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龙道君》 第1章 尔雅·释龙(一) 蟠溪。 临近溪口村,常年有水,绕山而行。 行如山抱溪,形似龙抱山。 故而取字为“蟠”。 村中老人相传,溪深处有龙,黄身而无角,啖虎、能御凶魅。 然,龙未得见,金鲤常有。 村中时有钓者垂竿,偷得浮生半日閒。 老榕树下,鳞书手持青竹竿,如昨日般,惯例系上空鉤,垂著长线入溪。 咻—— 长线绷紧,离水三尺,停落。 溪面薄雾靄靄,遥看水下,隱现几尾黑影游动,与散落的几缕天光相合,便生出了一抹灿金。 忽而,涟漪成圈惊起,灿金入水隱没,原是有声传来: “小道人,今日又来钓鲤?” 却见一腰別小葫芦,肩头扛竿、右手提篓的麻衣老汉,瞅眼望来。 闻言,鳞书笑笑:“是也非也,我钓的是能化龙的鲤。 鳞,鱼之属也;龙,鳞虫之长。 鱼乃鳞虫,养上一养,便可脱胎成龙。” 老汉听得莫名,龙、鲤,他尚知一二,前者凶异善游水,后者肥腴紧脆,滋味佳。 这鳞虫又为何物? 琢磨片刻,想不明白,他索性摇头、唏嘘一声,旋即拍了拍腰间的小葫芦,得意道: “方才刚捉的小红虫,个头大、腥臭腥臭的,包管那鲤闻著味儿就来了。 小道人来一条?” 说罢,老汉拔出塞住小葫芦的木橛子,咂咂嘴,“空鉤无饵,可钓不上东西。” 鳞书未拒绝,笑著应承:“多谢。” 若钓不著能够化龙的鲤,赶趁天光换衣之际,上鉤一尾大鲤鱼,也是件极美的好事。 能尝鲜饱腹不说,还能堵住自家师父的嘴,免得一番嘮叨: “逆徒!不好好修道,成天尽想著寻龙、养龙,你要气煞为师吗!” 念及此处,鳞书脑海中不禁浮出一位跳脚的白眉道人身影,那握竿的手也陡然一紧。 胎中之迷一朝破,今日方知我是我。 得一卷《龙书》藏神魂,內蕴十万八千养龙法,岂有不作豢龙氏之理? 不过眼下由於尚未开始养龙,他只能通读启蒙一篇,知晓何为龙、何种能变龙以及龙有哪些种类。 来到蟠溪钓鲤已有半月,始终未见那能化龙的鲤。 “不知老伯先前所言,可为真?” 鳞书忽地想起启蒙一篇中记载,凡龙种必有“文章生”这一说,开口確认: “此处当真有鳞片上生有异纹的金鲤?” 老汉眉头一皱,摸著下巴、不確定地回应道:“那鳞上带有暗纹的金鲤,还是小老儿於数前月匆匆瞥见。 如今挪没挪窝,有没有游去別处,小老儿也不清楚。 怕是要叫小道人失望了。” “老伯客气。”鳞书一副洒脱模样,笑而说道:“许是时候未到,我再多等些时日便是。” “此刻天光已至適时,正是那鲤鱼发饿、容易咬饵的时机,莫误,莫误。” 溪水横流,波澜浑厚,老汉留下两三只小红虫,便提竿向上,另寻一处水浅之地,打窝垂钓。 此处水深,容易见危,他可不像小道人那般,有仙家本事。 待得老汉身影渐远,鳞书心念微动,便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珍珠大小,外包一层蜡衣,揭开后,为一枚莹润白丸,异香非常。 呱—— 剎那,便听得蛙鸣、鸟叫、虫窸...... 大的小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窝窝窜了出来,齐齐抽动鼻子。 鳞书手捏白丸,望著一尾尾游到榕树根下、不断拱嘴的鲤鱼,满意一笑: “一分钱一分货,花了灵石买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他低头望向脚边,找得一处漫水的石洼,便將那白丸轻轻拋入,隨后再寻来一块河石压住。 白丸遇水微溶,缕缕药力顺著流动的溪水扩散,异香也隨之愈传愈远,向著不知名的深处。 而在近处,那些挨著的鲤鱼,方嘬了一口溪水,身子便陡然一僵,旋即像是尝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一般,接连甩尾离去。 鳞书瞧著,心中忍不住一乐:“诱香丸,闻著香、吃著臭,对精怪妖兽一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手中这颗专为鱼类调製,今日不信你不上鉤来。”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照常理来说,溪边虽常有薄雾相生,却会隨著日出而雾散,从而显山容、露水势。 可於某一刻,群鲤惊散,薄雾渐涨,周遭陷入了一片朦朧里。 鳞书下意识低头一看,脚边白雾已如雪,积半尺。 耳中也听得一阵踩水声,由远及近,似有人来。 他凝神注视前方,手中青竹竿不动声色地收起,其上长线绕竿身缠绕,隨著空鉤勒住一处收紧,赫然成了一根长棍。 声愈近,白雾中陡然乍现出个丈大黑影,似鱼有手足,迈著生疏地步伐,缓缓走来。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味,也隨之弥散,直叫人作呕。 片刻后,黑影在石洼旁停下脚步,低垂著硕大头颅,五指僵硬地伸直,胡乱扫动著那块河石。 鳞书收在眼里,身子虽未动,腔中心臟却已狂震,炸在耳边,令他不禁生出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 鲤鱼头颅,金鳞遍身,其上生有暗纹,毫无疑问,这就是麻衣老汉口中的那条金鲤。 也是他要钓的那条能够化龙的鲤。 思忖间,那暗纹金鲤已扫落河石,鱼头紧紧贴著石洼,使著鱼嘴,嘬嘬吸得白丸入了肚。 许是高兴极了,它胸鰭轻快地滑动,分叉的鱼尾左右摆起,搅得四周白雾尽散。 可没多久,它圆睁的眼球倏然一怔,鱼嘴快速地一张一合,混有细碎骨片的清水从两侧鳃盖中滚出,泄了一地。 “臭吧?”鳞书好笑一声。 摇头嘆了口气,“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能乱吃,万一有毒呢。 空有法力,却不修智慧,合该有此一劫。”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送,掌中青竹竿破空飞出,往那张开的鱼嘴里一贯,便捅了个透心凉。 鳞有异状,为龙种,又有啖虎传闻,鳞书初次听闻时,心中便已有了大概。 这条暗纹鲤鱼多半已成了气候,化为了一方山野精怪,掌得微末之术,喜食带有灵气的血肉。 寻常之物,定然钓不得。 空鉤无饵?非也。 他修道数年,自身便是这人饵。 第2章 尔雅·释龙(二) 白雾消散,天光乍亮,丈大的鲤鱼尸首横在溪边,鱼嘴无力张合著,吐出一串串血沫。 鳞书不忍它痛苦,索性一掌赐死。 他手腕翻转,又取出一柄膾刀,踏住鱼身,嫻熟地沿鱼尾处平切。 三刀两挑,便是肉与骨分离,犹如庖丁解牛般。 白润的鱼肉带著一股淡淡的清新,其上生有暗金纹理,埋於鱼身的自然纹路间,没入鱼皮,悄然蔓延到了金鳞上。 得见此,鳞书心中一动,念起龙书记载:“龙肉,以醢渍之,则文章生。” 这暗纹金鲤显是已走上化龙的路子,成了龙属。 只是走得远了些,也偏了些。 长出类人手脚,而非龙之九似状貌,便已失了真龙本相,背离了成龙的道路。 若一味培养,说不得会生出鱼夜叉这一怪物来。 苦等数十日,得鲤又非鲤,一番功夫作了空,难免会叫人心灰意懒。 鳞书却面色平静,只打量一眼,便略一抬手。 清澈溪水涓涓而来,柔如绕指、洗过鱼身,一拨一捋,几块卵石咚咚滚了出来。 大如拳,小如珠,光滑、色异,状不同。 定睛看去,中有一石,为青黛、脂玉质,表面覆有几缕淡淡的暗金纹。 竟与鲤鱼肉中的一般,別无二致。 “石,山体之精,青者曰青珉,有文曰文石。 龙散於各处,鳞虫、走兽、山川地理,乃至天文气象,皆可成龙,皆有对应的养龙之法。” 剔骨取肉的一刻,他忽地想起,鲤鱼常於河底拱泥觅食,易误吞些小石子,滑入肚中。 暗金纹鲤虽已成山野精怪,却並非於朝夕之间,进食时,很大可能会吞没些溪底的卵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些卵石年深月久地待在鱼腹中,受其影响,说不定已生出了变化。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回想《龙书》所记载,鳞书淡淡一笑,俯身拾起青黛石,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怀里。 这枚卵石,现在已成了他的宝贝。 鲤鱼化龙的路子走不通,便走那石卵出蛟的法子,也不错。 有道是,完来大璞归天地,鳞书尽取白润鱼肉,妥善收好,便法力一震,將身旁的巨大鱼骨架碾成细粉。 旋即,他尽散入溪流,径直餵了鱼。 这鱼骨可是好东西,源於龙种,已相当於灵材,很是滋补。 今日隨手一举,来日说不得又会生出一条能化龙的鲤来,有失方有所得。 待群鲤爭相而食,鳞书目光一转,摄来頎长一尾,赠与麻衣老汉,便转身留得背影,消失在了蟠溪。 溪尽常为江,水天一色,云捲云舒。 乘舟飞流,中歷九曲,直下三千尺,便抵一处。 拥两岸青山,隱於江河之尽。 唤作道一太妙真门。 幽静山谷,草藤缠绕的石碑上,刻有宗名六字,时有猿啼、白鹤飞。 是为一小观,隱隱於野。 观前一隅,身穿青袍的壮实小修,正头戴斗笠、使著锄头锄地,开出一排垄土。 一旁是骑著白鹤,扎有双鬟的小女娃。 鳞书方一至,话未出口,一串银铃笑声便已掛在了耳旁: “咯咯,大师兄回来啦,小豆儿想你了。 师兄,师兄,有没有给小豆儿带好吃的、好玩的。” 却是小豆儿眨著双圆圆大眼睛,小手环住鹤颈,骑鹤而来。 望著这道身影,鳞书温和一笑,双手惯例伸出,便托住了飞扑而来的小豆儿。 他顺势搂著,將小豆儿抱在怀里,轻声解释:“师兄这次光顾著抓龙了,没来及去坊市。 下次,下次一定给小豆儿带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好不好?” 说著,又轻轻揉了揉小豆儿的脑袋。 “好呀好呀。”小豆儿也知理,眉眼弯弯,点头应道。 旋即,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凑近鳞书耳边,小脸认真,嘟著嘴巴,轻声开口: “师兄,师父听你又去抓龙,可气可气了。 小豆儿见他两条眉毛都打成了结,一脸凶巴巴的。” 话音未落,便有一玉白袍老道手握拂尘,悄然出现。 他慈眉善目貌,轻咳了一嗓子:“小豆儿,为师向来和蔼,怎会將『凶』字写在脸上呢。 你二师兄锄地许久,想必也有些口乏,为他取些山泉水来,润润口。 我与你大师兄,有些话说。” “哦。”小豆儿低头、抿起嘴,“师父,那你待会儿小声一点,別嚇著小白鹤。” 说罢,她偷偷向鳞书眨了眨眼。 隨即唤来白鹤近身,轻手轻脚地离开怀里,扶著鹤颈,稳稳坐著。 鳞书望著一大一小远去的两道身影,会心一笑。 然而,不过半息,便被一声冷声撞破: “你这逆徒!何故发笑。 莫不是这一次捉到了龙不成?” 抱一道人瞥了鳞书一眼,对眼前的这个弟子,可谓是又爱又恨。 年十六,君子貌相,谦恭有礼。 做人知止而止,颇有三分神人风采,修道勤而行之,三山五岳无人出其右。 可偏偏迷上了养龙一道,糊涂啊。 念及此处,抱一道人捋动尘丝,眼一瞪,嘆口气道:“鳞书徒儿,修道一途需日行晨课五事,筑基炼己,化尽身中浊气。 九年之后,可得九能,亦可目视千里,耳闻万里,鬼神不能匿其形,水火不能伤其身。 你已圆满,逾三年,欲要何时感灵结胎?”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一顿,“再有月余,便到了应邀前往坤元法会之时。 据为师所知,与你同辈的那些个弟子,皆已神炁相合,得一缕灵韵入体,凝就道胎。” 抱一道人意有所指,鳞书闻言心领神会。 与別观弟子相比,他苦苦寻龙,已蹉跎两三载,修行慢了半步。 坤元法会又免不了互比脸皮,届时,以他目前的情况,怕是会当眾难堪,下不来台面。 不过,那都是昨日了。 昨日之日已去,今日之日即来。 “还请师父放心,一月之內,徒儿必定凝就道胎。”鳞书自信一笑。 抱一道人眉目一动,语带欣喜道:“好徒儿可是想通了,放弃了以龙蛟灵韵凝就道胎的法子?” 第3章 尔雅·释龙(三) “非也。”鳞书摇头。 他神情恣意,眸生光亮,语气却十分平静,“师父,我寻著龙了。” 龙?抱一道人愣住。 神隱於渊海,翻云於九霄,见首不见尾,又非有缘不见,谓之龙。 这等山川造化之物,他修道一生,机缘穷尽,始终未曾得见。 一时心痒,抱一道人饶有兴致问道:“好徒儿,速与为师说说,是在何地得见? 其貌如何?可是角似鹿、头似驼,牛耳、兔眼,嘴边生有两根金须?” 鳞书不语,只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黛石,稳稳托於掌心,轻声笑道: “师父,这便是龙。” 可落在抱一道人眼里,怎么看都只是块带有灵气的漂亮卵石。 沉默片刻,他眉头皱起,望向鳞书,语气关切道:“好徒儿,外出之时,可有磕碰到脑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並无。”鳞书如实说道。 瞧得抱一道人神色,心下恍然,开口又补了一句,“多谢师父掛念,徒儿身子也並无不妥。” 如是两言,直叫抱一道人面凝语涩。 良久,他才缓缓一句:“有没有可能,它就是块石头?” 旋即不待鳞书回应,试探道:“好徒儿,你莫不是要以这枚卵石的灵韵来凝就道胎?” “师父慧眼。”鳞书笑著夸讚一句。 反之,抱一道人已两眉上翘,拂尘往腰带里一別,便擼起袖子,露出精壮臂膀来。 “逆徒—— 天地灵物皆有灵韵,道者因云际会,得其灵韵入体,守一丹田,凝而为道胎,方可窥大道,证长生。” 他斜睨了鳞书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可还记得?” “师父之言,沐於耳边,常温常新。”鳞书作揖一礼。 “既如此,当知得先天之属灵韵,龙蛇异种、山川精魄一类,胎清而不浊,胎成而近道。 后天之属灵韵,便是那饮月华、吞日精的开智妖物,其胎虽灵,终带妖气,久而久之,承妖物之遗性。 民俗间狐黄白柳之属,虽可成那香火胎,然其神杂,其气浊,离道而为下下之选。” 抱一道人说著,语气逐渐转为无奈,“好徒儿,你若择了这枚卵石,所凝道胎,怕是连那香火胎都比不上。 道阻且长,你可要想清楚了。” 闻言,鳞书摩挲手中青黛石,感其温润,目光落於那暗金纹处,感其不凡,而后淡淡一笑: “师父,我已心明志坚。” 见得如此,抱一道人心中既升起几分欣慰,又顿感十分头疼,种种心绪繁乱流转,如那江河东流,最终尽数归了一。 “罢了,修道一途在个人,再言便是多语。” 他喃喃一声,解下腰间拂尘,重握於手,又捋下袖子,重复先前淡然模样。 “好徒儿,若对凝就道胎一法心生不解,便来寻为师解惑。” 抱一道人留下一句,转身欲要步入观中。 便在这时,鳞书忽而相问:“师父,不知徒儿能否去小阁中取些物品来用?” “拿去拿去,此等小事,莫要问我。”抱一道人摆了摆手,身形渐隱。 小,有精微、微妙之意。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又有道藏在细微处一说。 故而,存於小阁中的物品,往往其貌为凡,却有不可思议之能。 鳞书与小豆儿、师弟两人打了一声招呼,便入得观內,来到此处。 推门而入,正中央处,前为香案,摆有一尊青铜小香炉,两根长明烛。 后设一三尺来高的白玉宝台。 台分三层,皆铺有厚厚的明黄绸垫,成列古朴厚重之物,合乎“五”、“七”、“九”三数,由上往下,整齐摆放。 鳞书依礼从旁取来三柱清香,就著烛火点燃。 青烟裊裊,他持香请示观中歷代祖师,插进炉中后,走近宝台最下层。 青黛石上虽生有暗金纹,可称“龙种”二字,但实际上,它现在確实就是块石头。 想要其变成能孕育蛟龙的石卵,还需按照《龙书》上记载的法子来。 “山石有圆如卵者,久而生文,文备则裂,裂则蛟出。” 文通纹,其意为,待得纹满,石卵自会出蛟。 鳞书边思索,边细细看向绸垫上九物。 枯枝、陶片、焦页,红绳等等,不尽相同,却皆带著一缕道韵,显是深藏变化之妙。 “便是你了。” 鳞书逐一接触,逐一知其妙,心中一番权衡,终於锁定一块青金两色,圆润饱满的金属。 出於一方地脉深处,日夜浸染灵木生机与矿脉金气,若受损,以草木、金属餵之,可自行缓慢修復。 正好用来催生青黛石上的暗金纹,使其文备。 “黄金千岁生黄龙,青金千岁生青龙,赤白玄三龙亦然。 五色对五行,五行对五方,石卵出蛟虽有五法,可其余四方之金,眼下来不及寻。 这东方木行青蛟便是最好的选择。” 鳞书有了决定,当即不再迟疑,双手恭敬取出,轻声往外走去。 復行数十步,沿著迴廊往西前行,至尽头,便得一处石林。 百来块巨石横臥於地,恰似仙人泼墨作画,石上有字,是为经文,下有青苔斑驳。 鳞书抬眼看去,带著审视意味,待见得一块表面坑洼的丈大青石,不禁露出满意笑容。 他轻身一跃,便来到青石上。 旋即,翻手取出青黛石,置於青石上的一处较大坑洼中,又小心翼翼地將那块青金两色金属,盖在了上方。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龙为水居,亦为穴居,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这块青石够大,正適合用来当龙穴,培养石卵,孕育青蛟。” 说著,鳞书便双腿盘坐於一旁,静守等待,脑中也念起另一事来。 凝就道胎分为四步,寻灵、感灵、分韵以及结胎。 其中,入深山,临大泽,寻天地灵物一事,易。 观其形,想其神,再分得灵物灵韵,难。 天地生养之物,不全然通人理,倘若对其没有恩德,如何能分得其灵韵? 寻常修道之人,往往会卡在分韵这一步。 不过,这由自己亲手孕育而出的青蛟,理应不会如此。 第4章 尔雅·释龙(四) 小豆儿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 大师兄一直窝在石林的那块青石上,饭不食、泉不饮,朝看云霞夕望月,夜夜枕石而眠。 已有四五日没和她捉鱼逗趣,说妖谈怪了。 这很不对劲! 哼,她倒要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刚蒙亮,恰值阴阳昏晓,割出半暗半明。 吱——呀—— 小豆儿悄悄推开房门,探出了小脑袋,身旁,曲项鹤颈紧隨其后。 “嘘,小白鹤乖乖的,不要出声哦。” 她小脸正色,轻轻抚顺白鹤背部的覆羽。 白鹤缓缓低垂鹤顶,轻啄一下,好似点头回应般。 不过半息,观內便多出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轻车熟路地踱到了石林。 然而,鳞书早已发现一人一鹤。 他笑了笑,故作严厉道:“晨课五事都做完了吗,小豆儿。” “啊,师兄,没......还没。” 小豆儿闻声,囧了脸,下意识地回应。 旋即,她眼珠骨碌一转,抬手向青石指了指,便紧紧环抱住鹤颈。 白鹤知意亮翅,两三下扑扇,頎长身形轻盈离地,倏尔敛翅,已稳稳立在了鳞书身旁。 “晨课里圈圈绕绕的,小豆儿不懂。” 她说著,又歪斜身子凑近几分,见到那处坑洼,圆圆的眼里装满了好奇:“师兄,你在做什么呀。” 鳞书揉了揉小豆儿的脑袋,浅笑道:“孵龙。” “哦~那,小豆儿也想孵龙。” “师兄师兄,我想待在这里,可以吗?” 一副眼巴巴模样,眸光闪闪,透出欣喜两字。 “当然可以。” 鳞书欣然应下,可隨即又板起了脸:“不过在此之前,晨课五事不能少。 行叩齿、咽津、服日月气、导引、服气五段功,小豆儿哪里不懂,师兄这便教你。” 万物皆有本。 由本,而生枝;由枝,而生叶,而后生花、结果。 是以修道固本。 晨课五事,为修道一途的起始。 歷九年,唯在磨礪根基,求得一字,曰“固”。 鳞书教得认真,小豆儿学得也格外认真。 时如驹兮,功毕。 她小脸扑红,蹲在了坑洼旁,眼睛眨了又眨,隨后轻轻拽了拽鳞书的袍角: “师兄,小豆儿想看看龙蛋。” 鳞书微微頷首,拈起坑洼上的青金两色金属,放於一旁,露出內里的青黛石。 他昨夜已探查过一番,此刻再给小豆儿看看也无妨。 石仍石,模样、大小未变,其上暗金纹却分了叉,宛如绕枝般,向四周徐徐生长。 小豆儿只望了一眼,便被迷住。 “好......好漂亮。”她眸中映满了金黛,喃喃出了声。 待回过神来,半步一眼、念念不舍地扑进了鳞书怀里。 她仰起头,圆圆眼睛瞪大,声音带著些软糯: “师兄,小白鹤的妈妈,一生就是两颗灰绿的蛋。 那......那龙妈妈,是不是也这样呀。” 鳞书没当过龙,生崽这事,还真不了解。 但小豆儿话里的意思,他懂。 应是见著石卵好看,动了馋心,也想要一颗。 迎著小豆儿眼里的期望,他摇了摇头,轻声哄道:“小豆儿,这枚『龙蛋』可不是龙妈妈生的。 是师兄假借天地生养,合乎缘法,因我而有它。” 小豆儿常听抱一道人念叨“缘法”二字,虽不解其中真意,却也知不可强求。 她嘟起嘴巴,垂下小脑袋,乖巧道:“知道了师兄。” 鳞书见此,心念一动,低头凑近她耳边,温声说道:“师兄带小豆儿看龙宝宝,好不好?” 龙宝宝?小豆儿一下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好呀好呀,师兄。”她连连点头,雀跃道:“小豆儿要看!” 鳞书微微一笑:“时候未到,再等些日子吧。 还需再养养,才能看见龙宝宝的身影。” 说罢,他便拈起一旁的青金两色金属,轻轻覆在了石卵上。 日轮高悬恆常,月轮中天盈满。 光阴往来,十数日已过。 青石上,两人一鹤的影子愈发斜长,待至模糊,融入了暮色,便被玄夜一口吞没。 俄而,望月登枝,银辉洒落,照得四方通亮。 小豆儿抱住鳞书的胳膊,轻轻晃起:“师兄师兄,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龙宝宝呀?” “这个嘛......”鳞书並未作答,反而瞥向了坑洼。 坑洼上,青金两色金属已缩至丹丸大小,顏色尽失,露出下方布满暗金纹的石卵,散发著微微亮光。 《龙书》有云:“青石有文者,往往藏龙蜕,夜视之,有光者,中有胎。” 显然,石卵中已孕育出蛟胎,只待自行开裂,便有青蛟现世。 思定,鳞书轻抚小豆儿的脑袋,眼里带笑:“很快很快。 东方属木,主生发,应日出,龙宝宝为东方木行青蛟种,清晨阳气初生,木气最旺时,方会破壳而出。 依师兄估计,便在这一次日出之际。” “咯咯,有龙宝宝看嘍。”小豆儿开心极了。 明是夜晚,她却比白日里还要扑腾、欢闹。 连带著鳞书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余光一隅,石卵轻轻震颤,一道细缝悄然裂开,溢出些许青芒,似醒非醒。 天色如一尾玄鱼,翻身扬鰭,便得一片莹白,是为平旦日出。 有霞从东方生,有光自东方来,照得山林水泽骤亮,唤得万物生机骤醒。 却看那天光与石卵甫一相合,丈大青石出乎震,裂声腾腾,至极时,便得一声轰然炸响。 石卵应声彻裂,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挟清气临世,忽闻地中鸣金声,又有四方草木簌簌而动。 乃为一幼蛟,半尺许,青鳞细软,色如嫩芽,背脊处生有一线暗金纹,自颅尾贯穿,颇有几分沉静与灵秀。 它昂首对著朝阳轻嗅一口,躯上青鳞色渐深,旋即垂下小巧头颅,一口一口啃舔卵壳碎石。 待得八九,便弓身一窜,贴地滑行,沿鳞书身上道袍而上,轻轻伏在了他的肩头。 便在这时,鳞书看见了三根蜷缩的趾爪。 色青,爪尖却带有一点暗金。 与此同时,他心头忽地涌出一股浓浓的亲切与眷念,源头赫然正是肩头的小青蛟。 第5章 仙品 翩翩道人年少,得幼蛟相伏,其袍为青,亦为鳞色,形神而俱妙。 直令小豆儿瞧得眼热。 她眼巴巴地望向鳞书,语气可怜道:“师兄师兄,龙宝宝! 你答应过小豆儿的,小豆儿想看。” 鳞书却是先不作应答。 他低头望向肩头小青蛟,轻声开口:“本为物外之龙属,今作吾门之法眷,可愿?” 话音未落,便得一声幼嫩嘶鸣,如蛇似虫,颇具钟灵之姿。 小青蛟昂首,青睞地蹭了蹭鳞书的脖子,细长身躯轻轻收紧、盘绕其上。 鳞书顿感脖间有些微凉温润,还带著一点石质的细涩感。 略一思量,他轻笑一声:“便唤你青珉吧。” 旋即,他手掌缓缓摊开,微微虚托,向小豆儿身前凑近。 却见青珉蛟瞳中掠过一丝金芒,身躯灵动而下,不过半息,便伏在了鳞书掌心里。 小豆儿瞧见了龙宝宝,圆圆眼里闪著大大的欣喜,小脑袋左摇右歪,咯咯地笑起。 “师兄师兄,我能摸摸龙宝宝吗?” 她小手伸出半截,似想起什么,又缩了缩,抬头望向了鳞书。 鳞书頷首:“轻轻便好。” “师兄,小豆儿会的。” 她懂事回应,隨即蹲下身子,眼瞅瞅了好一会儿,方才摸在了青珉背脊上。 龙属天生有灵,有识人善辨之能。 青珉察觉到小豆儿身上有鳞书的气息,蛟瞳微眯,温顺蜷著,毫无半分凶性。 便在这时,小豆儿注意到了奇特一点,眼里满是新奇: “师兄师兄,龙宝宝这里是什么呀?” 她说著,小手指在青珉额上,为两处微隆,覆有青鳞,宛如两个秀气的小鼓包。 鳞书望了一眼,语气温和,缓缓解释道:“蛟相,是为眉交。 青珉非龙,故而无角,待得化龙时,那两处微隆便会破鳞生角,成就真龙本相。” “哦~师兄。”小豆儿眨了眨眼,迟疑点头。 什么蛟的、龙的,她没听懂,只知青珉好乖,小手不禁又摸了摸。 青蛟出世,异象相隨,其动静恰似一阵风,吹满了小观內。 鳞书正见小豆儿与青珉嬉戏,余光中忽地闯进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皆面带不可思议之色。 正是著急赶来的抱一道人和师弟。 “好徒儿,你这条青蛟......” 方一至,抱一道人当即开口,欲要询问,却未及说完,便话锋一转,眉目舒展,朗声笑道: “不错,幼生之年便已眉交规整、具清和气,是为灵蛟之相,有化龙之命。 徒儿若以此蛟灵韵凝就道胎,他日必能身登云路,道合天心。 善哉!大善哉!” 话落,他只手一挥,便摄来一片云彩为贺,脚下轻踏,便得山花烂漫而开。 为师者,父也。 他有诸般诸事想询,却在得见青蛟后,尽数化作了满目欣慰。 鳞书下了青石,作揖还礼:“修道一途倒是让师父操心了。” 抱一道人闻言,念起半月前的说教之事,老脸不禁煞红一番。 “理应如此。” 他轻咳一声,旋即似想起一事,淡淡说道:“好徒儿,余下之日里,凝就道胎时,可需为师护道一番?” 鳞书顺势接话道:“多谢师父。” 抱一道人心情大好,满意笑道:“何日?何时?” “便在今日,此时。”鳞书扬声道。 是为少年意气风发,当有轻狂本性。 三年蹉跎亦是三年磨礪,他早已精自固、气自充、神自清。 精气神合一,唯待一时机。 却见他轻声唤道“青珉”二字,青蛟剎那游身而上,静伏肩头,鳞光清润,吞吐四方灵机。 金石草木参同契,感灵存思法为筏。 一缕蛟韵吞入腹,终成道胎证仙品。 恰有天光洞开,恰闻腹中风雷,外景初显、內景激盪,坚固形体,乃曰人仙。 抱一道人睹而赞道:“好一个厚积而薄发,道胎方成,便已固形之功將满。 肉身初步蕴香,只需静修打磨月余,吐纳蕴胎,便可由固形人仙晋升为延年人仙。” 闻言,鳞书按下心潮,谦谦一礼:“谨遵师父教诲。” 道胎一朝成,苦功得见果。 他自是满腔喜悦烧了身,致浮阳之动,心火暂浮。 听得静修二字,心神生感,便自省己身。 一念回光,已觉心静神清。 而后,鳞书伸手轻轻抚了抚青珉下頜软鳞,温声道:“辛苦了,便好好休息一番。” 耳濡数年,他听得抱一道人曾言,灵韵乃天地灵物的天生道性,是其通灵开智、化形修行之本。 虽如泉之有源,取一缕而不竭,却也颇为损耗根本,非半月不可復。 青珉刚出生,尚年幼,所需恢復之日,怕是更久。 果不其然。 便见青珉伏於鳞书肩头,蛟首低垂,周身鳞光暗淡,眼瞼半闔,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豆儿见状,环抱白鹤而下,隨后不由得拽紧鳞书身上道袍,小脸皱起,脸色担忧问道: “师兄师兄,龙宝宝这是怎么了?” 话音方落,鳞书还未回话,抱一道人便已抚须笑道:“青蛟无碍,只疲乏惫了、略有昏沉。 鳞介之属、先天异种,近金、木之气,只需以金木之物哺喂,静养几日便好。 小豆儿放心便是。” 师父之言,自是为真,小豆儿顿时放心大半。 她圆圆大眼睛盯向青珉,一字一句认真道:“龙宝宝睡觉觉,乖乖的哦~ 好起来后,小豆儿和小白鹤带你去捉鱼,好大好大的鱼。” 童言生趣,妙在行举,当即惹得鳞书三人不禁轻声一笑。 笑止,抱一道人抬眼望向鳞书,目光儒和,老道怀开:“鳞书吾徒,你如今入了仙品,我道一太妙真门便是后继有人了。 好,好啊,为师慰甚。 时往岁载兮,稚子已如期。 修成守道来,当浮一大白。” 清风扶摇,缩地成寸,白眉的道人心情大畅,足下一点,身形便隱没於山野。 余一声大笑迴荡:“好徒儿,为师且去三山五岳,寻故友小酌一杯。 本门道法功诀,三年前便已繫於你院中松木下,自取便是。” 鳞书遥望远去身影,默念一声:“谢师父。” 第6章 玄功 彼时有松木,枝条轮生,层层分明,如塔亦如伞,亭亭而华盖。 昔有白眉道人手牵道童,盘坐其下,皈依三宝,入道之门,而后传道、授业、解惑。 三宝者,道经师也。 道本虚空,非经不可明;经赖师传,非师不能理。 春花秋月几多去,寒暑往来松如故。 观中道童初长成,依师承修最上乘。 鳞书別了小豆儿与师弟,便步出石林,沿迴廊往东行,至尽头,来到了自己的起居小院。 他见就近松枝下垂落的青绸布袋,不由负手而笑。 少年有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纵使风霜坎坷,也要一脚踏之。 不结浊胎,不落俗法。 观中道法功诀繁多,皆为指月之指,修之可明心见性,性命双修。 然诸法之中,当以玄功为最,可至道合希夷之境,可成道我合一之態。 “虽千百年来,未曾有人得修,可那又如何。 前人非我,我有何不可?” 鳞书自信一笑,抬手取来青绸布袋,信手一松,便得一枚玉册金简。 上有云篆小字——《玄牝道一玄功》。 玄牝者,天地之根,合乎“中”、“虚”二字,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玄功衍其意。 凝神入虚,修心斋之功,於万念俱灭,一灵独觉之际,以近道清胎,觅玄关一窍。 而后,修者与道相通,先天一炁自来,守虚静以受之。 仙品晋升、道胎蕴养,最上乘法,莫过於此。 玄功常有,近道清胎难得。 是以,静放於观中,久久无人问津。 鳞书手持玉册金简,贴於眉心,通读百遍,其意自现。 他只略微潜心参悟一番,便是满月凹一口,一旬时日已过。 以觉感之,不在身內,不在身外,冥冥中有一玄窍,正不断萌生真炁。 炁满,去向为两处。 一者为肉身,一者为道胎。 天地造化之功源源,有凡躯渐化仙质,亦有道法初通,显於术用。 法为玄牝法,契得生化、归元真意,一生一归之间,可改物性。 术为玄牝神光,可刷天地万物,返本归元,化为先天一炁。 一法一术皆通玄,却得修至极高深处,方有此玄妙。 是时,远矣。 鳞书隨手摘得一根松针,心念微动,玄牝法即展,松针转瞬化作一滴圆澄水珠,稳稳悬於掌心。 他手腕翻动,水珠顺势而落,与青苔地面相撞,衬得一抹新绿显现。 是为化木为水,根生万物,隨心所欲。 鳞书得见此景,拊掌一笑:“妙、妙、妙!当真是好玄功,好妙法。” 他只觉心中无限快意,尽在此时。 道法如此,遑论道术。 他乘兴而出,脚下轻快,三五步离了小观,径直往山谷深处。 有顷,便见一练剑白猿。 鳞书方至,那白猿就引颈长啸,周身一震,涌出一股好战之意。 旋即,白猿手提竹枝,身若流银,裹挟摄人气劲,纵身直刺而来。 “来的好!”鳞书不惊反喜。 他身未动,气定神閒,只略一抬手,便有玄牝神光照落。 甫一接触,那白猿如遭重击,身躯横飞三丈,折断数根长竹,直至撞入一方巨石,方止。 其纵为山野精怪,有三四百年道行,皮厚肉实、筋骨粗壮,这一击下,也难免有些发懵。 须臾,它晃了晃脑袋,呲牙哈气地起身,顺手又摸了摸屁股。 呜—— 便见白猿喉间滚出一声,隨即朝鳞书缓缓走近,在三步外站定。 它双爪合住,身躯微微前倾,躬了几躬。 其神色认真,又敛了身野性,倒真似个道人模样。 鳞书见此,还礼一笑。 谷深有白猿,性凶猛好斗,却彗根深种,常抱月而啼,饮月华以养灵。 许是命中该有缘法,於攀援山野间,误入观中。 岂料,一朝闻道,猿心大动,长叩首、长守门、长送果。 然野性未驯,难入道门。 抱一道人惋其根器,遂赠一剑诀,开一造化,教其以竹练剑。 何日心猿既伏,何时相传道法。 春去秋来,日復一日,鳞书自是与其相熟。 他此番来寻,目的有三。 为一试玄牝神光威力。 玄牝为体,太极为態。 態化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展为三百八十四爻,以应万物。 是以,玄牝神光这门道术,乃是从“爻”开始练起,一步一步,逆嚮往上回溯。 鳞书位在人仙品,初修玄功,所掌玄牝神光,便在爻层。 应阴阳两爻,神光遇刚则刚,遇柔则柔。 白猿横飞,便是由此。 至於返本归元之妙,尚不能使。 二为考校。 坤元法会在即,他与抱一道人若应邀前往,观中便剩下小豆儿与师弟两人留守。 小豆儿日行晨课五事未有月余,自是做不来考校之举。 师弟离圆满两字行差月余,九能未满,终究有些勉强了。 索性藉此,一併行之。 念及此处,鳞书回想方才所遇,朝白猿淡淡笑道:“你未脱兽身,先天有缺,故欲修仙道,先修人道。 非是叫你尽伦常、行孝悌,而是莫失天真本性,知何时该斗,何时该止。 师父教你练剑,练得便是分寸二字。” 说到此处,鳞书目露几分讚许,“適才你能罢手作揖,便是已明后者。 这一点,甚好,合该与道有缘。” 话音方落,白猿便长啸一声,露出一副搔耳顿足样,显是喜不自胜。 继而,它似想起什么,又瞬息敛住神態,规规矩矩地朝鳞书连作几揖。 “好了好了,无需如此拘谨。” 鳞书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隨即话锋调转,似有点拨之意,轻声开口: “你练剑已有些时日,性子也磨出几分沉稳,可称得上半个道门中人。 作为观中大师兄,我有一话赠你,且附耳来听。” 白猿闻得此言,当即恭敬凑近,俯耳以待。 却见鳞书四下一望,拾来一根折断长竹,作剑握於手中。 他引而不发,瞥了眼白猿,淡淡道:“出剑先自问,意欲为何? 说罢,便不再言语,反手將长竹递出。 白猿怔住,双爪本能接过,举竹顺势便要刺出,却又忽地僵在了半空,迟迟未落。 它不知鳞书何意,懂得只是道人在旁,需得恭谨。 是时不上不下,是时困惑异常,直令它有些抓耳挠腮。 片刻后,它猿瞳茫然地望向鳞书,发出噫噫声。 鳞书微微一笑:“道途自悟,方得真意,慢慢用心体悟便是。 至於此刻,且为我取一坛猿酒来,恰有所需。” 第7章 定道 谷中多猿猴,善采杂花果於石洼中,酝酿成酒。 其色澄澈,其香清雅,入口醇厚,又带有一丝甘冽,实为不可多得之物。 源於猿,是谓猿酒。 其中,又以眼前白猿所酿酒为最。 鳞书吩咐未久,白猿便已去而復返,长臂间也搂著一乌黑的粗陶罈子。 便见坛底生有一层墨绿苔衣,往上沿去五六寸,是为坛口,未封而徐徐飘出湿漉酒气。 白猿轻啸一声,隨即双爪小心托住酒罈,向鳞书递而给之。 “多谢猿兄赠酒。”鳞书客气一言,而后双手捧过。 旋即,他运起法力,隨手摄来地上竹叶,念头微动,便得一团红布,径直塞住了坛口。 白猿所酿酒,较之寻常猿酒,原料多为上了年份的灵果,故而木气旺盛,天生就適合用来哺餵青珉。 他既来此,当取些回去,给青珉补补身子。 诸事已毕,鳞书便不再逗留,与白猿辞別一声,转身向观中走去。 是时,猿啼传响,小道人身影飘飘。 是时,抱一道人兴尽而归,已有三四日。 他端坐於正殿蒲团上,正拈来一枚青色灵果置於身前,頷首而笑,一旁是早已昂首的青珉。 往远处的殿外,师弟规规矩矩地行五事、化浊气,小豆儿则做一步,望一眼,心思两分,慢慢悠悠。 忽地,她脑袋遭了一重,刚下意识地抱住头呜呜,耳中就已传来一声: “小豆儿,修斋求道,皆当一心。 不好好完成晨课,师兄可不会让青珉陪你去捉鱼。” 却是鳞书已回,瞧得小豆儿心不在焉,方出手劝导。 话音方落,小豆儿便应了一声,隨即连忙提起精神,动作利落了起来。 便在这时,青珉已撇下灵果,游身来到鳞书脚边,灵动一窜,又伏在了他的肩头。 参悟玄功多有不便。 是以,鳞书心神即將沉浸之际,曾嘱咐青珉,可去寻得小豆儿与师弟二人照料。 如今看来,结果倒是不错。 抱一道人在前,鳞书朝师弟略略点头,便踏入了正殿。 正殿迎光,他未来及作揖,抱一道人便已抚掌大笑,赞道: “呼吸微微,如龟之息,脐內已现一粒黍米玄珠,明是玄关已开,入先天之门的徵兆。 善,好徒儿,你玄功初成、傍身有道,为师无忧矣。” 鳞书一礼,微微笑道:“是师父教导有方,徒儿不过依教奉行,勤勉为之而已。” 抱一道人听得极为舒坦,手中拂尘轻轻一挽,似有意无意,提点说道: “好徒儿,为师明日便会带你前往坤元法会。 届时若有同一法脉的师叔伯们相问,便稟今日之言即可。” 鳞书闻言,点头回应:“是,师父。” 坤元法会,他自是熟悉。 正所谓,天地一呼吸,甲子六十年。 天干地支,周尽一轮,是为地脉流转,山川气运变化之机。 亦是妖邪滋生、地脉异变最为显著之时。 道门正统法脉,素有代天行道、维护天地秩序之责,循此而设,便为坤元法会。 定於立秋,以待冬至,以期阴极阳生一刻,鳞书已隨行抱一道人数次。 他自忖,依仗那玄牝神光道术,倒也有几分道高龙虎伏的从容,却不料,抱一道人话音陡变。 “好徒儿,此次坤元法会不同以往,乃应甲子之期,涉及地脉山川间的神位更迭。 你既有缘法得青蛟相从,以为法眷,当为其定道。 若有志让其走神道正统,此诚不失为一大良机。” 说这话后,抱一道人似想起什么,沉吟片刻,便又眉色皱起,语重心长道: “好徒儿,你与此蛟已气机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勉之慎之。” 鳞书点了点头,再行一礼,应道:“谢师父教诲。” 於他道门弟子身份而言,青珉走化龙一道,求取天地敕封,谋正神之位,无疑助力最大。 並且,也最为省力。 《龙书》启蒙一篇记载:“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若以寻常法养之,过於时久,过於弥坚,不妥。 索性入得神道,以香火愿力、履职功德来替代自身苦修。 只需护持一方水土,使地脉畅通、百姓安康,便能香火旺盛,功德积累迅速,抵得数百年之功。 更何况,青珉本就適合走神职龙王的路子。 石卵出蛟的那日,《龙书》余下四篇便已全部开启,只因凝就道胎在即,鳞书尚未来及通读。 此刻念头一分,观之思之,心中已然有数。 他定了定神,隨后轻声询问:“不知师父可知,去何处寻得玄金?” 抱一道人略一思量,便知鳞书何意,他目光微垂,落在伏於其肩头的青珉,半息后,缓缓开口: “玄金一事,为师便替你应下。 我道一太妙真门,出自太易一脉,是为道门先天五脉之一,还是有几分薄面在的。 此便也算你证得人仙品的贺仪罢。” 鳞书闻言,心头不禁一暖,忙要恭声道谢,却见抱一道人已抬手,抚须含笑道: “好徒儿,师徒之间,一谢为礼,再谢便为生分两字,不必了。 玄金乃水行之金,以之餵养青蛟,虽合金生水,水生木的五行相生之理,但它本身属金,多了便会反克木行,有碍青蛟成长。 是以若要行金水相生,共养木气,壮其根本,仍需辅以水行之物,提供额外水气,方为稳妥。” 鳞书自是懂得五行之理,所为也確实如此,只是落在细微之处,稍有欠缺,经由抱一道人一说,便已心中恍然。 巧的是,这水行之物,他还真有,且不少。 便见鳞书心念一动,手往腰间储物袋一摸,一块白润鱼肉倏然而现,剎那就牵动了四方目光。 抱一道人、师弟两人方多瞧了两眼,小豆儿已唤来小白鹤,驮著她来到鳞书跟前。 “师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小豆儿轻轻嗅了嗅,圆圆眼里满是好奇,“有点香香的。” 鳞书將手中鱼肉凑到肩头前,递予青珉,而后淡淡一笑:“师兄前些日子,钓得一条好大的鲤鱼,是以取了不少鱼肉。 本想著做得一锅奶汤鱼,给小豆儿尝尝鲜,却被诸事耽误了,唉。” 话落,便面露惋惜神色。 小豆儿听得这话,不自觉地抿了抿嘴,显是馋得有些急了,她轻轻拽紧鳞书衣袖,语气撒娇道: “师兄师兄,小豆儿想吃,小豆儿要吃!” 鳞书见状,抚了抚小豆儿的脑袋,略带宠溺道:“好好好!今日观中,便一齐吃鲤。” 第8章 赶路 次日,卯时。 日出有曜,青袍如黛。 鳞书头戴黑色混元巾,脚蹬双脸鞋,信手繫上丝絛,而后自信一笑,转身去了正殿。 衣冠整,则形威仪;形威仪,则神俱全。 轻寒正是可人天,吉日应如此。 正殿內,抱一道人身著玄色,戴九梁巾,持一柄白玉柄拂尘,闭目静待。 踏—— 便在这时,忽有一轻微脚步声响起。 他双目瞬睁,手中拂尘如白练飞扬,待见得鳞书模样,頷首而笑:“善!” 旋即一步踏出,身形陡近,瞥了眼鳞书肩头,略一沉吟,言道:“青珉既已为你法眷,此番法会,带它同去,也好。 一者为其登籍、正根脚,化去山野妖物之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二者也能露个脸,让道门內的其余道友认得,积累几分资歷,对其日后化龙、受封,大有好处。” 鳞书心中也恰有此想法。 他深知,对青珉来说,若能去得一次法会,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兹事体大,他身为观中弟子,不敢擅专,需得师父点头,索性如常一般。 眼下听得此言,无疑鬆了口气。 他揖了一礼,叮嘱青珉盘於袖中,隨后脚下三步並两步,朝不远处的玄色身影,紧隨而去。 却是抱一道人言罢之际,便已朝观外而走。 鳞书再行数步,踏过一路石径,便是出了观,脚下一定,来到了石碑前。 那处,两人一鹤早已站定许久。 他见身上沐有晨露的小豆儿与师弟,不禁轻嘆一声:“水汽氤氳,小心招凉。” 小豆儿却是不管这些,骑著小白鹤,凑到鳞书跟前,眼巴巴问道:“师兄师兄,你和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鳞书闻言,心中思起此次法会事宜,也自难料归期,只得摇头一笑。 便在这时,抱一道人缓缓开了口: “此去山高路远,又涉甲子之大变,乃旧神退位、新神登位之期,归期尚遥。 昇儿,小豆儿以及观中诸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赵昇当即行礼道:“徒儿记下了,还请师父与大师兄放心且行,弟子在此候归。” 抱一道人微微点了点头,待鳞书与赵昇作別一句,便启阵封观,隱去了小观踪影。 是以,白鹤不受招,仙踪杳难究。 ...... 却说抱一道人袍袖微拂,鳞书会意靠近,便借得师父法力裹挟而行。 二人一步缩地,身影微晃,已越青山碧水。 少顷,出得道一太妙真门辖界,往三山五岳方向而去。 所谓三山五岳,即世间修行圣地、各大洞天福地,或由修道大派所占据的灵山,是为法脉扎根之地。 其数不可计,却如老树的根系般,有主、侧之分。 主为法脉正传,始於开派祖师,掌门嫡承,有维护法脉纯正之责。 侧为別传法脉,乃正传一系另立的分支。 或为分镇一方之需,或理念有所分歧,虽自成一脉,却不失正统之名。 此外,另有杂学、左道二脉。 前者野狐禪,无根、源不正,常依附於正传门下,以求法脉不绝。 后者违天和,害命、损德,异於魔门之道,为眾脉所鄙。 诸脉平日里虽分治一方,然每逢大法会,別传、杂学皆需齐聚正传所在之地,共参法会。 此次,鳞书隨抱一道人而往的去处,正是太易一脉正传一系,唤作太易元宸宗。 其虽非祖庭,却也为道一太妙真门之正传。 山涧掠影,清风裹护。 待行至某一处山野,抱一道人忽地止住身影,撤去了法力。 他望向一旁身形方定的鳞书,无奈嘆道:“好徒儿,再往前,便是你那些个师叔伯们的辖界了。 依礼,当落舆徒步,趋赴法会,不得轻慢。 索性距坤元法会开坛尚有三四日,时间倒也充足,便权作修行行脚罢。” 话落,鳞书执礼称是。 自凝就道胎后,他未有一日得休,可谓劳形苦心,役志躁神。 时日一久,便入背道之途,如此,道愈远矣。 那三四日,且歇息一二,当虚心静神。 隨后,便见山高高,叶飘飘,白眉的老道人在前引路,青袍的小道人隨行在后,两道身影往东行去。 游心於淡,遂不知路行几何。 待回神抬望天色,已是朝往夕替,囫圇出一片暮色。 天地隱没归眠,墟里裊上孤烟。 山麓之下,民居多焉。 时有,喔喔鸡鸣树,狺狺犬吠篱。 鳞书与抱一道人復行数十步,耳中忽得一番动静,再再而行,豁然开朗。 是为落户人家,三五成群,错落分布,又以田埂、竹林、小径相隔。 便在这时,犬吠声愈烈,得一声呵斥,既而屋舍中走出一个方脸汉子来。 那汉子麻衣粗布,体精瘦,面黝黑,赤著一双大脚。 方一转头瞧见鳞书二人,便面色惊异,旋即神色一凝,试探问道: “天色已暗,敢问老神仙和小神仙,是从何处来? 可是那宸极山?” 闻得此言,抱一道人看了汉子一眼,微微頷首,而后又摇头轻声道: “贫道自青玄谷来,此番乃是应邀前往宸极山赴法会。 说来曾出身宸极山,不过如今已是道一太妙真门之人,同根旁支,清閒自在。” 说罢,便侧身引来鳞书,笑道:“此乃贫道劣徒。” 鳞书当即微笑点头,上前半步,拱手一礼,却让汉子愣了愣,旋即忙不迭地学起,来了个八分像的还礼。 隨后,他浓眉一松,咧嘴一笑,热情招呼道:“小神仙太客气了。 我龟寿村多亏了宸极山座下山神,和麾下的山鱷老爷庇佑,才能免受山险祸害。 两位神仙若不嫌弃,还请到屋里坐坐,吃顿粗饭,就口饼子,对付一晚。” 话落,便扭头向里吆喝了一声。 两三息的功夫,便瞧得个结实农妇,从一升著炊烟的屋舍中走出,粗布衣裙样,面上掛灰。 她手指隨意在身上抹了两把,隨即接著汉子的话,再请了一番。 鳞书二人见状,道了声“叨扰”,便入了舍內。 是夜,山味与河鲜相伴。 粗木桌旁,汉子就著饼子,鲤鱼汤与猿酒,兴起,朝抱一道人攀谈起神仙之事。 鳞书则在和农妇的搭话中,知晓了村中有座老爷庙。 第9章 相遇 又叫山鱷老爷神庙。 庙中供奉的,非是掌管此间水土的山神,而是一位人面龟身,细眼星瞳的异兽。 农妇见鳞书颇感兴趣,又感激他拿出的仙家滋味,不禁多叨了几句: “小神仙有所不知,这山里头,滚石塌土是常事。 逢大雨,便有那山洪泥石,太平了些,又会有狼虫虎豹,当真是不得安分。” 说到此处,农妇碎了一嘴,叫汉子瞪了一眼,便又收了这副姿態,低声说道: “好在有山鱷老爷在,山险来时多拜拜,就能保个平安,日子也算过得去。 手脚若是再勤快些,还能碰著运气,拾来野兔,尝个鲜。 比外头好啊。” 话落,农妇小心地使著筷子夹来一块鱼肉,含在了嘴里,捨不得下咽。 这时,那汉子已喝高,一副酒劲冲脑、面色涨红样。 他闷出个酒嗝,精神抖擞,扯著嗓子接了一句:“老爷庙就在前面不远处,小神仙往东再走些,就能瞧个清楚。” 显是好客人家,话里头透著善意。 鳞书頷首一谢,忽觉袖中一动,便寻了个休息由头,而后就被农妇引进了偏屋,盘坐在了木板铺上。 待得木门虚掩,青珉便悄悄探出头颅,四下一望,无人后,方才腾身游出。 旋即,它微微昂首,轻轻蹭了蹭鳞书的袍角,趾爪一勾,窜身入了怀。 鳞书见此,抚了抚青珉额上微隆处,温声道:“饿坏了吧。” 他说著,隨手从身下抽来几根稻草,催动法力,便化成一巴掌大石碗。 隨即心念一动,提坛满上猿酒,並取出一小块鱼肉,铺在了跟前。 青珉为蛟,虽属鳞虫,却迥异於循序而长的常態,其生为缓,其变为骤。 是以,一旬多时日过去,体型未有变,唯鳞色渐凝,脊纹渐彰,愈显神异。 此便亦是培元养木的最佳时期。 鳞书餵养时,常以猿酒为主,鱼肉为辅,前者量多,后者量少。 许是久待於袖中,憋坏了,青珉在鳞书怀里微微翻身,赖了片刻,才游身而下,吞吃起鱼肉。 食尽,只发出一声清亮嘶鸣,便见碗中猿酒倏然腾空,化作涓流般,自行入了口。 只是,到底为幼蛟,终是不胜酒力了些。 没多久,鳞书便见得青珉摇头摆尾,醉醺醺地游来,跌进了怀里。 他哑然一笑,袖袍一拂,遮住其身形,隨后念头一转,思起了农妇口中的老爷庙。 青珉入神道,未来必定要立庙享祀,龟寿村既然正好有一座,且又是顺路,索性便瞧个两眼,也不耽搁功夫。 思定,鳞书便闭眼静修去了。 一夜无话。 日上三竿之际,汉子悠然转醒,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骨子里的乏累已全然消散。 他瞥向桌上余下大半猿酒的木碗,忍不住嘀咕道:“这仙家的酒果然厉害,昨个儿尝了几口,就醉了,后劲儿真大。 醒来也不头痛,也不口燥,反而浑身舒坦,当真神奇。” 说完,汉子咂巴嘴,回味了一下,而后大呼一声,农妇便端著碗水进来了。 他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朝农妇问起鳞书二人身影,得知鸡鸣时刻便已离开,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旋即,似想起什么,又连忙捧起木碗,递向农妇,嘿嘿一笑:“婆娘,这可是好东西,你慢点儿,来一口。” 农妇见著天色趁亮,本想拒绝,继续忙点儿活计,却拗不过汉子好意,只得抿了一口。 岂料,方下肚,便身子晃晃。 不一会儿,就已伏在桌上,睡著了。 汉子见状,上前打量了一眼,確认无碍后,便小心將手中酒收起,忙碌起来。 便见他叨了一句:“小神仙这酒,好啊。” 而后,生火、烧水、守舍。 ...... 却说鳞书和抱一道人离了偏屋,往东行了些路,过了数户人家,便见得一座怪庙。 山石垒成,遍满野草,虽不过一人高,却庙门大开,压在了路口。 其为小庙,五臟俱全。 里头是一木质神龕,供著一尊泥像,怒威之状貌。 鳞书近庙前,细细一看,泥像面容早已模糊不可辨,唯那龟身惹人眼。 正著胸甲蹲踞,威仪凛然,转至侧,背有三棱横亘,尖长嶙峋,煞是凶厉。 往前三指远处,供著一块木牌,上写斑驳六字:山鱷老爷之位。 再往前,摆有个石香炉,老旧之物,积著叠落的厚厚香灰。 两三饼子作贡,大碗粗酒明敬,皆是常新之物,显是香火不断。 然其却为一尊野神。 鳞书观那神牌上未有封號,规制亦不合正统,便知其非天地所敕封的正神,实为精怪之流,在私立神庙,偷窃香火。 果不其然。 便见抱一道人遥望山脉深处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好徒儿,为师虽与你讲过神道一二,言明正神乃天地之官吏,却未详说其中细节。 如今索性借著这座野神庙,將神道规矩说与你听。” 鳞书闻言,垂手以待。 抱一道人微微点头,便接著道:“正神者,封號正名,辖地定界,麾下分职。 前二者於敕封之时便已確定,唯积功累德、任期圆满后,方能隨著神位晋升而变动。 可这后者......” 说到此处,抱一道人眉头皱起,目光落在庙上,嘆了口气:“便如那人间官场,久居其位,多有齷齪之流。 或徇私擅权,允那山野精怪作恶,或巧立香火名目,盘剥百姓膏血,凡此种种,皆以善名粉饰恶行。 然天地明察,功过难逃,在其位谋其职,持身以慎,莫要自误。” 话落,便自顾摇头,手中拂尘亦轻轻拂动。 鳞书听罢,神色一肃,躬身说道:“徒儿谨记。” 他自是觉到抱一道人话中关切,也明其中劝诫,山野精怪虽並非皆为恶,却终究是殊途。 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根脚、路数不同,自当各从其类。 这名为山鱷老爷的精怪,逢山险便会出手护住龟寿村人,如在积德行善,但焉知其背后用意为何? 念及此处,鳞书目光微沉,似有思索。 恰在这时,一声妙赞响起,由远及近: “抱一真人所言极是。 正神者贵公,山野精怪常以恶多,既为异类,打杀了便是。” 第10章 龟群 却见一束髮道人佩剑而来。 青年模样,顶正九梁巾,著玄色、镶细银边,身旁隨著一月白道袍弟子。 待近前,道人便拱手一礼,笑吟吟道:“晚辈崇玄真门玄正,久仰真人。” 说罢,向鳞书微微点头,算作见礼。 月白道袍弟子亦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 抱一道人见此,略一頷首,便抚须淡道:“道门五脉总一家,不必多礼。 你虽出自太初一脉,然既已证得地仙品,往后唤我一声道兄便是。” 玄正闻言亦不矫情,拱手道:“既如此,道兄。” 他话毕,便眉目微扬,看向山脉深处,意有所指:“却不知道兄以为如何?” 抱一道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左右不过五百年道行,交予门下小辈便是。 倒是此地,山脉崩坏、妖邪滋生,敕封山神却坐视不理,放任自流,显已瀆职。 还请玄正道友与我走上一遭,花上片时,將其押回,以待考核。” 玄正有此意,当即含笑道:“善!” 便见二人向身旁各自交代几句,隨后齐作清风,向一地遁去。 原地,鳞书念起抱一道人方才所言,心下不免有些诧异。 山深有龟,好食顽石,积年累岁之下,啃得山脉千疮百孔,如是朽木,被虫蛀空。 龟寿村人常遭山险的根源,或半由此。 有道是,螟螣有害,当亟除之。 此龟既已搅乱一方百姓安寧,作了恶行,便当为民除害。 且往山深处行去。 鳞书当下就要提步,岂料,那月白道袍弟子一番探头探脑后,忽地绽开一道大笑,双手插腰,拦在了身前。 “呔——福生无量天尊,可把道爷憋坏了。” 他眉飞色舞,骂咧一句,隨后略一感知,就变了个脸,欣喜说道:“书哥儿,你凝就道胎、入仙品了?” 鳞书闻言,目光微动,负手一笑,而后语气淡淡道:“此事易尔,不足道哉。 倒是子陵你,性子似有变,较往日而言,火性重了些。” 这月白道袍弟子,鳞书自是相熟。 张子陵,崇玄真门首徒,心性纯和,与他自幼相交,关係甚篤。 然各有道途,各有缘法。 他苦於寻龙,遍走山川,尽逐江流,两人已是许久未见。 此刻意外相逢,其言行竟有些出乎意料。 张子陵听得鳞书询问,不由苦笑一声,隨即展作一副倒霉模样,无奈说道: “老头子误我,书哥儿。 说是寻得一头根脚深厚,近乎先天的雷妖,助我凝就道胎,证得人仙品。 哪曾想,其性暴躁,触之即发,以之灵韵结胎,承了一丝遗性后,我便也染了这性子。” 话及此处,他面露愤愤,兀自低骂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鳞书微微一怔,隨即哑然失笑,略一思忖便言己所知,或可辅修水法,以济其躁。 而后,身形一动,深入山中。 张子陵微露一丝水法气息,以示己况,亦紧隨其后,只是口中话未停。 他想起一事,连忙说道:“书哥儿,我听得有人以玄蛇灵韵结胎,欲要在此次法会上寻你麻烦,落你脸皮,还望小心。” “哦?竟有此等缘法。” 鳞书闻得此言,脚下一顿,略感意外,旋即隨口问道:“玄蛇亦为先天之属,倒是福缘不浅,子陵可知是谁?” 张子陵摇头,回道:“未知其名,应是有意隱瞒,故意为之。 此人確是颇有心计,想以此来造势扬名,道爷羞与他为伍!” 说完,便面露鄙色。 鳞书轻声一笑,未放在心上,只道:“鼠辈尔,不足为虑。” 他名扬三山五岳,固因修道勤勉,却也因横压同辈,鲜有能爭锋者。 料是同为道门五脉弟子,修得玄功在身,他许会忌惮一二,留心一手。 但其藏头露尾,行此心计,概是所在法脉庇佑不能,又想谋利罢了。 杂学法脉弟子,只手可擒。 念及此处,鳞书便不再多想,脚下轻快,继续前行。 未久,他就来到抱一道人所言之处,见到一副颇为奇异的景象—— 便见壶穴状的深潭边,伏著一只数丈大的水龟,正慢条斯理地啃食著顽石,產下一颗又一颗龟蛋,滚落在身旁的土坑中。 食毕,遂將四周山土拨入坑中,把蛋一一掩埋。 与此同时,有幼龟自四周山土中钻出,往深潭里爬去,亦有成龟背驮顽石,从四面八方缓缓爬来。 方寸之间,赫然见庞大龟群的棲息、繁衍。 然並非良事。 其一,龟群繁衍愈盛,山脉便会愈空,龟寿村人也愈会遭受山险迫害。 譬如那汉子与农妇,未准哪一天就会死於非命。 其二便是,龟,杂食也,荤素不忌。 幼龟、成龟尚且会捕食虫、鱼、蛙、蚓,更何况这只成了妖的水龟? 鳞书望向那水龟身下,虽未得见累累白骨,却有破旧衣物散落成堆,带著股陈旧污浊感。 有跡无人,其结果不言而喻。 便在这时,那水龟似察觉到什么,龟瞳中忽地陡射出一抹兴奋,龟喙一张,便吐出大片碎石。 只见它身躯未动,粗脖如蟒,猛然一躥,瞬息便从潭边伸至鳞书跟前,隨后高高昂首,垂落下一缕长长涎液。 且视人为鱼虾,且作啖肉食血之举。 它龟喙大张,猛地吞吸,便得狂风骤起,裹挟四周山石、落叶,疯狂倒卷。 这吸力来的猝然,来的骇人。 几如一瞬,鳞书便觉脚下不稳,身形晃动,好似那无根浮萍,半点不由己,竟要被生生吸离地面。 他未及犹豫,抬手催动玄牝神光,落於己身,阴阳两爻应机而发,吸力顿消。 鳞书身躯剎那稳住,岿然不动。 旋即,他再次出手,便见神光照落,狂风被刷,周遭竟短暂现出个无风地带。 一旁,张子陵却是吃了个闷亏。 他未曾修得定风之法,吸力突生下,身形一个踉蹌,已向前急走了几步。 待回神过来,却见吸力愈猛,身躯已有离地之兆。 “你道爷的!”张子陵当即怒骂一句。 隨即脚下一踏,迎著水龟纵去,怒喝道: “呔——孽畜,且吃道爷一记掌雷。” 第11章 除妖(一) 说是掌雷,实为阳雷,乃先天纯阳之炁所化。 司天宪、主罚恶,最为克制妖邪一类。 便见张子陵怒发横衝,身躯腾空,手执一道清白雷光,对著那张开龟喙,凌空劈落。 阳雷,声清厉而不震耳,又挟煌煌天威、正气。 甫一出现,便令水龟胆寒、生惧。 它龟瞳露怯,粗脖陡然一缩,整个头颅瞬间没入龟壳中,空留一个幽幽黑洞。 紧接著,那趴伏的龟躯一颤,四肢也隨之缩入。 其速迅疾,张子陵不由一愣,手中阳雷也劈了个空。 只见朗朗晴空,雷音自生,幼龟潜水深藏,成龟窜逃四方,各自惶恐,各作四散。 少顷,潭边只余一具庞然龟壳,一动不动。 张子陵落地,稳住身形,瞥见此景,心中躁性愈烈,破口大骂道: “啊——岂有此理!真是气煞道爷我了! 福生无量个天尊,你这杀生害命、有违天和的孽畜,给道爷死来!” 话落,便目露嗔怒,双手各执一道阳雷,向水龟咄咄而去。 鳞书见此,心中既惊觉张子陵身上火性如此深重,又彻底恍然,他原是修了雷法。 灵韵,虽是凝就道胎之根基,却也只是借天地灵物的天生道性,供己修炼,並不会染上其本身的五行之性。 是以,修道之人所修道法功诀,全然看个人缘法。 而雷法,鳞书曾有所闻。 先伏躁,后合炁,躁不伏,雷不真。 阳雷、阴雷,无外乎如此。 张子陵凝就道胎时,染了那雷妖的躁性,再择修雷法,可谓相得益彰,正合其道。 妙哉,妙哉。 念此,鳞书心中为挚友一喜,而后慢步跟上。 方至潭边,他便瞧见,张子陵正火冒三丈,手抡阳雷,向那龟壳砸落。 砰—— 清白雷光甫一接触,便闻嗤嗤轻响,而后阵阵青烟蒸腾。 那水龟凭妖力护体,缩在龟壳內,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显是吃痛不已。 照常理,妖物惜命,遭遇危难,当奔走而逃。 然水龟被雷势所压,只得蜷伏,一缩再缩。 其状看似悽惨,不过鳞书却知,也仅此而已罢了,张子陵並未伤其根本。 龟类最是皮糙肉厚,成了妖后,更甚。 果不其然。 只见那水龟再度闷哼两声,便没了动静。 隨即似察觉到阳雷奈何不了自己,胆子忽地大起,竟缓缓探出了尺许粗脖。 须臾,它半截头颅缩在龟壳內,半截在外,龟瞳微眯,似露讥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惧意? 嘲弄,明晃晃的嘲弄。 张子陵一下便是躁性上脑,他怒不可遏,双目圆睁,额间倏有雷光绽现,竟欲开出第三只眼来。 是时阳雷生躁,暴戾无比。 水龟受激,凶相毕露。 它瞳孔一竖,伺得一时机,而后粗脖暴射,龟喙如巨剪横飞,冲张子陵拦腰剪来。 “孽畜,好——胆!” 张子陵当即怒咤一声,额上雷光腾腾。 剎那至极,旋即化作漫天垂落之势。 霎时涨满四方,上下皆笼。 忽而,空闻其声,不见其人。 “敕太初玄令,兴雷霹雳疾。” 却是张子陵凭自身所修道法,已身合雷光。 如此状貌,水龟自是一击扑空。 旋即,它龟瞳瞪大,左右环顾,似在寻觅。 便在此时,雷光现天將倾之势,自四方奔涌,如浪打礁石,向水龟咆哮拍去。 其势烈,吞山卷海。 其威猛,燋金烁石。 不过半息,雷光没过,水龟虽尚存,却已形如焦炭,寸寸崩裂。 而张子陵,亦从虚空跌落。 他面色苍白,却带有喜色,大喘著气,周身气息萎靡,显是消耗颇大。 待瞥见水龟惨状,张子陵喜不自胜,放声大笑: “哈哈,你这......孽,孽畜——” 然笑声方落,异变突生。 便见那水龟,龟瞳乍开,身躯一挣,竟从焦壳中脱出,竭力钻入了深潭中。 张子陵见状,面上喜色顿时一僵,旋即就化作了恼怒。 鳞书则略感意外。 这水龟有五百年道行,约莫固形人仙,吃了张子陵一记道术后,竟还能得活,有古怪啊。 更古怪的是,其虽为龟类,却是水龟,与那山鱷老爷,形相异,类亦別。 二者了不相涉? 鳞书是不信的。 但若说水龟是奉了山鱷老爷之命,方才做出吃山、吃人这等勾当,那这精怪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毕竟,坤元法会年年有。 正神者,需一年一岁报。 鳞书眯了眯眼,且在思忖,恰在这时,深潭惊变,乍现漩涡陡转,捲起一应水族飞落。 其中,不乏鯢、鱔,却尤以幼龟最多。 这些幼龟方一落地,便齐齐奋力爬向深潭,好似得了令般,向漩涡中心游去。 往那一视,赫然见一数丈凶物,作吞食、咀嚼之状,大片大片血液、龟壳,自它嘴下溢出。 正是那逃走的水龟,以幼龟为血食,恢復自身。 较先前那般惨状,此刻,它龟壳新生,焦裂皮肉已然完好,瞳中亦凶光大盛,显是寻仇而来。 然这一次,它似吃亏懂了变化般,竟学起张子陵的那记道术,施展妖力,操控潭水。 霎时,漩涡冲天而起,形如龙捲。 水龟踏水睥睨,粗脖尽探。 它龟瞳望向鳞书,流出一丝贪婪,旋即又粗脖扭向张子陵,满是阴冷。 不待片刻,它便驱水成浪,龟足一蹬,引潭水倒灌而下。 只见那水势滔天,如噬人凶兽,直扑张子陵,欲取其命。 便在这时。 鳞书急步赶至,將张子陵护在身后。 旋即,他目色微凝,法力一展,玄牝神光当空照落,瞬息破开水势,撑开一方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余下倒灌的潭水,亦从他身侧分流而过。 神光开道,诸邪避退、万法不侵。 任凭那倾落潭水如何凶猛,也未能伤及鳞书分毫。 他只身一立,便得无碍二字。 张子陵望著护在身前的鳞书,心下一暖,轻声道:“书哥儿,多谢了。” 隨即话锋一转,嘆道:“道爷走眼了。 未曾料到,这水龟竟如此命硬,適才是我疏忽了。 书哥儿,还望当心。” 鳞书闻言,侧头微微一笑:“无妨,且安心歇息便是。” 第12章 除妖(二) 山中之潭,固於一地。 其非江流、河海,是以,深亦有底。 少顷,潭水四散而落,冲刷周遭山石、树木,而后缓缓流淌,復归那方乾涸潭坑。 深潭边,水龟撑起四肢,龟瞳微眯,望向鳞书方向。 它踏水袭来,本欲逞水势之凶,淹没二人,隨后再如咬食活鱼般,一口啄了脑袋。 却在瞥见那神光的剎那,怯意顿生,便循著本能,落在一旁,暗中窥探。 只是愈望愈畏缩,及至此时,更是心生退意,转身欲逃。 一旁,鳞书见水龟伸脖撑肢模样,念头一转,便知这妖物八成要逃。 这等害人之物,怎能放过? 不待水龟有所动,鳞书已先出手。 他看也未看,大步踏前,信手一抬,玄牝神光应势而发,直扑那水龟而去。 便见水龟瞳孔骤缩,如是惊魂模样。 旋即,它粗脖猛地一缩,遁入龟壳,四肢亦隨之收拢,伏在了地上。 它欲故技重施,仗著龟壳坚厚,护住自己。 然神光可刷天地万物,方一击中龟壳,尺许大小的一块便凭空消去,露出內里嫩红血肉。 下一瞬间。 水龟吃痛惨叫,缩在龟壳內的龟瞳已满是惧色。 不过半息,又骤变为细眼,状似几分星瞳,一抹凶光亦隨之浮出。 它展开龟躯,四肢撑地,猛地一蹬,便如小山倾塌,轰然撞向鳞书。 鳞书却似未觉,只法力一振,便有神光贯落,横在身前。 只见他迎那水龟来势,负手身后,神色从容,步步迫近。 隨即眼皮微抬,淡淡开口:“微末伎俩,也敢如此放肆?” 话音方落,神光大盛,水龟尚未近身,便与神光相撞。 霎时,山风呼啸,林叶激盪。 仅是片刻,数丈大的龟躯便被掀起,朝著远处狼狈倒飞而去。 待得落地,竟成了一副四脚朝天的滑稽模样。 水龟顿时惊惶,粗脖一伸,以头顶地,便要使力將自己翻身过来。 偏在此时,鳞书身影已至。 他见状,面露几分意外,隨后轻笑一声,抬手便朝水龟外露的粗脖,打出一道神光。 这等未脱本壳,未归人道的妖物,不过灵智初开,尚且不能人言。 是以,便是询问,也问不出什么端倪。 不如直接了结,方为稳妥。 便见神光落下,龟妖顿时发出一声悽厉哀嚎,粗脖之上皮肉瞬息消去,及至骨骼,寸寸崩裂。 它濒死求生,龟喙大张,欲要扑咬鳞书,却又遭一记神光落下,瞬间尸首分离。 “倒是心急了些。” 鳞书摇了摇头,淡淡一语,瞥了眼水龟尸首,略一思量,便將其收入了储物袋中。 水龟虽属水行,但既吃过人,其肉便自带煞气、浊气,非是用来餵养青珉的良物。 不过倒適合拿去交易买卖,也算上有几分价值。 更何况,这具水龟尸首,兴许还有別的用处。 他目光微动,心中不禁再次念起,山鱷老爷护佑龟寿村人一事,只觉处处透著怪异。 一番思量无果,鳞书索性暂且將此事搁下,脚步一转,朝张子陵走去。 待至,便见抱一道人与玄正两人身影。 其旁则站著个楞直大汉,著山川纹样神袍,双手被一根金绳所缚。 鳞书方一走进,便听到那大汉面露怒色,声如鼓震: “两位道兄,何故擒我? 我勤恳管辖此地六十载,地脉平顺、百姓安寧,何罪之有!” 他一副言之凿凿模样,目光中又带著几分不解。 抱一道人却未应声,只摇头轻嘆,便目光转向鳞书,笑道:“不错,临妖不乱,诛妖不疑,除妖当如是。” 鳞书躬身一礼:“师父过奖了,徒儿分內之事。” 话音落下,抱一道人微微頷首,玄正亦笑著赞道:“道兄確是收了个好徒儿。” 此地山神虽有些能耐,却也难在两位地仙手中走上几回,是以,他自是片刻而返,见得鳞书除妖的手段。 当真是玄妙非常,无愧玄功二字。 鳞书闻言,再度一礼,旋即便將水龟作祟一事道出,微微一顿后,又开口请教其与山鱷老爷之间的干係。 便在这时,那被缚大汉竟先出了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山鱷乃我至交好友,我知他底细,虽是鱷龟成精,却无那般凶性,怎会与害人妖物有所干係?” 他神情激动,不可置信,隨后似想起什么,冷笑说道: “我曾听闻,你们这些个別传法脉之辈,最是腌臢。 常自詡道门正宗之名,却在暗地里做些蝇营狗苟之事,排挤我等杂学法脉之人。 原以为只是小人谣传,如今看来,当真確有其事。” 说到此处,他停顿几许,而后目光扫过鳞书与张子陵,似是恍然,嗤笑说道: “天地间,地脉山川有限,故而正神之位亦有数,多一人在任,便少一人得封。 抱一、玄正,你二人是想为门下弟子谋划一番,这才无端擒我! 好师父,当真是道门的好师父啊!” 说罢,大汉唾了一口,面上儘是鄙夷。 岂料,一柄长剑倏然而至,径直抽在他面庞上,將其瞬间打懵在地。 却是玄正隨著性子出手了。 便见他微微垂眸,冷冷斥道:“蠢货。 为人所算亦不知,还敢妄言? 你只当那山鱷为好友,却不知它与水龟相配,令其诞下子嗣。 而后,再以顽石餵养,留那能食顽石的成龟以为种,放於山脉,繁衍不绝。 长此以往,必会山险频发,危害百姓,那山鱷便可藉机护民,谋得香火,成为野神。” 话落,玄正便不再多言。 他此番確是见这汉子实在愚蠢,方才有所言行。 且亦是感念抱一道兄的徒儿先前出手,解了张子陵之危。 念及此处,玄正转而望向鳞书,微微頷首一笑。 鳞书见状,微微拱手,以示回礼。 他自是知玄正意。 然却有些意外,那大汉此刻口中之意。 “玄正道兄,抱一道兄。 既如此,那妖孽纵容子嗣害人,这罪业,该算在谁头上?” 他神色慌张,语气磕巴,全然不似方才那般蛮横。 第13章 登山 神道如官场,功与过相依。 功者,香火、功德是也。 可炼製法宝,提升位格,行诸般神通,妙用无穷。 过者,业力是也。 含香火业,失职、不作为之业与杀业,可致正神神体腐朽,权柄失控,乃至天道刑罚。 性命之忧之前,这大汉顿时脑袋清醒,哪还管什么至交好友。 是以,一时间,心中大急。 然玄正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成龟以石为食,乃天性,合乎天地自然之理。 便是因此犯下滔天业力,与那山鱷也干係不大,最多算个纵养之罪。 况且,焉知其是有意,还是无意? 倒是你......” 玄正话锋一转,將长剑重新佩回腰间,语气微嘆:“小恶积业力,大恶犯业障,时至如今,这食石之龟已不知造下罪孽几许。 你为此地山神,纵然全然不知情,但既为你辖下所发生之事,这罪责便落在你头上。 轻则神位被削,重则......形神俱灭。” 说罢,便不再理会那汉子神色。 终究同为道门中人,玄正念著这层情面,这才出言再点了一番。 且他方才既已开口,索性一併说透,也省得抱一道兄再多费口舌。 至此,此间事了,自当赶赴法会。 玄正朝抱一道人微微頷首,见他亦点头后,当即以眼神示意张子陵隨行,旋即步履轻快而起。 鳞书亦隨在抱一道人身侧,向宸极山方向而去。 玄正道人的一番话,解了他心中所惑,让他受益匪浅。 便若谋得正神之位,受天地敕封,有一方辖地后,还需注意山鱷这等看似无害、实则暗藏祸端之辈。 而在一行人最后,是早已失神的大汉。 远山延绵,大河奔涌,且翻山渡水跋涉,且顶日伴月赶路。 沿途峰峦叠嶂,山石嶙峋,百態千姿,山涧、瀑布常臥其间。 又有江水激涌,浩荡东流,横无际涯。 鳞书看遍一路山川,行至第四日,终见一道横亘大地,形如天柱的庞然巨影。 那巨影自云端俯瞰而下,如一尊端坐的道人法身,披漫天霞光为法衣。 此便是,宸极山。 遥望山腰,云海翻腾,潮起潮落,恰似天河垂落人间。 峰顶之上,是为一依势而建的巍峨宫闕。 白玉为基,金瓦流光,琼楼玉宇,连绵不绝。 然难窥全貌,难觉其存,似隱於天地之间。 唯视之,方才惊觉,此间竟有这般仙府神山。 此时。 来往者匆匆,皆著道袍,戴道巾,师父在前,弟子隨行在后。 待瞥见鳞书等人身影,面色一怔,而后齐齐拱手见礼。 是为杂学法脉,按规矩,应如此。 鳞书隨抱一道人示意,也微微点头还礼。 便在这时,宫闕大开,天际现金光铺路,自峰顶绵延而下,直抵眾人身前。 只见一道人腰悬酒葫芦,著玄黑云纹道袍,洒性而来。 人未至,而声先行。 “些许时日不见,师弟倒是清减了。” 抱一道人微微躬身,拱手道:“太易元宸宗守正师兄在上,贫道有礼了。” 话音未落,守正已然行至近前。 他闻得此言,摇头一笑,无奈说道:“师弟,你还是这般性子。” 说罢,便目光转落在鳞书身上,温声开口:“倒是师侄,造化在身,缘法甚深,不错。” “师叔谬讚了。” 鳞书当即一礼,轻声道:“皆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不过依教奉行,方能有今日。” “哦?”守正略感意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身上法眷亦如此?” 鳞书微微一滯,轻轻点头应道:“......也亦如此。” 他谨记抱一道人此前叮嘱,便將那日所言复述了一遍。 守正点头,也不多问,只隨手解下腰间酒葫芦,痛饮一口,笑道: “是为登籍而来,可要不事声张,暂不外露?” 鳞书闻言,面色微微错愕,有些不明守正此刻所言何意。 以他所知,为法眷登籍一事,只需弟子携同法眷,前往太易元宸宗法牒殿,验明真身便可。 並无守正说得那般复杂。 此何意也? 他且在思忖,便在这时,耳中忽地传来抱一道人的传音: “好徒儿,依本心便是,我与你守正师叔交情深厚。” 鳞书当即不再犹豫,略一拱手,率性而言:“师叔,无须如此。” “好—— 守正大笑一声,赞道:“不愧是我太易一脉的天骄,当有此心性! 师叔这便赠你一桩造化。” 话落,他只手一拋,酒葫芦凌空飞转,绽出灿灿灵光。 只见那葫芦陡然暴涨,不过半息,竟已化作半山大小,悬於眾人头顶,神威凛然。 便在剎那,眾人目光齐至。 这时,守正目光扫过四方,朗声说道:“今我太易一脉弟子鳞书,得蛟龙相隨,实乃天道垂青之兆。 亦是我道门一桩盛事,善哉、妙哉,理当为贺。 今日便免了诸位道友徒步登山之劳,尽请登上此葫芦,贫道载诸位一程。” 话音方落,眾人皆是面色愕然,旋即神色百態,尽显於前。 有惊羡蛟龙相伴一事,有欢喜免去徒步之劳,亦有真心道贺。 及至最后,皆齐齐拱手,同声贺道:“道炁长存,福生无量天尊!” 贺声落罢,眾人又皆是目含感激,望向鳞书。 此番算是承了鳞书一份人情。 这处虽是宸极山脚,可若真要徒步登至,位於峰顶的太易元宸宗,仍需不少时辰。 眾人一路走来,翻山越水,乏累者不少。 此刻既然能免,自是十分喜悦。 一旁,鳞书迎著眾人目光,轻轻点头一笑。 此刻,他已恍然明白守正之意,原是想帮他扬名一番,也是让眾人在无形之中承了他的情。 日后他若经过某一法脉所管辖界,遇事也好说话。 思及此处,鳞书转向身旁守正,躬身一礼,以示谢意。 待守正微微頷首,他便声音一振,笑道:“还请诸位一同登葫芦,共赴太易元宸宗。” 眾人还礼,旋即动身而往。 未久,一方宝葫冲天而起,守正在前,鳞书等人隨在身旁。 诸多同道,紧隨其后。 第14章 开坛(一) 宸极山高路远,非一日之功可至。 然一眾应邀修士,皆在最后一日尽数抵达。 及至太易元宸宗,鳞书刚下葫芦,入得山门,便望见一高筑法坛,上应三才,分上、中、下三层。 只见那法坛上层,供奉天地神位,香炉法器分列左右,其侧悬有一神榜。 中层则设檀木供桌,上置法水、硃砂笔,一高座静安正中。 而在那下层,立著先天五脉道牌,以长明香灯供奉,表道门承天行事之意。 法坛前方,蒲团铺陈。 便是五座红蒲团在前,绿、褐二色其次,黑色列在最后,层层排列,以待应邀诸修落座。 鳞书观望未久,眾人已自葫芦上落下,静立一旁。 他们之中,老道人面色拘谨,目光微垂,小道人神采奕奕,眺目远望。 是时,守正道人已將酒葫芦召回,把酒一口,神色舒畅道:“明日辰时,是为坤元法会开坛之际。 今日诸位道友,且在我太易元宸宗內安心休整便是。” 话音方落,便有数十名身著道袍的隨侍弟子,自山门两侧缓步而来。 那领头之人显是经验老道,目光一扫,略一思量,便已將身后同门分配妥当。 不过片刻,鳞书身前已是空荡。 杂学法脉眾人皆被隨侍弟子引去歇息,抱一道人、玄正、守正三人,则將那山神押往功过殿,以待处置。 张子陵亦隨同前往。 鳞书心下一思忖,当即脚步一转,往法牒殿行去。 此番乃是为青珉谋正神之位,非他也,故而须得在法会开坛之前,先为青珉登籍。 毕竟山野妖物,可不会被天地承认,从而赦封为护持一方水土的正神。 行不多时,便见一座古朴楼阁。 门前悬掛一块乌木匾额,黑底青字,上书“法牒殿”三个篆字。 许是守正道人早已提前打过招呼,鳞书方一踏进阁內,那负责掌管登籍的老道人便已笑吟吟迎上,手中还並有一张写了大半字的纸页,以及一块玉符。 “原来是鳞师弟到了! 果真是道器天成,他日必为我太易一脉之柱石!” 老道人大笑表赞一句,隨后一边捉笔点墨,一边好奇说道:“不知鳞师弟可否將那蛟龙唤出,好让我行个规矩? 顺带也让老道开开眼界,看看那蛟龙究竟是何等模样。” 鳞书轻轻一笑:“自无不可。” 旋即袖袍一拂,青珉已然知意,轻身游出,静静伏在了他肩头。 老道人见得这一幕,神情欣喜,连称善哉,而后提笔在纸上问道:“鳞师弟,此蛟何名?” 鳞书淡淡道:“青珉。” “好名字,有根骨。”老道人頷首笑道。 他手中一动,那纸页上已著墨跡,待与玉符相合,竟好似被吞没般,消失不见。 “鳞师弟,登籍一事已经完成。 此蛟已归入我太易一脉名下,受我太易元宸宗庇佑,自此便是道门正统在册之法眷。” 老道人说罢,便將手中玉符轻轻递向鳞书。 鳞书接过玉符,隨即拱手谢过,便转身循原路返回。 此番目的既成,他也该前往歇息之处暂作休整,静待明日法会开坛。 只是刚出法牒殿,未曾行几步,便被一人迎面拦住。 来人是位女子,身材頎长,容貌极美,却蹙著娥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一见鳞书,便道:“书哥哥,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无恙,一切安好。” 鳞书轻笑回应,隨即略带疑惑开口:“不知仙灵寻我,可是有事?” 陈仙灵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面色犹豫片刻,才轻声道: “只是听闻书哥哥来了,我手边又无要事,便过来见你一面。 还望书哥哥莫要嫌弃,是仙灵唐突打扰了。” 鳞书听得此言,微微一笑,正欲开口作答,不料陈仙灵又已上前一步,抢先说道: “书哥哥,明日法会比试,还望你下手轻一点。 我哥他只是听闻你久未凝就道胎,又念及往日旧事,一时心有执念,这才迷了心窍,想要落你一番脸皮。 並非存心与你过不去。” 陈昊? 话音未落,鳞书脑海中已浮现一个身影来。 他尚在筑基炼己时,就曾因为名头太盛,而被找了不少麻烦,徒增了不少烦恼。 年少者,常气盛,自觉不落於人,也不甘落於。 是以,见著有人压了自己一头,便满是不服气。 为此,鳞书困恼了许久,直到在修道路上,落於別人一步,这般纷扰才渐渐散去。 然其中,仍有心心念念不肯罢休之人,尤以这陈昊最盛。 他所为,一是爭口气,二便是为了陈仙灵。 说著绝不会轻饶负了他妹妹之人。 可自己何时这般过? 鳞书心中不解,目光落在眼前身影上,而后轻轻摇头,应声说道:“此事,我知道了。” 究竟如何应对陈昊的挑衅,还需看对方届时如何行事。 终究同属太易一脉,出手之际,自当留有些分寸。 且这陈昊还是太易元宸宗首徒,更需多加留意。 一旁,陈仙灵顿时展顏而笑。 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著几分俏皮:“那就先多谢书哥哥了。” 鳞书摇头失笑:“仙灵,你就对我有这般信心? 要知道,我可刚凝就道胎,证得人仙品不久。” “那是自然。”陈仙灵笑盈盈道:“书哥哥,向来是最厉害的。” “更何况,无论书哥哥贏,还是我哥贏,仙灵都会欢喜。” 话落,她又与鳞书閒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原地,鳞书暗自一嘆:“这妮子......” 不过陈仙灵的一番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看来明日法会,寻衅者颇多。 前有那不知名的、以玄蛇灵韵凝就道胎之人,后又有陈昊等人,也不知还藏著多少对手。 自己竟还成了“香饃饃”? 想到此处,鳞书轻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肩上青珉。 兵来將挡,水来土淹。 他自有信心,凭一身玄功败尽一切敌手,来谋得正神之位。 毕竟,此事关乎往后修行大道,容不得半分轻率。 青珉早已与他气机相通,其实力每提升一分,他自身修为便能顺势再进一步。 第15章 开坛(二) 次日,辰时初刻。 正值阳气渐盛、阴气消退之际,长空浮出一抹灿金,洋洋洒洒落下万缕金光,映得法坛一片通明。 坛前,抱一道人、玄正道人,以及另三位头戴九梁巾的道人居於前列。 鳞书、张子陵等各法脉首徒紧隨其后。 杂学法脉的老道人与小道人们,则依次列於后方。 眾道人静立於蒲团之后,神色肃穆,垂手以待。 须臾,钟鼓三通,吉日吉时已至。 便见一头戴芙蓉冠,身披紫色法衣,手持玉笏的高功,缓步登坛。 待行至香炉前,驻足。 而后,面朝天地神位,焚香三炷,取供桌上疏文,展读: “维甲子之年,立秋时日,道门太易一脉弟子易玄,奉天行事,启建坤元法会。 是为功过昭彰,是为神位更迭,阴阳合和,天下太平。 望天地明察。” 宣毕,易玄就香炉引火,焚疏化烟,上达天听。 青烟裊裊,当空直上,似连接了天与地,久久未断。 此际,天在看人,人在敬天。 高筑法坛上,易玄已持著玉笏,步罡踏斗,绕坛三匝。 待得步罡已毕,他登高座坐定,面朝坛下眾人,頷首一笑,隨后朗声道: “坤元法会,今已开坛。还请诸神修士,各就其位。” 话音方落,抱一道人等各別传法脉地仙,以及守正,纷纷落座於坛前红蒲团。 鳞书安坐於绿蒲团,其余眾人也各自坐下。 与此同时,闻得钟鼓再鸣,倏尔神光闪烁,有十方正神显形,各以法力化一蒲团,坐定。 皆著神袍,戴神冠,庄严模样。 然因所管辖山川地脉不同,袍上纹样不一,一时竟显出几分天地变化之妙。 四方坐定,易玄略一抬眼,便自高座起身,宣曰: “坤元法会,今入第一考:甲子岁报。 各方山脉正神依次陈述六十年功过,由天监之。 还望诸神切勿虚言,切勿隱瞒,免得遭了祸。” 话落,他目光落向十方正神,略施威压,隨后转而望向坛下眾道人,淡淡道: “各法脉地仙、修士,凡有所疑,皆可当场质询。” 言罢,便退归法座,垂目监观。 坛下眾道人依礼称是,至那正神一方,则尽皆沉默。 少顷,便见一方山神起身,整衣登坛。 他步履沉稳,神袍之上,山脉纹样蜿蜒如蟒,行过一礼,便开口陈报,功几许,过几何。 其中所涉,既有庇佑、斩妖之功,亦不乏瀆职、徇私之过。 事无巨细,尽皆稟明。 且在此间,天色敛而不发,似在评功论过,连那青烟也著了几分难测之意。 一段时后,他躬身一礼,肃声道:“太岐山山神述已毕,请高功垂鉴。” 易玄闻得此言,目光微动,似有思索,隨后目光扫过坛下,缓缓开口:“诸脉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坛下一时寂然,无人起身质询,亦无人应声。 鳞书默默观之,且思且学,且暗自將这神道考核、眾道人评议的规矩礼仪,一一记在心中。 也好方便日后来教导青珉。 指望一条幼蛟来明白这些,自是不太可能。 更不用说,它现在已一副蔫蔫模样了。 便见青珉伏在鳞书肩头,虽腾起蛟躯,装出几分端正之態,一双蛟瞳里却儘是茫然,懵懂之色。 鳞书微微偏头见状,伸手轻轻抵在青珉下頜软鳞,抚了抚,旋即收回目光,继续静观法会。 那太岐山山神的陈报,他自然听入耳中,然却难以言之一二。 此山不在道一太妙真门辖界之內,那山神的功过究竟如何,他无从细知,只静坐旁观便是。 若辖界涵盖太岐山的法脉修士並无异议,旁人自也不会多言。 果不其然。 易玄端坐片刻,见得四下依然无声,便微微頷首,沉声道: “既无异议,伏候天鉴。” 剎那,青烟忽凝,天色骤变。 只见云气翻涌,裂出一隙,合那直上青烟,竟似瞳状,宛如上天开了眼。 此刻,明是晴天白日,却有惊雷乍现—— 轰! 似天有评断之意。 俄而,雷息云散,天清气朗。 几息过后,易玄適才頷首,淡淡道:“可,退下。” 那太岐山山神当即躬身拱手,而后步履微颤退下,早已没了登坛时的那番沉稳模样。 待其归位,易玄道:“下一位。” 有太岐山山神表率在前,余下十方正神只互相望了一眼,便陆续登坛陈报。 其中,功大於过者居多,下坛时皆是一身冷汗,面露庆幸之色。 而过大於功者,则当场被革去正神之位,六十载年岁,一朝尽付东流。 往来更替间,终是到了玄负山山神,负涂。 赫然正是鳞书那日在山中所见,被擒来的那名大汉。 便见他满脸苦涩登坛,哐当一声,跪於地,低下头来道:“玄负山山神负涂,身犯大过。 六十年间,误交精怪山鱷为友,纵容其私立神庙、偷窃香火,此为一过。 未能察觉山鱷之谋,致使山脉遭其后嗣啃食,各处山体损毁大半,此为二过。 更令山下数村频遭山险,百姓伤亡无计,此为三过。” 话至此处,负涂骤然沉默。 良久,方才重重叩首,接著道:“在任之功,私以为並无尺寸。 玄负山山神述已毕,请高功垂鉴。” 话音一落,坛下顿时满座譁然。 盖因眾人始未见无功者,更未闻有如此瀆职深重之事。 易玄见此,抬手淡淡道:“肃静。” 隨即面色平静,依例望向坛下问道:“诸脉可有异议?” 眾人无声,只嘆了口气。 易玄点头,便要再度出声,伏候天鉴。 然於此时,忽有一青年道人自黑蒲团上起身,拱手高声道: “启稟高功,杂学法脉后辈,巳山宗北辰,有异议。” 其人身著赭色道袍,戴同色道巾,面如温玉,气质却阴冷慑人。 腰间系有一条如蛇丝絛,更添几分诡譎之感。 而隨著此人站起,周遭一眾杂学法脉修士,宛若找到了主心骨般,皆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几分。 易玄微微抬眉,轻声道:“准。” 第16章 开坛(三) 北辰先是躬身一礼,而后恭声说道:“稟高功,晚辈以为,玄负山之事,非是山神之过。” 易玄目光平淡无波:“何解?” “山神负涂,晚辈久闻其名德,勤恳有加、恪尽职守,在正神之中,素有『循吏』之美名。” 北辰说罢,稍顿,见易玄並未出言阻止,便继续说道: “此等有德之神,本应为十方正神之典范。 然因本性纯善,遭那山鱷欺瞒蒙蔽,方犯下无心之过,晚辈实为惋惜。” 话音落下,他轻轻摇头,面带几分惻然,隨后嘆了口气,便又起言: “晚辈曾闻一则典故:昔日有一叫做宋燾的考生应试,遇一题曰『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论的是,当一人之言行涉及他人之时,当以其动机是有心还是无心,来判其善恶与责任。 宋燾答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诸神传赞不已。 是以,有『不知者不罪』这一说。” 言及此处,北辰再行一礼。 隨即环顾四周,面色犹豫,深吸一口气,似壮了些胆子,方才朗声说道: “晚辈斗胆直言,正神评功论过,亦只论有心之过。 故无心无知之罪,其情可恕。 山神负涂,无罪亦无过。” 说罢,他长揖一礼,垂首躬身,久久未起。 而在那十方正神中,亦有些功过参半者,目光微动,似有讚许之意。 高座之上,易玄笑了笑,並未立即言语,眼脸微闔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那依你之言,玄负山之事,过在於谁?” 北辰闻言直起身,目光灼灼,言之凿凿:“晚辈以为,此过,当归罪於那山鱷! 天下龟类,岂有以顽石为食之理? 这山鱷却以石餵龟、刻意择种,这番作为,明是有心之举,意在为恶,此为一过。 而后將其放於山脉繁衍,却不加约束,致使一方祸乱,此为二过。 刻意矇骗山神负涂,阻挠天地之官吏履职,护佑水土,此为三过。 一过重於一过,实乃罪大恶极!” 显是过於激愤,北辰良久方平復神色。 隨后,他深深一揖:“晚辈失仪了。 玄负山之事,还望高功明察,垂鉴。” 易玄闻此,目光落在北辰面上,微微一顿。 隨即缓缓转向坛前眾人,似有思索之意,片刻后,最终落定在了各法脉首徒身上。 玄负山之事,他昨日便已有所耳闻。 那唤作负涂的山神,也在功过殿中,见过一面。 此事,早有定论。 杂学法脉鲜有地仙。 纵有一二,也多是借了正神神位之便,凭香火愿力侥倖晋升。 不过是走了捷径、取巧而证得罢了。 这类地仙虽有一身道行在身,却根本不明在任之功的根本,更不知功过是非,究竟是如何判定的。 是以,门下才会出了北辰这般后辈,说出“以为”二字。 终是尚浅了些。 却不知,各別传法脉首徒平日教导,又是如何? 可有鬆懈? 念及此处,易玄心中不由生出一番考校之意。 便见他目光一落,择定在那青袍身影上,温和一笑,开口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此事你既亦有所知,便且说说你的看法。” 鳞书闻言,目光微微错愕,显是未曾料想,此事竟还会问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还是从绿蒲团上起身,先对著易玄一礼,在心中暗自思忖片刻,方才缓缓说道: “我自幼学道,蒙师父教诲,皈依道、经、师三宝,而后明道、精业、去惑。 《道经》有云:因无知而否认大道、毁谤正法者,此无知,即是大罪。 山神负涂身为正神,却因愚昧无知而被那山鱷欺骗,以致瀆职失职。 其虽未毁谤正法,可这『无知』本身,便已近乎於罪。” 说这话时,鳞书目光一转,望向身后北辰。 待瞥见其腰间那状似蛇形的丝絛后,心中有些恍然。 此人,想必便是那以玄蛇灵韵凝就道胎之人。 一念至此,鳞书当即摇了摇头,面带几分不解,朝北辰淡淡开口: “你既身为道门弟子,想必也曾用心通读《道经》,亦潜心参悟,怎会替那山神负涂辩称『不知者不罪』?” 北辰闻言,面色瞬间煞白。 他张口喃喃,欲要辩解几句,然鳞书已再次开口: “经文明义,我等修道之人,当知而不知,是为愚惰。 知而言不知,是为欺妄。 你此刻既为那山神负涂辩护,那我且问你—— 你是心中不知其过而辩,还是明知其过,却故意来辩?” 话到此处,鳞书忽而淡淡一笑,轻声道:“北辰,你是愚惰,还是欺妄?” 一言诛心。 只见北辰额上骤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形猛地一晃,几欲跌坐回蒲团上。 幸而身旁之人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一把,才將他堪堪稳住。 便在三四息后,他又眼神忽然一清,长舒一口气,显是已然稳住心神。 不多时,北辰便朝鳞书微微一拱手,轻声说道:“此番多谢鳞师兄点醒,是我浅见了。” 鳞书听罢,目中微露几分意外。 这北辰既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有些意思。 他先前听张子陵言,此人心计颇深,便只当是一鼠辈,未曾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此人还是有一些心气与气度的。 有趣,实在有趣。 於是,鳞书略一頷首,便轻笑道:“无碍,你既已明了,也算是一件幸事。” 话落,他便不再多留意,转而面向易玄拱手道:“无心之过,或可从轻,但失职失察之过,终究难辞其咎。 只不过,正神功过,自有天地明察、评断,我等道门弟子遵行便是。” 鳞书並未多言玄负山之事,究竟是过在山神负涂,还是罪在那山鱷。 他心中知晓,此事是非曲直,並不会因谁一言半语而变。 是以,只需按规矩行事即可。 高座之上,易玄听得鳞书方才言语,观其行为品行,不禁大笑赞道: 善哉!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不错。 果是我太易一脉之人,似我当年几分风采,不错!” 第17章 开坛(四) 鳞书得高功笑赞,声价遂鹊起,同列皆惊。 便是端坐於坛前红蒲团的地仙一流,亦是对他侧目。 道门內,晚辈得长辈青眼有加虽不算罕见,却也要看是何人青眼、又是在何等场合。 如鳞书这般,在甲子坤元法会上得此盛讚者,放眼同辈,尚无第二人。 是以,坛上坛下竟一时肃然。 鳞书见状,微微拱手,向眾人一礼。 易玄端坐於高座,安然受礼,而后微微頷首道:“且归座。” 话音落下,鳞书与北辰二人,便依言退归蒲团。 方一坐定,鳞书便將目光投向那山神负涂,且在心中思忖,玄负山之事,究竟会如何了结。 坤元法会上,面对高功,无人敢弄虚作假。 是以,他方才所言固然在理,但那北辰所说也句句属实,山神负涂多年勤勉亦是事实。 这般情形下,若此神最终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定然会让在此的十方正神心寒。 日后道门弟子若是去得正神所护持的水土,遇上性子躁的,少不得要被刁难一番。 此事,於公简单,天地评定便是。 於私,確是难了些。 便在这时,易玄微微抬手,淡淡开口:“將那山鱷押上坛来。” 话音方落,绿蒲团上当即有一人起身,拱手朗声道:“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领命。” 其人身姿挺拔,面貌英锐,尤以那双剑眉最为夺目,宛若天外斜飞入鬢,带著几分桀驁之態。 不多时,陈昊便將那山鱷押至坛上,跪伏於高座之前。 但见其脸面已毁,无眼无鼻亦无耳,只余一张嘴留作言语。 易玄微微垂目,道:“坛下所跪,可是那玄负山山鱷?” 山鱷以嘴触地,应道:“是。” 易玄頷首:“你可知罪?” 山鱷昂首道:“不知。” 易玄遂问:“既说不知,那你有何辩解?” 山鱷沉默片刻,低首道:“我与玄负山山神乃至交好友,故而时常与他把酒交谈,所言甚广。 曾听山神言道:『阴阳相合,乃万物本性』。 是以,与水龟相配,乃是一时本性流露。” 说罢,它微微一顿,语气略带几分欣喜: “许是我常年庇佑山下百姓,感念者渐多,百姓便自发为我立起神庙。 日日供奉下,我也侥倖得了些香火愿力,这才有了子嗣,实属偶然。 可我深知鱷龟本性凶恶,子嗣定然承袭此性......” 话及此处,它话锋一转,嘆了口气,便接著道: “久闻山神之言,我亦对大道心生嚮往,也曾动过拜入道门的念头,却因一身凶性,始终难入。 我不愿子嗣同我一般,只能做个山野精怪,便想著以石代肉,慢慢消其凶性。 因缘际会之下,这才有了这食石之龟。” 易玄未作表態,眼皮微抬,淡淡道:“那放於山脉繁衍,不加约束,又作何解释?” 山鱷无奈说道:“子长则离,物之常也。 只是龟类產子,少则一两枚,多则上百枚,时日一久,我亦无暇尽数照看。 便只能竭力护住山下百姓,免得遭了它们的祸害。 至於矇骗山神一事,只因舔犊情深,一时糊涂,方才如此。 唉——” 言罢,山鱷便向身旁的山神负涂,重重一叩。 它沉声说道:“山鱷愧对兄长教导,无顏相见,故已自毁其面。” 负涂见此,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却於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嘆。 他当初见山鱷常有护民之举,又有向道之心,便认定其本性良善,这才动了结交的念头。 是以,百姓为其私立神庙一事,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何况他虽为山神,亦有力不从心之时,便託付山鱷代为处置诸事,从未出过差池。 数十年下来,皆是如此。 这才对其信任过深,常信其言。 岂料,竟祸起於眼皮之下。 自作自受,悔不当初啊! 思罢,他当即躬身道:“负涂罪责难逃,不敢求恕,唯请高功定夺。” 易玄未再多言,淡淡道:“伏候天鉴。” 剎那,青烟勾动天地,晴天白日转瞬化作一片暗色,而后天风骤起,自冥冥中吹来,落在负涂身上。 但见,一吹皮,二吹骨,三吹神魂无觅处。 负涂身上神袍顿时失色,袍上山川纹路寸寸剥落,化作点点灵光重归天地,不过半息,已成了一件寻常袍衣。 正神之位,就此削去。 然这天风未停。 一道扫落,负涂一身道行瞬间被削,仙品倏然跌落,地仙直坠人仙。 再一道落下,他体內道胎当即溃散,其中灵韵尽散,转眼便成了一个凡人。 这时,天风方止,白日亦復归。 易玄適时缓缓开口:“玄负山山神负涂,革去正神之位,贬为凡人。 再罚守玄负山百年,以赎其过。 可有异议?” 负涂躬身道:“负涂领罚。” “可,退下。” 易玄頷首,隨即目光落在山鱷身上,轻轻抬手一点,“山鱷,形神俱灭。” 话一落下,山鱷猛地抬起头,高吼道:“我何罪之有? 子嗣食石乃顺应本性,已合乎天道,为顺天而行之举。 即便因此滋生了业力,又与我何干?非我亲手所为。 便是由上天评断,我亦罪不至死。 难道就因我贪受了几分香火愿力?我不服!” 易玄闻言,瞥了一眼,淡淡道:“歪理诡辩。 以为听了几分言语,就懂天地自然之理? 我道门承天行事,尚且分作五脉,各有己见,不敢尽表天意。 你一介山野精怪,也敢妄言天道?” 说罢,便不待山鱷再言,一指落下,將其碾作了飞灰。 一时间,坛下眾人肃然。 鳞书则觉大快人心。 龟寿村旁那水龟显是山鱷的后代,已吃人不少,为祸一方。 任凭这山鱷如何狡辩,也改不了一切皆因它而起的事实。 祸乱根源,岂有不灭之理? 况且,山鱷形神俱灭,而负涂得以活命,当是玄负山一事最妥当的了局。 果不其然。 鳞书目光微动,便已觉十方正神似鬆了口气般,而蒲团上的道人则有些快意。 第18章 次考(一) 这时,易玄目光扫过坛下眾弟子,淡淡开口: “正神受天敕封,自有天地考其功过。 然山野精怪、妖物之流,不在天籍,又为天生地养,故天地不与之论过,便由我道门代天行之。 我道门开派祖师曾立下规矩,凡我道门弟子,当斩妖除魔,卫道护法。 尔等日后若遇妖邪,当斩则斩,莫要学那负涂,纵容为恶,以免害了自身。” 眾弟子闻言,当即自蒲团上起身,躬身齐道:“弟子谨记。” 易玄点头,微微抬手,示意眾弟子归座,而后淡淡说道:“下一位。” 话音方落,坛下又有一方山神起身,缓步登坛,陈报功过。 十方正神虽眾,然人间多太平,地脉山川亦有扎根此方的法脉弟子协理,故而不多时,便已轮到最后一位正神。 待其陈报完毕,易玄端坐高座,神色微动,抬手虚招,那悬於上层的神榜飘然而下,稳稳落在了他手中。 神榜为玄金所制,上刻山川地脉、江河湖海纹路,轻轻一展,十方正神的名讳、封號、辖地与任期,便一一显现於半空中。 其中,神光灿然者有八,黯淡无光者十之二三。 易玄目光落在神榜上,略一扫过,心中已然明了,而后宣曰:“甲子岁报已毕。 此番考核,削去正神八位,空缺神位,当由道门弟子择贤填补。” 话落,坛下眾人无不抬眸相望,面上皆露出渴盼神色。 尤以杂学法脉弟子为甚。 於他们而言,正神神位,正是晋升地仙品的康庄大道。 他们大多以那狐黄白柳一类灵韵凝就香火胎,平日修行,饱受胎中浊气困扰,往往苦修数十日,方能感到修为精进一丝。 若按部就班修行,此生怕是难窥大道。 可若有了香火愿力,履职功德,那便不一样了。 故而,这正神神位,便是手段不光彩了些,也要拿下。 念及此处,他们目光纷纷扫过那些端坐在绿蒲团上的身影,心神微动,隨后都匯在了北辰身上。 北辰此刻,正默默注视著鳞书,目光浮动,似在暗自思索。 鳞书则在心中思忖起,除他之外的另外四位法脉首徒。 此次坤元法会,除张子陵、陈昊外,另有太始、太素两脉弟子在场。 这几位,方是他真正需要留意的对手。 八位正神之位,说多不少,说少不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照常理来说,他应能谋得一位,可若是生出什么变故,那就未必了。 便在眾人各有心思之际,易玄已收起神榜,淡淡开口:“这第二考,是为神位候选,共分两轮。 第一轮,弟子登台守擂,连胜三场者入围。 我道门弟子中,凡有意求取天地赦封,任正神神位者,皆可登台守擂。 第二轮,入围弟子抽籤对决,胜者可受天地敕封,册为正神,取前八名。” 说罢,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眾弟子,缓缓道: “此事当由我、本脉守正长老及別传法脉地仙共同监看。” 话音未落,易玄道袍拂动,只抬手轻轻虚抓,便摄来一朵白云,化作云筑法台,静静悬在了坛侧。 而后,又接著朗声道:“法台既立,谁愿先登? 我道门弟子,理当有敢为人先的气魄。” 下一瞬间,鳞书已然自蒲团上起身,轻轻一跃,便稳稳立在了法台上。 玄功在身,他自是自信无比。 况且,这仅是第一轮,只需连胜三场便可入围,大多数法脉弟子此刻多半会选择观望,不愿与成名之人轻易交手。 是以他別传法脉首徒的身份,但凡明事理的人,都会选择避他锋芒,等待下一人。 云台上,鳞书面向四方法脉弟子,微微一笑,拱手一礼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请指教。” 话毕,他神色一正,负手身后,静待前来攻擂的弟子。 坛前绿蒲团上,四道身影皆是未动。 张子陵自是见过鳞书手段,知其厉害,两人又是挚友,故无登台相爭之意。 陈昊与另外两人,自忖无把握胜过鳞书,再三思量,亦未登台。 余下杂学法脉弟子,却在彼此对视,目光交错间似有商议。 不多时,便见一位麻脸瘦弱道人,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云台。 他身子微颤,躬身一礼道:“黑水宗首徒李啸海,请赐教。” “师弟不必紧张,不过一场寻常切磋罢了。” 鳞书微微頷首,温声宽慰一句,隨后轻笑道:“有何手段,儘管施展便是。” 李啸海当即不再迟疑,周身法力施展,抬手打出一道丈长青焰,直扑鳞书面门。 鳞书眼皮微抬,略一感应,淡淡点评:“火系道术?气息倒是精纯。 杂学一脉中,少见这般法门纯正的五行术法。” 说罢,他心念微动,便有神光照落,径直迎上那道青焰。 甫一接触,丈长青焰如汤化雪,当空消解,未及鳞书身前便已散尽。 便在此时,李啸海已左手再凝青焰,右手却聚起一团湛蓝水华,旋即毫不迟疑地齐齐激射而出。 瞬息便至鳞书身前,却陡然转折,於云台半空轰然相撞。 剎那,滚烫白汽笼下,带著蒸人之意罩向鳞书的头顶,亦將他的视线遮蔽了大半。 鳞书见状,双眼微眯,抬手便向头顶打出一道神光。 那白汽顿时如被无形之手拨开,他周身陡然一凉。 下一瞬,一根粗长藤条骤然窜出,直袭鳞书的腰侧,欲要將他紧紧捆住。 鳞书不慌不忙,隨手一指,神光落下,藤条应声断裂,断口处一截更是凭空消去。 可紧隨其后,根根尖锐土刺又已自云台四方突袭而至,仿若要將他整个人洞穿。 鳞书心中微微有些讶然。 这名唤作李啸海的杂学法脉弟子,会得道术可不少。 火、水、土、木四行皆通,只差金行,便是五行齐全了。 果不其然,便见那李啸海於云台另一侧轻振袖袍,金行灵光涌动,化作数十道金光箭雨,自上空倾斜落下。 鳞书见状,当即一笑:“小道尔。” 第19章 次考(二) 他身形未动,只袖袍一振,便见神光骤卷,那金光箭雨如被狂风捲入,霎时散尽。 再一振,神光横扫,土刺尚离一丈,便根根崩碎。 一时,碎石如雨。 鳞书负手身后,目光如常,气定神閒。 恰在这时,李啸海又一动。 他眼神一凝,双掌骤合,身上法力如瀑涌动,沉声大喝道:“聚!” 那四散碎石顿时落势一止,凌空悬浮,而后齐齐震动,分为两股。 一股暴射至云台上空,匯聚成巨石,自天上坠落。 李啸海一道土黄灵光飞射其中,巨石暴涨,遮天蔽日,如山岳般砸向鳞书。 另一股则被法力托举滯空。 待李啸海再抬手打出一道青色灵光,碎石之中竟抽生出密密麻麻的带刺藤条,自四面八方狂乱抽击而至。 鳞书见势不乱,反而一喜。 “来的好!” 他赞笑一声,只手一撑。 神光如瀚海喷涌,冲天而起。 方一接触,巨石当空顿住,旋即被震转方向,斜飞而回,砸向了李啸海身侧。 及那藤条,神光一转,便似方才那般,如被斩落,寸步不得近。 然一道青焰袭落,瞬息化作噬人火蛇,张开巨口,腾腾而起,將鳞书整个身影一口吞没。 李啸海见状,浑身震颤,神情大喜,旋即抬手抹去额上冷汗,鬆了口气。 適才,那巨石险些將他砸成肉泥。 幸是鳞书留了一手,未想取他性命,才仅是虚惊一场。 念及此处,李啸海望向火海,不由带上一丝感激。 而后一嘆。 鳞书虽有道门真雅量,然非杂学法脉之人,这品性倒成了可利用的弱点。 是以,他出手招招致命。 一者为胜。 二者便是即使落败,也要竭力逼迫出鳞书手段,为北辰师兄探路。 此皆为杂学法脉壮哉之大计,便是不甚光彩,亦要为之。 正当李啸海暗自思忖之际,异变忽生。 便见一道气机自那火蛇中骤然迸发,旋即那火蛇如被剖腹般,霎时撕开一道巨口。 其內,赫然正是鳞书。 他望向身旁正在消解的青焰,点了点头,隨后抬眸一笑,轻声开口道: “师弟道术修行,尚可。 非拾人牙慧、不懂变通,倒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话音落下,微微一顿,便又淡淡道:“可还有其余手段?且一併使出来吧。” 李啸海闻言,觉法力已竭,当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拱了拱手,嘆道:“师兄高明,弟子认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鳞书微微頷首一笑,还了一礼。 败李啸海,如探囊取物,自是无需多欢喜。 这神位候选的第一轮,权当试手,正好也可藉此一观眾人手段,心中有个计较。 他这念头刚生出,台下便有人高声喝彩: “好——!鳞师兄不愧是我道门天骄,顾念同道,果有道门风范。” 却见那黑蒲团上起身个络腮鬍道人,正使劲鼓掌,讚美之词滔滔不绝。 鳞书不由微微皱眉,隨即念头一转,暗自思忖:这是哪位弟子? 其人颇为面生,是为杂学法脉,未曾见过,亦未曾听闻。 便在这时,另有一人起身捧话道:“福生无量!鳞师兄真乃高真也! 不过......” 他话锋一转,轻声赞道:“我杂学法脉李啸海师兄,亦不错,输得起。” 话音方落,四周议论声已是渐起,不过半息,已然人声鼎沸。 眾人言论各执己见,却又大略可归为两道:一道为鳞书贺,一道为李啸海贺。 然不知是谁先挑起了爭执,竟又互相爭辩起来。 连带著蒲团两侧的太易元宸宗弟子,也一併加入其中。 高座之上,易玄垂目不语。 倒是那五座红蒲团间,守正摸了摸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笑道: “我太易元宸宗辖下道门弟子,已是多年不曾这般热闹了,不错。 爭得天地之机,方夺造化之妙,好事!” 说罢,又仰头一口,一舒心中快意。 这时,易玄目光微落,淡淡开口:“各脉皆属道门,下一位。” 眾人闻得此语,顿时噤声,目光一收,各自心里暗暗嘀咕几句,便又齐齐望向云台。 台上,李啸海目光望向眾人,嘆了口气:“是我不及鳞师兄。” 他大方承认,隨即摇了摇头,低声道:“所幸未忘北辰师兄教诲,知止不殆,这才有个体面落场。” 言罢,便下了台去。 北辰师兄何许人也? 眾人闻言一怔,旋即想起那位敢为负涂出言辩解的青年道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讚许。 原是这般人物。 至那十方正神一方,頷首者亦不少。 一旁,鳞书將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略一思索,心中已是瞭然。 无论是李啸海、络腮鬍道人,还是那捧话之人,皆在为这北辰铺势—— 扬其名,树其威,做那踏脚之石,助他步步登高。 只待其登临高处,便会挥刀向己,在眾人面前將自己击败,成就他的天骄威名。 確是好计谋。 想到这里,鳞书微微頷首,喃喃道:“既如此,索性我便帮你一把。” 他当即负手而立,目光横扫眾人,周身气息轰然压出,轻狂道: “鳞书在此,谁来败我?” 话落,便不再言语。 眾人见状,心头一惊,暗道:当真是狂傲二字。 然未有人登台,亦未有人出言嘲讽,只在台下默然不语。 盖因他们皆识鳞书,此乃道门真天骄。 少顷,黑蒲团上一位道人咬牙高声喝道:“休得猖狂,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纵身跃向云台。 鳞书闻声,看也未看,只袖袍微振,一道神光径直落去。 那道人尚未在云台落定,身躯已然倒飞,摔回了黑蒲团上,脸先著地。 “你?何人也?” 鳞书语气淡淡,隨即扫向四方,轻声道:“下一位,莫要让我等急了。” 眾人听罢,又惊又怒。 惊的是上台道人败得太快了! 怒的是这道一太妙真门的首徒,气焰竟如此囂张。 可便是如此,一时间却再未有人上台。 眾人心中皆暗自嘀咕:神位候选第一轮罢了,暂且不与他这般计较。 第20章 次考(三) 云台之上,再无人登台。 鳞书一人独立,颇有几分傲视之意。 他一整道袍,扫视四方,淡淡道:“若无人敢来,那便是我胜了。” 话音方落,绿蒲团上当即有一人慾作势起身。 然身形刚动,便被身旁之人伸手按住。 “陈昊,你急了。” 那人轻声开口,隨即摇了摇头,望向台上鳞书,不屑道:“不过是花了三年多方才凝就道胎的废物。 便是修得玄功在身,又能掌握几分皮毛?”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眉头一挑:“这般狺狺狂吠之辈,由他闹腾便是,不过跳樑小丑。” 你我皆已为延年人仙,身为道门典范,自该有几分气度。” 陈昊眼睛微微眯起,略一思忖,便按下心中较劲,復归蒲团坐好。 不过非是因这陆千变所言,而是自己正传一脉首徒的身份。 鳞书固然可恶,可终究是太易元宸宗分出的別传法脉首徒,算来也是一脉所出,说到底还是自己人。 若在这些杂学法脉面前被落了脸皮,那便是落了自己的脸皮,不妥当。 他已非几年前那般气盛,那般执拗。 除非......能落了所有法脉首徒的脸皮。 无论是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脉的別传首徒,还是那些杂学法脉的首徒,皆不例外。 亦或是有別传首徒,被鳞书落了脸皮。 思及此处,陈昊瞥了眼陆千变,似有深意道:“陆兄所言確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只是少时终究在鳞书手上吃过亏,还望陆兄仔细些。” 陆千变当即冷哼一声,轻蔑笑道:“我太始一脉不弱於任何人,我亦不会输给一个废物。 陈兄,你多虑了。” 说罢,便闭目沉思,不再多言。 陈昊则將目光重新落在鳞书身上,心中一动,忽地念起陈仙灵托求之事。 高座之上,易玄垂目监看片刻,淡淡开口:“无人登台,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入围。 退下暂歇。 下一位,谁愿先登?” 话音落下,鳞书向四方拱手一礼,隨后纵身跃下云台,在绿蒲团上坐定。 几近同时,陈昊已身形一动,跃到了云台上。 他虽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却无半分戾气,登台之后,便向眾人微微頷首,朗声笑道: “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请各位师弟指教。” 言毕,陈昊又是微微一笑,显得愈发可亲。 他本要做那第一个登台守擂之人,而后第一个入围,以此来彰显正传法脉首徒的威名。 岂料鳞书动作过快,竟抢先了一步。 既然第一个入围之人不是他,那第二个,说什么也要非他莫属。 不然,他的面子可掛不住。 台下,眾人闻言,皆是一怔,显是未料到这位正传法脉首徒,性子竟是如此温和。 平日里,师父常教导他们,身为杂学法脉弟子,须对正传、別传法脉弟子毕恭毕敬,方能得其庇佑,修得完整道法,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是以,应邀前往坤元法会途中,眾人心中多是忐忑不安。 来到太易元宸宗,眼界大开之余,心中既有嚮往,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拘谨与惶恐。 可在此刻见到陈昊如此模样,那份不安已然散去大半,周身都自在了许多。 迎著陈昊的微笑,眾人亦纷纷点头,含笑回礼。 彼此对视一眼后,不多时,便有一长耳道人自黑蒲团上起身,跃至云台上,恭声道:“请师兄赐教。” 陈昊微微点头:“还望师弟小心了。” 话落,他便抬手结出一道法印,携镇压万物的道韵,径直朝著那长耳道人压去。 那法印似引动了冥冥中一股无形力量,长耳道人刚欲招架,忽地惊觉,一身术法怎么也施展不出来,整个人也被压得不得动弹。 他心中渐慌,却只能僵在原地,看著法印沉沉逼近。 便在那法印距他仅剩一尺时,骤然停住。 长耳道人顿时鬆了口气。 不待他反应,陈昊已悄然来到身侧,一脸关切地说道: “师弟可有受惊?可还要继续?” 长耳道人当即摇了摇头,忙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我认输。” 陈昊頷首一笑,隨手收了法力,那悬在半空的法印也隨之缓缓消散。 台下,鳞书见此一幕,心中一动,已然洞悉陈昊所修道法功诀。 与他不同,陈昊乃是以后天之属灵韵凝就道胎,故而未能修得玄功,转而修炼的是唤作《太易元始章》的上乘道法。 此道法对应太易作为万化之始的正面显化。 其本质,是以“始”之位阶进行镇压,可將对手的术法归位於“尚未开始”的状態。 是以,那长耳道人才会一身术法皆无从施展。 而破解这压制的关键,在於位阶对等。 念及此处,鳞书內心一笑,多了几分把握。 他所修玄牝,本是天地之根,位阶已是最高。 陈昊那法印的镇压之力,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如此一来,陈昊唯一胜过他的,便只有修为略高一线。 一人玄功在身,一个修为稍胜,若真交手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思定,鳞书便不再多想,抬眼望向云台。 那长耳道人认输之后,也不再迟疑,很快便从云台上纵身跃下,復归坐定蒲团。 许是见陈昊性子温和,出手亦有分寸,在长耳道人退下后,又有两位杂学法脉弟子先后登台,作一番试探。 然在面对陈昊打出的法印,二人皆是毫无反抗之力,最终只能在法台上无奈道出认输二字,隨即退下。 “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入围。 退下暂歇......” 易玄端坐高座,见得陈昊入围,神色微微一动,似有笑意,而后继续监看起云台。 坛前弟子虽眾,然在张子陵、陆千变等別传法脉首徒登台获胜,顺利入围后,神位候选第一轮的比试节奏,陡然快了许多。 毕竟,杂学法脉一眾弟子里,谁实力高,谁实力低,眾人自是十分清楚。 一段时间后,神位候选第一轮比试便已落幕,最终入围者共计一十六人。 其中,正传、別传法脉首徒皆在,其余则是杂学法脉首徒,北辰自然也在其中。 第21章 次考(四) 时有云海翻涌,误把天光一遮,与那风涛相和,倒是闹出个风云变幻之意。 但见道人抬眸,信手一摄,便將那风云拈开,露出朗朗晴空。 再垂首,坛侧赫然又筑起三座云台。 易玄目光轻落在鳞书等一十六位入围弟子身上,笑意微现,温声道: “尔等不错,有我道门风范。” 眾弟子当即躬身一礼。 易玄微微頷首,眼皮微抬,隨即淡淡道:“第二轮,入围弟子分四组,每组四人,循环对决,取前二晋级。 四组云台同开,届时各由一位別传法脉地仙监看。 本脉守正总摄诸事。” 言罢,他微微一顿,见眾弟子皆已明了,便又淡道:“若有任何异议,可向守正申诉。” 易玄袖袍一拂,卷落云彩作签筒,口中一叱,自有霞光垂落,化作十六枚灵签,飘浮悬立。 “分定。”他淡淡道。 灵签上,甲乙丙丁四组字样倏然而现,隨后鱼贯而入,尽数落在了签筒中。 易玄再拂袍,签筒置下,轻落在眾弟子跟前,他道:“入围弟子依次上前,各抽一签。” 眾弟子依礼称是。 便见鳞书步履轻快,从眾人中走出。 及至签筒,他抬手一摄,便有一灵签径直落入手中。 他既为第一个入围弟子,自当作这第一个抽籤之人。 鳞书定睛一看,赫然是个“甲”字。 这时,陈昊也已抽定,签上是个明晃晃的“丙”字。 往来更替,不多时,眾弟子分定已毕。 易玄此时再道:“同组诸弟子,再抽一签,以定对手。” 说罢,他轻吐一口气,剎那便作人间清风,只往眾弟子手中灵签上一拂,那字样旋即化作眾弟子姓名。 “甲组弟子,投签入筒,先行。” 话音方落,鳞书便上前一步,將手中灵签信手一落。 待转身,便望见三位穿著赭色道袍的杂学法脉弟子,皆面带几分怔然。 他淡淡一笑,頷首温声道:“各凭本事,顺其自然便可。” 三人显是未料到鳞书竟会出此言,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方才这位的狂傲模样,他们仍歷歷在目。 他们犹豫片刻,互相对视一眼后,皆拱了拱手,低声道:“是,师兄。” 待三人依次將手中灵签归还,云筒便覆满霞光,遮得严严实实,瞧不清其中状况。 鳞书再摄签入手,三人依次而行,甲组的对决便已分明。 不多时,余下三组也皆分定。 便见张子陵与陆千变同在乙组,陈昊与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同在丙组,北辰则在丁组。 余下十名杂学法脉弟子,亦位列其中。 这时,易玄頷首,淡淡道:“神位候选,第二轮开始。 各別传法脉地仙依规执裁,依次安排对战。” 话音方落,抱一道人、玄正四位地仙,便自红蒲团上起身,向易玄微微拱手一礼。 旋即身形一晃,各至所监弟子身前。 鳞书抬眼,便见著个佩剑道人,正笑吟吟地望来。 不是玄正,还能是谁? “师侄,且隨我来。” 玄正轻声开口,隨后目光落在一旁的三位杂学法脉弟子身上,隨性说道:“尔等也是。” 说罢,他便脚步徐徐,向第一座云台行去。 鳞书紧隨其后。 隨后,那三人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云台於法坛一侧,不多时几人便至。 然行至半途,鳞书念起玄正的性子,又余光瞥至身后情形,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是以,便在玄正宣布对决弟子登台后,他轻声问道: “师叔,可否请三位师弟一同登台指教? 这般一来,师弟们也能多些时间调息,好应付接下来的对决。 若心中有悟,还来及修行,精进自身道法,为谋正神之位再添几分把握。” 话及此处,鳞书微微一笑,隨后话锋一转,说道: “如此,师叔也可少些劳烦。” 玄正闻言,目露讶色。 他未料及鳞书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来。 须知,高功尚在高座上垂目监看。 不过......也並非不可。 他瞥了鳞书一眼,轻笑说道:“师侄这话说得甚是巧妙。 叫旁的道兄们听见了,说不得要呵斥几句。 但在贫道这里,却有几番道理。” 言及此处,玄正笑意愈深,却又忽地眉头微挑,意有所指道: “此事不能只依你我之意,否则便有偏颇了。 师侄不妨问问身旁同门,他们亦是我道门弟子。” 末了,他似想起什么,轻声提醒道:“师侄且多思量,若败,便算三败,理当慎之。” 鳞书闻言,躬身一礼:“多谢师叔提醒。” 隨即转身向身后三人,含笑问道:“不知三位师弟意下如何?” 三人闻声,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略一思索,便拱手道:“依师兄如言便是。” 他们心知肚明,若正常对决,在鳞书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便会落败。 那能爭夺正神之位的名额便会远去。 可若联手,或有几分机会,也说不定。 鳞书听罢,不再多语,只轻声道:“三位师弟,请。” 话落,他已登上云台,负手而立,静待三人。 三人不待犹豫,纵身登台,落定便已成合围之势,將鳞书围在当中。 便见一人催动法力,抬手呼出一张符籙,招来雷电,当空劈落。 另两人相望一眼,各自打出一道木行术法,以及金行术法,相助那落雷起势。 剎那,落雷劈开青木,炸出腾腾火蛇,扑向鳞书。 隨著符籙再出,又一道惊雷劈落,瞬息便成雷火交加之势。 与此同时,亦有金针散落在云台四周,和那雷火一合,顿时滋出大片雷光,吞没四方。 鳞书神色不变,抬手一招,玄牝神光当空轰落。 甫一接触,便如横扫六合、气吞八荒。 腾腾火蛇当空消解,落雷亦震散於无形。 他再一抬手,神光应机而发,瞬息洞开大片雷光,及至那散落金针,更是根根崩飞,四散无影。 不过数息,四方雷火尽数消弭,周遭亦顿时一静。 鳞书大步上前,横眼一扫,淡淡道:“三位师弟,该下台去了。” 第22章 次考(五) 毫无意外,鳞书胜。 自神光破开那合击之术,三位杂学法脉弟子心里顿时一咯噔,旋即皆面露苦涩,知败局已定。 三人联手尚不能逼迫鳞书后退半步,此间差距,已如天堑。 他们望著近在咫尺的鳞书,自忖无法接住那神光,便是还有些手段,也全然无用。 於是,三人嘆了口气,齐齐躬身道:“师兄神通,我等认输。” 鳞书点了点头,淡淡道:“三位师弟,承让了。” 胜负已分,玄正也不迟疑,当即頷首笑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胜。” 隨后望向一旁三人,温声说道:“退下歇息,稍后再决出另一晋级名额。” 说罢,玄正便不再言语。 他抬眸望向远处守正,微微頷首,似在知会云台之事。 待守正亦頷首回应,便负手静立在台侧,等候一旁弟子歇息。 鳞书则转身去了丁组云台。 道门虽分五脉,各法脉弟子却並非只精本脉,对其余四脉亦是颇为熟悉。 是以,陈昊、张子陵四位首徒所修道法功诀,他一眼便能看出个七八。 便是后续对上,心中也自有计较。 倒是这北辰,杂学法脉道法功诀颇杂,也不知其所修为何。 且去瞧个两眼。 然而,未及瞧见北辰身影,倒先闻得抱一道人传音:“好徒儿,循规之道,易也。 立规之道,难也,你且思量。” 这话来的突然,鳞书不禁一怔。 不过半息,他又已明抱一道人之意,师父是担心他锋芒太露,招来责罚。 念及此处,鳞书向抱一道人方向,微微点头,以示自己已然明白。 而后,便將目光投向了云台之上。 此刻,北辰正与一面相憨厚的道人交手。 有易玄以及诸位地仙监看,神位候选自是做不得假。 是以,即便北辰在杂学法脉中颇具声望,两人亦未留手。 那憨厚道人炼得一颗乌黑珠子在手,张口一吹,便得一阵古怪黑风,直往人皮里钻,端得诡异。 北辰却毫无慌意。 他抬手打出一道湛蓝水华,静静悬於身侧,旋即两指一併,轻轻往前一点。 那水华霎时分作成溪流,如长蛇捕猎,灵动一窜,便將黑风吞没。 再一吐出,赫然是一堆已被水浸晕的细小黑虫。 便在这时,北辰再一按剑指。 溪流陡然暴涨成河,覆於云台之上,向憨厚道人压去,不过瞬息,便已將其击败。 “师弟,承让了。” 他轻声说道,一转头,正对上鳞书的目光,见其已然来至台侧,不禁面露讶然。 “鳞师兄倒是好快的动作。” 北辰打趣一句,隨即开口问道:“师兄来此,可是有事?” 鳞书未作回答,只轻声赞道:“师弟,好道术。” 他方才在台下观摩片刻,虽未完全窥出北辰所修道法功诀,却也瞧出了几分端倪。 若他所料不差,此人应是专精水行道术,走的是驭水化江、化海一路。 若修至极高深处,可隨心演化万里天河,借大水磅礴之势,镇压一切。 只是不知这北辰修行到何等境界了。 “师兄谬讚了,不过些许微薄小术,不值一提。 北辰闻言,摇头一笑,眼底露出一丝嚮往的神色,缓缓说道: “倒是师兄那手神光,玄奥莫测、神妙非常,实在令我心驰神往。” 鳞书听罢,淡淡一笑,而后似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我曾听人言语,师弟欲要在这次法会上落我脸皮,这是为何? 道门天骄何其多,如陈昊、陆千变之流,名扬三山五岳者亦不少。” 北辰未语,先嘆了口气,方道:“盖因师兄为最,三山五岳第一人。 我若想一朝成名,撑起杂学法脉门面,不得不如此。” 话落,他沉默片刻,接著轻声道:“师兄乃別传法脉首徒,门中地仙坐镇,道法功诀、灵丹法宝,一应俱全。 可我杂学法脉却是捉襟见肘,道法功诀更是中下乘之流,地仙难证,天仙无望。 师弟若不先立身扬名,如何爭得资源,何谈大道?” 鳞书倒是十分意外。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他才被北辰选作踏脚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道:“既如此,师兄候著你便是。 也好让你知道,这盛名从何而来。” 言罢,鳞书便欲离开丁组云台。 不过念起北辰方才所言,他轻声道:“师弟,有些好高騖远了。 未证地仙,何谈天仙?更遑论大道。” 话落,鳞片转身离去。 天光悄变,半日过去,八人晋级名额落定。 甲组自是鳞书和另一位杂学法脉弟子。 乙、丙两组为两位外传法脉首徒,丁组则为北辰和另一位杂学法脉弟子。 八人,正好对应八个正神之位。 照常理来说,鳞书等人本该面露喜色。 只需等易玄將名字刻入疏文,焚香上达,待天明辨品性,便可受天地赦封为正神。 然在此刻,他们却是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正神之位有八个是不错,可神位不同,辖地大小亦不同。 所能获得的香火愿力以及履职功德,更是相差甚远。 有仅如一县,有广及一城,孰优孰劣,一眼便能分明。 而神位大小,全凭实力定夺。 神位候选比试第一人,自可执掌八个正神之位中,水土最为宽广的那一个。 鳞书对此,势在必得。 毕竟香火愿力、履职功德越多,青珉由蛟化龙的时间便越短,他自身修行的速度也就越快。 高座之上,易玄垂目望向眾人,淡淡道:“八人已定,再抽一签,以决对手。 胜者受天地敕封,册为正神。” 话音落下,他袖袍拂动,云筒和云签倏然再次出现在眾人跟前。 与此前一样,鳞书作为甲组第一,亦是第一个获得晋级名额的人,自是第一个抽籤。 然结果却出人意料。 他对上的,竟是太始一脉別传首席,陆千变。 陆千变同样一怔。 陈昊方提醒他小心鳞书没多久,这便对上了。 这正合了他的意。 便见他向鳞书笑道:“今日教你懂得收敛二字。” 第23章 横推(一) 太始者,形之始也,有质而未有形。 是以,其法脉弟子所修道法功诀,皆繫於形之变化。 一者重外变,形隨心动,可化山川日月、虫鱼鸟兽。 一者重內炼,形由我定,万变不离其宗,我自一指定乾坤。 陆千变出身別传法脉,且未以先天之属灵韵凝就道胎,自然修的是外变一路。 便见他方一登台,气机霎变,不过半息,赫然已化作张子陵模样。 隨即,他居高临下,望向鳞书,淡淡道:“上来,赐你一败。” 云台下,张子陵见状,骂咧道:“你道爷的——” 鳞书则眼皮微抬,负手笑道:“画虎类犬者,也敢出言?” 这陆千变,他自是熟悉。 少时亦曾败於他手,不过一招之敌。 如今看来,倒是仗著修为压他一头,生出点自信,才敢这般张狂。 呵,且看有何长进。 念及此处,鳞书足尖轻点,身形一晃,已然登至云台。 便在这时,陆千变袖袍大振,两道阳雷顷刻甩出,直劈鳞书面门。 旋即,他又瞬息化作陈昊模样,双手结出太易·始印,一步踏前,镇势压人。 阳雷天降,法印相隨,云台霎时天变。 鳞书面色不变,抬手一扬,神光扫过,崩雷碎印,大开大合,状似神人。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待陆千变反应,鳞书信手连点,神光化作长虹,笼盖四方,向陆千变洞穿而来。 陆千变当即神色一凝。 连忙掐诀,身化雀鸟惊飞,化蚍蜉渺小,化云烟无形。 及至躲闪,又变作一头三头怪蛇,张口一吐,大风倾落,大雨如瀑,大雪漫天。 三者凝作天象,齐压鳞书而来。 是时,颇有压城城欲摧之势。 鳞书神色如常,抬手一旋,神光照落,化作法衣覆身,向四周迸发,如伞如罩。 那天象便是再如何逞凶,也近不得他周身一尺。 鳞书未有所动,身前却是风势顿开,雨幕断裂,雪片消融,滔滔天象,如被撕开一道裂口。 这时,他瞥了眼陆千变方向,淡淡评道:“不错,倒是有些长进,已有两招之数。 不过也仅此而已。 延年人仙之优势,无非体內仙质初生,肉身半入仙流,兼炁库充盈,可生生自补。 然......” 话及此处,鳞书微顿片刻,朗声道:“我玄功初成之时,便已是如此。 你我之间,修为之距,不过毫釐。 陆千变,你道胎品相不如我,道法功诀不如我,根器亦不如我,又如何与我斗? 且下去,收敛一二。” 话落,鳞书大袖翻飞,法力尽展,一道如柱神光覆满云台,向著陆千变所化怪蛇轰落而去。 陆千变心神一凛,化作云烟,借无形之態,护住自己。 然神光威压而来,如狂风捲云,裹挟著他飞出云台,落向远方。 待他再显化时,已身在台下。 显是已然落败。 “鳞书!”陆千变面容扭曲,怒发狂张,厉声嘶吼其名。 鳞书遥望一眼,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 手下败將,何须多言? 况且,这陆千变此刻丑態毕露,丟尽法脉脸面,自会有人管教。 果不其然。 下一瞬间,一慈目道人袖袍轻卷,便將陆千变摄至身前,嘆道: “痴儿,倒是有些执迷不悟了,且静心思过,好好醒悟。” 说罢,抬手一点,將陆千变化作顽石,收入袖中。 恰在此时,鳞书也已从云台上纵身落下。 方才易玄已宣他胜,云台上將进行下一场比试,他自当退下暂歇。 然未久,鳞书便见那慈目道人缓缓走来,笑道:“师侄好本事。 果是我道门天骄,当真非凡。” 这慈目道人,正是陆千变的师父,亦是地仙。 鳞书刚要拱手回应,抱一道人已大步走来,说道:“贫道的徒弟,自是有些本事的。 可有何事要说?” 说罢,抱一道人瞥了慈目道人一眼。 那慈目道人眼皮一跳,忙道:“不敢,真人高徒,极好。 贫道只是见才心喜,故而来看一眼。 顺带替劣徒给师侄带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来日方长。” 话落,便轻笑一声,负手踱去。 原地,抱一道人沉吟片刻,向鳞书轻声说道: “好徒儿,太始一脉修形之变化,讲究心愈似,则形愈似,则术愈强。 此番落败,对陆千变而言,未必是坏事。 你日后也当心些。” 鳞书听罢,躬身一礼道:“弟子明白。” 隨即直身,抬眼望向云台。 来日確是方长。 然他陆千变的来日,亦只是我的昨日罢了。 云台上,此刻正是陈昊与张子陵两人交手。 只是局势约是七三开。 陈昊贏面七成,张子陵三成。 盖因在始印位阶压制下,张子陵一身雷法受阻,手中阳雷连连炸开。 且陈昊修为压他一头,他便是躁性上脑,身合雷光,也终是落败。 其余两场,胜者倒是如常。 一为北辰,一为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 然两人虽胜,方式却不同。 北辰引长河倒灌,一时睥睨。 那太素首徒却是一粒丹药入腹,御使刀、剑、印、钟等法器,硬生生耗尽对方法力,方才贏罢。 显是道法功诀不在攻伐一道,而在炼丹、铸器。 是时,易玄亦垂目淡道:“四场比试已毕,胜者入列,稍作歇息,再抽下一轮。” 眾弟子闻言,心下一松,脸上皆浮出一丝微笑。 一日连番比试,虽不甚劳累,但能稍歇片刻,也是好事。 这段时间里,北辰静坐蒲团上,凝神倾听与別传法脉首徒交过手的弟子言语,若有所思,时而点头。 陈昊与陈灵儿交谈,眉头微微皱起。 鳞书则伸手逗著青珉,淡淡一笑,静候下一轮比试。 不多时,易玄袖袍轻拂,签筒已置眾人跟前。 他淡淡道:“休息已毕,再抽一轮,胜者受封。” 便见鳞书上前一步,抬手轻摄,云签落入手中,其上人名,赫然正是陈昊。 至那北辰,对手便是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 既定,易玄道:“抽籤已定,第一阵,鳞书对陈昊,登台。” 第24章 横推(二) 声毕。 两人只相望一眼,便纵身跃上云台,几在一瞬,稳稳落定。 便在这时,那陈昊忽地双眼微眯,面色慍怒,低沉道: “鳞师弟,你方才那番话,未免过了。 五脉本是一家,陆师弟纵有不是,也是同门,何必那般?” 鳞书闻言,眉头微皱,一时竟有些不明其意。 在他印象中,陈昊並非是会这般说话之人。 他且在心中思忖,便又听一句传来:“师弟为何一言不发? 莫不是不以为意了? 那便让我来领教领教,师弟到底有何本事,敢这般目中无人。” 话音未落,陈昊双目一凝,气机骤然攀升。 鳞书则心中恍然,隨即便觉得有些好笑。 这陈昊竟是打著师出有名的幌子,要来教训他。 此前陈仙灵希望他下手轻一点,他便想著顾及陈昊正传法脉首徒的身份,出手留有些分寸。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 思定,鳞书抬眼,笑望陈昊:“且来,让我看看你有何本事。” “师弟安敢如此狂妄?!”陈昊怒目圆睁,大喝如雷。 旋即,他单手虚托,掌中倏然凝出一枚玄奥法印。 “叱——” 隨其喝声,那法印陡然冲天而起,瞬息暴涨,顷刻遮过半片天,投下庞然黑影。 便见陈昊一手托著擎天法印,一手布下法罩护身,遥遥望向鳞书。 紧接著,他手腕一翻,高举法印倾落,如那撑天之柱轰然倒塌,向鳞书覆去。 其势巍峨,旁观眾人一时如蚁。 鳞书抬眸,亦不犹豫,袖袍大振,神光自下而上轰去,与那法印相撞。 霎时,两相接触,却无惊天巨响。 神光如长虹贯日,顷刻破入法印之中,消融大片灵光飘散,似鹅毛大雪落满人间。 那擎天法印亦当空一滯。 然在这时,陈昊暴喝一声,手腕一沉,將法印猛地砸落。 隨即法力涌动,掌中再凝一印,骤然如山岳,与落下那印一道,齐齐向鳞书镇压而下。 他知神光可刷天地万物,可那又如何? 我挟天倾之势而来,一重盖过一重,直至三十三重天! 原地,鳞书见头顶状况,眉色一沉,心知有些麻烦了。 神光非是不起作用,而是陈昊印势太沉、太宽、太猛,两相比较,便有以点破面之感。 僵持下去,无非比谁法力更绵长、更持久。 这一方面,有玄窍不断萌生真炁,鳞书自信不会输给陈昊。 但有一个问题。 云台方寸之地,神光消融法印尚需要时间。 若陈昊一印接一印,层层叠落,他迟早会被逼入死局。 或被压得撑不住身子,或硬吃法印。 无论哪一种,都免不了落败。 念头一转,鳞书转头望向陈昊,抬手一道神光打去。 岂料陈昊早有防备,法罩一展,挡下神光,瞬息破碎后,又立刻布下一层。 与此同时,他脚步一转,变换了个方位,手上法印却未鬆懈。 鳞书见状,略一皱眉,心知果然不会这般简单。 他见神光与法印对峙,便想直取施法的人,却未能得手。 显然陈昊也想到了这一步。 不过若想以此来获胜,痴人说梦! “这便叫你领教一下,何为玄功。” 鳞书眼神一厉,剎那而动。 他袖袍连摆,道道神光轰然撞向法印,瞬息炸开数十个深坑,落下沉沉灵光。 不过半息,云台上已如覆了积雪。 陈昊尚未反应过来,鳞书已一步欺身上前。 旋即,他攥掌为拳,带著睥睨威势,径直对著陈昊面门轰落。 轰—— 拳峰与法罩结实相撞,碰出骇人巨响。 那法罩猛地一颤,灵光忽明忽暗,似有摇摇欲坠之势。 鳞书眼中带笑,抬手神光扫过,法罩豁然洞开,露出陈昊满是惊愕的一张脸。 “你......!”他方开口,周身法力一涌,欲再布法罩。 便在这时,鳞书猛一探手,直取陈昊脖颈,霎那单手锁住。 隨即双手扣死陈昊脖颈,猛力下压,同时右脚重踏其大腿,借著一股力,膝盖向上撞去,直衝那张惊愕的脸。 呕!陈昊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蹌。 鳞书得势不饶人,擒住脖颈,抡起陈昊的身躯,狠狠摔落在云台上。 旋即双眼一眯,对准那方脆弱咽喉便是一记重拳,径直贯下。 他意在重创陈昊,顺带直接废了他的行动能力。 鳞书倒不怕这一下能要了陈昊的命。 毕竟既已证得人仙品,肉身便已非凡人。 待陈昊痛苦瞪眼、身子忍不住蜷缩时,鳞书抬手一掌,將其打晕在了云台上。 他修得玄功之时,肉身便受自玄窍中涌出的先天一炁,源源不断地滋养。 且会隨著日子的积累而愈发强横。 固然比不得专走炼体一道的修道之人,但也远超专走炼炁一道的人。 是以,能做到这般,也不足为奇。 比试结果既出,易玄也不迟疑,淡淡道:“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胜。 第二阵,弟子登台。” 下一瞬间。 便见北辰与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齐齐跃上了云台。 云台之下,鳞书一边静立调息,一边注视著两人的比试。 只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太易元宸宗弟子以及十方正神,皆以为会是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获胜。 但事实上,胜者却为北辰。 盖因北辰看出,太素一脉道法讲究持久之道,缺乏隨手即发、一击制胜的攻伐之术。 是以,他方一登上云台,便抬手打出水华,化作沉沉河流倾落,瞬息將其淹没。 比试也因此在一瞬间,就已结束。 毕竟,任你丹药再多,用不上也等於无。 於是,神位候选最后一轮的比试之人,便成了鳞书对北辰。 待易玄淡淡一句后,二人便已身形一动,离开蒲团,站定在了云台之上。 只见北辰望向鳞书,轻声笑道:“鳞师兄,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人连败別传、正传法脉首徒,非常人所能及也。 师弟在此请教了。” 鳞书亦淡淡笑道;“请,莫要让我失望。” 第25章 横推(三) “固所愿也,不敢辞尔!”北辰低喝一声,略一抬手,湛蓝水华化河流而来。 他剑指扬落,河流瞬息作飞瀑直下,滔滔水声,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 顷刻,已倒灌覆满整座云台。 鳞书神光辟道,袖袍一振,周身河水冲天而起,霎时如倒悬飞瀑,近身不得。 旋即,他负手立於云台,信手一抬,神光自天落向北辰,轰然而至。 北辰心神一凛,毫不迟疑,剑指引河水化作白练,迎那落下神光,瞬息相撞。 然神光神威,势不可挡。 那白练倏然一颤,旋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水珠散落。 借那阻挡的瞬息,北辰脚步一动,踏水登高。 他遥望鳞书一眼,心念微动,河流化作百里长河,剑指一招,转瞬又凝作一条狰狞大蛇。 下一瞬间。 他踏蛇首而立,剑指一按,云台之上,水势瞬变。 但见那河水作三额吊睛恶虎,作双角擎天巨熊,作铁背倒须凶鱷,百种异兽,百般凶貌,齐齐噬咬鳞书而去。 与此同时,大蛇甩尾,凌空抽击,盖天而落。 “来的好!”鳞书不惊反喜,大袖翻飞,神光凝而不发。 待周遭水兽袭至,轰然一扫,旋即抬手一旋,神光如白虹贯日,似天刀降下,尽斩百兽首级。 至那大蛇巨尾,鳞书眼神一凝,抬手喝道:“起!” 剎那,神光如柱,贯通天地,不过半息,便现晴天白日。 云彩悠悠,惠风和畅,哪还有什么大蛇? 待神光消散,方见溃散水势,一时竟如天落大雨,降在了云台上。 北辰沐雨而嘆,隨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师兄非凡,实在大开眼界。 不过既要登高,便是踏眾人以为石,有大神通,大本事。 师弟有一术,还望师兄再请教。” 鳞书闻言,微微頷首,作一手势,请。 虽北辰曾放言要落他脸皮,借他名声来成己,但他又何尝不是欲要藉助这股势来有一番作为。 一者暗藏心计,一者光明磊落。 此刻他若拒绝,反倒言行不一,落了下乘,实在不妥。 更何况,鳞书自信,能以一法破万法。 北辰见鳞书点头,不再犹豫,剑指一落,河水漫天,身形倏然隱去,不见踪跡。 霎时寂静。 及至半息,河水倏然洞开,一庞然黑影搅水成涡,挟骇人蛮力,向鳞书衝撞而来。 却是北辰已由人化蛇,蛇瞳狰狞。 常有言,恶兽借山泽之势,逞凶为祸,是为灾。 此刻北辰借水势逞凶,一时竟宛如水泽之灾扑面而来。 鳞书见状,抬手一点,神光横扫,来袭水势豁然辟开,化作两半,分流而去。 旋即再落,正中那蛇躯一处,鳞甲瞬息崩裂,血肉凭空消去,露出大片白骨。 北辰吃痛狂嘶,蛇瞳却猛然一厉,身躯骤疾,冲势骤猛,径直砸向鳞书。 “嗯?”鳞书眉头微皱,脚步轻移。 下一秒,硕大蛇躯擦著他身侧衝过,径直撞入身后水中,身形隱没。 不过半息,蛇尾破开西面水势,显露而出,只微微一晃,便搅得水浪排空,覆压鳞书。 鳞书信手一道神光,崩鳞消肉,蛇尾却来势不减,残躯拖血带肉,悍然砸至。 与此同时,东面亦有一幽幽巨口,挟水势急涌,笼盖四方吞来。 两面相夹,凶威赫赫,喋血不退。 鳞书心中一思,已然明白北辰的打算。 显是想要以伤换伤,以命博命,仗著蛇躯庞然,博得一击制胜的契机。 毕竟云台比试,跌落台外即为落败。 然一切怎会如他所愿! 鳞书抬眼,身形骤动。 他法力一展,神光作法衣覆身,脚步一踏,不退反进,陡然向那黑幽蛇口纵去。 霎那,已直贯蛇躯。 北辰当即一愣,蛇瞳中浮出一丝愕然。 他未料到鳞书竟会这般,做出好似自寻死路的举动。 然而,仅是片刻。 他蛇瞳猛瞪,蛇口大张,蛇信发直颤抖,旋即身躯从水势中跌落,在云台上翻滚。 三四息后,那蛇躯猛地一鼓,凸起丈余,继而血肉迸裂,一道神光冲天而起。 隨后,但见一道人身影从中跃出,稳稳落於云台。 不是鳞书是谁? “师弟,此番是我胜了。” 鳞书道袍乾净,目光落向北辰,淡淡一笑,“伤势不轻,先调理一下吧。” 话音落下,蛇躯上弥散一股道韵,旋即骤然缩小。 俄顷,北辰已由蛇化人。 他面色苍白,张口一咳,便涌出大片鲜血,洒落赭色道袍上。 人虽完好,却几近昏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吐出口中血沫,倒地望天,张狂大笑了起来。 料他北辰一朝得幸,得玄蛇灵韵凝就道胎,又习得变化之术在身,自詡能横推一辈,振兴杂学法脉。 皆为道门弟子,何故有个高低、正別,杂学之分? 不曾想,今日却折戟於鳞书手中,止於此。 往后道门皆知鳞书之名,谁人识我北辰? 然输了便是输了。 他鳞书贏得来,我北辰亦输得起! 念及此处,北辰放声大笑,喝道:“鳞师兄好本事,我心服口服!” 鳞书听罢,淡淡一笑,轻声道:“北辰师弟,亦不错。” 话音即落,便不再言语,负手静候。 便在这时,易玄端坐高座,宣曰:“神位候选,比试已毕,胜者,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 诸弟子往后当以鳞书为范,勤修不輟,以期来日,以兴道门。” 眾弟子齐声应道:“谨遵高功教诲。” 鳞书躬身一礼,隨后轻轻抚了抚从抱一道人身上窜回的青珉。 青珉作为法眷,法会比试之时不可携带。 是以,逢他比赛皆去了抱一道人身上。 此刻归来,鳞书自然欣喜非常。 眾弟子见得这一幕,心中既羡慕不已,又暗嘆自身缘法不足,只能徒然观望。 片刻后,易玄袖袍微拂,露出一丝淡淡笑容,朗声宣曰:“八位晋级弟子,登坛受封。” 闻言,鳞书按下心中喜悦,大步向法坛走去。 北辰、陈昊、张子陵等弟子,紧隨其后。 第26章 封赦 法坛之上,八人按方才比试名次一字排开。 便见,鳞书居首,北辰次之,余者依次而立。 易玄望见眾弟子风姿,微微頷首。 旋即,袖袍一拂,取来供桌上疏文,以硃笔书下八人姓名: 鳞书、北辰、陈昊、张子陵...... 笔落金光流转,跡成名登天籍。 疏文既成,易玄起身,自高座走下,取香三柱,就烛点燃。 隨后,他持香下坛,移步坛前,面朝天地神位。 鳞书等人亦移步隨往。 少顷,眾弟子已立於易玄身后,神色恭敬,身姿挺拔。 便在这时,易玄拈香三炷,祝祷天地。 隨后抬手一摄,供桌上疏文飘然入手。 他展疏宣读,道:“今有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品性俱佳,道法有成,堪任一城正神。 北辰、陈昊、张子陵等七人,各任一县正神。 太易元宸宗掌教易玄,伏望天地明察,敕封其位。” 宣毕,易玄就炉焚疏。 明火灿灿,字跡流转,青烟一线,直上九霄。 俄倾,天风骤起,云隙自开,有道光垂落,笼罩八人。 甫一接触,鳞书便觉灵台清明,过往善恶皆自心头浮现,如水流缓缓拂过。 他似望见自己当初抱著小豆儿回观的情景,然未及细看,又转瞬变成另一番…… 凡此种种,事无遗漏。 事毕,鳞书心头倏然一震,旋即周身气机与天地相融,物我两忘。 待耳边响起一道清越之音,带著认可之意,又陡然回过神来。 他心头,道光凝字,封號昭然—— “敕封鳞书为青梧城显佑正神。 掌一城水土,调地脉,护百姓,辖下设土地、巡山诸神,受人间香火,天地功德,依功升转。” 鳞书略一感知,心中不由一喜。 正神可向天地举荐与其有因果关联的人,担任土地、巡山等低品神位。 此类神位只管一隅,名额眾多,又不干涉一县一城之大政,故无需法会比试,天地核准即可。 他为青珉所谋,正是此位。 毕竟指望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幼蛟,去击败各法脉首徒,不太现实。 这类神位品阶是低微了些,但终究为正神,可依功升转,从土地升一县,从一县升一城,逐品而升。 青珉虽是从掌一隅的正神做起,往后未必没有机会掌一城、一郡、一州,以至更高。 不过这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待去往青梧城赴任,安顿妥当后,再为青珉择一处合適神位,向天地举荐。 思定,鳞书回神一看,身上赫然多出一件神袍。 袍上山川纹路如幽幽小径蜿蜒,又有点点青绿隱现其间,颇有几分青山深处有人家之意。 身旁,北辰、陈昊等人身上亦有一件神袍。 然其纹样简洁,色调单一,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味儿。 鳞书淡淡一笑,收回目光。 便在此时,神榜自法坛上层倏然腾起,无风自展,金光流转。 鳞书八人姓名、封號、辖地、任期,一一显现於榜上,位列正神。 展毕,神榜自行捲起,復归法坛上层。 易玄袖袍一拂,望向鳞书等弟子,淡淡笑道:“归位。” 鳞书躬身一礼,北辰、陈昊等人隨之,而后依言退回蒲团。 是时,天朗气清,青烟渐短。 易玄率眾道人、十方正神,面朝天地神位,肃然一拜。 再转身,面朝先天五脉道牌,又是一拜。 礼毕,易玄朗声宣曰:“法会圆满。” 眾道人、十方正神,齐齐应道:“谨遵法旨。” 话音落下,眾人依序退坛,各自散去。 鳞书脚步一抬,方要去寻张子陵浅聊几句,眼前忽然多出好几个人影来。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十方正神。 为首之人,赫然是太岐山山神。 他拱手笑道:“鳞书小友,恭喜受封。” 话落,身后诸位正神亦纷纷拱手道贺。 鳞书微微皱眉,心下顿觉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展眉拱手道:“多谢诸位。” 太岐山山神略一頷首,缓缓开口:“某乃长庚,冒昧打扰,还望小友莫怪。 盖因小友所护持的青梧城,正好与我等辖地相邻,是以特来拜访,先与小友熟识一番。 待小友正式赴任,届时我等再亲设宴席,为小友接风洗尘。” 说罢,他含笑再点了点头,显是带著善意而来。 鳞书也未犹豫,拱手道:“多谢诸位厚爱,待赴任后再当登门拜访。” 受天地赦封后,他作为正神,自然能感知到辖地的范围、位置、地脉状况等信息。 长庚身上固然有著醇厚的太岐山地脉气息,但亦杂有一缕青梧城地脉之气。 是以,鳞书知晓长庚所言不假。 长庚闻得此言,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於法会上,他见过鳞书与旁人比试的模样,当真是十分轻狂,不可一世。 若与这般人物为邻,难免会生出些紧张。 毕竟,惹了小道人,自会有老道人来说理。 那可是当世真人,纵使把身旁几位道友绑在一起,也完全说不过。 好在,这小道人似也是个性子温,懂礼之人。 念及此处,长庚望向鳞书,笑道:“小友客气了,届时我等定会扫榻相候。” 言罢,便又嘮叨了几句有关太岐山的灵果、佳肴。 不多时,长庚与身旁几位正神向鳞书辞別一声,神光闪烁,消失在了法坛前。 有相逢之日,亦会有离別之时。 长庚等人走后,鳞书与张子陵互相调侃身上神袍,便相別於一声笑。 山外青山楼外楼,几多欢笑几多愁。 鳞书隨行抱一道人缩地成寸,度山越江,回到道一太妙真门时,正见一道落寞小身影。 正是小豆儿。 她骑在小白鹤身上,圆圆大眼睛望向远方,低声念叨:“大师兄,何时会回来呢。 小豆儿想你了,也想龙宝宝了。” 鳞书听得此言,快步上前,摸了摸小豆儿的脑袋,宠溺一笑: “小豆儿,师兄回来了,龙宝宝,也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抚了抚青珉额上,心中一动。 青珉会意,游身窜到了小豆儿身前,旋即昂首拱了拱她的小手。 小豆儿咯咯地笑著,宛如银铃叮叮噹噹。 有离別之时,亦会有相逢之日。 第27章 缩形 一朝小別,归来仍是旧时模样,人事无改,岁月如故。 小豆儿如此,赵昇亦如此。 他感知阵法消散,观门自开,知是抱一道人与鳞书归来,便放下锄头,快步走向石碑。 及至,赵昇面色欣喜,躬身道:“见过师父。 师兄,回来了。” 他向抱一道人先行一礼,隨后又转向鳞书。 抱一道人环顾一眼观中,见草木常新,微微頷首,温声道:“昇儿辛苦了,这些时日观中打理得不错。” 鳞书略一感知,笑道:“师弟面色清朗,体味清正,显是九年晨课五事已圆满,筑基炼己已毕,身中浊气尽化。 修为见长,可喜可贺。” 赵昇拱手道:“师兄过奖了,不敢当。” 鳞书闻言,淡淡一笑,正欲和赵昇多说几句,忽闻抱一道人摇头道: “同门师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书儿,你既受封为正神,当担起护持一方水土的责任,何时上任?” 鳞书思量片刻道:“再待几日,处理些观中琐事,徒儿这便启程往青梧城赴任。” 青梧城显佑正神封號昭然的一刻,上任期限亦隨之而降——半月之內,不得有误。 是以,愈快愈好。 不过在此之前,他心中对青珉另有打算。 关乎举荐之时更易得天认可,亦关乎往后百姓更愿诚心供奉。 青梧城人生地疏,诸多不便,还是在观中妥当。 抱一道人见得鳞书心中有数,便点了点头,隨后手中拂尘轻轻拂动,一块湛蓝金属凭空浮现。 “书儿,这便是那玄金。” 抱一道人拂尘再拂,玄金缓缓飘至鳞书跟前。 他淡淡笑道:“为师在太易元宸宗时,从守正师兄处討来一块,你且收好。” 鳞书心头一暖,双手接过玄金,躬身道:“多谢师父。” 言罢,他收起玄金,又与小豆儿说了些法会趣事,便向抱一道人告辞一声,转身往东面起居小院去了。 院中松柏常青,一桌两凳常坐其下,皆为石制。 鳞书方一踏进,便择一凳坐下,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玄金,放在石桌上。 紧接著,他手指轻轻一动,青珉便自肩头游身而下,落在玄金旁,蛟瞳一眨一眨。 便在这时,一缕神光垂落,那玄金应声崩碎,碎成数块。 鳞书目光一扫,拈起较小的一块,递到青珉嘴边,微微笑道:“吞下试试。” 青珉蛟瞳一怔,不过半息,便张口一摄,咕嚕入了腹中。 隨后静静伏於石桌,蛟躯泛起微微青光,显是正在炼化。 鳞书静观片刻,见青珉无恙,便取出猿酒与鱼肉置於一旁,隨即思忖起另一事来。 《龙书》有云:“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一吹则缩,入壶可养,出则兴雨。” 是以,龙类天生能细能巨,为其本性。 青珉为青蛟,属龙种,亦有此能。 只是其过於年幼,尚未到觉醒之时。 然《龙书》上记载一法子,可提前帮它激活。 便是踏禹步,行吹气,缩龙入壶,以水养之。 禹步,又称步罡踏斗,为道门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讲究三步九跡,暗合北斗七星之位。 鳞书作为道门弟子,自是熟悉。 故而万事俱备,只欠一壶。 也不是什么难寻之物,平日煮水泡茶皆会用到,屋內就有。 鳞书当即起身入屋,不多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青瓷壶。 他將壶往青珉身旁一放,一大一小的情形赫然映入眼中。 便见,青珉约莫青瓷壶的一半多一点。 鳞书不由笑了笑,轻声道:“不错,倒也是个养龙的好物。” 说罢,他便將目光落在青珉身上,等其炼化完毕。 少顷,石桌上青光渐敛,一声清亮有力的嘶鸣,倏然响起。 却是青珉已缓缓睁开了眼。 它蛟瞳中瀰漫一丝青芒,身躯上青鳞疏疏而动,呈出勃勃活力,宛如沐著春色在身。 鳞书见状,伸手抚了抚那青鳞,一股温润如玉的感觉,自手中传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轻声叮嘱青珉:“待会儿顺其本能便可,不必抵抗。” 青珉嘶鸣一声,蛟首连连点了几下。 下一瞬间。 鳞书起身,熟练踏起禹步,绕石桌而行,足下亦是三步九跡,暗合北斗。 隨即,他俯身吹出一口气,正中青珉蛟躯。 剎那,青珉猛地一缩,身躯微微缩小几分,形態虽变,蛟貌如故。 然不过片刻,又倏然恢復原状。 显是缩形未成。 鳞书一怔,眉头微皱,略作沉吟,便又踏禹步,行吹气。 青珉身躯一缩,旋即復原。 “有反应,能缩形,法子是对的,但这般时灵时不灵,又是为何?” 鳞书心中一疑,一边看向青珉,一边通读《龙书》查明缘由。 养龙之法十万八千之数,《龙书》五篇为其总纲。 五篇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缺。 是以一篇中未详之处,往往能在其他篇中找到答案。 不多时,鳞书便找到了这样的一条记载: “蛟龙,水虫之神者也。乘於水则神立,失於水则神废。” 其意为,蛟龙稟水而生,得水则神通显,离水则灵性昧。 是以,龙,水物也。 念及此处,鳞书恍然。 青珉之所以缩形又变回原状,盖因未在水边,灵性生昧。 故而只需寻得一处有水之地,再行禹步吹气,便可缩形不返。 那法子中的“以水养之”四字,便是隱隱提及到了这点,却不够明晰罢了。 鳞书心中既明,也不犹豫,轻声唤来青珉伏於肩头,提著青瓷壶,转身往山谷溪边而去。 及至溪边,他將青珉临水放下,隨即再次踏禹步,吹出一口气,拂向青珉蛟躯。 这一次,青珉猛然一缩,稍顿,身躯却未像方才那般,恢復原状。 鳞书眼前一亮,当即连吹数口。 便见青珉一缩再缩,半尺许的身躯转瞬就变作核桃大小,煞是小巧。 鳞书顿觉一乐,壶盖一揭,信手摄来少量溪水注入,旋即俯身托起青珉,轻轻放入壶中。 他见青珉在水中欢腾,淡淡一笑:“往后,这便是养龙壶了。” 第28章 赴任 缩形是为能细能巨。 今日青珉且於壶中嬉水,小巧玲瓏。 他日便能腾飞九霄,化作百丈,神威赫赫。 不过,青珉为蛟,非龙,只能借水势而起,乘风而落。 短距离过山涧尚可,长时高空翱翔则不能。 鳞书心中通明,却也不甚在意。 能大能飞,便足以在百姓前显威,让青珉在青梧城內扬名。 是以,他心头甚喜,手中提壶,脚下轻快,向山谷深处纵去。 及至白猿处,客气一声,袖袍大挥,捲起数个粗陶罈子,满上猿酒,尽入了自身储物袋中。 行毕,鳞书向尚在发懵的白猿淡淡一笑,拱手道:“猿兄,借酒一用,来日当有灵果相赠。” 白猿挠挠头,不解其意,稍顿,又长臂搂来两罈子,噫噫几声。 鳞书略感意外。 他来此地取猿酒,只是因赴任青梧城在即,为免届时诸事繁忙,无暇寻得木行灵物餵养青珉。 故先来取些,以备不时之需。 数量不必多,能应付一二便可。 然他刚要开口婉拒,白猿已径直塞了过来,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鳞书见状,索性不再推辞,袖袍一拂,收了起来。 隨即再次拱手道:“多谢猿兄赠酒。” 许是此地木气浓郁,青珉忽地顶开壶盖,探出蛟首。 岂料,正与白猿对眼——小眼瞪大眼。 俄顷,一声嘶鸣,一声清啸,相继而起。 鳞书笑了笑,未作打扰。 少顷,他摆了摆手,提壶回观,只留白猿一道渐消的背影。 一夜团圆饭,一夜酩酊大醉。 次日,天未亮,鳞书已出起居小院,立於观前石碑处。 他驻足片刻,抬眸回望观中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青梧城非在道一太妙真门辖界,这一去,不知何时再归。 师父、小豆儿、师弟,怕是要许久不见了。 长庇师父门下固然安稳,却也会少了些歷练,少了些机缘。 也罢,且去闯闯。 看看这天地何其宽广,人间何其繁盛,世道何其无常。 修道一途,贵在爭。 爭得己胜,爭得他败。 应有“何人能败我”之气魄,亦有“我败眾人”之大举。 今日之后,道门、魔门,天骄如鲤,皆当闻我鳞书名。 念及此处,鳞书眼神骤亮,向观中深深作了一揖,旋即手提养龙壶,大步向观外走去。 观內,小豆儿骑在小白鹤身上,小手紧紧环著鹤颈,向身旁的抱一道人低声问道: “师父,大师兄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抱一道人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道:“等小豆儿长大了,大师兄就回来了。” 小豆儿眼睛顿时一亮,雀跃道:“师父师父,小豆儿要快快长大。” 抱一道人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望向了观外远方。 …… 鳞书出了观,便乘舟沿水路而下,歷滚滚东去大江,望浪花淘尽泥沙。 转汊流,入湖泊,復行人间十里地,谈笑间继而又入江。 舟上,鳞书凭神位感应青梧城地脉,一路南下,已有七八日。 至第九日,他周身气机忽然攀升些许,心中亦隨之一喜。 “哈哈哈,成了!” 鳞书大笑一声,喜不自胜。 隨后提壶揭盖,伸手一探,片刻后,青珉已自壶水中游入掌心。 他与青珉气机相通,方才周身能有所变化,正是青珉精进所致。 青珉已能细能巨,鳞书也不迟疑,当下就欲试验一番。 试问天下谁人不想乘龙而行? 便见鳞书心中一动,青珉嘶鸣一声会意。 它蛟躯陡然涨大尺许,旋即游身而下落在舟上,猛地一窜,已有半丈大小。 便在这时,青珉垂下蛟首,饮江水而下,蛟躯灵动甩尾,涟漪激盪,踪影全无。 不多时,江水忽地浑浊翻涌,一道黑影於小舟远处掀起大浪,姿態粗重,隱隱现出一抹青。 鳞书抬眼望去,一颗巨大墨绿蛟首破开江面,缓缓抬升,落下如瀑水流。 蛟躯隨后升腾,似浪潮退后的小岛,渐渐显出全貌。 及至水流落尽,蛟龙已然出水。 但见蛟首昂立,颈身悬空,蛟尾轻轻点水,似立在江面之上。 正是已巨化的青珉。 鳞书见得这般,略一感知,心中已然有数。 缩形巨化虽是龙类天生的本领,但青珉方才觉醒,尚不纯熟,故而暂时只能化作十丈大小。 若欲达数十丈、乃至百丈,还需后天勤加修炼,方可。 十丈大,用於青梧城初次露面,却是够用了。 只是不知能维持多久? 念及此处,鳞书抬手轻轻招了招,青珉垂下蛟首,缓缓伏在江面上。 踏—— 鳞书一步跨出,立於蛟首之上,负手身后,远眺江面尽头,一时心中无限畅意。 “走。” 他袖袍一拂,收起小舟,淡淡吐出一字。 青珉闻声,缓缓没入江中,身躯渐隱,直至只露出一线暗金背脊。 旋即,它蛟尾一摆,江面轰然炸开,浪花翻腾,一道白痕霎那划开远去。 鳞书只觉余光里两岸飞退,回神之后,已去千米。 疾驰数次后,青珉忽地一缓,蛟躯亦微微一沉,大口吞吐水汽,三四息后,方才绷直身躯,再次破浪。 一柱香后,鳞书从蛟首飘落,稳稳立在小舟上,继续前行。 这便是青珉巨化能维持的时限。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於一幼蛟而言,已是极好。 鳞书轻轻將青珉托在怀中,心中一动,取出猿酒缓缓餵之,来补充其消耗。 蛟需借水势、风势,方能腾飞,所以为造“龙飞九霄,祥瑞降临”之景,鳞书特意择水路而行。 如今万事俱备,他借神位略一感知,心中瞭然。 约莫再有半日,便能抵青梧城。 隨著距离愈来愈近,鳞书作为此地正神,已能觉到,神位中自有力量涌动,可掌地脉、护水土、召见一县正神、土地、巡山诸神。 青梧城下,现有县正神三位,土地神十五位,巡山神若干。 “居然还是个不小的班底。”鳞书感知至此,不由一笑。 旋即心中一动,神袍倏然浮现,整衣正冠,向青梧城行去。 第29章 上任 青梧城。 相传,此地曾有一节梧桐枝自天外飞来,落地生根,骤化漫山青翠。 祖梧通灵,枝干苍翠,能感应地脉,庇佑一方。 后祖梧得造化,化人形,渡天劫。 然惜於意外,功败垂成。 其灵化入山川,躯壳留世,护佑人间。 祖梧名犹存,城遂以“青梧”为號。 这一日,城中百姓如常往来。 士人市井听书看戏,农夫田间忙事农耕,百工造物,商贾流通,各有所事,络绎不绝。 忽而,一声清亮嘶鸣自天垂落,响彻四方。 天光骤暗,狂风大作,地上现一庞然黑影,覆压而来,向远方疾掠而去。 抬头一望,竟是有道人乘龙而来。 那道人立於蛟首,俯瞰青梧城,略一抬手,神光冲天,他朗声宣告: “青梧城显佑正神鳞书,携法眷青珉到任——” 声落,道人与青蛟身影渐去,城中百花应时绽放,满城芬芳。 城中百姓见得异象,惊疑不定,隨后纷纷跪拜,口中念诵“鳞书”、“青珉”之名。 鳞书却不做停留,觉青珉身形忽然一缩,心神一凛,当即让其借风势缓缓向一处落去。 正是青梧城正神庙。 及至庙前,他尚未下身,便见三位著神袍、戴神冠的正神立於阶下,身后是一眾青衣土地。 鳞书也不迟疑,从蛟首跃下,整衣而立,隨后向诸位正神微微頷首。 青珉亦在此时缩回原状,盘於他肩头。 诸神惶恐,当即躬身行礼:“恭迎青梧城显佑正神到任。” 鳞书点了点头,笑道:“诸神免礼,日后还需共事,不必如此拘束。” 话落,他目光一转,落在为首的三位正神身上,微微一顿,笑意愈深。 坤元法会上,各正神皆已陈报功过,面前这三位的齷齪,他自然门清。 不过所犯皆是些小过小错,也已受罚,神位仍在,倒是无需再追究。 但敲打一二,还是必要的。 念及此处,鳞书心中一动,身上神威微展,笼住三人,淡淡笑道: “往昔之事,本座不再追究。 望三位日后各司其职,与本座一同治理青梧城,莫要自误。” 三神一惊,连忙拱手道:“谨遵法旨,愿隨正神效力。” 鳞书见状,略微頷首,收去神威,这才转眼打量起面前正神庙。 青石阶引,朱漆大门。 略一抬眼,正殿上方悬一匾额,上书“显佑正神庙”五字。 往里殿內正中,供一神像,草木凝其貌,非他真容,却已有一分神似。 鳞书未作久观,看向诸神,淡淡道:“诸位请入殿敘话。” 话落,他袖袍一拂,往后殿走去。 三位县正神互相对视一眼,面露苦涩,嘆了口气,齐步跟上。 一眾青衣土地噤声不语,快步紧隨。 及至后殿,鳞书便见正中置一案,梧树云纹神座在前,副座分列两侧,显是议事时落座之所。 他未作犹豫,径直走向神座坐定,轻声道:“诸位且坐。” 三位县正神不敢怠慢,依资歷落座於副座,一眾土地垂手立於两侧。 这时,鳞书目光一扫,淡淡道:“本座有一事相商。 我法眷青珉,乃东方木行青蛟,已入道门正统,受太易一脉庇佑。 本座欲举荐其为辖下土地,诸位以为如何?” 隨即不待诸神反应,又温和笑道:“若有异议,不妨直言,勿谓言之不预。” 说罢,鳞书手指轻轻一落,青珉自肩头游下,落於公案。 它望向周遭诸神,蛟瞳闪过一丝狡黠,身躯青光骤闪,陡然巨化至丈大,威压沉沉。 旋即垂下蛟首,缓缓落向副座上的一位县正神。 其人白髮苍苍,垂目不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然蛟首方落,他身子猛然一颤,抬头大喝道:“下官齐延年,没有异议! 显佑正神之法眷,非凡寻常,能任我青梧城土地,此乃吉兆,大吉兆! 下官久居青梧,未曾见此灵异神蛟,今日幸承正神福分才见,此乃我之幸,亦是青梧之幸。” 说到此处,齐延年眼中竟泛泪光。 他抬手一抹,深吸一口气,长嘆:“下官已无憾矣。” 鳞书闻言,面露讶然。 好一个会说话的人,句句入耳,字字贴心。 果是当了几十年正神的老资歷,只是......稍显夸张了些。 不过,正好合了他的意。 鳞书当即摆摆手,大笑道:“齐正神过誉,恰逢其会罢了。 青梧得齐正神......” 稍顿,抬眼望向殿內诸神,继续道:“以及诸位治理,方是一大幸事。 鳞某此来,不过与诸位共治,添些香火功德。” 话音落下,鳞书微微拱了拱手。 齐延年以及身旁两位县正神忙起身,躬身一礼:“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一眾青衣土地亦纷纷躬身,隨声应道。 声毕,齐延年望向鳞书,眼神复杂。 这道一太妙真门的弟子,虽轻狂,却也圆滑,两面兼具,面面俱到。 小小年纪竟能如此,真是奇了。 不过既有此能力,添香火功德一事,怕是极有可能。 念及此处,他眼中透出渴望,望向鳞书的目光也不由多了几分顺服。 鳞书端坐神座,將诸神神色尽收眼底,心知举荐青珉为土地一事,已妥。 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日便把此事办了。 他袖袍一拂,向齐延年等人道:“吉日已至,本座即刻举荐法眷青珉为青梧城土地,请诸位见证。” 话音落下,鳞书信手取来公案上疏文,提笔点墨,书青珉之名。 隨即大步走至天地神位前,焚香祝祷。 齐延年等人见状,暗嘆:这位可真是雷厉风行。 当下也不敢落后,纷纷离座,跟至鳞书身后。 下一瞬间。 鳞书展疏宣读,朗声道:“青梧城显佑正神鳞书,今举荐法眷青珉为辖下土地。 其品性纯良,乃祥瑞之兽,堪任此职。 请诸神共鉴,伏望天地明察,赐其敕封。” 宣毕,鳞书就炉焚疏,一线青烟直上,穿过殿顶,上达天听。 俄顷,天光垂落,笼罩青珉——土地之位,就此落定。 诸神齐贺。 第30章 情况 后殿內。 鳞书端坐神座上,瞧著青珉此刻的模样,心中既欣喜,又觉有几分好笑。 青珉受封为土地后,蛟躯上赫然多出一件青衣土地神袍,额上也戴一顶小青冠。 威仪是有,但也略显滑稽可爱了些。 举荐能成,自是不出鳞书预料。 青珉登籍有名,乃道门正统法眷,非妖物。 身为幼蛟,未行恶事,上天必能明鑑。 再加有他这位正神作保,三者兼备,成是必然。 至於所护持之地,乃青梧城东郊一村镇。 原土地因功升迁,往別处任县正神,此处空缺,正好填补。 那村镇离城不远,可隨时照应。 鳞书正思忖,忽觉周身气机涌动,白光隱隱,一股清和淡香自体內飘出,久而不散。 落在诸神眼中,却是显佑正神面蕴清辉,气韵脱尘。 齐延年一怔,擦了擦眼,旋即连忙上前,堆笑拱手道: “下官恭喜显佑正神,贺喜显佑正神,修为大进,已臻延年人仙。 正神英才,地仙可期,天仙有望啊。” 说罢,齐延年红了眼,心里酸溜溜的。 谁年轻时不是个英才呢? 想当初,他也是在法会上败尽杂学法脉同辈,才谋得个县正神之位。 然一甲子过去,仍在延年人仙踏步,与另外两位县正神毫无二致。 与显佑正神一比,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岁。 其余两位县正神及一干土地闻言,亦纷纷上前拱手恭贺。 一时,讚美之声如流水,杂有羡慕,亦有苦笑,別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鳞书隨心一笑,周身异状收敛,隨即环顾诸神,淡然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我之精进,亦是诸位日后之精进。” 话落,便不再多言,转头唤过青珉,告知其辖地所在,嘱其护持一方、积功累德。 青珉蛟首点点,尾巴绕到额上,將小青冠拨正。 鳞书微微一笑,替青珉整了整青衣,旋即面向诸神,目光一垂:“近来地脉如何,百姓可安? 前任显佑正神之过又是为何?” 县正神、一干土地闻言,尽皆心神一凛,知是正事来了。 填补神位空缺,恭贺正神修为精进,虽与己相关,但只需隨眾附和即可,算不上要紧。 然这地脉状况,却是关乎自身权职安危的头等大事。 若显佑正神焚疏上达,伏候天鉴,搞不好是要削去神位的。 毕竟各司其土,各负其责。 思及此处,眾人目光不由齐齐望向齐延年。 在场中,他资歷最老。 齐延年心头一沉,压力骤大。 他眉头紧皱,沉默良久,方躬身道: “稟显佑正神,近来青梧城內地脉涌动猛烈,如地龙翻身,不时便有地震、地裂之灾。 吾与同僚虽竭力疏导,使其平顺,然不知为何,竟毫无作用。” 说罢,齐延年微微一顿,嘆了口气,面色不忍,“灾害频繁,不知根源,百姓甚苦。 是吾等无能,才致於此,愧对正神之名啊。” 话音落下,身旁县正神与周遭土地皆垂下头来。 鳞书不语,目光扫过诸神,沉吟片刻,又接连询问其余两位正神,以及数位土地。 小至一隅乡土,大至整座一县,各处情形皆是如此。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暗自思忖:青梧城状况有些复杂了。 既被敕封为此地正神,便意味著接下了一个烂摊子,亟待解决。 前任显佑正神陈报功过时,曾提及青梧城状况,却语焉不详,只稀里糊涂报了些百姓伤亡之数,便慌了神,连连自责失职。 高功一声伏候天鉴,便被削去了神位。 此番询问下来,鳞书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了大致方向。 非是天地地脉自然如此,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能瞒过掌管地脉的正神,是左道法脉之人? 抑或是那自詡大道的魔门? 且先查探一番。 他受封之时,有神体初成,隱於神位之中。 日后香火旺盛,方能逐渐圆满。 今日,正好藉此一试。 一念至此,鳞书闭目,心中一动,神体显化,自正神庙中飘然而出,没入地下。 少顷,已循青梧城地脉主脉、支脉,顺流而去,遍察城乡县隅。 待神体归位,鳞书微微皱眉,察觉地脉中一处怪况。 城中梧桐繁多,其根四通八达,深入地下,与地脉缠结相绕在了一起。 是以,梧桐根乱,地脉亦乱。 然当他查探那些梧桐,气机通灵,与地脉相感,同呼吸,共安寧。 显是灵木,不似会作恶般。 沉思片刻,鳞书看向齐延年,轻声道:“齐正神,城中梧桐如何?与我说说。” 齐延年略一思量,便將祖梧传说及梧桐庇民护宅之事一併道来。 末了,他面露笑意,语气欣然:“显佑正神有所不知,正是有这些梧桐在,吾等县神、土地,方能时有閒情放鬆。 梧桐,当真是好树。” 鳞书未置可否,眼睛微微眯起,略一沉吟,便向诸神说道:“从今日起,青梧城內每棵梧桐皆须监察,每日晨时来正神庙中向我匯报。 若有异常,速来稟报。” 他初来青梧城,诸事未明,梧桐既与地脉相系,自当谨慎查探,不可疏漏。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诸神闻言,心中不解,却也忙恭声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鳞书微微頷首,似又想起一事,吩咐道:“此外,诸位也需留意有无可疑之人出没。 若发现异常,即刻来报。” 诸神领命,鳞书又询问了些有关香火、妖邪、民生诸事,对青梧城情况有了七七八八的印象,便命眾人散去,各司其职。 少顷,后殿渐静。 鳞书独坐神座上,逗了青珉一小会儿,笑意盈盈,心中舒畅。 既有修为精进的欣喜,又有青珉入神道的欢喜。 小小蛟儿,小小官。 一切方始,一切方入正轨,只待日积月累。 不过確是要先去城东郊的村镇,体察百姓心愿。 思及此处,鳞书刚踏出正神庙门,一声大笑已从远方传来: “鳞书小友初任,诸事繁忙,某冒昧来访,叨扰了。” 第31章 东郊 却是太岐山山神长庚,率诸神而来。 清风拂过,落地显形。 他头戴神冠,身著山川纹神袍,腰悬神印,足踏云履,十分正式。 手中却捧一篮灵果,笑吟吟模样,又显得颇为隨和。 身后七八位正神相隨,皆是这般装束,手中各持灵木、灵矿、灵酒等,各不相同。 鳞书微微一怔,隨即笑问:“长庚兄,诸位这是......?” 长庚晃了晃手中果篮,笑道:“特来为小友接风。” 话落,相隨正神亦向鳞书頷首而笑。 鳞书恍然,此事他记得,只未料长庚等人竟来得这般快。 他还未坐热那神座呢。 当下也不再多问,侧身抬手,作势请入道:“长庚兄,诸位有心了,快请入殿。” 鳞书说罢,率先转身入殿,长庚等人互望一眼,笑呵呵地跟了上来。 及至后殿侧院。 天为顶,地为席,梧桐曳曳作响,石桌石凳错落有致。 不多时,客隨主落,各就其位。 鳞书尚未开口,长庚等人已袖袍轻挥,手中之礼飘然落於梧桐树下。 旋即另取佳酿果品,佐以肥美鲜鱼片、蘸料酱碟,又摆好玉杯。 下一瞬间。 长庚摄来玉壶,凌空微倾,酒浆如涓涓溪水,直落鳞书杯中,顷刻斟满。 他举杯望向鳞书,笑道:“小友请。” 鳞书也不推辞,含笑举杯:“长庚兄客气了,请。”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长庚见此,兴致大起,大笑一声,仰头灌下,杯落酒已空。 余下几位正神亦纷纷举杯,隨饮而尽。 三杯为礼亦为敬,长庚等人隨性閒聊,地脉疏堵、百姓香火、管辖治理,无所不谈。 言及痛处,便有人拍手大呼。 待有过来人指点,旋即又转嗔为喜,引得满座欢笑。 少顷,酒过三巡。 鳞书含笑不语,偶尔頷首,然在闻得一事后,眉头一皱,忽地开口: “哦?长庚兄治下亦有地震、地裂之灾?” 长庚玉杯一顿,面露回忆,缓缓道:“近日太岐山突发山崩,石裂地开。 幸得在座道兄及时前来稳住,方才未埋村镇、伤及百姓。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话音落下,他嘆了口气,旋即举杯再饮,笑道:“事后某去查验,原是有不长眼的妖邪作乱。 如今已被尽数剿灭,小友放心,已无碍矣。” 鳞书微微頷首,举杯相敬道:“太岐山无恙便好。” 言罢,心中却暗暗留了个意。 青梧城有地灾,太岐山亦有,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妖邪为祸?表面如是,內里谁知。 天光微变,梧桐叶落,不觉间,佳酿果品已尽,接风宴也近尾声。 鳞书挽留一句,长庚等人以事在身为由,连声道“叨扰了”,便化作清风,各自离去。 转瞬,又是一片寂静。 鳞书一笑,袖袍大挥,捲来树下之礼,看也未看,便尽收储物袋中。 长庚等人来访,虽有客套,神情却真挚,言语亦不假,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待日后得空,定当回拜一番。 思定,他抬手招来蛟腹鼓鼓的青珉,渡了一道真炁助其炼化。 旋即挟著青珉,借脚下地脉遁形,往城东郊而去。 不过半息,鳞书已在村口不远处显形。 他心念一动,神冠神袍隱去,隨即沿小路走向村口,徒步入村。 青珉亦缩作竹筷大小,藏於鳞书道袍领口,悄悄探出蛟首,好奇张望。 东郊有村,名阜康。 村民传为土地所赐,取“物阜民丰”之意,祈百姓安康。 经年下来,阜康村,也確如此。 梧桐木质,可制良琴。 村中因此遍植梧桐,以梧桐制琴,代代相传,声名渐起,立得“清桐”字號,专待四方琴师定製。 又设桐木节,办制琴赛,引文人墨客来游。 於是,此地常有客商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鳞书踏入村中,便见梧桐成荫,未行多远,大大小小的琴坊倏然映入眼中。 有小廝立於坊前吆喝揽客,有行人进坊观览试琴。 时有琴声激越、鏗鏘,端的热闹非凡。 他未及细看,便有一穿短褐的小廝面色一喜,跑至跟前道:“小道长,买琴不? 我家琴皆以上等梧桐为材,按之若无物,音清而透。 非是外村、外坊那些寻常桐木所制之琴,能比的。” 鳞书未作回答,略一思索,微微一笑,说道:“我去別村时,那些卖琴的也这般说。 皆是上等梧桐所制,你两谁真谁假?” 话落,那小廝似早有准备,拍著胸脯笑道:“小道长有所不知,梧桐须木色老黄、年轮匀、纹理顺,方能出清音,制好琴。 別村外坊或许有,却都不及我家好。” 说罢,他面露得意,鳞书也適时露出一丝疑惑。 这时,小廝凑近,四顾一眼,压低声音道:“我阜康村的土地可灵得很。 村中人常求土地保佑,梧桐木质便比外村的优。 而这村里,又属我家供奉最诚。 小道长,你说我家琴是不是最好的?” “哦?竟有此事。”鳞书讶然一笑,“那我可得去那座土地庙好好瞧瞧。” 说罢,便转身踏入来往人群中,身影渐消。 小廝挠了挠头,暗自嘀咕:“道人不是素爱买琴?这位小道长怎的脾性不对呢。” 一时想不明白,他索性拋在脑后,又寻一人上前,开口亦是同样说辞。 鳞书离开琴坊,再走了两巷子路,便来到一株古梧桐树处。 树下,一座青砖灰瓦的土地庙立在树荫里,裊裊清烟繚绕。 庙虽小,香客却多。 “青珉,以后这便是你常显灵的地方了。”鳞书微微低头,轻声说道。 青珉蛟瞳中映出往来烟火,低嘶一声,认真点了点头。 鳞书见状,淡淡一笑,便抬步走向土地庙。 阜康村是个好地方,前任土地已留下一条稳定的香火之路。 青珉往后只需依那小廝所描述,保佑村中梧桐长好,香火便有保障。 如此一来,信眾越多、心越诚,香火加速化龙便越显著。 不过先得解决地脉异常问题。 此地梧桐繁多,兴许会生出什么变故。 念及此处,鳞书打算在阜康村住上一夜。 第32章 声乐 青梧城东郊土地。 这便是天地敕封青珉的正神封號。 鳞书入庙,目光落在神像前神牌上,便见上面赫然刻著这几个字。 庙中央,有一蒲团。 香客持香三柱,跪拜叩首,虔诚祈祷。 来者多为青衫皂絛、丝履葛衣之辈,显是小富之家。 鳞书打量一圈土地庙,心中有数,便转身出庙,遍察阜康村民生,一观村中梧桐长势。 待天光尽没,已在村中一间客店住下。 此店在阜康村素来有名。 因店里有一女子擅奏,琵琶、长琴、瑶箏信手拈来,更有吹叶之技,声乐动耳,能令人一夜好梦、浑身舒泰。 故而夜里此处最是热闹,来者繁多。 鳞书自然不是为听乐而来,他心中自有计较。 左道法脉害命损德,魔门法脉杀生积恶,二者路子虽异,却皆喜人多之处。 是以若村中有变,此地最可能发生。 想罢,鳞书拈起桌上花生米,就著客店送的粗酒下肚,目光却落在前方的小台上。 客店堂前有空地,搭一小台,戌时便有女子抚琴。 眼下,时辰已近。 俄顷,一女子自客店后方踱出,头插木簪,衣著素朴,面纱遮住半脸,露出一双狭长风眼。 她怀抱长琴,缓缓登台,向眾人一礼,隨后放下长琴,柔声道:“林妙音有礼了。” 今日奏《夕阳簫鼓》,愿诸位喜欢。” 言罢,葱白的手落於弦上,轻轻一拨,便听流水般的清音盪开。 初时,琴声悦人耳,似有女子在耳边吹气,惹得人心痒难耐。 眾人欣喜沉醉,面红耳赤,拍手叫好。 及至中段,琴声起伏跌宕,宫商骤变,如流水穿石,錚然与婉转变化不断。 便在这时,鳞书眉头一蹙,忽觉有点不对劲。 这琴声带著一股诡异之力,似在挑拨,又似在试探,节律分明,仿若在牵引什么。 他似有所觉,抬眼望向店外,梧桐已纷纷作响,枝干狂摇,如群魔乱舞。 鳞书双眼眯起,未作犹豫,抬手一点,神光当空照落,径直往林妙音面上罩去。 林妙音面色不改,反倒莞尔一笑,调侃道:“小道人倒心急的很,趁奴家不备便欲行此粗鲁之事,叫奴家如何吃得消?” 话音落下,她玉指猛拨,琴声化作道道凌厉音刃,迎向神光。 隨即凤眼一凝,娇叱道:“不过刚刚跨入延年人仙,也敢与奴家动手? 哪一法脉的弟子,竟如此目中无人?” 她蛾眉倒竖,语气咄咄,显有怒意。 然霎那间,已凤眼大睁,面露慌张,急急向旁闪去。 紧接著,身形一晃,已弃琴离去,不见踪影。 原是神光与音刃当空相撞,那音刃一触即溃,神光势如破竹,直直朝林妙音罩落。 一旁,鳞书未理林妙音,袖袍一振,法力微微一涌,便將店內眾人唤醒。 隨即沉声道:“本座乃青梧城显佑正神鳞书,察觉此地有妖人作乱,特来擒拿,诸位不必惊慌。” 说罢,心中一动,神袍加身,带著青梧城地脉气息向周人微微一散。 眾人顿时身心一安,见那神袍与庙中显佑正神像一般无二,又惊又喜,连忙高呼道:“正神显灵了!” 隨后便要跪拜。 鳞书抬手一托,笑道:“私服出巡,无须多礼,青珉,护住此地。 青珉乃阜康村新任土地,自会护佑尔等周全。” 话音落下,心念一动,凭神位感知,片刻便知林妙音已遁往村外林中。 他不再犹豫,脚步一踏,借地脉而遁,瞬息追去。 原地,眾人愣住,一看我一眼,我看你一脸,心中既庆幸又后怕。 幸得显佑正神在此,才没被那妖人所害。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林妙音来阜康村许久了,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人。 不过土地爷在哪儿呢?怎么没瞧见? 眾人正四处张望,忽见一丈大青蛟凭空显形,头戴青冠,身披青衣,蛟躯挺立,威仪凛然。 他们一惊,再定睛一看,那神袍分明是常供奉的土地爷模样。 嚯,原来护佑村中的土地爷竟是条蛟龙! 青珉见状,昂首得意,蛟尾轻摆,將眾人护得更紧了些。 鳞书嘱託过的,它自是记得。 村外梧桐林。 不过半息,鳞书已然追上林妙音。 他略一抬手,神位之力催动,周遭土地瞬息翻涌,化作粗重锁链,缠向林妙音双足。 同时,四方地面如幕捲起,化作高耸土墙,向自己倒卷而来。 林妙音见此,抿了抿唇,翻手取出一枚青铜铃,葱白玉指捏住铃柄,轻轻一摇。 叮铃铃—— 铃声骤起,音刃陡然激射而出,与锁链一撞,便將其击碎,化作土块散落。 然她面色丝毫不见喜,反倒愈来愈愁。 “奴家不过一时嘴急,小道人何苦紧紧相逼?”林妙音蹙眉质问。 眼见土墙拦住了去路,又裹挟著自己向鳞书而去,心中大急,慌张道:“奴家知错了,还请小道长饶命。 便是要妙音为奴为婢也心甘。” 话落,她轻轻振动青铜铃,一声低鸣,似带著哀求之意。 鳞书不为所动,抬手一招,土墙一缩一鼓,猛地一震,將林妙音抖落至身前。 隨即足尖一点,泥土覆涌而上,將其埋至脖颈,只露出个脑袋来。 他瞥了眼林妙音,淡淡笑道:“吃不消也得吃。 左道一脉弟子吧?来青梧城作何?” 说罢,便凭神位感知四方,静静观起一切动静。 与林妙音一交手,鳞书便知她不可能是魔门法脉弟子。 无他,实力太弱,道法手段更是不值一提。 虽为延年人仙,却连法会上杂学法脉弟子都不如,只是嘴皮子利索罢了。 不过左道法脉弟子素喜结伴,这附近理应有他人才对。 林妙音则吐掉嘴里的土,摇了摇头,苦笑道:“小道长误会了。 妙音素爱乐律一道,又喜收藏各类乐器,久闻阜康村以琴闻名,便生出好奇,来此一观。 顺道练练技艺,与前来此地的琴师切磋、学习,並无恶意。 还望小道长明鑑,妙音所言句句属实。” 第33章 技艺 鳞书是半个字不信的。 林妙音琴声既能引动梧桐狂摇,青梧城地脉异常必定与她有关。 练技切磋?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我再问你一遍,来青梧城究竟作何?”鳞书目光垂落,淡淡道。 林妙音银牙紧咬,连声哀道:“小道长,妙音真真是冤枉,那......” 她欲要再辩解几句,然话未及说完,身上泥土已凝成一条土蛇,径直塞入口中,顿时支吾不得。 却是鳞书见她始终不肯吐实,索性让她闭上了嘴。 紧接著,他脚下一踏,又有泥土凝成重锤,法力附著其上,朝林妙音脑袋猛力一敲,登时將她打晕。 事毕,鳞书瞥了林妙音一眼,便不再理会,负手静待。 在他感知中,一道气息正疾速逼近,透著急切。 然来者却有五人。 方一落地,见得鳞书神袍加身模样,目光齐齐一凝。 下一瞬间,笛、琵琶、编磬、瑟、塤已各持在手,五行之势隱而不发。 “兀那道人,你把妙音师妹怎么了?”那持琵琶者又急又怒,开口大喝。 旋即未等其余四人开口,已手指按在四根弦上,一记扫拂。 暴烈之声霎时炸开,凝作腾腾炽火朝鳞书飞射而去。 鳞书目光淡然,袖袍一拂,神光扫去,瞬息化去炽火。 隨即略一感应,微微頷首,轻声道:“看来已是人来全了,不错,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说罢,他一抬手,五人身下泥土骤然隆起,凝作高耸五指,合拢成拳。 便在这时,那持笛者按孔运指,一记飞指,清亮笛声传开,四方梧桐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宛如初醒。 持琵琶者闻声按下心中躁火,扫拂合声,暴烈之声与笛音交织,声浪骤然大盛。 鳞书忽觉脚下地面微颤,土中梧桐根系竟开始缓缓蠕动。 转瞬之间,编磬之声乍起,如金铁交鸣,短促又疾快。 那梧桐根系竟似人般惊惧收缩。 旋即地面裂开数道细缝,自梧桐根部周围而起,拱起泥土翻涌,露出下方纠缠的根须。 持瑟者,持塤者相继而动。 十指落弦,连串琶音如水,梧桐根系如遇甘霖,猛然膨胀,一缩一胀间牵动缠结相绕的地脉。 最后,浑厚沉闷的塤音倏然而起。 呜—— 地脉猛然狂涌,梧桐根系如蟒探出,肆意翻涌,掀翻地面,搅动四方,狂暴异常。 土地顷刻如脆饼碎裂,道道裂缝从每棵梧桐脚下延伸成网,向四方骤然吞噬过去。 村外梧桐林瞬息碎成块垒,一副天崩地裂之感。 那即將合拢的五指也轰然破碎。 鳞书观五人道法功诀、地脉翻涌,略一思索,心中瞭然。 原是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五行,借共鸣梧桐灵气,引其根系伸缩,从而搅乱地脉、撕裂大地。 此法不难,五人各持五种乐器,依乐律合奏即可。 於证得人仙品的修士而言,易尔。 青梧城地灾频发,料是多伙这般人在各地作乱。 不过地灾大小,全系五人能否同息。 眼下这五人来时气息如一,显是配合已久,定知更多內情。 拿下审问便是。 念及此处,鳞书神袍猎猎,显佑正神之位沟通天地,霎那便已执掌此片土地。 “赦令,地裂。”他目光微动,轻声一语。 五人脚下陡然裂开一道如渊巨口,身形一落,就要坠入其中。 持笛者大惊,急吹一声,梧桐根系窜出密密麻麻根须,结成大网堪堪接住眾人。 “镇。” 鳞书手指轻落,神威微微一展,四方气息骤然一凝。 梧桐根须焉了般开始垂落,五人亦是身躯一僵,被牢牢压伏於大网上,动弹不得。 不过半息,根须尽落,渊口吞没五人,如螻蚁直坠地底。 然鳞书略一抬手,渊口猛地一震,瞬息又將他们吐了出来。 便见五人倒飞而出,摔落在地,满脸惊惶,腿抖失神。 他们互望一眼,张嘴欲言,却说不出话,只能咽了咽口水。 这时,林妙音蹙眉转醒,只觉脑中剧痛,凝神一思,却又一片空白。 她望见五人在前,惊道:“五位师兄怎在此处?这般狼狈模样?” “当然是来找你的。”鳞书淡淡一笑。 旋即袖袍微振,重锤再落,六人登时全被打晕在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摄,六人瞬息全部浮空。 隨后再隨手招来一块土石,以玄牝法化作套索,往六人颈上一落、一收,紧紧锁牢。 霎那,六人便成了六只“风箏”。 鳞书瞧得一乐,轻拽六绳,攥成一束,旋即抬脚向阜康村走去。 妖人已擒,是时候接青珉回显佑正神庙了。 及至阜康村,村中已然灯火通明。 客店四周,村民们提灯围在青珉身前,个个神情激动又虔诚。 有一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道:“我亲眼所见,显佑正神一挥手,就打得那妖女嗷嗷哭叫。 那妖女嘴上还说什么吃不消的荒唐话,真不害臊。” 话落,他凑近青珉,堆笑道:“土地爷,您说小民说得对不对?显佑正神厉害得很。” 青珉蛟瞳眨眨,觉出眼前人在夸鳞书,便垂下蛟首,缓缓点头。 中年男子顿时眉开眼笑,正要再开口,忽地眼尖瞥见一道身影,连忙惊呼:“小民叩见正神大人。” 周遭人闻言,齐齐扭头,又惊又喜,便要叩拜。 鳞书却早已抬手制止,淡淡一笑:“时候不早了,都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攥著六人向村口走去。 青珉亦蛟躯一缩,念头一动,凝土成阶,刺溜窜上肩头,静静伏下。 是时,圆月登枝,未至中天。 浅浅银辉洒落,笼住一人一蛟,颇有几分化羽飞仙之韵。 望著这一幕的村民,心头一震,愈发虔诚。 路上,鳞书忽觉身后有动静,头也不回,一掌將欲醒之人拍晕,脚下依旧轻快。 他暗自思忖:明日该唤齐延年等人,吩咐各自抓尽辖下妖人,好解决青梧城的地灾,令百姓生活安稳。 顺带告知长庚诸神,小心辖下生变,早作提防。 第34章 逼问 次日,显佑正神庙后殿。 鳞书端坐神座上,目光微垂,一言不发。 齐延年三位县正神,以及一干青衣土地齐齐躬身道: “我等定当遍察青梧城地界,凡有妖人以乐律乱脉者,尽数擒拿,押来正神庙。 请正神放心。” “嗯。”鳞书微微頷首,目光一转,落向前方。 林妙音六人已跪伏在公案前,弓下大半腰,低著头,不敢吭声。 鳞书目光扫过六人,淡淡一笑,信手抄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脆声骤响,如震心头。 六人不禁一哆嗦,浑身发颤,又忍不住微微抬起来头,偷瞄一眼。 这时,鳞书轻声道:“谁先交代?” 话音落下,六人作势脑袋一垂,余光互相扫过,眼珠左右互瞟,似在交流,却半天无人出声。 不多时,那先前持笛的人猛地抬头,颤著声道:“正神大人,我招我招! 我等是奉命行事,才以乐律搅乱地脉,祸害百姓。 小人已知错,求大人饶命!” 说罢,他眼神一决,重重磕在地上。 其余五人闻言一怔,满脸不可置信,旋即双眼一瞪,骂道:“叛徒!你这个软骨头,还没逼问就怂了。” 那人不屑冷笑道:“活命而已,何错之有?” 话落,便不再言语。 接著又往旁站了站,似要彻底撇清关係。 鳞书双眼微眯,並未说话,目光在六人身上来回打量。 忽地,他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抬手一点,神光扫向那先前持瑟的人。 下一瞬,无声无息,人已无踪。 “现在,谁先交代?”鳞书笑问。 余下五人愣住,瞳孔骤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大气不敢喘。 他们万万没料到,鳞书竟如此狠辣,抬手间便杀了一人。 “正......正神大人。”持过笛的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话未说完,鳞书已抬手打断。 “嘘,安静,勿扰我审问。” 鳞书眉头微皱,面色不悦,持惊堂木重重一拍,淡淡道:“击编磬的,你来说。” “正......正神大人,我招。”击过编磬的人面色霎白,急忙道:“是宗主命我们做的。 说是要借灵木根系紊乱地脉,使各城、各县地脉失衡、裂变、崩塌,引发地动水患,百姓死伤无数。 再收集怨气、血煞、戾气灌入地脉,循环往復,加剧地脉混乱。” 说罢,他连连磕头,连声喊“大人饶命”。 余下四人见状,亦纷纷这般。 鳞书面色不动,冷冷道:“宗主是谁、在何处、何等修为?” 击过编磬的人不敢怠慢,忙道:“正神大人,宗主姓何,名白范。 在青梧城往东三千里外的玄阴山,属太岐山山神长庚辖界边缘。 修为已是住世人仙,即將证得地仙品。” 鳞书微微頷首,忽又问道:“还有多少人在外作乱?” 击过编磬的人支支吾吾,面色发苦,好一会儿才道:“正神大人,小人不清楚这些。 只知宗门弟子皆有参与,也曾撞见过別宗之人。 具体人数......小人真不知道啊,大人。” 鳞书闻言,暗自一嘆。 未料到此事牵连甚广,竟涉及別的正神所管辖界。 那何白范、玄阴山之名,他从未听闻。 但既临近太岐山,那欲解决此事,便需拜访长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了解。 念及此处,鳞书再次冷声问道:“別宗是何宗?何白范紊乱地脉,所图何事?” 击过编磬的人摇头苦笑:“小人只认出玄煞宗、血灵门弟子,其余人不识。 至於宗主所谋,小人不过一普通弟子,实在不知,大人。” 话落,他便伏身跪地,不敢抬头。 鳞书思忖片刻,眼皮微抬,手指轻落,神光化去林妙音一臂。 旋即转头望向那先前持琵琶的人,笑道:“观你昨日心急模样,定是心仪林妙音吧? 倒是个痴情人,这次你来说。 说得好,本座便酌情处置她,说得不好,当即打杀。” 言罢,便重复方才所问。 “你......!”持过琵琶的人又惊又怒。 他目色一沉,就要暴起,然听见林妙音的惨叫,又见其投来的哀怜眼神,心头一软,长嘆一声。 索性就一五一十將所知尽数说了出来。 末了,他愤愤道:“这样就可以饶了妙音师妹一命吧。” 鳞书听罢,与击过编磬的人所言对比,確认两人所说相吻合,便吩咐齐延年將五人押入偏殿看管,待玄阴山事了再行发落。 紧接著,似想起一事,吩咐道:“留意血灵门、玄煞宗妖人,见之即擒。” 齐延年等人忙恭声道:“请正神放心。” 鳞书点了点头,也不犹豫,唤上青珉,动身往太岐山而去。 地脉紊乱,祸及一方水土,祸及百姓安危,拖不得。 更何况,那以煞气循环灌注地脉的法子,总令他隱隱不安。 待鳞书走远,持过笛的人心头一嘆:本想装作叛变的模样来哄骗他,以假话骗取信任,再编造个假宗门之地,將他引诱过去坑死。 谁料,这小道人竟完全不按常理来走,唉! ...... 青梧城辖界內,鳞书借地脉遁至边缘,略一感知,辨明太岐山方向,便身化清风继续赶去。 正神出行,自身所管辖界內可借地脉赶路,外出则化清风、腾云。 是以,不多时,已入太岐山辖界。 然未至太岐山主峰,一道朗声大笑已传入耳中: “不知哪位正神驾临,长庚有失远迎。” 却是长庚感知到有人前来,便提前出山门相迎。 鳞书闻声,所化清风一掠,须臾在山门口落下,身形即显。 他拱手道:“长庚兄客气,此番叨扰,实有要事相商。” 长庚一怔,未料到这么快又与鳞书相见,心中不解,但还是笑道:“小友请入內详谈。” 隨即迈步在前,引鳞书入洞府,来至一方玉桌石凳处分坐。 未等鳞书开口,他抬手唤人奉上茶盏,置於玉桌,语气得意:“小友请,上等灵雾茶。” 又捧起自己跟前的茶盏,品了一口,方才问道:“不知小友所言何事?” 第35章 玄阴山(一) 盛情难却。 鳞书抬起茶盏,呷了一口,道:“长庚兄可知玄阴山?以及那何白范?” 说罢,目光落向茶盏中繚绕的淡淡云雾,静候下文。 这灵雾茶,饮之可得清灵之气盈口,又能清心,確是不错。 “玄阴山?”长庚眉头微皱,浅饮一口,沉吟片刻,说道:“此山位於太岐山辖界边缘,一半归我,一半归岑安所管。 为一处地脉断裂之地,常年地火翻涌,又有阴气、煞气匯聚成迷瘴,十分凶恶。 为免灾害扩散,我与岑安联手设阵封锁,定期派人巡查,至今还未出过事。 至於那何白范......”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只点了两口,又继续道:“擅乐律,乃妙音宗主。 其人虽属左道法脉,却不似旁人那般害命,只钻研些乐律技巧、寻些曲谱,倒也算安分。 且又似与一杂学法脉宗主交情颇深,碍於情面,不作恶便由他去了。 不知小友为何会有此问?” 说罢,又饮一口。 鳞书闻言,暗自记下,隨即將林妙音等人以乐律祸害地脉、左道各宗联手紊乱之事一一说出。 末了补道:“长庚兄若不信,可隨我去正神庙审那五人。” 长庚轻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皱:“不必,小友品性出身,我信得过。 难怪近来辖界內妖邪频发,地脉屡有异动。 原只当如往常一般,秋转冬之际,天地气机逆转、阴盛阳生所致。 不曾想竟是出了这般乱子。” 话音落下,他面色一沉,思索片刻,说道:“小友来寻我,应是想了解一番情况,好上那玄阴山上去?” 鳞书点了点头,承著话,开门见山道:“实想与长庚兄一同前往探查,也好有个照应。” 长庚面色一展,笑了笑。 他与人结交,素喜直来直去之辈,不喜那些矫揉造作的货色,鳞书这番话颇对他性子。 只是此事颇为棘手,那玄阴山已是一片死地,绝非善处。 更何况,设立在那处的阵法竟未触发示警,其中怕藏有什么蹊蹺。 於是,他思忖再三,方才向鳞书沉声道:“若想探明、解决此事,仅凭你我二人恐力有不逮。 小友稍等,我再唤几位道兄同往。” 说罢,长庚翻手取出一截青白细长的香炷,指间灵光一现,便无火自燃,一缕青烟凝而不散。 旋即他口中默念几个封號,袖袍一挥,青烟陡然分作数缕,倏然消散。 事毕,长庚方才解释道:“此乃信香,燃时可附神念,直指对方神名,最为便捷。 小友日后可用香火愿力自凝几炷,以备不时之需。” 鳞书微微頷首,此香確是个好东西。 往后若有小事相商,只需燃香一炷便可,倒是省了不少腿脚功夫。 玉桌茶水尚温,鳞书未久坐,不多时,便有七道身影疾步走来。 为首一人面色大急,人未至声先到:“长庚兄,你说的可真? 地脉紊乱之祸竟起於我玄阴山?” 其人一身玄墨神袍,袍上山川纹路繚乱错落,勾连断裂处亦是不少,颇有寸草不生之感。 长庚见状,袖袍一拂,稳住来者身形,淡淡道:“此事乃显佑正神所言,自不会有假。 岑安,事情紧急,我们及时动身。 早些解决,便能早些稳固地脉,使得灵气流转顺畅、天地气机平顺,百姓亦能少灾少难。” “是极,是极,长庚兄所言极是。”岑安忙应道。 他目光落向鳞书,点了点头,隨即转身往山门走去。 事情发生在他所管辖界,自是比谁都著急。 长庚等人也未多寒暄,径直出了山门,往玄阴山方向赶去。 鳞书微微頷首,目光微动,紧隨其后。 这位正神岑安,他有些印象,正是法会上功过堪堪相抵之人。 天地稳固,山河安定,四方气机多柔和,常带自然之意,常给人愜意。 然鳞书忽感一股躁性气机,时而炽烈,时而沉滯,身形一显,便是到了玄阴山。 远望山体漆黑,与天相接。 滚滚岩浆遍布山体,如镶嵌的琥珀,被道道神光锁链锁在原地,不得流淌。 地火时隱时现,自山体中窜出,如烟火在半空盛开。 阴气与煞气交织成淡淡灰黑迷瘴,笼罩大半山腰,衬得岩浆愈发火红。 方一至,岑安便鬆了口气,笑道:“神锁完整,显是当初所设阵法应未被破。 依我之见,那何白范许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这才进得玄阴山,藏住身形。 还请诸位稍等,我这就感应他的藏身之处,让他现形。” 说罢,他心中一动,身上玄墨神袍微微绽光,凭神位之能调动天地之力。 然忽地,岑安面色骤变,大惊道:“怪了怪了!怎无法调动玄阴山此地的权柄,竟似不存在一般? 长庚兄,你快也试试。” 长庚点头,当即以自身神位沟通,却发现同样如此。 旋即意识到,玄阴山內怕已生出大变故。 两位正神权柄皆失控,他还是头一次见如此诡异的情况。 稍一思索,他沉声道:“既如此,还请诸位隨我一同入山一探。 我和岑安走在最前,我二人熟悉此地,诸位跟在后面,以防变故。” 话落,长庚已向大步向玄阴山迈去。 鳞书眼睛一眯,未等眾人反应,一步紧隨其后。 玄阴山显是不太平,最前、最后都不安全,倒不如在长庚身后,方才合適。 玄阴山上,一路了无生灵,寸草不生,唯漆黑岩地与岩浆相伴。 长庚与岑安二人確是熟悉此地,常会避开一些地火流窜喷发、迷瘴渐浓之处。 据二人所言,这迷瘴能迷失神魂、祸乱五感,更带有浊煞之气,可腐蚀肉身,十分危险。 虽行进顺利,鳞书心头却忽地有些不安起来。 他望著前方开阔的岩地,总觉气机太燥了些。 隨行的几位正神亦隱约有同感。 一身穿水青神袍的女子蹙眉问道:“岑安,这玄阴山上一直如此灼热? 未临近浆河地火,却有种烧身之感,怪哉。” 说罢,她脚步一停,疑惑地向四周看去。 第36章 玄阴山(二) 岑安扭头回望,訕訕一笑:“碧澜正神,此事我也不知。 按理说有阵法锁住山上浆河,地火燥气不会泄露,不该如此灼热。 如今这般......” 他环顾四周,话锋一转,语气不確定道:“许是何白范连同妖人布下了什么手段,尚不知晓。 还望碧澜正神小心一些。” 话落,他越过长庚,抬脚走在了最前头。 岑安笑道:“再走远些便到了我所管辖界,那里我较熟悉。 长庚兄、诸位,就由我来带路吧。” 长庚微微頷首,身形后退,与碧澜等人站在了一起。 玄阴山脚一带,他十分熟悉,可再往上的山腰以及山顶,便是岑安的辖界。 他与岑安关係一般,平日极少去其辖界里走动。 余下几位正神互望一眼,也毫无意见。 他们或为还长庚人情而来,或为解决自身所管辖界內的地脉紊乱问题。 然无论哪一种,皆是前来出手的,不认得路。 这时,岑安似想起什么,眉头一皱,提醒道:“山顶居高临下,便於把控全局,何白范那些妖人异常狡诈,应在那里。 说不得早已布下陷阱等我们主动踏入,还望诸位小心。” 言罢,他张望四方,辨出一道地火稀少之地,缓缓走去,继续前行。 长庚、碧澜等人紧跟其后。 鳞书略一思索,脚步悄然慢了半分,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 他与岑安才第一次见面,不知其品性,不如长庚可靠,还是谨慎些好。 鳞书这般想著,行至不久,异变突生。 岑安明是踏在岩地上,身形却倏然一落,不过半息,便已失去了踪影。 长庚、碧澜等人一怔,然未来开口,自身也如岑安般,消失在了原地。 便在这时,鳞书忽觉脚下一震,先前那股燥热气机瞬息临身,如置在浆河之中。 他未及犹豫,略一抬手,神光照落,直衝脚下而去。 旋即心念一动,身化清风,依凭感觉,寻得一处燥热气机稍弱之地,落地显形。 与此同时,鳞书法力涌动,神袍外弥出一层青碧之光,神光再作法衣覆身,牢牢护住自己。 下一瞬间。 鳞书望向四周,面色愕然。 他目及之处虽看似平地,感知中却已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內是流动的炙热浆河。 长庚、碧澜等人落在一块狭小的黑色岩石平台上,带著狼狈烧伤,正以法力隔绝高温,护住自身。 “幻象?”鳞书眉头一皱,喃喃道。 得神光护体,感知四方后,他终於明白了先前那股燥热感,从何而来。 此处下方不知何时已被人为掘空,大大小小的隧洞四通八达,绵延地底,直通深处地火浆河。 此刻,蓄积的地火浆河正顺著那些隧洞奔涌,时而衝破岩层喷薄而出,时而撞破洞壁,引得地面塌陷。 当然,如果没有岑安的引导,他们也不会踏入此地。 念及此处,鳞书神念一扫,果在不远处发现了岑安。 他虽未落入浆河,却塌陷的岩石埋住半身,承受地火煞气侵袭,显然也受了伤。 未及玄阴山顶,未见何白范,来此的正神中,除鳞书外,余下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好在非是致命伤,长庚等人不多时便化作清风,来至鳞书身旁。 “还是小友神通了得,能安全无虞。”长庚嘆了口气,身上浮出土黄灵光,缓缓治癒己身。 然其身上灼伤虽在恢復,神袍却已暗淡,神光不稳,显也遭了地火煞气侵蚀。 鳞书细看一眼,轻声道:“长庚兄谬讚,一时运气罢了。 方才岩浆涌上,我及时打出神光刷落一截,再化清风躲避,这才完好。” 长庚听罢,只摇了摇头。 鳞书作为別传法脉首徒,手段確是要比他们这些杂学法脉之人,要多些。 方才他只来得及以法力护体,强行冲开岩浆,两者的差別即刻便显了出来。 不过,布置这幻象的人异常奸诈,只將幻象设在此处,与周遭真实的玄阴山融为一体,才让他们不知不觉踏入其中。 那幻象竟未令他们察觉,应是配合了极淡的迷瘴,长久积累之下致其中招。 但这迷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长庚眉头皱紧,一时未想明白。 然眾人已然受伤,他便有了去意。 “小友,不如先回去休整一番,待我等驱除体內地火煞气,再来探这玄阴山,如何?” 长庚抬头望向鳞书,继续道:“此山既有布置,山顶定然有所图谋,山在人便在,一时也跑不掉。” 鳞书望著周围正神模样,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耳中却忽地想起一道声音: “诸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何白范放在眼里了!” 却是一精神矍鑠的老者,自山顶吹须走来。 他体格壮硕,双手虬结有力,腰间跨有一枚泛白腰鼓,身后跟著数十位背负大鼓的道人。 眾人衣帽不一,显是来自不同宗门,却隱隱以何白范为首。 何白范一见眾人狼狈模样,不由地点了点头,继而开怀大笑道: “今日確是个好日子,老夫道胎稳固,即將证得地仙品,当奏一曲,喜迎吉日。 能得见此幕,尔等皆是有福之人,妙哉!” 说罢,他轻轻一拍鼓。 咚—— 浑厚鼓声骤响,玄阴山上霎时一静。 两三息后,地火、浆河猛地炸起,腾出冲天焰柱,亦有大河拍岸般的衝撞声,灼热气息张狂肆虐。 鳞书顿觉周遭热浪似有了噬人之意。 咚咚!何白范再拍鼓两声。 浆河骤然聚拢,凝作一只无角、只有一只脚的牛状异兽。 与此同时,地火瞬息缠绕其身,聚於尾巴,化作一条狰狞蛮蛇。 何白范大喜,双腿微曲,有力的双手在腰间交替拍击,掌心击鼓面发出清脆的“嘭嘭”声。 他大喝道:“哈哈哈哈,牛蛇杀了他们!” 那牛状蛇尾的异兽应声而动,蹄子一踏,浆河地火匯入脚底,挟著滔天火势向鳞书等人衝撞而来。 蛇尾亦高高腾起,张口吐出火浪,一齐攻至。 第37章 浊气(一) 一时间,眾人各显手段,各自保命。 碧澜眸子一凝,素指轻点,水华剎那而现,化作磅礴水幕,扑向来袭的火势。 甫一接触,便滋出腾腾水汽,形成浓雾,笼盖四方。 她脚步一转,便没入雾中,隱去身形。 与她邻近的四位正神,或化清风、或腾云、或遁地、或急掠。 长庚则抬手唤出一道山岳虚影,拦在身前,隨即双掌一合,大喝一声:“起!” 九座十数米的岩墙拔地而起,依次列於身前。 与碧澜等人相比,长庚神色凝重。 盖因那牛蛇异兽,所撞之人正是他,余下人不过是受到火势波及。 白雾茫茫,由浓转淡,半消半散之际,一抹赤红忽地亮起。 地火浆河隨之翻腾,顷刻匯聚成浪,朝山岳虚影猛衝而去。 山岳虚影巍然不动,立在岩地上,將涌来的浆河尽数挡下。 长庚觉到这般情形,面色稍缓,然未及半息,又骤变惊惧。 只见那牛蛇异兽浑身暗红,龟裂的体表上岩浆肆意流淌,莽著身躯,横衝直撞而来。 山岳虚影轰然崩碎。 九道岩墙接连炸裂,豁然洞开九个大洞,浆河转瞬倒灌而入,墙身如山倒,向长庚砸落。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异兽去势不减,紧逼而至。 长庚心头一凛,来不及犹豫,当即袖袍一拂,再凝一道岩墙横在身前,隨即身形一散,便要化作清风遁走。 忽地,一声鼓响,隨后密密麻麻如雨打蕉叶的大鼓声骤然炸开。 却是何白范一拍腰鼓,身后数十位道人同时摆鼓,齐声震响。 鼓声一落,长庚身形被迫显化。 鼓声再落,他径直被压伏在地,动弹不得。 牛蛇异兽转瞬及至。 喷吐岩浆的牛首衝著长庚,蛇尾则急窜扑向其脑袋,张开大口,一口吞来。 生死之际,一道神光倏然而至,径直落在长庚身上,瞬间解除鼓声所带来的压制。 鳞书身形一晃,已来到长庚面前。 他大袖翻飞,一道如柱神光轰然而出,直迎牛蛇异兽,隨即抬手连点,一落向浆河,一落向那吐出火浪的蛇尾。 “长庚兄,速以土系道法凝出地刺助我。”鳞书轻声道。 长庚心头一松,知已脱险,欲要道出一句感激,却也知此刻不是时候,当即法力一展,周遭岩地猛然震颤。 便见,神光辟开浆河,崩散袭来的火浪,將蛇尾当空瓦解。 那由岩浆凝成的牛身虽崩裂半数,余下身躯却仍冲向鳞书二人,瞬息已至跟前。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粗厚地刺猛地破出岩地,直衝牛身,將其顶上高空。 鳞书信手扫落飞溅的碎石,神色却未有鬆懈。 这由浆河与地火凝成的牛蛇异兽虽已解决,但那施展道法的人还在,仍需提防。 何白范见状,面露意外。 他以腰鼓声为引,借数十面大鼓声形成的镇压之力,竟被这小道人破了,倒有几分本事。 然他体內仙质已大成,血肉皆化清灵道体,寻常人仙品修士打出的道法,落在他身上便会自行消解。 眼前这群正神,虽是一城正神,与他修为相同,但离了各自辖界,又能发挥几成实力? 不过乌合之眾罢了。 “擂鼓。”何白范横眼一扫,双手负后,沉声大喝。 霎时,身后眾人齐敲,数十面大鼓同时震响。 一声响,地火浆河沸腾,炸出滚烫气泡,岩浆四处飞溅。 两声响,地面龟裂,裂缝绽开,涌出赤红光芒。 三声响,浆河狂涌,道道火柱自鳞书等人脚下轰然喷出,直衝数丈。 眾人不敢怠慢,急忙以法力护身,化作清风,顺热浪飘散躲避火柱。 然刚寻得一处落脚,身形方显,火柱已陡然喷发,破不得已,再化清风,狼狈而逃。 何白范大笑一声,手拍腰鼓,鼓声一落,一道火柱精准喷向一处。 正中显化而出的正神,烧灼大半,显是伤得不轻。 待何白范腰鼓连击,大鼓相隨,一声接著一声,岩地大片大片塌陷成坑,直令余下正神无处落脚。 鳞书轻落一处,避开涌上的火柱,心中思忖:目前该如何是好。 有此鼓声在,这处遍满地火浆河的地形,对何白范而言,简直如鱼得水。 他只需一拍鼓,便是地火翻腾,浆河喷涌,眾人躲闪不及,又如何能伤他、擒他? 当前之急,得先破了那连鼓声,尤其是那大鼓之声。 梟鸟为患,当剪其羽翼为先。 鳞书双眼微眯,盯著击鼓的一眾道人,略一思量,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当即以神光护身,化清风流转,片刻后已至长庚跟前。 长庚正忙於躲避火柱,见此心头一惊,还未说话,鳞书的传音已至: “长庚兄,事急,你且这般做......” 长庚眉头微皱,欲言又止,但见鳞书神色,略作沉吟,终是点头回音:“此事交我,小友小心。” 说罢,他法力鼓震,大手重重拍地,掀起大片岩块,袖袍一挥,便朝何白范激射而去。 隨后传音碧澜等人:“诸位,火柱固然凶猛,却有一块安全之地,那便是何白范所在。 离他愈近,愈能免受浆河喷涌、火柱来袭之祸,亦可趁机擒他。” 话落,长庚已率先施展土遁,避开岩浆区域,向何白范衝去。 碧澜等人听罢,略一思索,知此这话在理,当即不再犹豫,各自施展手段,齐齐跟上。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何白范身旁虽险,却不会有火柱喷涌,正是安全之地。 鳞书则早已瞅准机会,化作清风,隨激射的岩块而去。 远处,何白范眉头微挑,心中已明眾人意图。 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可惜未免也將他看得太轻了。 呵,这般举措,如是自投罗网。 “擂!”他鬚髮横张,大手一拍。 鼓声震天,沉闷之声骤然响起。 然此次並非引动地火浆河,而是化作浑厚音浪,朝四方笼罩而去。 霎时间,长庚、碧澜等人顿感头晕目眩、气血翻涌,护体法力亦滯涩几分。 旋即身形踉蹌,各自被迫显化、停住。 第38章 浊气(二) 飞来的岩块也齐齐一顿,止住去势,纷纷坠落。 鳞书亦被逼出身形,只是与长庚、碧澜等人不同,他周身神光法衣流转,並无不適。 何白范未曾料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做出这般来事来,面上当即一惊。 隨即摇头失笑,不屑道:“愚不可及。” 话落,他一拍腰鼓,四方杀机骤起,音浪化作数道利剑,隨他一挥手,朝鳞书迅疾斩去。 鳞书面色从容,丝毫不慌,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长庚兄。”他一声轻喝,抬手一点,神光消弭利剑,袖袍一振,若无其事。 长庚闻声,忙提一口气压住翻涌气血,大喝道:“诸位道兄,速速一齐出手!” 说罢,他抬脚一落,地面裂开,岩块化作此起彼伏的地刺,朝何白范突刺而去。 碧澜等人也各自打出一道术,自四面八方飞射,向何白范罩落。 何白范心中一思,便知鳞书不过诱饵,意在让他分心,好让长庚等人有机可趁。 当下,他连拍三下腰鼓,音浪化作长刀、利剑、重锤,分別向鳞书头、身、腿三处落去。 隨即目光一转,望向袭来的道法。 鳞书不足为惧,即便出手偷袭,也在眼皮底下,根本无法成功。 倒是这几人联手,有些麻烦。 何白范当即法力狂震,全力出手。 他一拍腰鼓,鼓声连连,音浪如大海潮起,势威而猛,尽吞八方道法。 便在此时,鳞书目光一凛,神光轰然横扫,旋即脚步一转,袖袍朝击鼓的道人方向甩去。 下一瞬间,青珉飞落而出。 蛟躯骤然巨化,十丈大的身形覆压而下,將整片击鼓道人尽数盖住。 落地瞬间,蛟尾猛力一抽,余下道人以及身前大鼓尽被扫落。 旋即蛟躯骤缩,已如蚂蚁大小,钻入一处岩地缝隙中,消失不见。 这一切快如电光,青珉也未贪多,何白范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待他回神,不禁怒喝:“该死的小贼,竟敢耍诈糊弄老夫!” 这时他才明白,那青蛟才是真正的手段,其他人不过是幌子。 可为何会有一头青蛟在此?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猛击腰鼓,音波化作刀枪剑戟等十八般武器,或劈或斩,或刺或防,挡下长庚等人再次施展出的道术。 即便偶尔疏忽,被道术打中,但身上清光流转,如一层薄薄的法衣,將其消解,倒也无碍。 以一人之力,独抗七位正神联手,竟一时不落下风。 不多时,鳞书赶到。 青珉扫落击鼓道人后,他便动身而上,一一拍晕,留待往后追查同党。 少有几个反抗激烈者,则一掌赐死,魂归西天。 及至,鳞书便见长庚等人正合力与何白范周旋。 其中四人作掩护,另外三人轮番施展道术,朝何白范胸膛集中一点猛攻,试图击破他周身的清光。 虽有所成效,却只令清光暗淡几分,始终未能真正伤及何白范。 这时,长庚见鳞书到来,神色一喜,凑近低声道:“小友,还需借你道术一用,方有可能拿下此獠。” 鳞书微微頷首:“交给我便是。” 说罢,目光一转,静待时机。 这清灵道体確是有些麻烦,但神光乃玄牝法蕴育的本源之术,对其自有克制。 更何况,他只需破除清光一角,而非尽数消解,自非难事。 至於如何得手,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鳞书与长庚传音几句,便转而与碧澜说了同样的话,末了轻声道:“还请碧澜正神助我。” 碧澜娥眉一扬,頷首一笑。 她素指一抬,招来水华,隨即一旋,化作两股。 一者凝成龙捲,朝何白范上空捲去。 一者凝成宽阔水幕,映出清冷容顏。 长庚会意,四下一望,寻得一块炙热岩板,当即法力一展,袖袍大挥。 便见,水龙捲与岩板相撞,滋出大片白雾,將何白范连同下方岩地一併笼罩。 鳞书未作犹豫,敛去周身气机,身行一掠,瞬息没入雾中。 雾中,何白范挎著腰鼓,凝神戒备。 他见白雾骤起,略一思忖,便知鳞书等人在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借雾遮掩,伺机偷袭。 “哪有这般容易。” 他正想著,忽地瞥见左侧雾气中现出一道模糊人影,身姿挺拔,似要出手。 何白范当即冷笑一声:“你这小贼,又想誆我?明在左边,实则人在右边罢!” 话音未落,他手拍腰鼓,音浪化作斩首大刀,猛地向右斩落。 嗤—— 一道水幕应声而破,化作流水洒落岩地,滋出淡淡白雾。 何白范一愣,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向左看去。 岂料,那道身影竟也是一道水幕,映出鳞书笑吟吟的面容。 便在这时,他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找我吗,何白范?” 白雾渐散,岩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数十道水幕,每一道都倒映著鳞书的面容。 何白范心头一凉,顿觉大事不妙。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鳞书已然出手。 抬手轻轻一点,神光一落,腰鼓崩裂,碎木残皮四散飞溅。 再一点,神光正中何白范后背。 剎那,何白范身上清光骤然大盛,与神光相抵。 不过半息,神光被消解半数,但那余威仍將他震得向前飞出数步,踉蹌跪地。 再看其后背,道袍已破,露出一块尺许大的焦黑皮肉。 长庚、碧澜等人见状,神色一喜,连忙各施道术,冰刺、落雷、青焰等齐齐朝那焦黑处轰去。 清灵道体虽强,但此处已破了个口子,道术威力直贯而入,何白范惨嚎出声,无暇躲闪。 不多时,已无人样,显是去了大半条命。 然未等长庚等人开口询问,何白范突然跪地求饶道:“正神大人饶命! 这一切都是魔门延康法脉弟子陆墟命我做的,毁坏地脉是为了引导浊气从地底涌出。 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受那恶人丹药诱惑,才做出这等错事。 饶命,饶命啊!” 说罢,何白范埋头叩首,眼里却闪过一丝厉色,隨即转瞬即逝。 鳞书闻言,心中暗自思忖著延康法脉一事。 恰在这时,玄阴山忽然裂开—— 第39章 浊气(三) 山缝之中,煞气、阴气、戾气冲天而起,各自凝成沉云,一口吞尽天色,分作三边天。 下方山体內,一汪浊泉,灰黑如墨,沉沉如铅。 一位面白、身著苍灰玄色道袍的青年道人,正欣喜地將一具具形状惨烈的尸体投入泉中,又辅以各类煞晶,齐齐落下。 隨著他的举动,泉中渐生一缕灰黑之气,方升腾不久便又坠回。 青年道人见状面色一喜,隨即又因黑气坠落而面色一沉,透出几分懊恼之意。 恰在这时,他似有所觉,连忙驾一道遁光,自山体內来至鳞书等人面前,笑眯眯地道: “圣宗延康法脉,沉墟真门弟子陆墟,见过各位。 诸位道友前来做客,未曾远迎,惭愧惭愧。” 说罢,便肃然向鳞书等人拱了拱手。 礼毕,陆墟一脸讶异道:“诸位来此,可有何事?” 未及眾人反应,他又眉头微皱:“何道兄怎生如此狼狈模样?” 长庚闻言眉头一皱,喝道:“你这邪魔外道之辈,休要攀近乎,地脉紊乱可是你所为?” 陆墟頷首一笑:“不错,正是在下手笔,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倒是何道友你......” 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嘆道:“平日陆某已劝过你,少做些无谓的损命害德之事。 此番定是遭了报应,这才被几位正神道友所擒,嘖嘖。” 话音落下,长庚等人俱是一愣,一时竟有些摸不透陆墟所言所行,只觉此人颇为怪异。 眾人相视一眼,便打算不与此人多言,先出手擒下再说。 不过在此之前,须先將那何白范一身法力废去。 何白范却面生慍色,破口大骂:“陆墟,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所为,还不是皆听你之言。 毁坏各地地脉,以致百姓伤亡,那些计谋,皆是你所谋划。 几位正神大人,还请速速擒他!” 何白范喋喋不休,一副义正辞严模样。 长庚冷笑一声,心知这二人一狼一狈,俱非善类。 他法力一展,便欲率先动手。 何白范却似早有预料,法力涌动,张口暴喝一声,音波顿时向四周扩散开来。 长庚等人顿觉气血翻涌,身形一晃,无暇顾及其他。 鳞书眉头一皱,抬手一道神光直朝何白范面门打去,欲当场將其毙命。 谁料何白范眼中竟浮现一丝喜色。 他猛地纵身一跃,径直扑向那道神光,借衝击之力翻滚而出,落地时已退出数丈。 隨即拖著洞穿的身躯,连滚带爬来到陆墟面前。 “大人,救我。 我已道胎稳固,不日便能证得地仙品,届时定当如往日一般,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何白范声若游丝,面露乞活之色。 对陆墟交代之事,他从未懈怠,玄阴山浊泉翻涌、山体开裂,他亦出力颇多。 况且地煞浊脉之精尚未显化,他还有用,大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待得救之后,修为突破,再去找这些人一一算帐。 尤其是那叫做鳞书的道人。 何白范念及此处,眼底阴历之色骤现。 然待一抬头,却对上陆墟笑眯眯的眼神,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间,耳中便传来一句: “何必等来日再来效力?我看今日便可。 证得地仙品,可不是仅凭道胎稳固就能成的。 何道友,借你性命,来完成陆某的心愿。” 话音方落,何白范双目一瞪,不可置信地喷出一大口血。 意识朦朧间,他看见自己的心臟已被陆墟攥在手中,隨即砰然倒下,双目未瞑。 长庚等人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不禁心头一寒,眉头紧锁。 他们望向陆墟,神情中满是戒备。 陆墟抬手一摄,捉住何白范的尸体,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点头笑道: “此人不通道理,毁坏地脉时不分主次,致百姓无谓伤亡,已是违道。 索性帮各位道友顺手將其了结,不必谢。 不过陆某还需藉此人尸体,引导地脉彻底紊乱,使浊气上升,就此別过了。” 说罢,他驾起遁光,挟著何白范的尸体一同向山顶而去。 长庚等人尚被陆墟的言行所惑,鳞书已然动身急掠而去,顺带丟下一番话: “长庚兄,速速跟上,我道门所作所为,皆求有功於世。 魔门所求,乃在推行终末一道,有损於世。 非是如何白范那般只图近利,但其造成的祸害,却远胜何白范十倍、百倍。” 长庚等人心中一惊,连忙隨鳞书向山顶奔去。 山顶,当鳞书赶到时,陆墟已將手中尸体投入浊泉,正凝神以待。 只见那方浊泉忽如吞了大补之物般,猛然沸腾。 先前那些坠回下去的灰黑之气,急剧窜出,裹挟著何白范体內散逸的道胎灵韵,自泉底冲天而起。 隨后自行盘绕、凝聚、沉降,最终在泉眼深处凝成一条黑色脉络,盘踞其中,隱隱搏动,似有生命。 陆墟见状,大喜道:“成了!地煞浊脉之精,以地底浊气所凝方可得之,乃先天浊炁之属的灵韵。 有此物作为贺礼,倒也能挣几分薄面。” 说罢,他颇有些得意,瞥见鳞书,笑了笑:“道门五脉弟子,往后若有閒暇,定要做过一场,论道一番。 不过此刻陆某尚有急事,便不奉陪了。” 话落,他抬手一摄,欲將那地煞浊脉之精取走。 然鳞书早有准备,抬手连点,神光一道向陆墟飞去,一道向那地煞浊脉之精落去。 陆墟见状,眉头一皱,当即引动玄阴山周遭的地脉煞气,迎向那道神光,护住地煞浊脉之精。 旋即大手一旋,摄来四方阴戾之气,护住己身。 但见神光虽能消融煞气,然四周煞气源源不绝,前赴后继。 神光与之相持片刻,终是消散殆尽,被滚滚煞气逐渐吞没。 这时,陆墟笑道:“道友所修固然神妙,若是在別处,或许陆某还要退让三分。 但在此地,乃是陆某的主场。” 话落,他手指一点,四方浊泉裹著煞气冲天而起,连同泉中无数尸骨,儼然化作一片尸山血海。 第40章 浊脉 鳞书未有轻视,神光法衣覆於身上。 魔门道脉他自是耳熟。 与道门执生不同,魔门执杀一道。 亦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有生有杀方为循环。 左道一脉为各脉所鄙,未曾想到魔门法脉中竟有弟子与其联手,所求正是那地煞浊脉之精。 先天浊炁之属灵韵,与青蛟、玄蛇灵韵同品,倒也能理解。 此物,绝不能让陆墟取走。 念及此处,鳞书也不留手,周身法力尽展,神光倾泻而出,直衝那尸山血海,欲擒住陆墟。 然陆墟诡异一笑,抬手一引,尸山血海非是冲向鳞书,而是四下搅动,將山体彻底崩裂。 顿时浊气翻涌、地脉倒乱。 他顺势借山川大乱遮蔽身形,往那浊泉里一钻,转瞬消失无踪。 玄阴山顷刻轰然塌陷,大大小小的山石四处滚落,山峰亦断裂滑下,整个山体瞬间塌入地下。 鳞书见势不妙,心下一横,便也如陆墟般往浊泉里钻去。 甫一入內,便如汤化雪,滋出道道青烟。 玄牝法修的是先天清炁,与浊炁天生相剋。 浊泉中,鳞书打眼一望,见得尸骨横陈,便奋力向泉眼处游去。 他此前瞥了一眼,那地煞浊脉之精正在此处。 然到达时,泉眼处已不见那地煞浊脉之精的踪影。 唯有泉壁上嵌著几枚灰黑色晶石,以及几截断断续续的残脉,正微弱地搏动著。 “看来那地煞浊脉之精已被取走了。”鳞书眉头微微一皱。 他望著那残脉,心知还是来晚了一步。 而那浊泉底部的岩壁上,虽有一块巨石遮掩,却有明显的被动过的痕跡。 鳞书稍一推开,便发现一道暗道,不知通往何处。 他未作犹豫,袖袍捲起那几枚灰黑晶石与残脉,便沿暗道而去。 山体已塌,此地不宜久留。 至於捲走之物,皆是那地煞浊脉之精的伴生之物,亦属难得。 留在那里也只会被掩埋而浪费,不如收为己用。 沿暗道而行,不多时便已至尽头,正是玄阴山脚一处。 鳞书方一走出,未行几步,碧澜等人已化作清风,落在他身前显形。 “小友,可有捉住那陆墟?”长庚见到鳞书身影,急声问道。 鳞书也未犹豫,將在山顶的遭遇一併说了,隨即沉吟片刻道: “虽未捉住那魔门法脉之人,但地脉紊乱之祸理应不会再发生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几位回去后好好平顺一番地脉,梳理调顺,便能少些地灾。” 说罢,便想起青梧城的状况,不知城內作乱的妖人可已被擒住。 长庚等人闻言,心下稍松。 地脉紊乱一事没有扩大就好。 至於损失,只能日后勤加管理,令辖界內风调雨顺,以作弥补 玄阴山事了,几人便欲各自返回,根据详情做出应对。 然就在这时,鳞书望著长庚等人,忽地皱眉问道:“不知各位可有见到那岑安?” 自何白范出现后,他便再未见到此人,颇为蹊蹺。 而且此人一路上的举动甚是怪异,倒像是故意为之,將他们引到此处,欲一网打尽。 长庚闻言,一时也有些意外。 他也许久未望见岑安,那人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 当下眉头一皱,取香三柱,沉声道:“此人多半是心里有鬼,藏起来了。 但无妨,我这就焚香上表,奏请天地剥夺其权柄,隨后凭藉神念感应其大致方位。 只要他神位在身,便跑不掉。” 话落,他翻手取出一卷空白疏文,提笔点墨,並请碧澜等正神联名。 写罢,焚香燃疏,青烟直上。 俄顷,天光垂落,一束道光符文没入长庚掌心。 他微微頷首道:“天地已准。诸位稍等片刻,待我前去捉回审问。” 话音落下,长庚已向一处腾云赶去。 鳞书则与其余正神閒谈,聊的都是各自管辖內的奇观异景,权当作放鬆之谈。 交谈间,他忽听碧澜说起,其所管辖界內有一道飞瀑,自千丈崖顶倾落,时常有灵鱼逆流跃起,倒是一处值得赏玩的所在。 鳞书当即心念一动,讶然道:“哦,竟有此处?” 碧澜抚了抚长发,笑道:“显佑正神若有兴趣,改日邀你去看看。” 鳞书也不推辞,当即应下:“一定,一定!改日定要去看个究竟。” 閒谈未久,长庚已押来一人,垂首不语,正是那岑安。 当著鳞书等人的面,他沉声道:“岑安,你可知罪?” 岑安苦笑,嘆了口气:“长庚兄,诸位道兄,是岑安对不住各位了。 玄阴山一事我皆清楚,无论是那何白范还是陆墟,皆是我放进去的。” 此言一出,碧澜等人眉头皱起,隨即面露愤愤之色。 长庚更是怒喝道:“岑安,你乃护持一方水土的正神,应知晓此事有违职守,会落个什么下场。” 言罢,便再取出一卷空白疏文,便要再次上表天地。 岑安望了一眼,並未反驳,淡淡道:“长庚兄,我等正神亦是人,受七情六慾所影响。 魔门法脉之人以家人、亲友、爱人要挟於我,岑安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罢了。 何况,我也並非没有提醒。”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轻声道:“来时路上,我已向碧澜正神以及诸位言过,妖人说不得已布下陷阱,还望诸位小心。 岑安虽有私心,却也於心不忍。 两难之境,长庚兄,你叫我该如何是好?” 眾人听罢,皆心头一沉,默然不语。 他们虽是正神,却不似显佑正神那般有地仙长辈庇佑。 遇到棘手之事,只能独自应对,或与几个值得信赖的道友商议求助。 即便如此,他们也深知身上的担子与责任。 欲任神位者,必承其重。 岑安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在大义面前,终究是错了。 况且,地脉紊乱已致百姓伤亡,此等因果,岂是一句“不得已”便能轻轻揭过的? 念及此处,长庚嘆了口气,隨即取香焚表,朗声道:“岑安背叛天职,勾结左道、魔门,请天地明察。 言毕,疏文化烟直上。 须臾,天光再垂落,一束道光没入岑安眉心。 他顿时瘫软在地,神位被削,修为尽毁。 第41章 返回 岑安失魂落魄,跪伏於地,掩面痛哭。 隨即,他似想起什么,目光望向长庚、鳞书等人,语气中带著乞求:“岑安知罪,岑安知罪了。 不敢奢求诸位道兄原谅,一切皆是我罪有应得。 但祸不及妻儿、亲友,如今那魔门法脉之人虽已退去,却恐其去而復返,报復泄愤。 岑安恳请道兄们能出手护持,保我妻儿。” 说到此处,他猛地重重一叩首,久久不起,沉声道:“岑安,多谢诸位道兄。” 长庚等人闻言,皆眉头微皱,面露犹豫,一时並未作答。 其一,他们自身所管辖界內的作乱妖人尚未肃清,地脉紊乱带来的地灾已影响到百姓生活,亟待治理。 其二,念及那陆墟的狠辣手段,倘若应了岑安的请求,便如同引狼入室,恐祸及自身。 说到底,眾人自身在各自所管辖界內,即便有神位加持,也不过住世人仙修为。 若真对上那陆墟,乃至其背后的魔门,確无把握。 是以,场面一时沉默了下来。 岑安久未闻动静,心下一凉,顾不得犹豫,猛地抬头,双眼泛红,嘶吼道:“道兄——!” 长庚、碧澜等人缄默不语,目光却不由地望向鳞书,一副等他开口的模样。 鳞书会意,望向岑安,见其可怜模样,心中一嘆。 与虎谋皮者,终遭反噬。 岑安如此,咎由自取。 他略一思量,便轻声道:“岑安,你神位被削,乃是天地处置,已得了正神应得的惩罚。 然你身为道门杂学法脉弟子,与魔门勾结,亦自有道门规矩处置。 我这便將你押回太易元宸宗,依律问罪。” 鳞书语气稍顿,隨即抬脚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之情形,届时我亦会言及一二。” 说罢,便不再言语。 岑安闻言,面露欣喜,连忙叩首,语无伦次地道:“多谢显佑正神,多谢显佑正神。” 虽鳞书未作任何保证,但他心已稳了大半,面上也浮出一抹解脱之色。 长庚等人亦是心头一松,眉目舒展几分,隨即拱手道:“此事便劳烦显佑正神了。” 鳞书微微頷首,也不再过多寒暄,当下便与长庚、碧澜等人告辞。 隨即一步踏出,凭心念感应青珉所在,袖袍一卷將其纳入袖中,带上岑安,向太易元宸宗方向赶去。 少顷,便至太易元宸宗山门。 鳞书向守山弟子说明来意,显化一身神袍,又出示自身身份玉符,那守山弟子当即不敢怠慢,连忙引路前往功过殿。 沿途道人、弟子认出鳞书身份,微微頷首以作招呼,便纷纷让路。 及至功过殿,便见一身著深青色道袍、配暗纹云边的长老端坐堂中案后,神色肃穆,手边摞著几卷竹简,正垂目阅看。 见鳞书押人入內,他搁下简书,抬眸望来。 鳞书拱手一礼,便將玄阴山一事详尽说出。 言及陆墟以及魔门法脉之谋时,面色多显沉重,不作妄言揣测,只求如实相告。 言毕,方才提及岑安妻儿一事,沉声道:“岑安自言:『祸不及妻儿,恳请出力保我妻儿。』 弟子不敢妄断,仅据实陈述。” 话音落下,便垂手静立。 那长老听罢,面上无甚波澜,只微微頷首,淡淡道:“你做得妥当,此事我已知晓,容后再议。” 隨即略一抬手,沉声唤来周遭弟子,將岑安押入后堂囚禁。 不多时,功过殿內便只剩鳞书与长老二人。 这时,他方才淡淡一笑,目露讚许之意,说道:“不错,方任一方正神便有此作为。” 说罢,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促狭:“难怪仙灵那丫头会倾心於你。 她此前特意找老夫,托我给你带个好,还说若你得空,不妨去她所管辖界,论治理事。” 隨即又摇头一笑:“这丫头,倒会使唤老夫。” 鳞书听罢,略显意外。 道门弟子任正神、走神道一途,虽说是提升修为的捷径,却也面临著诸多繁杂之事需要处理,远不如清修自在。 陈仙灵那丫头的性子,居然选择了此路。 正思忖间,那长老却又淡淡道:“你二人既然皆为正神,同走神道一途,偶尔走动一番,互相交流,也是好事。” 话落,便將陈仙灵所管辖之地道出,並叮嘱几句。 鳞书躬身一礼,言及一定后,便已退下。 来时驾腾云而去,去时化清风归来。 正神庙后殿,鳞书端坐神座之上,抚了抚青珉,取玄金、猿酒、鱼肉餵之,隨后便闭目养神起来。 须臾,神定而气机平和。 待一睁眼,他心念一动,凭神位引来显佑正神香火,隨即信手一捻,按长庚所言法子,凝成数柱信香。 事毕,他直指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名號,分別点燃传讯,问及青梧城內作乱妖人情况以及各地百姓安稳与否。 顺带令其兼顾一眾青衣土地所管事务。 若有无法解决之事,可向他寻求帮助。 不多时,齐延年三位正神皆已回讯。 鳞书看罢,心中已明七八,又叮嘱一二后,方才心下稍安。 在齐延年等人协力之下,作乱妖人被擒不少。 即便有些漏网之鱼,闻得风声,也皆如那乌龟一般,龟缩起来,不敢冒头。 再加上城內梧桐遍布,与地脉相感相安,青梧城內的地灾已然稳住,正逐渐好转。 於百姓有助,这显然是个博得名声、香火的好时机。 鳞书念头一动,以神位之力为青珉加持一道护体神光,便再燃香一柱,召齐延年来至正神庙中。 隨后命他带著青珉一起梳理地脉,护佑百姓。 齐延年心头一凛,忙恭敬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言罢,便护著青珉出了正神庙,向一处需要梳理地脉之处赶去。 待其身影消散,鳞书双眼微眯,手中一翻,便取出自玄阴山浊泉中所取残脉,置於公案之上,细细察看。 此物秉先天浊炁而生,对应魔门浊气一道,虽不及那地煞浊脉之精,却也得其灵韵。 未必不能成一番事。 第42章 养浊 “龙从地起,有吉有凶,水自天来,惟清惟浊。 天地清浊之气,隨橐籥而化万物。” 鳞书目光落在那满是浊气的残脉上,心头浮现出《龙书》上所记载之言,一时竟生出几分犹豫。 前一句言龙有清浊,后一句谓清浊皆道所生。 此言道明,龙类一如天地间的清浊,有清龙生,则必有浊龙出。 两者同为道的一面显化,根源上本无高下,只是世人偏重清贵,轻贱浊俗。 故而,清主贵而浊主贱,理之常也。 青珉乃天地间金木两行之气所孕育,自是清龙之属,命格清贵,適合走神职龙王的路子,亦与他道门弟子的身份相合。 浊龙则不然。 其命格主贱,为天生大凶之物,性劣而喜煞,本身便代表著灾厄,若是放任成长,必成一尊凶神。 但浊气一道,既是危机,亦是机遇。 浊龙亦可浊极化清,阴极阳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蜕变为如青珉一般的清龙。 亦或走那终末、灭世之路,修成道的另一面化身。 无论哪一种,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道无善恶,器无正邪,唯人主之,唯念使之。 浊龙未来之道如何,虽看其自身,但更看他这养龙之人如何教导。 况且,清浊皆从玄牝中生出,养一清一浊二龙,於自身修行玄牝法,亦有极大助益。 更不必说那清浊合一的至妙之路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鳞书目光微动,心中已有篤定,便拿这残脉孕育一条浊龙出来。 思定,他当即不再犹豫,望向公案上的六条残脉,欲辨出其中浊气本源最为活性的一条。 虽皆有地煞浊脉之精的灵韵,却也有活脉、死脉、衰脉之分。 想要孕育浊龙,可不是任一残脉都可的,选错了,只会白费功夫。 清龙之“文章生”对应纹理,而浊龙则对应浊相——色异、性寒、有煞。 鳞书略一感知,依浊相而辨,当即便六去其四,剩下两道残脉留在公案之上。 一者通体为黑,脉体上却生出大半血色,三分凶煞模样,余下七分尽作了凶厉。 其约有手掌粗细,搏动异常。 另一者则生出一线青色,九分凶煞,一分惨厉,手指粗细,搏动沉稳。 两者皆符合浊相描述,皆为孕育龙种的上佳之选。 二者之中,当取谁? 鳞书望著两条残脉,思忖片刻,抬手一点,神光分作两缕,各自向两条残脉落去。 下一瞬,两道青烟齐齐升腾,发出“嗤嗤”声响。 那黑青残脉顷刻发出低沉的嗡鸣,一丝青黑之气生出,缠於周身,似在缓缓侵蚀那道神光。 而那黑红残脉却是猛地弹起,杀机凛然,旋即骤然腾出一道红光,一口將神光吞尽,落回公案之上,一动不动。 唯见其脉体表面暗红之色蠕动,片刻后,竟连那升腾的青烟也一併吞尽。 “倒是好重的凶性。”鳞书眉头一挑,低声一句。 较之黑青残脉的阴柔、绵长,这黑红残脉显然透出几分霸道、贪婪与不服管束的意味。 不错,確是个孕育浊龙的好胚子。 走终末灭世的路子,正需要这等至凶至煞的底子,方能有所期、有所待。 而想要將这黑红残脉化为浊龙之胎,法子倒不算难,只是有些过於酷烈了。 “浊脉有形如蛇盘者,凶地而聚,煞足则动,动则胎成。” 寻一凶地,以煞气养之,经年累月,自会孕成一浊胎,此乃天地造化之一种。 说起凶地,鳞书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玄阴山中的那处浊泉。 那地方本是用来孕育地煞浊脉之精的,天生便適合用作培养浊龙的龙穴。 只是玄阴山已然塌陷,浊泉已难寻。 即便能通过那条暗道进去,亦有长庚等人时刻紧盯。 毕竟方生出这么大的变故,不可谓不重视。 灯下黑的路子,显然行不通。 思量再三,鳞书决定依照《龙书》中所记载的法子,以杀浊、血浊、怨浊、火浊、死浊五浊来人为造出一处凶地,作为龙穴。 隨后再用百姓香火愿力中的香火业作为养料,源源不断地滋养龙胎。 哪怕比不得玄阴山的浊泉,想来也不会逊色几分。 念及此处,鳞书心中浮出几分日后的谋划。 青珉走神道一路,其香火可分作两路:纯净香火由自己炼化吸收,其中所含的香火业则交给浊龙。 一清一浊,倒是互补了几分。 往后两龙,一者在明,一者在暗。 只是有些苦了这还未出生的小傢伙。 思定,鳞书运起神光,落在那黑青残脉以及余下四条残脉之上,一震之下,残脉应声而碎。 又取出自泉壁上得来的灰黑晶石,同样震碎,隨后隨手筑成一个小巢。 旋即袖袍一卷,凭神位感应青梧城地脉浊气匯聚之处,便携著黑红残脉与“龙巢”来到地底深处。 鳞书凭神位唤使四周泥土扩成一处空地,將“龙巢”置於其中,再把黑红残脉小心放於“龙巢”之上,引导地脉浊气缓缓匯聚於此。 待得一切安稳,黑红残脉静静吞吐周遭浊气,他心下稍定,便以神位之力將此处遮掩起来。 养浊龙一事,只能私养,万万不能被其余正神或道门弟子撞见。 否则,即便他身为別传法脉首徒,又有抱一道人庇佑,也少不了领个大过,受重罚。 是以,纵然这浊龙孵化,也不可能如青珉那般长久留在身边。 “你之道途註定艰难。 非神龙、非龙仙、亦非妖龙,秉承天地终末一道,必遭魔门覬覦,亦为道门所不容。” 鳞书望著那黑红残脉,伸手抚了抚,嘆了口气。 “亦如我之道途一般。” 说罢,静立片刻,转身而去。 浊龙未来之路必定凶险,他所能做的,便是儘可能助其补充本源,以期出生之时便能不凡。 到底是残脉所孕育,非地煞浊脉之精本身,先天不足了些,品相难免略有瑕疵。 好在,可用后天五浊来补。 皆是些凡俗之物,倒也不算难寻,只是须得合乎五行。 第43章 香火(一) 其中杀浊、火浊、血浊之物易寻。 前两者诸如锈铁钉、古兵器碎片、硫磺之类,后者则可取用黑狗血和腐肉,在青梧城匠铺、屠户处便可收集。 用以培养浊龙的杀伐之气与暴躁凶性。 余下两浊却各有限制,不易轻获。 鳞书念及此处,略一思量,便凭神位广召一干青衣土地,命其速来正庙议事。 土地们自是不敢怠慢,不多时已至后殿。 他们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互望一眼,皆是迷惑不解,却也无一人开口,只恭敬垂首静立,一副等候差遣的模样。 鳞书见状,頷首一笑,温声道:“尔等不必紧张。 今日所召,乃是为共同梳理青梧城地脉,並非考核功过,亦非问罪判罚。” 眾土地闻言,神色稍缓,齐齐拱手道:“愿听显佑正神差遣。” 鳞书点头道:“本座知尔等近日不易,诸位化解浊秽之气、梳理地脉,辛苦了。” 眾土地一怔,当即连连摆手,欲要开口,却被鳞书抬手止住,继续道: “今日召集尔等,有一事吩咐。 乃是为收集阴邪之物,以其为引,配合法阵將地脉中的浊秽之气牵引匯聚,再由本座亲自出手处理。 如此一来,梳理地脉的进度便能加快,百姓们亦能早日安稳。” 说罢,鳞书微微一顿,隨后望向一眾土地,笑道:“诸位也能轻便些。 那疲惫的神色,亦能多几分舒缓。” 眾土地未曾想到鳞书竟会出此言,皆面露惊色。 往日里,他们只有一味听从、奔波劳走的份。 前任显佑正神、三位县正神一开口,他们便是忙里忙外,数日不得歇。 事情办得妥,那是本分。 办不妥,便是能力不够,少不得几句训斥。 何曾得过这般对待? 是以,眾土地纷纷面露感激,躬身一礼道:“多谢显佑正神体恤。” 鳞书点头一笑:“如此,便有劳诸位分头搜集。” 隨后便將怨浊、死浊所需的万人坑泥土、旧棺材钉等物道出。 末了又补道:“诸位若有余力,亦可酌情收集些合乎五行的浊物。” 说罢,便当即挥手,令一眾土地办事去。 眾土地会意,再次躬身一礼,便回到各自所管辖地方,留心搜集所需之物。 待得人空,鳞书思量片刻,取来信香三柱,又將收集浊物一事知会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令其勿扰。 同时將杀浊、火浊、血浊三物的收集,各分给一位县正神,好生办理。 是以,青梧城一时竟有些忙碌起来。 三县十八乡,有县正神常显灵,於夜间託梦凡人,委託办事。 亦有敛尸人於乱葬岗收尸时,惊觉岗中一处深坑似低了几分,恍若遇见了鬼。 忙祈求庙里的正神庇佑,却被正神寻著,言及乃奉公行事,勿要惊慌,以免人心惶惶。 敛尸人心中顿觉稀奇。 诸般异事一时百出,直令百姓觉得新奇,却又莫名心安。 其中见得最多的,还要属一头十丈余长的青蛟。 常腾於各地,落於地裂、水源污染之处,周身青光流转。 不多时,地面便已完好,长满草木,连水源也带出几分生机。 毒虫尽消,那即將窜起的瘟疫,也一併清除。 百姓感激,一时好奇此为何龙。 经城中人相告,方才得知,原是显佑正神法眷,唤作青珉,如今已是青梧城东郊土地,负责管辖阜康村一带。 青珉名声一经传出,去往阜康村的百姓愈发多了起来。 连带著村中的长琴以及其余梧桐木质之物,也卖得火热。 如此一来,阜康村的百姓供奉也越发虔诚。 时如白驹,过隙已至下月初一。 这日,鳞书正端坐神座,垂目阅看齐延年等人的稟报,忽觉有天光自神位显现,一缕缕纯净香火如丝如缕,匯入显佑正神位之中。 待最后一缕香火没入,天光骤然而消。 与此同时,他心头亦有道光凝字:月俸:三百缕。 这时,鳞书方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来至青梧城已有一月,正到了正神履职、天地发放香火俸禄之时。 念及此处,他心下感知片刻。 平日里那自庙中香炉飘起、掺杂著些许灰黑杂念的百姓香火,亦是堆积如山,显然不少。 百姓香火日日皆有,却时断时续,常以卯时与酉时最为集中。 是以,鳞书並未选择日日处理,而是待其积攒到一定规模,方才会分离其中的香火业,凝练纯净香火。 此刻恰逢月俸发放,便索性一併凝练,盘算一下一月总计能得多少缕纯净香火。 当下,他闭目凝神,以神念探入神位之中,引动香火中的混浊杂质沉降,一缕缕纯净香火则缓缓上升,匯入神位深处。 事毕,半日时光已过。 鳞书悠然睁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即略一感知,不由露出满意笑容。 一月来所积百姓香火,经分离、凝练,所得纯净香火尚可,约莫两百缕。 虽不及天地所赐,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然最令他惊喜的是,那杂质沉降形成的香火业,竟有四百八十缕之多。 对其余正神来说,这或许是个麻烦。 毕竟需要花费时间去回应百姓的祈求与心愿,以消解这些香火业。 但对於鳞书来说,却是一件美事。 他將这些香火业餵给浊龙,以养其神威。 再让浊龙兼顾梳理地脉,保青梧城风调雨顺、灵气通畅,如此便能省去回应百姓诉求的时间。 正神功过,由天地评定,往往只看一城一地之安泰、万民香火之兴衰。 是以,他保得青梧城整体安康,便是有功。 即便有个別百姓的心愿尚未回应,亦无伤大雅。 天地所重,在於开闢、护生、生长之势。 心念已定,鳞书不再犹豫,当即来至地底深处的“龙巢”旁。 经过一月的孕育,那黑红残脉中已现出一头龙形胚胎,正隨著地脉浊气与五浊的持续供养,越发健壮起来。 其龙貌不可详查,却能借那透出的暗红光芒,隱约可见胎体蜷缩,鳞纹浮现。 第44章 香火(二) 鳞书见状,当即上前,伸手轻触脉体。 一股微弱的胎动自手中传来,且愈来愈烈。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浊龙胎以及四周环境布置,確认无碍后,方才頷首,微微一笑。 “看来养得不错,大约再有半月余,便能破壳而出了。” 依著当初青珉孕育出世的时间,鳞书心中约莫有了数。 隨即他未作迟疑,神念一动,便引著神位中的一缕香火业,轻轻落向黑红残脉。 然尚未落及,黑红残脉已骤然一吸,那缕香火业瞬息消失。 与此同时,胎中的龙种亦是忽然尾巴一甩,似有欣喜与渴望之意缓缓传来。 鳞书暂未餵下第二缕,驻足观察少顷,见浊龙胎似又微微大了一分,方才又落下几缕香火业。 那浊龙胎来者不拒,尽数吞尽,隨即渴望之意愈发汹涌,一时尽显贪婪本性。 鳞书却在这时眉头一皱,似想到什么,手中动作一停。 他静静观望,不过半息,那渴望之意已愈发急迫。 见没有香火业落下,转瞬便化为一股凶厉之气。 且隨著时间的推移愈发狂躁,胎中竟似响起一声低吟。 “尚未出世便已如此模样,待日后出了世,那还得了?” 鳞书摇了摇头,思量片刻,指尖捻出一丝神光,轻轻落向黑红残脉。 岂料那浊龙胎亦骤然一吸,將神光吞入。 顿时,黑红残脉上青烟升腾,一阵吃痛的哀鸣隱隱响起。 旋即,胎中龙种似也学乖了一般,收起性子,老老实实地吸收起地脉中的浊气。 鳞书见此,不由点了点头:“知收敛,性子倒也算过得去,倒也有些智慧灵性。 有罚自然有奖,你且记住。” 说罢,他又引落两缕香火业,轻轻送向黑红残脉。 然这一次,那胎中龙种虽绽出欣喜之意,却未敢妄动,只传来一股討好的情绪。 鳞书察觉到这丝意味,淡淡一笑,抚了抚那浊龙胎,道: “我虽未涉终末一道,却也曾耳闻,追求此道者,必得性真,不可狡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贪婪可以,霸道可以,暴戾可以,甚至愚蠢都可以。 但唯独不能阴险,不能算计,不能迂迴。 狡黠的龙,走不了终末一路。” 说罢,便伸手再抚,示意它尽数吞下。 那胎中龙种犹豫片刻,一口囫圇吞入,暗红光芒愈发旺盛。 稍顿一会儿,才又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淡淡的凶厉之气。 鳞书笑了笑,並未立即离开,反倒在一旁缓缓说道:“虽未出生,但你且记住,你还有位兄长,唤作青珉,为清龙之属。 往后若见,切勿爭斗打闹,须得好好相处。 对了,你之名,我尚未想好,叫浊虬,或者阴烛,你觉得如何?” 胎中龙种似完全不感兴趣,尾巴晃了晃表示拒绝,便陷入了沉睡。 鳞书却一时兴起,自顾自又说了几个名字,絮叨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这一去並非回正神庙后殿,而是去了阜康村土地庙。 自青珉声名初显后,鳞书便令其恪尽土地之职。 待隨齐延年梳理完地脉,便常驻阜康村土地庙中,守护百姓。 及至,鳞书便见青珉正在庙后小室,头戴小青冠,蛟瞳盯著案上黄纸,一副发愁的模样。 待他好奇走近一望,才见那黄纸上赫然写著“稟报”二字,而接收人正是自己。 鳞书不禁莞尔,隨即又意识到是自己疏忽了,忘指派一名资歷较深的土地,或亲自来指导它。 青珉既已赦封为土地,自当遵守神道里的规矩,一切尚需从头学起。 思及此,鳞书抚了抚青珉的额头,轻声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烦恼,稍后我来指导你。 一县正神月俸为九十缕纯净香火,土地则为三十缕,但具体数额,由天地评定直接发放。 你且沟通土地神位,感知一番。” 青珉蛟瞳眨了眨,懵懂地望向鳞书。 半息后,它似意识到什么,心神一顿,好一会儿方才用蛟尾捲起一旁的毛笔,在黄纸上写下“三十”二字。 鳞书点了点头,並未露出意外神色。 阜康村是个好地方,百姓富足,不久前又在此地擒过妖人。 青珉作为土地,月俸全额在情理之中。 真正的大头,在於从百姓香火中凝练出的纯净香火,这部分才是不定的。 以阜康村的產业、名声,以及其所显神跡,青珉即便是土地,应该也有个不错的数额才对。 思及此处,鳞书望向青珉,温声道:“待会儿我说一句,你做一步,先將百姓香火中的纯净香火分出。 再炼化一缕试试,看看能抵多少日的苦修。” 青珉昂首蹭了蹭鳞书的手心,蛟首点了点,蛟瞳里满是认真之色。 身为龙属,青珉自是聪慧。 鳞书指导两三次后,它便学会从百姓香火中分出纯净香火与香火业。 初时不太熟练,愈往后愈是得心应手,小半日后,便已完成。 它兴奋地支起身子,嘶鸣两声,又捲起毛笔,在黄纸上写下“六十”二字。 紧接著,像是邀功一般,青珉用蛟尾扶了扶头顶的小青冠,神色得意。 鳞书亦笑著夸讚道:“天生清贵,果是非凡,炼化一缕吧。” 青珉顿时神色一正,蛟瞳轻轻闭起,伏於案上,引动神位中的一缕纯净香火,纳入体內,静静炼化。 它蛟躯上青鳞泛出金青色的光,缓缓而动。 隨即,一股盎然生机徐徐生起,温和而令人愉悦。 不多时,待那金青色光消散,青珉亦睁开蛟瞳,眸中满是欣喜。 不待鳞书言语,它便已在黄纸上刷刷而动,落下一个“一”字。 旋即一阵游身,又伏在鳞书肩头,蛟躯渐渐放鬆。 於青珉而言,土地庙也好,纯净香火也罢,都不如待在鳞书肩头来得安稳,来得舒適。 鳞书望著黄纸上的字跡,心中已然明了。 一缕纯净香火,便是一日苦修。 青珉神位中所存的纯净香火,全部炼化,约相当於三个月的苦修。 蛟化龙,以千年计。 若以土地的神位为计,需三百余年方能化龙。 然功德累积,青珉依功升转,神位自升,只会更快。 倘若任一方县正神,百年化龙亦是可待。 日子啊,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鳞书笑了笑,忽又念起一事,低头望向青珉,眉色一凝,沉声道: “你还有个弟弟,尚未出世,为浊龙之属,化龙应比你快得多。 往后要有兄长的气度,凡事大气一些,且忍让它几分......” 鳞书絮叨不休,青珉则懵懂嘶鸣。 第45章 出世 自有香火业后,鳞书便燃香数柱,吩咐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以及一干青衣土地不再收集五浊,全心处理百姓祈求即可。 他亦寻来一套法阵,凭神位去往青梧城地脉鬱结之处,化解其中大半浊秽之气,使其与脉中清气几近平衡。 这才满意收功。 事毕,鳞书论功行赏,表彰一番最为出力的几位正神,赏以百缕纯净香火,又勉励几句,便自闭关去了。 人仙品,乃凝就道胎后证得。 是以,后一步的修炼亦围绕於此。 道胎初凝,於体內丹田中,似混沌鸡子,內含灵韵,需吐纳灵气一步步凝实。 待道胎稳固,住世人仙自然而成。 然吐纳稳固最为耗时,亦最是长久,往往耗去修道之人数十载光阴。 好在,鳞书在修道一途向来颇有天赋,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他內省自身,丹田中的道胎,正受三者滋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发壮大、愈发稳固。 一者为玄窍中萌生的真炁,如江河般源源不断。 另外两者,则是自身炼化纯净香火,以及青珉修为提升所带来的助力。 虽不及玄窍那般磅礴,却也有几分溪水绵长之感,亦是不错。 “方入延年人仙月余,却已如常人吐纳数年之久,道胎稳固近半,果不枉我一番努力。” 鳞书再感一番丹田状况,不由点了点头,畅快笑道:“道门天骄,捨我其谁?” 说罢,便闭目凝神,再次炼化一缕纯净香火,提升修为。 修道之人常以苦修作伴,闭关十年八载皆是常事,可不能因为领先一些而生出傲慢之心,还得抓紧努力才是。 当下,他便一头扎进了潜修之中。 及至手中纯净香火仅余百缕,方才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鳞书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察觉一事:香火虽好,却终究有限,亦会让修士產生依赖,与天地之间的关係愈绑愈深。 於以神道为基、志在用此道为自身道途的修士来说,自是一件好事。 若能契合天地,自身权柄亦会隨之增长,所能借得的天地之力也愈发强大,其也就愈强。 然於他而言,却是一件坏事。 盖因他只是借神道为跳板,省去苦修之功,以追求仙道之途。 以“道”为宗,兼修神、仙两路,是为求得大道。 “也罢,往后所获纯净香火,適当炼化便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考功录勛、论功行赏这条路子在,多督察青珉恪尽职守,赏与炼化,亦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举多得,倒也不亏。” 鳞书略一思量,便定下了自身对香火的安排。 隨即將那百缕纯净香火调至神位深处,以备不时之需,便心念一动,借地脉遁至“龙巢”处。 潜修数日,浊龙胎的孕育速度未曾落下。 那黑红残脉已蜕变成一层薄膜似的皮质,將胎中龙种紧紧包裹。 却又韧性极佳,不束缚龙种的胎动,反而隨其动作而舒展。 同时,胎中龙种的形貌已清晰可见,威能更是初显。 即便位於地脉深处,亦已无声无息地影响著四方。 埋胎方圆数里,蛇虫蚁鼠成群外逃,飞鸟绕行不敢落,便是那梧桐的根系亦开始发黄枯萎。 好在此处人跡罕至,又有神位之力遮掩,鳞书倒也不怕被人察觉。 他神念一动,引著香火业落向浊龙胎,淡淡一笑:“小傢伙吃吧吃吧,吃饱了才长得壮,出世才有活力。” 说罢,便凭神位之能將此处空间扩至数方大小。 隨后又唤来泥土与梧桐根系,凝成一把方椅,径直坐了上去。 胎中龙种不日便出,鳞书打算近来都守在它身边,亦如当初等待青珉出世一般,静待浊龙出世。 紧接著,似想起一事,他信手捻香一柱,传讯给此间土地:显佑正神因公办事,若有异动,不必惊慌,亦勿打扰。 完毕,鳞书舒心一抬手,泥根椅瞬息变成躺椅,隨即美美臥於上方,静观浊龙胎。 此一时,彼一时,修道本就是为了从心所欲不逾矩,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卯时日出月落、阴阳平衡,浊龙炼化效率最高,此乃一餵。 酉时阳消阴长,浊龙食性最佳,此乃二餵。 鳞书朝暮二时餵养,约莫七八日后,子时阴极阳生之际,胎生异变。 只见一只暗红趾爪猛地破开胎膜,一缕血红凶光隨之溢出。 继而第二只趾爪探出,扣在胎膜上一扒,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竖瞳转动,好奇张望四周。 待见得鳞书身影,目色一定,生出几分欣喜。 隨即一口吞尽胎膜,布满暗红纹路的身躯倏然而现,其上鳞片粗糲嶙峋。 及至尾部,则是异常粗壮且带有倒鉤的尾尖。 鳞书打量一眼,便知其不凡。 与青珉不同,它四趾张开,体型壮硕,额上鼓包粗大,状貌已近似小角。 赫然为一头四爪浊蛟。 虽尚未化龙,却已有八分龙貌。 小浊蛟探首,目中浮出亲近之色,隨即自顾自地开始吞吸周遭地脉浊气,黑赤色的鳞片上亦弥散出凶厉之气。 这时,鳞书收回目光,淡淡道:“可愿作吾法眷,隨吾离开此处?” 小浊蛟吞吸的动作顿时一停,蛟瞳里喜色大盛,尾尖一甩便窜出,游身至鳞书身上。 然就在欲伏上肩头时,似感知到了什么,蛟瞳陡生不悦,隨即敛起爪尖,攀上头顶,蜷缩其间。 鳞书顿觉脑袋一沉,摇头失笑,也未多言。 隨即望向四周,袖袍一甩,泥土倒灌而入,法力再一盪,所有痕跡尽数消散。 浊蛟既已孕出,此地便无需多留。 待一切恢復原貌,他便悄然离去,回到了正神庙后殿。 得浊蛟为法眷,鳞书与其气机相通后,丹田中的道胎亦再添一股滋养。 他略一感知,笑道:“不错,如此一来,较先前炼化纯净香火虽慢了许多,却也逊色不了几分。 小傢伙,助力不小。” 言及此,鳞书忽地想起一个名字,道:“往后,便唤你作烛阴。 望你终有一日,能真正成为道的化身。” 烛阴似对其名十分满意,应声长吟。 第46章 来人 烛阴出世,天地间浊气共鸣,青梧城地脉因此震颤了十数息,一时倒引起诸多变化。 潜藏在三县十八乡的妖人,皆以为是同伴报復的手段。 压抑数日后,心思渐起,不由生出作恶的念头。 岂料方一聚集,还未有所动作,便已被百姓在庙中举发,让齐延年等人擒了个正著。 自是阜康村一事后,妖人擅使乐器作乱一事已人尽皆知。 百姓但凡闻得一处声乐大起,便会前往就近庙中,诵念土地名號,祈求正神护佑。 土地有所感应后,自是不敢怠慢。 毕竟一旦有功,显佑正神可是真会酬赏香火的。 於是遁地查明一番,確认无误后,便匯报给县正神。 如此往来一番,没几日,正神庙后殿公案前便跪满了一排排妖人。 鳞书端坐神座上,著神袍、戴神冠,周遭是嘈乱的求饶声: “正神大人,饶命啊!小人已知错,求大人饶命!” 声罢,便是接连不断地磕头声,砸落在地,砰砰作响。 到底是学过乐律之人,此起彼伏间,竟似有几分宫商迭变的意味,如在奏乐。 鳞书见状,双眼微眯,隨即信手抄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落,喝道:“肃静!” 案前眾人顿时猛地一颤,隨即齐齐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他们心中胆寒,不由咽了咽口水。 唯有余光瞥见身旁人满为患时,方心头稍缓,微微鬆了口气。 鳞书眼皮微抬,微微頷首,略一思量,淡淡笑道:“不错,倒是难得清净了些。” 眾人听罢,低垂的面庞上暗自生出一抹喜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侥倖。 然不过半息,又双眼一瞪,面露骇色。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鳞书面无表情地抬手道:“既已毁坏地脉,致百姓亡命,那便赐尔等一个赏赐。 明年的今日,就是尔等的忌日。” 说罢,抬手连点,神光直衝眾人丹田。 俄顷,眾人道胎尽破,修为尽废,纷纷捂住腹部伤口,发出连声哀嚎。 鳞书恍若未闻,望向一侧的齐延年,轻声道: “有劳齐正神,將这些妖人带去,在百姓面前斩首示眾,以定民心。 今日便將此事了结吧。” 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还有林妙音五人,一併处置。” 齐延年心神一凛,忙恭声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嗯。”鳞书点了点头,抬手一挥,示意齐延年退去执行。 隨即脚步一转,便向偏殿的起居室走去。 那处还有个令人头疼的麻烦在等著他呢。 及至,鳞书便看见烛阴与青珉缠斗在一起。 烛阴虽是方出生,却天生四爪,能喷吐浊息,腐蚀万物,污染灵气,侵蚀神念。 兼之蛟躯强横,性子越斗越凶。 是以,青珉即便有土地神位在身,又炼化了纯净香火,修为略有精进,也压制不住。 青珉固然能大能小。 然在起居室內,有所顾忌,担心破坏周遭,蛟躯只变作半丈大小。 蛟尾方一抽落烛阴,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步,便已被烛阴趾爪勾住一身青鳞,窜上蛟首,低吟著发出得意的嘲弄。 若將身躯缩小,则又被烛阴一口浊息追得四处乱窜。 而烛阴周身亦会涌出一层薄膜似的浊息,如雾如甲,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令青珉毫无办法。 但两龙亦知分寸,只是相互爭胜,想要压对方一头,未曾有伤及根本之举。 是以,鳞书也未多管。 待它们斗得疲惫了,便各自抚慰一番。 唯有斗得激烈时,方会掺上一手。 当下,他上前一步,抚了抚青珉的蛟首,温声道:“作为兄长,倒不必与弟弟爭个高下,烛阴若是招惹你,不必理会便是。 好好护著阜康村百姓,才是你要做的。” 青珉垂下蛟首,嘶鸣一声,透著几分委屈,却还是点了点头。 烛阴则蛟瞳里闪过肆意的欢喜,喷出一口浊息,显是欢快不已。 然下一瞬,鳞书已在它额上弹了个脑瓜崩,沉声道:“长幼无序,先前的教导都忘了吗? 过来,给你兄长赔个不是。” 话落,烛阴亦知理亏,当即敛起一身浊息,旋即蛟躯一昂,迈著大步来至青珉跟前。 它周身凶厉之气一振,蛟首向青珉点了点,旋即转向鳞书,露出几分得意,一副等待夸讚的模样。 鳞书见状,亦抚了抚烛阴的额头,嘆了口气。 也不知是胎教不好,还是烛阴性子本就如此。 性真倒是做到了,却总有一股桀驁又凶厉的感觉。 方才与其说是给青珉道歉,倒不如说更像是个下马威,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养龙之道,任重而道远。 不过清浊本就是对立,能得如今这番状况,已是不易。 不移本性,留有余地而两不相伤,便足矣。 正思忖间,鳞书忽地眉目一挑,袖袍一拂,將烛阴收入袖中,低声吩咐道:“安静些,有人来了。” 旋即心念一动,凭神位引青梧城地脉气息覆於身上,將浊蛟气息遮蔽,坐於神座上批阅起青珉那份黄纸稟报。 不多时,便有一道法力传声入耳: “太易元宸宗弟子方执,求见显佑正神。” 鳞书听罢,这才放下手中稟报,循声来到正神庙前。 一照面,便见一名面生、身穿玄色朴素道袍,风尘僕僕,略显拘谨地立在青石阶前。 他当即温和一笑,轻声道:“竟是方师弟来了,快请进。” 方执一怔,略显意外。 他不过是宗內一名普通弟子,未曾料到鳞书似乎听过自己的名字,而且似乎还颇为熟悉。 方执当即迎上,受宠若惊道:“久仰师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鳞书挑眉:“方师弟刚至青梧城辖界时,为兄便察觉你来势有些急促,可是有要事前来商议?” 言罢,未等方执言语,便在前引路,笑道: “不妨进庙中后殿敘话,尚有些茶水,可解一路乏累。” 方执心头一暖,道谢一声,连忙跟上。 方一坐定,他便开口说道:“师兄,宗內关於岑安的处置,长老们已有判决。 也让我来递一句话,提醒师兄一番。” 鳞书微微頷首,递上一杯清茶,静待后文。 第47章 布置 方执感激地望了一眼,双手捧过,润了润嗓子,便接著道: “那岑安虽犯下滔天罪行,却也护持辖界多年,对地脉了如指掌。 他知晓一方水土上的地络气窍、淤滯之处与气脉要害,也明白该如何疏导淤塞、治理浊秽。 是以,长老们念其能力,又顾及负涂之事重演,便批准他以戴罪之身游走各地,精准標记各处地脉的薄弱点与关键节点。 同时整合历代残卷,补录地脉流变之跡,重新编撰一洲地络全图。” 说及此处,方执忽地微微一顿,低头望了眼手中的清茶,神色訕訕。 隨后便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鳞书见状,稍一思量,便知其有所顾忌,於是温和说道:“师弟但说无妨。 你我虽因正別之分,各属其脉,然根源不二,同出太易一脉,可谓同根並蒂,枝叶扶疏。 再说......” 鳞书稍顿片刻,望向方执,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师兄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说罢,一口饮尽盏中清茶,又倒上一杯,亦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方执闻言,內心大定,暗嘆鳞师兄果真是豁达之人。 不似那些任职神位没多久、却已染上官僚习气之人。 护持一方,功绩全无,架子倒是不小。 於是,他便不再犹豫,缓缓道:“长老们曾虑及,师兄们新晋履职,上任日浅,未必能洞察辖界深层的地脉气机。 加之有些乡野土地依功升转,眼界有限,对一县水土脉络尚且生疏。 再三思量后,便许那岑安有一定的监察之权。 若他指出某处地脉不顺,便可直达长老。 经查证属实,宗门核验无误,便会下令属地正神依规整改,疏导地脉滯气,以成全天地气机周流。 此为一洲长久安稳之计,是以才遣我等同门,逐一奔走,向一城一县的正神相告。” 鳞书听罢,微微皱眉,未曾料到那岑安竟担下了如此职责。 此事从长远来看,一举多得,又符合天地间的护生、生长之道,確是有益。 不过岑安毕竟是与魔门法脉有所勾结之人,太易元宸宗的长老们就如此放心將此重任交予他? 鳞书心中陡生疑惑,细思一番后,又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多想。 地仙长老敢如此行事,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用不著他来操心,只管管辖好青梧城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倒是眼前这位方执师弟,应是被刁难过,方才会有这般拘谨模样。 念及此处,鳞书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师弟相告,我自会遵从长老们的叮嘱,好生配合岑安。 师兄亦是希望自己所管辖地方地脉平顺,百姓安康,这一点还望放心。” 此行如此顺利,方执心头一暖。 然刚要再说几句亲近的话,耳中便又响起鳞书的声音:“此事確是急迫了些。 青梧城辖下三位县正神,我自会急传相告,免得师弟再急促奔波。 师弟若是眼下不急,可在师兄这里暂歇片刻,再办长老们吩咐的急事。” 声罢,方执已望见手中茶盏又被添满。 一旁鳞书笑吟吟的,神情十分舒缓,令他心中陡然一急。 方执顾不得清茶滚烫,忙饮一口,急声道:“多谢师兄好意。 不过师弟尚有急事在身,便不作叨扰了。” 说罢,放下手中茶盏,欲转身快步离去。 然从坐定中刚起身,他便想起疏忽一事,面色一沉道: “托师兄的福,宗门长老密切关注辖界周围,抓捕了一名魔门法脉之人。 如今已从他口中获悉,原是魔门龙汉一脉正传一系,龙汉沧冥宗主寿辰將至。 是以诸如延康四法脉弟子,方会於各地作乱,凝练贺礼以为贺。 当下诸地不安,还望师兄小心。” 话落,方执拱了拱手,便连忙架起遁光,赶往下一处。 待其身影消失良久,鳞书方才一拂袖袍,將烛阴从袖中放出,轻轻落在桌上。 许是憋闷久了,烛阴方一出来,蛟瞳一转,寻得青珉身影,便喜形於色,窜上去扭打作了一团。 然这一次两龙动静小了些许,只昂起蛟首,互相角力。 鳞书瞥见,笑了笑,心中却不由沉思起来。 如今世道不平,一切当以稳为主。 青珉与烛阴二龙,还是好生待在自己身边为妙。 魔门法脉的地仙自有师父、守正师叔等人看顾,即便有人想要抢夺青珉作为贺礼,也应是法脉晚辈前来作乱。 他在青梧城內,凭自身修为与神位之力,自是无惧。 虽有方执之言在前,但自玄阴山一事、延康法脉弟子作乱之后,周遭一带反倒迎来了难得的安寧。 青梧城內,鳞书每日以香火业餵养烛阴,又带其梳理三县十八乡的地脉,一来一回间,悄然消弭自身的履职之过。 毕竟这种处理香火业的方式,是取了巧。 然安寧难得。 这一日,鳞书正如往常一般阅看稟报,忽感天地气机猛地一悸,似有不好之事发生。 他眉头一皱,身形自后殿中掠出,来至庙前一处空地,不禁抬头望去。 只见天际西处不知何时生出一抹浑玄沉黑之色,正缓缓吞没周遭,一路向东蔓延。 其间隱现一片绵亘的殿宇,古拙苍然。 楼宇檐角钝重,无雕花、无凶兽、无魔纹,唯有一道宗门匾额高悬,上书五个浑茫大字:龙汉沧冥宗。 下一瞬,殿宇之门豁然洞开。 数位身著沉黑为底、间织淡青暗缕道袍的弟子步出门来,掛上一只只带有“寿”字的灯笼,静立一旁,身姿笔挺。 不多时,一声沉厚之音在天地间忽地响起:“圣宗延康一脉来贺,祝愿龙汉一脉,劫基稳固,道运恆昌。 送地煞浊脉之精一物、三山五岳地脉本源十八缕,以及若干地脉奇物以为贺。” 声罢,殿门內亦响起一道淡然笑声:“先天浊炁之属灵韵,不错。 延康一脉有心了,可得上座。” 话落,玄黑台阶自殿宇降下,一路延伸至极远处,不可见其尽头。 第48章 衝突 魔门龙汉法脉以云霞为舟,载一宗山门浮於天际,喜迎余下四脉齐来祝寿。 鳞书始料未及。 不多时,他便见天际又降下一玄黑、两凝青的台阶,分属上座、中座之意。 身著不同道袍样式的魔门法脉弟子,正沿阶而上,满脸喜色。 而在那方殿宇的东面,立著几位驾云的道人,皆面色凝重,神情间带著思索。 赫然正是易玄、守正,以及抱一道人、玄正等各別传法脉地仙。 易玄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魔门龙汉一脉来我太易元宸宗所辖之地,意欲何为?” 话落,他略一抬手,金光辟道,沿东铺展,横贯远方。 俄顷,一尊披有霞光法衣的“道人法身”脚踏金光,一步一山、一跨一江,大步走来。 待身影停下坐定,正是宸极山。 山中,太易元宸宗山门大开,各长老、弟子持剑而出,立於金光之上,遮掩住小半边天,肃穆以待。 便在这时,那龙汉沧冥宗殿门中,忽地走出一位身著宗主礼袍的儒雅男子。 四旬有余,黑髮大半束起,两鬢自然垂落,气韵颇为沉古。 他神色淡然,负手笑道:“易玄,今日为本座八百岁大寿,正值吉日。 本座欲普天同庆,与圣宗诸脉道友、弟子共庆,顺带將这寿气遍撒一洲之地,同沾喜气。 你且让开,勿要扰了本座难得的雅兴。” 声落,殿门中亦走出几位面带笑容的道人,各自对上守正、抱一道人等地仙。 易玄听罢,眸色一凝,不怒自威道:“苍浑,你之言语,简直不知所云。 我道门所管辖界,岂能任由你魔门一脉肆意踏足? 你魔门常自詡圣宗之名,行的却是祸端之事。 此次假借寿辰之名,分明是有备而来。 吾虽不清尔等所谋,却知若为苍生著想,绝不可让尔等过界。” 说罢,只手摄来万里云彩,横於那殿宇之前,淡淡道:“以此为界,擅越者身死道消。 哪怕是你,苍浑,亦然如此。” 话音落下,立於金光上的长老、弟子亦踏前一步,执剑齐挥,以身作第二条界线。 苍浑冷声一呵,目色一厉,吐出三字:“就凭你? 修道五百载,不过晚辈尔,竟敢扫了本座的性子。 且来,做过一场,好叫你知一番天高地厚。” 言罢,信手辟开一小界,踱步而入。 易玄神色一凝,正欲踏入,守正却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饮上一口,低声道:“师兄,还是我来吧。 你作为正传一系掌教,当以大局为重,自该主持全局。” 然话刚说完,殿门处一著朱红道袍的道人已上前,横眼道:“苍浑兄与易玄之间的切磋,你守正有何资格插手? 大言不惭之辈,且与某来做过一场。” 隨后冷喝一声,就要出手。 易玄见状,向守正摇了摇头。 旋即目光落在那朱红道袍道人身上,淡淡道:“待贫道收拾了那苍浑,下一个便是你。” 话音未落,他已脚步一踏,迈入那小界之中。 待得身影渐消,著朱红道袍的道人忽然一笑,先前横眼的姿態陡然一收。 隨即退后一步,与那殿门处的几位道人有说有笑起来。 守正则亦退回抱一道人身侧,却不似那般轻鬆。 他紧紧凝著那方小界入口,不知不觉间灌下一口又一口酒。 天上,道门与魔门以万里云彩为界,分作两方,隱隱对峙。 地上,正神庙前,鳞书將一切收在眼底,眉目紧皱,神情紧绷。 他虽不知抱一道人处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局势亦可判断,赫然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怪哉,这魔门法脉来得莫名。 平日为祸一方,皆是暗地行事,完全不似今日这般大张旗鼓。” 鳞书愈思愈是疑惑,心中亦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然他终究非魔门法脉之人,亦不知其作何算盘,只能將目光投向抱一道人,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此刻,天地一时寂静,气机亦一时凝滯。 青梧城百姓抬头望向天际,不知发生何事,言语纷纷,议论四起,顿时人心惶惶。 有聪明者连忙涌进土地庙、县正神庙中,向管辖此地的正神祈求平安。 然他们不知,那些正神已齐齐在显佑正神庙附近显化,立於鳞书面前。 齐延年拗不过周遭的目光,內心一嘆,出言询问:“大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鳞书闻言,摇了摇头,望向那些迎来的目光,沉声道:“此事一会儿自见分晓。 尔等莫慌,凡事自有道门地仙在前,我等只管守护好青梧城中的百姓便是。” 说罢,便露出宽慰的笑容,略一思量,说道:“各归各处,显化而出,护好百姓。” 齐延年等人听罢,內心鬆了口气,隨后拱手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旋即各自藉助青梧城地脉,回到庙中,尊令而行。 待人影消散,鳞书亦凭神位之力,轻轻摇动满城梧桐,催开满城花海,孕出一股寧静祥和之感。 与此同时,心神亦时刻悬於天际,察觉著那一丝一毫的动静。 少顷,那方小界中,苍浑与易玄的身形同时现出。 两人气机皆是不稳,却未多言,只是各自面色阴沉,摆了摆手,各自散去。 一者领著朱红道袍道人等人,回到云中殿宇。 一者领著守正、抱一道人等地仙及眾弟子,往宸极山顶宫闕而去。 及至,易玄面色倏然一变,身躯微微一懈。 一身道行忽而不稳,地仙直坠人仙,不过数息又陡然回升至地仙,反覆腾转不定。 守正连忙上前搀扶,稳住其身子,语气急切道:“师兄,你怎么了?” 易玄调息片刻,方才气机平稳,垂目嘆了口气:“无碍,那苍浑修道八百载,確有些本事。 我方才本事尽出,只胜他半招。 然他既未退去,定是有所图谋,诸位还请多加小心。” 话落,又似隱隱察觉到什么,连声叮嘱道:“让各法脉弟子亦多加留意。” 另一边,龙汉沧冥宗內,苍浑神色凝重道:“那易玄能任太易一脉正传一系掌教,果然有些手段。 方才我手段尽出,只略胜他半招,倒是小覷了他。” 第49章 谋取 “如今本座庆寿於天地一事,因那道门不识抬举而被阻,简直是枉费我一番好意。 此事若传出去,叫魔门各法脉的道友们听见,定会笑话我苍某人,少不得丟了一番脸面。 依诸位之见,该如何是好?” 苍浑再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四法脉地仙,打量之意毫不掩饰。 片刻后,落在身著朱红道袍的道人身上,忽地绽开微微笑容,淡淡道: “离燁,你赤明一脉素来最擅处理此类事情,且说说看。” 离燁闻言,不作犹豫,身上朱红道袍大开大合,猛地一展,张狂笑道:“与那些道门之人无甚好说。 敢扰了苍浑兄的雅兴,打便是。 他道门有五脉、有杂学一脉,我魔门亦有五脉,亦可驱使左道一脉。 时逢天地杀机,龙蛇起陆之际,应有杀运来至、杀劫四起。 吾等当应劫而行,借势而乱,以致天地大乱,从而助长吾等道途。” 言及此处,离燁话语稍顿,目中兴奋之意大盛,拱手请命道:“我赤明一脉眾长老、弟子,愿为先驱。 以生灵为砖石,以血肉为灰泥,筑成一座座白骨京观,为苍浑兄祝寿。” 说罢,道袍再一鼓盪,显是已有迫不及待出手之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遭法脉地仙见状,亦是身上气机霎变,眼中弥出止不住的笑意。 苍浑淡然頷首,目中满意之色愈盛,旋即轻声赞道:“离燁兄所言不差,此番实属良机。 各法脉循性为祸,各依道途作乱便是。 只是诸位莫要一时贪性,而忘了吾等的真正所谋。” 说罢,苍浑双眼微眯,淡淡提点一句。 旋即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宛如太古开序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压向离燁等一眾地仙。 离燁等人当即面露惶恐,气机收敛,一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他们心中皆知,苍浑所言意有所指。 所谓庆寿被阻,不过是个挑起事端的由头罢了。 小恶掩於大恶,大恶掩於巨衅,则行事易成。 话虽如此,离燁等人一想到事成之后的美妙,那收敛的性子又抑制不住地张扬起来。 苍浑这次只瞥了一眼,並未多言。 他眉色一动,转而提起另一事: “诸位,道门那方除易玄外,还有一位证得真人果位的地仙,唤作抱一道人。 此人若不处理,定会成为阻碍吾等所谋的一大麻烦,可有良计?” 说罢,他面上淡然之色一改,露出几分棘手之意。 离燁等一眾地仙亦是觉得颇为头疼,一时面面相覷,却无人出言。 良久,延康一脉地仙沉吟片刻,方才沉声道:“那位有真人果位在身,便得了一部分天地权柄加持,吾等皆不如他。 在座诸位中,唯有同样证得魔头果位的苍浑兄,方有力压一头的可能。 是以若想解决那位,唯有吾等和苍浑兄联手,方最为稳妥。” 话落,离燁等三位地仙虽不喜这话,却皆內心一嘆,不由点了点头。 证得果位在身的地仙,擒他们如擒鸡子,毫无抵抗之力。 非是修为原因,而是那加持的天地权柄,实在过於骇人。 思及此处,他们作势扭头,目光齐齐望向苍浑。 苍浑神色一动,淡淡道:“既已开口,想必心中已有所谋划,继续便是,但说无妨。” 延康一脉地仙听罢,袖袍一扬,略带笑意道:“我脉下有一弟子,名唤陆墟,曾在玄阴山一带撞见一名修得玄牝法的修士。 此人唤作鳞书,正是抱一道人门下首徒,如今在青梧城任一城正神。 既然如此,索性以陆墟为饵,派其去青梧城辖界作乱,將那鳞书引出。 届时吾等中隨意一人出手擒之,以此要挟抱一道人前来,群起而攻之便是。” 离燁等三位地仙闻言,心中略一思索,皆觉有些道理。 道门那帮人,讲究身命父母,慧命师父。 若將鳞书擒住,此计確有成事的可能。 只是...... 离燁眉头微皱道:“眼下局面,吾等的行踪必被道门一方紧盯,即便有所掩护,恐也难有出手之机。” “此事亦有解决的法子。” 延康一脉地仙倏然一笑,语气带著篤定,说道:“道门一眾常顾及天下苍生,能避免之祸定当竭力避免。 是以,吾等虽压城而来,但只需传讯一句,言明只为討个说法,略表和谈之意,邀请他们在那万里云彩上和谈,道门定会欣然接受。 届时苍浑兄只需假意发怒,透出欲要大打出手、却又留有余地的姿態。 为稳住局势,道门自会由易玄与抱一道人坐镇。 如此连番拉扯几次,他们定会心神疲惫,从而习以为常,渐生懈怠。” 说及此处,延康一脉地仙冷笑一声,目露精光,“待至四五次后,由吾等其中一人化作苍浑兄模样,继续和谈。 而苍浑兄则伺机联手其他道兄,布下诸般手段,以备后用。 若那抱一道人反应不及,便依要挟之法行事。 若他及时出手,我等便以鳞书为饵,慢一步出手。 待抱一道人到来,便以布下的手段雷霆出击,重创抱一道人。 无论哪一种,皆对吾等行事有利。” 说罢,他拱了拱手,自信一笑:“苍浑兄以为如何?” 苍浑沉吟片刻,方才负手笑道:“不错,就按此法来。 诸位去吧,让各法脉弟子全力行祸端之事,造杀业,毁地脉,行恶事。 如此,和谈之时,方有些坐地起价的谈资。” 离燁等一眾地仙展眉而笑:“分內之事,定不会让苍浑兄失望。” 说罢,便齐齐向各脉所在之处,信步走去。 ...... 青梧城,正神庙后殿,鳞书已提前备好茶具,泡好一壶清茶,静立等待。 身旁两侧是青珉与烛阴,皆是蛟首微垂,以尾触地,正练习躬身。 不同於往常,鳞书此刻心中亦生出几分紧张。 他望著一举一动皆带凶厉模样的烛阴,认真叮嘱道:“一会儿师父便来,好好规矩些。 勿要再与青珉缠斗,且先老实一番。” 烛阴似也听懂了,忙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道略带喜意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 “好徒儿,且让为师看看,修为可有落下?” 第50章 进行 声罢,抱一道人已踱步而来,面带和蔼又欣喜的笑意。 他见鳞书已至延年人仙,长眉一挑,微微頷首。 再见青珉已任职土地,蛟躯上弥出淡淡香火气息,復又頷首而笑。 然在目及躬身行礼的烛阴时,嘴角猛地一顿,笑容渐失。 “好徒儿,为师是不是眼花了? 白日里竟看到一头四爪浊蛟在此。” 抱一道人疑惑一声,擦了擦眼,入眼依旧是烛阴乖厉的身影,不由皱起眉头。 沉吟片刻,方望向鳞书,嘆了口气,温声道:“好徒儿,你之道途,为师不作干涉。 只是有一句提醒,此蛟承浊而生,可是个大麻烦。 若往后管教不得,休怪为师清理门户了。” 鳞书闻言,心头一缓,隨即躬身一礼:“谢师父。” 地仙者,与一地之气脉共生。 可通地脉、知吉凶,沿地脉走遍山川,如观掌纹。 是以,以青梧城地脉气息遮蔽烛阴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倒不如无须遮掩,坦诚相待来得好。 如今看来,烛阴待在自己身旁是无碍了。 鳞书心中一定,轻声笑道: “烛阴虽根浊却心清,常隨徒儿梳理青梧城地脉,颇有一番借假修真的根器之意。 还请师父放心,徒儿定会规束其行径,不辜负它这一身根器。” 话落,便轻手提起茶壶,眼神示意一番烛阴。 烛阴会意,以蛟尾捲起茶盏,待茶水停落,便轻轻推至抱一道人面前,低吟一声,以示敬意。 抱一道人见状,摇头一笑,也未再多言,只接过茶盏,轻声道: “未显之过,不为罪,你未露杀机,未造杀业,便是清白之身。 贫道自不会因你本性为浊,便偏见你为害人之物,以虚无縹緲的將来之过,定当下之罪。 你既敬贫道一杯茶,贫道也当还以谢意。” 说罢,袖袍一挥,落下一道灵光於烛阴蛟躯之上,继续道: “贫道以自身地仙气息遮掩你的浊气,可护佑你安稳十载。 非修为远高於贫道者,不可察觉你的气息。 但你若为恶一方,这层灵光自会消散於天地。” 话落,抱一道人便呷了一口茶,细细一品,入口微苦,待尽方有一丝回甘。 烛阴懵懵懂懂,蛟首点了点后,惊觉蛟躯上有一层灵光,当即露出本性,大步跨至青珉面前,昂首晃尾。 可不过半息,灵光收敛,它便露出闷闷之色,蛟瞳里满是不解。 鳞书笑了笑,便任由两龙玩闹,自身则拱手向抱一道人问道:“师父,不知那魔门法脉此行,意欲为何?” 抱一道人眉头一紧,放下手中茶盏,道:“其目的尚未探明。 不过观易玄师兄回来时的气机,那苍浑显是动了真格,此次来犯,所图不小。 为师亦是听从易玄师兄那番叮嘱,且门下只有你、昇儿与小豆儿三人,出观前已启阵封观。 这才寻得时机,来青梧城看望你一番。” 言罢,抱一道人神色渐凝,望向鳞书叮嘱道:“不过为师不能久待於此,仍需回易玄师兄处共商此事。 好徒儿,青珉已登籍有名,便是魔门之人瞧见,也需掂量几分。 但这条小浊蛟可就不一样了。” 话及此处,抱一道人话锋一转,沉声道:“此蛟天生契合魔门一脉,一旦暴露,便是那些地仙之辈,亦会心生覬覦。 还望你务必留心才是。” 鳞书深知事情严重,不敢怠慢:“徒儿谨记。” 抱一道人頷首,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品著其中的苦尽甘来之意,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 他总觉似有大事发生,却寻不得端倪的起始,愈发觉得怪异。 三日后,一道传讯自易玄处而来,抱一道人再言叮嘱一番,便驾云直上天际。 十日后,魔门五脉弟子四处作乱,如蝗虫过境,百姓、牲畜、草木等生灵皆遭其害,地脉、江河、旷野等各处皆被毁坏。 虽有道门弟子与各地正神出手阻止,但魔门弟子行事肆无忌惮,无所不用其极。 或以百姓性命为挟,行坑杀之举,或引爆地脉、造成大范围伤亡。 且常一击得手之后,不贪多,纵身便往下一处。 兼之道门弟子需安抚百姓、平顺地脉,时力皆耗。 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之態。 鳞书近日来常在三县十八乡之地腾转,掌毙魔门延年人仙弟子十数位,低於此境者则约莫六十余数。 然青梧城辖界內仍是祸乱四起。 且不仅百姓遭殃,更祸及到了他手底下的正神。 庙中后殿,鳞书再次信手掌毙一名魔门法脉弟子而回,隨即收到齐延年的信香传讯: “稟显佑正神,我县辖下土地又失踪一名,疑遭魔门歹人擒拿。” 鳞书略一思量,捻香一柱回道:“速查去向,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事毕,揉了揉眉心,饮一口清茶以消解乏累。 这已是失踪的第八位土地了。 他凭神位之力感应,想要確认失踪土地身在何处,却始终只能感知到一片模糊。 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其性命无碍。 抓人却未害命,其中颇有蹊蹺。 然就在鳞书思虑之际,天际万里彩云上,易玄与苍浑两人已各自率领一应法脉地仙,商討和谈一事。 但见云彩之上,一方棋盘映出一洲山水与地脉之状貌。 虽未有全貌,却隨著时间流逝,缓缓显化而出。 易玄执白棋,垂目思量片刻,落下一子,道:“和谈为真为假?” 苍浑执黑棋,落在棋盘上一处完好地脉附近,淡然笑道:“自是为真,本座一向大度。 不过是些许不悦之事,浮云罢了,倒也不用一直计较。 只需百十件先天浊炁之属灵韵物品,天材地宝若干,外加允我魔门弟子自由於世间演法练道。” 话落,便又落下一子,与周围黑子已成合围之势。 易玄跟子而落,眼神却陡然一厉,冷声喝道:“本以为和谈,你却张口就来,说得好一口大话,可笑至极!” 苍浑未动怒,只凝神望向棋盘详况,心中瞭然几分。 片刻后,方笑道:“易玄,作为道门一宗掌教,你也不想看这苍生百姓继续受苦吧。” 第51章 脉图(一) 易玄垂目不语,手中捻著一枚白棋,举棋不定,迟迟未落。 眼前这方棋盘,映出的便是身下这座洲的完整地势。 盘上黑白子的局面,则是魔门、道门两方弟子近日来的相爭情形。 只见棋盘上,黑子虽散落分布,看似各自为乱,实则遥相呼应,已在不经意间连成一片无形的厚势。 白子则少量分布其周围,大量散落於远处,占据一片片山水地脉,形成不直接接触的鬆散包围圈。 此刻形势如此,却又隨著道门与魔门弟子的相爭而时刻变化。 而变化的大势,则繫於他与苍浑的落子。 毕竟这决定了道门、魔门双方在何处爭斗,以及该如何派遣弟子,多还是少。 易玄思量许久,终將白棋落在一处方显化而出的地脉附近,不容置疑地说道:“苍浑,你之所言绝无可能。 尤以那自由演法练道一事,更是休要再提! 允魔门弟子如此,无异於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届时他们便可公然行杀业、毁地脉,道门却无由制止,苍生必遭大祸。” 说罢,冷眼相望,身上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然苍浑更甚。 他袖袍一扫,整块棋局轰然崩塌,一枚枚黑白棋子散乱飞射,继而化作灵光消散。 “我苍某人好言好语与你道门谈和,不料竟遭如此礼遇,开口便是落我脸面之言。 真当本座好欺不成?” 苍浑负手而立,眉目一沉,声中带怒道:“和谈一事就此作罢。 传我令,各脉弟子从今日起,绝人、绝地、绝根,做尽不留活口、不留生地,不留因果之事。” 言罢,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踏出一步后,似想起什么,余光一瞥,讥讽道:“置苍生百姓性命於不顾,好一个道门一宗掌教,苍某敬佩。 易玄,你言行如其人,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便脚步慢悠,继续往云中殿宇行去。 离燁等人亦是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慢半步、紧隨其后。 然未行多久,一声嘆息便自几人身后传来: “苍浑,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你亦知自己所提不会得全,此番不过是试探我道门底线之举,你我皆心知肚明。 若真有和谈之意,有何要求,直言便是。” 苍浑脚步一停,却未转身,只淡淡飘来一句:“今日兴致已尽,改日再言。 至於有何要求,下次执棋时,依棋局之变,自会相告。” 说罢,略一摆手,脚步再行。 不多时,离燁等人也已全然不见踪影。 云彩之上,易玄依旧垂目,神色间满是平静,似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这时,守正慍怒上前,道:“师兄,那魔门一道分明是在戏耍我等,何必与他们好言? 直接出手擒下苍浑一干人等,余下魔门长老以及弟子便如土鸡瓦狗一般,不攻自破。” 易玄听罢,沉默片刻道:“非我不愿,实乃无十足把握行此事。 小界之中,我已摸清那苍浑手段七八,自忖与抱一师弟联手可擒。 然焉知他有无隱藏手段?” 说及此处,他话语一顿,抬眸望向身旁守正、抱一道人、玄正等人,沉声问道: “若將他逼急,行那自爆之法,必有大祸临头。 我等皆为地仙,自有手段保命避祸,可这一洲的百姓、水土又该如何是好?” 守正等人闻言,皆心头一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入魔门、修终末一道者,本就是唯恐天地不乱的性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更何况,魔门法脉地仙不止苍浑一人。 若再有他人效仿,必酿成生灵涂炭之局面。 念及此,守正等人眉头紧皱,心中各自思寻著破解之法。 易玄眉头一舒,轻声道:“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 贫道早已想好对策,已暗中命一位长老带领那唤作岑安的戴罪正神,勘察一洲地脉,在重要节点处布下阵旗。 只待他完工,便能起阵护住百姓与水土。 然此事亦需时间,是以贫道方才与那苍浑虚与委蛇,言语客气一番。” 守正当即恍然,细细思索片刻,感慨道:“师兄深谋远虑,是师弟心急了。” 易玄微微頷首,轻声笑道:“无妨,师弟忧虑百姓之心,亦是我之忧虑。 然既以大局为重,必然免不了一些必要的牺牲与损失。 且让各脉中修为及至住世人仙的弟子,全力出手,能多护持一些便多护持一些吧。” 守正等人不曾犹豫,拱手领命道:“谨遵正传法脉掌教之令。” 话落,便驾云各自离去。 唯有守正、抱一道人两人,以协商擒拿苍浑、安定往后之事为由,与易玄一道踏入宫闕深处。 …… 青梧城,正神庙后殿,鳞书正与齐延年三位县正神商议辖內土地失踪一事。 却意外见到了一位身形疲惫、面容憔悴之人。 赫然正是岑安。 他一身素衣,脚步沉沉,行上五六步便会重重咳嗽几下,身旁还跟著位老道人。 未等鳞书等人开口,岑安便已面露笑容,温声道:“许久未见,显佑正神近来可安好?” 鳞书未曾料到与岑安再见时他已是这般模样,意外片刻,方才点头回道:“尚可。” 说罢,目光一转,望向一旁老道人,轻声道:“见过师兄。” 老道人抚了抚须,乐呵呵道:“法牒殿一別,鳞师弟居然还记得老道,不错不错。” “师兄当初帮忙登籍一事,自是不会忘记。” 鳞书笑了笑,隨即想起方执当初所言,心中对两人来临的目的亦有所知,当即直言道: “师兄与岑道友请便,若有所需,唤师弟一声便是。 我任此地正神已有不短时间,对青梧城地脉走势、淤结详情等均有所了解。” 老道人也不客气,大喜道:“好好好!有鳞师弟此言,老道我也能轻鬆些。” 言罢,又轻咳一声: “至於地脉流变一事,师兄我也只了解个大概,能判断是否淤堵之类。 编撰师弟辖下的地络全图,还得由这位岑道友来把控。” 声落,岑安適时一笑,道:“还请显佑正神带我两人,沿青梧城地脉走向,边行边查。” 第52章 脉图(二) 鳞书略一頷首,也不迟疑,袖袍一拂,神位之力笼罩在岑安与老道人身上。 旋即心念一动,捲起两人身形遁入青梧城地脉主脉,沿脉势走向而行,观三县十八乡地势全貌。 偶有驻足询问,言明淤结之因,偶有深入脉处,辨別异动之由,又偶有重划气机,分流浊气走向。 少顷,三人已遍查完毕,重新回到正神庙。 方一坐定,岑安便轻嘆一声,赞道:“显佑正神所辖之地,地脉平顺稳固,清浊流转平衡,较之一些任职数十载的正神辖下,亦有过之无不及。 倒是让岑安好好开了一番眼界。” 话落,鳞书尚未开口,那老道人倒先行笑道:“鳞师弟可是我太易一脉之柱石,又得蛟龙相隨,自是非凡。 老道我当初一眼就瞧出来了,哈哈。” 笑罢,老道人忽地左右望了一眼,疑惑道:“师弟,怎未见到你那唤作青珉的小蛟龙? 可是不在此地?” 鳞书听罢,温声道:“青珉在偏殿起居室內学著写稟报,师兄若想看一看,我这便去带它过来。” 老道人顿觉稀奇,忙道:“麻烦师弟了,老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奇事。” 鳞书应了一声,当即欲转身往起居室而去。 岑安却忽地神色一凝,似察觉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连忙开口道: “不知显佑正神一会儿可有时间,再带我与身旁道兄去青梧城西地脉一处再看看? 方才我似有一处未曾看清,想再细细瞧一眼。” 说罢,面露歉意。 老道人眉色微蹙,却也未说什么,只將目光望向鳞书,似有几分尷尬。 鳞书心中一顿,觉有些怪异,不过也未推辞,轻声道:“自无不可。” 隨后依著先前所言,来到起居室,將与烛阴角力的青珉带出。 然待他返回后,岑安已展开一卷长幅,暂借老道人的一缕法力,正將青梧城地脉详况一笔笔勾勒而出。 速度极快,约莫二三十息间,便已绘出八九成。 唯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地方留白。 绘毕,他凝望其中,神色微变,似在思索。 老道人见鳞书身影,訕訕一笑:“又耽搁师弟些许时间了,还望勿怪。 实乃岑道友想先行绘出地络全图,好结合全貌看个究竟,判断地脉有无问题。 此乃老道职责所在。” 话音落下,拱了拱手。 待瞥见身著神袍的青珉,眼神陡亮,却又念到岑安在旁,犹犹豫豫之下,还是按捺住了自己。 只是那眼神不时瞟来,目中兴致愈来愈浓。 鳞书略一挑眉,未开口,只摇了摇头,轻轻抚著青珉,耐心等待。 这可把老道人瞧得更为眼热。 那小蛟龙,他可只看过,却未曾摸过一下。 不多时,岑安舒了一口气,挥袖擦了擦额头,笑道:“青梧城地脉整体並无大碍。 不过有一点还请显佑正神谨记。 往后,所辖范围內的地脉裂口,无需彻底封死或强行堵上。” 鳞书问道:“哦?此举为何?” 岑安嘆了口气,面带愤愤之色,出声解释道:“如今魔门正大肆在各处毁脉害民,浊秽、死气、鬱气皆生在地上,却因其本身特性而缓缓沉降於地下。 这些裂口是其天然宣泄口,若完全堵死,浊气无处宣泄,积久定会爆发大灾大疫,反噬地上生灵。” 话到此处,岑安猛地咳嗽一声,身躯剧烈颤抖。 几息后,方才平復,继续道: “是以,保留微弱裂口疏导淤气,就地顺势分化梳理,才是长久安土之法。” 老道人亦是连连点头,接话道:“不错,师弟,堵不如疏。 我与岑道友遍访各地正神所辖之地,皆是如此之言。 你任正神时日不短,理应亦知此理。” 鳞书稍一思索,便知此理不虚。 但与青梧城实际情况並不相符。 盖因城內地脉中积攒的过剩浊气,皆被他餵给了烛阴,成为其成长的养料。 不过此事定然不可对外人言。 於是,他当即点头道:“此理我亦知,往后定会注意。” 老道人闻声,嘴角一扬,露出欣慰表情。 岑安则抬手指向长幅上的空白之处,轻声道:“麻烦显佑正神了。” “客气。”鳞书微微一笑,便要带两人前往。 不料,岑安这时却忽然向老道人出声道:一路走来,有劳道兄照拂。 岑安也不是不识趣之人,岂能因己一时疏忽而打扰道兄的兴致? 道兄既有心看那小蛟龙,那处就由我和显佑正神同去便可。” 老道人面露一丝犹豫。 掌教交予他的便是护佑岑安,好好编撰一洲地络全图。 如今已过大半,眼看便要完成,若这一去出了什么岔子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確想摸一摸那小蛟龙,体会一下是何感觉。 岑安见此,亦知老道人心中所忧,含笑安抚道:“只需看一眼便可,左右不过数息时间,还请道兄安心。 再说,有显佑正神在,我的安全应是无虞。” 鳞书亦点头道:“师兄放心,数息时间,我亦能护佑周全。” 老道人也觉应该无碍,心头一松,鬍鬚一翘,正色道:“那便有劳师弟了。 数息后,务必將岑道友带回。” 鳞书頷首,抬手示意青珉从身上落下,至那公案之上,与老道人稍近了一些。 旋即袖袍再挥,捲起岑安身形,向城西地脉一处遁去。 方一落地,鳞书刚要开口,却被岑安连连摆手打断。 “道兄勿要多言,还请暂借一缕法力予我。” 他语气急切,话未说完便又道:“魔门欺我、辱我、害我,只恨自己无力还击。 恰逢道门將地络全图编撰的重任交予我,自当捨命奔波完成。 如今已时日不多,恐是来不及再好好报答道兄的一言之恩。 是以才寻了理由,做出这般举动,愿將所记地络详况绘予道兄。 还望道兄勿要嫌弃。” 说罢,勉强露出笑容,却被一阵重重的咳嗽打断。 鳞书未有迟疑,渡去一缕自身法力,拱手一礼:“多谢岑兄所赠。” 这地络全图若编撰完成,定是了不得之物,怕是只有地仙长辈方能一览。 此番倒是承情了。 第53章 大变之夕(一) 与绘製青梧城地络不同,岑安绘製一洲地络全图时,以城西地脉为基,將借来的一缕法力尽数施展,三两息內便已凝成一座微缩的地脉模型。 其上大大小小的地脉节点、分布、淤结等状况各尽详细,一目了然。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地脉模型並不完整,缺了一角,约莫四分之一大小。 方毕,岑安身形便猛地一坠,几近跌倒,幸得鳞书及时上前搀扶,这才稳住。 “有劳显佑正神了,还请再渡一缕法力予我,多谢。” 他气若游丝,眼瞼已半闔。 虽望不清鳞书身影,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模样。 鳞书略一感知,便知岑安已近油尽灯枯,只凭一口气吊著。 於是法力一渡,不忍於心,轻声道:“可有余事要交代?” 岑安撑住一口气,笑道:“显佑正神若往后有缘,路过我先前所管辖界,还请替我看拂妻儿与百姓一二。 至於其余......” 他勉力直起身,整了整身上素衣,面色平静道:“来此已有八九息,时间到了,便回去吧。” 鳞书点头,袖袍一拂,收起地脉模型,隨即一卷,两人便已往庙中而去。 庙內后殿。 老道人正目不转睛地望向青珉,手里捻著一枚丹药,嘴里嘀咕道: “小蛟龙,快过来过来,给老道我摸摸,一下就好。” 青珉嘶鸣一声,蛟瞳里露出几分狡黠,凑近半分,让老道人一喜,却又忽地似受了惊嚇,倏然远离,让老道人顿生懊悔。 就在老道人正思量著该如何再哄时,青珉忽地一动,身形一窜,转瞬已落在一道人肩头。 正是鳞书与岑安已然归来。 老道人见状,心中嘆惋一声,不过半息又已敛起情绪,正色问道:“岑道友,可有大碍?” 岑安微微一笑:“无碍,倒让道兄担忧了。” 话落,当即大步走向长幅,作势一收,熟练地抱在怀中,接著道: “道兄可要再敘旧一番? 此行比以往快些,时间还算充足。” “这个嘛......”老道人神色迟疑,瞥了青珉一眼,略一思量,终是嘆气一口:“罢了,职责为重。 师弟,此番多有叨扰了。” 他望向鳞书,略一拱手,旋即翻手取出一枚阵棋,又叮嘱一二,言明须埋入青梧城地脉深处。 待一切妥当,便挟起岑安,驾遁光向另一处赶去。 鳞书接过阵棋,依言埋入后,便唤来齐延年等人再做商议。 失踪的土地愈来愈多了。 ...... 却说老道人与岑安赶路,出了青梧城辖界,未有多久,意外陡生。 岑安竟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黑,昏在半途,气息微弱,几近全无。 良久,得一声哑咳,方才转醒。 “岑道友......”老道人眉头紧皱,嘴巴微张,似要开口,却又化作一声嘆息。 疗伤保命之丹药,他虽有,却依规矩,无法用在戴罪之人的身上,是以只能旁观。 岑安亦知此中缘由,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继而淡淡道:“还请道兄挟我继续赶路绘製便是。 早一日完成,道门亦能早一日对付那魔门,我也能出一口心中恶气。” 说罢,勉力起身,攥紧怀中长幅,喃喃自语著“快了快了”。 老道人亦不再多言,只发劲催动遁光,裹著岑安疾掠。 至余下正神所辖之地,他便袖袍一甩,宗门玉符飞落,吹胡瞪眼,大喝道: “道门太易正传一脉办事,尔等速速听令遵循。” 端的行事雷厉风行,言语乾脆利落。 当地正神不敢怠慢,连连点头。 偶有犯浑者,也被老道人一巴掌抽醒,老实夹起尾巴,遵令行事。 是以,一日之內,遍歷十城百县。 常歷披星戴月、天光轮转,常经人烟繁茂、山水繁密,常有身影佇立,笔墨勾勒,一洲地络全图日渐完备。 又十日,小坟新起,立於荒无人烟之地,无碑无字,无人能寻、无人记得。 唯有一老道人躬身一礼。 隨即持著长幅,身形一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宸极山上的某一座宫闕。 闕內,易玄一人独坐,一览各脉住世人仙弟子近来所为,微微頷首。 待见得老道人身影,眼皮微抬,淡淡道:“事可成?” 老道人连忙递上手中长幅,置於一旁,恭敬道: “稟掌教,一洲地络全图已在此,所有阵棋也已布下,散於各处地脉。” 话落,他迟疑片刻,腰身再躬,说道:“只是一路疲惫伤身,那岑安已......” 他话未说完,易玄已开口打断,轻声道:“此事我已知。 宗內尚缺一位隨侍弟子,便將那岑安的妻儿接来,也算与我太易元宸宗有几分缘法。” 老道人眉目一舒,当即再次拱手道:“谨遵掌教之命。” 隨后欲转身离去。 这时,易玄似想起一事,叮嘱道:“作为我道门弟子,事成之后,记得去杀些魔门弟子,好好护佑一方百姓。” 说罢,抬手一挥,示意老道人退下。 待其身影消失,易玄自坐定中起身,展开长幅一览。 须臾过后,大笑离开宫闕。 如今万事俱备,该与那魔门苍浑等人做个了断了。 何故谈和数次而无功? 非是谈不拢,而是皆为这一刻。 ...... 云中殿宇,苍浑坐听离燁等一眾地仙稟报,知五脉弟子已炸毁各处地脉,铸就数座白骨京观,不由一改淡然神色,恣意大笑。 “哈哈——大妙! 魔门兴起昌盛之日,即將到来,这才是为我苍某人贺寿的最大之礼。 易玄小儿,真是多亏了你啊!” 话落,离燁等人亦是展顏一笑,互相道贺起来。 便在这时,忽有一声厉喝自万里云彩处传来: “道门太易一脉地仙守正,奉掌教之命,邀魔门一眾地仙相谈,一炷香后相见。 还望诸位及时赶至,莫要误了时辰。” 声罢,便再无动静传来。 明是话语中透出威胁之意,苍浑闻声却面上喜色浓烈到了极致。 俄顷,他止住笑意,翻手取出一件宗主礼袍,递予离燁,淡淡道:“时机已至。” 第54章 大变之夕(二) 离燁会意,微微一笑,双手接过礼袍,便径直往身上穿戴。 待整理完毕,心念一动,身躯便向高矮、胖瘦方向变化。 片刻后一定,已然化成苍浑模样。 他眼睛微眯,熟稔几番后,作出神色淡然之態,旋即负手笑道:“诸位道兄,可觉某有几分像?” 延康三法脉地仙未作犹豫,上前细细打量一番,眉头微皱,隨即便根据印象,各自指出几点建议。 离燁思索片刻,依言而改。 不多时,一言一行,已得苍浑七八分神貌。 待三人皆含笑点头后,他转而望向了苍浑。 苍浑定睛片刻,双眼一眯,从身上取下悬在腰间的宗主玉令。 隨即魔头果位虚影隱现剎那,沟通天地,摄来一缕终末气息,注入一道法力,打入玉令,再信手封好。 完毕,他將玉令递予离燁,淡淡道:“此物你且拿著,內蕴我一击之力。 待去到那云彩之上,无需多言,即刻催动,先落个下马威。 道门那帮人,规矩已入一言一行,定会忍气再作询问。 届时你且应著,叫他们欢喜,拖住时间便是。” 说罢,又取来两具模样不一、空有气息的化身,示意延康一脉地仙注入法力激活,尽数交予离燁。 苍浑笑望眾人,吐声道:“诸位,准备许久,终到收穫之时,依计行事吧。 此外,那名唤陆墟的弟子,也开始吧。” 离燁等人遵令,当即袖袍一振,大开大合,往云彩之上而去。 苍浑自己则与两位地仙借著掩护,往青梧城落去。 ...... 城郊一处,鳞书正如寻常一般巡游辖地,掌毙魔门弟子,逼问失踪土地所在何处。 忽地,有一身形惊颤、惶然不安的青衣土地现於身前,咽了口唾沫,哭声道: “稟......稟显佑正神,属下有要事相报。” 鳞书神位之力一展,落於其身,安抚道:“直言便是。” 青衣土地感受身上变化,心下定了几分,旋即从怀中取出一副玄黑请帖,一五一十道: “有位唤作陆墟的魔门弟子托属下带来口信,言明唯请显佑正神,一炷香后於城南郊外独赴寿宴。 若推辞不至、或晚到,宴上便以所辖失踪的诸位土地作为添酒下菜之物,尽数食光。” 说罢,连忙將手中请帖递上,不敢再持。 鳞书目光一落,便见请帖上那几近落满的寿字,异常刺目。 他未作犹豫,接过请帖收入袖中,隨即望向那发抖的青衣土地,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辛苦你传讯了。 去齐正神那处暂歇吧,就说是本座吩咐便是。” 话音落下,引动神位內一缕纯净香火,落入青衣土地手中,自身则身形一遁,消失在了原地。 青衣土地未曾料到如此,面色一喜,连忙收起香火,瞅望片刻后,便依著鳞书的吩咐而去。 正神庙后殿,鳞书一展寿贴,凝望片刻后,心头一沉。 其上记载內容与那名青衣土地所言分毫不差。 那十八位失踪土地,则在其上化作了一道菜名——正神拆骨肉。 讲究拆骨取肉,现取现做,图个新鲜。 贴上言语尽显客气,大有宾至如归之感。 却是一场鸿门宴。 去与不去虽由己定,却有身不由己之意。 “身为一城正神,管辖界內水土、气候、生灵,乃一方水土之父母。 如今辖內土地出事,岂能置之不理?” 鳞书喃喃一声,收起手中寿贴,已有赴宴之心。 此番非是他有把握全身而退,而是身在其位,当谋其政、尽其责、善其事。 孰人不知危险?孰人不恐大祸临头? 然亦有无数人,甘之、赴之、往之。 他之所想所行,不过是那无数人之一罢了。 然鳞书並未即刻动身,而是捻信香数柱,先行传讯给齐延年等人: “速速召集青梧城辖內所有土地,遁入地脉深处,掩住自身气息,於城南郊外地脉附近集合。 本座稍后会以青梧城显佑正神之名,开放其附近周遭的地脉调控权限。 从此刻起,以半个时辰为限,逾时若无神念传回,便引动周遭地脉向城南郊外地脉反衝,行倒灌、塌陷、封山埋地之举。 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事毕,鳞书闭目凝神,心中沟通“青梧城显佑正神”之位,大开城南郊外一带的地脉调控权限,並附上唯有青梧城所属正神能调动的念头。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便合起手中寿贴,整了整衣冠,淡淡一笑,独自向城南郊外行去。 少顷,已至。 只见一座高棚拔地而起,如巨口横立,门口掛著两只带“寿”字的灯笼。 往里是数桌酒席,一眾魔门弟子正与一干青衣土地举杯共饮、把酒言欢。 每人身旁皆立著一位著轻纱的貌美女子,或捶背揉肩,或添酒夹菜,甚是享受,不亦快哉。 另有几位土地面色拘谨,沉默木然,未动筷也未饮酒。 鳞书见得这般情形,心中一时愕然,竟生出几分来错地方的感觉。 但望见那正在频频敬酒的陆墟,便又化作內心一嘆:人已至此,已无退路,索性进去吃个宴席,看个究竟。 他脚步方踏,一道人影便倏然出现於眼前。 来者是一位儒雅男子,面带淡淡笑意,负手身后,缓步走来。 离著三四步时,停住身形,笑道:“想来你就是那抱一道人的徒弟,鳞书了。 寿宴方开,酒肉温热,不必客气,自便即可。” 鳞书眉头微皱,一时有些摸不清眼前人之意,略一思量,问道: “未请教这位魔门道友如何称呼?” “哦?我吗?”苍浑轻疑一声,笑意更甚,“圣宗龙汉法脉正传一系,龙汉沧冥宗主苍浑,正是这次寿宴的过寿之人。 小道友,可记住了?” 话落,便慢慢悠悠地向高棚走去,轻飘飘落下一句: “小道友远来,快请里面坐,免得让人瞧见后,言我苍某人不懂待客之道。” 鳞书听罢,心头一沉,朝那高棚望了三四眼,终苦笑一声。 未几,深吸一口气,迎上前:“苍宗主相邀,我应了。” 第55章 终定(一) 苍浑在前,鳞书在后,一者志得意满,一者紧隨其后。 片刻,便已至寿宴主桌。 苍浑未有所动,桌上陆墟等一眾魔门弟子已起身垂目拱手,恭敬道:“弟子见过宗主。” 一干青衣土地见状,也忙起身拱手而立,却又因不知该敬谁,一时面面相覷、手足无措。 苍浑微微頷首,略一侧头,目光落在鳞书身上,淡淡道:“小道友,坐。” 话音未落,他已然道袍一拂,顺势坐在了主位上。 待坐定,又瞥了眾人一眼,笑道:“尔等也坐吧。 无须在意本座,尽情饮酒、尽情纵乐便是。” 陆墟等人这才恢復原先模样,把著女子细腰,品著温软之感,言城南有物,不在大小、不在形貌,唯繫於一“妙”字。 是时,他举杯笑问:“诸位妙不妙?” 眾人饮酒,荒唐大笑道:“妙不可言。” 鳞书坐於苍浑对面,静观周遭,默然不语。 纵有软香吹在耳畔,玉手揉在颈间,也难挡他心中思忖:该如何带著这些土地,安然走出这座高棚。 他尚未想明,为何苍浑会拉下身段来对付自己。 此外,魔门一眾地仙不该正与师父等人对峙么? 为何会现身於此?还是一连三位一起。 念及此处,鳞书微微抬眸,瞥见身旁侧桌两位气机同样深沉之人,暗嘆一口气。 便在这时,一句疑惑声忽然入耳:“小道友为何迟迟不动筷?” 鳞书闻声,方才回过神来,便又是一声入耳:“本座懂了,定是没有助兴之物。 瞧本座这记性,戏台班子已搭好,角儿也已上场,竟忘了给小道友一观。 疏忽疏忽,这就来,还望小道友见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声罢,鳞书便见桌上酒水凌空而起,转瞬间凝作一方镜面。 苍浑袖袍一挥,镜中赫然映出云彩之上的和谈之景,声形俱全。 鳞书仅瞧一眼,心神俱震。 盖因在他眼中,竟有两个苍浑。 一者在天,一者在此。 一真一假,掩人耳目,却只为擒己? 鳞书愕然。 苍浑盎然大乐,品一口酒,美道:“离燁也应开始了。” 话落,镜中之景骤变。 云彩之上,一方棋盘显出一洲地脉全貌。 易玄含笑静坐,身后是守正、抱一道人等人,神貌中皆透出欣然之意。 不多时,魔门一眾地仙如约而来,面色亦满是喜色。 及至,抱一道人忽地心血来潮,心头一阵莫名悸动,似有大祸降临。 他当即踏前一步,凑近轻声道:“易玄师兄,依我之见......” 话未说完,一股骇人气息已自魔门地仙处骤然迸发,肆无忌惮地当头压下。 剎那,天地色变,一缕终末气息倏然而现,碾在守正等人身上,直让他们面露骇色,陡然低头。 好在易玄与抱一道人及时出手,方才解围,让眾人缓了口气。 收手后,易玄目色一凝,向抱一道人沉声道:“我亦已看出。 有我与师弟你在,魔门猖狂不了,一洲之安稳也乱不了。 师弟安心在一旁便是。” 抱一道人长眉一落,嘴巴微张,似要再开口提醒一番。 却见易玄已摆手对上魔门一眾地仙,只好作罢而归,暗自留神紧盯。 易玄当即抬眸,冷声怒喝道:“苍浑,你此举意欲为何?平白扫我道门脸面,真当我道门好欺不成? 亦或是觉易某不敢对你出手?” 离燁负手而立,神情淡然,心中却顿觉好笑。 道门果是迂腐之人甚多,盛怒不敢言,克制又隱忍,一群畏首畏尾之辈。 如此甚好,倒有利於计划实施。 念头一转,他笑眯眯地赔个不是,说道:“近来甚喜,修炼一时出了岔子,还望道门诸位道兄勿怪,哈哈哈。” 守正等人闻言,微微頷首,面色稍缓几分,心神却未有鬆懈。 易玄则抬首示意棋盘,淡淡道:“今日便將一切了结。 若你魔门迟迟不退,便也不用再退了。 贫道这便斩妖除魔、卫道护法。” 离燁展顏一笑,点头道:“听道兄的,一切皆听道兄所言。” 这番话说得莫名,態度也异常。 鳞书看得也十分不解,却始终沉默,未曾出声,以免引来苍浑过多的目光,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半个时辰已然將至。 他身心一凝,全神贯注,只待那一刻到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番已尽力而为。 三息无事,十息无果。 至第二十息—— 城南郊外地脉骤然暴动,地裂山塌、河湖沸然,如地龙翻身搅动,高棚下渊口纵横,向地上吞没而去。 其间深处,隱现道道青衣身影,在一白髮老者的指引下,肩扛各方地脉撞来,大有砸沉此地之意。 然这“地龙”却被苍浑一把攥在了手里。 他眼皮未抬,持筷信手一夹,收回之时顺势一旋,开裂的大地便猛地一合,不见任何裂口,不闻任何动静。 周遭依旧塌陷崩裂,高棚之处却安稳得可怕。 “嘶,这块肉好烫。” 苍浑笑吟吟地缓缓倒吸一口气,瞥了鳞书一眼,漫不经心道:“小道友,你在等那群正神毁坏此处地脉不假,可本座也在等。 本座且问你,你可知本座又在等什么呢?” 话落,手中玉筷轻轻落下,高棚上繁奥的阵纹一闪而现。 苍浑负手起身,抬头望天片刻,又转而望向身旁两位地仙,目光最终落定在鳞书身上,喃喃道: “借道友一命,以成魔门美事。” 说罢,抬手一点,静立等待。 一股无可匹敌的玄黑劫光自虚空中凝出,轻飘飘地飞落,向鳞书缓缓降下。 鳞书心头大震,玄窍大开,真炁狂涌激盪,衝击丹田筋脉,却冲不破早已被禁錮的身躯,只能眼睁睁望著那劫光落下。 便在即將落下之际,天色霎变,晴光、云海豁然一辟,一道裂口自云端裂开,延伸而下,直至鳞书面前。 只见一条精壮臂膀倏然探出,一把截住劫光,五指一握,那劫光顿时如烟消云散一般。 下一瞬,天落暴喝,如雷声轰鸣炸响: “吾徒鳞书,谁人敢动?” 声落,抱一道人已撕开天隙,气息骇人,缓步走出。 第56章 终定(二) 抱一道人先向鳞书望来,见其身上异状,眉头一落,手中拂尘一扫,当即解了那道禁錮。 旋即袖袍一拂,將其护在身后,温声道:“好徒儿,可有大碍?” 鳞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並无大碍,眉目间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他已明白,苍浑来擒自己是假,以他为饵、对付师父才是真。 抱一道人亦知这一点。 他將手中拂尘递予鳞书,温和一笑:“为师可是当世真人,天仙不出,无人可伤。 好徒儿,且在此处稍等片刻,为师这就为你討个公道。” 话落,目光一转,落在苍浑三人身上。 他眼中未有诧异,唯有怒意:“三位地仙,不顾脸面,行以大欺小之举。 好,当真好得很啊!” 苍浑不以为然地大笑道:“我魔门从不讲道义,只讲利益。 抱一道人,既然来了,道途便止於此吧。” 话落,两位延康一脉地仙已抬手运法。 一人摇落漫天云气,似天河奔涌倾泻。 一人信手摄来横亘山脉,如捉泥鰍,却庞然遮天。 两人相视一笑,手掌一翻,各自辟开一小界,以其为支点,法力骤涌,撬动城南郊外这一方天地。 剎那,天翻地覆,上下顛倒,万象骤乱。 河湖倒悬如天落,大地、山脉、苍木等一切有形有质之物,亦自燃起火焰,轰然坠落。 而那原本的天,此刻倒悬在下,化作一片无底深渊。 鳞书被抱一道人护住,只觉上有连绵山势盖顶而来,下有无尽云气冲涌,顶著那横亘山脉撞来。 一上一下间,似要將自己连同这块天地碾灭,彻底化为飞灰。 抱一道人瞥了一眼,神色淡然,开口道:“未证果位之地仙,螻蚁尔。 今日便叫尔等形神俱灭,若有来生,也好存个敬畏之心。” 说罢,略一抬手,天地气机骤停一瞬,无穷道光接天而来,凝作一条滚滚向前的大河。 旋即,他眉心处隱现道纹,以自身所修功业为引,隔空牵动大河泛起微微波澜。 霎那,一道清浅的果位光影自大河垂落,缓缓覆於头顶,浮起一方初生小千世界的朦朧虚影。 “天道以开闢为大势,自有无穷世界於朝夕间滚滚降生。 今吾抱一,以真人果位颁下赦令,拘尔等三人,摄入开闢中的小千世界长河。” 抱一道人话音方落,头顶那方小千世界虚影便轻轻一晃,垂落条条光络,瞬间缠锁苍浑三人。 只一瞬,將三人拖拽入大河中,来至一处方新生的小千世界中。 界內,清升浊降,二气分化,地水风火尚未演化流转。 延康一脉两位地仙方一落入,心中陡然一颤,似有大恐怖临身,忙望向苍浑,恭声道:“道兄!” 苍浑眸光微凝,淡淡笑道:“有我在,两位莫慌。” 两人闻得此言,心下稍定,旋即以法力护住己身,避免被清浊二气所伤。 这时,抱一道人也已恢復城南郊外天地,一步踏入此中。 他望向苍浑三人,大袖翻飞,借真人果位执掌小千世界权柄,未作留手,引动清浊二气倒卷而下,镇封三人周身灵机。 旋即调用初开小千世界的本源之力,挟煌煌威势冲刷而来。 两位地仙顿时惶恐生惧,连连唤出各自所掌一地虚影,对撞而去。 然不过半息,那虚影便被冲落成无数灵光碎片,四散纷飞。 两人顿遭重创,地仙之躯骤然炸开小半,乞命大呼:“苍浑兄,救我!” 苍浑不惊反喜,大笑道:“二位莫急,我这就出手,擒下这抱一道人。” 言罢,他便凭自身功业,引来一道灰濛果位光影覆於头顶。 却是一方残破颓败的终末小千世界虚影。 其內,山河崩裂,地气沉寂,儘是天地落幕之后的终末死气。 两位地仙神色一喜,忙凑近苍浑身前,寻求庇佑。 抱一道人长眉微蹙,感应那股终末气息,心下顿觉棘手。 天道一体两面,有开闢便有终末。 苍浑与他同有果位在身,自然也能引来一方已迈入终末的小千世界,执掌其权柄。 两相交手,位次相同,便只能比拼各自功业的多寡,看谁能调用的本源之力更多。 如今苍浑既然在此,说明云彩之上的那位为假。 以易玄师兄的本事,倒不用太过担心,自是能擒住。 自己索性便与这苍浑拼个两败俱伤。 待出了小千世界,就能与易玄师兄联手擒拿,魔门作乱之祸也就迎刃而解。 也能为鳞书徒儿討个公道。 思定,抱一道人眼神骤凝,果位之力尽展,欲要彻底引动所执掌的小千世界权柄。 然在这时,竟对上了苍浑面上愈发浓烈的笑容。 未等明悟,便已见苍浑伸手洞穿身旁一位地仙的身躯,高举在上,法力尽涌。 那地仙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吐出一口鲜血,咽声道:“苍浑兄,你......” 苍浑喃喃一笑:“借命之语早已言明,道兄听了也未拒绝,苍某便笑纳了。” 话音未落,眸光一厉,喝道:“今吾苍浑,以魔头果位颁下赦令,接引一方终末小千世界,降临此地,速速坠落!” 声落,大河驀然显现,河段局部轰然倒卷逆流。 苍浑抬手一压,那终末小千世界便自河段中显现,向此方小千世界撞来。 旋即,他掷出手中地仙,一道法力落下,瞬息引其自爆。 两股力量猛然叠加爆发,里应外合之下,撕裂此方小千世界。 数息后,竟豁然洞开一道大口,引那大河倒灌而入。 抱一道人执掌此方小千世界,正与其气机绑定、位次相连,亦隨之遭到反噬。 其地仙之躯骤然寸寸崩裂,真人果位亦光影黯淡,无法维持引入状態,被动盪的小千世界径直吐了出去,向城南郊外坠落。 郊外,鳞书忽地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还未搞清情况,便见一道熟悉人影飞落。 他瞳孔猛然一颤,连忙纵身而起,將抱一道人接入怀中,顺势以自己身躯作为缓衝,一同摔落在数十米外的地上。 同一时刻,苍浑已然归来。 他略一抬手,高棚便化作阵法,向鳞书二人笼去,瞬息將其困住。 “哈哈哈哈——时运在我啊! 苍浑仰天狂笑,负手大喝:“易玄,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第57章 终定(三) 云彩之上,易玄捻一白子,垂目静望那方棋盘,沉默不语。 他头顶,果位高悬,道道光络自小千世界虚影中垂落,將周遭道魔两门地仙尽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守正、玄正等人尚不明发生何事,皆面色一怔,转瞬又化作困惑、骇然与不解。 自抱一道人勃然大怒,出手撕开天缝前去搭救鳞书师侄之后,未过多久,易玄便將他们齐齐镇压在此处。 这是为何? 既已中了苍浑的瞒天过海之计,易玄作为道门一宗掌教,不该速速带领他们拿下眼前的一眾魔门地仙? 隨后联手抱一道人一同对付苍浑,拯救苍生百姓么? 守正念及此处,又闻得那声狂笑大喝,法力狂涌,挣扎大呼道:“师兄,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苍浑既已得意至此,抱一师弟显是凶多吉少,为何不出手相救? 我等三人自幼承一脉,如手足,坐而直言、论道品茗,朝夕往来,百年如常。 如今这般所作所为,易玄,你可配为师兄?” 守正大喝质问,怒气衝天,道髻四散,嘶吼道:“易玄,你可配为道门一宗掌教?” 易玄听罢,起身而立,摇头一瞥,並未回答。 他缓步离开棋盘,目中露出回忆之色,自言自语道: “抱一师弟常觉你我二人过於死板迂阔,受不得宗內的繁杂规矩,这才去到青玄谷中,做了一清閒观主。 然殊不知,我等三人中,最为死板迂阔的人,便是他啊。” 说罢,略一翻手,取出一枚朴质阵盘与一卷长幅。 离燁虽被缚,可见状仍是大喜,说道:“配!当然配!这世间除了易玄掌教外,无人能配! 你们这些迂腐之辈懂什么?” 话音未落,易玄袖袍一挥,已然抽来。 离燁结结实实地挨上,顿时皮肉绽开,咳出一口血。 却是易玄觉离燁口无遮拦,出手教训一番。 “贫道的师弟,还轮不到你来多言。” 易玄言毕,便不再管离燁、守正等人反应,旋即反手將手中两物信手一拋。 只见长幅徐徐展开,映出一洲地脉万千节点,星罗棋布,繁密不可数。 然从全貌来看,地脉已然臃肿,浊气淤积沉底,灵气滯涩固化。 易玄熟视无睹,只再一挥手,將长幅与那阵盘相合。 甫一接触,便与埋在各处地脉深处的阵棋遥相呼应。 一道道阵光陡然冲天而起,彼此间形成灵幕,护住一方方土地。 而在那地脉最深处,一股股妖邪之气泛滥滋生,似藏著无数妖邪繁衍,如灾劫积压,只等爆发。 守正至此,心中已恍然,知易玄所谋为何。 他为太易元宸宗內地仙,对各类道法功诀、法阵功效等皆颇为熟稔。 眼下这法阵除了能护住土地,还有截流、导流、分流地脉的作用。 念及此处,他状若癲狂,怒目厉声道:“易玄,此举万万不可行! 重整地脉,必有山崩地裂、气候偏移、水土失常,致使苍生百姓遭无妄之灾。 即便你以法阵庇佑,亦难保全。 我道门中人,当护苍生百姓,斩妖除魔,卫道护法。” 易玄闻言,轻笑一声,隨即目色一凝,吐声喝道:“苍浑,动手罢。” 话落,他摄来阵盘,袖袍迎风猎猎,一身法力尽数注入,引得阵光陡然更盛,一时竟將那大日光芒都掩盖了下去。 “给贫道,开——” 天地忽得一声骤响,一洲百姓顿觉脚下土地在移动,身子一个晃悠,跌倒在地,目色惶恐,喃喃道是天老爷发怒了。 龟寿村,汉子正满脸欣喜地步入深山,打算拾来只野兔给自家婆娘补补身子。 托小神仙的福,婆娘身子骨好了,肥田勤耕之下,那事儿竟也成了。 噫!好!我中了! 然待他攥著昏厥的肥兔赶回时,下山之路突然裂开一道大口,摇摇晃晃,眼瞅著愈来愈大。 汉子眼一横,忙后退数步,一咬牙便欲纵身跃过。 却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喝声將他惊住。 汉子双腿不由一软,整个人摔落在地,手中野兔也滚在了一旁。 “给本座,断——” 苍浑见阵光大起,喜不自胜,一把擒住那欲逃跑的延康一脉地仙,身形一闪,已然拖拽其身躯在地脉中飞遁,往一处而去。 不多时,已至一洲腹地。 此处地脉厚重,纵深极广,形如苍龙盘臥,万千大小地脉亦如龙鬚、龙爪,向四方蔓延铺开,贯通一洲地脉。 那地仙似意识到什么,面色煞白,磕巴惶恐道:“苍浑兄,饶命,饶命啊!” 苍浑眸光一冷,沉声道:“同是一脉人,为何他得死,你得生? 如此贪生怕死,岂能成就魔门大业?” 说罢,五指猛然用力,一把捏断其脖子。 旋即信手一甩,將那仍在抽搐的身躯径直拋入地脉之中。 再一道法力落下,將其连同此处地脉一同引爆。 轰—— 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洲腹地主地脉瞬息崩塌陷落,周遭万千支脉如绷紧之绳猛地断开,继而寸寸断裂。 一股股崩裂之势此起彼伏,顺著地脉脉络席捲四方。 隨后与各处早已留存的地脉裂口相互撕扯,相互激盪,顷刻间便是一崩再崩、一扩再扩,蔓延至整洲。 再同天上阵光的分流地脉之力相合,一洲陆地顿时四分五裂开来。 开裂不断,那腹地为之一沉,各处亦隨之塌陷坠落。 便在这时,易玄双手猛然一抬,喝道:“起!” 声落,阵光缓缓沉落於地底,以各处地脉中的阵棋为结点,编织成一张大网,將下坠的一洲陆地牢牢稳托住。 少顷,周遭已恢復平静,一洲陆地也被割裂成了四大地域。 域与域之间,是连绵无边的巨型断裂深渊。 而在域內,原先地脉不稳处,亦生出了成千上百道地缝。 一洲百姓见状,不由咽了咽口水,只觉异常骇人。 隨即心中生出几分庆幸,缓缓一拜,喃喃道:“天老爷息怒了,息怒了好啊。” 汉子骂骂咧咧地起身,望那裂口不过数尺来宽,心中大喜,连忙捉起一旁的兔子,大步一跃,向山下赶去。 第58章 终定(四) 一洲山河撕裂,地脉破碎,正合天道终末之理。 魔门促成此变,自得天道功果回馈。 道光垂落,如雨而散,落在魔门之人身上,依功行赏。 苍浑为促成此变的最大功臣之一,自是奖励深厚,旁人所不能及。 待一缕浑厚道光落入己身,他心头倏然有道光凝字—— “一洲崩裂,暗合终末,顺势应机,赐功业一百四十” 苍浑略一感知,所证魔头道果骤凝实半分,心头不由狂喜。 欲证地仙者,当立三百功业。 欲证天仙者,当立千二百功。 此番能够事成,非他一人之谋,不过顺势而为,又借了魔门同道之手。 能得一百四十功业,已远出乎他的意料。 加之此前积攒的数百功业,证得天仙品亦有望。 更何况,此番最大的收穫不在於自身,而在於魔门终於有了出头之日。 一洲既已被分割为四块地域,且占两块来玩玩,总不会有人有微词吧? 念及此处,苍浑只觉浑身舒泰,负手轻轻一踏,已自腹地地脉处向青梧城南郊外遁去。 他忽地想起一事:抱一道人和那位小道友还活著。 如此,不妥,便顺手解决,神形俱灭吧。 然及至,便望见易玄等人已破去阵法,稳住抱一道人身上的伤势,將其与鳞书二人护在身后。 一旁是连连赔笑的离燁等一眾魔门地仙。 苍浑双眼微眯,心中念头一转,便笑吟吟上前道:“哦?这不是易道兄吗? 如今一洲能有如此变局,全赖易道兄所提之策,苍某心中甚为敬佩,恨不得当即与道兄痛饮畅聊啊。” 话落,轻嘆一声,面露惋惜之色。 隨即神色一敛,冷不丁问道:“如今苍生百姓正遭受苦难,易道兄作为道门一宗掌教,不去救苦救难,怎有閒情来至此处?” 易玄不作回答,只眼皮微抬,淡淡道:“有邪魔在此,贫道自是为降妖除魔而来。” 言罢,一步踏出,不怒自威,亦有一缕真人果位之力弥散开来,似有大打出手之意。 苍浑感知到这股气机,面色微变。 一洲之地,大而僵滯,地脉淤积日久,反倒易生灾变、祸及苍生。 將其拆分为四域,重分地脉、重构山川,令万物分区演化、各安气运。 生灵更易繁衍生息,自是契合天道开闢之理。 是以,这易玄亦得天道功果回馈。 且作为促成此变的最大功臣,其所获功业定然远胜於己。 未曾料到,其气机竟已不在自己之下。 苍浑略作沉吟,隨即袖袍一落,捲起离燁等人来至身边,意有所指地笑道: “那日做过一场后,本座曾言,略胜你半招,自是为真。 及至今日,本座亦有自信。 不过易道兄既於魔门有恩,索性便给一个面子。 山高水长,你我来日再见。” 话落,便脚步轻慢,眼神一落,示意离燁等人跟上,慢慢远去。 待其身影消失,易玄回望气息微弱的抱一道人,神色一黯,隨即俯下身来,欲要好好探查一番。 真人果位受损,便是和天地之间的联结受到了影响。 轻者道行受损、仙品跌落,重者道胎溃散,沦为凡人,往后再难修行。 在场一眾地仙中,唯有他亦证得真人果位,能探清抱一道人的伤势究竟如何。 然就在易玄方探出手,即將触碰之际,一只手已径直將其拍落,一道冷声亦隨之而来: “你与我师父同辈,师父尊你一声师兄,按人伦常理,我当叫你一声师叔。 但今日我倒要问问,易玄,你可配得上一个人字?” 却是鳞书心下已恍然,愤然厉声喝道:“禽兽亦知不伤亲族,而你残害同脉,致我师父遭大祸,当真连禽兽都不如。 有何顏面见我师父?又有何德当我一声师叔? 无顏无德之辈,给我滚——!” 话音未落,鳞书已然抬手,神光於指尖浮现,欲毫不留情地直衝易玄面门罩去。 匹夫一怒,尚有血溅五步之心,尚有令天下縞素之举。 师者,父也。 抱一道人於他便是如此。 然鳞书法力刚提,手已被守正按下,连人护在了身后。 “易玄师兄,师侄只是一时怒气上头,方才有所言行,你......” 守正话未说完,易玄已抬手一止,微微頷首,笑道: “做长辈的怎会与小辈一般见识?这不是胡闹之举吗? 且让开吧,抱一师弟一身伤势,唯有同证得真人果位的我能辨明、能治。” 说罢,易玄语气微微一顿,环顾眾人,略一拱手,接著道: “诸位师弟,一洲分化从长远来看虽是好事,然於当下,却是百姓苦矣。 是以,还望诸位速速去拯救苍生百姓。 易某先在此替百姓谢过诸位。” 守正等人闻声,目光落在易玄行礼的身影上,心情异常复杂,暗自嘆了口气。 今日所得之果,源於他日所种之因。 若非易玄与那苍浑联手......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无力挽回,还是拯救百姓要紧。 思定,各自唤来云朵,欲腾云前往所属法脉管辖之地。 易玄则已放下拱手,来至抱一道人身旁。 他略一思量,袖袍一卷,將其收入袖中,隨即信手招来云朵,落於脚下,缓缓而上。 鳞书目眥欲裂,咬牙含血吞入,身躯却仍被守正按住,动弹不得。 云朵之上,玄正见得此幕,抽剑亮出一声清亮剑鸣,心有性气,不屑道: “易玄,从今往后,我太初一脉不认你这正传一系掌教的身份。 与豺狼为伍者,无资亦无格。” 易玄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到底是新晋地仙,心性尚不够,你一人如何能代表太初一脉呢?” 话音落下,城南城外土地倏然涌动,裂出一缝。 下一瞬,八九道人影有说有笑地从中走出,身著五脉道袍,气息赫然全是地仙品。 那身著与玄正一样道袍的地仙,方望见易玄,便忙凑近拱手道: “太初一脉別传一系新晋地仙,拜见掌教,愿听掌教差遣。” 余下之人亦凑近,齐齐恭声道:“我等愿听掌教差遣。” 易玄頷首大笑:“好好好!皆是新晋地仙,我道门一脉兴旺昌盛啊!” 笑罢,他袖袍飞扬,意气风发,驾云飞遁离去。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事已成,自有道门弟子为本座辨理。” 第59章 契机(一) 天地有大变,繫於一时,化在长久。 此间不乏动盪、混乱,兴旺、昌盛,凡此种种,皆落於百姓身上。 无有安寧,无有太平。 故而,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救苦救难,道门本愿也。 一洲分化已有四五日,时有地仙飞纵,行搬山、辟江、开路之举,以各自手段消弭四起祸乱。 又常顺手补地缝、修官道、夯小路,做些便民之事。 百姓感之,传而广之,一时声名鹊起。 有当地淳朴者送上吃穿用度,却被地仙摆手婉拒,笑道:“奉道门掌教易玄之令行事,职责所在,无需如此。” 是以,易玄之名传遍四方,颇有一洲皆闻之势。 然未传到青梧城。 得益於城下地脉稳固,清浊平衡,城內百姓只闻轻微地颤,略感诧异,拜了拜正神,便各自忙起农桑之事。 鳞书如往常般,端坐神座之上,阅看齐延年等人的稟报。 一旁青珉与烛阴两龙已无往日的缠闹,皆安静伏首,老实等待。 良久,鳞书低声自语道: “守正师叔嘱我勿要意气用事,当静心修炼,师父那边自有他看顾,一切皆会无碍。 言明易玄终究是道门掌教,知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底线不可破。 可其人,既能舍同门私情、与虎谋皮,孰知往后呢? 能与魔门合作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想到此处,鳞书止住了声,眉头骤落,本是沉重的心头,愈发沉了下去。 师父落在这等人的手里,无疑是身陷险境。 如今尚且昏迷不醒,往后恐怕便是生死难料。 那日守正师叔驾云离开之际,他也曾提出前往太易元宸宗照料的请求,却被其以正神需时刻护持所辖水土为由婉拒,留在了青梧城。 情义与职守,终究不可两全。 但现在想来,这亦是守正师叔暗中护他的一番苦心。 太易元宸宗已成了一处暗潮汹涌之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守正师叔等人虽对易玄心有芥蒂,却仍重情守规,在大事上亦会遵令而行。 那些新晋地仙,看其言行姿態,已然唯易玄马首是瞻。 但也有玄正师叔这般,看不惯易玄行事手段之人。 如今一洲已分为四域,格局未定,太易元宸宗內必有诸多要务,需召集议事。 其间难免因理念不合生出爭执与隔阂。 他一个人仙品的弟子,若在那太易元宸宗內,恐会受到波及而遭殃。 显是多事之秋。 然也是此时,最能成事。 鳞书稍作沉吟,心念微动,便自隨身储物袋中取出那座微缩的地脉模型,细细端详。 这由岑安所赠之物,结合如今这番局势,竟成了最適合他提升修为的助力。 一洲分裂之后,虽有法阵庇佑,却也护不住地脉撕裂之伤,自然而然地生出大片地脉毁坏之处。 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就十分孱弱的地脉。 经此大变衝击,怕是早已被地底浊气与死气顺势倒灌而淤积,彻底化作一片荒芜恶土。 这种环境,简直是最適合烛阴成长的绝佳之地。 不多时,鳞书便在那微缩地脉模型上,寻得一处离青梧城较近、地脉裂口较大的地方。 他暗自记在心中,隨即收起模型,目光落在烛阴身上,伸手抚了抚,笑道: “这几日好好隨著青珉学习缩形之术,待学成后,便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过在此之前,先到养龙壶中游一游。” 说罢,袖袍一卷,將兴奋齜牙的烛阴收入袖中。 隨即身形一晃,凭神位之力感应地脉,向一处浊气淤积之地赶去。 及至,鳞书踏禹步、行吹气,將烛阴缩至半寸大小。 隨后以神位之力稳固养龙壶,摄来浊流装入,便径直返回后殿。 他略一抬手,唤来青珉嘱託几句。 又捻信香数炷,思索一番,传讯於齐延年等人,交代半月余事务,布下安排。 末了补充一句:本座近日有所感悟,不日起將闭关修炼,若无急事,不得打扰。 一旁,养龙壶中。 青珉凭土地神位之力护住己身,化作一寸大小,在浊流中轻轻嘶鸣,尽心將自己关於缩形之术的心得尽数教导给烛阴。 烛阴亦学得认真。 它虽仍是一副桀驁模样,却也时不时低吟附和,蛟首点点。 其蛟躯时大时小,尾巴一动,便搅得浊流翻滚,激起小小浪花。 许是天生四爪、资质非凡,又有青珉这等良师教导。 一日之后,烛阴便已能细能巨,化作十五丈大小,得意地藐视周遭一切小物。 鳞书见状,也未打断烛阴的兴致。 一会儿后,方轻声道:“走吧,沿青梧城地脉方向,一路向南便是。” 话落,又叮嘱青珉几句,抚了抚它的额头。 隨即心中一动,玄牝法一展,面容瞬息模糊。 待道法敛去,鳞书心念一起,气机陡转阴邪,配上那张陌生面孔,已然是另一个人。 烛阴当即蛟瞳一怔,目中满是好奇,却仍念著鳞书的话,乖乖伏下蛟首。 待觉头顶一沉,它当即凝缩身形,化作一团浑浊雾气,旋即凝成地脉浊流之状,顺势裹住鳞书,一同遁入地下。 它自身与大地地气浑然相融,辨明方向后,便循著地脉纹路潜形远遁。 凭抱一道人留下的那缕地仙气息遮掩,烛阴一路行经正神管辖之地,悄无声息,全无半分破绽。 少顷,鳞书便已至那处地脉裂口所在。 与地脉模型上所见全然不同,这处裂口已然將地脉整个切断,状似真龙被拦腰分尸。 周遭浊气、死气、阴煞交织浓郁,渐渐蕴生出各类山精石魅、浊气妖邪。 不少已凝出半个身躯,盘踞地底裂隙深处,不断吸收周围力量,哺育自身,化生而出。 鳞书尚在打量,烛阴已蛟瞳大亮,欣喜中带著渴望,嘴角涎水欲滴,显是一副馋坏了的模样。 浊蛟本就是地煞浊脉之精的残脉所化,与这些妖邪同根同源。 对於烛阴来说,眼前就是一处天然粮仓,大补得很。 鳞书亦是知晓这点,淡淡笑道:“吃吧,多吃点。” 第60章 契机(二) 烛阴大喜,蛟瞳一眨,身躯自地脉浊流之状完全显现。 旋即化为十五丈大小,竖瞳扫视四方,一眼便寻得山精石魅盘踞聚集之地。 它身影一晃,瞬息掠至近前,巨口洞开,龙牙毕露,看也未看便扑咬而下。 蛟首猛地撕扯,高昂起头,將那物吞没入腹,瞬息炼化。 与此同时,蛟尾已然抽向另一旁,崩碎大片妖邪身躯,四分五裂,流出大量乌黑黏稠的浊浆。 亦有山精石魅、妖邪之物被惊醒,发出颤惶尖叫,挣扎著半个身躯从扎根的地缝中爬出。 然方有所动,已被烛阴一口浊息融成了黑浊雾团。 隨后,雾团循著地脉气机缓缓聚拢,径直飘向烛阴,供其吸纳滋养、壮大蛟身。 剎那,烛阴蛟瞳中浮出欣喜。 它似是发觉了好玩之物般,游动蛟躯,朝著山精石魅、妖邪,乃至那断裂的地脉,尽数喷吐浊息。 又高吟不止,巨口噬咬,吃得大片大片浊浆流淌。 此处本是一片死寂荒芜之地,却隨著时间流逝,逐渐生出浪涛声,愈来愈响。 至极时,一条黑浊浆河缠绕在烛阴蛟躯上,隨著它的游动肆虐衝撞,搅得此地天翻地覆。 便在这时,烛阴周身凶厉之气大涨,驱著黑浊浆河,猛地扑入那截断的地脉之中。 浆河瞬息灌入,它的身形也陡然消失。 同时,鳞书亦面色涨红,顶浮清气,气机时时一变再变。 他已能感觉到,丹田处的道胎在烛阴修为提升的反哺下,已然稳固大半,自身修为亦在以极快的步伐提升。 忽地,一阵撕咬、咀嚼声隱隱入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继而如江河倒灌的吞食声骤起,在这片地脉断裂之地久久迴荡。 片刻后,覆满煞气的蛟首猛地探出,狰狞一笑。 而那截地脉早已被啃食一空,只余一层空壳。 下一瞬,烛阴昂首长吟,周身浊息狂涌迸发,將残存壳体尽数摧毁,又张口一摄,尽数吞入腹中炼化。 鳞书亦气机攀升至顶峰,周身皮肉泛出莹澈之感,骨络蕴光隱隱透体,又被一缕清光內敛锁住,形神自此凝定坚固。 他道胎彻底稳固,正式晋升住世人仙,清灵道体已然初成。 不过毕竟是初晋,凡浊虽已褪尽,但肌理、骨络尚未完全炼化到极致。 念及此,鳞书索性向烛阴轻声说道:“还有另一半断裂地脉,吃完便回去吧。” 烛阴蛟首点了点,竖瞳中眸光大盛,似忽然想起什么,又泛起一抹兴奋。 旋即转头扑向那形似龙首的地脉,登时张口,狠狠咬下。 俄顷,它挥著暗红趾爪挠了挠腹部,闷出一口黑浊雾气,似是吃饱了一般。 鳞书略一內视自身修为,察觉又精进数分,不由满意頷首。 他周身气机浑厚圆融,全无虚浮躁进之態,根基亦十分夯实稳固。 只是心底仍隱有几分浮躁之气流露,尚需静坐调息数日,方能彻底敛尽杂念,沉淀一身道行。 此番收穫不错。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烛阴的化龙之路已跨出一步。 凭著气机相通所带来的感应,鳞书知晓,烛阴吞食炼化此处地脉,已有一万两千日苦修,折算下来便是三十余年。 而此地只是一处撕裂颇大的地脉裂口,並非整条主干地脉,收穫已然如此。 往后若再寻得十数处同等级裂口,或是主干地脉的断裂主体,化龙之日指日可待。 地脉模型在手,按图索驥,此事自是不难。 想到此处,鳞书心头的那股沉重也减轻了些许。 守得云开,方能有见月明之时。 他略一抬手,示意烛阴再次裹住自身,以地脉为遁,欲沿原路悄悄返回青梧城。 然在返回途中,竟在太岐山辖界边缘撞见了一位熟悉之人。 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老道人。 他乘著烛阴继续潜行,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亲切热情的招呼: “敢问是哪位地仙前辈在地脉中穿梭?太易一脉地仙鲁勤拙,有礼了。” 鳞书听罢,未作作答。 反而心念一动,让烛阴顺著就近一条地脉裂隙钻入遁走,瞬息隱匿而去。 原地,鲁勤拙见此,面色顿时一僵。 他方才借著地脉遁形赶路,忽地感知一股远超自己的纯正地仙气息。 想著近日方证得地仙,便鼓了鼓勇气,欲与这位前辈打个招呼。 哪曾想,竟会这般。 “兴许这位前辈有急事要忙,这才没有搭理自己,下次再碰见,应该就不会如此了。 罢了罢了,还是办正事为重。” 鲁勤拙喃喃自语,安慰自己一番,鬱闷的心情又陡然好转了些许,隨即便继续向著太岐山赶去。 另一边,鳞书示意烛阴遁入浊气瀰漫的杂乱细碎地脉,绕路多花了些功夫,方才返回青梧城辖界。 遇见老道人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有师父的气息遮掩,只要烛阴在遁形中不显化而出,倒是不用担心暴露。 只是那老道人去往太岐山,寻得长庚又是为何事? 鳞书尚在思忖。 片刻后,烛阴已至正神庙后殿,自地脉中显化而出。 隨后连忙显露出得意之色,蛟瞳中满是期待,似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便有一道灵动身影自偏殿起居室內游出,神色中带著一抹喜意。 正是青珉感知到一人一龙的气机后,连忙赶来。 然在感知到烛阴的修为后,青珉蛟瞳一怔,嘶鸣一声,满是疑惑。 隨后,小小的蛟瞳里儘是震惊。 青珉不解,烛阴为何只出去一趟,一身道行便已比它炼化全部纯净香火还要高。 烛阴咧嘴一笑,甩动尾巴轻轻拍著地面,隨即蛟首猛然昂起,一时凶厉中又带著神气。 然而,这倒是让鳞书回过神来。 他见著两龙的神情,稍一思量,心中已明究竟发生了何事。 鳞书未作犹豫,当即在烛阴额上弹了个脑瓜崩,沉声道:“不过些许精进,怎就在你兄长面前如此得意,还当戒骄戒躁。” 说罢,又抚了抚青珉的额头,安慰道:“会有的,都会有的。 烛阴能有此修为,你努努力,定当可以。” 青珉闻声,点了点头,昂首蹭了蹭鳞书的手,显是十分喜悦。 第61章 布置(一) 近日来,鳞书愈觉烛阴有些惫懒。 常是吃完睡、睡完吃,蛟瞳一睁一闭,便是昼夜流转。 蛟躯倒是骤然暴涨,由原本近一尺长短,径直蜕至三尺。 不过其总爱变作比青珉高半个头的模样,神气悠悠地在青珉面前晃来晃去。 见著青珉捲起毛笔努力书写稟报,更是会学著自己的一番姿態,蛟首凑近,浅浅低吟几声,如似指导。 然这可把青珉气得直嘶嘶,头顶的小青冠都歪了几分。 鳞书见状直摇头,稍一思量,便嘱咐烛阴潜往辖下十八乡,於地脉深处巡游探查,好缓解当地土地的压力。 “说来也是奇怪,近来怎总有妖邪成群,借地脉潜行,行经青梧城地下? 这是何原因?又是发生了何事?” 鳞书眉头微皱,心中甚是不解。 据齐延年等人来稟,这些妖邪气机各异,身上並无青梧城水土气息,反倒驳杂纷乱、斑驳不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显然来自其他正神所管辖地,並非本地滋生。 他也下到地脉深处探过,確实如此。 乌泱泱如洪流,其中不乏千年道行的精怪,亦有些数十年、不成气候的小妖。 只急匆匆过道赶路,未有停留害人之举。 是以,鳞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不扰乱,两相安好便是。 更为重要的一点,那托住各处水土的法阵並未阻拦,反而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倒是另有件事令他有些在意。 一洲大变之后,不知为何,涌向青梧城避难的百姓日渐增多。 香火源於百姓。 人口多了,香火自然而然地就会隨之增长。 但安置避难百姓、编户入籍这一类事,自是青梧城父母官的职责,由官府所管。 鳞书虽是管辖此地的一城正神,却也不好多插手,否则便有僭越之嫌。 然凡人官只能安身,却安不了心。 是以,这些时日里,他也在教导青珉如何利用自身的木行之气,为避难百姓安神定魄、强身祛疫。 又顺势吩咐齐延年等一干县正神与土地从中协理,一同护民,共享这份增长的香火。 以事炼心,如梳理乱麻般一一理清,鳞书心底的那几分浮躁之气,竟也隨之消弭,得来一份心定。 两三日后,他觉烛阴气机亦已圆融,便打算唤回,继续前往別处,吞食断裂地脉。 不料心念刚起,一道笑吟吟的传音忽地入耳: “鳞师弟,此番有要事前来相告,还望一见。” 鳞书闻声便知来人是谁,隨即按下心念,缓步自后殿走出,就见鲁勤拙正抚著丈许云朵,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他略一拱手,在前引路。 及至后殿內坐定,方才开口问道:“不知师兄所言何事?” 说罢,取来清茶递上,静待下文。 鲁勤拙轻呷一口茶,將云朵缩在掌中盘玩,笑道:“此番可是有好消息啊。 你也知掌教劳费一番苦心,化一洲为四域,为我等道门弟子谋福。” 鳞书心中一顿,低头顺势饮了一口清茶。 鲁勤拙眼中浮出回忆之色,自顾自道:“师兄也正得益於此,方能护佑一方百姓,积累所缺功业,证得地仙品。 五脉中不少修为及至住世人仙的弟子,也如我这般,道途有所成。” 话落,感慨一声,面上带笑。 鳞书淡淡递上一句:“恭喜师兄了。” 鲁勤拙听罢也不在意。 他对鳞书身上所发生之事亦有耳闻,心底虽有几分同情,却也不便多言。 索性接著道:“关於那四域,如今掌教与各脉地仙同魔门初步协商后,已有定局。 我道门独占两域,魔门分得一域,剩余一域便划为缓衝之地。 魔门贼心不死,定不会安於一域。 与其终日提防他们暗中算计来犯,不如特意留出一域用作缓衝。 把各处暗地的纷爭尽数收拢在此地,即使爭斗得如何厉害,也无大碍,反倒能更好护住其余两域的苍生百姓。 毕竟依魔门眾人的性子,绝不会舍易求难,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话应方落,鲁勤拙冷笑一声,面露不屑,又补了一句:“这便是掌教的本意。” 鳞书默然不语。 此事究竟是好是坏,他不知。 但既为道门一眾地仙所商定,必然已成大势,不容半分更改。 可那缓衝之地的百姓又该如何呢? 他正思忖,鲁勤拙似已料到这般,轻声笑道:“至於那处百姓,师弟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守正长老与几位地仙早已暗中出手,在道门魔门协商的这些日子里,施术转移了大半百姓。 尽数安置在道门所辖两域各城县之內,交由凡间官府、各地道脉与地方正神一同照管。 並再分派长老与弟子分片驻守、互通联络,另有一位地仙总揽全局、统筹调度。” 说到这里,鲁勤拙微微一顿,朝鳞书挤了挤眼,笑道: “老道我不擅长神通道术,却在法牒殿任职多年,待人接物、交际联络还算有些经验,便主动把这桩差事揽了下来。 又念及师弟正在此地任一城正神,便把你这片地界的联络事宜,从值守弟子手中接了过来,由我亲自掌管。 也已逐一知会过其余正神,这才专程过来知会师弟,顺便討杯清茶閒话。” 话落,鲁勤拙哈哈一笑,捧起清茶畅饮一口,润了润嗓子。 鳞书恍然,这才明白那多出来的避难百姓从何而来。 竟是这般缘由。 他目光一落,望向手中茶盏里平静的茶水,一时心情复杂。 鲁勤拙则意有所指道:“百姓增多虽有利有弊,但在我等周转下,总体来说还是利大於弊。 尤其是对师弟你这样的正神而言,若能妥善安顿民心,对於自身修为来说,可是提升的一大助力。 师弟,你说这番是不是好消息?” 说罢,又恢復了来时的笑吟吟模样。 鳞书会意,却未作附和,只轻声道:“多谢师兄相告。” 他望向已成为地仙的鲁勤拙,忽地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师兄,不知这地下借道的妖邪,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布置(二) 鲁勤拙闻言,面色平静,倒也不意外鳞书会有此问。 这本就是他来此的第二个目的。 “师弟,此事......亦是一番好消息。” 他沉吟一番,卖了个关子,见鳞书投来疑惑的目光,方才淡淡一笑,解释道: “此番乃是依掌教之言,由新晋地仙在消弭各处祸乱之时,暗中出手,將所辖两域的妖邪尽数赶往那处缓衝之地。 一者是为减少祸事,使深山大泽这类险僻之地,化作一片休养生息之地,方便安置转移百姓。 至於另一者......” 鲁勤拙抬眸一瞥,话锋一转: “既是借匯聚而来的妖邪牵制魔门弟子,令其自顾不暇、自乱阵脚。 亦是辟出一地,作为我道门弟子的歷练之所。 可於此地斩妖试炼、磨练一身道法功诀,亦可通地脉、理浊气,方便住世人仙弟子积累功业。 天地间常太平,正神之位亦有限,功业素来难积,地仙品更不易证得。 如今有了这处缓衝之地,魔门纷爭、妖邪祸乱必此起彼伏,这便成了我等功业。” 说到此处,鲁勤拙由衷一赞:“一举多得,掌教非常人所能及也。” 鳞书听罢,心中虽觉有几分道理,却不会完全苟同。 易玄所谋,皆是站在利於天地开闢大势、利於道门弟子修行、利於百姓安定的立场来行事。 道德上虽有瑕疵,但里里外外儘是两个字:有用。 於天地、於道门弟子、於百姓,三者皆是有用。 但话不可说满,其谋划固然益处极大,却也要看最终结果如何。 若中间出了岔子,怕是会反受其害。 譬如那魔门收服妖邪为己用,联合起来反扑道门,又该如何是好? 念及此处,鳞书心头一凝,忽然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我来收为己用呢? 有烛阴在,化龙完成后,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正思索此事的可能性,鲁勤拙却又似想起什么,连忙收起手中云朵,尷尬道: “看老道这性子,一时沉迷在晋升地仙后这一手招云术上了,竟忘记与师弟说一事。 此番还有件事,需要师弟帮忙。” 鳞书略感意外。 鲁勤拙已是地仙,居然还有事要自己来协助? 於是暂时收住心中想法,微微一笑,道:“师兄但说无妨,力所能及之事,定不会推辞。” 鲁勤拙顿时大喜,也不迟疑,直言道: “掌教曾交代过,缓衝之地虽能让弟子梳理地脉、积累功业,但尚缺一批懂水土、通地脉的修士来教导。 同时,若將各脉弟子放入其中斩妖试炼,也不能放任自流。 需要有心性沉稳、能镇场子的长辈隨行坐镇,约束弟子,並在危难时出手兜底。 师兄我虽在各处跑动,但也是个清閒的活,这事情就又落在我头上了。 然两者皆具备者,实在少之又少,师兄我跑动了好些日子也未寻得几人。” 话落,鲁勤拙揉了揉眉心,面上儘是苦恼。 鳞书从中听出了几分意味,抬头略带猜测道:“师兄的意思,莫非是想......” 他话方到这里,鲁勤拙已点头笑道:“没错,正有此意。 我方才观师弟已至住世人仙,又有法会上败尽各脉弟子之举,实力自然没有问题。 而师弟对青梧城地脉的治理,亦被岑道友称讚过,极为老练。 两者结合,简直就是担此重任的最合適人选。 不知师弟意下如何?” 言毕,便露出一副期待之意,静待答覆。 鳞书眉头一皱,心中陷入沉思。 实力他自然没有问题,就是这通地脉的手段...... 他確实略懂一些,神光一扫,地脉浊气、死气之类的尽数消融。 同时亦少不了烛阴的功劳。 地脉淤结、堵塞之处,一口吞了便是。 单论正儿八经的梳理、分化,他自认比起长庚这类老牌正神还是有些差距的。 但话又说回来,教导一些完全不了解此道的道门弟子,却是足矣。 更何况,如此一来便能打著教导的名號,按照地脉模型光明正大地去往地脉断裂之处,让烛阴伺机吞食。 谁又能想到,道门弟子身后会跟著一头浊蛟呢? 鳞书愈想愈觉此法可行。 但念及心中还有一处顾虑,於是开口说道:“师兄所託自然没有问题。 只是师弟先前曾受那苍浑胁迫,那处又离魔门如此之近,恐又有魔门地仙不顾身份,来行以大欺小之举。” 说罢,神情间满是忧虑,又嘆了口气。 鲁勤拙连忙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说道:“这一点师弟勿要担心。 事关我道门弟子安危,掌教已与魔门一眾地仙约法三章。 缓衝之地內,道魔两门的地仙无有特殊原因,不得隨意出手。 若有违者,將被道魔两门共同討伐。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 他忽地顿住片刻,訕訕一笑,看了鳞书几眼,正色道: “那些妖邪中可能会藏有几尊地仙级大妖,进入其中需得小心一些。 不过待借道的妖邪尽数进入后,掌教自会出手震慑一番,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话落,似也知自己心急了几分,又改口道:“师弟可多考虑几日,再给我一个答覆。 此事还需一些准备方可开始实施,时日倒也充裕。” 这本就正合鳞书心意。 是以他未有犹豫,轻声笑道:“师兄既已如此客气,再推脱可就不好了。 此事我应下,师兄有需要时,还望提前通知我一声,好让我留有时间,布置一番青梧城內的诸般事宜。 毕竟还是在任正神,辖內之事亦要放在心上。” 鲁勤拙自是能理解,略一頷首,欣慰笑道:“理当如此,师弟放心便是。 像你这等因道门之由外出者,宗门自有一套保障的法子。 待师弟离开青梧城后,我便会加强法阵,护持此地,亦会有相应弟子按时来巡视,绝不会出什么岔子。 况且,教导一事也並不会花费师弟你太多时间,月余足矣。” 鳞书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月余时间应该够他將那缓衝之地摸个清楚,亦能让烛阴吃个饱了。 第63章 启程(一) 正神庙后殿,鲁勤拙未作久留,寒暄几句后,便言明有要事处理,抱歉一声,驾云往其他地界赶去。 鳞书望其背影,饮尽手中清茶,思量良久,终將案上传讯玉符收起。 四域既定,易玄已落下数子。 由此推及,料想那苍浑也定有一番谋划。 真人定局,地仙从旁,大势滚滚,碾轧而来。 人仙品弟子固然不可逆,只能顺势而为。 然在顺势之中,亦能借其势、行己谋。 缓衝之地,他必去无疑。 不过在此之前,须得为青梧城內的避难百姓辟一处良地,以供休养。 一域百姓何其多? 纵然分於各地,如大江化作道道支流,却依旧能將各城各县“淹没”。 青梧城已坞堡连连,又有齐延年及一干土地平整荒地,以建屋舍,仍隨著时日推移而力有不逮。 看来,是时候由自己出手了。 毕竟若想改山换势、移水开道,除地仙外,便只有如他这般的一城正神方能办到。 鲁勤拙来此,亦包含了这一层意思。 鳞书凭神体察地貌、辨明走势,心中粗略估算一番百姓来往所需时长,便依地脉遁形,来至一处远郊山地。 丘陵连绵,起伏和缓,形如窝窝头,座座相连,成片铺开。 其上梧桐长势喜人,树体参天、枝干宽阔,错乱分布间,已成遮天蔽日之况。 鳞书细细一观,上前掂量几手,试其稳固、探其能承重几许,念头一动,心中忽地浮出个法子来。 只见他神位名號一显,略一沟通天地,已尽掌这片丘陵。 隨即神袍一拂,梧桐主根尚存,侧根尽断,裹著泥土,被尽数拔起。 再抬手一点,地裂陡生,瞬息化作一道横亘渊口。 虽宽不大,略能容纳梧桐,却深不知几何,一眼望不到尽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鳞书微微頷首,袖袍轻落,周遭梧桐鱼贯而入,暂入那渊口之中,排成一线墨绿。 待目光重回丘陵,已然光禿禿,其上土石翻落,凹凸不平,丘体也缩小了几分。 鳞书面色平静,只继续手中动作,神袍再拂,吐声道:“赦令,此间丘陵,尽数掏空。” 话落,地动山摇,异变陡生。 一座座丘陵刨开山面,山土滚滚而出,落於一旁,顷刻便堆成高耸小山。 而原本的丘陵內部已被尽数掏空,化作中空的山壳。 鳞书虚手一握,抬手一引,那高耸小山上的山土顷刻化作条条泥蛟,向丘陵內部覆涌而去。 泥蛟翻涌,在丘腹內平行布列,化作一道道泥梁,旋即復归泥土。 不过数息,丘陵丘壁间已然生出无数错落分布的洞穴。 洞底地势平整稳固,层层泥阶蜿蜒向上,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將各处洞穴彼此勾连贯通。 丘体內空,阳光从四面八方透入,却又不曾尽数挖透,泥壁错落遮掩,足以挡风遮雨。 鳞书静立打量,望著成片排布的洞穴,轻声自语道:“这般布置,应当能安置大批避难百姓了。” 他此举只是提供一个简陋的居住场所,以解燃眉之急。 至於后续规整修缮、分派人居、打理俗务,自可交由齐延年等一眾山神土地,连同青梧城官署慢慢统筹安排。 不过还有一事需要处理。 鳞书目光一转,落在渊口的梧桐上,抬手轻引,將丘陵辟洞余下的富余山土,摄至周遭一片空地之上,依势建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洼地。 四周高耸,中间为空。 旋即脚步一踏,来至周遭一处湖泊,袖袍一振,湖水漫天而起,捲起其中虾鱼蟹类,缓缓倾泻灌入那碗形洼地之中。 不一会儿,已然填满。 时有鱼群惊起而跃,搅动水面形成圈圈涟漪,却又在少顷之后復归平静。 鳞书淡淡一笑,抬手再引,將余下的泥土尽数盖住那乾涸的湖泊。 隨后心念一动,渊口中的梧桐尽数挪移而出,覆於那乾涸的湖泊之上。 来至一棵粗壮梧桐前,他未有犹豫,玄牝法一展,渡入一缕先天一炁至树干。 凭依生化、归元真意,引导枝干自行伸展、盘绕、交结,在枝椏间结出一座简单的树屋。 虽不大,却能容下一人居住,暂时足矣。 而此地梧桐眾多,以此为棲身之所,亦能安置不少百姓。 不多时,鳞书依法炮製出一处处临时树屋。 待施法將渊口闭合后,便略一感应青珉的气机,身形倏然一晃,往其所在处而去。 齐延年等人与青珉在一起办事,寻得青珉,便也寻得了他们。 正好將所辟安置之地告知,交予他们转告青梧城的父母官,以便安置百姓。 然及至一处坞堡,鳞书便发觉青珉身侧多了一人。 约莫二十有余,著一身平整素衣,身姿挺拔、目光沉稳,正帮衬著青珉照料避难而来的百姓。 数日之间,从有良田家舍到流落异乡,衣食住行全赖他人接济,百姓皆是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他们目露警惕,小心翼翼地背靠背依偎在一起,默然无声,偶有几句浅浅的交流。 唯有青珉催动木行之气拂在身上时,方会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然不过数息,又恢復了原先的模样。 鳞书抬手按下欲要拱手的齐延年等人,来至一眾百姓面前,稍一思索,道: “诸位,吾乃显佑正神,专司护持此方水土。 时有魔门宵小暗中作乱,以致一洲大变,道门察觉其阴谋时已晚,方导致诸位流离失所。 吾虽任正神,却也是道门弟子,先在此向诸位说一声抱歉。” 说罢,深深躬身一礼。 一眾百姓闻言,面色一怔,嘴巴微张,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声嘆息。 他们来此已有数日,心中情绪早已百转千回。 痛哭流泪、跳脚大骂、埋怨之语几近言尽,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愈发强烈。 这时,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走上前,声音发颤道:“小道长,老叟七十有六,未曾想到了这个年纪,还有此遭遇。 什么魔门、道门的,老叟不懂,只盼著能够安稳活下去。 这番遭遇之下,老叟想问一句,我还能回去吗?还有家吗?” 第64章 启程(二) 话落,周遭百姓目光齐齐一动,落在鳞书身上,等候回应。 虽身逢大变、顛沛流离,然性命未失,亲友尚在,亦是不幸中的万幸。 每每念及此处,尚得一份安慰。 加之食物无忧,衣物之类亦有,又有正神时常来此照管,一时倒也安定平和。 但手上无活,脚下无地,居无定所,终究不踏实。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家。 鳞书亦深知这点,迎著一眾百姓的目光,坦然面对,最终落在花白老者身上,笑道: “老人家还请放心,此番前来,正是相告此事。 我已寻得一处地方,以供暂时居住,虽不大,却也有个家的模样。 离青梧城亦是不远,方便往来,稍后便会让在此的正神护送诸位过去。” 说罢,目光重新望向一眾百姓,微微一笑,温声道:“诸位也都有。” 老者闻声,布满褶皱的脸上微微绽开一抹笑容,喃喃道:“好啊,好啊,这般才好。 话音落下,便欲弯腰行礼。 却被鳞书抬手扶住,轻声道:“分內之事,无须如此。 还望老人家过去后,勿要嫌弃居处简陋,事出紧急,只能依山靠树暂且如此。 待得往后,定会城池兴建、屋舍儼然,安稳而康泰。” 老者顿时面色一喜,连连道谢,扶著身旁的孙儿,口中念著“莫怕、莫怕”。 周遭百姓亦是面色一喜,眉目间的惶恐麻木之色,顿时消减了几分。 这位小道长可是如庙中供奉的土地爷一般的人物,他说的话,自然可信。 鳞书则暗自盘算。 一座城池从无到有,夯土城墙、平整地基等轮廓之事尚易,交予齐延年及一干土地,数月时间便能完成主体。 然往后的细化与繁荣,却需数年之功,方见成效。 是以安置避难百姓一事,任重而道远。 思定,他不再迟疑,將那处临时安置之地说与齐延年等人,並嘱託其与青梧城父母官商议,好生护住百姓。 至於兴建城池一事,待知会青梧城父母官后,方再动手。 事毕,鳞书这才转身望向青珉。 近日诸事繁多,需照料的百姓亦不少。 虽有齐延年等人帮忙,青珉仍是有些乏累,神色间已带上一丝疲惫。 他抚了抚青珉,柔声道:“辛苦了。” 青珉轻轻晃了晃脑袋,嘶鸣一声,儘是依赖与眷念。 旋即化作半寸大小,游身至鳞书的肩头,静静伏下,蛟瞳轻轻闭上,养起神来。 鳞书侧头一望,渡入一缕先天一炁,助其缓解疲劳、恢復心神。 便在这时,那身著素衣之人忽然眉色一紧,开口问道:“小民姜衡,敢问显佑正神,不知青龙大人可有碍?” 青龙?鳞书眉头微皱,念头一转,已明姜衡话语中所指是谁。 未曾想到,青珉帮助百姓的这些日子里,竟还有了如此称呼。 不过,倒是一件好事。 隨即念头一收,淡淡一笑:“青珉只是略有些疲惫,休息一会儿便好,不碍事。” 姜衡闻得这番话,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轻舒一口气。 隨后未等鳞书开口,他已自顾自说道:“小民自幼饱读诗书、兵法、法典等,本为考取功名,做得当朝宰辅。 好指点江山、造福百姓,將胸中点墨与抱负尽数施展,贏得生前身后名。 怎料方在前往考棚的路上,已然国破,流落至此,唉。” 说到此处,姜衡嘆了口气,又转瞬露出一丝庆幸之色,饶有兴致道:“如此也就罢了,未曾想到来至此处,又险遭落水、摔伤,误食毒蘑菇。 幸得青龙大人相救,这才保得一命。 世道艰难,时运不济,功名利禄、安身立命险些皆失。” 说罢,摇了摇头,又嘆了口气。 鳞书面露古怪,只觉此人心气颇大,却似乎有些异常倒霉。 不过此事倒与自己无关,安慰客套一句,便打算离开此地,往烛阴处去。 於是略一思量,便道:“能恰好落在此地,又恰好遇得青珉得救,也算有一番造化在身。” 话落,神位之力一展,两三息內,已在十八乡的一处地脉中寻得烛阴踪跡。 鳞书暗自点了点头。 然在此时,姜衡又是一声询问传来: “小人曾於书中见得一则『五德终始说』,又闻真龙天子者,常有蛟龙盘身、梦龙生子等祥瑞之状。 敢问显佑正神大人,此事是真是假?” 鳞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抬眼望向姜衡。 其面上满是好奇,似是忽然念及此事,方才有所问。 然这番言语,可不似寻常百姓所能想、所能说出的。 此人倒是有些意思。 他当即兴起,带笑说道:“书中之言,不可尽信,多是成事者后补。 方才来时见你所作所为,乃在帮助安置避难百姓,此点不错。 又听你所言,似腹中颇有才华,不妨去青梧城打理避难百姓事务,再往他城行此事。 既为同域之人,想来也会更容易些。 此刻各城各县当是用人之际,应以安抚避难百姓为主。” 说罢,便不再管姜衡,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原地,姜衡眸中带笑,似有所悟,心中激动久久方才平息。 隨后脚步一转,依鳞书所言,往青梧城內走去,欲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另一边,鳞书於地脉中寻得烛阴时,竟见其在行以大欺小之举。 只见它横著十数丈的蛟躯,截断一条浊流,竖瞳冷冷凝视,趾爪隨意一落,便按死一只窜出的妖邪。 许是觉得有趣,又径直甩起蛟尾,將那带有倒鉤的尾尖当作锤子,肆意抡起,砸崩一片又一片浊流。 待察觉鳞书到来,蛟瞳一喜,忙游至身前,伏下脑袋,停在他胸前位置。 “凶厉一点也无妨,这本就是你的本性。” 鳞书笑了笑,轻抚烛阴额上的鼓包,轻声道:“青梧城內要收敛些,安分守己,倒是委屈你了。 不过很快便能去那处缓衝之地,届时便可放开手脚了。” 话落,烛阴竖瞳一立,昂首长吟,身上凶光大盛。 鳞书刚要抬手安抚,腰间的传讯玉符陡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第65章 秋水(一) 传讯之人正是鲁勤拙。 讯息简练,唯有两句:师弟,诸事已毕,还望即刻动身前往扶渊。 五日內至即可,届时自会有人与你对接。 言毕,附有一副神识地形图,绘有扶渊一域的地貌轮廓、大小地脉断裂之处以及浊流盘踞地带。 另有道门驻点、魔门边界、可通行路径等事项,皆標註分明。 鳞书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便自储物袋中取出地脉模型,两相对比后,轻笑一声。 鲁勤拙所予的地形图与手中之物相比,略显粗糙,涉及主干地脉深处、隱秘裂隙一类,皆是一片空白。 应是恐道门弟子探入其中遭遇不测,方才如此。 亦或有意为之,以增加试炼难度。 温室无真龙,安榻不养仙。 鳞书念及此,再抚了抚烛阴的额头,当即乘蛟而归。 及至后殿,未有歇息,稍一思量,便召集辖內一干正神,言明教导一事。 並按青梧城中详况,定下“安民、缓进、勿躁”六字,嘱託眾神徐徐图之。 齐延年心神一凛,恭敬道:“下官定不负显佑正神所託。” 鳞书頷首一笑:“齐正神之能,我亦看在眼里,青梧城与青珉,便有劳你照料了。 待本座回来,便论功行赏,以慰诸位。” 眾神欢喜,忙表忠心,拱手应和。 鳞书略一頷首,单独交代齐延年留心姜衡此人的举动,便袖袍一挥,让眾神各自忙去。 待一干正神身影尽散,他伸手逗了逗青珉,理正其额上的小青冠,微微一笑,遂转身远去。 少顷,青珉身形微动,盘於鳞书常坐之位,蛟首低伏,发出一声浅浅的嘶鸣。 ...... 却说鳞书裹挟烛阴化清风赶路,晓看天色暮看云,朝夕横渡间,闻各地城县之貌、安置避难百姓之法,一一记在心中。 然行至一半,忽觉不对劲,又想起一事,便改了一番姿態。 由烛阴潜地而行、载自己过去。 “不错,如此甚好,確实轻便了些,也能方便观察地脉,在地脉模型上增补细微变化之处。” 鳞书暗自满意,嘱託烛阴谨慎潜行,便心神沉入,遍察周遭地脉情况,依况而改。 两日半后,一股庞然、混杂的气机忽然临头,烛阴身形亦为之一顿。 鳞书回神一觉,周遭断裂地脉如尸陈列,淡淡地仙威压自地上往地下弥散,显然已至扶渊。 他打量一眼,便收起手中地脉模型,又叮嘱烛阴借残脉藏匿好自身,隨即身形一晃,显化而出。 按地形图指引,不多时,已来至就近的一处道门驻点。 然尚未行至近前,便被一名身著青灰道袍的弟子出声喝止: “来者留步!此间已是道门驻防辖地,烦请出示身份凭信,道明来意,以便通传。” 鳞书闻声未作犹豫,取出身份玉符与那块传讯玉符相示,並將鲁勤拙所託之事道出。 那弟子细观一眼,確认无虞后,神色当即一松,恭敬道:“原来是鳞师兄驾临。 师弟乃是此处守关弟子,方才依规矩盘查,礼数不周,若有衝撞,还望鳞师兄海涵。” 话落,拱手一礼,连忙引路在前,往一处去。 鳞书跟上,略一挑眉:“哦?你认得我?” 守关弟子点头道:“鳞师兄大名,在我杂学法脉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等皆常听北辰师兄谈及,败於鳞师兄之手,胜於胜庸碌之辈,亦是一大幸事。 这番坦然模样,北辰师兄之胸怀、气量,確实令我等自愧不如。” 话及此处,忍不住一声讚嘆。 隨后似想起一事,望向鳞书,忙道:“对了,鳞师兄,此次北辰师兄也来到了扶渊。 不过已动身前往总驻地有些时日了,你若过去,便能见到。 前面就是镇守此处辖地的寮舍,师弟还有职责在身,便不再多送了。” 话落,鳞书抬头一望,便见不远处立著一座石木寮舍,后面是连片的小院。 “多谢师弟。”他微微拱手,隨即迈步向前行去。 鲁勤拙所言不假,对接之人確有——驻点执事便是。 鳞书踏入寮舍內,略一提及鲁勤拙之名,驻点执事便会心一笑,取来一块令符递上: “鲁长老早已提前与我等打过招呼。 道友只需催动法力激活这枚挪移令符,便可至总驻地周边,待核验身份过后,自可见到守正长老。” 鳞书拱手一谢,顺手接过令符,便以路途赶程为由,婉辞了驻点执事的客套挽留。 隨即步出道门驻点,回到先前落脚之处。 待唤来烛阴敛气缩形,藏於袖中,便运转法力催动挪移令符。 灵光乍起不过两三息,身形已转瞬落至一座阵台之上。 周遭灵光流转,阵台之上人来人往。 不时有身著五脉道袍的弟子自阵中踏出,经值守弟子查问登记、核验身份后,便依各自来意,被引往各处去处。 鳞书环顾四周,缓步自阵台走下,依礼上前自报来歷。 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袖袍微垂,烛阴立时会意,悄然落地。 甫一沾地便遁入土中,踪跡全无。 那值守弟子见状微惊,不敢怠慢,当即引著他径直往一处青砖黑瓦的院落行去。 不多时,便至。 院落中已有弟子坐定等待,四男两女,面色中皆带有一丝欣喜与激动。 见鳞书走来,眾人纷纷頷首示意。 鳞书亦点头回礼,目光扫过院中,寻得一处空位,迈步上前便欲坐下。 恰在这时,一股温润清雅的药香徐徐飘来,隨即一道软软的女声从旁响起: “师兄......敢问是哪一脉弟子? 可也是前来修习梳理地脉之法,好积累功业的?” 鳞书闻声回望,一眼未见其顏,却面色一怔,脑中莫名浮起那日陆墟所言,端得一“妙”字。 小惑易方,大惑易性。 各有其利,各有其害。 不可轻易而言,胡乱下定。 他暗自一嘆,念头忽地一转,意到不对劲之处,心底暗自腹誹:果是魔门弟子,荒唐之言,害人不浅。 隨即略一思定,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这位师妹,为何低头说话?” 第66章 秋水(二) 沐秋水脸颊微微一红,羞意顿时涌上心头,忘了回应,只顾把头一埋。 她醉心炼丹,不善言辞,平日里亦是一副寡言模样。 此番只是见这位师兄非走炼丹一道,又非修行木行一类的道法功诀,身上却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木行之气,方才不由好奇出了声。 可......这位师兄为何要回应啊! 鳞书见状,眼皮一跳,沉吟片刻,轻声道:“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沐秋水嚶嚀一声:“没......没有。” 鳞书略感一丝奇怪。 不过见这位师妹如此模样,也知不宜再问,便收回目光,径直坐下。 然尚未坐定,一旁与沐秋水著相似道袍的男修已笑眯眯走来,带著歉意道:“让道友见笑了。 师妹性子软、怕生,自幼与我一起时便是如此。 方才许是见道友面生,一时讶然,这才有了那番询问。” 说罢,向鳞书微微拱手。 隨即抬眸,面露疑惑,带著一丝试探语气,道:“道友应是刚晋升住世人仙吧?” 鳞书微微頷首。 那男修当即恍然,笑道:“怪不得此前未曾见过道友。 对了,未请教道友如何称呼?” 话落,便似意识到不妥,忙补了一句:“在下太素一脉別传一系,丹鼎真门陆游之。 这位乃在下师妹,沐秋水。” 陆游之侧身一让,露出沐秋水半个身影,隨即身形一晃,便將其完全遮掩在身后。 沐秋水心神稍缓,闻师兄提及自己,当即微微抬眼,欲要偷偷瞄一眼鳞书,窥其容貌。 却见一道人影拦在身前,不由娥眉蹙起,暗自嘀咕:陆师兄今日好奇怪,似有几分小金往日护食的模样。 小金是一头三眼金蟾,天生抗毒,是用来试验丹药的绝佳对象。 此番非是为採药、炼丹而来,故而未以灵宠袋收纳,带在身上。 沐秋水念及此处,心中有些惋惜。 正思忖间,已有一声入耳: “太易一脉別传一系,道一太妙真门鳞书。” 她眼神一亮,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喜悦。 同是別传法脉弟子,这下可有话题接近,可能一探究竟。 陆游之听罢,只觉此名颇为耳熟。 但非同辈之人,又非丹经上所记载的草药,是以一时也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又是何人。 不过,既惹得一向寡言的师妹出声询问,此人確是一名大敌! 得好好摆一摆师兄的姿態,將师妹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才是。 於是,他笑望鳞书一眼,温声道:“五脉本是一家,鳞道友既是刚晋升,陆某就托个大,称呼你一声师弟。 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话落,未等鳞书回答,他已双眼眯成一条缝,似想起什么,皱眉道: “陆某听闻这修习梳理地脉的法子,需下到地脉深处亲自动手。 届时虽会有一位前辈教导,但那地脉断裂之处气机浊杂、煞气骇人,绝非善地。 恐鳞道友力有不逮啊!” 言毕,陆游之嘆了口气,转头望向鳞书,欲要从其面上瞧出一丝端倪。 然待望见鳞书面色如常,心里猛地一咯噔。 却又未察觉到何处不妥,便继续说道:“陆某手头正好有能抵御煞气的丹药,鳞道友若有所需,可相助几枚。” 说罢,翻手取出一枚宝光盈盈的丹丸,置於掌心中,朝鳞书轻轻一递。 隨后,陆游之自信一笑。 然尚未见到鳞书反应,便感觉身后被人戳了一下,忍不住回首一望。 竟是一根葱白玉指。 顺势抬眼望去,正对上沐秋水的眸光。 似春风吹皱的一池水,瀲灩中又含著几分躲闪。 “嗯?师妹?”陆游之笑吟吟道。 沐秋水抿了抿唇,轻声道:“师兄,你挡著我了。” 陆游之顿时笑容一僵,左右看了看后,神情尷尬地挪出了半分空隙。 这时,鳞书才见沐秋水全貌。 狐媚脸,藏娇柔,白皙明艷,气韵天成,尤以眼尾,更缀著一颗美人痣。 鳞书点头,微微一笑。 隨即转而望向陆游之,道:“陆兄好意,我心领了。 丹药一事倒不必如此,地脉深处的详情,我自会注意。 不过若是有缘,届时定会照拂陆兄一二。” 说罢,便在心中思量起一事。 这陆游之虽人有些刻意,但说得话倒有几分道理。 待教导一眾师弟之时,得好好思索一番,该择哪一处地脉作为练手方为合適。 一旁,沐秋水又把头一埋,手指轻轻摩挲,不知想到什么,指尖倏然碰在了一起。 陆游之则愈感怪异。 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此处有地仙长老驻守,能发生何事? 左思右想,一时想不明白,索性又打量起院落中余下的四位男修。 他心中有些紧张了。 而那四位男修感到有视线落在身上,亦心头一紧,坐立不安起来。 別传法脉弟子间的对话,他们可不敢隨意插嘴。 无人出声、无人说话,院落中的气氛一时竟有些焦灼。 好在未过多久,一道人便已驾云而至。 其神色疲惫,步伐匆匆,身上酒味瀰漫,却无醉態显於面上。 赫然正是守正。 方一步入院落,目光便径直落在鳞书身上,略一感应,淡淡笑道:“突破了?不错。” 鳞书起身,拱手道:“谢师叔。” 守正內心微微一嘆,轻轻摆了摆手。 隨即目光转向陆游之、沐秋水等一眾弟子,按下他们欲要行礼的动作,沉声道: “尔等皆是各自法脉中的翘楚,才能成为首批来此的弟子。 这接下来的月余时间,当勤学、善问、多思,早日积累三百功业,方能证得地仙品。” 话落,略施威压,拂过眾人。 陆游之等人当即一凛,齐齐拱手道:“谨遵长老教诲。” “嗯。”守正頷首,袖袍轻扬,手中便多出一卷名录。 他信手一送,將名录送至鳞书跟前,“交由你教导的弟子已安排妥当,各人所属道脉、修为高低,尽数记录在册。 稍后自有值守弟子引路,带你前往相应之处等候。 待所有修习弟子尽数到齐,便由执事当眾统一划分排布。 此番劳烦师侄多费心指点教导了。” 鳞书点了点头,轻轻展开名录,浮在首位的名字正是陆游之。 第67章 下地 往下依次是沐秋水、三位陌生弟子姓名,以及巳山宗北辰。 显是一人带一队,七人一队。 修习弟子所属法脉涵盖正別、杂学三系,修为皆已至住世人仙。 除了北辰。 不过其虽为延年人仙,名字后面却有“破格参修”四字。 鳞书打量片刻,略知一二后,便將手中名录收起,朝陆游之、沐秋水两人露出一抹和善笑容。 方才正说著照拂的话语,此刻这两位正好就在自己手下。 当真是缘,妙不可言。 沐秋水感受到这股笑容,似微惊的小鹿般,方抬起的眸子便又低垂下去。 她原以为鳞书与自己一样,是来修习的弟子,却不料转眼一变,竟成了来教导弟子的前辈。 这......这,后面若在梳理地脉一事上遇到不解之处,可否依礼请教? 在日头將落之际,亦或夜深人静之时? 她正正经经地思索。 陆游之却已眼皮狂跳,心中大呼不妙。 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吧? 守正见鳞书收起名录,便知其已然明了,当即目光落在眾人身上,沉声道: “尔等一路赶来,亦是身心俱疲,且去好好休整一番,五日之期尚未至。” 微微一顿,又道:“鳞书,留下。” 话落,便有一值守弟子自院落外走来,恭敬拱手。 陆游之等人也未作犹豫,起身一礼后,便隨之出了院落,往另一处走去。 眾人身影方散,鳞书已然开口,担忧问道:“师叔,不知我师父如今如何? 伤势可有好转?可曾转醒?可有大碍?” 守正心头一嘆,目光温和,安慰道:“抱一师弟尚且安好。 虽未醒来,一身气机却已平稳,仙品未坠,地仙之躯亦已在易玄师兄帮助下全然癒合。 师侄放心便是,不日便会醒来。” 说罢,抬手落在鳞书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坚定,笑道:“有师叔在,莫慌,安心修炼便是。” 隨后,不等鳞书开口,便又自顾自地道出一些隱秘而安全的地脉断裂之处。 言明乃是自己近日清除妖邪所得,尚未在这一版地形图上標註。 待七日轮补、定时配给之时,方会更新另一版地形图,交给一眾教导之人。 若在教导之初无甚把握,可领手下修习弟子前往,权当试手,循序渐进几日便是。 鳞书默默一一记住,並暗自与地脉模型上的记载对比,辨出不同之处。 又以安全为由,顺势请教了些妖邪的大致分布之处。 守正沉吟一番,未曾拒绝,將能言及之处告知。 隨即似想起什么,又开口道:“易玄师兄已出手震慑过此地。 那些被驱赶而来的地仙级大妖纵使心有不甘、愤恨,这段时日里也会安分些,不敢轻举妄动。 师侄教导修习弟子的空暇,亦可全力出手通地脉,积累功业。 太平之前必有大乱,而后大治,更何况如今尚未太平。” 守正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隨后抬手唤来一弟子,示意其领著鳞书退去休息,自己一人独自坐定。 鳞书未作多言,拱手一礼,转身而去。 说来,守正师叔身上的酒气,较之往日重了数倍不止。 坐定之后,良久。 守正拔下腰间酒葫芦,仰面倾倒,浇了一身,低声道:“待得眾人觉我大醉之时,亦是我大醒之刻。 人心难辨,几分真几分假,唯有自己才知。 易玄师兄言说抱一师弟不日將醒,可这『不日』又是何时呢?” 言罢静思片刻,他起身离座,依旧如常巡查各处据点防务。 只是“守正长老今日又喝得大醉”这般话语,在一眾弟子、执事之间越传越广。 一晃,五日期限已至。 值守弟子一声通传后,鳞书便自休息院落走出,往一眾修习弟子聚集之处走去。 一旁是整理好衣袍、面带激动之色的长庚,以及十来位中年模样、面相敦厚之人。 休息的几日里,鳞书也未閒著。 他早已借勘探之名,去往几处合乎心意的地脉断裂之处,实地考察一番,择出一处“优良”之地。 並在其附近寻得一处妖邪聚集之处,趁机將烛阴放入其中,大快朵颐,权作开胃小菜,等待自己到来。 几日苦等,大饕之时便在今日。 行不多时,鳞书便已至一处宽阔之地。 百来名弟子正静坐於蒲团上,盘膝静修。 一名执事手执《修习弟子总录》,执笔蘸墨,时而頷首,时而皱眉。 待鳞书等人走近,他合起手中名录,上前淡淡笑道:“往后月余,有劳诸位了。” 隨即也未作客套之言,走至修习弟子身前,引他们起身,並一一介绍鳞书等人。 事毕,他鬚髮皆张,目光扫视眾人,冷声道:“尔等应当也知『达者为师』之理。 教导期间,还望尊师重道、勤勉自身,勿要墮了自身法脉之名。” 眾修习弟子神色一紧,连忙拱手行礼。 执事微微点头,又道:“如此,尔等便先见过业师吧。” 说罢,侧身一让,又向鳞书等人微微一笑。 眾修习弟子当即躬身齐声道:“吾等见过业师。” 声毕,鳞书等人頷首一笑。 执事见状亦頷首,隨即依规矩,手持名录逐一点名分派。 先言教导之人姓名,后语修习弟子之名,点到名者便上前列队。 少顷,分派已然完毕。 执事又叮嘱几句后,便转身离去,忙別的事去了。 鳞书与长庚及这几日相熟之人招呼一声,便裹住陆游之等人化作清风,出了总驻地,往那“优良”之地赶去。 扶渊虽已成道、魔、妖邪三方匯聚之地,处处妖邪横生、遍地浊煞之气翻涌,如幕布被撕得千疮百孔。 然负责护持各方水土的正神尚在。 与护住地脉的法阵合力,倒也堪堪能守护一小片区域,成了这片地域上,对於尚存百姓而言,仅存的生存之地。 如黑夜中的烛火,能照得一隅敞亮,却又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一路经过数处,鳞书终於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渊口处停下。 隨即显化身形,笑望落地后神情紧张的陆游之等人,道:“不必拘谨。 我虽为业师,却未必比诸位年长,平日以道友相称即可。 是吧,北辰兄?” 说罢,笑吟吟望向其中一道人影。 第68章 开吃(一) 北辰未料到鳞书竟会出此言,一时怔然。 不过半息又已回神,念及法会上的一幕幕,开口笑道:“鳞师兄人確实不错,本事高超,品性极佳。 能被他教导地脉梳理之法,亦是一桩幸事。” 说罢,露出一抹欣然之意。 隨即目光陡然垂落,望向鳞书,神色复杂,感慨道:“两月余不见,未曾想师兄修为竟连晋两境,还成了教导我等的业师。 实在是叫我羞愧得紧啊。” 话落,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垂下了头。 沐秋水闻言,眸中好奇愈重。 陆游之暗暗咽了口唾沫,身子紧绷,一动不动。 休整的几日里,他已探明鳞书为谁,更知其性子中亦有轻狂一面,是不易招惹的主。 然在师妹面前,岂能有畏畏缩缩之举? 他感受著身旁骇人的浊煞之气,把心一横,望向鳞书,一脸正色道:“业师,我等真要在此处修习吗? 会不会......太过不妥了?” 话音未落,又急急补了一句: “非是质疑业师的眼光,而是我等还是第一次接触梳理地脉这等事,恐一时手忙脚乱,拖累业师。 毕竟据陆某看,那渊口里怕是有不少道行不浅的妖邪。 当小心谨慎、做好万全之策才是。” 隨后,又扭头左右看了看其他修习弟子。 被望到的弟子眉头微皱,神色一凝。 他们亦能察觉那处的险况。 只是执事的话还歷歷在目,加之出於对鳞书的初步信任,一时未出声,只作旁观。 鳞书將眾人反应收在眼里,暗自点了点头。 来此,他本就是故意的。 陆游之等人皆是各脉翘楚,心中难免有些傲气。 不挫一番,怎好让他们乖乖听话,方便烛阴大吃特吃呢? 於是,笑了笑,自信说道:“无妨,多亏陆兄那日所言启发了我,方才择了此地,並想出一万全之策。 诸位放心便是,我自会护得师弟们安全无虞。” 说罢,頷首扫视北辰等人。 隨后目光一落,停在陆游之身上,露出宽慰笑容,道:“陆师弟届时若力有不逮,我自会如当日所言一般,照拂一二。” 陆游之心头猛地一紧,见眾人目光往来,神色骤变。 他欲要开口说话,却又被鳞书一番话打断: “此处煞气虽重了些,却也能磨礪人,亦有诸多断裂地脉可供诸位师弟练手,不失为一处良地。 再者,陆兄亦有那能抵御煞气的丹药。 我记得陆兄曾有言,若有所需,可相助几枚。 依陆兄这番乐善好施之举,想必若有师弟一时意外,遭煞气入体,也定会出手相助。 如此,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话落,鳞书笑眯眯地望向陆游之。 周遭弟子闻言,皆眼神一亮,眉间沉重也消散了几分。 隨后齐齐望向陆游之,拱手称讚,一时不绝。 陆游之心里暗暗叫苦,但见师妹目光也落了过来,当即腰身一挺,摆了摆手,应道: “些许小事尔,诸位放心便是。 陆某不託大,其他不敢说,但丹药绝对管够。 哈哈,哈哈哈——” 鳞书听罢,笑笑不语,袖袍略一卷,便將缩至毫釐的烛阴从腰间裹入袖中。 赶赴此处之时,烛阴亦感知到他的气机,同步借地脉遁形而来。 並已趁著陆游之言语之际,从鞋底游身而上。 万事已备,鳞书当即开口,打断陆游之的笑声,道:“月余时日虽多,却也眨眼而过,梳理地脉一事越快上手越好。 诸位师弟,还请靠近我身侧。” 话落,眾人忙移步凑近。 然碍於只有沐秋水一位女修,便秉持礼意,让她离得最近,自己则微微落后半个身位。 巨物庞然,端是凶险! 鳞书袖袍一拂,化作清风裹挟眾人,向那绵延万里、不知其深的渊口小心落去。 渊口之下,妖邪巢穴生在周遭断裂地脉之上,似菌菇挨连,一簇接著一簇。 又有气息约莫住世人仙、八九百年道行的山精石魅,藏於不知名的旁处与深处,投来窥视的目光。 鳞书並未理会,辨得一处状貌良好、尚可落脚的地脉,显化身形后,眾人亦停落在一旁。 然方一落地,周遭地脉的煞气便瞬息狂涌,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直往人皮肉里钻。 陆游之等人不敢大意,法力尽展,布在周身抵御煞气的侵蚀。 但此处煞气、浊气源源不断,愈发猛烈,仿佛被激起凶性般,翻滚搅动,如浪般一浪接一浪,衝击而来。 眾人心头一惊,忙运起法力抵御。 却被那突如其来、连绵不断的冲势震得气血上涌,脚步不由后退几步。 沐秋水亦是身形摇晃,不堪重负,几欲跌倒。 然在將倒之际,却被顶住了身子,好巧不巧地撞在了鳞书胸膛上。 却是鳞书见其有危,负手上前,以肩头顶住了她的软身。 “可有大碍?”鳞书温声询问。 待嗅到那股清雅药香后,念及青珉与青梧城的避难百姓,忽地升起一个念头,便又传音几句: “师妹应是擅长炼丹吧?可有意愿来我管辖下的青梧城小住几日? 师兄也略懂一丝生化之意,於炼丹亦有几分助力。 师妹可多考虑几日再告诉为兄,不急不急。” 沐秋水脸颊泛红,依著习惯低头,却忘记自己还靠在鳞书怀里,一时倒有几分像在蹭著脑袋,甚是亲昵。 陆游之眼睛红了几分,连忙大呼道:“业师! 我等皆已適应此地状况,还请业师教导梳理地脉的法子,陆某已心急难耐。” 鳞书闻声,微微頷首,夸讚道:“陆兄倒是好学。 这梳理的法子说难也易,说易也难,关键就在於对症下药。 地脉一断,浊气淤积,久而生出妖邪,便如那附骨之疽。 是以第一步需遍查断裂地脉的全貌,了解妖邪滋生源头。 隨后再以法力破开、清除那淤积之处,並荡平整片妖邪巢穴。 譬如这般。” 言毕,当即环顾脚下地脉,深深感知一番。 隨后抬手一点,神光照落,径直贯通不远处。 周遭妖邪巢穴顿时传出声声嚎叫,四分五裂,炸开、坠入地下深处。 陆游之全神贯注,目光亦隨那妖邪巢穴一同下落,心中升起恍然。 然望著那不见底的深处,紧盯片刻,他忽地察觉到什么,眉头微皱,向鳞书不確定地说道: “业师,不知为何,我总觉这下方好像有一张开的大嘴,好生奇怪。” 鳞书微微一笑:“错觉罢了。 不信陆兄你抬头望天,是不是更像一张大嘴?” 陆游之依言望向渊口,片刻后喃喃道:“好像也是。” 第69章 开吃(二) “陆兄,勿要再多想。” 鳞书凑近,轻拍陆游之的肩头,沉声道:“听而记於心,练而熟於手,久则化为己用。 这梳理地脉的法子,仅听我一时之言,如何能学会? 还需身体力行,才能明白其中关窍,开始吧。” 话落,目光一转,落在沐秋水、北辰等人身上,继续道:“尔等亦是如此。” 眾人不敢怠慢,拱手齐声道:“是,业师。” 隨后各自四望,心中掂量一番,便落向较小的断裂地脉,依著所记的教导內容,查全貌,除淤积。 鳞书见状,頷首一笑,边走边察看,开口解释道: “断裂地脉中,常有煞气、死气等浊煞之气混杂,又有杀浊、血浊等五浊之物存在,是以所滋生妖邪千奇百怪。 诸位师弟不妨在此地多上手练练,也好积攒些经验,方便日后独自梳理地脉。” 话音落下,稍顿片刻,语气愈发温和: “无需留手,全力便是,我会在一旁护住诸位师弟。” 北辰等人略一思量,便觉此话有几分道理,又念及陆游之“丹药管够”的话语,手中顿时大开大合起来。 抬手法力一展,道术轰落,妖邪巢穴、六七百年道行的浊精、煞魅等顷刻毙命,大大小小的残躯,一时如雨坠落。 这可把早已潜藏在渊口下方的烛阴乐坏了。 下到渊口后,它便遵著鳞书的吩咐,从袖中离开,往深处落去,化作地脉浊流之状。 並巨化出一张大嘴,静静蛰伏等待。 所为便是这一刻。 只见它略一感应,往左侧偏移些许,一具有数百年道行的妖邪残躯便自口中而入,径直落入腹中,十分顺畅。 未及炼化,再往右侧挪移几分,又得一个妖邪巢穴。 猛地一咬,浊浆四溢,满嘴留香,端得美味异常。 烛阴尝到了甜头,心中大喜,贪婪之意愈发浓烈。 它来者不拒,巨口尽吞坠落残躯,不多时又似意识到什么,专挑那些气机精纯的妖邪尸首囫圇吞下。 直至堆积而满,堵塞住了嘴巴,方才悻悻退至一旁,急速炼化起来。 数息之间,道行大增,三十余年修为骤然涨至百年,一身凶厉之气愈发强盛。 与此同时,鳞书亦脚步一停,面色一变,花了半息工夫,方才稳住自身气机。 盖因烛阴修为提升所带来的反哺一时过於迅猛,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如此甚好。 千年不过十个百年,如今一已成,十还会远吗? 顺带立三百功业一事,也需提上日程,谋划一番了。 正沉吟间,忽地一道软软之声闯入了耳中: “业......业师,可是我有哪里做错了?” 却是沐秋水见鳞书忽然停在自己身旁,迟迟不出声,心里愈发紧张之下,不由开口询问。 鳞书闻声回神,瞥了一眼,稍一感知,轻声道:“师妹这处太大了。 如此一条庞然地脉,本就容易滋生凶厉的妖邪。 遑论太素一脉的道法功诀,不擅攻伐,想要清除此处的淤积,怕是颇为费力。” 说罢,目光便锁定於一处。 隨后信手一抬,一记神光轰然落下,瞬息抹去一头修为堪比住世人仙的蛇状妖邪,辟出一片清净区域。 沐秋水顿时低下头,如知错的学生般,小声道:“知道了,业师。 未曾虑及这一点,是秋水的不对,下次不会了。” 鳞书点头,未再多言。 凭气机感知烛阴仍在炼化,又估算陆游之等人已清除妖邪有一段时间,其中关窍应也熟络几分,於是说道: “诸位师弟辛苦了,暂且休息一段时间。 期间若有任何不懂之处,皆可来问我,定会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说及此处,似想到什么,顺势插了一句:“亦或向北辰兄请教也可。 他亦是一地正神,对於梳理地脉之法,既有了解,也有实践。” 陆游之等人当即略感意外。 未曾料到身旁这位杂学法脉弟子,居然还有这般来歷。 不过观其方才清除地脉淤积之处的熟练模样,倒是做不得假,是个可入眼结交之辈。 当下不再犹豫,笑吟吟地向他拱手道:“见过北辰兄。” 北辰拱手回礼,不卑不亢道:“见过诸位道兄。” 隨即又转向鳞书,又是一礼。 他本就修为略差一筹,未曾遭陆游之等人低看一眼已是幸运,更何况另眼相看? 鳞兄,唉。 礼毕,一时欲言又止。 鳞书笑笑,望向眾人,继续道:“待诸位师弟休息完毕,再进行下一步修习。” 眾人面色一松,拱手道:“谨遵业师之命。” 隨即各自神情一懈,互相交谈起方才的清除淤积之举,以及修炼的经验之谈,一时倒又亲近了几分。 然不知是谁忽地提起丹药一事,眾人目光陡变。 不经意间,连连望向陆游之,嘴里也是三句不离,目光灼灼,满是殷切期盼。 陆游之哪还不明这意味? 他心中苦笑一声,也未推辞,顺势取出一只朴素丹瓶,道: “都是道门弟子,不必与我客气。” 说罢,取出丹药,大方分给眾人。 眾人忙把丹药往怀里一揣,喜笑顏开地感激起来。 陆游之摆了摆手,客气几句后,便想起一事,心中疑惑陡生:怪哉,怎不见师妹人影呢? 他连忙扭头四望。 不过半息,便望见不远处沐秋水正与鳞书有说有笑地聊著。 顿时,心中莫名一紧。 隨即身影一晃,已至两人跟前。 “业师,你与师妹在聊些什么,为何如此开心?”陆游之不解地问道。 鳞书直言不讳:“適才向沐师妹请教了一些关於木行丹药的问题。 对了,修习事毕,陆兄要不要来我青梧城小住几日?” 陆游之想也未想,嘆了口气,面露歉意道:“怕是要辜负业师的好意了。 我自幼与师妹在一起,於她而言如兄长。 师妹又念旧,极少离开宗门,此番也是特殊情况。 她修行事毕便要回去,我亦是要与她一起。” 鳞书理解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说。 沐秋水娥眉紧蹙,內心十分犹豫:这已是业师第二次邀请了,去还是不去呢? 听业师说,他身上的木行之气自有来源,好......好好奇! 第70章 红肉 休息未有多久,半炷香时间便已至。 鳞书见陆游之等人精神饱满、毫无倦意,便点头说道:“第二步,便是以法力化成细丝,钻入断裂地脉內,清尽浊气。 再分別扎入两端断脉深处,牵引其对接到一起,並以法力在接口处凝结一层『膜』,隔绝外界干扰。” 说著,信手摄来两小段断裂地脉,凝出法力细丝,当眾演示起来。 只见法力细丝灵活如指,从地脉中“叼”出浊气,一点点碾碎。 再隨著鳞书接下来的步骤,不一会儿,两小段地脉便合二为一。 其上清气自两端涌来,如烟如雾,片刻后渐渐生出微弱灵气,时断时续地流通。 至接口处时微微卡顿一下,却仍是淌了过去。 鳞书置於掌心托著,向陆游之、沐秋水等人轻轻一递,供眾人观看,並细致讲起其中的各处注意点。 待眾人恍然,鳞书方才依著往日经验,粗略判断一番,继续叮嘱道:“续接之后的地脉极其脆弱,需定期巡查此段地脉。 並清除因余浊而生的微小妖邪,隨时修补细微裂痕。 依地脉主干与分支来分,分支静养三月,主干静养一年,便可恢復使用。 届时,天地感应,依功行赏,诸位师弟自可获得相应功业。” 眾人闻言,纷纷拱手一礼,面露感激之色。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月至一年时间,並不算长,完全等得起。 比起满天下地去斩妖除魔、卫道护法,凭自身缘法、又花费颇大功夫解决问题方能积累功业。 这梳理地脉之法確实稳定又方便。 如那种菜一般,播下种子,浇水施肥,静待收穫便是。 功业易积,地仙有望啊。 陆游之等人双眼放光,已有迫不及待、亲自动手之意。 却又因顾及鳞书尚未开口,只好按捺下心中急切,一个个皆成了眼巴巴的模样。 鳞书见状,便知眾人心中所想,亦不多说,直言笑道:“诸位师弟自行便是,无需顾忌。 不过,倒有一事需提前与各位说明。” 话落,话锋一转,面色一沉道:“方才趁各位休息之时,我隱约察觉到渊口下方似有一道极其隱秘的气息。 念及陆兄之前所言,恐下方有妖邪自远方沿地脉潜行而来,危及眾师弟的安全。 是以,欲下潜稍作试探,弄个明白。 眾师弟若遇不解之处,可暂且向北辰兄请教,仍有不解,待我回来一一作答。” 说罢,抬眼望向北辰,轻声说道:“劳烦北辰兄了。” 北辰神色一凛,拱手正色道:“举手之劳,不麻烦,鳞师兄多加小心。” 陆游之等人亦是关切地叮嘱了一句。 倒是沐秋水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翻手取出一枚丹药赠予,言说隨手炼製,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鳞书略感意外,道了一声谢,便收在手中,化作清风,往渊口下潜去。 不多时,已显化於烛阴身旁。 此刻它体型庞然,约莫三十丈大小,蛟首昂然挺立,躯上暗红纹理如血流动,散发出腾腾厉气,覆压一方。 鳞书打量一眼,满意点头,隨即立於蛟首,双眼微眯,往下看去。 他之所以下来,皆因从气机中感知到烛阴异样的兴奋。 这方渊口下,似有什么特別之物。 “且下去看看。”鳞书沉吟片刻,心念微动。 烛阴当即会意,爪趾轻轻一动,周遭浊流缓缓涌来,聚於蛟躯之上,同时辟出一道通往渊口深处的通路。 四方山精石魅受惊醒来,道道青红竖瞳绽开,密密麻麻,挤满了渊口之下。 然待烛阴垂首扫望,一个个皆如明灯骤熄,惊惶地合上了眼。 下一瞬,窸窸窣窣的逃窜声响起。 烛阴竖瞳狰狞,不屑一笑,旋即身躯纵下,化为一道黑红长虹,直衝而下。 约莫七八息后,鳞书望见了一块肉。 色红,晶莹剔透,两指厚宽,边缘密布著大小不一的咬痕,宛如被硬生生撕咬下来一般。 这红肉落在一块断裂地脉上,正散发出一股腥膻之气。 按理说应会引来渊口內妖邪的哄抢,但出奇的是,周遭静悄悄的,极其诡异。 鳞书未近那红肉,离得三四丈远时,便示意烛阴停下,將自己落於一旁。 他感知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眉头一挑,喃喃道:“奇怪,怎么有一块地仙级大妖的血肉掉落在此地? 明明几日前来考察时,还未有此物。” 鳞书抱著疑惑,目光向周遭扫去,略一细看,竟在不远处的断裂地脉上发现了蹊蹺。 那断口非是浊气滋生般的烂断,形如朽木,而是异常整齐、利落,好似被巨物撞击断裂一般。 其旁亦有数道这般痕跡,以及七零八落的地脉碎块儿。 “一尊地仙级大妖受伤发狂了?”他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一旁的烛阴已然涎水如瀑,直往下淌。 它垂下脑袋,轻轻拱了拱鳞书的身子,竖瞳里透出浓浓的渴盼之意,连那长有倒鉤的尾尖也在肆意抽甩。 鳞书回过神来,摇头一笑,道:“看把你馋的,想吃便去吧。” 烛阴体內有师父赠予的那道灵光在,倒不用担心它会出什么事。 倒是自己,却只能在此处静静观望了。 烛阴听罢,蛟瞳大喜,身躯猛然一扑,一口將那红肉吞入腹中,隨即兜了个圈,復归原位,摆出一副乖巧模样。 然不过半息,眼皮忽地一搭,蛟躯晃了晃,又陷入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模样。 它浅浅低吟一声,便敛起自身气息,自顾自地缩形,游身窜上,藏於鳞书道袍领口,美美地开始炼化吞下的红肉。 鳞书亦未打扰,再三察看四周,没有发现新的线索后,便离开此处,向渊口上方而去。 及至,陆游之等人正向北辰请教如何方能清尽浊气。 沐秋水亦听得认真,只是趁著眾人討论之际,眸子时不时地会向下瞟几眼。 这一瞟正好撞见了方显化而出的鳞书。 她眉眼盈盈,身形一闪,凑近前来,欣喜道:“业师,你回来了!” 第71章 鯨影 北辰等人亦停下口中议论,忙扭头望向鳞书,上下打量。 见其气机稳定,道袍整洁,纷纷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业师平安无事就好。 陆游之心里纳闷:师妹近日来好生奇怪,依她怕生的性子,不该如此才是。 不过念及之前执事所言“尊师重道”四字,心下恍然。 当即一步踏出,来至鳞书与沐秋水两人跟前,笑呵呵道:“业师辛苦了。 敢问业师,这方渊口深处情况如何?可是有强大妖邪盘踞?” 话落,取出一枚宝光流转的丹药,恭敬地递上前。 鳞书並未拒绝,袖袍一拂,收下丹药,淡淡笑道:“陆兄有心了。 渊口之下倒是无碍,不过......” 他沉吟片刻,瞥了陆游之及北辰等人一眼,皱眉道:“確有大妖出没的痕跡。 是以今日修习便到此为止罢。 此刻天色已晚,索性回去,也好让陆兄与其他师弟温习一番。 若有不明之处,在未歇息之前,可来我院中,我自会指导一二。” 陆游之闻言,先是心头一惊,腿有些发软,隨即神情大喜,应道:“是极是极,业师所言极是! 教导我等一天,又有独自探查妖邪一事,想必业师也累坏了。 回去,赶紧回去!” 说罢,已然腰杆一挺,立於鳞书身侧。 鳞书微微頷首,步向北辰等人,將方才所言相告一番,便以神位之力捲起眾人,向总驻地方向而去。 他化作清风,俯瞰身下扶渊。 那些被法阵护住的城池,渺小如米粒,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时有弟子驾遁光赶路,於各处据点、城池间往来,或为补充配给,或为布下新的法阵,加固守城之势。 若遇强大妖邪作祟拦路,自有飞剑从东而来,径直將其贯穿,钉落於地,顷刻毙命。 隨后,那飞剑便倏然崩散为一滩酒水,四散流淌。 如此周而復始,已成常例。 鳞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隨即边留心周遭情况,边避开一眾修士与妖邪,继续遁行。 然即將飞至一座城池上空时,他心头忽地一紧,周身生寒,冥冥中预感有大恐怖將要发生。 未有迟疑,当即神位之力尽展,远遁而去。 三四息后,落於远处,身形方显,一道地缝已开裂至脚下,未有停歇,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下一瞬,横不知其广、纵不知其深的巨大裂口猛然生出,似大地张开了巨口。 撕拉,噗嗤—— 密密麻麻的撕裂、啃食声骤然响起,混著咯吱咯吱的磨牙声,自裂口深处传来。 一道长而哀慟的呻吟紧隨其后。 鳞书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硕大无朋的身形自那裂口处直衝而出,如山般沉重,如海般浩瀚 顷刻便已取代天上落日,降下一片无边黑暗,遮掩四方。 待身形全现,其状似鯨,身躯流线修长,有尾有鰭,周身却覆著大半“石灰盆”般的怪异妖邪,似寄生一般。 这些妖邪牢牢扎根其表面,正张开布满尖利长齿的大口,疯狂撕咬、啃食其血肉,大肆汲取精气。 且似有驱赶之意! 那巨鯨升至最高处之际,尾鰭猛地一甩,身形翻转,已向地上城池轰然坠去。 一鯨落,群妖毕至。 裂口下方,模样怪异、气机浑浊的妖邪踩踏、挤拥,汹涌而出,围住城池,只待法阵破碎的那一刻。 便在这时,一声大喝自天落下:孽畜,好胆! 声未消,擎天酒葫芦化作流光,飞遁而来,径直撞向那巨鯨。 甫一接触,径直將其掀飞,摔落在地,砸出地动山摇般的闷响。 隨后方有一道身形驾云赶至,落在那城池面前,怒髮衝冠,一人独护。 不是守正,还能是谁? 他怒目环顾,见周遭妖邪成堆,抬手一引,吐出一字:“落!” 酒葫芦自行转动,木塞一拔,澄澈酒水自天倾落,滚滚而来,对那妖邪当头浇下。 那酒水似无穷无尽般,瞬息將妖邪淹没,並沿著裂口灌下,不多时已形似几分暗河状貌。 守正见状,冷哼一声,捻出一缕青焰,径直拋入裂口。 剎那,青焰轰然暴涨,冲天而起,转瞬已溢满裂口,灼出阵阵哀嚎与焦臭。 裂口里残余酒水流淌,亦带著那漫天焰火如流浆滚动,一时竟有几分壮丽。 然隨著他双掌一合,裂口倏然合拢。 不过半息,便將那青焰流浆连带著无数妖邪的焦尸残灰尽数吞没。 妖邪已灭,城池无虞,本是皆大欢喜之事。 但守正四下望了一眼,面色却愈发沉重。 盖因那头浊鯨已不见踪影,显然是趁著他出手护城之际,潜入地下溜走了。 “这头浊鯨尚会如此行事,说明还存有一丝理智,没被身上长满的藤壶妖逼疯。 可往后就不好说了。” 他喃喃自语,心情甚是担忧。 一头髮狂、理智全无的地仙级大妖,可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欲护住城池无损,並拿下此獠,实属棘手。 索性向易玄师兄稟明此事,调派些地仙来此协助。 思定,守正刚要行事,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眼中浮出一丝愕然。 旋即身形一晃,已来至鳞书面前,疑惑道:“师侄,你怎在此处?” 鳞书见到守正,亦有些意外。 不过还是將教导眾人一事如实相告,並將在渊口发现地仙级大妖踪跡一事,简明扼要地道出。 至於那块红肉,则隱瞒不提。 他身旁,陆游之等人亦是点头,说道:“是啊,守正长老,確如业师所言那般。” 守正頷首,问明那处渊口所在后,抬手摄来一缕地脉气息,略一感知,向鳞书沉声道: “师侄在那处所见踪跡,正是来自那头浊鯨。 应是它忍受不了身躯上藤壶妖的啃食,想要借地底密布的地脉撞落一些,好减轻痛苦。” 说罢,稍顿片刻,似想起什么,温声叮嘱道:“这头浊鯨近日发狂次数愈发频繁。 师侄往后教导修行弟子时,还望再三小心。 按地形图所指,切勿胡乱跑动。” 第72章 变形 鳞书察觉到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心下一暖,点了点头。 隨即脚下移开,露出一只被法力封住的“石灰盆”之物,开口问道:“师叔所言的藤壶妖可是此物? 方才师叔那酒葫芦与浊鯨相撞,有不少这东西飞落。 好奇之下,我便抬手摄来一只观察,发觉其无甚修为、无甚能力,唯其性凶,一张大嘴甚是锋利。 似乎只会扑咬啃食?” 话落,心念一动,封住的法力隨之消散。 那藤壶妖当即暴起,大嘴一张,露出满嘴尖牙,察觉到有人的方向,便扑咬而去。 然及半空,已有一缕神光落下,瞬息將其血肉融去,只余一个空壳,哐当摔落在地。 守正瞥了一眼,沉吟片刻,道:“不错,不过这藤壶妖並非只会扑咬啃食,而是与那浊鯨互利共生。 藤壶妖寄生於浊鯨身上,相当於它的另一张嘴,能吸收所咬之物的精气,助其增长身躯、提升修为。 而浊鯨体型庞大,寄生於其身的藤壶妖数以万计。 是以这浊鯨便愈长愈快,修为也与日俱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极度荒凉。 是个颇为棘手的麻烦。” 说罢,嘆了口气,旋即念起一事,眉头愈发沉重,忧心道: “这藤壶妖吃而不疲,无物可食时便会转而啃咬所寄生的浊鯨,没日没夜地撕咬其血肉,利用疼痛驱赶它去觅食。 浊鯨虽疼痛难忍,却因那共生关係,早已默认藤壶妖为一体,不会伤害它们,只会日渐发狂。 最终撞向城池,是为了以城中百姓为食,餵养身上的藤壶妖,好减轻自身疼痛。 这才有了方才师侄所见之景。” 鳞书恍然。 隨即念头一转,想到扶渊的情况,面色陡然一沉。 城池虽有法阵护住,能保百姓平安,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亦会加剧浊鯨的发狂程度,百姓也愈发危险。 唯一的万全之策,便是早日將其斩杀,方能防患於未然。 守正亦知此点。 然那浊鯨向来一击不成便跑,又同为地仙层次,是以自发现它以来,常常无功而返。 以他一人之力,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此事在调派地仙之后,应能解决。 念及此处,他向鳞书等人露出宽慰笑容,语气篤定道:“此事已有解决之法,尔等不必太过忧虑。 只需跟隨业师好生学习梳理地脉的法子,用来往后积攒功业便是。” 陆游之等人心神一凛,拱手道:“是,长老。” 鳞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地上的空壳,双眼微眯,似有所思。 守正见此,微微頷首。 隨后念及藤壶妖飞落一事,恐其伤及百姓,便传音召集周遭弟子,吩咐各人负责一块区域,务必清除乾净。 鳞书等人亦不例外。 许是酒葫芦与浊鯨只相撞了一下,掉落的藤壶妖並不多,一刻钟时间,便已尽数清除。 事毕,趁天光轮换之际,鳞书便將眾人带回了总驻地。 “多谢业师教导,我等回去后,定会记住业师之言,朝暮温习,不敢懈怠。” 陆游之等人拱手道別一番,便向各自休息之地走去。 鳞书亦回到院落中,如常合上门,隨后翻手取出一只暗藏的藤壶妖,置於桌上。 適才听到浊鯨与藤壶妖之间的关係,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令烛阴快速化龙的可能。 藏於渊口、伺机吞食掉落的妖邪固然是个好办法,然並非每处断裂地脉中都有道行在六七百年的妖邪。 况且,此法越往后越难。 索性......吃个大的! 说不定还能藉此机会,一窥妖邪老巢,探得有智慧的妖邪所在之处。 《龙书》有云:“龙既能云变,又能蛇变,又能鱼变,飞鸟征虫,唯所欲化,而不失本形,神能之至也。 其意为,龙可阴阳百变、隨心幻化而不失本体。 如那能巨能细之能一样,变形之术亦是龙与生俱来的本性。 待烛阴炼化完那块红肉,以相应之法助其激活,便能掌握变形之术,化作一只藤壶妖。 届时再寻得一个机会...... 想到这里,鳞书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激动。 隨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不表,依《龙书》中所记载的法子,在院落中,寻找激活变形本性所需之物。 不多时,手中便多出一枚四四方方的铜镜。 与此同时,烛阴亦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它晃了晃脑袋,略带浑浊的蛟瞳陡然一清,目光一转,望见一旁铜镜中的身影,顿时生出好奇心。 隨即不待鳞书呼唤,便自道袍领口窜下,落於镜上,化成半寸大小。 烛阴见那身影颇为神气,蛟瞳不由一喜,又见那身影正隨自己而动,当即似明白了什么,连忙昂起蛟首,摆出一副恣意姿態。 它目光微垂,余光瞥见后,兴奋地咧嘴一笑,而后长吟一声。 鳞书笑笑,略一感知,烛阴修为竟暴涨了六十余年,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那地仙级大妖的一块血肉,效果竟如此之好,当真是好宝贝。 合该多多益善。 当下,他便按那激活之法,伸指按在铜镜上,指著镜中身影,轻声道:“这便是你。” 烛阴会意,蛟瞳紧盯那道身影,眼皮一眨不眨,连连点头。 鳞书见得这一幕,暗自頷首。 旋即拿起镜子,玄牝法一展,將其按心中所想,化出一巴掌大的龙形。 其上龙之九似状貌,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他將龙形置於烛阴身前,淡淡笑道:“这便是你將来化龙后的样子。 虽非完全相同,却也有九分相似。 然你现在还是蛟身,化龙尚需些时日,我且问你,想变成这样吗?” 烛阴闻声,当即俯下蛟首,竖瞳凝视那龙形,久久未动。 身为蛟类,化龙本就是它最深处的渴望 平日里不曾见到有关真龙之类的事物,此刻一见,那化龙的念头便愈发强烈、高涨起来。 於是,它高吟一声,蛟躯挺起,尾巴连连摆动。 鳞书抚了抚烛阴额头,適时出声:“想变便尝试一下。 按你心中所想,变成你最渴望的模样。” 最渴望?烛阴一怔,忽地想到了青珉。 第73章 行事 虽同是蛟类,但青珉为清龙之属,与它这个浊蛟天生不对头。 是以常常会缠斗在一起,爭个高下。 可恶的青蛟,作为兄长让我一番,压在身下又怎么了? 想到这里,烛阴蛟瞳不由一暗,愤愤地低吟一声,发泄心中的不满。 鳞书则眉头一扬,露出一抹浅笑。 那激活之法,通过欲望催动变形,从而让龙类自身生出“想要变成”的念头。 念头一生,变化便自然发生。 至於镜子和龙形,一者照其形,一者示其貌。 前者为激发欲望,后者让龙类知道该变成什么。 两者结合,缺一不可。 此刻观烛阴这番模样,应是生出了对未化龙的浓浓不满。 很好,便趁势再添把火。 於是,他轻声引诱道:“何须犹豫?循著內心的念头便是。” 话落,烛阴竖瞳一立,周身浊气翻涌,心中某个念头疯涨。 化龙?早晚之事,何须心急。 相比之下,迟迟压不住青珉的欲望反而猛涨,一发不可收拾。 而若想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行此事,那必然得是...... 只见它身形渐渐拉长,四爪收缩,鳞片褪去,粗壮的尾部猛然一缩,竟化成了人形。 其形貌与鳞书有九分相似,唯独一身气机与双眼甚是凶厉骇人。 察觉到自己成功变形,烛阴大喜,眸中兴奋之色几欲夺眶而出。 它垂下头,好奇地打量起双手,心念一动,五指缓缓合拢,依著为蛟的习惯,以人身尝试著。 或抬手作爪,不知有何用,或僵硬移步,几欲跌倒。 诸如此类,虽有诸多差错,却也令它愈发觉得有趣,玩得不亦乐乎。 ?鳞书眉头皱起,一时不明白是哪儿出了差错。 引导烛阴变龙好端端的,怎就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他打量一眼,细思不解,索性暂且拋之脑后。 毕竟从结果来看,变形之术確实成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仍需多练习几次,方能熟练掌握。 念及此处,鳞书便以自身为参考,指出烛阴变形之后与所变之物的模样差別、气质神韵,从头到脚,一一不落。 烛阴亦学得格外认真,脑袋直点,眸中愈发兴奋。 待烛阴能做到隨心而动、一念变形后,鳞书便让它试著变作桌上那只藤壶妖,观其行为,学其习性。 直至功毕,放在一起,相安无事。 隨后就让烛阴將其一口吞下,解个嘴馋。 期间亦有一件意想不到之事发生。 后半夜,沐秋水竟来至院落前,轻敲月下门,行起依礼请教之事。 鳞书觉得稀奇,却也未拒绝,顺势请入院中,坐於石凳之上,傍月而教。 是时,月明星稀,倒也敞亮。 是夜,他一夜未眠。 及至天色將明,沐秋水方才欣然离去。 鳞书摇了摇头,洗漱一番,便又与昨日一般,带领陆游之等人,来至地形图上所记载一处,继续教导梳理地脉的法子。 此处断裂地脉虽不似那处渊口中的粗壮,却胜在细碎、零散,是个练习接续地脉的好地方。 同样,也离那些大城池很近,庇佑百姓颇多,是个等待浊鯨的好所在。 ...... 总驻地,正脉堂。 一眾执事、巡事匯报各类事项、商议妖邪异动之地。 守正面色阴沉,默然不语。 一旁,坐定著两位青年模样的道人,一高一矮,皆神情欣然,脸上带有一丝跃跃欲试之色。 不多时,高个道人忽地开口道:“守正长老,不知可有想好? 我与身旁这位道兄,乃是奉掌教之命前来助你除掉那头浊鯨,救下扶渊余下百姓。 想必掌教也已將除鯨之法告知於你,如今人手与法子都已齐备,还望速速做出决定。” 话音未落,矮个道人便接话道:“是啊是啊,守正长老。 那畜生已然发狂,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事关百姓安危,当愈早愈好。 至於城內弟子,自有我两人中一位分神护住,无甚危险。” 守正闻言,面色愈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中犹豫不定,陷入两难。 昨日,他將浊鯨一事稟明后,易玄师兄很快便传回讯息。 言明不日会有两名新晋地仙前来协助,並附上一法子,用以引诱浊鯨现身。 可那法子何等荒唐! 竟是寻来一小城,將其中百姓尽数转移、分到別城。 隨后再命一眾值守弟子偽装进入城中,以他们一身的庞然精气诱来浊鯨。 待浊鯨高高跃起,坠破城池之际,再联手骤然发难,趁其不备一举灭杀。 依此法行事,百姓固然安全无虞。 然一眾道门弟子之命,岂非命耶? 其中若出了差池,照样会身死道消。 “两位道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守正敛起面色,嘆了口气,拱了拱手。 高个道人却忽然启声,笑道:“长老之忧,我亦是明白,亦能理解。 作为弟子,能有长老这么一位如此心系晚辈的长辈,那是晚辈之福。 然庇佑之下,岂生柱石?” 高个道人眉目一挑,反问一句,便接著道: “我等皆是与那魔门之人廝杀,一步一步拼出来,庇佑一方百姓,方才证得地仙品。 不瞒长老,我曾为弟子之时,便已明白,今日之险,正是明日立身之阶。 而今道途有成,回顾往日,只觉確实如此。” 说罢,畅快一笑,隨即目视守正,一字一句道:“长老所想,未必是弟子所愿啊。” 闻得此言,守正怔然。 各人各有所思,各行其事,亦各有其理。 他固然能斥责一声“糊涂”,再以行事莽撞、考虑不周等言语辩说,令其哑口无言。 然此刻,他望见的却是,晚辈竟与长辈爭辩,各持己见。 是以,一时默然无语。 便在此时,高个道人又道:“长老若实在担心值守弟子安危,可將他们换成驻地內修为及至住世人仙的弟子。 並將所囤积的挪移令符赐予他们,当作保命的手段。 如此一来,便能各方面兼顾,且大大降低行事风险。 不知长老以为如何?” 守正抬眸一望,沉默良久,终道:“罢了罢了,便如此行事吧。” 他无甚別的好法子,思索一番后,亦觉这位晚辈说的几分在理。 第74章 来袭 事情来得太突然,鳞书从未想到,他居然会有一天,成了城中一位大户。 有良田、家僕、婢女、金银细软等。 虽然只是一时,並且都是假的。 小城一处宅邸中,鳞书手握一枚挪移令符,望著面前的长庚、陆游之等人,苦笑一声,道: “长庚兄,什么老爷不老爷的,都是我等偽装的身份,不必如此称呼。 诸位也是如此,一切照旧便可。” 长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小友无需在意。 一时兴起,玩笑之言,只为缓解等待那浊鯨到来的紧张。 地仙级大妖,某还未曾见过,是以心中忐忑得很。 恐积压太多情绪,届时闹出洋相,手忙脚乱之下,出了乱子。” 说罢,又哈哈一笑,取出怀中的挪移令符,看了又看。 闻得这阵爽朗笑声,陆游之等人皆心头一松,面上隨之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以身为饵、诱来浊鯨一事,还是太过危险。 哪怕有三位地仙暗中保护,又有保命之物在手,仍觉得心里没底。 但能换得守正长老一声承诺,得其在扶渊里格外照拂一眼,亦是值得。 教导之事完毕后,虽会返回各自法脉,將自身所学整理成册,留给宗门內其余弟子。 但终究会返回扶渊,常驻此地,续接地脉、巡查走势,以完成功业的积累。 届时定少不了麻烦。 可若有一位地仙长老的照拂,那便大不相同了。 此刻搏上一搏,是为將来能享后福。 一旁,鳞书未再多言,望著眾人互相打趣,心中则思索起另一事来。 他本想等浊鯨现身,浑水摸鱼地將烛阴拋入其出现的裂口。 隨后趁那未现身的几息时间,让烛阴见机行事,窜到浊鯨身上。 不料,如今却成了诱饵,等待它到来。 真是意想不到。 不过似乎,这样更能成事?也好。 鳞书思定,便隨长庚、陆游之等人一同在宅邸中住下。 长庚来此,是为有个关照。 小城中作诱饵的人不少,他多不熟悉,便寻到了鳞书这里。 鳞书亦未拒绝。 正好多一位正神在此,也能让陆游之等人向他请教。 从而让自己与烛阴多些时间交流,叮嘱其伏在浊鯨身上后的大小事宜。 往后几日里,小城如常热闹。 其內弟子虽没有原先百姓多,但多是二十余岁、精力旺盛的血气方刚之人。 是以等待的恐惧並未让他们消沉,反而激起一股亢奋,常以微末道法切磋比斗。 白日借天光,夜晚凭灯火,未有停歇,一时倒也有几分苦中作乐之意。 直至第六日晚。 今夜无月亦无星,沉沉黑暗吞尽天光,笼盖住小城,唯有百姓扎制的长明灯还亮著。 鳞书坐於宅邸的院落中,照惯例以神位之力感知四方土地的动静。 身旁是北辰等人,正望著陆游之把丹火玩出各种花样来。 忽地,一道带著警告之意的低沉声音在小城內响起: “城內弟子提高警惕,浊鯨气机已近。 我等暂时不便出手,尔等速速握紧挪移令符,注意周遭一切变化。” 话落,小城骤静。 城中弟子未有犹豫,当即走出宅院,手持挪移令符,各自四散而开,紧盯四方动静。 他们虽以身为饵在此,但在来此之前,亦得到一句吩咐:浊鯨现身之际,亦是逃离之时。 务必惜命! 鳞书等人亦如此。 他与陆游之一干弟子分开后,思量一番,便让烛阴变作藤壶妖模样。 隨后一起化作清风,在小城树木的叶片间飘荡。 人形目標太大,容易被盯上,还不方便行事。 与此同时,他也默默注视著天空之上,期待那道庞然身影的坠落。 然半晌过去,天上未变,地上却倏然一震。 这震动来得突然,又极为惊人,瞬息覆盖整座小城,令城中弟子径直摔倒在地。 还未来得及反应,脚下青石路面陡然开裂,一股无比沉重的力量压著身子,硬生生地將人压在地上。 他们心中大惊,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连忙涌动法力,护住周身,抵抗身上的巨力,再欲稳稳站定。 唯独鳞书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他在察觉到那股诡异震动之时,当即神位之力尽展,维持化作“清风”的状態,免於显化而出。 隨即感知四方,竟发现自己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天上飞去。 不,应该是这座小城整个在向天上飞去。 盖因那头浊鯨已然来了。 非是如上次那般从天上坠落,而是张开巨口从地下跃出,將这座小城硬生生地啃咬下来,欲要一口吞没。 自己等人正在它的嘴中! 下一瞬。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膻之气自四方涌来,略一闻之,便熏人头晕、慑人心神,又叫人一时身软无力。 鳞书显化身形落於地上,神光作法衣覆身,抵抗那涌来的腥膻之气,发出滋滋消融声,却始终不得近身。 他抬头便见四方能见的天空在骤然缩小,一张天一样大的嘴正在合拢。 而在此刻,已然合上近半,合拢上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便在这时,一道振聋发聵的大喝猛然炸响,直贯天际: “尔等速速醒来!” 声音未落,但见青焰东来,划天百丈,凝作巍巍长剑,自天际飞贯而来。 与此同时,城中弟子纷纷骤醒,顾不及心惊,连忙催动手中挪移令符,身形一晃,瞬息消散。 鳞书四下一望,双眼微眯,按下手中挪移令符。 沉思片刻后,终是催动动力激活,身形消散在了原地。 他本欲掩住气机,借烛阴遁入地脉的能力,与其一同藏入这片小城的地下。 浊鯨吞吃了整座小城,自也涵盖了城下的地脉,藏形或可成。 但自身性命堪忧。 此刻出手的只是守正师叔,尚还有两名地仙未曾出手。 他还未自大到能在四位地仙的斗法中保住性命,同时让烛阴成功伏在浊鯨身上。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变化又能被旁者观看得一清二楚。 远方一处地脉里,鳞书不多时已乘烛阴自总驻点周边而返,默默盯著浊鯨最后的结局。 第75章 上身(一) 明是黑夜,此刻却亮得骇人。 望见百丈青焰长剑自天飞来,那浊鯨竟兴奋地长吟一声。 它巨口猛地一合,尽吞嘴中小城与土地。 旋即磅礴妖力倾落,化作滚滚浊浪託身,尾鰭一摆,主动向那青焰长剑迎去。 却又在即將相撞的一刻,俯身下潜,让那青焰长剑堪堪掠过身躯,引燃大片藤壶妖,烧出一阵悽厉惨叫。 浊鯨闻声止不住地长吟,在浊浪中欢快游动。 又陡然一顿,妖力敛起大半,借余下浊浪为缓衝,身躯向下坠落。 其背脊上的连绵青焰亦在这时被下坠的风势愈引愈烈,顷刻便已裹住大半身躯。 如天上大日坠落,照亮四野,挟著漫天黑灰倾落,铺向身下大地。 落地瞬间,大地消融,一声轰然巨响后,现出茫无际涯的深坑。 云彩之上,守正见状,眉头微皱,略一沉吟,解下腰间酒葫芦御起,向深坑飞遁而来。 这浊鯨倒是狡黠,竟借他飞射的青焰长剑清除身上的藤壶妖。 此等大妖,绝不能让它跑了。 念及此处,身下酒葫芦陡然急掠,不过半息已至。 与此同时,两道遁光自天飞落,显化出一高一矮两位道人的身影。 他们望向那青焰遍地燃烧的深坑,皆面色一沉,神情凝重。 浊鯨出现的方式迥异於常。 是以,原定的计划出了差错。 结果他们驾云在天上白等了一场。 眼下这深坑中妖力瀰漫,凭感知只能探出浊鯨仍在下方。 不得详情,不可贸然行事。 两人相视一眼,片刻后,那高个道人沉声道:“就由我来出手,逼那浊鯨现身。 届时,还望道兄与守正长老把握良机。” 闻言,守正与矮个道人皆微微頷首,示意瞭然。 高个道人也不迟疑,抬手甩出一幅空白长卷,法力一展,口中轻喝一字:“照。” 长卷遥遥飞起,瞬息暴涨,化作遮天幕布,旋即覆压而下,將那深坑完全掩住。 隨即似与大地相融般,径直往下渗去。 便在此时,一道焦躁的长吟自深坑中传出。 隨后磅礴妖力升腾,向四面八方覆涌而去,大地顷刻化作泥浆浪海,將守正等人困於其中。 鯨影游荡,若隱若现,一尾尾鰭翻搅摆动,激起道道冲天浆柱,向守正等人衝撞而来。 同时,余下的泥浆浪海演化沧海桑田,山崩地裂之状。 大地翻覆、山岳移位相继而现,又有海陆变迁、地动山摇接踵而至,尽数袭向守正等人。 高个道人眼皮未抬。 他袖袍一拂,大手一旋,便有地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凝作一幅浊鯨作浪图。 赫然与眼前发生之景分毫不差。 旋即,抬手往图上轻轻一按,顺势一抹,图上顿生一处空白。 与之相应,那翻腾的泥浆浪海亦凭空消失了一大块。 未有犹豫,他眼神一凛,以手作笔,快如飞影。 乍息之间,图上尽白,唯余浊鯨身形仍在。 “二位——”高个道人躺在酒葫芦上,向守正投去感激的一瞥。 方才那浊鯨来势汹汹,化大地为泥浆浪海,以地形之利,兴风作浪,逞凶肆虐。 幸得长老以酒葫芦作舟,护住周遭。 这才让他得以完全施展道术,暂时將脚下这片地隱於虚空,让浊鯨无力可施。 此刻,四方泥浆浪海尽消,高个道人一身法力填补而上,並结出一道屏障,托举住浊鯨整个身躯。 浊鯨躺臥在法力屏障上,如搁浅一般,哀慟低吟。 守正与矮个道人见状,当即各自出手。 除掉浊鯨的动静颇大,便是已至夜深之时,亦引来了不少存在暗中窥探。 其中不乏地仙层次。 不知是魔门中人,还是大妖。 尤以东南方一处,气息最为混杂,道、魔、妖邪三者皆有,古怪异常。 偏偏又十分骇人,远超普通地仙。 东南方,烛阴已然化作地脉浊流之状,敛住气息,一动不动。 鳞书藏於其中,亦是如此。 他神情微凝,暗自思忖:“哪儿来的......这么多地仙?” 自那浊鯨化出泥浆浪海后,瞬息之间,周遭忽地多出数股强大气机。 皆有所遮掩,两两混杂在一起,教人辨不出来歷。 好在並未靠近。 只略一扫来,便慌张一惊,连忙退去。 顺带留下一句恭敬之语:“不敬之处,还望前辈恕罪。” 鳞书未作反应,只是默然不语,紧紧盯著浊鯨的一举一动。 三位地仙联手,一者镇压其神通与能力,另两者负责出手斩杀,其下场早已註定。 形神俱灭,不过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 只见矮个道人咧嘴一笑,眼中凶光大盛,瞥了浊鯨一眼,便向那庞大的身躯轰然打出一拳。 甫一落下,浊鯨吃痛哀鸣,身躯陡然凹出一个庞然巨坑。 其內血肉已经成泥,滚滚红血流淌,飘出阵阵腥膻之气。 矮个道人见状,愈发兴奋。 隨即拳光如斗,百十来拳如瀑倾泻,碎骨肉泥一层一层凝实,生出暗沉的黑红之色。 “孽畜!给我死来!” 他怒目圆睁,以拳开道,脚下一踏,整个人猛然衝进浊鯨身躯。 隨即暴喝声乍起,鯨躯猛地凸起数个巨包。 继而皮开肉绽,血肉撕裂,裂口愈来愈广,隱隱现出一个人影。 下一瞬,矮个道人已硬生生扯断浊鯨一处身躯,嘴里吐出一块红肉,大笑不止。 一旁,守正驭起青焰,信手飞射入浊鯨头颅。 隨后捻起法诀,熊熊焚烧,烧出大片焦块与焦骨。 这头浊鯨体型太过庞大,地仙级大妖生命力又极顽强,极难顷刻毙命。 是以,非证得果位在身的地仙,要想將其除掉,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期间最易生出变故,需谨慎行事才是。 这时,高个道人已恢復完毕。 他手握长卷,继续稳固周遭情势,顺势守在矮个道人与守正身旁,默默护持。 三位地仙在此,局势大稳。 鳞书见此,微微一嘆,知是谋划几近成空,只能以寻常之法慢慢助烛阴化龙。 不过如此也好,能除掉一头地仙级大妖也是好事。 第76章 上身(二) 思定,他便打算静静观望。 周遭地仙还未离去,他不能第一个动身,恐有暴露之险。 然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忽地传来一声大喝:“诸位道友,还不动手吗?” 鳞书当即心神一凛:“还有转机?” 他默然不动,静待那出声之人所言,究竟为何。 守正等人亦严阵以待。 然片刻过去,无事发生,唯有浊鯨的哀吟声愈发低沉,断断续续。 显是已经快要毙命。 忽地,一道婉转声哭哭啼啼落下:“你道门欺人太甚。 昨日赶我等离开居所,今日又伤我同胞,遑论来日? 索性此刻便唤来一干兄长,尽数吞进此地百姓,待吃饱后,与尔等拼个鱼死网破。” 说罢,娇声冷哼,周身妖邪之气喷薄而发,只待出手。 然话落未久,一道粗獷声骤然骂起:“好你个卑鄙的人类修士,竟偽装成我等! 你所掌管为何处?兄长又为谁?可知人肉是何滋味?” 隨后冷笑连连,啐了一口,又继续道:“虚偽玩意儿!” 婉转声不怒而笑:“满口人言味儿,你是人是妖?” 粗狂声好笑一声:“你又是男是女?” 话落,再无声起,四方重新回归平静。 唬人的假把式?鳞书心中一疑,继续按捺不动。 这些出声之人一个个皆在试探,身份、性別真真假假,无从知晓。 但显然有祸水东引之意。 来者不善啊。 守正等人亦察觉到这一点,三人互望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 隨即感知一番浊鯨气息,各自掐了一道术捏住手中。 照此情形,十息內便会毙命。 若有人出手干扰,只需一人拦住四息,便能彻底解决这头大妖。 一呼一吸间,转瞬已过三息。 便在第七息—— 一抹灿灿金光浮於天际东方,映出淡淡云脚,染成一缕橙红。 守正等人忽地心头恍然:原是天將亮了。 然不过半息,心头猛地一惊:不对!为何会生出这个念头? 一念刚起,未曾落下,又陡然生出一念:糟糕!怎就无端怀疑了? 便在这念头的生灭之间,心神隨之一松。 这时,一声大笑传入守正等人耳中:“多谢道兄成全,一息时间已至,我去也。” 话音落下,出声之人气机顿消,身形一晃,已然借地脉遁走。 守正等人亦从那念头的生灭中回过神来。 隨即连忙调动所修道法,压下诸多心猿,向身旁浊鯨望去。 然目光方落,却见美人回眸,顾盼而来。 其身姿丰腴,楚腰纤纤,半含半笑间,惹得天光倏然一落,可人容顏坠在心头。 守正等人面色一怔,一时竟支支吾吾起来。 “哈哈哈哈,三位道友,青瓦朱楼亦是好去处,日后须当前往,听一听琵琶声。 半息时间,我便拿去了。” 大笑声落,眼前之景骤然消散,那美人亦化作一具红粉骷髏,归於虚幻。 你方唱罢我登场。 出声之人一位接著一位,手段不一、诡异莫测,皆是困人之术,皆来“借”半息或一息时间。 如此反覆,七息时间已过。 待守正回过神来,身旁高个道人手中的长卷已不翼而飞,浊鯨伤势也已好转几分。 他心中大呼不妙:要遭。 旋即未有犹豫,抬手运法,欲做些补救之事。 却在这时,虚空骤然一开,被隱去的土地復归而来。 紧接著,一道大喝顷刻响起: “我等碍於身份,恐道门追究,不方便出手,只能助你如此。 现在那道人的麻烦术法已破,若欲求生,速速往东南方而去,自有我门中前辈助你。” 声毕,出声之人袖袍一卷,灿灿金光瞬息收入袖中。 隨即驾云急遁,半息之內,身形已消失不见,隱於夜色之中。 原来,適才天亮是假,此刻仍是黑夜。 浊鯨侥倖保住性命,身上藤壶妖又被清除近半,理智已然回归几分。 当即妖力涌动,化作浊浪覆在身下。 隨即尾鰭一摆,利用復现的土地化出泥浆浪海作掩护,自身迅速向东南方向逃去。 它未受伤时已不是守正等人的对手,更何况此刻受伤颇重? 东南方,鳞书见一头巨鯨急速而来,心中顿觉有些莫名。 他何时成了“门中前辈”?又是哪个门? 未来及细想,当即念头一转,示意烛阴钻入就近一条地脉裂隙,全力遁走。 並沿地脉分支而行,多行岔路、多行弯路,不可停歇。 浊鯨靠近虽是符合鳞书心中所想的好事,有利於烛阴潜伏在其身上。 然绝不是在此刻。 盖因他还乘在烛阴身上! 若烛阴变为藤壶妖模样,失去其所化的那层地脉浊流掩护,自己方一现身,便会被守正等三位道门地仙察觉。 届时可就遭了。 但又有一个问题。 烛阴道行不够,尚未化龙,本身只是借师父赐予的那道灵光,方才能有地仙层次的气息。 未显化时,尚能应付地仙一般的探查。 可一旦有地仙靠近,生了怀疑,仔细探查一番,那就会露馅。 “......希望能来得及。” 感知到身后愈发逼近的骇人气息,鳞书不由擦了擦额头,心中愈发紧张。 烛阴在地脉中的遁形速度自是没有浊鯨快。 所凭只有两点:先前相距的距离很远,以及所化的地脉浊流之態足够灵活。 借岔路走九曲十八弯,让紧隨其后、横衝直撞的浊鯨受阻,拖延些时间尚可。 然速度终究是劣势。 更何况,浊鯨还有尾鰭,改道转向纵然会逊色烛阴几分,却也不多。 轰—— 隨著烛阴急转入一处,紧隨的浊鯨撞上一处地脉,鳞书心神一紧,知已经拖不住了。 他略一思量,吩咐烛阴在下一处转弯处,奋力將自己拋出,隨后变化身形,见机行事。 不多时,已至。 便在浊鯨摆动尾鰭之际,鳞书心中一动,神光护住周身。 烛阴瞬间会意,身形显化为蛟躯,粗壮尾巴猛地捲起他,未辨方向,径直甩出,向一处飞速砸去。 下一瞬。 烛阴蛟瞳四望,看清周遭形势,蛟身一窜,向下方急速坠去。 又在半空中身形陡然一变,化作一只藤壶妖落下。 数息后,浊鯨亦循著那股气息,身形一衝,轰然坠落。 烛阴耐心等待,在感知到一股浊浪来袭之时,蛟瞳一喜,隨之而下。 借著坠势与浪势,被牢牢压在浊鯨身上。 第77章 再邀(一) 浊浪滚滚,冲涌直下,裹挟周遭大大小小的断裂地脉,如山洪般撞入地底深处。 呜—— 不多时,浊鯨长吟一声,庞大身躯渐渐收住坠势,尾鰭摆动间,已在缓缓游动。 它不明白,方才追寻的那道气息,为何忽然不见了。 明明已追上才是。 然念头升起未久,一阵剧烈的疼痛便自身躯上传来,驱赶它去觅食。 虽不如以往那般繁多,却更甚痛苦,將那恢復的理智一点点蚕食殆尽。 它受伤颇重,急需进食,以大量精气来恢復自身。 鯨躯上的藤壶妖亦然。 只不过它们身下便有可食之物。 是以,一个个皆张开大口,疯狂扑咬啃食著鯨躯,欲要饮血啖肉。 浊鯨固然皮糙肉厚,却也在无数尖牙一点点的撕扯下,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其中,尤以一只藤壶妖最甚。 它体型比普通藤壶妖大上数倍,也更为凶残。 不仅是浊鯨的皮肉,乃至周遭同类,亦是一口吞食,咀嚼下咽。 正是烛阴所变。 自借那滔天浊浪掩住自身气息、伏在浊鯨身上后,烛阴便觉来到了一处妙地,周遭儘是可口之物,鲜美异常。 龙生美哉! 不过它还是牢记鳞书的叮嘱,收敛內心喜悦,寻得一处皮薄的地方,一口咬破,径直往里钻去。 隨即大口啃食里面的红肉,边炼化边往更深处钻。 与此同时,浊鯨吃痛不已,哀吟中满是狂躁。 它猛地甩动尾鰭,发狂地向四周撞去,庞大身躯碾碎一处又一处地脉。 旋即,又循著本能开始四处觅食。 在浊鯨的念头中,痛,唯有不停地进食方能缓解。 然毕竟刚从守正三人手中死里逃生,恐惧尚在。 是以,未曾向地上城池袭去,反而巨口一张,生吞周遭无数妖邪。 此刻,这些弱小的同类,在浊鯨眼里,已然成了最好的止痛良药。 ...... 却说鳞书被拋飞后,又被那浊浪边缘的余力裹挟著,翻腾许久,直至撞上一处分支地脉,才堪堪止住身形。 適才浊鯨在旁,恐被发现,他便佯装一块石头,一动不动,隨浪漂流。 直至此刻。 所幸肉身坚固,又有清灵道体自成的清光消解大半浊气,倒也无碍。 只是身上道袍尽破,一时有几分狼狈。 “这是在何处?”鳞书打量一眼四方,心中渐生疑惑。 只见周遭地脉清浊交织,浊气与清气相互交融又彼此衝撞,间或有地脉动盪起伏,却无之前所去之处那般凶性。 他未有犹豫,翻手取出地形图,与眼前所见之景对比一番。 岂料竟未寻到相似之地。 旋即心中思量片刻,略有猜测——此处应是一方未標註的隱秘裂隙。 这类地方,地脉模型上应有记载。 果不其然。 不多时,鳞书便在其上寻得一处七八分相似之地,心中恍然。 原是来到了一处新旧地脉交匯之地。 是为地势更迭、新生出来的地脉,与原先已有地脉相互交融,经久演变而成。 此地清浊平衡、动静相宜,显是个练习接补地脉的好地方。 “未曾想到,此番倒是因祸得福了。”鳞书喃喃一声,暗自记下此处。 明日可带陆游之等人前来,继续修习之业。 梳理地脉的法子已然传下,余下便是勤加练习,直至手熟为止。 是以,无需再寻浊气浓郁之地,於一处安稳之地便可。 此地正合適。 唯一不妥的便是,与道门总驻地相距甚远。 鳞书换好一身道袍后,便借清风遁行,一路小心谨慎,许久方才回到自己所居的院落。 然身形方显,已有一道身影自院门处迎上,微抿著唇,问道: “业师,可有大碍?” 却是沐秋水回到总驻地周边后,依习惯敲门来寻鳞书请教,却久久未有回应,不由生出了一丝担忧。 鳞书闻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隨即迈步上前,伸手推开院门。 转身回望沐秋水后,似想起一事,道: “那浊鯨的腥膻之气有慑人之效,师妹虽已脱险,但还是检查一下自身为好。” 沐秋水脸颊微微一红,轻声道:“多谢业师关心。 回来之后,我已服下一枚祛毒丹,应是无碍。” 话音落下,她眸光落在鳞书身上,片刻后,娥眉忽然蹙起。 “业师,稍等。” 沐秋水葱白的手指拂过腰间锦袋,取出一只丹瓶,倒出一粒青绿之色的丹药,置於掌心,柔声道: “青木祛毒丹,秋水亲手所炼,可解百毒。 业师若不嫌弃,可服用一颗,以防浊鯨腥膻之气入体,留下后患。” 说罢,便將丹药轻轻递了过去。 鳞书见状,倒也不好拒绝,索性收入储物袋中,温声道:“多谢师妹。” 他玄窍已开,先天一炁自来,至清至正,能化浊、正乱。 对腥膻之气这类浊物有天然的克制之效,自是无惧。 更何况,有神光护身,也未曾吸入体內。 沐秋水浅浅一笑,轻轻抬脚,熟练地向院落中走去。 然未有几步,察觉到身旁无人时,眸中泛起疑惑,转身唤道:“业师?” 原地,鳞书面露古怪。 他见沐秋水走进,心中暗自嘀咕:师妹怎比自己更像住在这院落里。 不过听到那声音后,还是应道:“来了,师妹。” 话落,便跟在沐秋水身后,並隨手合上了院门。 院中石凳上,鳞书方一坐定,一道软软的声音便已入耳:“我们开始吧。 业师,还请教我。” 开始?鳞书一怔。 开始什么?又要教什么? 关於地脉梳理之法,这几日晚,他已然向沐秋水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是以,已无甚可教。 不过確有一事可做。 想到这里,鳞书看著沐秋水的眸子,微微一笑:“此事不急,倒是师妹可有想好? 可愿去师兄所管辖的青梧城小住几日? 师妹若怕生,与我同住庙中后殿便是。” 说罢,语气微微一顿,见沐秋水埋下头来,略感疑惑,但还是继续道: “师兄任一城正神,偏殿中还有几处空閒房间,自可为你收拾一番。 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第78章 再邀(二) 沐秋水感觉自己脸上正微微发烫,耳朵也是。 与以往炼丹时被丹火熏得不同,倒像是丹经上所记载的一般—— 服用阴阳造化丹之人,气机自行感应激发,有气血翻涌、面红耳赤之状...... 可自己一没炼製此丹,二没服用,怎会如此? 怪怪的。 莫非是业师身上带著与之功效相同的草药? 念及此处,沐秋水眸子微微转动,用余光向鳞书望去。 可除了一身整洁的道袍外,別无他物。 於是,心中愈发不解起来。 便在这时,她耳中又传来鳞书的一声轻笑,以及一番话语: “师妹此前不是好奇师兄身上为何会有淡淡的木行之气縈绕? 不瞒师妹,许是和师兄的法眷有关。 其名青珉,乃东方木行青蛟,秉金木两行之气而生,正在青梧城任土地一职。 师兄与它久伴,不离其身,这才会如此吧。” 闻得此言,沐秋水眸光微顿,心头恍然,旋即又浮出一丝丝羡慕。 倒不是想到青蛟有多珍贵,而是自己的炼丹道途。 夫丹道者,夺天地之造化,然必先顺草木之性。 灵药不培,丹鼎终虚。 是以,凡太素一脉弟子,无论正传、別传一系,皆要求对炼丹、灵植两道有所涉及,並且精於此二者。 而若得青蛟相伴,毫无疑问,於灵植一道大有助力。 其天生属木行,吐纳的气息能催发灵植根系。 蜕下的蛟鳞若埋入土中,也可使灵药吸收地脉灵气快上数倍。 更不用说那蛟涎......简直就是培植灵药的绝佳天材地宝。 一念至此,沐秋水眸光一亮,十分意动。 但在想到一事后,又內心一嘆,涌起一股遗憾之情。 她抬眸望向鳞书,小声道:“师兄真是好缘法。 不过此番怕是要辜负好意了,还望师兄恕罪。” 话落,眸子低垂下来,耳朵尖尖通红一片。 鳞书也知强求不得,略有失望后,便收整起心情,向沐秋水淡淡一笑。 走丹道一路的修士,自是个香餑餑,无论在哪儿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他见才起意,实属再正常不过。 毕竟若青梧城有一位精于丹道的修士,避难百姓的吃喝用度、青珉的木行培养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三顾而不得,倒是可惜了。 鳞书且在思忖,未曾注意到自己目光一直落在沐秋水身上,让她羞得脑袋一直低埋。 直至实在耐不住,沐秋水方才闷著声道:“师兄......烫。” “嗯?师妹方才说了什么?师兄未曾听清。”鳞书回过神来问道。 沐秋水絳唇微含,轻轻呼著气,直到脸上凉了几分,方才软软出声道:“无......无甚。” 隨即不待鳞书反应,又急忙说了一句:“不知师兄平日里能否收集一些青蛟蜕下的蛟鳞? 秋水往后若有空,便会从扶渊来青梧城寻师兄,用一些自己炼製的丹药来换。” 话落,她努力抬起眸子,直直望著鳞书,眼巴巴道:“师兄,可以吗?” 扶渊?鳞书眉头微皱,瞥了沐秋水一眼,並未立刻出声回答。 他沉思片刻,想起教导一事的初衷,试探问道:“师妹可是因要常驻扶渊,梳理地脉来积累功业,这才无法去青梧城小住几日?” 沐秋水眸子一怔,未料到鳞书竟猜中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 手指摩挲了一会儿,方才轻轻点了头,道:“是......” 鳞书会心一笑,说道:“若我有法子让师妹在青梧城亦能积累功业,可愿同我小住?” “欸?师兄?”沐秋水歪头。 鳞书指了指自己,继续道:“师兄现任一城正神,手中有举荐权。 师妹若来我青梧城,届时自会向天地举荐你为辖下正神,任职土地或巡山神,护佑一方水土。 地脉畅通、百姓安康后,自有天道功果回馈,亦会得天地赐下功业。” 话落,便迎上沐秋水的双眸,话锋一转,轻声道:“不过按此法积累功业,应会略逊於在此地梳理地脉。 毕竟我辖下之地十分安稳,无甚祸端,地脉也平稳。 但好在青蛟与功业可兼得,不知师妹可愿意来?” 说罢,鳞书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沐秋水红了脸,眸子里满是心动。 青蛟欸!有了它相助,自己定能种下各类灵药,將丹经里的方子炼个遍。 也可不再顾忌灵药的损耗,依据自己所想,调配丹药效果。 呜呜——鳞师兄人也太好了。 但是。 “师兄,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沐秋水不敢抬头,嚶嚀一声,道:“我,我只善炼丹,不善炼器,更不善道术、除妖一类。 怕是会拖师兄后腿,影响在任时的功绩......” 话未说完,声音却是愈来愈小,到最后已如蚊蚋。 鳞书轻轻摆了摆手,自信一笑,道:“无碍,师妹只需好好炼丹便可。 至於余下之事,师兄自会帮衬你,亦会教你,无需担心。” “师兄~”沐秋水唤了一声,粲然一笑,“那就多有打扰了。” 鳞书亦笑笑道:“不妨事,师妹客气了。” 至扶渊已近半月,来时一人一蛟,去时本以为要形单影只,未曾想倒是结了一番善缘。 真是不虚此行。 不过还差一件事。 鳞书略微感知丹田中的情况,心情微微有些沉重。 烛阴反哺所带来的滋养之力正逐渐壮大,且愈发汹涌,显是其修为正飞速增长。 化龙之日,计日而待。 亦是风雨欲来之时。 ...... 守正三人亦是知道这一点,皆端坐在正脉堂內,眉头紧锁,一时默然。 浊鯨以那泥浆浪海困住他们几息,加之他们心中忌惮那位不知名的存在,又犹豫了几息,这才让它逃了。 往后怕是后患无穷,著实糟糕。 然更糟糕的是,那群出手阻拦的地仙究竟是谁? 是魔门之人自导自演的一齣戏码,希望借道门之手肃清此地妖邪,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是他们与妖邪真的有所勾结? 无论哪一种,皆是坏事。 良久,守正忽地开口询问:“两位道友怎么看?” 第79章 密谋 高个道人与矮个道人闻言,只觉此事颇为棘手,十分难办。 然互相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兴奋。 自证得地仙品以来,他们一直在行移山开道之事,便利百姓。 此举固然能有个好名声,却较之往日,终是差了些滋味。 无法全力出手与人廝杀,一试自身道法高低,实在是手痒难耐,不得畅快。 原以为只能如此。 不料来此除鯨,竟碰上了一群不知来歷的地仙,甚妙! 来得正好! 矮个道人目光一动,豁然起身,咧嘴一笑,道:“长老无需担心。 不过是一群不敢显露真身的胆小如鼠之辈,便是聚在一起,又有何妨? 我这便唤来几位道兄相助,將他们一网打尽。” 说罢,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神念涌入其中,一道讯息已然发出。 守正面色微微错愕。 这时,高个道人接话说道:“长老且宽心。 有那约法三章在,那些个藏头露尾之辈投鼠忌器,必定不敢动真格,而我等无所顾忌。 毕竟除妖本就是道门的本分,谁人敢有异议?” 说著,斜睨一眼,略一思索后,心中已有一番谋划,於是缓缓开口: “此番情形下,我等只需主动行事,寻得浊鯨踪跡,再將其斩杀便是。 若有人继续阻扰,便联合其他道兄出手,逼迫其暴露自身跟脚与术法。 届时我等便能藉此推测其来歷,再以坏规矩的名义,联合魔门一同討伐。 无论哪一种,皆对我道门有利。” 话音落下,他淡然一笑,显是成竹在胸。 守正垂下目光,未作表態,心中思量起此事可行与否。 不多时,他瞥向矮个道人,轻声询问:“道友唤了几人?” “有四位道兄可抽空来此相助。”矮个道人应道。 守正微微頷首,心中稳了大半。 连同堂中三位,共有七位地仙。 届时哪怕生出了变故,也足有能力应对。 此事可行。 他当即不再迟疑,沉声道:“便依两位道友之计行事吧。” 话落,高个道人与矮个道人拱了拱手,便出了正脉堂,分作两头,各自行事。 一者潜入地脉,以城池大小为准,由大及小,遍查各地,搜寻浊鯨踪跡。 一者接应来此的道门同道地仙,说明计划后,亦借地脉遁形,相助高个道人。 来往地仙频繁,扶渊一时竟迎来了一片平静。 ...... 然在一处隱秘裂隙內,却是一片凝重。 人影未见,一道婉转声先行落下:“我魔门的诚意,想必你等妖邪也已见得。 联手反扑道门一事,思量得如何?” 声落,却未有回应。 直至十数息后,方才有一道粗獷声响起:“小娘子所提,我等自是应了。 已一起做过那般粗鲁之事,怎捨得负心於你,哈哈哈。” 笑罢,又陡然变脸,沉声喝道:“不过还请小娘子速速现身,好叫我看一看真容。 不然心里头总觉不踏实,那联手一事怕是得再思量一番了。” 离燁闻声沉默,嘆了口气,终还是自暗处显化身形。 道门势大。 此前虽得一良机,重伤那位抱一道人,暂时抹平了道魔两门之间已证果位的地仙数量差距。 却又苦於新晋地仙不足,远不及道门。 是以,这才起意与妖邪联手,先行將道门一眾赶出此处,再行瓜分此地。 不过妖邪念及魔门与道门同属人族,便有了试探之举。 同沾因果,自是同路人。 又恰好撞见道门地仙在斩杀浊鯨,一番合计下,適才做出那联手阻拦之举。 如今诚意已给足,人也已现身,离燁索性恢復本音,问道:“如何?可......” 话未说完,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已然迎头而来:“呸!卑劣的人类修士。 竟以男扮女,叫我一片真心付诸东流,不害臊的玩意儿!” 声落,一身材魁梧、眼如铜铃的大汉缓缓现出身形来。 然其虽人样,脖颈处却覆著细密鳞片,往上延伸包裹两颊,直至大耳处。 闻得骂言,离燁面色一沉,怒从心起。 然略一感知大汉周身气机,又瞬息收敛,化作一副陪笑模样,说道: “事从谨慎,还望道兄海涵,海涵!” 说著,微微拱手一礼,继而抬头一望,意有所指:“不知......” 那大汉眼睛微眯,露出一脸凶光,轻轻嗅了几下,沉醉道:“啊,那个啊,自是毫无问题。 我等可不似你这般阴险狡诈。 回去之后,我自会向兄长稟告,由他来定夺商议后续之事。” 话落,刺溜一声,咽了咽口中涎液。 离燁闻此,心中一喜,身子却似受惊般颤了又颤。 这妖邪大汉的行径过於骇人,令他浑身不適。 尤以此刻这般模样,仿佛要將自己吞了一般。 不过记起道门在扶渊的异动,他还是按捺住那股不適,问道: “如今道门一眾地仙正全力搜寻那头浊鯨,想必无需多久便能寻得其踪跡。 既为同类,你等可要保它?可需我魔门暗中相助?” 声落,未等大汉开口,便又皱眉继续道: “碍於那口头之言,我等无法全力出手,只能酌情相助,还望道兄周知。” 闻声,大汉瞥了一眼,不屑道:“浊鯨?救那畜生作何? 证得地仙品后,其仍以鯨身修行,便与我等已是陌路。 更何况,它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同类相食不说,受满身藤壶妖影响,指不定哪天便发狂將我等一口吞尽。 死了,实乃天大的好事啊。” 仿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汉说得异常轻鬆。 离燁亦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倒是省了一番力气。 事了,也该回去了,我便静候道兄佳音。” 隨后便向大汉递了一枚不知名的传讯玉符,告辞一声,欲要遁形离去。 岂料,那大汉却在此时忽地开口笑道:“何必走得如此匆忙。 我等尚有一事,还需你这些人类修士相助。” “哦?何事?”离燁脚步一顿,轻声问道。 大汉狰狞一笑,舔了舔唇,道:“那畜生尚有一点可用之处。” 第80章 化龙(一) 离燁投来疑惑的目光。 那大汉径直迎上,眼中笑意愈盛,直言道:“待你等口中的道门寻得那畜生,两者势必有一番廝杀。 道门顾此失彼,那些城池便会守备空虚,这便是我等的可趁之机。 无地仙分身守护,城中的人儿便是那树上的桃儿,隨手可摘,又甘甜可口。” 说及此处,他双眼忽然闭拢,舌头搅了搅,露出回味之色。 旋即猛地一睁,望向离燁,贪婪道:“届时只需你等如那时般做个掩护,我等便可破城而入。 食些人儿,饱餐一顿,顺带提升修为,安然得归。 此事不难,无需你等全力出手。” 说罢,大汉笑了笑,隨即反问道:“应能相助罢?” 离燁眉头下意识一皱。 他心中权衡一番其中风险,片刻后,方才开口道:“拖延数息自是没有问题。 再久恐会暴露自身来歷,被道门窥出一丝端倪,从而惹祸上身。 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话音方落,那大汉已满脸喜色,点头大笑道:“好!好!好啊,数息时间足矣。 你等不错,比那拿著葫芦的人类修士要好,哈哈哈哈。” 离燁眉头微微一皱,暗自不喜。 妖邪就是妖邪,哪怕化成了人样,学得几分人言,也改变不了那妖邪本性。 以掠夺吞噬为业,有术而无道。 不过这妖邪大汉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 那可趁之机,未必不能利用一番。 待道门忙於处理浊鯨、忙於救城,便是魔门大肆动手,弟子攻占道门驻点,爭夺扶渊土地的良机。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无外乎如是。 然尚需提早布置。 念及此处,离燁已无心久留,当即开口道:“便依道兄之言行事。 时间紧迫,我这就回宗,顺便將此事告知其余四脉地仙,以便他们有所准备。 这便告辞了。” 说罢,略一拱手,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原地,大汉眼中浮出一抹玩味之意。 三四息后,身形陡然化作一条容顏娇媚的美人蛇,扭著曼妙细腰,向另一处隱秘裂隙缓缓游去。 未行多久,她柳眉一蹙,喃喃道:“奇怪,地脉间的水行灵气怎如此活跃? 暴雨將至?亦或是有水行宝物即將现世? 此事,还得与兄长说一番,好生留心。” 隨后,化作一条暗金大蟒,游走不见。 ...... 新旧地脉交匯之地。 返回总驻地前,鳞书遥望天上阴云沉沉,又觉周遭地气湿润,不由神色一凝。 他思量片刻,转身向陆游之、沐秋水等人轻声道:“后几日恐有大雨来临,届时地脉中水行灵气疯涌,不適宜接续地脉。 修习一事便暂且放放,缓个几日,等大雨过去。 也正好趁此机会,让诸位师弟好好休息一番,近日来辛苦了。” 陆游之等人皆摇了摇头,拱手道:“业师言重,弟子应当的。” 身为修习弟子,对於鳞书的安排,他们自是听从,並无不满。 毕竟多亏了业师的勤勉教导,以及寻得良处、將他们带领而来,那梳理地脉的法门,方能精进如斯。 修习弟子间亦有交流。 休息之处,他们也听过其余业师所教导的弟子抱怨:时不时就要为寻找合適练手的地脉而换地,练习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哪儿像自己这般,在此处隨意挑选,隨意练手。 想到此处,陆游之等人纷纷向鳞书投去感激的目光。 鳞书微微一笑,未再多言,神位之力一展,便裹挟沐秋水等人沿原路而返。 待与眾人分別,他回到院中,寻到那掌大的龙形,法力一涌,將其化成一柄油纸伞,静静置於身侧。 不多时,又持著油纸伞,抚了抚,低声自语道:“明日,大雨將至——” 次日。 乌沉的天上挤压著厚厚的云,有连绵万里之势,却似摇摇欲坠,向下方大地沉了又沉。 地上,一头浊鯨哀声长鸣,猛地向天高高腾起。 旋即尾鰭一摆,掉转身躯,头颅朝下,重重向地坠落,砸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鯨躯上的藤壶妖为之一落,向四面八方散去,落地哐然作响。 然身形一稳,便又陡然暴起,向浊鯨扑咬而来,再次附於其躯上。 不远处,守正等七位地仙皱眉静视,默然不语。 几日前,他们便已循著哀鸣声寻到这头浊鯨。 只是其似已被身上的藤壶妖逼疯,一味地撞山摔地,自损己身,隱隱有求死之意。 期间,他们也曾为逼迫那群藏头露尾的地仙现身,暗中收了两分力,抬手打出道术佯攻。 岂料,地仙未曾出现,倒是令这头浊鯨发出欣喜的长吟,甘心承受。 真是怪哉。 “长老,既无法凭这头浊鯨引出那群地仙,索性便行除妖之举,將其斩杀吧。” 矮个道人忽地出声,望向守正,笑道:“留著也无甚用处,反倒会伤害百姓,不如死了乾净。” 守正把了把酒葫芦,眼睛微眯,沉吟片刻,吐出一字:“斩。” 妖邪非人,嗜血贪食。 纵然这头浊鯨此刻之举有几分可怜,仍留它不得。 矮个道人闻得此言,兴奋拱手道:“谨遵长老之命。” 话落,大步迈出,瞬息已至浊鯨身前,旋即变掌为拳,欲贯入其体內。 浊鯨似感知到这股杀意,欣喜地翻出柔软腹部,欢鸣一声。 然矮个道人拳头未落,倒是先飘起了零星几滴雨水。 下一瞬。 茫茫暗色吞尽天光,天地陡然隨之一暗,四下全黑,唯有雨声愈来愈大。 便在这时,一道青焰自地上飞射而出,直贯天际。 旋即散作漫天焰势,往天上盖去,瞬息间似引燃了某物,传来噼啪声响。 却是守正见得天变,忽然忆及几日前所遇情形,遂出手了。 这般伎俩,小道耳。 岂能次次著道? 果不其然。 三四息后,天光乍现,天地重归明亮,一幕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亦隨之而现。 只见地上不知何时竟裂出成百上千道口子,黑压压如潮水般的妖邪正自其中钻出,向就近的城池涌去,已有淹没之势。 第81章 化龙(二) 城上,各城池的父母官领著城中尚有胆子之人,向城下倾倒沸油、掷出火把,引燃熊熊火势。 一旁是护持此地的正神与驻守的道门弟子。 但见正神执掌一方土地,行使自身权柄,或化地为沼,困住涌来的妖邪,或自四方凝来厚实土墙合拢,如罩护住城池。 那些道门弟子凝神盯紧四方,手中或捏法诀,或持符籙,严阵以待。 若有强大妖邪突破正神所布下的手段,他们便各施本事,迎头而上,尽力將其毙命。 至於趁隙而入的微弱妖邪,则被那不断燃起的火势阻隔片刻。 旋即就被正神或道门弟子察觉,腾手打出一记法诀,顷刻毙命。 得益於此,城池一时倒也安稳。 然仅是一时。 活人味儿的引诱刺激下,黑潮般的妖邪愈发疯狂。 或將已死同类踩成肉泥以作前路,或高举弱小同类为盾,乌泱泱涌上。 诡譎瘮骨的声音连成浪海,笼盖四方,覆压城內。 须臾,惊惶哭嚎声四起,又夹著道道嘶吼的谩骂与质问:你们这些齷齪道人,凭何將我等留在此地等死? 未几,妖邪已破那守城手段,如飞蝗般铺天盖地临近。 恐惧一时压塌人心,以致无人敢出声,四周静得可怕。 便在这时,各城道门弟子强压下颤抖的身子,上前一步,大喝道:“尔等莫慌。 有我道门长辈在此,定能斩妖灭邪,护住尔等。” 鳞书立於一座城池前,法力尽展,略一抬手,神光当空照落,轰杀成片妖邪。 如他这般修为及至住世人仙的弟子,在地裂陡生之后,便已遁至城前,各自施展手段,抵御来袭妖邪。 不过与其他弟子不同,他不时瞥向浊鯨所在方向,目中期盼之色愈来愈浓。 似在等待什么。 守正却早已等待不住。 妖邪当道,涂炭百姓,岂有视之不除的道理? 他翻手取来一枚阵盘,法力一展,催动法阵以阵光化作灵幕,护住各城。 旋即望向身旁六位地仙,沉声道:“有劳诸位速速各施手段,分头诛妖,救度百姓。 贫道先行一步,还望小心。” 说罢,猛地驾起酒葫芦,冲天而起。 下一瞬。 酒葫芦提溜转动,滂沱酒水自葫中倾泻而下,化作长河,高悬於天。 守正抬手掐诀,化酒河为云,引动漫天水汽聚来,行布雨之术。 但见酒云覆压群妖,混著酒气的雨水瓢泼落下,又隨缕缕青焰飘落,顷刻间便燃起滔天火势,覆满一地。 紧接著,守正念头一动,那青焰火势当即张牙舞爪扑向妖邪,又顺势向地上裂口灌下,欲烧出一片清净之地。 原地,高个道人与矮个道人等一眾地仙相视一眼,便道:“长老守天,那我这便去东方镇守。” 话落,已驾起一道遁光,瞬息而至。 隨后信手拋出长卷,圈出东面城池所在,抬手摄山取江,尽镇妖邪。 余下地仙见状,神通道法隨手捻来,腾云遁地之间,落下一道又一道声音: “南面便由我来,杀他个朗朗晴日!” “天地不仁,妖邪自取,西面就交由我,斩——” “这北面......” 话音未落,一道担忧声已至:“我看北面妖邪颇多,恐师弟力有不逮,同去同去。” 掌中风波定,翻手万妖平。 守正等一眾地仙举止之间,辟出“安定”二字。 然在这时,有一鹿身雀首的大妖,口衔妖风,忽然而现。 其瞳中闪过戏謔之意,张口一吐,滚滚妖风倾落,吹得天光色变、法阵摇坠、城池开裂,欲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又有一状若游鱼之妖,驱百十条河湖化江,自西面浩浩荡荡奔涌来袭。 行至半途,陡然飞跃,鱼身化作凶鸟,喷吐一股尘沙,隨妖风而落。 其细如齏粉,却重逾高山。 甫一落地,大地陡塌,陷出一个又一个硕大深坑,砸得阵光忽明忽灭。 守正等人眉头一挑。 竟有大妖胆敢作犯?视掌教震慑如无物? 不过半息,念头一转,怒目大喝:“尔等,找死!” 话落,有地仙出手定风,有地仙落指镇江,亦有地仙变化身形,身躯陡变百丈,只手向那凶鸟擒去。 便在这时,一道冲天暴喝猛然炸响:“好你个无耻道门! 竟敢违背那约法三章之言,不顾脸面,对我等魔门弟子出手,行以大欺小之举。 真当我等好欺不成?” 话落,数道庞然气息倏然迸发,一眾魔门地仙勃然作色。 隨即各自择了一位道门地仙,驾起遁光,大打出手而来。 守正等七位地仙见状,皆眉头紧皱,一时弄不明魔门此举是何意图。 不过手中未有犹豫,运起道术,径直向迎面而来的魔门地仙打去。 不解之处,擒住一问便知。 是时,妖风肆虐,江河激盪,道法爭锋,神通显威。 守正一眾地仙本事全出,抬手辟开一小界,与魔门地仙廝杀,打得界內山河破碎,天崩地裂。 旋即捨命相搏,拼得一身伤势,换来一丝间隙。 再闪身纵出小界,眼神一凝,掐诀唤法,搏杀大妖,尽力护住城中百姓。 周而往復,疲惫不堪,已无暇顾及其他。 这时,浊鯨旁,一道敛息的身形悄然而现。 其人神色得意,正是离燁。 他伸手抚在浊鯨躯上,心中暗喜。 他本已暗中派下弟子攻占道门驻点,將其一点点蚕食,化作魔门所有。 但望见这头自损的浊鯨,灵光一动,忽生出一个念头:地仙级大妖,於道门无用,对魔门而言,却是个大宝贝。 於是便寻了个藉口,好让藏於暗处的一眾道友有正当理由出手,自己则趁机来收了这头浊鯨,再行瓜分。 如今看来,计划成了! “不错不错,好宝贝,我就收下了。” 离燁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便要施展术法,將浊鯨搬运至魔门在扶渊的总驻地。 可忽地,他心头一紧,没来由地冒出一股不安。 旋即心念一动,竭力探查之下,竟察觉到浊鯨体內另有一股庞然气机。 “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离燁心生疑惑,当即向浊鯨望去。 不料,竟对上了一双狰狞带笑的暗金色竖瞳。 第82章 化龙(三) “这......是何物?”离燁面色一怔。 未及细想,一张巨口已破开鯨躯,如黑影般猛地向自己噬来。 其气息忽上忽下,时晋升至地仙品,时又倏然坠落至人仙。 浊鯨体內竟藏著这等东西,端得古怪! 离燁瞳孔骤缩,心中念头急转,不敢大意,连忙驾起遁光,抽身暴退。 然还是晚了一步! 那巨口已覆盖半身,张牙噬来,且瞬息咬合上了右手。 恰在这时,遁光催动,裹挟离燁身躯向远处急纵而去。 撕拉——血肉被硬生生撕扯而断的声音乍然响起。 离燁惨叫一声,双眼几欲瞪出,隨即强忍剧痛,凝神望去。 驼头、鹿角、兔眼,嘴角两侧各有长须一根,色呈黑红,长达数尺。 他面色陡变,心头骇然:怎会有一条龙在此? 念头方生,人已隨遁光消失不见。 下一瞬。 一道凶厉可怖的龙吟响彻四方,似有上达天听之意。 守正等人与一眾魔门地仙闻声,皆不由得停下手中道术,循著龙吟向浊鯨处望去。 但见无边浊气与血红凶光冲天而起,笼罩在一条生有黑红二色的浊龙半边身躯上,照得黑鳞似铁,红纹如血。 不知龙从何而来,却知其凶厉残暴。 那浊龙径直破开浊鯨身躯,完整舒展开龙尾,滚滚红血自龙鳞上滑落,流淌入大地。 它盘踞在浊鯨旁,无睹道魔两门一眾地仙,自顾自地贪婪一笑。 旋即垂下龙首,大口噬著鯨肉,大口吞饮鯨血,欲將浊鯨余下残躯生生食尽。 许是觉不够尽兴,浊龙竖瞳陡然暗下,吟出一声不满,便吐出一口浊息,向鯨躯落去。 方一接触,便融血化肉,一缕精纯浊煞之气倏然而现。 隨后,在浊息的腐蚀污染之力蔓延下,鯨躯一块块塌陷,化出源源不断的浊煞之气。 只见浊鯨虽哀鸣不断,眸中却透出几分欣喜。 与此同时,其身躯正一块块塌陷,化出源源不绝的浊煞之气。 浊龙见状,龙瞳里闪过欣喜快意,急不可耐地张口一摄,便將滚滚浊煞之气吞入腹中。 旋即长吟一声,缓缓转过头,目光向城池落去,咧嘴一笑。 守正见得这一幕,心生不妙,暗道:怎偏偏这时,会有此等凶物出世? 魔门之人难缠,又有两头大妖在旁覬覦,面对两者,道门一眾地仙已然分身乏术。 若加上这条浊龙...... 守正望了望身旁的高个道人与余下道门地仙,內心嘆了口气,暗暗做下决定:今日便是交代在此处,亦要护住这些晚辈以及城中百姓。 他既是长辈,又是道人,理当如此。 一旁,魔门一眾地仙呼吸骤然一急,眼中狂喜,贪婪之色尽浮於面。 但此刻,还有比他们更欢喜者——那两头大妖。 它们不可置信地望向那道身影,怔住片刻,继而欣喜地长嚎一声。 浊龙?妖中之贵者。 非是人类,而是同类! 並且,其与浊鯨不同,无发疯之虞,完全可拉拢一番。 如今其余两域妖邪涌入,又互为联手,我等受其挤压,正需援手以解此困。 两头大妖目光微动,暗自对了对眼色,思量起是否要变换此行的目的。 浊龙虽神异,却也得看其能否渡过天劫,再下定论。 能渡过,自是可如人类修士间那般,称其一声“道友”。 渡不过,那便是另外两个字了。 念及此处,它们便將目光重新落回浊龙身上,静观后续。 守正等人与一眾魔门地仙亦如此。 他们抬头望了眼已然黑沉的天色,竟似有默契般,身形同时一晃,便远离了浊龙。 妖物之流,为天生地养,天地固不究其过,但其行径害人、害地、害天,不合天道开闢与终末之大势。 为此,天地常会降下雷劫考验。 是为天雷,而非风雨。 是以,此前天地间水行灵气虽活跃,他们却未曾料及竟是有妖物要渡劫。 雷劫只能靠妖物自身,不得藉助外力,否则天威更重。 眼下雷劫將至,为避嫌,还是离远些为好。 鳞书感知天劫將至,神色里满是担忧。 於是默默向浊龙靠近几分,却又保持適当的距离,不那么显眼。 浊龙便是烛阴,毫无疑问。 为他亲手所养的浊蛟,常伴於身,算下来也才几个月大。 机缘巧合取了巧,方才有了千年道行,得以化龙。 奈何那浊鯨实在是太补了些,以至於化龙之雷劫与证得地仙品的三九雷劫撞在了一起。 虽仍是二十七道,每道雷劫的威力却大增,凶险远胜寻常。 当然,这也是鳞书有意让烛阴如此为之。 凡事有利便有弊。 烛阴固然能通过吞食地脉、浊鯨血肉快速提升修为,却也会反受其害,致使一身根基虚浮飘渺,有碍往后晋升。 是以,需得好好磨礪一番。 而没有什么比天地降下的雷劫更合適了。 至於如何渡过? 鳞书自有打算,曾对烛阴讲过——吞下整头浊鯨,硬抗便是。 烛阴亦是这般做的。 只见它似察觉到什么,焦急低吟一声,隨即顾不得浊鯨身躯尚未完全化成浊煞之气,便妖力涌动,身躯陡然巨化。 俄顷,已是庞然难窥全貌,天上黑云浮於龙躯周遭,见尾不见首。 旋即,烛阴垂首,遮住天光,无边黑暗笼罩扶渊。 它只略一张口,便將浊鯨整个吞入腹中,长吟一声,腾飞直上,没入黑沉云中。 於九霄翻腾,唯见龙躯一截,时隱时现。 数十息后,天地气机骤然一紧,沉沉威压笼罩云中,亦有些许逸散於地。 守正等七位道门地仙与眾魔门地仙神色一凝。 他们望向天上,心中暗道:这天劫的威压......不对劲吧? 那两头大妖亦觉如此。 状若游鱼者挺立著身,忽地传音道:“我等渡雷劫时,也有这般威势么?” 另一大妖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道:“应是没有如此夸张。 但龙生来神异,能有这般,倒也是正常。” 话落,那状若游鱼的大妖似还要说什么,却猛然闭口噤声。 落雷了。 第83章 化龙(四) 但见黑沉劫云骤然奔涌,如泼墨入水,挟沉沉天威,自天倾落。 然不过半息,又陡然一顿,以尽吞八方之势倒流直上,裂出一隙。 云裂天开之际,青白雷光乍现,照彻四方。 旋即雷声轰鸣,劫雷当空劈落。 自天直贯万里,落至尽头,正是龙躯。 三九天劫,第一道雷——降! 乃为天地开闢之势所钟,至大至刚。 其性至纯,尤以对妖邪、浊物一类最为克制。 此雷方现,两头旁观大妖不由得身形一颤,下意识露出畏惧之色。 烛阴则龙瞳一冷,昂首挺姿,不闪不避,任由那青白天雷劈落於躯。 它记鳞书叮嘱,欲借天劫磨礪己身。 便见天雷与龙躯相接,黑红龙鳞崢崢而立,仅支撑片刻,便如沸汤沃雪,转瞬消融,露出其下纹理密布的龙肉。 旋即,滚热龙血自天垂落。 地上残余妖邪闻著龙血气息,皆露出浓浓的贪婪与渴望,循著本能涌上疯抢。 一鼠状妖邪方有所动,蛇状妖邪便已游窜而至,一口將其吞没,继而灵活游走,抢在其余妖邪之前,捲起龙血向远处遁去。 不料竟撞上一张早已张口等待的大嘴,径直落入一鱷状妖邪腹中。 得了龙血,鱷状妖邪眯起眼睛,咧嘴冷笑。 然数息之后,其竖瞳忽地一怔,猛地就地翻滚,周身鳞甲崩裂,额上竟缓缓生出一只短角来。 不仅是这鱷状妖邪。 周遭但凡吞了龙血者,或脊背生鳞,或手足变爪,或吻部突出,显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龙化。 期间,虽有妖邪爆体而亡、化为血雾,但疯抢龙血者丝毫不见少,反而愈来愈多。 而那些已然龙化的妖邪,皆抬头望天,注视著那道龙影,目中满是痴迷与狂热。 天上,烛阴翻腾於劫云,裸露的血肉绷紧绞动,片片新生的龙鳞隨之翻滚而出,泛出冷厉寒光。 其庞然龙躯亦缩短大半,唯余百丈。 然那忽上忽下的气息却是倏然一稳,直晋地仙品而一时不坠。 烛阴察觉到这股变化,龙瞳大喜,当即一声长吟,纵身腾飞,沐雨搅云。 旋即龙尾一摆,勃勃血红凶光自龙躯上轰然迸发,挟著雄浑精气,冲开半边沉云,犹如天开一隙。 然露出的却是一抹血色大日。 便在这时,青白雷光漫天翻涌,天地开闢之势愈发磅礴,滚滚劫雷轰然而至。 一九之数,九道天雷。 第一道已过,余下八道自天劈落,如开闢之势再现,尽皆轰向下方那团“血色大日”。 烛阴龙瞳大睁,一声龙吟,身形一纵,裹挟一身血红凶光与精气,径直向劫雷撞去。 浊鯨血肉尽数炼化所带来的无比精气,早已充盈其体內,滋补龙躯愈来愈强,亦在弥补硬抗劫雷的消耗。 此刻便是八道劫雷一起轰落,亦是无惧。 更何况,方才又吞了一位地仙道人的整只右手。 一经炼化,烛阴只觉龙躯隱隱鼓胀,亟需宣泄。 它昂起龙头,凶相毕露,龙躯接连与劫雷相撞,转瞬之间皮开肉绽,炸开大半,躯上亦豁然浮出数个焦黑巨坑。 唯节节龙骨尚带肉相连,仍能看出仍是龙形。 然在下一息,巨坑之下,血肉裹著龙鳞涌出,顷刻便已覆满,且龙躯更为雄壮,龙鳞色泽愈深。 待八道劫雷尽数扛过,烛阴龙躯挺立,龙瞳望天,大笑狂吟。 这时,天色忽而一变,青白雷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玄黑。 一道雷声自劫云中沉闷而起,似磨盘碾过,嘎吱作响。 乃为天地终末之势所钟,至阴至寂。 其质至浊,尤以对清气、生机一类最为侵蚀。 然烛阴本就承浊而生,察觉到这股变化,神色一怔,隨即满眼渴盼。 它凶心大悦,仰天长啸,未等劫雷落下,龙尾骤摆,遁入劫云中,急切地寻著劫雷。 然劫雷尚在蕴育,扑了个空。 烛阴摇头摆首,鬱郁低吟。 天地自有其规,不因外物而变。 及至玄黑之色彻底吞没青白雷光,方有劫雷沉沉降下。 说是劫雷,实为大磨。 但见那玄黑之色沉落,化为大磨下轮,九道雷光齐出,化作上轮。 上下两轮方一相合,便陡然逆向而旋。 旋即,那大磨陡然爆发出一股无可抵御的摄力,將烛阴由大变小,摄入了上下磨轮之间。 以天地浊气为驱动,上顺下逆,两力相合,如终末之势现世,碾磨著烛阴的身躯。 此外,浊气亦涌入大磨之內,侵蚀其生机,污染其灵性。 烛阴察觉自身正被碾磨,又觉身躯骤然变小,不禁大怒,咆哮出声。 隨即对涌来的浊气张口一吸,如长鯨吸水般將其吞入腹中,同时甩动龙尾,猛地向磨盘上轮抽去。 又仗著身躯强横,奋力上下衝撞,欲生生將这方磨盘顶开。 磨盘轰鸣作响,烛阴凶厉长啸,一磨一龙,竟短暂僵持不下。 然凭著体內的旺盛精气以及吞吸周遭浊气,烛阴龙瞳愈发明亮骇人,周身气息亦愈发凝实,威势愈盛。 而那大磨却是愈转愈缓,愈来愈钝,如是不堪重负。 不多时,伴隨著最后一道“咯吱”声,磨盘轰然停转,上下两轮渐化浊气,消散而去。 烛阴亦在这时从两轮之间挣脱,腾飞而出。 它得意长吟一声,周身凶威翻涌,竟比入磨前更甚。 旋即猛地扭头向那大磨望去,张口一摄,將其吸入口中,咀嚼数下,咽入腹中。 显是吃得饱足,烛阴一副喜不自胜模样。 与此同时,鳞书的气机亦是一变再变,节节攀升,丹田內的道胎亦在发生玄妙变化。 烛阴已渡过两次一九之数的天雷,距离化龙並晋升为地仙,只差最后一步。 是以,那反哺之力极为惊人,已令他在人仙品这一层次走至尽头,进无可进。 清灵道体亦已大成,肉身圆满,无瑕无漏。 修为若想再进一步,便需晋升仙品,证得地仙。 然此事急不得。 纵然他身为一城正神,可凭神位之便,在积累功业上占得天然优势,却也颇为耗时。 第84章 化龙(终) 三百功业,可不是那么好立的。 是以,道门各法脉弟子皆会於此际离宗,游歷天下以谋功业。 或走一遭红尘,行斩妖除魔、护卫百姓之举。 以人情与当地正神相交,助其护持水土,诸如此类。 然无论何种,皆是边积攒功业,边修行道术,好增些傍身之技。 鳞书亦打算如此。 神光虽能一法破万法,但多些傍身手段总无坏处。 不过他並不打算苦修,而是欲走另一条路子。 《龙书》上有一则记载:“神农师老龙吉,得道之要,老龙吉者,应龙也。” 又有“取龙炁,以炼兆形”一说。 是以,龙能传法。 不以言语传道,不以口诀授法,而是以其“炁”为媒介。 龙若许之,予道人自身之炁,道法自成。 苦修所悟,自是正途。 但若有捷径可走,走上一走,亦不算错。 若能取烛阴一缕龙炁,非但可学其神通,更能一窥浊气之道。 与自身所修清气两相对照,便能从清浊之变中推进《玄牝道一玄功》的修行进度。 说不定,还能一举將神光修行从爻层推至六十四卦层。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需烛阴平安证得地仙品。 思及此处,鳞书抬头望向天上那道龙影。 此刻,三九天劫已剩下最后一九之数。 乃为清浊相激所钟,万象化生。 其性至变,包罗万象,故无所不克。 只见九道混混蒙蒙的雷光应龙而变。 或化为以龙为食的鹏鸟、或化为喜食龙脑的犼兽,或化为清龙之属的东方青龙等。 各施手段,各攻龙躯一处,齐齐向烛阴扑杀而来。 是时,天威赫赫,风云激盪,暴雨如注。 天地杀机沸然,斩龙便在此时。 然此却激起了烛阴的凶性。 它龙瞳一立,五趾收紧,口衔浊息,龙躯一扭,便腾衝而上,瞬息已至鹏鸟身前。 旋即趾爪猛地一探,扣住鹏鸟长颈,张口对其头颅灌下凶厉浊息。 未及鹏鸟反应,又猛噬一口,连浊息带残躯一併吞入,嚼成雷光碎片,咽下腹中。 便在此时,犼兽、青龙等余下八象已齐至烛阴近前。 或吞、或咬,各攻龙尾、龙脊、龙腹,万钧雷霆隨之轰落,炸得龙躯寸寸崩裂,无一处完好。 紧接著,四散雷霆骤然而凝,化作八道粗壮雷纹锁链横空。 一端瞬息刺入烛阴体內,另一端缠绕於犼兽、青龙等八象身上,猛地一收。 旋即,犼兽腾跃、青龙飞动......八象各有所动,各奔一方。 竟是欲將烛阴活活分尸! 便在此时,烛阴龙瞳中浮现出一抹混乱之意,磅礴妖力陡然自躯上迸发。 旋即沿著雷纹锁链径直蔓延至犼兽、青龙等八象身上。 下一瞬,五行逆乱,五炁失度。 雷霆得天地之中炁,故曰五雷。 五雷者,本阴阳二气所生,五行所成。 五行既乱,五炁失度,五雷便会各失其序。 天雷虽为五雷之首,亦不例外。 但见犼兽、青龙等八象身形骤然一颤,那由雷光凝出的躯体明暗不定,其形渐渐趋於模糊。 隨后,雷光崩散,犼爪、龙尾等处渐渐化为雷芒飘散。 烛阴见状,龙首一点,满眼大喜,旋即四下一望,终落在青龙身上。 便趾爪勾住一道雷纹锁链,將其硬生生拽至跟前,再猛地一口咬断其身躯,衔在嘴中。 待又一口咬下,天雷所化青龙已然消散。 一象已吞,余下七象亦是同一结局,先后落入烛阴腹中,让它打了个饱嗝。 至此,二十七道天雷尽数渡过,三九天劫显是已过,天地自有感应而生。 霎那,天风骤起,劫云自散,大雨骤停,一线天光缓缓浮现。 天色未及转明之际,一道光已自天垂落,笼罩於烛阴龙躯之上,带著认可之意。 与此同时,亦有道光凝字,映於它心头—— “无位之妖,今授浊道地仙,入终末一道。” 烛阴打了个喷嚏,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 隨即略一察觉自身状况,心中既是欢喜,又有些不满。 天劫虽过,化龙已成,地仙品已证,但体內那炼化而得的庞然精气亦已几近耗光。 是以,此刻龙躯上的伤无法快速痊癒。 这可有何脸面回去? 又如何在那可恶的青蛟面前耀武扬威,让那小小的兄长见识一下大大的我,好叫它知道我的厉害? 还是头未化龙的蛟,哈哈哈哈—— 烛阴心中暗喜,面上却龙瞳竖立,冷冷望向前方,一副不怒自威模样。 然这喜意未持续多久,便被数道毫不掩饰的贪婪之意尽数打破。 地上,一眾魔门地仙见烛阴遍体鳞伤,龙躯残破,皆是目赤眼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好一条浊龙,好好好! 证得地仙品已是极好,受伤颇重、状若濒死,更是妙极! 若不如此,我等怎会有机会將其擒住,成为其主呢。 那三九天劫,他们尽数看在眼里,自忖若换作自己,並无把握安然渡过。 是以,若这浊龙安全渡过,状態完好,便笑吟吟上前,恭贺一声“道友”,结个善缘,徐徐图之。 然它此刻这般伤重模样...... 什么道友?乖乖成为我等的奴僕吧! 念及此处,一眾魔门地仙按捺不住,彼此眼神交匯后,齐齐驾遁光冲天,转瞬便掠至烛阴近前。 旋即,暗自收了几分力道,同时抬手打出一道术法,焚世劫火、寂灭衰朽等各式法威轰然显现。 虽同属浊道,却源於赤明、开皇、延康、上皇魔门四法脉,各主纪元不同阶段的浊之法理。 烛阴当即龙瞳大怒,咆哮一声,凶厉浊息自龙躯喷涌而出,如雾如甲,护住周身。 旋即龙躯腾游直衝,不闪不避,径直撞入那漫天术法之中。 甫一接触,术法便被那浊息所化之甲抵去大半。 本就同出浊道,所伤自然有限。 至於余下术法。 烛阴不闪不避,张口一吸,便如泥牛入海,尽数没入其口,成了滋补之物。 它龙瞳微眯,望著眼前一眾陌生地仙,目中寒光闪烁。 胆敢耽搁自己回到鳞书身边,找死! 第85章 往渊 兴云布雨,执掌江河,龙之本能也。 烛阴龙瞳骤缩,咆哮一声,乌沉厚云自天地四方奔涌而来,顷刻落下泼天浊雨。 那雨灰濛,挟著浊煞与凶厉二气,方一落地,草木立枯,土地荒芜,生机断绝。 旋即,杀机翻涌,杀念自生,沾之妖邪双目赤红,猛地暴起,向身旁同类扑杀而去。 眾魔门地仙眉头一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念头微动,周身已有法罩凝出,护住己身。 然与那浊雨甫一接触,法罩陡然一颤,其上灵光汹涌迸发,犹如火上浇油,变得异常狂暴。 与此同时,他们亦觉自身法力现出一丝不可控之兆。 当即心神一凝,连忙將这股异常之感镇压下去。 他们与这浊龙同修浊道,本无清浊相剋之虞,一身法力、法罩非但不被浊雨所耗,反可纳为己用。 然受此浊雨灌注,一时竟如大补过甚般,反受其乱。 这龙了不得,好宝贝啊! 念头一转,眾魔门地仙面上满是垂涎之色。 此前顾及它伤重垂危,恐出手太重伤其本源,需耗费诸多天材地宝才能养好,这才留了几分力道。 如今想来,却是多此一举。 这浊龙本性暴戾,非打得它求死不能,令其心生恐惧,便难管教。 更遑论乖乖听话? 眾魔门地仙眼神一厉,法力涌动,欲出全力擒住烛阴。 烛阴龙瞳一横,五趾一勾,妖力骤发,四方散落浊雨、湖河尽数向天奔涌而来,聚其躯下,化作滔天巨浪托举自身。 它腾於巨浪之上,不屑冷笑一声。 眾魔门地仙大怒。 然未及有所动作,一股妖风已然吹至,挟著细细尘沙,將法罩打得摇摇欲坠,自身亦被不断来袭的巨力震得气血翻涌。 待各施道术稳住身形,抬头一望,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知何时,浊龙身旁忽地多出两道身形,咧嘴一笑,將其护在身后。 正是那鹿身雀首的大妖,以及状若游鱼之妖。 適才亲眼见得烛阴渡过天劫、证得地仙品,它们心中思量已然定下:此龙必须拉拢,使其成为自己人。 方一渡劫便有如此凶威,日后收拾那两域大妖,必不在话下。 而如何拉拢......眼下恰好有个绝佳时机! 不过仅凭两位大妖之力,怕是难以在此刻错综的局势下保住此龙。 是以,一合计之下,连忙將阴嬈唤了过来。 其为美人蛇,道行高深莫测,更兼聪慧过人,深諳人类修士间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与人类联手的法子,正是她所提出。 有她在,定是万无一失。 下一瞬。 只见一半人半蛇的身形,笑盈盈地扭动细腰,自凶鸟背部缓缓游出。 她生得极艷,面容娇媚,眼尾微微上挑,朱唇微张,露出一线,轻轻吞吐著细长的信子。 阴嬈方一现身,眸子轻轻转动,打量眾魔门地仙一眼后,信子探出半尺,似有馋意。 隨后按下心中吃人的渴望,恋恋不捨地扭过头,向烛阴望去。 此前她只听过龙,还未亲眼得见。 谁料,便是一望,一双桃花眼里已泛起波光,修长蛇尾轻微抬起,缓慢左右摆动,尾尖亦不时微微震颤。 阴嬈满目欣喜地望著,倒叫烛阴龙瞳一落,心生不喜。 这忽而出现的妖邪,竟也有一股贪意? 虽与那一眾陌生地仙不同,略显古怪,却也是想要將自己占为己有。 实在可恶! 不过烛阴未曾有所动,只冷眼扫视阴嬈以及那两头大妖,心中生出警惕,暗自思忖如何脱身。 周遭地仙太多,又有伤在身,一时不宜缠斗。 正思量间,阴嬈却是媚然一笑,扭头望向眾魔门地仙。 她桃花眼中的笑意一敛,眸光倏然冷了下来,磅礴妖威倾落。 旋即,假意与眾魔门地仙对峙,实则传音道: “幼弟渡劫成功,多亏你等在旁护持,如今事已成,我等也该退去了。” 话落,又向身旁两大妖传音,吩咐其令余下妖邪自行退去。 两大妖会意,点了点头,当即便欲动身。 然在此时,一魔门地仙眼带寒光,向阴嬈传音喝道:“慢著!把浊龙留下! 我与诸位道兄何时允许你等离开了? 这浊龙又何时成了你的幼弟?” 周遭余下魔门地仙亦皆面色一冷,露出不善之色。 阴嬈淡淡瞥了一眼,回道:“龙蛇本是一家。 他为龙,我为蛇,怎就不能是我幼弟了?” 话落,桃花眼微微抬起,又戏謔道:“你魔门也不想与我等联手一事,被那道门眾地仙知道吧?” “你!”那传音的魔门地仙目中厉色一闪。 阴嬈眼里掠过一丝讥誚,嘴角微微一弯,似想起一事,道: “告诉那叫做离燁的道人,我兄长约他五日后在那处隱秘裂隙见上一面,有要事商议。 深夜子时,还望勿要误了时辰。” 说罢,微微扭动腰肢转身,换上一副含笑神色,目光落在了烛阴身上。 阴嬈轻声开口:“兄长,我们回去吧。” 兄长?烛阴神情一凝,心头顿时浮出青珉的身形。 稍顿片刻,又变为鳞书的模样,继而龙瞳一暗,陷入了沉思。 若欲回去,首先得从眼下的局面中脱身,隨后另寻他法,方能成行。 面前两拨人,那一眾陌生地仙,贪意中带著赤裸裸的侵占之意,自是不可能。 倒是这蛇妖......怪是怪了点,但亲近之意不假。 两者如何抉择?烛阴心中已有定论。 它心念一动,身形骤缩至丈余,落於阴嬈近前,点了点头。 阴嬈轻轻嗅了下,身子陡然一软,桃花眼里波光愈盛,信子亦吞吐得愈发急促。 好一会儿,方才定住了神。 旋即蛇尾往下一拍,击在凶鸟背上。 两大妖知意,长嚎一声,妖力裹住自身,化作一道遁光,向远处急掠而去。 与此同时,地上残余妖邪闻声,亦各自往地下钻去。 然至地底地脉,那些已然龙化的妖邪却缓缓聚在一起,齐齐向某个方向行去。 天上,眾魔门地仙俱是面色阴鬱,一言不发。 什么狗屁的幼弟! 第86章 等待 口头之言在前,眼下还不是与道门撕破脸皮的时机,否则徒增不少麻烦。 纵然那蛇妖一番话语辱人,他们也只得忍著,眼睁睁望其带走那条浊龙。 毕竟被捏住了把柄。 更何况,倘若真阻拦其离开,导致联手反扑一事败露。 那时惹了道门已是麻烦,难保不会引来妖邪侵扰,至魔门驻点生事。 届时两面受敌,处境怕是要难了。 思及此处,眾魔门地仙皆眉头紧皱,面露恼怒。 旋即驾道光落地,脚下一踏,辟出一道口子,再袖袍一卷,摄来大片妖邪,尽数碾死,方才眉头略有舒展。 隨后念及此前遣门下弟子攻占道门驻点一事,又微微頷首,展顏一笑。 此刻当趁道门眾地仙尚未反应过来,继续增派弟子前往,彻底占下这些驻点,尽归魔门。 吃到嘴里的肉,可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至於事后问责,自有离燁道友去应付。 “嗯?对了,离燁道友人呢?”想到此处,眾魔门地仙皆面露怪异。 细细思索片刻,猛然一怔,想起那瓜分浊鯨的计划,顿时怒从心起。 忙借地脉遁形,向魔门在扶渊的总驻地掠去,皆欲找离燁算帐。 好端端的浊鯨,怎就给一头龙吃了? ...... 一处城池前,道门眾地仙见那浊龙、大妖、魔门三方相继离去,皆面色一松,长舒了口气。 他们未曾想到,一头浊鯨竟牵扯出如此多人,引出如此多事来。 其中必然藏著诸多算计与交锋。 譬如魔门眾地仙出手的时机竟如此巧合,那头龙又是如何出现在浊鯨肚中等等。 每件事情背后都不简单,皆需细思一番。 然並非此刻,眼下有更要紧之事。 守正望向高个道人等六位地仙,略一思量,拱手谢道:“此番多谢各位道友出手相助。 扶渊域內,道门所护城池方才无忧,其內百姓亦是如此。” 高个道人等人连忙回礼:“长老客气了,我等分內之事,无须如此。” 说罢,各自压下身上伤势,互望一眼,相视一笑。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当如是也。 然似笑得太过,意外牵动伤势,又陡然面色一僵,额上渗出冷汗。 守正见状,难得哈哈大笑起来。 自抱一师弟昏迷后,他已许久未有过这般心情。 未几,又神色一敛,向六位地仙正色道:“眼下虽已事了,但恐又有大妖趁虚而入,还请诸位道友在扶渊多留几日坐镇,以安百姓之心。” 说罢,又郑重拱手一礼。 六位地仙连忙侧身避过,不敢正受,同时深深躬身还礼。 这时,守正轻声续道:“往后几日,我亦会安排各法脉弟子去城中安抚百姓,届时还需诸位道友照拂一二。” 六位地仙闻言,未曾拒绝,应下了此事。 守正微微頷首,告辞一声,便驾起遁光,往正脉堂赶去。 浊龙、魔门诸事,他需向易玄师兄好好稟明一番。 该算的帐,得算清楚。 原地,六位地仙各自点了点头,亦身形一晃,消散不见。 次日。 一座古朴铜炉前,鳞书正助沐秋水炼製安心凝神的丹药。 只见他心中一动,玄牝法一展,玄窍中的先天一炁便转为先天清炁,存于丹田。 旋即引导其渡入丹炉,以“生化”真意催发药性融合,以“归元”真意剔除杂质,令丹液臻於上乘。 罢手收功后,向沐秋水微微一笑,道:“师妹,成丹一事就交给你了。” 沐秋水点了点头,心神一凝,掌住丹炉。 旋即催动一股琉璃青焰,与炉下地火相合,仔细把控火候。 少顷,丹成出炉。 炉中躺著数十粒散发著微弱宝光的丹药,药香淡淡。 闻之,心神一静,诸般纷乱杂念亦被一一抚平。 沐秋水当即眸子一喜,轻声道:“多谢师兄。 师兄所修道法果然玄妙,有师兄相助,炼一炉丹的功夫,便能炼出两炉。 如此下来,半个时辰便可炼出所需丹药,好分发给各法脉弟子,融於水中,给各城池百姓服用。” 话落,抬手一摄,取出炉中丹药,收入丹瓶之中。 隨后復开新炉,添入各类灵药,继续炼了起来。 鳞书適时以炁控炉,笑道:“无碍,守正师叔今早嘱託各法脉擅长炼丹的弟子,加急开炉炼丹。 我思忖所修道法於炼丹亦有几分助力,这便来寻师妹了。 如今能提早炼成,亦是好事。” 说罢,凝神以生化、归元二意继续辅助炼丹。 许是次数多了,鳞书与沐秋水配合愈发默契,炼丹之事行云流水。 及至所需丹药尽数炼成,离半个时辰尚有一段时间。 他望著沐秋水收整丹瓶的身影,心神一动,忽地开口道:“师妹果是颇为喜爱炼丹。 待到了青梧城后,若在炼丹上有所需,儘管与师兄说,定当竭力满足。 好叫师妹能尽情施展一身丹技,不负往日所学。” “嗯~”沐秋水低低应了一声,手中的动作却是快了几分。 不多时,她似想起一事,娥眉微挑,轻声问道:“师兄昨夜教我之时,神情欢喜,眼中生光,可是有好事发生?” 鳞书回想昨夜之景,略感意外。 昨日烛阴化龙成功,他自是欣喜异常。 其虽未能回来,但丹田处反哺之力愈发强盛,不难判断出它此刻处境良好,一身伤势亦在恢復。 从昨日局势来看,许是被那两头大妖相助,带回去养伤了。 只需安心在院中等上几日,烛阴应会凭著感应前来寻自己。 不过那番欣喜只露出片刻,沐秋水怎会察觉? 鳞书望著她,沉吟片刻,似玩笑般道:“师妹,怎知得这般清楚? 莫非盯著我看了一整夜不成?” “没!没有......师兄。”沐秋水红透了脸颊,著急一声,手中动作亦是一顿。 旋即似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巧合,巧合罢了。 学的人自然会全神盯著教的,能有所发现,不足为奇。 都是师兄表现得太过明显了......都怪师兄,都是师兄的错。” 第87章 种子 鳞书见沐秋水一副狡辩模样,暗暗一笑。 师妹终究还是太害羞,脸皮薄了些。 日后若遇魔门之人,以其狡诈阴险的手段,怕是一句话便能將她堵得面红耳赤。 届时即便有自己从旁照拂,也少不了手忙脚乱。 这般性子,到了青梧城后,需得多加磨炼才是。 思定,待沐秋水收整完毕,鳞书便与她一同前往相应执事处,交了丹药。 不多时,又携著领到的那份,借地脉遁形,赶至所分城池,安抚起百姓来。 如此往復,四日已过。 第五日晚,未至夜深,沐秋水尚未敲门而来。 鳞书如常坐在院中石凳上休息。 忽地,他心潮涌动,似察觉到什么,神色一喜,匆匆起身。 但见一条尺许来长的小龙凭空显化,探头四望。 其龙躯完好,暗金竖瞳明亮,正是烛阴。 方一现身,未及鳞书来唤,烛阴已然龙尾一摆,急不可耐地向他怀中扑去。 下一瞬。 鳞书顿觉身子一沉,一股巨力猛地压来,周身气血为之翻涌。 然清灵道体自发护持,转瞬便將这波澜消解。 觉此,鳞书內心微微一嘆:烛阴到底是已然化龙、並证得地仙品,不可同日而语啊。 未曾使力,便已这般。 念及此,他脸上笑意更甚,伸手抚了抚烛阴额上的两个小角。 烛阴久违地感受到这股熟悉气息,龙瞳大睁,埋下脑袋,在鳞书怀中蹭来蹭去。 旋即又翻腾起来,露出腹部,一副好动模样。 这般嬉戏了一会儿,鳞书方敛住神色,向烛阴问起渡劫之后的事。 譬如大妖的藏身之处、似鹿身雀首那等又有几位,诸如此类。 但凡能想到的妖邪之事,皆问了个遍。 然烛阴毕竟方入妖邪一方,又未待几日,知之甚少。 是以,对於鳞书所问,大多摇头不知。 唯有所见大妖与自身所待之处尚有几分了解,便將这些一一说了出来。 末了,似想起什么,龙瞳倏然一顿,又带著几分奇怪与不解,將蛇妖的举动也补述了一番。 鳞书闻言一怔,神色古怪。 他望向烛阴,沉吟片刻,迟疑道:“你是说,每晚总有条暗金大蟒想要和你贴在一起? 遭你抵抗,方才未能得逞。 一身伤势,也是靠她餵食灵果,才能好得如此之快?” 烛阴用力点头,低吟一声,满是不快,躯上龙鳞亦倏然而立。 鳞书眉头微微一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蛇妖行径颇为怪异,便是献殷勤,也未免过於腻歪了些。 哪有这般夜夜贴来的? 莫非是心头馋了,看上烛阴了? 他心念一动,忽而想到一个可能。 旋即低头,目光落在烛阴身上,细细一看,微微頷首。 小傢伙缩至这般大小,亦是壮硕非凡,遑论显露真身? 加之蛇类生性好淫,这般倒也正常。 如此正好。 鳞书略一思量,便对烛阴轻声道:“若她再来,偶尔贴上一两回,也无妨。” 烛阴当即一愣,身形定住,眨了眨龙瞳。 这时,鳞书抬手在它额上轻点一下,安抚道:“你初入妖邪之中,许多事尚不清楚。 虽自身已至大妖,但妖邪之中这等存在亦不少,凡事需谨慎些。 那蛇妖既能驱使鹿身雀首那等大妖,想来应非等閒之辈。 她既对你有意,不妨藉此机会与其交好。” 说罢,微微一顿,又道:“日后在妖邪中也好有个依仗,若遇著麻烦,交给那蛇妖处置便是。” 闻言,烛阴下意识地摆了摆龙尾,沉思片刻,似有所悟,低吟一声附和。 鳞书满意一笑,眯了眯眼,淡淡道:“待在妖邪中站住了脚,她若无用,或对你不利,届时一口吞了便是。” 烛阴当即眼前一亮,隱隱有些意动。 它想起阴嬈一身气息以及那丰腴蟒躯,目中贪婪之色渐浓。 鳞书瞥了一眼,未有言语。 如今烛阴势已成,收妖邪为己用的第一步已然完成。 接下来便是如何统御群妖,如何立威,如何將鹿身雀首一眾大妖收服,直至成为群妖之首,与道魔两门分庭抗礼。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考虑的,而需烛阴自己去完成。 来扶渊已近月余,陆游之等人修习亦有所成,未有几日便该返回青梧城了。 然在离开之际,还需取得一物。 鳞书未作犹豫,伸手递到烛阴面前,温声道:“收收神,取一缕龙炁给我。” 烛阴闻声,龙瞳陡然一清,瞬息会意。 旋即低吼一声,心中一动,一缕黑红浊炁便自额上凝出,缓缓落至鳞书掌心。 鳞书略一感知,便觉一股贪婪、凶厉、恣意的意念涌上心头,带著霸道侵蚀之意,欲要吞噬他的神念。 然在察觉到他气机之后,又陡然温顺下来,任由自己探查。 鳞书察知此状,闭目凝神,以玄牝法包裹那道浊炁,悉心体悟。 腾云驾雾、兴云布雨、浊息生成之法、五行逆乱之术等,烛阴所悟之道、所通之术,一一浮现於前。 然碍於自身修为及对浊道的理解,其中大多繁奥难解,如观天书,需反覆揣摩。 倒是那五行逆乱之术,观之能明大半。 其以浊炁干扰五行之炁的正常运转,使其失度、失序。 而五行之炁本是清炁所化,鳞书所修正是此道。 平日所阅道经、师尊所授,五行之理多有涉及,他自身亦懂几分,触类旁通,对此自是不陌生。 是以,这门神通只需再稍悟浊气之理,便可学会,化为己用。 一念至此,他心中已有决定。 先將五行逆乱这门神通学会,其他种种,待日后对浊道的理解渐深,自会水到渠成,尽数掌握。 当下,鳞书便將那缕浊炁引入丹田,犹如道种一般,静静伏於自身道胎旁。 旋即睁开眼,见到守护在身侧的烛阴,不由得淡淡一笑。 他伸手將烛阴托在掌中,一边逗弄,一边叮嘱道:“切勿隨那些大妖食人,亦不可侵扰城中百姓。 若混入妖邪之中,被命率领群妖侵扰百姓时,大可往魔门驻点去。” 第88章 返程(一) 一方面能以报仇为藉口,另一方面修士血肉比凡人精气足,要大补得多。 这般行事,於情於理,皆说得过去。 烛阴点了点头,尽数记在心中。 对於那一眾魔门地仙,它自是记得一清二楚。 胆敢趁自己虚弱时出手,必要將其吞入腹中,方能解恨。 想到这里,它竖瞳中凶光一闪,两根长须倒竖起来。 鳞书见状,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抵在烛阴下頜软鳞处挠了挠。 直挠得它眯起双眼,龙尾也鬆散地摆了几摆。 然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倏然响起。 三四息后,一道软软的传音落入鳞书耳中:“师兄,我来了。” 话落,便闻院门推开的声音,伴著轻轻的脚步声。 鳞书神色一紧,忙收起手,向烛阴使了个眼色。 烛阴会意,身形当即骤缩至毫釐,腾飞而起,落入鳞书发间藏好。 旋即龙瞳一瞪,凶光毕露。 它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扰了自己的兴致。 不多时,人影显现。 然来者竟是两人,一者自是沐秋水,另一者却是北辰。 鳞书目光微微错愕,眉头微挑,一时摸不清是何情况。 沐秋水倒能理解,依著习惯罢了。 这北辰......又怎么来此? 他打量著眼前两人,未出声。 沐秋水埋著头,红透了脸,脑子乱乱的,不敢作声。 竟被人撞见自己深夜独自来师兄院中。 这......脸皮如何掛得住? 倒是北辰苦笑一声,拱手道:“深夜打扰,还望鳞师兄勿怪。 实是心中有所鬱结,苦於一人无法想通,特来向师兄请教。” 话落,深深躬身一礼,长揖不起。 鳞书见北辰这般模样,虽觉意外,但还是伸手將他扶起,道: “师弟客气了,无需这般大礼。 你我颇为相熟,又同是道门弟子,心有疑惑儘管说来,师兄定当知无不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伸手一引身旁石凳,温和道:“师弟,请。” 隨后又向沐秋水微微頷首,示意她一併落座。 二人依言坐下,各怀心思。 自那日让陆游之等人暂歇,中间又生出诸多事端,鳞书已有多日未见北辰。 此刻一观,其道袍破旧,仪容未整,一时竟有几分潦倒落寞模样。 鳞书微一思量,翻手取来两坛猿酒,揭开封口,摆於北辰面前,笑道: “茶不解忧,惟酒能销,师弟来一坛。” 话音落下,已率先而动,把起就近一坛,仰头灌下。 咕嚕咕嚕—— 北辰听著滚滚的咽酒声,望向眼前酒罈,怔然出神。 忽地,他低头咬住坛口,猛地往上一顶,整坛猿酒倒扣在脸上。 酒水泼头浇下,他大口吞咽,道袍湿透。 待最后一口灌尽,猛地將坛口往下一贯,酒罈哐啷碎裂,碎片四散崩飞。 北辰抬头,双目赤红,吐出口中碎屑,勃然道:“来到此处后,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道门五脉、正別两系,住世人仙弟子眾多,不乏人中龙凤。 他们为积累功业、证得地仙品,尚且举步维艰,需来扶渊这般地方常驻,梳理地脉,方能如愿。 何况我杂学法脉一眾弟子?” 说著,他猛然起身,面色狰狞,厉声嘶喊,心中气性陡涨。 然至极时,却又陡然一颓,踉蹌一下,跌坐下来,神情恍惚,喃喃道: “我来时,去过不少道门驻点,所见守关弟子皆是我杂学法脉之人。 他们依矩盘查,谨慎相询,处处小心,唯恐礼数不周。 此皆已是我杂学法脉难得一见的人才。 比之不如者,尚在苦苦寻求狐黄白柳的灵韵,以期凝就道胎。 更胜一筹者......” 北辰语气一顿,望向鳞书,满脸苦涩,自嘲道: “似我这般,亦只能跟在正別两系弟子身后,勤勉修习,穷儘自身,唯恐落后。” “师兄!” 北辰眼眶湿润,痛苦地喊了一声,任由泪水夺眶滚落,“我杂学法脉一眾弟子,出路究竟在何方? 师弟愚钝,还请师兄教我——” 话音未落,已埋头重重撞在石桌上。 沐秋水嚇了一跳,身子一抖,连忙捂住耳朵,低下头去,一副看不见、听不见的模样。 鳞书眉头皱紧,並未立刻开口。 他望著北辰此刻的样子,心中思忖一番后,终是嘆了口气。 其所问,实在太大了。 他自身不过是个人仙品弟子,非守正师叔那般的地仙长老,亦非正传一系之人,不掌法统,无有实权。 是以,该如何改善杂学法脉的处境,他也不甚清楚。 要解决此问,论身份、实力与法统,唯有易玄一人能定夺。 不过他知晓一法,若能实现,对杂学一脉大有裨益。 只是此法...... 鳞书目光微动,沉思片刻后,转而问道:“师弟为何要来寻我?” 你心中应该也明,此事问我,十有八九解不了你心中之惑。 既如此,为何还要执意来此?” 北辰闻声,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头,敛了敛神情,目光平静道: “师兄曾於法会上败尽正別两系首徒,久未相见,如今修为已至住世人仙,当真是天资盖世。 师弟深信师兄往后亦能如那日般,横推同辈无敌。 今夜来到此处一见,心中更是坚定了此念。 方才略一感知,师兄的气机,更是深不可测了。” 鳞书意味深长地看了北辰一眼,淡淡道:“师弟还未答我方才所问。” 北辰从容一笑:“以师兄之资,往后定会成为正別两系第一人。 而那时,师弟应也已统合杂学法脉,成为杂学法脉第一人。 届时,正別、杂学之分,只在你我二人之意。 只要师兄一句话,我杂学法脉一眾弟子的出路,便有了著落。” 话落,又神色一正,拱手继续道:“今日是为与师兄合作而来。” 我杂学法脉弟子眾多,不乏精通术数、谋略、营造、医卜之人。 如今两域內避难百姓颇多,各城民生问题繁杂,护持一地的正神亦忙得焦头烂额。 我等愿去师兄辖下,帮助照料百姓,缓解治理之压,以此换得与师兄交好的机会。 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第89章 返程(二) 鳞书笑笑,未语。 他望了北辰一眼,心中略作思量,回神淡淡道:“师弟好志向。 然你所言之事不易,其间多有困难险阻。 我这边暂且不说,单论师弟你,如何能实现自己所言的那两点? 宗门长辈可知你的打算?可愿支持你? 杂学法脉一眾弟子,又能否尽数服你?” 说罢,自顾自端起酒罈,饮了一口余酒。 隨后目光瞥到一旁蜷缩著的沐秋水,想起一事,翻手取出一只杯子,置於她身前,斟满。 北辰双眼微眯,心头鬆了口气。 他借沐秋水之便来此,算是欠了一份人情,理应还回去。 然此刻所谈之事,事关重大,不宜让第三人知晓。 是以,待事毕,出了鳞师兄院落,便要想个法子让沐秋水守口如瓶。 此事不难。 对付太素一脉弟子,他颇有经验,且沐秋水性子又好拿捏,无非是使些小手段罢了。 如今看来,这沐秋水应是与鳞师兄关係匪浅,倒省了封口一事,少了一番功夫。 细想之下,確也在情理之中。 深更半夜,一个女子独自来寻,进门又那般熟络,若说与鳞师兄只是寻常师兄妹关係,他是不信的。 这也是方才敢酒后吐言的原因之一。 思定,北辰念头一转,向鳞书自信笑道:“师兄考虑极是,然师弟亦有办法,我身便是最大之依仗。 恐诚意不足,不敢有所隱瞒。 此次来扶渊,非为修习梳理地脉之法,毕竟我本就是一县正神,不比师兄精於,却也十分熟稔。” 鳞书微微頷首,抬手轻轻抚了抚发间。 北辰心神忽地一凛,未能寻到源头,皱了皱眉,继续道: “此为以清化浊,磨礪修为,使自身之炁更加精纯,更好稳固道胎。 凭胎清、炁纯之优势,入扶渊以来未曾懈怠,化浊愈快,修为精进愈快。 是以,不日便將晋升住世人仙。 届时修为冠绝同辈,宗门长辈自会支持,杂学法脉一眾弟子亦自会服我。” 话落,起身一整衣袍,目中骤亮,周身气势迸发,大有尽在掌握之势。 鳞书略一摆手,散去扑来之势,並未接话,反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师弟可曾听过『五德终始说』?” “略有耳闻。”北辰眉头微蹙。 虽不知鳞书此刻提及何意,但仍依自己所知,道: “此说借五行相生相剋之理,与王朝兴衰更替相结合,以释世俗君王得天下的合法性。 不过一理论罢了,不得当真。 不知师弟说得可对?” 话落,抬眼望向鳞书。 鳞书点了点头,如閒聊般隨口再问:“师弟如何看两域各城县內的避难百姓? 短期会怎样?长远又会如何?” 北辰面上疑惑愈深,念及自己所辖县內情形,思索一番后,沉声道: “依师弟拙见,有道门与正神两方帮扶,加之避难百姓初来,人人內心惶恐,域內局势当先起些波澜,而后归於安稳。 然此仅是一时,其后必因人心异动而生变。 尤以那曾为世俗君王、如今却沦为避难百姓者,定会心中不平,煽动、拉拢各处避难百姓,占一方为王,战祸之事常有。” 说及此处,北辰內心一嘆,稍顿片刻,神色一缓,轻声道: “不过届时道门五脉自会商议,或扶持原有王朝,平定四方战祸,或择一有德之人,助其建立新朝。 此是济世度人,护佑苍生,亦可积累功业。 五脉住世人仙弟子藉此入世,可得证地仙品之机。” 说罢,北辰便不再言语,静待鳞书下文。 这时,鳞书神色一动,瞥了北辰一眼,轻声道:“扶立龙庭、安定天下、拯救万民,功业何其巨大。 便是杂学法脉从中分得些许,亦是不小的机缘。” 北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附和,一句话忽地钻入耳中: “若这功业尽归杂学法脉,想来应能出几位地仙。 师弟,我说得可有道理?” 北辰听罢,心神巨震,瞳孔骤缩,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择人扶持、建立新朝一事,向来是以道门五脉为主,杂学法脉为辅,听其號令,协力完成,共分那滔天功业。 然此刻鳞书所言...... 不难推测,其意是让杂学法脉也择一有德之人扶持,由辅转主,与道门五脉所择之人分庭抗礼。 此人若胜,杂学法脉定会因此勃发,地仙增多,话语权自然而来。 届时,必能改善杂学法脉一眾弟子的艰难处境。 可此人若败,杂学法脉的结局...... 北辰念及此处,面色阴晴不定,心中利弊翻腾,久久无言。 此事凶险极大,但也正因如此,事成之后得利亦大得惊人。 若不成也就罢了,但確有不小的机会。 以有心算无心,此为一。 杂学法脉素来对道门五脉唯命是从,此番若另起炉灶,其定然料想不到。 而这扶持建朝一事,需用到各类技艺、兵法、旁门学识等,皆是杂学法脉弟子平日所涉。 无他。 苦修难有精进,道法功诀亦是旁杂不全,只能钻研些三教九流之术,聊作消遣。 道门五脉弟子则不同,门中道法功诀尚且学不过来,何谈这些? 此为良机之二。 至於第三点,入世扶持者皆为道门五脉人仙品弟子,而非地仙长辈。 毕竟地仙若出手,恐引发道门內战,以致生灵涂炭,有违护佑苍生的初衷。 故而,地仙长辈坐镇后方,已是默认的规矩。 是以,决定新朝成败的,往往是民心、兵马、粮草、天时地利等。 至於人仙品弟子的实力,因不可对凡人肆意出手,即便有些影响,也终究有限。 这反而拉平了杂学法脉与道门五脉弟子之间的差距! 一念至此,北辰心中大动,身躯亦在隱隱发颤。 非是因恐惧而害怕,而是激动得难以自抑。 不过此事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他闭目数息,按下心绪,隨后睁开眼,望向鳞书,缓缓道:“师兄一言,令师弟如梦初醒。 然心中尚有一惑,此事若败,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返程(终) 失败? 鳞书眉头一挑,迎上北辰的目光,意有所指:“谗言惑眾,罪在一人。 道门非魔门那般行事无度,凭喜好而为,更多的是討个说法。 届时该当如何,师弟应明白我的意思。” 说罢,稍顿片刻,不待北辰开口,又低声道: “两域之內,避难百姓日久生乱,是为必然之势,不止你我二人看得出来。 至於顺势而为、借力成事,还是隨人之后分一杯羹,皆看北辰兄自己的选择罢了。” 话落,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適才一番话,不过酒后之言,切勿当真。” 隨即瞥见一旁沐秋水趴在石桌上,一副睡著的模样,不由得摇头一笑。 北辰闻声,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方才拱手道:“多谢鳞师兄赐教。 师弟先前所言,依旧作数。 回去之后便传讯给尚留守在宗门的杂学法脉师兄们,前往青梧城,尽绵薄之力,帮扶民生,权当一谢。 只是师兄们虽善旁门之技,却身形渐疲,神思多倦,还望鳞师兄勿要嫌弃,多加善待。” 鳞书未有犹豫,客气一礼,点头道:“理当如此。” 来了青梧城,便入了他庇护之下,於情於理皆需照拂一二。 更何况,皆是些有本事之人,更应如此。 思罢,鳞书忽地想起一事,心中一动,便望向北辰,轻声道:“对了,师弟。 我所辖之地,有一避难百姓恰好也略懂五德终始说。 其人叫做姜衡,饱读诗书兵法,通晓律法典籍。 许和师弟会聊得投合,若有兴致,不妨认识一番。” 北辰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应道:“一定,一定!改日便往。” 是否扶持有德之人建立新朝一事,牵扯颇大,他尚未想好。 与鳞师兄所言之人聊上一聊,或许能有所得,也未可知。 不过此番確实打扰了鳞师兄的好事,唉。 北辰目光落在一旁沐秋水身上,內心一嘆。 当下亦不再迟疑,起身再一拱手,便趁著夜色离开,顺手合上了院门。 这时,鳞书方才向沐秋水轻轻笑道:“师妹,也该醒醒了,睡好久了。” 沐秋水耳朵微微一动,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小声道:“咦,我怎么睡著了? 定是近日炼丹太累,一时迷糊所致。” 她嘀嘀咕咕的,未敢抬眼。 鳞书失笑一声,似想到什么,眼神陡然一冷,道:“师妹方才可有听到什么,譬如......” 话未说完,沐秋水眼眶泛红,连声道:“师兄,我没有! 我......我睡觉很沉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说著,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已埋头不吭声起来。 显是自己都不信。 鳞书轻轻一笑,也未出言揭穿,只淡淡道:“月余將至,也快回青梧城了。 今日便与师妹讲讲任正神需要注意的地方,也好让师妹提前了解一番,不至於届时手忙脚乱。” 说罢,心念一动,神袍显化在身,就正神名號之事按部就班地娓娓道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鳞书自是摸清了沐秋水的性子。 方才与北辰的言语,她定会闷在了心里,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更何况,那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一旁,沐秋水闻言,连忙抬起头,眸子眨了眨,欣喜道:“谢谢师兄,师兄人真好。” 不多时,两人之中,鳞书教得认真,沐秋水眸光闪闪,也学得认真。 唯有烛阴,急得团团转,最终鬱郁地遁入地底浊脉,离开了。 它是趁著那蛇妖不在时偷跑出来的,自是不能在外久待。 乌飞兔走,五日眨眼而过。 一处宽阔之地,执事侧身一让,露出鳞书、长庚等人身影。 眾修习弟子投来感激的目光,躬身齐声道:“吾等多谢业师授业。” 声落,鳞书等人頷首一笑,微微拱了拱手。 执事见此亦微微頷首。 与鳞书等人客套几句,又勉励一眾修习弟子后,便朗声宣布:“修习一事已毕,各法脉弟子自行离去便是。” 话落,他神情一松,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原地,陆游之眉头扬起,满心欣喜。 就在今日,他终於可以和师妹一起回宗,重回往日那般美好情景。 由自己种出灵药,亲手摘给师妹,交予她炼丹。 端得令人心驰神往。 想到此处,陆游之不由得激动起来。 隨即又忙压下心绪,转身向一旁的沐秋水,轻咳一声,道:“师妹......” “我们走吧,师妹。”鳞书这时已与长庚等人告別,来至沐秋水身旁,唤了一声。 沐秋水眸子一亮,雀跃道:“来了,师兄。” 隨后脚步轻移,跟在了鳞书身旁。 然似想起什么,又扭头向陆游之望去,正欲开口告別,却被一道急切声打断: “师妹!你......”陆游之望著眼前两人,哽住了。 沐秋水面露歉意,低声道:“陆师兄,忘记与你说了,我已答应鳞师兄去青梧城小住几日。” 陆游之一怔,双眼猛地瞪大,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何时的事?他怎不知! 旋即连忙开口,问道:“师妹,我......” 话刚出口,沐秋水似已知他要说什么,先一步道:“陆师兄,你只管放心回宗吧。 一路有鳞师兄照应,我应是无虞的。” 鳞书亦顺势接话,笑道:“陆兄安心便是。 有我在,定会护得秋水周全,宵小之辈、妖邪之流皆近不得她身。” 沐秋水小脸红扑扑的,连连点头。 紧接著,似想起一事,娥眉忽地蹙起,望向陆游之,略带担忧道: “陆师兄,我不在宗门的时候,小金便交由你照顾了。 它平日里最爱吃废丹,一日四餐,可千万不能忘,拜託陆师兄了。” 话落,微微拱手,与鳞书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陆游之仿若定在了地上,久久未动。 他望著两人身影,怔怔地喃喃道:“秋水......秋水?” ...... 一处隱秘裂隙。 烛阴似察觉到什么,腾飞而起,凝望远方,低低长吟一声。 它身下,是乌泱泱一片妖邪,形貌各异,体型不一。 其中,气息弱者不过数十年,强者则有千年。 第91章 处理(一) 自从鳞书处回来,烛阴便勤加温养“浊息”这门天赋神通。 此乃它生来便有,攻防一体,甚是玄妙。 將其作为根本道基去熬炼,自是最適合自身的路子。 同时,烛阴也在等待阴嬈归来。 然出乎意料的是,阴嬈当夜未归,次日亦未归,直至第四日晚,方才缓缓而来。 其身旁还立著个大妖,人面牛身,马腿四足。 阴嬈方一望见烛阴,桃花眼里便泛起笑意,忙向那大妖道: “兄长,这便是小妹口中的浊龙道友,觉得如何?” 猰孚眯了眯眼,打量烛阴片刻,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怪笑道:“气机浑厚,神通了得,不错不错。 不枉我等联手与那唤作苍浑的修士做过一场。” 话落,眼中陡然掠过一丝阴鷙,周身气息亦霎时转为晦暗。 阴嬈蛇瞳亦是一冷。 从魔门地仙手中截下浊龙,便是与其结下了梁子。 即便有联手结盟这层关係在,事情也不可能轻易揭过,著实费了些代价。 並被那苍浑以此为由,应下了一个条件。 好在,那条件对我等亦是有利。 想到这里,阴嬈缓缓游至烛阴身旁,轻声道:“过些时日,我等便將与魔门修士联手,围杀另两域中的一股妖邪。 届时还望出手,助我等成事。” 烛阴记起鳞书的叮嘱,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反正妖邪不是人,吞了也无妨。 阴嬈见状,吐了吐信子,眼波流转,望著烛阴,嘶声道:“还有一段时间,便先领著些妖邪,权当练手。 毕竟已是地仙级大妖,手下怎能没有群妖追隨?” 说罢,周身妖力涌动,修长蛇尾轻轻一晃。 不多时,成群妖邪自四方涌来,尽数钻入这处隱秘裂隙。 下一瞬。 她尚未来及开口,猰孚已望向烛阴,忽地出声道:“不知浊龙道友能否如我等一般,褪去妖身,化作这般类人之形?” 烛阴龙瞳中略带疑惑,然还是念头一动,变作一位额生龙角的桀驁少年,身后拖著一条黑红龙尾。 形貌虽与鳞书全然不似,內在神韵气质却有两分相同。 猰孚眼神一怔,旋即大喜过望道:“好好好!浊龙道友果是与我们同道。 此域妖邪千万,有以妖身修行者,亦有完全化作人身的修行者,路子不同,理念亦不同。 然依我之见,各有其利,亦各有其害,不如各取其长,化作类人之形。 既得修行之便,又存妖邪之凶,岂不美哉?” 话落,愈望愈喜,兴至深处,不顾姿態,咧嘴大笑。 数息后,猛地咳了一声,脸色煞白,方才敛住神色,沉声道: “来此的妖邪便尽数交予浊龙道友统御了,以道友的本事,想来应不是问题。 我和小妹尚有要事需处理,便不在此久留了。” 话音落下,向阴嬈递了个眼色,身形渐渐消散。 阴嬈知意,瞳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担忧。 那苍浑確是不凡,即便几位大妖联手,亦能不落下风。 幸得猰孚兄长以其天赋神通打了个出其不意,方才让其吃了个闷亏。 然自身损耗亦不少,怕得静养数日方能完全恢復。 想到此处,阴嬈向烛阴微微点头,便紧隨其后,跟了上去。 原地,烛阴身形一变,化作龙身,暗暗打了个喷嚏。 它对那牛马妖邪的一番话全然不感兴趣。 倒是身下这群妖邪,鲜美又可口。 统御?烛阴念及这两字,不屑地摇了摇头。 旋即垂下目光,盯向下方一眾妖邪,地仙层次的威压轰然爆发,落在它们身上,碾了又碾。 眾妖邪顿时如烂泥般瘫在地上,一身血肉与骨头搅作一团,唯有少数几个尚能凭自身道行保住全貌。 烛阴见状,龙瞳中浮出一抹喜色,腾身落至跟前,猛地张开巨口,就近噬住一只,咀嚼两三下便吞入腹中,露出满足的神情。 隨后龙瞳一落,望向一眾惶恐的妖邪,贪婪之色一闪,心头略感惋惜。 它还是知些分寸的,尽数吞掉会惹来麻烦,吃上两三只倒也无妨。 这般一想,烛阴馋心大动,瞥见一只龟类妖邪,当即摄入口中,嚼了又嚼。 旋即龙尾一摆,盘踞起来,竖瞳紧盯下方妖邪,威压不减半分。 所谓统御,不过是听话罢了。 然在这时,烛阴忽地神色一疑,略一感应,竟察觉到眾多沾染自身气息之物,正朝这处隱秘裂隙徐徐靠近。 它腾身过去,只见大片已然龙化的妖邪,密密麻麻地疯涌而来,目中儘是狂热之色。 略一思索,想起渡劫时龙血飞落之景,烛阴恍然。 隨即念起那些正被压服的妖邪,心头忽地升起一个念头:既是统御,为何不选这些沾了自己气息的呢? 烛阴愈想愈觉有理,龙瞳大喜,腾飞而起,引著龙化妖邪向裂隙而去。 及至,便命它们將那些压服在地的妖邪尽数啃食,用来哺育自身。 ...... 显佑正神庙前。 梧桐沙沙摇动,一阵清风落下,显化出两道身影来。 正是已回到青梧城的鳞书与沐秋水。 方一落地,沐秋水便觉周遭木行灵气异常旺盛,草木生机勃勃,呼吸间有股清新气息。 鳞师兄这处定是个栽种灵药的好地方。 她正思忖著,忽地瞥见一道修长身影自庙中窜出,青绿之色一闪而过,鳞书怀中已多出一条尺许长的青蛟。 沐秋水顿时羡慕了。 鳞书许久未见青珉,心中亦是十分想念,笑著抚了抚它的额头,轻声道:“我回来了。” 青珉欣喜地嘶鸣一声,拱起蛟首在鳞书脸侧,轻轻蹭了蹭,好一会儿方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紧接著,它心头浮出一个乖厉的身影,略一感知,未察觉到后,蛟瞳中满是疑惑。 嘶嘶——青珉不解地唤了一声。 鳞书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青珉额上的小鼓包,轻声道:“它已有所成,你这个作兄长的,可不能落下。” 青珉知意,蛟瞳一怔,闪过一丝鬱郁。 未曾想到,那个傻乎乎的弟弟竟抢它一步化龙。 第92章 处理(二) 它勤勤恳恳护著梧桐、守著百姓、写著稟报,起早贪黑地履职,为赚取纯净香火而努力。 好不容易得空,將所获纯净香火炼化大半,涨了数月修为,正暗自欢喜,却听到了这等消息。 青珉顿觉蛟生有些灰暗。 不过亦生出几分喜悦与斗志。 化龙,自己亦是可以,得加倍努力才是。 念头至此,青珉高昂起头,额上小青冠微微绽光,頎长的尾巴亦在连连摆动。 鳞书见状,略一思量,心中已明青珉的心思,便欲说些鼓励的话。 便在这时,他忽地感到一道十分渴望的目光自身旁投来,带著一丝小心。 顺著那目光微微转头,便与沐秋水的眸子撞在了一起。 “师兄,我能细看一眼小青蛟吗?”沐秋水小声道。 鳞书頷首,温声笑道:“自无不可。” 话落,略一侧头,叮嘱青珉几句,便抬手示意。 青珉懂事地点点头,待沐秋水缓缓伸出手,便乖巧地自鳞书肩头而下,落在她手心里。 沐秋水眸子睁大了一瞬,目光扫过青珉周身,从额上到趾爪、青鳞、尾巴等,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最终目光落在背脊处的暗金纹上,眉头微蹙,似有所思。 她伸手抚了抚青珉背脊,微微感知后,抬眼望向鳞书,轻声道: “师兄可是用过金水两行之物餵养这条青蛟,想藉此滋养它一身木气?” “不错。”鳞书点了点头。 沐秋水闻言,鬆了口气,脸上浮出笑容,继续道:“此法確实可行。 然久用则易致气机滯涩,金水两行之物灵气散於青蛟体內,只养得了形体,却无法沉入根基。 且此法后劲不足,待它修为渐高,便难以为继。 故而只能可用一时,不可长久。” “哦?竟有这般情况?”鳞书眉头一皱,问道:“那以师妹之见,该如何是好?” 沐秋水略一思索,自信道:“师兄,此事不难。 只需炼製一些化金润水、护持木气的调和丹,供它日常服用。 再每隔几日添一枚收敛浮散灵气、助药力消化吸收的丹药,便可化解此患,助它修为精进。 这些丹药我皆能炼製,师兄不必忧心。” 鳞书展顏一笑:“有劳师妹费心了。 那此事便交予你,需要什么灵药只管写下来给我,我这就遣手下正神去寻。” 沐秋水连忙摆了摆手,低声道:“师兄,不用如此麻烦。 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灵药,我储物袋里就有不少,应付一段时日足够了。” 说罢,伸手解下腰间锦袋,轻轻晃了晃。 鳞书知意,便未再提。 隨后瞥了一眼那锦袋,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师妹那里可有些灵药种子?” “自是有的。”沐秋水应道。 “那师兄倒有个小建议。” 鳞书指了指脚下土地,淡淡一笑,道:“师妹可在青梧城,依灵药生长习性挑几处地作药田,將种子种下。 隨后让当地土地代为监察灵药的长势,记录下来,定期向你稟报。 如此一来,师妹只需前期依所学的灵植一道,將药田布控妥当,播下种子,再据稟报酌情查看,便能省下许多时间。 届时,可用以钻研丹道、精进炼丹之术,亦或其他。” 话落,语气微微一缓,又问道: “不知师妹觉得如何?” 沐秋水娥眉微蹙,葱白的手指下意识抚著青珉,拂了又拂,一副思量模样。 她心中对鳞书所言颇为意动,却总觉得刚来此地便如此,怪难为情的。 是以,面上犹犹豫豫,抬眼望了望鳞书,又低下头去。 良久,方才低声问出一句:“师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鳞书心中微疑,略一思量便明白了沐秋水的顾虑,摇头失笑道:“师妹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以些许丹药作酬,那些土地应是十分乐意的。 若觉得这法子可行,我这便將他们唤来,细细询问一番。” 说罢,神位之力一展,抬手捻起几炷香。 自扶渊回青梧城后,他自是要唤来齐延年等人,询问城內月余所发生之事,了解避难百姓的情况。 沐秋水若有意,便顺带问问。 若无意,也可將她介绍给齐延年等人,彼此熟络一番。 闻得此言,沐秋水未再犹豫,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鳞书略一頷首,袖袍一拂,手中信香无火自燃,青烟倏然而起,循眾神名號而去。 不多时,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及一干青衣土地已至。 眾神望见鳞书身影,心头顿时一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旋即齐齐拱手道:“吾等恭迎显佑正神回归。” 鳞书点头一笑:“本座不在的这些时日里,尔等辛苦了。 论功行赏一事稍后再说,眼下先有两桩事。” 眾神忙道“分內之事”,隨即凝神恭听。 鳞书当即將沐秋水与药田之事娓娓道来。 隨后目光扫过眾神,淡淡道:“秋水是我师妹,在青梧城任正神后,便是自家人了。 还望尔等多有担待,多加照应。” 眾神心神一凛,躬身一礼,道:“不敢不敢。” 再抬头时,望向沐秋水的目光中,满是热切。 显佑正神出门一趟,竟带回了一位丹师! 这是何等幸事! 此前从未有过,日后我等亦有福了。 鳞书將眾神神色收在眼里,暗自頷首,旋即开口问道:“诸位辖下可有空余土地,用以开闢药田、培育灵药?” 话音方落,一眾青衣土地尚在思量,已有一声狂喜大喝响起:“稟显佑正神—— 下官齐延年,辖下有良田千顷,可堪一用! 若不够,下官亦可连夜开荒,辟出万顷沃土,还望正神大人准许。” 鳞书闻声,略感意外。 这时,另一位县正神瞪大眼睛,怒斥道:“好你个齐延年,竟敢在显佑正神大人面前胡扯! 你所辖之地就在我旁边,有多少地,我能不知? 我看你已是年老体衰,记性不好,灵药定然不可交给你管理!” 说罢,连忙上前一步,向鳞书拱手,激动道:“大人,我身子骨硬朗,药田儘管划在我辖下!” 第93章 入冬(一) 话音未落,又一县正神心头一紧,忙向鳞书拱手道:“大人,万万不可听信其言。 我昨儿个还见他面色发虚、脚步轻浮,今日却已是这般生龙活虎,其中定有蹊蹺。 恐是强作精神,故作姿態,实则气息萎靡,不过外强中乾罢了。” 说罢,面色一转,又笑吟吟地自荐起来。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药田划在谁辖下,谁便能藉此与丹师多接触几分,混个脸熟,留个印象。 届时求她炼丹,也更好开口,更容易成事。 殿內眾神自是心知肚明。 是以个个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互相拆台揭短,恨不得把对方老底都扒出来。 一干青衣土地则依著与三位县正神的熟络关係,高呼“我作证”,各自站队。 一时人声嘈杂,急红了眼的大有人在。 鳞书见状,暗暗向沐秋水传音道:“师妹,师兄说得可对?” 沐秋水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她从未见过这般人多爭吵的场面,怕生的性子一时又冒了出来。 鳞书看在眼里,目光適时扫过齐延年等人,心念一动,一城正神的威压微微落下。 眾神当即心神一凛,纷纷收声,不敢再言。 这时,鳞书淡淡开口:“尔等有此心便好。 至於择何处为药田、择几处为好,待师妹思量一番后,自会告知尔等,再行查看、商议,最后定夺。 既是青梧城的正神,倒也不必为此爭成这样。” 说罢,语气微顿,略一抬眼,调侃道:“怎么,可是要当场比划一番?” 眾神面露尷尬,亦知是自己心急了,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鳞书微微頷首,略过此事,旋即神色一正,望向齐延年,道:“齐正神,將我离开青梧城后发生的事说一下吧。 尤以兴建城池一事,以及避难百姓的安稳状况,说得详细些。” “是,大人。”齐延年微微拱手,一一稟明。 城中及三县十八乡內,有道门弟子按时巡察、协助,又有土地勤勉办事,大多无虞。 即便青梧城辖下百姓之数翻了一番,亦能安然有序,井井有条。 然在说起避难百姓时,齐延年眉头紧皱,沉声道:“大人,冬將至。 城外的树屋、洞穴虽能容身,却过於简陋,又难以烧炭,百姓居於其中,恐怕难以御寒。 而新城主体虽已建成,却只有城墙、街道,尚无房屋安置他们。 长此以往,恐有大乱。” 言罢,嘆了口气,神色愈发凝重。 蛰虫坯户,鸿雁来宾。 秋深冬近,避难百姓中体弱者已染寒嗽。 所幸有青珉在,可將木行之气渡入其体內,滋养身体,又有城中郎中、大夫相助,这才没生出什么乱子。 如今尚非严寒便已至此,若再往后...... 鳞书亦知此点,不由得眉头一沉。 此事確实棘手。 天寒之际,阴极而阳生,亦是清退浊进之时。 到那时,阳气自会带著清气退藏於地,阴气则带著浊气翻涌而上。 於修士而言,尚能以炁抵御,倒不会生出事来。 但对於凡俗百姓,浊气入体,百病丛生,家宅不寧,生计亦会艰难。 避难百姓眾多,不太平之事,怕是会隨之而生。 但若能处理得当,亦能积累功业,在证得地仙品的路上跨出一步。 只是得寻一良法。 鳞书暗自思忖,一时未语。 齐延年等人见状,亦不敢打扰,彼此对视一眼,皆是忧心忡忡。 便在这时,一道软软的声音忽地响起: “师兄,我可以炼製一些驱寒的丹药,如在扶渊一般,融於水中,给百姓服用。” 却是沐秋水听闻齐延年之言后,见鳞书面色沉沉,便想尽一份力。 鳞师兄帮她太多了,她想还份情。 闻声,鳞书回过神来,向沐秋水轻轻一笑,隨即望向齐延年等人,道:“尔等无需担心。 避难百姓如何御寒、安稳过冬一事,我已有眉目。 只是尚需几日再细思一番,理清其中脉络,好方便尔等行事。” 眾神顿时如释重负,露出一抹笑容来。 显佑正神之言,他们自是信的。 鳞书內心一嘆,叮嘱几番,往后凡事多加留意,便自神位中取出百缕纯净香火,论功行赏。 旋即便命眾神散去,各自依事而忙。 唯余齐延年一人留下。 数息之后,鳞书问道:“这月余內,姜衡此人都有何举动?” 齐延年略一回忆,拱手道:“稟正神大人,其人已被城內父母官委以协助之职,专司处理避难百姓之事。 常於青梧城与两处临时安置之地奔走,统计百姓的吃穿用度,协调各类矛盾。 又不时连夜赶路,亲身背负患病百姓至城內看病。 是以,其良善仁义之名广为流传,常受百姓称讚。” 鳞书微微一笑,沉吟片刻,再问道:“可有异动?” 齐延年摇了摇头:“並无。” “不错。”鳞书略一頷首,当即酬予齐延年十余缕纯净香火。 旋即命其继续留心,便袖袍一拂,让他退下。 不多时,后殿內便只剩下青珉与沐秋水。 下一瞬。 鳞书未有犹豫,取来疏文在手,写下沐秋水的名字,向她淡淡道:“师妹,这便向天地举荐你为我辖下土地。” 沐秋水脸色一正,略带紧张道:“师兄,可......可需我做什么?” “放轻鬆便好,很快的。”鳞书笑了笑。 隨后步至天地神位前,按例而行,就炉焚疏,一缕青烟直上。 片刻后,沐秋水方听得一道清越之音,便觉心头骤然浮出几个道光大字——青梧城古梧村土地。 与此同时,她身上亦有青袍、青冠显化而出,平添几分庄严神韵。 “师兄师兄,这就......好了吗?”沐秋水凝神感应起神位,欣喜问道。 鳞书微微点头,略作指点后,便转而思及避难百姓过冬一事。 他当下尚无头绪。 方才与齐延年等人说的那番话,不过是为了安定一眾正神,稳住青梧城此刻的局面。 毕竟若护佑的正神都慌了,百姓就更不必说了。 第94章 入冬(二) 往后数日。 鳞书一边思索可行之法,一边借天地浊气上涌之机,加深对浊道的理解,修习五行逆乱之术。 不多时,便已初窥门径,能小范围干扰五行之炁的正常运转。 其间,亦与沐秋水定下五处药田所在。 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辖下各一块,青梧城周边两块。 顺应天时,所种皆是喜寒灵药的种子,兼有炼製青珉所需丹药的灵药,以及能御寒的灵药。 事毕,沐秋水便主动与青珉一道,前往临时安置之地,依需炼丹,安抚一眾避难百姓。 同时又取蛟鳞、蛟涎等物,据丹经所载及自身所学,配出一味青木丹。 百姓服之能温养身体,养神补气,数日不觉寒冷。 是以,一时倒也冲淡了几分寒冬將至的忧愁。 然鳞书却隨著日子推移,眉头越皱越深。 数九寒冬,天冷之日,少则九九八十一日,多则绵延百日。 丹药终究有限,撑不了太久,也顾不了太多避难百姓。 是以,只能作为辅助过冬的法子,不能当作长久之计。 至於那新城,他也去看过,其內空空荡荡,一副百废待兴的样子。 即便將避难百姓安置过去,也无取暖驱寒之物。 该如何是好呢? 后殿內,鳞书端坐神位,正思索著,忽地心中一动,察觉到数道陌生气息自远方而来。 数息之后,便已至正神庙前,一道苍老的传音也隨之入耳: “吾等受北辰师弟所託,来青梧城相助,还望鳞书道友现身一见。” 鳞书闻声,当即敛住心中所想,起身步出殿外,来至正神庙前。 只见青石阶上立著七位老者,皆身著赭色道袍,面容和善,笑眯眯的。 周身气机虽只有固形人仙层次,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匠气。 鳞书打量一眼,便拱手道:“见过诸位道友。” 话落,便有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上前,略带恭敬之意,拱手回道:“道友客气了,吾等修为不如你,法脉不如你,只是虚长些年岁罢了。” 身后几位老者闻得此言,亦是頷首一礼。 鳞书淡淡一笑:“来者是客,诸位不必如此。 我与北辰兄颇有交情,亦答应他多加照拂来此的同门。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隨后稍顿片刻,语气愈发温和:“殿內有清茶一杯,可安神解乏,请诸位隨我来。” 说罢,侧身引路在前。 几位老者见状,神色一喜,互望一眼后,提步跟上,饶有兴致地聊起北辰来。 及至后殿,鳞书尚未泡好茶水,一老者刚落座便开口道: “我等此来是为帮扶民生,不知青梧城內有何需求?” 话音未落,另一老者接话笑道:“是啊是啊,鳞道友若有困难,不妨直说。 修行一道,我等虽力有不逮,但在百姓生计方面,自问还有些经验与能耐的。 余下几位老者亦是相继开口,所言无二。 鳞书未有迟疑,神色一正,道:“確有一事十分困扰,诸位阅歷丰富,或许能有办法解决。” 当下,便將如何帮扶百姓过冬一事说了一遍。 眾老者闻得现状,皆眉头紧蹙,抚著长须,陷入沉思。 不多时,一老者忽地开口道:“吾略懂些法阵之道,可在那新城周遭布一法阵,聚拢游散的火行灵气,助百姓驱寒。” 鳞书闻言,眼前一亮。 然在这时,又一老者瞪眼道:“不妥!你那法阵时灵时不灵的,能否起作用还难说。 单说那聚拢的火行灵气,时间一久便愈聚愈密,热度愈升愈高,难以掌控不说,还极易引发自燃。 百姓若在其中,衣物隨时可能起火,届时恐有性命之忧,实在太过危险。” 那懂法阵的老者自是知道这一点,点头道:“火行灵气这一点,可以扩大法阵范围,再由我亲自把控,倒能解决。 就是那失灵的问题......” 说及此处,他顿了顿,訕訕一笑,“宗內记载不全,我也没有办法。” 余下老者闻声,暗自嘆了口气。 杂学法脉出身的局限,便在於此。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问题要紧。 少顷,一老者沉吟道:“寒自外来,我等可仿龟壳的形状,造一天幕罩住新城,隔绝四方涌来的寒气。 同时在天幕上留几处门户,以便通风。 隨后在新城內布置烧炭、明火等取暖之物,並辅以青木丹给百姓服用。 如此一来,新城內无寒,百姓体內亦暖,便可万无一失。 鳞道友以为如何?” 话落,抬眼望向鳞书,等他开口。 鳞书双眼一眯,並未立即回答。 这位老者所言诚然不错,但终究漏了一点:热气会上涌,阴气与浊气亦是如此。 长久之下,取暖之物所生的热气皆会浮於天幕周遭,百姓身处新城,脚下反而寒冷异常。 若再遭阴气、浊气入体,怕是要病倒一大片。 是以,法子虽好,但需略作调整。 至於如何调整,鳞书忽地想起玄阴山中的情景,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略作沉思,便望向那位老者,轻声道:“此法不差。 我受道友启发,也想到一点。 可將新城之下掘空,建大大小小的隧洞,四通八达,灌入热水,使热气自地下往上涌入城中。 再辅以两道法阵,一者压住上涌的阴气与浊气,一者稳固地基,使得新城不塌。 隨后,配上那天幕之法,双管齐下,为百姓驱寒。 诸位道友觉得可成?” 话音落下,鳞书目光一转,落在那懂法阵的老者身上。 他所提的几点,皆需布下对应法阵方可实现。 那老者也明白这一点,思量良久后,缓缓开口:“鳞道友所想非凡,老夫尽力一试,倒也能做到。 只是有个问题,灌入地下的热水,从何而来?” “此事不难。”鳞书自信一笑,意有所指:“离新城不远处,有一巨大的碗状洼地,蓄著一湖的水。 道友可提前將聚拢火行灵气的法阵布於那处,將湖水煮沸,以备后用。 若水不够,我再施一道法,移一湖水来便是。” 第95章 相见 闻得此言,眾老略一思量,彼此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这灌热水入地下、借上涌热气为百姓驱寒的法子,可行。 虽其中必有大大小小的问题,譬如隧洞如何设计、热水如何循环等,但整体瑕不掩瑜,颇为精妙。 况且,他们本就是为此而来,正好借这些问题一展所长。 眾老亦不迟疑,当即依各自所想,纷纷提出补充建议,逐一完善。 鳞书在旁倾听,时而补充几句,时而凭自身权柄將新城周遭的地况映现於前,以供参考。 眾老大喜,討论得愈发起劲。 不多时,双管齐下的法子已完善七八,只待动手。 然在此时,他们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神情尷尬,一时语塞,抚须的手也顿住了。 鳞书略感疑惑,温声问道:“诸位道友可是有何难言之隱? 不妨说出来,若需我从旁协助,定不推脱。” 眾老迟疑片刻,那懂法阵的老者訕訕一笑,道:“鳞道友,法子虽妙,但我等只有七人。 布置法阵尚可,建隧洞、造天幕一类事便力有未及了些。 便是彻夜不眠、法力耗竭,也难成事。 还望鳞道友遣几人相助,听我等吩咐行事。” “理应如此。”鳞书笑著摆了摆手,道:“诸位道友儘管放手去办。 我稍后便命一位县正神前来,负责周转物资、调令人手,一干青衣土地皆可调用。 其间,凡是涉及改山换势、移水开道之事,来正神庙寻我便是,我自会出手相助。” 眾老心头大松,略一拱手,便应下此事。 他们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恐事不成,有损法脉顏面,有负百姓民生。 如今有鳞道友鼎力相助,自是多了几分把握,甚好。 当下不再耽搁,与鳞书告辞一声,便动身往新城踏看去。 见眾老身影消失,鳞书念头一动,燃香一炷,唤来那身子骨硬朗的县正神,將方才与眾老所定之事交代一番。 隨后命他紧隨其后,从旁协助,隨时留意进展,定时稟报。 熊山知事情重大,不敢怠慢,忙拱手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话落,身形一动,直奔眾老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避难百姓过冬一事有了著落,鳞书亦觉肩头一松,正欲前往青珉所在之地探望一番。 岂料未及动身,身上的传讯玉符陡然嗡鸣起来。 他眉头一挑,取在手中,神念一探,便得一道讯息: “师弟,寒冬將至,宗门弟子已遵掌教之命,备了一批御寒之物。 不日便有人送来,还望妥善使用,助避难百姓安全过冬。” 传讯之人正是鲁勤拙。 显是道门亦知两域各城县內,避难百姓过冬是个难题,已著手做了布置。 鳞书略作了解,便將传讯玉符收起,脚步一踏,消失不见。 虽不知道门所备之物为何,但避难百姓眾多,若尽数指望於此,恐不太现实,还是得按定下的计划行事。 不过能多一批御寒之物,总是好的。 然出乎鳞书意料,未等来太易元宸宗弟子,北辰却在次日先到了。 后殿內,案上摆著两杯清茶。 北辰坐定后,沉默片刻,捧起手边茶杯饮了一口,道:“叨扰鳞师兄了。 师弟此番是抽身而来,为见姜衡一面,不会久留。” 鳞书微微頷首,顿了顿,道:“无妨,可要我代为引见?” “不必如此麻烦。”北辰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许望上几眼便好。 冬將至,如我这样的县正神,未接到调令之前,尚有几分余閒。 但师兄身为一城正神,应是忙得焦头烂额,就不多占你时间了。” 说罢,当即询问姜衡所在何处。 鳞书唤来齐延年告知后,北辰便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匆匆去了。 新城內。 姜衡满脸是灰,从一处洞口钻入地下,看著眾多青衣土地辟出一条又一条隧洞。 他近日来屡屡被住在洞穴的百姓问及:姜大人,我们该如何过冬? 正神大人还会管我们吗?不会被冻死吧? 姜衡心里没底,却依旧每日笑吟吟安抚。 逢百姓便道“过冬之法已有”“我亲眼所见”“假不了”之类的话,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避难百姓听后安了心,他却愈发忧心起来。 是以,一听说新城有动静,便急忙赶来了。 “不过......这隧洞真的有用?”姜衡面露疑色,越看四周,心中愈发惴惴。 他非正神,自是不知此举用意。 来此是为了安自己的心,也好了解一番情况,讲与一眾避难百姓听。 毕竟不能总说些宽慰的话,也得有些实在的依凭。 念及此处,姜衡便打算沿隧洞前行,多走几段,多了解一些。 眾土地见状,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按所分得的路线辟洞。 姜衡此人,他们自是有几分印象。 与显佑正神说过话,又得青珉大人相伴过,还被齐正神打过招呼,著实不简单。 行不多时,地下狭窄,气息不畅,姜衡被闷得有些气短,便循著最近的洞口钻出,欲离开地下。 然方一探出头,便望见一双玄色双脸鞋,耳中也传来一道声音: “你便是那姜衡?略懂『五德终始说』?” 却是北辰依著指引来到新城,向七位老者打了声招呼,便被土地告知姜衡的方位,寻到了此处。 “小人正是姜衡,不知大人是?” “杂学法脉,巳山宗北辰,现於邙山县任县正神。” 答话间,姜衡已从洞中出来,整了整衣袍,端正仪容。 隨后向北辰拱手一礼,恭敬问道:“不知大人寻小人为何事?” 北辰眯了眯眼,略一思量,笑问道:“你如今不过一避难百姓,竟有欲当世俗君王的念头,胆子不小。 我且问你,治世之下,何故生出这般乱心?” 说罢,眼神一厉,威压微落,呵斥道:“如今罪行已露,你可知罪?” 姜衡顿时心头猛颤,只觉一座大山猛地压来,眼前骤然一黑,险些跌倒。 却又为自己留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猛地抓住,瞪起双眼,仰头喝道:“敢问正神大人,治世二字从何而来?” 第96章 定下 北辰见状,敛住落下威压,面色平静,淡淡道:“未有战祸起,百姓安康,四海昇平,如何不是治世?” 说罢,瞥了姜衡一眼,未等他开口,又道: “可你若生出那念头,煽动、拉拢各处百姓,妄图建立新朝,便成了乱世。 届时白骨露野,赤地千里,与你同出一域的人亦会死伤无数。 就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念头?不觉得可笑吗,姜衡!” 北辰咄咄逼人,姜衡却仿若未闻,自顾自道: “我少时遍览群书后便已明白,所谓治世、乱世,不过是后人所评罢了。 史书、实录、地方志所载,即便是太平盛世,亦难免有哀鸿遍野、百姓流离之苦。 是以,小民以为,治世一说,不过是君王粉饰太平之语。 世间唯有一『乱』字是真,分为小乱与大乱。 前者危一方,后者危一国。 正神大人,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北辰眉头微皱,未作回答。 他此番只是借治世一说,窥一窥姜衡此人的心性见识。 如今看来,確实有些头脑,尚能入眼,可再多做了解。 思定,北辰笑了笑,问道:“你心中所想,想要实现颇为困难。 先不论原有王朝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单说避难百姓,如今只求安稳度日,皆在为如何过冬而忧,全无那等心思。 你若欲建新朝,以何名义聚拢民心? 姜衡,你应当也知,势不成则事难成的道理。” 话落,便不再言语,静待姜衡下文。 与此同时,北辰亦在暗自思忖:若他欲扶持有德之人,与道门所扶之人爭锋,当以何种说法聚拢杂学法脉弟子,助自己成事。 凭自身声望,以振兴法脉为名,固然可行,却终究离弟子太远,落不到实处,难以让他们觉得与自己有关。 眼下这姜衡的处境,与自己何其相似? 或许能从此人言语中,得到一丝启发。 一旁,姜衡闻言,心中愈发激动。 他虽不知北辰所问何意,但从其言行举止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先是威压,而后温和,又暗含考教之意,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更何况,五德终始说,他只与显佑正神一人提过,从未对第二人言说。 而显佑正神又曾点拨过他...... 姜衡念此,心中一动,忆起在两处临时安置之地的所见所闻,沉思片刻,道:“大人有所不知。 若我所料不差,寒冬百日之后,避难百姓中自会生出別样心思。” “哦?”北辰略感意外,沉吟片刻,道:“可是因为此前我等照拂不够? 还是你觉得届时我等若顾及不周,便会引发民愤?” “非也,正神之能,小人自是信的。”姜衡轻声道。 旋即抬眼一望,摇了摇头,“只是大寒可渡,不甘难平啊,大人。 我等原先的生活,本不比青梧城百姓差,如今却只能寄人篱下,心中早已种下不甘。 碍於所求安稳,碍於寒冬將至,这才积压在了心头。 然压得越久,爆发越烈,迟早会如溃堤之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北辰一怔。 不甘?他未料及竟是这个原因。 思及自身所辖之地,虽不及青梧城这般,让避难百姓各有所住、还为其建新城,但亦是尽力而为,满足平日所需。 自问担得上“周到”二字。 难道亦会如此? 他正思忖著,姜衡又苦笑道:“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得显佑正神之助,我等能有洞穴、树屋安身,按理说当感恩戴德,然亦难免与先前所住比较,不甘之情愈烈。 待到寒冬,虽不知显佑正神会如何安排我等度过,但想来应是在这新城內。 而新城情况,大人也见了,无一间房屋,其內生活,定然多有不便。 一眾避难百姓,怎甘心在此处熬过百日? 然迫於无奈只能如此,百日一旦过去,失去外界的威胁,心中定会滋生出別样心思。 说到此处,姜衡眼睛微眯,续道: “如今我名声初显,若再在新城照拂百姓,持续百日,到那时自会名声大噪,深得民心。 届时只需振臂一呼,自会有不甘之人隨我而起。 大势若成,事便可期。 不知正神大人觉得,以此为由聚拢民心,如何?” 话音落下,姜衡静立一旁,等待北辰回应。 他能看出,眼前这位正神大人心中也有不甘。 先前那不知能否实现的念头,明是说他,实则亦在说自己。 可笑吗?不过是可悲罢了。 然可悲之人,方能无所顾忌,行大逆之举。 姜衡相信自己所言,相信自己的眼光,亦相信同道相济四字。 果不其然。 不多时,北辰便长舒一口气,笑道:“不甘,倒是个好名义。 这世间,心怀不甘之人何其多? 避难百姓中,不乏如此之人,姜衡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大人谬讚了。”姜衡当即拱手,面上笑容更盛。 然北辰却忽地神情一敛,思量片刻,沉声道:“我可助你实现心中所想,但有几件事需依我之言。” 姜衡大喜,深吸一口气,道:“大人请说。” 北辰微微頷首:“寒冬百日之后,来我邙山县,负责主理避难百姓之事。 待熟络之后,隨我杂学法脉弟子前往两域各城县,查看地势,帮扶民生。 事毕,择一地告知我所需兵革、粮草之数,仅此一回,此后便再无联繫。 日后你若占一地为王,我自会携杂学法脉倾力相助,助你建立新朝。 若就此庸碌无成,相助一事便作罢。” 话落,目光落在姜衡身上,稍顿,语气淡淡:“若不能依言,今日便权作一面之缘。” 听完姜衡之言,北辰確实生出了扶持他的心思。 然事关杂学一脉及自身未来,不可不慎重。 是以,需见其真正手段,有所成后,方能做出最终决断。 姜衡显然也知这一点,並无不满,反而拱手笑道:“多谢相助。 有此足矣,在下定不会让正神大人失望。” 话落,两人相视而笑。 片刻后,各自散去,仿若从未见过一般。 第97章 百日(一) 离去之时,北辰前来向鳞书告別。 后殿之內,他安然坐定,手捧茶盏,饮了一口,语气略带轻鬆道:“多谢鳞师兄指教。 此番师弟已有所悟,前人未走之路,当由后人来辟。 虽不知事情结局、下场如何,但满腔心绪早已如潮翻涌,难以自抑。 纵有天柱横於前,亦要撞个头破血流,撼上一撼。” 鳞书听罢,淡然一笑:“师弟想明就好。” 隨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意有所指,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 “师兄说的是。”北辰微微頷首。 旋即心中一动,想起一事,轻声问道:“不知师兄可会扶持那姜衡成事?” 他本是因与鳞书一番交谈,这才升起诸般念头,而后方有如此行事,自是想知其態度。 毕竟若能得鳞师兄相助,无论於杂学法脉,还是於姜衡,事成皆会添上几分把握。 闻得此言,鳞书略一挑眉,望向北辰,淡淡道:“凡开朝君王,多假受命之符以彰天命。 姜衡曾言,他被一条青龙所救,才保得一命。 而那条青龙,並非其他,实乃我之法眷青珉。 师弟你见过几面,应当眼熟。”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鳞书虽未完全挑明其中意思,但北辰略一思量,已然知其意。 当下拱了拱手,笑道:“劳烦师兄了。” “適时,適时。”鳞书应了一声。 北辰亦懂其中意思,点了点头,並未再言。 隨后向鳞书谢过对眾老的照拂,便告辞离去,脚步匆匆。 殿內,鳞书收到一缕青烟传信后,亦未久留。 几日来,有一干土地出力,新城之下已按眾老规划建好大大小小的隧洞,避难百姓过冬一事正稳步推进。 然中途忽出些许差池,方才熊山通过信香联繫他,需前去查看一番,了解情况。 及至,鳞书便望见两老者爭得面红耳赤,袖袍擼起,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简直荒谬!那灌入地下的热水怎能现烧现灌? 万一法阵失灵,热水不多时便会变凉,城中暖意亦会隨之消退,避难百姓如何过冬? 若恰逢未服用青木丹,更会因此受寒生病。 届时出了事,由你来负责吗?” 只见一大耳老者瞪眼大喝,指指点点。 旋即似想起什么,冷声续道:“更何况,那法阵必然失灵,先存后用才是正理。” 话落,那懂阵法的老者低了低头,心虚不敢吱声。 他身旁,一浓眉老者当即跳脚怒声道:“你这话根本靠不住。 那洼地我去看过,露天之地,热水放久了便会变凉。 这又如何能有足够的热气为百姓驱寒? 即便鳞道友再辟几处洼地,移来数湖之水,亦是如此。 热水多了,凉水也跟著多了。” 话落,他语气一顿,继而神色凝重道: 若要封住洼地以保存热气,就需加盖、围挡,你可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时日尚够,或许还能依你那法子,但天寒已在迫近,眼下根本来不及。” 说罢,瞥见鳞书身影,面上顿时浮出一抹喜色。 浓眉老者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声音一缓,问道:“鳞道友,方才的爭论想必你也听到了。 你来评一评,到底谁对谁错?” 余下几位老者与周遭一干正神亦是齐齐望来。 青梧城终究是显佑正神的辖地,採用何种法子,当由其来定夺。 鳞书见状,心念一转,便知熊山为何唤自己来。 盖因两老者说得各有道理。 一者重稳妥,一者重效率,无关对错,只在谁更合適。 细思起来,显然是两个法子並用为佳。 大耳老者和浓眉老者本就擅於民生,两人应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或许...... 鳞书沉吟片刻,想到一个可能,望向爭吵的两位老者,淡淡开口:“二位道友,可是在爭论以何者为主、何者为辅,方为更好?” 两老者闻声,顿时醒悟,互望一眼后,皆带一丝恼意:都是这廝害的,怎把爭的是什么给忘了! 旋即忙点头,尷尬道:“不错,正如鳞道友所言,正是一时难以定下主次。” 鳞书頷首,略一思索,望向那懂法阵的老者,问道:“道友可能布下护住热气不散的法阵? 若能,当以先存后用为主,可腾出时间应变突发。 上涌热气亦会恆定,不易忽冷忽热,百姓也能舒適些。” 懂阵法的老者神色一顿,语气有些不自然道:“略懂一些。 但也是时灵时不灵,这才让两位道友爭执起来。” 鳞书微微点头,怪不得一直爭论不休,原来根源在这里。 毕竟事关重大,谁都不想因那不確定的因素,出丝毫差池。 一念至此,鳞书眉头皱紧,慎而又慎起来。 他暗自权衡两种法子的优劣、法阵失灵的后果、青梧城一干正神之数等,凡能想到的,一个不落。 忽地,他心中一动,生出一个念头:为何一定要拘泥於法阵? 寻一法子与之搭配,用以应对其失灵后的紧急状况,爭得时间,待老者將法阵修好,不就可以了? 比如说......一枚蕴含充沛火行灵气的丹药。 念及此处,鳞书略一感应青珉所在,身形一晃,借地脉遁形,瞬息来至其处。 一旁,沐秋水正依灵药药性调配丹药。 她察觉到动静,抬眼见鳞书到来,不由得欣喜唤道:“欸!师兄,怎今日......” 话未说完,已被鳞书摆手打断,笑道:“师妹隨我来一趟,有要事商议。” 下一瞬。 沐秋水只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头,未及细思究竟是何事,便已出现在几位老者跟前。 与此同时,耳边也响起一道声音: “诸位,以先存后用之法为主,现烧现灌为辅,用作热水降温时补热,或检修时临时替代。 再用那护住热气不散的法阵,护住所储的热水,定时投入火行丹药补热。 三者並用,如何?” 声落,鳞书目光落在一旁几位老者身上。 几人小声低语片刻,略一合计,齐声笑道:“此法甚好,便依鳞道友所言。” 第98章 百日(二) 鳞书微微頷首。 旋即转头向沐秋水问道:“师妹,你觉得如何?可能炼出那用来补热的火行丹药?” 沐秋水眸子眨了眨,轻声道:“补热的火行丹药不难,只需几味火行灵药便可。 就是......不知师兄需要哪一种?” 先存后用、现烧现灌这类法子,她未曾听过,自是不懂。 不过炼丹一道,青梧城內应无人比自己更懂。 沐秋水念此,未及鳞书询问,便自顾自道:“有能瞬息烧沸河湖的丹药,所用火行灵药需上年份的。 我这里虽有一些,但数量不多,还需劳烦师兄寻些来。 亦有投入水中后能缓缓散热的丹药,可持续三五日。 此类丹药品阶虽低,却用量甚大,好在所用灵药年份不多,也容易寻到。 若將种子种在药田里,辅以青珉蜕下的蛟鳞、落下的蛟涎,再令其每日吐纳催发,无需多久便可使用。 只是......”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有些不好意思道:“需要青珉日夜催发,怕是会累些。” “累?”鳞书眉头微皱。 他念及青珉往日因护著百姓而疲惫的身影,还有与烛阴相爭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嘆。 旋即淡淡一笑,轻声道:“无妨,青珉素来懂事、能吃苦,闻得此事定会欣然应下。 此事过后,我自会好好补偿它。 师妹全力炼製后者,顺手再炼一两枚前者备用便是。” “是,师兄。”沐秋水眉眼弯弯,笑道:“交给我便是,定不会让师兄失望。” 闻声,鳞书点了点头,略一抬手便唤来周遭几位土地,嘱其协助沐秋水炼丹。 紧接著,就新城过冬诸事的营造进度、所需事项等,与几位老者討论一番,了解了个大概。 事毕,不多时,已遁形来至那处碗状洼地。 无风之时,湖水澄澈,波澜不起,有游鱼成群,浮於水面,悠然摆尾。 偶时,亦会探出头来,轻轻嘬几下。 鳞书略一沉吟,神位之力一展,轻声唤道:“此方土地何在?” 不过半息,一青衣身影已然现身,忙恭敬道:“小神在此,不知显佑正神有何吩咐? 显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他神情有些拘谨,一副低头拱手模样。 鳞书露出宽慰的笑容,温声道:“不用紧张。 稍后我会以自身权柄,开出数座如脚下一样的洼地,再移来湖水將其注满,用来为百姓过冬。 届时其內的鱼虾蟹类,你告知青梧城父母官,派人尽数捞起,並让几位巡山神协助此事。 其中,一部分分给百姓,让他们吃顿好的,另一部分留作过冬的口粮。 可听明白了?” 青衣土地眼神一顿,琢磨片刻,道:“小神已明白,这就著手去办。” 鳞书頷首,信手摄来一团湖水,化作玉符,又附上一丝神位之力,作为信物,递了过去。 土地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便依著吩咐向城內遁去。 鳞书亦不迟疑,抬手一点,周遭地况映现於前,丘陵、湖河走势分明,地脉形络清晰可见。 他端详片刻,心念一动,一城正神权柄勾连天地,手指轻划间,如泼墨作画,地况隨之改换。 但见山土涌动,连绵起伏,数座深洼拔地而起,又有湖河飞天蜿蜒,如天上仙人倾壶,水泻而下,少顷便已盈满。 然忽地一晃,水竟溢出些许。 定睛一看,原是群鱼受惊扑腾,溅起水花四散。 鳞书將因地况改变而带来的问题稍作处置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凡事不可能尽善尽美。 此番改换地况,他只能尽力保住百姓生活不受影响。 至於那些花鸟虫兽,一时惊扰慌乱,也只能任它们慢慢適应了。 又一事毕,鳞书未有歇息,感知一下方位后,便化作清风向五处药田飞去。 皆是关乎青梧城发展,可不能疏忽。 即便已有齐延年等人的稟告,又听沐秋水说灵药长势喜人,也得亲眼看上一眼,方才放心。 天地间风儿时起时伏,鳞书隨风而行,忽上忽下,晃晃荡盪,倒也得了番乐趣。 而这,便是他难得的忙里偷閒时光。 然未沉心多久,忽闻一道呼唤传来,循声而去,便见一身穿玄色朴素道袍的熟悉之人。 旋即,身形在正神庙前显化而出。 方执见状,略带激动,拱手道:“鳞师兄,许久未见,近来可安好? 我受鲁长老所託,將宗內所备的御寒之物带给师兄。” 话落,已翻手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 为一金光玉符,上有“代天赦令顺时调候”八字,居中占得大半,其上为“太易”二字,丹砂点染,朱红一色。 鳞书打量一眼,接过握於手中,手指轻轻摩挲间,觉背面有淡淡粗糙之感。 当下信手翻转,便见刻有“青梧城显佑正神司掌”字样。 他思量片刻,抬眼望向方执,晃了晃手中的金光玉符,轻声道:“师弟,此物有何用处?又该如何使用?” 虽言是御寒之物,但鳞书发觉其上除了一股说不清的淡淡地仙气息,便再无神异之处。 方执闻声,略作回忆,摇头道:“鳞师兄所问,长老未曾交代。 只言可以御寒,助百姓过冬,让我等儘快交予两域各城县正神。 同时叮嘱一句:寒来之际,悬玉符於正神庙內,天地四时自会退避。” 鳞书听罢,心中虽疑惑愈深,还是妥善收好,旋即向方执拱手道:“多谢师弟告知。” 又念起一事,打趣道:“师弟今日不再像上次那般拘谨了。” 方执唏嘘一声,转瞬面带几分坦然,笑道:“经歷的事多了,自是有了几分长进。 一月来,常於宗门、两域及扶渊之间奔波,忙虽忙,却也见了不少世面。 不怕师兄笑话,几日前,与一眾同门差点在一尊地仙级大妖手下丟了性命。” 说及此处,方执身子猛地一颤,面上闪过一丝惊惶,三四息后方才镇定下来。 隨后,他语气中带著后怕,低声道:“其为一条浊龙,端的是凶厉骇人!” 鳞书心中当即一疑,道:“不知师弟可否与我具体讲讲?浊龙?竟有这等凶物?” 第99章 百日(三) 方执闻得此言,面上略带几分吹嘘劲儿,笑道:“可不是嘛,鳞师兄! 你没想到,哈哈哈,我也没料到。” 他笑了一声,眉飞色舞地续道:那日,我与眾师兄弟正跟隨执事去各处驻点,按需给守关弟子配给。 本安全无虞,岂料行至半途,天光昏黑,血色翻涌,忽见一浊龙独斗三尊地仙级大妖,竟一时不落下风。 然其虽凶悍绝伦,却也架不住又有一头大妖偷袭,被打得坠落下来。 而这落下的方向,恰是我等所在之处。” “竟如此凶险!”鳞书神色一紧,適时问道,“后来呢?师弟。” “后来......得亏我等命大啊。”方执面上闪过庆幸,“那浊龙一个翻身,止住落势,便冲天而起,向那几尊大妖杀去。” “又有执事以保命玉符护住我等,消了余威,这才保住一命。” 话落,长舒了口气。 鳞书頷首,望向方执,微微一笑:“师弟没事就好。” 祸福相依,一劫之后,机缘自然而来。” 说罢,稍顿片刻,话锋一转,“师弟可知那浊龙与大妖之间爭斗的结果如何?师兄著实好奇得紧。” 方执挠了挠头,尷尬道:“这个......確实不知。 我等侥倖得命后,也不敢多逗留,忙遁地走了。” 鳞书闻声,心头不由升起一股担忧。 他离开扶渊没多久,烛阴便已与大妖对上,著实有些出乎意料。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想来应是妖邪一方有所图谋,需它出手。 只是数量会不会有些多了......四头? 那蛇妖、鹿身雀首的大妖,以及其余妖邪呢? 鳞书暗自思忖片刻,未想明白,便按下心中念头。 又与方执寒暄了几句,便以有事在身为由,告辞一声,向药田处赶去。 彼各有务,亦各有渡。 长则自持,无庸过虑。 烛阴已然化龙,自有分寸,任它自去便是。 倒是青珉,虽为兄长,仍为蛟身,较烛阴而言,才是需多思多顾的那个。 原地,方执亦知非常时期,正神多有事务,拱了拱手后,便驾遁光向另一位正神的辖地赶去。 鳞师兄有所忙,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 却说青珉照常安抚百姓后,便自树屋处向就近的药田遁去。 五处药田虽皆有土地照看,但沐秋水曾对它说过,欲要灵药长得好,最好每日来此吐纳,催髮根系,並以自身木行之气滋养。 是以,但凡得空,它都会去药田。 只见如藤、如花状的灵药郁郁青青,趁寒势而长,爬满一方田地。 尺许长的青蛟头戴小青冠,穿梭其间,忙忙碌碌。 时而垂下蛟首轻点,时而躯上青光微绽,落在灵药身上,令其愈发喜人。 忽地,青珉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身形一顿,蛟瞳中泛起浓浓喜色。 它昂首嘶鸣一声,蛟躯一动,化作一线青光,急忙忙从药田深处向外围游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人身影静立,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青珉神情愈喜,未有犹豫,依著往日习惯游身而上,静静伏在其肩头,拱起脑袋亲昵地蹭了蹭。 烛阴见状,心中大喜,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它自学会变形之术,变成鳞书模样后,便知会有这么一日。 兄长......可真是愚蠢啊! 想到这里,烛阴心情愈发愉悦,瞳中闪过一丝戏謔,旋即双眼陡然变作龙瞳,直勾勾望向青珉。 “嘶......嘶?”青珉一怔。 恰在此时,鳞书身形一现,出现在这处药田。 他见眼前这一幕,面露古怪,忖道:哪来的另一个自己? 下一瞬,略一思量,心中已然明白,是烛阴回来了,正与青珉闹呢。 不过如此这般,青珉怕是要气坏了吧...... 果不其然。 但见青珉蛟瞳一瞪,神情愤愤,口中嘶鸣不断,犹如抗议一般,连额上小青冠歪了都未察觉。 烛阴却不管,只还以一个歪嘴坏笑。 这倒令青珉愈发恼怒,尾巴连连甩动。 鳞书倒未曾上前劝解。 烛阴安然无恙,他心头已鬆了大半,两兄弟的嬉闹颇为有趣,多看看也无妨。 况且,他也想看看烛阴会如何处理此事。 是如往日般隨心所欲,无所顾忌,还是在妖邪中独处一段时日后,心性已得蜕变。 烛阴见青珉这般模样,神情愈发桀驁,抑制不住大笑一声。 不过半息,又陡然一收,身躯亦由人形化作龙身。 与此同时,心念一动,以妖力將青珉托在空中。 它腾飞而起,龙瞳中倒映出青珉的身影,深深望了一眼,便引其缓缓落在自己的龙角上。 青珉尚未来得及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已有一声龙吟入耳: “兄长,你虽未化龙,无飞天之能,但有我在,便可让你乘龙而飞。” 声落,一道黑红龙影已携著一点青光,遁入地脉,消散在药田中。 鳞书见此,轻声一笑,摇了摇头后,步入药田中查看灵药长势。 他虽不知烛阴与青珉去了何处,但知晓两兄弟必然回来,或迟或早罢了,只需等待就好。 眼下诸事颇多,趁寒气未至,宜多处理些才是。 远方,一处山脉横亘。 烛阴身形显化,长吟一声,黑红之光冲天而起,与一轮红日相伴,腾於翻涌云海之间,飞跃群山江河。 青珉缠在龙角上,蛟瞳中掠过长空之景,见山水倒退,听风声呼啸,兴奋地嘶鸣一声。 它只借水势而起、乘风而落,未曾有过这般翱翔天际之感。 此刻感受,颇为新奇,亦有些欣喜。 傻乎乎的弟弟终於开窍了,知道討好兄长了,很好! 青珉念此,蛟躯一立,得意洋洋。 旋即摆动蛟尾,落在烛阴额上,轻轻拍了拍,颇有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 烛阴暗暗摇了摇头,心里一嘆:兄长跟个小孩似的,好哄得很,自己得多护著才是。 思定,它周身妖力一涌,护住青珉,將袭来的风尽数挡去。 原先已护住大半,但兄长小小的,怕还不够稳妥,此刻应无碍了。 然下一秒,青珉不满地嘶鸣起来。 第100章 百日-四(感谢钓鱼的猫趣一路评论) 两兄弟回来之时,天色已黑。 但见明月高悬,降下淡淡银辉,落於万家灯火之上,交相辉映,別有一番情致。 青梧城外,鱼宴大开,鱼香四起,升腾起淡淡白雾。 身著黑衣的衙役与一干青衣土地,正將煮好的鱼汤分发给前来领受的避难百姓。 其后,人如长龙,左右亦各有几列,皆是如此。 数座洼地內的鱼虾蟹类眾多,分给城內百姓容易,但避难百姓那边却成了问题。 毕竟洞穴、树屋处不便存放。 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只给城內百姓,而不给避难百姓,反倒容易激起不满,生出乱子。 是以,那手握玉符的青衣土地与青梧城父母官一合计,便决定设一鱼宴,分与他们。 既是善举,亦可凝聚民心,不失为一桩美事。 当然,在此之前,青衣土地已向鳞书稟告此事。 鳞书略一思量,便点头应允,令一位县正神与一干土地前往协助。 不过他自己未曾前去,而是捉来几条大肥鱼,在正神庙內陪著两兄弟一同用食。 同时,亦在询问烛阴独斗大妖之事及扶渊內妖邪的情况。 闻此,烛阴不屑地吟了一声,囫圇吞下一条肥鱼,便將所问之事一一道出。 其原是假借闭关养伤之名,暗中遁来青梧城。 一者为心中思念鳞书与青珉,来看一眼。 一者则是想討些香火业吞吃,好更快恢復伤势。 之所以与那四位大妖相斗,乃是为拖延时间,方便魔门与蛇妖等一眾儘可能击杀另一域的大妖,以便日后收为己用。 趁其不备,虽成功灭杀大半,却也逃脱了几个。 然成果虽大,魔门与蛇妖等亦各有所伤,皆在养伤之中。 是以,它才寻得机会前来。 鳞书点了点头,又问及烛阴伤势如何,得知无甚大碍后,便心神一动,分离、凝练起神位中积攒的百姓香火。 事毕,將香火业取出餵给烛阴。 纯净香火则以帮扶百姓之功为赏,將应得之数分予青珉,交其炼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后,叮嘱烛阴好好养伤,无需担心。 与扶渊相比,青梧城足够安全。 既在道门境內,又是他的辖地,没人会想到有一尊地仙级大妖在此养伤。 往后数日,一切都如常发展。 烛阴悄然而来,青梧城內无任何正神知晓,自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在七老与一干正神的合力之下,新城的过冬诸事日渐完善。 只见新城四方有高墙拔地而起,其上以形如龟壳的巨大天幕笼盖,护得严严实实,风雨不可透进。 高墙之上,约三米高处开著一扇扇天窗,交错分布,为透光材质所造,便於日光照射。 天窗之间嵌著一盏盏长明灯,旁设石阶或木梯,便於人登临,或开窗通风,或点灯照明。 巨大天幕为半透明材质,其上亦建有大大小小的天窗,並悬有一高台,便於值守土地巡视城內。 鳞书步於新城之中,见四方这般情形,不由得微微頷首。 一干正神协力干起活来就是快。 尤其是让烛阴暗中代为监管各辖地內的地脉后,更是腾出许多时间来。 不仅头顶天幕已成,脚下地面也变了一番模样。 数座洼地处已布下聚拢火行灵气的法阵,並与一道驱动水流的法阵相合,將热水从地下隧洞源源不断送入新城地下,往復循环,最后流回洼地。 如此这般,再有一位县正神把控水温,为新城带来適宜的暖意,便是赤脚踩在地上,亦不觉冷意。 只是辛苦了一干青衣土地,需在百日內日夜照看新城地下的隧洞,与护住地基的法阵一同撑起这座新城。 鳞书信步而行,细致查看每一处,身旁有几位老者相隨。 新城最后一关的检查,自当由他来把关。 忽地,他瞥见城內各处有形如池塘与屋舍之处正在兴建,便好奇向身旁老者开口道:“道友,这是?” 那老者笑眯眯道:“如厕,以及汤池。 前者供避难百姓夜间应急,后者供其沐浴放鬆,免得久居烦闷,生出乱子来。 常言道,食、色,性也。 若能满足此二者,百姓之心自安。 吾听闻鳞道友备了鱼类过冬,便顺势想到这汤池泡澡的法子。 鳞道友觉得可行?” 鳞书面露古怪,沉吟片刻,道:“倒不失为一个可用的法子。 只是避难百姓中有男有女,弄不好反倒容易引发事端,需得慎重才是。” 老者听罢,袖袍一拂,胸有成竹道:“自是如此。 这汤池大多依男女而分,个別为混浴,不过装个样子罢了。 依吾之见,绝大多数百姓碍於顏面,怕惹一身嫌,断不敢踏入其中。” “哦?若真有人踏入呢?”鳞书心中一动,问道。 老者摆了摆手,自信一笑:“不碍事,混浴汤池旁便是吾等用的汤池。 届时三位县正神、一眾土地亦可在此舒缓身心。 吾倒要看看,谁敢在吾等眼皮底下行那齷齪之事。” 老者说得十分有把握,鳞书略一思量,无甚大问题,便不再多问。 不过脚步未转,又念起一事,缓缓道:“记得做遮蔽之物,露天的,终究不好。” 老者面色微微错愕,旋即似明白什么,忙道:“我懂我懂,鳞道友放心便是。” 鳞书頷首,见诸事已备七八,便不再犹豫,燃香唤来齐延年,淡淡道: “齐正神,明日便將避难百姓陆续接入新城,吃穿用度也著手准备。 天將大变,再有四五日便是大寒之际,还望务必做好,不得怠慢。” 齐延年神色一正,拱手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鳞书摆了摆手,欲让他退下忙事,忽又想起一事,叮嘱道:“方执师弟应已交给你一块金光玉符,寒来之际记得悬於正神庙中。” “是,大人。”齐延年一礼。 转眼,四五日过去。 这日,鳞书负手静立在后殿侧院的梧桐树下。 方感天地间一缕寒意袭来,便忽听得一道沉沉之声,直达天地: “今日吾太易一脉,承天赦令,为保万万百姓之命,擒天地四时,化蟒而御。” “敕!” 第101章 百日(五) 但见一道人踏金光而行,气度沉稳,步步登云。 不多时,已立於高天之上,下视两域各城县。 其人头戴冠,披紫衣,正是太易一脉正传一系掌教,易玄。 此际阴极浊进,大地凝寒,乃应四时之序,秋去冬来。 城县一处,两身著麻布袷衣的百姓,揣手在兜里捂暖,口中呼出白气。 闻得那道沉声,他们顶著冻红的脸,抬头望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 “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呢。”一麻面汉子道。 “可不是嘛。”黑脸汉子附和一声,旋即念起家中备著的柴炭,嘀咕道:“今年怕是难过了。 也不知官老爷、土地爷怎想的,唤我们砍柴也就罢了,竟还要分给城外那些人。 都是些外来的,管他作甚......” 他话未说完,麻面汉子已瞪眼呵道:“四儿,你疯了不成! 官老爷、土地爷是我们能议论的吗? 收收嘴,別说了,省得叫些碎嘴子听到,三言两语传出去,到时可没你好果子吃。” 话音落下,面色一愁,心里骂咧了一句。 未及多久,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低声道:“不是有那些个道人在嘛,你看天上那位。” 黑脸汉子眼珠子一转,点了点头:“也是,一会儿作法驱寒,一会儿施法生火,好不厉害。” 这般想著,他心里踏实了些,目光再次回到天上那道紫衣人影。 其余各城县內的百姓,皆是如此。 天上,易玄微微垂目,见百姓各貌,淡淡一笑。 冬时害人,他又岂能不知。 然曾有日者,朝出暘谷,夕没崦嵫,御日而行,一年一周天。 他虽非那般仙神人物,能司掌大日变化,却也能凭一身本事,效仿其行,御冬百日。 易玄念及此处,略一抬手,清浅果位虚影悬於头顶,再袖袍一卷,垂下光络自发凝作三柱长香。 他显出自身功业,化作一道淡金光晕,燃香而持,礼敬天地,道:“未改四时之大势,唯变一小势。” 话落,香上陡然升起一道清气,当空直上。 天色倏然一暗,降下沉沉之势,敛而不发,又有气机翻涌,寒如潮起,亦如潮落。 下一瞬。 天色乍开,一抹亮光骤起而现,辟开四方暗色,照得两域各城县一片通亮。 一道玄炁隨之显化,静静浮於天际,吞吐淡淡寒气。 易玄见状,略一思量,抬手一点,截下半截玄炁。 岂料,方一坠落,便化作庞然寒机,引动寒风大震,汹涌四起,天象隨之一变,飘落片片雪花。 然势头刚起,却又戛然而止。 只见易玄袖袍飞扬,地仙法力尽展,循那寒机而去,將其尽数裹住。 旋即抬手一旋,掌中揉捏间,寒机聚而凝形,隨著念头一动,竟化作一条狰狞白蟒,翻腾扭动。 这白蟒数十丈,性子极劣,凶厉异常,吐一口寒气,能蛰藏万物。 白蟒一见易玄,蟒躯骤然一掠,巨口大张,向他整个人扑落,欲一口从头吞下。 然在这时,异变陡生。 易玄身形未动,脚下金光已化作一道金锁,横於蛇口,缠绕数圈,缩成一条韁绳,將其硬生生悬在半空,不得动弹。 白蟒觉察此状,身形挣扎扭动,口中寒气勃发,向四周喷吐。 易玄眼皮微抬,身形一动,瞬息立在白蟒额上,手握韁绳,吐出四字:“代天行道。” 旋即以韁绳操控白蟒,自天落於山间,向四方游窜而去。 他一边控制白蟒吐出寒气的大小,一边以自身法力协调,將那蛰藏之意,落在万物之上。 秋收冬藏,乃天地之大循环,自是不可变,否则便是逆天之举,易遭天罚。 以护民为由,沟通天地,固然能显出代表天地四时之一的玄炁,令其化蟒,削弱落在两域各城县的寒气。 但也意味著,承接了天地半数蛰藏万物的责任。 需有地仙御蟒履职,协力完成天地间的大循环。 只见白蟒游山绕江,所过之处寒气升腾,万物生机收敛,花鸟虫兽依各依本性,陷入了休眠。 而在两域各城县內,虽时节仍为冬,百姓们却觉周遭冷意似消散了半数,恍如数日前寒气未至之时。 黑脸汉子心中大喜,不可置信道:“神了神了,竟没那么冷了。 那道人果然了不得,將那大白蛇一擒,便生出这般神奇之景,厉害厉害。” 麻面汉子心中亦惊奇万分。 他將手从兜里伸出,感知了一番冷意,虽不再冷得刺骨,但久了仍会让身子打颤。 当下眉头一皱,向黑脸汉子泼了盆冷水,道:“虽冷意消了些,但这天还是冷。 今年估摸著咬咬牙能挺过去,但想要舒服些,还得备些柴炭。 四儿,走走走,去街上逛逛,天转暖了些,说不定就有人想把屯著的柴炭卖出赚钱了。” 话落,抬脚便走。 黑脸汉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快步紧隨其后。 青梧城內,鳞书觉到四方寒气陡然消散大半,又见庙中金光玉符绽出微光,细思一番,已明道门让百姓过冬的法子。 从源头上削弱寒气,化而为蟒,改天时以护民。 同时,他对那句“天地四时自会退避”亦有了个猜测:那白蟒感应到金光玉符,应会自动避开城县。 天上寒气减弱,地上寒气不得近身,两者相合,百姓便可安然过冬。 然有一事。 天地自有其规,非能隨意代行。 逆天小为,后必大戾。 数九寒冬,以三九、四九最为寒冷,亦是天地寒气最重之时,若要再如这般擒四时化蟒,便需花费更多气力。 届时,代行便会愈大,小为亦成大为。 道门定不会因眼前而貽害日后,只能尽力削减寒气。 是以,那段时日便是百姓最难熬的时刻,既靠自身,也看两域各城县之內官府、道脉与正神的准备了。 念及此处,鳞书当即身形一晃,向新城赶去,欲查看避难百姓生活如何。 青梧城內诸事齐备,天时又弱了几分,自不用担心。 而新城,百姓迁入不久,当著重留心。 第102章 百日(终) 新城內。 避难百姓穿著短褐,捡起土地运来的砂石,混著潮湿的泥土,做起夯土建房的事来。 说是建房,其实就是垒起四面土墙,围出一方属於自己的地方。 城外虽已不再那般寒冷,但他们亦无棉衣御寒,是以待在城內这温暖之处,才是最好的。 然久居之下,亦感乏味。 夜里能泡汤池,听得水花扑腾的动静及一些柔声细语,遐想一番,聊些荤话,倒不觉得无聊。 可白日便不同了。 顾及脸面,得老实些。 如此一来,便觉日子格外难熬。 即便正神大人每日派说书先生来讲些小说、话本,也不过一时新鲜,久了便觉耳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然而然地,便会想起往日过往。 有屋、有田、有炕头......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尤其是那屋子。 新城內几近空荡,皆是以地为席,盖著夜色而眠,做什么都不方便。 可若有了屋子,那便不一样了。 即便夜色笙歌,吹拉弹唱,哼几个调子,遭人听见,次日也能面不改色。 眾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戳破谁。 这念头一起,又见城內堆积如山的泥土,琢磨之下,一眾避难百姓便干起了垒墙的活儿。 既能消磨时间,又能有个盼头,倒也是一桩好事。 鳞书来至新城后,见避难百姓欢喜忙碌的身影,眉头一挑,暗自奇怪。 这时,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忽地上前,欣喜道:“老叟见过小道长,小道长可曾吃过?” 一旁是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躲在老者身后,也探出头来,跟著低低问了一句。 鳞书见状,向孩童微微一笑,旋即望向老者,轻声道:“已吃过,劳烦长者费心了。” 这老者,他自是认识。 正是当初那位问及“可能回去”、“可有家”的人。 念此,鳞书顺势问道:“老人家,在此处可还习惯? 可觉脚下生冷,或有需及之处?” 老者抚著白须,摸了摸孙儿的脑袋,朗声笑道:“托小道长的福,暖和,也吃得饱。 孙儿无病,隔上一两日还能喝上鱼汤,倒是比之前壮了些。 安好,十分安好啊,哈哈哈哈。” 鳞书頷首,也露出一抹笑容来。 新城內老幼如此,其他避难百姓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寒冬百日,多注意巡查与吃食,应是无虞了。 正思忖著,却又听一道断断续续的询问响起:“小道长......你说,今年寒冬多久会过去? 老叟和孙儿,能在此地住多久?” 鳞书闻声回过神来,便见老者护著孙儿在身侧,面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 他思量片刻,温声道:“今年比以往要冷些,照常理,数九之日应会短些。 至於住多久......春来之际,新城地下便不再供上热气,届时去留全看老人家自己的选择。” 说罢,和善一笑,语气一顿,又道:“不知老人家为何有此一问?” 老者面色一红,訕笑一声,道:“洞穴那处住久了有些阴冷,老叟与孙儿不太適应。 在这新城里住上几日后,倒有些捨不得离开,方才有那一问。 能留下就好,留下就好。” 话落,鬆了口气,搂紧身旁孙儿,笑呵呵起来。 鳞书亦是一笑,轻声道:“洞穴和树屋处只是临时的,冬后便著手在新城內建屋。 我看城內已有百姓动手,便以那为样,再取梧桐为材,建一座座版屋便是。 虽也简单,却比那两处临时安置之地要好些。” 城內那小山似的泥土,鳞书自是知道,本就是掘空新城地下所出,一时未及处理,便先堆著。 未曾想,竟被避难百姓用来夯土建房了,倒是稀奇。 老者闻声,面上抑制不住地欢喜,连连带著孙儿道谢。 能有好处住,自然想住好的。 一旁耳朵尖的、好奇凑来的百姓,也听见了此事,当即喜不自胜,忙跟著感激起来。 稍远处的百姓虽不知何事,但望见鳞书身影,亦是纷纷跟著行礼。 来到青梧城这方陌生之地,多亏这位正神大人照料,方才得了安稳。 效仿的百姓越来越多,谢声竟传遍了整座新城。 这倒让鳞书心下微动。 他能觉到神位之中忽地涌入大量百姓香火,极为虔诚,已近乎凝练所得的纯净香火。 但行分內之事,不料竟有所获。 更为惊喜的是,方才亦有一缕微弱道光悄然落入己身,有道光於心头倏然凝字: “万民安居,免受一九冻馁之苦,护生有功,赐功业五。” 虽不算多,却实打实是天地所赐。 且这还只是数九寒冬的一回,算上九九之数,来春之际,最少应有四十五数功业,距离三百之数,算是跨了不小一步。 一念至此,鳞书神情不由一喜,当即运起法力,將行礼的百姓徐徐托起,淡淡道:“诸位客气了。 既来吾辖下,自当受吾庇护。 那日承诺给诸位的屋舍儼然之景,绝非虚言。” 说罢,抬眼望向百姓,身上道袍猎猎作响。 眾百姓闻声,眼中一亮,彼此望了望后,激动非常。 旋即方欲再开口道几声“好”字,却被鳞书抬手止住,笑道: “今日兴起,晚开大宴,共赏夜色,共听声乐。 青珉所辖之地,擅奏者不少,一干青衣土地中亦不乏善术法者,这便邀来与诸位同乐。” 话落,隨手捻来信香燃起,附上一道神念,將此事交予齐延年,命其领人操办。 原地,眾百姓皆一副乐不可支模样,对夜晚、对明日满怀期望。 唯独姜衡一人,內心一嘆:青梧城新城是个好地方,但並非势起之地,得换一处。 他已有了打算,寒冬一过,便儘早动身。 白日西沉,暮色四合,一夜尽欢,东方既白。 鳞书近觉冷风呼啸扑面,远察白蟒避城而行,伸了个懒腰,便往正神庙方向走去。 与百姓同乐,偶尔放鬆一下,倒也不错。 及至,他忽地念起一事,取来笔墨,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 算上今日,染红十瓣,往后日染一瓣。 待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 第103章 飘摇(一) 来春之日,小雨如酥,草色朦朧,鶯鸟喈喈。 后殿內,鳞书望著案上的素梅图,满意一笑。 其上八十一瓣梅花轻染胭脂,往日晕开的微红隨著日深而愈渐艷艷,如今一望,已有穠丽丰盈,迎春喜盛之意。 正应了那四字——冬藏春发。 此际,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青梧城內,梧桐抽新,枝头隱隱冒出嫩绿的小芽苞,一派欣欣向荣,各家各户亦开始操劳农事。 新城也出现了新气象。 版屋虽尚未造,一面面土墙却已兴起,围成一座座土屋,错落有致,倒有几分城郭的模样。 数九寒冬间,百姓便生活其中。 大事未有,小事时有,或为占地多少而爭,或为面子揶揄而闹,诸如此类。 然有值守土地在,协调处理,各打一板,倒未生出祸端。 加之鳞书亦时常去新城查看,携青珉安抚,是以八十一日尽安,四十五数功业尽得。 然出乎他意料的是,九回之后,天地又补了一笔全冬护城收官之功: “一冬护持,生民无亡,全功既定,赐功业三十。” 非是小数目,鳞书一时也有些始料未及的欢喜。 两三息后,方才按下心绪,继续思量青梧城与新城的后续安排。 修道一途,常以四字概之:法、侣、財、地。 前三者,他已有玄功,或有志同道合之人,或有法眷,循序渐进便可。 倒是这最后一者...... 鳞书念及此处,目光微动,思量片刻,提笔蘸墨,在素梅图上写下四字:贞下起元。 冬去春来,一地当有变化生。 他心中一动,化笔为捲轴,將素梅图裱於殿內,隨后召集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及一干青衣土地前来议事。 然及至,鳞书尚未开口,已有一土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稟显佑正神,下官偶得一物,不知为何,但来歷非凡,应是件宝贝,特此献上。” 鳞书眉头一挑:“哦,何物?” 土地不敢怠慢,连忙自怀中取出一物,捧於手心,恭敬递上。 其形似蛇鳞,质却如冰,散发著淡淡寒气,且正一点点消融,逐渐变小。 “有点眼熟......”鳞书愈瞧愈觉。 忽地,他似想起什么,眼睛一眯,向土地轻声问道:“此物,可是那白蟒游窜时所掉?” “大人慧眼。”土地赞了一声,旋即一五一十交代道:“下官所辖之地离城较远,颇为偏僻。 三九之时,下官正如常巡视辖地,忽见地仙上真御蟒而来,端得神威非凡。” 说到此处,土地面上满是羡慕,顿了顿,续道:“然那白蟒凶性异常,状若发狂,竟莽著身躯四处乱撞。 那位地仙上真似有所顾忌,只遏制其大半凶性,並施一道术护住周遭,便任由它发狂。 下官不敢上前,只能远远观望。 待上真御蟒远去,方才鬆了口气,继续巡视。 岂料竟发现了此物,著实稀奇。” 土地咂咂嘴,眼睛睁大几分,转瞬又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本想著那时就献上。 但虑及大人事务繁忙,天时彼时又最为冷冽,自当以护民过冬为先,便暂时搁下了。 然事多疏忽,一时竟忘了。 直到大人召集我等前来,这才將其带在身上,趁此时机匆匆稟报,还望大人勿怪。” 说罢,面色一紧,忙躬身行了一礼。 鳞书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也未多言,略一頷首,道:“有心了。” 土地不敢抬头,只把腰一弯,双手愈发恭敬地托举手中之物。 鳞书见状,信手一摄,便將其握於掌心,细细打量。 確是宝物不错,带著一缕淡淡的蛰藏万物之意,用於炼丹或辅助悟道,倒是不错。 然其为天地四时所化,非人力所能炼。 人仙品修为自是不可,地仙品...... 鳞书虽不知能否,却知炼了便是个倒欠天地因果的麻烦之物,需以自身之力,协助天地大循环。 毕竟此物本就是用在此处。 一处少了,自有另一处补上。 天地四时乃应“炁”之运行,从而生发、长盛、收敛、蛰藏。 专修此道者,为太初一脉。 他为太易一脉,修一“无”字,乃是“未见气,道之极”也。 两者不相干,是以手中之物形同鸡肋。 遑论此刻已至春时,冬时之物不合时宜,自会消散於天地间。 这亦是土地为何献上的缘故。 无用啊!想到这里,鳞书无奈一笑,隨手置於案上,便欲与齐延年等人商议开春之事。 然在望向一眾正神之际,心中一动,淡淡道:“这自白蟒身上所落之物,乃应天时而生,非尔等所能处置。 若碰巧在辖地寻到,还望勿动歪念。” 闻得此言,眾神皆心神一凛,彼此暗暗望了一眼后,心中顿时一沉:敲打!这番话定是显佑正神对我等的敲打。 那蛇鳞之物,他们皆私藏了不少。 谁让其落在自己辖地,又被自己捡到,那便是自己的。 白蟒来歷非凡,身上所落又怎是凡物? 只是確实过於非凡了些,怎么也弄不明其用处。 本想再琢磨一段时间,但听得显佑正神这番话...... 齐延年心有所悟,拱手沉声道:“大人,来正神庙途中,我也碰巧捡到了此物。 本想向大人请教该如何处置,但听了大人这番话后,便知最好的方式就是交予大人。” 说著,翻手取出面盆大小、覆满鳞片之物,轻轻放在案上。 鳞书面露异色,微感意外。 此物竟如此之多? 他念头刚起,便有一道爽朗笑声传来:“这不是巧了嘛,齐兄捡得一块,我也是。 大人,你看,我这块捡到的还比较大。” 鳞书闻声望去,便见熊山献宝似的,哈哈笑著取出一石磨大小之物,恭敬放於地上。 下一秒,他还未及说话,一眾青衣土地中,半数身影皆是紧隨其后,各自取出一物置於身前。 或大或小,或粗或细,形状不一,覆有鳞片。 鳞书望著眼前一幕,一时沉默。 非是那白蟒身上所落之物太多,而是起了小心思的正神有些多了。 第104章 飘摇(二) 藏便藏了,交上来是何意? 念头刚起,又思及正值开春,万物欣荣,难免人心浮动...... 也罢,正好藉机敲打一番。 他目色一冷,心念一动,一城正神威压微微施展,落在眾神身上,淡淡道:“下不为例。” 说罢,又过三四息,方才敛住威压,转头望向面前堆积之物。 齐延年等人抬起袖口,抹去额上冷汗,拱手道:“是,大人。” 话落,面上皆是暗自庆幸,心中忖道:果然!显佑正神在敲打我等! 好在及时將手中之物交出,否则怕是要遭殃。 闻得眾人之言,鳞书略一思量,袖袍一卷,將眼前之物移至殿內空处。 他尚未想好如何处置,先搁置一旁,眼下当以正事为紧。 “一年之计在於春,诸位对於自身辖地,以及青梧城、新城两处的治理,有何想法?”鳞书沉吟片刻,问道。 眾神心神一凛,忙收起心中杂念,结合各自辖地,沉思起来。 显佑正神所问,可是关乎香火、功德的大事。 尤其是新城的治理。 自避难百姓安稳过冬一事中,他们也得了天道功果回馈,尝到了不少甜头,自是上心得很。 不多时,齐延年已有想法,拱手道:“稟显佑正神,下官曾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治民之道,常从『保民』、『养民』、『教民』三者出发。 先使百姓得以活命,再思如何安居,最后使其知礼守矩。 然前二者,如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类,王朝自有定法,青梧城官署自会负责,非我等所当越俎。 至於『教民』,依下官愚见,可依四时而分,在青梧城及新城两处轮流举行神会。 以游乐、议事、论功奖赏为主,邀两城百姓共赴神会,隨喜香火,献供酬神。” 鳞书目光一动,饶有兴致问道:“此为何意?” 齐延年再一拱手,沉声道:“一者,使两城百姓多有往来,渐消隔阂。 一者,能者上、庸者下,我等正神中护持水土有方者,自当享受更多香火、功德。 如此一来,亦能立为榜样,激励一干青衣土地勤勉履职。” 鳞书听罢,略一思量,便知此事確是个好法子,於百姓、正神皆是利大於弊。 当即微微頷首,笑道:“准,此事便交由齐正神负责,稍后擬个章程上来。” 齐延年面色一喜,微微激动,拱手道:“谨遵大人法旨。” 计划得施,百姓欣荣,自是护生有功,他作为提议者,亦能分得功成的益处。 晋升住世人仙,有望了啊! 较之其他县正神麾下,他自忖自己辖地內的土地要优上几分。 此次一举两得,美哉。 得一良法,鳞书亦是顺势开口,向余下两位县正神询问,或听取主动请言的土地的想法,结合两城实情思索。 时而点头,时而摆手,容后再议。 其间,令鳞书讶然的是,沐秋水竟主动提出一事来。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师兄,医者本就源于丹道,只是不涉修炼,继承了草药针石一脉。 是以,我作为丹师,对於內景、药性病理等自是不陌生。 我观两城百姓眾多,四时交替之际,天地阴阳变化剧烈,届时难免生出些疾病,便想提前教导一批有志於医道的人,也好有个应对。” 说罢,沐秋水抬眸望向鳞书,轻轻眨了眨眼。 她来青梧城方才经过一个数九,便已积累了二十功业,实在匪夷所思,便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回报鳞师兄。 仅布置药田、炼丹为民,似乎还不够,心里怪不好意思的,这才动了培训新医者的念头。 也不知鳞师兄可许...... 念头转间,沐秋水轻声再问:“不知师兄觉得如何?” 鳞书闻言,袖袍一挥,大笑道:“师妹此举於两城百姓而言,自是好事,儘管放手去做。 若遇麻烦,来庙內后殿寻我,自当为师妹解决。” 沐秋水眸子一亮,欣喜道:“谢谢师兄。” 鳞书微微一笑,说了句鼓励的话,便转头再与眾神商议定事。 转眼半日已过,两城大小之事皆已討论七八,大事已定,小事待榷。 这时,鳞书望向眾神,似想起一事,正色道:“尔等皆食凡间香火,理当庇佑一方。 然王朝之兴衰荣辱,皆由人自召。 莫要因念旧情,干涉凡俗琐事,徒增业果,致使神位难保,一身修为毁於一旦。 往后行事,当再三慎思。” 眾神虽觉莫名,但觉鳞书话中训诫之意,亦是心头一震,忙恭声道:“谨遵大人法旨。” 鳞书略一頷首,便拂袖让眾神退去,唯余青珉留在身边。 数九寒冬已过,两城百姓、正神皆沉醉在春来的喜悦中,“鞭春牛、抢春土”。 青珉却愈发神情黯然。 它虽如往日般在各处忙碌,却总会趁著夜色借水势而起,翱翔於青梧城上空,低低嘶鸣。 它以为无人察觉,却不知城內发生何事,自己都知晓。 有时......太懂事了也不好。 鳞书目光微垂,落在青珉身上,轻轻將其抱入怀里,抚了抚它额上的小鼓包,温声道: “身为兄长已是这般模样,往后还怎么护住弟弟呢?” 青珉蛟首顿时一落,泄气般地嘶嘶一声,意有所指,又带著几分迷茫。 鳞书知其意,与它对视著,轻声哄道:“烛阴只是暂別,还会回来的。 至於化龙,它有它的路,你有你的路,后来居上亦非不可能。” 说著,內心微微一嘆。 鳞书自是能理解青珉。 所期与所得相距甚远时,心灰意冷是常事。 青珉素来护佑百姓,数九之后自得了大量纯净香火。 然即便全部炼化,也只相当於百余年修为,离化龙所需的千年相差甚多。 与烛阴一比,自是整日鬱郁。 不过此事亦有解决之道。 木克土,按五德终始说,当有木德之朝取代土德之朝。 如今万物生发之际,该去见姜衡、顺大势而为了。 思定,鳞书向青珉淡淡一笑,道:“走,带你去一个人,助你化龙。” 第105章 飘摇(三) 新城,一座土屋处。 姜衡拾来几块炊饼和一件能入眼的襴衫,以方布包起,系上对角,便得了个包袱。 他整了整身上短褐,留恋地望了一眼屋內,空空荡荡,唯余四壁,不由摇头一笑。 数月前,只身来到此处,又顾著处理两城百姓之事,未及安顿自己,此刻自是没什么可收拾的。 不过得益於此,倒也省了一桩麻烦。 隨即背上包袱,提脚便走。 周遭百姓见状,纷纷笑著打了声招呼,便各自忙去。 偶有好事者提起一嘴:“姜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姜衡笑著摆了摆手,回道:“去寻个法子,谋个一官半职,届时也好为诸位做些什么。” 那好事者陡然一惊,显是未料及这番话,两三息后回过神来,忙道:“姜大人了不得。 我们平日里多受大人照顾,不识几个字,力气倒有一把。 若那时大人有所需,儘管吩咐便是。” 话落,学著那道人模样,拱了拱手道:“祝姜大人,前......前程多多!” 他挠了挠头,憋出一个词来。 姜衡哈哈一笑,点头应下,告辞一声,抬脚再走。 然出了新城,未行多久,便望见两道熟悉身影忽地出现在眼前。 他不敢怠慢,正了正神色,恭敬道:“小民姜衡,见过显佑正神。” 稍顿,再一拱手,向青珉道:“见过青龙大人。” 青珉显是仍记得姜衡,蛟首点点,嘶鸣一声,回了个礼。 鳞书頷首一笑,隨意道:“北辰兄所在的邙山县,距青梧城可不近,你就打算如此走过去?” 姜衡面色一窘,尷尬道:“小民身无银两,又不懂仙家道术,只能如此。” 鳞书瞥了一眼,淡淡道:“新城內杂学法脉七老皆在,他们都是与北辰兄同一法脉的师兄。 你若开口,说明与北辰兄的关係,再凭自身名望,与七老提上一句,托他们送你一程,应是不成问题。 或来我庙中,与我说一声,亦可。 莫非你认为我等不会助你?” 姜衡顿时神情一凝,忙开口解释,然未说几句,便被鳞书抬手止住。 “倒也不用如此拘谨。 本就是特意来见你一面,与你聊聊木德取代土德一事。 適才见你已然动身,便知你心中已有计较,索性作罢,欲和青珉一同与你道別。 然见你竟在徒步而行......这才有了方才那番话。” 鳞书话未说全,意有所指。 姜衡闻言,微一思索,拱手坦诚道:“小民受教了。 原以为如大人这般的正神,或七老那般的道人,不会相助这等凡俗之事,是以未曾虑及这点。” 鳞书点了点头,淡淡道:“你说的倒也不错。 凡俗之事,正神和道人確实如此,哪怕往后你起势、建立新朝,中途遇有困难,亦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相助。 不过......” 鳞书话锋一转,轻声一笑:“请他们入朝,任一官职不就行了。 道人、正神身份確实不可隨意相助,但有了王朝官职,便可名正言顺地出手。 毕竟是职责所在嘛。” 话落,眸子一转,笑吟吟地望向姜衡。 姜衡听罢,瞳孔猛然一缩,心头剧震,脑中念头纷起。 显佑正神这是何意? 他原先只是欲建一个凡人新朝,护住各地避难百姓,贏得一世之名。 然此刻听了鳞书一席话,念头翻动间,竟隱约窥见了两个字——仙朝。 一个凡人朝中有正神、有道人当官,不是仙朝又是什么? 显佑正神好大的气魄! 只是...... 姜衡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念头,望向鳞书苦笑道:“此事难如登天,小民並无把握,大人。” 鳞书眉头微皱,略一思量,亦明白了姜衡所忧。 正神与道人中,確有不少脾气古怪之人,道理完全讲不通,全凭眼缘、喜好行事。 即便阐明事成之后功业如何巨大,也不愿任半点官职。 姜衡为一凡人,自是请不动。 偏偏道门五脉、天地正神之中,这等古怪之人还不少。 想要事成,自得虑及这部分人。 不然届时耍些手段,暗下绊子,少不得会有麻烦。 沉吟片刻,鳞书露出宽慰笑容,道:“无妨,北辰兄在杂学法脉中相识甚多,我亦认识一些人,届时自会助你成事。” 姜衡闻得此言,瞳中大喜,心神一定,內心也鬆了口气。 仙朝建立一事,凭他一己之力,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有了显佑正神相助,能否成事虽在两可,却至少看到了一丝希望。 更何况,若能成就仙朝基业,姜衡一名,定能流芳百世。 於是不再迟疑,拱手沉声道:“事在人为,小民定当竭力而为。” 鳞书微微一笑,走近一步,拍了拍姜衡肩膀,道:“尽己之志便是。” 姜衡哽咽。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心中抱负,得两位正神大人赏识相助,即便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亦无憾矣。 然忽地,姜衡心中一动,想到鳞书方才所言,顺势开口道:“若小民势起,不知正神大人可愿掛新朝天师之名? 届时凡在朝任职正神、道人,皆以天师为领袖,听候差遣。” 言罢,躬身一礼,再请一番。 鳞书眉目一动,略感稀奇。 天师?他若当此,岂不是將道门五脉地仙及正传一系掌教视若无睹了。 尚未证得地仙品,可不兴如此。 当即摇了摇头,果断拒绝道:“多有不便,好意心领了。” 姜衡內心微微一嘆,面露可惜之色。 然不过半息,陡然又一声入耳,令他浑身一颤,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我虽不能为那天师,但青珉却可为帝师,姜衡,你觉如何?” 只见鳞书心念一动,怀中青珉已游身而下,巨化为二十丈大小,如山一般横在姜衡身前,端的神异非凡。 姜衡见状,面上大喜,连连拍手:“自是可成,青龙大人当为帝师矣。” 他本就打算以青龙相救一事,配合五德终始说,以此为起势之机,聚拢百姓,徐徐图之。 此刻见此情景,自是欢喜异常。 第106章 飘摇(四) 鳞书亦是露出一抹笑容。 借王朝建业之势、凝万万民香火,以助青珉化龙,这本就是他当初所想的法子。 此刻正一步步推进,自是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常言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若非易玄分化一洲,引一域百姓来此,他亦不会想到这条路子。 有因才有果,莫过於此。 不过善始者眾,善终者寡,仍需步步谨慎才是。 念及此处,鳞书向正在欣喜中的姜衡淡淡道:“青珉为帝师一事,你势未起时,勿要向外透露半句。 以免遭致祸端,事败尚小,害了青珉为大。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你应是懂的。” 姜衡心神一凛,忙恭声道:“显佑正神放心,小民自是懂得。 青龙大人救过小人的命,小民定不会因己而害了青龙大人。” 青珉闻声,扭过蛟首望来,瞳中略带几分温和,旋即对著姜衡,浅浅低吟一声。 它虽不知“帝师”二字何意,却能感受到姜衡言语中的善意——是个对自己好的。 鳞书微微頷首,似想起什么,轻声续道:“青龙相助一事,过於神异,口说无凭。 你未起势之前,即便能以仁义之名,亦或其他聚拢民心,百姓亦不会相信。 是以,待你觉得时机成熟,我自会令青珉显出如今这般庞然身躯,助你成一桩事。 好让这一说坐实成真。” “大人!”姜衡激动不已,“小民多谢......” 话未说完,已被鳞书摇头制止。 他抬手轻轻一唤,青珉瞬息会意,身躯陡然缩小,游身而上,静静伏在道袍领口。 旋即,鳞书袖袍一拂,神位之力涌动,向姜衡轻声道:“走吧,送你去北辰兄所在之处,这一路好好看。” 下一瞬。 姜衡未及反应,忽觉身子一轻,眼前亦是一变。 但见天高地广,山河壮阔,渺渺大地之上,草木盎然,虫鱼嬉闹,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又见各城各县中,有小儿摇著拨浪鼓,笑脸盈盈,有成人忙於农耕,汗珠滚落,有老者对弈閒棋,骂骂咧咧。 百姓各有所居,各有所事,各得齐乐。 然在这所见之景中,却有一幅极不和谐的画面。 城外,破布掛身、裹草荐者,身挨身扎成了堆,皆眼眶深陷,含带血丝,遥望城池。 他们目光中满是期盼,语声囁嚅,似在说些什么。 姜衡想要凑近,想要听清,然未及靠近,已至另一处。 县外,草绿的小路上,掩著几具腐烂肿胀的苍老尸首,几条柴瘦的野狗正肆意啃食,嘴里吐出零碎的骨块儿。 “为何......会这般?”姜衡怔住。 数九寒冬,他在青梧城中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此刻见此,完全不能理解。 他通读百书,自是在书中见过“大寒之年,路有冻死骨”的记载。 然那说的是王朝治下之事,乃是上失其道,民无所依。 可......我等不是有正神大人照料吗! 此间正神呢?在何处?又为谁人? 视百姓如此而不顾,何以配享我等香火?又何以配受我等供奉? 姜衡满腔怒火烧在心头,欲当面大喝质问,问出个所以然来。 然此刻他正被鳞书以神力裹挟,化作清风而行,只能眼睁睁地望著。 愈望,姜衡愈觉不公、不平与不甘。 天地之大,连虫鱼鸟兽皆有容身之处,为何我等却没有? 亦在这时,他明白了鳞书那番话——这一路好好看。 可目之所尽,皆是我等受苦身影,有何好看? 念此,姜衡心有不忍,欲闭上眼。 他看不下去。 然眼不可闭,城县一处又一处,避难百姓一幕又一幕的受苦情形在他眼中掠过,叫他愈发苦涩而沉默。 其间,虽亦有如新城那般能保避难百姓性命无虞之处,可太少太少了。 过了多久,姜衡不知,只听得一道沉沉的声音,自己便已落了地。 “邙山县,到了。” 他神情恍惚,立在地上,却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片刻后,姜衡回过神来。 春光和煦,暖意融融。 他觉得有些刺眼,转头望向身旁的鳞书,迷茫问道:“大人,为何受苦的会是我等呢?” 鳞书摇了摇头,走在前。 三四息后,念及一事,缓缓道:“你所问,我不清楚。 不过曾有人言,此举当下实苦,长远却利。 具体对错如何,你且自己判断,我便不多言了。” 话落,略一感应,知有道熟悉的气息正向自己靠近,便索性在原地等起。 姜衡愣住,面色愈发不解。 利?利在哪儿呢? 他满眼所见,除了一个“苦”字,別无其他。 吃苦......亦是好事? 姜衡心中喃喃,怎也无法將那野狗噬人的惨状,和好事联繫在一起。 正思忖间,一道人影匆匆而来,神情讶然,语气带喜: “未曾想到来者竟是鳞师兄,怠慢了,还望师兄勿怪。” 却是北辰感知有正神前来,自庙中后殿出来相迎。 及至,北辰瞥见姜衡在旁,稍一思索,已明白两人来此何事。 当即朝姜衡頷首一笑,隨后將目光落回鳞书身上,拱手道:“近来事务繁忙,本想缓解后再去青梧城接姜兄过来。 未曾想师兄今日已带他前来,有劳师兄了。” “无妨,顺手之举罢了。”鳞书微一抬手,示意不必如此。 旋即客套几句,便与北辰、姜衡二人商议新朝一事,敲定大致计划后,便欲回青梧城去。 正神多有繁忙,他亦有些许事务未及处理。 再者,姜衡离势成之时尚有一段时日,可暂且不必將心思放在此处。 然“告辞”二字还未说出,北辰却是心中一动,抢先开了口: “师兄乃別传一系首徒,眼界自比师弟要广些,可知此物该如何处理?” 话音落下,神袍一拂,掌中赫然多出一块覆有鳞片之物。 鳞书打量一眼,眉头微皱。 此物正是齐延年等人献上的所谓“宝贝” 他略一沉吟,道:“师弟,你也碰巧在辖地內捡到了此物?” 北辰嘆了口气:“非也,此事复杂,还请师兄隨我来,一看便知。” 第107章 四时 一处小庙后殿。 內置一案,十分简陋。 然因满地皆是那覆有鳞片之物,大小不一,堆积如山,一时无立足之处,又显得格外拥挤。 鳞书隨北辰至庙內,便见数名青衣土地神色匆匆,脚步急切地赶来。 他们四下一望,寻得空隙,手腕一翻,便將那自白蟒身上所落之物硬生生塞了进去。 瞥见自己后,面色一惊,连忙拱手,又向北辰微微点头,便急忙离去。 来来往往,不曾间断。 “一县之內,应不会有如此多这般之物吧?”鳞书观望片刻,缓缓开口。 北辰苦笑一声,道:“师兄明鑑。 此物於我等而言,百无一用,又带寒气与蛰藏之意,状貌不凡,恐百姓误以为宝贝私藏而受其害。 我与城正神商议后,便定下一个法子:命辖下一干土地尽数收集。 恰巧我邙山县內有一处死地,索性全部置於其中,既能保民,又对周遭无甚损害,只待此物慢慢消融便可。 可谓一举多得。” 鳞书略一思量,微微頷首。 然望向眼前情形,心中不由咂舌,忖道:“这蛇鳞之物堆成这般,比青梧城后殿內还甚,应是生了变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果不其然。 北辰面带无奈,续道:“事情本还顺利,岂料邻近城正神也想到了此法。 他与本城城正神素来交好,一番人情往来,再许以好处,邻城的此物便也由土地送至我邙山县。 这才有了鳞师兄此刻所见。” 鳞书听罢,想了想道:“北辰兄,然后呢?” 此事並非发生在青梧城辖界,他又与护持此地的城正神素未谋面,无甚关係,自是无法劝其勿行此事,是以便继续听下去。 闻得此言,北辰嘆气一声,神情苦涩:“未曾料到,此物堆积过多,竟影响到了天时。 明已至春日,可那处死地上竟是霜降大地,大雪飘落,如寒冬一般。 若仅如此,也就罢了。 偏偏那蛰藏之意也愈积愈甚,已自死地向外蔓延,侵及附近万物,令生灵陷入冬眠。 所幸及时將周遭百姓迁至他处,这才没出什么乱子。” 说著,北辰面色稍稍一松,然未有多久又是一愁,向鳞书道:“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適才有那一问。” 鳞书未著急回答。 青梧城中亦是堆积了眾多此物,他那时未想好如何处理,索性便在此思上一思,也好省下一番功夫。 只是落在这邙山县的蛇鳞之物,似与青梧城有些不同。 他瞥见角落处有一抹淡淡的玄色,一边走去,一边缓缓道:“此事处理起来应不难才是。 只需將那处死地中的蛇鳞之物分散至別处,化整为零,任其自然消融便可。” 北辰嘴角微抽,头疼道:“非是师弟不想,而是做不到。 城正神曾言:再分至別处亦是增添麻烦,索性尽数堆在那处死地。 周遭百姓皆已迁走,不碍民生,此物又会自行消融,顶多费些时日罢了,勿用多管便是。 话虽如此,但终究发生在自己辖地內,整日见著便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时见时愁。 更何况,那覆有鳞片之物仍在源源不断地送来,唉!” 鳞书闻言,心中一顿,已明白了北辰的难处。 神道如官场,官大一级压死人,县正神再觉不適也无用,只要城正神觉得合適便可。 不过......此物好像並非完全无用。 鳞书端详起手中之物,见其內那抹玄色如纹理般密布,又在淡淡流动,心中不由想起《龙书》中一则记载: “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经也。” 天地之间,清浊先分,阴阳乃判,而后四时生焉。 承天地之清浊,有清浊二龙生,演其消长变化,自然衍生出四时之龙。 其乃时序本身,天之吏也,统御四季,调和天地节律,可顺五行、正星宿、节八风。 天生为龙,位格高贵。 然这也意味著,想要將其孕育而出,异常麻烦。 一者,天之四时,春夏秋冬也。 若欲承载时序之完整权柄,自需集齐四季灵物,暗合“炁”之运行,从生发至蛰藏的过程变化。 二者,五行者,四时之经也。 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春属木、夏属火、季夏属土、秋属金、冬属水。 无五行,则无四时。 是以,孕育四时之龙,需补五行灵物,且五行平衡。 这九种灵物从何而来,是个大难题。 再者,其应四时而生,自需经歷四季轮迴,在龙胎中完整体验一个四季循环,方能出世。 三者缺一不可。 任何一环出了岔子,恐怕便会卡在某个节气出不来,以致龙体不稳,孕育失败。 四季灵物决定“时序权柄”的均衡,五行灵物决定“龙体根基”的稳固。 如何使二者各自平衡,又互不干扰,便是孕育四时之龙最大的麻烦。 鳞书自是不甚精通灵物之间的调和。 他擅於修道、悟法,再以一法破万法,只手横推同辈。 然自身不懂无妨,青梧城內有人专精此道。 于丹师而言,实乃手熟耳。 他只需妥善收集九种灵物,依养龙之法培养,中间若出现任何不平衡,交予沐秋水解决便是。 有道是,师妹在手,一龙自有。 念及此处,鳞书心中已有决定。 他抬眼望向北辰,略一思量,淡淡笑道:“无碍,邙山县无地可放,自可放我青梧城內。 我身为一城正神,所能执掌、调用的水土自比北辰兄略多一些,寻个偏僻之处放置便是。” 北辰当即心头一暖,不由脱口而出:“我与杂学一脉,承蒙师兄照料太多,实在无以为报。” 话落,已弯下半腰,欲行一礼,却被托在半空。 但见鳞书眉头一皱,似有不喜,沉声道:“你我二人交情颇深,又是共谋大事的志同道合者,何故如此婆婆妈妈? 向护持此地的城正神知会一声,我將其尽数带走便是。” 北辰未有犹豫,抬手捻来信香,燃起一炷,附上神念,简明扼要地將此事上报给城正神。 第108章 一城(一) 言明有位挚友任一城正神,来此做客时,听闻邙山县之事,愿照拂一二,可否允其出手相助。 一旁,鳞书负手静立,耐心等待。 越俎之举做不得,否则便会与另一位城正神交恶。 他虽不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愈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土地,鳞书愈觉顺眼。 皆是送来宝贝的好正神啊。 观其来往情形,这蛇鳞之物似仍有不少,得派一位县正神专司此事,將其尽数运回青梧城。 齐延年?熊山?还是徐謖? 念头思索间,北辰脚步轻快而来,略带一丝欣喜,道:“鳞师兄,我已稟明。 城正神言,感激同僚相助,按理说当亲身来谢。 然此刻正设宴款待,无暇分身,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好。”鳞书淡淡应下一句。 旋即目光扫过周遭,抬手一摄,袖袍略一翻卷,便將殿內所有蛇鳞之物尽数收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北辰轻声道:“有劳师弟了。” 北辰知意,嘱姜衡在庙內等候,便身形一动,引路在前,向县內一处步去。 鳞书紧隨其后。 不多时,便至。 只见一片如沙的灰白地上,无草木、无虫影,蛇鳞之物或块状、或片状、或柱状,四处散落,蔓延出一片不规则的霜地。 上空,寒风凛冽,时而吹雪,时而落雹,砸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坑。 北辰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道:“鳞师兄,这便是那处死地了。 为前任县正神所留,倒是个令人头疼的烂摊子。” 鳞书頷首,打量一眼四周,心中有数后,便取下腰悬的储物袋,抬手一引。 但见地上蛇鳞之物忽地离地而起,於天上盘旋成一条长龙,规规整整地向袋中腾入。 少顷,只留下一处坑坑洼洼的空地。 心头麻烦已解,北辰长舒了口气,向鳞书拱手感激道:“此番多谢师兄相助。” 鳞书客气地摆了摆手,笑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倒是姜衡那边,还需师弟多多留意,多帮衬一番。” “师兄放心便是。”北辰吐了口气,自信道:“我与他早已做好安排,稍后便將他带往县內安置避难百姓之处,令其专司处理人情往来之事。” 鳞书见状,不再多言。 及至庙中后殿,叮嘱姜衡几句,便与两人告別,回了自身辖地。 显是诸事待忙之际,百姓与正神奔波於青梧城与新城之间,各以其长补彼之短。 青梧城辖界,三县十八乡粮食充裕,却农耕繁忙,常缺人手。 而新城人口眾多,常缺吃食,却劳力富余。 於是,在青梧城父母官的提议下,新城百姓便去三县十八乡帮工,以劳力换取粮食,各解所需。 至於正神们,则在考察两地,思量神会於何处举办,又该如何举办。 鳞书望了一眼,略有了解后,径直回到后殿,袖袍捲起其內的蛇鳞之物。 旋即行使正神权柄,遍查辖境內土地,寻得一处荒无人烟的僻壤之地,借地脉遁形而去。 须臾,已至。 他扫视一眼周遭,將所有蛇鳞之物取出,铺成巢状,再將那块带有淡淡玄色的妥善置於其中。 三城所有蛇鳞之物中,唯有此块特殊,也不知是从白蟒哪处部位掉落,才有这般异状。 事毕,鳞书心念一动,神位之力一展,化大地为罩,將此地彻底盖住,只留一处门户。 隨后脚下一踏,唤来此间土地好好镇守,便匆匆向沐秋水所在之地赶去。 时日一日日过去,春时便愈浓,蛇鳞之物也消融得愈快,得在此之前找齐另外八样灵物,孕育出龙胚才是。 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就是不知以五行灵药替代,是否可行? ...... 却说姜衡来至邙山县,每日皆与避难百姓待在一起。 他一边帮其解决各类矛盾纠纷,一边留心观察谁人尚未麻木,谁人心有不甘。 名声渐起之时,他亦在思量,如何能夺下一地作为根基,以图起势。 首先,攻占一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说城防如何坚实,单说自己能凑齐多少人尚未可知。 数十?数百?还是千人? 未成势前,哪怕再得民心,话说得再动听,终究是观望之人眾多。 未至绝境时,大多百姓所求不过安稳,而在一眾正神的帮助下,安稳的局面已慢慢形成。 是以,人少之下,唯有夺下一县方才可能。 至於如何夺取...... 这些日子里,姜衡被邙山县父母官委以协助之职,与父母官多有接触后,心中已有了计较。 显佑正神是对的。 最高明的夺取,非靠打杀,而是靠信任与经营。 他只需择一心仪之县,老老实实地帮助父母官处理避难百姓之事,时机一到,黄袍加身,此县自然便到手了。 隨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 谋权建朝这事,还是勿做出头鸟的好。 姜衡自是懂得此理。 然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一旦发生事变,一县正神及手下土地必然能察觉,届时必会上报给一城正神。 虽正神不能过多干涉凡俗事务,但將此消息透露给一城父母官,还是可以的。 到那时,所夺之县怕是尚未捂热,自己就会被当作乱匪剿灭。 这该如何是好呢? 姜衡愈思愈愁,茶饭不能噎,寢不能眠,神情逐渐有些恍惚。 北辰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一日,北辰来至姜衡所住之处,好奇道:“姜兄近日有何烦恼? 可是为处理避难百姓之事而苦恼?亦或对先前所议的新朝一事遇到了困处?” 姜衡闻声,未作犹豫,直言问道:“大人可有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一县正神及一干土地? 亦或......让他们闭嘴?” 北辰眉头一皱,顿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望向姜衡此刻双眼瞪红、如鬼一般的模样,沉吟片刻,组织了一番语言,道: “我等並非魔门之人,能不动正神,还是不要动的好,勿行杀道。” 姜衡一怔,不解道:“大人此言何意?” 第109章 一城(二) 北辰微微一愣。 “......姜兄?” “大人......?”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愕与疑惑。 好在不多时,一番解释后,两人便知是各自会错了意,不由尷尬一笑。 “哈哈哈哈——” 稍顿,北辰率先敛住神情,沉思片刻,望向姜衡道:“姜兄所忧,我已明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乃人之常情。 县正神、土地虽为天地正神,却也是人,自然也脱不开这个理。 我等护持水土、护持百姓,所作所为,皆为那『香火』二字。 是以,当从此处入手。” 闻得此言,姜衡心头一动,似有所悟。 然未及开口,北辰已然话锋一转,问道:“姜兄可知,似我这般的县正神,月俸为多少?” 话音落下,见姜衡满脸困惑,又补道:“即一月履职完毕,天地发放多少缕纯净香火。” “百余缕?”姜衡微微思量,试探道。 北辰瞥了一眼:“未有,不过九十数,能否得全还不一定。 姜兄不妨再猜猜,土地月俸又是多少。” 姜衡估摸了一个数:“二十?” 北辰咽住了,顿了顿,道:“倒也不算错。 少是少了些,但每月亦能从百姓香火中凝练出十数至三十余不等,日子过得也不错。 然避难百姓来后,情况大变。 以我为例,得益於帮助避难百姓,受其祭拜,每月所得纯净香火已翻了数倍,料想那些土地亦是如此。 数倍之利,足以动心,十倍之利,人竞趋之,至於百倍......则无所不为。” 话落,微微一笑,眼皮微抬,意有所指地续道: 正神所得香火,往往神位越高,所得越多,县正神高於土地,土地高於巡山神,此乃常態。 然如今却多了避难百姓这一变数。 姜兄,你在一县得民心后,可以感激之名,为一土地立庙,每日引导避难百姓祭拜,使其多得香火。 时日一久,其余土地便会心动,主动前来寻你。 届时,你便可以立庙之事为凭,与那些土地一一谈判,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衡愕然。 北辰所言之正神形象,与自己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他们也会为私慾做到这般? 姜衡未及想到,亦未及料到。 然这却是好事,便於自己谋事。 有了使得土地闭嘴的法子,他心中陡然鬆了口气,旋即心中一动,迟疑片刻,道: “不知此法用在如大人这般的县正神身上,可能奏效?” 北辰略作思索,摇了摇头,轻声道:“县正神不如土地那般重利,且又与城正神颇有交情,此法或可,或不可,难说。 然其並非成事的重点,姜兄你有些看不清了。” 姜衡心中一惊,自省一番,仍不明北辰为何有此一言,忙恭声道:“请大人解惑。” 北辰目光一凝,提点道:“夺县之事闹得再大,终究因人而起,归於人祸。 非天灾地变,非妖邪作乱,一城正神自无出手的理由,遑论一县正神? 他们察觉事变,最多也就告知一城父母官,由其来解决。 你若能想出一法,提前將那父母官稳住,使其『按兵不动』,事自然可成。” 姜衡怔然,旋即瞳孔微缩,双眼陡然一亮,整个人都清醒了。 夺县一事,本质上还是人和人相爭,正神能做的,不过是传递消息更快,以便父母官更快下令。 但倘若这位父母官意外昏迷不醒呢? 或一直缄默不语,拖延不理...... 一时,姜衡脑中浮出各种法子,面色愈来愈喜。 不多时,他按下心中激动,向北辰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大人指点。 夺县一事,我心中已有把握,邙山县避难百姓间的各类纠纷也已处理七八,再有几日便能妥善。 届时,还望大人依当初所言,许我前往两域各城县帮扶民生。” “姜兄客气,理应如此。”北辰大笑一声。 隨即似想起什么,顺势问道:“可需帮助? 符籙、法器一类,涉及修士所能用之物,或我等亲自出手,自是不可。 但袖箭、匕首、紫金锭等凡人用以保命之物,倒可供一二,皆是上上之品。” 姜衡闻言,思忖片刻,告知一番所需,便以儘早动身为由,向避难百姓所在之处匆匆步去。 原地,北辰面露异色,忍不住喃喃道:“怪哉,为何尽要些......” 虽未思明,却还是传讯一道,嘱託一位涉猎丹道的杂学法脉师弟备了不少。 忽然而已,白驹过隙,转眼数日过去。 姜衡来时轻便,背一小包袱,去时亦是如此。 唯包袱中多了些房中药。 药效非凡,又易使人沉迷。 他向北辰道別后,穿起那件襴衫,见自己一副读书人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后,跟隨一位杂学法脉弟子出发,往附近的城县而去。 此行却非真为帮扶民生,而是以此为由,借杂学法脉弟子的面子,面见各地父母官,初步结识,並了解他们的脾性。 旋即寻得久居此地的百姓,藉机探听父母官的风评,暗自记下。 再察看一番城县周遭地貌,判断是否適合夺下起势。 然儘管姜衡已尽力压缩时间,三件事做下来仍要花费数个时辰,一日竭力算来,也只能走完两三处。 又访一地后,他身形一顿,低声自语:“如此还是太慢了。” 两域各城县何其多? 若照此法下去,怕是得花费数月方能尽数跑遍。 到那时,避难百姓中求安稳者皆已定心,能夺地起势者说不定已占山为王,有了地盘,届时还有自己何事? 此事不能全由自己来做,得有人帮衬。 思忖间,姜衡瞥见身旁等候的杂学法脉弟子,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一个法子,轻声道: “不知可否帮我联繫一下邙山县正神大人?我有一事需请他帮忙。” 那弟子听闻,不敢怠慢,连忙翻手取出传讯玉符,向北辰发去一道神念讯息。 三四息后,回讯已至,唯有一句:“姜兄但说便是,我定会酌情尽力相助。” 第110章 一城(二) 姜衡眼中一喜,忙將方才所想,托那位弟子转达,向北辰一一道出。 法子很简单。 只需將那三件事总结为一套条例,请北辰传讯给散在两域各城县的同法脉之人,托他们花费半日时间,收集完成。 隨后匯成一份册子,传讯给身旁这位弟子,再交由自己查看。 如此便可筛选出数处心仪之地,改道前往,逐个走访了解。 如此一来,便能大大缩短择地所需时间,从而儘快夺下一县,用以安顿后勤,站稳脚跟。 北辰微微思量,便知其中利弊,当即回了一句:“可,还请姜兄稍等。” 隨即以传讯玉符联繫李啸海等人,將此事道明,並嘱託他们联繫更多杂学法脉弟子,共同完成。 眾弟子一听是北辰所託,皆十分上心,忙发动自身人脉,以最快速度传下。 少顷,两域各城县中眾多杂学法脉弟子便已知晓此事,並依条例开始收集。 得益於此,七八日后,姜衡终於確定了一地—— 一座被低山丘陵环抱、依傍大河的小县,唤作滁县。 县老爷虽为官清廉、兢兢业业,却过於心软,见不得百姓遭罪。 以常理而论,是个好性子,但自避难百姓来后,反倒成了个坏性子。 他见不得避难百姓冬日受苦,便大开官仓,放粮救济,又亲自游说县內百姓,带领衙役拿出家中柴炭分上一分,共同渡过寒冬。 此举自是惹得县內百姓不喜,但顾及县老爷平日待他们不薄,便捏著鼻子认了。 然受县老爷庇护的避难百姓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对他愈发不满,竟埋汰起来。 吃穿用度一日不如一日,这是何意? 县老爷当初可是亲口承诺照顾我等,如今却大变模样,莫非是想食言,置我等於不顾? 县內百姓闻言,怒斥这些外来的不是东西,忘恩负义,端的是不要脸皮。 避难百姓听罢,一时羞得低下头。 然亦有人愤愤喝道:“既救我等,却不救到底,不如让我等冻死在寒冬算了。” 两者矛盾愈来愈深,不知从何时起,已有了爭执、打斗,乃至伤人之事。 负责管辖此地的县正神及一干土地十分头疼,却无可奈何。 百姓纠纷一类,不归他们管。 至於县老爷,两头不落好,苦巴巴夹在中间。 他每日想著法子去解决问题,却都被百姓扔著臭鸡蛋、菜帮子,逼得狼狈而逃。 这番情况,直至姜衡来此,接手处理避难百姓之事,方才转变。 县衙內宅。 县老爷兴致高了,寻来一坛粗酒,两个木碗,斟得满满,就著一碟花生米与姜衡喝起酒来。 只见他端起木碗向姜衡敬道:“姜小兄弟不愧是能跟在道长身边的人,困扰我长久的难题,被你三两下便解决了大半。 就是不知其中的门道是......” 话未说完,老脸一红,饮了口酒,趁著酒劲上头,又道:“是什么......” 姜衡回敬了一口,笑道:“无外乎『恩威並用』四字。 县外的避难百姓其实也知县老爷的好,面对县內百姓的言语,这才会有羞愧之情。 但恐吃食无法得到保障,自身又没有获取吃食的门路,活命当前,这才压住了那情绪,变得那般模样。 是以,只需让他们能依靠自身之能,解决吃食便可。 春耕期间,以劳力换取吃食,便是应了此理。 同时也是让他们勿要閒下来。 人一閒,无所事事,便会生出各种麻烦。” 县老爷拈来颗花生米吃下,琢磨片刻,点头道:“是这个理。” 姜衡笑了笑,接著道:“至於那『威』字,避难百姓中鱼龙混杂,总有些刺头,此类需要严惩,让其长记性,懂得恐惧方能收敛住性子。 然此举只能解决避难百姓自身的问题,尚无法化解他们与县內百姓之间的矛盾。 长此以往,恐还是会生出乱子。” 话落,神色一凝,端起木碗痛饮一口粗酒。 县老爷听罢,念起往日之景,心中陡然一急,瞪大了眼,忙道:“姜小兄弟,可有解决的法子?” “这个嘛......”姜衡面露难色,嘴唇嚅动几番,嘆了口气,“我来此地没多久,还未探清矛盾根源,一时也无解决之法。 若县老爷信得过我,许我在县內走动几番,或许便能有主意,也说不定。” 闻言,县老爷饮了一大口酒,沉吟片刻,略带醉意道:“道长带来的人,我自是信的。 姜小兄弟又帮我解了心头一难,且无论对县內百姓还是避难百姓,皆无偏颇,能力和品行俱是上佳。 也罢,明日我就差人送一块县衙的临时腰牌给你。 姜小兄弟只需持此腰牌,便是依公行事,里正、衙役一类自不会为难你。” 姜衡眼神微亮,感激道:“多谢县老爷。” 县老爷摆了摆手,笑道:“能解决百姓之间的问题便好。” 是夜,两人喝尽一坛,酩酊大醉,沉沉入睡。 直至日高中。 姜衡轻轻晃了晃脑袋,瞥见一旁早已备好的醒酒茶以及一块腰牌,不由一笑。 许是早起点卯的需要,县老爷早已醒来勤政去了。 他非官署之人,自是没有这个规矩,但亦有自身要忙之事。 姜衡一口饮下茶水,將腰牌悬在腰间,便大步出了县衙內宅,向县內各正神庙走去。 香火利诱土地与稳住一城父母官两件事,他打算皆做。 前者先行,后者次之。 两头兼顾,方便日后起事。 而这先立庙的土地人选,自然是香火最为稀少者,才最有可能打动。 凭腰牌询问衙役、了解详情后,姜衡走了许久,方至一处土地庙前。 年久失修之下,庙已倾颓,其內神像斑驳不堪,草木凝成的面目更是模糊难辨。 姜衡打量一眼,便向那神像拱手道:“请问土地爷可在,小民有事相商,还望一见。” 话音落下,一中年模样的青衣土地显化而出。 他见有人前来,眉头一挑,面带激动与喜色。 然未及开口,姜衡已先道:“小民欲为土地爷另立新庙,不知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