那女人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她的女儿。 三人坐在桌边,桌上放著食物,手中还端著酒杯,刚才多半正在用餐。 齐格三人的突然闯入,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男人手一抖,酒杯险些掉落。 年轻姑娘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挡在女人身前。 而那女人的目光在齐格几人身上快速扫过,似乎在判断他们的来意。 齐格没有看那个男人,而是將目光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你们就是塔玛菈和安娜,对吧?” 年轻姑娘——塔玛菈的脸色一变。 安娜的脸上则是瞬间失去血色,变得煞白。 齐格打量著眼前的两个女人。 塔玛菈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几乎一样。 但是安娜,却比他印象里年轻了许多。 在巫师3的剧情中,安娜因为不断被老巫嫗吸取生命力,明明才三十几岁,却老得像六七十岁的老妇人。 而眼前的安娜,还没有付出那样的代价。看来,她和老巫嫗的契约才刚刚开始。 塔玛菈將母亲护在身后,警惕地盯著齐格三人。 卓尔坦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个试图往角落里缩的男人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看来这俩娘们是自己跑出来,不是被绑架的。” 他的声音粗獷,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 那白净男人见自己被注意到,脸上顿时堆起諂媚討好的笑容。 “各位大人,有话好好说,千万別动刀动枪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在齐格和卓尔坦身上来回游移,显然是在掂量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分量。 塔玛菈见艾文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母亲护得更紧了。 萨琪亚站在齐格身侧,低声开口。 “齐格,我们还要把她们送回去吗?” 她的眼眸扫过屋內的三人,若有所思。 “看她们的样子,似乎另有隱情。” 齐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或者更准確地说,是落在安娜的手上。 那只手被安娜下意识地藏在袖子里,但刚才她端酒杯的时候,齐格已经看到了。 她的手背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某种烙印,又像是某种纹身。 那印记呈暗红色,隱隱散发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齐格开口。 “你的手怎么了?” 安娜的身体一僵。 她把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什么,以前就是这样的。” 齐格的视线停在她藏进袖口的那只手上。 “我看不是吧,你是去找过老巫嫗之后,手背上才多出那个印记的。” 安娜整个人僵住了。 齐格继续说。 “城堡里突然出现的迷雾,也是老巫嫗创造出来,方便你们逃走。对吧?” 塔玛菈一惊,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原来那个时候的迷雾……”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又变成了震惊。 “不对,妈,你去找老巫嫗做什么?” 安娜沉默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几分愧疚,又有几分无奈。 许久,她才开口。 “如果不去找夫人,塔玛菈,我和你永远都无法逃出乌鸦窝那座牢笼。” 她抬起头。 “这位先生,难道……你是夫人派来的?” 齐格摇了摇头。 “不是。”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安娜脸上。 “但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既然跟老巫嫗做交易,它们就不会不来收取报酬。” 安娜嘴唇发白。 她像是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塔玛菈看著母亲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抓住安娜的手臂,急切地追问。 “什么交易?” 在这片被迷雾、沼泽和腐尸味笼罩的土地上,“林中夫人”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而是一种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湿漉漉的阴影。 第120章 来了,它们来了 在威伦,母亲们不需要编造鬼故事嚇唬孩子。 只要念出那个称呼,再顽劣的孩子也会闭上嘴。 猎人踏进深林前,会在树根下放下祭品;胆子小些的,甚至连那些怪异的低语都不敢听见。 没人能说清林中夫人究竟是什么。 但大部分的威伦人相信,它们既不是神明,也不是恶魔。 它们就是威伦本身。 像沼泽底下的淤泥一样古老,像扭曲的树根一样扎得深。 王朝更迭,国王死去。 可无论谁在这片土地上宣誓主权,最后都只是匆匆过客。 只有林中夫人一直留在这里。 它们见证一切,也记住一切。 在威伦,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通过树上掛著的耳朵传到它们那里;你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可能成为它们占卜的媒介。 它们確实会回应祈求。 赐予绝望者丰收,赐予病患健康,也赐予走投无路的人一条看似能活下去的路。 但威伦人都知道一条铁律: 永远、永远不要和林中夫人做交易。 因为它们是这世上最精明、也最残忍的高利贷者。 你向它们借一分光,它们就要剥你一层皮。 它们会给你想要的东西,甚至会给你更多;可那份帐单,往往不是人能付得起的。 在威伦,没有什么比“愿望成真”更可怕。 安娜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她只是想离开乌鸦窝。 离开那个一到夜里就只剩酒气、沉默和爭吵的家,离开那个越来越陌生的丈夫。 菲利普不是一开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有一次他从战场回来以后,酒杯就很少离手,脾气也越来越坏。 很多时候,他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安娜和他说话,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或者乾脆像没听见。 日子久了,夫妻之间剩下的东西被慢慢磨光。 没有温情,没有盼头,也没有能让她继续忍下去的理由。 后来艾文出现了。 他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也愿意听她说话。 他向她承诺,会带她离开乌鸦窝,给她一个不用再守著酒味和冷脸过日子的家。 安娜动心了。 只是她也知道,想要逃出乌鸦窝並不容易。 菲利普虽然经常外出,但城堡里到处都是菲利普的人,她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可以去寻求林中夫人的帮助。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能换来自由,什么代价都可以承受。 但现在,看著塔玛菈惊恐的眼神,她第一次开始后悔。 齐格看著这对母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头偏向一侧,像是在倾听什么。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来,夹杂著低沉的喘息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他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时间,转身拉开房门,几个箭步冲了出去。 丹德里恩还待在屋外,听见屋门被猛地推开,他嚇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別告诉我,又是什么会吃人的东西来了。” “把我们的马牵到屋后,別让它们乱跑。” 疾风步! 无形的气流贴著腿侧收束,齐格脚下一踏,身体轻得像被风托起,转眼跃上屋顶。 隨即,身侧传来一声轻响。 不用回头,齐格也知道是萨琪亚跟了上来。 齐格伏在屋顶上,从腰包中取出“序式·猫”,拔掉塞子,仰头饮下。 原本昏暗的夜色在他的眼中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都纤毫毕现,仿佛大白天一般明亮。 他望向远处。 农舍前方的稀疏林地外,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接近。 那是一头比棕熊还要高大的怪物,颈部和背脊覆盖著厚重的黑鬃,头顶生著一对巨大而扭曲的鹿角,像一顶枯死的荆棘王冠。 它的前肢粗长,爪尖深深刮进泥地里,每往前踏出一步,湿土都会被带起一片。 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它额头正中那只诡异的第三只眼。 那只怪眼在夜色里泛著幽冷的光,正死死盯著小屋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头怪物是受老巫嫗的驱使。 齐格看著那头正在逼近的芬特怪,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老巫嫗在安娜的手上打下的印记,不仅仅是交易的凭证,更是一种追踪的手段。 只要安娜还在威伦的土地上,老巫嫗就能感应到她的位置,就像猎人追踪猎物留下的气味一样。 之前老巫嫗帮助安娜逃出乌鸦窝,创造迷雾掩护她们离开。 现在,该是索要报酬的时候了。 “有怪物来了。萨琪亚,你和卓尔坦去帮丹德里恩看住马和屋里的人。” “那你呢?” “我去把它引离小屋,避免它衝撞房子和马群。”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万一还有第二头呢?那是芬特怪,卓尔坦挡不住它。” 萨琪亚看著他的侧脸。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头。 齐格从屋顶跃下,直奔屋外拴著的那三匹马。 他隨便选了一匹,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韁绳,翻身上马。 齐格压低身体,收紧韁绳,骑著那匹马衝进农舍前方的空地。 那匹马显然受了惊,耳朵往后压,鼻孔里不断喷出热气。 齐格没有让它迎著芬特怪衝过去,而是拨转马头,往农舍的侧前方衝去,儘量把怪物的注意力从农舍引开。 紫杉木长弓被他从背上取下。 膝盖夹住马腹,齐格左手持弓,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破甲重箭。 箭杆比普通箭矢更长,箭头由精钢打造,在夜色里泛著冷光,原本就是用来对付披甲敌人和皮糙肉厚的怪物。 马蹄踏碎泥水,空地上的湿土被一路溅开。 齐格在马背上稳住身体,弓弦拉满。 远处,芬特怪正从稀疏林地外逼近。它额头那只怪眼死死盯著农舍。 齐格鬆开手指。 咻—— 破甲重箭离弦而出,擦过夜风,直奔芬特怪肩头。 下一刻,箭头狠狠扎进那片覆盖著黑鬃的皮肉里。 芬特怪的肩膀被射得往后一偏,脚下的泥地也被它踩出一个深坑。 但那支箭没能真正拦住它。 它低头看向肩上的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粗长的爪子抬起,抓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肉被带出一小片,破甲重箭被它硬生生从肩头扯了出来,隨手甩进泥地里。 芬特怪抬起头,额头正中的第三只眼转向齐格。 幽冷的光在眼底一点点亮起,原本奔向农舍的身体,也隨之转向了空地上的骑手。 它被激怒了。 第121章 就塔玛你叫芬特怪啊 齐格的后背骤然绷紧。 前方的空气里泛起一阵诡异的魔力波动,芬特怪额头正中的第三只眼幽光大盛。 胯下的驮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像是一具突然被抽走骨头的躯壳,前膝重重砸进泥地。 惯性带著齐格向前拋飞。 半空中,他没有去拉失控的韁绳,而是鬆开手,任由身体顺著前冲的力道坠向泥地。 就在肩背快要撞上地面时,他本能地团缩起身体,借著前冲的势头在湿滑的烂泥地里连续翻滚了数圈,將足以摔断骨头的衝力硬生生卸进泥土里。 一片巨大的阴影盖住了头顶的月光。 带著浓烈腐臭味的风压从天而降——那头几百公斤重的芬特怪竟然直接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像一块坠落的巨石般朝他砸了下来。 二十点魔力瞬间被抽离。 疾风步! 无形的气流在齐格的小腿两侧急速收束、盘旋。他的靴子在泥地里用力一蹬,身形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贴著地面向右侧横移出近十米。 “轰——” 齐格原本所在的位置泥水炸裂。 芬特怪四足落地,沉重的身躯將地面砸出一个骇人的凹坑,烂泥和碎石像雨点一样溅向四周。 泥点溅在齐格脸颊的时候,他的左手扣开腰包的搭扣,两根手指夹出了一支北风炸弹。 他拧开上面的铜箍,手臂发力,炸弹化作一道弧线飞向芬特怪的面门。 就在炸弹脱手的瞬间,齐格的右手五指在身侧张开。 银白光尘凭空浮现,它们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急速匯聚、拉长、固化。 一根尼弗迦德长矛在光尘消散的瞬间,被他稳稳攥在掌心。 木质的矛杆传递著冰凉坚硬的触感。 他的肩膀向后拉扯到极限,腰背发力,长矛狠狠掷出,紧隨在北风炸弹之后。 芬特怪注意到了最先飞来的玻璃瓶。 它没有硬接,右爪贴著瓶底扫过,像拍开一块飞来的石头,將北风炸弹挑向半空。 砰! 刺骨的寒气在它头顶炸开,大片惨白的冰霜在半空中铺展。 这股极寒气流完全落在了空处,连怪物的一根黑鬃都没能沾到。 但它不知道,那枚在半空炸开的炸弹,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牵扯视线的诱饵。 噗嗤—— 长矛从惨白寒雾下方穿出,狠狠钉进那只幽冷的第三眼。 眼球被矛尖当场贯碎,矛杆余势未尽,又往颅骨里扎进一截。 “嗷——!!!” 一声惨烈到极点的嚎叫撕裂了林地的夜空。 它后肢撑地,庞大的上半身猛地立起,两只巨大的前爪像失控的风车一样在身前疯狂挥舞。 齐格从腰包里取出另一只玻璃瓶——“序式·马里波森林”。 拇指顶开软木塞,辛辣苦涩的药剂顺著喉咙灌入胃里。 胸腔里立刻传来沉重如擂鼓的跳动声,血液的温度直线上升,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 他能清晰地听见数十米外树叶摩擦的细微声响,能看清芬特怪挥舞利爪时每一根绷紧的筋肉。 手指鬆开,空玻璃瓶向著泥地坠落。 在瓶身接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之前,齐格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失去理智的怪物凭藉著本能,捕捉到了靠近的活物气息。 一只满是泥浆与鲜血的巨爪贴著地面横扫过来,试图將这个人类拦腰截断。 齐格膝盖微曲,靴子在泥地里借力一踏,轻巧地腾空而起。 利爪带著腥风从他的靴底堪堪扫过。 半空中,兰古利萨那白银般的修长剑身出鞘。 他借著下落的势头,如同扑击的猎鹰般急速俯衝坠落,长剑自上而下,精准切进芬特怪左后腿的腿弯。 削铁如泥的剑刃一路切开黑鬃、皮肉和绷紧的筋腱,怪物左侧身躯隨之一沉。 齐格脚尖刚一触地,没有片刻停顿,兰古利萨顺势横拉。 银色的剑光在怪物右后腿的关节內侧拖出一道半月弧线。 暗红色的热血像喷泉一样飆射而出,洒在湿冷的泥土上,冒出丝丝白雾。 两条后腿接连被废,芬特怪发出愤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瘫坐。 但它在倒下的瞬间,竟然凭藉著腰腹的蛮力强行扭转了上半身,两只前爪借著转身的惯性,发起了最后一次疯狂的横扫。 扫击的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周围所有的退路。 齐格的目光紧盯著甩过来的巨大黑影,马里波森林的药效让他的反应速度达到了极致。 他不退反进,一脚踏上怪物弯折下去的后腿关节,借力再次腾空。 他跃到了最高点,芬特怪那硕大的头颅正好暴露在他的正下方。 双手紧紧握住剑柄,齐格调整姿態,剑尖垂直向下,將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剑刃上,轰然坠落。 咔嚓—— 兰古利萨从它头顶颅骨的缝隙刺入,剑身没入颅腔。 芬特怪庞大的身体剧烈痉挛,前爪在泥地里抓出两道深沟。 齐格的双脚刚刚踩稳怪物的头顶,便用力一蹬,双手顺势將兰古利萨从颅骨中拔出,整个人向后翻跃,拉开距离。 靴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小腿肌肉在药剂的催动下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后鬆开的硬弓,贴著地面完成了极速的突进。 嗤! 银白色的剑身从厚重黑鬃下方刺入左胸,穿过肋间,直抵那颗仍在疯狂跳动的心臟。 齐格双手一拧,剑锋在胸腔里绞开。 芬特怪的动作僵住了。 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破音,它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得整片林地的泥水飞溅。 齐格抽出兰古利萨,甩掉剑刃上的血跡,还剑入鞘。 他走到怪物尸体旁,背对农舍那边,利用庞大的尸身挡住可能投来的目光,从冒险之书里取出採药刀。 取走芬特怪身上所有有价值的素材后,齐格收起採药刀,再站直身体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罐火油。 將这些黏稠的液体全都倾倒在怪物残破的尸体上,刺鼻的油味暂时压过了那股腐臭。 他將空罐子隨手丟到一旁,从腰包里摸出一块打火石与一小团火绒。 咔噠一声短促的脆响,迸射的火星精准地落入火绒之中。 齐格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团火绒,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点猩红在干碎的纤维中迅速扩张,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就在微弱的火苗即將彻底窜出的前一秒,他手腕轻翻,將这团滚烫的引火物丟入浇满火油的黑鬃里。 火焰轰然腾起,顺著黑鬃和伤口里的火油迅速蔓延。明黄色的火光碟机散周围黑暗,也將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一併卷进了烈火里。 第122章 恶魔的第一次接触 齐格將沾著泥水的靴子从烂泥地里拔出来,转身走向农舍。 背后的林地里,芬特怪残破的尸体还在火油的催动下噼啪作响,焦臭的黑烟直衝夜空。 他伸手推向那扇粗糙的木门。 指尖快要碰到门板时—— 吱呀。 木门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极度违和的剥离感扑面而来。 身后林地里油脂燃烧的爆裂声、夜风穿过树冠的呼啸声,甚至空气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腐败恶臭,统统被一道无形的障壁瞬间切断。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锋利的剪刀,將这间屋子从威伦的现实空间里生生裁剪了下来。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没有活物的声音,连空气本身的流动都仿佛停滯了。 萨琪亚、卓尔坦、丹德里恩、安娜、塔玛菈、艾文……所有人都不见了。 更诡异的是,这间屋子看起来就像是荒废了很久,没有任何人生活过、停留过的痕跡。 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桌旁,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平平无奇的土橘色商贩罩袍,袖口带著几道褪色的蓝条纹。光头,面容普通到了极点,是那种扔在诺维格瑞的集市里看一眼就会彻底忘记的长相。 此刻,这个男人正把玩著手里的一把破旧木勺,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摩挲。 “晚上好,外乡人。”男人抬起头,嘴角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微笑,“我叫刚特·欧迪姆。” 他指了指门外:“不得不说,你刚才处理那头芬特怪的动作真是乾净利落。哪怕是在凯尔·莫罕接受了青草试炼的猎魔人,也没有几个能做到像你这么……赏心悦目。” 齐格没有接话。 刚特·欧迪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破坏了这片土地上那些古老存在,与它们的僕人之间的交易。现在,它们已经盯上你了。” 男人用勺柄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你很幸运,你从没有供奉过它们,从没有踏进过驼背沼泽,它们也没能在你身上打下过那些丑陋的僕人印记。这让它们无法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隨时隨地锁定你的位置。但是……” 刚特·欧迪姆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只要你还待在威伦这片烂泥地里,它们就会不遗余力地围猎你。不死不休。” “这好办。”齐格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我正打算离开威伦,而且短期內都不会再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刚特·欧迪姆讚赏地挑了挑眉:“很实际的想法。不过,被那样的东西死死盯著后背……就算你逃到诺维格瑞,又或者天寒地冻的柯维尔波维斯,你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真的能睡得安稳吗?” 齐格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睡眠一向很沉。哪怕床板下面垫著累累尸骸,只要骨头不扎背,我照样能睡到天亮。” “威伦的烂泥是会黏在鞋底的,外乡人。当命运的丝线缠上你的脖子,那些东西有的是绝对的耐心。它们会蛰伏在黑暗里,等你睡著,等你疲惫,等你放鬆警惕……” 齐格看著他手里那把木勺:“如果你打算大半夜坐在这里跟我继续聊这些废话,那我今天晚上確实得熬夜了。我建议你长话短说,真的,像你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傢伙,熬夜猝死的可能性可比我们年轻人高多了。” 刚特·欧迪姆愣了一下,隨后哑然失笑。 “要是威戈佛特兹能有你一半的幽默感,当年我说不定会给他第二次交易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充满诱惑,“好吧,如你所愿。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只要你把它披在身上,这世上任何东西——包括那几个躲在沼泽里的老丑妇,永远都別想再找到你。” “就这?”齐格皱起眉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那三个老巫嫗给挫骨扬灰。以你的能力来说,抹除它们不就跟翻一下手掌一样简单吗?” 刚特·欧迪姆抬起手,优雅地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你说的完全没错。”他理所当然地看著齐格,“只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我就只能拒绝了。”齐格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男人手里把玩的木勺停了下来:“別急著拒绝,你甚至还没听我要你做的是什么事。相信我,那对你这样特別的人来说,其实非常简单。” “不就是欧吉尔德·伊佛瑞克耍了你吗?” 齐格平静地看著那双看似普通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们俩之间的烂摊子。我也不是谦虚,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刚特·欧迪姆脸上那种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仿佛將眾生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微笑,突然诡异地僵住了。 这绝对是他这张脸上不该出现的表情。 但仅仅只是十分之一秒,甚至可能更短的时间,他又恢復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 “我不得不承认……”刚特·欧迪姆放下木勺,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认真,“即使我已经一再调整对你的估计,但你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 他深深地看了齐格一眼:“我从不给人两次机会。但你,是个例外。当你下次需要的时候,我会再回来的。” 他抬起双手,开始轻轻鼓掌。 伴隨著有节奏的空洞掌声,男人的嘴唇撅起,吹响了一段轻快但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哨。 他一边吹著口哨,一边倒退著步入屋子深处的黑暗里。整个人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齐格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发现自己的手正悬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木门还差最后半寸。 刚才那番漫长的、足以將灵魂都放上天平称量的博弈,在现实世界里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流逝。 他根本没有进屋。 他就站在农舍门外。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今天上架了,感谢我的编辑琉星大大,也感谢一路追读到这里的书友们。 今天15章(12:03发8章,20:05再发7章) 明天起恢復固定双更。 作者平时还要上班,家里也有长期照护压力,所以后续会优先保证稳定地更新下去。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第123章 两大邪神侍候著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第123章 两大邪神侍候著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齐格站在原地,任由威伦阴冷的夜风重新夺回周遭的空气,確认那种被剥离到现实之外的违和感彻底消散后,这才伸手推开了门板。 屋子里,安娜、塔玛菈和艾文都缩在远离窗户的角落。 塔玛菈挡在安娜身前,一只手死死攥著母亲的袖子,脸色白得厉害。 安娜靠著墙,胸口急促起伏,像是直到现在还没能从那几声怪物的嚎叫里缓过来。 艾文坐在地上,半边身子贴著墙根,双腿发软,想站又没能站起来。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长桌被横著放倒在地,充当一道临时掩体。 卓尔坦就守在长桌后面,手里抓著战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有些发白。 斧刃指著门口的方向。 看清进来的是齐格,矮人绷紧的肩背才鬆了半截。 他略显吃力地调整了一下蹲姿,闷声问道:“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好,这鬼地方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 屋里一时没人敢说话。 屋后传来马匹不安的喷鼻声。 片刻后,萨琪亚从屋侧走到门前,火光从她身后照进屋內,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先看了齐格一眼,確认他身上没有伤口,才回头望向农舍前方的空地。 芬特怪残破的尸体还在火油里燃烧,黑鬃和皮肉被火舌捲住,啪作响,焦臭的浓烟顺著夜风飘过来。 卓尔坦拎著战斧走到齐格身后,往外望去。 “这就是刚才那个大傢伙?” 丹德里恩跟在萨琪亚后面绕了出来,一手还拽著两根韁绳,另一只手护著斜挎在身侧的鲁特琴,像是生怕那阵混乱把它磕坏。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惊魂未定的神色,但看见火光里那具庞大的怪物轮廓时,双眼却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恐惧还没完全退下去,吟游诗人的本能倒先冒了出来。 “鹿角,黑鬃,第三只眼————” 他盯著那团火里的庞大黑影,喉结动了动。 “那是芬特怪,对吧?” 齐格偏过头,有些意外地瞥了诗人一眼。 “你认得?” “我跟杰洛特见过一次。”丹德里恩吸了口气,仿佛终於从那阵动静里缓过来,“当然,我当时站得很远,非常远。远到足够证明我热爱生命,也足够让我看清那东西有多难杀。” 丹德里恩还想继续说下去,萨琪亚却没有再去看火里的怪物残骸。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齐格身上。 齐格那套狼学派皮甲沾著泥水和芬特怪的血,呼吸也恢復如常。但萨琪亚还是察觉到一点不对。 “你刚才遇到的,不止那头怪物?” 萨琪亚开口。 这句话让丹德里恩停了下来,卓尔坦也皱起眉,看向齐格。 屋外,火油烧得正旺,焦黑的怪物残骸里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齐格点了下头:“是碰到了一个更麻烦的傢伙。” 萨琪亚握著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冲你来的?” “暂时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少女往前走到齐格的面前,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確实没有受伤。 “你知道的。我的剑,就是你的剑。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放心,我还记得。” 萨琪亚没再说话,而是十分默契地向侧后方退开半步,站到了一个隨时能拔剑掩护齐格的侧卫位置上。 短暂的静默后,屋子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迟疑的摩擦声。 安娜和塔玛菈像终於回过神来。 母女俩相互搀扶著,从角落里走到门边,脚步都有些发虚。 安娜的身体颤抖著,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摇曳的枯叶,隨时都可能被吹倒。 塔玛菈紧紧地握著母亲的手,不敢鬆开,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安。 “它是来抓你的。” 齐格声音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安娜的身体猛然一颤,只觉得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我不————”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为自己开脱。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齐格说的是事实。 那头芬特怪,是衝著她来的。 是林中夫人派来的。 安娜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著,眼眶渐渐泛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想起了自己跪在那棵老橡树下,对著林中夫人的祭坛低语的情景。 那时,她只是想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她嘴里说著“愿意奉献一切”,心里却以为那不过是像对梅里泰莉女神祈祷一样的空头支票。 毕竟,谁会真的把凡人的胡言乱语当真呢? 梅里泰莉女神从未回应过,不是吗? 但她错了。 只有神明才不在乎凡人的许诺,而更古老、更邪恶的存在,会字斟句酌地记录每一个字。 当她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那个契约就在那棵掛满人耳的树下生效了。 不是她选择了林中夫人,而是她把自己作为一道新鲜的菜餚,亲手端上了那张沾满血腥的餐桌。 它们听到了。 它们当真了。 它们现在————来取货了。 “妈。” 塔玛菈的声音將安娜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年轻的姑娘看著自己母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鬆开搀扶安娜的手,死死抓著齐格的衣角,仿佛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阁下,请您送我们去诺维格瑞吧。” “林中夫人的爪牙这么快就找上了门。如果没有您的保护,我们根本走不出威伦。” “只要她还在威伦的土地上,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诺维格瑞不在威伦的范围內。到了那里,林中夫人应该就追不上我们了。求您帮帮我们,送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已经帮过你们了。”齐格指了指远处那具烧得焦黑的怪物。 “要不是我,你母亲现在早被那畜生拖进沼泽了。那头芬特怪不是来杀她的,是来带走她的。你知道被老巫嫗带走意味著什么吗?” 安娜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残存的力气也跟著从身体里泄了出去。 她双腿猛地一软,要不是塔玛菈及时用肩膀撑住她,整个人几乎要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木地板上。 第124章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 第124章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 “阁下,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还想要我帮你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能给我什么回报?” 塔玛菈咬了咬嘴唇。 “我们身上有一些钱,还有从乌鸦窝带出来的银器,那些银器价值不菲,足够换取一笔可观的克朗。”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为难和歉意。 “但是————但我们去诺维格瑞之后也需要钱来生活。我和母亲都是女人,没有一技之长,如果身无分文地到了那里,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所以那些钱和银器,不能全部给您————”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 既想要对方付出,又拿不出相应的报酬。 突然,她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您等我一会儿。” 她扶著母亲坐在地上,接著快步跑回屋里。 卓尔坦走到齐格身边,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安娜,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打算帮她们?” “看情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齐格的回答模稜两可。 丹德里恩也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八卦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儿可有意思了。逃跑的妻子,追杀的怪物,神秘的交易————这简直是一首绝妙的敘事诗的素材。” 卓尔坦白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別人在逃命,你在找韵脚。” “这怎么能叫找韵脚?”丹德里恩一脸理所当然,“记录世间的悲欢离合,传颂英雄的丰功伟绩,这是吟游诗人的天职。” 齐格没有理会两人的贫嘴,他注意到那个和安娜一起私奔的男人依然没有出来。 他將目光转向安娜。 “跟你们一块的那个男人,叫艾文对吧?” 这时安娜已经缓过来一些了,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齐格继续问:“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平民,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重活的人。 “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 “菲利普多少还是个军头,有城堡,有士兵,有地位。虽然他脾气暴躁,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至少能给你和你女儿一个安稳的生活,能让你们衣食无忧。” 他看著安娜,问道。 “那个艾文,到底哪里比菲利普强了?” 安娜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你不会懂的,阁下。菲利普他————確实对我很好。” “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真的对我很好。他会给我买漂亮的裙子,会在集市上看到好看的首饰就买回来送给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但是后来————后来他变了。他开始酗酒,开始发脾气————他再也不是以前的菲利普了。” 齐格嘆了口气。 他知道菲利普为什么会变。 几年前,泰莫利亚的盟友,希达里斯王国爆发了一场叛乱,弗尔泰斯特国王亲率大军救援希达里斯,菲利普作为威伦的军事主官,自然得代替维瑟拉德男爵履行对国王的封建义务。 但是那场仗打得没完没了,菲利普也是在那时候染上酒癮的。 只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而且艾文会写诗,还写得很好。” 齐格沉默了。 就因为一个男人会写诗,写得好,就值得一个女人拋弃丈夫、拋弃家庭、拋弃安稳的生活,甚至不惜跟老巫嫗做交易,把自己和女儿都搭进去? 齐格看了一眼丹德里恩。 吟游诗人正抱著他的鲁特琴,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琢磨著什么新的创作灵感。 好吧。 或许对於某些人来说,诗歌和浪漫,真的比麵包和安全更重要吧。 “我懂了。” 齐格不打算评价安娜的选择。 他也不准备把安娜强行带回乌鸦窝。 因为他知道,安娜迟早会后悔,迟早会想回到菲利普身边。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此时的安娜已经被老巫嫗標记上了,如果把她送回乌鸦窝,她迟早会被老巫嫗抓走,像原剧情那样受尽折磨。 说话的工夫,塔玛拉从小屋里跑了出来。 她手上拿著一个东西,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阁下,您看这个。” 她快步走到齐格面前,將手掌摊开。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 木雕只有巴掌大小,形制並不复杂,是一个人坐在篝火前,身上著了火。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不是他被篝火点燃,反而是他点燃了篝火。 木雕的做工並不精致,线条有些粗糙,比例也不太协调,乍一看平平无奇,像是出自某个普通乡村匠人之手。 木头的表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光滑,还带著一层淡淡的包浆,显然被人长期把玩摩挲过。 但齐格在看到木雕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新的副本世界。是否吸收?” 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木雕,竟然也是一件神秘造物? 齐格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平静的神色。 “这是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只是隨口一问。 塔玛菈认真地解释道:“这是在很多年以前,父亲带我去诺维格瑞时,一个有些疯癲的老教士送给我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木雕上,眼中带著几分怀念。 “那个老教士穿著一身破旧的袍子,在神殿广场上对路人布道。” “但他的布道很奇怪,满嘴都是传火”、人性之脓”、黑暗之环”之类的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父亲说他是疯子,大多数人也都这么认为,但我当时年纪小,觉得他说的话很有意思,就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她轻轻抚摸著木雕的表面。 “老教士很高兴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布道结束以后,就把这个木雕送给了我。” “他说这个木雕能给人带来好运。” 说完,年轻的姑娘紧张地看著齐格,眼中带著几分忐忑和期待。 她不知道这个木雕的真正价值,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有些特別的纪念品。 在她看来,用一个“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小物件换取一家人的安全,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行。” 齐格点了点头。 “你把这个木雕给我,我就送你们去诺维格瑞。” 塔玛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吗?” “我说话算话。” 齐格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木雕。 木雕入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像是握住了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 那感觉很舒服,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第125章 诺维格瑞 第125章 诺维格瑞 一行人骑著马连夜赶路,出发前往诺维格瑞。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偶尔透出的几缕银光洒在泥泞的道路上。 威伦的森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枯死的树木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齐格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在兰古利萨的剑柄上,时刻保持著警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齐格杀了那头芬特怪,让老巫嫗感到棘手。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正在快速离开威伦的范围,让老巫嫗来不及调动更多的爪牙。 总之,一路上都很平静。再没有怪物冒出来,甚至连普通的野兽都没有遇到。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森林和沼泽,踏过一条又一条的泥路。 直到东方的天际露出第一缕鱼肚白,他们终於赶到了庞塔尔河边。 塔玛菈骑著马站在河边,望著对岸,紧绷著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不少。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阴沉沉的森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威伦。 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那里度过一生,嫁给某个父亲看中的男人;生儿育女,然后慢慢老去。 但现在,她要离开了。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坐在塔玛菈身后的安娜,同样看著对岸。 因为昨天晚上齐格迎战芬特怪时,骑走的就是艾文的那匹马,所以安娜將自己的马让给艾文,她和女儿共乘一匹。 安娜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灰败。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 印记依然在那里,就好像永远都无法抹除一样。 但至少————至少她活著离开了威伦。 一旦离开威伦,它的爪牙就追不上来了。 至少,安娜是这样希望的。 队伍在浅滩处涉水渡河。 河水冰凉刺骨,没过膝盖,但没有人抱怨。 虽然刚特·欧迪姆说老巫嫗盯上了自己,但齐格並不怎么担心。 因为老巫嫗不是神明,而是通过天球交匯,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残物。 它们是有一些邪门的手段,但它们本体的实力其实也就那样。 否则也不会唯“狂猎將军”伊勒瑞斯马首是瞻。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他短期內不会再返回威伦了。 渡过庞塔尔河之后,队伍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不少。 齐格看了一眼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男人。 这一路上,艾文的存在感低得惊人。 他主动包揽了不少杂活,而且永远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除非有人主动找他说话,否则他都很沉默,像是一个透明人一样缩在队伍的角落里。 又过了一天,队伍抵达了诺维格瑞。 远远望去,这座城市就像是一颗镶嵌在北方大地上的明珠。 高耸的城墙环绕著整座城市,城墙上插满了诺维格瑞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之內,塔楼和尖顶直插云霄,其中最高的是永恆之火神殿的钟楼,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乎能从几十公里外就看到。 港口里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桅杆如林,帆布如云。 码头上人来人往,装卸货物的工人、叫卖的商贩、巡逻的卫兵交织在一起,喧器声震耳欲聋。 这就是诺维格瑞。 北方最大的自由城市。 商业的中心,財富的匯聚地,也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 队伍在城门口排队等待入城。 诺维格瑞的城门检查並不严格,只是简单地登记一下姓名和来歷,然后收取少量的入城税就放行了。 毕竟这是一座商业城市,人来人往才是它繁荣的根本,不可能像军事要塞那样严防死守。 进入城门后,安娜突然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神色。 “齐格阁下。” 她开口说道,声音有些艰涩。 “我————我想我们应该在这里分开了。” 齐格看著她,没有说话。 安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您已经送我们到了诺维格瑞,我们非常感激。接下来的路,我们想自己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 “塔玛菈和我都会在这里重新开始,开一家小店或者別的什么。我们————我们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 齐格看得出来,安娜话里有话。 她不是怕给他添麻烦。 她是怕他把她们带回乌鸦窝。 虽然齐格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这样的意图,但安娜依然不放心。 她逃出来的代价太大了与林中夫人的交易、一路上的惊险、对丈夫的背叛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付诸东流。 所以她想要儘快离开齐格的视线,消失在这座大城市中,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这种想法很没有道理。 如果齐格真的想把她们带回去,在路上就动手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但人嘛,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性。 尤其是在经歷了那一晚的事情之后,安娜的神经已经绑得太紧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疑神疑鬼。 齐格没有揭穿她的心思。 “好,祝你们好运。” 安娜明显鬆了一口气。 她朝齐格微微欠身,然后一只手拉著塔玛菈的手,另一只手牵著驮马,快步朝城市深处走去。 艾文则牵著那匹驮著银器箱和钱袋的驮马,跟在她们身后,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齐格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三个人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就这样让她们走了?” 卓尔坦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 “菲利普不是让我们帮他找老婆孩子吗?我们找到了,然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她们走了?” 丹德里恩在一旁摊了摊手,带著几分感慨。 “你没看到人家一家三口现在就想这么过吗?” “安娜和艾文两情相悦,塔玛菈虽然对艾文不太感冒,但至少也没有当场反对母亲的选择。她们现在有钱、有自由、有彼此,日子比在乌鸦窝的时候强多了。” 卓尔坦瞪大了眼睛。 “可我们连定金都收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急躁。 “菲利普给了我们那么多金幣,我们收了钱不办事,这算什么?” 萨琪亚站在一旁,看向齐格。 “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合適。既然收了定金,就应该有个交代。不管是把人带回去,还是把钱退回去,总得有一个结果。” 齐格听著他们的討论,嘴角微微上扬。 “谁说我不办事了?” 他的语气轻鬆,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菲利普给我们的委託,不是不做,而是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 卓尔坦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齐格望著安娜一家三口消失的方向。 “放心吧,等过一段时间,她们会求著我们送她们回去的。” 第126章 诺城赚钱诺城花,一分別想带回家 第126章 诺城赚钱诺城花,一分別想带回家 丹德里恩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这么肯定?” 齐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丹德里恩,你写过那么多爱情诗,你觉得安娜和艾文的感情,能维持多久? “” 丹德里恩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齐格继续说下去。 “安娜虽然不是男爵夫人,但至少也比普通的农妇强多了。她住在城堡里,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做家务和带女儿,但至少她不用为下一顿在哪而发愁。” “日子久了,她就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开始厌倦这种平淡安稳的生活,觉得自己是在混吃等死,应该追求爱情,追寻人生的意义。” “然后艾文出现了。一个会写诗的男人,她觉得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 丹德里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作为一个吟游诗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你觉得,当她发现艾文除了写诗什么都不会,发现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样都要自己操心的时候————她还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吗?” “她会后悔的。” 齐格下了结论。 “因为人类有一个永远改不掉的毛病一一总是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那条路。” “到时候,她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一行人牵著八匹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支队伍在诺维格瑞並不算罕见,但八匹马挤在一起,还是难免惹来路人的侧目。 诺维格瑞的街道比乌鸦窝的泥路宽多了,铺著整齐的石板,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和民居。 —— 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轆轆声、行人的喧譁声交织在一起。 “齐格,你之前说要来诺维格瑞,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卓尔坦背著战斧,大步流星地走在齐格身侧,粗獷的嗓音在嘈杂的街道上依然清晰可闻。 “是啊,你总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就为了看看风景吧?” 丹德里恩也牵著马凑了上来,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齐格放慢脚步,在一个街角停了下来。 “杰洛特在我离开凯尔·莫罕之前,给了我一个名字。” “让我来诺维格瑞找一个叫嘟嘟·比伯威特的人。他是杰洛特的朋友,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人脉,可以帮我安顿下来。” “嘟嘟·比伯威特?” 丹德里恩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 “你早说啊,嘟嘟我认识,我跟他可熟了。他在诺维格瑞当了很多年的职业经理人,什么买卖都做过,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生意他都有门路。” 他拍了拍齐格的肩膀,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明天我直接带你去见他就行,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下。” 说著,他朝前方一指。 “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丹德里恩带著眾人沿著几条能通马车的街道绕了半天,刻意避开那些太窄、 太脏、也太容易惹麻烦的小巷。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家酒馆门前。 “就是这儿了,长矛洞穴。” 酒馆旁边有一座低矮的马厩,门口堆著草料和几只破木桶。丹德里恩熟门熟路地喊来马倌,让他给八匹马腾出栏位,又隨手交代了几句草料和清水的事。 安顿好马匹之后,他才推开酒馆的大门。一股混合著酒精、烤肉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里灯火通明,里面的桌子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穿著破旧衣衫的劳工,有腰挎长剑的佣兵,有珠光宝气的商人,还有几个穿著暴露的女人在桌子之间穿梭,招揽生意。 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舞台,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男人正在上面弹著鲁特琴,唱著一首关於英雄和美人的歌谣。 “丹德里恩,你来了。” 吧檯后面的老板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朋友?要几间房?马匹也要安置在后院?” 丹德里恩走到吧檯前,与老板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敲定了房间、晚餐,以及八匹马一夜的草料钱。 齐格站在一旁,打量著这间酒馆。 长矛洞穴。 这是杰洛特当初给他的地址,说是在这里可以找到嘟嘟·比伯威特。 晚餐很简单,烤羊排、黑麦麵包和麦酒,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 卓尔坦吃得很开心,一边啃著羊排一边灌酒,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地抱怨威伦的鬼天气。 丹德里恩则在跟邻桌的几个客人吹嘘自己的冒险经歷,听得那几个人一愣一愣的。 齐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著麦酒,脑子里在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翌日清晨,丹德里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等齐格几人在楼下吃完早饭,又去后院看过马匹之后,他才带著一个半身人回到了酒馆。 为了避人耳目,几人没在大厅逗留,而是特地要了一间僻静的包厢。 等进了屋,確认只有他们几个在场,丹德里恩这才把人领到了眾人面前。 那是一个半身人,一个矮小敦实、满脸精明与世故的傢伙。 他的身高只到齐格腰部,体型圆润敦实,有著宽阔的肩膀和圆滚滚的肚子。 “你好,年轻人。” 半身人仰起头,看著齐格。 “我是嘟嘟·比伯威特,丹德里恩说你是杰洛特介绍来的?” 齐格点了点头。 “杰洛特在我离开凯尔·莫罕之前,让我来诺维格瑞找你。他说你能帮我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落脚的地方。” “杰洛特啊————” 嘟嘟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我跟他认识很久了,好久没见到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很好。” 齐格说:“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准备去寻找一个叫叶奈法的女术士。” “叶奈法————” 嘟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啊,杰洛特对她可是念念不忘。希望他这次能找到她吧。” 他收起感慨,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齐格身上。 “好了,说正事吧。你来找我,是想在诺维格瑞找份工作?” 齐格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也需要一个能在诺维格瑞站住脚的身份。” “当然,如果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那就更好。” 嘟嘟上下打量了齐格一番。 “你看起来是很能打的人。” “正好,我在城外有一个伐木场,最近总是有些不太平,需要几个护卫。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那里做事。” “工作很轻鬆,主要就是看著那些伐木工人干活,防止有野兽或者强盗来捣乱。包吃包住,就是工钱少了点————”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卓尔坦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嘟嘟给的这个工钱,如果是在乡下地方,那是很可观的收入,但在诺维格瑞这种大城市,消费自然也会比白果园高出很多,除去吃住,几乎攒不下什么钱。 典型的诺城赚钱诺城花,一分別想带回家。 > 第127章 嘟嘟只想过平静生活 第127章 嘟嘟只想过平静生活 ”当然,这个工钱是按无事发生算的。” 嘟嘟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连忙解释道。 “如果遇到怪物袭击之类的突发情况,会根据严重程度另外给奖金。上个月伐木场来了一窝狼,护卫们赶跑了它们,每个人都拿到了额外的报酬。” 他摊了摊手,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主要是现在诺维格瑞的情况,你们也知道。” “尼弗迦德人打过来了,南边的国家一个接一个地沦陷。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全都往北边跑。” 他嘆了口气。 “这些难民涌进诺维格瑞,本地的劳动力一下子就饱和了。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僱主根本不愁招不到人。” “那些为了有口饭吃的难民,自己就会主动压低工钱,生怕被別人抢了饭碗。” 他苦笑了一下。 “我这个价格,其实已经算是良心价了。外面有些黑心老板,还能一再压低工价,但照样有人抢著去干。” 齐格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是这样。” 嘟嘟见他这副反应,还以为他是嫌工钱少了,又补充说。 “这工钱对你这样一看就是会用剑的好手来说,是低了些,要不我再帮忙看看別的? 我在城里还有些其他的关係,也许能找到待遇更好的活儿————”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杰洛特把你託付给我,我却没办法给你安排更好的工作,说起来实在是惭愧。 “” “要是放在几年前,行情不一样。但是现在————” “现在整个北方都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在打仗,全是难民。” “诺维格瑞虽然还算太平,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站在一旁的丹德里恩,脸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他之前可是跟齐格拍著胸脯打过包票的——“嘟嘟我熟,交给我准没问题”—结果呢?嘟嘟给的工作就这? 去城外伐木场看场子?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丹德里恩亲眼见过齐格杀芬特怪的场面。 这样的人,让他去看伐木场? 丹德里恩感觉自己的面子有点掛不住,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但毕竟嘟嘟又是他和杰洛特的老朋友,一时之间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卓尔坦就没有丹德里恩那么多顾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矮人老兵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会憋在心里。 “嘟嘟,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粗獷的嗓音在房间里迴荡。 “杰洛特把齐格託付给你,你就给他安排这么个活儿?你当他是什么人?街边要饭的乞丐?” 嘟嘟被他说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窘迫。 “卓尔坦,我知道这工作是差了点,但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 卓尔坦哼了一声。 “你在诺维格瑞混了这么久,手底下那么多生意,就找不出一个像样的活儿?” “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嘟嘟试图解释,但卓尔坦根本不给他机会。 “难民多我懂,可齐格不是街边隨便拉来的苦力。你在诺维格瑞混了这么久,就真找不出一个更合適的活儿?” 嘟嘟被说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始自终都站在一旁的萨琪亚,没有参与这场爭论。 她的目光落在齐格身上,想看看他会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以她对齐格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点日薪而甘心屈就的人。 齐格確实不会去做一个伐木场护卫的工作。 事实上,他之所以那么问,不是替自己问的。 他是替克里冈和那些维吉玛城逃出来的难民问的。 几天前,在庞塔尔河边,那些难民与他们分道扬鑣,渡过浅滩,前往诺维格瑞討生活。 临別时,克里冈和其他人对齐格千恩万谢。 那时候,齐格虽然没有给他们什么承诺,但心里多少还是记掛著这些人的。 毕竟,他们的马车上可是带著一面蓝底三狮旗的。 那是辛特拉的旗帜。 换句话来说,那些难民,或者说难民中的男人,很可能曾经是辛特拉復国军的士兵。 齐格曾经答应过萨琪亚,会给她一个避开尼弗迦德帝国和北方诸国眼睛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诺维格瑞。 这座不属於任何势力的自由之城。 但是,要將这座自由之城收入囊中,仅凭齐格和萨琪亚、卓尔坦这几个人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支军队。 而原復国军的士兵,就是这支军队的雏形。 包厢里的爭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著齐格。 齐格摩挲著兰古利萨的剑柄,不疾不徐的问道。 “我听说,诺维格瑞的城市议会,只是表面上的统治者和管理者。” “实际上真正控制诺维格瑞的是辛迪加。对吗?” 嘟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齐格会突然问起这个话题。 “你说得很对,城市议会只是辛迪加的傀儡,那些议员们看起来衣冠楚楚、正襟危坐,实际上不过是一群提线木偶。辛迪加才是真正掌控这座城市的人。 17 齐格问:“能跟我具体说说吗?” 嘟嘟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辛迪加由六方势力构成,乞丐王、霍桑二世、克利弗、古德伦·约斯多蒂尔,以及永恆之火的大主教赛勒斯·赫姆法特和西吉·卢文。” 齐格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些。 “嘟嘟,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你是变形怪,对吗?” 嘟嘟的身体猛然一僵。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是杰洛特告诉你的?” 齐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算是吧。” 他含糊地回答。 嘟嘟沉默了。 变形怪,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生物。 它们可以完美地模仿任何人类的外貌,甚至连声音、气味、习惯动作都能复製得一模一样。 在大多数人眼中,变形怪是一种危险的怪物,应该被猎杀。 但实际上,大部分变形怪都只是想安静地生活,不想惹麻烦。 它们隱藏在人类社会中,扮演著各种各样的角色,商人、工匠、农夫、甚至贵族———— 只要不被发现,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嘟嘟就是这样一个变形怪。 他在诺维格瑞生活了很多年,扮演著一个成功的半身人商人,结交了无数的朋友和客户。 而杰洛特、丹德里恩、卓尔坦是少数几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第128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第128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你放心,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想確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嘟嘟的眼睛。 “如果我们杀掉黑帮四巨头之一的霍桑二世,你能取代他吗?” 嘟嘟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城里跟你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 他苦笑道。 “霍桑二世树敌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但他迄今为止都活得好好的,反倒是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他看著齐格,语气中带著几分劝诫。 “年轻人,我知道你很厉害,但霍桑二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父亲在诺维格瑞经营了几十年,在他谋杀了他的父亲以后,全盘接手他父亲的地盘,手下有好几百个隨时愿意为他而战的亡命徒。” “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少,”齐格打断了他的话:“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霍桑二世死了,你能取代他吗?” 嘟嘟沉默了。 他低下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街道上传来的喧囂声。 良久,他抬起头,看著齐格的眼睛。 “可以,如果霍桑二世死了,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取代他。这其实不难,霍桑二世手下没有敢反抗他的人,哪怕他突然变成了信仰梅里泰莉女神的虔诚信徒,也不会有人怀疑。” 齐格知道他可以。 在原剧情里,嘟嘟甚至洗白了霍桑二世的產业,都没人说个“不”字。 当然,在这个世界,有他给嘟嘟撑腰。 谁敢提出问题,他就去解决提出问题的那个人。 “那就行了,我们走吧。 “6 “去哪?” “当然是找霍桑二世的晦气。” 诺维格瑞的夜色总是带著一股陈腐的霉味,即便是在神殿岛也是如此。 永恆之火的祭坛照亮了街道,却照不进那些深宅大院里的阴暗角落。 齐格站在一座豪宅的屋脊阴影中,黑髮被夜风轻轻吹动。 在他旁边,嘟嘟跪在屋顶上,一只手死死按著瓦片,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没事吧,还好吗?” 齐格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我还得缓缓————” 嘟嘟艰难地抬起头,嘴唇都有些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齐格所谓的“潜入神殿岛”,竟然是这么进来的。 诺维格瑞和神殿岛之间,只有圣格列高利之桥相连。 到了夜里,桥上会有永恆之火的守卫封锁,普通人別说通行,就连靠近都会被盘问半天。 嘟嘟原本以为,齐格会用更常见的办法。 比如花钱贿赂守卫。 比如找一条少有人知道的暗道。 再比如让他变成某个神殿守卫的样子,混进神殿岛。 结果齐格只是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和腰带,说了一句“闭眼”,下一刻,嘟嘟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不,不是真的飞。 可在嘟嘟看来,那和飞也没有多大区別。 他们从河岸边的屋檐掠起,踩过桥侧的石栏,借著阴影和夜色,一次又一次越过常人根本不可能越过的距离。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下面是黑沉沉的水面和巡逻守卫手里的火把。 嘟嘟全程只敢死死闭著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跪在了神殿岛一座豪宅的屋顶上。 “你是术士?” 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嘟嘟终於忍不住问道。 除了术士,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用这种方式把一个人带进神殿岛。 “你可以这么理解。” 齐格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望向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宅邸。 “霍桑二世的房子在哪个方向?” 嘟嘟下意识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朝那边走————等等,再给我五分钟。” 齐格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 十几分钟后,两人终於来到另一栋建筑的屋顶。 而在他们面前的,就是霍桑二世在神殿岛上的豪宅。 这位诺维格瑞最疯的黑帮头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因为神殿岛是永恆之火的地盘。 即便再恨霍桑二世的人,也不敢轻易在这里动手。得罪霍桑二世,最多只是死;得罪永恆之火,却可能连死都变成一种奢望。 可惜,齐格不是诺维格瑞人。 也不信永恆之火。 “就是那儿了。” 嘟嘟·比伯威特缩著脖子,紧张地搓著手。 这位变形怪虽然见多识广,但面对即將发生的事情,依然感到本能的不安。 “门口有四个守卫,院子里还有两组巡逻的。霍桑二世也知道他得罪了很多人,所以身边总有三五十號人保护他。” “明白了。” 齐格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对於普通人来说,那是一座难以攻破的堡垒。 几十名全副武装、杀人如麻的亡命徒聚集在狭小的空间里,任何试图正面强攻的人都会被剁成肉泥。 但对於齐格而言,人数没有任何意义。 “你在这里等著。”齐格轻轻拍了拍嘟嘟的肩膀,“等看到那扇窗户的烛火熄灭又重新亮起三次,你就进来。” “年轻人,你真的要————”嘟嘟咽了口唾沫,“那里可是有三十多个人。” 齐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腰间的剑带。 他的手抚过兰古利萨的剑柄,指尖传来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了。 疾风步! 隨著20点魔力值的瞬间蒸发,一阵轻柔的魔法之风匯聚在双腿上。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轻盈如羽,双腿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没有任何助跑,他像是一只黑色的巨鸟,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 两栋房子之间相隔著近十米的宽阔街道,对於常人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在疾风步的加持下,齐格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掠而过,就跨越了这道鸿沟。 落地无声。 齐格如同幽灵般落在霍桑二世宅邸的三楼屋顶。疾风步让他能在陡峭的瓦片上如履平地。 他蹲下身,透过开的窗户向內窥探。 房间內极为奢华,厚重的红色地毯,镶金的家具,以及空气中瀰漫著的香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霍桑二世,那个诺维格瑞四大黑帮头目之一,正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剔骨刀,神情阴鷙。 这就是目標。 第129章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第129章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齐格从敞开的窗户翻身而入。 直到他的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霍桑二世才猛然惊觉。 “谁?!” 霍桑二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手中的剔骨刀本能地护在胸前。 当他看清面前站著的是一个年轻人时,惊恐瞬间转化为了暴怒。 “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废物都死绝了吗?!”霍桑二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声音尖锐得刺耳,“来人!有人闯进来了!给我宰了他!” 楼下瞬间炸开了锅。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纷纷响起,兵器出鞘的摩擦声、男人们粗鲁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向著三楼汹涌而来。 “你会后悔的——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杂种!”霍桑二世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底气似乎又回来了,他狞笑著,“我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根木棍就在齐格的掌中浮现,接著下一秒就砸中霍桑二世的膝盖。 霍桑二世啪的一下,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將他的咒骂砸回到肚子里。 “太吵了。” 齐格淡淡地说了一句。 砰!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木屑纷飞。 两个身材魁梧如熊、脸上却戴著铁面和鸦嘴面具的壮汉率先冲了进来。 他们穿著锁子甲,手中挥舞著寒光闪闪的双手战斧,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去死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左边的壮汉怒吼著,战斧带著悽厉的风声,朝著齐格的头顶狠狠劈下。 这是毫无花哨的一击,凭藉著体重和力量的优势,足以將一面木盾劈成两半。 然而,在齐格眼中,这一斧慢得像是老人在挥舞拐杖。 凡人在未接受超凡强化的情况下,单项属性的极限值为5点,而齐格此时的力量敏捷体质却都是8点。 这种差距,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 齐格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鏘兰古利萨出鞘。 一道银色的匹练横扫而出。 那不是剑术中任何复杂的招式,仅仅是一记简单的横斩。 但这一剑太快,太锋利。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甚至没有看清齐格是如何拔剑的。 他只觉得手上一轻,紧接著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那柄精铁打造、厚重无比的战斧,在半空中被平滑地切成了两段。 切口光如镜面,仿佛它原本就是两截废铁。 兰古利萨的剑刃去势未减,顺著战斧断裂的轨跡,轻飘飘地划过了壮汉的脖颈,又切入了旁边另一名打手的腰腹。 滋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紧接著,鲜血如喷泉般爆发。 第一名壮汉的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尸体因为惯性还在向前冲,直到撞在齐格身侧的墙壁上。 第二名打手则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缓缓分离,那件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优质锁子甲,在兰古利萨面前脆弱得如同湿透的草纸。 “啊啊啊!!” 直到两具尸体倒地,后面的人才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但这只是开始。 齐格甩去剑刃上的血珠一这柄拥有“永不磨损”特性的宝剑依然光亮如新。 “杀了他!他只有一个人!” 后面的人推搡著前面的人,更多的亡命徒涌入房间。 一名试图偷袭的暴徒刚举起长剑,齐格的手腕一抖,兰古利萨的剑尖就刺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名穿著板甲的精英护卫试图擒抱他,但齐格反手一剑,连人带甲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断肢横飞,鲜血將原本深红色的地毯染成了黑褐色。 狭窄的门口成了绞肉机的入口。 齐格冷漠地挥剑、格挡、斩杀,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对於他来说,这些只是拿著铁片的人类而已。 “怪——怪物!”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个词。 短短半分钟,房间里已经堆叠了十几具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原本气势汹汹的亡命徒们终於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黑髮青年,恐惧终於压倒了贪婪和凶残。 手中的武器在颤抖,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怎么可能——连鎧甲都能切开——” “他是术士!他用了魔法!” 齐格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从房间里退到外面走廊的七八个壮汉嚇得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甚至有人因为慌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齐格手中的兰古利萨垂在身侧,剑尖指地。 “不想死的,”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惨叫声,“滚。” 剩下的十几个亡命徒如蒙大赦,丟盔弃甲地向楼下狂奔。 他们推搡著、践踏著同伴,生怕那个杀神改变主意。 转眼间,原本喧闹的豪宅变得死一般寂静。 只有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夜风,在呜鸣作响。 齐格转过身,看向房间角落。 霍桑二世已经瘫软在地。 刚才的囂张跋扈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他的裤襠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合著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亲眼目睹了自己花重金聘请的精锐手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像收割麦子一样倒下。 那根本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处决。 “別——別杀我——”霍桑二世颤抖著向后挪动,直到背部紧贴著墙壁,“你要钱吗?我有钱!我有克朗!我都给你!” 齐格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走到窗边,对著夜色有节奏地开合了三次窗户。 片刻后,一个矮小的身影顺著墙壁上的藤蔓灵活地爬了上来,翻进窗户。 嘟嘟·比伯威特落地时踉蹌了一下。 当他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断肢,那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差点吐出来。 “梅里泰莉女神啊——”嘟嘟捂著嘴,惊恐地看著齐格,“这——这也太——” “习惯就好。”齐格隨手掏出一块亚麻布,擦去剑上的血污和油脂。 他走到霍桑二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废物。 “看清楚了吗?”齐格指著地上的霍桑,对嘟嘟说道,“记住他的样子,哪怕是他现在这副屎尿齐流的德行。” > 第130章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第130章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嘟嘟强忍著不適,走上前仔细观察著霍桑二世。 “不!不要!你们要干什么?!” 霍桑二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剔骨刀。 齐格眉头微皱,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霍桑的手腕呈现出诡异的弯曲,剔骨刀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啊——!!” 惨叫声刚出口一半,就被齐格一脚踩在胸口,硬生生憋了回去。 8点的力量让霍桑感觉像被一头岩石巨魔踩中,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变身。”齐格对嘟嘟说,语气不容置疑。 嘟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的面部肌肉开始蠕动,骨骼发出啪的声响,身形拔高、皮肤变得粗糙。 仅仅半分钟不到,另一个霍桑二世出现在房间里。 除了眼神有些躲闪,外貌、声音甚至连那种令人厌恶的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地上的真霍桑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的模样。 此时此刻,比起死亡,自身存在被取代的恐惧更让他崩溃。 “还可以,不过眼神不要躲闪,直视我。”齐格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变形怪能复製外貌、声音和习惯,却复製不了霍桑二世骨子里的恶意,但就眼下而言,哪怕只是一副皮囊也足够了,“声音呢?” “咳咳————”假的霍桑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和地上的真霍桑一模一样的声音,“我想————应该没问题,只要我不尿裤子的话。” 齐格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真霍桑的衣领,像是提著一只待宰的鸡。 “我虽然刚来诺维格瑞不久,但也知道很多你做过的好事”。”齐格的声音比窗外的寒风更冷,“那些被虐待致死的女孩,那些被你掛在墙上的藏品”。” “不————我是鬼面帮的老大,我是黑帮四巨头之一————我是————”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齐格手腕发力,將霍桑二世整个人提了起来,兰古利萨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心臟。 噗嗤。 利刃贯穿心臟的声音响起。 霍桑二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彩逐渐涣散。 他张著嘴,似乎还想最后说些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 齐格鬆开手,任由尸体掉落在地。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有些发抖的假霍桑。 “尸体我会处理掉。”齐格甩去剑上的血,收剑入鞘,“等你那些手下带著更多人回来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们,你说服我留你一命。” 嘟嘟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努力让自己进入角色。 “这倒不难,没人敢质疑霍桑二世,但我不明白,你刚才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了?” 齐格顺手把霍桑二世的尸体扔进冒险之书。 见识过齐格那种近乎术士的手段后,嘟嘟对眼前这一幕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哪怕亲眼看到一具尸体化作光尘消失,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护卫全死了,唯独霍桑二世还活著,岂不是更可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明天我会把萨琪亚带来,让她留在你身边,有她保护你,就算那些亡命徒有想法,也翻不起风浪。” “霍桑二世原有的產业需要洗白,这点你比我懂,等我明天再来拜访时,我希望你已经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等他们回来以后,先骂他们,再告诉他们我已经被你买通了。” “別解释太多。霍桑二世不需要向手下解释。” “谁问得多,就在他的脚上绑上石头,丟进海里。”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屋的血腥和一个即將顛覆诺维格瑞地下格局的冒牌货。 翌日清晨,诺维格瑞的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阳光,只有偶尔透出的几缕光线,给这座灰色的城市带来一丝微弱的温暖。 齐格带著萨琪亚,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了神殿岛。 永恆之火的神殿就坐落在这里,高耸的钟楼和金色的尖顶在城市中格外醒目。 围绕著神殿,是一片片富丽堂皇的宅邸,住著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物。 —— 霍桑二世的宅邸就在其中。 那是一栋三层的石头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铁製的大门雕刻著精美的花纹,两侧还种著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乍一看,就像是某个体面贵族的府邸,完全看不出主人是诺维格瑞最危险的黑帮四巨头之一。 当然,曾经是。 齐格站在大门外,目光扫过门口的守卫。 昨晚的血腥屠杀之后,霍桑二世—或者说现在的嘟嘟—显然已经补充了新的人手0 大门两侧站著四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戴著鬼面帮统一的覆盖住半边脸的铁面具,腰间挎著长剑,带著一股凶悍的气息。 但齐格注意到,这四个人里面,有一个他认识。 那是昨晚被他放走的保鏢之一。 那个保鏢显然也认出了齐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著剑柄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昨晚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那个黑髮青年站在尸山血海中,手中的长剑滴著鲜血,面无表情地收割著一条又一条的性命。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 可现在,那个噩梦就站在他面前,正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著他。 “你还活著啊。” 齐格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个保鏢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旁边的三个同伴看到他这副反应,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他们是今天早上才被调来的新人,虽然隱约知道一点昨晚的详情,但具体的细节並不清楚。 那些倖存下来的保鏢,没有一个愿意透露。 “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一个同伴低声问道。 那个保鏢没有回答,只是恐惧地盯著齐格。 齐格轻描淡写地说:“去告诉霍桑二世,就说我来了。” 那个保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大门,速度快得就好像有一只老虎在背后撑他。 剩下的三个保鏢面面相覷,不明白自己的同伴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他们打量著齐格和萨琪亚,眼中带著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疑惑。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十六岁的样子,长得是很帅,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在昨晚单枪匹马屠杀了十多个训练有素的亡命徒,把这栋宅邸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第131章 產业 第131章 產业 片刻后,那个保鏢又跑了回来。 “霍——我是说,塞浦利安·威利大人请您进去。” 霍桑二世的本名叫做塞浦利安·威利,是阿尔方斯·威利(也就是霍桑一世)的儿子。 霍桑(婊子养的)这个词,是外人看霍桑二世不爽却又无可奈何之下起的外號,霍桑二世本人自然是不可能容许这么称呼他的。 这个保鏢心慌之下,差点叫了出来,嚇得他顿时汗如雨下。 齐格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大门。 萨琪亚跟在他身后,银色长髮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宅邸內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奢华。 红色地毯铺满了走廊,墙上掛著名贵的油画和掛毯,空气中瀰漫著某种昂贵香料的气息。 但在这香气之下,还隱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昨晚的屠杀留下的痕跡。 尸体和血跡虽然已经被清理乾净,但那股气味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都嘟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此刻的嘟都,已经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半身人模样。 他变成了霍桑二世的样子一下巴颳得乾乾净净,眼神阴鷙。 “跟我来吧。” 嘟嘟带著齐格和萨琪亚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昨晚真霍桑死的那个房间。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等一下。” 齐格打断他的话。 他先走到窗边,朝外面扫了一眼,接著翻出窗外,在屋顶上环顾四周,最后回到房间里,在关上房门前確认外面的走廊和楼梯空无一人后,他这才冲嘟嘟頜首。 “可以了,你继续说。” 嘟嘟鬆了一口气,他那张霍桑二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轻鬆神色—那是属於嘟嘟的表情,与霍桑二世阴鷙的气质格格不入。 “变形怪模仿外貌容易,但要连神態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不过你放心,在外人面前,我不会露出破绽的。” 齐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萨琪亚。 少女此时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著嘟嘟。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將眼前这个霍桑二世的模样,与昨天见到的那个半身人联繫起来。 “你是嘟嘟·比伯威特?昨天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个半身人吗?” 嘟嘟挠了挠头。 “变形怪嘛,这是我们的天赋。”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昨天还在跟齐格聊天,今天就变成了诺维格瑞的黑帮四巨头之一。” 萨琪亚將目光转向齐格。 她还记得在弗坚城废墟,齐格曾经对她说过会找到一个能够避开尼弗迦德帝国和北方诸国眼睛的地方—— 那时候,她虽然被他的话说动,决定跟隨他,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確定的。 毕竟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但现在,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到达诺维格瑞才不过两天。 在这短短两天的时间里,齐格就已经用一个变形怪,將霍桑二世的势力收入囊中。 这个效率高到令人髮指。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齐格注意到少女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不禁问道。 萨琪亚摇了摇头。 “没有。”她接著问,“你带我过来,是希望我保护他?” “鬼面帮不是修女会,如果有人试图对他不利,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了,”萨琪亚对齐格说完,转头再看向嘟嘟,“放心吧,只要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嘟嘟看著这个背著大剑的少女,虽然他不知道萨琪亚其实是一条巨龙,但仅凭齐格对她的信任,就足以让嘟嘟放心了。 “多谢,多谢。” 他连声道谢。 寒暄过后,齐格切入正题。 “说说你的计划吧。”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嘟嘟身上。 “霍桑二世的產业,你打算怎么处理?” 嘟嘟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昨晚一夜没睡,把霍桑二世的產业大致梳理了一遍。” 他指著纸上的內容,开始解释。 “霍桑二世的收入主要来自四个方面:牌桌生意、地下格斗场、私货买卖和放贷。其中牌桌生意和格斗场是大头,每个月能有大批克朗进帐。私货买卖和放贷的利润相对少一些,但也不可忽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但这些生意都有一个问题一见不得光。牌桌生意本身还能摆到檯面上,但里面有出千、做局、逼债这些勾当;格斗场更是完全违法的,经常打死人;私货买卖就不用说了,被抓到是要上绞刑架的;放贷的利息高得离谱,因为霍桑根本就没指望他们能还上。” “所以,你打算怎么洗白?”齐格问。 嘟嘟解释道。 “首先,完全洗白是不可能的,也没必要。钱是王八蛋,没钱寸步难行。” “如果把所有的灰色收入全部砍掉,我们拿什么养活手下那几百號人?拿什么维持在诺维格瑞的影响力?” 他的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所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牌桌生意暂时保留,但要慢慢转成正规娱乐场所,不再出千做局,靠牌桌抽成、酒水和包间赚钱。这样虽然利润会少一些,但风险也小得多。” “格斗场也接著开,但要改成合法的竞技场,不再打死人。可以跟城市议会合作,交一笔税,换一张合法经营的许可。这样不但能继续赚钱,还能洗掉霍桑二世的恶名。” “私货买卖要慢慢收缩,以后只做一些风险小、利润高的货物,比如奢侈品和稀有炼金素材。那些风险大的违禁品,一概不碰。” “至於放贷,要降低利息,同时扩大规模。利息低了,还不起钱跑路的人就少了,坏帐率降低,总体利润反而可能上升。而且低息放贷能积累口碑,以后做別的生意也方便。” “最后就是霍桑二世那些最骯脏的买卖,我不会碰。那些被关起来的人,我会给他们一笔路费,再放他们走,相关的人手也要清理掉。” 他抬起头,看著齐格。 “这就是我的初步计划。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可以再调整。” 齐格听完,点了点头。 “不错,你考虑得很周全。” > 第132章 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你恢復一下 第132章 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你恢復一下 嘟嘟的计划確实务实。 这是一个老练的商人才会有的思路。 “就按你说的去做,你不必有什么顾忌,儘管放开手脚大干一场。”齐格说,“不过,有两件事我希望你帮我查查。” 嘟嘟立刻打起精神。 “您请说。” 经过那一夜,嘟嘟对齐格的態度,儼然从“年轻人”变成了“阁下”。 “第一件事。”齐格竖起一根手指,“前段时间,应该有一批难民进入诺维格瑞。大概近百人,领头的是一个叫克里冈的烧伤脸男人。帮我打听一下,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嘟嘟拿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认真记下。 “第二件事,还有三个人,男的叫艾文,女人分別叫做安娜和塔玛菈。他们是前两天才到诺维格瑞的,帮我找到他们的下落,但不要接近他们,保持监视即可。 97 嘟嘟继续记录著。 “叫克里冈的烧伤脸男人,近百名难民,还有艾文、安娜、塔玛菈。” “我会儘快去办。诺维格瑞虽然很大,但只要是进城的人,总会留下痕跡。给我几天时间,应该就能有消息了。” “好。” 齐格站起身。 “有消息了就派人来找我,我就住在长矛洞穴酒馆。”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个鬼面帮的打手就来到了长矛洞穴酒馆。 齐格正在酒馆二楼的房间里,与丹德里恩和卓尔坦打昆特牌。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齐格先生,有人找您。” 酒馆的伙计敲了敲门,恭敬地说道。 齐格起身下楼,看到一个穿著皮甲的男人站在大厅中。 那人身材精瘦,脸上戴著鬼面帮標誌性的半张铁面具,头上还扣著一顶小丑帽,店里的客人都因为此人的出现而感到很是紧张和不自在,但这人在见到齐格后,態度却十分恭 敬。 “齐格阁下,我叫戈尔,是威利大人派来的。” “您让威利大人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齐格挑了挑眉。 嘟嘟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虽然嘟嘟说要给他几天时间,但这才过去两天居然就有消息了。 不愧是霍桑二世的势力。 威利父子两代人在诺维格瑞经营出的情报网络,確实非同小可。 齐格瞥了一眼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酒客。 “上楼说。” 片刻后,二楼房间里。 戈尔站在桌前,稟报导。 “那些难民,现在就住在城外东北方向,靠近通往牛堡的大路旁边。” “他们把马车围成了半圈,用车篷、破布和树枝搭了些临时棚子,旁边还有一些旧帐篷。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勉强能挡风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男人们会进城到码头找活干,天黑之后,他们就回到城外的营地过夜” 。 他顿了顿,补充道。 “领头的那个叫克里冈的中年人,每天也跟著一起去码头。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苦,虽然因为踏实肯干,能接不少活,但因为要养活太多张嘴,所以还是————” 齐格沉默了片刻。 果然如他所料。 那些难民在诺维格瑞的处境,比他想像的还要艰难。 “带我去看看。” “是。” 戈尔躬身应道。 齐格带著丹德里恩和卓尔坦,跟著戈尔出了城。 出城之后,沿著通往牛堡的大路走了没多远,一片杂乱的营地出现在眼前。 营地里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而在营地入口处,却聚集著两拨人。 一边是克里冈等人。 克里冈站在最前面,半张烧伤的脸绷著,开口时嗓子像被火燎过。 “我们没抢你们的活。码头上谁能接到活,靠的是谁肯干,谁干得快。”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群衣衫破旧的难民。 人数比他们更多,足有两三百人,其中也有不少拿著木棍、铁铲、锄头、撬棍和船鉤的青壮。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恶狠狠地盯著克里冈,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少他妈装蒜。你们一来,码头上的活就少了一半。搬货、卸船、扛木头,什么脏活累活你们都抢。你们能一天干到黑,別人还活不活了?” “那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克里冈身后,一个男人冷冷开口,他手里握著一柄战斧。 “你们嫌累不肯干,现在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闭嘴!” 壮汉身后的难民也跟著躁动,木棍、铁铲和船鉤纷纷举起,作势嚇唬起来。 但克里风等人既没有表现出害怕,也没有变得骚乱。 他们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这反而让对面那些占据人数优势的难民迟迟不敢真的衝上来。 “阁下?需要我————” 戈尔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向齐格请示道。 齐格轻轻摇头:“把他们赶走就行了。” “是。” 戈尔按著腰间的剑柄,大摇大摆朝对峙的那两拨人走去。 满脸横肉的壮汉这时也注意到走近的几人,尤其是朝他们走过来的戈尔。 覆盖住半边脸的铁面具,还有小丑帽。 那是鬼面帮最显眼的招牌。 壮汉脸上的凶狠隨即僵住了。 “你————你是威利大人的人?” 戈尔冷冷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虽然现在威利大人(嘟嘟)已经下令,不许手下隨便打人,要“文明经营”,但戈尔毕竟在霍桑二世手下混了这么多年,身上那股凶狠气质早就深入骨髓。 光是往那里一站,就足以让普通人胆寒。 明明看著魁梧结实,可此时壮汉却开始发抖。 他太清楚霍桑二世是什么人。 诺维格瑞的黑帮四巨头之一,手下养著几百號亡命徒。 在这座城市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四巨头,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尤其霍桑二世还是四巨头里最狠毒的那个。 戈尔连剑都没拔,双手抱著膀子:“你有十秒钟,挪动你的屁股,从我眼前消失。” 壮汉顿时感到汗流浹背:“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你们罩的————”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周围那些跟著他一起来找麻烦的难民,也都嚇得面无人色。 为首的壮汉最先扭头就跑。 周围那些跟著他一起来找麻烦的难民面面相覷,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跟著溜了,只留下一地的尘土和呆若木鸡的克里冈等人。 第133章 人生啊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 第133章 人生啊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 克里冈冷冷地看著那些落荒而逃的身影。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戈尔身上,眼神变得凝重。 霍桑二世的人。 虽然他们逃难到诺维格瑞还没有几天,但他也听过黑帮四巨头的大名。 尤其是霍桑二世,那是出了名的疯狗,行事残忍,毫无底线。得罪了他的人,通常都会被沉进海湾餵鱼。 面对这条疯狗的手下,克里冈的手下意识地搭在了剑柄上。 真要撕破脸拼命,他们绝对能让对方掉层皮。可是————他看了一眼身后营地里那些满脸惊惶的老人和妇孺。 他们伤不起。 克里冈握在剑柄上的手握紧又鬆开,不过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听著,朋友,”克里冈直视著戈尔的眼睛,“我们带著老人、女人和孩子到这儿来,不想惹任何麻烦。我们懂诺维格瑞的规矩,如果霍桑大人要收保护金,开个公道的价码,我们就算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个克朗也会如数交上。只要给条活路,大家谁也不必见血。” 戈尔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克里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一个黑髮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张脸,克里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在几天前,正是这个青年带著他们走出威伦的那片烂泥地,一路护送他们活著渡过庞塔尔河。 “齐————齐格大人?” 克里冈的声音有些沙哑。 “克里冈。”齐格走到他面前,“又见面了。” 克里风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 而营地后方,那些女人们和老人则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捂住嘴喜极而泣,有人双手合十,对著齐格的方向默默祈祷。 戈尔站在一旁,恭敬道。 “齐格阁下,这些人以后就是受您庇护的人。谁要是敢再来找他们麻烦,您只管吩咐一声,我亲自带人去教训他们。” 克里冈和其他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霍桑二世的手下,竟然对齐格大人如此恭敬?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说吧,怎么回事?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要找你们的麻烦?” 克里冈的神色黯然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沉默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齐格大人,说来话长。” 他嘆了口气。 “我们这些从维吉玛城来的人,虽然是难民,但身子骨结实,能吃苦,干活也麻利。” “码头上的那些僱主都愿意要我们。” 他苦笑了一下。 “这本来是好事,但其他难民看在眼里,就不乐意了。他们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还以为我们挣了很多钱,三天两头就来找麻烦。” 齐格微微頷首:“但其实呢?” 克里冈摇了摇头,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其实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诺维格瑞的物价比维吉玛城高多了,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花的,我们恨不得把一枚克朗掰成两半用。” “僱主给的工钱还一压再压,说什么“难民遍地都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我们这队伍看起来有近百號人,但是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干活的也就我们这三十几个男人。女人们想进城找点洗衣服之类的工作,但一打听才知道,那些工作早就被关係户垄断了,没有关係想都不用想。” 丹德里恩站在一旁,听完克里冈的话,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就是难民的处境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能干活的被压榨,不能干活的被嫌弃。挣的钱还不够餬口,稍微有点意外就得倾家荡產。这日子,跟在刀尖上跳舞有什么区別?” 卓尔坦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妈的,这帮奸商,黑心烂肺的东西。” “克里冈,我有个提议。”齐格说。 克里冈立刻打起精神:“大人,您请说。” “我在诺维格瑞认识一个朋友,他有些產业,需要人手。” “你们当中的女人和老人,只要不是完全没法行动,都可以安排工作。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这些活儿总是需要人干的。” 说到这里,齐格转头看向戈尔。 “威利大人的地盘上,安排下这几十个人没有问题吧?” 戈尔没想到这里还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临出门以前嘟嘟的嘱託,赶紧应了下来。 “当然,只是几十个人的话完全没有问题,而且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洗衣服、做饭、 打扫卫生这些活总要有人干的。” “而且,如果他们为威利大人效力,也就不必再住在这儿了,可以住进城里。” 克里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 不但能让女人和老人都有事做,还能住到城里去? 克里冈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脑子嗡嗡的。 “当然是真的。”跟克里冈比起来,齐格就要平静多了,“至於营地里的小孩,我会给他们请几个老师,让他们学习知识。 ,这些孩子,如果像维多利亚时代那样让他们清理富人的烟囱,或是进工厂当童工,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们现在正是读书、吸收知识的年纪。 而这样的投资,未来的收穫才是最大的。 克里冈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能住进城里,老人和女人都有活干,孩子还能去识字———— 这样的条件,別说是难民了,就算是城里的市民,也未必能享受到啊。 “齐格大人————” 克里冈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跪倒在地。 “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您这样的恩赐。从今往后,我们的命就是您的。” 他身后的那些男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表达著感激。 他们身后营地里的那些女人和老人,虽然没有听到他们刚才谈话的內容,但也跟著纷纷跪了下去。 “讚美您,仁慈的大人。” “愿梅里泰莉女神保佑您,愿您的钱袋永远是满的。” 齐格看著跪了一地的难民,轻轻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將克里冈扶了起来。 “都起来吧,我不需要这么多磕头的石像。” 第134章 克里冈,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第134章 克里冈,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戈尔,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把我的决定告诉威利大人,让他先安排住的地方,然后再根据各人的情况分配工作。” 戈尔躬身应道:“是,齐格阁下。” 他看向克里冈和那些难民,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 在霍桑二世手下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对待下面的人从来都是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哪有像齐格这样的? 不但亲自跑到城外来看望这些难民,还给他们安排工作,包吃包住,甚至连孩子上学的事都考虑到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 戈尔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一威利大人让他听齐格的话,他就老老实实听著。 这个年轻人的来头,绝对比他看起来的要大得多。 在戈尔离开后,齐格继续道。 “克里冈,至於你们这三十几个汉子,再让你们去码头扛麻袋实在太浪费了。你们愿不愿意重拾你们真正的老本行?” 克里冈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的意思是————” “还在威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们的马车上有一面蓝底三狮旗,那是辛特拉的旗帜。” 齐格扫过克里冈腰间的剑柄,还有站在他身后的那些男人们拿著的战斧、长矛、战锤。 “再看看你们拿著的武器,这可不是普通难民会用的。” “克里冈,你们曾经是辛特拉復国军的士兵,对吧?” “真是瞒不过您的眼睛。”克里冈长长地嘆了口气,终於承认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辛特拉王国,曾经是位於雅鲁加河南岸的北方强国之一。 但在第一次尼弗迦德战爭期间,却被尼弗迦德人占领,辛特拉的女王和王夫殉国,王国唯一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公主希里雅不知所踪。 在北方诸国的资助下,维瑟基德元帅重新拉起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以解放辛特拉、 光復祖国为己任,也就是辛特拉復国军。 辛特拉復国军参与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尼弗迦德战爭,但令人惋惜的是,儘管北方联军在布伦纳之战中重创了尼弗迦德人,但由於北方联军也有较大损失,且基於其各自的利益考量,北方诸国最终决定放弃解放辛特拉的计划。 於是,第二次尼弗迦德战爭以北方诸国与尼弗迦德帝国缔结辛特拉和约而告终,北方诸国承认恩希尔皇帝是辛特拉的合法继承人,而在失去北方诸国的支持后,辛特拉復国军再无任何復国希望,且一夜之间成为北方诸国的眼中钉。 无奈之下,一部分的復国军士兵选择回到辛特拉,接受尼弗迦德人的统治,剩下的人则是去了柯维尔波维斯,或者亨佛斯联盟。 而克里冈他们这支连队的倖存者,则是被弗尔泰斯特国王留在了泰莫利亚,被安置在维吉玛城的神殿区。 从那以后,他们放下武器,拿起农具,娶妻生子。 本以为会这样过完一生,结果没想到战爭再次爆发。 克里冈这些失去祖国的人看得很清楚:上一次能够打退尼弗迦德人,靠的是北方联军;如今北方诸王接连遇刺,尼弗迦德的雷霆攻势已无人阻挡。 因此克里冈等人都认为泰莫利亚沦陷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才带著老婆孩子老人,背井离乡,逃来诺维格瑞。 “既然您全都看透了,我也就没什么好隱瞒的了,大人。” “我们曾为辛特拉流干了血,也在布伦纳的战场上为北方联军拼过命,但那些高高在上的国王,最终还是把我们当成擦靴子的破布一样丟弃了。” “对我们这群连家乡都没有的孤魂野鬼来说,早就不知道忠诚两个字该怎么写了。现在,除了身后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守护的了。” “但您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未来。这是我们这些人哪怕把命填进去也换不来的东西。” 克里冈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倒持剑柄,单膝跪在地上,將剑柄递向齐格。 隨著一阵整齐的钢铁摩擦声,那三十多名男人也都纷纷单膝跪地。 “只要您吩咐,大人。”克里冈的声音斩钉截铁,“辛特拉復国军狮心连队残部,隨时听候您的差遣。我们的剑,还有我们的命————现在全归您了。” 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曾经的嘟嘟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职业经理人,虽然在诺维格瑞经营多年,也有些人脉和资源,但他的能力终究有限。 如果让他给齐格安排工作,顶多能找一份伐木场护卫之类的差事,勉强餬口而已。 但现在的嘟嘟,是诺维格瑞黑帮四巨头之一的霍桑二世。 —— 他掌控著这座城市六分之一的地下势力,手下有几百號人。 往自己的產业里安插几十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一句话的事。 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欠任何人的人情,甚至不需要多费一分钱。 本来就要僱人干活,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批人而已。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笔交易的回报丰厚得难以想像。 只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和几十个安稳的床铺,齐格就为自己换来了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强悍的百战老兵连队。 在诺维格瑞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无论是名声在外的黑帮四巨头,还是辛迪加联盟的其他大鱷,手里真正敢玩命的精锐也屈指可数。 而现在,齐格手里握住了一把真正锋利的快刀。 辛特拉难民的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的几天,齐格留在长矛洞穴酒馆,等待嘟嘟那边的消息。 他让嘟嘟打听的第二件事—艾文、安娜和塔玛菈的下落一就没有克里冈那些难民的进度快了。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天,依然没有消息。 齐格並不著急。 他知道诺维格瑞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进进出出。 到了第四天,消息终於来了。 但却是一个让齐格始料未及的消息。 第135章 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齐格阁下一个太阳 第135章 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齐格阁下一个太阳 “你说什么?” 齐格坐在“长矛洞穴”酒馆二楼的房间里,看著前来报信的戈尔,眉头皱起。 “再说一遍。” 戈尔的脸色有些难看。 “齐格阁下,我们查到了您要找的那三个人的下落。但是————情况有些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將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个叫艾文的男人,在进城后没几天,就把他们的钱全都输光了。” 齐格摇了摇头。 虽然他早料到安娜迟早会和艾文分开,但即使是他,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艾文是什么人? 一个只会写诗的小白脸,一个靠著甜言蜜语骗走有夫之妇的软饭男。 在乡下的时候,他还能老老实实地装模作样。 毕竟乡下没什么诱惑。 但诺维格瑞不一样。 这里是北方的明珠,纸醉金迷,声色犬马,遍地都是让人墮落的诱惑。 只要你有钱,什么样的享受都能找到。 艾文这种人,一旦进了城,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那些从乌鸦窝偷出来的银器,价值不菲,原本足够他们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但如果艾文沾上了某些不该沾的东西—— “然后呢?”齐格问。 “银器输光之后,他开始借钱。” 戈尔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是小额的,但赌徒哪有收手的道理?输了想翻本,贏了想贏更多。没过几天,他就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还不起,於是,他就把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抵给了城里做人口买卖的贩子。”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丹德里恩和卓尔坦都愣住了。 “卖了?” 卓尔坦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把安娜和塔玛菈卖了?卖给了人口贩子?” “是的。”戈尔咽了口唾沫,语气里也透著几分对这种人渣的鄙夷,“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艾文以三百克朗的贱价,把那对母女卖给了城里一个叫“独眼乔”的人口贩子。” “三百克朗?”丹德里恩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让菲利普知道,他的老婆和女儿才只值三百克朗,怕是会把艾文剁碎了餵狗————等等,那艾文呢?不会把这三百克朗又扔回牌桌上了吧?” “这倒没有。”戈尔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 “他找到了一个船长,想花点钱让那个船长载他去柯维尔波维斯,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船长是我们的人,所以————” 卓尔坦兴奋地大喊:“这回可有意思了,齐格,你准备怎么给那个姦夫一个教训?” 齐格淡淡道:“在他腿上绑一块大石头,丟进海湾里,如果他没死,就饶他一命。” “是,我会亲自去办。”戈尔连忙低下头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连威利大人都视为座上宾的人,怎么可能是圣人。 戈尔后背冷汗直冒。 原本还因为之前齐格那么照顾克里冈那些难民,而生出的一点点不该有的心思,瞬间被他掐灭。 他现在只想像侍奉威利大人一样————不,是拿出比侍奉威利大人恭敬一百倍的態度来侍奉齐格阁下。 “情报就只有这些?” “还有的,阁下。” 戈尔很快恢復过来,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在独眼乔带著人上门抓安娜和塔玛菈的时候,诺维格瑞四巨头之一的西吉·卢文,带著手下现身了。” 齐格的眼睛微微眯起。 “西吉·卢文?” “是的。” 戈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西吉·卢文当场出价,以四百克朗的价格,为那对母女赎身。独眼乔虽然是老江湖,但也不敢得罪黑帮四巨头,只能乖乖把人交出来。” “换句话说,阁下您想找的另外那两个人,现在就在西吉·卢文的手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丹德里恩和卓尔坦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西吉·卢文,诺维格瑞黑帮四巨头之一,一个神秘莫测、底细不明的人物。 他为什么要花四百克朗,去赎两个素不相识的难民女人? “我明白了。”齐格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扶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戈尔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道:“齐格阁下,您是打算去找西吉·卢文要人吗?如果是的话,我马上就叫几个弟兄,陪您一起去。” “不用。” 齐格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 卓尔坦皱起眉头。 “齐格,你一个人去?那可是黑帮四巨头啊。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万一他翻脸怎么办?” 丹德里恩也凑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是啊齐格,我这两天也打听到一些消息,西吉·卢文这个人非常神秘,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冒险。” 齐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西吉·卢文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肯花四百克朗赎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其中肯定有他的目的。” 戈尔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是齐格阁下,您就这样去,连浴场的大门都不一定能进得去。西吉·卢文的浴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没有预约或者介绍信,门口的人根本不会让您进去。” 齐格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吧,他会见我的。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去一趟鬼面帮的金库。戈尔,在前面带路吧。” 夜幕降临,诺维格瑞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 永恆之火的灯塔照亮了港口,橙红色的火光在海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酒馆里传出喧囂的笑声和歌声,风月场门口站著浓妆艷抹的女人,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齐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石板路一路向上,来到了上城区。 西吉·卢文的浴场就坐落在上城区的一条街道的路边。 那是一栋石头建筑,外表看起来並不起眼,只有门口掛著的一块木牌显示这是一家浴场。 但齐格知道,这座不起眼的建筑背后,隱藏著诺维格瑞最神秘的势力之一。 第136章 杰洛特:江湖上到处都是哥的传说,这是咋回事捏 第136章 杰洛特:江湖上到处都是哥的传说,这是咋回事捏 浴场的门口站著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著皮甲,腰间挎著长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齐格走上前去。 其中一个壮汉抬起手,拦住了他。 “请留步,这位客人,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要跟你的僱主谈谈。”齐格说。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不在。” “我知道他在,你去告诉他,就说是利维亚的杰洛特找他。” 壮汉愣了一下。 利维亚的杰洛特? 白狼? 壮汉当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猎魔人杰洛特。 因为他是诺维格瑞最火的诗歌之一,《狼之风暴》的主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我无法保证卢文先生一定会见你。” “你只要去通报就行了,如果他真的拒绝见我,我会直接走人。” 壮汉的目光再次在齐格腰间的钢剑,和身上穿著的狼学派皮甲上扫过。 “请稍等。” 说完,其中一名壮汉推开浴场的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齐格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著。 没有让他久等。 浴场的大门很快就再次打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阉人,体型肥胖,下巴比额头还要宽,脸上的肉堆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脖子。 他穿著一身华丽的紧身上衣,双手背在身后,举止间透露出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 “晚上好,先生。” 阉人躬身行了一礼。 “卢文先生诚挚地邀请您会面。若您有其他要求,请直接吩咐我。我叫哈宾,是卢文先生的管家。” 齐格点点头。 “带路吧。” 哈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 齐格跟著哈宾走进浴场。 浴场內部比外表看起来要宽得多,装饰也十分考究。 脚下铺著防滑的大理石地砖,两侧的墙壁上镶嵌著色彩斑斕的彩釉瓷砖。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香气,混合著蒸腾的水汽和名贵草药的味道。 但哈宾並没有把齐格往里带。 —— 他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先生,这是更衣室。” 哈宾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文先生习惯在澡堂里接待客人,所以请您在这里更衣。” 他的语气恭敬,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明確。 “至於您的装备,我们会妥善保管。等您离开的时候,会一併还给您。” 齐格看了一眼更衣室。 里面宽敞明亮,靠墙摆放著一排考究的雕花木柜,长凳上叠放著几摞散发著薰香的乾净浴巾,衣架上则掛著几件纯白的宽大浴袍。 齐格明白哈宾的用意。 君子坦荡荡。 穿上浴袍,就藏不了武器了。 这位西吉·卢文还真是如他了解的那样谨慎啊。 齐格没有犹豫。 他走进更衣室,先关上更衣室的门,然后解下腰间的钢剑,放在凳子上。 是的,钢剑。 因为在来到浴场之前,他就將兰古利萨放进了冒险之书中。 然后他脱下那身狼学派皮甲,换上一件白色的浴袍。 齐格整理了一下浴袍,重新推开更衣室的门。 哈宾正恭敬地等在门外。 他朝更衣室里扫了一眼,皮甲、剑,都解下了。 他露出职业化的表情,再次躬身。 “先生,请跟我来。” 哈宾带著齐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昂贵的壁灯,柔和的烛光將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空气中瀰漫著蒸腾的水汽,混合著某种清新的草药香气,让人感到放鬆和愜意。 这里確实是诺维格瑞最好的浴场。 每一处细节都透著奢华和讲究,从脚下铺著的大理石地砖,到墙上雕刻的精美浮雕,无一不彰显著主人的品味和財力。 走廊里不时有侍女经过,她们穿著轻薄的纱裙,端著毛巾和浴盐,脚步轻盈而无声。 当齐格从她们身边走过时,那些侍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纯白的浴袍松垮地披在齐格的肩头,却掩盖不住他挺拔而利落的身形。 他的手臂、肩颈和背部都极具力量感,但那绝非酒馆莽汉靠著蛮力堆砌出的夸张死肉,而是一种没有一丝多余累赘的匀称与结实。 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他偏冷的苍白肤色与修长紧致的肌理交织在一起,折射出一种极致优雅却又暗藏危险的非凡质感。 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 黑髮蓝眼,五官出眾,轮廓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只是那份英俊丝毫不显得柔和。 侍女们的脸颊情不自禁地泛起滚烫的红晕。 齐格对此视若无睹,只是跟著哈宾继续往前走。 穿过走廊,又拐过几个弯,他们来到了浴场最深处的一间包厢前。 哈宾停下脚步,推开门。 “先生,请进。” 齐格迈步走进包厢。 这是一间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私人澡堂,面积不大,但装饰得极为精致。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著彩色的马赛克瓷砖。 房间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浴池,池水清澈见底,冒著裊裊的热气。 浴池里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胖子。 他的身躯庞大得像是一座肉山,肥厚的脂肪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体型。 他的脑袋光禿禿的,像是一颗圆滚滚的肉球,上面长著一双极小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 他的脖子上搭著一条白色的毛巾,盖住了肥厚的胸口。 这就是西吉·卢文。 诺维格瑞黑帮四巨头之一。 “哈宾,这人是谁?” “利维亚的杰洛特。” 跟在齐格身后走进来的哈宾恭敬地回答。 胖子的眉头皱起。 他那双小眼睛直直地盯著齐格,目光如刀,仿佛要將他看穿。 “见鬼。”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恼怒。 “他才不是杰洛特。杰洛特我见过,白头髮,猫眼睛,脸上还有道疤。你他妈在耍我?”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说,是谁派你来的?” 齐格站在浴池边,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所震慑。 “不要激动,西吉·卢文。”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西吉斯蒙德·迪杰斯特拉?” 第137章 你是懂谈判艺术的 第137章 你是懂谈判艺术的 浴池里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胖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就很小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隙。 那目光阴沉得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在审视著眼前的猎物。 西吉斯蒙德·迪杰斯特拉。 这个名字,在诺维格瑞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但在整个北方诸国,它却如雷贯耳。 瑞达尼亚王国的前情报总管。 整个北方最强大、最庞大、最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的缔造者。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迪杰斯特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哈宾,你先下去。”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只是错觉。 “是,大人。” 哈宾躬身应道,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迪杰斯特拉叫住了。 “对了,给我们拿点吃的喝的过来。” 哈宾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子,背对著齐格,悄悄对迪杰斯特拉做了几个手势。 那是某种暗號。 是否需要叫人埋伏? 是否需要准备武器? 是否需要做好“处理”这个不速之客的准备? 迪杰斯特拉摇了摇头。 “不用,就把吃的喝的拿过来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让女人拿过来。” “是。” 哈宾再次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包厢。 木门关上,澡堂包厢里就只剩下了齐格和迪杰斯特拉两个人。 水汽蒸腾,烛光摇曳。 两人隔著浴池,相对而视。 “请进吧。” 迪杰斯特拉打破沉默,朝浴池扬了扬下巴。 “我这儿的浴场可是全城最好的,从水温到药材,全都是精心调配的。我敢保证,就连国王也没享受过这么好的澡堂。” “不了,谢谢。” 齐格摇了摇头。 “我不习惯跟男人坦诚相见。” 迪杰斯特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你以为老子喜欢拼刺刀吗?不爱泡就算了。” 他收起笑容,那双小眼睛再次眯了起来,目光中带著审视和探究。 “利维亚的杰洛特,你跟这个猎魔人很熟?” 齐格面不改色道:“不太熟,但我此番前来,不是跟你聊你和杰洛特之间的往事的。” “前瑞达尼亚的情报总管阁下,我听说你从人口贩子手上买下了两个人。一对母女,对吧?花了你四百克朗。” 迪杰斯特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付给你五百克朗。”齐格说,“那两个人,我要带走。” 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水汽在两人之间蒸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然后,迪杰斯特拉笑了。 “哈。” 他发出一声嗤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我没听错吧?你先是用“利维亚的杰洛特”这个名字誆我见你。现在又要挖我的墙角,花五百克朗就想从我手里买走人? ” “而你,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份。” 他微微前倾身子,池水被他的动作盪起一圈圈涟漪。 “你是觉得我西吉·卢文是软柿子?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西吉斯蒙德的话还没有说完,齐格就动了。 无形的气流贴著双腿收束。 前一秒,他还站在浴池边缘,与迪杰斯特拉隔著朦朧的水汽,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下一秒,他就从迪杰斯特拉的视线中消失,水声炸响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迪杰斯特拉的身侧。 近在咫尺。 而后,他一只手就按在了迪杰斯特拉的肩膀上。 迪杰斯特拉心中一惊。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齐格是怎么衝过来的。 太快了。 而在被按住肩膀以后,他本能地想要站起来。 但他做不到。 齐格的手看起来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可迪杰斯特拉刚一发力,肩膀便被一股沉稳得可怕的力量压了回去。 那力道並不粗暴,甚至没有让他感到疼痛,却精准地卡住了他起身的角度。 他的腰背刚要前倾,重心就被硬生生按回了浴池里,双腿空有力气,却根本无从借力。 他站不起来。 那只手不像是在按住他的肩膀。 更像是按住了他整个身体的重心。 迪杰斯特拉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的要危险得多。 然而,真正让迪杰斯特拉感到寒意的,並不是肩上那只手。 而是齐格接下来的动作。 他伸出另一只手。 一枚克朗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枚克朗在烛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从齐格的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落入浴池之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是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无数的克朗源源不断地从齐格的掌心倾泻而下。 那场景就仿佛是下起了一阵金幣雨。 叮叮噹噹的声音在包厢里迴荡,清脆而密集,匯聚成一曲奇异的金属交响乐。 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被克朗染成了一片金光。 那些克朗堆积在池底,层层叠叠,越积越高,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迪杰斯特拉看得目瞪口呆。 他倒不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而是至少在这间浴室里,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情。 作为曾经的前情报总管,现任的黑帮四巨头之一,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让多少人眼红。 所以他一直非常注意防范各种暗杀手段,尤其是魔法。 这间澡堂的很多装饰,其实都掺杂了阻魔金。 阻魔金是一种非常稀有和珍贵的特殊金属,它可以压制魔法能量,解除法术效果。 换句话说,在这间澡堂里,大多数的魔法本该被削弱甚至完全失效。 寻常术士在这里,连个屁都放不出。 迪杰斯特拉花了大价钱打造这间澡堂,就是为了確保自己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而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施展魔法的术士,整个大陆上屈指可数。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阻魔金的笼罩下,凭空变出了数千枚克朗。 这些还都是真正的克朗,不是幻象。 这意味著什么? 迪杰斯特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威戈佛特兹。 那是术士兄弟会数个世纪以来极为罕见的天才,也曾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术士之一。 更可怕的是,威戈佛特兹不仅精通魔法,在近身搏杀上的造诣同样登峰造极。 他曾经在仙尼德岛与杰洛特交手,不是用魔法,而是用武艺,硬生生地打断了白狼的腿。 眼前这个青年,让迪杰斯特拉想起了当年的威戈佛特兹。 不是因为他们相似。 而是因为他们都属於同一类人。 那种即便站在你面前,也无法被任何常理衡量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