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第1章 大郎 杨暄是被一杯酒泼醒的。 不,准確地说,是被一个三百斤的胖子灌醒的。 滚烫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来,烧得喉咙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所见是一只肥厚得离谱的手,正捏著一只鎏金酒盏,稳稳地懟在他嘴边。 “大郎怎得醉成这般模样?来来来,此酒是陛下新赐的西域葡萄酿,你我叔侄何须见外?” 声音浑厚,带著一股子北地胡人特有的含混口音。 杨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对面那张脸——圆如铜盘,肉堆眉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著憨態可掬,可那缝隙里流出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颳了一遍。 安禄山。 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余万,即將掀翻整个大唐的那个安禄山。 杨暄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他叫陈远,歷史系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天宝政局与安史之乱。 昨天还在图书馆熬夜查《旧唐书》,现在他坐在长安城最豪华的酒楼里,面前是安禄山,身上穿的是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 他是杨暄。 杨国忠的长子,太常卿兼检校户部侍郎。 娶的是延和郡主。 杨贵妃叫他一声侄儿。 唐玄宗见了他也要笑著点头。 而在一年多以后的马嵬驛—— 他会被譁变的禁军用弩箭射成刺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郎?大郎!”安禄山肥厚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张肉脸上堆满了关切,“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莫不是酒不对味?” 杨暄深吸一口气。 他逼著自己笑了一下。 “安叔父说的哪里话。”他抬手接过酒盏,手稳如山,“只是方才恍惚间想起些事来,失礼了。” 环顾四周——朱漆樑柱,锦绣屏风,丝竹之声隱隱从隔壁雅间传来。座中还有七八个人,紫袍緋袍错落,个个面带酒意,觥筹交错。 这是一场为安禄山入京述职举办的接风宴。 杨暄飞速调取脑中的歷史知识——天宝十三载,二月。 安禄山最后一次入京朝覲。 他在华清宫面见玄宗,哭诉杨国忠迫害他,玄宗好言安抚,赏赐无数。 不日他便会离京返回范阳,从此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下一次他的军队出现在中原,就是铁骑南下,屠城破关。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一年零九个月。 距离马嵬驛兵变——两年零四个月。 杨暄握著酒盏的手微微收紧。 “安叔父此番入京,陛下可还满意?”他不动声色地问。 安禄山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直颤。 “陛下待我如亲子,赐了我好大一匹汗血宝马,还有这葡萄酿。”他摸了摸肚皮,眯著眼看杨暄,“倒是令尊——右相大人,总说我安禄山要反。大郎你说,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他指著自己的胖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在座的人都笑了,气氛看上去其乐融融。 但杨暄注意到,安禄山身后站著两个人,不说话,不喝酒,目光沉沉地扫视著满堂宾客。 那两个人的站姿,是军伍中人才有的——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是安禄山从范阳带来的亲兵。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在满座公卿面前,安禄山身边依然带著杀人的人。 杨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 “安叔父玩笑了。”他举起酒盏,“父亲常在家中说,安叔父是大唐柱石,社稷重臣。来,侄儿敬叔父一杯。” 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安禄山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响。 “好!好!不愧是右相家的大郎,有气度!” 他也仰头干了杯中酒,酒液沿著下巴滚落在锦袍上,他浑不在意。 宴席继续。 但杨暄已经没有心思再听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天宝十三载二月——安禄山入京。 天宝十三载三月——安禄山离京返回范阳,沿途日夜兼程,如丧家之犬,因为他怕杨国忠在后面追杀。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討伐杨国忠”为名,十五万大军南下。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驛。禁军譁变。杨国忠被乱刀砍死,杨贵妃被縊杀於佛堂。 而他,杨暄,在那场兵变中被乱箭射杀。身中百矢,倒地而亡。 他的弟弟杨昢,被叛军俘虏后杀害。 他的弟弟杨晓,逃到汉中被打死。 他的弟弟杨晞,逃到陈仓被追杀。 杨家满门,无一倖免。 杨暄端起新斟的酒,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依然在大笑的安禄山。 他忽然觉得这酒真他妈的苦。 —— 宴席散场时已近黄昏。 长安城的晚霞烧得像一场大火,把朱雀大街的琉璃瓦映得通红。 杨暄从酒楼出来,一股凛冽的晚风灌入衣领,他打了个激灵,头脑愈发清醒。 身后跟著四个隨从,皆是杨府家僕,恭恭敬敬地候著。 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已经备好,轿帘半卷。 “大公子,轿备好了。”为首的家僕低声道。 杨暄没有立即上轿。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安禄山正在眾人簇拥下走出来,那庞大的身躯堵了半个门廊。 他大笑著拍著某位官员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杨暄看到安禄山的笑容倏然收敛。 那张肉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快到只有一直盯著看的人才能捕捉—— 笑容消失的那一刻,安禄山的眼神是冷的。 冷得像范阳二月的风雪。 然后他又笑了,重新变回那个憨態可掬的胖子,钻进了八人抬的大轿里。 杨暄收回目光,掀帘上轿。 “回府。” 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囂。杨暄闭上眼,靠在轿壁上,整个人终於卸了力。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花了一整场宴席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註定要死的人。 不是那种“可能会死”的危机感,是“歷史上白纸黑字写著你怎么死的”那种確定性。 身中百矢,乃踣。 这六个字刻在《旧唐书》里,他在图书馆抄过不下十遍。 现在这六个字变成了他的未来。 “除非——”杨暄喃喃,“我能改掉这段歷史。” 轿子在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 两侧是长安城入夜前最后的繁华——胡商叫卖,歌女弹琵琶,酒肆门前悬著大红灯笼。 天宝盛世。 最后的盛世。 杨暄掀开一角轿帘,看著这座恢宏的城市。 一年多以后,安禄山的铁骑就会踏碎这一切。长安陷落,百万人流离。 盛唐的黄金时代,將从此终结。 而现在,所有人还在歌舞昇平。 只有他知道大火將至。 轿子拐入亲仁坊——这是杨家的地盘。 杨国忠与弟弟杨鉴各建宅第,穷极奢侈,半个坊市都是杨家的產业。 杨暄在正门下轿,门房小跑著过来行礼。 “大公子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杨暄的脚步微微一顿。 杨国忠要见他。 他的父亲。 那个一手把杨家推向灭亡的男人。 “知道了。”杨暄整了整衣冠,“我这就去。” 他迈步走进杨府大门。 朱门深深,灯火如昼。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在这盘將要掀翻天下的棋局里,他不能再当一枚等死的棋子。 第2章 父亲 杨国忠的书房在府邸西北角,独立成院。 院中种著两棵合抱粗的桂树,此时虽非花期,枝叶繁密如盖。 书房外站著八个护卫,个个腰佩横刀,见杨暄来了,齐齐行礼让路。 杨暄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著十几盏铜灯,亮如白昼。 杨国忠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什么文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坐。” 杨暄在下首的胡椅上坐下,借著灯光打量这个“父亲”。 杨国忠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外露。 他穿著家常的素色圆领袍,但坐姿笔直,周身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这就是大唐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也是一个早年混跡市井、靠赌博度日的泼皮无赖。 杨暄心中浮起一股荒诞感——他读了这么多年隋唐史,论文里分析杨国忠的政治得失写了三万字,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叫他大郎。 “今日宴上,安禄山说了什么?”杨国忠放下文书,抬眼看他。 杨暄早有准备。 “回父亲,安禄山席间多有恭维之语,说陛下待他如亲子,又赞父亲治国有方。”他顿了顿,“不过他问了儿子一句话——你觉得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杨国忠的眼睛倏然眯起。 “他当著你的面说这话?” “是。当著满座宾客的面,像是在开玩笑。” 杨国忠猛地拍了一下书案,铜灯晃了几晃。 “贼子!此贼分明是在试探!”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早跟陛下说过,安禄山此人狼子野心,养虎为患!他占著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手握二十万兵马,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杨暄沉默地听著。 这些话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 杨国忠判断安禄山要反——这是对的。 但他的应对方式完全是错的。 他向玄宗进谗言逼安禄山入京、暗杀安禄山的心腹吉温、剋扣范阳军餉、派人在长安绑架安禄山的幕僚…… 每一步操作都在把安禄山逼上绝路,把造反的时间表往前推。 你说得对,安禄山確实要反。 但就是因为你这么搞,他才反得这么快、这么狠。 “父亲。”杨暄开口了,斟酌著用词,“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亲。” 杨国忠停下脚步,看著他。 “安禄山拥兵二十万,若真有反意,凭我们朝廷目前的兵力……能挡得住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杨国忠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什么意思?” “儿子的意思是,”杨暄直视父亲的眼睛,“如果安禄山真的反了,我们杨家怎么办?” 杨国忠沉默片刻,然后冷笑一声。 “他反不了。”他语气篤定,“陛下英明神武,会看穿他的把戏。我已经上了摺子,请求陛下召安禄山入朝为平章事,明升暗降,削去他的兵权。只要兵权一夺——” “他不会来的。”杨暄脱口而出。 杨国忠愣了一下。 杨暄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他迅速找补。 “儿子是说——安禄山此番入京,已经是有备而来。他在陛下面前哭诉,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如果我们再召他入京,他多半会託病不来。到那时候,反而显得我们杨家在逼他。” 杨国忠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反驳。 因为杨暄说的是事实。 歷史上杨国忠確实建议过让安禄山入朝当宰相以夺兵权,但安禄山根本不上当。 之后杨国忠又派人去范阳抄安禄山的家——结果什么证据都没抄到,反而打草惊蛇。 一步错,步步错。 “那依你之见呢?”杨国忠坐回椅子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杨暄心念电转。 他不能说太多。 一个二十五岁的紈絝子弟,忽然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任谁都会起疑。 他必须用一种符合身份的方式来表达。 “儿子不懂朝政,但读过几本兵书。”杨暄放低姿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我们知道安禄山有反意,但对范阳的实情了解多少?他练了多少兵?囤了多少粮?收买了哪些將领?如果这些一概不知,那弹劾也好,削权也好,都是盲人摸象。” 杨国忠沉吟不语。 杨暄趁热打铁。 “与其逼他,不如查他。暗中派人去河北诸州打探虚实,摸清他的底细。等掌握了確凿的证据,再呈报陛下——到时候陛下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这番话有理有据,关键是——它没有否定杨国忠的判断。 杨国忠最忌讳的就是別人说他错了。 你可以给他出主意,但不能挑他的毛病。 果然,杨国忠的脸色缓和了些。 “你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他上下打量杨暄,“以前只知道斗鸡走马,今日倒说出几句人话来。” 杨暄心中苦笑。 不是我长进了,是换了个人。 “不过——”杨国忠话锋一转,“查探的事我自有安排。我找你来,是另一件事。”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扔到杨暄面前。 “陛下明日在花萼相辉楼设宴,为安禄山饯行。届时我也会在,你跟著一併去。” 杨暄心中一动。 安禄山的饯行宴——也就是说,安禄山即將离京了。 歷史上安禄山离京后日夜兼程赶回范阳,途中命人拉縴加速,“恐杨国忠使人追之”。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全力备战。 而这场饯行宴,是杨暄——是他在长安城里,最后一次和安禄山面对面。 “父亲既然也去,为何还特意叫儿子同行?”杨暄问。 杨国忠冷哼一声。 “御前赐宴,我自然要去。”杨国忠冷哼一声,“可我去,是给陛下面子,不是给他安禄山赔笑脸。” “你也去。替我盯著那贼子,看看他离京前还有什么动作。若席间有机会,你便顺著我的话头说几句,让陛下知道,此人绝非善类。” 杨暄点头。 “儿子明白了。” 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杨国忠忽然叫住他。 “大郎。” 杨暄转身。 杨国忠坐在灯火通明的书案后,神情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安禄山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而篤定,“一个胡人奴僕出身的蛮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有陛下在,有我杨国忠在,大唐的天——塌不了。” 杨暄沉默一瞬。 “父亲说得是。” 他转身走出书房。 月光照在院中桂树上,树影婆娑如鬼魅。 杨暄站在月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唐的天塌不了? 一年后你就知道了。 问题是——到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 我不会死在马嵬驛。 但要活下来,光在长安城里待著是不行的。 这座城是牢笼——杨国忠在,他就是杨家的人;杨家在,他就逃不开满门覆灭的命运。 他需要一条退路。 一条离开杨家、离开长安,同时又能在安史之乱中活下来的路。 脑海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杨暄抬头看著长安的月亮,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穿越了无数唐穿小说里最黄金的盛唐,结果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爭霸天下,而是想办法活著跑路。 老天爷是懂恶趣味的。 第3章 活路 杨暄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杨府大公子的寢具是上好的蜀锦褥子、鹅绒软枕,比他在出租屋里的硬板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睡不著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他翻来覆去地梳理时间线,把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天宝十三载二月——现在。安禄山即將离京。 天宝十三载——南詔之战惨败,杨国忠为掩盖败局,谎报军情。大量府兵死於南蛮瘴癘之地,民怨沸腾。 天宝十四载六月——安禄山在范阳誓师,以“討杨国忠”为名起兵。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东都洛阳陷落。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號大燕。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出潼关野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玄宗携杨贵妃、杨国忠及禁军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驛。 从现在算起,他有大约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 听起来不短,但在这个通讯靠马、出行靠腿的时代,两年时间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而且他面临的困局是多层的—— 第一层:他是杨家人。在安史之乱中,杨家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不仅是叛军要杀,连自己人(禁军)也要杀。 第二层:他没有实权。太常卿是个礼仪官,户部侍郎是检校(掛名),真正的军政大权都在杨国忠手里。 第三层:他不能暴露。如果他表现得太反常,杨国忠第一个起疑。一个从前只会斗鸡走马的紈絝子弟忽然忧国忧民,这比安禄山造反还可疑。 所以—— 要活命,第一步不是改变歷史,而是给自己弄一个能脱离长安的合理身份。 翌日清晨,杨暄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起身。 延和郡主还在睡——这位妻子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只从原身残留的碎片记忆中得知她出身李唐宗室,性格温婉寡言。 杨暄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袍,出门时在廊下遇到了自己的贴身小廝阿福。 “大公子今日怎的起这么早?”阿福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 看来原身確实是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儿。 “昨夜酒喝多了,反倒睡不踏实。”杨暄隨口找了个藉口,“备车,我要去东市。” “东市?”阿福更惊了,“大公子您不是从来不逛东市的吗?” 杨暄微微一笑。 “从今天开始逛。” —— 东市是长安城最大的商业区,与西市並称天下两市。 西市多胡商,东市则以大唐本土的高端商铺为主——绸缎庄、金银铺、药材行、牙行,应有尽有。 杨暄的目的不是购物。 他是来摸底的。 如果要在安史之乱中活命,他需要三样东西:钱、人、地盘。 钱——杨家现在不缺钱,但杨家的钱在杨国忠手里。他需要自己的资金来源。 人——他需要可信赖的人手,不是杨府的家僕,是真正能为他所用的班底。 地盘——他需要一个安全的根据地。不在长安,不在关中,要远离安禄山南下的主要路线。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脑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对未来的预知。 他知道安禄山会反,知道叛军的进军路线,知道哪些地方会被攻占,哪些地方能守住。 他甚至知道平叛战爭的走向——郭子仪、李光弼崛起,收復两京,安禄山被儿子弒杀—— 这些信息,才是他真正的金手指。 杨暄在东市逛了一上午,走访了三家牙行、两家鏢局、一家药材铺。 他没有亮出杨府大公子的身份,只穿了一身寻常圆领袍,像个普通的年轻文人。 他在一家茶铺坐下,叫了壶蒙山茶,展开一张粗麻纸,用炭笔写写画画。 纸上画的是一张简略的大唐地图。 几个地名被他重重圈了出来—— 灵武。 这是日后太子李亨即位的地方。 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逃往蜀中,太子北上灵武登基。此后平叛的政治中心就在灵武。 如果他能在灵武提前布局…… 不,太远了,也太危险。 灵武在西北边塞,他一个长安城的公子哥跑去那里毫无道理。 那换一个思路。 蜀中。 玄宗逃亡的方向是蜀中,也就是剑南道。 杨国忠在蜀中经营多年,本就兼著剑南节度使的虚衔。如果他能找个理由去蜀中任职—— 可以。 但有个问题——马嵬驛就在去蜀中的路上。 歷史上杨家是在逃往蜀中的途中被杀的。如果他跟著大队走,照样是死路一条。 除非——他提前到蜀中。 在兵变发生之前,就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杨暄的炭笔在蜀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 “太被动了。”他喃喃自语。 一阵风吹过,茶铺的竹帘哗哗作响。 忽然,一个想法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不要跑。 跑是下策。 你跑到天涯海角,只要你还姓杨,就逃不掉杨家的牵连。 安史之乱之后,杨家的名声臭大街,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真正的上策是——切割。 在灾难来临之前,用一种体面的、合理的方式,和杨家划清界限。 但怎么划清? 杨国忠是他爹,杨贵妃是他姑姑,这血缘关係是刻在骨头里的,谁来了也切不断。 除非—— 他因为某件事被杨国忠“驱逐”出长安。 贬官外放。 不是主动请缨——那太可疑了。而是因为某个“过错”,被杨国忠大怒之下赶出长安,贬到一个偏远之地。 这样他既离开了杨家的核心圈子,又保留了官身,还有了“与杨国忠不和”的人设——等安史之乱爆发、杨家被清算的时候,这个人设就是保命符。 杨暄的眼睛亮了。 他需要犯一个错。 一个足够大、足以让杨国忠面子掛不住的错——但又不能大到把自己搞死。 而今天下午,刚好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花萼相辉楼,安禄山的饯行宴。 杨国忠让他跟著一同赴宴,目的是监视安禄山,必要时还要顺著话头在御前发难。 但如果他在宴会上“闯了祸”呢? 比如——得罪了某个不该得罪的人? 比如——在安禄山面前说了某句不该说的话? 比如——让杨国忠觉得这个儿子不但没用,还给他添乱? 杨暄把粗麻纸叠好,塞入袖中。 他站起来,放下茶钱,走出茶铺。 长安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笑闹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鲜活,浑然不知一场浩劫正在逼近。 杨暄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今天下午,花萼相辉楼。 他要在大唐天子的眼皮底下,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在安禄山那双阴冷的小眼睛的注视下—— 给自己挖一条活路。 哪怕这条路的起点,是一个坑。 第4章 宴会 申时未至,花萼相辉楼外的御街上,车马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杨暄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立在兴庆宫旁的高楼。 朱栏飞檐,层阁相叠,琉璃瓦在日头下泛著一层金光。 楼前台阶宽阔,两侧金吾卫持戟肃立,甲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响声。 再往里看,宫灯已提前点上,红綃垂幔隨风微动,丝竹之声隱隱约约从楼內飘出来,像一层温软的雾,把整座长安城最后的繁华都笼了进去。 若是不知道一年多后的结局,这地方真像一场太平盛世永不散场的梦。 可惜杨暄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梦底下埋著火种。 “大公子,奴婢听说今日是陛下亲自设宴,为安节度使送行。”阿福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紧张,“相爷已经先一步入宫了,特意让人传话,说您到了之后不可失仪。” 杨暄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金鱼袋仍在,玉带也束得妥帖,乍一看还是杨家那个养尊处优的大郎君,只是眼神比前几日沉了太多。 失仪? 他今天来,本就是要失仪的。 只是这“失”,得失得有分寸,失得让杨国忠痛,失得让玄宗恼,失得让安禄山记恨,却又不能一步把自己送进死牢。 杨暄边走边在心里默算。 以玄宗如今的心性,最厌恶的不是臣子无能,而是当眾扫他的兴。 今日这场送行宴,是给安禄山体面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安禄山是胡將,是边镇,是玄宗拿来压制朝臣、彰显“朕能制御四夷”的活招牌。 谁要是在这场宴会上闹出事来,打的不是安禄山的脸,是玄宗的脸。 所以今天这一步,绝不能只是衝著安禄山去。 得先让杨国忠把他推出来。 只有这样,后头那场父子翻脸,才顺理成章。 他踏上石阶时,迎面正碰上几名緋袍官员从侧门而入。 几人看到他,脚步都顿了顿。 “原来是杨大郎。” 说话的是御史台一个中丞,姓裴,年纪四十余,面白短须,说话时眼里带著笑,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杨暄认得此人。 这人平日最爱在御史台里骂杨国忠结党营私,可一到杨府跟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裴中丞。” 杨暄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周全。 裴中丞笑著打量他一眼:“听闻大郎近日颇得相爷看重,想来今日安节度使离京,相爷少不得要借重你这个长子。” 这话表面是捧,实则是在探。 探杨国忠是不是又准备在今日朝宴上出手。 旁边另一个官员也接过话头,笑吟吟地道:“谁不知道右相最疼大郎?今日大郎在,安节度使怕是也要多敬几杯了。” 几人嘴上说得客气,神色却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梁子早结下了。 一个掌中枢,一个握边兵,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如今安禄山离京,玄宗偏要摆出父慈子孝、君臣和乐的架势,这戏唱得越热闹,底下的刀子就藏得越深。 杨暄心里明白,面上却只淡淡一笑。 “诸公说笑了。今日是陛下赐宴,满堂文武,哪轮得到我一个后辈借重不借重?不过是陪侍末座罢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 几名官员却都多看了他一眼。 杨家大郎往日是什么德性,他们不是不知道。 斗鸡走马,吃酒听曲,说他是权门紈絝里的头一份也不为过。 可眼前这人说话不疾不徐,连眉眼都收著,竟有几分和杨国忠全然不同的沉静。 裴中丞目光微闪,正要再说什么,楼前內侍已高声通传:“诸公入席——” 眾人只得止住话头。 杨暄隨人流往里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暖香、酒气与丝竹合成的一股富贵气。 楼內极大。 中庭铺著猩红地毯,左右排开矮几,几上金银器皿耀得人眼花。 最上首设御座,背后是九曲描金屏风,屏风前香炉烟气裊裊不绝。 宫娥执团扇立在两侧,衣色如云。再往下,按品级分列席次,紫袍在前,緋袍次之,青绿更后。 杨暄一眼扫过去,很快找到了几处最关键的位置。 御座右下首,空著的那一席,显然是给杨贵妃的。 左侧最近御前的位置,已经坐了高力士。 往下一点,是杨国忠。 再往对面看,安禄山的位置同样醒目,几乎与杨国忠遥遥相对。 这不是普通的席次安排。 这是玄宗故意摆出来给眾人看的平衡——一个朝中右相,一个边镇节度使,互相牵制,又都归於天子一手之间。 而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的人,都会先被玄宗视为扫兴。 “大公子,您的位子在那边。” 有小黄门弯腰引路。 杨暄的席位果然不高,靠前,但未到核心,只比寻常的陪侍官员略近一些。 这位置妙得很——足够看清场中的每一个人,也足够让別人看见他。 他落座后没多久,杨国忠便像是不经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 若换了原身,多半只会当成父亲隨手一瞥。 但杨暄看懂了。 那不是看,是在確认。 確认他到了,確认他记不记得昨日书房里的吩咐,確认今天这把刀能不能按时出鞘。 杨暄垂眼,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没有回应。 他知道杨国忠会急。 越急越好。 宫外是长安的春阳,宫內却早早点起了灯。 酒过两巡,楼中渐渐热闹起来。 舞伎鱼贯而入,先是软舞,再是胡旋,琵琶、箜篌、羯鼓一齐起声,震得人胸口发颤。 满座公卿面带笑意,纷纷举杯,仿佛天底下真没有半点烦心事。 杨暄却没有被这场面晃住。 他在看人。 先看高力士。 高力士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上,低著头,像是只在听曲看舞,偶尔替玄宗看一眼酒盏、传一句话。 可每当有人进出、每当席间有低声交谈,这老太监的目光总会不著痕跡地扫过去。 这是个活成了影子的人。 影子平日不说话,一旦动起来,必定是皇帝的意思。 再看杨国忠。 杨国忠今日穿的是一身紫袍大袖,身形略胖,下巴微抬,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旁人都该绕著他转的气势。 他脸上带笑,甚至还主动朝安禄山举过两次杯,可每笑一次,眼底的厌恶便更深一分。 至於安禄山—— 杨暄看向对席。 那胖子今天比之前宴上更能装。 前头接风小宴上,他还只是笑得假。 今日在御前,他连身体姿態都做足了。 起身时腰弯得极低,敬酒时双手举杯,逢玄宗笑一句,他便拍著肚皮跟著大笑三声。 逢杨贵妃说一句,他又立刻换出一副亲近里带著討好的神气,活像一条会打滚的肥犬。 可杨暄知道,这人骨子里不是犬。 是狼。 而且是已经闻到血味、只等转身北去的狼。 第5章 玄宗 “陛下驾到——” 楼內忽然一静。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群臣齐齐起身,俯首行礼。 玄宗来得不急,步子很慢。 杨暄低头时只看见了一角赭黄衣摆,可等礼毕抬眼,那位大唐天子已经坐上御座。 李隆基老了。 这是杨暄看到玄宗的第一个念头。 史书里常说他年轻时英姿勃发,开元之治一手缔造,文武之才皆为一代雄主。 可眼前这个人,眉宇间的锐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后的鬆弛与倦怠。 他依旧威严,依旧能让满堂公卿不敢抬头,可那威严更多来自位置,不再来自锋芒。 他身侧坐下的是杨贵妃。 一室灯火在她入座的瞬间都像亮了一层。 杨暄此前只在原身记忆里模模糊糊见过这位姑母,今日真正见到,才知道“宠冠六宫”四个字不是虚的。 她並非那种锋利逼人的美,而是一种丰润、华贵、能把满楼珠翠都压下去的艷。 她一坐下,玄宗脸上的笑便比方才真了几分。 杨贵妃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扫到杨暄时微微一顿,像是有些诧异。 诧异他今日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先朝她露出討巧的笑。 杨暄只作不见,隨眾人再度入席。 玄宗举杯,照例先说些“安卿远镇北边,劳苦功高”之类的话。 满座山呼万岁,安禄山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肉山似的身子伏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臣本胡人,蒙陛下不弃,视臣如子!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於万一!” 说著说著,那胖子竟真抹起眼泪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楼里不少人低著头,嘴角都在抽。 这戏演得太熟了。 可偏偏玄宗就吃这一套。 他哈哈大笑,亲自命人把安禄山扶起来,又赏酒,又赐肉,甚至还笑著指了指杨贵妃:“阿环,你看这胡儿,动不动就哭,倒比宫里的小儿还会撒娇。” 杨贵妃掩袖一笑:“陛下既认了这个儿子,自该多宠些。” 一句“儿子”出来,席间不少人神色各异。 杨国忠脸上的笑几乎僵了一瞬。 杨暄看得分明。 这就是杨国忠为什么非要弄安禄山不可。 边镇节度使,本就兵强马壮,再加上一个“贵妃义子”的身份,等於半只脚踩进了內廷。 杨国忠今日权势再大,也终究只是外臣。 外臣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兵多,而是对手能直接把手伸到皇帝耳边。 果然,下一刻安禄山便顺杆往上爬,厚著脸皮冲杨贵妃又跪了一次,口称“阿娘”。 满堂寂了一瞬。 隨即笑声四起。 玄宗笑得最响。 杨贵妃也不恼,只是用团扇轻轻掩了掩唇:“你这胡儿,越发没规矩。” 安禄山仰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得一脸天真:“臣在陛下面前、在娘娘面前,哪懂什么规矩?只知道天恩似海,不哭不足以表臣之心。” 这话说得油滑,偏又討喜。 连高力士都適时地陪了一句笑。 杨暄心里发冷。 一个能把脸皮扔在地上任人踩的人,往往比那些死撑著清高的更危险。 因为他不要脸,也就不要底线。 他正想著,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杨暄顺势抬头。 是杨国忠。 杨国忠端著酒盏,像是在听玄宗与安禄山说笑,可眼角却朝他这边扫来,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 第二次示意。 比第一次更明显。 杨暄依旧没动。 他只是垂眼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倒是让脑子更清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日这戏,得先让安禄山把“宠臣”的模样演足,演到越高越好。 爬得高,摔下来时才够响。 席间乐声又换了一轮。 一队胡姬旋舞退下之后,几名內侍抬著大盘珍饈上来。 金齏玉鱠,驼峰熊白,樱桃毕罗,蒸鹿尾儿,连酒壶都是嵌了宝石的。 杨暄望著桌上那一盘盘珍味,忽然想起史书里对天宝末年的另一种记载——边地军餉拖欠,关中仓廩日虚,南詔战后尸骨未寒,朝中还在歌舞昇平。 同一片天下,长安城楼里吃的是熊白驼峰,剑南、岭南、河北的百姓啃的是树皮草根。 怪不得安禄山振臂一呼,天下应者如云。 不全是因为他的兵厉害。 也是因为这座城,已经把天下的怨气养得太久了。 “大郎。” 耳边忽然有人低声叫他。 杨暄侧过头,见是个面生的內侍,年纪不大,笑得小心翼翼。 “相爷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杨暄没说话。 那內侍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相爷说,今日机会难得,叫您莫忘了昨日之言。” 说完,他迅速退开,仿佛从未靠近。 杨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杨国忠终於坐不住了。 看来安禄山方才那一通“阿娘”“儿子”的戏,是真把他气到了。 他越气,越急著让杨暄衝上去替他咬人。 可杨暄偏不。 至少,现在还不。 —— 与此同时,杨府。 延和郡主坐在窗前,手里展开的是一卷经书,可半个时辰过去,一页都没有翻动。 侍女青梧在一旁添了灯,小心问道:“郡主,可要传晚膳?” 延和郡主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天已经暗下来了。 “大公子还未回府?” “还未。”青梧低声道,“听前院说,今日宫中为安节度使设宴,相爷命大公子一併去了。” 延和郡主指尖轻轻一顿。 她嫁入杨家已有几年,对这个家里许多事情看得比旁人分明。 杨国忠跋扈,杨府上下人人仰其鼻息,连带著原本那位杨大郎也活得轻狂恣肆,从未把什么放在眼里。 可自从前日那场酒宴回来后,杨暄整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旧日那层浮躁皮囊。 他不再嬉笑,不再轻薄,也不再刻意来她这里討那点表面夫妻的温情。 甚至昨夜,她半夜醒来时,隱约还听见外间有来回踱步的声音。 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却又硬生生忍著不肯出声的人。 延和郡主缓缓合上经卷。 “青梧。” “婢子在。” “让人去前院盯著。大公子若回来了,第一时间来报我。” 青梧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延和郡主望著摇曳的灯火,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担心杨暄被杨国忠拿去做刀,还是担心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丈夫,正背著所有人做一件极危险的事。 可有一点她知道。 杨家这几年的风,已经越来越不对了。 树太高,火太旺,旁人只看得见富贵,看不见灰烬。 第6章 敬酒 花萼相辉楼中,酒意正酣。 玄宗大概也是高兴了,命人传了羯鼓来,当场让安禄山起舞。 满座譁然。 谁都知道,安禄山最擅长装疯卖傻逗皇帝开心。 这胖子別的不说,一身肥肉倒灵活得离谱。 只要玄宗一开口,他便真敢下场献丑。 果然,安禄山哈哈一笑,抖著肚皮就起了身。 羯鼓一响,他那庞大的身子竟当真踩著节拍转了起来。 动作谈不上雅,但胜在怪,胜在出其不意。 偏偏玄宗就爱看这份粗里带滑稽的热闹,笑得直拍案。 杨贵妃也笑,袖中香风轻扬。 群臣只得跟著一起笑。 杨暄却看得愈发清醒。 安禄山每转到御前,头压得都极低。 每转到杨国忠那边,脚步却会重上一分,像是故意在示威。 这不是献舞。 这是试探,是炫耀,是在告诉朝中所有人——看,我安禄山既能让天子开怀,也能在御前横著走。 怪不得后来史书会写,这人“入朝无所惮”。 他现在就已经不惮了。 舞毕,玄宗大悦,直接命人赏赐锦袍、金带。 安禄山谢恩时,额头都快磕出响来。 偏在这时,杨国忠终於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陛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席间静下来。 玄宗脸上的笑还没散尽,瞥了他一眼:“国忠有话便说。” 杨国忠拱手,面上仍是笑著的:“安节度使远镇北方,劳苦功高,臣自是佩服。只是河北三镇近来军需转运、兵马调动之事,朝中偶有流言。臣本不欲坏今日雅兴,可若任由流言滋长,反倒有损安节度使清名。” 一听这话,席间的空气立刻变了。 方才那些陪笑的官员都微微低下头,不再出声。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把刀,终於还是要见血了。 安禄山脸上的笑先是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如常。 他捧著肚子哈哈一笑:“右相说的是。臣一向最怕旁人说閒话。有什么话,不妨当著陛下的面问个清楚,也好还臣一个清白。” 他说得爽快,眼神却冷。 那冷意甚至不掩饰了,直直朝杨国忠压过去。 杨国忠也不避。 两个当世最危险的人隔著几案对望,笑都掛在脸上,杀气却已经从笑底下渗了出来。 玄宗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杨暄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但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把火。 杨国忠显然也察觉到玄宗不悦,於是没有自己继续往下说,而是顺势转头,看向了杨暄。 “大郎。” 这一声叫得堂而皇之。 几乎半个楼的人都朝杨暄看了过去。 “你前日不是与安节度使吃过酒么?”杨国忠语气淡淡,像是长辈隨口问晚辈,“当日你回府后,还说有几句话想在御前请教安节度使。今日既然陛下也在,你不妨说来听听。” 话音一落,满座皆寂。 高力士眼皮微抬。 杨贵妃也转过目光。 玄宗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边,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三分。 而安禄山,则慢慢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杨暄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三镇节度使的杀意。 不是虚的。 是真的想把他撕碎。 因为安禄山知道,杨国忠这时候把个后辈推出来,绝不是为了让他敬酒。 杨暄却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他主动跳出去,是杨国忠当眾把他点了出来。 这场祸,从现在起,就有了最关键的一层壳——父命难违。 他缓缓起身。 衣袍垂落,玉带轻响。 阿福如果在这里,多半已经要嚇得腿软。 因为以他对这位大公子的了解,只要在这种满朝公卿的场面里被单独点名,八成要么说错话,要么闹笑话。 可今日的杨暄站起来,竟异常稳。 他先朝玄宗躬身一礼。 “臣,杨暄,失礼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玄宗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杨国忠的眼神已经带了催促。 安禄山则重新端起酒盏,脸上笑意渐浓,仿佛已经准备好看一个紈絝子弟如何在御前胡言乱语。 杨暄抬起头,视线在这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皇帝的厌烦。 父亲的利用。 叛臣的轻蔑。 都在。 很好。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慢慢鬆开。 不能急。 这一步踏出去,后头就是万丈深渊。可只要踏准了,深渊底下也许就有一线活路。 满楼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琵琶声停了。 鼓声也停了。 只剩香炉里青烟一缕缕往上飘,安静得连烛花爆开的细响都听得见。 杨暄忽然伸手,端起了自己案上的酒盏。 这一动作一出,席间顿时起了一点极轻的骚动。 有人以为他是要敬酒圆场。 有人以为他终究还是不敢真发难。 连杨国忠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只有杨暄自己知道,他这一杯,不是为了敬。 是为了砸。 可在真正砸出去之前,他还得把台阶搭好,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拽到自己预设的那条路上。 於是他举杯在手,朝著安禄山的方向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满楼寂然。 安禄山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虫子,嘴里却还笑著:“大郎这是要给我敬酒?” 杨暄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 第三步。 紫袍拖过猩红地毯,鞋底落地的声音並不重,却一下下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杨国忠脸上的催促,渐渐变成了惊疑。 高力士坐直了些。 杨贵妃手中的团扇也停了一瞬。 玄宗微微眯起眼。 而杨暄,就在这无数道目光的压迫之下,端著那盏酒,走到了安禄山席前。 他站定,低头看著这张胖得几乎没了稜角的脸。 近了看,安禄山那双眼睛更小,也更冷,像肥肉里嵌著两枚黑钉。 两人对视一瞬。 一个坐著。 一个站著。 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心如铁石。 下一刻,杨暄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极淡,甚至带著点说不清的讥讽。 “安节度使。”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中传得极远。 “这一杯,晚辈確实该敬你。”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敬? 到了这一步,竟是敬? 杨国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 安禄山却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伸出来就要接杯:“好!我便说,大郎是个知礼的——”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杨暄握著酒盏的手,已经微微抬起。 他的眼神,也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像长安春夜里忽然掠过楼角的一缕寒风。 风过无声。 却杀机毕露。 第7章 逆子 杨暄眼中的寒意,只闪了一瞬。 下一刻,他手腕陡然一翻。 满盏酒液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著一股辛烈酒气,结结实实泼在了安禄山那张堆满横肉的肥脸上! “哗——” 酒水四溅。 几滴甚至溅到了安禄山胸前新赐的锦袍上,沿著金线绣边缓缓往下淌,狼狈得不像话。 整个花萼相辉楼,骤然死寂。 连香炉里裊裊上升的烟,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刚才还在赔笑的群臣,全都僵住了。 有人举著酒盏,动作停在半空。 有人张著嘴,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连乐工、舞伎和侍立在两旁的宫娥,也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谁也没想到。 真的谁也没想到。 杨家这位向来只会吃酒听曲的紈絝大郎,竟真敢在御前,在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盏酒泼到安禄山脸上! 安禄山脸上的笑先是僵住。 然后一点一点消失。 酒液顺著他额头往下淌过眉骨,掛在鼻尖,最后砸落在案几上。 那张原本堆满諂媚和憨態的胖脸,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真相。 冷。 不是寻常人恼怒时的冷。 是草原上饿狼盯住猎物时,那种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撕开喉咙的冷。 杨暄看著他,心里反倒鬆了一分。 终於。 终於把这张假面撕开了一角。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得色,反而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又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杯,敬你什么?” 杨暄声音不高,却像铁器刮过石面,刺得人耳膜发紧。 “敬你身为胡人,却把自己演成大唐纯臣?” “敬你拥兵三镇,还敢在御前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还是敬你方才跪在这里,一口一个『阿娘』,把这满朝文武当成聋子瞎子,全都拿来耍弄?!” 最后一句落下,花萼相辉楼里终於炸开了第一声吸气。 “嘶——” 几名坐得靠后的緋袍官员,脸色瞬间白了。 杨暄这已经不是发疯。 这是要把天捅破! “大胆!” 安禄山终於开口。 他没有立刻暴起,而是缓缓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酒。 那动作不快,甚至带著某种诡异的从容,只是他擦脸时,手背上的青筋已经一根根鼓了出来。 “杨家大郎。” 安禄山抬起头,盯著他,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是吃醉了酒,还是得了失心疯?” “在陛下面前,如此失仪,莫不是嫌命太长?” 杨暄冷冷一笑。 “我若嫌命太长,今日就不会把这杯酒泼出去。” “倒是你,安禄山。” “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待你如亲子,可哪家儿子手里握著二十万边兵,还日夜惦记著把刀磨得更快些?” “哪家儿子见了天子,不先想如何尽忠报国,反倒先哭诉自己受了委屈?” “又是哪家儿子,一边认著阿娘,一边把河北三镇经营得如同自己私產,连军马粮草都不肯叫中书门下摸透半分?” 一句接一句。 没有一句留余地。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什么虚浮谩骂,而是直直戳在朝中最敏感、也最不能摆到御前明说的地方。 席间不少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因为这些话,大家心里都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没人敢说。 谁敢在皇帝最得意的“忠臣孝子”戏码上,亲手掀桌? 偏偏杨暄敢。 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当著满朝文武和宫中內侍的面,狠狠干了出来。 玄宗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靠在御座上,眼皮缓缓垂下,望向杨暄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寒意。 高力士站在一旁,眉头微皱,右手已经不著痕跡地抬了抬。 那是他准备叫人拿人的前兆。 可玄宗没发话,他也不敢动。 杨贵妃也怔住了。 她看著站在安禄山席前的杨暄,眼神里先是惊愕,隨后竟有一丝陌生。 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会在自己跟前赔笑、会借著酒意说些轻浮话来討巧的侄儿吗? 不。 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半点旧日紈絝气,反倒像一柄被逼到死角、索性拔出来见血的刀。 而此时此刻,最难受的人还不是玄宗,不是安禄山。 是杨国忠。 杨国忠已经从席上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起初他看见杨暄端酒上前,心里虽然恼火,却还隱隱存了几分期待——他以为这个儿子总算开窍,知道顺著自己的意,在御前替安禄山挖个坑。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孽障不是挖坑。 这是把整座楼都点了! 而且点完之后,还顺手把他这个做老子的也架在了火上烤。 因为满朝文武都知道,杨暄是杨国忠的儿子。 他在御前说出这些话,无论是不是杨国忠教的,这口锅杨国忠都甩不乾净。 “逆子!” 杨国忠终於厉喝出声。 这一声像惊雷一样,把满座死寂劈出一道口子。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御前胡言乱语!” 杨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 却看得杨国忠心头猛地一沉。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长子眼里没有慌,没有醉,也没有往日那种闯了祸后下意识想找靠山的慌张。 只有一种极冷极硬的东西。 像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回头。 “胡言乱语?” 杨暄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父亲方才不是还要我顺著您的话头,把想问的话问出来么?” “怎么如今儿子真问了,您反倒怕了?” 轰! 这一句,比刚才那一杯酒还狠。 席间不少官员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 坏了。 这回是真的坏了。 若说泼酒只是杨暄个人发疯,还能勉强解释成酒后失態、少年狂悖。 可这一句“顺著您的话头”,却等於是把杨国忠也直接拖下了水。 杨国忠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 “够了。” 御座上,玄宗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整个楼里瞬间又静了。 玄宗看著杨暄,面色阴沉。 “朕今日设宴,是为安卿饯行,不是让你在这里借酒撒疯的。” “你身为外臣之子,当著朕与贵妃的面泼酒辱人,还敢妄议边镇军政,谁教你的规矩?” 他说话时,眼神从杨暄身上移到杨国忠脸上,又缓缓移开。 那一眼虽短,分量却重得嚇人。 杨国忠额头的汗当场就冒出来了。 因为他看懂了。 皇帝此刻最恼的,不仅是杨暄闹事。 更恼的是有人在他的场子里,公然拆他的台。 而这个“有人”,已经不只是杨暄。 第8章 杀意 “臣教子无方,死罪!” 杨国忠几乎是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他反应极快,姿態也摆得极低。 到了这一步,他必须先把自己和杨暄切开。 切得越快,越狠,玄宗才越可能相信这事不是他背后指使。 “犬子酒后失德,惊扰御前,臣甘领责罚。只是此子一向愚顽,平日里只知斗鸡走马,胸中哪懂什么军国大事?他今日在此胡说八道,必是饮酒过量、神志昏乱,还请陛下明察,勿为此子疯言坏了雅兴!” 说这话时,杨国忠几乎是咬著牙。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暄听著,心中只觉讽刺。 不愧是杨国忠。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著先保住自己。 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他要的,就是杨国忠在眾目睽睽之下,亲手把他推出去。 安禄山这时也站了起来。 这胖子个头极高,一站起身,几乎带出一片阴影。 他擦乾净了脸,居然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朝御座拱了拱手。 “陛下。” 他声音低哑,倒比方才少了几分諂媚。 “杨家大郎年少气盛,臣本不该与他计较。只是他这一杯酒,泼在臣脸上是小,泼在陛下天恩上是大。” “臣这些年镇守边地,夙夜不敢懈怠,怕的不是风刀雪箭,怕的是朝中有人视臣如寇讎,日日欲置臣於死地。” “今日大郎这番举动,若不是有人平日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个黄口小儿,何至於此?” 说著,他竟又扑通一声跪下。 “臣请陛下明鑑,给臣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满座群臣只觉得头皮都麻了。 狠。 太狠了。 杨暄方才是明刀劈脸。 安禄山这一手,却是绵里藏针,直捅心口。 他根本不和杨暄纠缠,而是借著这一杯酒,顺势把矛头对准了杨国忠——意思很明白:你儿子敢这么干,背后必定有你杨国忠。 玄宗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臣下结党,最忌讳別人借他的御宴做自己的局。 安禄山这一跪、一诉、一请公道,等於一下把杨国忠推进了最尷尬的位置。 果然,玄宗脸色更沉了。 杨国忠跪在下面,后背已是冷汗一层。 他心里把杨暄活剐了八百遍,却还得强压著怒火,先想办法把这一关过去。 “陛下!” 杨国忠重重叩首。 “臣对大唐之心,日月可鑑!安节度使若疑臣,大可拿出证据。可犬子今日所为,確与臣无关。臣若当真要在御前发难,何至於用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孽障?” 这话说得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满朝谁不知道,杨家大郎名声不佳,荒唐事做过不少,却从没显出过什么城府。 若杨国忠真要下手,確实不会用这么个草包。 安禄山听了,却只是冷笑。 “右相这话说得好。可臣也想知道,一个平日只会斗鸡走马的公子哥,今日怎么忽然懂得在御前拿臣的兵权说事了?” “难不成,是天上神仙附体,教了他这些话?” 杨暄心头微微一凛。 这死胖子不愧是能掀翻大唐的人物,反应太快了。 一句话,竟几乎贴到了真相边上。 当然,他说这话不是怀疑穿越。 而是在故意提醒玄宗:杨暄这些话,不像自己想出来的,更像背后有人教。 这背后的人是谁? 不用说,人人都会先想到杨国忠。 楼里空气已经压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贵妃看了看御座上的玄宗,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杨国忠和安禄山,终於轻轻开口: “陛下,今日本是家宴般的送行酒,闹到这样,实在不好看。”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偏向谁。 可她这一开口,反而更让局面微妙了。 因为她是杨家的人。 她越是在这时候插话,越像在替杨国忠说情。 玄宗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杨贵妃便止了声,只是目光落在杨暄身上时,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侄儿,已经完全超出她的认知了。 而杨暄,到了这一步,反而愈发镇定。 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 这一场火,已经烧起来了。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收火,而是再添一把柴,让它烧得谁都压不住。 否则,一旦玄宗心软,或者杨国忠把锅甩乾净,那他今天这一盏酒就白泼了。 想到这里,杨暄忽然撩袍,朝御前跪了下去。 这一跪来得突兀。 不少人都愣了。 玄宗也冷冷看著他:“你还有何话说?” 杨暄伏地,声音却异常清晰。 “臣有罪。” “罪在御前失仪,惊扰圣驾,臣无可辩。” “可臣今日纵死,也要把心里那几句话说出来。” 玄宗眉头拧得更紧。 高力士已经往前半步,显然隨时准备打断他。 可不知为何,玄宗没有立刻喝止。 也许他也想听听,这个疯了一般的杨家子,究竟还要说什么。 杨暄便接著开口。 “臣並非通晓军政之人,更无资格议论边镇大事。可臣再无知,也知道一个道理——臣子受宠,不是罪;手握重兵,也未必是罪;可一边握著朝廷最精锐的兵,一边在御前把忠孝二字演成戏文给人看,那便不再只是受宠,而是可怖。” “臣今日泼他这一杯酒,不是因私怨,不是因醉意。” “臣只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他把陛下的宠信,当成自己肆意张狂的依仗!” “看不下去他把满朝文武都当成戏台下的木偶,任由他哭、由他笑、由他认父认母,便能换来天下人都闭嘴!” “更看不下去——” 说到这里,杨暄忽然抬头,直视安禄山。 “更看不下去一个手握河北三镇的人,在大唐天子的御座前,把自己演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 “因为臣知道,会演成狗的人,往往咬人最狠!” 最后一句一出,整个花萼相辉楼像是又被雷劈了一次。 安禄山脸上的横肉狠狠抽动。 再好的城府,也禁不住这样往死里骂。 “杨暄!” 安禄山暴喝出声,眼底凶光毕露,“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这一声,终於彻底撕碎了他方才那副忠臣孝子的皮。 几名靠近安禄山的官员,甚至被嚇得直接往后缩了一下。 因为他们清楚地看见,这胖子怒极之下,右手已经下意识按到了腰间。 虽然今天御宴,他没带刀入楼。 可那动作,却是多年杀人养出来的本能。 第9章 父慈子孝 玄宗脸色骤沉。 他恼杨暄掀桌,可更恼安禄山这句“我敢杀你”。 这里是花萼相辉楼,不是范阳军帐。 你安禄山再受宠,也不能在御前显出这种凶相。 高力士眼神一冷,立刻喝道:“安节度使!御前失態,成何体统!” 安禄山胸口剧烈起伏,终於像是回过神来,连忙垂首。 “臣失言!臣失言!” 可他眼里的杀意,却一点没消。 杨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反倒定了。 成了。 至少成了一半。 因为从现在开始,玄宗心里不管再怎么偏宠安禄山,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胡將,骨子里是有凶性的。 而这恰恰是杨暄今天冒死要撕开给眾人看的东西。 “陛下!” 杨国忠抓住机会,立刻叩首,“犬子狂悖无状,冒犯安节度使,更惊扰圣驾。臣请將其立刻押下,听候发落!”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急又狠。 不是做戏。 他是真的想先把杨暄拖下去,免得这孽障继续张嘴,再从嘴里吐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玄宗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阶下跪著的杨暄,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安禄山和满头冷汗的杨国忠,许久没有出声。 他在权衡。 权衡这一闹,到底是单纯的少年发狂,还是朝堂党爭终於当著他的面撕破了皮。 也在权衡—— 杨暄骂得虽然难听,可安禄山刚才那一瞬间失控露出来的杀意,却也不是假的。 沉默越久,底下跪著的人越煎熬。 满楼公卿几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终於,玄宗缓缓开口。 “杨暄。” “臣在。” “你今日所为,可知该当何罪?” 杨暄额头抵地,答得极快。 “臣知。” “御前失仪,辱骂边臣,罪当重处。” 玄宗眯眼看著他:“既知该死,为何还要做?” 杨暄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平静许多。 “因为臣怕。” 这两个字出来,连玄宗都怔了一下。 “怕?” “是。”杨暄道,“臣怕自己今日不说,日后便再没机会说。臣更怕大唐上下,人人都知道有些事不对,却人人都闭嘴。若连臣这种没什么出息的紈絝都不敢把酒泼出去,那往后这满朝文武,怕是更无人敢在陛下面前说一句逆耳之言了。” 这一番话,已经不只是骂安禄山。 也是在骂满朝文武。 骂他们都不敢说真话。 骂他们只敢看戏。 几名方才还低头装死的官员,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可偏偏,没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反驳。 因为谁跳出来,谁就像那个被骂中的人。 玄宗盯著杨暄,眼神复杂了一瞬。 他不喜欢逆耳之言。 可皇帝有时候也很奇怪。 当满朝都顺著自己说话时,突然冒出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反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也就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御前的体面,终究还是要保的。 下一刻,玄宗脸色重新冷了下去。 “高力士。” “老奴在。” “把杨暄拿下。” “拖出花萼相辉楼,交有司议罪。” 话音落下,满楼眾人齐齐心头一震。 来了。 终於还是来了。 几名金吾卫应声而入,甲叶鏗鏘,直奔杨暄而去。 杨国忠暗暗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先把这孽障拖下去,后头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禄山却眯起眼,显然並不满足於“交有司议罪”这么轻。 可他不敢再开口。 刚才那一瞬失態,已经让玄宗心里起了刺,他若再逼,反倒適得其反。 两名金吾卫已走到杨暄身侧,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 杨暄没有反抗。 他甚至顺势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看金吾卫,也没有看安禄山,而是先看向了杨国忠。 这一眼,平静得出奇。 杨国忠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紧接著,杨暄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像刀锋一样,直直割了过来。 “父亲。” 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轻声开口。 “今日这一局,您还满意么?” 花萼相辉楼中,本已將將缓下去的一口气,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再次生生吊了起来。 杨国忠的脸,在一瞬之间白了,又在下一瞬之间青了。 他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这个逆子竟还敢当著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把话递到自己脸上来。 这不是问。 这是刀。 是临被拖出去之前,仍不忘回身再补上一刀。 而楼中群臣,也在这一刻彻底听明白了。 先前那一盏酒,泼的是安禄山的脸。 可这一句话,戳的却是杨国忠的心窝。 御前之上,儿子把父亲一併拖下水,拖到连辩白都显得苍白,这已经不是狂悖二字能形容,而是彻头彻尾地把父子之伦、家门之体、相门之威,一齐掀翻在了地上。 玄宗脸上的怒意,也因此更沉了几分。 他原本还只当这是个狂妄无知的相府子弟,在御前失心发疯,仗著年轻气盛,学人直諫。 可现在看来,这疯病,却不是衝著安禄山一个人去的。 他连自己父亲也要一併撕开。 这种人,要么是蠢到了极处。 要么便是心机深到了极处。 不管是哪一种,今日都断不能轻轻放过去。 “把人拖下去。” 玄宗声音不高。 可这一句落下来,楼中气氛顿时一肃。 两名按著杨暄肩膀的金吾卫,不再迟疑,便要將他往外押。 杨暄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被押著转身的那一刻,仍旧看著杨国忠,眼中无怒无惧,竟还有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 越是如此,杨国忠心里越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向来被视作废物、只知斗鸡走马的长子,今日並不是一时发狂。 这每一句话,每一步动作,都是算过的。 先借自己的话头起势,再在御前泼酒掀桌,逼得安禄山露出凶相,最后回头冲自己补上一刀。 不是失手。 是布局。 这一认知,让杨国忠背脊都生出一层凉意。 而凉意之后,便是更深的杀机。 不能再让他开口了。 再让这孽障说下去,今日被撕开的,就不只是父子顏面,恐怕连自己在圣人心中的那点体面,也要一起折进去。 “陛下!” 杨国忠猛地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却极响。 “臣教子无方,以致此獠御前失德,惊驾辱宴,罪在臣身!” 这一句话一出,许多人都在心里暗暗一凛。 来了。 右相这是要先把“教子无方”的罪,揽到自己身上一层,做出请罪姿態,紧跟著,便能顺势把杨暄往死里切。 果然。 杨国忠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痛心疾首,连嗓音都带了几分嘶哑: “只是国法家法,不可不明。若只交有司议罪,恐不足以正视听,更不足以明陛下威严!” “臣斗胆,乞请陛下於楼外廷杖此子,以示惩诫。若臣再有半句私护,甘受同罪!” 第10章 廷杖三十 花萼相辉楼里,一时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浅了。 许多人都在暗自咋舌。 狠。 太狠。 儿子在御前捅了自己一刀,做父亲的,转手就在天子面前请廷杖。 而且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请天子重杖自己的长子,以证清白。 这一刀切下去,切的不只是杨暄的皮肉,更是杨家父子之间最后那点遮羞布。 安禄山跪坐在席上,脸上的酒水已被侍从拭去,面上重又恢復了那副惶恐委屈的模样。 只是他垂下的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阴冷笑意。 好。 杨家父子咬起来了。 今日这一宴,自己虽挨了一盏酒、一顿骂,可若能藉机叫杨国忠家门先乱,倒也不算白受。 只是他仍不敢再多言。 方才那一句“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已经让玄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寒意,他忘不了。 眼下最好的法子,不是添柴,而是装出无辜。 於是安禄山反倒低下头,做出一副不敢置喙的模样,只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像是还心有余悸。 玄宗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国忠身上,又掠过安禄山,最后停在被押著的杨暄身上。 良久。 “准。” 只一个字。 杨国忠额头重重磕地。 “臣,谢陛下明断。” 玄宗却未再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高力士。” “老奴在。” “楼外廷杖三十。打完之后,再交有司。” 高力士眼皮微微一跳,躬身应是。 三十廷杖。 若打实了,打死一个没有官身、又惹怒了圣人的相门公子,实在不难。 可玄宗只说“打完后交有司”,却没说是打死还是打活。 这便意味著,杖要落,声势要足,但分寸,却落在了执行的人手里。 高力士心里有了数。 而杨暄,也在这一刻终於真正松下心来。 三十廷杖。 比他预想的更重一些。 但重,才好。 重到足以让满朝相信,他这一场御前掀桌,不是杨国忠授意,更不是杨家演戏,而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打出了相门。 只是这皮肉之苦,也绝非虚言。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经被金吾卫押出花萼相辉楼。 楼外,宫灯连成一线,夜风却冷。 方才楼中歌舞昇平、珠翠生光,楼外却已站满了甲士与內侍,气氛肃杀得像两重天地。 廊下与阶前,不少尚未来得及入宴的低阶官员、侍从与宫人,也都听闻了里头的祸事,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都想看看,那个敢在御前一盏酒泼安禄山、当眾骂右相、还临走补刀自己父亲的相府大郎,到底会落个什么下场。 很快,刑凳摆了出来。 粗如儿臂的廷杖,也被两名军士拄在地上。 木杖落地时那一声沉响,听得不少人心头髮紧。 高力士立在廊下,拂尘搭腕,神色平平。 杨国忠亦跟了出来。 他不看儿子,只看著高力士,低声道:“高將军,御前有御前的体统。今日之事,不能轻。” 高力士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咸不淡。 “右相放心。圣人口諭,老奴不敢打折半分。” 杨国忠听出他话里的软钉子,嘴角抽了一下,却不再多言。 杨暄被按到凳上时,才真正感受到那木凳的硬与冷。 两名金吾卫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夜风灌入后背,薄薄的袍衫被掀起,冷意贴著脊骨爬上来。 人群极静。 谁都知道,这第一杖落下去,打的便不仅是一个杨家子,也是右相的顏面。 高力士抬起手。 “行刑。” 话音刚落,第一杖已轰然落下。 “砰!” 那声音沉闷得像砸在人心口。 杨暄眼前猛地一黑,牙关几乎在一瞬间咬碎。 疼。 不是想像里的疼,而是仿佛整条脊樑都被一截烧红的铁棍砸断一般,皮肉还未来得及反应,骨头便先发出一阵钝痛。 他身体本能地一绷,又被两旁军士死死按住。 第二杖紧跟著落下。 第三杖。 第四杖。 每一杖都结结实实。 几杖下去,后背已火辣辣一片,连呼吸都牵著痛。 围观的人群里,已有宫人不忍再看,悄悄偏过脸去。 有人在心里暗嘆,这杨家大郎,今日怕是要废了。 可就在第六杖落下时,杨暄竟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额角已儘是冷汗,脸色白得嚇人,嘴角却还掛著一丝笑。 他开口时,嗓音已哑,却足够让近处的人都听清。 “右相……” 眾人一惊。 这时候他还敢说话? 杨国忠猛地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暄却像没看见,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您不是怕……有人疑我今日是奉命行事么?” “那便睁大眼睛……好好看著。” “今日这三十杖之后——” 他忽然一提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衝著廊下、衝著杨国忠、也衝著所有围观之人喊出来的: “我杨暄,与右相杨国忠,自今日起——恩断义绝!” 满场死寂。 连行刑的军士都下意识顿了一瞬。 杨国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衝上头顶。 这个孽障! 在御前说也就罢了。 到了楼外,到了刑杖之下,他竟还敢当眾喊出“恩断义绝”这四个字! 这不是受刑。 这是借著刑杖,把父子断绝的戏,演给所有人看! “继续打!” 杨国忠终於失了那层相国的仪態,厉声喝道:“御前狂徒,焉敢再胡言乱语!” 高力士眉头微皱,却未阻止。 第七杖,重重落下。 杨暄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翻腾,一口腥甜几乎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压住。 他知道,今天这顿杖,不能白挨。 挨得越狠,后面那道被贬出长安的门,才越稳。 所以他非但不能软,反而还要把这把火再烧大一些。 第十杖落下时,血已经透过中衣漫了出来。 白底染红,在宫灯下格外刺眼。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就连按著他的军士,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可杨暄却偏偏在这时,又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 “父亲……”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却像故意要往杨国忠脸上钉钉子。 “您今日……请杖请得好。” “比在书房里逼我去咬安禄山时……狠多了。” 杨国忠脸色刷地惨白。 这话不能细想。 一细想,便全是麻烦。 书房,逼迫,咬安禄山——这几句拆开来看都不打紧,连在一起,却足够让那些原本只看热闹的朝臣们多生出许多猜疑。 果然,廊下已有几位晚退的官员神色微变,彼此互看了一眼。 杨国忠再顾不得別的,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朝著楼內方向高声道: “陛下明鑑!逆子受杖失智,满口疯话,臣万万不敢授意於他!” 高力士听著这一句,只在心里嘆了口气。 到底还是被拖进来了。 不管圣人信不信,今晚之后,这颗钉子已经扎下去了。 第11章 我弃杨家 而那边,刑杖却还在继续。 十一。 十二。 十三。 每一杖落下,杨暄眼前的光景便暗一分。 耳边的声响也渐渐远了。 他能感觉到血顺著腰侧往下淌,也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痛慢慢变得麻木,像是身体不再属於自己。 可他不能现在昏过去。 至少,不能在二十杖之前。 於是他强撑著一口气,在第十五杖落下时,忽然仰起头,衝著仍跪在地上的杨国忠笑了笑。 那笑里已经带了血气。 “右相放心……” “日后旁人再说杨家父子一体时……总有人会记得,今日是您亲口……请的廷杖。” 杨国忠双目赤红,几乎恨不得扑上去亲手掐死他。 可他不能动。 他只能跪著,只能请罪,只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而又大义灭亲的样子。 因为今日这一局,早已不是打不打这个逆子的事,而是自己能不能把自己从这摊泥里拔出来。 二十杖之后,杨暄的声音终於低了下去。 可杨国忠却並未因此放心,反而心头愈发发沉。 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个逆子,今天豁出命来闹这一场,图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在御前逞一时之快。 他像是在借自己的手,借陛下的怒,把自己从杨家切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杨国忠便觉得后颈发凉。 若真如此,那他今日请来的这三十廷杖,岂不是恰恰成了这孽障的垫脚石? 就在这时,第二十五杖落下。 杨暄终於再撑不住,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在凳旁青石地上。 血色在灯下缓缓晕开。 围观眾人脸色都变了。 再打下去,真会死人。 高力士目光微沉。 他看得出来,再往后几杖,若仍照这个力道落下,人多半就真要废在这里。 可他也更清楚,今日不能让杨暄死。 至少,不能死在花萼相辉楼外。 死在这里,便是御前杖杀相门长子。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打残一个杨暄重得多。 所以到第二十六杖起,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拂尘。 行刑的军士见状,手上力道隨之稍稍收敛一线。 不多。 但足以保命。 三十杖打完时,杨暄已几乎没了人形。 后背血肉模糊,衣衫尽裂,连抬头都做不到。 可在最后一杖落下的瞬间,他仍旧用尽最后一口气,哑声说了一句: “记住……” “不是杨家弃我……” “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终於彻底昏了过去。 花萼相辉楼外,一片寂静。 高力士看著昏死过去的杨暄,沉默片刻,才道: “人先送回相府,交有司文书,明日再下。” 这是给他留一口气。 也是给杨国忠留最后一层处置的脸面。 杨国忠从地上起身,膝头已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著被抬上担架的杨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从偏门送回去。” “不许惊动正院。” “另外,把族谱取来。” 旁边心腹一怔,隨即低声应是。 这是……真要动家法、除名了。 而与此同时,杨府。 夜色已深,內宅却並不安静。 先是一道从宫里传回的急信,隨后是相府前院灯火骤起,管事们脚步仓皇,连平日最守规矩的嬤嬤都压不住脸上的惊惶。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最短时间里穿过外院、跨过仪门,涌进了內宅。 大郎君在花萼相辉楼,当眾泼了安禄山一脸酒。 大郎君在御前大骂安禄山。 大郎君被金吾卫按下。 右相请陛下廷杖。 一桩桩,一件件,传到最后,已说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唯有“大祸临头”四个字,越来越真。 延和郡主的院中,却还亮著灯。 她原本在灯下抄经。 消息传进来时,手中的笔只微微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並不显得如何惊慌。 贴身侍女采蘩却已经白了脸。 “郡主……前头都乱了,说大郎君在御前闯了弥天大祸,右相还亲自请了廷杖……” 延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哪一句是真的?” 采蘩一愣。 “奴婢……奴婢也说不好。” 延和放下笔,静了一会儿,才问: “相爷那边,派人来过没有?” “还没有。” “大郎君那边呢?” “也……也没有消息。” 延和沉默片刻,起身。 她动作不快,甚至依旧称得上从容,可采蘩却从这份从容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去把府里的老供奉郎中请到偏院候著,再备热水、净布、金疮药。”延和道。 采蘩怔住:“郡主,您是说……” “若只是交有司,不会先有这么多风声回府。”延和抬手拢了拢袖口,声音很轻,“既说到了廷杖,那人多半会先被送回来。” 采蘩心头一颤。 “可相爷若是不许……” 延和终於抬起头。 那张素来温婉安静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是我夫君。” “谁不许,叫谁来同我说。” 采蘩一时竟不敢接话,只觉得眼前这位素日少言寡语、在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郡主,像是忽然换了个人。 延和却已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夜风正凉。 而远处前院,已隱隱传来担架落地与人声喝令的嘈杂。 人,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回来的不是相府长子,也不是右相嫡长公子。 而是一个刚被御前三十廷杖打得半死、並在眾目睽睽之下,与父亲恩绝於前的弃子。 延和站在廊下,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攥紧了袖中手指。 杨府偏门一开,夜风裹著血腥气灌了进去。 担架抬进来时,门內候著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倒不是认不出那上头的人是谁,实在是那一身伤势太重,重到叫人不敢多看。 背后衣衫已成了碎布,血和皮肉粘在一处,沿著担架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原本还算端正的一张脸,此刻白得像纸,唇上却还凝著一点暗红血色。 这是右相府的大郎君。 也是今夜在花萼相辉楼,亲手把一楼歌舞、满堂君臣都掀翻了的杨暄。 抬人的金吾卫走得並不慢。 他们是奉高力士之命把人送回来,送到了,也就算完差。 至於送回来之后是活是死,是再受家法,还是直接扔进偏院听天由命,都与他们无关。 “停。” 一道女声在廊下响起,不高,却极稳。 前头领路的管事一怔,连忙抬头。 延和郡主站在廊下,身后只跟了采蘩和两名提灯婢女。 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素来清静温和的面容照得分明,仍旧不见慌乱,只有眉眼比平日更冷三分。 第12章 他是我的夫君 那管事忙上前行礼:“郡主,外头风大,这里血气又重,您还是先回院里去吧。相爷已有吩咐,大郎君从偏门进,不许惊动內宅,先安置在西偏院……” “我知道。” 延和没等他说完,便看向担架上的人。 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一眼,比她想得还重。 不是简单挨了几杖,而是实打实地被往死里打过。 若非行刑的人最后收了几分力,眼下抬进来的怕已不是活人。 可她脸上仍未见半点失態,只问:“郎中呢?” 采蘩立刻回道:“已在偏院候著了,热水、净布、药都备齐了。” 延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那管事。 “既是相爷吩咐先安置西偏院,那便抬过去。” 那管事听她口气平稳,心里正鬆了半口气,却又听她接著道: “我也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郡主!” 那管事脸色一变,慌忙拦道:“这不合规矩。大郎君如今是御前待罪之身,相爷那里尚有处置未下,您若过去,万一……” “万一什么?” 延和看著他。 她说话依旧轻,却轻得叫人不敢胡乱接话。 “万一沾了他的祸,牵累了我?” 管事额头冒汗,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低声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夜府中本就乱,相爷心中正在火头上,郡主若再与此事牵扯过深,只怕……” “他是我夫君。” 延和打断了他。 还是这五个字。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院里对采蘩说,而是在偏门口,对著相府管事、金吾卫和一眾下人,当面说了出来。 “他今日是风光也好,是获罪也罢,名分都还在。” “既然人抬进了杨府,便轮不到旁人拦我。” 那管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目光却撞上延和的眼,心里没由来一虚,终究低头退到一边。 “抬去西偏院。”延和道,“快些。” 一行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担架入了偏院,老供奉郎中已提著药箱站在门口。 见了杨暄的伤势,他原本还想依规矩先问几句,待看到延和的脸色,便把话都咽了回去,只沉声道:“把人放榻上,火盆再添两个,门窗留一线透气。其余閒人都退出去。” 屋中很快只剩下延和、采蘩、郎中和两个得力的婆子。 伤衣被小心剪开。 背上的皮肉一露出来,采蘩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铜盆差点没拿稳。 那已不是寻常杖伤。 大片皮肉绽开,血痂和碎布粘连在一处,越往下看越触目惊心。 纵是老郎中见惯了军中伤患,一时也皱紧了眉头。 “打的人最后留了分寸。”老郎中一边净手,一边低声道,“可前二十杖,是实打实落下来的。伤势重在皮肉与血气,脊骨倒未见断裂,这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采蘩脸色发白:“那……那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老郎中没立刻答,只伸手去摸脉,摸了许久,才道:“今夜若能熬过高热,后头再慢慢將养,命应当还能保住。” 这话说得委婉。 但屋里几人都听明白了。 能不能活,要先看这一夜。 延和站在榻边,看著杨暄那张几乎褪尽血色的脸,忽然问:“人是一直昏著,还是中间清醒过?” 抬人过来的金吾卫已退下,留下来搭话的是相府跟去接人的小廝,闻言忙道:“回郡主,杖打完后,大郎君只在末了说了几句话,隨后便晕过去了。路上也一直没醒。” 延和点了点头,不再问。 她转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接过婆子手里的净布,在热水中绞了,递给老郎中。 老郎中一愣:“郡主,这等秽血之事,交给下人便是……” “你只管医。” 延和声音不高。 老郎中识趣闭嘴。 屋中很快只剩下净伤、止血、敷药时压低的吩咐声。 杨暄在昏沉里並不安稳。 药粉洒上伤口时,他眉心狠狠一抽,整个人本能地绷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人硬生生拽了一把。 延和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厉害,掌心却全是冷汗。 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略一停顿,终究没有鬆开。 杨暄朦朧间,像是听见了许多声音。 有杖声。 有甲叶相碰的鏗鏘声。 也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不急不徐,像隔著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他原本绷到断裂的神经慢慢松下去一点。 可他终究醒不过来。 高热是在三更后起来的。 先是额上发烫,隨后连呼吸都热了起来。 老郎中守著诊过脉,沉吟片刻,开了一剂发散兼止痛的药,又命人把烈酒拿来擦身退热。 偏院里一夜不熄灯。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正院。 杨国忠回来时,已是夜深。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却比在花萼相辉楼外还要难看。 膝头因久跪而发麻,肩背因一夜惊怒而发沉,真正压在心上的,却是御前那一道又一道目光。 他知道。 今晚之后,长安城里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场父子相杀的戏。 记得他如何被儿子拖下水,也记得他如何在御前跪请重责。 更可恨的是,他越想,越觉得那三十廷杖像不是自己打出去的,而是那孽障借著自己的手,替自己斩开了一条出路。 “相爷。” 心腹管事低声上前,“人已送进西偏院,郡主……郡主也过去了。” 杨国忠脚下微顿。 “她过去做什么?” “说是……说是大郎君到底是她夫君,总要过去看著。” 杨国忠冷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夫君?” “这府里倒还有人记得他是夫君。” 他一甩袖子,迈步进了正厅,坐下后第一句便是:“族谱呢?” 管事双手將谱册呈上。 杨国忠没有立刻翻,只把手按在封皮上,闭了闭眼。 真要把长子从族谱里剔出去,並不只是动笔那么简单。 这意味著,他要把今夜这场切割,从御前演给君臣看的戏,变成杨家门內实实在在的规矩。 只有如此,才能向圣人、向朝野、向所有盯著他的人证明——杨暄今日之举,与杨国忠、与杨氏一门,毫无瓜葛。 许久,他才开口:“交有司的文书,明日什么时候出?” “按例,最迟不过明日午前。”管事低声回道,“但宫里方才已传来口风,圣人怒意未消,此案不会久拖,多半天明前便有准信。” “好。” 杨国忠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片刻,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宫里准信一下,立刻擬文。” “一,稟明宗正寺与京兆府,我杨国忠教子无方,愧对圣恩,自请削杨暄相府一应差遣,不復以相府子弟自居。” “二,备一封和离书。” 第13章 贬为县令,即日离京 管事抬头,小心道:“相爷,是和离……还是休书?” 杨国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那管事当即低下头。 “他还有什么资格写休书?” “以我名义,告知延和郡主:杨暄身负大罪,前途未卜,杨家不敢再耽误宗室贵女。请郡主自择回府,不必再与此人相守。” 这不是和离,也不是休书。 这是由公爹出面,替儿子把婚事拆开。 等於是把“杨暄已不算杨家人”的意思,写到明面上。 管事心里发紧,却不敢多言,只低头应下。 “还有。”杨国忠声音更沉了几分,“若圣人果真下旨贬謫,地点一到,不必再等。让他领了旨,立刻滚出长安。” “隨身財物、车马、僕役,府里按例给一份,不多不少。谁敢私下再贴补,视同抗命。” “是。” 话说到这里,许多事就已经明了了。 杨国忠不是一时动怒。 他是真的准备把这个儿子,连同血脉、门第、婚姻、前程,一併切乾净。 可命令一层层落下去之后,厅中反倒静了。 杨国忠独坐灯下,忽然想起楼外杖下那张血色尽失的脸,想起那句“不是杨家弃我,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像被人抢先一步,夺了刀。 他本该高兴。 那孽障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自己正好顺势切割,甚至能藉此在圣人面前表一回大义灭亲。 可不知为何,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越来越清楚,这不是自己在处理一个闯祸的逆子。 倒像是那个逆子把局做在前头,等著他一步步照著走。 “好,好得很。” 杨国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阴冷到了极处。 “若你真是借著这顿杖,借著老夫的手,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那老夫倒要看看,你出了长安,能活几日。” 他抬手按在族谱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偏院。 药已灌下去半碗。 杨暄烧得厉害,牙关咬得极紧,药勺送到唇边,大半都顺著嘴角流了下来。采蘩急得直跺脚,老郎中也皱紧了眉。 “再灌不进去,药就白熬了。”老郎中低声道。 延和接过药碗。 她在榻边坐下,先伸手扶起杨暄半边肩背。 那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稳得让杨暄没有被牵动背后伤口太多。 “把灯拿近些。” 采蘩忙照做。 延和垂眼看著怀里的人。 这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成婚以来,二人见面不多,说话更少。 杨暄从前荒唐,她不去管;她在杨府里安静度日,像一潭不见波澜的水。 可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不同了。 这个人被打成这样,却偏偏不是因为酒色赌斗,不是因为市井寻衅,而是因为在天子面前,掀翻了一场谁都不敢掀的局。 她不知他究竟图什么。 却能看出来,他不是寻死。 他是在搏。 延和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开了他的下頜。 老郎中和采蘩都愣了一下。 紧接著,延和便把药一勺一勺餵了进去。流出来的,便用帕子拭去,再继续餵。 动作不见温柔繾綣,却很有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要做、便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事。 大半碗药,终究还是餵了下去。 老郎中暗暗鬆了口气。 “今夜若再高热反覆,便仍按这个法子来。”他道,“郡主也不必亲自守著,叫下人看著便是。” “你先別走。”延和道。 “郡主还有吩咐?” “天明之前,宫里若来旨意,人多半还醒不过来。”延和把药碗放下,语气依旧平静,“我想先知道,以他现下伤势,能不能动身上路。” 老郎中一怔。 这话问得太直,也太准。 像是已经料到,天一亮,杨暄要面对的绝不会只是几句斥责,而是实打实的流放与驱逐。 老郎中斟酌片刻,才道:“若真要上路,三五日內都不宜快行,只能臥车缓行。每日换药、退热、止血,一样都不能断。若途中再受顛簸过重,或染了寒气,命就悬了。” 延和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不走”,而是直接问了“若要走,该怎么走”。 老郎中看著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这位郡主,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四更时,宫里果然来人。 来的不是高力士,而是一名持拂內侍和两名中书门下的胥吏。 杨国忠早已在前厅候著。 宣旨时,偏院的人也都被惊动了。 延和没有立刻出去,只让采蘩去听。 没过多久,采蘩一路小跑回来,脸都白了。 “郡主……旨意下了。” “怎么说?” 采蘩喘了口气,急急道:“圣人言,杨暄御前狂悖,辱及节帅,惊驾失仪,本该重治。念其受杖已重,不復深究死罪,著削去一切荫补与门资,贬为剑南道姚州下属盐井县县令,即日离京,不得迟延。无詔,不得回长安!” 屋里静了一瞬。 连老郎中都不由得抬起了头。 姚州。 盐井县。 那已不是简单的外放,而是半流放。 路远,山险,瘴癘重,又地接蛮夷,素来是长安官员闻之色变的地方。 把一个刚受完三十廷杖的人扔去那里,和直接要他命,也只差了一层纸。 采蘩说到后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前厅那边……相爷还当场命人擬好了文书,说……说大郎君既已获罪外贬,不敢再耽误郡主,让郡主即刻择日回宗室別邸去……” “文书呢?” “已送到外间了。” 采蘩把那封写好的文书递上来。 延和接过,一眼扫过。 字句不多,意思却明白得很。 杨家不要这个儿子了。 也不想再要她这个儿媳。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榻上的杨暄仍在昏睡,脸色烧得有些泛红,像是完全不知道,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圣旨、贬謫、切割、离府这些字眼,已经像刀一样,一件一件落到了他头上。 延和捏著那封文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采蘩都以为她会把它放下,或者像旁人预料的那样,顺势应下,回宗室去。 可延和最后只是把文书轻轻折起,放到案上。 “知道了。” 采蘩忍不住道:“郡主……” 延和看向她。 “去前厅回话。” “就说相爷的意思,我听见了。” “但人还没死,礼也还没绝,我暂不会离院。” “等他醒来,再说。” 采蘩一愣。 再说。 这两个字看似平平,却已经不是顺从。 偏院外,天边已隱约发白。 杨府这一夜的风雨,至此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真正见真章的时候,还在后头。 第14章 你离我越远,越安全 偏院外的天,已泛起微弱的晨光。 杨府上下已经传开。 这位素来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延和郡主,並没有接下相府递来的那封“摘婚”文书。 她也没有像旁人料想的那样,顺势退回宗室別邸,乾乾净净地把自己从杨暄这摊烂泥里摘出去。 她只是留在了偏院。 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本身就是態度。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时,偏院里的高热却仍未退尽。 榻上的杨暄身上滚烫,额前一片湿汗,像是整个人都被扔进了火里反覆煎熬。 背后的伤口虽已敷了药,可三十廷杖实打实落下来,不是几包药便能立刻压住的。 夜里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到天快亮时,连老郎中都守得眉眼发沉。 采蘩端著新换的热水进来,看了眼榻上,声音放得极轻。 “郡主,您一夜未睡,先去侧间歇一歇吧。这里有奴婢和郎中守著,若人醒了,奴婢立刻叫您。” 延和坐在榻边,没有动,面前放著一盏快凉了的茶,手边是一封已经折好的文书。 她垂眼看著那封文书,片刻,才道:“药再煎一副。” 采蘩欲言又止:“郡主……” “去吧。” 采蘩只得应声退下。 老郎中替杨暄搭了脉,轻轻放下手,低声道:“热势比后半夜缓了些,若能醒来,把药吃下去,便算闯过第一关了。” 延和点了点头。 老郎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榻上昏沉不醒的杨暄,想起昨夜她问的那句“若要走,该怎么走”,心里愈发有数。 这位郡主,並不是在等他醒来之后,再被动听一遍他的去留。 她是在等他醒来之后,亲口与他说一声自己的去留。 屋里静了一阵。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纸照进来,照见榻上那张因为高热而泛著不正常红色的脸,也照见延和眼底淡淡一层倦意。 杨暄便是在这时候醒的。 他先是觉得痛。 不是一处痛,是从肩背到腰腿,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骨头,又胡乱接了回去。 稍稍一动,痛楚便像潮水一样往上翻,逼得他胸口一窒,差点当场再晕过去。 紧接著,才是意识一点点归拢。 屋顶。 药味。 灯火熬了一夜之后留下的焦气。 还有榻边一个极安静的身影。 杨暄眼睫颤了一下,费力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延和。 她坐得很直,像是守了一夜也未失半分仪態,只是眉间倦色压不住,让那张原本过於清冷的脸多了点人间气。 见他醒来,她先是微微一顿,隨即放下手中那盏凉透了的茶。 “郎中。” 老郎中连忙上前,重新搭脉,又探了探额温,眉头终於鬆开一点。 “醒了便好。郡主,先餵半盏温水,再把药热一热送来。” 杨暄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厉害,像有火在里面烧。 延和已起身,亲手扶住他半边肩背。 她动作不算嫻熟,却十分稳妥,避开了背后的伤处,只把他稍稍抬起些许,然后將温水送到唇边。 杨暄低头喝了两口,嗓子终於缓过一点。 他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昨夜花萼相辉楼外那三十廷杖他是实打实挨过的,后来如何被抬回府,如何进的偏院,中间都只剩支离破碎的印象。 他原本以为,自己醒来见到的多半是阿福、老郎中,再不济是几个婆子。 却没想到,是延和守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守了一夜?” “不然呢?”延和把水盏放回案上,语气仍旧平平,“由著你烧死在这儿?” 杨暄听出这句话里没什么讥誚,反倒有点难得的直白,一时不由笑了笑。 这一笑扯动了胸腹和背上的伤,他立刻皱起眉,倒吸了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延和看著他,“昨日御前掀桌时,不是很会说吗?” 杨暄半靠在引枕上,缓了片刻,才道:“疼归疼,值还是值的。” 延和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从案上拿起那封折好的文书,放到他手边。 “旨意昨夜就到了。” 杨暄眼神微动。 他不用打开,也大概猜得出內容。 可当延和亲口把那一道圣旨的处置慢慢说出来时,他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削门资。 去荫补。 贬姚州盐井县令。 即日离京,无詔不得回长安。 杨暄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这结果,比他最初预估的还狠一点,却又仍在能接受的范围里。 姚州是烂地方,盐井县更是烂地方里的烂地方。 可越是这样,才越说明玄宗和杨国忠是真的要把他从长安一脚踢远,踢得越远越好。 对旁人而言,这几乎是半条死路。 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眼下能从死局中凿出来的最好结果。 问题不在圣旨。 问题在这“即日离京”四个字。 他现在这副身体,能不能坐起来都成问题,若真今日便被赶出长安,走不出十里地,怕就得烂死在车上。 更何况,外放是活路,空著手外放便不是。 钱,人,车马,落脚处,沿途的药材、吃食、护卫……这些一件都不能少。 杨暄心里飞快盘算,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抬手摸了摸那封文书。 “这是相府送来的?” “是。” “和离?” “不是。”延和道,“是相爷替你先把婚事拆了。你如今获罪外贬,杨家不敢再耽误宗室贵女,让我自择回府。” 杨暄手指微顿,隨即抬眼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 这一眼,与从前那些礼数周到却疏离的对视都不一样。 从前他们是夫妻,却更像两个住在同一座府邸里的陌生人。 杨暄荒唐,她安静,各自守著各自的分寸。 可到了此刻,长安局势、相府態度、圣旨去留都摆在了明面上,反倒再没有什么好绕的。 杨暄先开了口。 “那你怎么想?” 延和没有立即答。 她只是把那封文书重新拿回手里,轻轻展开,又看了一遍,而后问他:“你怎么想?” “我?” 杨暄嗓音仍带著刚醒后的沙哑,却很平静。 “我自然是希望你走。” 这话出口,采蘩刚好端著热药进门,脚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延和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静静看著他。 杨暄接著道:“姚州盐井,不是善地。路远,山险,瘴重,朝廷把我扔到那儿,本就带著半流放的意思。你若回宗室,至少还能过安生日子;若跟著我走,一路顛簸不说,到了那边,未必比长安城外的流民强多少。” “你眼下离我越远,越安全。” 第15章 认不认,是我的事,我不同意 “这话若放在昨日之前,说不定还算句人话。”延和淡淡道,“可惜,昨日之后,不算了。” 杨暄怔了一下。 延和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案上,语气依旧清淡,条理却极清楚。 “第一,你昨日在御前闹出那样大的事,长安城里盯著杨家的人,如今也在盯著我。若我此时立刻抽身回宗室,在別人眼里,便是杨家与宗室一起切你。你被贬出长安时,身边连个名义上能替你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你现在伤成这样,就算给你一辆臥车、三两个僕役,也未必能活著走到剑南。沿途驛站、州县、药材、宿处,若没有一点压得住人的名头,你能指望谁真拿你这个获罪外贬的小县令当回事?” “第三……” 她顿了顿,看著杨暄。 “相爷今日能替你拆婚,明日就能替你把人、財、车马一併掐死。你若连我也推出去,等於自己把最后一张还能顶点用的牌,也扔了。” 采蘩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这些话,若不是亲耳听见,她根本想不到会从自家郡主口中说出来。 杨暄也沉默了。 他一直知道延和並不蠢。 一个宗室出身、在相府这种地方还能安安稳稳待这么久的人,不可能真是个全然不通世事的温顺女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平日里话不多的郡主,不是看不清局,只是从前懒得开口。 而今一开口,便没有一句虚话。 杨暄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引枕上。 “所以,你昨夜说『等我醒来再说』,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是。”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延和看著他,神色仍旧平稳。 “因为我要同行,是我的决定。” “但你若不愿带我走,那是你的决定。”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杨暄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点原本总带著疏离感的清冷,照出了几分近乎锋利的意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长安这一局,他在御前掀桌、在杖下断亲,算来算去,算到了玄宗,算到了安禄山,算到了杨国忠,却偏偏没算到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自己补上最关键的一块空缺。 “你可想清楚了。”杨暄道,“这一走,未必还有回来的一日。” “长安也未必就是个好地方。”延和道。 杨暄挑了下眉。 延和却已垂下眼,將那封文书拿起来,走到一旁火盆前。 盆中炭火尚温,火星微红。 她没有半分犹豫,手一松,那封写满了相府意思、宗室体面的文书,便轻飘飘落进了火里。 纸边先是一卷,隨后火苗“腾”地一下窜上来,顷刻吞没了墨跡。 采蘩忍不住低呼一声:“郡主!” 延和看著那封文书在火中一点点蜷曲、发黑、化成灰,声音很轻。 “相府能递文书,是相府的事。” “认不认,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看著杨暄,眉眼平静。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比方才那些分析更重。 因为到这里,便不只是权衡利弊,而是明明白白地给出了选择。 杨暄望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好。” “既然你自己选了,那我就不再劝。” “只是从今日起,你若隨我出长安,走的就不是宗室郡主的安稳路,而是我杨暄这条断亲绝门、前头未必有命在的险路。” 延和道:“我知道。” “路上可能吃苦。” “我知道。” “到了姚州,未必有像样的宅子,未必有足够的药,甚至未必有规规矩矩给你见礼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跟?” 延和看著他,第一次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因为你昨日那一局,不是在求死。” “你是在求生。” “既然你自己都没准备死,我为何要先走?” 杨暄微微一怔。 这句话比什么都准。 旁人看他,是御前发疯,是逆子自绝;延和却看出来了,他不是在胡闹,他是在拿自己做刀,劈长安这张要命的网。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杨暄才慢慢道:“采蘩。” 采蘩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把阿福找来。” “是。” 采蘩刚要退下,杨暄又道:“先別惊动前厅,悄悄去。” “奴婢明白。” 采蘩快步退出去后,延和看著他:“你才刚醒,就又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杨暄抬手按了按额角,强打起精神。 “圣旨已下,长安不能久留。杨国忠既然铁了心要切净,留给我的时间只会比明面上更少。今天之內,他就会派人来催我滚出府,连一刻钟都不想多见。” “我若还躺著等他发落,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延和问:“你要钱?” 杨暄看了她一眼,笑了。 “先要命,再要钱。” “不过你说得对。没有钱、人、车马和沿途照应,我就算出了长安,也只是换个地方死。” 延和略一沉吟,道:“你院里原有的私房,怕是保不住。可你成婚时,宫中有赏,宗室那边也有一份隨礼。那份东西,帐面上不全在相府手里。” 杨暄目光微亮。 他原先还只想著怎么从自己这边榨一点家底出来,倒没想到,延和手里本就还有一笔更乾净、也更不容易被杨国忠立刻卡死的资源。 “你手里能动多少?” “现银不算多,首饰、金器、两匹好马、两辆车,还有几个从宗室陪过来的老人,若真要走,都能带走。” 延和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你若只想著带著这些东西去姚州赴任,那还是不够。” “自然不够。” 杨暄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下来。 “我要的不是一辆破车、几箱细软。” “我要的是离开长安之前,把该捏在手里的东西都捏住。能带走的人要带走,能换成现钱的要儘快换,能提前铺到路上的,也要提前铺下去。” 延和看著他,忽然道:“你昨日在御前闹那一场时,连今日这些,也都算进去了?” 杨暄沉默了一息,隨后笑了笑。 “算进去了七成。” “剩下三成,是你。”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略顿了一下。 延和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眸光轻轻一动。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 最终还是延和先移开目光,声音平平地道:“既然那三成如今也补上了,那你就少说废话,多想正事。” 杨暄笑出了声,又扯得伤口一阵发疼,顿时收了笑意。 可这一回,他再看延和时,眼神已与先前不同。 不是对一个名义上妻子的客气。 而是第一次把她真正放进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里。 第16章 办三件事,找两个人 “等阿福来了,我要他出去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去西市,找几个我昨日看过的人。第二,把我书房东侧暗格里的那枚私印取来。第三,打听这次押送出京的具体时辰与路线。” 延和听完,没有问他西市要找谁,只问:“人手够不够?” “不够。” “那我给你补。” “你的人,我信得过?” 延和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若信不过,昨夜你便不会把命交给我守到现在。” 杨暄一时失笑。 好。 这位郡主,平日里不开口,一开口就专往人要害上戳。 “那便借你两个人。”他道,“要嘴严,腿快,认得长安路数,还不能叫相府一眼看出来是在替我办事。” “有。” “再借你一辆车。” “也有。” “还有——” “你先把药喝了。”延和直接打断。 她把方才重新热好的药端过来,放到他唇边,语气平静得不容商量。 “想折腾,先把命吊住。” 杨暄看著那碗黑得发苦的药,眉心跳了跳,最终还是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苦得厉害。 可落进腹中,心却一点点定了。 因为到这一刻,他终於不再是一个躺在偏院里等著被人赶出长安的重伤弃子。 他有了路。 有了同行的人。 也有了把下一步棋走下去的底气。 屋外,天色已彻底亮开。 而杨府这座昨夜还烈火烹油的相门高宅,在晨光里却透出一种將散未散的冷意。 所有人都以为,杨暄挨过廷杖,接下贬謫,便只剩灰头土脸滚出长安这一条路。 却无人知道。 从他睁开眼的这一刻起,这盘棋,才真正开始往后走。 不多时,院外响起了阿福一路压著嗓子却仍掩不住惊喜的声音—— “公子醒了?!” 杨暄靠在榻上,缓缓抬起眼。 眸底那点因高热而生的混沌,终於彻底散了乾净。 “叫他进来。” “再把门关上。” “咱们得赶在相府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出长安的路,抢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阿福便被采蘩领了进来。 这小廝一路都压著步子,真正跨进屋门时,眼圈却先红了半圈。 昨夜花萼相辉楼外那一顿廷杖,他虽未亲眼见全,却也听得七七八八。 后来担架抬进偏院,连他这种平日里嘴上不著四六的小廝,都没敢往前多看第二眼。 眼下见杨暄终於醒了,阿福先是一喜,隨即又被榻上那副惨白模样惊得心头髮堵。 “公子……” 他话到嘴边,嗓子却发涩。 杨暄靠在引枕上,背后垫了几层软褥,脸上仍无多少血色,眼神却已完全清醒下来。 “別哭丧。”他看了阿福一眼,“我还没死。” 阿福赶紧把眼角那点湿意一抹,连声道:“呸呸呸,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哪能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杨暄没工夫听他討巧,只抬了抬下巴。 “过来,我有事交代。” 阿福立刻凑上前去,站得极近,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第一件,”杨暄声音还带著伤后的沙哑,却很稳,“去我书房东侧第三架书格后面的暗板里,把那枚青玉私印取来。若书房已封,就別硬闯,先看是谁守著,回来报我。” “第二件,去西市,替我找两个人。” 阿福一愣:“找人?” “一个叫崔慎,河东人,三十岁上下,瘦,脸白,右眼角有颗小痣,前些年在京兆仓曹做过书手,后来吃了官司,被撵出衙门,如今多半在西市南口替人抄书写契。” “另一个叫裴照,河西军出身,左手虎口有旧刀疤,前阵子因顶撞上官被革了军籍,如今八成在西市脚店、赌棚或者牙行附近混日子。” 阿福张了张嘴。 他本想问,公子怎么连人家脸上有痣、手上有疤都知道,可一对上杨暄的眼,便把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的公子,已不是前几日那个惫懒荒唐、只知斗鸡走马的大郎君了。 自从东市回来,再到花萼相辉楼掀翻满堂局面,阿福心里虽还跟做梦似的,却已本能地觉得——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三件。”杨暄继续道,“打听我这道贬謫的押送时辰,是今日午后启程,还是明早出城。押送的是京兆府的人,还是吏部和兵曹合派的人。车从哪一道门出,走哪一条路。” 阿福听得头皮发紧。 这哪里还是出府赴任。 这分明是要把相府、京兆府、押送差役全都当成贼防。 “听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就去。” 阿福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却又被杨暄叫住。 “等等。” “公子还有吩咐?” 杨暄看著他,语气淡了些。 “西市那两个人,不必同他们多说,只说我有活路给他们。愿不愿来,先听一句再定。若有人拦你,別逞强,回来报我。” 阿福点头如捣蒜。 “小的省得。” “去吧。” 阿福快步退下。 屋门合拢后,延和才道:“你昨日去东市,並不只是看物价。” 杨暄靠著引枕,唇角微抬。 “物价要看,人也要看。” “长安城里,最不缺的是看热闹的閒人,最缺的是肯跟你去烂地方、还真有些用的人。” 延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道:“我也叫人出去。” “去做什么?” “替你把钱先抢出来。” 她说完,朝门外唤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头髮花白、背却仍挺得很直的老僕走了进来。 他衣著並不显眼,举止却极稳,一看便不是相府里那种只会看风色做事的管事。 “闻伯。”延和道,“把帐册和库钥带来了吗?” 那老僕双手一拱。 “带来了。” 杨暄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应当是延和自宗室带过来的陪房老人,不受杨国忠直接节制,且多年不显山露水,正適合在此时出面。 闻伯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帐和一串小钥,放到案上。 “郡主嫁来时,宫中赏赐、宗室陪奩、別邸带来的金器首饰,有一半存於郡主自己名下的小库中,钥匙也一直在老奴这里。相府若不撕破脸,按理动不到。” “按理?”杨暄看著他,“这么说,若撕破脸,便未必了。” 闻伯低头道:“相爷若真下死手,自可叫人封院、封库、封帐。故而老奴方才已经让人先把最轻便、最值钱、最容易挪走的那几样,移出了院外。” 杨暄望著这老僕,眼中多了一分认真。 第17章 罪臣不得久留相府 “移去了哪里?” “平康坊南口,一家做宗室生意的老柜坊。” 闻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家掌柜受过郡主外祖家的恩,不敢乱说话。东西先入他家暗库,再折现银,比放在杨府稳。” 杨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延和没有看他,只翻开帐册,简明扼要道:“现银可动的不到两千贯,但若把几件压箱底的金器、珠饰和那两辆车一併折进去,再连同两匹马,今日之內凑出五六千贯,应当不难。” “五六千贯……” 杨暄低低重复了一遍。 若只是贬去姚州赴任,这笔钱已不少了。 可若他要在出长安之前,顺手捞人、铺路、买药、备车、押下沿途驛站与脚力,那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已有第一口活水。 “相府那边呢?”他问。 闻伯答得很快:“前厅天一亮就派人封了大郎君原先的书房、库房和外院帐房。凡属相府门下的车马、契券、出入牌符,暂都动不了。” 延和道:“这便是我方才说的第三重。” “杨国忠不是只想把你赶出去。” “他是想把你赶得一乾二净。” 杨暄眼神沉了沉。 这倒不出他所料。 若换作自己,既已决定切割,便绝不会留下一点能让对方翻身的余地。 只是杨国忠越急,越说明昨夜花萼相辉楼那一场,对他心里也並非全无震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采蘩刚要出去拦,一道尖细却克制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 “奉相爷吩咐,来给大郎君传个话。” 屋里三人对视一眼。 延和抬了抬手,示意人进来。 来的是前厅一个姓周的管事,平日里专替杨国忠跑外务。 此人最会察言观色,今日进门却连眼皮都不肯多抬一分,显然是得了明確吩咐。 “见过郡主。” 他说完这句,便朝杨暄拱了拱手,连“大郎君”三个字都省了。 “相爷有话:圣旨既下,罪臣不得久留相府。请郎君於巳时之前收拾停当,巳正出偏门,上车离府。” “另外,相府诸库、诸房、诸院,不得再出入取用。若有短缺,自去沿途州县按制支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意思——滚,而且別想再带走相府半根线头。 屋中静了静。 杨暄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说话。 延和却先开了口。 “圣旨只说外贬离京,可曾说今日巳时便要把人抬出相府?” 周管事陪著笑,话却不软。 “郡主明鑑。相爷也是替朝廷体面著想。郎君如今是待罪外官,继续留在府中,难免叫外头生閒话。” “哦。” 延和点了点头,语气仍旧轻缓。 “那我也替你回相爷一句。” “相府家產,相府要封,我不爭。” “但郡主陪嫁、宫中婚赏、宗室隨礼,不属相府门库。今日我若带人清点搬走,谁敢伸手,便是伸到了宗室帐上。” 周管事脸色微变。 “郡主,这……” “你只管回话。”延和看著他,“再告诉相爷,杨暄伤成这样,真要即刻上路,死在半道上是杨家的体面,还是圣人的体面,让他自己掂量。” 这两句话,轻得很。 可一落下来,却把路都堵死了。 周管事再会说话,也不敢当面去跟宗室身份掰扯,更不敢把“死在半道”四字轻易接下来。 他额上见汗,只得含糊应了一声,赶忙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內那股若有若无的绷劲才鬆了些。 杨暄看著延和,忽然道:“你平日里在府中若都这么说话,想来没人敢来招你。” 延和淡淡道:“平日里用不著。” “那今日为何用得著?” “因为今日若不替你挡这一回,你后头很多事都不必做了。” 杨暄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不算好听,却实在。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榻沿。 “闻伯。” “老奴在。” “巳时之前,除去折现银,再替我办两件事。” “郎君请吩咐。” “第一,把能上路的伤药、退热药、止血药,照双份备。贵一点无妨,只要真有用。” “第二,替我去西市北口找一家名叫『福升车马行』的旧店,掌柜姓梁。你只需告诉他,『河西雪夜,故人借鞍』。他若还记得这句,就会把我当年压在他那儿的一笔旧帐吐出来。” 闻伯一怔,显然没想到他连这种线都埋过。 延和也看了过来。 杨暄却没有解释。 那不是什么旧帐。 是原身早年赌气撒钱时,无意中给车马行老板留过一条活路。 后来安史乱起,杨暄在一次仓皇南逃的途中,曾从一个老驛卒嘴里听到过梁掌柜这个名字。 对方在乱世里靠著囤车、识路、认人,硬是带出了一支专替逃官豪族运命的车队。 那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 “去吧。”杨暄道,“若那梁掌柜认这句话,便让他把最好、最稳、最能走山路的车和车夫留给我。钱不是问题。” 闻伯应下,转身便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时,日头已抬高了些。 杨暄闭目养了一会儿神,脑中却没停。 巳时之前,时间不多。 他需要银钱落手,需要车马稳妥,更需要人。 不是一群只会哭喊著隨行的家奴,而是能在后头真顶事的人。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外头终於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 先衝进来的还是阿福。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进门后先回身把门掩好,才压低声音道:“公子,人我先找著了一个!” “哪个?” “崔慎。” 阿福狠狠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顺。 “他果然在西市南口,支了张破案子替人写契。小的报了名字,他先不肯来,还说公子如今自顾不暇,何必再寻他这种倒霉鬼。后来小的把您的话带到,说您给的不是差事,是活路,他就不说话了。” “人呢?” “在外头。” “带进来。” 阿福连忙转身,把人领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脸確实白得近乎病色,右眼角也真有颗不大的痣。 只是那双眼並不浑,反倒透著一种长期受压后仍不肯彻底低下去的冷硬。 他进屋之后,先看了眼榻上的杨暄,又看了看一旁的延和,最后才拱手。 “崔慎,见过杨郎君,见过郡主。” 他称“杨郎君”,而非“大郎君”。 这便说明,他不是相府门下的人。 第18章 愿隨郎君出长安 杨暄打量了他几眼,开门见山。 “仓曹旧案,你替上官担了笔烂帐,挨了二十板子,削了书手名。如今写契卖字,一日连两顿饱饭都难。” 崔慎眼神陡然一变。 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清白事,而是一桩说出去连替自己辩的地方都没有的烂官司。 “郎君找我来,就是为了翻旧帐羞辱我?” “不是。” 杨暄看著他。 “是为了告诉你,这种帐,你以后不用再替別人担了。” 崔慎沉默。 杨暄又道:“我明日,最迟后日,便会出长安去姚州。路远,局险,缺个能看帐、写文、算粮、做契的人。” “你跟我走。” 这话太直。 直得阿福都在一旁睁大了眼。 崔慎更是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郎君如今自身难保,倒还想著捞我?” “不是捞你,是用你。” 杨暄语气很平。 “我用人,不看他此刻是坐在堂上,还是趴在泥里。我只看他值不值。” 崔慎抬起头。 杨暄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你值。” 这两个字,比银子更重。 崔慎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偏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更沉、更乱的脚步声,像是两个人被撵了一路,被拖到了院门口。 阿福回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公子,另一个也来了!” 下一瞬,一个身量高大、肩背却略有些塌的汉子被带进门来。 那人三十来岁,皮肤黑,嘴角有旧伤,左手虎口果然横著一道刀疤。 身上酒气未散,眼神却像狼,进门后先扫一圈,最后才死死落在杨暄身上。 “裴照?”杨暄问。 汉子没应,只反问:“是你要找我?” “是。” “你知道我是谁?” “河西军旧卒,安西换防时立过首功,却因替同袍出头,顶撞了押粮都尉,最后军籍没了,功也没了,只落得一身伤。” 杨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不服,所以才还留在长安,不肯走。” 裴照瞳孔骤缩。 这一回,连崔慎都忍不住侧目。 这位杨家大郎今日才刚从廷杖里捡回半条命,怎么却像把他们两人的前尘烂事,都提前翻过一遍似的? 杨暄没有给他们多想的工夫。 他只看著裴照,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想再拿刀,再吃军粮,再堂堂正正挣一份前程么?” “我给你。” 裴照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笑意却带著点戾气。 “杨家大郎,你自己都要被赶出长安了,还给我前程?” “对。”杨暄道,“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缺一把敢杀人的刀。” 屋里一时寂静。 榻上的这个人,分明伤重得连坐都坐不稳,可说出这些话时,偏偏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好像他被贬去的不是天涯瘴地,而是一块等著他去起势的新地盘。 杨暄目光从崔慎身上,转到裴照身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今夜,最迟明日,就出长安。” “你们两个,若愿意跟,便从此跟我去看一条新路。” “若不愿意,现在就走,我不拦。” “但出了这道门,往后再想上我的车,就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话落。 屋里静得只剩下药汤余温未散的苦味。 片刻后,崔慎先低下头,长长一揖。 “崔慎,愿隨郎君出长安。” 紧接著,裴照也咧嘴笑了一下。 “老子早在西市烂够了。” “既然郎君敢拿自己的命赌前程,那俺也去看看,您这条命,到底能赌出个什么东西来。” 杨暄缓缓靠回引枕。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钱,有了头。 车马,有了路。 人,也终於有了第一拨。 杨暄抬眼,看著面前这两个站进偏院来的落魄男人,唇角慢慢抬起。 “很好。” “从现在起,诸位就別想著怎么在长安苟活了。” “咱们要想的,是怎么带著命、带著人、带著钱,从这座城里出去。” 杨暄这句话落下,偏院里一时无声。 崔慎低著头,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裴照站在原地,眼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戾气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像是终於又被人当成刀来看待的亮色。 延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杨暄一眼。 她知道,他既然把人已经收进了偏院,下一步就绝不会只是守著这几箱细软、两辆车,灰头土脸地被赶出长安。 他要走。 但不是被撵著走。 而是要在杨国忠的眼皮子底下,把还能从相府和长安城里掰出来的东西,保全下来,然后带著人、带著车、带著脸面走。 这时候,院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而是好几道脚步,杂而不乱,走得极稳。 采蘩先一步出去看,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微紧。 “郡主,前厅又来人了。” 杨暄半靠在榻上,抬了抬眼皮。 “谁?” “还是周管事,不过这回带了四个家丁,还跟著个掌事娘子,说是奉相爷的意思来清点院中物件,免得有相府公中之物,被错带出府。” 屋里几人神色皆动。 崔慎下意识皱了皱眉。 裴照则直接冷笑了一声。 “人还没出门,就开始抄家了?” 这句话不好听,却恰恰说到了根上。 杨国忠昨夜御前切割,今朝府內封库,又命人来偏院“清点物件”,说白了,便是要在杨暄离府之前,把一切能掐死的口子都先掐死。 钱,不许多带。 人,不许多留。 车马,不许多占。 连最后一点能撑脸面的体面,也最好让他带不走。 杨暄听完,反倒笑了。 “来得正好。” 延和看向他:“你还笑得出来?” “他不来这一趟,我反倒不放心。” 杨暄抬手按了按背后,一阵细密的疼沿著脊骨往上爬,逼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两下。 他缓了缓,才道: “杨国忠若只是赶我走,不清院、不封口,那才奇怪。如今他既来了,说明他急。” “他越急,越说明昨夜花萼相辉楼那一闹,在他心里留下的刺还没拔乾净。” “他怕什么?”延和问。 杨暄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 “怕我不是出去等死,而是真能活下来。” “更怕我不是空著手滚出去,而是带著人、带著势、带著一口还没断的气走。”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闻伯。 “闻伯,方才挪出去的东西,都还稳妥?” “稳妥。”闻伯拱手道,“最值钱的那几样已经先入了柜坊暗库。车马也有一辆换了外漆,停在坊外,不在相府名册里。” “好。” 杨暄点了点头。 “那便请他们进来。” 采蘩一怔:“请进来?” “不请,难道让他们站在院外扯嗓子嚷嚷,叫满府都知道咱们这里还在抢东西?” 延和已经听明白了。 她转头吩咐采蘩:“请进来。再把外头那几口还没封死的箱子抬到廊下,省得他们待会儿真要查时,在屋里乱翻。” 采蘩应声出去。 第19章 是我杨暄,不必再认杨家 不多时,周管事便带著人进了偏院。 这位周管事昨日还算陪著笑,今日却连那点面子上的恭顺都少了三分。 进门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暄,目光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隨后才向延和行礼。 “郡主。” “相爷有令,大郎君既要离府,院中诸般物件,还是先理一理为好。免得混了公中之物,后头说不清楚。” 延和坐在榻边,神色平静。 “理吧。” 她答得太乾脆,倒让周管事噎了一下。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著先用规矩压一压,再借清点之名砍掉一批能带走的东西。 却没想到,延和竟半点不拦。 “既如此,那小的便依例行事了。” 他说著一摆手,身后两个家丁就上前去翻那几口箱子。 箱子里头,无非是些替换衣物、几件隨身器具、几包药材並一点散碎银钱,瞧著確实寒酸,不像相府大公子离京,倒像是哪家倒霉透顶的小官被发出去听天由命。 周管事看著,心里却半点不松。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特意摆给他看的。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了案上的帐册和一串小钥上。 “这些是……” 延和连眼都没抬。 “我陪嫁的帐和库钥。” 周管事笑了一下。 “郡主,依小的看,既都在一处院里放著,还是一併查了更妥当。” “你查得著么?”延和淡淡问。 周管事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延和终於抬起眼,看著他。 “相府公中之物,你奉命来查,可以。” “我名下陪嫁,宫中赏赐,宗室隨礼,你也想查?” “周管事,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相爷的意思?”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把周管事直接架在了火上。 若说是自己的意思,那便是逾矩。 若说是相爷的意思,那便等於是让他替杨国忠当面认下“右相要搜宗室郡主陪嫁”这桩事。 这罪名他扛不起。 周管事额头见汗,连忙低头道:“郡主误会了,小的不过是例行问一句,不敢有別的心思。” “没有便好。” 延和语气仍旧平平。 “那你便把该查的查了,不该碰的手收乾净。” 周管事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可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是闻伯回来了。 他向延和先行了一礼,隨即又像是没看见周管事等人一般,只平声道:“郡主,您让老奴去柜坊支的那笔银,已经兑好了。” 这话一出,周管事眼皮猛地一跳。 兑银? 什么银? 兑了多少? 可闻伯后面的话更像一记闷棍,敲在了他头上。 “另有车马行那边也已回话。那辆旧青帷车已改好了外式,另配一辆驮药与细软的副车。再加上两匹河西好马,今日若要出城,隨时都能走。” 周管事听得心里发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是坐在偏院里等著被扫地出门。 说明人家从天亮前就已经在外头把路铺开了! 他下意识朝榻上的杨暄看去。 杨暄没说话,只是半靠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却静。 那种静,不像一个挨了三十廷杖、今朝便要滚出长安的败犬。 更像一个已经算好了出门先落哪一步的棋手。 周管事心里忽然没由来一慌。 他今日来,是奉杨国忠之命来砍最后一刀的。 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刀砍下去,砍中的未必是杨暄的后路,反倒可能只是砍在对方早就丟出来给他看的皮肉上。 真正值钱、真正要紧的东西,怕是早就挪出去了。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拖,匆匆叫人把几口箱子理完,草草记了个名目,便想回去復命。 可杨暄却在这时开口了。 “周管事。” 他声音不高,甚至还带著伤后的虚弱。 周管事却像被人从后背按了一把,立刻回头。 “大……郎君还有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杨暄看著他,淡淡道,“就是烦你回前厅时,替我向相爷带一句话。” “您说。” 杨暄扯了扯唇角。 “就说,昨夜楼外那三十廷杖,儿子认了。” “今日这逐出家门的体面,儿子也接了。” “只是从今往后,长安这座城里,若再有人问起我杨暄是哪一家的人,便劳他老人家不必再急著撇清。” “因为用不了多久,旁人自会知道——” 他看著周管事,一字一顿。 “不是杨家不要我。” “是我杨暄,不必再认杨家。” 屋里骤然安静。 周管事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这种话,昨夜在花萼相辉楼外他说过一遍,今日又要借自己的嘴递迴去。 这哪是传话。 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刀,用来继续往杨国忠心口上捅。 可他不敢不带。 “小的……记下了。” 周管事走后,屋里那股僵气才散开些。 裴照嘖了一声,忍不住咧嘴笑。 “杨郎君,您这伤得快死的人,说话倒是比刀子还毒。” 崔慎却没笑。 他看著榻上的杨暄,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这一脚踏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相府偏院。 而是一艘已经离岸的船。 船虽然破,船主虽然伤得半死,可这船却是真往外闯的。 “郎君,既要今日走,那帐上和人手上,有几件事得先分明。”崔慎终於开了口,“钱分多少是活的,多少是不能动的;车上先装药,还是先装银;裴照若隨行,身上总得有个能遮一遮旧军籍的名目。再有,出城后第一站宿在哪,若没有个定数,后头就容易乱。” 裴照瞥了他一眼。 “你这酸书生,才刚上船就开始指挥起老子来了?” 崔慎冷冷回他一句:“你若只会拿刀,不会算路,出了长安城也照样是条瞎撞的狗。” “你——” “够了。” 杨暄一句压下。 两人同时住口。 他靠在引枕上,明明气血虚得厉害,可这一声却仍压得住场。 “你们俩吵得不算错。” “一个要紧在刀,一个要紧在帐。往后缺了哪一样,都活不长。” 裴照不吭声了。 崔慎也收了锋芒。 杨暄这才道:“崔慎,钱帐和出城后第一站,你来理个底。” “是。” “裴照,你去看车,看药,看跟著走的人里哪些能扛事,哪些只是摆设。今日出门前,我要知道哪一辆车最稳,哪一匹马还能跑,哪一个家奴到了半路最先会逃。” 裴照眼里一亮。 “这活我会。” “那便去做。” 两人应声而退。 第20章 回望长安,来时的路 屋里又只剩下杨暄、延和、闻伯与采蘩。 日头越抬越高,离巳时也越来越近。 杨暄知道,真正的坎,不在偏院,不在封库,也不在周管事这种小人物身上。 而在出城那一刻。 杨国忠若真想让他难看,绝不会只让他静悄悄地从偏门滚出去。 长安城门前,才是最后一道门槛。 果不其然,巳时未到,前厅那边就又传来话。 这回来的,不是周管事。 而是杨国忠身边最得脸的一名亲隨。 来人站在院外,连门都没进,只扬声传话: “相爷有令,罪官杨暄,巳正由安化门出城,不得绕行,不得迟误。沿途已有京兆府差役等候。若过时不出,相爷便亲自上奏,追加抗旨之罪!” 这话一出,院里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安化门。 那是出城去剑南方向最常走的一道门,却也是人最多、眼最杂的一道门。 杨国忠把出城的门定在那里,哪里是图方便。 分明是要让整个长安都看看,他杨家的逆子,是如何挨完廷杖、领完贬謫、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押著滚出帝都的。 杨暄听完,反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延和看向他:“还说好?” “当然好。” “他若让咱们从偏门偷偷出去,那才没意思。” 杨暄扶著榻边,缓缓坐直了些。 背后的伤立刻像被火重新燎了一遍,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他还是稳稳撑住了。 “他既想让我在安化门前丟尽脸面,那我便去。” “不但去,还得当著那一城人的面,堂堂正正走出去。” 延和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站得起来么?” 杨暄看著她,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扶一把,应该还死不了。” 延和没说话,直接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动作仍旧算不上多柔,可很稳。 杨暄借著她的力,一点点站了起来。 背后伤口被牵扯得几乎炸开,额头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腿也发虚,可人到底还是站住了。 闻伯在一旁看著,低声道:“郎君若实在撑不住,便臥车出门也无妨。” “臥车当然要坐。” 杨暄缓了口气,望向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可出安化门前,我总得站给他们看一眼。” “不然他们真以为,我是被打断了脊樑,爬著滚出去的。” 半个时辰后。 偏院门开。 前头是一辆改过外式的青帷臥车,后头跟著一辆装药、细软与乾粮的副车。 再往后,是两匹河西来的好马,裴照亲自牵著,崔慎揣著帐册坐在副车一角,阿福来回小跑著照应,闻伯则领著两个嘴严腿快的老僕在两边压阵。 延和没有乘自己的小轿。 她上了杨暄那辆车。 这一举动,等於是当著满府人的面,把自己的立场摆得不能再明。 周遭廊下、角门、甬道旁,不知躲了多少偷看的下人。 有人惊,有人怕,也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倒抽凉气。 这位郡主,是真跟著走了。 车轮碾过石板,一路往府门外去。 到了外头,京兆府的人果然已候著了。 领头的是个录事参军,姓杜,见车出来,先看了看车马数目,又看了看隨行的人,脸上虽带笑,眼底却並不客气。 “杨郎君好大阵仗。” “圣旨是外贬县令,不是赴边开府。带这么多人车,是不是有些逾了?” 杨暄坐在车內,闻言掀开帘子。 风一吹,他脸上仍见苍白,可眼神却沉静。 “杜录事。” “我带的是妻子、陪房、伤药、臥车与路上活命的口粮。” “你若觉得这些也算逾制,不妨现在就替我写个条陈,奏上去问一问圣人——受了三十廷杖、贬去姚州的人,是该死在半道上,还是该活著走到任上?” 杜录事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原是奉命来压一压场面的,没想真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去。 更何况,杨暄昨夜在御前出了一场天大的风头,眼下虽已失势,可还热著。 谁敢真在这时候明著落个“逼死贬官於途中”的名头? “郎君言重。”杜录事笑意收了些,“下官不过按例问一句。” “那便別问了。”杨暄淡淡道,“走吧。” 车队重新动起来。 一路穿过坊市,直往安化门而去。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 长安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昨夜花萼相辉楼上那一场御前大乱,今晨早已传得满城皆知。 如今听说杨家大郎要从安化门被押出城,不少人明著路过,暗里却全是来看的。 有人站在茶肆门口。 有人倚在车马铺外。 还有人乾脆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那就是杨暄?” “昨夜在御前泼了安禄山一脸酒的那个?” “听说被打得半死,还真给贬去姚州了。” “杨相爷也是狠,亲儿子说赶就赶。” “狠什么?不狠,杨家自己都要被拖进泥里。” 窃窃私语顺著风钻进车里。 阿福气得脸都红了,几次想瞪回去,都被崔慎轻轻按住。 “別理。” “越理,越给他们热闹看。” 裴照则骑在一旁,眼神像刀一样扫过两侧,看得不少本想凑近些的人又缩了回去。 车行至安化门前时,日头已完全升高。 巨大的城门洞下,阴影森沉。 再往前一步,就是长安之外。 再往后一步,仍是相门、高墙、帝都和那张会慢慢收紧的死网。 守门的兵卒、往来的商旅、路边观望的閒人,全都在这一刻把目光投了过来。 京兆府的差役也停了脚步,像是有意要把这一幕晾给所有人看。 杜录事回过头,笑意里带著公事公办的冷。 “杨郎君,安化门到了。” “下官奉命送到这里,后头便不再多陪了。” “只是照例还要请郎君下车,验明身份、登记路引,再出城门。” 这就是最后那一下了。 若杨暄此刻只敢臥在车里不露面,那今日安化门前便算坐实了——杨家大郎,挨了打,贬了官,连站著出长安的胆气都没剩下。 车內静了一瞬。 延和伸手扶住了他。 “能下么?” 杨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昨夜楼外都没死,今日城门前,总不能丟这个脸。” 他抬手掀帘。 先是一只脚踩在车凳上,隨后是另一只。 背后的伤在这一瞬间像要裂开,可杨暄仍借著延和的手,稳稳站住了。 城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许多人都没想到,他竟真还能站著下车。 脸是白的。 身形也因伤显得略有些虚。 可那身腰背,却没有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高大的安化门城楼,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条延伸向剑南方向的官道,隨后才转过身,朝身后的长安城望去。 今日风不算大。 可城门洞外的天光仍亮得晃眼。 长安城在晨光里依旧雄阔,坊市森列,城楼巍峨,像是永远不会倒。 谁能想到。 就是这座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帝都,不过两年,便要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杨暄看著这座城,许久没有说话。 旁人只当他是伤重难支,或心有不甘。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甘。 他是在记。 记住今日自己是怎样从这座城里被“逐”出去的。 也记住將来,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再走回来。 见杨暄愣神,杜录事在旁催了一声:“杨郎君?” 杨暄这才收回目光,没有再停。 他在延和的搀扶下,亲手接过了路引,验过了身份,隨后重新登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门。 “走。” 一字出口。 车轮再度转动。 青帷臥车碾过城门下的石道,带著副车、马匹、第一批跟上来的文武班底,终於缓缓驶出了长安。 安化门外,官道向南。 日光照在车辙上,像是替这支寒酸却不肯低头的队伍,劈开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车內,杨暄终於靠回软褥,闭了闭眼。 背上的疼並没有轻半分,反而因为方才那一番强撑,越发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他眉心却没有再皱得那么紧。 因为最难的第一道门,他已经过去了。 延和坐在他身侧,看著他额上压不住的冷汗,低声道:“现在可以躺了。” 杨暄睁开眼,偏头看她,笑了笑。 “怎么,方才在城门前不是还一脸镇定么,眼下倒知道心疼人了?” 延和不接这句,只把一旁早就备好的软枕往他背后垫了垫,动作依旧利落。 “少说话。” “再说,就把药端来。” 杨暄立刻闭嘴。 车外,阿福骑在副车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安化门,直到城楼彻底缩成一线,才终於像是鬆了口气似的,狠狠抹了把脸。 “真出来了……” 崔慎抱著帐册,低声道:“是出来了。” 裴照牵著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忽然咧嘴笑道:“这城里的人怕还当咱们是被赶出来的狗。” 崔慎淡淡道:“眼下本来也差不多。” 裴照正要骂他酸。 却听车里忽然传来杨暄的声音。 不高,却稳。 “狗也分两种。” “一种被赶出门,就只会夹著尾巴乱跑。” “另一种……” 他顿了顿。 “会记住是谁踹的门,等有一天,再回来狠狠咬他一口。” 车外几人俱是一静。 下一刻,裴照率先笑出了声。 “好!” “这话,老子爱听!” 笑声里,崔慎也微微低下了头,唇角终於牵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阿福更是胸口一热,眼圈又红了。 这一路往南,去的是姚州盐井,是流贬瘴地,是谁都不愿意去的烂地方。 可不知为何。 自打这辆车真正出了长安城门,他们几人心里那口被人踩得发闷的气,反倒慢慢舒展开了。 像是被赶出城的,不是一群等死的人。 而是一群,终於从死局里抢出第一步的人。 官道向前,日头越来越高。 长安在身后,渐渐远了。 第21章 两相爭论,所谓章法 长安城门,终究隱没在了身后。 车轮沿著南下官道碾过去,起初还听得见城门口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再走出十余里,耳边便只剩风声、轆轆车声,和马鼻子里喷出来的一点粗重气息。 杨暄侧身臥在青帷车里,背后垫著软褥,仍觉得每一下顛簸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伤口上来回拖。 安化门前那一口硬撑著立起来的气,到了这时候,才真正散了。 一散下来,疼便格外分明。 延和坐在一旁,见他额上又起了汗,伸手將帘角压低了几分,好挡住外头灌进来的风。 “还撑得住?” 杨暄闭著眼,低低应了一声。 “人还活著。” 延和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只將一只小瓷瓶搁在手边。 那是老郎中临走前再三叮嘱过的止痛药末,真到撑不住的时候,便化水服下。 只是这药伤身,走远路的时候不能常用。 杨暄没有去碰。 眼下不过刚出长安,离真正难走的路还远。 若连这点痛都先要借药去扛,后面便更没法撑。 车外,裴照驱马在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路势。 崔慎则抱著那本帐册,坐在副车上默默算著什么。 阿福来回跑得最勤,前一刻还在后头替闻伯传话,后一刻又凑到车边问郡主要不要热水。 这一支刚从长安嘴里硬生生挣出来的队伍,看著像有了模样,实则仍散。 钱在延和和闻伯手里。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帐在崔慎脑子里。 刀在裴照身上。 阿福只能算一双腿。 至於那些跟出来的老僕、车夫、陪房和杂役,眼下更像一串临时拴在绳上的散珠子。 人心未定,规矩未立,真若碰上一场风波,绳子一断,便会滚得满地都是。 杨暄清楚这一点。 所以自安化门出来之后,他一路都在闭目养神,不单是为了养伤,更是在等。 等这队伍自己松下来。 也等那些刚被长安城压著不敢冒头的矛盾,一样一样自己冒出来。 果然,太阳刚往西斜了半寸,头一桩事便来了。 前头官道边有个岔口,旁边立著残破界碑,再往前五六里,便有一处小驛。 驛不大,给过往小吏行脚人歇脚足够,若想把眼下这一队人马都塞进去,便有些侷促了。 裴照勒住马,先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天色,回头道: “不能再赶了。” 崔慎抬起头。 “前面有驛。” “我知道有驛。”裴照道,“可驛里地方浅,院墙矮,后头贴著林子,若真叫人摸进来,半夜刀子从哪边伸进来都不知道。与其进那种地方,还不如拣官道旁开阔处扎一夜,起火守马,反倒看得更清楚。” 崔慎眉头一皱。 “荒野宿营,水火都不便。眼下大郎还带著重伤,药要热,水要净,人要休整。再者,咱们今日刚出长安,沿路州县和驛站都在看。放著正经驛不住,偏在道旁扎营,旁人会怎么看?” “看?” 裴照冷笑了一声。 “我只管能不能活过今夜,不管旁人怎么看。你那套帐本和规矩,若是夜里让人一把火烧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崔慎这人,原先在仓曹里做书手,虽落魄了,骨子里却还是有股文吏的讲究。 他最见不得这种张口闭口只会刀兵的粗法子,当下便道: “裴兄既说夜里怕有人摸来,那更该住驛。住驛,有墙,有门,有正经差役做见证;真出了事,也可追责可拿人。若宿在野地,出了乱子,谁认?” “认不认你那几张纸,比命还金贵?” 裴照眼里已带了火气。 “你在长安吃的是烂文书的亏,到现在还觉得凡事都得靠一纸规矩来兜著?”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一下就扎到了崔慎的旧伤处。 他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至少比把十几口人的命,交给你一时的经验更靠谱。” “我经验若不比你靠谱,早在河西死八回了。” “那你如今也不会在西市赌棚边上混饭。” “你说什么?” 裴照胯下的马都像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气,不安地甩了下头。 崔慎也不退,抱著帐册坐在副车上,神情又冷又硬。 两边原本还只是在爭“今夜宿哪”,说到这里,已是针尖对麦芒,连旧帐都翻出来了。 队伍后头的人察觉不对,纷纷放慢了脚步。 闻伯皱著眉,阿福更是左右看看,根本不知道该劝哪一个。 那几个跟出来的老僕和杂役,本就人心发虚,一看这两位新招来的“文武帮手”刚出城第一日便顶起来,脸色顿时也跟著不安起来。 这便是杨暄一路在等的东西。 人离了长安,相府的刀暂时不在眼前,心里那根绷著的弦一松,谁都要先把自己最看重的那点东西抓出来。 崔慎看重的是规矩、名分、文书、后路。 裴照看重的是刀、马、风、夜里的活路。 他们都没错。 错只错在,眼下这队伍里还没有一个真正说了算的章法。 杨暄抬手敲了敲车壁。 “停车。” 声音不高。 外头却立刻静了一下。 延和先掀帘看他。 “你要做什么?” “再让他们吵下去,今夜就真不用睡了。” 他说著,便扶著车壁要起身。 延和眉头一蹙。 “你疯了?才出城半日。” “所以才更要现在说。” 杨暄看了她一眼,声音虽轻,却没有商量余地。 “扶我下去。” 延和盯著他看了两息,终究还是伸了手。 车帘掀开,外头的人都转过头来。 杨暄被扶下车时,面色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他落地之后没有踉蹌,只稍稍站稳,便抬眼扫了眾人一圈。 裴照和崔慎都闭了嘴。 他们方才敢顶,是因各自都有道理,也都知道杨暄正在车里养伤,不会轻易出来。 如今人一现身,那股爭意便先压下去了一半。 杨暄没有立刻训人。 他先看了看前头那处小驛,又回头看了一眼道旁地势。 驛馆临水,靠林,出入只有一门。 若只带三五个人去住,是个歇脚地方。 可若带著伤员、女眷、財货和十多口人进去,便太窄,也太死。 道旁这片地却开阔。北边有几棵老槐,背风。 西边不远就是浅沟,可取水。 只要车马围出个圈,留火、留哨,夜里虽辛苦些,却比进那处小驛更稳。 第22章 规矩先立,各司其职 看完之后,杨暄才回过头来。 “裴照说今夜不能进驛,没错。” 崔慎神情一滯。 裴照眼神一亮。 可还没等他开口,杨暄已接著道: “崔慎说不进驛,后路和名分上都不好看,也没错。” 这一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杨暄缓缓道: “你们爭的不是宿处。” “你们爭的是,这支队伍以后到底按什么活。” “谁也压不住谁,谁也不服谁,是不是?” 没人应声。 可这便是默认了。 杨暄也不需要他们答。 “既然今日把话顶到这儿了,那便索性说开。” 他转过头,看向所有人。 “咱们这些人,是刚从长安城里被人撵出来的。” “命是捡来的,路是抢来的,后头还跟著不知道多少眼睛。我那绝了情分的右相父亲想我死在路上,长安里想看咱们烂在半道的人,也绝不会少。” “这种时候,谁若还把自己当相府下人、宗室陪房、西市书手、河西旧卒,各按各的脾气行事,那这队伍便不用走到姚州,三五日里自己就能散乾净。” 风从官道上吹过去。 没人说话。 杨暄撑著伤,声音不大,字却落得很稳。 “所以,从今日起,规矩先立。” 他说到这里,目光先落在崔慎身上。 “崔慎。” “在。” “钱粮、帐册、路引、文书、宿站、沿途应付官面的话,全归你总理。你不只是个写契的书手,从现在起,你管的是咱们这条路上还能不能有吃的、有住的、有一张嘴能说得过人。” 崔慎神色一震,立刻拱手。 “慎领命。” 杨暄又看向裴照。 “裴照。” “在。” “车、马、人、刀、夜里巡哨、遇事先站哪边,你来定。你不是西市烂赌鬼,从现在起,你看的是这队伍今夜会不会被人摸进来,明日会不会有人半路逃了。” 裴照胸口一热,也沉声应下。 “裴照领命。” “闻伯。” “老奴在。” “內务、药材、女眷、老僕、灶火、行囊,全归你统筹。什么东西放主车,什么东西放副车,什么东西夜里不能离人,什么东西该先舍,都要你心里有数。” 闻伯稳稳拱手。 “老奴明白。” “延和。” 延和原本便扶著他一只手臂,闻言抬起眼。 “你不只同我一道走。” “这队伍里凡是还愿认规矩、认体面、认长远的那部分人心,你来压住。” “我若有疏漏,闻伯和采蘩之外,最先替我看著的是你。” 这一句比前头都重。 延和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杨暄最后才看向阿福。 “你腿快,眼活,从现在起,专管跑腿、传话、盯细处。” “谁传了不该传的话,谁私下藏了钱,谁夜里偷懒躲哨,谁看著老实实则心不在这队里,你先报我。” 阿福本来还觉得自己在这些人里最不顶用,听到这话,反倒一下子挺直了腰。 “小的记住了。” 杨暄说到这里,才真正把目光重新落回眾人身上。 “还有一条。” “从今日起,所有现银、散钱、可折换之物,先报帐,再入册。谁若私藏盘缠,不论多少,一经查出,立刻逐出队伍。”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杂役和老僕神色都变了变。 有人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杨暄看见了,也不点破,只继续道: “你们里头,未必人人都服我。” “没关係。” “路还长,慢慢看。” “但只要还跟在这车后头吃我的粮、坐我的车、靠我的路引走出长安,那就得守我的规矩。” “不守的人,现在就可以走。” 官道上,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没有人动。 眼下刚出长安,谁都知道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吃苦。 是被扔下。 一旦被扔在这官道上,再无相府名头、也无宗室庇护,往后是死是活,谁都说不好。 所以这一句“现在就可以走”,比打骂都狠。 因为它直接把人心底那点侥倖给撕开了。 杨暄看著这一幕,知道火候到了,便不再多压。 “今夜不进驛。” “就在此地歇。” “崔慎去驛里交涉,借水、借灶、借两间空屋给女眷和药炉,不求全住,只求把名分落下。” “裴照带人围车成圈,先看地,再分哨。今夜火不能灭,人不能散,马不能卸鞍过半。” “闻伯收整行囊,值钱的东西都往里收,不用的杂物该舍便舍。阿福跟著跑,把每个人手里带著什么、还剩什么,都先记一遍。” “现在,去做事。” 眾人齐齐应声。 这一声里,已和方才不大一样。 不是散乱应付。 而是真正多了几分听令的意思。 杨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一松,背后的疼便立刻翻涌上来。他腿上一软,延和已先一步托住了他。 “逞够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杨暄苦笑了一下。 “还成。” 延和没理他,只扶著他往车边去。 回车前,裴照忽然走近两步,低声道: “郎君,方才那处小驛我还是想再去摸一遍。” 杨暄停下。 “怎么?” “不只是宿处。”裴照压低了声音,“那驛旁林子太静了。方才我看路时,西边地上有两道新马蹄印,不是咱们的。蹄口窄,力也轻,不像商队大马,倒像是专门跑探路的轻骑。” 杨暄眼神微微一沉。 “跟了多久,能看出来么?” “看不准。” 裴照摇头。 “但多半不是刚有的。咱们出安化门后头一段路人多,脚印杂,不好辨。到了这边,反倒清了。我怀疑,后头有人在远远缀著,只是还不敢贴近。” 这才像样。 杨国忠若真半点后手都不留,反倒显得奇怪。 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后头缀著的是相府放出来的人,还是別处的眼线。 杨暄沉吟片刻,道: “別惊动旁人。” “你亲自去,看林子、看驛边、看沟后。若真有人,只看,不抓。回来之后,再与我说。” 裴照点头。 “明白。” “还有。” 杨暄抬眼看著他。 “今夜外头哨不要全用你手里的人。带上两个老僕,再让阿福挑一个嘴碎却腿快的。新老掺著用,先让彼此看一夜。” 裴照先是一愣,隨即便明白了。 这不只是守夜。 也是借守夜,先看人。 “郎君放心。” 裴照转身去了。 第23章 守夜规矩,暗中窥探 车边,延和扶著杨暄重新上车,才道: “你方才那番话,不只是立规矩。” “嗯?” “也是在叫他们知道,你虽伤重,却不是躺著等人抬的人。” 杨暄靠回软褥,闭了闭眼。 “人心这东西,最会看强弱。” “我若今日躺著不出面,他们表面仍会照办,心里却只会各算各的。到了夜里,真有风吹草动,第一个散的就是这支队。” 延和没有否认。 她想了想,忽然道: “你说私藏盘缠便逐出队伍,可若真有人藏了呢?” 杨暄眼也未睁。 “那要看是谁。” “若是怕死、怕饿,偷偷给自己留一小口活命钱,我会记著,但未必立刻办他。” “若是拿著我的粮、我的车、我的名分,还想著半路卖消息换价,那就不能留。” 延和听著,轻轻点了点头。 车外很快忙了起来。 崔慎果然拿著路引去驛里周旋,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借来了热水、粗米和一间靠里的小灶屋。 闻伯带著人把药炉先安进去,又把主车和副车头尾相接,围著那片背风地摆成半弧。 裴照回来后,什么都没多说,只沉著脸將外头三层哨一层层分下去,连火堆起几处、马拴哪边都定得极细。 天彻底黑下来时,这支白日里还显得有些寒酸散乱的队伍,终於像是勉强有了个样子。 火光一起,风声便显得更大。 官道夜里空旷,偶尔有行脚商旅远远经过,看见这边火势和守夜人影,也不敢轻易靠近。 药在小灶屋里慢慢煎著。 闻伯把晚食分下去,不过是粗米粥和一点醃肉乾。 比长安自然差得多,可对这些今日一路紧绷著的人来说,能有热食下肚,已足够稳心。 杨暄喝了半碗粥,又被逼著灌下药,脸色总算比傍晚时好了一点。 夜更深时,外头的爭执声却又起了一回。 阿福掀帘进来,压著声音道: “公子,后头有个姓董的老僕,说自己从前跟的是郡主外祖家,不肯跟杂役轮一拨守夜,嫌裴照安排得太低。” 杨暄睁开眼,想了想。 那人大概四十多,白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做事也算麻利。 可这种时候拿“从前跟谁”来说嘴,便是还没把心思从旧门第里拔出来。 “裴照怎么说?” “裴大哥说,今夜只有守得住和守不住,没有贵贱高低。那董老僕不服,就僵住了。” 杨暄靠著引枕,淡淡道: “你去告诉那姓董的。” “今日夜里,他要么守哨,要么现在就带著他那点体面,自己走回长安。” 阿福眨了眨眼。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阿福应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头便安静了。 延和在旁听著,没有出声。过了片刻,才道: “那姓董的,从前確实是在我外祖家门下当差,比寻常陪房更有些脸面。” 杨暄偏头看她。 “你是嫌我压得重了?” “不是。” 延和摇了摇头。 “我是在想,你今日这规矩一立,往后队里很多人怕都要慢慢换过一遍脑子。” “总得换。” 杨暄望著帘外摇曳的火光。 “不把脑子换过来,他们到姚州也只是多几张吃饭的嘴,成不了人。” 这话说完,两人都静了片刻。 夜色越发深了。 风吹得车帘轻轻鼓起,远处偶有犬吠,转瞬又没入黑里。 就在这时,帘外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 不急不慢。 是约好的讯號。 延和先一步坐直了些。 杨暄道: “进来。” 裴照掀帘而入,身上带著夜里草木和冷露的味道,脸色比出去前更沉。 “有人。” 杨暄並不意外,只问: “几个?” “眼下只敢確定两个。” 裴照低声道。 “一个在驛西小林后头,一个在更外头的土坡边。都不贴近,换位也快。若不是我绕了半圈看地,还真未必能摸出来。” “是相府的人?” “不像。” 裴照摇头。 “相府家奴我认得些路数,出手、走路、藏身都没这么干净。这两个人更像边军里退下来的探骑,或者哪家养熟了的外手。” 杨暄眼神微凝。 不是相府的人,意思便很清楚了。 盯著他南下的,不止杨国忠一方。 这倒也不奇怪。 昨夜花萼相辉楼那一闹,今日安化门前又叫满城都看了热闹。 一个被右相亲手切出去、却又没死透的长子,本就值得许多人多看两眼。 “他们今夜会不会动手?” “不像要动手,更像是在掂分量。” 裴照声音压得更低。 “看咱们这队人散不散,伤的是不是真这么重,夜里守得有没有章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方才换位时,我还瞥见其中一人左腕缠著旧牛筋护腕,是军里常用的东西。” “不像来夺命,倒像先来看看,您值不值得后头那一刀落下来。” 车里静了一瞬。 杨暄却慢慢定了下来。 对方既还在看、还在掂分量,就说明自己眼下还让他们有所忌惮、举棋不定。 怕的是连看都不看,直接一刀杀死。 “那便让他们看。” 杨暄淡淡道: “今夜外哨照旧,不抓,不逼,不打草惊蛇。” “火別灭,刀別离手。再让阿福半个时辰换著跑一圈,专看谁在这时候犯困、偷懒、乱张口。” “今夜是他们头一回看咱们队伍的成色。” 裴照应了一声,掀帘退了出去。 车帘落下后,延和看著杨暄,轻声道: “你不怕?” “怕。” 杨暄答得很快。 “但怕也没用。” “眼下咱们刚出长安,最值钱的不是刀,是还没露尽的底牌。” “今夜他们看不透,明日咱们就多一分主动。” 延和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將车帘又压实了一些。 “那你就先睡半个时辰。” “外头有人看,你总不能连自己都先熬垮。” 杨暄低低应了一声,这一回却没有再硬撑。 他闭上眼,耳边仍能听见风声、火声、远处守夜人踩过草地时极轻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並不安稳。 可比起长安城里那种处处都要命的静,这样的夜,反倒让人更能呼吸。 第24章 驛站歇脚,小卒刁难 天將明时,官道外那两双眼睛先退了。 裴照是在换最后一轮哨时看见的。 东边天色才泛出一线惨白,沟后那片夜里一直不动声色压著人的黑,便像被风轻轻掀开了一角。 两个原本贴在土坡与林影里的轮廓,一前一后,极快地隱了下去。 不像撤,更像是看够了,该回去交差了。 裴照立在火堆边,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再也辨不出什么,才把手里那半截烧黑的木棍往火里一捅。 火星炸开,映得他眉眼更沉。 他知道,这一夜不过是开头。 对方既已露了脸,便绝不会只看一眼就算完。 果然,天色彻底放亮后,这股看不见的压力便换了种法子,落到了明面上。 队伍收整上路,比头一天利落了不少。 闻伯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却仍把行囊、药炉、车上轻重物件重新调了一遍。 崔慎把昨日才收上来的散钱、路引、过所与赴任文书分门別类裹进两层油布,贴身带著。 阿福则真如杨暄昨日安排的那样,一早便沿著车、马、人跑了一圈。 谁夜里守哨打了盹,谁半夜起夜时多瞟了两眼主车,谁偷摸把自己的铺盖往里挪了半尺,都被他记得七七八八。 最有用的,反倒是那姓董的老僕。 昨日还端著体面,不肯与杂役同轮守夜,今早再见著裴照时,已老老实实拱手问吩咐,不敢多半句废话。 有他带头,其他人就更不敢有什么怨言了。 杨暄靠坐在车中,听完阿福的回报,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评。 立规矩,不是昨夜吼那几句便算了。 规矩真正的力道,从来都在第二天。 若第二天眾人还能照著新规矩往前走,那昨夜那些话,才不是一阵风。 车队出发不久,前头官道边便渐渐多了行旅痕跡。 挑柴的、赶驴的、押小货的商脚子,还有三三两两往县里去的吏员,皆在晨雾未散时与他们打了个照面,又各自错开。 到巳时前后,驛道旁一面掉了半边漆的木牌才从前头树影里露出来。 上书两个字。 永兴。 牌下便是驛。 说是驛,其实也不大。 黄土夯墙,门楼低矮,外头拴马桩倒不少,只是桩上旧绳磨得发亮,像是常年迎来送往,却又捨不得多花一点钱修整门面。 驛前一口井,井边立著木架,晾著几件粗布號衣。 往里看去,前院堆著草料,后头两排厢房,正中一间值房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若是寻常过路小吏,到这里歇个脚,倒也够了。 可杨暄一行车马、人手、药炉、陪房都带著,这处地方便显得侷促。 更要命的是,它不只是个歇脚处。 它是驛。 是驛路规矩真正落地的第一道门。 车还未停稳,门里已有两名驛卒慢吞吞走出来,一个看马,一个看车。 看似散漫,目光却都落得很实,尤其在主车和后头那几只包得最紧的木箱上,多停了好几息。 崔慎轻轻吸了一口气,翻身下车,先整了整衣襟,才把文书包袱抱在怀里。 昨日那一场爭执之后,他与裴照都已明白,自己的活,究竟该在什么时候顶上去。 今天这第一道门,便是他的。 “烦请通报。” 崔慎立在驛门外,声音不高,却很清。 “我家大郎奉詔赴剑南姚州盐井县任,途经此地,验文换水,借灶歇马。” 那两名驛卒闻言,对视一眼,却没立刻让人进去。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挠了挠脖子,慢悠悠道: “奉詔赴任?” “什么官身?” “盐井县令。” “县令?” 那人又把目光往车后瞥了一眼,似笑非笑。 “县令出门,这阵仗倒不小。” 崔慎神色不变。 “有家眷同行,也有病人伤药,自然比寻常行脚官多些繁琐。” 驛卒“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那文书呢?” 崔慎把包袱打开,先取路引,次递过所,再奉赴任敕命抄副,一样一样递过去。 那驛卒接在手里,却並不细看,只翻了两页,便道: “等著吧。” “驛丞还没起。” 崔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巳时將近,驛丞还没起? 这话骗鬼都不信。 可对方就是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这不是懈怠。 这是故意。 崔慎没有发作,只问: “那烦请先给口热水,借处小灶,我家郎君伤重,药不能断。” 那驛卒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 “没法子。” “驛里规矩,驛丞没点头,井里的水不能乱打,灶上的火也不能乱借。” 这话一出,连后头几个杂役的脸色都变了。 不给水,不借灶。 这哪里是盘查,这分明是要把人先晾在门外。 杨暄在车中听著外头这些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动,不是因为能忍。 而是在等。 等崔慎先把对方的路数试透。 果然,崔慎又往前一步,语气仍稳。 “驛里若真有这个规矩,还请把规条说与我听。” “我也好记在册上,往后到州县里回话时,不至於说错。” 那驛卒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眼前这个青衫书生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没想到对方开口不是求,不是怒,而是直接要记规条、留话头。 这便难缠了。 因为只要他把规条说死,往后便有文书可查;若他支吾含混,便等於自认方才那套话是拿来唬人的。 驛卒脸色微沉。 “你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照规矩办。” 崔慎平静答道。 “我家大郎既奉詔赴任,沿途过驛,每一处该如何验、如何借、如何记,若与朝廷定製不合,日后州县要问,我总不能说自己糊里糊涂便过了门。” 对方一下没接上来。 就在这时,值房里终於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 门帘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身材瘦长,眼白髮黄,鬍子修得倒还齐整,只是那身半旧官袍穿在他身上,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滑腻气。 他看了一眼门外队伍,又看了眼崔慎手里的文书,打了个呵欠。 “大清早的,吵什么?” 先前那驛卒立刻低头。 “回周驛丞的话,这边有个赴任县令,要验文进驛。” 周驛丞。 崔慎把这个姓记在心里,拱手道: “在下崔慎,隨我家大郎奉敕赴剑南姚州盐井县任。路上人马伤药俱在,特来验文借水。” 周驛丞伸出手。 “文书拿来。” 崔慎双手奉上。 第25章 按律办事,写进驛簿 周驛丞这一回看得比那两个驛卒细了些,可越看,眉头便皱得越厉害。 看完之后,他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慢吞吞道: “文书是有。” “可你们这车数、人头,不对。” 崔慎心中一凛。 果然来了。 他低头道: “还请周驛丞明示,哪处不对?” 周驛丞用指头点了点过所。 “此处写得明白,赴任官眷一行若干,准带从人若干,车若干。可你们现在,副车多了一乘,杂役也多出两口。按驛律,这便叫逾制。” 话音一落,后头眾人心都提了起来。 逾制。 这两个字在驛路上,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临时添了人手、借了车马;往大了说,便能往“藐视制令、违限赴任”上扯。 而一旦沾上“违限”二字,后面便全是口子。 杨暄终於睁开了眼。 延和也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却仍稳。 崔慎抱著文书,不卑不亢。 “副车並非额外添置。” “主车载伤者与女眷,药材、细软、灶具若全压在主车上,路上顛簸,反倒有碍病人。至於多出的两口人,一个是替药炉,一个是替伤马,皆是路上临时调补。” 周驛丞淡淡道: “我不听解释,只看文书。” “文书不齐,便不能进驛。” 崔慎眼神微沉。 他已经听出来了。 对方要的根本不是解释。 而是要把他们卡在“文书不齐”这一步上。 只要今日把人晾在门外,明日再拖半日,后头再寻个藉口,便可轻轻鬆鬆在“赴任有误”上做文章。 这不是普通驛吏见人下菜碟。 这是有人提前把菜都摆好了,只等他们自己往里走。 崔慎正要再开口,车帘却在这时被人从里轻轻掀开。 杨暄扶著车壁,慢慢下了车。 他动作很慢。 慢得仿佛每一步都在牵扯伤口。 可他脚一沾地,原本还带著几分散漫之意的周驛丞,眼神就先变了变。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伤得不轻。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血色,立在那里时背脊虽挺得直,右手却一直压在肋侧,像是稍一鬆劲,整个人便会散下去。 一个重伤未愈的赴任县令。 一个明晃晃挨过重责、却又偏偏没死透的杨家大郎。 这一下,事情的意味便和方才不一样了。 杨暄看著周驛丞,开口第一句却不是自报家门。 “你姓周?” 周驛丞下意识拱了下手。 “是。” “在这永兴驛做多久了?” “七年。” “七年。” 杨暄轻轻点头。 “那你应当知道,驛路盘查,先验的是什么。” 周驛丞眼神一闪。 “自是先验文书。” “文书之后呢?” “核人头、车数、时限……” “再之后?” 周驛丞一时竟顿住了。 杨暄看著他,淡淡道: “再之后,是看来人是什么身份,走的什么差事,有无急病、有无家眷、有无詔命压身。” “你既做了七年驛丞,不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吧?” 这话一落,门前几人神色都变了。 周驛丞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郎君这是要拿身份压驛?” “不。” 杨暄摇头。 “我是拿朝廷的规矩,问你是不是故意装糊涂。” 他说话时並不高声。 可那种不疾不徐的压迫,反倒比怒喝更让人难受。 “我奉的是赴任敕命,不是白身游行。” “我车中带著的是宗室家眷,不是寻常妇人。” “我身上这伤,是御前廷杖,不是市井斗殴。” “你方才拦水、拦灶、拦门,不是怕规矩坏了。” “你是在等我先乱。” 最后这一句,像一块石头,直接砸进了在场所有人心里。 周驛丞目光骤然一缩。 崔慎则在旁听得心头一震。 这便是杨暄。 平日里看著病得要倒,可真到该落刀的时候,他抓的从来不是细枝末节,而是那口藏在水面下的真意。 对方不是在查。 是在逼。 逼他们先急,先怒,先犯错。 周驛丞沉默片刻,方才冷笑道: “郎君这话,可就重了。” “在下不过按驛律办事。” “按驛律办事?” 杨暄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极淡。 “那便按驛律办。” “崔慎,把敕命副本给他,再把郡主隨行名录一併拿出来。” 崔慎立刻从文书包里又抽出两张纸,双手递上。 周驛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先沉了半分。 前头那份,是门下转下来的赴任文书抄副,虽不是硃批原件,却有中书、门下和吏部一路印记,做不得假。 后头那份,更要命。 是宗室陪从与嫁资名录节录。 不全。 却足够说明延和这一行不是“私自跟隨”,而是名正言顺。 杨暄看著他,继续道: “你若还要查,我许你查。” “但你查之前,先把今日这一验一问、何以拦水、何以拦灶、何以认定我逾制,全都写进驛簿。” “我过驛之后,会让崔慎誊一份,连同你的姓名、官身、时辰,一併送往剑南道和京兆留底。” “往后若有人问我赴任为何耽搁,我也好知道,该先谢谁。” 话说到这一步,周驛丞的脸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对方已经不是在爭一口气。 而是在留证。 一旦留证,事情便会变。 原本只是驛站里一场含混拖延,可只要落到纸上,它就能变成他周某人故意卡一名奉詔赴任、带宗室同行、身带廷杖重伤的新县令。 这责任,他担不起。 至少明面上,担不起。 可就这么放人,他又实在不甘心。 正僵著时,延和忽然也掀帘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並不张扬,只一身素青窄袖胡服,外罩半旧披风。 可她一下车,门前那些人还是本能地低了半截眼。 宗室气派这种东西,有时並不在珠玉衣裳。 而在她站在那里,便天然叫人不敢直视。 延和没有去看周驛丞,只问闻伯: “我的印信带了吗?” 闻伯立刻应道: “在。” 说著,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囊,双手奉上。 延和接过,也不打开,只拿在手里。 然后她才转过头,平静看向周驛丞。 “你若还要验,便继续验。” “只是验完之后,我也会叫人另写一封手书,问问宗正寺和大理寺,宗室家眷奉詔隨夫赴任、夜宿驛路,驛官不给水火药灶,究竟该不该。” 周驛丞心里猛地一抽。 宗正寺。 大理寺。 这两个地方,平时未必真会替一个小小郡主出头。 可一旦事情落到纸上,尤其又扯上“宗室家眷途中受慢待”这种名目,便不是他一个小驛丞吃得下的了。 更何况。 眼前这位,还不是普通女眷。 她是延和郡主。 是实打实的李唐宗室。 第26章 替人做事,內外勾连 周驛丞背后那一点强撑出来的气势,这一下终於塌了大半。 他盯著杨暄和延和,片刻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 “二位误会了。” “在下並非故意为难。” “只是近日驛路上逃人、私商混杂,规矩不得不紧一层。” “既然文书无误,那便……那便请入驛歇脚。” 这话一出,后头不少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 崔慎却没有顺势收手,反而往前半步。 “既如此,方才周驛丞所言我家逾制之事……” 周驛丞脸色一僵。 “不过是例行问询。” “並无定论。” “那拦水、拦灶呢?” “底下人不懂轻重,说错了话。” 崔慎这才点头。 “好。” “那我便只把这句记下。” 周驛丞看著他,心里几乎在咬牙。 这书手模样的人,瞧著斯文,落刀却比那老兵还阴。 他不跟你撕破脸。 也不逞一时口舌。 他只把你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一句句钉回你身上。 这种人,將来若真让他在地方衙门里坐稳了,怕是比提刀的更难缠。 门终於开了。 队伍缓缓进驛。 闻伯先带人把药炉和主车安顿到靠里避风处,阿福跟著去打水,裴照则照旧没鬆手,进门先看墙、再看井、再看马厩,把后院和侧门走向看了个遍。 崔慎表面仍在核对借灶借房的名目,心里却已定了三分。 这第一道门,算是过去了。 可也正因为过去了,他反而更確定一件事。 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若只是普通驛吏见钱眼开、见人下菜,方才那番为难绝不会那么准。 不给水,不借灶,先掐病人与女眷最要紧的地方;再拿“逾制”“误期”来卡,直指赴任路上的命门。 这一整套路数,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想到这里,崔慎抱著帐册,快步去了后院。 后院小屋中,杨暄已靠在榻上,闻伯正在替他换药。 方才在门前那一场对峙,看著只是几句话,实则已让他额上又起了一层冷汗。 伤口被衣料一磨,连药布边角都渗出了些淡红。 延和站在窗边,正看著院中来回走动的驛卒。 崔慎进门先拱手,才道: “大郎。” “那周驛丞,绝不是临时起意。” 杨暄嗯了一声。 “你看出来了?” “是。” 崔慎压低声音。 “他卡的太准。” “若只是看咱们人多车杂,最多会先在草料、水钱上起心思,再不济也只是想多討几贯银子。可他一开口便是『逾制』、『误期』,还先拦水火和药灶,这不像捞油水,倒像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他,咱们最怕什么,他便先掐什么。” 杨暄缓缓点头。 这和他想的一样。 对方不是要一口咬死他。 而是要用这些不大不小、偏偏又噁心得很的手段,一路把他磨下去。 磨得误期。 磨得伤重。 磨得队伍人心散。 磨到他哪怕活著到姚州,也已是一条半死的狗。 这种法子,才最像长安里那帮人惯会用的手。 延和转过身来。 “那周驛丞,未必知道自己是在替谁做事。” “不错。” 杨暄道。 “这种人,多半只是接了一句话,或者收了一份意思。” “让他在沿途『照看』咱们一二。” “他未必知道上头是谁,只知道把这件事办好了,往后便有人记他的好。” 崔慎听到这里,神色更沉。 “那往后每过一驛,岂不都要如此?” “不一定每一驛都有人。” 杨暄靠在引枕上,声音有些虚,却仍稳。 “可只要前头有人试出咱们是软是硬,后头的人便都会跟著换法子。” “所以今日这一场,不只是过门。” “也是给后头看。” 这话一出,崔慎立刻明白了。 他们今日在永兴驛门前硬顶回去,不只是为自己爭一口水、一口灶。 更是在告诉后面那些可能还没露面的驛官、吏员与地方眼线—— 这支队伍,不是隨手一卡便会乱。 要磨他们,得另想法子。 “阿福。” 杨暄忽然喊了一声。 门边正抱著水桶蹲著偷听的阿福一激灵,赶紧探头进来。 “小的在。” “去做两件事。” “第一,今日院里谁看咱们主车看得最多,谁听你们说话时耳朵竖得最直,记下来。” “第二,想法子打听,这永兴驛最近三五日里,可有长安来的快马、差使,或是专门提过咱们这一路的人。” 阿福眼睛一亮。 “小的明白。” 这差事,他喜欢。 跑腿、钻缝、听墙根,本就是他最擅长的。 阿福刚跑出去,裴照便从门外进来。 他脸色同样不好看。 “后院两侧门都窄,但东墙有破口,马厩后头还通一条小道。” “若夜里真有人想摸进来,这驛比昨夜那块野地还差。” 崔慎听了,脸上有些发热。 昨日若不是杨暄出来压住,他们真进了那处小驛,只怕今夜便要睡在刀口边上还不自知。 裴照却没看他,只看著杨暄。 “今夜不能全信驛里的人。” “你觉得呢?” “我也不信。” 杨暄道。 “可这一回,咱们偏要住。” 裴照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大郎是要……” “既然他们想借驛来磨我,我便也借驛,看看谁的手先露出来。” 杨暄眼神微冷。 “今夜不但要住,还要住得像样。” “闻伯,药照煎,饭照做。崔慎,把该记的都记在册上,连驛里给了多少草料、借了几间屋、谁先开的口,都一笔別漏。” “裴照,外头还是老样子,你的人盯里,你也盯外。只一点,这回我不要你再只看墙外的脚印。” “我要你顺便看看,院里这些驛卒和咱们自己人里,谁走动得最勤,谁最爱往门口凑。” 裴照眼神一凝。 “您是怀疑,里外可能勾著?” “不是怀疑。” 杨暄看著窗外。 “是迟早的事。” 一支奉詔南下的队伍,一路都要进驛、换水、借火、过关卡。 若真有人存心要磨死他们,绝不会只从外头打。 里应外合,才最省力。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延和淡淡开口。 “既如此,今夜我那边也换法子。” 杨暄看向她。 “怎么换?” “原先陪房和女眷多在里屋歇著,若真有事,反倒什么都看不见。今夜起,我的人不再只守里屋。” 延和声音平平。 “采蘩会带两个眼利的,轮流在窗下和廊口看人。谁来回送水、送饭,谁藉故靠近主车,谁去后院后又从前门绕回来,我都替你记著。”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崔慎却听得后背一紧。 这便是宗室门第里出来的女子。 平日不显,一到真要收口子的时候,便能把那些你以为最不起眼的角落,全都一寸寸盯住。 杨暄看了她一眼,点头。 “好。” “那就从今夜开始,把这永兴驛当成咱们出长安后的第一张网。” “看看最后,先掛上去的是谁。” 午后,永兴驛果然比上午更热闹。 前头来了两拨小吏,一拨北上,一拨南下,都是小官小差,走得急,停得也短。 另有一支押送布匹的商队在门口歇马,领头那汉子原本想借灶,却被驛卒三两句打发去了外头。 杨暄听著这些动静,越发篤定。 这驛,不是没有规矩。 而是规矩专衝著他们来的。 第27章 外传消息,以静制动 傍晚时,阿福果然带回了消息。 他一进屋,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压著嗓子道: “公子,打听著了。” “三日前,有一骑从长安下来,半夜过的驛,没歇脚,只在值房里待了一盏茶工夫。” “是官差?” “看著像,可號衣外头罩了蓑,脸也没露清。驛里一个烧水的老头说,那人走后,周驛丞第二天就把近几日的赴任簿子全翻了一遍,还特意问过,最近有没有从长安贬出来的官。”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沉。 这就算坐实了。 周驛丞不是偶然犯浑。 他是等著他们来。 阿福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又道: “还有一件事。” “那两个上午老盯著咱们看的驛卒,方才有人瞧见,其中一个去后门给外头递过一回东西。是张折起来的纸,塞进了卖草料那人的袖口里。” 裴照眼神一厉。 “你看清了?” “小的没亲眼看著纸上写什么,可递东西是真。” 阿福道。 “采蘩姐姐那边也看见了,说那驛卒回来时,鞋上沾的是后墙那片烂泥,不是前院的土。” 这一下,连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永兴驛里,果然有人在往外传消息。 杨暄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沉默片刻,反而笑了一下。 “好。” “真好。” 眾人都看向他。 “昨夜外头有眼睛,今日驛里又有手脚。既然他们这么想知道咱们是什么成色,那咱们也该回他们一份礼。” 崔慎最先反应过来。 “大郎是想……” “给他们一点能带回去交差的东西。” 杨暄抬起头,眼里慢慢浮出一点冷意。 “不然,他们今夜怎肯好好睡?” 说到这里,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路引和驛簿。 “崔慎,待会儿你去前头再和周驛丞补一句话。” “就说我伤势反覆,明日大概不能早起赶路,需得午后才能动身。” 崔慎心头一动。 “可咱们明日……” “明日卯时前就走。” 杨暄淡淡道。 “火不灭,车不卸,全都做出明日要迟行的样子。” “我倒要看看,外头接了这消息的人,会不会连夜换地方等我们。” 屋中几人相视一眼,呼吸都轻了些。 这是他们出长安后,第一次真正不只是被动挨看,而是顺手往外丟了一口鉤子。 鉤子不大。 却足够试人。 裴照咧了下嘴,笑意却带著刀锋。 “这法子好。” “若外头真有人等著咱们午后慢行,那明早咱们一拔营,他们便要扑个空。” “更重要的是。” 杨暄轻声道。 “谁急著把这句话送出去,谁便是最该盯著的人。” 外头暮色渐沉,驛中灯火一盏盏点起。 ...... 这一夜,果然没太平。 暮色压下来后,永兴驛里外的声气便一点点变了。 白日里进进出出的行脚人、小吏、驮货商脚子,到了这时候大半都散了。 前院的井台边只剩一只木桶斜靠著,绳索湿漉漉垂在井口,风一吹,桶沿便轻轻碰一下石沿,发出极细的一声空响。 驛里的灯火也不算多。 值房一盏。 后院檐下一盏。 再有两处灶房的火星子,勉强把院墙边那层薄薄的夜色映出点轮廓。 乍一看,不过是寻常驛站入夜的样子。 可若细看,便能看出不对。 前院那两个白日里磨磨蹭蹭的驛卒,今夜跑得反倒勤了些。 一个借著添草料的名头,先后从马厩边经过了三回。 另一个提著热水进后院时,脚步明明该往灶房去,偏偏又在主车附近停了一停,像是无意间多看了两眼。 这些动作都不大。 可驛中灯少,夜又静。 一点点不该有的多余,放到这种地方,便显得格外清楚。 杨暄靠在后院小屋的矮榻上,背后垫著软褥,膝上还摊著那本白日里用来过文的驛簿。 他並没有真在看字。 只是借著翻页的样子,把窗纸上映出来的那些人影,一点点记进心里。 闻伯刚替他换过一轮药,屋里还浮著淡淡的药味。 那味道和驛站旧木、草料潮气、灶房烟火混在一处,说不上好闻,却也不难闻。 像极了眼下这条路。 不乾净。 却暂时还能走。 “大郎。” 崔慎掀帘进来时,先回身把帘子压实,才压低声音。 “前头那边的驛簿,我已瞄了一遍。” 杨暄抬眼。 “如何?” “白日里进出的人、车、草料、借宿房数,都记得不细。唯独咱们这笔,周献亲自压著一个驛卒重抄了一遍。” 崔慎说到这里,眉头微皱。 “而且他先前分明口口声声说咱们逾制,落到簿上时,却连『问询』二字都没写,只写了『验文无误,准歇一夜』。” 杨暄笑了笑。 “他怕留证。” “是。” 崔慎点头。 “越怕,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只是我方才故意在值房门口多站了片刻,周献连让我再看第二眼都不肯,显然里头还有不想叫人瞧见的东西。” 杨暄手指在驛簿边缘轻轻敲了敲。 “不急。” “今晚总有比驛簿更值钱的东西会自己露出来。” 崔慎本还想说话。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如今已慢慢摸出杨暄一点脾气。 这位大郎若只是说“等”,往往不是真等。 而是已经把鉤子放下去了。 只等鱼自己来咬。 帘外这时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 先是三下。 而后停了一息。 再补两下。 是先前约定好的讯號。 阿福钻进来时,额上都是细汗,眼睛却亮得很。 “公子,逮著一点尾巴了。” “说。” “后院西角那口废缸旁边,方才有个咱们带来的脚夫,借著撒尿的名头蹲了好一会儿。起初小的还当他真是憋急了,谁知他蹲完也不回铺盖,反倒绕著墙根往侧门那边蹭。” 阿福说得又快又轻。 “采蘩姐姐在窗下瞧见了,没吭声,只让我跟过去。” “后来呢?”崔慎先问。 “后来那人没敢真出门,只在侧门里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没多久,前头那个下午给商队卸过草料的驛卒就提著半桶泔水过去了。两人擦肩时,动作都不大,可我瞧得真真的,那脚夫袖子往外鼓了一下,像是塞了个纸卷子出去。” 屋里一下静了。 阿福说完,还生怕杨暄不信,又补了一句: “小的不敢打草惊蛇,没当场扑人。” “做得对。” 杨暄点了点头。 阿福心里顿时一松。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一时没拿准,平白放走一条线。 如今听见这句“做得对”,整个人都跟著精神了。 第28章 揪出內鬼,准备收网 “那脚夫现在呢?” “回铺盖堆里了。” “像没事人似的,方才还和姓董的老僕抢了一勺热汤。” 杨暄听完,没有立刻起身发难。 他只是问: “他是咱们原先带出来的人,还是路上补的?” 阿福想了想。 “不是咱们偏院里带出来的老人。” “是今早进永兴驛前,闻伯怕车后装药那口箱子太沉,临时从路边雇来搭手的两个脚夫之一。另一个天还没黑就替驛里搬草去了,这一个说自己脚上磨破了皮,求著要在咱们这边混口热饭,闻伯见他確实老实,也就先留了一夜。”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留得太巧了。” “不止巧。” 杨暄淡淡道。 “还够贪。” 若只是驛里外头自己的人,拿了消息,多半传完便走。 偏偏这人传了消息,还要回队里继续吃这一口热饭,甚至还想顺著明日的假时辰继续往后跟。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容易开口。 因为他不是什么死士。 他只是一张长了腿、认钱不认命的活嘴。 延和这时也从帘外进来了。 她披了件素青外衫,发间只用一支木簪綰著,脸上未施脂粉,灯下看去,反倒比白日更显得眉目清冷。 采蘩跟在她身后,把门口那道帘又压严了几分。 “我那边也看见了。” 延和没坐,只站在窗边。 “不止那一回。” “方才那驛卒送完泔水回前院时,鞋底沾的是侧门外那片湿泥,不是灶房和马厩边的干土。说明他不是顺手绕过去,而是本就奔著那边去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另外,采蘩还看见那脚夫回去后,先摸了摸自己铺盖底下,像是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杨暄眼皮微抬。 “他还藏了东西?” “未必是东西。” 延和道。 “也可能只是藏钱的地方。” 杨暄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 却叫屋里几人都明白过来。 若那脚夫真是个纯粹卖消息的,心里头最先记掛的,不会是上家。 而是银钱。 钱藏哪儿。 到了手没有。 后头还拿不拿得到。 “大郎,现在拿人么?” 裴照不知何时也进了屋。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直接落地。 “我手里的人已经散开了。” “只要您点头,侧门、马厩、前院值房三个口子,我一收便能把人全掐死在里头。” 杨暄看了他一眼。 “掐死容易。” “可掐死之后呢?” 裴照眼神一顿。 “您是说……” “这一夜忙到现在,咱们要的不是一条腿。” 杨暄慢慢坐直了些,背后的伤一下被牵得发麻,可他脸上並没露出来。 “咱们要的是,这条腿往哪边走,谁牵著,后头还通不通別的门。” 崔慎立刻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不能当场捉赃。” “得让他以为自己还没露。” “不错。” 杨暄点头。 “裴照。” “在。” “你把外哨再松一层。” 这话一出,裴照先是一怔。 阿福更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松?” “对。” 杨暄看著他。 “不是叫你真松,是叫你装得没那么紧。” “今夜前半段,该走动的照旧走动,该添柴的添柴,该巡墙的巡墙。只一点,別再逼那脚夫第二次往外送消息。鱼已经咬过一次鉤了,再逼,它会缩。” 裴照一下明白过来。 杨暄这是要留出一点“还能再动”的错觉。 让那脚夫自己稳下来。 也让驛里的手以为,方才那一递纸卷,压根没被人瞧见。 “那后半夜呢?” “后半夜再收。” 杨暄说完,抬眼看向阿福。 “你能不能认出那脚夫铺盖在哪一处?” “能。” 阿福立刻点头。 “靠西边墙根第三堆草蓆,最外头那个就是。” “好。” “你待会儿再出去一趟,照旧装作跑腿送水,从他跟前过一回。什么也別做,只看清一件事。” “公子吩咐。” “看他睡下之前,会不会再摸铺盖底下那一回。” 阿福想都没想便应了。 杨暄又看向延和。 “你那边的陪房和侍女,今夜不要全歇。” “我已安排了。” 延和声音平静。 “采蘩带两个人守窗下,我再把里屋的灯留一盏,不叫后院太黑。若真有人想往你这边看,先撞见的一定是我们的人。” “好。” 一番话落下,屋里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裴照先出去布人。 阿福则端起门边那只半空的水壶,转眼又恢復成了那个只会来回跑腿的小廝模样。 崔慎没急著走。 他站在屋里,想了想,还是低声开口: “大郎。” “你还担心队里不止这一只手?” 杨暄看了他一眼。 “你呢?” 崔慎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觉得有。” “但未必都是要卖命的奸细。更多的,可能只是想给自己多留条路的人。” “正是。” 杨暄把那本驛簿合上。 “人刚出长安,心还没真正定。” “有的人卖消息,是想换钱。” “有的人看风色,是怕跟著我们走错路。” “还有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真觉得我能活著到姚州。” 崔慎听得心头微沉。 这些话不好听。 可偏偏都是真的。 “所以今夜这一手,不只是在钓驛里的人。” 杨暄继续道。 “也是在叫车上车下都看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谁想吃两头,谁想踩著我的路给自己留后手,便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把脚抽回去。” 崔慎深深一揖。 “慎明白了。” 他出去后,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灶房那边柴火炸开时极轻的一声噼啪。 杨暄靠回榻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他不是不累。 也不是不痛。 从安化门出来,到第一夜立规矩,再到今日永兴驛门前硬顶回去,身体里那口硬撑著的气其实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一点散。 因为驛里外头的人在看。 队伍里头的人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称。 称他还能不能压得住这一摊子人。 也称他们值不值得在他这辆车上继续押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夜猫子似的短促叫唤。 阿福回来了。 他一进屋,连门槛都没跨稳,便先冲杨暄点了下头。 “摸了。” “几回?” “两回。” “头一回是回去后不久,装作翻铺盖。第二回是刚才,大家都分食热汤的时候,他趁旁人不留神又探了一下。” 阿福声音压得极轻。 “我看著像是藏在草蓆下面偏左一点的地方,不深。” 杨暄睁开眼。 “行了。” “收。”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几个人神色都沉下来。 真正的夜钓,到这时才算开始往上提线。 裴照动作最快。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便出了门。 第29章 审问內奸,应对措施 不过片刻,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不大。 像是有人刚要起身,便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紧接著是草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再然后,便什么都没了。 安静得很。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屋里的人都知道,人已经拿住了。 又过了一阵。 裴照把人带了进来。 那脚夫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脸瘦,眼活,一看便不是个肯安分卖力气的。 此刻他双手被反拧在背后,嘴上没堵,可也不敢乱喊,只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额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郎、郎君……” “小的冤……” “冤字先別喊。” 杨暄看著他,语气很淡。 “你若真冤,待会儿自然有你喊的时候。” 那脚夫一下噎住。 裴照把一只脏兮兮的小纸卷往案上一拍。 “草蓆底下摸出来的。” “还有这个。” 他说著,又从腰后扯出一小串铜钱。 铜钱不多。 约莫二三十文。 可对一个临时脚夫而言,已算得上一笔今晚不该有的横財。 “纸卷还没来得及烧。” “钱也还没藏热。” “你若还想喊冤,我倒想听听你怎么圆。” 那脚夫脸色一下白了。 他本还想咬死不认。 可如今纸卷、钱、铺盖底下藏的地方,一样样都被人翻得明明白白,连最后一点侥倖都没了。 杨暄却没急著拆纸。 他只是问: “叫什么?” “小、小的姓杜,行五。” “家是哪儿的?” “蓝田边上的……” “怎么跟到这儿来的?” 那脚夫咽了口唾沫。 眼神乱飘。 显然还在想,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 杨暄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別想著熬。” “你这种人,不是死士,也不值谁替你收尸。” “今晚你若把话说清,我未必就要你的命。” “你若还想著替人硬扛……”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手。 裴照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五指按在那脚夫肩胛上,只略一发力,便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那脚夫整个人都跟著抖了一下。 “你明早会消失在永兴驛里。” “驛里会说你夜里喝多了,自己掉进沟里淹死了。” “外头那几个等消息的人,也只会当你命不好,换个人再来。” “你死不死,他们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 屋里一片死寂。 那脚夫原先还抱著的一点硬气,被这几句话碾了个粉碎。 因为他知道。 这话是真的。 他本就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人。 若不是贪了那点银钱,又觉得不过是递几句话、送两个时辰,不会出人命,他压根不敢沾这种事。 可沾了就是沾了。 现在刀真压到脖子上,他第一个想的,也不是上家。 而是自己这条命。 “我说!” 他忽然把头一低,声音都变了调。 “郎君,小的说!” “说。” “小的不是从长安一路跟出来的……真不是。” “是今早在驛前碰上的。” “有个卖草料的汉子认得小的,说只要替他看一眼你们这队人明日几时走、车上哪一辆最要紧,再把消息递给驛里的人,便给小的三百文。” 阿福倒抽了一口气。 三百文。 对相府和长安里的大人物自然不算什么。 可对这种靠脚力討饭的人,已是一笔足够叫他发一把的横財。 “那卖草料的汉子是谁的人?” “小的不知道。” 那脚夫急得声音发抖。 “他脸生得很,不像本地常做这门生意的。只说若事情办得好,明日午后再到前头三岔亭边等,会有人把剩下的钱给我。” “剩下的钱?”崔慎冷冷开口,“这么说,方才那串钱,只是定钱?” 那脚夫连忙点头。 “是,是。” “他说今夜先给三十文,算小的跑腿。若明日午后你们当真没走,后头还有二百七十文。” 杨暄终於把案上那小纸卷摊开了。 纸不大。 上面也没几句话。 只潦草写著: 主车有伤者。 副车药重。 明午后起。 字很烂。 烂得像是故意不想叫人认出笔跡。 可意思已经够了。 够外头守著的人连夜换地方。 也够后头那一刀,照著最软、最值钱的地方落下去。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裴照先开口。 “大郎,这人怎么办?” 那脚夫一听,脸都白了。 “郎君!郎君饶命!小的只是贪財,小的真不知道后头是谁……” “你知道的够用了。” 杨暄把纸卷折起,重新放回案上。 “至少现在,够用了。” 那脚夫一愣。 裴照和崔慎却几乎同时明白了过来。 他还不能死。 也不能立刻消失。 因为明日卯时前拔营之后,这张活嘴仍有用。 只有叫外头的人以为消息已顺顺噹噹送出去,明日午后才会继续有人去三岔亭等。 扑空的人,才会露得更多。 杨暄看著那脚夫,语气依旧平平。 “今夜你还能活。” “前提是,从现在起,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明白么?” 那脚夫忙不迭点头。 “明白!明白!” “很好。” 杨暄偏头看向裴照。 “把他先押去后头空柴房。” “別绑得太狠,免得明早走不动。” “嘴也別堵死,我还要他后半夜再说一遍话,叫某些人听得更放心些。” 裴照唇角一咧。 “明白了。” 这便是要拿这脚夫,把戏做全。 人被拖出去后,屋里那股一直绷著的气才算真正落了一截。 可落下来归落下来,没人敢觉得事情就这么完了。 因为这一夜真正值钱的,不只是拿住了一个递消息的活嘴。 而是拿住之后,眾人才终於看清楚。 永兴驛里確实有手。 队伍里也確实有人能被钱勾走。 这两层威胁,不是猜。 是已经实打实地落到眼前了。 延和这时才缓缓开口: “现在队里的人,要不要立刻叫起来?” “不。” 杨暄摇头。 “除了咱们这几个人,今夜知道得越少越好。” “天一亮,只叫闻伯和姓董的那几个靠得近的老人知道,免得主车附近少了人,反倒惹眼。” “其余人,还照旧做明日午后方走的样子?” “照旧。” 杨暄说著,目光落到窗外那层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而且要做得更像一点。” “火照烧。” “车照停。” “药炉也照常煎。” “若外头还有眼睛,今晚就让他们把这场戏看全。” 崔慎忍不住问: “那明早卯时前拔营时,队里若有人不稳……” “那便正好再看一遍。” 杨暄轻声道。 “今夜拿的是第一只手。” “明早看的,便是谁见了血腥气,腿脚最先发软。”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下。 背上的伤口经过这一番折腾,到底还是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那疼意像潮水。 原先靠著一口气压住了,此刻事情初定,便一点点往上翻。 第30章 大郎喝药,驛站动静 延和瞧见他脸色变了半分,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把那盏已经温下来的药推了过去。 “大郎,喝药。” 杨暄眼神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接过药盏,一口口咽了下去。 药很苦。 可苦劲落到喉里,反倒叫人更清醒。 他放下碗,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阿福。” “小的在。” “后半夜你再跑一趟。” “一来,盯著柴房那边,別真叫那脚夫嚇破胆乱喊。” “二来,去侧门外和前院之间绕一圈。若那递纸的驛卒还想再来看风色,你记住他。” “记住长相、步子、偏哪条腿使劲。” “明日就算人堆里撞见,我也要能认出来。” 阿福胸口一挺。 “公子放心,小的记人最不差。” 杨暄点了点头。 然后才看向窗外。 此时夜已深了。 驛里的灯火比先前少了两盏。 可后院角落里那堆火却一直没灭。 火不灭,说明他们这队人还在守。 也说明,外头的人会继续信。 信他们明日午后才会动。 信他们眼下这点布置,只是在自保,还远没到能反口咬人的地步。 可只有杨暄自己知道。 从那脚夫袖子里第一张纸递出去时起,这张网便已经不只是別人撒给他的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也在反手往回收。 这一夜,永兴驛里仍旧安静。 至少表面上是。 杨暄慢慢闭上眼,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冷意。 药苦劲压下去后,背上的疼反倒更清楚了。 不是一下子扎进骨缝里的那种狠疼。 而是细细密密,一层一层往上翻,像杖伤下头原先被一口气摁住的火,此刻终於寻著缝隙,一点点钻了出来。 屋里灯火不旺。 火苗缩著,映在窗纸上,只够把几个人的影子照得微微发虚。 杨暄靠在榻边,闭眼歇了片刻,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倦色已被强压了回去。 延和看著他,没劝他躺。 她知道,这时候劝也无用。 阿福从门边轻手轻脚绕回来,先瞄了一眼榻边几人,才压著嗓子道: “公子,柴房那边看过了。” “姓田的那脚夫哭了两回,求了三回饶,倒没真敢乱喊。” “看他的样子,像是怕极了,可还不死心,总偷眼往门口瞟。” 杨暄点点头。 “驛卒呢?” “还没再冒头。” “不过前院西边那道短墙外,像有人踩过两回。” “小的没敢追出去,只把脚印记下了,回来时又故意从旁边拖了半道扫帚,混了混痕。” 裴照瞥了阿福一眼,倒是难得没挑剔,只低声道: “不追是对的。” “这时候往外追,追得著还罢,追不著,反倒先把自己这边惊亮了。” 崔慎此时正摊著那张从脚夫袖中搜出来的纸卷,借灯火又看了一遍。 纸上字不多。 真正值钱的,也不是字。 而是那三两句看似散碎的消息,已经足够叫外头的人在一条官道上把埋伏摆得像模像样。 主车有伤者。 副车载药。 明午后起行。 若杨暄一行真照这个路数走,天近午后离驛,车慢、人乏、药火不熄,主车又必然行不快,只需在前头挑个狭路、陡坡或林子边略一拦,便够把这支队伍弄出一身狼狈。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外头夜越发深。 后院角落那堆火却仍照旧烧著,偶尔噼啪一声,像在替所有人把“明日午后方行”的戏继续往外唱。 杨暄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问: “闻伯那边睡下了么?” 延和道: “没有。” “我先前出去时,他正带著采蘩看药包,顺带把明早表面要装车的几只笼屉、炭炉和药吊子又摆了一遍。” “摆得越像,外头越信。” 杨暄笑了笑,声音却淡: “那就叫他再多摆半个时辰。” “过子时后,把真正要带走的药和最紧要的细软先往后车暗格里沉。” “明面上能看见的,反倒留一半。” 崔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公子的意思,是若明日午后真有人扑主车,便让他们先盯著看得见的东西扑?” “不然呢?” 杨暄道。 “鱼都已经到口边了,总不能连饵都捨不得掛。” 裴照抱臂站在窗边,听到这里,忽然问: “那姓田的脚夫,明早怎么摆?” “绑著?” “还是让他照旧装不知道?” 杨暄看了他一眼。 “装不知道。” “而且要让他觉得,咱们今夜这一拿人,拿得仓促,也拿得虚。” “他得以为自己已经漏了底,可咱们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摸。” “这样,外头的人才敢接著信他。” 阿福忍不住嘟囔: “都拿住了,还得让他觉著自己没全露,这也太费劲。” 崔慎轻轻叩了叩那纸卷,低声道: “不费这个劲,明日扑空的便只有埋伏那拨人。” “若费了,扑空的,就不止是官道边守著的几个外手。” “后头等回话的,盯动静的,乃至长安那边算著时辰的人,都要一併扑个空。” 杨暄点点头。 “正是这个意思。” “咱们如今伤未愈,人不多,刀还没养出来。” “既然一时砍不到伸手的人腕子上,便先叫他们在心里空一下。” “空得越早,后头越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桩並不如何起眼的小事。 可屋里几人都听得出来,这已不是单纯的逃命了。 自出长安以来,杨暄第一次真正把“被追著走”往“回头牵著对方走”那边扳了一步。 便只一步,也已够叫人心里发凉。 延和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 “我去內院一趟。” “那几个跟车的婆子和隨来的小廝,今夜虽不必全叫起来,但该敲的也得敲一敲。” “尤其主车边上那两个手脚快却眼神浮的,明早若见车动得早,保不齐会先慌。” 杨暄点头。 “不用把话挑明。” “只叫她们记住一条。” “卯时前若有人擅自离席、乱翻车、惊马、乱喊,直接捆。” 延和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一走,屋里便只剩杨暄、崔慎、裴照和阿福。 阿福性子活,方才绷著还不觉得,这会儿见延和出去,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公子,明儿要真有人扑空,那咱们是不是还能顺著追一追?” 裴照先嗤了一声。 “你以为这是街头抓混子?” “扑空的人未必会留给你追。” “真干这路买卖的,看见不对,第一件事就是散。” “能留下给你看见的,只会是些马印、菸灰、踩断的草和停过人的位置。” “这些东西在你眼里没用,在我眼里,倒能看出点路数来。” 第31章 周密准备,晨前出驛 杨暄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那便靠你看。” 裴照抬起头。 杨暄看著他,不疾不徐道: “明早咱们不是为赶路而走。” “是为了让午后那一拨人扑个空。” “既然要看他们扑空,便总要给他们留点能看的痕。” “你带两个人,提前半个时辰出驛。不是为探路,是为挑路。” “看哪一段最像他们会等人的地方。” “坡缓处不去。” “道宽处不去。” “要去就去能停马、能藏两三拨人、又离水和草料路不远的地儿。” 裴照眼神一动。 “三岔亭以南那段。” “我今日进驛前瞧过一眼,那边左边是浅林,右边是旧土沟,前头还有个断碑。” “若要等病车、慢车,那地方最顺手。” 崔慎立刻接上: “而且三岔亭再往前两里,正好有一处卖草料的小棚。” “若今夜那脚夫口中的『草料贩子』真不是隨口扯谎,倒正对得上。” 阿福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那不就是了?” “明儿咱们只要提早从驛里走,等他们午后在三岔亭一带扑个空……” “扑空之后会如何?” 杨暄淡淡问他。 阿福一滯。 “会……会骂娘?” 崔慎没忍住,抬手扶了扶额。 裴照却低低笑了一声。 “骂娘算轻的。” “若只是外头收钱办事的,会先疑心消息是不是错了。” “若他们背后还另有回话的人,那第一件事便是赶紧往回补信。” “一补信,线就更长。” 杨暄点头。 “正是要他补。” “今夜这脚夫送出去的是假安稳。” “明日扑空后,补回去的便是真惊疑。” “只要后头的人信了惊疑,后手就会变。” “一变,咱们便能多看见一层。”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人心里都明白了。 事情议定之后,几人不再多说。 阿福先退了出去,照杨暄的吩咐再去后头绕看一遍。 崔慎则抱著那纸卷与自己抄下的几行驛簿留痕,去隔壁再誊一份,以免天亮前出什么岔子。 屋里彻底静下来时,已近后半夜。 杨暄独坐片刻,才慢慢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一下靠下去,伤口牵动,背脊深处那股隱痛几乎要沿著气一路往上窜。 他闭著眼缓了一阵,耳边却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延和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先把一只手覆到他腕上。 那手微凉。 稳得很。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內院那边都敲过了。” “有两个眼神不稳的,我已叫采蘩盯住。” “闻伯那边也收得差不多了,真要带走的药和钱物,卯时前能全沉到后车。” “只是你明早上车前,得先把药再换一遍。” “外头人看你是伤者,不代表你真能拿这副身子去硬熬。” 杨暄睁开眼,看著她。 灯下她神色极淡。 並不柔。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知道,她方才出去这一趟,不是走个过场。 她是在替他把那半支本该散的队伍,一寸寸按回去。 杨暄忽然笑了笑。 “郡主今夜倒像半个行军长史。” 延和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你把自己弄得只剩半条命,我原也不必学这个。” “再者,你我如今不是在郡主府里。” “你既把我推到这局上来,我便总不能只端著身份,站在旁边看。” 杨暄没接这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可这一声里,已多了点先前没有的意思。 夜愈深时,驛里看著反倒更安稳了。 前院的火没熄。 药炉还在轻轻吐著白气。 甚至连驛卒走动时那股懒散的脚步声,都跟先前没什么两样。 这份“没什么两样”,恰恰就是今夜最值钱的地方。 到了寅末,天色仍黑。 后院却已无声动起来了。 闻伯带人先收药。 再换水。 外头明面上留著的那只药吊子仍在火上,底下却早垫了半层灰,叫它看著像在煎,实则只剩一点热气。 崔慎挟著文书和簿册,先去前头做最后一迴路引、人数、车数对照。 裴照则像一头夜里伏著的狼,挨个车辕、挨匹马地看过去,连韁绳扣口都一一摸过。 阿福最忙。 一会儿在后院,一会儿在侧门,一会儿又躥回柴房看那姓田的脚夫还喘不喘气。 快到卯时前一刻,他才猫著腰回来,小声道: “公子,那姓田的刚刚求著要见您一面。” “说只要放他一条生路,他还能再替您说句话。” 杨暄正在换药,闻言连眼都没抬。 “不见。” “越不见,他越信自己还有用。” “告诉看著他的人,只给水,不回话。” 阿福应声去了。 卯时將至时,永兴驛里最沉的一层黑刚要往天边退。 闻伯已带著人把最后两口暗箱扣死。 延和上了后车。 采蘩和另外两个稳当的婆子先把內院人挪好,一声不吭。 崔慎在前头低声报了一遍: “主车一,副车二,后杂车一。” “明面留火两处。” “药炉一口不撤。” “前院那边照旧放著三匹解了半韁的马,像是午前还要再理一遍的样子。” 裴照接著道: “我带著两个人先出去。” “路照旧走,车辙也照旧压。” “只是在出驛后半里处会故意分一回,叫人看不出主车其实已先过了。” 杨暄这才扶著榻沿慢慢起身。 伤还在。 可站稳之后,脸色反倒比昨夜更平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 窗纸外仍是一团混蒙的黑。 这是最好的一刻。 外头守著的人多半熬得发木,驛里的人又最容易在这个时辰松上一线,看不真切。 卯时初,驛门开了一条缝。 先出的是裴照和两个跟著押马的人。 再过片刻,前头那辆装得最像药重、人沉的主车,才慢慢轧出驛门。 车轮碾过驛前那片旧土时,並未发出多大动静。 连守门的老卒都只似睡非睡地抬了下眼皮。 主车过去。 副车过去。 再后头是杂车。 最后,是阿福牵著一匹备用马,边走边打呵欠,活像真是被人一大早揪起来赶车的样子。 整个拔营快得不像是赶一场局。 反倒像一队人憋著口气,只想趁天凉多赶两程路。 出了驛门半里后,官道上仍没人声。 只有远处鸡鸣断断续续。 杨暄掀开半寸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永兴驛的灯火已被晨前那层灰雾吞进去了一半。 看起来,仍安稳得很。 再过两个时辰,驛里那些本该午后才起身送人的眼睛,便会一个个醒过味来。 真想看看那时他们的脸色有多难看。 第32章 扑空反应,棚边休整 天色真亮起来时,车队已过了三岔亭北头。 裴照提前回来一趟,在车旁低声道: “看著了。” “三岔亭南边旧土沟那头,昨夜確实有人歇过。” “火埋得浅,马粪还是温的。” “人应当没少於五个。” “里头有两个脚底发沉,像旧军。” “其余几个,不像是一路养出来的。” 杨暄挑开帘子: “草料棚呢?” “开著。” “棚下两个看火的汉子,一早就没了。” “那口大锅还温著,像是走得急。” 杨暄听完,只淡淡笑了笑。 “好。” “那就说明,昨夜那三百文没白花。” 裴照也笑,却带著一点冷意。 “午后他们若真在那边等人,等到日头过中也等不著主车,怕是要把肠子都等青了。” 杨暄放下车帘。 “等青了才好。” “等青了,才会急著往回找人。” “急著找人,后头那条线才会动。” 午后,三岔亭南。 断碑旁那道旧土沟里,果然有人等。 起初等得还稳。 前后都有人看著。 浅林边还拴著三匹耐跑的马。 可从日头慢慢爬过头顶开始,那股稳便一点点散了。 先是最外头盯道口的汉子回来说: “没见车。” 再过半刻,又有人回: “还是没见。” 等到草料棚那边最后一个装作打盹的汉子也跑回来时,领头那人终於变了脸色。 “永兴驛那边不是说,主车伤重,午后才好动?” “人呢?” 旁边有人低声道: “会不会是驛里递错了话?” “还是咱们叫人看穿了?” 领头那人狠狠咬了咬牙。 “看穿?” “若真看穿,今早便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多半是驛里那头叫人抢了先,或是那脚夫吃不住事,嘴歪了。” “去个人,立刻往回补话。” “再去一个,沿南边官道追印子。” “这回若再扑空,后头怪下来,不是三百文能了的。” 日光斜过去时,一骑快马已离了三岔亭。 马蹄捲起一溜灰。 灰往北扬。 正是永兴驛和更北头长安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长安,相府。 杨国忠正坐在廊下看一份部中送来的公牘。 面上无波。 像这天底下再没什么事值得他多抬一下眼皮。 可等那封从驛路绕著手递迴来的消息送到他案上时,他只看了前两行,指尖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人已於卯时前拔营。 午后扑空。 隨侍幕僚站在侧下,等了几息,才低声道: “相爷,南边的人说,怕是那边先觉出味了。” 杨国忠把纸折上。 “觉出味?” “若只是觉出味,未必会走得这么利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却叫廊下站著的人都不敢接。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我这个儿子,原先只会在长安城里闹狠。” “如今出了城,倒像忽然学会了拿绳子。” “不是只会撞人了。” 隨侍幕僚试探著问: “要不要再往前头补一层?” 杨国忠没立刻答。 他望著庭中那棵被春风吹得微晃的树,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一丝极淡的冷。 “补。” “但別再拿永兴驛这一路的手法去补。” “他既肯让人扑这一回空,便是要看后头谁先急。” “既然如此,就別急著如他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把那折好的纸丟到案上。 “另外,叫人去查。” “查他出长安之后,这一路上到底是谁最先替他把人和规矩立起来的。” “一个刚挨完杖、被赶出门的逆子,狠得出来不稀奇。” “能把狠收住,才是真麻烦。” 廊下风过。 隨侍幕僚心头微凛,连忙应是。 而官道南边,主车里。 杨暄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些。 可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直没散。 崔慎坐在对面,低声把前头三岔亭可能留下的路数又捋了一遍。 末了,他抬起头,看向杨暄。 “公子,这一空扑出去,后头未必会立刻再下手。” “他们若真收了,咱们便是白白费这一局?” 杨暄轻轻摇头。 “不会白费。” “人可以收,心收不住。” “今日这一下空,他们心里必会各自起疑。” “上头疑下头,下头疑驛里,驛里又疑队中那只活嘴。” “疑得多了,原本紧的线就会松。” “线一松,咱们后头路上便好走一点。” 他话音落下,车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 “公子!” “前头路边有个卖浆的棚子,闻伯问要不要停一停,给您换药,也顺带叫马喘口气。” 杨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仍稳: “停。” “但別停太久。” “今儿这一路,咱们已经叫后头的人看见了一回空。” “再往后,就该让他们看见——”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冷意终於压成了一线。 “看见空过一次之后,咱们反而走得更快。” 车外应了一声。 马蹄慢下去。 官道边的风从半挑起的车帘里灌进来,带著初春草土的凉意。 杨暄靠在车壁上,伤口仍疼。 车队已在道边缓缓停住。 卖浆的棚子不大。 三根立木撑著一面旧草顶,棚角掛著半片裂了口的木牌,上头“浆”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个模糊轮廓。 棚边摆著两只大陶瓮,一只盛凉水,一只盛淡浆,旁边还支著口冒著余火的小泥炉,像是天不亮就已有人起了身。 这地方不算正经铺口。 却正好卡在官道一弯之后,前头能看路,后头能藏车。 再往外三五步,便是一小片稀疏柳树。 歇得下人,也遮得住眼。 闻伯先下了车。 裴照立在最外头,眼睛顺著官道前后各扫一遍,才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一停可以落。 阿福手脚快,先去棚边要了两碗热水,又把隨身带著的药包和新换的布巾抱了来。 延和没等人开口,已掀帘进了主车。 车里药味和汗意混在一处。 杨暄这一路都强撑著,先前不觉得,车一停,骨子里那股被压著的乏意便一阵阵往上涌。 可他脸上倒仍平。 见延和进来,只往边上挪了半寸,好让她坐得顺手些。 “外头如何?” 延和没先答,反倒先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背转过来。” 杨暄笑了笑。 “郡主如今使唤人,倒越发顺口了。” “若不是你这条命还得留著往姚州去,我也懒得费这个口舌。” 她说著,已接过阿福递来的剪子,把他背后那层被血和药汁一併黏住的旧布缓缓剪开。 第33章 郡主硬气,人分四层 刀口刚离布,杨暄肩背便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 可延和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疼。 是早把疼养成了不说的本事。 布巾一层层揭开时,闻伯在旁边低低吸了口气。 昨日夜里折腾得太厉害,原本刚收住的几处杖痕边上又浸出一线血来,虽不算大开,却也绝称不上安稳。 闻伯压低声音: “郎君,这一日若再不停,只怕晚间又要起热。” 杨暄道: “那便晚间再说。” “眼下还不到歇的时候。” 延和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淡淡道: “眼下自然不到歇的时候,可若真把人熬塌了,后头便连做局的人也没了。” “我不是闻伯,不会同你一遍遍讲保命的好话。” “我只问你一句。” 她把新药缓缓压上去,语气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这一路往后,是要靠你一个人拿命去顶,还是要把旁人的手也用起来?” 杨暄沉默了片刻。 车外马鼻轻喷,棚边有人小声说话,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车中那点闷意也吹得轻了一些。 他这才道: “自然是用旁人的手。” “那便別把自己先烧乾。” 延和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只专心把药敷好,再用新布一层层扎稳。 阿福蹲在车门边,原本还提著气,听到这里,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 他总觉得,自打出了长安,公子和郡主说话的路数便一点点变了。 不是更软。 反倒更硬。 可这种硬,又不是相府里那种句句往死里顶的硬。 像两个人都知道眼下站在一条绳上,谁都没工夫说好听的,只能拣最管用的话讲。 药换完后,闻伯把那只小清册递到车里。 “郎君,趁著这一停,老僕也把这一日头里能点清的东西先收了个底。” “现银、散绢、药材、换路引时余下的零碎、车马草料,大体都在这里了。” 杨暄接过,先没翻。 他问: “有没有少?” 闻伯顿了顿。 “明面上没有。” 这话一出,车中几人目光都动了动。 明面上没有。 那便是暗地里未必真乾净。 杨暄这才把清册摊开。 闻伯的字不算漂亮,却极稳。 一项项,记得极细。 现银多少,散钱几串,药材分哪几包,几辆车各压著什么,哪一匹马昨夜跑过,哪一匹马今日该缓,都列得明白。 他看得不快。 可一页翻过去,心里便渐渐有了底。 钱不算多。 比他在长安时预想的还要更紧。 药不算少。 却也经不起再来两场像永兴驛那样的折腾。 车马如今还能撑,可若再叫人沿途卡上两回草料和住铺,这支队伍的筋骨便真要显出来了。 至於最要紧的,不在帐上。 在人身上。 杨暄把清册合上,抬眼问: “今早出驛后,谁最先往后看?” 阿福一愣,隨即精神一振。 “小的记著呢。” “前头那两个跟马的小廝还好,虽也回头看,可都是盯路。” “有三个心思最浮。” “一个是原先跟后杂车的老僕妇,姓梁。” “她出驛后头一刻钟,往后看了三回,像总怕有人追上来。” “再一个是昨夜就有些发抖的那小廝周二。” “主车刚过弯,他便先去摸怀里包袱口。” “还有一个,是原先从相府跟出来、说是会伺候牲口的董六。” “这人倒不显眼,可今早上马前问了闻伯两句,问若不住驛,今夜要不要在野地扎灶。” “像是嘴里问灶,心里问路。” 闻伯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梁婆子我也看见了。” “她不是坏。” “是怕。” “这种人最先乱的不是手,是嘴。” 延和把那只药碗收去一边,忽然开口: “那便从嘴先分。” 车里几人都看向她。 延和神色平平。 “咱们这一路人,不必都求忠。” “也求不来。” “可至少得先分清,哪些人可近,哪些人可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只能叫他们跟著走。” “若不先分,后头谁出一句漏风的话,都可能比官道上那几匹伏著的人更要命。” 崔慎原本在外头守著,此刻听车里议到了这一步,掀帘半寸,低声道: “郡主说得对。” “昨夜夜钓之后,我便一直在想,咱们如今这队人看著是一队,实则心不在一处。” “真要分,大概能分四层。” 杨暄抬了抬下巴。 “说。” 崔慎进车半步,却没坐,只立在门边。 “第一层,是命已经绑上来的。” “阿福、裴照、闻伯、采蘩……还有我。” “这层人,不必再试忠不忠,眼下只看谁能扛多少事。” “第二层,是已隨车走了这么远,虽未必敢押命,可眼下还知道自己离了主车反倒更活不稳的。” “这一层,可用。” “但得有人看著,也得有人压著。” “第三层,是像梁婆子、周二这种。” “他们不是坏,只是风一吹就要先晃。” “你今日给他个稳话,他能稳半日;明日叫他听见一声不好的,他便能把半队人心都带著浮起来。” “这一层,不可放近。” “第四层……” 崔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第四层,是一路跟著,却一直在看哪边风更顺的人。” “这些人眼下未必已经卖了谁,可若真到了要紧处,他们第一个想的绝不会是扛,而是先给自己找退路。” “董六像不像这一层,还得再看。” 车里静了静。 杨暄忽然笑了。 “崔先生这几日,倒真把自己磨出点管人的样子了。” 崔慎苦笑了一下。 “不敢。” “只是命跟著郎君往南走了,人若还不赶紧学些有用的,便显得太不值钱。” 阿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他原只会凭眼缘看谁顺眼、谁不顺眼。 如今听这几句话,才觉得同样一拨人,原来还能在心里拆成这样几层。 裴照这时也掀帘进来,把腰刀往膝上一横,靠著车门道: “若真按四层分,那第三层和第四层不能混著放。” “第三层是嘴软。” “第四层是骨头滑。” “嘴软的人怕一怕,压一压,未必不能接著走。” “骨头滑的人则不同,你给他一回退路,他就会拿退路当正路。” 这话说得更直。 也更冷。 闻伯抬眼看了裴照一眼,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虽硬,却没错。 队伍走到这一步,早过了谁都能带著上路的时辰。 第34章 延和当家,偷粮盘查 杨暄把清册搁回榻边,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末了,落到延和身上。 “那这一层一层,怎么摆?” 延和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 她开口时,不急不缓: “第一层,不动。” “各归各位,反倒要更明。” “第二层,给稳话,也给甜头。” “叫他们知道,只要照规矩跟著走,到了姚州,不是没活路。” “第三层,不靠嚇。” “靠分隔。” “嘴软的人最怕凑一处乱传,你便把他们拆开,压在稳的人身边,叫他们想说也没那么方便。” “至於第四层……” 她停了一停,眼底终於露出一点极淡的冷。 “第四层不必急著动。” “先看。” “看他自己往哪边伸脚。” “若真往外伸了,再砍也不迟。” 杨暄看著她,片刻后,忽然点头。 “好。” “这一摊,交你。” 车里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阿福更是下意识睁大了眼。 交你。 这三个字说得轻。 可一落下来,意思便不同了。 延和此前虽一直在车队里压人心、稳內院,可说到底,仍像是在杨暄身边帮著看。 如今这句一出,便是明明白白把“这一层一层的人心和內务秩序”交到她手里了。 延和倒没作势推辞,只问: “若我动了你原先相府里带出来的人,你也不拦?” “你先看好再动。” “看好了,便不必问我。” 杨暄说完这句,声音到底还是轻了半分。 换药之后,伤处那股麻热渐渐透进骨缝,人虽比先前清明,体力却实打实地往下走。 闻伯看出他气色在慢慢落,忙道: “郎君,话已说清,余下的让他们去办。” “您歇一刻。” 杨暄没反驳。 只是闭上眼前,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这一停之后,第二层的人里,先挑两个嘴稳些的,给他们明白话。” “叫他们知道,今早这一走不是乱。” “是主车故意换时辰。” “但话只到这里。” “再深,不必说。” 崔慎立刻应下。 这话极值钱。 不说,下面只会更浮。 全说,又太多。 只把最能稳住人的那一截放出去,正好。 杨暄闔上眼后,车里说话声便都轻了。 延和先起身下车。 阿福和闻伯也跟了下去。 只剩崔慎和裴照还在车旁。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走。 末了,倒是裴照先嗤笑一声: “你方才那四层分法,倒还真像回事。” 崔慎把袖子拢了拢。 “你也別笑我。” “真往后走,刀口上的事还得靠你。” “我如今不过是替郎君先把纸上和人心里的东西分清些。” 裴照听了,没再刺他。 只低声道: “那便分清些。” “省得后头真见了血,还要替不该护的人挡刀。” 卖浆棚这一停,只歇了两刻钟。 两刻钟后,车队再起。 这回,队里看著仍是照旧。 可內里那口气,已悄悄换了一层。 延和没坐回先前那辆后车,而是先把采蘩叫到身边,沿著车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她没摆郡主的架子。 也没突然把人全叫起来训话。 只是看。 看谁站著时脚跟是虚的,谁说话时眼神总往旁边飘,谁见她走近便先把手里东西放稳了,谁又下意识把包袱口往怀里拢。 她一路走下来,竟一句废话也没有。 可等到重新上路后,采蘩已把人悄悄换了个遍。 梁婆子被挪去和闻伯身边那两个老成些的妇人同行。 周二则被放到阿福后头,专管牵备用马和抬水袋。 至於董六—— 没动。 只是延和叫采蘩多看了他两眼。 董六自己未必知道。 可从这一刻起,他在队里便已不是隨便站在哪儿都一样的人了。 午后这一程,车走得比先前稳。 不快。 却整。 阿福甚至觉得,连车軲轆声都比头两日更有点齐整意思。 到申时前后,眾人寻了处背风缓坡暂歇。 这回没再进驛。 裴照先带人圈出宿地,崔慎核人数、车位,闻伯和梁婆子那边起灶,阿福跑前跑后地递水抱柴,竟都比前两日顺了不少。 只是顺归顺。 真要试人心,还得见点硬东西。 傍晚时,闻伯把那本清册和新补的一页纸递到延和手里。 “郡主,今日这一程,现银没差,药也没差。” “只是散粮少了半袋。” 延和抬眼。 “谁经手的?” “先是周二,后是梁婆子那边接过去。” “再后来,董六帮著挪过一回。” 这一下,便不只是嘴浮了。 延和把纸折起来,没立刻发作。 她先把采蘩叫来。 “把梁婆子、周二、董六都叫过来。” “別惊旁人。” “就在后坡那棵树下。” 采蘩应了一声便去。 杨暄这时刚醒不久,听闻伯低声说了这事,披著外衫坐起来,倒没急著出面。 他只问: “郡主怎么说?” 闻伯道: “郡主说,她先看。” 杨暄听完,便没再问。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先看。 树下风小。 日头已落了一半。 梁婆子先到,人还没站稳,脸上便已有些发白。 周二更慌,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董六倒还算镇定,只是一双眼过分稳,稳得近乎装。 延和站在树下,看了三人片刻,才道: “今日散粮少了半袋。” “我不问你们谁拿。” “我只给一刻钟。” “一刻钟內,谁经了手,谁说。” “说了,这事按嘴滑、手贱论。” “不说,等我自己查出来,便按里应外合论。” 这话一落,三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周二,腿几乎当场便软了半寸。 董六却先拱手: “郡主,散粮过手的人多,若一时记不清,也未必就是谁存了坏心。” “小人倒觉得,不如缓一缓,等晚上把袋口都翻一遍……” “你在教我做事?” 延和平静地打断了他。 董六一噎。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连声音都没抬一分。 “你若只是牵马的人,便守好你的马。” “眼下我问的是谁经手,不是谁替他们圆话。” 董六这才闭嘴。 这一闭,周二更慌。 不过半刻,便跪了下去。 “郡主,小的没偷粮!” “是……是梁婆子说,今夜若还不住驛,灶上总得先留一口细粮出来,免得明日再断顿……” 梁婆子一听,脸色刷地白了。 “你胡说!” “我只是说先挪半袋出来,没叫你藏!”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坏了。 延和没怒。 反而笑了笑。 “好。” “一个嘴快,一个手快。” “倒都不是坏。” “可你们这样的人,最会坏事。” 她说著,看向采蘩。 “从今日起,梁婆子不再碰粮袋。” “只管煮洗。” “周二挪去最外圈,夜里轮值看水。” “再敢自作主张,直接捆了送回长安去。” 周二和梁婆子连连应是,几乎要磕头。 第35章 处罚分明,替您著想 延和没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董六身上。 “至於你。” 董六忙躬身: “小人在。” “你方才替他们圆话,是真觉得这事不大,还是怕我顺著粮袋往下查?” 董六背后微微一紧。 这句话,便比前头所有话都更重。 他立刻低头: “小人不敢。” “只是怕队里为这半袋粮起了人心……” “人心不是你怕不怕,它就不起。” 延和看著他,声音仍不重。 “你若真怕人心乱,方才第一句该是请我快查。” “不是替他们拖。” 董六后背已微微见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上最叫人难防的,也许不是坐在主车里的杨暄。 而是这位先前人人看作只是跟著受苦的郡主。 她不大声。 也不急著办人。 可她每一句都落得极准。 准得像一把不见血的薄刀。 延和没再追他。 只淡淡道: “你先下去。” “往后你仍管马。” “但你这匹马,是不是还骑得稳,我会再看。” 董六心头一沉,却不敢多说,只得低头退下。 等三人都散开后,采蘩才低声道: “郡主,为何不直接办了那董六?” “因为他还没真伸手。” 延和道。 “眼下办了,旁人只会觉得主车心狠,不会真明白哪儿错。” “可留著他看,他自己便会越来越紧。” “紧久了,脚下自然要露。” 采蘩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闻伯把这一场看了个全。 等回到主车边时,他才低声对杨暄道: “郎君,郡主这一手,压得比老僕想得还稳。” 杨暄靠在车壁上,眼底那点倦色还在,唇角却缓缓压出了一点很淡的笑。 “不然呢。” “她若只会跟著我吃苦,早在长安便不该把那封文书烧了。” 夜色渐沉时,队里果然没再因为那半袋粮翻出新的乱。 梁婆子老实了。 周二也明显比白日更收著。 董六则整整一晚,都没再多说一句不该多说的话。 崔慎入夜后拿著那本新清出来的细册,又往主车来了一趟。 他把册子递给杨暄,低声道: “公子,今日这一番分层、换位、压人之后,队伍至少能稳上一段。” “往后若再有人想乱,便不是无心之失了。” 杨暄翻了一页,轻声道: “那才好。” “无心之失最难办。” “真到了知道错还往上踩的时候,刀反倒好落。” 崔慎点点头,正要退下,却忽然想起一事。 “还有一桩。” “今日傍晚,后头追来的第二道零碎消息,已经过宗室那边的路子散回长安了。” “说延和郡主不仅没回宗室避祸,还一路替主车看人、压局、稳队。” “宗正寺和几家宗室府上,怕是都已听见风声。” 杨暄抬眼: “笑她的人多,还是改口的人多?” 崔慎想了想。 “眼下大抵一半一半。” “笑的人,笑她放著好日子不过,偏跟著一个被逐出门的杨家逆子往瘴癘地里去。” “改口的人,则觉得她若不是看见了什么,断不会押得这样实。” 杨暄嗯了一声,没再多评。 可他心里明白。 长安的风向,从来不是一句话改的。 而是人先做了事,风才慢慢转。 今夜延和这只手,已从车里伸到了车外。 再往后,这风便不会只在主车边打转了。 夜更深时,风过宿地。 火光把人影压在地上,一长一短。 杨暄靠著车壁,缓缓闭上眼。 背上的伤仍疼。 可和昨日不同的是,这股疼不再只是扛。 因为这支队伍里,终於开始有人不必他一一盯著,也能替他把半边盘面接过去了。 而南下这条路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少挨一刀。 是有人能在刀来之前,先把人心理顺。 火堆那头,延和正低声和闻伯交代明日一早的车序、用水和留粮。 她说话不高。 却足够叫近处的人都听清。 ...... 第二天一早,车队照旧起行。 杨暄伤口还没彻底长住,昨夜又断断续续醒了两回。闻伯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劝: “郎君,今日若能少说几句,就少说几句。” “再往南,天也热,人也疲,您这伤最怕反覆。” 杨暄靠在车壁上,抬手把外衫往肩上一披。 “我若不说,別人就要替我说。” “別人替我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要命的。” 闻伯听了,嘆了口气,不再劝。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 车队出了昨夜宿地,沿官道往南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路面比前一段更宽,也更平。 前头远远能看见一处贴著官道搭起来的铺口,外头立著半旧的木牌,旁边还拴著两匹驛马。 按理说,这种地方最会看人下菜。 见了贬官队伍,多半不会太热络。 可今日不同。 他们的车还没完全靠近,铺口里已经有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著笑,离老远就先拱手: “可是姚州赴任的杨县令车驾?” “小人等了半晌,可算把贵人等来了。” 阿福坐在车辕边,先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听得最多的是拦,是卡,是盘问,是装聋作哑。 这么热情的,还是头一回。 裴照骑在前头,没接他的话,只先扫了一眼铺口两边。 门是开著的。 院里摆了两张矮案,案上还真有热汤和水。 看著像是替他们备的。 可越像替他们备的,越不对劲。 崔慎把马往旁边勒了半尺,低声道: “郎君,小心些。” “这不像接人,倒像守人。” 杨暄“嗯”了一声,掀帘往外看。 来迎的人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不像武人,也不像驛卒,更像个会在县里跑腿记事的小吏。 那人见主车掀帘,脸上笑意更满: “杨县令伤势未愈,路上实在辛苦。” “前头日头毒,后头山路又窄。” “小人家主事昨夜便听了消息,说杨县令一路带伤南下,连宗室贵人都隨行,若再这样硬赶,怕是要伤上加伤。” “故而特意吩咐小人备下净水、热汤和乾净屋子,请县令暂歇半日。” “若有路引、名册上头需要补记的,小人这边也可替县令先办齐,省得后头再麻烦。” 话说得很顺。 一口一个“替您著想”。 不提拦,不提卡,不提规矩,就提歇、提补、提方便。 阿福听著都快觉得这人真是个好人了。 可崔慎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他往前催马两步,压低声音道: “郎君,这不是留客,这是要留痕。” 杨暄没说话,只看著那人。 那人仍旧笑著,连腰都弯得很低。 “杨县令放心,小人这边绝无別意。” “只是看您伤重,不忍催逼。” “再者,宗室家眷同行,按细例本就比寻常赴任队伍多一层留档。永兴驛前头验过是一回事,到了这里,若能再补一道章,后头走州县也更方便。” 这话一出,崔慎眼底的冷意彻底压不住了。 方便? 真补了这一道,往后就不是方便,是麻烦。 永兴驛那边已经留过一份时限、一份人数、一份伤病记录。 这里若再新起一份,说法却又不同,那前后两边立刻就会打架。 等真到了后头要卡人的时候,人家只要摊开两份文书问一句: “你到底是哪一份作数?” 杨暄这一行,自己就先说不清。 说不清,就能被拿住。 拿住了,就能继续拖。 这就是软绳。 不是一下勒死你。 是先套上,再慢慢收。 第36章 强留之意,替谁说话 延和这时也掀开后车帘子,看了那边一眼。 没想到经过前面那一出后,今日外头就有人换了新法子。 刀没亮,可招式比亮刀还黏。 她轻声道: “这是见硬的不成,改来软的了。” 杨暄点了点头,示意崔慎先別急。 隨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铺口前后都听清。 “你叫什么?” 那青衫小吏一愣,忙又躬身: “小人不过是替铺上跑腿的,不值当污了县令耳朵。” “您叫小人一声跑腿的便是。” 这就更有意思了。 连名字都不肯报。 事却做得这般周到。 杨暄笑了一下。 “名字都不报,话却说得这样满。” “看来你家主事是真替我想得周全。” 那人听见这句,脸上笑更浓。 “不敢,不敢。” “只是尽些微末心意。” 杨暄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按著未曾收好的药布。 伤色是真的。 脸上的倦意也是真的。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不软。 “既然是心意,那我也不叫你白费这份心。” “热汤留下。” “净水留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还有乾净草料,也一併留下。” “至於补文书、补留档、再请批章这些事,就不劳你了。” 那人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一下。 “县令这话,小人便听不懂了。” “小人是真替您著想。” “您如今伤成这样,再往前赶,若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 “差池?” 杨暄直接打断了他。 “差池二字,谁担?” 那人一下没接上。 杨暄没给他喘气的空当,直接往下压: “永兴驛昨日验过我的路引、官身、隨行名录,也验过我的伤。” “时限、车数、人数、宗室家眷同行,全部留了底。” “你今日若真是替我著想,要么就照前站留痕放我过去。” “要么,就当著我的面写一份新记。” “写清楚,是你们这处铺口要我停,要我补,要我再请章。” “再写清楚,若因此误期,误的是谁的期,由谁担责。” 车前一片安静。 那人脸上的笑,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这事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可以笑著劝。 可以借著“为伤者好”的名头往前凑。 却绝不敢真把“是我留你”四个字写到纸上。 一旦写了,事就不是温言相劝,是官面留官。 留的还是奉詔赴任、又带著宗室隨行的人。 这锅,他一个跑腿的扛不起。 他后头的人,也未必愿意明著扛。 那人沉了两息,又想把话往软里带。 “县令误会了。” “小人绝无强留之意。” “只是这一路规矩多,后头州县查得细,小人想著先替县令补齐,往后能省不少麻烦……” 崔慎终於上前一步,直接把话接死: “永兴驛已留过。” “你这里若再起新文,前后不一,后头查得只会更细。” “你家主事若真懂规矩,就不会出这种主意。” “除非,他要的本就不是替我们省麻烦。” “而是替后头的人留一根能缠住我们的线。” 那青衫小吏脸色彻底变了。 先前还是陪笑。 现在那笑意已经掛不住,只能干干地僵在嘴角。 杨暄却没继续追打。 追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骂。 是你把他那层好心的皮揭下来,却又不把事闹得太死。 因为一旦不撕破,他就还得演。 他继续演,便只能顺著你给的台阶往下走。 杨暄靠回车壁,声音也收了些。 “我方才说了,你们若真是好意,水和草料我收。” “这份情,我记。” “但文书不改,时限不换,宿地不挪。” “我今日还要走。” “你们若愿意送一程水,算你们这处铺口知礼。” “若不愿意,也无妨。” “崔慎,把永兴驛昨日那页留底取出来。” 崔慎立刻从行囊里抽出一页折好的副录。 他故意没递给那人,只在车前展开。 上头密密写著时辰、人数、伤病和隨行名单。 最醒目的,是“宗室郡主隨行”六个字。 延和此时也下了后车。 她没说重话,只平静站到了主车一侧。 她这一站,比说十句都管用。 那青衫小吏方才还想把“宗室家眷”当个规矩由头来拖人。 可真见人站到面前,他反倒一句都不敢往下接。 因为这就不是纸上的名头了。 是活生生的人。 还是他明知道最不该碰的那种人。 延和看著他,只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要替我家郎君请州里批章。” “你能做得了州里的主?” 那人额上顿时见了汗。 “不……不敢。” “那你是在替谁说这话?” 这一句问得更轻。 可那人后背都僵了。 他原先还能拿“替病人著想”糊弄。 现在被问到“替谁”,便一个字都不好多说。 说是自己多嘴,那就是不懂规矩。 说后头有人,那就是自己把后头的人卖了。 两头都不是路。 阿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这才看明白。 原来这种笑脸拦人的法子,也不是不能破。 不是上去狠狠干一顿就行。 而是得逼著对方把“我只是好心”这层皮,自己一点点扯下来。 片刻后,那青衫小吏终於低了头。 “是小人多事了。” “既如此,便不敢再耽误县令行程。” “水和草料,小人这就叫人送来。” 杨暄没再为难他。 只淡淡道: “去吧。” 那人退下去后,铺口里的人动作倒快。 不过半刻,热水、草料、两袋新换的清水便都抬了出来。 连驛马都牵出来一匹,说是可借他们替换半程。 阿福一边接,一边还有点恍惚。 “郎君,他们这就认了?” “认?” 杨暄靠著车壁,闭了闭眼。 “不是认。” “是这根绳子没套上,只能先鬆手。” “真认错的人,不会昨夜就把场子搭好,连热汤都提前备上。” 崔慎在旁边把副录收起,接了一句: “今日这人,不是衝著拦死我们来的。” “是衝著把我们留出一条缝来的。” “只要我们自己点头住下,或者自己答应补文,那后头就都能说成是我们自愿。” “到那时,再有人接著拖、接著补、接著查,我们便没法再像永兴驛那样一口压回去了。” 闻伯听完,脸色也沉了。 他刚才有一瞬,是真动过让杨暄歇半日的心思。 毕竟伤是真的。 路也是真的难走。 可如今一想,若真点了这个头,那后头的路怕是更难。 第37章 有路可走,盐路乱了 延和看了一眼那边低头忙活的铺口小吏,淡声道: “往后再遇这种人,別只看他说得软不软。” “得看他想把你往哪儿带。” “嘴上说替你省事的人,未必不是最想让你出事的人。” 这话是说给闻伯、阿福,也是说给后头队里那些还没完全长出警惕心的人听的。 杨暄点头。 “把这句话记下。” “以后谁再说『先住一夜也无妨』『补一道章更稳妥』『慢一点更周全』,先別急著信。” “先问他一句,这好处到底落谁身上。” 裴照一直没插嘴。 直到此刻,他才看了那铺口后头一眼,低声道: “郎君,这伙人后头未必是同一路。” “永兴驛那回,是驛里活嘴加外头接线的人。” “这一回,反倒像有人先把我们前站留痕都摸清了,才故意拿规矩来缠。” “能把路引、时限、伤势、宗室隨行这些全串起来想的,不像粗手。” 杨暄睁开眼,看向前头官道。 “当然不是粗手。” “硬刀砍不下来,才会换成软绳。” “再往后,怕是还会有人拿人情、拿体面、拿官面情分来试。” “今天只是个头。” 阿福听得背后一凉。 “那咱们以后岂不是走哪儿都有人笑著等?” 杨暄笑了笑。 “怕什么。” “笑著等,总比拿刀堵好。” “拿刀,说明他急。” “笑著等,说明他心里还没底。” “他越想把我慢慢磨住,就越说明他眼下还不敢狠狠干下死手。” 这话一出,车前几人心里都稳了些。 是这么个理。 若后头的人真铁了心要立刻弄死他们,就不会一层层换法子。 既然法子还在换,就说明对方自己也还在看、在算、在掂量。 那他们就还有路可走。 半个时辰后,草料添完,水袋换好,车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人再提歇半日的事。 连先前最怕累的几个杂役,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们也许不懂路引留痕,不懂州县批章。 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 方才那人笑成那样,最后还是得把水和草料乖乖送出来。 那就说明,主车这边贏了。 而这一路,谁贏,他们这些人就得先跟著谁站。 官道向南。 日头一点点偏过去。 杨暄靠在车里,身上还是疼,可脑子比昨日更清楚。 外头的刀法,已经变了。 这说明长安那边看他,也已经跟最初不同了。 最初他们觉得,他只是个被打断了骨头、赶出长安的逆子。 现在他们知道,这个人会咬人。 既会借势,也会留痕,还会顺著別人给的套子反手套回去。 那接下来,来的人只会更像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崔慎。” 崔慎催马上前。 “郎君。” “从今天起,沿途每一处停留、每一次验文、每一回加水换马,都单记一份。” “谁说了什么,谁笑得最早,谁不肯报名字,谁总提『为你们好』,都记上。” 崔慎先是一怔,隨后立刻明白过来。 “郎君是想反著看线?” “对。” 杨暄闭目道: “他们既爱留痕,我也给他们留一份。” “往后谁的手先伸长了,先顺著这些痕去找。” 崔慎低声应下。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南下这条路已不只是赶路。 更像一盘越铺越开的局。 你以为自己在被人沿途磨。 可走著走著,前后左右每一笔小痕,都可能变成將来反咬回去的刀口。 傍晚时,长安。 兴庆宫外的廊下,风不大。 高力士接过內侍递来的两页零散驛报,站著看了半晌。 报上写得不细。 只说杨暄南下未停,永兴驛后又过一处铺口,对方本欲以“伤重宜歇、宗室隨行宜补文”为名绊住行程,结果仍被他当场撕开,未能留成。 內侍在旁边低声问: “阿翁,可要往上呈?” 高力士把纸一折,收进袖中。 “这等事,先不必惊动圣人。” “一个被打出长安的杨家大郎,若真在半道就烂了,也就罢了。” “可他若一路都烂不掉,那便不是小事。” 內侍不敢接话。 高力士却又轻声补了一句: “廷杖那日,我便觉著这小子不是个只会犯浑的。” “如今看,倒真有点意思。” 他说完,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头的天色。 长安还在长安。 花萼相辉楼上的热闹,也仿佛还没散乾净。 高力士没再说话,只把那两页驛报压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 另一头,官道上。 杨暄一行已在暮色里继续向南。 当天夜里,车队没进驛,也没往村镇里挤。 裴照照旧先挑地方。 这回他挑的是一段背风土坡后头,前有官道,后有浅林,两边都能看见人影,真出了事也不至於一脚踩进死地。 宿地刚圈好,崔慎就抱著自己的文袋蹲到了火边。 阿福看他那架势,忍不住问: “崔先生,你这是又要翻帐?” “不是帐。” 崔慎把袋里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是路。” 他说著,把几页驛簿副录、沿途记下的时辰、草料价、换马价、盐价、两张从行商手里套来的粗地图,外加几张他自己写满边注的纸,全铺在一块旧毡上。 阿福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头大。 “这哪是路。” “这分明是鬼画符。” 崔慎也不理他,抬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永兴驛往南,三处铺口,两处小县,一处分路。按常理,这一段路最好做手脚,因为前不挨州城,后不靠大镇,谁都能借著驛规和留痕磨你一层。” “可怪就怪在,咱们这一路遇到的人,看著像各走各的,手却总往一个地方拢。” 裴照在旁边擦刀,抬眼问了一句: “拢去哪儿?” 崔慎抬手在纸上点了三个字。 “姚州。” 火光跳了一下。 阿福嘴里那口乾粮差点没咽下去。 “这不是废话么?” “咱们本来就是去姚州。” “不是这层意思。” 崔慎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粗得不能再粗的沿途价目。 米价、药价、草料价、盐价,东一笔西一笔,全是他这几天顺手记的。 阿福还是看不明白。 倒是闻伯走近两步,扫了一眼后,眉头先皱起来了。 “盐价不对。” 崔慎抬头看了闻伯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 “別处的盐,越往南,照理该越贱一些。可咱们这一路问下来,姚州方向的盐反倒时贵时贱,乱得很。” “有的地方比关中都高,有的地方又低得离谱,低到不像正经官盐价。” 闻伯把手里的木勺往锅边一搁,声音沉了几分。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边盐路乱了。” “要么,有人绕开官面,在底下自己放盐。” 杨暄这时睁开眼,从车里望过来。 “继续。” 崔慎应了一声,把第三张纸铺开。 那是他白天从一个旧驛卒嘴里套来的话,半真半假,全是碎片。 第38章 盐井现状,两手准备 “姚州盐井县,顾名思义,是个全靠盐井养活的地方。” “县衙看著还在,可本地人说起那地方,十句里有六句不提县令,只提井口、牙行和马帮。” “还有一层更怪。” “沿途几个行商一提姚州,都不是先说瘴气,也不是先说蛮地,而是先问一句,『你是去看井,还是去看人』。” 阿福挠了挠头。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姚州那地方,井和人,可能不是一回事。” 杨暄坐直了些,伤口被牵得发紧,脸色也白了一层。 可他眼神却比白天更亮。 “你接著说。” 崔慎也不卖关子,直接往下压: “我今天把这几天听来的零碎话,拢了三层。” “第一层,是官面。” “盐井县有县衙,有县令,有胥吏,有帐册,看著像样样不缺。” “第二层,是地面。” “真正碰井、运盐、走货、抽头的,多半不是县衙里那些人,而是牙行、马帮、井户头、还有本地吃熟路的白手套。” “第三层,是上头。” “州里未必真管得住下面,可州里一定有人在吃这口。” “不然这么乱的盐价,这么乱的路子,不会一路都没人按住。” 裴照把刀收回鞘里,声音很平: “也就是说,咱们去的不是个穷地方。” “是个钱多、手杂、规矩烂透了的地方。” “对。” 崔慎点头。 “而且越乱,越说明它不是一块死地。” “死地不值当这么多人伸手。” 阿福这回是真听明白了。 他愣了半晌,才低声道: “我原先还当,姚州就是个把人扔过去等死的烂地方。”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 “这地方,好像还真能养人?” 杨暄笑了一下。 “不是好像。” “是本来就能养。” “只是以前养的是別人,不是县衙。” 这句话一落,火边几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他们这一路南下,嘴上说的是赴任。 可心里其实都明白,这趟不是去做什么太平官的。 长安把人打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去边地享福。 杨国忠也好,別家看戏的人也好,谁都默认了一个结果: 杨暄去了姚州,多半不是病死,就是烂死。 烂在帐里,烂在人情里,烂在那种人人看著都有路、其实处处都把你往泥里带的边地下盘里。 可若那地方本身就是一块肥肉呢? 那这趟路的意思,就全变了。 延和这时也走近了。 她方才一直没插嘴,只在旁边听。 等听到这儿,她才开口: “若真是这样,姚州第一难,不在外头。” “在县衙里。” 崔慎点头。 “正是。” “若县衙还稍微有点样子,新县令一到,哪怕有人掣肘,至少还有个壳能站。” “可若县衙早被掏空了,那咱们一落地,面对的就不是一群下官。” “而是一整个早分完了肉的盘子。” “你坐的是县令位,可底下的人未必认县令。” 闻伯听得慢,想得却实。 他把锅盖盖上,沉声道: “那郎君到时是先抓帐,还是先抓人?” “都不是。” 杨暄回得很快。 “先抓壳。” 阿福眨了眨眼。 “壳?” “对,壳。” 杨暄抬手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桌面上点一盘棋。 “县衙就是壳。” “这个壳也许烂,也许空,可只要它名义上还在,它就值钱。” “因为別人要吃盐井、吃路子、吃抽头,最怕的不是没县衙。” “最怕的是县衙里忽然坐进来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只要这个壳还掛著朝廷名分,那些吃惯了的手,就得先看我一眼。” “他们不看,我才没法下口。” 崔慎越听越精神。 他一开始只是把零碎信息拼成了一张粗图。 如今听杨暄这一句句往下拆,他才忽然意识到,姚州这地方的好,不在太平。 就在它烂。 烂,才说明旧秩序已经松。 松,才有新手伸进去的缝。 “郎君。” 崔慎压住心口那股发热,低声道: “这么看,姚州不是流放终点。” “是起手盘。” “终於说到点子上了。” 杨暄看著火光,声音不高。 “长安那些人盼我烂在姚州,是因为他们眼里,边地只会吞人。” “可真能吞人的地方,往往也最能藏人。” “真能烂透的地方,往往也最好换规矩。” “只要人、帐、刀三样能先拧出个头,那地方就不是死地。” “是根。” 这一句比前面都更轻。 可火边几个人听著,却都觉出一股直直往前顶的力。 裴照抬眼问: “那咱们现在要先备什么?” “三样。” 杨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本地路。” “姚州的井在哪儿,马帮怎么走,哪条山路能进货,哪条山路能埋人,必须在到任前先摸一层。” “第二,空壳里还剩谁。” “县衙是烂透了,还是只烂了一半;哪些人是废物,哪些人是被压著不敢动,得分开看。” “第三,上头是谁吃。” “州里是谁伸手,伸了多长,怎么伸的,不摸清这层,咱们一下去就会撞墙。” 阿福听得头皮发麻。 “这才还没到姚州呢。” “怎么就已经这么多事了?” 裴照难得没挤兑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因为这不是去上任。” “是去抢地。” 这一句说得很平。 可几个人听著,都没觉得夸张。 杨暄去姚州,若只是老老实实接个烂衙门,那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別。 想活,就只能抢。 抢壳,抢人,抢帐,抢第一口能咬住的地方。 延和看著火堆,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样。” 眾人都看向她。 她道: “名。” “你们都盯著盐井、盯著人、盯著州里。” “可姚州那边的人先看见的,不会是这些。” “他们先看见的,是一个从长安被打出来的杨家子,到底是来混日子的,还是来狠狠干事的。” 崔慎当即明白了。 “郡主的意思是,到任第一场,不能软。” “不但不能软,还不能只对外硬。” 延和看了他一眼。 “对。” “你若只会对外硬,人家会当你是莽。” “你若只会在县衙里摆架子,人家会当你是纸。” “第一场要让姚州的人明白两件事。” “一是你真敢动人。” “二是你不是胡动。” “这两样若站不住,后头的盘都铺不开。” 杨暄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崔慎。” “从明天起,驛簿、公文边注、沿途商话,照旧记。” “但再多加一项。” 崔慎立刻应声。 “郎君吩咐。” “沿途只要有人提到姚州盐井、井户、牙行、旧吏、州里谁的名字,你都给我拆开记。” “別只记这事。” “还要记是谁说的,在哪儿说的,说的时候像怕,像怨,还是像眼馋。” 崔慎眼里一亮。 这就不是记事了。 这是记人心。 第39章 自求多福,长安来信 “明白。” 崔慎点头应下。 这场火边的议事,一直说到夜深。 后头阿福都困得打了两个哈欠。 闻伯也把药重新热过一遍,催著杨暄收声。 “郎君,够了。” “再说下去,药就白换了。” 杨暄这回倒没硬撑。 他点了点头,叫眾人散了。 第二日再上路时,崔慎明显话少了。 但眼睛更活了。 路边卖盐货的小贩,过路的脚商,押药材的伙计,甚至两个在树荫下歇脚的旧驛卒,他都能过去搭上两句。 问得不显山不露水。 先问天气,问路,问前头哪段山道不好走。 再顺著说到哪州哪县的货多,哪州哪县盐贵。 最后才像无意一样,把姚州两个字丟出去。 一丟,反应果然都不太一样。 有人先皱眉。 有人先骂脏。 有人则下意识朝四周看一眼,像怕被谁听见。 还有一个押货汉子,听见“盐井县”三个字后,居然先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好笑。 是那种“你们真要去那儿,那就自求多福”的笑。 崔慎把这些全记下了。 到了下午歇脚时,他已经又添了满满一页。 裴照扫了一眼,只见上头除去价目和地名,还多了不少词。 “怕。” “怨。” “躲。” “馋。” 裴照问: “这也记?” “当然记。” 崔慎把纸一折。 “郎君说了,不止看话,也要看说话时像什么。” “姚州那地方,真相未必先藏在帐里。” “也可能先藏在人脸上。” 裴照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长安。 右相府书房里,灯火未灭。 杨国忠人没到,几个替他看线、理信、盯南路回报的幕僚先爭起来了。 一人压著声音道: “再这样下去不成。” “人既没在永兴驛停住,又没在后头铺口绊住,说明他一路都在防,而且防得比先前还细。” “要我说,就该再压一层,把他拖死在半道上。” 另一人却摇头。 “拖?” “怎么拖?” “永兴驛那回,他能借路引反压。铺口这回,他能借前站留痕反压。再往后若还只是这么一层层送手过去,他只会越磨越稳。” “与其替他磨人,不如先放。” “放他去姚州那等烂地,自有人替我们看他怎么死。” 先前那人冷笑了一声。 “你真信他会自己烂掉?” 书房里静了静。 没人立刻接这句话。 因为事到如今,谁都看出来了。 这个被赶出长安的杨家逆子,至少不像最开始看著那样好烂。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头才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爭这个,没用。” 几人立刻收声,起身垂手。 是杨国忠。 他没有走出来,只隔著屏风道: “他既然还想走,就让他走。” “走得越远,离长安越远。”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也冷了一层。 “別再把他当成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 “他若真能在姚州站住,那时候再看,也不迟。” 屏风外几人齐声应是。 可应完之后,谁都没真鬆口气。 因为这话听著像放。 可里头的意思,却已经变了。 不是不盯了。 而是要换个地方,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官道上,夜色又一次压下来。 杨暄一行仍在向南。 这一路的风,比前几日更热,也更闷。 可崔慎手里的那张粗图,却终於不再只是散碎纸片了。 姚州两个字,第一次从一处流放地,长成了一块能看见轮廓的地方。 它烂。 它乱。 它被人吃得只剩下一个官壳。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值钱。 车里,杨暄把崔慎新递上来的那一页纸看完,手指在“井”“牙行”“旧吏”“州里”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 南路往深处走后,天便像忽然低了。 白日里的日头不再只是晒。 而是闷。 闷得像一口没揭开的锅,盖在官道上头,叫人一口气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这几日,队伍走得比先前更稳。 裴照把前后哨压得更开了些,崔慎手里的纸也越攒越厚,阿福跑前跑后时不再只顾腿脚麻利,眼睛也比原先多长了一层。 连闻伯都看出来了。 这支从长安拼出来的杂队,正一点点像样。 只是越像样,杨暄反倒越少说话。 他大半时候都在车里歇著,偶尔掀一下帘,看看路,看看人,再看看崔慎这几日新添的那些边角笔记。 笔记上头已不再只是价目和时辰。 还多了名字。 半真半假的名字。 某个牙行掌事的表弟。 某个旧驛卒喝醉后漏出来的一句“姚州那口井,不是谁都碰得起”。 某个押货汉子说到州里时,下意识往西边拱了拱手。 这些话,散的时候都是灰。 可真被人一点点拢起来,便慢慢显出土色。 又走了半日,前头官道在一处老槐树下分了半道阴。 树下蹲著个卖酸浆的老汉。 旁边支著一只旧竹篓,里头装了些粗饼、盐豆和几张半黄不白的纸符。再往边上,是一个挑担行脚的瘦小男子,肩头包袱压得很低,像是已在树下歇了半晌。 这种景象在南路上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挑担人见车队过来后,並没有像寻常行脚那样往旁边让开。 他反而起了身,先看主车,再看后车。 最后,把眼睛落到崔慎身上。 只一眼。 崔慎心里便微微一紧。 因为那眼神不是討水,也不是问路。 是认人。 “裴照。” 他没回头,只低低叫了一声。 裴照人还在前头,手已经扶上了刀。 那挑担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拱手赔笑: “別误会,別误会。” “小的不是拦路。” “是……是替人送个信。” 阿福本已把马牵偏半步,听见这句,眼皮立刻一跳。 送信。 这一路上,凡是和“替人”两个字沾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裴照没有让路,也没上前拿人。 他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那人: “替谁?” 那挑担人咽了口唾沫。 “小的不知。” “人是在前头青石渡边上的茶棚找到小的,只说这封信要送到一队南下赴任的人手里,主车里坐著的是杨县令。” “若能送到,给小的五十文。” 阿福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又是这种路数。 几百文,几十文。 拿最便宜的钱,买最值命的话。 杨暄在车中听到这里,轻轻敲了下车壁。 “带过来。” 裴照这才示意那人走近,却仍只让他停在车前三步外。 那挑担人不敢再靠前,忙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极整的信来。 第40章 好自为之,骨硬易折 信封是素麵的。 无款。 无印。 连纸都不是时下贵人惯用的那种细滑宫笺。 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麻纸。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显得更用心。 太寻常,往往就是故意不想叫人看出寻常背后的那只手。 崔慎把信接过去,先没拆,指尖一捻,便觉出里头只薄薄一张。 杨暄道: “拆。” 崔慎应声,抽出信纸,先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眉头便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话狠。 而是因为话太软。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既已出长安,便当知进退。” “姚州虽远,未必不是活路。” “今后若肯守分赴任,不问旧事,不生他念,自有人替你把南路的麻烦收一收。” “人贵知止,骨硬易折。” “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没有称谓。 连一句“某某敬上”都无。 像是写信的人根本不在乎他知不知道是谁。 因为对方真正要看的,也从来不是回信。 而是看信之后,他会怎么站。 官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槐树下穿过去,把那封薄薄的纸吹得轻轻一颤。 阿福最先憋不住。 “这算什么?” “打一棍,再递颗枣?” 闻伯站在车边,脸色也沉。 他不识那么多弯弯绕,却识得一句“骨硬易折”。 这不是劝。 是隔空在摸骨头。 崔慎把信又看了一遍,低声道: “郎君,这信写得很怪。” “既不像相府一贯的口气,也不像单纯来示好的。” “更像……” “更像在替几路人一併探。” 杨暄接过话,声音不高。 “对。” “写信的人未必只有一只手。” “这封信,谁都能借著它看看我。” “相府想看我是不是已经被磨软了。” “旁的人则想看,我若真去了姚州,是打算把头埋进沙里,还是还想在泥里翻身。” 裴照眯起眼。 “要不要把送信的先扣下?” 那挑担人脸色刷地白了,腿都软了半寸。 “郎君,小的真只是拿钱送信……” “不必。” 杨暄抬了抬手。 “这种人,扣了也没用。” “他连自己替谁跑腿都未必真知道。” 那挑担人听见这句,像是捡回半条命,站都站不稳了。 杨暄却没让他立刻走。 他只问了一句: “给你信的人,什么样?” 那挑担人忙道: “三十来岁,穿得像个外地客商,话不多,给钱倒利索。” “他说话时带点北边口音,可又不像纯关中人。” “最要紧的是,他没自己露面太久,把信给我后就进了茶棚后头,像是还有人在等他。” 崔慎听完,心里又沉了一层。 这就对了。 这封信,本就是专门拿来过手的。 过几层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要让杨暄知道,有人在看。 也要让后头的人知道,杨暄已经知道有人在看。 这是张贴在半空里的试纸。 看谁先露顏色。 延和这时也下了车。 她从崔慎手里把那封信接过去,平静看完,脸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笑。 只在末尾那句“骨硬易折”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问: “这封信若真是劝你安分,你信么?” 杨暄笑了。 “你信么?” 延和把信重新折起。 “不信。” “真想你老老实实赴任的人,不会写这种信。” “会写这种信的,都是一边劝你老实,一边怕你真老实不了的人。” 崔慎眼神一动。 这话便点穿了最要紧的地方。 若长安那边真篤定杨暄会烂,就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正因为开始有人觉出,他未必真会顺著那条“去姚州等死”的路走,才要提前来摸这一把。 阿福低声骂了一句。 “说来说去,就是想让公子自己先缩头。” “缩不缩头,不在信上。” 杨暄抬眼,看著前头官道。 “在人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明白了。 这封信不能只当场拆了。 还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崔慎低声道: “郎君的意思是……” “烧。” 杨暄道。 “就在这儿烧。” “不但烧,还要烧得乾净些,叫该听见的人都听见几句。” 那挑担人一听这话,神情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像是既想留下来看,又怕看得太多惹祸。 杨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也不必急著走。” “这五十文,你既拿了,就把后半截也一併带回去。” 那人背后顿时起了一层汗。 “郎君……小的只是个挑担的……” “正因你只是个挑担的,才最適合替人带回去。” 杨暄靠在车壁上,脸色仍白,语气却稳得很。 “听清了。” “回去后谁若问你,你就照实说。” “你说,这封信我看了。” “也烧了。” “我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车前眾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到那封薄纸上。 “姚州不是给我苟命的地方。” “是给我起势的地方。” 官道上一下静了。 连风都像顿了一顿。 崔慎下意识抬头。 阿福更是整个人都绷直了。 这话太直。 直得不像拿来挡人的。 倒像是故意要让后头的人听见。 闻伯心里一惊,隨即又压下去。 他这几日已慢慢明白。 杨暄很多话,表面像是说给外头的人听。 可真正的刀口,往往藏在第二层。 这封信既是来试骨。 那回过去的话,就不能只是“我不怕你”。 还得是“我不只不怕,我还要借你们看轻我的地方,狠狠干事”。 只有这样,后头那些盯著的人,才会真乱。 有人会想压。 有人会想拉。 有人会想再看一眼。 看的人一多,手就杂。 手一杂,缝就出来了。 延和先前一直没说话。 这时,她却忽然抬手,把信纸递给了阿福。 “点火。” 阿福怔了一下,忙从旁边取来火摺子。 火苗窜起来时,黄麻纸很快便卷了边。 纸上的字被火一舔,先是发黑,再是一点点塌下去。 那句“骨硬易折”最先烧成灰。 风一吹,便散了。 杨暄看著那一点火,神色不动。 他声音也不高,像只是顺著方才的话往下说: “回去再替我多带一句。” “叫写信的人放心。” “我既敢去姚州,就不是为了躲。” “他们若想看我是不是会在边地烂掉,那便把眼睛睁大些。” “別半路上只会拿这种软话来探。” “探不出什么。” 那挑担人听得头皮都麻了。 他这辈子也没替人送过这种信,更没听过有人敢把回话说得这样硬。 可偏偏,眼前这位杨县令不是坐在高头大马上说。 他还靠著车壁,脸色发白,药味没散,分明就是个伤还没养好的样子。 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凉。 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是仗著当下强。 而是仗著自己心里那口气没弯。 这种人,最难劝。 也最叫后头的人头疼。 第41章 往前看,往后看 “听明白了么?” 杨暄忽然问。 那挑担人猛地点头。 “明、明白。” “那就去。” 那人不敢再多留,忙弯腰拾起担子,几乎是逃一样往来路去了。 人走远后,阿福才低低吸了一口气。 “公子。” “这话真要让他们传回去?” “不然呢?” 杨暄看著灰烬。 “人家都把试纸贴到我脸上了,我若只会藏,岂不白叫他们试这一回?” 崔慎沉吟片刻,道: “可这么一来,后头盯著咱们的人恐怕更多。” “本来就不会少。” 杨暄淡淡道。 “区別只在於,原先他们看我,是看一条会不会在路上死掉的落水狗。” “现在,他们得开始想另一件事。” “想我若真去了姚州,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裴照在旁抱臂站著,忽然问: “你是故意让他们怕?” “不。” 杨暄摇头。 “是故意让他们各自想。” “怕是一路。” “贪是一路。” “观望又是一路。” “只要他们心里起的念头不是一条,那这封信就没白来。” 崔慎心里一震。 到这一步,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主角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回信。 是在反著撒饵。 给相府的,是“这人没被磨软”。 给別家观望者的,是“姚州那地方,或许真会被他弄出点东西”。 给那些本就贪著盐井与边地路子的,则是“这个贬官到了边地,不是去守著烂衙门发霉,而是要狠狠干事”。 这些人未必都会立刻下场。 可只要有人先动心,那后头的路数便会不一样。 闻伯想得没他们深。 可他也知道,杨暄这是又把本该压下去的一层火,自己挑明了。 他低声嘆了口气。 “郎君,您这一路,是生怕后头的人太清閒。” 杨暄笑了笑。 “他们若太清閒,就会一直拿咱们当路边野草。” “只有叫他们先互相猜起来,咱们这边才好真往南走。” 延和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那句『起势地』,说给外头听,也是在说给自己人听吧。” 杨暄没有否认。 “是。” “这一路走到现在,外头的人总在试我会不会缩。” “可队里的人,其实也在看。” “看我到底只是为了活,还是活下来之后,真有往前狠狠乾的意思。” 这话落下,阿福第一个把胸口挺起来。 他虽不懂太多盘面。 可“起势地”三个字,他听懂了。 这不是去苟活。 是去抢。 抢活路,抢钱路,抢以后不再任人捏圆搓扁的那一口气。 裴照没说话。 可看向主车的眼神,却比先前更沉。 若说前面那些夜钓、扑空、撕软绳,还只是让他觉得这位郎君会做局。 那今天这一封信,便是让他看明白了另一层。 这人不但会做局。 还真敢把“我要起势”几个字,借著別人的手反放出去。 这种人要么死得快。 要么,真能狠狠干出点东西。 官道上重新起行后,眾人都比先前沉了些。 可这份沉,不是压。 倒像是心里各自多了一根暗线。 到了傍晚,宿地扎在一片石坡下。 风比白天稍凉。 闻伯刚把药热上,前头便又来了个歇脚的脚商。 那人原本只是想藉口水喝。 可坐下没多久,便像隨口一样提了一句: “听说南边姚州最近不大太平。” “新县令又是长安贬下去的,不知能不能坐稳。” 阿福正在旁边添柴,听见这话,眼皮立刻动了一下。 白天那封信才烧。 傍晚这边就有人把“姚州新县令”四个字掛在嘴边。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閒话。 崔慎却只像没听出异样,抬手递了碗水过去。 “坐不坐得稳,得看地方认不认人。” 那脚商咧嘴一笑。 “地方认不认人,先得看这人自己知不知道进退。” 裴照听到这里,眼角已冷了。 可杨暄在车里,却只是淡淡开口: “你说得对。” “所以这一路,我也在看。” “看姚州那地方,到底配不配让我坐。” 那脚商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来探口风。 没想到车里那人连帘子都没掀,就把话顶了回来。 而且这一顶,不是硬顶。 是反著把位置换了。 不是他这个贬官怕姚州不认他。 是他在看,姚州配不配让他坐进去。 这味道便完全不一样了。 那脚商喝完水后没再多留,很快便藉口赶夜路走了。 等人走远,阿福才凑近了些。 “公子,这回连宿地閒话都开始来了。” “这便对了。” 杨暄把药喝下,声音仍平。 “白天那封信,是纸。” “夜里这几句,是风。” “纸来了,风自然就会跟著来。” 崔慎接道: “而且这风不会只吹一夜。” “从今天起,沿途遇上的每一句『替你著想』,每一句『知进退』,都得多记一层。” 延和坐在火边,轻轻拨了下柴。 火光映得她眉眼更清。 “也好。” “这封信既然撕开了,后头的人便会更急著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只会嘴上硬。” “那就让他们接著看。” 她说这句话时,並不高声。 可火边眾人都听出了一点冷。 不是怒。 是已把后头那条路看得更清了。 信不会只来这一封。 试探也不会只停在纸上。 可只要这第一回没把骨头摸软,后头再来的,便都是新的痕。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安静。 恰恰就是这些痕。 夜深时,长安。 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里,灯还亮著。 白日里那个递信转手的挑担人正低著头,把自己听来的话,一句句复述。 他说得不算很利索。 可“姚州不是给我苟命的地方,是给我起势的地方”这句,还是原原本本地带回来了。 灯下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圆领青袍,像是哪家府里跑外头事的掌事。 另一个年纪更轻些,手指细长,像读书人,眼神却比读书人更静。 听完之后,青袍人先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 “一个贬到姚州去的杨家子,倒先把边地当成自家后园了。” 那年轻人却没笑。 他只是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你若还拿他当只会逞口舌的人,便和永兴驛那拨扑空的人没什么两样。” 青袍人眯了眯眼。 “怎么,你倒真信他能在姚州翻出浪来?”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我不是信他能翻出来。” “我是信,这人既然敢把这句话借我们自己的手放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的人,最麻烦。” “因为他不会只等別人给路。” 青袍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 良久,他才问: “那这句话,要往哪边送?”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边都送。” “送相府。” “送想看他烂掉的人。” “也送给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如今却可能会对姚州起心思的人。” “他不是说那地方是起势地么?” “那就叫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起势。” “如此,才热闹。” 第42章 三个人,四道门 白天那封信烧过之后,队伍里的气息便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乱。 而是更绷。 像一根原先只拉了七分的弓,忽然又往后扣了半寸。 这种绷,最先显在裴照身上。 他原本就不多话。 这两日更少。 白天赶路时,他骑在前头,看地形,看路边草痕,看哪个挑夫走路时老爱把眼睛往主车上飘。 夜里宿地一扎,他就沿外圈一遍遍转,连马槽边的粪土都要用脚尖拨两下。 阿福私底下同崔慎嘀咕: “裴头儿这两天像要咬人。” 崔慎却摇头。 “不是要咬人。” “是要挑刀。” 阿福没听懂。 “咱们自己不是有刀么?” “有,不够。” 崔慎把纸折好,压低声音。 “姚州那地方,照如今摸出来的路数看,到了地头,缺的绝不会只是一个会写文书的,一个会看人心的。” “还得有真能压场、真能跑山路、真能在关键时候替主车挡一刀的人。” 阿福眨了眨眼。 “那就招唄。” 崔慎瞥了他一眼。 “问题就在这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谁提著刀、骑过马、吹自己见过血,就真能上咱们的车。” 这话阿福倒是听明白了。 这一路上,想靠过来的人,其实已经有了。 有的是衝著杨家旧名。 有的是看见主车里坐著个赴任县令,觉得好歹有口公门饭。 还有些人则更直接,看中的不是饭,是以后到了边地可能分出来的油水。 只是裴照先前一直没鬆口。 谁来,他都只看,不收。 直到这一日傍晚,前头过了一处叫石盘岭的小驛铺,裴照才第一次主动停了马。 那地方不大。 一边是破亭,一边是草料棚。 棚下坐著三个人。 一个断了半截左耳,肤色晒得发黑,腰背却还挺直,正低头拿布擦一把旧横刀。 一个年纪更轻,虎口厚,脚边靠著根短枪,像是走鏢走散了路。 还有一个披著灰布短褂,腿边放著马鞭和麻绳,看著像常年跟马帮混饭的路数。 三人本都在喝粗茶。 见车队过来时,那个缺耳的先抬了眼。 只这一眼,裴照就勒住了马。 因为那不是江湖人见车队时爱有的贪眼。 是看队形。 看谁押尾,谁护中,谁是真做主。 “你认得我?” 裴照先开口。 那缺耳汉子把刀横在膝上,没起身,只拱了拱手。 “认得一半。” “你像边军里出来的。” “还像河西那一线待过。” 裴照眼神这才真冷了一分。 “你呢?” “鲁成。” 那人答得乾脆。 “前年从凉州边上退下来的,耳朵是跟吐蕃人抢坡口时丟的。” “如今跟货队混饭。” 旁边那拿短枪的年轻人也跟著站起来。 “我叫陈野,原在凤翔军里跑过斥候,后来押过两趟鏢。” 最后那个马帮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竇平。” “人没你们那么讲究,就是会看马,会认山道,也敢夜里走路。” 阿福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三人站在一起,活像三把刀。 一把旧,一把快,一把滑。 最要紧的是,他们不像寻常路边討活的。 更像是早等著有人来挑。 裴照没问他们为何先自报家门。 因为这三人既看得出他是边军路数,自然也看得出这一队南下的人不是单纯逃难。 既然如此,再装糊涂便没意思了。 “想跟车?” 他直问。 鲁成也直答。 “想。” “为什么?” 陈野抢先道: “单混货队,饿不死,也就那样。” “跟上一个赴任的县令,若真是个能做事的,后头总有场面可见。” 竇平则笑嘻嘻接了一句: “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就是听说你们这一路,永兴驛钓过人,三岔亭放过空,连官面留客的软局都撕开了。” “这活路,比跟著一般商队有意思。” 这话一落,阿福心里一动。 果然。 白天那封信放出去后,风已开始往人身上吹了。 这三人未必是特意被勾来的。 可他们敢在这时候凑上来,本身就说明,前头那番动静已在南路边上长出了回声。 裴照没有立刻拒,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把他们三人从头看到脚。 最后,道: “跟可以。” “先过四道门。” 陈野一听,眼里立刻亮了。 “哪四道?” “守夜。” “押车。” “闭口。” “快行。” 裴照一句一句往下压。 “过了,再说上不上车。” “过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竇平笑容不减。 “这算考校?” “不。” 裴照淡淡道: “算筛废物。” 这话不客气。 可那三人里,竟没一个变脸。 鲁成甚至还点了点头。 “该。” 裴照这才转头,朝后面比了个手势。 “今晚宿地外圈,给他们留三个位置。” 阿福立刻应声,却在心里暗暗咋舌。 他先前还当招人就是问问来歷、看看身板。 谁料裴照这边一开口,便是直接拿人往刀架上摆。 当天夜里,宿地扎在一片干河床边。 前后各能望出去半里,周围没太多藏人处,唯一的坏处便是风大,夜里冷得快。 裴照故意把那三人的位置放在最外圈。 鲁成守东面缺口。 陈野守西头草坡。 竇平则被压在拴马处后头。 “两条规矩。” 裴照立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 “第一,夜里有动静,先看,不许先喊。” “第二,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往主车边靠。” 陈野下意识问了一句: “若真有贼摸进来呢?” “那就先把他留在外头。” 裴照看著他。 “真有本事的人,不会把刀声放进主车跟前。” 这句话把陈野堵得没了声。 夜过子时后,风果然更急。 外圈火早压灭了,只留里头一堆暗炭。 阿福缩在被褥里,本来快睡著,忽然听见远处有极轻的一点石子响。 他睁眼时,正看见西头草坡那边有道人影一闪。 陈野没喊。 他记著裴照的话,先伏低了身子。 可下一刻,他还是急了。 因为那黑影不是冲外头去的。 而是绕了半圈,像要往马匹那边摸。 陈野一紧,脚下先动。 他这一步不算错。 错在急。 人刚扑出去,脚下便踩断了一截干枝。 “咔”的一声不大。 却足够叫那黑影猛地一窜。 另一头,竇平倒是没动。 他只蹲在马后,眼神死死跟著那影子。 等对方真扑到拴马桩边,伸手要割韁绳时,他才猛地甩出麻绳。 绳头一下套住那人手腕。 鲁成几乎同时从东边压过来,一刀背狠狠干在对方膝弯上。 第43章 心快嘴快,再看十天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跪进土里。 裴照直到此时才现身。 他从黑处走出来,看了眼还喘著气的陈野,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夜摸贼。 那贼不是什么大人物。 就是个顺路摸马的小偷。 可一场小偷,也够看出人了。 裴照问陈野: “你急什么?” 陈野脸一热。 “我怕他先摸进来……” “怕没错。” 裴照打断他。 “可你怕得太早。” “守夜不是比谁先冲。” “是比谁更能忍住那一下。” 陈野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照又看向竇平。 “你为什么不先动?” 竇平挠了挠脸。 “他还没真下手。” “山路上这种人多,若只是在外头探两步便扑上去,闹不好把別处的眼也惊了。” “等他真伸手,再套,省劲。” 裴照没夸。 只点了下头。 最后,他看鲁成。 鲁成答得更简单。 “我看的是人往哪边跑。” “人只要別往主车冲,先断腿就行。” 一旁阿福听得直吸凉气。 这三句一摆,谁高谁低,已很清了。 陈野快。 竇平滑。 鲁成最稳。 第二道门是押车。 次日上路时,裴照故意把最沉的那辆副车交给三人轮著押。 那车里装的不是钱。 是药材、文袋和几样不能湿不能丟的细物。 按理说不惹眼。 可真遇到坑坡烂路时,这种车最考人。 太近主车,容易乱。 太远,又容易叫人钻空。 前头过一处塌边土道,右边是坡,左边是碎石坑。 竇平先看了一眼地。 “车得偏半轮。” 陈野不服。 “偏了更险。” “不偏才翻。” 竇平蹲下抓了把土,往坑边一洒。 那土顺著边沿往下溜了一截。 “这边底空了。” “重车一压就塌。” 鲁成一句废话没说,直接扛起粗槓,把车头生生往外抬了半寸。 三人费了好一阵,才把副车平平送过去。 等车一过,后头果然塌下去一小块。 阿福看得头皮发麻。 若方才真按陈野那股劲直压过去,这车八成得歪。 车一歪,药材和文袋还在其次。 主车势必要停。 而这一路上,很多麻烦,就是等你停那一下。 陈野自己也明白过来,脸上有些掛不住。 可竇平却没乘机抖威风,只咧嘴笑了笑。 “斥候看人快。” “山道得再慢一层。” 这句话不算刻薄,倒让陈野的火没处发。 第三道门是闭口。 这一门来得更阴。 傍晚扎营前,宿地旁恰有两拨过路脚商也来借地歇脚。 这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见鲁成几人跟著车队忙前忙后,便很自然地凑过去套话。 先问是打哪儿来。 再问主车里坐的是不是赴任官。 最后又笑嘻嘻地压低声: “兄弟,跟著官车走,油水不少吧?” “听说南边姚州盐井肥,你们这回去,怕不是要跟著发。” 阿福本在不远处餵马,听得直翻白眼。 这套话术,简直就差把“我是来探口风的”写在脸上了。 陈野年轻,嘴也快。 张口便要回。 鲁成却先把碗往地上一放,抬眼看那麻脸汉子。 “你要真这么会算,怎不自己去?” 麻脸汉子哈哈一笑。 “这不是没门路么。” 鲁成道: “那便继续没门路。” 说完,他起身就走,连第二句都没留。 竇平更乾脆。 那人把话头递到他面前时,他只笑。 笑完便装听不懂,低头去整理韁绳。 反倒是陈野,被人顺嘴一激,差点把“主车郎君不是一般人”这话顶出来。 幸好裴照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只咳了一声。 陈野这才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夜里,那两拨脚商走后,裴照把三人叫到外头。 “闭口这一门,陈野最差。” 他不留情面。 “你不是不能打。” “你是心快,嘴也快。” “真把你带进姚州,別人拿酒、拿笑、拿两句抬你的话一拱,你就可能把不该说的吐出来。” 陈野脸一阵青一阵红。 可他也知道,这骂不冤。 白日赶路、夜里守营,他都过得去。 偏偏一到人情话缝里,他就容易上火。 这若放到边地盘子里,迟早出事。 第四道门,是快行。 这一门最苦,也最不讲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裴照便叫眾人拔营。 没说为何。 也没说走多远。 只一句: “跟上。” 前头先是官道,后头忽然拐进一段旧军路。 路窄,石多,坡还急。 普通商队轻易不会走这里。 可裴照偏挑了这条。 主车自然还是稳稳走官道绕行。 而这四道门最后一关,要试的,便是鲁成、陈野、竇平三人能不能带著轻装,从旧军路先一步绕到前头埡口,再把路形和可疑人跡先摸回来。 “两个时辰。” 裴照看著三人。 “晚了,算废。” 陈野一听,眼底的那股劲反倒上来了。 这种跑山路、抢时辰的活,本就是他擅长。 三人立刻动身。 头一个时辰还好。 陈野冲在最前。 竇平认路,专捡省脚力的斜坡和横切小径。 鲁成则压在最后,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掉。 可到了后半程,陈野的问题便又露出来了。 他快归快,却爱抢。 一见前头有个能抄的碎石坡,便想直接翻过去,省半刻钟。 竇平一把拽住他。 “不能走。” “怎么不能?” “这坡上头碎石太新。” “是昨夜刚滚过的。” “说明上头可能有人先走过,或者还有落石口。” 陈野急道: “再绕就迟了。” 鲁成走上来,只扫一眼,便道: “听他的。” “快,是要快。” “可快不是送命。” 三人最终绕了半圈。 结果刚绕出十几步,便听见那碎石坡上头“哗啦”一声,又滚下来一串新石。 若方才真踩上去,人未必死,却一定会慢。 甚至惊得四周都听见动静。 等他们赶到埡口时,日头刚挑出半边。 陈野跑得一身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眼里那股不服,已经被压下去不少。 埡口上果然有痕。 两道新马蹄印。 一截踩断的青藤。 还有半个被人隨手踩进泥里的烟饼。 竇平一看便道: “不是寻常商路人。” “商队不会走这边。” 鲁成补了一句: “烟饼是北边粗货。” “像兵里人抽的。” 等他们把这些带回宿地时,裴照没有夸谁。 他只把那半个烟饼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然后道: “行。” “四道门,鲁成过。” “竇平过。” “陈野,过一半。” 陈野抬头。 “过一半?” “腿脚够,胆也够。” 裴照看著他。 “嘴不够稳,心也还差那一下。” “你若愿意,再跟十天。” “十天后还行,留。” “不行,走。” 陈野张了张口,原本那点年轻气盛到了嘴边,竟没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我跟。” 阿福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他原本以为,像陈野这种能跑能冲的人,裴照会最喜欢。 结果四道门一过,反倒是看著最不显的鲁成最先稳住。 而竇平这种滑不溜手的马帮汉子,也竟被留下了。 倒是最像一把快刀的陈野,只得了个“再看十天”。 第44章 寧缺毋滥,山路临近 等三人退下后,阿福终於忍不住问: “裴头儿,陈野其实挺厉害的,怎么不先收?” 裴照把烟饼扔进火里,头都没抬。 “刀快,不等於能用。” “快刀若握不住,比钝刀更坏事。” “咱们现在不是缺敢冲的人。” “是缺能听令、能闭口、能到边地不先替別人长胆的人。” 这话一出,崔慎心里顿时一动。 不只是挑刀。 这其实也是挑未来在姚州站哪一层的人。 鲁成这种,能压外圈。 竇平这种,能跑山路、认马帮、认暗道。 至於陈野,真磨出来,便会是一把极好使的快刀。 可若磨不出来,也只能算祸根。 闻伯听得不全懂。 可他最明白一件事。 人一多,药和粮的压力便重。 於是他蹙眉问: “郎君,这两人真留下?” “留。” 杨暄这时才从车里开口。 “鲁成和竇平,先留外圈。” “陈野再看。” “往后十天,他们不算自己人,也不算外人。” “按车队规矩吃、按车队规矩走,谁若坏规矩,一样能赶。”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 这比直接收更狠。 不是给你一口饭,你便算进了门。 而是让你先站在门槛上。 能站稳,才有下文。 延和这时也看了那三人离去的背影一眼,低声道: “留得好。” “这一路往南,既要叫外头知道你不是没人,也不能叫自己这边先被杂人挤烂了。” 崔慎笑了笑。 “郡主这话,是文武都照住了。” “本就是一回事。” 延和淡淡道。 “人若只多,不分层,不如不多。” “到姚州之前,咱们这队里,每多一个人,便该多一分用处。” “若只多一张嘴,那是祸,不是势。” 杨暄听了,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向裴照: “除了这三人,路上还有没有別的?” “有。” 裴照答得很快。 “还有四五个想贴上来的。” “可要么眼里太贪,要么脚下太虚,要么一身江湖横气,听不得令。” “这种人,带进姚州,比外头的人还麻烦。” 杨暄道: “那便都挡在路上。” “记住一句。” “咱们不是在收流民,也不是在摆门面。” “是先攒能下井、能压衙、能跑山道的骨架。” “不配上车的,就別让他沾车边。” 裴照沉声应下。 这话他爱听。 因为这正是他这两日一直在做的事。 寧缺。 也不能滥。 夜色慢慢压下来。 鲁成和竇平第一次被允许坐进外圈火边,虽还没挨到主车一层,却已比白日近了半步。 陈野则默默坐在更外头,一边擦枪,一边回想自己这两日到底急在了哪几处。 没人去安慰他。 也没人去轻看他。 因为车队里每个人都明白。 裴照这四道门,筛的看似是新来的人。 其实也在替所有人重新立一遍规矩。 以后在这队里,能不能留下,不只看你有没有用。 还看你能不能稳得住那一点用。 火光跳著。 阿福抱著膝坐在旁边,忽然觉得,眼前这堆人终於又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不只是多了两个半人。 更像是,这支原本靠一口气拧在一起的队伍,终於开始往“真能到地头狠狠干事”的样子长。 而官道更南边,山色也一日比一日深。 鲁成白日带回来的那半个烟饼还剩一截灰,崔慎看过后,已记到了纸上。 北边粗货。 旧军路埡口。 有人先一步走过。 这些字眼单拿出来不值什么。 可杨暄却盯著“旧军路”三个字看了片刻。 然后,轻轻敲了下案板。 “裴照。” “在。” “明日往前,山道一线多看一层。” “尤其那种既不像山匪、又不像正经官差的人。” 裴照抬眼。 “郎君觉得前头要出事?” 杨暄没立刻答。 他只是想起白日那两道新马蹄印,以及崔慎这几日纸上越来越多的“怕”“躲”“怨”。 许多线头散著时看不出什么。 可一旦山路近了,有些藏在坡后头、井边上、烂帐底下的手,也该开始提前动了。 “不是觉得。” 他淡淡道。 “是该来了。” 火边一时无人再说话。 只有风从石坡上卷下来,带著一点更南边的潮气。 ...... 第二日一早,天便阴著。 不是那种会立刻砸下暴雨的黑。 是灰。 灰得像一层潮气贴在山壁和树皮上,把整条往南的路都捂出了一股发黏的气味。 裴照一看天色,便知道前头那段山路只会更难走。 “午后之前,得把前头鬼见坡过去。” 他骑在前面,看著逐渐收紧的山道,声音压得很低。 “这地方一旦下雨,坡泥发滑,车好过,人不好过。” 竇平这回已被正式留在外圈,闻言抬头朝山里望了望。 “不止不好过。” “鬼见坡两边林子厚,底下还有两道岔山沟。” “若真有人想半道做手脚,这种地方最方便。” 鲁成在旁边没插嘴,只把背上的旧刀往上提了提。 陈野也跟著走在前头。 他还没真被留下,可自从昨夜那句“再跟十天”落下后,整个人倒比前面稳了不少。 话少了。 眼也更往地上落。 车队过了半个时辰,山势果然一点点紧起来。 官道不再像先前那样摊平在地上,而是顺著山腰弯过去,一边贴壁,一边临沟。 沟不算深。 可若真连人带车滚下去,伤不伤且不论,停那一下,便够生出一堆麻烦。 阿福骑在副车旁边,看得心里直发毛。 “这鬼地方,也能叫官道?” 竇平在前头听见,扯了扯嘴角。 “边地的官道,能让车过去,便算给朝廷面子了。”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有鸟惊起来。 不是一只两只。 是半片林子的鸟,扑稜稜一齐往外冲。 裴照的手当即按上刀柄。 “停。” 前后车立刻一收。 连最外头拉车的牲口都被压住了鼻口,不叫它们乱嘶。 山里一下静得发空。 只有那几只被惊起的鸟越飞越高。 鲁成低头看了眼地,又朝前面那段拐过去的坡口望。 “不是山兽。” “山兽惊鸟,不会只惊这一边。” 竇平也道: “像是有人从坡下往上赶。” 陈野这回没抢著说话,只眯眼看向那片林子。 果然,不到几息工夫,前头便隱约传来一阵乱响。 先是脚步声。 再是有人压著嗓子骂。 最后,才是一声短促得像被捂住半截的惨叫。 阿福后颈上的汗一下立起来了。 真撞上了。 杨暄的车帘在这时掀开一角。 “什么路数?” 裴照回得很快。 “不像正面劫道。” “人数不多,像是在追一个人。” 崔慎也已从后车探出头来。 “若只是劫財,山里人不会这么收著声。” “收著声,多半是怕惊著路。” 杨暄点了下头。 “那便不是求財。” “是求人,或者求人手里的东西。” 第45章 硬拼山民,前县典史 话音未落,前头坡弯那边忽然跌出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身上青灰短袍已被山枝扯破了几道,头髮散了半边,左臂像是挨了一棍,软软垂著。 最怪的是,他怀里不是护著钱袋。 而是死死抱著个油布包。 人一跌出来,他连滚都顾不上滚,第一反应竟还是把那油布包往怀里再压紧一寸。 阿福只看一眼,便脱口而出: “不是逃財的。” 裴照已不需他提醒。 因为那人背后紧跟著又衝出四个“山民”。 说是山民,却破绽很大。 脚上穿的是能跑快路的窄口靴。 手里拿的也不是劈柴斧,而是磨得很利的短柄刀和木棒。 而且他们一衝出坡口,第一眼看的也不是车队。 是那中年人怀里的油布包。 “別叫他把包带走!” 其中一个压著声喝。 这句一出,裴照眼里立刻冷了。 他没下令全队扑上。 只抬手一点: “鲁成,竇平,左。” “陈野,跟我,从右压。” “阿福,把副车往后拽半丈,別叫主车卡在坡口。” “崔慎,记脸。” “闻伯,守车。” 一连串吩咐下去,几乎不带停。 车队的人立刻便动了。 鲁成最先从左边碎石坡切下去。 他不快,却准。 一刀不冲人喉,只奔最前头那“山民”的膝弯。 对方显然没料到坡口后还会埋出个这样稳的狠手,忙要变向。 可脚下刚一偏,碎石便滑。 鲁成的刀背已狠狠干在他腿上。 那人扑通一声栽倒。 右边,裴照更直接。 他没拔全刀,只半出鞘,拿刀鞘先砸后一人手腕。 “咔”的一下不算大。 可那人手里的短刀已飞出去。 陈野这回终於把前两天那股急火压住了。 他没一见人便扑最前头,而是先抢到了那中年人和坡沟之间的位置,把一条退路先堵死。 等第三个“山民”要斜著去抢油布包时,他这才一枪桿横扫,把人直接拍得歪出去。 竇平则最滑。 他没有去硬拼。 而是顺著坡下那道半人高的矮灌木绕出去,专拦最后头那个想折回林子报信的。 马帮汉子的麻绳甩得比昨夜更熟。 一套一拽,人便被拖得仰面砸进湿泥里。 不过片刻,四人已倒了三个。 剩下那一个见势不对,转身就想往沟下钻。 裴照抬眼扫了一眼地形,没追。 他只喝了一句: “陈野!” 陈野心领神会,长枪往前一点,不奔人,只奔脚边那块松石。 枪桿一挑,松石滚下去,正挡在那人膝前。 那人收脚不及,整个人重重扑倒。 鲁成赶上,一膝压住后背,反手便把他双腕拧了。 这一切快得很。 快到那中年人都没完全回过神。 他还半跪在地上,怀里的油布包死死不松,胸口一起一伏,眼神里全是劫后没散的惊。 直到杨暄的车往前缓缓靠近,他才猛地抬头。 主车里的人並未下车。 只掀著半边帘,脸色仍是病后的白,眼睛却静。 “你是什么人?” 那中年人张了张口,喉咙先哑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才低声道: “小人……韩季通。” “盐井县……前典吏。” 车边几个人神色都是一变。 崔慎反应最快。 前典吏。 这三个字,放在別处或许没什么。 可放在如今这条临近盐井县的山道上,便不只是“一个小吏”那么简单了。 他不由自主往那油布包看了一眼。 不是钱。 那就只能是帐,是册,是能叫后头那几个人拼了命也要追上的东西。 杨暄问得更直接: “他们追你,是为钱,还是为这个包?” 韩季通脸上肌肉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包抱得更死。 “为包。” “钱若有用,小人这一路早该死了。” 这一句说得太实。 实得像他这几日已把命悬过不止一回。 裴照这时已把四人全压到坡边。 一个断腿,一个断腕,两个被捆得结实。 他蹲下,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块牌子。 不是官牌。 也不是山匪惯用的暗號木籤。 只是半截磨旧的铜符,上头刻著个不完整的“井”字。 竇平看了一眼,低声道: “不是官家做派。” “倒像哪家井口上的私號。” 崔慎心里立刻一沉。 井口私號。 这便说明,盐井县那边的手,果然已经不是只缩在县城里吃帐了。 连半道截人这种事都敢干。 而且干得这样熟。 “先別问了。” 闻伯快步过来,扫了眼韩季通那条软垂著的胳膊。 “他左肩脱了,肋下也像挨过一下,再拖著说,待会儿人先倒了。” 杨暄点头。 “先扶上副车。” “包呢?” 韩季通猛地抬眼。 那一眼里戒心极重。 不像刚被救的,倒像又撞见了另一拨要抢他东西的人。 杨暄见了,也不恼。 只淡淡道: “你若不想给,便先自己抱著。” “但你记住一件事。” “方才要你命的人,不是我。” 韩季通胸口起伏了两下,终於低下头。 “……谢郎君。” 他被扶上副车时,手还死死攥著那油布包。 像攥的不是纸,是最后半口没吐出去的命。 坡口这边刚收拾完,裴照便去查那四个“山民”嘴。 这种人不经打,也未必真知道多少。 可总能抖出点有用的毛边。 果然,断腕那人挨了两下后就扛不住了。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有人叫我们在这边盯著。” “若瞧见一个抱包往南走的青袍老吏,就把包留下,人……人死不死不打紧。” 崔慎蹙眉。 “谁给的钱?” 那人哭丧著脸。 “真不知道。” “是盐井县那头一个姓莫的掌事递的话……我们平时也就帮著跑跑路,送送货……” “姓莫?” 崔慎把这名字默默记下。 韩季通在副车上听见这句,原本已疼得发白的脸,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像是这名字不是陌生人。 而是根钉。 杨暄把这一点看在眼里,却没当场追问。 因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著把人问炸。 要先让他明白,他们救人,不是顺手捡条命。 而是真有接住他后头那些东西的意思。 队伍没有在坡口久留。 这种地方一旦见了血,再拖下去,后头说不定就会有第二拨手摸上来。 裴照直接换了路数。 不再全按官道慢慢拱。 而是由竇平带一段偏稳的山腰小路,先把车队往前挪出三里,找了片背风坳地扎住。 第46章 知道太多,县衙无能 宿地一安下,闻伯便先替韩季通正了肩。 只听“咔”地一声,副车里顿时闷出一阵汗。 阿福在外头听得自己肩膀都疼了一下。 “这老吏倒真能忍。” “能忍,说明还没到绝处。” 崔慎在旁低声道。 “真到绝处的人,方才那坡口上,就该先把包扔了换命。” “他没扔。” “说明这包里的东西,比命还重,至少在他眼里是。” 等伤势收拾得差不多,天也擦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季通终於被带到主车边。 这回他没再抱得那么死。 可那包仍压在腿上,像是隨时都能重新攥紧。 杨暄看著他,没先问包里有什么。 而是先问: “你既是盐井县前典吏,为什么会在山道上逃命?” 韩季通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都轻轻爆了两下。 最后,他才哑著声道: “因为小人不想再替他们做假帐了。” “也因为……小人知道得太多。” 崔慎顺势问: “他们是谁?” 韩季通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又像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好一阵,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 “井户头。” “牙行掌事。” “马帮头。” “还有……县里、州里那些吃乾股的人。” 阿福在旁听得都愣了。 这老吏一句话,竟把他们前头一路拼出来的那张粗图,一下说实了大半。 韩季通继续道: “小人原先只是掌旧册、旧契、旧井课。” “可后来越做越不对。” “帐上官井有数,地上出盐却对不上;井户名册看著齐,里头却有许多空名、死人名;还有几口最出盐的大井,帐面上明明写著归官,实际……实际早被人用白手套和假契分了出去。” 他声音越说越低。 像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喉咙里出,是从旧帐烂纸里刮出来的。 崔慎听得眼皮直跳。 这已经不是普通烂帐了。 是从井、人、货到衙门壳子,全被掏空了一遍。 “所以你带出来的是帐?” 杨暄终於看向那个油布包。 韩季通这回没再躲。 他慢慢把包放到膝上,一层层解开。 里头先是油纸。 油纸里,是三册旧簿,两张折得极小的契纸,还有一份边角都磨得发软的井口分图。 火光一映,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和改痕便露了出来。 阿福只看一眼便头疼。 崔慎却呼吸都轻了。 这种东西,若是真的,便不是简单“有用”。 而是能在到任前,先替他们把盐井县的半条命脉摸出个大概来。 韩季通手指按在其中一本旧簿上,声音发涩: “这是三年前的井课旧簿。” “这是后来被改过一次的分运册。” “这两张契纸,一张是假的,一张……原本是真的,后来被人换了名头。” “小人原想把这些送到州里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可走到半路,小人才想明白。” “州里若真肯管,县里也不会烂成这样。” 这话说得极平。 可平得叫人心里发冷。 因为它不是猜。 是一个在烂帐里泡了多年的人,最后得出的结论。 杨暄没有立刻去翻那些簿册。 他只是问: “那你为何还往南走?” 韩季通抬头,看著主车里的人,眼神极复杂。 “因为小人听说,新来的县令是从长安打出来的杨家子。” “也听说,这一路上,您在驛里抓过递话的,在铺口撕过留人的,眼下还没到地头,便已经在沿途摸姚州的盘。” “小人不知道您能不能成。” “可至少……至少您不像那些只会拿印坐著等分帐的人。” 这已近乎半句投名了。 可杨暄却没顺著接。 他只淡淡道: “你这是走投无路,拿我再赌一把。” 韩季通嘴唇一抖,终究还是低下头。 “是。” 杨暄看了他片刻,才道: “赌可以。” “但我不喜欢糊里糊涂的赌。” “这包里的东西,我可以先收著看。” “你的人,我也可以先护著。” “可从现在起,你得把你知道的,分清轻重,一层层给我说实。” “若有一句是拿来糊我的,你今日这条命,我也能明日再放回山里去。” 这话不重。 甚至比方才坡口那场短斗还平。 可韩季通听完,背后却隱隱发寒。 因为他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新县令救他,不是出於一时善心。 是看中了他脑子里和包里的东西。 而这恰恰说明,对方是真能用这些东西的人。 韩季通深深吸了口气,终於俯身: “小人明白。” “那先说第一件。” 杨暄道。 “盐井县最值钱的,是哪口井?” 韩季通几乎没有犹豫。 “青岙井。” “再说第二件。” “青岙井名义上归谁?” 韩季通顿了一下。 “名义上,归县衙。” “实际上?” 火光轻轻晃动。 韩季通抬头,脸上那点迟疑终於被咬断。 “实际上,早不在县衙手里了。” 这一句一出,火边几个人都静了。 阿福虽不懂盐井,可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一个县最值钱的井。 名义归官,实际上却不在官手里。 那这盐井县,还剩下几分像个县? 崔慎指尖都微微发热。 这便是他们一路猜出来却还没彻底落实的那层烂。 不是县衙无能。 而是县衙早成了一张供人掛名的皮。 真正吃肉的,另有其人。 杨暄神色却没变。 他像是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只继续问: “在谁手里?” 韩季通嘴唇发乾。 “不是一只手。” “井口由井户头管。” “盐路由马帮线压。” “帐面由牙行白手套洗。” “县里有旧吏替他们补章。” “州里……州里有人拿分例。” “所以小人才说,青岙井从来不真在县衙手里。” “它是在一串人的手里。” 这比“在某家豪强手里”更麻烦。 也更值钱。 因为这说明,盐井县那口最肥的井,不是被一个人偷了。 是被一张早就盘好的网分了。 谁也未必全吞。 可每个人都吃著一口。 这样一来,新县令若真想碰,碰的便不是一户,而是整张网。 闻伯听得眉头髮紧。 “那这地方还怎么治?” 没人立刻答他。 因为这问题本就不是一句“怎么治”能说完的。 可杨暄却在这时,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似的: “韩季通,你在县里这么多年,可见过哪种人,明明也吃了,却又不甘只吃这一口?” 韩季通一怔。 这问题问得太偏。 可偏得叫他下意识便想到一个人。 “有。” “谁?” “莫三。” “就是方才那些人嘴里那个『姓莫的掌事』?” “是。” 韩季通声音更低了。 “他原先只是替牙行跑腿的,后来攀上了青岙井那边的线,专替几家人传话、补口、洗帐。” “手不算最大。” “可最会往上攀,也最会替人办脏事。” 崔慎和杨暄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 都听懂了。 大鱼还未必好碰。 可这种人,恰恰是最適合先拿来撕口子的那一类。 第47章 先看什么,终到盐井 韩季通说到这里,像是终於把胸口那口憋了一路的血气吐出来了一些。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不全是戒。 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 “郎君。” “小人今日敢抱著这些东西往您这边逃,不是因为小人真有多信您。” “是因为小人知道,再不逃,就真只剩死路。” “可小人也知道,您若真想在盐井县坐稳,光靠县令印信没用。” “那地方……” 他喉头滚了滚,像是终於要把最要紧的一句话吐出来。 火边眾人都看著他。 韩季通慢慢道: “从来不在县衙手里。” 山风正从坳地上头压下来。 火焰被吹得一低。 杨暄垂眼,看著韩季通膝上的旧簿和分图,片刻后,才慢慢抬手,把最上头那本井课簿拿了起来。 纸张发潮,边角发软。 ...... 坳地里的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韩季通那条肩刚正回去,人还虚著,额头和鬢角却都是汗。 可他偏不肯躺,只坐在火边,把那几本旧簿一册一册摊开,像生怕自己一闭眼,这几张纸就会再落回別人手里。 杨暄也没回车里。 他披著外衫,坐在火边一块平石上,腿上盖了条薄毡,手里翻的是那本三年前的井课旧簿。 簿子一翻开,先衝出来的不是帐。 是潮气和旧纸发霉的味道。 边角发软,纸页上还有几处被油手摸出来的黑印。崔慎坐在旁边,一页页接过去看,越看,眼神越沉。 “井课没问题。” 他低声道。 “至少最早这一本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后头这本分运册。” 他说著,把两本册子併到一处,手指往两页数字上一压。 “同一口井,同一月,前头井课记的是出盐一百七十六担,后头分运册写出去的,却只剩一百一十二。” “少掉的这六十多担,不是一天少的,是一点点抹掉的。” “有的改在脚力名下,有的改在损耗,有的乾脆往空名里塞。” 阿福蹲在火边,听得牙都酸了。 “这还能算帐?” “这不是算帐。” 韩季通抱著那条伤臂,声音发哑。 “这是洗帐。” “真要只是偷几担盐,底下人自己分一分,也不至於烂成这样。能把帐洗成这样,说明上上下下都有人接。” 杨暄翻到后头两页,忽然停住。 那页边角有一道很浅的批痕,像是被人临时改过,又急著拿湿布抹了一遍,没抹净。 他抬眼看向韩季通。 “这是青岙井的页?” 韩季通喉头动了动,点头。 “是。” “这几页最脏。” “也是小人原先最不敢碰的。” “因为旁的井,顶多是井户头和牙行多咬两口。青岙井不一样,它牵的人多,谁都说它归官,谁都知道它不在官手里,可谁都不肯把这句话说破。” 火光压了一下,又跳起来。 杨暄没顺著往下问“到底在谁手里”,而是把簿子一合,换了个问题。 “明日一进盐井县,我先该看什么?” 韩季通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杨暄会继续追著帐问,追著莫三问,追著谁吃分例问。 没想到,这位新县令先问的,却是进城第一眼该看什么。 这才是会做事的人。 帐再真,也得先看地上的人和壳。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先別去衙门。” “可以瞧瞧城门口的棚子。” “若门口先看的不是路引,不是官身,而是车里装了什么货,那这县城就已烂了半边。” “再看衙门门口站著的人。” “谁最殷勤,谁最像老实人,谁又总把眼睛往外头看,那些人八成都不是只吃县里这一口饭的。” “最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进了县里,您还能看见青岙井的盐车从城里走,可衙门里却没人提今日哪口井出多少盐,那便不用再猜了。” “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根本没走县衙的门。” 崔慎把这几句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裴照坐在不远处擦刀,没插嘴,却把“门口棚子”“衙门口站的人”“青岙井盐车”三句全记在了心里。 延和则一直安静听著。 直到此刻,她才开口: “那县里哪个位置最滑?” 韩季通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路下来,他已知道这位郡主不是跟著吃苦凑数的。 她问的,也从来不是废话。 “门子,库吏,管盐课边册的那一线。” “还有皂隶头。” “这些人位子不高,油却都沾得上。往来传话、递脸色、让谁进让谁停,靠的都不是印,是这帮人。” “若县衙里真有外头的眼,十有八九先藏在这些地方。” 杨暄点了点头。 “够了。” “今晚先歇,明日进城。” 说完,他便把簿册重新包好,叫崔慎收进文袋,又叫闻伯去盯著韩季通喝药。 眾人散开后,崔慎却没立刻走。 他捧著那几本旧簿,低声问: “郎君,明日到了县里,若真是一团烂泥,咱们先接印,还是先看帐?” 杨暄靠在石上,脸色被火映得更白了几分。 “都不急。” “先看谁坐不住。” “咱们人还没进县,有人就在鬼见坡抢包,说明县里那帮人怕的,不是我这个新县令,是这些旧簿真落进我手里。” “越怕,越会先动。” “我就先看看,盐井县里谁最先替別人出头。” 这一夜,坳地里的风比前几日都湿。 到了后半夜,竟隱约起了雾。 第二天一早拔营时,山里草叶上全是水气,车轮一压,泥边便带出一股咸腥混著烂木的味道。 竇平说,这是井地附近常有的味。 阿福原先还不信。 等又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才信了。 因为前头的路,是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先是遇见盐车。 不是一辆两辆。 是三五辆裹著粗毡的板车,轮子压得极沉,车上蒙得严,可边角还是沾著一层发白的盐花。 拉车的牲口瘦得见骨,押车的人却个个目光发横,一见旁人靠近,第一反应不是避让,是先看你敢不敢多看一眼。 再往前,是挑盐的脚夫。 肩上担子压得他们脖子都歪著,脚下却走得极快。有人脚踝上起了烂疮,用布胡乱一缠,照样往前赶。 路边还有两口晒盐后留下的废卤坑,水色发灰,边上苍蝇成片。 闻伯看得直皱眉。 “这地方的人,是拿命换盐。” 韩季通坐在副车上,脸色还是差,却低低回了一句: “拿命换的盐,最后也未必进得了县库。” 又行一段,盐井县的城廓终於露出来了。 第48章 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块被人草草圈起来的旧集。 城墙不高,夯土都发黑了,北边墙角还塌了一截,只用木柵和乱石临时补著。 城门上头掛著半块旧匾,字早看不清,风一吹便咯吱作响。 门外没有多少等著进城的百姓。 倒是有个搭得歪歪斜斜的棚子,棚下摆著两张木案,一个穿短褐的帐房模样汉子正埋头记著什么,旁边还坐著两个拿短棍的閒汉。 几辆货车到了门口,不见人查路引,也不见人问籍贯。 先问的是装了什么。 “药材几篓?” “盐巴几包?” “过门钱放下。” “修路费、净沟费、井水费一併算。” 其中一辆车上的商人当即变了脸。 “这不是上月才收过?” 棚下那汉子连头都没抬。 “上月收的是上月的。” “你若嫌多,也可以不进。” 那商人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爭,只能咬牙掏钱。 阿福看得眼皮直跳。 “这也叫县城门?” “这是吃路口。” 韩季通低声道。 “名义上是修城补沟,实际上大半都进了外头几家的手。” “衙门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管,也不敢真管。” 杨暄没有作声,只坐在车里看。 直到主车到了门前,棚下那人才终於抬头。 他原本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等看见前头车边掛著的官样木牌,又见后车里还有女眷隨行,脸上才微微变了变。 “这是……” 崔慎骑马上前,把文书递过去。 “奉詔赴任,盐井县新令到。” 那汉子先是一愣,隨即竟没立刻起身行礼,而是下意识朝城门里看了一眼。 像是先想看看,这事该由谁来接。 这一眼,杨暄看见了,韩季通也看见了。 韩季通嘴角微微一沉。 这说明连城门口这点人,都不觉得“新县令到”是需要立刻站起来的大事。 过了两息,那汉子才匆匆站起身来,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原来是县尊到了。” “小的眼拙,竟没认出来。” “只是衙门那边昨夜还没接著信,一时没备好人手……” 崔慎淡淡道: “文书在此,人已到城门,衙门难道还要再问一遍真假?” 那汉子麵皮一僵,忙说不敢,转头便叫一个閒汉往里跑。 可那跑腿的也不见多慌。 一路小跑归小跑,姿势却懒,像去报的不是新县令入城,是哪家铺子里又来了一车布。 杨暄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 “进。” 车队穿过城门时,县里那股味道更重了。 不只是咸。 还杂著烂泥、药渣、牲口粪和一层说不清的潮腥。 街道不宽,两边铺子搭得乱七八糟。有卖粗盐的,有收皮货的,有摆著破木盆卖草药根子的。 还有几处门脸看著像茶肆,里头坐的却不是喝茶的人,而是一群短衫汉子,眼睛跟刀背似的,谁从街上过都要扫一遍。 最怪的是,县里明明来了新官,街边百姓却没多少围看。 像不是没看见。 而是见惯了,不稀奇。 又或者,他们压根不觉得这车队真能管到自己头上。 阿福越看越彆扭。 “公子,这地方瞧著不像县城。” “像个谁都能来咬一口的破集。” 杨暄道: “县城若只剩收钱和走货的用处,自然就不像县城了。” 等一行人到了县衙前,阿福才知道,原来先前那句“破集”还说轻了。 县衙大门倒还在。 可门前的石阶早豁了角,左边鸣冤鼓鼓皮裂开一道口子,上头落著灰。 门框边长了半尺高的野草,连那块写著“盐井县衙”的匾都歪著,一边高一边低,像隨时能掉下来。 门里站著几个人。 两个穿著皂衣的老差,一个捧著袖子打瞌睡的门子,一个像文书的小吏,还有个肚子微鼓、笑容倒很快的中年人。 真正刺眼的,不是他们穿得旧。 是他们站得松。 不像迎官。 像看热闹。 那中年人先迎上来,离著车三步便拱手,笑得倒不难看。 “下官不知县尊今日便到,迎迟了,迎迟了。” “县丞昨夜还在南场看井,一时未回;主簿染了湿热,也下不了床。衙中简慢,还望县尊恕罪。” 这几句话一出来,火候便到了。 人是来了。 礼也有。 可县丞不在,主簿病著,意思只有一个。 你这个新县令今日到了,也未必就能今日把这衙门攥进手里。 杨暄没急著下车,只在帘后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谁?” 那人忙又躬身。 “下官只是衙里帮著理日常杂务的书办。” “这几日县中上下,暂由下官陪著转圜。” 没有名,也没官身。 却先站到了门口。 韩季通在副车上看著,眼神一下冷了几分。 他认得这种人。 不是最大的。 却一定是最滑的。 真碰上硬事,先缩的是他;外头要递话、里头要改口,跑得最快的也是他。 杨暄终於掀帘下车。 他伤还没全好,落地时动作不快,脸色也白。 可他人一站稳,门里那几个原本还松著肩背的老差,还是下意识收了一下神。 不是因为他们真怕这位新县令。 而是终於想起了,眼前这人再怎么是贬来的,也还是县令。 杨暄站在阶下,先没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歪匾。 “匾是何时歪的?” 那书办明显一怔。 谁也没想到,新官到门前,第一句问的不是接印,不是住宿,不是县里有几口井,而是这块匾。 “这……前些日子风大,旧钉鬆了,还未来得及修。” “为何来不及?” “衙中近来事务多……” “一块匾,半日都扶不正。” 杨暄收回目光。 “你们这衙门,倒是真忙。” 那书办脸上的笑,顿时薄了一层。 延和这时也自后车下来。 她没说话,只站到一旁,抬眼看了看门里,目光从门子、老差、书办脸上一一掠过去。 那几个方才还敢偷看的人,竟有两个先低了眼。 韩季通在旁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夫妻俩一个看壳,一个看人。 都不是来走过场的。 进了县衙,更显得破。 前院砖缝里全是草,公案上积著灰,角落里堆著几只裂了口的木桶。 东边公房窗纸破了半面,用旧布胡乱糊著。 西侧吏房门开著,里头案上叠著一摞潮得卷边的文册,旁边还摆著昨夜没收的酒壶。 第49章 质询 阿福看得直发愣。 “他们昨夜还在衙里喝酒?” “不止昨夜。” 韩季通轻声道。 “这边有些人,拿衙门当歇脚棚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书办像是怕韩季通多说,立刻接过话头: “县尊一路辛苦,不如先往后堂歇歇。” “下官已叫人去寻县丞和主簿,待人齐了,再为县尊接风、接印,也更周全。” 杨暄走到公案前,指尖在灰上轻轻一抹。 一道清晰的指痕便出来了。 他问: “今日谁当值?” 书办道: “都当值,都当值。” “盐课边册呢?” “这……在库里。” “库钥匙呢?” “在库吏那里。” “库吏人呢?” 那书办额角终於见了汗。 “今早似是去后街点验旧粮……” 问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轆轆响。 不是他们的车。 是另一队盐车。 那声音从县衙西边墙外过去,压得很沉,像车上装得满。 更怪的是,衙里几个老差听见这声音,第一反应竟不是出去看,而是都装没听见。 杨暄抬头。 “什么车?” 没人答。 片刻后,还是韩季通哑著嗓子开了口。 “青岙井的车。” “这个时辰,正该过县里。” “往西市后场去,称重,拆包,再转给牙行的人。”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 “照理说,官井出盐,不该先过县衙点册?”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照理说,是。” “可这地方,照理的事,早就没人照著办了。” 门里那书办脸色彻底变了。 “韩季通,你已不是县中吏员,怎敢在县尊面前胡言……” “胡言?” 杨暄终於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你来告诉我。” “城门口先收的是什么钱,衙门里谁在当值,库钥匙在哪儿,盐车过县为何不先点册,县丞为何偏偏在我入城这日去了南场看井?” “你若能一句句说明白,我便当他是胡言。” 院里一下安静得很。 那书办张了张口,竟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这几句,句句都是实口子。 门口的杂费是真的。 县里的人不把当值当回事是真的。 盐车不走衙门门路,也是真的。 最要命的是,杨暄一进门,便没被前头那点笑脸和推脱绕住,反而顺著一块歪匾、一层灰、一阵车轮响,把整座县衙最不体面的地方,全翻到了明面上。 延和站在一旁,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县尊还未接印,衙里就已这样忙著替他说『改日更周全』。” “看来这盐井县,真是个离不得你们的地方。” 那书办背后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杨暄没再为难他。 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转身走到院中,站定,朝西边那堵旧墙后又听了一会儿。 车轮声还在。 一辆接一辆。 熟得像走的根本不是一座县衙旁边的路,而是自家院墙外头那条道。 他这才淡淡开口: “崔慎。” “在。” “把今天入城后看见的都记下。” “城门棚子收什么,衙门门口谁站著,公案上几层灰,盐车什么时候过,过时谁装没听见。” 崔慎低声应下。 “再记一句。” 杨暄目光仍落在西墙外。 “盐井县最值钱的井,不只是帐上不在县衙手里。” “连车进城,都已不必先过县衙的门。” 韩季通站在副车边,听到这句,缓缓闭了闭眼。 他一路逃命,赌的就是有人能看明白这地方烂在何处。 眼下看来,他没赌错。 而院中那书办和几个老差,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书办硬著头皮继续陪笑,“县尊一路辛苦,若先去后头歇一歇,换口热茶,再等县丞与主簿到了……” 杨暄没动。 他站在院中,听完西墙外那阵熟得像自家后巷的盐车声,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后堂不去。” “就开正堂。” 那书办一愣。 “我说,开正堂。” 杨暄声音不高。 可那句“等县丞与主簿到了”被他这么一截,院里的气就先紧了一层。 他转头看向崔慎。 “记。” 崔慎立刻应声,抬笔便记。 “今日入城时辰,城门杂费棚子是谁坐著,门口是谁先迎,县丞未到,主簿未到,库吏未到,皂隶头未到。” “还有一句。” 杨暄扫了一眼那书办。 “新令已入门,衙中第一句话,不是报印,不是报册,是劝我先去后堂歇。” 书办额头的汗,当场就出来了。 他原先掛在脸上的那点滑笑,也一下子撑不太住。 阿福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抬眼看人。 这位新县令进衙到现在,没砸茶碗,没掀桌子,也没骂人。可只几句话,便先把这座衙门最丟人的那层皮,一片片揭出来了。 “还站著做什么?” 裴照往门边一靠,声音比刀背还平。 “县尊叫开堂。” 书办再不敢拖,忙拱手应是,转身就去喊人。 他一跑,院里其他几个老差也都动了。 有人去推正堂门。 有人去搬案几。 还有个打瞌睡的门子,刚把肩背挺起来,便听见杨暄又道: “灰不用急著擦。” 那门子动作一僵。 “椅子也不必临时换新的。” “今日是什么样,便摆什么样。” 他说得平静,院里眾人心里却都一沉。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是这位新县令没看见衙门有多破。 是他既看见了,便偏要让后头来的人也一併看见。 延和站在廊下,听到这里,眉眼微微一动。 她什么都没说,只侧头吩咐采蘩: “把后车带来的那张小案搬来。” “再把郡主册封时宫里赏的那只旧铜手炉取来。” 采蘩低声应下,转身去了。 阿福起先还没明白。 等他看见采蘩把东西取来,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摆阔。 是摆名分。 县衙这边故意要把接印办得寒酸、办得像个烂摊子里隨手过一下的旧差事。 那他们这边,便也不靠喊,不靠闹,只拿宗室和朝命原本就该有的体面,压著这场面往正里走。 不多时,正堂便算勉强开出来了。 说是正堂,其实破得很。 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旧匾早发了乌,靠墙两把椅子一高一低,案上有层擦不净的灰,连案脚都有一边拿碎木片垫著。 可就是这样一座堂,门一开,味道便全变了。 不管它多破。 它终究还是县衙正堂。 朝廷的印,便只能在这儿接。 杨暄没先上去坐,只让人把接印该用的案几摆好,又吩咐一句: “堂门別关。” “院门也別拦。” “今日谁想来看,都让他看。” 这句话一落,连崔慎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旁人若是新到这种地方,多半第一反应是先清场,先关门,把自家那点狼狈遮一遮。 可杨暄恰恰相反。 他就是要把门开著。 让县里这些人都看看,朝廷派下来的新县令不是在后头躲著喝热茶,也不是一进门就先被他们拖进那套“改日再说”的旧路子里。 今日这印,就在眾人眼皮底下接。 谁轻慢,谁敷衍,谁想笑,谁又先站出来替人试口风,全都跑不了。 第50章 薄礼 第一拨到的,不是县丞,也不是主簿。 两个穿短褂的小廝,抬著一只红漆旧盒进来。 后头还跟著个圆脸男人,三十多岁,鞋面乾净,手却细,像是常年拨算盘的。 他一进院,先不看堂上,只先扫了眼四周,最后才满脸堆笑地拱手。 “田家小管事田承义,替家主给新县尊送个接风薄礼。” “边地寒酸,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是一点本地井盐、一对药材,外加两匹细布,权当先贺县尊到任。” 话说得轻。 可院里几个人一听“田家”两个字,神色都细细变了一下。 韩季通站在副车边,眼神更是沉了半寸。 这田家,不是县里最大那只手。 可这几年青岙井的盐往外转,西市牙行洗帐,里头都有田家的影子。 杨暄却没去碰那盒子,只问: “谁让你先进来的?” 田承义笑容一顿。 “小的……小的听说县尊今日到任,想著先来贺一声,也是本地人一份心意。” “印还未接,衙门位次未定,县里官吏还没到齐,你田家倒先把礼送到堂前了。” 杨暄看著他。 “心意不小。” 田承义背后汗意一下就起来了。 这话要说重,也不算太重。 可偏偏压得人难受。 因为它不是骂。 是把你送礼背后的那点门道,当著满院人的面,轻轻点明了。 这时候,崔慎已把笔提起来了。 杨暄道: “记。” “田家,田承义,县令未接印前送礼入衙。时辰、礼单、进门时说的话,一併记清。” “礼不拆,放院中,贴封条。” “谁送的,谁带来的,谁经手入门的,都写上。” 田承义脸上那点笑,这回是真的要掛不住了。 他原本来这一趟,就是替后头的人看人。 若这新县令贪,便顺势把礼送进后堂。 若这新县令横,便看他当场翻脸,把话柄露出来。 谁料眼前这一位,既不收进后头,也不当场喝退,只一句“贴封条”,便把这份礼变成了堂前留痕的东西。 以后谁还敢说没送过? 谁还敢说只是寻常拜门? 连裴照都多看了崔慎一眼。 这法子不见刀。 可真贴了封条,送礼的人心里反倒会更硌得慌。 田承义后头还想再解释两句,院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送来的不是盒子,是两篓山菌、一坛药酒,外带一卷上了油纸的帐礼单。 来的是西市盐行的掌柜胡荣。 他看见院中那只已被放到边上的红漆盒,脚下先顿了一下,隨即脸上笑意更圆了些。 “看来田家倒是腿快。” “那小的也不敢落后。” “胡掌柜。” 杨暄淡淡叫出他。 胡荣笑容一滯。 他原先还当,这位新县令才刚进县,未必连盐行里哪几家有头有脸都认得出来。 如今听见对方张口便叫破自己身份,心里先是一跳。 杨暄却没再多说,只又重复了一遍: “照田家那份样子记。” “礼一併封。” “今日谁来,都按这一例。” 这一下,院里就更安静了。 前后不过一会儿工夫,盐井县里最会闻风的两家人,便都撞到了同一堵墙上。 墙不硬。 可它不让你绕。 胡荣和田承义对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一点不妙。 这个贬来的新县令,似乎並不急著逞威风。 他只是先把所有人都往堂前一摆。 谁也別想藏著看。 又过片刻,县衙里真正该到的人,才终於姍姍来迟。 先到的是县丞。 来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鬍子修得极整,脚下皂靴却沾了不少泥,像是真从外头赶回来。他一进门,先是一脸苦色,隨即便深深一揖。 “下官许敬尧,见过县尊。” “南场井边今晨出了点事,下官方才得信便往回赶,不想还是慢了一步,还望县尊恕罪。” 韩季通在旁边听著,嘴角无声地往下压了一点。 什么南场出事。 这话他连第二遍都不用听。 无非是先给自己找个能往外摆的理由。 杨暄却像没听出里头那层,只问了一句: “你是县丞?” “是。” “盐井县这半年,谁主日常?” 许敬尧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个,怔了怔,才道: “前任县令出缺之后,衙中诸务,多由下官与主簿、县中几位老成吏员一併分理。” 一句话,听著像在答。 其实什么都没答实。 崔慎站在旁边,笔已经动了。 他最擅长记这种官样话。 看著满,其实空。 许敬尧刚站稳,主簿也到了。 这位主簿比县丞更会做样子。 人还没进院,先咳了两声,等进了门,脸白得跟真病过一场似的,连行礼时腰都像比旁人弯得更深。 “下官曹文炳,前几日染了湿热,原想今日便起身迎接县尊,不想身子实在不爭气……” “病著还能听见我入城的消息,倒也算有心了。” 杨暄看著他,语气平平。 曹文炳原本准备好的一套“病中失礼”话,顿时就卡了一下。 这话细听不重。 可谁都听得懂。 你若真病得下不了床,怎么这会儿又恰好到了? 你若病不重,那先前的“不能迎”又算什么? 曹文炳只好低头,硬著头皮把后半句吞了。 紧跟著进来的,是皂隶头何六、库吏、门子、几个差役,还有两个看著像临时被从街面上喊回来的吏员。 人终於算齐了。 堂前也越来越热闹。 门口围看的不只是衙里的人。 还有县里几家铺子来的掌柜、牙行的人、脚夫头目,外加几个摆明是替人看热闹的閒脸。 人人都站得不算太靠前。 可谁都没走。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从长安贬来的杨家子,接下来到底会不会在这堂上丟脸,或者发疯。 杨暄这才转身上堂,坐到那把高低不平的旧椅上。 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堂下一片安静。 阿福站在下头,忽然想起了长安那场花萼相辉楼的宴。 那时候,人人也都在看。 看杨家逆子敢不敢发疯。 只是那一回,是在天子和满朝文武面前。 这一回,是在一座烂到发霉的边县公堂里。 地方小了。 势却未必小。 第51章 交接 “接印吧。” 杨暄开了口。 许敬尧忙示意旁人把印匣捧上来。 那匣子也是旧的,边角都磨出了白,锁扣上还沾著一点绿锈。 捧匣的差役动作倒是小心,像是这东西虽旧,里头装的终究还是官家的命根子。 印匣摆上案后,许敬尧又递上一份薄薄的交接文书。 “县尊到任,旧印在此,县中公房、钱粮、户籍、盐课诸事,后续再由下官等细细稟明。今日先把到任文书和接印手续过了,后头也好叫县里上下知道,盐井县已迎来新主。” 说得极顺。 顺得像他心里早把这套词磨过不止一遍。 杨暄没立刻伸手,只把那份交接文书拿起来,看了两眼。 薄。 太薄了。 薄得像只想让他先按个手印,把名分定住,至於后头那些该连著印一起交出来的烂帐、破册、空库,都能再往后拖。 他把文书放下,问: “盐井县现有几册,今日到了几册?” 许敬尧一愣。 “县尊的意思是……” “户籍册、钱粮册、盐课边册、库房封存册、皂隶花名册、今日当值名簿。” 杨暄一项一项往下数。 “这些,今日接印时,该在堂上出现几样?” 许敬尧额角的汗意,终於也慢慢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位年轻县令就算有点心气,到了盐井县这种地方,第一日也总要先把印接下来,求个名正言顺。 谁料他不拦接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却先问册。 这一问,就正好问到了最不能当眾摆开的地方。 曹文炳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把话接过去。 “县尊一路劳顿,这些细册本也该后续慢慢……” “慢慢?” 杨暄抬眼看他。 “我从长安被一道詔命打到这儿,路上没见谁肯让我慢慢走。” “如今到了盐井县,倒忽然事事都能慢慢了?” 堂下顿时静得更厉害。 许敬尧心里一沉,嘴上却还得陪著笑。 “县尊说得是。” “只是库房这边钥匙在库吏手中,盐课边册又牵著南场那头,今日一时仓促……” “仓促便记仓促。” 杨暄转头看向崔慎。 “另起一张单子。” “就叫《接印缺册单》。” “今日堂上本该到而未到的,谁掌、谁拖、谁不在,由谁回话,一项项写。” 崔慎当场提笔另起一页。 堂下许敬尧、曹文炳、库吏、何六几个,脸色全都有些变了。 这玩意一写下来,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盐井县也不是没来过官。 可那些人要么先被接风酒灌一轮,要么先被后堂热茶软话拢住,真到了堂上,多半都是一句“改日再看”。 哪有像这位这样,第一日接印,先立一张缺册单的? 更要命的是,院门还开著。 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一个个都把耳朵竖著。 谁缺册,谁拖著不交,等於全叫人听见了。 田承义和胡荣站在边上,已经彻底不敢把这位新县令只当个好打发的贬官看。 这人不躁。 可他下手的地方,专挑最叫人难受的口子。 就在这时,延和从东廊那边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穿什么太扎眼的华服,只换了身乾净利落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浅色罩衫,髮髻也不繁。 可她人一出来,廊下那张小案一摆,采蘩把那只旧铜手炉往旁边一放,场中的味道还是一下子变了。 因为再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来。 这不是寻常边县后宅妇人会有的气度。 她没上堂,只在侧边廊下坐了。 可光是这一坐,原本还想把“杨家逆子到了边地,只剩一身狼狈”的那点轻慢,全都被压回去不少。 胡荣原本还盘算著,等会儿若能找个缝,把县尊夫人也一併试一试口风,说不定能看出这对夫妻是不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如今真看见人了,他却连眼神都不敢多落一下。 因为宗室气度这东西,不需要你认封號。 只要人往那儿一坐,旁人心里那根弦就会先绷一下。 延和扫了院中那几份封起来的礼一眼,淡淡道: “今日倒热闹。” “县尊印还未接,礼先到了两拨。” “本宫原先还担心盐井县人情薄,如今看来,是多想了。” 这话一出,田承义和胡荣都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杨暄没顺著这话往下压人,只继续看著许敬尧。 “印,可以先接。” “但缺的册、拖的人、今日谁不在,得当堂写清。” “有异议的,现在就说。” 许敬尧哪里还敢说有异议。 他只好咬著牙,赔笑应下。 接下来的手续,便在一种极怪的气氛里往下走。 印匣开锁。 旧印取出。 到任文书对验。 许敬尧领著堂下眾人行礼。 曹文炳把本该说得四平八稳的那套官面话,说得比谁都顺,仿佛只要把这套话说完,眼前这位新县令便也会和前头那些人一样,顺著旧泥潭慢慢坐下去。 可崔慎的笔一直没停。 谁行礼时慢了半拍。 谁嘴上叫“县尊”,眼神却往外头那几份礼上飘。 谁站位最靠近许敬尧。 谁又和何六熟得像能在私下同桌喝酒。 全被他记了下来。 阿福在下头看著,越看越觉得这场接印比动刀子还磨人。 堂上说的全是正经话。 可堂下站的每个人,心里都在各自盘算。 许敬尧盘算的是,新县令接了印,后头哪些册还能再拖。 曹文炳盘算的是,今天这场病,到底算不算装亏了。 田承义和胡荣盘算的,则是眼前这人到底是装稳,还是真稳。 甚至连门边那几个看热闹的閒脸,估摸著都在想,今晚该把哪些话往外传。 印终於落到杨暄手里时,堂中竟静了那么一下。 那方印不大。 可真压到案上的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盐井县这个发霉的壳子,名义上真换了主人。 可也只到名义。 谁都看得出来。 真正的较量,还远没开始。 杨暄把印放回案上,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神色,也没有借著这一刻说什么“本官新到,诸事当整”的官样话。 他只是看著堂下眾人,淡淡道: “今日接印,到这儿不算完。” “还差三件事。” 许敬尧心头一跳。 “县尊请示下。” “第一,缺册单,今日天黑前补到几项,谁负责,谁回话。” “第二,今日衙中当值者,一人一名,自报来歷、所司、跟了几年衙门。” “第三。” 杨暄目光往院中那几份封礼上一落。 “今日凡来贺者,既然来了,便別白跑一趟。” “姓名、所代表哪家、进门时说了什么,也都留个条子。” “崔慎,你来记。” 这一下,院里那些“看笑话”的人,脸色就全不好看了。 他们原本来,是想看杨暄的。 谁知一圈看下来,反倒变成了杨暄在看他们。 第52章 梳理 田承义最先反应过来,忙拱手道: “小的只是替主家尽礼,不敢惊扰县尊,若还要留条子,怕是……” “怕什么?” 延和在廊下抬眼。 “你方才不是还说,是本地人一份心意?” “既是心意,留个名,怕什么?” 田承义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胡荣心里更是发苦。 今日这场面,原本是他们来试人。 如今却像自家把名字、態度、站位,全亲手送上了案。 许敬尧想替眾人缓一缓,便赔笑道: “县尊新到,先安顿也要紧。至於这些条子,不如明后日再慢慢……” “慢慢两个字,今日我已听够了。” 杨暄看著他。 “许县丞,你若真想替我分忧,便先把今日能办的事办清。” “至於明后日,再说明后日的。” 这话一落,许敬尧便知道,今日这一场,自己是半点便宜也別想占到了。 接下来,堂上的人开始一个个报姓名、报差使。 门子报了。 库吏报了。 何六也报了。 轮到外头那些送礼和看热闹的人时,场面一度有些发僵。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真留了名,今日来这一趟,便不再只是“顺路看看”。 可偏偏,县尊没赶他们走。 郡主也坐在旁边。 堂门大开著。 这时候谁若转身就跑,心虚两个字,立刻就会贴到脑门上。 於是一个报。 两个也报。 到后来,连几个原本只想在门口伸个脖子看一眼的牙行伙计,都被崔慎顺手问了名字和所跟的东家。 阿福在旁边看得直想咂嘴。 这哪是接印。 这分明是借著接印,把盐井县牌桌边最先探头的那一圈人,全先摸了个脸熟。 等这一场终於散下去时,天色已经偏了。 堂外的人陆续退走。 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前还强撑著笑,说明日再来拜见。 还有人离院时脚步明显发急,像是恨不得赶紧把今日见著的这些话,先往外头送一轮。 许敬尧和曹文炳告退时,脸上仍掛著官样笑。 可那笑里头,已不剩多少轻慢了。 尤其许敬尧。 他原本还当,自己在盐井县吃了这么多年老衙门的油,一位从长安打出来的年轻人到了地头,总得先摸黑几回。 如今才发现,对方也许不熟这里的人。 可对方熟官。 熟这种烂衙门最爱怎么拖,怎么绕,怎么先把你拢进后堂再一点点磨没气。 这便麻烦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正堂里总算静了些。 阿福先跑去把院门关了一半,闻伯去盯著后头安置行李,采蘩则带人把那几份礼继续封好,连封条都重贴了一遍。 韩季通始终没多说话。 可他看著院里那几份礼,和堂上那张已写满一半的缺册单,眼里那点压了一路的闷气,竟微微散了些。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新县令不够硬。 他怕的是新县令只会硬。 只会一上来拍桌骂人,骂完之后,照样被这地方的烂泥一点点裹进去。 可今日这一场接印看下来,他忽然明白。 眼前这位杨县令,怕是根本没打算在第一日就闹出大动静给人看。 崔慎把那几页纸整理好,送到杨暄案前。 “郎君。” “今日这堂,够看出不少东西了。” 杨暄嗯了一声,把最上头那页翻开。 上面密密写著名字。 田承义。 胡荣。 许敬尧。 曹文炳。 何六。 再往下,还有几个看热闹时没藏住脸色的牙行伙计、铺面掌柜和衙中小吏。 他看了一遍,才淡淡道: “你看出什么了?” 崔慎立刻接上: “县丞想拖。” “主簿想糊。” “书办和皂隶头最熟外头的路数。” “田家送礼最急,胡荣第二个跟上,说明这两家至少都想先看你是软是硬。” “还有。” 他顿了顿,眼里慢慢亮起来。 “今日堂上最不急著走的,不是衙里人。” “是外头来看的那几张脸。” “他们看的不是接印成不成。” “是你接了印之后,第一步会往哪边落。” 杨暄点头。 “不错。” 他说著,把那方刚接到手里的旧印轻轻敲在案边。 “印,是接了。” “可印只是壳。” “壳拿到手,才算进门。” “接下来,才轮到看这壳里头,到底还藏著多少只手。” 裴照站在门边,问: “今晚先盯谁?” 杨暄抬眼,看向院外天色。 天还没黑透。 可盐井县这地方的风,已经开始往各条缝里钻了。 “先不用急著拿人。” “今夜,先看谁去报信,谁去串门,谁会替县衙里那几份封礼发愁。” 他把那张缺册单压在印匣底下,声音依旧不高。 “今日他们都当这场接印,是来看看我笑话。” “那便叫他们回去后先明白一件事。” “笑话看完了。” “下面就要开始动真格了。” ...... 堂外风声起了之后,正堂里反倒更显静。 不是那种真静。 是人都走了,气却还没散的静。 院墙边那几份贴著封条的礼,像几块压著字的石头,谁看一眼,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接印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福把半扇院门掩住,回头时还朝外头探了一眼。 门外天色已经往下沉了。 盐井县这地方,到了傍晚,风里竟也有股发咸的潮气,像谁把盐滷煮开了,又拿湿布捂在了人鼻口上。 “公子。” 阿福低声道: “方才出去的那些人,脚都挺快。” “快是对的。” 杨暄还坐在堂上那把高低不平的旧椅里,指尖轻轻敲了下印匣。 “今天堂上这些话,谁带回去得越快,后头的人心里便越不稳。” 崔慎把手里那几页纸重新理好,放到案边。 “只是光乱还不够。” “咱们得趁他们乱的时候,先把盐井县这层壳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烂帐、烂人、烂规矩,看实了。” 韩季通站在下头,闻言抬了抬眼。 他今日看了一整场。 越看,越觉得这位新县令和他先前见过的那些官,確实不是一路。 有的人是刚到地方,先要摆威风。 有的人则是刚到地方,先要给自己留退路。 眼前这位不是。 他像个下棋的。 “郎君。” 韩季通终於开口。 “若真要看实,今晚便別先看库。” “哦?” 杨暄看向他。 “为何?” “因为库最容易做假。” 韩季通声音还哑著,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可话已经稳了。 “空库能先塞点烂粮,缺银能先挪几串旧钱,连封条都能临时补。” “可册子不一样。” “册子一旦烂透了,临时再往上糊,最容易露口子。” 崔慎眼神一亮。 “先翻册。” 韩季通点头。 “户籍册、徭役簿、皂隶花名、库房封存册、盐课边册。” “这几样只要一併摊开,不用太久,便能看出这衙门是单纯懒,还是早被人掏空了。” 杨暄嗯了一声。 “那就不等。” “阿福。” “在。” “去催。” “缺册单上今晚该补来的,少一样都不行。” “谁敢说找不到、拿不出、明日再送,你就把名字记得更清楚些。” 阿福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第53章 对帐 杨暄又看向裴照。 “今夜你不必先动人。” “让鲁成、竇平各看一路。” “县丞、主簿、何六、门口那几个最活的,谁往哪边跑,谁去见谁,先记。” 裴照点头。 “陈野呢?” “让他跟何六。” 杨暄淡淡道。 “那人腿快,嘴快,心也躁。” “正好让他去盯一个同样心眼多、脚步滑的。” 裴照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拿人磨人了。 “明白。” 等人都散出去后,堂里只剩下杨暄、崔慎、韩季通、延和和闻伯几个。 闻伯先让人搬来两盏灯,又从后头取了药来,盯著杨暄喝了半碗。 杨暄也没爭。 药一入口,苦味便在舌根散开。 可他像根本没尝见,只看著案上那张缺册单。 没过多久,外头脚步声便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先送来的是户籍册。 这册子厚得像县里人丁极旺。 再送来的是徭役簿和皂隶花名。 薄得恰似这衙门里本就没几个人能真干活。 最后送来的,是库房封存册和盐课边册。 送册的小吏一进门,眼睛先往杨暄脸上偷扫了一下,隨即便低著头把东西放到案边。 “县尊。” “能送来的,都先送来了。” 崔慎眼皮都没抬。 “能送来的?” 那小吏喉头一梗。 “还有几本……还在理。” “记上。” 杨暄淡淡道。 “哪几本还在理,谁手里理,为何理。” 那小吏脸都白了,只能连声称是。 人一退下,崔慎便先把几本册子摊开了。 堂中烛火不算亮。 旧纸一翻开,潮味、灰味、霉味便一起扑上来。 有些页角甚至发软发黑,像不是刚从案上拿出来的。 倒像从谁家床底、墙缝、旧箱里临时扒出来的。 崔慎先翻户籍册。 越翻,眉头越皱。 “不对。” “哪儿不对?” 阿福这会儿也回来了,跑得额头一层汗,闻言立刻凑上前。 崔慎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 “户籍册上,盐井县现有编户一千三百二十六。” “可这徭役簿上,能摊到今年春徭的人头,只有七百八十一。” 阿福没听明白。 “少了这么多?” “不只少。” 韩季通接过话。 “还得看少的是哪种人。” 他靠过去,扫了两眼,伸手点了几处。 “你看这里。” “这几户明明还在编户里,徭役簿却被批了『井上代折』。” “还有这里。” “明明是壮丁名下,却记成病废。” “再看这一页。” “一家两丁,户籍册在,徭役却直接空过去了。” 崔慎眼神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县里不是没人。” “是有人根本不往公役里落。” 韩季通点头。 “对。” “该出人、该出力、该给官面办事的人,被人一层层摘出去了。” 阿福听到这里,终於反应过来一点。 “那县里修沟、补墙、抬粮、押车这些活,谁干?”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谁倒霉,谁干。” “路边脚夫,外乡流人,临时雇来的短工,外加那些没门路、没靠山、也交不起代折钱的人。” “所以这地方看著人多,真要衙门叫人时,却总像没几个能用的。” 崔慎把户籍册合上,又翻开皂隶花名。 这一回,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花名上写著皂隶二十六,门子四,库役三,巡夜五,押解六。” “可今日堂上真正露面的,加起来才多少?” 阿福掰了掰手指。 “门子一个,老差两个,何六一个,外加几个临时喊回来的……” “满打满算,不到一半。” “而且这二十六个皂隶里,竟有七个名字后头都没手印。” 崔慎捻著纸页,声音已经有些发冷。 “还有三个,连籍贯都只写到『本县人』。” “这不叫花名。” “这叫糊名。” 杨暄一直没插话。 这时才问: “真有这么多人么?” 韩季通摇头。 “未必。” “有些早死了没销。” “有些人名还在,实际早跟著井上、马帮、牙行那边吃饭去了。” “还有些,则乾脆是拿来占例钱的空名。” 阿福听得牙都开始发酸。 “一个衙门里,连差役名册都能写空?” “这便是人散。” 延和坐在一旁,一直安静翻著另一册文书。 这时,她忽然把手里那页转过来,放到案中。 “不只人散。” “连钱也是散的。” 她这页是月给簿。 上头记著衙中差役口粮、役钱、修缮银和杂支。 乍一看,字都写得规矩。 可真细看,问题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一月,皂隶口粮支了两回。” “巡夜灯油记了三份。” “修门锁、补鼓皮、添堂案,也都写了。” 延和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可咱们今日进来时,门锁旧,鼓皮裂,案脚斜,堂里有灰。” “钱若真花到了地方,不该是这副样子。” 闻伯在旁边听著,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群人,是把衙门当筛子漏。” “不。” 杨暄淡淡道。 “筛子漏的是小米。” “他们漏的是整袋粮。” 崔慎闻言,又去翻库房封存册。 这一翻,他竟先笑了。 可那笑一点也不见轻鬆,反而更冷。 “库里现银十七贯六百三十二文。” “陈粮一百九十石。” “新粮未入。” “常平簿上写得倒是体面。” 韩季通却道: “若真有这么多粮,闻伯今日进后头时,不会只看见半仓发霉豆皮。” 闻伯一怔。 “你知道?” “我在这里做过典吏。” 韩季通声音发涩。 “这后衙里哪间库房木头烂,哪道门推开先响,我都知道。” “常平仓真有一百九十石,耗子都得先胖一圈。” 崔慎眼皮一跳。 “也就是说,册上还有假。” “不止假。” 韩季通往后靠了靠,脸色更白了两分。 “是真假掺著写。” “全写假,谁都看得出。” “掺著写,反而最磨人。” “有些钱是真支了,有些粮是真进过,可一层层过下来,等真落到衙门手里的,往往只剩个壳。” 杨暄这时才伸手,翻开最后那本盐课边册。 这一册比別的都脏。 边角发黑,页缝里还夹著细细的盐粒。 崔慎立刻把韩季通带出来的旧井课簿和分运册也摊了开来。 新旧三册並在一处。 堂里的气息,便慢慢变了。 前头那些帐烂、人散,至少还只是一个衙门从里往外发空。 可盐课一摆出来,味道便不一样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一座烂县衙。 是整块最值钱的肉,根本不在衙门手里。 第54章 先剁小的 崔慎一页一页往下对。 越对,声音越低。 “青岙井,今春三月,旧井课记出盐一百七十六担。” “分运册改后,成了一百一十二。” “边册再往下走,只认了九十七。” “再看四月。” “旧册一百八十三。” “分运一百二十。” “边册九十八。” “五月更狠。” “旧册一百六十九。” “边册直接掉到八十四。” 阿福听得头都大了。 “这不是明抢么?” “若只是明抢,反倒好查。” 崔慎把三册往中间一推。 “你看,他们不是每月都按一个数往下抹。” “有时抹成损耗,有时抹成潮坏,有时抹进转运路折,有时乾脆抹进『州里暂借』。” “这说明写帐的人不是一个。” “至少有三层手,在不同地方各抹一道。” 韩季通眼里那点疲意,慢慢变成了发沉的冷。 “井户头先吃井口。” “牙行再洗货帐。” “马帮和脚夫头目再从路上吃一层。” “进城后,称重那边还有人能再动手。” “最后走到州里,剩多少、报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青岙井名义上是官井,实际却是谁都能咬一口。” 崔慎忽然问: “那县衙拿什么?” 韩季通看了他一眼。 “空名。” “空文。” “再加一口能让上头说得过去的官面样子。” “县里名义上还管著井。” “印信也还在。” “可真到了出盐、过秤、转运、卖出去、洗回帐这一步,县衙能插进去的地方,早被一层层挤没了。” 闻伯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那这地方还算什么官井?” 韩季通低低吐出一口气。 “算一块掛著官名、养活外头一串人的肉。” 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外头风吹过旧窗纸,发出一点轻轻的扑响。 杨暄垂著眼,看著那三册簿子。 半晌,他才问: “只青岙井如此?” “別的井没这么肥。” 韩季通答得很快。 “可路数差不多。” “只不过青岙井最肥,牵的人最多,也最没人敢碰。” “其余几口井,有的归田家压著,有的走胡荣那条盐行线,有的明著还在衙门点册,暗里却早和外头分了帐。” 崔慎听到这里,终於把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彻底串起来了。 他看向杨暄,声音发紧。 “郎君。” “盐井县穷,不是因为这里出不起盐,也不是因为这地方人少地薄。” “是因为这里最值钱的东西,根本没往县里落。” “钱不是没有。” “是都被別人装走了。” 杨暄抬起眼。 烛火映著他那张还带病气的脸,显得更白。 可他眼底那点神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对。” “姚州之穷,不是没钱。” “是钱都被人装进口袋里了,县衙手里只剩张空皮。” 这句话落下,堂里的几个人心里都跟著一紧。 因为到这一步,他们才算真正看清。 盐井县的难,不是来了个新县令,把门口那堆老滑头打一顿、骂一顿就能转过来的。 这是整个壳子早就被掏空了。 你坐到这把椅子上时,看著是接了一个县。 其实接到手里的,只是別人吃剩下的一层骨头。 延和把那本月给簿轻轻合上,问韩季通: “既然盐和钱都在外头走,那县里这些人,靠什么还肯守著这副烂壳?” 韩季通看了她一眼。 “靠沾。” “县丞、主簿要的是位置。” “书办、皂隶头、库吏、门子这些人,要的是路。” “井上真肥肉,他们未必能大口吃。” “可只要守著县衙这层皮,外头谁要补章、递话、压人、拦人、改个名、换个口风,都绕不开他们。” “每个人沾一点。” “沾久了,便都捨不得这层皮。” 阿福越听越明白了。 “所以今日堂上那些人,不是只怕新县令查帐。” “他们更怕的是,衙门这张皮真被咱们按住。” “对。” 韩季通道。 “衙门若真立起来,外头那些人就不方便了。” “可衙门若还继续烂著,他们人人都有路走。” 这时候,裴照从门外进来了。 他脚上没什么声,进门后只朝杨暄拱了下手。 “何六动了。” “往哪边去了?” “先去了一趟后街酒肆。” “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有人给他递了个小布包。” “隨后他没回家,拐去了西市后场。” 崔慎立刻抬头。 “西市后场?” “青岙井盐车进城后,称重、拆包、转给牙行的人,多半都在那边。” 韩季通低声道。 裴照点头。 “陈野在后头跟。” “竇平去看另一路了。” “县丞那边也有人出门,不过走的是南街,像是去递话。” 杨暄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把何六这个名字,在心里又压了一遍。 今日堂上,何六站得不高。 可眼神太活。 而且从头到尾,他都不像別的差役那样只会跟著县丞脸色走。 这种人,在大人物眼里或许算不上什么。 可在一座烂县衙里,反而最像那根最滑的筋。 “郎君。” 崔慎忽然又翻到一页,脸色更差。 “你看这个。” 那是一页杂支录。 上头记著“衙前净沟钱”“城门修棚钱”“巡夜补役钱”“临时拿人脚力钱”。 每项都不多。 可加在一起,竟比堂上明帐里那些正经官用还扎眼。 阿福看得一愣。 “这不就是城门口那棚子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钱么?” “是。” 崔慎道。 “而且它竟还写进杂支里了。” “等於名义上说,这些钱是县里收、县里用。” “可真到了衙门里,门是烂的,沟是堵的,棚子也是歪的。” “钱既没真花在县里,那便只能落进人手里。” 韩季通补了一句: “城门棚子那笔钱,看著零。” “可天天收,月月收。” “比不上青岙井那样一口吃肥肉,却最养人。” “因为它活。” “活钱最养小鬼。” 杨暄抬眼看向他。 “你说得不错。” “大鱼吃井。” “小鬼吃口。” “一边吃大头,一边守门路。” “这才把盐井县这层壳子养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崔慎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么看,若一上来便去碰青岙井,未必碰得动。” “不止碰不动。” 杨暄道。 “还容易把后头那张网一下惊实。” “田家、胡荣、井户头、莫三、县丞主簿、州里那层分例,谁都还没露全。” “现在就去捅最大的口子,等於先替他们把人心拢到一起。” 裴照抱臂站在门边。 “那就先剁小的。” 杨暄看了他一眼,笑意极淡。 “对。” “先剁小的。” 韩季通神色动了动。 “郎君是想……” “大鱼先不碰。” 杨暄把那本皂隶花名和杂支录併到一处,又把今日堂上的缺册单压上去。 “先找一个最跳、最熟门、也最適合拿来让所有人都看见的。” “既能当场立规矩。” “又能顺著他,把后头那条小路摸出来。” 第55章 送上门来 堂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可心里几乎同时浮出一个名字。 何六。 门口、皂隶、街面、传话、杂费棚、衙门外线。 这种人,正好卡在“大鱼不值先碰,小鱼又太轻”的那层中间。 最適合拿来开刀。 崔慎先开口: “何六今日堂上站位,靠许敬尧左手。” “方才又第一时间往西市后场跑。” “杂支录和皂隶花名都能和他搭上边。” “再加上城门口那笔活钱……” 他没说完。 因为已经够了。 杨暄也没立刻拍板。 他只是又翻了几页册子,把几处名字、几处划痕、几项杂支和几笔盐课损耗一一看完。 许久之后,他才把纸页合上。 “明天一早。” “先不碰县丞,也不碰主簿。” “先从门口的人开始。” “把皂隶花名、当值名簿、城门杂费、巡夜补役、衙前净沟这几项,拎到堂前一项项对。” “谁在位,谁回话。” “谁说不清,谁先站出来。” 阿福眼睛一下亮了。 “公子,这是要拿何六开第一刀?” “还不算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杨暄道。 “先让他把脸抬起来。” “他若够聪明,明日会自己缩。” “他若还敢仗著旧规矩往前顶,那便正好。” 裴照问: “我做什么?” “你带鲁成。” “明日站衙口。” “人不用多。” “但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今日衙门门口这层旧气,已经不是原先那层旧气了。” 裴照点头,眼底慢慢沉了下去。 这是他熟的活。 堂外更深处,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犬吠。 竇平也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更直接。 “何六进西市后场,没有去喝酒。” “是去见胡荣身边一个常跟盐车的伙计。” “两人没说几句,何六便把怀里那小包递过去了。” “像是银,也像是纸。” 崔慎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有点冷。 “这倒好。” “咱们刚把接印缺册单写出来,衙门里的人就开始往外递东西。” “比咱们想得还急。” 杨暄看著灯下那几本烂册,声音不高。 “急,才说明打得疼。” “若今天这一场接印只是热闹,他们不会这么急著补话。” “正因为他们知道,这次不是来个坐印混日子的,才会连夜往外串。” 韩季通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一直压著的闷气,忽然像被拨开了一层。 他在盐井县熬了这么多年。 最绝望的时候,不是看见假契、假帐、假名。 是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发现所有人都把这些问题当常事。 像烂泥烂久了,连人都不觉得臭了。 可眼下,这堂里几个人翻著这些旧册,越翻越冷,越看越清。 那股臭味,终於又被当成臭味闻出来了。 杨暄站起身时,灯影跟著晃了一下。 他病还没全好,起身动作並不快。 可这一刻,堂里几个人却都跟著抬起了眼。 “帐,今晚先到这儿。” “崔慎,把能对上的全记成单。” “户籍、徭役、皂隶花名、库房封存、盐课边册,哪儿空,哪儿假,哪儿两边对不上,明天都得有名字。” “韩季通。” “在。” “你把青岙井、后场称重、牙行洗帐、马帮转盐这几条线,再给我理成顺序。” “不要只说谁吃。” “要说怎么吃,先经过谁,再落到谁。” 韩季通深深吸了口气,点头应下。 “至於今夜。” 杨暄把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都不必睡得太死。” “今天这县衙里头,是第一晚换主人。” “外头那些人,不会安生。” 阿福下意识摸了摸后腰。 “他们还敢来衙门里?” “未必是来。” 延和站起身,淡淡道。 “也可能只是等著看,明日一早,这位新县令会先朝谁张口。” 杨暄点头。 “所以更得让他们看清。” “盐井县这地方,真正烂的不是缺银少粮。” “是人人都觉著,这些银粮本就不该进县衙。” “那就从明日起,让他们先改一改这念头。” 堂里烛火烧得久了,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 盐井县这一夜,没几个人睡踏实。 县衙里灯亮到后半夜,西市后场那边也没消停。 夜风卷著咸潮和卤气,从破窗、旧廊、半掩的院门缝里一股股往里钻,像整座县城都知道,新来的县令第一晚没去后宅歇著,而是把户籍册、徭役簿、皂隶花名、库房封存册和盐课边册全摊到了堂上。 这不是小事。 天还没亮时,阿福就先醒了。 他原本是被冷醒的,起身往院里一看,却见东厢那边灯还亮著。 崔慎抱著一叠册子坐在案后,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手里的笔却还在动。 韩季通半靠在椅里,肩上搭著药布,一边忍著疼,一边把青岙井、后场称重、牙行转帐和马帮过线那几道口子一条条往纸上顺。 杨暄没回房。 他还坐在正堂里,外衫披在肩上,面前摆的是昨夜理出来的三样东西。 一张缺册单。 一张昨夜新写的对帐单。 还有一页从杂支录里单独抽出来的城门杂费流水。 上头记著修沟钱、修棚钱、净沟钱、巡夜补役钱、临时拿人脚力钱,零零碎碎,单看都不扎眼。 可一旦和城门口那座歪棚子、衙门里那层灰、公案边那道裂了口的鼓皮併到一起,味道就全变了。 钱收了。 事没办。 那钱去了哪儿,便不言自明。 闻伯端著一碗热药进来,脸色不算好看。 “郎君,先把药喝了。” 杨暄接过,一口口咽下去,苦意刚落进喉咙,外头便传来裴照的脚步声。 “人都安排好了。” 裴照进门后先拱手,声音不高,却沉。 “鲁成站衙口左边,竇平在门外街角看人。陈野后半夜跟何六,没丟。” “何六回来了?” “回了。” 裴照道:“三更后才摸回家,天没亮又出了门。先去了城门口那棚子,跟那个记钱的短褂帐房说了几句,隨后又叫了两个平日替棚子看场子的閒汉,正往衙门这边晃。” 阿福一听,眼睛就亮了。 “这是自己往刀口上送啊。” 崔慎却抬起头,声音发沉。 “不是送。” “是探。” “他想先来看看,咱们昨夜翻到哪一步了。若只是查个样子,他今天还能把这事糊过去。若真要拿他开刀,他也得先替后头的人探探,这一刀到底是往哪儿落。” 第56章 盘问 杨暄把碗放下,指尖在那张杂费单上轻轻一点。 “那就让他来。” “阿福。” “在。” “把堂上的案搬到前院檐下去。” 阿福一愣。 “不在堂里问?” “不。” 杨暄淡淡道:“今天先不关门。衙门口能看见的地方,最適合立规矩。” 延和这时也从东廊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没睡太久,神色却很稳,只看了一眼檐下那片地方,便明白了杨暄的意思。 昨夜是在正堂里翻帐。 今天,就得把帐搬到人前去。 她对采蘩道:“把昨夜那几份封礼也挪到廊下,不拆,就摆著。” 采蘩轻声应下。 阿福这回反应极快。 那几份礼一摆出来,今日谁要还敢说县衙里一切如旧,便是睁著眼说瞎话了。 不到一刻钟,前院就布置妥了。 檐下摆了一张旧案,案上放著昨夜对出来的几册文书。 院门半开,既不关死,也不任人乱闯。 裴照没进堂,只带著鲁成站在衙门口石阶边,两人一左一右,身上都没摆什么架子,可光是往那儿一站,便和昨日那几个站得松松垮垮、只像看热闹的老差完全不是一路。 尤其鲁成。 那张缺了半边耳的脸往门边一压,旧刀垂在手边,什么都不用说,衙口那股“谁来也就那样”的旧散气,已经先被压掉两分。 日头刚从云后头冒出来一点,街面上便开始有人朝县衙这边探头。 先是几个起早的脚夫。 再是城门棚子那边的人。 又过一会儿,连西市口卖粗盐、卖草绳、卖木桶的铺面里,都有人借著送货、送水、问差的名头往衙门口靠。 盐井县的人不是不爱看热闹。 他们只是早习惯了,衙门里没什么真热闹可看。 可今天不一样。 昨天那场接印的风,夜里已经吹了一轮。 谁都知道新县令没被拖去后堂,也没接了印就装聋作哑,而是连夜把帐摊了出来。 今日一早又把案摆到了檐下,这便不是走过场了。 不多时,何六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身还算整齐的皂衣,腰带扎得紧,脚下靴子也收拾过,显然不是临时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不算太慌,反倒带著一点熟门熟路的滑。 这人一进门,先看案,再看人,最后才拱手。 “县尊一早便传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杨暄没让他近前,只淡淡道: “站那儿。” 何六脚下一顿,还是依言停在院中。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城门棚子里记帐的短褂帐房,另一个则是个拿短棍、膀子粗的閒汉,看著像是平日专替人堵路、赶人、撑场面的。 两人原本还想跟著何六往里走,裴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往门边横了一步。 “止步。” 那拿短棍的閒汉本能想回一句狠话,眼神却先碰上了鲁成。 那一瞬,他嘴边那点横气竟硬生生卡住了。 何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笑著朝杨暄道: “县尊,这位是城门那边管记帐的,另一位是平日帮著看棚子、赶乱人的。昨儿不是说到城门杂费么?小的想著,既要问,就该把能回话的人一道叫来。” 阿福在旁边听得差点翻白眼。 这货嘴上倒真会摆样子。 乍一听像是替县令省事,实际上却是在说,城门口那一摊不是我何六一人经手,你要碰,碰的就是一整串旧规矩。 杨暄却像没听出来,只嗯了一声。 “你既把人带来了,也好。” 他抬手示意崔慎把一页纸摊开。 “先问第一件。” “皂隶花名上记,盐井县现有皂隶二十六,巡夜五,押解六,门子四。昨日我入衙时,真正露面的有几人?” 何六眼皮轻轻一跳。 他昨夜就知道,这位新县令会从花名册下手。 可真没想到,对方连铺垫都不要,一早上来便直接问。 他只顿了一下,便陪著笑回: “县尊新到,不知本县旧情。盐井县穷,皂隶名虽在册,平日却不是时时都拴在衙里。有人去城门,有人去夜巡,有人替南场那边跑腿,也有人兼著別的杂事……” “也就是说,人不齐,是旧例?” “算是。” 何六笑得更圆了些。 “边地衙门都这样。若真死按长安那些规矩,下面的活反倒转不开。” 这话一落,院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神色便都活了一点。 对。 旧例。 盐井县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新县令若真想把这里一刀切成长安衙门那样,头一个不服的,绝不会只有何六。 杨暄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说法。 “那便再问第二件。” 崔慎又把另一册翻开。 “昨夜我看月给簿,皂隶口粮这一月支了两次,巡夜灯油记了三份,巡夜补役钱也发了。你方才说,有人去夜巡,有人去城门,有人替南场跑腿。” “好。” 杨暄看著何六。 “把人名报出来。” 何六笑意微僵。 “县尊,这种细活,得等小的回头去把人再一一叫齐……” “你是皂隶头。” 杨暄淡淡打断他。 “你若连谁领了口粮、谁拿了补役钱、谁昨夜当值都说不出,盐井县衙养你做什么?” 这话落下,何六嘴角那点笑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新县令看著年轻,下手却不往大处飘,专捅这种最叫人没法糊的话口。 因为这不是问罪。 这是让你当眾回人。 你若回不清,先丟的就是脸。 何六只得硬著头皮往下报了几个名字。 “赵七昨夜巡街。” “马旺替南场送信。” “周癩子在城门口帮著看棚……” 他还没说完,崔慎已低头在另一页纸上扫了一眼。 “赵七?” “皂隶花名上,赵七后头没手印,连籍贯都未全。昨夜巡夜补役钱却记到他头上两回。” “马旺?” “徭役簿里,此人三月便批了病废,四月又在押解名簿里领过脚钱。” “周癩子更有意思。” 崔慎抬起眼,语气淡得很。 “昨日你带来的当值名簿里,城门口看棚的写的是何二狗和梁四。怎么今早到了你嘴里,又成了周癩子?” 这三句一落,院里院外便全静了一层。 何六心里一沉。 他昨夜回去后就在想,新县令就算真翻册,一晚上也最多翻个大概。 只要自己今日嘴硬一点,拖一点,再把县丞、主簿那边等来,事情就还有转圜。 谁料眼前这阵势,分明是有人连夜把口子都理清了。 何六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住心头那点虚,挤出一句: “册子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县里有些活,本就转得快,今天张三明天李四,也不算奇怪。” “不奇怪?” 杨暄抬了抬下巴。 “那便说城门杂费。” 阿福立刻把昨夜抽出来的那页流水摆到了最上头。 “修沟钱、净沟钱、修棚钱、临时拿人脚力钱。” 杨暄一项项念过去,声音不高,却让院门口那几个今早刚从城门口来的脚夫都下意识竖起耳朵。 “你带来的人,是城门口记帐的?” 那短褂帐房见杨暄点到自己,只得上前一步,连忙拱手。 “小的赵算盘,替棚子记帐。” “好。” 杨暄看著他。 “我昨日入城,棚子歪著,木案裂著,沟边全是淤泥。你帐上写,过去三月修棚两回,净沟四回,脚力钱每月都支。那我问你,棚是谁修的,沟是谁清的,脚力钱又给了谁?” 第57章 狗急跳墙 赵算盘原本还想顺著何六的话往“旧例”“边地不易”那套词上绕,一听这话,心里先凉了半截。 他嘴唇动了两下,额头当场冒出一层细汗。 “这……这都不是一回一回死记的。平日谁得空便去收拾一下,脚力钱也是看著给……” “看著给?” 崔慎把笔一搁,淡淡道: “杂支录上每笔都有数,有的还记了名字。你既然能往簿上写,今日便该说得清。” 赵算盘彻底接不上了。 他不是没见过问帐的官。 可那些人问帐,问的是上头大数,是库里够不够,是这个月有没有银。 这种问法,底下人最会糊。 眼前这位不一样。 他问的是棚歪没歪,沟清没清,谁拿的钱,谁干的活。 这还怎么糊? 院门外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 “上个月还收了我两回净沟钱。” “修个屁的沟,雨一来照样满街泥。” “那棚子前儿还塌过一角,还是我们自己拿木桿顶住的。” 这些声音原本很小。 可一旦有人开口,后头便止不住。 何六脸色终於变了。 他最怕的不是县令问。 是县令把这些问法摆到人前,让百姓也跟著一块儿对。 因为帐上那点虚,衙里人可以装不知道,外头走惯那条路的人却全看在眼里。 他当即往前半步,脸上的笑也淡了。 “县尊新到,查帐本是该的。可盐井县这地方不是长安,底下人混口饭吃,都靠一点旧情面、旧规矩。棚子那边收的钱,谁都不是一个人独吞。真要一笔笔抠,后头很多活便没人肯做了。” 这话一出,院里那点气顿时又变了。 软的说不通,便开始抬旧规矩。 再说得直白些,就是提醒杨暄,这一摊牵的不只是何六和赵算盘,还有后头一串靠著这口活钱过日子的杂人。 你若非要捅破,便是跟整条地面线过不去。 阿福听得心里直冒火。 这已经不是回话了。 这是当著衙门口,拿一整套地方潜规矩来压新县令。 偏偏他说得还冠冕堂皇。 像自己不是在护脏钱,而是在护盐井县这地方的“活路”。 杨暄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何六心里反倒一紧。 “旧规矩?” “你倒提醒我了。” 他转头看向阿福。 “把鼓抬出来。” 阿福一怔,隨即眼睛一亮,扭头就往门边跑。 没多会儿,两个老差便在他喝令下把那面裂了口的鸣冤鼓拖到了院中。 鼓皮旧,鼓架也歪。 可一摆到人前,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杨暄这才慢慢开口: “衙门的旧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没人敢答。 “是朝廷命官到任,衙中人当值守规,不得擅离,不得抗命,不得借公门之名私收杂费,不得以差役之身养外头閒汉、拦百姓路。” “我昨日入城,你衙门人不齐。” “昨夜传册,你名不对册。” “今早回话,你口不对簿。” “如今在我衙门口,还敢把『混口饭吃』和『旧规矩』摆到一处,替那些脏帐撑门面。” 杨暄看著何六,声音一点点压下去。 “何六,你是觉得我年轻,还是觉得这盐井县真就没人管得了你?” 最后一句落下时,檐下安静得连风声都显了出来。 何六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两分。 他原本以为,新县令就算动怒,也该先衝著县丞、主簿那边去,或者先把大帐摆出来唬人。 谁知对方根本不急著碰大的,只死死按著自己这一截往下砸。 人被逼到这一步,再缩,往后在盐井县地面上就真別做人了。 何六心一横,乾脆把那层笑皮也撕了。 “县尊既然要这么说,那小的也只能说句实话。” “盐井县这地方,衙门里的差役、门口的棚子、街面上替人看场的閒汉,本就是一根藤上的。” “今天您拿小的开刀,明天这些活没人接,城门口出了乱、街上闹了事、南场那边断了人,最后难看的还是衙门。” “到时候,县尊总不能事事都指著这几位长安带来的人吧?”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神还往裴照和鲁成那边扫了一下。 院门外那几个原本只敢低声议论的人,也全都不出声了。 他们也在看。 看这位新县令真撞上这种地头上的硬茬时,是会顺势缓下来,还是会咬著往前走。 杨暄却没立刻答他。 他只是轻轻抬手,把昨夜理出来的几页纸併到一起。 “你说得好。” “那我便也说句实话。” “城门口那口钱,不是你何六一个人吃。” “皂隶花名、巡夜补役、净沟修棚,也不是你一个人做假。” “可今天我不找別人,只找你。” “因为你站在衙门这层皮最外头。” “你吃的是小口,走的是小路,传的是小话,可偏偏最会拿这点小路小口,去替后头那群真吃肉的人探风、挡刀、嚇唬新来的官。” “我若连你都按不住,还谈什么县丞、主簿,谈什么盐井、谈什么规矩?” 这话一下就把何六钉死了。 何六胸口猛地一堵,张口就想再顶一句:“县尊无凭无据,便要拿人么?” 可话刚到嘴边,杨暄已先一步开口。 “凭据?” “你要凭据,我给你。”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三本册子。 “花名、当值、杂支,三样对不上。” “昨日你当值在堂,夜里却未在衙中候令。” “今早叫你回话,你人带来了,帐带不清,人名也说不明。” “你身为皂隶头,衙前抗命,公事餬口,借差役名头护城门杂费。这几条,哪一条不是凭据?” “还是你以为,非要等你把帐银捧到我面前,我才能办你?” 何六被这几句压得脸色发青。 眼见话口已经被彻底封住,心头那股火终於压不住了。 他猛地回头朝门边那拿短棍的閒汉喝了一声:“你们就站著看?” 这一下,院里的气瞬间绷紧。 那拿短棍的閒汉也是吃这一口横气饭的。 平日里县衙门口、城门棚子、西市口闹起摩擦,靠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往前一顶。 谁知今日被裴照压在门边,本就窝著火,这会儿被何六一吼,脸上也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握著短棍便往前迈了一步。 “县尊查帐归查帐,可也不能这么欺地头上的人吧?” “何头儿这些年替县里跑前跑后,没有功也有苦。您一到任便这么下脸子,往后谁还替衙门卖命?” 他嘴上说著“替衙门卖命”,脚下却已经踩进了衙门石阶里。 第58章 交锋 见此情景,裴照终於动了。 人没拔刀,只往前半步,左手一扣那閒汉的手腕,右手刀鞘顺著对方小臂一压一挑。 只听“啪”的一声,那根短棍已飞出去半丈,砸在院中青砖上,滚了两滚才停。 那閒汉疼得脸色一白,本能还想挣。 鲁成已从旁边压过来,一脚踢在他膝弯上,动作不重,却正好让他整个人扑通跪下。 从头到尾,不过两息。 门外围看的那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吸气,这边人已经被按到了地上。 更嚇人的,是裴照那股利落劲。 他没骂人,也没放狠话,只把那閒汉手腕往后一拧,淡淡道: “衙门里,谁许你带棍上阶的?” 何六脸色终於彻底白了。 那拿短棍的閒汉一跪,后头那个赵算盘腿都软了半截,差点没当场瘫下去。 杨暄直到这时,才真正把那方旧印拿到手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六。” “你方才说,若办了你,后头很多活便没人肯做。” “我现在告诉你。” “盐井县最不缺的,就是肯做事的人。缺的是有人把该做事的路让出来。” 他把印往案上一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火气。 “阿福,记。” “在!” “皂隶头何六,身在公门,抗命回话不清,花名不实,当值不实,借衙门旧例为城门杂费撑口。即刻停差,拿下,候查。” “城门棚子今日先封帐。” “旧簿、散钱、收条、木牌,一样不许挪。” “谁敢动,按同罪记。” 阿福答得那叫一个响亮,提笔的手都跟著有点发热。 何六一听“停差”“拿下”四个字,整个人都急了。 “县尊!” “小的纵有不是,也得等县丞、主簿回了话……” “等他们来,我自然问他们。” 杨暄看著他,目光冷得很。 “你先把自己的话回明白了,再替別人操心不迟。” 何六还想挣,裴照已经鬆开门边那閒汉,径直走到他面前。 “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何六嘴唇发抖,眼底那点横气终於一点点散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若真在这时候硬顶著不跪,下一刻裴照就会让他比门边那个更难看。 可他若跪了,这一跪传出去,盐井县地面上那层靠著他撑起来的旧威,也就塌了一半。 他僵在那儿,像被人拿刀架在脸和骨头中间,往哪边躲都不对。 最终,还是膝弯一软,重重落了地。 这一跪落下时,门外有不少人心里都跟著一跳。 何六在盐井县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可正因为不大,他才最像这地方旧秩序的一个活影子。 他熟门熟路,知道哪儿能伸手,哪儿能递话,哪儿能压外头百姓两句,哪儿又能替里头的人把事抹平。 很多年里,盐井县地面上的人一提衙门,不一定先想到县丞主簿,却一定绕不过一个何六。 如今这人就在衙门口,当著满街人的面,被新县令按跪下了。 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新来的不是来坐印的。 是真要拿人开口。 杨暄没给眾人太多回神的工夫。 他转头又看向赵算盘。 “你回去。” “把棚子那边这三月的收帐簿、收钱木牌、支钱条子,全带来。” “半个时辰。” “少一样,我就当你和何六一道吞了。” 赵算盘腿肚子一抖,连声称是,转身就往外跑,连那被缴掉短棍的閒汉都顾不上看了。 院门外的人潮顿时往两边让开。 谁都知道,这下是真有事了。 崔慎低头继续记,手上不停,心里一阵阵发紧。 延和在廊下看著这一幕,直到此时才淡淡开口: “采蘩。” “在。” “去后头告诉闻伯,今日衙里外头的人嘴会很碎,內院门先收紧。谁来递话,先记名字,不见生脸。” “是。” 又过了不到一炷香,许敬尧和曹文炳终於匆匆赶到。 两人显然是半路上便听了信,脸色都不太对。 尤其许敬尧,一进门看见何六还跪在院里,门边还有个被缴了棍子的閒汉,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杨暄根本没给他开口抢先的机会,只把案上那几页纸往前一推,坐在檐下,抬眼看了许敬尧一下。 “许县丞,来得正好。” “你昨日说,衙中诸务,多由你与主簿並几位老成吏员一併分理。” “那我今日便先问一件最小的。” “城门口这座棚子,算不算衙门的事?” 许敬尧心里发沉,嘴上却还得接。 “自然算。” “既算衙门的事,修棚钱、净沟钱、脚力钱、巡夜补役钱这些杂费,谁在看,谁在收,谁在支,你总该知道吧?” 许敬尧麵皮微僵。 城门口看著小,牵的人却杂。 新县令若一上来就查这个,查的根本就不是银钱多少。 他刚要开口往“旧例”“边地不易”那套话上带,杨暄已先把案上的那页杂费簿推了过去。 “那你来认。” “过去三个月,修棚两回,净沟四回,脚力钱月月有,巡夜补役一笔没断。” “可我昨日入城,棚子是歪的,沟边是淤的,鸣冤鼓是裂的,衙前差役名都对不齐。” “你告诉我,这些钱,是花在事上了,还是花在人上了?” 这话一出,门外围著的那些人便全不动了。 许敬尧额角的汗一点点冒出来。 曹文炳见许敬尧一时接不上,只得硬著头皮往前一步。 “县尊,城门那点杂费,说到底也只是维持地面运转的零散银钱。盐井县真正的大事,还是南场盐井、后场过秤、县中人户和各坊平安。” “若把力气都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反倒容易误了大处。” 他这话说得漂亮。 像是在替县政著想。 实则是想把杨暄的手,从城门棚子和何六身上往外引。 杨暄看著他。 “主簿这话,我记下了。” “你说城门是细枝末节,盐井、过秤、人户才是大处。” “那说明,你心里清楚,盐井县真正的命脉在哪儿。” “既然清楚,今日日落前,把南场诸井近三月出盐边册、后场过秤留底、牙行转运名录,一併送来。” “少一样,我便当你方才是在拿空话塞我。” 曹文炳脸色当场一滯。 他想把话引大。 可杨暄偏偏顺著他的话,直接把册子要了。 这便不只是驳。 是反手把绳头套回了他脖子上。 第59章 乱帐 许敬尧心里暗骂一声,只得赔笑: “县尊新到,做事利落,是盐井县之福。只是何六再怎么糊涂,也不过是个皂隶头,城门口那点活钱,也养著不少差役和脚夫。若当真一刀切了,怕是底下人心里会乱。” “乱?” 杨暄轻轻把那方旧印压在纸边。 “人心会乱,是因为原先有人靠这口糊涂钱活得太安稳。” “既然不安稳了,正好让他们想一想,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 他看向阿福。 “把何六押去东厢,单独看著。” “赵算盘迴来前,不许旁人见他。” “是。” 阿福答得乾脆,心里那口火还没散,带著两个老差便把何六架了起来。 何六还想说话。 “县尊,小的……” “你昨夜有机会说实话。” 杨暄看都没再看他。 “今早又有机会说。” “你自己不要。” “那便等我把帐一笔笔算完,再听你说。” 何六被拖走时,腿脚都还有些发软。 门外围看的那些人,也跟著往两边让了一让。 谁都看得出来。 新来的县令这是认真了,就是不知道能撑几天。 许敬尧望著何六被拖走的背影,心里那点侥倖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衙门里那些原本还想装糊涂、看风向的人,都得重新掂量了。 何六虽不是什么大人物。 却是盐井县一连串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如今这条链条断了,其他人再想像以前那样躺著赚钱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院外风声未停。 衙门里的事,却还没完。 不到半个时辰,赵算盘便一路小跑著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个搬木匣的小脚夫。 他脸色比早上还白,袖口和衣摆都蹭了灰,显然是被人逼著从棚子底下、旧案缝里把东西全掏出来的。 “县尊……” “簿子、收条、散钱木牌、月末对帐纸,都在这里了。” 杨暄没急著翻,只叫崔慎和韩季通当场接手。 木匣一开,里头零七碎八,乱得很。 有记杂费的旧册。 有收钱后临手划的木牌。 有谁家车过门、哪日少给了两文、哪次脚夫闹嘴被多加一笔的边角纸。 阿福看得眼都花了。 崔慎却越翻越快。 这种乱,不是坏事。 越乱,越说明这口活钱平日没人真按官样留底。 越说明它本来就是给人摸著黑分的。 韩季通只看了几页,便指著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低声道: “这笔不对。” “净沟钱支给了一个叫柳七的。” “可我记得,城门外那条沟,往年都是田家的人领脚夫去清。钱若真支到柳七头上,十有八九只是借名。” 崔慎抬眼看了他一下。 “柳七?” “县里有这个人?” “有。” 韩季通想了想。 “城南柳记布行的伙计。” “可这种人不该来领净沟钱。” 杨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却没多说,只把“柳”字先记进了心里。 过了午时,衙门口的人不减反增。 这也难怪。 何六被按,城门口的帐箱被掀,衙门里一早就把地面旧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盐井县这种地方,消息传得快,腿也快。 到了这时候,真正该坐不住的人,总该出手了。 第一个来的,还是田承义。 只是和昨日不同。 昨日他是替田家来“送个接风薄礼”。 今日却换了口风。 人还未进院,笑便先传了进来。 “县尊真是雷厉风行。” “小的回去把今早的事一说,家主就嘆,说衙门这些年松得太久,合该有位肯立规矩的官来收一收。” 他说著一挥手,身后小廝抬进来两样东西。 一筐上好的药材。 一匣银鋌。 再往后,还有个小廝捧著帖子。 田承义把帖子双手送上,嘴上仍是一派恭敬。 “家主说了,城门口那座破棚子,既已叫县尊看见了,便是县里失礼。若衙门一时腾不出手,田家愿先垫一笔修棚净沟银,另外今晚在东街设个薄席,不敢说替县尊接风,只当替本地百姓赔个不是。” 阿福在旁边听得直想笑。 说得好听。 修棚净沟银。 赔不是。 可真正要紧的,是后头那句“今晚设席”。 桌上一坐,很多事便不再是公事。 变成人情。 人情一落地,刀就钝了一半。 杨暄却没驳。 他只看了眼那匣银子,问: “你家主倒是热心。” “修棚净沟这种衙门里的小事,他也记得这样清。” 田承义面上笑容不变。 “都是一县人,自该分忧。” “好。” 杨暄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告诉你家主。” “银子我先不收,席我也不赴。” “不过他既这样热心,我倒真有件事要请教。” “城门口那条沟,这三个月按帐上算,共清了四次。你方才又说田家愿代修棚子、代清沟。” “那想来田家平日对这地方很熟。” “既熟,劳烦你把近半年里,田家在县中经手的井、脚行、杂役、过门商货、修沟修棚等事项,列个单子,送到衙门来。” “免得將来谁再说这是县里的旧例、谁家的旧情,我却连门路都分不清。” 田承义脸上的笑,终於有一点掛不稳了。 这不是拒礼那么简单。 这位新县令,是顺著他们伸出来的手,反过来摸他们腕子上的脉。 你不是要替县里分忧么? 那好。 你分了哪些忧,碰了哪些事,先报清楚。 田承义只顿了一瞬,便又把笑撑了回去。 “县尊言重了。田家不过本分人家,哪敢经手那许多。” “不敢经手最好。” 杨暄淡淡道。 “那单子就更好列了。” 田承义心里发堵,嘴上却只能应是。 礼自然还是被封在了廊下。 帖,自然也只能原样带回去。 田承义前脚刚走,胡荣后脚便到了。 这位西市盐行掌柜,比田承义更会看人脸色,也更会藏话。 他今日带来的礼,不是银。 是两口新算盘、一摞上好的蜀纸,还有三匹细布。 看著不像贿。 倒像是替新到任的县衙添置公用。 “县尊昨夜查册,想来最缺这些趁手物件。” 胡荣一进门,先笑著拱手。 “小的做盐行,也懂几分帐面苦。旧纸烂笔,最误正事。” “这些不过是小小心意,不敢污了县尊的眼。” 崔慎听得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胡掌柜,倒真会挑地方。 昨夜他们翻了半宿册,今日便送算盘、送纸、送布,像是句句都没碰钱,却句句都在说:你查帐,我帮你省力。 这是另一种试探。 看你吃不吃这份“便利”。 若吃了,往后很多帐,便都能顺著“方便”这个口子来。 第60章 柳慎行 杨暄看著那两口新算盘,忽然问: “胡掌柜平日也常替官里备这些东西?” 胡荣笑容圆润。 “哪里哪里,只是盐井县偏远,衙里若一时缺了文房、缺了细纸,西市这边总得有人补一补。” “不止文房吧。” 杨暄语气平平。 “后场过秤、盐货转卖、牙行留底,这些事,想来你也很熟。” 胡荣眼神一闪。 这一闪极快。 可还是被杨暄和崔慎一併看见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 “县尊说笑。小的不过做些买卖,哪里敢碰官井的边。” “不敢碰最好。” 杨暄照样点头。 “那你也列个单子。” “西市盐行近半年经手过哪些井货,跟哪几家脚行、马帮、牙口往来,又替谁家转过帐,明日送来。” 胡荣心里那点笑意顿时发苦。 这位新县令,像是根本不怕人来递手。 谁递,他便顺势往上摸。 而且摸得还不是虚的。 他比田承义更明白,今日这单子当然不能真按实写。 可也正因为不能按实写,他才知道,这一回是真麻烦了。 礼又被封在廊下。 算盘没进屋。 纸也没开包。 衙门里外的人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日他们还觉得,这位新县令只是会看、会记、会摆场子。 今天才发现。 他不只会摆。 是真的干实事的。 午后又有两拨帖子送来。 一拨是南河脚行,送的是草料和骡药,说愿替衙里跑几趟急脚。 另一拨则是城南几家杂铺凑的薄礼,说新官到任,愿为县里添些修房木料。 人没一个是大人物。 可越是这种碎礼,越说明盐井县这张利益网里並不是只有一两家。 人人都想先看看,这位新县令的手到底会不会伸到自己头上。 崔慎把这些礼单、帖子、说辞一一记下来,越记越多。 一个个看似都在赔笑。 其实都在报门路。 杨暄一面观察,一面慢慢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 盐井县这地方,真像一块被人拿钝刀切久了的肉。 不是谁一口吞完。 而是一层层,一丝丝,谁都剜一点。 到了傍晚,前院总算静了些。 裴照从外头回来,衣摆上沾著点灰,进门后只说了一句: “送礼的人走完后,都往三个地方去了。” “哪三个?” “田家宅子,西市后场,还有城南一间小布行。” 韩季通本还在低头翻赵算盘带来的旧纸,听到“城南小布行”时,手指忽然一停。 “哪家布行?” 裴照道:“门脸不大,牌子旧,叫柳记。” 崔慎抬起头。 “柳记?” 韩季通的神色慢慢变了。 “若真是城南柳记,那掌柜该叫柳慎行。” “这人我见过几回,不算显眼,平日最常做的,是替人代买、代卖、代签、代垫脚钱。看著像个处处都沾一点的和气买卖人。” “可有些假契上,我见过他的字。” 杨暄目光一顿。 “哪几份假契?” 韩季通回想片刻,低声道: “青岙井边上,有一口小副井的转租契。” “明面上不归田家,不归胡荣,也不归井户头。” “当时掛的,就是柳慎行的名。” 这话一落,崔慎几乎立刻便把手边几张纸全拢了过来。 赵算盘的杂费纸条里,有个领净沟钱的柳七。 午后几拨礼单里,南河脚行送来的草料,也写著是从“柳记”帐下先垫。 更怪的是,胡荣送来的那摞蜀纸,最下头垫的一张旧包纸上,也有个被削去一半的印戳。 柳。 崔慎越翻越快,心口也越跳越厉害。 “不对。” “不是小副井那么简单。” 他把韩季通先前带出来的那份旧分运册也翻了出来,借著灯光往末页去找。 果然,在一处很不起眼的边註上,看见了三个字。 “慎行领。” 字写得极小。 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若不是今日日单、纸条、脚行垫帐、赵算盘的旧纸都一齐撞到这个姓上,谁也不会先留意。 韩季通看见那三个字,背后都起了一层冷汗。 “我先前只当他是替人过一两笔契。” “现在看,怕不是这样。” 崔慎把几张纸併到一处,声音都跟著压低了。 “田家碰城门。” “胡荣碰后场。” “脚行和杂铺又都跟柳记有零碎来往。” “若这些线不是散的,那柳慎行便不是个小掌柜。” “他是块牌子。” “一块掛在前头、替后头几家一起遮手的牌子。” 杨暄静了片刻,忽然问: “青岙井近三月的边册末帐,如今掛在谁名下?” 韩季通想都没敢细想,立刻去翻今日下午曹文炳硬著头皮送来的那份南场边册副页。 纸页发皱,边角还带著潮气。 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后头一处转运承名栏时,手忽然僵住了。 崔慎也看见了。 那一栏上写得很规矩。 不是田家。 不是胡荣。 也不是哪家井户头。 写的是: 柳慎行。 堂中一时安静得很。 连阿福都下意识屏了口气。 他不懂这三个字究竟值多大分量。 可他看得懂崔慎和韩季通的脸。 一个比一个沉。 这就说明,事情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严重。 最大的井,不掛豪强名。 不掛盐行名。 甚至不掛井户头名。 它掛在一个城南小布行掌柜的名下。 裴照不懂帐。 可他懂这种玩法。 “真头不露。” “先摆个不会引人眼的壳在外头。” 杨暄嗯了一声。 “田家先来碰城门,是想把早上的口子收一收。” “胡荣来送算盘和纸,是想看看我查帐查到哪一层了。” “脚行、杂铺接著递礼,是要告诉我,地面各条小路都有人盯著。” “可他们最后往柳记去。” “这就说明,柳慎行不是替其中一家跑腿。” “他是几家都能用的手。” 崔慎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青岙井真正掛帐的,不是豪强本身。” “是豪强养在前头的白手套。” “而且这只白手套,位置比何六还好。” “何六只是衙门外头那层小路上的活手。” “柳慎行却是能把田家、胡荣、脚行、杂铺,甚至城门活钱都搭到一处的中线。” 韩季通也终於把心里那股寒意说出了口。 “难怪。” “难怪青岙井这些年谁都说得著一点,真问起来,却又谁都不全认。” “原来不是他们分不清。”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名压到了柳慎行这种人头上。” “井还是那口井。” “肉还是那些人分。” “可明面上,真要查起来,先撞上的,却只是一个不大不小、处处圆滑的柳记掌柜。” 第61章 地主之谊 杨暄靠回椅背,眼底终於慢慢透出一点冷意。 今日这一整天,看似都在应付送礼、各家探口风。 可查到这一步,值了。 盐井县真正的大鱼,虽然还没露脸。 可那层遮脸的布,已经先被摸著了。 他看著案上那几张纸,淡淡道: “先別动柳慎行。” “何六这番杀鸡儆猴,够他们今晚乱上一阵了。” “等他们都以为我还盯著城门口这摊小钱,再去看一看,这位城南柳记掌柜,到底替多少人掛过名,又替多少口井洗过帐。” 崔慎点头,眼神也一点点亮起来。 “明白。” “我先顺著赵算盘这箱旧纸、南河脚行的礼单,还有胡荣送来的包纸,把柳记往来先理出来。” “韩季通理旧契。” “裴照盯人。” “只要这人真是掛帐的白手套,今晚过后,他自己也会坐不住。”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前院廊下,那些被封著的礼一份份摆著,像一排没拆开的哑炮。 杨暄望著院外那层沉下来的夜色,神色很平静。 他有预感,真正的突破口就在柳慎行身上。 ...... 夜色渐渐褪去。 衙门前院的廊檐下,昨日那些封著条子的礼盒、锦匣、绸缎,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正堂里,杨暄正与崔慎核对著昨日理出的一叠新单子。 何六被当眾拿下、城门杂费口被封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在盐井县的街头巷尾传遍了。 这就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水面看似只冒了几个泡,水底下却已经暗流汹涌。 “郎君,昨日咱们摸出柳慎行这条线,今日田家和胡荣那边,怕是会有新动作。” 崔慎將手里的一份口供压在镇纸下,声音里透著几分警惕。 杨暄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很平:“他们昨日送礼被拒,今日自然要换个法子。硬的他们现在还不敢来,软的又碰了壁,多半是要找別的地方下口。”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采蘩挑帘进门,手里捧著几张熏了香、洒了金粉的拜帖,神色间带著几分古怪。 “郎君,郡主。”采蘩走到案前,將拜帖呈上。 “方才县衙后角门来了几拨人,说是田家、胡荣家,还有城南几位大户的女眷,递了帖子,想来给郡主请安。” 杨暄闻言,放下茶盏,目光在那几张花里胡哨的拜帖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你看。”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翻看帐簿的延和。 “我说什么来著。前院的石头太硬,他们啃不动,便想从內宅的水里找条软路走。” 延和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拜帖上。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端详著那洒金的纸面和隱隱透出的浓俗香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请安?”延和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我是朝廷册封的郡主,她们是商贾豪强之妻。按大唐的规矩,她们有什么资格给我递帖子请安?” 崔慎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跳。 这就是宗室。 哪怕是被贬謫到了这偏远的剑南道,住著漏风的破衙门,骨子里的那层规矩和名分,也是这些地方豪强永远够不著的。 采蘩低声回道:“她们说,郡主初到盐井县,舟车劳顿,她们身为本地女眷,理应来尽一尽地主之谊。还带了不少本地的特產、名贵料子,说要献给郡主。” “地主之谊?”延和冷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捏起一张拜帖,看都没看內容,便直接丟在了地上。 “她们这是把盐井县当成她们自家的后院了。”延和转头看向杨暄,“她们以为,你这个县令是个难啃的骨头,我这个跟著你一起被贬到穷乡僻壤的郡主,就一定是个受了委屈、眼皮子浅、见了几匹绸缎和几颗珠子就能被哄住的內宅妇人。” 杨暄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那你打算如何?” “既然她们想探內宅的底,那我就让她们探个明白。” 延和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想见我,不能按她们的规矩来。得按我的规矩。” 她转头吩咐采蘩:“去把闻伯叫来。” 没过多久,闻伯便匆匆赶到。 “闻伯。”延和看著这位跟著自己多年的老陪房,语气肃然,“田家和胡家那些女眷递了帖子,我准了。让她们今日午后,进衙门內堂来拜见。” 闻伯一听,眉头微皱:“郡主,这等商贾之妇,让她们进內堂,怕是辱没了您的身份。” “辱没?”延和冷冷道,“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身份。” “你去布置內堂。”延和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不用摆什么本地的特產,把从长安带出来的那些御赐的香炉、锦垫、珠帘都掛上。薰香用宫里赏的『沉水龙涎』。座位不许乱摆,按著长安宗室见外命妇的规矩,主座设珠帘,下首只设两张杌子,其余人,全给我站著。” 闻伯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延和的意思。 这不是待客。 这是要拿宗室的规矩,压住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土財主。 “老奴明白。那茶水呢?” “茶水?”延和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她们是来拜见的,不是来品茶的。没我的吩咐,一滴水也不许上。” “是!”闻伯精神大振,转身便去布置。 杨暄看著延和这一连串的安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一手,比我在前院当眾按著何六还要狠。”杨暄轻声道,“何六不过是个小鬼,你今日面对的,可是盐井县豪强们的『脸面』。” 延和坐回椅中,理了理袖口。 “前院的帐烂,后院的规矩更不能散。她们敢来,我就敢让她们知道,这盐井县的天,姓什么。” ……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县衙后角门外,停了三四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田夫人和胡夫人从车上下来,两人都穿著本地最上等的蜀锦,头上插著赤金步摇,腕上戴著水头极足的翡翠鐲子。 身后跟著七八个捧著礼盒的丫鬟婆子。 田夫人看了一眼县衙那扇破旧的角门,拿帕子掩了掩口鼻,低声对胡夫人道:“这破地方,也亏得那位金枝玉叶能住得下去。听说昨夜还在堂上熬了半宿,估摸著是被这穷乡僻壤给嚇破了胆。” 胡夫人笑了笑,摸了摸腕上的鐲子。 “到底是长安来的,没见过咱们这儿的阵仗。咱们今日多带些好东西,说些软话,哄一哄。只要內宅这边鬆了口,前院那位县令大人再怎么硬,枕头风一吹,总能软下两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在她们看来,一个被贬的县令,一个跟著受苦的郡主,能有多大的骨气? 只要金银財帛、綾罗绸缎送到眼前,再给足了面子,这盐井县的规矩,迟早还得回到她们手里。 第62章 內宅敲打 然而,当她们走到角门前时,却发现事情和她们想的有些不一样。 门口站著两个老差,面无表情,像两根木桩子。 田家的管事婆子上前递了帖子,陪著笑脸道:“两位差爷,田家和胡家的夫人来给郡主请安了。” 那老差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等著。” 田夫人和胡夫人一愣。 她们在盐井县横行惯了,什么时候在县衙门口受过这种冷遇? “差爷,我们可是递了帖子的……”胡夫人忍不住开口。 “递了帖子也得等著。”那老差语气生硬,“郡主正在午歇,没传唤,谁也不许进。” 田夫人脸色微变,刚想发作,却被胡夫人拉住了。 “罢了,到底是长安来的,讲究些也是有的。咱们就等一等。”胡夫人压低声音道,“別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大事。”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刻钟。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两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夫人站在毫无遮挡的角门外,被晒得额头冒汗,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有些花了。 直到她们的耐心快要耗尽时,角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采蘩冷著脸走了出来。 “郡主起了。几位夫人,隨我进来吧。” 田夫人和胡夫人如释重负,连忙带著丫鬟婆子跟了进去。 一进內宅,她们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县衙的前院破败不堪,可这內宅,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庭院里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青石板上甚至看不到一丝灰尘。 更让她们心惊的,是那些伺候的下人。 內宅里的丫鬟婆子,行走间连一点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听不到,每个人都低著头,规矩严明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没有人在廊下说笑。 没有人东张西望。 整个內宅,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田夫人和胡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的那点轻视和底气,在这股无声的规矩面前,已经不知不觉地散去了一半。 走到內堂阶下,采蘩停住了脚步。 “规矩,我先说在前头。”采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郡主千金之躯,非詔不见外臣。今日破例见你们,是郡主宽恩。进去之后,不得直视郡主,不得喧譁,不得擅自开口。听明白了吗?” 田夫人和胡夫人被她这通气派震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还有。”采蘩瞥了一眼她们身后那些捧著礼盒的丫鬟,“这些下人,没资格进內堂。把东西留在廊下,人在外头候著。” “这……”田夫人有些急了,“这都是献给郡主的……” “留、在、廊、下。”采蘩加重了语气,眼神如刀。 田夫人不敢再爭,只得让丫鬟们把礼盒放下。 采蘩这才转身,挑开了內堂的厚重门帘。 一股极淡、极雅、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尊贵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田夫人和胡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这香气她们从未闻过,只觉得吸入肺腑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两人低著头,跟著采蘩走进了內堂。 堂內光线略暗,四周掛著厚重的织锦帷幔,將外头的暑气隔绝得乾乾净净。 正中设著一道细密的珠帘。 珠帘后,隱隱约约端坐著一个人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端坐在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直直地压了下来。 “跪。” 闻伯站在珠帘外,声音低沉而威严。 田夫人和胡夫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们在盐井县,除了逢年过节拜佛,什么时候给人行过这种大礼? 可在这个內堂里,在这股铺天盖地的规矩和气场面前,她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民妇田氏(胡氏),拜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两人战战兢兢地磕了头。 珠帘后,没有声音。 整整十个呼吸的沉默。 这十个呼吸,对跪在地上的两人来说,简直比一年还要漫长。 她们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却连擦都不敢擦。 终於,珠帘后传来了一个清冷、平缓的声音。 “起吧。”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穿透力。 田夫人和胡夫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赐座。”延和淡淡道。 闻伯指了指下首两张光禿禿的圆杌子:“两位夫人,请坐。” 田夫人和胡夫人看著那两张连个靠背都没有的杌子,心里发苦,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屁股。 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有茶。 没有客套的寒暄。 延和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珠帘后,看著她们。 那种被人居高临下审视的感觉,让田夫人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长满了芒刺。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开口,这位郡主能让她们就这么干坐上一整天。 她强挤出一抹笑,大著胆子打破了沉默。 “郡主初到盐井县,这地方穷山恶水,怕是多有不惯。民妇们心里惶恐,特备了些本地的土仪,几匹还算过得去的蜀锦,还有几盒海珠,想给郡主解解闷。” 胡夫人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县尊大人在前院日夜操劳,郡主在內宅也多有辛苦。若是衙门里缺了什么日常用度,郡主只管吩咐,民妇们定当尽心竭力。” 这话听著恭顺,实则还是在递手。 在试探。 在暗示“我们可以替衙门解决麻烦”。 珠帘后,延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土仪?蜀锦?海珠?”延和慢条斯理地重复著这几个词,“田夫人,胡夫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从长安来,没见过世面,几匹绸缎、几颗珠子,就能让我把你们当成知己了?” 田夫人脸色一变:“民妇不敢!” “不敢?”延和的声音陡然转厉,“我看你们敢得很!” “你们看看你们身上穿的。”延和的目光透过珠帘,冷冷地钉在她们身上。 “田夫人,你身上这件,是双丝暗花蜀锦吧?胡夫人,你这件,是掐金线緙丝的料子。在这偏远的盐井县,能穿得起这种料子,还能一口气送出几盒海珠,你们两家的家底,倒是比这县衙的库房还要丰厚得多啊。” 田夫人和胡夫人嚇得赶紧从杌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郡主明鑑,这……这不过是民妇们的一点私房……” “私房?”延和冷笑,“好一个私房。” “昨日,我隨县尊入衙。这县衙的库房里,常平仓发霉,现银不过十几贯。城门口的棚子是歪的,鸣冤鼓是裂的。” “而你们呢?” “你们穿著双丝蜀锦,戴著赤金步摇,跑到我这內堂来,张口闭口就是『替衙门分忧』『补日常用度』。” 延和端起案上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脆响,嚇得两人浑身一哆嗦。 第63章 好地方 “朝廷派县尊来,是理政安民的。不是来要饭的!” “你们拿著从这盐井县、从那几口盐井上刮下来的油水,跑到我面前来装善人,装地主之谊。你们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朝廷的王法是摆设?!” 这一番话,如雷霆劈下,震得田夫人和胡夫人头晕目眩。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深居內宅的郡主,开口不是谈胭脂水粉,不是谈家长里短,而是直指县衙的帐目和盐井的油水! 这哪里是个好糊弄的內宅妇人? 这分明是和前院那个活阎王县令穿一条裤子的煞星!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田夫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民妇们绝无此意啊!民妇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延和冷冷地看著她,“只是觉得,县尊在前院按了何六,封了城门杂费口,你们田家和胡家坐不住了,便想从我这里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拿点好处,让我吹吹枕边风,把这事揭过去,对不对?” 心思被当面戳破,田夫人和胡夫人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延和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田夫人那件蜀锦的衣摆上,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田夫人,你这件双丝暗花蜀锦的料子,织法倒是独特。若我没看错,这是城南柳记布行的手艺吧?” “柳记”两个字一出,田夫人和胡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们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骇。 柳记? 她怎么会知道柳记?! 那可是掛著青岙井大帐的白手套,是盐井县豪强们最隱秘的底牌。 前院的县令昨夜才开始翻册,怎么今日內宅的郡主,就连柳记的名字都能隨口点出来? 田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郡……郡主好眼力……这確实是……是柳记买的料子……” “这就对了。”延和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珠帘后显得莫测高深,“我听县尊说,这柳记布行不仅布织得好,这帐,也算得极好。不仅城门口的净沟钱有他的份,就连脚行的垫帐,甚至南场那边的一些『零碎』,都有柳掌柜的影子。看来,这柳记在盐井县,还真是个不可或缺的『好地方』啊。” “轰”的一声。 田夫人和胡夫人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 她们终於明白了。 县衙不是在瞎查。 新县令也不是只盯著城门口那点苍蝇肉。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何六只是个幌子,县衙真正的刀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了柳慎行的喉咙上! 而她们,还像个跳樑小丑一样,捧著几盒珠子跑来內宅献殷勤。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人家的刀刃上送! “民妇……民妇不知道什么柳记的帐……”胡夫人已经嚇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民妇真的只懂內宅之事,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啊!” “不知道最好。” 延和收起了那一丝冷笑,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你们记著。” “这盐井县的衙门,是朝廷的衙门。这县衙里的规矩,是大唐的规矩。” “前院的帐,县尊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后院的规矩,我也定下了。” “你们带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拿来的,就怎么给我拿回去。” “回去转告你们的当家人。” “县尊若要传唤他们,自然会在前院正堂,光明正大地问话。少在后头搞这些蝇营狗苟的试探。” “若再有下一次,这县衙的角门,你们就永远別想进来了。” “送客。” 最后两个字落下,闻伯立刻上前,声音洪亮: “两位夫人,请吧!” 田夫人和胡夫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內堂的。 她们浑身被冷汗浸透,腿软得像麵条一样,全靠身边的丫鬟婆子搀扶著,才勉强走出了县衙的角门。 那些被原样退回来的礼盒,此刻像是一块块烫手的烙铁,砸在她们的心口上。 上了马车,田夫人整个人瘫软在软垫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她喃喃自语,手里的丝帕被绞得变了形,“这哪里是来避难的贬官,这分明是来要命的阎王。” “她……她竟然提到了柳记……”胡夫人也是牙齿打颤,“他们已经查到柳慎行了!快,快回去告诉老爷,不能再等了,得赶紧让柳慎行把帐抹平,不,得让他走!” 马车在盐井县的青石板路上狂奔而去,带起一阵慌乱的烟尘。 …… 县衙后角门缓缓关上。 杨暄从侧厢房里走了出来,看著那些远去的马车,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延和也从內堂走出,脸上的冰冷已经敛去,换上了一抹轻鬆的笑意。 “这下,她们该老实了。”延和走到杨暄身边,“我把『柳记』这两个字一点出来,她们的脸都嚇白了。估计这会儿,正急急忙忙地赶回去报信呢。” 杨暄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內宅的这条软路被你彻底堵死了,还顺手在她们心里敲了一记重锤。” “前院有何六的例子,后院有宗室的规矩。现在,田家、胡荣,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崔慎从前院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郎君,郡主。”崔慎拱手道,“方才裴照来报,田家和胡家的女眷刚一回府,两家的大门就紧紧闭上了。不到半个时辰,田承义和胡荣就悄悄从后门出了府,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阿福在一旁听著,立刻叫了起来,“那不就是柳记布行的方向吗?” 杨暄微微眯起眼睛。 “终於坐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崔慎。 “他们这是去逼柳慎行了。他一旦被官府盯上,主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保他,而是怎么让他闭嘴,怎么让他把帐带走。” “让裴照和陈野盯紧了城南。” 杨暄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只要柳慎行一动,不管他是要跑,还是要毁帐,当场按下。” “是!” 崔慎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领命而去。 第64章 连夜谋划 夜色愈发浓重,盐井县的街巷里早早没了人影。 这地方的规矩向来如此,天一黑,家家户户闭门闭户,除了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窜过街角的野狗,再听不见半点多余的动静。 可今夜的城南,却透著一股异样的紧绷。 城南多是些卖粗布、杂货、竹木器具的铺子,白日里乱糟糟的,到了夜里便成了一片死寂的黑影。 柳记布行就夹在这片黑影中间,门脸只有两间宽,旧木板门严丝合缝地闭著,连门缝里都没透出半点灯光。 但在柳记后院的那条窄巷里,却有两个人正像壁虎一样贴在生满青苔的矮墙上。 陈野的呼吸有些重。 他不是累,是兴奋。 自打在鬼见坡被裴照半留著跟了队伍,他一直想找个机会真正露一露手里的刀。 今日傍晚,裴照把他叫出来,只说了一句“城南柳记,盯死,跑了人拿你是问”,他便知道,自己立足的机会来了。 “別喘这么大声。” 裴照的声音极低,像是一缕贴著墙根溜过去的夜风,只有陈野一个人能听见。 陈野咬了咬牙,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裴大哥,里头半天没动静了,咱们就在这儿乾耗著?” “耗著。”裴照的目光死死盯著柳记后院的那扇角门,“耗到里面的人比你更急。” “那田家和胡家的人不是刚进去没多久吗?”陈野压著嗓子问,“咱们不趁著他们都在,直接衝进去一锅端了?” 裴照偏过头,在暗色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 “端了谁?” “田承义只是个管事,胡荣也只带了两个隨从。你现在衝进去,他们可以说是在谈买卖,说是在对旧帐。你拿什么办他们?” “县尊要的不是这几个人头。”裴照转回视线,“要的是能把他们主家一块儿钉死的帐。” 陈野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他虽然是从凤翔军里出来的斥候,腿脚快,胆子大,但真论起这等按捺心性的熬鹰手段,他比裴照差得太远。 院墙里头。 柳记布行的后堂,此时正点著一盏如豆的如意灯。 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方桌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柳慎行坐在桌边,平日里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笑容、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用两句好话圆过去的脸,此刻已经是一片惨白。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叠著一层,连擦都顾不上擦,只死死盯著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田承义和胡荣。 这两人是连夜从后街的小巷子绕过来的,身上都披著深色的斗篷,进来时连院子里的狗都没惊动。 “柳掌柜,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田承义端著个空茶盏,大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下地摩挲著,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日內宅里的那位郡主,已经把你的名字点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县衙那帮人不是在瞎猫碰死耗子,他们是衝著青岙井的帐来的,而且,已经摸到你这里了。” 柳慎行嘴唇哆嗦了一下:“田管事,胡掌柜,两位东家,你们可得救我啊!我这些年替几家顶著名,过著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新来的县令是个活阎王,何六那么滑的人,今早一句话没对上,当场就给按下了。他要是拿我,我这身板可扛不住廷杖啊!” 胡荣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掌柜,咱们相交多年,自然不会看你受苦。”胡荣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这里是两百两马蹄金。你今夜就走,带著家小,顺著南河的水路下蜀中,或者去黔中道。只要出了剑南道的界,这辈子就別回来了。” 柳慎行看著那包金子,非但没有半点喜色,眼角的肉反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两百两金子,確实是一笔能让人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的巨款。 但前提是,他得有命花。 白手套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官府查帐,而是主家让你“走”。 在盐井县这地方,“走”往往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路。 水路风高浪急,翻个船、遇个水匪,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胡掌柜……”柳慎行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若是走了,这布行……这帐……” “帐,自然是不能留的。”田承义接过话头,目光死死钉在柳慎行的脸上,“青岙井近三月的出盐边册,后场过秤的底单,还有牙行那边转银的私契。这些东西只要还在,县衙就有藉口顺藤摸瓜。柳掌柜,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柳慎行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 他们不是来送瘟神的,他们是来灭口的。 帐一烧,他柳慎行在这世上就成了一个捲款潜逃的奸商。 到时候,官府发海捕文书抓他,豪强派杀手在半路截他,他真成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丧家之犬。 而那本被要求烧掉的真帐,恰恰是他唯一能保命的护身符。 只要真帐还在他手里,田家和胡家就不敢真在半路上把他做掉,因为他们怕他把帐藏在某个地方,一旦他死了,帐本就会重见天日。 柳慎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位东家放心。我既然要走,自然不会留著那些催命的纸。”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大红木箱子前,摸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搬出厚厚一摞帐册,吃力地抱到方桌上。 “田管事,胡掌柜,你们看。”柳慎行指著最上面的几本,“这是青岙井的日常流转册,这是后场脚夫的垫支单,还有这本,是平日里打点各路神仙的暗帐。全都在这里了。” 田承义隨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借著灯光扫了两眼,確实是青岙井的帐目,上面还有柳慎行按的指印和画的押。 “都在这儿了?”胡荣眯起眼睛。 “都在这儿了,一本不少。”柳慎行连连点头,隨即走到一旁,拿来一个火盆,“既然两位东家不放心,我这就当著你们的面,把它们烧个乾净。” 他说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直接点燃,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吞噬著乾燥的纸页,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田承义和胡荣看著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帐册,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许。 第65章 半路抢帐 “柳掌柜果然是个痛快人。”田承义站起身,拍了拍柳慎行的肩膀,“这火一烧,过去的烂帐就全成了灰。你安心上路,路上若是遇到什么难处,田家和胡家的名头,在蜀中还是能管点用的。”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柳慎行低著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本接著一本地往火盆里扔。 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那一摞帐册才全部化为灰烬。 胡荣用茶水浇灭了火盆里最后一丝余烬,確认连片带字的纸屑都没留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柳掌柜,趁著夜色,赶紧走吧。后巷我已经让人备了辆骡车,到了南河渡口,会有一条小乌篷船等著你。” “是,是。”柳慎行抱起桌上那包金子,转身去里屋叫醒了熟睡的婆娘和一个半大的伙计,匆匆收拾了两个包袱。 田承义和胡荣没有多留,他们知道县衙的眼睛可能正在某处盯著,不能在这里久待。 两人確认帐册烧毁后,便压低斗篷,从另一侧的偏门悄然离去。 直到確认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柳慎行原本佝僂的后背才猛地挺直了。 他一把推开正在抹眼泪的婆娘,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在床底的青砖上摸索了一阵,用力抠出其中一块。 青砖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木匣。 这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方才烧掉的,不过是他平日里用来应付上面检查的“二道帐”。 里面记的数目虽然也对不上官府的明帐,但並没有牵扯出最核心的利益分配。 真正记录著青岙井每日真实出盐量,以及田家、胡家、井户头、马帮各自抽成比例的铁证,也就是所谓的“底帐”,一直被他死死地藏在这里。 柳慎行把油布包贴身塞进怀里,用腰带死死扎紧,只觉得那块木匣比刚才那两百两金子还要沉重。 “快!走!” 他低喝一声,拉著婆娘和伙计,提著包袱,吹灭了如意灯,摸黑向后院的角门走去。 角门外,果然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赶车的是个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 柳慎行心里打鼓,他知道这汉子肯定是田家或胡家派来“送”他的。 但此刻他没有別的选择,如果不走这辆车,他连城南这片街区都出不去。 “上车!”他压低声音,把婆娘推上车厢,自己也紧跟著爬了上去。 赶车的汉子一言不发,一扬鞭子,骡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骨碌碌”的闷响,向著巷子深处驶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高的封火墙。 骡车刚驶出不到五十步,经过一处拐角时,赶车的汉子忽然勒住了韁绳。 “吁——” 骡子喷著响鼻停了下来。 车厢里,柳慎行浑身一紧,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停了?” 没人回答他。 只听见车外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紧接著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柳慎行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这一看,他的魂差点飞了一半。 那个赶车的汉子,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而在骡车的前方,巷子的正中央,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手里提著一把连鞘的横刀。 刀鞘的尾端,还残留著一丝刚刚击打过人体后颈的力道感。 正是裴照。 “柳掌柜。”裴照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么晚了,带著家眷和细软,是要去哪儿啊?” 柳慎行头皮发麻,但多年在商场和灰线里打滚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快跑!往回跑!” 他一把將伙计推出车厢,自己也连滚带爬地往下跳,试图顺著来时的路逃窜。 他知道,落到县衙手里,他或许会死;但如果被查出他带著真帐,田家和胡家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这条巷子,隨便找个老鼠洞钻进去,躲过今晚再说。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头顶上方的墙头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砰!” 陈野像一只矫健的夜豹,稳稳地落在柳慎行面前,手里的短枪已经横了过来,枪桿直接架在了柳慎行的脖子上。 “跑?”陈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狼崽子见血般的凶狠,“老子在墙根底下餵了半宿的蚊子,要是让你这块肥肉跑了,回去裴大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那伙计见状,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车里的婆娘更是捂著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柳慎行被枪桿卡住脖子,退无可退,只能强装镇定:“这位小兄弟……这位差爷!我不过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欠了些外债,连夜躲债而已。两位行个方便,我这里有银子……” 他说著,手忙脚乱地去解背上的包袱。 裴照慢慢走了过来,目光在柳慎行鼓鼓囊囊的胸口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躲债?躲田家和胡家的债,还是躲县衙的帐?” 裴照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那手劲大得像铁钳,捏得柳慎行骨头都要碎了。 “少废话。刚才田承义和胡荣在里面看著你烧的那堆废纸,骗得了他们,骗不了县尊。”裴照的声音陡然一沉,“真东西在哪儿?交出来,我保你今晚不死。否则,我就在这巷子里扒了你的衣服自己找。” 柳慎行的心理防线在听到“废纸”两个字时,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狡兔三窟,在这些长安来的虎狼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他们不仅知道自己是白手套,甚至连自己藏了一手真帐、用假帐骗主家的把戏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我交……我交……” 柳慎行像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软皮蛇,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抖著手解开外袍,把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第66章 认帐 裴照单手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没有急著打开,只是朝陈野偏了偏头:“把人捆了,嘴堵上。那婆娘和伙计也一併带走,先扔进县衙后院的柴房里看著。” “好嘞!”陈野麻利地抽出腰间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柳慎行捆了个结实,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裴大哥,那两个东家怎么说?”陈野压低声音问,“他们估计还没走远,要不要我追上去,把他们也……” “不可。”裴照打断了他,“抓柳慎行,是抓潜逃的疑犯。抓田承义和胡荣,凭什么?凭他们半夜来城南散步?在没有把这木匣子里的东西理清楚、变成铁案之前,动了他们,就是打草惊蛇,反而会逼得本地豪强狗急跳墙,直接跟县衙动刀子。” 陈野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裴照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提著柳慎行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夜风更凉了。 这场发生在城南窄巷里的短兵相接,没有惊动任何人。 骡车被留在了原地,裴照押著柳慎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著县衙的方向遁去。 …… 子夜时分,县衙正堂。 几盏风灯將堂內照得通明,杨暄坐在上首,崔慎和韩季通分別坐在两侧的案前,案上摆满了笔墨纸砚。 延和没有在前院,內宅那边的规矩已经立下,今夜是男人们见真章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裴照大步跨入堂中,將手里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重重地放在了杨暄面前的公案上。 紧接著,陈野押著五花大绑的柳慎行走了进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强迫他跪在堂前。 “郎君,人拿到了。”裴照拱手復命,“在城南后巷截住的。田家和胡荣確实去了,逼他烧了一堆假帐。这孙子狡猾,真帐一直藏在贴身的衣服里。” 杨暄看著那个油布包,眼底的光芒终於亮了起来。 他没有急著看帐,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慎行。 此时的柳慎行,哪里还有半点“柳掌柜”的和气模样? 头髮散乱,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嘴里塞著破布,呜呜地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掉。”杨暄淡淡道。 陈野上前,一把扯掉破布。 柳慎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猛地磕起头来:“县尊饶命!县尊饶命啊!小人只是个跑腿过帐的,那青岙井的肉,小人连汤都没喝上几口啊!” “没喝上几口?”杨暄冷笑了一声,伸手解开油布包的结,露出里面那个扁平的木匣。 “嗒”的一声,锁扣被挑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三本帐册,纸质比县衙里的那些破烂边册要好得多,边缘甚至还有些发黄,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 崔慎和韩季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杨暄將帐册推给他们:“看一看。这才是盐井县的真面目。” 崔慎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双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隨之而来的愤怒。 “郎君……”崔慎的声音都有些劈叉了,“这……这哪里是贪墨,这简直是挖大唐的国库!” 他一把將帐册翻到中间的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咬牙切齿地念道: “天宝十三载四月,青岙井实出粗盐六百八十担!”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死寂。 阿福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六……六百八十担?可昨日咱们在县衙那本边册上看到的,明明只有九十八担啊!” 韩季通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他虽然早就知道青岙井被贪得多,但也没想到数额会巨大到这种地步。 “往下念。”杨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块冷硬的寒铁。 崔慎的手指顺著帐页往下划:“这六百八十担里……田家抽走两百担,胡荣的盐行拿走一百五十担。井户头留下八十担作为各路工钱和耗损。” “剩下的两百五十担呢?”杨暄问。 崔慎的目光死死盯著最后几行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剩下的一百五十担,交给了马帮的莫三,说是运往州里……折成了现银,作为『常例』孝敬。最后的一百担,才被抹去零头,以九十八担的数目,报给了县衙入库。” 轰。 就像是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撕开,露出了里面溃烂流脓的血肉。 六百八十担的盐,县衙只拿到了一百担。 五分之四的官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被地方豪强、盐行、马帮,甚至州里的某些大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瓜分得乾乾净净! 而这个柳慎行,就是负责把这些被瓜分的盐,变成各种名目的杂帐、垫款、修桥铺路钱,最后洗白成合法收入的“帐房先生”。 杨暄缓缓站起身,走到柳慎行面前。 柳慎行已经瘫软在地,他知道,这本帐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他在盐井县的所有退路都已经断了。 “柳掌柜。”杨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出奇的平静,“这帐上记的,可都是真的?” “是……是真的……”柳慎行泣不成声,“县尊,小人真的只是个记帐的。那些大头,小人一分都没敢拿啊!田家和胡家心狠手辣,小人若是不从,一家老小早就被扔进南河里餵鱼了!” “我不管你拿了多少。”杨暄蹲下身,直视著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话。” “这帐上的白纸黑字,若是到了公堂上,若是对簿於眾人面前,你,敢不敢认?” 柳慎行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著杨暄,看著这个年轻却冷酷得让人心寒的新县令。 他明白,这是要他做污点证人,要他亲手把田家、胡家,甚至州里的那些大人物,一起拖下水。 如果不认,县衙今晚就能以贪墨官盐、潜逃未遂的罪名,名正言顺地砍了他的脑袋。 如果认了,他將面对整个盐井县既得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刀,现在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小人……敢认。”柳慎行闭上眼睛,绝望地吐出这几个字。 杨暄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崔慎和韩季通。 “今夜,把这三本真帐,和县衙里的那堆烂帐,一笔一笔地给我对出来。我要一份铁证如山的卷宗,谁也翻不了案的那种。” “是!”崔慎和韩季通齐声应诺,两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斗志。 杨暄又看向裴照。 “把柳慎行关进死牢最里面的一间。你和鲁成亲自看著,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他的命,现在比这县衙的印信还要值钱。” “明白。”裴照一把將柳慎行提了起来,向外走去。 第67章 断粮断药 晨光破晓,盐井县街面上的气氛却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 昨夜城南柳记那场悄无声息的抓捕,虽然没有惊动太多人,但在盐井县这种地方,真正的消息从来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风向闻出来的。 田家宅院的书房里,田承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走掉?” 坐在上首的田家家主田伯庸,手里转著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心烦的喀啦声。 他年近五十,麵皮白净,看著像个和善的富家翁,可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田承义咽了口唾沫,低著头道:“昨夜我与胡荣亲眼看著他把帐烧了,也看著他上了骡车。可今早去渡口接应的人回报,柳慎行根本没到。再去后巷看,那赶车的汉子被打晕在路边,人、车,还有那包金子,全不见了。” 胡荣坐在下首,此时已经是如坐针毡。 “不用想了。”胡荣咬著牙,“肯定是县衙的人干的。昨天內宅那位郡主把话挑得那么明,他们怎么可能不盯著城南?柳慎行这狗东西,怕是早就防著咱们,暗地里留了底帐!” 田伯庸手里的核桃猛地一停。 “底帐?” “他要是敢把底帐留著,现在只怕已经全摆在杨暄的案头了。”田伯庸的声音冷得掉渣,“六百八十担的帐,一旦翻出来,咱们几家谁也跑不掉。就连州里那位,也会跟著沾一身腥。” “家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田承义急道,“难道就这么干等著他升堂问罪?” “等?”田伯庸冷笑了一声,“在盐井县这地界,还轮不到一个刚断了奶的长安小儿来问我的罪。” 他把核桃拍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不是要立规矩吗?他不是要查真帐吗?” “那就让他查。” “不过,他得有命查下去才行。” 田伯庸看向田承义和胡荣,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去。通知下面的人,从今天起,切断县衙的一切用度。西市的米行,不许卖给县衙一粒米;南街的药铺,不许卖给县衙一两药。还有城外运柴炭的脚夫,谁敢往县衙送一根柴火,打断他的腿!” 胡荣有些迟疑:“田翁,这……这可是公然对抗官府啊。若是上面怪罪下来……” “上面?”田伯庸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他杨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亲老子打断了腿、赶出长安的弃子!你以为州里会为了他出头?只要他不把青岙井的帐捅上去,州里巴不得他死在这个穷乡僻壤。” “再说了。”田伯庸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我们又没杀官造反。我们只是『无粮可卖』『无药可医』。边地缺医少药,这是常理。他杨暄若是自己熬不住,病死饿死在县衙里,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命薄。” 胡荣听罢,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但隨即也被这股狠劲激发了凶性。 “好!我这就去办。县衙里几十张嘴要吃饭,那个杨暄身上还有廷杖的伤。我看他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 县衙正堂。 崔慎和韩季通已经熬了整整一夜,眼眶熬得通红,但两人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郎君,对上了。” 崔慎將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双手呈给杨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以柳慎行交出的底帐为准,再比对咱们手头的边册、户籍册和徭役簿。过去三个月,青岙井流失的官盐,总计一千七百四十担。” “这其中,田家占了三成,胡荣的盐行占了两成半,井户头拿了一成半用来打点上下。剩下的三成,全部交给了莫三。” 杨暄接过卷宗,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扫过,眼神冷如寒星。 韩季通在一旁补充道:“不仅是盐。这上面还记著,为了掩盖这些帐目,柳慎行通过柳记布行,虚报了七十多笔修桥铺路、购买耗材的假帐,將亏空全部摊到了衙门的杂支和百姓的头上。” “铁证如山。”崔慎重重地拍了一下公案,“郎君,只要咱们现在升堂,把柳慎行提出来对质,田家和胡家一个也跑不了!” 杨暄没有立刻说话,他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堂口,望著外头渐渐明亮的天色。 “升堂不急。” 杨暄的声音很平,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 “这案子太大了,大到仅凭一个柳慎行和这几本帐,还不足以把他们彻底压死。田家和胡家在盐井县根深蒂固,他们背后,还有州里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升堂,他们大可以推脱是柳慎行偽造帐目,甚至可能直接在公堂上鼓譟闹事。” 崔慎一愣:“那咱们这半宿不是白熬了?” “不白熬。”杨暄转过身,目光深邃,“这帐是刀。但刀要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大有学问。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砍人,而是逼他们先出招。” 正说著,阿福突然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公……公子!不好了!” 阿福跑得气喘吁吁,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出什么事了?”杨暄眉头微皱。 “断了!全断了!”阿福急得直跺脚,“闻伯刚才带人去西市买米,结果所有的米行全都关了门。去南街抓药,药铺掌柜说药材受了潮,一两都不卖。还有送柴火的脚夫,今天一个都没来。就连……就连城外那口甜水井,都被人倒了粪水,说是牲口拉的!” 堂內瞬间死寂。 崔慎和韩季通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断粮,断药,断柴水。”韩季通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边地豪强最脏、最下作的手段。他们这是要活活困死咱们!” 崔慎也急了:“郎君,这可不是儿戏。咱们带来的人加上衙门里的旧差役,有大几十號人。没有粮食和柴水,不出三天,人心就得散。更何况,您的伤还得每天敷药啊!” 杨暄没有慌。 他听完阿福的稟报,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看来,昨夜咱们拿住柳慎行,確实把他们打疼了。连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走到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们以为,卡住这些,就能逼我低头?就能逼我把柳慎行和帐本交出去?” 第68章 人心惶惶 杨暄转头看向裴照,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裴照。” “在。”裴照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带上鲁成和陈野,去一趟县衙后院。”杨暄语气冰冷,“把常平仓那把破锁给我砸了。” 韩季通一惊:“郎君,常平仓里只有半仓发霉的豆皮,那根本没法吃啊!” “我知道没法吃。”杨暄冷冷道,“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府的粮仓是空的。把那半仓发霉的东西给我抬出来,堆在衙门口的大街上。告诉百姓,这就是县衙仅有的存粮。” “崔慎。” “在。” “你带著文书,立刻擬一份告示,贴在衙门口。就写:县衙无粮,常平仓空虚,新任县令恳请本地乡绅商贾,开仓平价售粮,以解县衙断炊之急。若有囤积居奇、恶意断粮者,按大唐律,以谋逆同罪论处!” 崔慎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谋逆同罪! 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在任何一个州县,都没有人敢轻易扣下这样的一顶帽子。 可杨暄偏偏就敢。 他这是把豪强们暗地里的脏手段,直接掀到了官面上的阳光下,逼著他们表態。 你不是不卖粮吗? 那好,我现在以官府的名义正式发文。 你不卖,就是囤积居奇,就是想饿死朝廷命官,就是谋逆。 “是!我这就去写!”崔慎眼中精光大盛,立刻提笔蘸墨。 “阿福。”杨暄又叫了一声。 “公子吩咐。” “去內宅,告诉延和。前院断了粮,內院的规矩不能乱。从今天起,每日只熬一锅粥,所有人,包括我在內,一律减半供应。任何人敢私自出衙觅食、或者接受外人的馈赠,立刻乱棍打出!” “这……”阿福看著杨暄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眼眶有些发酸,“公子,您的身体……” “去传话!”杨暄加重了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福抹了把眼睛,转身跑向內宅。 隨著杨暄的一道道指令下达,原本因为断粮断药而有些慌乱的县衙,瞬间就像是一台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战车,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 常平仓那把生锈的铁锁被裴照一刀劈开。 几袋散发著浓烈霉味和鼠尿味的豆皮和陈糠,被鲁成和陈野像扔垃圾一样,重重地扔在了县衙前院的石阶上。 崔慎写好的告示,也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衙门外八字墙最显眼的位置。 街面上那些原本躲在暗处看笑话、或者被豪强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们以为新县令会暴跳如雷,会派差役去街上强买强抢,甚至会向田家和胡家低头服软。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县令居然把官府最丟人的底裤(空粮仓)直接扒下来扔到了大街上,还反手扣下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这一下,看热闹的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半仓发霉的豆皮,不仅是在打豪强的脸,也是在告诉所有盐井县的百姓:你们的官府,被这帮人掏空到了什么地步。 …… 日头渐渐升高。 田家书房里,气氛却比清晨时更加压抑。 田伯庸看著下人抄回来的那份告示,握著核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谋逆同罪……”田伯庸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猛地將那张纸撕得粉碎,“他一个贬官,也敢扣这么大的帽子!他真以为凭一张告示,就能从我田家嘴里掏出粮来?” 田承义在一旁擦著冷汗:“家主,这小子太邪门了。他不按常理出牌啊。现在大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咱们田家和胡家联手,想饿死朝廷命官。虽然没人敢明著骂,但这风向,对咱们很不利啊。” 胡荣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嚷嚷道:“田翁,不好了!西市那边有几个小粮商,看了告示害怕了,偷偷装了半车粗粮想往县衙送,被咱们的人在街口拦下了。” 田伯庸眼神阴鷙,“只要他杨暄一天没粮吃,他那衙门里的人心就得散。那些差役、文书,哪个是肯跟著他饿肚子的种?” 他猛地一拍桌子。 “传话下去,继续封死!谁敢送一粒米,我要他的命!我倒要看看,他那大几十號人,能靠喝风撑几天!” 田伯庸的算盘打得很精。 在边地,官威再大,也大不过肚皮。 只要队伍里有人饿不住,有人开始抱怨,有人想要逃跑,杨暄立起来的那些规矩,就会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到那时候,他连自己的人都弹压不住,还拿什么来审柳慎行? 拿什么来翻青岙井的帐? …… 夜幕再次降临。 县衙里没有生火做饭的香气,只有一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著的稀粥。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还掺了些粗糠,吃进嘴里直拉嗓子。 队伍的考验,在这一夜真正开始了。 后罩房里,那是旧差役和新收的几个外围人手歇息的地方。 周二端著那半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蹲在墙角,一张脸苦得像苦瓜。 “这叫什么事啊……”周二一边喝一边小声嘟囔,“咱们大老远从长安跟出来,没享上一天福,倒跑到这破地方来挨饿。外头那些大户人家明明有粮,县尊非要跟人家硬顶。这要是顶个十天半个月的,咱们还不都得变成饿死鬼?” 旁边的一个老差役冷笑了一声:“十天半个月?我告诉你,田家和胡家要是真发了狠,三天就能把咱们这儿变成死地。连口乾净水都没得喝,你们长安来的娇贵,能熬得住?” 董六坐在一旁的铺板上,没有说话,眼神却在滴溜溜地转。 他平日里最会看风向,也最滑头。 他很清楚,现在县衙是被外面的人掐住了脖子。 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得为自己找条退路。 “要我说,咱们也別在这儿等死了。”董六压低了声音,凑到周二耳边,“我今天白天去倒泔水的时候,看见后巷口有人守著。只要咱们点个头,说愿意替外头的大爷办点小事,別说白面馒头,就是烧鸡烤鹅,也能立刻送进来。” 周二嚇了一跳:“办点小事?办什么小事?” “这你就不懂了吧。”董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外头的人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柳慎行到底被关在哪儿,县尊手里到底拿到了什么帐。只要咱们能透出一点口风……” “你疯了!”周二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要是被裴护卫抓住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懂个屁!”董六一把甩开他的手,“不跑是等死,跑了还有一线生机。你愿意饿死,我可不愿意!” 第69章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 就在这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想跑?” 砰的一声,后罩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延和郡主站在门外,一身素服,神色冰冷。 她身后跟著闻伯和采蘩,两人手里都提著灯笼。 董六和周二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碗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郡……郡主……”董六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延和没有走进那间散发著汗臭和糠酸味的屋子,她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如电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我白天让阿福传过话。內院的规矩,不许私自出衙,不许接受外人的馈赠。看来,有人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延和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董六。”延和叫出了他的名字。 董六浑身一颤:“小……小的在。” “你觉得县衙断了粮,县尊护不住你们了,所以想拿衙门里的消息,去换外头的一顿饱饭,是吗?”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嘴上胡说……”董六拼命地磕头。 “不管你是胡说,还是真有此心。”延和打断了他,“这支队伍,不需要两面三刀的滑骨头。闻伯。” “老奴在。” “把董六拖出去,重责二十棍。打完之后,直接扔出县衙。他既然觉得外头的饭好吃,就让他去吃个够。” “是!”闻伯一挥手,身后两个强壮的僕妇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將鬼哭狼嚎的董六拖了出去。 周二嚇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裤襠里已经湿了一大片。 屋里的其他差役和外围人手,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延和看著他们,语气渐渐放缓,却依旧带著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我知道你们怕。” “怕饿死,怕豪强,怕这盐井县的地头蛇。” “但我告诉你们。县尊之所以不妥协,不是为了他自己逞英雄,而是为了重塑这县衙的威严,真正的让你们在盐井县活下去!” 延和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你们以前跟著何六,跟著县丞主簿,吃的是人家剩下的残羹冷炙,活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现在县尊要给你们爭的,是堂堂正正站著吃饭的规矩!” “熬不住的,现在就可以滚。” “想留下的,就把嘴闭紧,把心收稳。天塌下来,有县尊顶著。没粮,我们一起喝粥;没药,县尊自己忍著痛。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动摇军心……” 延和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董六就是下场。” 说完,她转身离去。 后罩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鲁成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抱著那把缺了口的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郡主……比咱们军里的那些校尉还狠。” 竇平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眼神却亮得出奇:“狠才好。不狠,压不住这帮软骨头。这地方,我算是看明白了,跟著软蛋只有死路一条,跟著硬茬,没准真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 前院正堂。 杨暄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廷杖之伤並未痊癒,加上这一天一夜的劳心劳力,又断了伤药,伤口处已经开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崔慎和韩季通还在核对著最后的帐目,两人也是饿得头晕眼花,但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郎君。”裴照从外面走进来,带来了一阵夜风的凉意,“內宅那边,郡主发落了董六。人已经打完扔出去了,后院的心,算是稳住了。” 杨暄微微闭著眼睛,嗯了一声。 “延和做得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背部的剧痛,“非常之时,当用重典。董六这种人,早晚是个祸害,借这个机会踢出去,比留著强。” 裴照看著杨暄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可是郎君,您的伤……还有这粮……” “粮的事情,不用担心。”杨暄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精光,“田家和胡荣以为断了西市和南街的供给,就能困死我?他们忘了,这盐井县,不止有他们几家豪强。” 裴照一愣:“还有谁?” “那些被他们压榨了多年的小商户,那些被城门棚子收了无数次『净沟钱』的脚夫,还有……”杨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有那些因为青岙井被霸占,连一口盐汤都喝不上的普通井户。” 他转头看向崔慎。 “崔慎,告示贴出去一整天了。城里有什么动静?” 崔慎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回郎君,表面上没人敢响应。但暗地里,有几个小脚夫偷偷在县衙后墙外扔了几把柴火。还有西市的一家杂货铺老板,托人递了句话,说要是县衙能把城门的那些杂费彻底免了,他拼著得罪田家,也愿意半夜送几袋糙米过来。” “好。”杨暄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这就是民心。” “他们田家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敢站出来给百姓撑腰。” 杨暄撑著案几,缓缓站起身来。虽然动作有些艰难,但他的身躯却挺得笔直。 “裴照,陈野。” “在!” “今夜三更,带上傢伙,跟我出去一趟。”杨暄的语气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郎君要去哪儿?”裴照惊问。 “去劫道。” 杨暄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们断我的粮,我就断他们的盐。” “青岙井那边,莫三不是每月都要拉走三成官盐去倒卖吗?算算日子,今晚就是他们趁黑出货的时候。” 杨暄看著门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要在明面上掀桌子,光凭几本帐还不够震撼。我要连人带赃,一起端到盐井县的大街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盐井县的天,到底能不能翻过来!” 第70章 夜劫盐车 夜色深沉,盐井县的城头只掛著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县衙后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杨暄换上了一身玄色紧袖长袍,腰间束著宽皮带。 这一身打扮虽然利落,但他每走一步,额角的冷汗便跟著往外渗。 背上那三十廷杖留下的烂肉,经过这两日的折腾和断药,早已经肿胀发炎。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一块经年的寒冰。 “郎君,您的伤……” 裴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那把饮过血的横刀,压低声音劝道。 “此去青岙井的盐道凶险,莫三手底下都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您留在县衙坐镇,属下带鲁成、陈野去办就行。” “不行。”杨暄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裴照,眼神坚若磐石。 “这是我们在盐井县真正见血的第一仗。我如果不亲自到场,怎么压得住那些常年跋扈的地头蛇?怎么让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和商贾相信,这盐井县的天,我是真的要把它翻过来?” 裴照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沉沉地应了一声:“是。属下拼死也会护郎君周全。” 院子里,鲁成、竇平、陈野三人已经牵著马等候多时。 马蹄上包了厚厚的破布,连马嘴都上了嚼子,確保在夜行时不会发出声响。 杨暄走到马前,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撕心裂肺的剧痛,翻身上马。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五骑人马如幽灵般从县衙后角门悄然滑出,融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 青岙井通往外州的盐道,有一处名叫“一线天”的隘口。 这里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堪堪能容两辆马车並排通过的土路。 平时这条路难走得很,可对於那些想要避开关卡、趁黑运送走私盐的马帮来说,这却是一条绝佳的隱秘通道。 三更时分,山风呼啸著穿过隘口,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杨暄一行五人已经在这里埋伏了近一个时辰。 裴照和陈野伏在左侧的石壁上方,鲁成和竇平守在右侧,杨暄则隱在隘口后方的一处枯树林中。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兵刃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寒光。 “来了。” 裴照的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头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地面开始传来轻微而有节奏的震动。那是重载马车压在硬土路上的声音。 不多时,一支长长的车队从远处的黑暗中缓缓现出轮廓。 打头的是三个骑著高头大马的汉子,手里举著防风的火把。 中间是十几辆盖著厚厚防雨油布的大车,每辆车旁边都跟著四五个手持长刀短棍的壮汉。 走在队伍最中间一辆马车旁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人。 这人一双眼睛如同夜猫子般在黑暗中四处踅摸,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与狠辣。 正是莫三。 “都打起精神来!”莫三压低嗓音,对著前后的人喝道。 “今晚这批货,田翁和胡掌柜催得急。只要过了这一线天,到了前头的南河渡口,上了船,每人赏三贯钱!” 底下的人发出一阵低沉的鬨笑声,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们根本没把这趟差事放在心上。 在盐井县,谁不知道莫三爷运的货,连县太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更何况现在县衙里那位新来的,正被田家和胡家断了粮药,饿得在衙门里喝糠粥呢,哪还有力气管外头的事? 车队渐渐驶入了“一线天”的深处。 就在第一辆马车即將穿过隘口最狭窄的地方时,异变突生。 “动手!” 一声低喝从半空中炸响。 裴照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苍鹰,手里的横刀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直劈打头那个骑马汉子的面门。 那汉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眼前一道雪亮的白光闪过,“噗嗤”一声,大半个脑袋就被削飞了出去。 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敌袭!” “有人劫道!” 车队瞬间炸开了锅。 护院的壮汉们纷纷拔出兵刃,慌乱地四处张望。 陈野兴奋地大吼一声,挺著短枪从石壁上跃下,枪出如龙,瞬间挑翻了两个靠得最近的汉子。 鲁成和竇平也从另一侧杀出,鲁成那把缺了口的厚背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必定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 这几个人虽然人数少,但个个都是经歷过生死搏杀的悍卒,一旦动起手来,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气,根本不是这些平时只会欺压良善、好勇斗狠的护院打手能比的。 莫三脸色大变,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声嘶力竭地喊道:“顶住!他们人少!给我把他们剁了!” 他毕竟是这盐道上滚出来的老手,一眼就看出对方只有四五个人,只要稳住阵脚,靠著自己这边几十號人,完全能把对方耗死。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声音便从隘口前方的黑暗中传了出来。 “剁了谁?” 莫三心头一颤,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枯树林中,缓缓走出一骑。 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衣,面容清冷,在摇曳的火把光芒映照下,犹如一尊从幽冥中走出的杀神。 “你……你是何人?”莫三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杨暄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莫三,眼神中透著一种视万物如草芥的淡漠。 “本官杨暄,盐井县令。” 这八个字一出,整个隘口仿佛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些正准备围攻裴照等人的护院壮汉们,动作全都僵住了。 县令? 那个被田家断了粮、躲在衙门里不敢露头的新县令,竟然半夜带人跑来这里劫道?! 莫三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到,官府的人会用这种江湖上最下三滥的手段,直接在半路上截他的货。 “县……县尊大人……” 莫三强行挤出一抹难看的笑,试图用以往对付官员的那一套来应付。 “大半夜的,您怎么到这荒山野岭来了?小的这是替田家和胡家运送一些普通的布匹杂货……” “普通的布匹杂货?” 杨暄冷笑了一声,隨手从马鞍边摘下一把连弩,对准了莫三身边那辆马车。 “嗖!” 弩箭撕裂空气,精准地射穿了盖在马车上的油布。 “哗啦啦——” 油布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粗盐麻袋倾斜下来,白花花的盐粒顺著破口流了一地,在火光下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莫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第71章 售卖官盐 “三更半夜,一百多担官盐。” 杨暄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 “莫三,你倒是告诉我,这大唐的王法里,哪一条写著,商贾可以私自运送官盐出境?” 人赃並获。 莫三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能善了了。 这位新县令根本不是来查帐的,他是来要命的。 “兄弟们!”莫三突然面露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吼,“他杨暄只有几个人!今天要是被他把盐截回去,咱们谁都活不了!杀了他!田翁有赏!杀了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护院壮汉虽然忌惮杨暄的官服,但想到这批盐若是丟了,田家和胡家绝不会放过他们,当即恶向胆边生,举著刀枪就朝杨暄冲了过去。 “找死!” 裴照怒喝一声,横刀一扫,逼退了眼前的敌人,如同一头猛虎般扑向莫三。 隘口內再次爆发了惨烈的廝杀。 杨暄端坐在马背上,身姿笔挺,没有丝毫退让。 他手中的连弩不断射出,每一次弓弦扣动,必定有一名试图靠近的壮汉惨叫倒地。 他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而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里衣,顺著后背往下流,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野的长枪在人群中上下翻飞,这小子杀得兴起,满脸是血,却越战越勇:“痛快!这可比在长安城里当缩头乌龟痛快多了!” 鲁成则是最稳的一个,他死死护在杨暄马前一丈的地方,任何想要偷袭的人,都被他那把厚背长刀无情地斩作两段。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盐的咸涩味,在隘口里瀰漫开来。 莫三带来的那些人,原本就是些仗势欺人的乌合之眾,顺风仗打得凶,一旦遇到裴照他们这种真正的杀胚,心里的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看著同伴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人终於崩溃了,扔下兵器,哭喊著朝四周的山林里逃窜。 莫三也想跑,但他刚转过身,一截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裴照满脸杀气地站在他身后,刀刃已经切开了他脖颈上的一层油皮。 “再动一下,脑袋搬家。” 莫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战斗结束了。 风依旧在吹,地上的火把还在劈啪作响。 杨暄缓缓策马走到莫三面前。 “县……县尊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莫三磕头如捣蒜,早没了刚才那股子囂张气焰。 “奉命行事?”杨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好。那我今天就给你指一条明路。带著你手下这些没死透的人,把这十几车盐,一车不少地给我赶回县衙。” 莫三愣住了:“赶……赶回县衙?” “怎么,你不愿意?”杨暄语气渐冷。 “愿……愿意!小人愿意!” 莫三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挥著剩下几个嚇破胆的活口,重新把马车套好。 裴照走到杨暄马侧,低声道:“郎君,真要把这些盐拉回城里?田家和胡家若是看见了,怕是会直接发疯。”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杨暄抬起头,望著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他们断了县衙的粮药,想在暗地里把我困死。那我就在明面上,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大街上。我倒要看看,当著全城百姓的面,他们怎么把这批走私的官盐洗白。” …… 天色大亮。 盐井县的街市上,早起的百姓和商贩们正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虽然昨天县衙贴出了告示,说豪强断粮是谋逆,但大多数人还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远远地躲著县衙。 谁都知道,田家和胡家在盐井县一手遮天,新来的县令斗不过他们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让开!都让开!” 长长的车队从城南的大道上缓缓驶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杨暄。 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在他身后,是裴照、鲁成、陈野等人,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浓重的血腥气,兵器甚至都没有归鞘。 而最让全城百姓震惊的,是队伍中间的那十几辆大车,以及被麻绳像牵狗一样拴在车辕后面的莫三! “那不是……那不是莫三爷吗?” “我的天爷!莫三爷被县衙的人拿了?!” “你们看车上!油布破了,里头装的全是盐!白花花的官盐!” 街市两旁的百姓和商贩们全都涌了出来,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可思议。 莫三是谁? 那是盐井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活財神,是专门替大户人家办事的白手套。 平时谁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 可现在,他却像个丧家犬一样被县衙的护卫牵著,而且还是人赃並获! 队伍径直穿过大半个县城,最后停在了县衙前院的八字墙外。 此时,县衙门口还堆著昨天砸开常平仓抬出来的那几袋发霉豆皮。 杨暄翻身下马,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依旧稳稳地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越聚越多的百姓,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诸位乡亲!” 杨暄的声音並不高亢,却透著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昨日,有人断了县衙的粮,断了县衙的药。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本官低头,就能逼本官对这盐井县的烂帐视而不见!” 他伸手指著那十几辆装满官盐的大车。 “你们看看这些车上装的是什么!是盐!是大唐的官盐!是本该入库,却被某些人中饱私囊,连夜想要运出城去卖钱的官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虽然大家都知道豪强在偷盐,但谁也没见过有人敢把这事直接摆到檯面上来说。 “他们为什么要断本官的粮?”杨暄的目光扫过人群,掷地有声,“因为本官拿住了他们做假帐的人,因为本官要查这青岙井里的烂帐!他们害怕了!” 杨暄走到一辆马车旁,拔出裴照腰间的横刀,一刀划开了最大的那个盐袋。 雪白的粗盐如同瀑布般倾泻在青石板上。 “县衙无粮,本官不怕。因为本官手里有盐!” 杨暄將带血的横刀往地上一插,声音如雷贯耳: “传本官的令!从即刻起,县衙在门口设市!凡是愿意卖粮、卖药给县衙的商户和百姓,一律用这些官盐平价交换!一斗米,换两斤盐!一两药,换一斤盐!” 第72章 收买人心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一斗米换两斤盐? 这在盐井县简直是破天荒的价格! 要知道,平时那些豪强控制著盐价,老百姓想吃口好盐,那得花上大价钱。 现在新县令居然直接拿截回来的走私盐来换粮食,而且价格如此公道! 人群中,几个平时备受豪强打压的小粮商和药铺掌柜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县尊大人!”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大著胆子挤出人群,“您……您说话算数?真的拿这些好盐换米?” “本官堂堂朝廷命官,一言九鼎!”杨暄拔出地上的横刀,“有米有药的,现在就可以去后院过秤换盐。谁若是敢在路上拦阻你们,这把刀,就是他的下场!” 那汉子一咬牙,猛地一跺脚:“干了!这日子反正也快过不下去了,县尊大人都不怕死,咱们怕个球!我家里有半车糙米,这就给县衙推来!” “我药铺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也去拿!” “我家有柴火,我这就去背!” 隨著第一个人的带头,原本寂静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些早就对田家和胡家积怨已久的底层商户和百姓,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跑回家去搬运物资。 短短半个时辰內,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药材被送进县衙,换出来的,是一包包雪白的官盐。 崔慎和韩季通在堂內听见外头的动静,跑出来一看,两人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活了!这盘死棋,被郎君生生给下活了!”崔慎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季通看著那个站在石阶上、身姿笔挺的年轻县令,心里的那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盐井县的民心,已经有一半落到了这位新县令的口袋里。 阳光洒在盐井县的街头上,照亮了那些换到官盐的百姓脸上久违的笑容。 杨暄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著这一切,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了些。 他知道,田家和胡家的断粮之局,已经被他彻底粉碎。 他不仅截住了白手套莫三,拿到了走私官盐的铁证,更是用这些盐,换来了县衙生存下去的物资,以及最宝贵的民心。 这一战,是他来到姚州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立威。 远处的田家大宅里,听闻消息的田伯庸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茶盏,脸色铁青。 “好一个杨暄……好一个破釜沉舟……”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盐井县这块铁板,已经被杨暄硬生生地凿进了一根无法拔除的钢钉。 ...... 县衙前院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午后才渐渐平息。 堆在墙角的粮食和柴炭已经冒了尖,库房里更是塞满了各种应急的药材和布匹。 那些拉回来的走私盐,除了一部分用来平价兑换物资外,剩下的都被崔慎严严实实地封存进了县衙內库。 这是县衙自建衙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仓廩充实”。 正堂后的內室里,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闻著便觉得揪心。 杨暄趴在榻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件玄色的长袍已经被血浸得僵硬,紧紧地贴在后背上,脱下来的时候,几乎是连著皮肉一起撕扯。 “忍著点。” 延和郡主坐在榻边,手里拿著绞好的热毛巾,声音虽然极力保持著平静,但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当杨暄在马背上强撑著主持完换盐的大局,回到后宅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如果不是裴照眼疾手快接住他,这一下非得摔出个好歹来。 “不碍事……” 杨暄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倒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点伤,比起昨天晚上抢回来的那些东西,值了。” 延和没有接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理著他背上那些崩裂的伤口。 那些原本已经开始结痂的烂肉,因为夜里的剧烈搏杀和马背上的顛簸,再次变得血肉模糊。 她將新换来的上好金疮药细细地敷在伤口上,每敷一下,都能感觉到杨暄身体本能的紧绷。 “你是个疯子。”延和低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却又藏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 “三十廷杖,换做旁人连床都下不了。你不仅敢连夜带人去劫道,还敢当著全城人的面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杨暄把脸侧过来,看著延和那张略带疲惫却依旧清丽的面容,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不疯这一把,我们在盐井县就永远只是个等著被饿死、被架空的废官。田家和胡家想要我的命,我只能用比他们更狠、更绝的手段,把他们的牙给崩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延和,昨夜你发落董六,稳住后院,做得极好。如果不是你替我守住了底线,我在前面也杀得不安心。” 听到这句夸讚,延和的手微微一顿。 她出身宗室,听过无数阿諛奉承,但在这个破败的边地县衙里,面对著一个背上血肉模糊、却刚刚在全城百姓面前立下赫赫官威的男人,这句简单的“做得极好”,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不是依附。 这是並肩。 “你先歇著吧。”延和替他盖上薄毯。 “前院的事情有崔慎和裴照盯著。莫三和柳慎行已经被分开关押,闻伯派了最可靠的人守著,绝不会再出岔子。” 杨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 此时的前院,气氛同样热烈而紧张。 崔慎和韩季通正坐在公案后,飞快地核对著今天的帐目。 “五十石糙米,三十石细面,木炭两百斤,各类伤药、草药共计四十包……” 崔慎看著纸上的数字,兴奋地拍了拍大腿。 “老韩,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县衙至少两个月內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韩季通也是满脸红光,他以前在县衙当差的时候,什么时候见过衙门这么阔气过? “这还只是其次。” 韩季通压低声音,指了指外头。 “最要紧的,是郎君今天这一手,把田家和胡家的威风彻底扫地了。你没见今天那些来换盐的商户,一个个虽然害怕,但眼里都透著解气的光。郎君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第73章 两道告示 正说著,裴照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血跡已经洗净,换了一身乾净的劲装,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崔先生,人已经审过了。”裴照走到案前,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水,“莫三是个软骨头,一看到咱们刀上的血还没干,不用大刑就全招了。” 崔慎眼睛一亮:“他怎么说?” “他和柳慎行交代的一模一样。”裴照冷笑道。 “青岙井的盐,每月有三成是交给他,由他联络马帮趁黑运出州界。沿途的关卡早就被打点好了。卖盐的银子,田家拿大头,胡荣拿小头,还要抽出一部分送往州里。他手里甚至还有一份每次运盐的底单,就藏在他城南的姘头家里,陈野已经带人去抄出来了。” “太好了!”崔慎激动地站起身来,“柳慎行的真帐,加上莫三的底单和口供。这一下,田伯庸和胡荣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不清楚了!” 韩季通却保持著一丝清醒,他皱著眉头道:“崔先生,裴护卫。虽然证据確凿,但咱们现在毕竟人手有限。田家在城外有庄园,蓄养了不少护院庄客。若是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直接衝击县衙,咱们这几十號人,怕是抵挡不住啊。” 裴照闻言,冷哼了一声,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昨夜那一战,兄弟们的血已经热了。” 崔慎摆了摆手,示意裴照不要衝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老韩的担忧有道理。郎君说过,我们不是来这儿当土匪的。既然要立威,就得在官面上站得住脚,让对方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 崔慎在公案后踱了两步,脑海中回忆著杨暄之前的交代,眼神渐渐明亮起来。 “传令下去。”崔慎当机立断,“第一,立刻將柳慎行和莫三的口供整理成铁案卷宗,封存备查。第二,以县衙的名义,再贴两道告示。” “第一道告示,就写:因青岙井屡现走私大案,盐课流失严重。为保大唐税赋,县衙即日起,暂行接管青岙井的一切出盐、记帐、放货事宜。原井户头停职查办,所有盐商提货,必须到县衙换取新版盐票!” 韩季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直接从他们嘴里把肉抠出来啊!” “不错!”崔慎冷笑,“郎君拼了命抢回来的局,岂能只换几袋米麵?这盐井,本就是朝廷的,现在咱们有帐在手,名正言顺地收归县衙管辖,田家就算再气,他敢明著抗拒吗?抗拒,那就是证实了他们与走私案有关!” “那第二道告示呢?”裴照问。 “第二道告示……”崔慎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读书人特有的狡黠。 “就写:昨夜县衙护卫在城外剿灭一伙劫掠商旅的山匪,缴获无主赃物若干。县尊念及本县百姓疾苦,特开义市,以赃易粮。此举大快人心,县衙將上报州府,为护卫请功!” “绝了!”韩季通忍不住拍案叫绝,“把莫三的人定性为『山匪』,把走私盐说成是『无主赃物』。田家和胡家就算明知道那些盐是他们的,也绝对不敢来认领!谁认领,谁就是山匪同党,就是走私官盐的罪魁祸首!” “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崔慎提起笔,刷刷刷地开始起草文书。 …… 这两道告示一贴出去,整个盐井县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早上换盐只是让百姓们尝到了甜头,那么这两道告示,则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县衙,要正式接管盐井了。 田家宅院內。 田伯庸听完管事的匯报,气得直接掀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书案。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像一头髮狂的老狮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杨暄小儿!他竟敢把莫三打成山匪,把我的盐说成无主赃物!还要接管青岙井!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胡荣坐在一旁,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是彻底栽了。 “田翁……”胡荣颤抖著声音说道,“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点齐了庄客,趁夜把县衙给……” “蠢货!”田伯庸猛地回头,指著胡荣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猪粪吗?他现在名正言顺地把告示贴了出去,全城百姓都看著!你现在去攻打县衙,那就是公然造反!是谋逆!你以为州里的人会为了咱们,去背一个谋逆的罪名吗?” “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把青岙井夺走?”胡荣不甘心地问。 田伯庸咬著牙,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过了许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忍著。” 田伯庸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柳慎行在他们手里,莫三在他们手里,帐本和底单也在他们手里。咱们现在任何一个举动,都会成为他们向州里告状的把柄。” “他杨暄想要青岙井,就让他先拿去。我就不信,他一个初来乍到的贬官,手底下就那么几十號人,能把那么大的一口井管得明白!只要他管不好,出了乱子,咱们再联手州里的人,名正言顺地把井夺回来!” 田伯庸虽然嘴上说得狠,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盐井县这块地,他们田家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了。 这位新来的县令,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手段极其高明。 他不是在胡闹,他是每一步都踩在法理和民心的最痛点上,让他们这些地头蛇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无处施展。 …… 夜幕再次降临。 县衙里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厨房里生起了火,大锅里熬著浓稠的肉粥,那是用换来的糙米和今天刚买来的半扇猪肉熬的。 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对於这群刚刚经歷了飢饿和生死搏杀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后院的议事堂里,杨暄强撑著精神,坐在了主位上。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中却闪烁著熠熠生辉的光芒。 崔慎、裴照、韩季通,还有闻伯和阿福,全都分列两旁。 每个人看著杨暄的眼神,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在出长安的时候,他们跟著杨暄,只是为了求一条活路,或者是因为走投无路。 那么现在,他们看著这个年轻的县令,心里生出的是一种真正的敬畏和信服。 第74章 接管盐井 “诸位。” 杨暄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从长安到这里,我们一路被追杀,被下绊子,被冷眼相待。到了这盐井县,又被地头蛇断粮断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个破衙门里。” 他端起手边的一杯热茶,举向眾人。 “但今天,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六被拿,柳慎行归案,莫三落网,青岙井的盐权,从今天起,正式划归县衙!” 杨暄看著眼前这批人。 在经歷了这一连串的生死考验后,终於被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变成了一个真正能扛事、能打硬仗的班底。 “这杯茶,我敬诸位。” 杨暄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眾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无论文武,全都神情肃穆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誓死追隨郎君!”裴照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 “誓死追隨郎君!” 鲁成、陈野等人也跟著跪下,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焰。 崔慎和韩季通则是深深地作了一揖。 ...... 翌日清晨。 薄雾还未在南河的水面上散去,一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从盐井县衙驶出,直奔城南十里外的青岙井而去。 带队的是裴照。 他骑在最前面,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腰间横刀,背后还背著一把硬弓。 跟在他身后的,是鲁成、陈野、竇平,以及县衙里挑选出来的十几个身强力壮、昨日刚跟著沾了荤腥的旧差役。 韩季通骑著一头温顺的骡子,走在队伍中间。 他虽然是个文吏,但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比谁都激动。 去青岙井。 这是他当年在县衙当典吏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盐井县的人都知道,青岙井名义上是朝廷的官井,但实际上,县衙的人连井口的边都摸不到。 那里有田家和胡家派去的监工,有马帮的护院,有牙行的人手,儼然就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但今天不一样了。 昨天那两道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就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硬生生地把这个独立王国的外壳给劈开了一道口子。 “韩主事,前头就是青岙井的卡子了。” 竇平指著前方山坳处的一排木柵栏,压低声音提醒道。 韩季通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驱使骡子走到裴照身边。 “裴护卫,前头的木柵栏是第一道关。平日里都是井户头的人守著,没有田家或胡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裴照抬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在大唐的疆域上,朝廷的官井,什么时候轮到商贾的手令来放行了?” 他没有减速,反而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加速,朝著那排木柵栏直衝过去。 “什么人!站住!这里是青岙井重地,閒人免进!” 柵栏后的几个监工听到马蹄声,立刻提著齐眉棍和朴刀冲了出来,大声呵斥。 裴照连话都懒得回,距离木柵栏还有十余步时,他猛地一拽韁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竟然直接从那半人高的木柵栏上飞越了过去! “砰!” 战马落地,裴照顺势抽出腰间横刀,刀背狠狠地拍在为首那个监工的胸口上。 那监工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土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县衙办差,奉命接管青岙井!谁敢阻拦,以抗拒官府、同谋走私论处!” 裴照勒住战马,横刀斜指,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山坳中炸响。 鲁成和陈野等人也隨之赶到,几人如下山猛虎般冲入卡子,三下五除二便將剩下那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监工全部缴了械,踹翻在地。 卡子一破,后面的路便再无阻碍。 一行人长驱直入,很快便来到了青岙井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盆地,中间耸立著几十个高大的汲卤木架,粗大的竹索在绞盘的带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四周则是密密麻麻的煮盐灶房,浓烈的白烟夹杂著刺鼻的卤咸味,遮天蔽日。 无数赤裸著上身、骨瘦如柴的盐丁在灶房和卤井之间犹如蚂蚁般穿梭劳作,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 当裴照这队人马杀气腾腾地衝进来时,整个井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劳作都停了下来,监工们惊恐地看著这群穿著官服、手持利刃的差役。 一个挺著大肚腩、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从最大的一间帐房里跑了出来,他就是青岙井的井户头,名叫钱有財。 “哎哟,各位差爷!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还动上刀子了?” 钱有財满脸堆笑,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快步迎了上来。 他虽然笑得諂媚,但眼底却藏著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县衙的人来盐井,无非就是想借著昨天的风头,来捞点好处罢了。 只要给足了银子,这帮饿死鬼很快就会滚蛋。 裴照冷冷地看著他,没有下马。 韩季通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杨暄亲笔签发的公文,展开念道:“县尊有令:青岙井屡现走私大案,自即日起,暂行接管一切出盐、记帐、放货事宜。原井户头钱有財,停职候查!” 钱有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韩主事,您没开玩笑吧?接管青岙井?这可是田翁和胡掌柜……” “啪!” 钱有財的话还没说完,裴照已经一马鞭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鞭子抽得极狠,直接把钱有財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了一道血红的鞭印,两颗带血的槽牙从嘴里飞了出来。 “瞎了你的狗眼!”裴照冷喝道,“大唐的官井,你跟我提商贾的名字?来人,把这胖子给我绑了,堵上嘴!” 陈野兴奋地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把钱有財捆成了个大粽子。 周围的监工们见状,虽然个个面露怒色,但看著裴照手里那把滴血的横刀,再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韩主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监工全都抓了?”裴照转头问道。 韩季通摇了摇头。 临行前,杨暄特意交代过。 今天来青岙井,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停工的。 盐井不能停,一停,全县乃至外州的盐路就会断,到时候不仅豪强会反扑,连普通百姓都会遭殃。 第75章 作废旧票 “县尊有令。”韩季通提高音量,对著四周的监工和盐丁喊道。 “青岙井从今日起,一切劳作照旧。所有盐丁的口粮和工钱,县衙会按规矩一文不少地发放!但是……” 韩季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所有帐房管事、库管,立刻交出你们手里的帐本、盐票底根、运货记录和工户名册!谁敢私藏一张纸,隱瞒一个字,柳慎行和莫三就是你们的下场!” 在裴照等人的武力震慑和“柳慎行、莫三落网”的心理打击下,那些原本还想顽抗一下的帐房管事们彻底崩溃了。 不到一个时辰,几大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到了院子中央。 里面装满了青岙井近三年来的所有帐册、盐票底根、出入库记录和人员花名册。 “封箱!带走!” 裴照一挥手,差役们七手八脚地將樟木箱子搬上了带来的马车。 没有杀戮,没有停工,也没有全面清洗。 杨暄的第一步棋,走得异常精准且致命。 他不碰那些繁杂的生產环节,也不去惹怒底层的盐丁和监工,而是直接掐住了青岙井的“大脑”——帐本和盐票。 …… 夜幕降临,县衙正堂。 几盏风灯將堂內照得亮如白昼。 崔慎和韩季通坐在公案后,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正是白天从青岙井拉回来的帐册。 杨暄靠在椅背上,背上的伤痛虽然还在折磨著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亮。 “郎君,这简直就是一本糊涂帐,而且是故意做糊涂的帐!” 崔慎手里拿著一把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弄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越算,脸色就越难看。 “从这三年的总帐来看,青岙井每年的实际出盐量,至少在两万石以上!可是,真正作为盐课上缴到官仓里的,连五千石都不到!” “不到三成。”杨暄冷冷地接了一句。 “何止是不到三成!”韩季通在一旁气愤地翻著一本名册。 “郎君您看,这上面登记的煮盐工户和盐丁,足足有八百多人。可实际上,县衙户籍册上在编的盐户,只有不到三百人!剩下的五百多人,全都是田家和胡家私自从外地弄来的流民和隱户。他们不入官籍,不用交税,等於是豪强用大唐的盐井,白白养著他们自己的私兵和苦力!” 崔慎將一份盐票底根递给杨暄。 “还有这个。郎君,您看这盐票。以前县衙发出去的盐票,全都是空头票。田家和胡家拿到空头票后,想填多少数字就填多少数字。哪怕一车拉出去一百担盐,票面上也只写十担。只要城门和沿途的关卡打点好了,这多出来的九十担,就成了他们白赚的私盐!” 杨暄接过盐票,隨手翻看了几张,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出盐量隱瞒。 劳动力隱匿。 盐票造假。 这三管齐下,等於是在大唐的国库上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难怪他们敢断我的粮,难怪他们敢在县衙面前如此跋扈。” 杨暄將盐票扔在桌上,“因为他们手里掌握著一条源源不断的金河流。” “郎君,咱们现在有了这些真帐,是不是立刻上报州府,將田伯庸和胡荣缉拿归案?”韩季通问道。 杨暄摇了摇头。 “上报州府?你以为州里那些人,对青岙井的亏空真的毫不知情吗?” 杨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韩季通的头上。 “柳慎行和莫三的口供里说得很清楚,这笔烂帐里,至少有两成的利润,是换成了真金白银送往州里的。我们现在如果把帐本捅上去,州府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抓田家,而是想办法把我们捂死,把这笔烂帐彻底抹平!” 崔慎停下手中的算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郎君说得对。我们现在手里的刀还不够锋利,若是强行向上捅,只会引来更大的反扑。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暄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帐册面前。 “不急著动所有人。” “田家、胡荣,还有州里那些伸手的官员,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杨暄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而决绝。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卡住三处咽喉。” “第一,出盐。青岙井的生產不要停,但从明天起,裴照带人接管所有的卤井和煮盐灶房的出口。每出一斤盐,县衙的人必须亲自过秤、登记,绝不允许有一两私盐流出井场。” “第二,记帐。这几大箱子烂帐,就封存在县衙。从今日起,青岙井重开新帐。所有进出的帐目,由崔慎你亲自把关。过去的亏空我暂时不追,但以后的每一笔帐,必须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案头上。” “第三,放货。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杨暄拿起桌上的那张旧盐票,双手一撕,將其撕成了两半。 “作废所有旧版盐票!从明日起,县衙启用新版防偽盐票。上面必须有我的私人印鑑和县衙大印双重防偽。没有新版盐票,任何马帮、盐商,敢从盐井县拉走一车盐,一律按走私论处!” 崔慎和韩季通听得热血沸腾。 这三招,简直是打在了豪强们的七寸上。 不杀人,不封井,却等於把青岙井这头能下金蛋的母鸡,死死地关进了县衙的笼子里。 那些习惯了拿著假盐票、拉著私盐大发横財的盐商和马帮,一旦发现旧盐票变成了废纸,出盐的口子又被县衙派重兵把守,他们手里的渠道和生意就会瞬间瘫痪。 这可比直接带兵去抄田家的宅子还要致命! …… 第二天一早,县衙的新告示再次贴满了盐井县的大街小巷。 作废旧盐票、启用新盐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也传到了城外那些正准备拉货的马帮和外地盐商的耳朵里。 西市的几家大客栈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旧盐票作废了?老子手里可是压著五千两银子的盐票啊!这是胡掌柜前天刚给我的!” 一个操著蜀中口音的大盐商气得直跳脚。 “没用了!今天一早,青岙井的卡子换上了县衙的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拿著旧票去提货,直接被连人带车赶了回来,说没有县衙的新票,一粒盐渣子都別想带走!” 另一个马帮首领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说道。 “田家和胡荣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咱们可是把定金都交给了他们!” “田家大门紧闭,听说田伯庸气得臥床不起了。胡荣的盐行今天连门都没敢开!” 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在商人们中间蔓延。 他们原本以为新县令只是闹著玩,或者只是想多要点好处,谁能想到这位活阎王竟然直接把掀了桌子,连饭锅都给砸了! 如果没有盐,他们这些商人的资金炼就会断裂,马帮的兄弟就会饿肚子。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田家和胡家的威信,开始出现了裂痕。 第76章 软硬兼施 中午时分。 县衙后角门外,悄然停下了一辆不起眼的青色小马车。 一个穿著灰布长衫、戴著毡帽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门前,將一张名帖和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塞进了守门老差役的手里。 “劳烦差爷通稟一声。”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几分焦急和討好. “就说城东四海牙行的宋东家,想求见县尊大人。只要县尊大人肯见一面,四海牙行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换取县衙的新版盐票。” 老差役顛了顛手里的银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等著吧。县尊大人正忙著呢,见不见你,还得看大人的心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內室。 杨暄正靠在榻上喝著延和亲手熬的药汤,听到崔慎的稟报,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四海牙行?” “郎君,这四海牙行也是田家的外围產业之一,专门负责在城里倒腾盐票和联繫外地客商。”崔慎解释道。 “看来,他们是真坐不住了。” 杨暄將空药碗递给延和,眼中精光四射。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田伯庸想靠装死来熬过这一关?做梦。” “崔慎,去告诉那个姓宋的。” 杨暄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想换新盐票,可以。让他带著真金白银,按大唐官盐的市价,一分不少地到县衙大堂来买。至於他田家以前的那些私下承诺和旧盐票,县衙一概不认!” “是!”崔慎兴奋地领命而去。 ...... 县衙前院的正堂內,光线略显昏暗。 四海牙行的东家宋掌柜站在堂中,微微低著头。 他是个面相白净、留著山羊鬍的精瘦汉子,虽然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但袖口处露出的上等蜀锦內衬,却昭示著他在这盐井县的財力与地位。 宋掌柜来之前,心里是打著鼓的。 这位新县令昨天刚把莫三像死狗一样拖过大街,今天一早又派如狼似虎的护卫接管了青岙井。 田家和胡家现在都避其锋芒,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牙行掌柜,若是稍有不慎,只怕也会落得个和柳慎行一样下大狱的下场。 但田伯庸的死命令压在头上,他不得不来。 杨暄没有坐在高高的公案后,而是披著一件宽大的外衣,坐在堂侧的一张太师椅上。 裴照按刀立於他身后,眼神像锥子一样在宋掌柜身上刮来刮去。 “宋掌柜是吧?”杨暄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刚才在门外说,想用双倍的价钱换县衙的新版盐票?” 宋掌柜赶紧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回县尊大人的话。小人代表四海牙行,也是代表那些被滯留在城里的外地客商,来给县尊大人赔个不是。前些日子县衙缺粮少药,那是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大人。如今大人接管青岙井,乃是名正言顺,小人们自然应当拥戴。” 宋掌柜一边说著,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双手捧著递上前。 “这盒子里,是两百两赤金,还有几颗从南边来的上好避尘珠。权当是给县尊大人压惊养伤的一点薄礼。至於盐票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著杨暄的脸色。 “田翁和胡掌柜托小人给您带句话。青岙井归了县衙,这面子,大人您已经挣足了。从今往后,盐井出盐的帐面上,只要是入官仓的那份,田家愿意主动让出两成利,绝不让县衙的兄弟们再喝一天的糠粥。”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崔慎冷笑了一声:“让出两成利?宋掌柜,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青岙井九成以上的盐都被你们私吞了,现在吐出两成来,就想把这事平了?” 宋掌柜被崔慎一懟,脸色微变,但他並没有慌乱,反而挺直了腰杆。 “崔主簿此言差矣。”宋掌柜看著杨暄,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强硬,“县尊大人,盐井县的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大人雷霆手段,確实震住了不少人。但您可曾想过,就算县衙接管了卤井,若没有我们四海牙行牵线搭桥,没有田家和胡荣的马帮护送,这盐,卖给谁?” 宋掌柜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 “外头的世道乱得很。从姚州往外走,山高林密,盗匪横行。没有田家在道上打点的那些关係,县衙的盐车只要出了城,不出三十里就会被劫个精光。到时候,不仅盐卖不出去,连送盐的兄弟都得搭上性命。”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杨暄虽然抢到了盐,但你没有销售渠道,没有运输网络,更没有沿途摆平黑白两道的能力。 如果不跟我们合作,你的盐就只能烂在县衙的库房里。 而且,他还隱隱点出了一个更深层的意思。 “再者说了。”宋掌柜继续说道,“这青岙井的盐利,可不止是盐井县这几家在分。州里头,还有好几双眼睛盯著呢。大人若是把这桌子彻底掀了,让所有人都没饭吃。只怕用不了多久,州府的申斥公文就会下达。到时候,大人您要钱没钱,要名没名,连这顶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啊。” 说完这些,宋掌柜退后两步,重新恢復了那种恭敬的姿態。 “县尊大人,您是聪明人。田翁的意思是,只要大人您高抬贵手,县衙的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那些旧盐票,大人可以不认,但以后这新盐票的配额,还请大人按老规矩,私下里发给咱们四海牙行。大家和气生財,您在姚州的日子,必定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用金银开道,再用利益诱惑,最后用黑道截杀和官场施压来进行威胁。 要钱?要脸?还是要命? 这就是田伯庸派宋掌柜来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是来求饶的,他们是来探杨暄的底线的。 裴照听得勃然大怒,手腕一翻,横刀“錚”的一声出鞘了半寸。 “放肆!敢在县衙公堂上威胁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宋掌柜嚇得浑身一哆嗦,但还是强撑著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杨暄,等待著这位县令的决断。 杨暄抬起手,示意裴照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锦盒上,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內迴荡,听得宋掌柜心里直发毛。 “宋掌柜,你这张嘴,倒是比何六和柳慎行都要伶俐得多。” 杨暄站起身,走到宋掌柜面前,伸手拿起了那个锦盒。 “两百两赤金,好大的手笔。田家和胡家为了保住这条財路,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宋掌柜见他收了礼,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只要肯收钱,这事就还有得谈。 这位县令到底还是个被贬出京的落魄公子,哪里经得起真金白银的诱惑? 第77章 贪得无厌? “大人若是觉得不够,小人回去再跟田翁……” “不用了。”杨暄打断了他,“这钱,本官收了。” 宋掌柜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成全!那新盐票的事……” “盐票的事,不急。”杨暄將锦盒递给身后的崔慎,语气变得模稜两可。 “本官初来乍到,县衙里大几十號兄弟要吃饭,本官背上的伤也需要好药。这钱,就算是你们补交的前期欠帐吧。” “至於你们说的合作……” 杨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本官总得先看看你们的诚意。四海牙行想包揽新盐票,可以。明日午时,带著现银来县衙大堂。本官要公开售卖第一批新版盐票。你们若是真有本事,就把这第一批盐票全买下来。只要银子进了县衙的库房,这盐你们想怎么运,卖给谁,本官一概不过问。” 宋掌柜愣住了。 公开售卖? 这和他们预想的“私下发配额”完全不一样。 如果公开售卖,那就意味著他们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买盐票,而且价格绝对不会低。 这等於是在用他们的钱,来填补县衙的亏空! “大人,这……这公开售卖,只怕不合规矩吧……”宋掌柜还想再爭取一下。 “怎么?宋掌柜刚才不是还说,要替县衙分忧吗?” 杨暄的眼神瞬间变冷。 “若是连这点现银都不肯出,本官怎么相信你们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著州里的人来救你们?” “本官乏了。送客。” 杨暄一挥衣袖,转身向后堂走去。 裴照冷著脸走上前:“宋掌柜,请吧!” 宋掌柜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再谈下去了,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再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正堂。 …… 宋掌柜前脚刚走,延和便从堂后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崔慎手里捧著的那个紫檀木锦盒,又看了看杨暄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你收了他们的金子,又给他们留了个公开买盐票的口子。你就不怕外头的人以为你是个贪得无厌、见钱眼开的庸官?” 延和轻声问道。 “贪得无厌?”杨暄坐回太师椅上,冷笑了一声,“我若是不表现得贪婪一点,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把藏在地窖里的真金白银拿出来?” 崔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郎君的意思是,您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合作,这只是缓兵之计?” “田家和胡家在盐井县盘踞多年,他们的根基不仅仅是几口盐井,还有庞大的现金流和州里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杨暄目光深邃地分析道。 “如果我今天直接拒绝了宋掌柜,甚至把他抓起来,田伯庸就会立刻狗急跳墙。他们会动用外面的马帮和土匪,封锁盐路,甚至直接袭击县衙。我们现在的人手,还不足以同时应对內部的叛乱和外部的强敌。” 杨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错觉。让他们以为,我杨暄不过是一个想要中饱私囊的贪官。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们就会暂缓动用武力。” “明日公开售卖新盐票,就是我要逼他们大出血的第一步。” “他们为了保住垄断地位,绝不敢让新盐票落入其他小商户的手里,必然会倾尽全力来买。一旦他们的现银大量流入县衙的库房,他们的现金流就会枯竭。” “没有了钱,他们拿什么去打点州里的关係?拿什么去养那些外围的马帮和打手?” 延和听著杨暄的这番谋划,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钓鱼。”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杨暄的真实目的。 “你是在用这第一批新盐票做饵,把他们藏在暗处的財力一点点榨乾。同时,也是在拖延时间,给裴照练兵、给崔慎理帐爭取喘息的机会。” 杨暄讚赏地看了她一眼:“知我者,延和也。” “不过。”延和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刚才那个宋掌柜临走时说的话,也不全是恐嚇。姚州外面的盐道,確实不太平。一旦他们发现你只是在榨他们的钱,並没有真正把配额给他们,他们一定会动用暗线,在半路上截杀我们的人。” “我知道。”杨暄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所以我才需要这笔钱。有了钱,我们就能买到更好的刀,招募更多敢死的人。” “宋掌柜今天来,是来探底的。但他没有探出我的底,我却看穿了他们的底牌。” 杨暄站起身,望向门外。 “田家和胡荣的底牌,无非就是州府的靠山和城外的匪患。那我们就先斩断他们的钱袋子,然后再腾出手来,把他们伸在外面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掉!” …… 县衙门外。 宋掌柜急匆匆地走出大门,上了停在街角的青色马车。 马车里,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汉子正闭目养神。 看到宋掌柜进来,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谈得如何?”汉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收了金子。”宋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但没有答应私下给配额,而是说明天午时要公开售卖新盐票。这新县令,贪是够贪,但胃口太大了。” 斗篷汉子冷哼了一声:“贪就好办。就怕他是个油盐不进的海瑞。” “那田翁那边……”宋掌柜有些迟疑。 “回去告诉田翁,明天带足银子去买。不管他卖多少,咱们都得吞下来。绝不能让青岙井的盐权落到別人手里。” 斗篷汉子撩开车帘,阴冷的目光在县衙那块歪斜的匾额上扫过。 “先用银子稳住他。等咱们把盐拉出城,他在城外那些不听话的腿脚,我会让人替他打断。”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缓缓驶向了田家大宅的方向。 而此时,躲在县衙高墙阴影里的阿福,正將这一幕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午时三刻,盐井县衙大门敞开。 正堂前的空地上,摆著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案。 崔慎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叠散发著墨香、盖著杨暄私印和县衙大印的新版盐票。 裴照带著十几个腰挎横刀的护卫,分列两旁,气势森严。 门外,早就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商贾。 其中有不少是本地的小盐商,也有被困在城里多日的外地客商。 但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站在最前排的那几个人。 四海牙行的宋掌柜,以及田家的大管事田承义。 在他们身后,是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庄客,抬著五六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虽然没开,但那压得扁担吱呀作响的分量,谁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78章 银钱用处 “开售!” 崔慎一拍惊堂木,朗声宣布。 “今日县衙放票,首批共计一千担青岙井官盐的提货票。底价每担三贯钱,价高者得!当场银货两讫,绝不赊欠!”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每担三贯钱! 这底价,足足比以前黑市上的私盐价格高出了五成! 这位新县令,是真的要把豪强们的骨髓都榨出来啊! 几个原本还想凑热闹的小盐商,一听这价格,再看看田承义那阴沉得快要杀人的脸色,嚇得纷纷缩了回去。 田承义冷哼了一声,大步走上前。 “一千担,我们田家全包了。每担三贯五百文!”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三贯五百文! 一千担就是三千五百贯现银!这在偏远的盐井县,绝对是一笔能把普通人砸死的天文数字。 田家这不仅是在买盐,更是在向全城的人宣告:就算县衙出了新规矩,青岙井的盐,依然只能姓田! 谁敢跟田家抢,就是找死! 崔慎看了一眼田承义,又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宋掌柜和胡荣派来的人,知道这些人私底下早就达成了默契,今天就是来包场的。 “三千五百贯。还有人出价吗?”崔慎环顾四周。 无人应答。 “好!成交!”崔慎一拍桌子,“验银,交票!” 田家的庄客们走上前,打开了那几口红木箱子。 白花花的银锭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足足三千五百贯的现银,晃得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 县衙里的那些旧差役,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崔慎和韩季通亲自带人清点、称重。 確认无误后,崔慎將那一叠新版盐票交到了田承义的手里。 “田管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著这些票,你们隨时可以去青岙井提盐。” 崔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田承义捏著那叠薄薄的盐票,感觉像是在捏著自己大腿上的肉一样疼。 这三千五百贯,几乎抽乾了田家和胡家近半年的现金流。 虽然这笔钱买来的盐运出州界后还能赚回来,但此时此刻,看著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进了县衙的库房,他的心都在滴血。 “县尊大人好手段。”田承义咬著后槽牙,压低声音对崔慎说道,“希望大人拿了这笔钱,晚上能睡得安稳。” “不劳田管事费心。”崔慎毫不退让地回敬道,“县尊大人睡得安稳得很。” 田承义冷哼一声,带著人转身离去。 …… 隨著商贾们的散去,县衙的大门再次紧紧闭上。 但县衙內部的气氛,却如同过年一般沸腾了起来。 后堂的內库里,那几口装满白银的箱子被一字排开。 杨暄站在箱子前,看著这些真金白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三千五百贯,加上昨天收的那两百两金子。”杨暄伸手抓起一把银锭,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这才是我们在姚州,真正意义上属於自己的第一笔底气。” 以前在长安,他是相府大公子,过手的金银不知凡几。 但这笔钱不一样,这是他用命、用计、用刀,在这片吃人的边地里硬生生抢出来的。 这是他能用来招兵买马、安身立命的本钱! “郎君,这笔钱该怎么入帐?”崔慎拿著帐本,神色有些激动,也有些犯难,“如果全部走县衙的明帐,那年底州府来查帐的时候,咱们可就得把大头交上去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闻伯,此时拄著拐杖走了过来。 这位在长安宗室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对钱財的管理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郎君。”闻伯恭敬地说道,“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伯请说。”杨暄对这位一路忠心耿耿的老人十分敬重。 “这笔钱,决不能只记在一本帐上。”闻伯指著那些箱子,条分缕析地说道,“依老奴之见,这笔现银,应当分成三份,做成三本帐。” “第一本,是『公帐』。” “留出一千贯,走县衙的明帐。用来修缮县衙、发放差役的月俸,以及应付年底州府的查帐。这笔钱,是给上面看的,也是堵悠悠眾口的。有了这一千贯的进项,州里就算想找大人的麻烦,也挑不出理来。” 杨暄点了点头:“不错。明面上的规矩,我们得守。” “第二本,是『暗帐』。” 闻伯继续说道:“抽出两千贯,作为大人的私库暗帐。这笔钱绝不能见光。这是大人的保命钱。用来招募精锐死士、购买兵器鎧甲,以及防备田家和胡家狗急跳墙。乱世之中,刀把子才是最硬的道理。没有这笔暗帐,咱们在姚州就站不稳脚跟。” 裴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他最愁的就是没钱招人、没钱买好刀。有了这两千贯,他有信心在短时间內拉起一支真正敢拼命的队伍。 “第三本,是『活帐』。” 闻伯指了指剩下的一小部分银子。 “最后这几百贯,连同那两百两金子,作为『活帐』。交由內宅的郡主和崔主簿共同掌管。这笔钱,用来在城中四处打点、收买消息、拉拢那些对田家心怀不满的工匠和商户。水至清则无鱼,在姚州这种地方,咱们不能只靠刀子,还得靠银子去润滑那些地头上的关节。” 公帐保名,暗帐养兵,活帐润滑。 闻伯的这番提议,可谓是老成谋国,把方方面面的隱患和需求都考虑了进去。 “好!”杨暄眼中精光大盛,“就按闻伯说的办!”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批核心班底,开始了来到姚州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资源分配。 “崔慎。” “在。” “公帐和活帐由你来做。先拿出一部分活帐,把县衙里那些旧差役的欠薪补齐。告诉他们,跟著我杨暄,只要肯做事,有饭吃,有钱拿。如果不肯做事还想当內鬼,董六就是下场!” “另外,去城里找几个真正懂盐井、懂器械的老工匠。田家不用他们,我们用。用重金给我砸!只要他们肯来县衙做事,条件隨便他们开!” “是!”崔慎大声领命。 “裴照。” “在。” “暗帐里的两千贯,我全交给你。”杨暄看著这位一路护著自己杀出重围的悍卒,“拿著这笔钱,去给我招人。我要的不是充门面的地痞流氓,我要的是真正见过血、敢拼命的汉子。退伍的老兵、走投无路的游侠,只要骨头硬,全给我收进来。装备、战马,只要钱能买到的,儘管去买!” 裴照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属下定不辱命!不出半月,属下必为郎君练出一支真正的刀口!” 最后,杨暄转头看向延和。 “延和。” “活帐里的金子,你收著。后宅的安稳,药材的採购,还有……如果我们在前面顶不住了,这笔钱,就是你们最后的退路。” 延和看著他,没有推辞,只是静静地將那个装金子的锦盒接了过来。 “我在后宅,县衙就不会乱。” 她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第79章 贼探库房 隨著第一笔现银的分配完毕,县衙上下顿时焕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拿到补发薪水的旧差役们,干起活来脚下都生了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衙役,彻底死心塌地地倒向了这位新县令。 裴照带著鲁成等人,揣著沉甸甸的银票,开始频繁出没於姚州周边的村落和黑市,寻觅著可以招揽的亡命之徒。 崔慎则换上了便装,带著阿福,悄悄走访城中那些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老工匠。 整个县衙,就像是一台加满了灯油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高速运转起来。 然而。 当財富暴露在阳光下,隨之而来的,必然是暗处贪婪的目光。 深夜。 县衙后院的库房重地。 陈野抱著长枪,靠在库房外的石柱上打著盹。 虽然今天刚发了餉银,大家都很兴奋,但连日来的疲惫还是让他忍不住眼皮打架。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突然,陈野的耳朵微微一动。 作为凤翔军里出来的斥候,他虽然平时有些毛躁,但对於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將身体隱藏在石柱的阴影中。 在库房侧面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如同壁虎般的黑影。 那黑影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像是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水,顺著墙壁悄悄滑落,目光死死地盯在库房那把刚刚换上的精铁大锁上。 那里面,装著县衙今天刚入库的现银。 黑影的手中,倒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刀刃上涂著哑光的涂层,在月色下没有一丝反光。 这不是普通的毛贼。 陈野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呼吸放得极缓。 那黑影在確认四周无人后,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贴著墙根,一步步向库房的大门逼近。 十步。 五步。 就在黑影伸手准备去探那把铁锁的瞬间。 “谁!” 陈野如同一头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毒蛇般的残影,直刺那黑影的后心! 这一枪又快又狠,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然而,那黑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没有回头,而是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一扭,堪堪避开了枪尖。 同时,他手中的短刃顺势一撩,竟然顺著陈野的枪桿切了过来!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野只觉得双手一麻,枪桿差点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这人的力气和招式,绝对是军中出身的高手! “有贼人!抓贼!”陈野自知单打独斗未必能速胜,立刻扯著嗓子大吼起来。 这一嗓子,瞬间惊动了整个县衙。 正在厢房里和衣而睡的裴照听到动静,连鞋都没穿,提著横刀就冲了出来。 鲁成和竇平也紧隨其后。 那黑影见行跡败露,知道今晚是无法得手了。 他冷冷地看了陈野一眼,没有丝毫恋战,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大鸟般拔地而起,直接翻上了丈许高的院墙。 “想走?!” 裴照怒喝一声,手中的横刀脱手掷出,化作一道流星,直奔那黑影的后背。 黑影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手中的短刃格挡。 “鐺!” 横刀被震飞,但黑影也因此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墙外的巷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等裴照和陈野翻过院墙追出去时,那条黑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滴殷红的鲜血。 “裴大哥,让他给跑了!”陈野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裴照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人逃跑时掉落的一块东西。 借著月光,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用生铁铸成的腰牌。 上面刻著一个有些模糊的“折衝”二字。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折衝府的军牌……” 他站起身,望向巷子深处那无边的黑暗,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去告诉郎君。”裴照的声音沉得像铁,“今天这笔现银,惹来的不只是城里的豪强。这盐井县的水底,还藏著军方的人。” 第一笔现银落入口袋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彻底衝散。 ...... 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 盐井县衙的后院里,陈野正提著一盏防风灯笼,在库房外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的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 今夜,库房里堆著三千五百贯现银。 这笔钱,是杨暄用命、用计,硬生生从田家和胡家的嘴里抠出来的。 “陈野,別转了,转得我头晕。”鲁成靠在石柱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著那把厚背长刀,“郎君不是说了吗,那贼人既然已经惊了,今晚多半不会再来了。” “鲁大哥,你不知道。”陈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心悸,“那贼人的身法太快了,简直像个鬼影子。若不是我恰好没睡死,这库房的锁恐怕早就被他给撬了。” 裴照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正在细细擦拭著横刀。 听到陈野的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的黑暗。 “他还会来的。”裴照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裴大哥,你怎么知道?”陈野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不甘心。”裴照將擦好的横刀收入鞘中,“他既然敢单枪匹马潜入县衙,就说明他对自己的身手有著绝对的自信。而且,他留下的那块折衝府军牌,也证明了他不是普通的毛贼。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轻易放弃。” 更重要的是,裴照隱隱感觉到,那贼人要偷的,恐怕不仅仅是钱。 三千五百贯现银虽然是一笔巨款,但对於那些真正在暗处操盘的大人物来说,这笔钱並不足以让他们冒著和朝廷命官公然决裂的风险,派出一个军中高手来冒险。 那贼人,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县衙的防备,试探杨暄的底线,试探这新县令到底有几分斤两。 第80章 好自为之 夜,越来越深。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前街远远传来,已经过了三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墙头传来。 那声音极小,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在裴照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来了。”裴照低喝一声。 陈野和鲁成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嗖!” 一道黑影如同夜梟般从墙头跃下,直扑库房大门。 他的速度比上次更快,动作更加轻盈,显然是有备而来。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再靠近库房半步。 裴照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他手中的横刀带著凌厉的刀风,直取黑影的下盘。 黑影显然没有料到县衙的防备如此森严,但他反应极快,身形在半空中生生拔高了三尺,堪堪避开裴照这致命的一刀。 同时,他手腕一翻,两枚透骨钉如同毒蛇吐信般射向裴照的面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雕虫小技!”裴照冷哼一声,横刀在身前舞出一团刀花,“叮叮”两声脆响,將透骨钉击飞。 黑影借著反震之力,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库房,而是死死盯著裴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是何人?为何三番五次夜闯县衙?”裴照横刀斜指,沉声喝道。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裴照。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不说话?那就打到你开口!” 鲁成大吼一声,挥舞著厚背长刀,如同一辆战车般碾压过去。 陈野也从侧面杀出,长枪如龙,封死了黑影的退路。 三人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中,裴照越打越心惊。 这黑影的武功路数,阴毒狠辣,招招致命。 他用的不是军中常见的长兵器,而是一对短小精悍的峨眉刺。 这峨眉刺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般,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而且,他的身法极其诡异,如同鬼魅般在三人之间穿梭,即使是面对裴照和鲁成、陈野三人的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军中高手!”裴照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虚晃一招,逼退鲁成,然后借势向后跃出丈许。 他没有继续缠斗,而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圆滚滚的黑球,猛地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黑球炸裂开来,一股浓烈的白烟瞬间瀰漫开来,遮蔽了眾人的视线。 “小心暗器!”裴照大喝一声,挥刀护住全身。 当白烟散去,那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让他跑了!”陈野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裴照没有说话,他走到黑影刚才站立的地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著地面。 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滴殷红的鲜血。显然,在刚才的混战中,黑影还是受了伤。 “裴大哥,你看!”陈野突然指著库房的木门,惊呼道。 裴照顺著陈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库房厚重的木门上,赫然插著一把精巧的飞刀。 飞刀的尾部,还钉著一张字条。 裴照走上前,拔下飞刀,取下字条。 字条上,只有寥寥四个字。 “好自为之。” 字跡潦草,带著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裴照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这四个字,不是警告,而是宣战。 田家和胡家,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股势力,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他们不再满足於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而是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把字条拿给郎君。”裴照將字条递给陈野,“告诉他,这姚州的天,要变了。” …… 次日清晨。 杨暄看著桌上的字条和那枚折衝府的军牌,脸色阴沉得可怕。 “郎君,这字条……”崔慎站在一旁,欲言之止。 “这是在告诉我,他们不仅有钱,有粮,还有刀。”杨暄冷笑一声,將字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田伯庸这个老狐狸,这是要借军方的手,来试探我的底线。” “郎君,既然他们已经亮出了底牌,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闻伯拄著拐杖,忧心忡忡地说道,“那两千贯暗帐,必须儘快花出去,换成能保护县衙的刀枪。” 杨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裴照。 “裴照,你立刻带著银票,去给我招人。不要在县城里招,去城外的村落,去黑市,去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营里招。只要是敢拼命、听指挥的汉子,全给我收进来。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拉起一支能够对抗田家庄客和折衝府残兵的队伍!” “属下遵命!”裴照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 “崔慎。”杨暄又看向崔慎。 “在。” “你带著阿福,去城里给我找工匠。不管是打铁的、木匠、还是懂盐井器械的,只要有真本事,全都给我挖过来。告诉他们,县衙给他们开双倍的工钱,而且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崔慎领命而去。 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初升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色阴沉,仿佛预示著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田伯庸,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杨暄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如狼一般的凶光,“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地头蛇的地盘硬,还是我杨暄的刀更锋利!” …… 田家大宅。 田伯庸坐在太师椅上,听著手下的匯报,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昨晚派去的人失手了?”田伯庸猛地拍案而起,怒视著眼前的黑衣汉子,“那可是折衝府退下来的精锐,怎么会连几个县衙的差役都对付不了?” 黑衣汉子低著头,不敢直视田伯庸的眼睛。 “田翁息怒。那杨暄手下有几个硬茬子,武功极高,而且警觉性很强。我们的人刚一靠近库房,就被他们发现了。” 田伯庸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杨暄,这个小畜生,倒是小瞧了他。”田伯庸咬牙切齿地说道,“看来,不给他点顏色看看,他是不知道这姚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田翁,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胡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田伯庸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杨暄不是有钱吗?不是想招兵买马吗?好,我就让他知道,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命!” 田伯庸转向黑衣汉子。 “去,通知黑风寨的独眼龙。告诉他,只要他能把县衙新招的那些人给我截杀在城外,我田伯庸出五百贯赏钱!” “是!”黑衣汉子领命而去。 胡荣听了,倒吸一口冷气。 黑风寨,那是盘踞在姚州城外的一股悍匪,无恶不作,连官军都拿他们没办法。 田伯庸竟然要动用这股力量来对付杨暄,这已经是彻底撕破脸,要置杨暄於死地了。 “田翁,这……这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胡荣有些担忧地问道。 “闹大?”田伯庸冷笑连连,“他杨暄都踩到我们头上了,还怕把事情闹大?只要他死了,这姚州,还是我们的天下!” 第81章 著手准备 库房夜盗事件后的第二天,整个盐井县衙笼罩在一层外松內紧的气氛中。 杨暄背上的杖伤经过延和两日的精心换药,虽然还未痊癒,但已经结了厚厚的血痂,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他拒绝了臥床休养的建议,披上一件宽大的青色袍子,直接来到了后院的议事堂。 堂內,崔慎、裴照、韩季通、闻伯,以及刚刚在內宅立下规矩的延和,已经悉数到场。 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那枚折衝府的军牌,就像悬在眾人头顶的一把利剑,隨时可能落下。 杨暄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眾人。 “都看到了吧。”他指了指桌上那枚有些斑驳的生铁军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田家和胡家不仅有钱,还能驱使军方的高手。我们昨晚能防住,是因为陈野警觉,裴照身手好。但如果今晚来的是十个、二十个这样的人呢?” 堂內一片死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照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很清楚,以目前县衙的防御力量,如果真的遭遇数十名军中高手的突袭,绝对是死路一条。 “郎君。”闻伯拄著拐杖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钱既然已经拿到了,下一步,咱们就得赶紧用这笔钱,把命买下来。” “不错。”杨暄点了点头,“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为了定下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盐井进帐,库房夜盗,这说明我们在姚州已经从『討饭』变成了『吃肉』。既然要吃肉,就得有护住这块肉的本事。从今天起,县衙的资源分配和行事重心,必须全面转向『养势』。” 杨暄的目光依次从眾人脸上扫过。 “我把第一笔盐利分成了四份:养队伍、补药材、收消息、拉关係。这四件事,必须同时推进,缺一不可。” “裴照!”杨暄第一个点到了裴照的名字。 “属下在!”裴照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拿走暗帐里的两千贯。”杨暄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冽的决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天之內,给我拉起一支五十人的精锐。不要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街头混混,我要的是见过血、敢拼命、能听军令的汉子。刀枪剑戟、弓弩皮甲,能买的买,买不到的,找崔慎想办法打。钱不够,再来找我。” 裴照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 五十个敢战之士,这不仅需要钱,更需要眼光和手腕。 “郎君放心,属下就是把姚州周边的黑市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人给您找齐了!” “崔慎。”杨暄转向崔慎。 “学生在。”崔慎拱手道。 “你负责稳住帐面和县衙的日常运转。”杨暄吩咐道,“用公帐里的钱,把县衙上下打点好。同时,你和韩季通一起,利用活帐的资金,在城里城外给我广布眼线。田家、胡家、牙行、脚夫,甚至州里的动静,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这叫『收消息』。” “另外,”杨暄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要放出风去,就说县衙要重修兵器库和盐井设施,高薪招募工匠。不管是什么匠人,只要手艺好,待遇从优。” 崔慎心领神会,他知道杨暄这是在为后续控制青岙井的生產环节做铺垫。 “学生明白。”崔慎应道。 “延和。”杨暄最后看向延和。 延和微微頷首,示意他在听。 “后宅的內务,药材的採购,还有伤员的安置,全交给你。”杨暄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柔和,但也透著不容置疑的信任,“你用剩下的活帐资金,不仅要稳住我们自己的人,还要试著去拉拢那些在田家手底下受委屈的底层商户和女眷。这叫『拉关係』。” 延和明白他的意思,在男人们在前面拼杀的时候,她需要用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手腕,在后方编织一张柔韧的网。 “交给我吧。”延和简短地回答道。 分工明確后,杨暄站起身,走到堂前,看著门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 “买命的能力,我们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他转过身,看著眾人,眼神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但光有命还不够。我们既然来到了姚州,就不能一辈子只当个守著几口盐井的县令。我们要用这笔钱,买出一条能让我们扩盘的资格!” 眾人被他这番话点燃了心中的热血。他们跟著杨暄,不就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搏出一个前程吗? “郎君,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鲁成挥舞著拳头,大声吼道。 “好。”杨暄满意地点了点头,“崔慎,你立刻起草一份公文,以县衙的名义,上报州府。就说盐井县查获走私大案,缴获赃银若干,请州府派人前来核查。同时,在公文中暗示,县衙有意重整姚州盐业,希望得到州府的支持。” 崔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郎君这是要主动向州府示好?可是,那折衝府的军牌……” “正是因为有军牌的出现,我们才必须主动出击。”杨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田家想借军方的手来压我,那我就把州府也拉下水。我要让州里的人看到,我杨暄不仅能查出烂帐,还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只有当各方势力都卷进来,水彻底浑了,我们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杨暄这一手“驱虎吞狼”之计,让在场的人都暗暗心惊。 这位年轻的县令,其心机之深沉,手腕之老辣,远超他们的想像。 …… 议事结束后,县衙这部机器开始全速运转起来。 裴照带著鲁成和陈野,怀揣著巨额银票,悄然离开了县衙,消失在姚州城外的茫茫大山中。 崔慎和韩季通则留在城里,一面指挥著差役们修缮县衙、张贴招募工匠的告示,一面利用活帐的资金,在酒馆、茶楼、客栈等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悄悄布置眼线。 延和则坐镇后宅,有条不紊地处理著各项內务。 她用重金採购了大量的伤药和补品,不仅给杨暄和受伤的护卫们调理身体,还刻意多买了一些,分发给城中那些看不起病的贫苦百姓,悄然贏取著民心。 姚州城里的气氛,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第82章 招募乡勇 田家大宅里,田伯庸得知了杨暄公开上报州府的消息,气得差点吐血。 “竖子!他这是要断了我们的后路啊!”田伯庸愤怒地咆哮著,“他以为有州府撑腰,我就动不了他了吗?传信给黑风寨的独眼龙,让他加快动作,务必在杨暄的兵马练成之前,给他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在距离姚州城数十里外的一处隱秘山寨中,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汉正把玩著手中的一锭银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五百贯?田老头还真是下血本了。”独眼龙冷笑道,“告诉兄弟们,擦亮刀枪,准备干活。这盐井县的县太爷,他的脑袋,我独眼龙要了!” 姚州城外,风云变幻。 而在城內,杨暄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三天后,一个身材魁梧却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来到了县衙门口。 他看著门前张贴的招募告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当他摸到怀里那几张薄薄的药方,想到家中病重的老娘,他终於咬了咬牙,走上前去,撕下了那张告示。 “我……我是工匠。”汉子对著门口的差役说道,声音嘶哑而低沉,“我懂打铁,也懂修补盐井里的绞车。你们这告示上写的,只要手艺好,给双倍工钱,可是真的?”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確实是个常年干粗活的匠人。 “跟我来吧。崔主簿正等著你们这些人呢。”差役领著汉子走进了县衙。 这汉子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在金钱的诱惑和县衙“保安全”的承诺下,越来越多对田家心怀不满、生活困苦的工匠,开始悄悄地向县衙匯聚。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天后,黄昏。 盐井县衙的后院校场上,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汗臭味、酒气,以及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裴照站在点將台上,双手按刀,冷冷地看著台下这群刚刚被他从姚州周边的黑市、深山和流民营里搜罗回来的“人”。 足足六十多號人。 他们当中,有断了一只胳膊、却仍能单手抡起三十斤铁骨朵的退伍老兵; 脸上刺著配字、因为杀人越狱而亡命天涯的悍匪; 常年在盐道上刀口舔血、因为分赃不均被东家追杀的马帮散汉; 还有几个饿得眼睛发绿、像饿狼一样盯著別人脖子的军户子弟。 这群人,打眼一看,没有一个是善茬。 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喝骂,有的毫无顾忌地往地上啐著带血的唾沫,还有几个甚至当著裴照的面,在比较谁手里的刀更锋利。 “裴大哥,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陈野站在裴照身边,看著下面这群乌烟瘴气的傢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哪是招兵,这分明是把周边的恶鬼都给聚到县衙里来了。” “郎君要的是能打硬仗的刀,不是只会站班的泥塑。”裴照语气冰冷,没有理会陈野的担忧。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被推开。 杨暄在崔慎和阿福的陪同下,缓步走上了点將台。 他身上的伤虽然还没全好,但步伐已经稳健了许多。 一身素净的青衫,在这群凶神恶煞的亡命徒面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单薄。 看到县令出现,台下的喧闹声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有人在交头接耳,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桀驁。 在他们看来,这个传闻中敢跟田家硬碰硬的新县令,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白面书生。 要不是看在裴照手里那把刀和白花花的银子份上,他们才懒得来这破县衙。 杨暄走到台前,目光在这六十多號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威严,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漠。 “裴照。”杨暄淡淡地开口。 “在!” “我让你去招兵,你带回来的,是一群野狗。”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却清晰可闻。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直娘贼!你骂谁是野狗呢?”一个满脸横肉、光著膀子的壮汉猛地拔出腰间的杀猪刀,指著台上的杨暄怒吼道,“老子在黑风道上砍人的时候,你这小白脸还在吃奶呢!” “就是!要不是裴老大给的安家费够足,老子才不来伺候你这狗官!” “大不了一拍两散!兄弟们,咱们拿了钱走人,看他能把咱们怎么著!” 叫囂声此起彼伏,几个人甚至已经拔出了兵刃,大有要衝上台来火拼的架势。 裴照和鲁成、陈野瞬间拔刀出鞘,护在杨暄身前。 杨暄却没有退后半步,他推开裴照,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叫囂得最凶的壮汉。 “你叫什么名字?”杨暄问道。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道上都叫我『鬼头刀』王五!”壮汉仰著脖子,一脸傲气。 “好,王五。”杨暄点了点头,“你觉得你很能打?” “那是自然!”王五拍了拍胸脯,“老子这把刀,砍下过十八个人的脑袋!” “是吗?”杨暄突然笑了,“那你敢不敢和我手下的人比划比划?” 王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看了看裴照,又看了看鲁成和陈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狂妄所取代。 “比就比!要是老子贏了,这县衙的护卫头子,得让老子来当!” “可以。”杨暄一口答应,“裴照,你下去,陪他玩玩。” “郎君……”裴照有些迟疑,他怕自己出手太重,坏了杨暄的招人计划。 “別留手。”杨暄只说了三个字。 裴照心领神会,提著横刀走下点將台,来到王五面前。 “小子,看刀!”王五大喝一声,双手握紧杀猪刀,如同疯牛般朝著裴照扑了过去。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足以將人劈成两半。 然而,裴照却连躲都没躲。 就在王五的刀锋即將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裴照动了。 太快了! 台下的人甚至没有看清裴照是如何拔刀的,只听见“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王五只觉得双手一阵剧痛,手中的杀猪刀竟然被硬生生地震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了几丈外的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照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切开了他脖颈上的一层油皮。 “咕咚。”王五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你输了。”裴照冷冷地说道。 第83章 亲访匠师 那些原本还在叫囂的亡命徒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裴照刚才那一刀,展现出的速度和力量,绝对是久经沙场的杀人技。 杨暄看著台下那些被震慑住的野狗,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连我手下的一招都接不住,你也配说自己能打?”杨暄的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在这姚州,能杀人不算什么本事。因为田家、胡家,还有外面的马帮、土匪,他们手底下的杀手,比你狠十倍!” 杨暄在台上踱著步,目光如炬。 “你们以为,我花重金把你们找来,是让你们来县衙享福的吗?” “错!” “我是让你们来卖命的!” 杨暄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校场上迴荡。 “田家断我的粮,胡家断我的药,外头还有人想拿我的脑袋去换赏钱!这姚州,就是一个吃人的大泥潭!我杨暄,就是要带著你们,从这个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但是!” 杨暄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栏杆,震得栏杆嗡嗡作响。 “我不要只会逞凶斗狠的废物,我不要一有危险就脚底抹油的懦夫,我更不要不听军令、私自乱来的刺头!” “刚才跟著王五一起起鬨、拔刀的,自己站出来。拿了安家费的,把钱留下。裴照,发给他们一人二两路费,让他们滚出县衙。若是敢在外面泄露县衙的半句风声,杀无赦!” 杨暄的话语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人群中一阵骚动。 那几个刚才叫得最欢的汉子,此刻面面相覷,虽然心有不甘,但在裴照和鲁成等人的武力震慑下,最终还是乖乖地交出了安家费,领了路费灰溜溜地走出了县衙。 一次简单的筛选,六十多號人,直接走了一小半。 剩下的四十人,看著台上那个看似文弱、实则狠辣无比的新县令,眼中终於多了一丝敬畏。 杨暄看著剩下的这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留下来的人,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匪徒,不再是散兵游勇。你们是我盐井县衙的护旗手,是我杨暄手里的刀!” “裴照!” “在!” “从现在起,这四十人交给你。按照凤翔军的规矩,给我往死里练!我要他们在十天之內,懂得什么是令行禁止,什么是同生共死!” “练得好的,赏肉赏酒,每月足额发放军餉!练不好的,直接打发去修城墙!” “属下领命!”裴照大声应道,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焰。 “崔慎。”杨暄又叫到了崔慎。 “学生在。” “立刻去城里,把最好的皮匠和铁匠都给我找来。用暗帐里的钱,给他们每人配齐横刀、皮甲和连弩。我要用最硬的装备,把这群野狗武装成真正的恶狼!” “是!” 安排完一切,杨暄转身走下点將台,留下一群已经被彻底镇住的汉子。 这群人虽然骨子里依然桀驁不驯,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被绑在了杨暄这艘战船上。 要么跟著这位疯狂的县令一起杀出个前程,要么,就一起在这姚州的泥潭里粉身碎骨。 …… 当天夜里,县衙的后院里燃起了熊熊篝火。 裴照没有立刻开始操练,而是让人抬来了几大缸烈酒和几头烤好的肥羊。 “兄弟们,郎君说了,今天第一天,咱们先喝酒吃肉!”裴照举起一大碗酒,大声说道,“喝完了这碗酒,明天开始,谁要是敢在操练的时候偷懒,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干!” 四十个汉子齐声怒吼,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 这群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痛快的一顿饭了。 在酒精的刺激下,他们心中的那股野性和对未来的渴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而此时,在县衙后堂的书房里,杨暄正借著烛光,看著崔慎送来的一份名册。 这是崔慎和阿福这几天在城里暗访的结果。 “郎君,这名册上的十几个人,都是以前在青岙井干过的老工匠。”崔慎指著名册上的名字,详细匯报导,“有懂看井脉的,有懂修绞车的,还有懂熬盐火候的。不过,他们大多被田家打压过,现在过得很不如意。” “好。”杨暄將名册合上,“有了刀,接下来,我们就该去把这些真正的『骨架』给挖过来了。没有他们,青岙井就算夺回来,也是一口死井。” “明日,你和我一起去拜访这位叫『老黄头』的匠师。”杨暄的手指在名册的第一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 盐井县城西,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 这里常年散发著一股下水道混合著霉味的酸臭气息。 泥泞的窄巷两旁,胡乱搭建著茅草和木板拼凑的棚屋,阴暗潮湿。 住在这里的,多是些在井上伤了残了被赶出来的盐丁,或是些得罪了豪强、被断了生计的手艺人。 杨暄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直裰,头上戴了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在崔慎和阿福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条暗巷。 暗处,陈野带著两名新招募的好手,远远地坠在后面,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动静。 “郎君,就在前面那家。”崔慎指著巷子尽头一间屋顶都塌了半边的破草棚,压低声音说道。 杨暄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 他之所以要亲自来这种地方,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姚州这种靠山吃山、靠井吃井的地方,能打的刀客虽然重要,但真正能让他在姚州扎下根、生出金子的,是那些掌握著核心生產技术的工匠。 刀,能保命,能抢地盘。 但只有工匠,才能把地盘变成源源不断的財富。 三人走到破草棚前。 草棚连扇正经的门都没有,只掛著半截破旧的草蓆。 从里面隱隱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微弱的打铁声。 阿福上前一步,轻轻掀开草蓆。 昏暗的棚屋內,一个鬚髮皆白、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铁锤,正在一块砧铁上敲打著一根弯曲的铁条。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落锤,似乎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伴隨著剧烈的咳嗽,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 在老者身后的角落里,躺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童,正蜷缩在一床破被絮里瑟瑟发抖。 第84章 请贤出山 “黄老丈。”崔慎轻声唤了一句。 老者停下手里的铁锤,抬起那只仅剩的浑浊独眼,警惕地看著门口的三人。 “你们是谁?老汉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若是来討债的,就请回吧。” 老者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粗糙。 杨暄摘下头上的斗笠,走进了这间连直起身都困难的棚屋。 “黄老丈,我们不是来討债的,是来请你出山的。”杨暄看著老者,语气诚恳。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乾笑。 “请我出山?后生,你莫不是在消遣老汉?我这把老骨头,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事很多。”杨暄环视了一圈棚屋內简陋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了老者手中那根敲打了一半的铁条上。 “姚州第一匠师,『千手黄』。当年青岙井最深的那口老卤井,就是你带著人,凭著一双手和几张旧图纸,硬生生给凿出来的。你的手艺,比这盐井县里所有的刀加起来,都要值钱。” 听到“千手黄”和“老卤井”这两个词,老者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光。 但他很快又掩饰了过去,重新低下头,继续敲打著手里的铁条。 “后生,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千手黄』,只有一个瞎了眼、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子。你们走吧,別打扰我干活。” 杨暄没有动,他看著老者,眼神深邃。 “黄老丈,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杨暄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当年你因为不愿意帮田伯庸在出盐的斤两上做手脚,被他以『损坏井架』的罪名,不仅打瞎了一只眼,还赶出了青岙井,落得个家破人亡,只能带著小孙子在这棚户区里苟延残喘。” 老者的手猛地停住了,铁锤重重地砸在砧铁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著杨暄,仅剩的那只眼里燃烧著愤怒和不甘的火焰。 “你到底是谁?!” “我叫杨暄。”杨暄毫不避讳地迎上老者的目光,“现在的盐井县令。” “县令?”老者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嘲讽。 “原来是县尊大人。怎么,田家嫌老汉我碍眼,连在这破棚子里等死都不允许了,要劳动县尊大人亲自来拿人?” “你错了。”杨暄摇了摇头,“我不是田家的人,我也不是来拿你的。我刚才说了,我是来请你出山的。” 杨暄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放在了老者面前的砧铁上。 “田家不用你,我用你。” 老者看著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咽了一口唾沫,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拿。 “县尊大人,老汉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心还没瞎。田家在盐井县一手遮天,你一个新来的县令,就算有心用我,又能护得住我吗?我若是跟你走了,只怕明天我这唯一的孙子,就会横尸街头。” 老者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这才是姚州底层工匠最大的悲哀。 他们有手艺,有本事,但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在豪强面前,他们不过是隨时可以被碾死的螻蚁。 “黄老丈,你这话就错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慎此时开口了,他指了指门外,“你可知道,昨夜县衙的库房被盗,贼人是谁?” 老者摇了摇头。 “是折衝府的高手。”崔慎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但他们连库房的门都没摸到,就被我们县衙的人给打跑了。” “田家的白手套柳慎行和莫三,现在正被关在县衙的死牢里。青岙井的旧帐和出货的口子,也已经被县衙接管。” 崔慎每说一句,老者的眼睛就亮一分。 “黄老丈,我家郎君不是以前那些只知道收黑钱、当泥菩萨的县令。他不仅敢查帐,更敢杀人!田家现在连县衙的门都不敢进,你还怕他护不住你?” 老者听著崔慎的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然躲在这棚户区里,但也听说了最近街面上的传闻。 新县令带人劫了莫三的盐车,还用盐换粮,破了田家的断粮局。 难道,这盐井县的天,真的要变了? 杨暄看著老者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黄老丈,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不甘。”杨暄直视著老者的眼睛。 “你忍心看著自己一身绝顶的手艺,就这样带进棺材里?你忍心看著你的孙子,一辈子在这阴暗的棚户区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中了老者的软肋。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面黄肌瘦、正在瑟瑟发抖的小童,眼眶顿时红了。 “县尊大人……”老者的声音颤抖著,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杨暄面前,“老汉我的命不值钱,但我这孙子才七岁啊!他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 杨暄赶紧伸手將老者扶起。 “只要你肯出山,我杨暄向你保证,你孙子从今天起,天天有肉吃,有新衣穿。將来,我还会请城里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识字。” 杨暄的眼神坚定如铁。 “而且,我不仅要用你,我还要重用你。青岙井的那些旧井架、旧设备,全都要换。我要你帮我,打造一个全新的、谁也夺不走的青岙井!” “你不是恨田家吗?那我们就一起,用这几口盐井,把田家彻底埋葬!” 老者呆呆地看著杨暄,看著这个年轻县令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和自信。 他那颗原本已经死了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好!”老者猛地一咬牙,一把抓起砧铁上的那锭银子,“老汉我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只要大人能护住我孙子,老汉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给大人敲出一个新天地来!” 杨暄笑了。 他知道,自己终於在这姚州的地界上,撬动了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第85章 推心置腹 离开棚户区的时候,杨暄没有直接带老黄头回县衙。 他知道,县衙的目標太大,田家和胡家的眼线无处不在。 如果让老黄头直接进县衙,不仅会立刻暴露他们的意图,还会给老黄头爷孙俩带来杀身之祸。 “阿福。”杨暄吩咐道,“你在城西找一处隱秘的宅子,把黄老丈和他孙子安置进去。对外就说是你远房的亲戚来投奔。找两个可靠的兄弟,十二个时辰暗中保护。” “是,郎君。”阿福机灵地点头。 “另外,”杨暄转头看向崔慎,“延和不是在城里盘下了一间閒置的药铺吗?就以药铺后院为掩护,悄悄建立一个暗作坊。把招募来的可靠工匠,分批次秘密转移到那里去。” “明面上,县衙继续大张旗鼓地招募泥瓦匠和木匠,修缮县衙的围墙和房屋,吸引田家的注意力。暗地里,让老黄头带著人在暗作坊里,根据他脑子里的图纸,先给我们打造一批新式的采卤工具和提纯设备。” 崔慎听得暗暗心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郎君这是要在田家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建立起一套完全独立於旧势力的生產骨架啊! “郎君高明!”崔慎由衷地讚嘆道。 杨暄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这带著些许咸腥味的空气。 “工匠比刀更难得。”杨暄低声说道,“刀能杀人,工匠却能生钱。等我们的新设备造出来,等裴照的刀练得锋利了。这姚州的牌桌上,就该我们来做庄了。” ...... 夜幕降临,盐井县城西那间閒置药铺的后院里,却亮著昏黄而隱秘的灯光。 这间药铺是延和用活帐里的钱,托一个面生的商客出面盘下来的。 名义上是准备重开药铺,实则后院已经被彻底打通,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暗作坊。 四周的院墙都被加高了三尺,上面还布置了带刺的荆棘和碎瓦片。 阿福带著几个可靠的差役,分作两班,十二个时辰在院外巡逻。 暗作坊內,炉火通红。 十几个被崔慎暗中招募来的老工匠,正围著一个巨大的沙盘,听著老黄头讲解。 老黄头虽然瞎了一只眼,背也有些佝僂,但一旦站在这炉火和图纸面前,他整个人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宗师般的气度。 “这青岙井的滷水,底子深,卤气重。以前田家用的那些竹筒和麻绳,不仅提拉费力,而且腐蚀得极快,三五个月就得换一批。” 老黄头手里拿著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在沙盘上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结构。 “我们要想把出盐的量提上去,就得换法子!不用竹筒,改用牛皮和铁皮混合製成的软桶;不用麻绳,改用精钢打制的铁索。还有这绞车,必须加上齿轮,利用畜力或者水力,把提滷的速度提高三倍以上!”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技术和想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老黄头口中说出来,却有著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信服力。 “黄老丈,这些东西,咱们真能造出来?”一个年轻些的铁匠忍不住问道。 “怎么不能?”老黄头瞪了他一眼,“只要有上好的精钢,有熟牛皮,有县尊大人的支持,老汉我就能把这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真的!” “好!黄老丈说得好!” 一声清朗的赞喝从院外传来。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杨暄在崔慎和裴照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暗作坊。 杨暄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他的手里,还提著两坛未开封的陈年烈酒。 “见过县尊大人!”工匠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行礼。 “都不用多礼。”杨暄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今晚没有县尊大人,只有杨暄。” 他走到老黄头面前,將一坛酒重重地放在那张摆满图纸的桌子上。 “黄老丈,这几天辛苦了。我带了姚州城里最好的烈酒,特地来敬诸位一杯!” 杨暄的话,让在场的工匠们都愣住了。 在他们以往的认知里,官员都是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 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县令,会亲自提著酒,跑到这乌烟瘴气、满是汗臭味的作坊里,来给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匠人敬酒? 老黄头看著杨暄,那只仅剩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感激杨暄救了他的孙子,也佩服杨暄的胆识,但在他心里,对官府始终存著一分戒备。 他害怕,杨暄现在对他们好,只是为了利用他们,一旦达到了目的,就会像田伯庸一样,把他们像破布一样扔掉。 “大人,老汉我只会打铁,不会喝酒。”老黄头语气有些生硬地拒绝了。 杨暄並没有生气,他似乎看穿了老黄头的心思。 他没有勉强老黄头,而是自己拍开泥封,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了一大口烈酒。 烈酒入喉,辛辣刺骨。杨暄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痛快!”杨暄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大笑一声。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神色各异的工匠们。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杨暄的声音在作坊里迴荡,带著一种罕见的真诚。 “你们在想,我杨暄是不是和田伯庸一样,只是把你们当成赚钱的工具。等把青岙井夺回来,等我赚够了钱,升了官,就会把你们一脚踢开。” 工匠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说话,但他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只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我杨暄,是被贬出长安的。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就是一个隨时可以捏死的臭虫。如果我不能在这姚州立下大功,不能把这盐井县打造成一块铁板,我早晚会被他们弄死。” “而要做到这一切,光靠裴照手里的刀,不够。我需要钱,需要源源不断的钱。” 杨暄指著沙盘上那些复杂的图纸。 “这些东西,就是我杨暄安身立命的本钱!而你们,就是能把这些图纸变成真金白银的人!” “在別人那里,你们只是耗材,是苦力,是隨时可以替换的物件。” 杨暄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个人。 “但在我杨暄这里,你们是我的兄弟,是我的袍泽,是我杨暄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依靠!” “只要你们肯跟著我干,我杨暄向你们保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们喝汤!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寒毛,我杨暄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拼了这条命,也要诛他九族!” 杨暄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官腔,全都是最直白、最粗鄙的江湖切口。 但正是这种直白,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这些底层工匠的心上。 他们要的,不就是一份尊重,一份保障,一份能把他们当人看的承诺吗? 第86章 盐井巨贪 “大人……”一个年轻的木匠眼眶红了,他猛地跪在地上,“我……我愿意跟著大人干!”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工匠跪了下来。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那粗糙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老黄头看著眼前这一幕,那只浑浊的独眼,终於忍不住湿润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態炎凉,看透了人心险恶。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官员,敢在他们这些贱民面前,说出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好!好一个『有我一口肉吃,绝不让你们喝汤』!” 老黄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仰起头,也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老黄头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他却笑得无比畅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放下酒罈,看著杨暄。 “大人,既然你拿我们当兄弟,老汉我也不能藏著掖著了。” 老黄头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的木材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已经发黄、有些残破的旧帐册,以及一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线条的羊皮图纸。 “这是……”崔慎凑上前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青岙井真正的底细。”老黄头將帐册和图纸郑重地交到杨暄手里。 “这张图,是青岙井底下所有卤脉的走向图。当年田伯庸为了霸占这口老井,逼我把图交出来。我拼著瞎了一只眼,也没给他。有了这张图,我们就能找到出卤量最大、纯度最高的卤眼,不用再像瞎子一样乱打井。” 老黄头又指了指那本旧帐册。 “这本帐,是我当年偷偷记录的青岙井真实的耗损帐。里面清楚地记著,一担滷水能熬出多少盐,需要耗费多少柴炭,人工的损耗是多少。” 老黄头冷笑一声。 “田家和胡家这几年做假帐,把损耗报得奇高,藉机私吞了大量的官盐。有了这本帐,大人您就能清清楚楚地算出,他们到底贪了朝廷多少钱!” 杨暄紧紧地握著这两样东西,感觉手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份技术图纸和一本帐册,更是老黄头几十年的心血,是他对县衙、对杨暄的彻底信任! “黄老丈,多谢!”杨暄郑重地向老黄头深深地作了一揖。 “大人折煞老汉了。”老黄头赶紧侧身避开,“大人,这图纸上的新设备,我已经带人打造出了一套雏形。只要再有三天时间,就能全部完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去青岙井,给田家那些王八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打井手艺!” “好!”杨暄眼中精光大盛,“三天后,我亲自带你们去青岙井!” …… 深夜,县衙书房。 崔慎借著烛光,仔细核对著老黄头交出的那本耗损帐,越算,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郎君……”崔慎放下算盘,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算出来了。” “多少?”杨暄端坐在书案后,语气平静。 “根据黄老丈的耗损帐,再结合我们之前从青岙井收缴来的名册。姚州盐井真正的潜在產出,至少是田家现在报上去的……五倍!” “五倍?!” 一旁站著的裴照和韩季通同时惊呼出声。 杨暄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猜到田家贪得多,但也没想到会贪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五倍的產出! 如果全部折算成现银,那將是一笔足以在剑南道掀起滔天巨浪的恐怖財富。 这已经不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土財主能吞得下的数目了。 “难怪……”杨暄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难怪折衝府的军牌会出现在县衙的库房外。难怪田伯庸敢公然截杀县衙的护卫。” 这姚州,根本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烂县。 这是一个被层层黑幕掩盖著的、流淌著黄金和白银的巨大聚宝盆! “郎君。”崔慎咽了一口唾沫,“这笔帐若是捅出去,整个剑南道的天都要塌了。咱们……咱们真的要继续查下去吗?” 杨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欞。 窗外,姚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但在那黑暗的深处,却仿佛隱藏著无数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这个小小的县衙。 “查。” 杨暄的声音,如同刀锋切过坚冰。 “不仅要查,我还要把这五倍的產出,一分不少地握在自己手里!” “田伯庸想用匪患和军方来嚇退我,那我就用这笔天大的財富,在姚州砸出一个属於我杨暄的铁打营盘!” ...... 杨暄在前厅查的如火如荼,县衙后宅,这几日也是十分热闹。 自从杨暄拿到了那三千五百贯现银,整个县衙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迅速抽出了新枝。 崔慎忙著理帐、暗中安置老黄头那批工匠。 裴照则在校场每日把那四十个“野狗”练得鬼哭狼嚎。 而这后宅,也隨著人和物资的不断涌入,变成了一处看不见硝烟的新战场。 受伤的护卫需要熬药休养,新招来的差役和工匠需要每日三餐,就连马厩里新添的十几匹战马,也需要专人伺候草料。 更別提那些堆积如山的米麵、布匹、药材,每一笔进出都需要过数。 如果说前院是杨暄手里的刀,那后宅就是支撑这把刀挥舞的剑鞘。 剑鞘若是烂了,刀再锋利也会伤到自己。 清晨,后宅花厅。 延和郡主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宗室贵气,却让站在厅內的十几个婆子和女使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有一半是县衙里原本就留用的旧人,另一半则是崔慎最近几天用活帐里的钱,从城里招募来帮忙打理杂役的新人。 在她们面前的空地上,摆著三口大木箱。 一口装著碎银和铜钱,一口装著新裁的布料,还有一口,则放著十几根婴儿手臂粗的戒尺。 恩威並施,这是延和在长安宗室里从小看到大的手段。 “闻伯。”延和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 “老奴在。”闻伯拄著拐杖,恭敬地走上前。 “把名册念一遍。点到名字的,上前一步。” “是。” 闻伯打开一本薄薄的册子,开始点名。 第87章 恩威並施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十几个婆子和女使战战兢兢地分成了三列。 延和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件货物。 她知道,这三列人里,绝对有田家、胡家,甚至牙行安插进来的眼线。 杨暄在前院大张旗鼓地招人,那些地头蛇不可能不在后院里埋钉子。 “我知道,你们来县衙做事,图的是一口饱饭,一份安稳。” 延和站起身,缓步走到她们面前。 “县衙现在有钱了,也有粮了。只要你们肯安分守己地做事,我保证你们每个月拿到的例钱,比在外面任何大户人家都要多两成。” 听到“多两成”三个字,不少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喜色。 “但是!” 延和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县衙的饭,也不是谁都能吃的。” “从今天起,后宅的规矩,我来定。” 延和走到第一列,这是五个年纪稍长的婆子,主要负责厨房和粗使。 “你们五个,负责后宅的柴米油盐。每日的採买,必须由闻伯亲自过目画押。谁若是敢在菜钱上剋扣一文,或者在饭菜里夹带不乾净的东西……” 延和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那口装戒尺的箱子。 “董六是怎么被赶出县衙的,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我不介意让你们尝尝那三十杀威棒的滋味。” 几个婆子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称不敢。 延和走到第二列,这是四个负责伺候伤员和清洗衣物的女使。 “你们四个,负责照看裴护卫手底下的那些伤兵。他们是在前面替县衙拼命的人,你们伺候他们,必须像伺候主子一样尽心。药怎么熬,绷带怎么洗,都有大夫交代。谁要是敢敷衍塞责,导致伤员病情恶化,我拿你们试问!” 四个女使嚇得脸色发白,赶紧低头应是。 最后,延和走到第三列,这是三个年纪最轻、容貌也最標致的女使。 她们被招进来的名义,是负责打扫书房和近身伺候。 延和看著这三个人,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她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豪强们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把漂亮女人安插到官员身边,不仅能刺探机密,关键时刻还能吹吹枕头风,甚至下毒暗杀。 “你们三个。”延和走到一个穿著翠绿衣衫、眉眼含春的女使面前,停下了脚步,“叫什么名字?” “回……回夫人的话,奴婢叫翠儿。”女使有些紧张地回答,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延和身后的书房方向飘去。 “翠儿。”延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冷笑一声,“你的手保养得真好,一点都不像个干粗活的下人。” 翠儿心里猛地一沉,赶紧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奴……奴婢以前在绣庄里干活,不怎么做粗活……” “是吗?” 延和没有拆穿她,而是转身对所有人宣布了后宅最核心的规矩。 “后宅分內外两层。厨房、洗衣院、马厩,是外围。书房、內库、以及我和县尊大人的寢屋,是內层。” “外围的人,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踏入內层半步。內层的人,没有我的手令,也绝不能私自与外界接触!” “更重要的一点,”延和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刺穿了每个人的耳膜,“无论前院发生什么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问,不许看,更不许往外传!谁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和腿,就別怪我管不住手里的戒尺!” 规矩立下,三口箱子被打开。 碎银和铜钱发了下去,这是赏; 新布料发了下去,这是恩; 而那些戒尺,则被闻伯分发给了几个最可靠的老家丁,悬掛在后宅的各个显眼处,这是威。 恩威並施之下,原本心思各异的下人们,终於被这套严密的规矩暂时压服了。 …… 入夜,县衙书房。 杨暄刚从城西的暗作坊回来。 老黄头那边的新设备已经初具雏形,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郎君,喝碗热汤吧。”延和端著一碗参汤走进书房,放在他的书案上。 杨暄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感觉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流遍全身。 他看著延和略显疲惫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后宅的事,辛苦你了。”杨暄握住延和的手,“等姚州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一定……” “你我现在同乘一条船,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延和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只要你在前面能顶住田伯庸的明枪,这后宅的暗箭,我替你挡下便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爭吵声。 “站住!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这是闻伯安排在书房外守夜的老家丁的声音。 “老伯,奴婢是来给县尊大人送安神香的。这香是崔主簿特意吩咐去城里买的,说大人最近太累了……”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正是白天那个叫翠儿的女使。 杨暄眉头微皱,看向延和。 延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翠儿正端著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试图绕过老家丁的阻拦。 看到延和出来,她嚇得赶紧低下头。 “夫人……” “我白天定下的规矩,你当耳旁风了吗?”延和冷冷地看著她,“我什么时候允许你靠近书房了?” “奴……奴婢只是担心县尊大人的身体……”翠儿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延和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而是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个紫铜香炉上。 香炉里燃著上好的沉香,散发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延和伸手接过香炉,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在长安宗室里,她见识过无数种害人的手段。 这香炉里的沉香虽然名贵,但在香灰的底层,却掺杂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软骨草”的气味。 这种草药不会要人命,但如果长期吸入,会让人精神萎靡,四肢无力,最终变成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人。 好阴毒的手段! 好快的动作! 自己白天刚立下规矩,田家的人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这颗钉子来试探县衙的深浅了。 第88章 军队雏形 “这安神香,確实不错。”延和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翠儿以为延和没有察觉,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夫人若是喜欢,奴婢明晚再送些来……” “不用明晚了。” 延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霆般的震怒。 “来人!” 隨著延和一声令下,两个如狼似虎的老家丁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將翠儿按倒在地。 “夫人!夫人饶命啊!奴婢做错什么了?”翠儿嚇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 “做错什么?”延和冷笑一声,將那紫铜香炉重重地摔在翠儿面前,香灰散落一地,“你以为这软骨草的味道,能瞒得过我的鼻子吗?说!是谁指使你在香里下药的?” 翠儿听到“软骨草”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夫人说什么……这香真的是崔主簿……” “还敢攀咬崔主簿?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延和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决绝得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將军。 “拖下去!打!打到她肯开口为止!”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县衙后宅寧静的夜空。 这一顿板子打得极重,不仅打在翠儿的身上,更是打在后宅所有下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观望、甚至心怀鬼胎的人,听到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全都嚇得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们终於明白,这位看起来温婉端庄的郡主夫人,不仅有著比县令更敏锐的嗅觉,更有著不输於县令的狠辣手腕!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翠儿就招了。 她確实是田家安插进来的眼线。 那软骨草是田承义交给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杨暄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废人,从而彻底失去对抗田家的能力。 书房內,杨暄听著外面的动静,看著延和拿著翠儿的供状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 他知道延和有能力稳住后宅,但他没想到,她的手段会如此雷厉风行,甚至比自己还要果决。 “招了。”延和將供状放在杨暄的书案上,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是田家的人。”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杨暄问道。 “打断双腿,明天一早,扔到田家大宅的门口。”延和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顺便告诉田伯庸,县衙的后宅,不是他想伸黑手就能伸进来的地方。他若是再敢派人来,送来的就不是活人,而是尸体!” 杨暄看著眼前这个外柔內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姚州本地那些暗中关注著县衙动静的人,很快就会发现。 在这座县衙里,不仅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更有一面坚不可摧的盾。 而从这一夜开始,那些原本只把延和当成一个落魄郡主的下人们,私底下已经悄悄改了称呼。 他们不再叫她“郡主”,而是带著深深的敬畏,称她为—— “夫人”。 ...... 十五日。 整整十五日,盐井县衙的后院校场上,哀嚎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没有一刻停歇。 裴照用最残酷、最血腥的凤翔军练兵之法,將那四十个桀驁不驯的亡命徒,硬生生地扒了一层皮。 不听號令者,打! 阵型散乱者,打! 遇敌退缩者,打! 每天都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每天都有人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但裴照从不手软,他的横刀隨时都在出鞘的边缘,谁敢有半点怨言,迎接他的就是雷霆般的镇压。 而在棍棒和鲜血的另一面,是杨暄用暗帐砸出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和堆积如山的酒肉。 只要你扛得住练,只要你听军令,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管够! 每个月足额的三贯钱军餉,一文不少地发到手里! 在这样极致的冰火两重天之下,这群原本只知道在街头斗狠、在山林里劫道的“野狗”,终於开始发生蜕变。 曾经眼神涣散的这些人,如今透出一种冷酷的警惕。 连握刀的姿势也不再从前那般花哨,而是力求用最短的距离杀人。 而当裴照喊出“结阵”的口令时,这群人再也不像从前那般一盘散沙一样各自为战,而是能迅速结成三人一组、进退有度的鸳鸯阵。 这不再是一群流氓地痞。 这是一支初步具备了战力的军队雏形! “郎君。” 清晨,裴照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台下站得笔挺、鸦雀无声的四十名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 杨暄站在他身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裴照。”杨暄拍了拍裴照的肩膀,然后转向台下。 “兄弟们!”杨暄的声音在校场上迴荡,“这半个月,你们受苦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流的每一滴汗,挨的每一顿打,都是在为你们自己挣命!”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无名无份的散兵游勇。崔主簿已经给你们造了册,你们现在的身份,是盐井县衙的正式差役,是合法的『护盐手』!” 此言一出,台下的四十名汉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合法身份! 这对於他们这些常年背著案底、在黑白两道夹缝中求生的人来说,简直比给他们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有了这层皮,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姚州的大街上,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样躲避官府的通缉! “但是!” 杨暄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酷起来。 “这层皮,不是让你们穿著去街上作威作福的!田家和胡家在外面虎视眈眈,这姚州城外,更是盗匪横行。我们现在有了刀,有了身份,就必须去检验这把刀到底够不够快!” “老黄头那边打造的第一批修缮青岙井的新设备已经完工,需要立刻运往井场。裴照!” “在!” “你带三十人,押运这批物资出城。记住,这是你们的第一战,只能贏,不能输!” “属下领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裴照大声应道。 第89章 黑风峡血战 日上三竿,一支由五辆大车组成的队伍从城西的暗作坊驶出,缓缓向城外的青岙井进发。 裴照骑著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鲁成和陈野分別护在车队的两翼。 三十名刚刚换上县衙差役服色、腰挎新横刀的护盐手,紧紧地护卫著车队。 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却让沿途的百姓和商贾纷纷避让。 田家大宅的高阁上,田伯庸阴沉著脸,看著这支车队出城。 “终於出来了。”田伯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通知独眼龙,肥羊已经出圈。让他手脚麻利点,別留下活口。” “是,田翁。”身后的管事领命而去。 …… 从姚州城到青岙井,有一段十几里的山路。 其中有一处名叫“黑风峡”的地方,两面是茂密的松林,中间只有一条崎嶇的土路,地势险要,歷来是盗匪最喜欢设伏的地方。 当裴照的车队进入黑风峡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裴照猛地勒住韁绳,举起了右手。 “停!” 整个车队瞬间停止了前进。 三十名护盐手虽然还有些紧张,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们立刻抽出了横刀,迅速结成了防御阵型。 “裴大哥,怎么了?”陈野握紧了长枪,警惕地看著四周。 “太安静了。”裴照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两旁的松林,“这林子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只听见“嗖”的一声尖啸! 一支冷箭从右侧的松林中射出,直奔裴照的面门! 裴照冷哼一声,横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鐺”的一声將冷箭劈飞。 “有埋伏!结阵御敌!” 隨著裴照的一声怒吼,黑风峡两旁的松林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宰了这些穿官皮的狗腿子!” 上百名手持刀枪、面目狰狞的悍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松林中冲了出来,瞬间將裴照的车队团团包围。 为首的一个悍匪,骑著一匹高大的黄驃马,手里提著一把九环大砍刀,脸上戴著一个黑色的眼罩。 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独眼龙! “哈哈哈哈!”独眼龙猖狂地大笑著,用大砍刀指著裴照,“兄弟们,田老爷说了,这些狗官差的脑袋,一个值十贯钱!都给老子往死里砍!” 面对三倍於己的悍匪,那三十名初次上阵的护盐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虽然经歷了半个月的地狱式训练,但毕竟还没有经歷过这种真正的生死血战。 看著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悍匪,不少人的心里生出了一丝退意。 “慌什么!” 裴照一拉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手中的横刀斜指苍穹,宛如一尊战神般立於阵前。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你们忘了郎君是怎么教你们的吗?” 裴照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黑风峡中炸响。 “后退一步者,杀!” “擅离阵型者,杀!” “杀敌一人,赏钱五贯!杀敌三人,官升一级!” 在死亡的威胁和重赏的诱惑下,这群“野狗”骨子里的凶悍终於被激发了出来。 他们咬紧牙关,死死地盯著衝上来的悍匪,原本颤抖的双手,再次握紧了刀柄。 “杀!” 隨著独眼龙的一声令下,悍匪们如同潮水般涌向了车队。 血战,瞬间爆发。 裴照身先士卒,他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匪群。 横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闪电,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起一抹悽厉的血光。 “挡我者死!” 裴照如同砍瓜切菜般,瞬间连斩四五名悍匪,硬生生地在敌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直奔独眼龙而去。 鲁成和陈野则死死地守在车队的两侧。 鲁成的厚背长刀大开大合,如同绞肉机一般,將靠近的悍匪纷纷砍翻在地。 陈野挥舞长枪如蛟龙出洞,专挑敌人的咽喉和心窝招呼,枪枪致命。 然而,悍匪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儘管裴照三人勇猛无比,但依然有数十名悍匪突破了他们的防线,衝到了那三十名护盐手的面前。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一名护盐手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了一名悍匪。 “鐺!”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那悍匪力气极大,一刀將护盐手逼退了半步,隨即反手一刀,砍向护盐手的肩膀。 若是半个月前,这名护盐手肯定会下意识地躲闪,从而露出破绽被杀。 但现在,他没有躲! “三人阵,绞杀!” 旁边两名护盐手默契地跨出一步,一左一右,两把横刀同时递出,精准地封死了悍匪的退路,然后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那名悍匪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漂亮!” 这种小规模的配合绞杀,开始在车队的各个角落上演。 这三十名护盐手虽然单兵作战能力不如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悍匪,但他们有著严密的阵型和默契的配合。 他们三人一组,互为攻守,就像是一个个布满尖刺的铁刺蝟,让那些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悍匪无从下口。 鲜血染红了黑风峡的土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 护盐手这边不断有人倒下,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因为他们知道,退,就是死! “直娘贼,这帮穿官皮的怎么这么硬!” 独眼龙看著自己手下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心头大震。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没见过血的雏儿,一个衝锋就能解决战斗。 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比他手底下的悍匪还要凶狠、还要不怕死! 就在独眼龙分神之际,裴照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 “匪首受死!” 裴照暴喝一声,战马借著衝力,高高跃起。 他手中的横刀借著下落之势,带著力劈华山般的万钧巨力,狠狠地劈向独眼龙的头顶。 独眼龙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中的九环大砍刀格挡。 “鐺——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独眼龙引以为傲的九环大砍刀,竟然被裴照这雷霆一击生生劈断! 横刀去势不减,“噗嗤”一声,直接將独眼龙的半边身子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內臟瞬间喷洒了一地。 第90章 豪强自危 “大当家死了!” “大当家被杀了!” 悍匪们看到独眼龙惨死,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士气瞬间崩溃。 他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扔下兵器,转身逃向两旁的松林。 “穷寇莫追!护住物资!” 裴照勒住战马,大声下达了命令。 一场血战,终於落下了帷幕。 黑风峡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三十名护盐手,战死了五人,重伤七人,其余人人带伤。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哭喊,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拄著带血的横刀,喘著粗气,看著满地的悍匪尸体,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凶光。 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彻底褪去了懦弱和恐惧,蜕变成真正野兽的凶光。 他们扛住了! 在这场三倍於己的绝对劣势下,不仅护住了物资,还斩杀了匪首独眼龙,杀退了黑风寨的悍匪! 裴照看著这群满身是血的汉子,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郎君想要的那支能打硬仗的刀,今天,终於算是真正铸成了! “收拾同袍的遗体,包扎伤口。”裴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独眼龙的脑袋,继续前进!去青岙井!” ……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了姚州城。 田伯庸正在书房里悠哉游哉地喝著茶,等著独眼龙送来捷报。 突然,大门被猛地推开,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一样。 “田翁!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田伯庸皱了皱眉,放下茶杯,“独眼龙那边得手了?” “不……不是……”管事结结巴巴地说道,“独眼龙……独眼龙死了!黑风寨的上百號人,被县衙的那几十个护卫,杀得大败而归!县衙的车队,已经平安抵达青岙井了!” “什么?!” 田伯庸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黑风寨的悍匪,竟然打不过几十个刚招募的流氓地痞? “田翁……”管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补充道,“而且……裴照还让人把独眼龙的脑袋,悬掛在了青岙井的卡子上……现在整个姚州城都在传,说……说县衙的军队,天下无敌……” 田伯庸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被他视为螻蚁的新县令,已经不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了。 ...... 黑风峡一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仅仅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姚州城。 独眼龙的人头被高高悬掛在青岙井外新立的木柵栏上,那颗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头颅,成了县衙武力最直接、最血腥的宣告。 曾经,姚州百姓提到黑风寨无不谈虎色变,连本地驻军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这股凶悍的土匪,竟然被县衙刚刚招募的几十个护卫杀得大败,连大当家都被斩了首! 这对於姚州的震动,无异於一场地震。 普通的百姓和商户在震惊之余,心中生出了一丝隱秘的欢喜。 他们苦田家和黑风寨久矣,这位新来的县太爷,似乎真的是个能替他们做主、能打硬仗的活阎王。 但对於姚州那些真正坐在牌桌上吃肉的人来说,这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杨暄不仅握住了青岙井的盐利,用这笔钱养出了刀,更可怕的是,他还通过“千手黄”等工匠,开始对盐井的生產设备进行大规模改造。 有钱,有刀,有技术。 杨暄正在以一种极其蛮横且高效的姿態,將自己的根系死死地扎进姚州的地底,甚至开始威胁到这片土地上原有的统治者。 田家大宅,正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田伯庸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让他原本就有些苍老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但那一双眼睛,却透著如恶狼般的凶光。 在他下首,坐著胡家家主胡荣,四海牙行的宋掌柜,以及姚州本地最大的一支马帮首领,“过山风”雷老虎。 这几个人,几乎代表了姚州城內九成以上的地下势力和灰產利益。 “田翁,不能再等了!” 胡荣最先沉不住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透著恐慌。 “青岙井那边传来消息,县衙的人不仅接管了所有帐目,还把老黄头那批被咱们赶出去的工匠全找回去了!听说他们造出了什么新式的软桶和铁索绞车,出盐量比以前翻了一倍都不止!” “是啊田翁!” 宋掌柜也急得直拍大腿。 “现在城里的客商都不敢从咱们手里拿旧票了,全都捧著真金白银去县衙求新票。咱们牙行的生意,已经停了七八天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县衙来查,咱们自己就得喝西北风!” 雷老虎摸了摸光禿禿的脑袋,嗡声嗡气地说道:“我不管你们帐上的事。我只知道,独眼龙死了,黑风寨散了。现在道上的兄弟都在看我雷老虎的笑话,说咱们姚州本地的爷们,被一个外来的落魄官崽子给踩在脚底下拉屎。这口气,我咽不下!” 田伯庸冷冷地看著这三个焦躁不安的盟友,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田伯庸的声音沙哑而阴沉,“他杨暄就算长了三头六臂,这姚州,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吃得下的!” “可是田翁,他现在手里的刀太硬了啊。”胡荣颤声道,“裴照那帮人,简直就是一群杀神。咱们家里的那些护院庄客,真要跟他们对上,恐怕也是送死。” “刀再硬,也硬不过规矩!” 田伯庸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断。 “他杨暄以为,打贏了几个土匪,收买了几百个泥腿子,就能在姚州一手遮天了?他忘了,这青岙井的盐,不是我们田家一家在吃。州里、道里,乃至长安城里,有多少大人物指著这口井的孝敬过日子?” 田伯庸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眾人。 “我已经给州里去了信。別忘了,库房夜盗那天,可是有折衝府的军牌露了面。军方的人,比我们更著急。只要州里的大人物发了话,他杨暄就算是条龙,也得给我盘著!” 宋掌柜闻言,眼睛一亮:“田翁的意思是,州里要下场了?” “不错。”田伯庸冷笑一声,“不过,在州里的人来之前,我们必须先探清他杨暄的底牌。看看他到底是想把桌子掀了,还是只想在桌上多占几个位置。” “田翁打算怎么做?”雷老虎问道。 “摆宴。” 田伯庸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以我田伯庸的名义,在城南的『望江楼』摆下最高规格的宴席。请杨暄赴宴!” 胡荣一惊:“田翁,这……这会不会是引狼入室?万一他在宴席上发难……” “他不敢。”田伯庸斩钉截铁地说道,“望江楼是咱们的地盘,你和雷老虎把手底下最精锐的兄弟全都埋伏在周围。更何况,这顿饭,我不仅请了他杨暄,我还请了一位他绝对惹不起的贵客!” 田伯庸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杨暄不是喜欢立威吗?我就给他搭个最大的台子,看看他敢不敢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齣戏唱下去!” 第91章 赴鸿门宴 当天下午,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由田家的大管事田承义亲自捧著,送到了县衙的大门口。 请帖送达的时候,杨暄正在后院的书房里,听著崔慎匯报青岙井新设备的安装进度。 “郎君,田伯庸这老狐狸,终於按捺不住了。”崔慎看著案上的请帖,眉头微皱,“望江楼是姚州最大的酒楼,背靠南河,易守难攻。田伯庸把地点选在那里,绝对没安好心。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不仅是鸿门宴,更是摊牌宴。” 杨暄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请帖上烫金的“田”字,眼神深邃如潭。 “他在青岙井失了权,在黑风峡折了兵,暗杀和截杀的手段都用尽了。现在只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他这是想借著姚州地头蛇的威势,甚至可能是州里的压力,来逼我妥协。” “那郎君去还是不去?”裴照在一旁按著刀柄,沉声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杨暄淡淡一笑,“他既然把台子搭好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县令怕了他田家?” “可是郎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崔慎焦急地劝阻道,“您现在的安危,关係著整个姚州大局。万一田伯庸狗急跳墙,在望江楼设下埋伏……” “他不敢杀我。”杨暄打断了崔慎的话,语气中透著一股绝对的自信,“我是朝廷命官,是宰相之子。他田伯庸就算再囂张,也不敢公然谋杀朝廷命官。他摆这个局,是为了压服我,不是为了杀我。” 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更何况,这姚州牌桌上的客人,也该是时候见一面了。我倒要看看,田伯庸背后,到底站著哪些神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延和端著一盅刚熬好的燕窝粥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素净的襦裙,穿上了一件端庄大气的深紫色对襟长裙,头髮也梳成了正式的凌云髻,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你要去赴宴?”延和將燕窝粥放在案上,看著杨暄问道。 “嗯。”杨暄点了点头,並没有瞒她,“田伯庸在望江楼设了局。” “我跟你一起去。”延和的语气很平淡,却又坚定。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三人都愣住了。 “郡主,这万万不可!”崔慎大惊失色,“望江楼鱼龙混杂,且不说田家可能设下埋伏,单是那种场合,您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是啊夫人,有属下保护郎君就足够了。”裴照也跟著劝道。 杨暄看著延和,眉头微蹙:“延和,这不是儿戏。这场宴席,刀光剑影都在暗处,你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延和没有理会崔慎和裴照的劝阻,她径直走到杨暄面前,目光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杨暄,你忘了我们离开长安时说过的话吗?” 延和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我们同乘一条船。你若是在前面翻了船,我留在后宅,一样是个死字。” 她指了指桌上的请帖。 “田伯庸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摆这桌宴席,就说明他要动用的,不仅仅是江湖手段,还有官场规矩。你虽然是县令,但毕竟是个被贬的罪臣之子。在那些地头蛇和可能出现的州府官员面前,你的身份,压不住他们。” 延和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一丝独属於宗室贵女的傲然。 “但我能。” “我是大唐的延和郡主。只要我坐在这张桌子上,田伯庸也好,州里的官员也罢,谁敢在明面上动你一根寒毛,那就是谋逆,是造反!” “你去打你的刀光剑影,我去替你压住那些见不得光的官场规矩。这,才是一场完整的局!” 杨暄看著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 他知道延和说得对。 田伯庸摆下鸿门宴,最大的底牌,必定是某位能压住他杨暄官阶的大人物。 而延和的郡主身份,虽然没有实权,但在这种讲究尊卑的场合,却是一面最坚固的免死金牌。 “好。”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笑意。 “既然田伯庸想看戏,那我们夫妻二人,就陪他好好唱完这齣大戏!” 他转头看向裴照。 “裴照!” “属下在!” “点齐十名最精锐的护盐手,换上新甲新刀。今晚,隨我赴宴!” “属下遵命!”裴照大声应道,眼中杀气凛然。 ...... 望江楼,姚州城南第一高楼,紧邻南河。 今夜的望江楼,已经被田家整个包下。 楼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田家和胡家蓄养的精锐庄客,个个腰间鼓鼓囊囊,透著兵器的冷硬轮廓。 更外围的暗巷里,还潜伏著雷老虎手下的马帮好汉,隨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整座望江楼,就像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静静地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楼上最顶层的雅座內,丝竹之声悠扬,几名穿著暴露的胡姬正在翩翩起舞。 但坐在宴席周围的宾客,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看这些。 田伯庸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在他对面,是胡荣、宋掌柜和雷老虎。 而正中那个最尊贵的主位上,却坐著一个穿著緋色官服、留著三綹长须的中年官员。 他微闭著双眼,手指跟著丝竹的节奏轻轻敲击著桌面,仿佛周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係。 此人,正是剑南道姚州府的司马,郑渊。 州府司马,正五品下,比杨暄这个被贬的下县县令足足高出了三四个品级。 更重要的是,司马掌管一州军政,在这偏远的剑南道,可谓是大权在握。 他,就是田伯庸今晚最大的底牌。 “郑司马,那杨暄小儿狂妄至极,连杀我姚州多名士绅,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强占官井,私扣盐课。还请司马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田伯庸端起酒杯,恭敬地向郑渊敬酒,语气中充满了悲愤与委屈。 郑渊缓缓睁开眼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並没有立刻接话。 他这次来,是因为田伯庸在信中许诺了今年盐利翻倍的孝敬,同时也是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折衝府军牌,让州府感到了一丝不安。 “田翁稍安勿躁。”郑渊放下酒杯,语气慢条斯理,“本官既然来了,自然会把这姚州的规矩重新立起来。不过,这杨暄毕竟是相府公子,虽然被贬,但只要他没犯下谋逆的死罪,本官也不好直接拿他。今晚,先探探他的底。他若是识趣,把青岙井交出来,本官保他在姚州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他若是不识趣……” 郑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若是不识趣,今晚的南河里,恐怕就要多两具无名浮尸了。 第92章 真实帐目 “报——” 一名庄客匆匆跑上楼来,单膝跪地。 “田翁,县衙的人来了!” “带了多少人?”田伯庸猛地坐直了身子。 “只有十个护卫,但……”庄客咽了一口唾沫,“但县尊大人是和夫人一起坐著马车来的。” “夫人?”田伯庸愣了一下,“那个延和郡主?” 郑渊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睁开,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本打算用官阶和州府的威压来逼迫杨暄就范,可如果延和郡主也来了,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是正经八百的李唐宗室,虽然不受宠,但在名义上,连他这个州司马都得行大礼! “这小狐狸,竟然把女人推出来当挡箭牌!”田伯庸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慌什么。”郑渊冷哼一声,重新恢復了镇定,“郡主又如何?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剑南道,宗室的名头,可当不了饭吃。准备迎客!” …… 望江楼下,马车缓缓停稳。 裴照带著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手,如同一堵铁墙般將马车护在中间。 他们身上穿著崔慎新打制的牛皮暗甲,腰间掛著精钢横刀,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种在黑风峡血战中淬炼出来的骇人杀气。 田家的那些护院庄客原本还想上前盘问搜身,但被裴照那冰冷如刀的眼神一扫,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杨暄先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將延和扶了下来。 延和今晚的打扮,可以说是將大唐宗室的贵气展现到了极致。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庄客,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般,在杨暄的陪同下,缓步走进瞭望江楼。 两人沿著楼梯拾级而上,裴照带著两名护卫紧隨其后。 当他们踏入顶层雅座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对年轻夫妇的身上。 杨暄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雷老虎、胡荣等人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了坐在主位的郑渊身上。 他没有丝毫的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下官盐井县令杨暄,见过郑司马。”杨暄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平级之间的常礼,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官阶高而表现出任何卑躬屈膝。 郑渊没有立刻还礼,而是坐在椅子上,目光阴沉地盯著杨暄,试图用官威先压他一头。 然而,还没等郑渊开口,延和已经上前一步。 她没有看郑渊,也没有看田伯庸,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冷而威严。 “大唐宗室,延和郡主在此。诸位,见本宫为何不跪?”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望江楼的顶层。 整个雅座內瞬间死寂。 田伯庸等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原本是来给杨暄一个下马威的,谁能想到,这宴席还没开始,这位郡主夫人就直接把身份搬了出来,反客为主! 郑渊的脸色也僵住了。 他本想拿大,但大唐律例森严,宗室在前,他一个五品官员若是不跪,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硬抗,杨暄明天就能参他一本。 “下官……姚州司马郑渊,参见延和郡主。” 郑渊咬著牙,极其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到延和面前,深施一礼。 州司马一低头,田伯庸、胡荣等人哪里还敢站著,纷纷离席,跪倒在地。 “草民参见郡主千岁!” 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就在延和这一句话之间,气势瞬间逆转。 “都平身吧。”延和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没有理会郑渊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原本属於郑渊的主位旁,安然落座。 杨暄则微笑著在延和身边坐下。 郑渊被逼得只能退到了客座,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县尊大人好大的架子,吃顿饭还要劳烦郡主大驾。”田伯庸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 “田翁说笑了。”杨暄端起桌上的酒杯,把玩著,“这姚州城风大浪急,本官初来乍到,內子担心本官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特意来接本官。怎么,田翁不欢迎?” “岂敢,岂敢。”田伯庸乾笑两声,给郑渊使了个眼色。 郑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决定直奔主题。 “杨县令,本官今日受田翁之邀前来,是听说盐井县最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郑渊端起官架子,语气严厉,“有人状告你无故查封青岙井,强行作废旧版盐票,甚至纵兵行凶,斩杀良善。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雷老虎和胡荣等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杨暄。 这可是州司马亲自发难,看你杨暄怎么接! “纵兵行凶?斩杀良善?”杨暄故作惊讶地看著郑渊,“司马大人说的是黑风寨的独眼龙,还是私运官盐的莫三?亦或是做假帐的柳慎行?” 杨暄的目光猛地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锥子般刺向田伯庸。 “如果这些人都算是良善之辈,那大唐的王法,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 “放肆!”郑渊怒喝一声,拍案而起,“杨暄,你不过是个被贬的下县县令,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姚州的地界上私设公堂,滥杀无辜?你眼里还有没有州府?有没有朝廷?” 面对郑渊的雷霆之怒,杨暄却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站起身,也没有反驳,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司马大人息怒。下官眼里有没有朝廷,大人看看这本帐册就知道了。” 田伯庸看到那本帐册,眼皮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郑渊疑惑地拿起帐册,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这正是老黄头交给杨暄的那本真实的耗损帐,以及崔慎重新核算出来的青岙井真实產出数据。 “这……这是……”郑渊的手都在发抖。 “这是青岙井近三年来的真实帐目。”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雅座內却清晰可闻,“田家和胡家,瞒报出盐量,私造盐票。这三年里,他们私吞的官盐,折合现银,高达数十万贯!” “一派胡言!”田伯庸再也坐不住了,他指著杨暄破口大骂,“你这是诬陷!这帐本是你偽造的!” “诬陷?”杨暄冷笑一声,“老黄头现在就在县衙里,柳慎行和莫三也在死牢里。田翁若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县衙对质。” 杨暄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郑渊。 “郑司马,下官查封青岙井,是为了给朝廷追回这笔巨额的亏空。难道在大人看来,这也是滥杀无辜吗?” 郑渊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知道田家贪,但也没想到田家竟然贪到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数十万贯啊! 这要是捅到朝廷里去,不仅田家要被满门抄斩,连他这个收了黑钱的州司马,也得跟著掉脑袋! 他原本以为杨暄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没想到这小子手里竟然握著如此致命的杀手鐧。 这哪里是鸿门宴,这分明是杨暄给他们设下的催命局! 第93章 同流合污? “杨县令……”郑渊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討好,“这帐目……这帐目兹事体大,切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依本官看,不如先把帐册交给州府,由本官亲自查核……” “交给州府?”杨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郑司马,这姚州水太深,下官怕这帐册一出县衙的门,就会不小心落入河里,被水泡烂了。” 杨暄將帐册重新收回袖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郑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既然敢带著这本帐来,就没打算和你们鱼死网破。” “我杨暄要的,不是田家满门的脑袋,我也没兴趣去断大人们的財路。我要的,是在这姚州城里,有我杨暄说话的份!” 杨暄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杨暄是个不懂官场的愣头青,要跟他们死磕到底。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在以退为进,用这本帐册做筹码,来和他们谈分赃! 田伯庸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郑渊则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只要肯谈条件,只要贪钱,那就好办! “那杨县令的意思是……”郑渊试探著问道。 “青岙井,从今往后归县衙全权管辖,县衙负责出盐、记帐。田家和胡家,可以继续负责外运和销售。但利润……” 杨暄伸出五根手指,目光在田伯庸和郑渊脸上扫过。 “利润,我要五成。剩下的五成,你们怎么分,我不管。州里的那一份,以后由我县衙直接拨付,绝不少大人一文钱。” “五成?!”田伯庸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青岙井是我们田家几代人的心血……” “田翁!”郑渊猛地打断了田伯庸的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郑渊心里很清楚,现在主动权完全在杨暄手里。 如果杨暄真的把帐本捅上去,大家都得死。 现在杨暄愿意让出五成利润,而且承诺州里的那一份不少,这对於郑渊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田家损失了多少,他才不关心。 “好!”郑渊一拍桌子,竟然代替田伯庸答应了下来,“杨县令快人快语,本官佩服。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往后,青岙井归县衙管,利润五五分成!” 田伯庸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他知道,自己被郑渊彻底拋弃了。 “既然司马大人同意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杨暄站起身,端起酒杯,“这杯酒,下官敬大人。” 郑渊也端起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杨暄放下酒杯,目光突然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雷老虎。 “雷老大,听说你手底下兄弟多,门路广。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来县衙谋个差事?” 雷老虎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去县衙?” “不错。”杨暄笑著说道,“县衙现在正缺人手押运官盐。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你做县衙的巡检,以后你们马帮运盐,就是名正言顺的官差。” 这是赤裸裸的挖墙脚! 田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杨暄这是要把他在姚州所有的羽翼,一根一根全部剪除! 雷老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田伯庸,又看了一眼大权在握的郑渊和深不可测的杨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该站在哪一边。 “承蒙县尊大人看得起,草民……不,卑职愿意效犬马之劳!” 雷老虎单膝跪地,大声应道。 一场鸿门宴,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杨暄不仅没有被压服,反而借著延和的郡主身份和手里的致命帐本,反客为主,逼迫州府妥协,彻底剥夺了田家对青岙井的控制权,甚至还当面挖走了田家的重要盟友。 当杨暄和延和走出望江楼时,夜风吹拂著他们的衣袂。 “你真的打算和他们同流合污?”延和看著杨暄的侧脸,轻声问道。 “同流合污?”杨暄冷笑一声,目光看向漆黑的南河,“我不过是先给他们画一张大饼,稳住州里的人罢了。” “等老黄头的新设备全部运转起来,等裴照的军队真正成型。这姚州城里,谁有资格坐在牌桌上吃肉,那得我杨暄手里的刀说了算!” ...... 望江楼的鸿门宴结束后,盐井县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田家大门紧闭,田伯庸气得一连几日称病不出。 胡荣更是像霜打的茄子,彻底没了声息。 而雷老虎的马帮,则摇身一变,换上了县衙发放的巡检號衣,堂而皇之地在城中和盐道上巡视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杨暄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五日,这份平静就被一队突如其来的州府人马给打破了。 “县尊大人,州里来人了!” 崔慎急匆匆地跑进书房,脸色有些难看,“领头的是州府长史刘温,带了足足一百名州兵,已经到了城门口,指名要您去迎接。” 杨暄正在核对著青岙井新设备的安装进度,闻言微微一愣,隨即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郑渊刚走,刘温就来了。看来,我给郑渊画的那张五成利润的大饼,不仅没能完全餵饱州里的人,反而把他们胃口给撑大了。” 杨暄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走,去会会这位长史大人。” …… 盐井县城门外。 刘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緋色官服,微扬著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態。 在他身后,一百名州兵排列整齐,盔明甲亮,长枪如林,这阵势,与其说是来视察,不如说是来示威的。 杨暄带著崔慎和裴照等人,快步迎了出来。 “下官杨暄,不知刘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杨暄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刘温没有下马,只是用眼角斜睨了杨暄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杨县令,本官听说你这盐井县最近很热闹啊。剿匪、夺井、卖盐票,你这动静,可比在长安城里当相府公子的时候还要大啊。” 刘温的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下官只是尽本分,为朝廷清理烂帐罢了。”杨暄淡淡地回应。 “清理烂帐?哼,只怕是把水搅浑了,好自己摸鱼吧!” 刘温突然一抖韁绳,战马向前踏出两步,几乎要撞到杨暄的身上。 裴照眼神一寒,手按刀柄就想上前,却被杨暄用眼神制止了。 “本官今日前来,是奉了刺史大人的手令。”刘温居高临下地看著杨暄,“刺史大人说了,盐井县查获走私大案,你杨暄有功。但青岙井事关重大,不仅牵涉姚州一地的民生,更是剑南道盐课的重中之重。你一个初来乍到的下县县令,只怕管不过来这么大的一摊子事。” 杨暄心中冷笑。终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什么管不过来,说白了,就是州里的人眼红青岙井那五倍的潜在產出,觉得让杨暄一个人占了五成太多,想要派人来直接接管,或者说,是来“压价”的。 第94章 激起民变 “那依刺史大人的意思,下官该如何?”杨暄不动声色地问道。 “很简单。”刘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从今日起,州府將派驻一名『盐课监察使』长驻盐井县。青岙井的所有出盐、记帐、放货,都必须由监察使签字画押方可作数。至於你之前承诺给州里的那部分利润……” 刘温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霸道。 “刺史大人觉得,二八分帐,比较合理。州府拿八成,你县衙留两成。毕竟,县衙只是个办事的衙门,大头的担子,还得州府来挑。” 二八分帐! 还要派监察使直接夺权!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明抢! 站在杨暄身后的崔慎和裴照气得脸色铁青。 他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基业,州里的人上下一张嘴,就要拿走八成,还要把县衙彻底架空,变成他们赚钱的傀儡! “刘大人,这只怕不合规矩吧?”杨暄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冰冷起来。 “规矩?在这剑南道,刺史大人的话就是规矩!”刘温猛地一挥马鞭,“杨暄,別以为你手里握著那本旧帐册,就能要挟州府。本官告诉你,真要把事情闹大了,田家固然是个死,你这个滥用职权、私自募兵的县令,也得跟著陪葬!” “本官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是还不交出帐本和青岙井的控制权,这盐井县,就要换个主人了!” 说完,刘温也不等杨暄回话,猛地一拨马头,带著一百名州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盐井县城,直接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 县衙书房。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慎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破口大骂,“州里这些贪官污吏,平时收黑钱的时候装聋作哑,现在看到咱们把肉切好了,就想跑过来直接端锅!郎君,绝对不能答应他们!” 裴照也是满脸杀气:“郎君,给属下一百人,今晚属下就带人去把那个姓刘的狗官脑袋剁了!” “胡闹!”杨暄冷喝一声,打断了裴照的鲁莽之言,“他是州府长史,代表的是刺史。杀了他,就等於公然举旗造反,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我们全得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把青岙井夺走?看著兄弟们拿命换来的钱被他们抢去?”裴照不甘心地问道。 杨暄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揉著眉心,陷入了沉思。 刘温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用五成利润和那本旧帐册,能够暂时稳住州里的人,给自己爭取几个月的时间来发展壮大。 但他低估了这些贪官的贪婪,也高估了郑渊在州府的话语权。 刺史直接下令,长史亲自带兵施压,这是要用绝对的官僚机器来碾压他。 如果硬抗,县衙现在虽然有了一点武力,但绝对抗衡不了一州的驻军。 如果妥协,交出青岙井和帐本,那他杨暄就彻底成了一只没牙的老虎,不仅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连自己和延和的性命都保不住。 进退维谷。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连滚带爬地跑进书房,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郎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崔慎呵斥道。 “命案!死人了!”阿福喘著粗气说道,“刚才城南柳记布庄的后巷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的是……是青岙井的一个老盐丁,叫王全的!” 杨暄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打死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阿福咽了一口唾沫,“而且……而且现场还留著一块田家庄客的腰牌。” 田家的人打死了盐丁? 杨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走,去现场看看!” …… 城南柳记布庄的后巷,此时已经被县衙的差役封锁。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杨暄带著裴照和崔慎赶到现场,拨开人群,走到了尸体旁。 死者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身上穿著破旧的盐丁服,浑身是血,惨不忍睹。 在他旁边不远处,確实掉落著一块刻著“田”字的腰牌。 “县尊大人,这王全是青岙井的老人了。听说他最近几天一直在暗中联络其他盐丁,想要推选出个代表,来县衙状告田家以前剋扣他们口粮和工钱的事。没想到……” 一个认识死者的老街坊,壮著胆子对杨暄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悲愤和恐惧。 杨暄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著尸体上的伤痕。 致命伤在头部,是被钝器重击所致。 但奇怪的是,尸体的手上乾乾净净,没有丝毫搏斗和挣扎的痕跡,仿佛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击毙命的。 “郎君,这田伯庸也太猖狂了,竟然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崔慎义愤填膺地说道,“咱们这就去田家拿人!” “慢著。” 杨暄站起身,眼神中闪烁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这腰牌,掉得太刻意了。田伯庸就算再蠢,也不会在杀人之后,把写著自己名字的牌子扔在尸体旁边。” “郎君的意思是……有人栽赃陷害?”裴照一愣。 “是谁杀的,其实並不重要。”杨暄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那种在绝境中找到破局之法的疯狂,让崔慎和裴照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重要的是,死的是青岙井的盐丁,而且,现在全城百姓都认为是田家乾的。” 杨暄转过头,看著崔慎,语气变得极其果决。 “崔慎,立刻擬一份公文。就说盐井县突发命案,恶霸田伯庸指使庄客当街殴杀良善盐丁,民愤极大,群情激愤!” “裴照!” “在!” “点齐所有护盐手,立刻包围田家大宅!任何人不得进出!” “郎君,您这是要……”崔慎大惊失色,“刘长史还在城里,咱们如果在这个时候动田家,他一定会藉机发难,甚至调动州兵镇压我们的!” “我就是要他发难!” 杨暄的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州府不是想要青岙井吗?不是想要八成利润吗?那我就把这姚州的水,彻底搅成一锅沸腾的滚水!” “传我的令,敲响县衙大鼓!召集全城所有受过田家和胡家欺压的百姓、商户、盐丁,全都到县衙门口来!” “我要借这桩命案,当著刘温的面,掀起一场民变!” “他刘温不是喜欢讲官场规矩吗?我倒要看看,在汹涌的民意面前,他的官威,还能不能压得住这姚州城里几万百姓的怒火!” 杨暄的这一招“借尸还魂,煽动民变”,可谓是凶险到了极点。 稍有不慎,就会玩火自焚,被冠以煽动造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但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对抗州府强权的破局之法! 第95章 包围田宅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如同夏日里第一声炸雷,瞬间撕裂了盐井县城清晨的寧静。 这面悬掛在县衙门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被敲响过的鸣冤鼓,此刻正被杨暄亲自握著鼓槌,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擂击著。 杨暄没有穿官服,而是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 他的动作极具力量感,每一次挥动鼓槌,都仿佛要將这面破旧的大鼓敲碎。 鼓声传过街巷,穿透瓦檐,落在了每一个早起的姚州百姓耳中。 “怎么回事?县衙的大鼓怎么响了?” “是谁在击鼓鸣冤?看那身形……好像是县尊大人亲自在击鼓!” “走!快去看看!” 出於看热闹的天性和对这位传奇新县令的好奇,街头巷尾的百姓开始像潮水一般向县衙门口匯聚。 当他们赶到时,县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放著一具盖著白布的尸体。 尸体旁边,跪著几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孺,正是老盐丁王全的家属。 裴照带著四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手,神情肃穆地列阵在两侧。 “咚——!” 杨暄敲下最后一锤,將鼓槌扔在地上,转过身,面对著越聚越多的百姓。 “诸位乡亲!” 杨暄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透著一股直抵人心的悲愤。 “就在昨夜,青岙井的老盐丁王全,被人当街活活打死在城南的暗巷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老盐丁王全,在城西棚户区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老人,平时为人忠厚,怎么会突然横死? 杨暄走到尸体旁,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 一具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尸体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不少胆小的百姓嚇得捂住了眼睛,而那些认识王全的工户和盐丁,则是眼眶通红,双拳紧握。 “王老丈犯了什么死罪?要遭受这等酷刑?”杨暄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他没有犯法!他只是想要来县衙,替你们,替所有在青岙井卖命的盐丁,討要被田家剋扣了三年的口粮和血汗钱!” “就因为这个,他被人活活打死了!凶手甚至囂张到,把这块腰牌留在了现场!” 杨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著“田”字的腰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田家!是田家乾的!” “畜生!他们不仅喝我们的血,现在还要我们的命啊!” “王老丈死得冤啊!” 人群中,几个混在其中的县衙暗探立刻带头高呼起来。 这股愤怒的情绪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底层工户、盐丁和普通百姓积压已久的怒火。 在姚州,田家就像是一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 他们世世代代在盐井里熬干了血汗,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动輒还要遭受监工的毒打。 如今,新县令好不容易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田家竟然又使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来杀人灭口! “县尊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成百上千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县衙门前,哭喊声震天动地。 杨暄看著眼前这汹涌的民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本官乃朝廷命官,既然吃了大唐的俸禄,就绝不容许这种草菅人命的恶霸在姚州横行!” 杨暄猛地拔出裴照腰间的横刀,直指城东田家大宅的方向。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本官就带你们去田家,討回一个公道!拿回属於你们的血汗钱!” “去田家!討公道!” “杀了田伯庸,替王老丈报仇!” 数千名愤怒的百姓和盐丁,在杨暄的煽动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隨手抄起街边的扁担、锄头、甚至是石块,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浩浩荡荡地向城东涌去。 杨暄走在最前面,裴照和护盐手紧紧护卫在侧。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讲究法理的文官,而是一个引领暴动的狂徒。 …… 城中最大的客栈內。 州府长史刘温正在享用著精致的早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嚇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外面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闹?”刘温皱著眉头,大声喝问。 一名州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房间,脸色煞白。 “长史大人,不好了!全城的百姓都疯了!他们拿著锄头木棍,正朝著田家大宅的方向涌去,说是田家打死了盐丁,要让田伯庸偿命!” “什么?!”刘温大惊失色,“县令杨暄呢?他这个父母官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派人镇压?” “县……县令大人他……”州兵咽了一口唾沫,“他亲自拿著刀,走在最前面领著那些刁民……”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刘温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杨暄在面对州府压迫的绝境下,竟然会使出这种玉石俱焚的招数。 煽动民变!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此时此刻,刘温根本没时间去考虑杨暄的罪名。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几千暴民真的衝进了田家大宅,把田伯庸给宰了,那青岙井的利益链就会彻底断裂,他这个州府长史也难辞其咎。 “快!集结所有州兵!立刻隨本官去镇压暴民!” 刘温一把抓起掛在墙上的佩剑,带著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州兵,急匆匆地衝出了客栈。 …… 此时的田家大宅外,已经被数千名愤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田家的护院庄客们嚇得紧闭大门,躲在院墙上,手里拿著弓箭和长枪,浑身发抖。 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落单的盐丁还行,哪里见过这种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拼命的架势。 “开门!田伯庸,你这缩头乌龟,滚出来!” “还我们血汗钱!给王老丈偿命!” 石块、烂菜叶如同雨点般砸向田家的大门和院墙,沉重的木门在人群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倒塌。 杨暄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就在大门即將被撞开的瞬间,一声暴喝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刘温带著一百名州兵,如同一把尖刀般强行分开了人群,衝到了田家大门前。 “大胆刁民!竟敢聚眾闹事,衝击乡绅府邸,你们想造反吗?!” 刘温骑在马上,抽出佩剑,指著周围的百姓厉声喝道,“州兵听令!列阵!谁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哗啦——” 一百名州兵齐刷刷地端平了手中的长枪,枪尖闪烁著冰冷的寒芒。 原本群情激愤的百姓,在面对正规军的刀枪时,本能地產生了一丝恐惧,前进的步伐顿时停滯了下来。 第96章 弃车保帅 刘温见镇住了场面,心中暗自得意,他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杨暄。 “杨县令,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一县父母,不思安抚百姓,反而带头煽动民变,你该当何罪?!” 刘温以为,在一百名精锐州兵面前,杨暄一定会低头认罪。 然而,杨暄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地直视著刘温。 “长史大人此言差矣。”杨暄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街道,“下官不是在煽动民变,下官是在替天行道,顺应民心!” “顺应民心?”刘温怒极反笑,“你带人衝击良善之家,也叫顺应民心?” “良善之家?刘大人,你看看这周围的百姓!” 杨暄猛地一指那些衣衫襤褸、满脸悲愤的盐丁和工户。 “他们世世代代在青岙井熬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田家,靠著剋扣他们的口粮,私吞官盐,在这城里建起了堪比王侯的宅邸!昨夜,他们更是当街打死了想要进京告状的老盐丁王全!” “敢问长史大人,如果田家算是良善之家,那这些被他们压榨致死的百姓算什么?” 杨暄的话,字字诛心,瞬间再次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 “狗官!你和田家是一伙的!” “连他一起打!”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往州兵的阵型里扔石头。 “放肆!准备放箭!”刘温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命令。 “谁敢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裴照怒喝一声,带著四十名护盐手,如同猛虎下山般衝到了杨暄身前。 他们没有长枪,只有横刀。 但他们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和结成的鸳鸯阵型,却让那些州兵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气势! “刘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暄站在裴照等人的身后,语气幽冷,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你今天若是敢在这里下令放箭,射杀这姚州城数千名百姓。明日,『剑南道州兵屠戮平民、激起姚州大乱』的摺子,就会摆在长安城大明宫的御案上!” “你猜猜,到时候,当今圣上是会杀我这个被贬的县令,还是会拿你这个州府长史,以及你背后的刺史大人,来平息这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杨暄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刘温的死穴。 刘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著佩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赌。 他只是想来压价分钱的,可不是来背负“激起民变”这种诛九族罪名的! 如果真的在这里血流成河,惊动了长安的高层,刺史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杨暄看著刘温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豪赌,贏了。 “刘大人。”杨暄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然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压,“这姚州的水,已经沸了。你若是不想被烫死,现在,最好带著你的人,退到一边去。” “这里的事,由我盐井县令,全权处置!” 县衙大鼓,民意如洪流。 刘温坐在马背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退?他堂堂州府长史,带著一百正规军,如果被一个下县县令带著一群暴民逼退,他的顏面何存? 回了州府,刺史大人岂能饶他? 可若是不退,杨暄刚才那番“惊动长安”的威胁,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大唐虽然现在边將势大,但如果在腹地闹出几千人规模的民变,朝廷的雷霆之怒绝对不是他一个州府长史能承受的。 冷汗,顺著刘温的额头滑落,浸透了他的緋色官服。 “刘大人。” 杨暄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反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大人来盐井县,是为了求財,为了稳固剑南道的盐课。而不是来平叛的,对吧?” 杨暄这句话,可谓是递给刘温的一个绝佳的台阶。 刘温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顺著杨暄的话说道:“本官……本官自然是为了姚州的安寧而来。这等刁民聚眾闹事,若不是本官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早就將他们就地正法了!” “大人仁德。”杨暄微微拱手,然后压低了声音,“既然大人是为了求財,那这田家,对大人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吗?” 刘温一愣,隨即明白了杨暄的意思。 杨暄这是要拿田家来平息民愤,同时也是在向州府暗示:只要田家倒了,那青岙井的利润,依然可以谈。 刘温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田家大门,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田伯庸这些年虽然给州里送了不少好处,但他现在已经成了眾矢之的。 为了保他而得罪全城百姓,甚至冒著民变的风险,绝对是一笔亏本买卖。 更何况,田家倒了,这姚州的肥肉,不就全落到州府和县衙手里了吗? “杨县令。”刘温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他將佩剑收回鞘中,“既然你说是这田家草菅人命,激起民愤,那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这案子,由你县衙全权主理。但你必须保证,绝不能让这些百姓继续生事,更不能惊动长安!” “大人放心。”杨暄朗声答道,“下官一定秉公执法,给姚州百姓一个交代,也给州府一个交代!” 刘温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废话,猛地一挥手:“州兵听令!撤退!” 隨著刘温的一声令下,一百名州兵如同潮水般退出了街道,將这片修罗场彻底留给了杨暄。 看著州兵退去,周围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在他们看来,这是县尊大人为了他们,硬生生地把州里的大官给逼退了! “县尊青天!” “杨大人威武!” 欢呼声中,杨暄转过身,看著那扇紧闭的田家大门,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裴照!” “在!” “破门!拿人!” 裴照怒吼一声,带著几名如狼似虎的护盐手,抬起一根粗大的撞木,狠狠地撞向了田家的大门。 “轰!” 一声巨响,田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衝进去!抓住田伯庸!” 愤怒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跟在护盐手的身后,疯狂地涌进了田家大宅。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田家庄客,在面对这种几千人的暴动时,根本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纷纷扔下兵器四处逃窜。 第97章 田家覆灭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田家这座在姚州屹立了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就被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田伯庸被裴照从密室里揪了出来。 这位曾经在姚州一手遮天的地头蛇,此刻披头散髮,衣衫凌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杨暄的脚下。 “杨暄……你……你不得好死!” 田伯庸恶毒地盯著杨暄,嘶哑著嗓子咒骂道。 “我死不死不知道,但你田家,今天是死定了。” 杨暄没有理会他的咒骂,而是转头看向崔慎。 “崔慎,立刻查抄田家所有帐目、地契、盐票。裴照,把田伯庸和他的亲信全部押入县衙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隨著田家被抄,这场轰轰烈烈的民变,终於在杨暄的刻意引导下,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百姓们发泄完了怒火,在县衙差役的安抚下,也渐渐散去。 姚州城,似乎再次恢復了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却隱藏著更深的暗流。 …… 深夜,县衙后堂。 杨暄靠在太师椅上,揉著酸痛的太阳穴。今天的这一场豪赌,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虽然成功逼退了刘温,借民意拔除了田家这个最大的毒瘤,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刘温退兵,只是因为害怕民变失控,一旦州府缓过劲来,依然会向他索要那八成的利润。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桩引发民变的命案。 “裴照,查得怎么样了?”杨暄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照。 白天的时候,杨暄在带领百姓衝击田家之前,就暗中给裴照下了一道密令:去查王全命案的真正凶手。 杨暄很清楚,田伯庸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杀一个老盐丁,更不可能蠢到把自己的腰牌留在现场。 这是一场极其拙劣,却又极其致命的栽赃。 裴照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带血的碎布片。 “郎君,属下仔细检查了王老丈的尸体,並在案发那条暗巷的墙角处,找到了这块碎布。”裴照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布料的材质和织法,不是普通百姓用的粗布,也不是商贾富户穿的绸缎。” “这是什么?”崔慎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 “这是军中专用的麻布,用来缠绕刀柄防滑的。”裴照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而且,这布片上残留著一种特殊的松香气味。这种松香,只有姚州城外的折衝府驻军,在保养弓弩时才会使用。” 杨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折衝府! 又是折衝府! 库房夜盗时,留下了折衝府的军牌;这次命案栽赃,又留下了折衝府的线索! “看来,这姚州城里,不仅有州府的贪官,还有一双躲在军营里的黑手。”杨暄的语气冷得像冰,“他们故意杀死王全,留下田家的腰牌,就是想激怒百姓,挑起县衙和田家的死斗,甚至是引发民变。”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崔慎不解地问道,“折衝府是军方,难道他们也想插手盐务?” “不仅是插手,他们是想通吃!” 杨暄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於串联了起来。 “如果今天我被刘温逼得退让,或者在衝击田家时发生了大规模的流血衝突。折衝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平叛』和『剿匪』的名义,派大军进城!” “到时候,无论是田家、州府,还是我们县衙,全都会被军方以『乱党』的罪名一网打尽。这姚州的盐井和那五倍的財富,就全落入折衝府的口袋里了!” 崔慎和裴照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等毒辣的连环计,简直让人不寒而慄! 若不是杨暄今天走钢丝般地把握住了民意的火候,逼退了刘温,这姚州城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人间地狱了。 “好一个折衝府。”杨暄冷笑连连,眼中闪烁著如狼一般的凶光,“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玩阴的,那我就把他们逼到明面上来!” “崔慎,明天一早,你代表县衙,去城中最大的客栈拜访刘温长史。” 杨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告诉他,田家已经被查抄,青岙井的障碍已经扫清。关於利润分配的事,县衙愿意和他,还有郑司马代表的州府,重新谈一个『合作共贏』的新方案。” “郎君,您还要和他们合作?”裴照不解。 “不合作,我们怎么腾出手来对付这头躲在暗处的军方饿狼?”杨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姚州的肉,我可以分给贪官,因为贪官要的是钱,钱可以买命。但我绝不会分给军队,因为他们要的是权,是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 次日清晨。 姚州城最大的客栈天字號房內,刘温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心情烦躁地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民变,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及时撤兵,只怕现在他已经被那些愤怒的暴民撕成了碎片,或者被杨暄一本摺子参到了长安。 “大人,县衙的主簿崔慎求见。”一名亲隨在门外稟报。 刘温眉头一皱:“他来干什么?杨暄那个疯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说……他是代表县尊大人,来和大人谈合作的。” “合作?”刘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让他进来。” 片刻后,崔慎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不卑不亢地走进了房间。 “下官崔慎,见过长史大人。”崔慎拱手行礼。 刘温冷著脸,没有赐座:“杨暄派你来,有何指教?莫不是他又想煽动刁民,来包围本官的客栈?” “长史大人说笑了。我家郎君乃是朝廷命官,昨日之事,实乃田伯庸草菅人命,激起民愤,我家郎君也是为了平息事端,迫不得已才出面引导。” 崔慎语气平缓,仿佛昨天那场暴动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今日下官前来,是受我家郎君之託,给大人送一份重礼。” 说著,崔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和一叠厚厚的盐票,恭敬地递到了刘温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刘温狐疑地看了崔慎一眼。 “这是田家在姚州城內城外的所有商铺、地契,以及他们私自囤积的五千担旧版盐票的查抄清单。” 崔慎微微一笑。 “我家郎君说了,田家既然倒了,这些赃物理应充公。但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田家以前孝敬州府各位大人的。县衙不敢私吞,特请长史大人过目,代为转交刺史大人。” 第98章 合作共贏 听闻此言,刘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田家的家產!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巨款! 他急忙翻开那本名册,越看心跳得越快。 这杨暄,不仅手段狠辣,而且深諳官场之道。 他知道州府来人是为了求財,所以一棒子打死田家后,立刻就把这块最肥的肉端了出来,用来堵州府的嘴! “算他杨暄还懂点规矩。” 刘温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將名册和盐票收入袖中,但语气依然拿捏著。 “不过,田家的家產是一回事,青岙井的盐课又是另一回事。刺史大人要的二八分帐,杨暄打算怎么交代?” “关於此事,我家郎君有一个新的提议。” 崔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郎君说,二八分帐,县衙不仅连喝汤都算不上,连日常维护盐井、养活工匠的钱都不够。如果州府硬要逼迫,县衙只能停了青岙井的工,大家一拍两散。” 刘温脸色一沉:“他敢威胁本官?” “大人息怒。郎君的意思是,既然州府觉得五五分帐太少,那不如换一种分法。” 崔慎微微一笑,拋出了杨暄真正的底牌。 “从今往后,青岙井所有的出盐量,县衙如实上报州府。但利润的分配,不再是简单的按比例分。而是……保底加分红。” “保底加分红?什么意思?”刘温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意思是,县衙每年保证向州府缴纳十万贯的盐课。这笔钱,不管青岙井当年出不出盐,县衙就算砸锅卖铁也如数奉上。” “十万贯!”刘温倒吸了一口冷气。 要知道,以前田家在的时候,每年上缴给州府的孝敬,撑死也就三四万贯。 杨暄一开口,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有了这笔保底的巨款,他刘温回了州府,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这十万贯只是保底。”崔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青岙井每年超出十万贯利润的部分,县衙与州府,三七分帐。州府拿三,县衙留七。” 刘温听完,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十万贯保底,这绝对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至於超出部分的三七分帐,虽然州府拿得少了,但只要青岙井的產量能上去,那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杨暄的这个方案,给了州府一个极其体面的台阶。 州府既拿到了钱,又不用承担任何经营和维护盐井的风险,更不用派人去和县衙那些杀神整天勾心斗角。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杨县令,倒是好算计。”刘温深深地看了崔慎一眼,“不过,他凭什么保证,每年能拿出十万贯来保底?若是他拿不出,又当如何?” “大人放心。”崔慎自信地笑了。 “我家郎君已经请到了姚州最好的工匠,正在对青岙井的设备进行全面改造。不出十日,青岙井的產量將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年底县衙交不出十万贯,我家郎君愿意辞去县令之职,任凭州府处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温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拒绝。 “好!”刘温一拍桌子,“本官就信他杨暄一次。你回去告诉他,这个方案,本官代刺史大人答应了。田家的案子,就由你们县衙全权处理。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以后再敢煽动刁民闹事,本官绝不轻饶!” “多谢长史大人成全。”崔慎深深一揖,任务完成,功成身退。 …… 当崔慎带著刘温的口信回到县衙时,杨暄正站在牢房外,看著里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田伯庸。 曾经的姚州首富,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发霉的稻草上。 “郎君,刘温答应了。”崔慎走到杨暄身边,低声匯报导,“十万贯保底加三七分帐,他拿著田家的名册,高高兴兴地带兵回州府了。” “他当然会答应。”杨暄冷笑一声,“贪官的眼里只有钱。只要给足了钱,他们连亲爹都能卖,更何况是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田家?” “郎君,这十万贯的保底,咱们真的能拿得出来吗?” 崔慎虽然在刘温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你算过老黄头的耗损帐,五倍的產出,你觉得十万贯很多吗?” 杨暄转头看著崔慎,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只要老黄头的新设备投入使用,別说十万贯,就是二十万贯,我们也拿得出来!这十万贯,就当是给州府买个『护身符』,让他们不要在我们对付折衝府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杨暄的目光重新投向牢房里的田伯庸。 “把牢门打开。” 狱卒赶紧上前打开了铁锁。 杨暄缓步走进牢房。 田伯庸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杨暄。 “杨暄……你这卑鄙小人……你煽动暴民……你不得好死……” 田伯庸嘶哑著嗓子咒骂道。 杨暄蹲下身子,平视著田伯庸。 “田翁,你错了。煽动暴民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这十几年来,对盐丁和百姓敲骨吸髓的压榨,才积累了这滔天的民怨。我只不过是借著王全的死,帮他们点了一把火而已。” “王全……王全不是我杀的!”田伯庸猛地激动起来,“是有人陷害我!是有人故意把我的腰牌留在现场!” “我知道。” 杨暄淡淡的三个字,让田伯庸瞬间愣住了。 “你知道?你知道不是我杀的,你还煽动暴民来抄我的家?!” 田伯庸愤怒得浑身发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 “因为你需要死。”杨暄的语气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在姚州这盘棋上,你田家占的位置太大了。你不死,我怎么接管青岙井?我怎么给州里那帮贪官一个交代?” 杨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田伯庸,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不过,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 杨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带有松香气味的碎布片,扔在了田伯庸的面前。 “杀王全的,是折衝府的人。” 田伯庸看著那块碎布片,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瘫倒在地。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不仅是杨暄要他死,连一直躲在暗处、他曾经试图拉拢的军方势力,也在算计他! 折衝府故意杀人栽赃,就是想挑起县衙和田家的火拼,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田伯庸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成了別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99章 精盐银山 “哈哈哈哈……” 田伯庸突然发出一阵悽厉而绝望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不甘。 “杨暄……你別得意……你以为你贏了吗?” 田伯庸死死地盯著杨暄,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折衝府……那是一群真正的饿狼……他们比我狠一万倍!我田伯庸在黄泉路上等著你……我等著看你被他们撕成碎片的那一天!” 杨暄没有理会田伯庸恶毒的诅咒。 他转身走出了牢房,对著外面的裴照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给他个痛快吧。明天一早,贴出告示,就说田伯庸畏罪自杀。” “是。” 牢门再次关上,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切归於平静。 姚州城最大的地头蛇,曾经不可一世的田家,就这样在杨暄的借刀杀人之计下,彻底覆灭。 ...... 隨著田家这座大山轰然倒塌,盐井县的权力格局迎来了彻底的洗牌。 县衙全面接管了青岙井的生產运作。 州府拿到了十万贯的保底承诺满意而归,杨暄终於扫清了阻碍青岙井发展的最后一道明面上的障碍。 那些躲在暗处的折衝府饿狼,杨暄现在还顾不上。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青岙井那五倍的潜在產出,变成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三天后。 青岙井。 这座曾经被田家和胡家私兵严密把控的聚宝盆,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裴照手下的护盐手接管了所有的关卡,一面面代表著县衙的黑色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盆地中央,那口最古老、出卤量也最大的“老龙井”旁,此刻正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期待著什么。 老黄头站在一口新打造的巨大绞车旁,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那眼神中却透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在他身后,十几个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的盐丁,正紧张地握著绞盘的把手。 杨暄、崔慎、韩季通等人站在不远处,屏息凝神地注视著这一切。 “放桶!”老黄头一声令下。 一个用熟牛皮和铁箍特製而成的巨大软桶,顺著精钢打制的铁索,迅速坠入深不见底的卤井中。 这种软桶比以前的竹筒容量大了足足三倍,而且入水极快,不会像竹筒那样浮在水面上。 仅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铁索猛地绷直,发出“錚”的一声脆响。 “起!” 老黄头猛地挥下手臂。 “嘿哈!” 十几个盐丁齐声怒吼,同时发力推动绞盘。 “嘎吱——嘎吱——” 新式绞车上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这种加装了齿轮组的绞车,极大地节省了人力,十几个人的力量被成倍地放大。 不到片刻,那个装满黑褐色滷水的巨大牛皮软桶便被拉出了井口。 “哗啦!” 隨著机关打开,浓稠的滷水如同瀑布般倾泻入旁边特製的过滤池中。 “好!好快的速度!”韩季通激动得直拍大腿,“以前用竹筒和麻绳,提一桶滷水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容量还小。现在这速度,简直神了!” 眾人见状也不由嘖嘖称奇。 这还不算完。 过滤后的滷水顺著新铺设的竹槽,直接流入了旁边新建的巨大熬盐灶房。 灶房里,老黄头根据那张羊皮图纸改进了火道和铁锅的结构。 以前的灶台受热不均,浪费柴炭不说,熬出的盐还容易发苦发黑。现在的连环灶,不仅火力猛,而且受热均匀。 隨著灶火的熊熊燃烧,锅里的滷水开始沸腾、蒸发、结晶。 几个时辰后。 当第一锅雪白、细腻的精盐被剷出来,堆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盐,太白了!太细了! 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盐! 以前青岙井出的粗盐,里面总是夹杂著一些泥沙和苦滷的杂质,顏色发黄髮暗。 而眼前这批盐,简直就像是冬日里的初雪一样纯洁无瑕。 崔慎迫不及待地走上前,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没有苦涩味!全是纯正的咸鲜!”崔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郎君,这盐的品质,就算拿到长安东市去,也是抢手的高等货!” 杨暄抓起一把雪白的精盐,感受著那细密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落,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科技,或者说核心的生產技术,在这个时代,就是最无解的降维打击。 老黄头的图纸和经验,加上县衙不计成本的资金投入,终於在青岙井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黄老丈,这一锅,能出多少盐?” 杨暄转头问老黄头。 老黄头用独眼估算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颤抖著说道:“回县尊大人,这连环灶加上新式提卤设备,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工,单是这一口老龙井,一天就能出盐……两百担!” “两百担?!” 韩季通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前田家控制的时候,这口井一天撑死也就出五六十担粗盐。 现在不仅品质提高了几个档次,產量竟然直接翻了近四倍! “这还只是一口井。”崔慎的算盘打得飞快,“青岙井有大大小小三十多口卤井。如果全部换上新设备……老天爷,这哪是盐井,这分明就是一座银山啊!”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崔慎,立刻安排人手,十二个时辰轮班倒,全力生產。出来的精盐,全部换上新版防偽盐票,优先供给那些之前帮过县衙的小商户,以及雷老虎的马帮外运。” “是!” “另外,”杨暄的目光转向裴照,“钱有了,你的刀,也该更长、更锋利了。” “裴照!” “属下在!” “我再给你拨五千贯暗帐!”杨暄的语气中透著一股財大气粗的豪迈,“去招人!去买马!去打兵器!我要你把这四十人的护盐手,给我扩充到三百人!我要这姚州城內外,谁听了『盐井护盐军』的名字,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裴照单膝跪地,双眼放光:“属下领命!绝不负郎君重託!” 第100章 盐道拦路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盐井县发生的变化,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青岙井的新设备全面铺开,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雪白精盐被运出盆地。 由於盐的品质极高,加上县衙给出的批发价相对公道,那些外地客商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涌入姚州。 雷老虎的马帮生意好得让人眼红,每天都有几百匹骡马满载著盐包,在盐道上络绎不绝。 真金白银,如同流水一般,哗哗地流进了县衙的库房。 县衙不再是那个连差役都发不出薪水的破落衙门。 杨暄兑现了他的承诺,所有在青岙井做事的工户和盐丁,工钱翻倍,一日三餐管饱。 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盐丁,现在不仅身上长了肉,脸上也有了笑容,干起活来更是卖命。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保护好这位杨县令,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而裴照那边,扩军的进展也极其顺利。 有了黑风峡一战的威名,加上县衙给出的极其丰厚的军餉和安家费,周围几个州县的退伍老兵、游侠刀客,纷纷慕名而来投奔。 短短一个月,三百人的“护盐军”便初具规模。 这三百人,全部装备了崔慎从外地秘密採购的上好精钢横刀、制式皮甲,甚至还有五十把极为难得的军用制式连弩。 裴照將他们分成三个百人队,日夜在校场上操练军阵。 当这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悍卒整齐划一地走在盐井县的街道上时,那股冲天的杀气,让城里的那些地痞流氓和旧势力的残余分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打的营盘,终於在杨暄的手中,彻底成型。 …… 县衙后院,花厅。 延和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帐本的桌案后,手里拿著一支硃笔,仔细地核对每一笔开销。 这一个月来,隨著財富的暴增,后宅的內务也变得极其繁重。但延和凭藉著她出色的管理能力和之前立下的严规,將整个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现一丝紕漏。 “夫人。”闻伯快步走进花厅,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崔主簿那边刚刚送来了这个月的总帐单。” “念。”延和放下硃笔。 “是。”闻伯翻开帐册,声音洪亮,“本月青岙井共计出產精盐八万担。扣除给州府的保底和分红、县衙的日常开销、护盐军的军餉和装备採购、以及盐丁的工钱……” 闻伯咽了一口唾沫,激动地说道: “咱们县衙內库的净结余,足有五万贯现银!” 五万贯! 一个月! 延和听到这个数字,握著硃笔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这笔钱,就算放在长安城的那些皇亲国戚眼里,也是一笔巨款。 而这,仅仅是一个偏远下县一个月的结余。 “知道了。”延和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恢復了平静,“把这笔钱,全部换成金条和便於携带的飞钱,存入密库。记住,这笔帐,除了你我、郎君和崔主簿,绝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 “老奴明白。”闻伯恭敬地退下。 延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株原本枯萎的腊梅,在充足的养分和悉心照料下,竟然在初冬的时节,提前绽放出了几朵娇艷的花骨朵。 一切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时,裴照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院,脸色铁青,身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未乾的血跡。 “夫人,郎君在书房吗?”裴照语气急促。 延和心中一沉,那股隱隱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在书房。出什么事了?” “盐道上出事了。”裴照咬著牙,眼中闪烁著愤怒的火焰,“雷老虎的马帮,被扣了。” “被谁扣了?”延和眉头紧锁,“黑风寨不是已经被剿灭了吗?还有哪股土匪敢动县衙的盐车?” 裴照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折衝府。” 延和的瞳孔骤然收缩。 ...... 姚州城外六十里,落魂谷。 这里是姚州通往外界最险峻的一段官道,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辆马车並排行驶的狭窄土路。 常年不见阳光的谷底,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湿气。 雷老虎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犹如刀刻斧凿般粗獷的脸上,此刻正洋溢著春风得意的笑容。 自从他带著手下的马帮兄弟,彻底脱离了田家的控制,转而投靠这位新来的杨县令后,雷老虎觉得自己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活出了个人样。 以往替田家运盐,那简直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討饭吃。 不仅要防著路上的山匪路霸,还要被田家层层剋扣运费,兄弟们拼死拼活干一个月,到头来连顿饱肉都吃不上。 现在不同了。 杨县令给的运费极其公道,不仅按市价足额支付,而且从不拖欠。 更重要的是,青岙井现在出產的那种雪白细腻的精盐,在外面简直就是抢手货。 雷老虎甚至不需要自己去寻找买家,只要把盐运出姚州地界,那些闻著味赶来的各地大商贾就会挥舞著现银把盐抢购一空。 “都打起精神来!过了这落魂谷,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大道了!” 雷老虎回头衝著绵延几里长的马帮队伍大吼了一声。 “好嘞!大当家的!” “等这趟走完,回去高低得去春风楼点上两个姐儿,好好喝他娘的一顿!” 马帮的汉子们爆发出阵阵粗獷的笑声,原本沉闷的赶路气氛也变得轻鬆起来。 几百头骡马驮著沉甸甸的盐包,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踢踏踢踏”的清脆声响,伴隨著脖子下的铜铃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 然而,就在雷老虎的马头刚刚转过一个急弯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前方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了。 两排削尖的粗大拒马横亘在路中央,將原本就狭窄的官道封得严严实实。 拒马后方,赫然站著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 这些士兵不同於州府那些懒散的州兵,更不是县衙那些刚刚招募的护盐手。 他们身上穿著统一的明光鎧,虽然鎧甲上布满了刀痕和暗红色的血渍,但却透著一股经歷过真正尸山血海才能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 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柄出鞘的精钢横刀,刀刃在阴冷的谷底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寒光。 在拒马的正中央,竖著一面玄色的军旗,旗面上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以及一个斗大的“折”字。 大唐,折衝府。 雷老虎的瞳孔猛地一缩,常年在道上混的直觉告诉他,出大事了。 大唐的折衝府,那是正规的边防野战军。 按理说,折衝府的职责是防备边境的蛮夷和镇压大规模的叛乱,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到这內地的官道上来设卡。 除非,他们是衝著自己这批盐来的。 第101章 强行扣押 “吁——” 雷老虎猛地一勒马韁,高高举起右手。 身后的马帮队伍顿时停了下来,汉子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纷纷摸向了腰间的解腕尖刀,眼神警惕地盯著前方的军阵。 雷老虎翻身下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堆起那套在江湖上惯用的討好笑容,大步走向前方的拒马。 “哎哟,各位军爷,辛苦辛苦!” 雷老虎离著还有十几步远,便拱起双手,满脸堆笑地喊道。 “小的是姚州四海马帮的雷老虎,这趟是替盐井县衙运送一批官盐。不知各位军爷在此设卡,可是有什么公干?” 站在拒马后方的一名折衝府校尉,冷冷地瞥了雷老虎一眼,眼中无喜无悲。 这名校尉身材魁梧,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官盐?” 刀疤校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如同破锣般嘶哑难听。 “瞎了你的狗眼!这姚州地界上,哪来的什么官盐?老子接到的密报,是有一伙穷凶极恶的流寇,打著县衙的幌子,在这里走私私盐!” 雷老虎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对方这摆明了是睁著眼睛说瞎话,硬要把这批合法的官盐扣上“走私”的帽子。 在这荒郊野岭,折衝府的兵说你是走私,你就是走私,就算是告到刺史那里,刺史也未必敢为了一个马帮去得罪这些骄兵悍將。 “军爷,您这可真是误会了啊!” 雷老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盐井县衙签发的路引,还有新版的盐票,上面可是盖著县尊大人的官印呢!您过目,您过目!” 刀疤校尉连看都没看那文书一眼,只是朝旁边的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名士兵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雷老虎手中的文书,看也不看,直接“撕啦”一声,將其撕成了粉碎,然后隨手一扬。 漫天的纸屑如同雪花般在谷底飘落。 雷老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紧拳头,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 撕毁官府的通关文书,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打的不仅是他雷老虎的脸,更是那位杨县令的脸。 “你……” 雷老虎身后的几个脾气暴躁的马帮汉子见状,顿时怒火中烧,拔出腰间的尖刀就要衝上前去。 “都给老子退下!” 雷老虎猛地回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死死地瞪著那几个衝动的汉子。 他很清楚,对面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野战军。 自己这几百个拿短刀的马帮汉子,要是敢衝击折衝府的军阵,对方甚至不需要近战,只需要一轮强弓劲弩的齐射,就能把他们射成刺蝟。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手,那就等同於“武装抗拒朝廷大军”,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杨县令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们。 喝退了手下,雷老虎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他微微作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这位校尉大人。” 雷老虎从袖口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金锭,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兄弟们都是赚口辛苦饭吃。既然军爷说要查验,那便查。这点小意思,权当是给兄弟们买几碗酒喝,驱驱这谷底的寒气。还望校尉大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刀疤校尉看著递到面前的金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接。 “雷老虎,你当老子是要饭的叫花子吗?” 刀疤校尉突然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在雷老虎的胸口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雷老虎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大当家的!” “干什么!当兵的就能隨便打人吗!” 马帮的汉子们彻底炸锅了,纷纷拔出刀,红著眼睛向前逼近。 “鏘——” 拒马后方,五十名折衝府士兵同时拔出横刀,前排的长矛手齐刷刷地端起长矛,矛尖直指马帮眾人。 后排的弓弩手更是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锁定了雷老虎的手下。 “谁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刀疤校尉厉声喝道,杀气腾腾。 雷老虎捂著剧痛的胸口,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地按住身边想要衝上去的兄弟。 “都不许动!”雷老虎咬著牙,强忍著怒火,转头看向刀疤校尉,“校尉大人,您到底想怎么样,画出个道道来吧!” 刀疤校尉冷哼一声,缓缓走到雷老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老子接到的军令,是彻查落魂谷一带的走私流寇。” 刀疤校尉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你们有嫌疑,那这批盐,还有这些骡马,就必须全部扣押,带回折衝府大营严加查验!” “扣押?”雷老虎气极反笑,“校尉大人,这可是整整三百车精盐!价值数万贯!您一句话就给扣了?您知道这背后牵扯到多大的干係吗?” “干係?”刀疤校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老子告诉你,在这姚州地界上,除了大唐的律法,就是我们折衝府的军令最大!別说是你一个区区的马帮头子,就算是那个什么杨县令亲自来了,老子也照扣不误!” 刀疤校尉猛地一挥手:“来人!把所有的盐车和骡马全部收缴!但凡有敢反抗的,就地正法!” 如狼似虎的折衝府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涌过拒马,强行从马帮汉子手中夺过韁绳,开始接管那绵延几里的盐车队伍。 有几个不愿鬆手的汉子,直接被士兵用刀背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雷老虎看著自己兄弟们辛苦运出来的盐车被一辆辆抢走,心都在滴血。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硬拼。 他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泥土中。 “走!”雷老虎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县城!” 第102章 亲自护盐 盐井县衙,后院书房。 杨暄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姚州地形图前,手里拿著一根炭笔,在图上勾勒著青岙井未来的扩建规划。 按照老黄头的测算和崔慎的財务预算,如果將现有的设备再扩大一倍,並打通另外两条废弃的旧井脉,青岙井的產量还能再翻一番。 到那时,县衙每个月的净利润將达到恐怖的十万贯。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可以把护盐军扩充到一千人的规模,甚至可以开始涉足兵器冶炼和战马贸易。 在这乱世將至的前夜,手里握著一支精锐的私军和一座源源不断生钱的盐井,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郎君。” 门外传来了裴照低沉而急促的声音。 “进。”杨暄头也没回,继续在地图上做著標记。 书房门被推开,裴照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身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外面带进来的肃杀之气。 紧隨其后进来的,是延和与崔慎。 两人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出什么事了?”杨暄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放下手中的炭笔,转过身来。 “雷老虎的马帮出事了。”裴照咬著牙说道,“在落魂谷被折衝府的人设卡拦下。三百车精盐,连同五百多头骡马,全部被扣押。雷老虎被折衝府的一个校尉踹断了两根肋骨,十几个兄弟被打伤。”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暄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芒。 “折衝府?”杨暄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 “查缉走私流寇。”崔慎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刚刚快马送回来的破损文书。 “他们不仅撕毁了县衙签发的路引和盐票,还放出话来,说就算是郎君您亲自去,他们也照扣不误。” “好一个查缉走私流寇。”杨暄冷笑了一声,“这吃相,可比田伯庸和刘温难看多了。” “郎君,这摆明了是明抢!”裴照按住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折衝府这是看著咱们青岙井赚了钱,眼红了!田家倒了,州府退了,现在轮到这群军汉来摘桃子了!” “他们不是来摘桃子的,他们是来绝户的。” 延和走到书桌旁,在一把紫檀木椅上坐下,语气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凌厉。 “折衝府的都尉贺兰进,此人我以前在长安时曾有耳闻。”延和分析道。 “此人贪婪成性,且极其骄横。他这次选在落魂谷设卡,不仅仅是为了抢这三百车盐,更是要切断咱们姚州对外唯一的商道。” 崔慎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补充道:“夫人说得对。咱们青岙井现在的產量太大了,姚州本地根本消化不了,必须依赖外销。一旦商道被折衝府卡死,不仅这三百车盐打了水漂,以后咱们的盐一斤也卖不出去。” 崔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盐卖不出去,现银就断了。可是咱们护盐军的军餉、几千名工户和盐丁的口粮、新设备的维护,每天的开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不出半个月,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家底,就会被彻底拖垮。这才是折衝府真正的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杨暄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腊梅。 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田伯庸使用的伎俩暗杀和断粮。 而代表州府的刘温也只是用官威对他施压。 折衝府却根本不讲道理,用的是最简单粗暴,却也最致命的物理封锁。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精妙的算计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折衝府是正规军,他们不需要跟你讲道理,只要往路中间一站,你所有的財富和谋划,就都成了泡影。 “郎君!”裴照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咱们护盐军现在有三百兄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然比不上折衝府的千军万马,但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要郎君一声令下,属下愿率三百死士,杀向落魂谷,把盐车夺回来!” “胡闹!” 杨暄还没开口,延和便厉声呵斥道:“裴照,你脑子发热了吗?那是折衝府!是大唐的正规野战军!你带著三百人去衝击军卡,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延和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地盯著裴照:“这叫武装叛乱!是谋逆!只要你敢动刀子,贺兰进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调集大军血洗盐井县。到时候,不仅这三百人要死,咱们所有人,都要被株连九族!” 裴照被延和的气势震慑,咬了咬牙,低下了头:“可是夫人,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把咱们的命脉掐断吗?” “当然不。” 杨暄转过身,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酝酿著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 “裴照说得对,不能眼睁睁看著。”杨暄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被撕碎的文书,“但是,仗,不是这么打的。” “对付流氓,可以用拳头;对付官僚,可以用律法。” 杨暄將文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但对付一群打著律法幌子的军阀,我们就必须比他们更懂规矩,也比他们更狠。” “郎君的意思是?”崔慎眼睛一亮。 “他们不是说查缉走私吗?不是不认我这县衙的官印吗?”杨暄冷笑一声,“好,那我就亲自去一趟落魂谷,教教他们,什么叫大唐的规矩。” “郎君要亲自去?”裴照一惊,“折衝府那帮军汉粗野得很,万一他们对郎君不利……” “他们不敢。”杨暄语气篤定,“贺兰进再跋扈,也不敢公然杀害一个朝廷命官。他之所以让手下的校尉出面,就是为了留有余地。如果我去了,他不仅不敢动我,还要在明面上对我恭恭敬敬。” 杨暄转头看向崔慎:“崔慎,你立刻去准备三样东西。” “第一,大唐律疏中关於地方军政互不统属、军队不得干预地方商贸的明文条令。” “第二,州府(郑渊一派)签发给咱们青岙井的专营批文;第三,把这次扣押事件,写成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直接抄送剑南节度使府和长安尚书省!” 崔慎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郎君这是要用大义名分,把折衝府架在火上烤!” “光有理还不行,还得有势。”杨暄转头看向裴照,“裴照,传令下去,三百护盐军,全副武装,半个时辰后在县衙门口集结。” “郎君,您不是说不能动武吗?”裴照有些不解。 “我们不动武,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动武的能力。”杨暄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著刀讲道理,別人才会听得进去。” 杨暄最后看向延和。 “家里,就交给你了。” 延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说道:“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退一步也无妨。只要人在,姚州这盘棋,就没死。” “退?”杨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盘棋下到现在,我杨暄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第103章 剑拔弩张 半个时辰后。 盐井县衙的大门轰然洞开。 杨暄身穿緋色县令官服,头戴乌纱,骑著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驶出县衙。 在他身后,裴照率领著三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护盐军,排著整齐的军阵,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紧紧相隨。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 姚州城內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都震惊地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著城外的方向进发。 落魂谷。 阴冷的谷风在峭壁间呼啸穿梭,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悽厉声响。 折衝府的那名刀疤校尉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那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横刀。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是被强行扣押的三百辆盐车和五百多头骡马。 折衝府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生火烤肉,有的则毫不掩饰贪婪的目光,用刀尖挑开盐包的缝隙,看著里面那雪白细腻的精盐,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嘆。 “娘的,老子在边关吃了一辈子带沙子的苦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玩意儿。” 一个老兵用手指沾了一点精盐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乖乖,真他娘的咸鲜!这一包得值多少钱啊?” “值多少钱也是咱们贺兰都尉的!”旁边一个什长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听都尉大人说,那个新来的县令简直富得流油,一个月能从井里榨出几万贯现银!咱们兄弟在边关拼死拼活,连军餉都经常被剋扣,凭什么他一个贬官能吃得这么肥?” “就是!要不是都尉大人下令,咱们乾脆直接衝进盐井县,把那个狗屁县令砍了,把盐井抢过来得了!” 士兵们肆无忌惮地议论著,言语中充满了对县衙的蔑视和对財富的极度渴望。 在他们这些骄兵悍將眼里,地方上的文官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软骨头,只要刀子一亮,那些文官连裤襠都会嚇湿。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轰!轰!轰!” 那声音极具压迫感,仿佛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而是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在整齐行军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刀疤校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一把抓起横刀,站起身来。 “全军戒备!” 隨著校尉一声大吼,原本还在烤火、閒聊的折衝府士兵迅速丟下手中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抓起武器,列成了整齐的防御阵型。 谷口的薄雾逐渐散去。 首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姚”字。 紧接著,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开进了落魂谷。 刀疤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走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一百名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卒。 他们身上穿著统一的玄色皮甲,虽然不如折衝府的明光鎧坚固,但却极其精良,绝非普通州兵那种破烂货可比。 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名腰挎精钢横刀的刀手,以及一百名背背强弓、手持军用制式连弩的弩手。 三百人,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碰撞和脚步落地的声音。 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是在折衝府这些老兵看来,也绝对不容小覷。 “这……这是盐井县的兵?” 刚才还在吹嘘的老兵,此刻握著刀柄的手不由得微微出汗,“他们从哪弄来这么精良的装备?连军用连弩都有!” 刀疤校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设下军卡,那个软弱的县令就会乖乖地派人来送钱求饶。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拉出了一支能与正规军硬碰硬的精锐武装。 在这三百悍卒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端坐著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年轻文官。 正是杨暄。 在他身侧,裴照按刀而立,宛如一尊煞神。 “吁——” 杨暄在距离拒马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前方的折衝府军阵。 “哪位是主事的校尉?出来说话。” 杨暄的声音並不大,但在空旷的谷底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校尉冷哼一声,將横刀插回刀鞘,大步走到拒马前。 “老子就是折衝府校尉,李狂!” 刀疤校尉昂著下巴,眼神轻蔑地看著马背上的杨暄,“你就是那个被长安贬过来的杨县令?” 杨暄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盐车。 “李校尉,大唐律疏第三卷第七条,地方军政互不统属。折衝府的职责是防备外敌、镇压叛乱。谁给你的权力,在內地官道上设卡,拦截我盐井县的盐车?” 杨暄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他娘的跟老子拽文!”李狂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接到的军令,是这里有流寇走私私盐。我们折衝府剿匪,天经地义!怎么,杨县令是想包庇流寇,还是说,这批所谓的私盐,根本就是你们县衙自己的?”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论,一旦被扣上走私私盐的帽子,別说是一个县令,就算是刺史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杨暄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流寇?私盐?” 杨暄冷笑了一声,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裴照,然后大步朝著拒马走去。 “保护县尊!”裴照大喝一声,带著十几名精锐刀手紧隨其后。 “站住!”李狂见杨暄竟敢孤身犯险,顿时怒喝一声,“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当你是衝击军阵,格杀勿论!” “唰——” 前排的折衝府长矛手立刻端平了长矛,锋利的矛尖直指杨暄的胸膛,距离他不到三步之遥。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场毁灭性的衝突。 裴照和身后的护盐手们也纷纷拔出横刀,只等杨暄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拼命。 但杨暄却抬起右手,制止了裴照。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顶在自己胸前的长矛,而是直接走到拒马前,与李狂隔著木柵栏,面对面地站著。 第104章 悍不畏死 “格杀勿论?好大的口气。”杨暄的眼神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剑,直刺李狂的內心。 “我乃朝廷亲封的五品县令,身上穿著緋色官服,头顶著大唐的青天。你一个区区从七品下的折衝府校尉,也敢对我说『格杀勿论』?” 李狂被杨暄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又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子只认我们都尉大人的军令!” “军令?”杨暄猛地从袖口中抽出一份盖著刺史大印的文书,狠狠地拍在拒马的木柱上。 “你看清楚!这是州府签发给盐井县的青岙井专营批文!这批盐,是完完全全的官盐!你拦截官盐,形同劫掠朝廷府库,按大唐律,当斩立决!” 李狂看了一眼那份批文,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仍然咬牙死撑:“老子不认字!谁知道你这文书是真是假?这年头,偽造官文的流寇多了去了!” “你不认字没关係,总有人认字。”杨暄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宛如黄钟大吕,“我且问你,你拦截这批盐车,可曾向剑南节度使府报备?可曾有兵部的行文?” 李狂顿时语塞。 他们这次设卡,完全是贺兰进为了眼红青岙井的利润而私下採取的行动,怎么可能有兵部的行文。 “没有兵部行文,没有节度使將令,擅自调动大军在內地设卡,拦截官府车队。” 杨暄盯著李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狂,你不仅是劫掠府库,你这叫图谋造反!” “放屁!”李狂被“造反”这两个字刺激得勃然大怒,“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我们贺兰都尉对大唐忠心耿耿,岂容你一个酸儒污衊!” “忠心耿耿?” 杨暄冷笑连连。 “如果他真的忠心耿耿,就不会干出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你们折衝府一年的军餉是多少?十万贯?二十万贯?你信不信,只要我今天把这三百车盐砸在这里,明天,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就会送到长安尚书省的案头!折衝府擅开边衅、劫掠地方、图谋不轨的摺子,会像雪片一样飞向御史台!” 杨暄的话,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地砸在李狂的心头。 “到那个时候,朝廷震怒,节度使大军压境。你们那个贺兰都尉或许还能凭著关係保住一条狗命,但你呢?” 杨暄的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蛊惑和恐嚇。 “你,还有你身后的这几百个兄弟,就是贺兰进推出来的替罪羊!你们的人头,会被掛在姚州城的城门上,被风乾,被鸟啄!” 李狂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傻。他很清楚,大唐的文官系统有多么可怕。 如果杨暄真的把事情闹大,扣上一顶“造反”的帽子,朝廷绝对会寧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你……你少拿长安来压我!”李狂咬著牙,色厉內荏地吼道,“你別忘了,你只是个被贬的罪臣!右相大人早就不认你了!长安谁还会听你的?” “右相是不认我了,但他丟不起这个人!” 杨暄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狂傲与不屑。 “我杨暄就算是一条狗,那也是相府门里出来的狗!除了我爹,谁敢打断我的腿?你们折衝府敢动我,就是在打当朝右相的脸!你猜猜,杨国忠为了挽回相府的顏面,会不会把你们整个折衝府连根拔起?” 这一刻,李狂彻底慌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带狂傲之色的年轻文官,突然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像一个不讲理的恶霸。 “鏗!” 李狂被逼到了绝境,猛地拔出横刀,刀尖直指杨暄的咽喉:“你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 “唰!唰!唰!” 隨著李狂拔刀,他身后的折衝府士兵也纷纷举起武器,杀气瞬间爆发。 然而,杨暄面对那近在咫尺的刀锋,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甚至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让那冰冷的刀尖直接抵在了自己的緋色官服上。 “你杀啊。”杨暄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狂,嘴角带著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我杨暄今天就站在这里。只要你的刀往前送一寸,我的命就是你的。” 李狂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但你记住了。”杨暄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我若是死在这里,这落魂谷,就是你们折衝府五百人的葬身之地!我身后这三百护盐军,会和你们不死不休!姚州城的百姓,会把你们的骨头都熬成渣!” “杀!” 裴照猛地拔出横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杀!杀!杀!” 三百护盐军齐声咆哮,刀枪出鞘,弓弩上弦。 那股悍不畏死的狂暴杀气,竟然在气势上死死地压制住了对面的折衝府正规军。 李狂看著杨暄那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疯狂与决绝的眼睛,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真正的疯子。 一个敢在御前泼安禄山酒、敢跟当朝右相决裂的疯子,又怎么会怕他一个区区的折衝府校尉? “噹啷”一声,李狂手中的横刀掉落在了地上。 他颓然地退后了两步,脸色苍白如纸。 “放行……” 李狂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校尉大人?” 旁边的什长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他娘的叫你放行!没听见吗!” 李狂转头怒吼道,双眼赤红如血。 折衝府的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默默地搬开了拒马,让开了一条通道。 杨暄伸手弹了弹官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地瞥了李狂一眼,然后转身上马。 “把雷老虎和咱们的盐,带回家。”杨暄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 裴照一挥手,护盐军立刻上前,接管了盐车,並將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雷老虎等人搀扶了过来。 当三百辆盐车和护盐军浩浩荡荡地穿过军阵时,折衝府的士兵们只能咬牙切齿地看著,却无人敢阻拦。 李狂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杨暄远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杨暄……”李狂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你別得意的太早。得罪了贺兰都尉,得罪了整个折衝府,这姚州地界,很快就会变成你的坟墓!” 回去的路上,雷老虎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那个略显单薄却仿佛能扛起天地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死心塌地。 “大当家的,咱们这回,算是彻底把折衝府得罪死了。”旁边的一个马帮汉子心有余悸地说道。 “怕个鸟!”雷老虎吐出一口血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有县尊大人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敢跟著他干到底!” 杨暄骑在马上,脸色依然平静,但他的心中却很清楚,今天的放行,绝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血腥的开始。 折衝府的脸面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以军方那种骄兵悍將的脾气,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暗中酝酿。 “裴照。”杨暄突然开口。 “属下在!” “回去之后,护盐军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態。青岙井的防卫力量增加三倍。通知老黄头,所有的防御器械,必须在三天內全部安装到位。” 杨暄的语气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杀机。 “郎君是担心,折衝府会撕破脸皮,直接来攻打青岙井?”裴照心中一惊。 “不是担心,是一定。”杨暄抬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枪来说话的。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第105章 獠牙 盐井县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没有了田家私兵在街头的横行霸道,没有了旧胥吏敲诈勒索的鸡飞狗跳,整座城池在初冬的寒风中,透著一股难得的安寧。 县衙后院,杨暄独自一人站在阁楼的最高处,俯瞰著这座已经被他彻底打上烙印的边地小城。 距离他被廷杖重伤、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长安,仅仅过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来,他从一个空有县令头衔的光杆司令,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凶险与算计,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低头看向县衙的前院。 那里灯火通明,裴照正带著几十名轮值的护盐手在巡夜。 这些士兵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手中的横刀在灯笼的照耀下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三百人的护盐军,虽然名义上是县衙的衙役,但骨子里却已经被裴照用凤翔军的残酷军法,练成了一支绝对忠诚、悍不畏死的私人武装。 他们有最好的装备,拿最高的军餉,只听从杨暄一个人的命令。 杨暄的目光又投向城外的方向,那是青岙井的所在。 虽然隔著十几里地,但他仿佛能听到老黄头那台新式绞车发出的轰鸣声。 那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臟,是源源不断为他输送新鲜血液的聚宝盆。 每个月五万贯的净利,足以支撑他在这片乱世中,撬动任何他想撬动的槓桿。 而在这座县衙的內宅,延和用她那带有宗室印记的铁腕与智慧,將大后方打理得如同一块铁板。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放开手脚在前面廝杀。 財权、军权、內政。 三位一体,一个微缩版的诸侯营盘,已经在这偏远的姚州大地上,悄然成型。 杨暄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棋子,他终於有资格,在这大唐的棋盘上,落下属於自己的第一子。 “郎君,夜深了,风大。”延和拿著一件狐皮大氅,轻轻披在杨暄的肩上。 杨暄握住她微凉的手,顺势將她揽入怀中,两人並肩看著这座沉睡的城市。 “在想折衝府的事?”延和轻声问道。 “落魂谷那一场,只是开胃菜。”杨暄的眼神变得深邃,“贺兰进那种骄兵悍將,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报復,而且手段会比田伯庸狠毒百倍。”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延和的语气中透著一股与之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咱们现在有钱、有人、有粮,就算他折衝府倾巢而出,咱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是啊,有底气了。”杨暄微微一笑,“不过,姚州这潭水,还是太浅了。等解决了折衝府这个麻烦,我们也是时候,把手伸得更长一些了。”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长安,右相府。 这座权倾天下、奢华至极的府邸,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书房內,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將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当朝右相杨国忠穿著一件宽鬆的常服,正闭著眼睛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由两名美貌的侍女为他揉捏著太阳穴。 安禄山已经离京返回范阳,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国忠每天都要在皇帝、太子、安禄山以及各路朝臣之间周旋,心力交瘁。 “相爷。” 书房外,传来了一名心腹幕僚低沉的声音。 “进。”杨国忠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幕僚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铜管,神色极其凝重。 “相爷,剑南道传回来的密报。八百里加急。”幕僚双手將铜管呈上。 杨国忠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剑南道? 难道是鲜于仲通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一卷密信。 当他展开密信,目光扫过上面的第一行字时,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密信的內容,不是关於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的,而是关於那个被他亲手打断腿、像扔垃圾一样扔出长安的逆子——杨暄。 杨国忠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密信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至姚州,未及一月,连破地方豪强田、胡二家……” “……掌控青岙井,改良製盐之法,產量暴增五倍,月入纯利五万余贯……” “……私募流民死士三百余人,装备军用连弩、横刀,號为『护盐军』,於黑风峡斩杀山匪百余人……” “……逼退州府长史刘温,全据姚州盐铁之利……” 杨国忠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反反覆覆將这封密信看了三遍,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在花萼相辉楼上发疯泼酒的紈絝子弟,那个被他打得奄奄一息、连路费都没带几文的弃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內,在姚州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个月五万贯的纯利?那可是比长安城里许多豪门大族一年的进项还要多! 私募三百装备连弩的精锐?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相爷……”幕僚看著杨国忠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公子他……在姚州弄出的动静,確实有些骇人听闻。如今剑南道那边,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位『杨县令』的威名。” “威名?那是催命符!” 杨国忠猛地將密信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像一头髮怒的狮子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內心此刻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突然意识到,当初在花萼相辉楼上,杨暄那番看似疯狂的举动,根本就不是什么紈絝子弟的无脑发泄,而是经过精心算计的“自污”脱身之计! 那个逆子,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相府的死局,他是踩著自己的脸,硬生生地从长安城里撕开了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而现在,这条逃出去的幼龙,已经在深渊中长出了獠牙。 第106章 贺兰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杨国忠咬著牙,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我杨国忠玩了一辈子的鹰,没想到最后竟然被这小畜生给啄了眼!” “相爷,大公子如今在姚州手握重金和私军,儼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幕僚担忧地说道,“而且他竟然敢煽动暴民跟州府硬碰硬,若是事情闹大,朝廷追究下来,恐怕会牵连到相府啊。” “牵连?”杨国忠冷笑一声,“他早就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跟我恩断义绝了!他这是在向我示威!他是在告诉我,没有我杨国忠,他杨暄一样能活得风生水起!” 杨国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再去追究杨暄当初的算计已经没有意义了。 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杨暄在姚州建立的那个“铁打的营盘”,已经拥有了影响剑南道局势的能力。 如果这股力量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必须彻底毁灭。 “传信给鲜于仲通。”杨国忠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告诉他,姚州那个小畜生,已经触犯了朝廷的底线。让他暗中给折衝府的贺兰进递个话,只要贺兰进能把那小畜生连根拔起,青岙井的盐利,本相做主,分他两成!” “相爷,您这是要……”幕僚心中一惊,借刀杀人? “既然他那么喜欢玩火,那本相就添一把柴,看看他能不能在这场大火里活下来!”杨国忠冷冷地说道。 …… 同一时刻。 长安城,东宫。 太子李亨正坐在书案后,手中同样拿著一份关於姚州情报的密折。 李亨的脸色十分凝重,他的幕僚李泌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太子殿下,这杨暄在姚州的做法,简直是胆大妄为至极。”李泌轻声说道,“私募军队,掌控盐铁,煽动暴民逼退州府。这哪里是一个县令,这分明就是一个拥兵自重的草头王。” 李亨放下密折,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杨国忠那个老匹夫,一直把持朝政,打压东宫。本宫原本以为,他那个长子在花萼相辉楼发疯,只是杨家內部的一场闹剧。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李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李泌,你觉得,这杨暄,是真的跟杨国忠决裂了,还是杨国忠故意布下的一招暗棋,想要在剑南道培养自己的私人武装?” 李泌沉吟了片刻,答道:“殿下,臣以为,决裂是真的。杨暄在御前的表现,以及杨国忠后来的绝情,都不像是在作偽。而且,杨暄在姚州的做法,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杨国忠老谋深算,不会下这么险的一步棋。” “如果他真的跟杨国忠决裂了……”李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要拉拢杨暄?”李泌微微皱眉,“可他毕竟是杨家的人,而且行事太过疯狂,就像是一条疯狗,容易反噬。” “疯狗好啊。疯狗只要给骨头,就能咬人。”李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剑南道姚州的位置上。 “杨国忠现在肯定也收到了消息,他绝对不会容忍这个逆子脱离他的掌控。很快,剑南道就会有一场好戏看了。”李亨冷笑著说道,“传令我们在剑南道的暗桩,密切关注姚州的一切动向。如果杨暄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 李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本宫,不介意给他递一把更快的刀,让他去狠狠地咬杨国忠一口!” ...... 姚州城外八十里,折衝府大营。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啪!啪!” 浸泡过盐水的粗大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人的后背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刀疤校尉李狂被剥去了上衣,死死地绑在帐中的木桩上。 他的后背早已经是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但这位在边关廝杀多年的汉子,硬是咬紧了牙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大帐正中央的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將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手里把玩著两枚铁核桃,一双倒三角眼中闪烁著残忍而暴戾的光芒。 此人,正是姚州折衝府的最高军事长官,都尉贺兰进。 “五十鞭。打完了吗?” 贺兰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回都尉大人,打完了。”行刑的军士满头大汗地收起皮鞭,恭敬地退到一旁。 贺兰进站起身,缓缓走到李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贺兰进冷冷地问道。 “属下……属下办事不力,坠了咱们折衝府的威风。”李狂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混著血水顺著脊背流下。 “错!”贺兰进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李狂的伤口上。 “啊——”李狂终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老子打你,不是因为你没抢回那批盐,而是因为你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给嚇住了!”贺兰进愤怒地咆哮道,“你带著五百正规军,居然被人家几句话,几张破纸给逼得让了路!你这不仅是坠了折衝府的威风,你简直是把老子的脸放在地上踩!” “都尉大人息怒……”旁边的一名副將赶紧上前劝解,“那杨县令手底下有三百多装备精良的悍卒,而且他还拿出了州府的批文,搬出了大唐律法和右相府来压人。李校尉也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啊。” “大唐律法?右相府?” 贺兰进怒极反笑,他转身走到帅案前,抓起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狠狠地砸在副將的脸上,“你们自己看看!这是昨天夜里,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密信!” 副將手忙脚乱地接住密信,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这……这是……” “没错,这是剑南节度使府那边暗中派人送来的,背后站著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右相杨国忠!” 贺兰进眼中闪烁著贪婪与狠辣的光芒。 “杨国忠那个老狐狸早就想弄死这个逆子了,只是一直找不到藉口。现在,他暗中发了话,只要咱们能把那个姓杨的小子连根拔起,青岙井的盐利,咱们可以独占两成!” 此言一出,大帐內的將领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隨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贪婪。 青岙井现在的產量有多恐怖,他们早就有所耳闻。 哪怕只是两成的分润,那也是一个月一万贯的惊人財富! 有了这笔钱,他们折衝府完全可以招兵买马,甚至可以在这剑南道横著走。 “都尉大人,既然长安那边都发话了,那咱们还等什么?”一名性格暴躁的偏將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末將这就点齐一千兵马,直接杀进盐井县,把那个姓杨的小子剁成肉酱!” “蠢货!”贺兰进瞪了那偏將一眼,“你以为这是在边关杀蛮子吗?盐井县毕竟是大唐的县城,杨暄也是朝廷命官。咱们折衝府虽然不怕他,但如果无故率军攻打县城,那也是造反的死罪!到时候,杨国忠那个老狐狸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把咱们当替罪羊!” “那咱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看著那小子每天几万贯的往兜里揣钱?” 偏將不甘心地问道。 贺兰进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上,手里继续把玩著那两枚铁核桃,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冷笑。 “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对付这种地方上的文官,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贺兰进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传老子的將令!从今天起,以『防备西南蛮夷袭扰、搜查敌国奸细』为由,在姚州通往外界的所有主要官道、水路、隘口,全部设立最高级別的军卡!” “记住,是所有通道!连一条狗都不许给老子放出去!” “特別是盐井县出来的车队。只要敢靠近军卡,不用废话,先放箭,再拿人!老子倒要看看,他杨暄那每天两百担的精盐运不出去,最后是变成金子,还是变成一堆没用的石头!” 第107章 封锁 贺兰进的毒计,很快就化作了一道道冰冷的军令,在姚州大地铺开。 大唐军方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仅仅三天时间,姚州四周通往蜀中腹地、剑南道核心区域以及江南的各大官道,全部被折衝府的重兵封锁。 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驛道上,如今布满了削尖的拒马、深挖的壕沟,以及一排排手持强弓劲弩的边关冷血士卒。 任何试图通过的车马,都会遭到极其严厉的盘查,稍有异动,甚至直接被乱箭射杀。 雷老虎的马帮,首当其衝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大当家的,走不通啊!” 一个满脸是血的马帮汉子,骑著一匹瘸腿的骡子,跌跌撞撞地逃回了盐井县城外的一处隱秘集结点。 “前面三十里外的黑松林,折衝府在那边设了三道卡子。咱们的人刚靠近,话还没说上一句,对面就直接放箭了!死了三个兄弟,十几头骡子被抢了,盐全被扣了!” 雷老虎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他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换路!走水路!从金沙江那边绕出去!”雷老虎咬著牙吼道。 “也走不通!”另一个负责探路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绝望地喊道,“金沙江的渡口全被折衝府的战船封锁了。他们甚至在江面上拉了铁索,连一只渔船都过不去!” “往南呢?走小路?” “南边更惨,折衝府的人把进山那几条常走的小道都封了,说是防备南詔的蛮夷。咱们有几车盐试图从那些明路摸出去,直接被他们连人带车推下了悬崖!” 绝望的情绪,在马帮汉子们中间迅速蔓延。 他们不怕土匪,因为土匪也是为了求財,给点买路钱总能过。 但折衝府这是铁了心要绝他们的后路,这是不讲理的军方降维打击。 在正规军的绝对封锁面前,他们这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马帮,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脆弱。 盐运不出去,这就意味著他们彻底断了生计。 …… 盐井县衙,户房。 崔慎看著堆积如山的帐本和外面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退货单,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郎君,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崔慎將一份最新的统计清单递给坐在主位上的杨暄,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 “折衝府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们以军方的名义,彻底切断了姚州对外的所有商道。不仅是雷老虎的马帮出不去,就连外地的那些大商贾,也根本进不来。” 杨暄接过清单,目光迅速在上面扫过。 “短短五天时间,原本已经订出去的三万担精盐,全部被滯留在青岙井和县衙的仓库里。那些外地客商因为拿不到货,不仅要求全额退还定金,甚至还有人嚷嚷著要咱们赔偿损失。”崔慎苦笑著说道,“而且,因为盐运不出去,城里的米价、药价已经开始疯涨了。” “现银流还剩多少?” 杨暄放下清单,语气依然保持著平静,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凝重。 “回郎君。”崔慎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为了安抚那些客商,退还定金,加上这几天护盐军的日常开销,以及青岙井几千名工户的工钱,咱们帐面上的活钱,已经像流水一样见底了。” “帐面上若不再出岔子,最多还能硬撑十天。”崔慎的语气极其沉重,“可明天就是青岙井发工钱的日子,外头那批客商也已经在催著退定金。只要再被他们逼著吐出去一笔现银,別说十天,三五天都未必撑得住。到那个时候……” 崔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杨暄和在场的裴照等人都很清楚那意味著什么。 没有钱,那三百名如狼似虎的护盐军就会变成譁变的乱兵;没有钱,青岙井那几千名盐丁和工户就会暴乱。 铁打的营盘,如果没有金钱作为血液,瞬间就会崩塌。 折衝府的这一招“封锁盐道”,简直就是釜底抽薪,直接打在了杨暄最致命的软肋上。 这不再是暗杀,不再是官场上的推諉扯皮,而是赤裸裸的战爭行为。 军阀用他们手中绝对的武力,向地方文官展示了什么叫做不讲理的强权。 “郎君,不能再等了!”裴照双眼赤红,猛地单膝跪地,“这帮军汉欺人太甚!属下愿立军令状,带领三百护盐军,去黑松林硬撕开一条口子!哪怕是全部战死,也绝不能被他们这样活活憋死!” “你拿什么撕?”杨暄冷冷地看著裴照,“黑松林驻扎了至少五百折衝府精锐,而且占据了险要地势,修建了防御工事。你带著三百步兵去仰攻?那不叫撕口子,那叫送死!” “更何况,”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贺兰进巴不得你现在去打军卡。只要你一动刀,他就有了名正言顺镇压叛乱的藉口。到时候,他就能直接率军开进盐井县,把咱们全部名正言顺地杀光。” “那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裴照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军方这种不讲理的封锁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谋划和积累,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等死?我杨暄的命,连长安城里的右相都收不走,他一个边关的武夫,也配?” 杨暄突然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 “正面的官道走不通,水路走不通。崔慎,我问你,姚州这地方,除了大唐的官道,难道就没有別的路可以通往外界了吗?”杨暄死死地盯著崔慎。 崔慎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大变:“郎君,您的意思是……走南面?” “南面有什么?”裴照不解地问道。 “南詔古道,也就是那些跑单帮的马贼口中的『茶马古道』。”崔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一条完全在十万大山里穿行的野路。那里根本没有大唐的官府,只有无数凶残的蛮夷部落、毒瘴和野兽。” “那里,是大唐律法和军队都管不到的化外之地。”崔慎看著杨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郎君,那条路太危险了。那些土人对咱们唐人极其仇视,去那里做生意,九死一生啊!” “九死一生,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杨暄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既然大唐的官道不让走,那我们就去走蛮夷的野路!既然大唐的军队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去跟那些连大唐军队都头疼的土司做交易!” “裴照!” “属下在!” “立刻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护盐手,不要穿甲,带上短刀和连弩。通知雷老虎,让他准备三十匹最好的骡马,装满最顶级的精盐。” 杨暄的眼中燃烧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我要亲自带队,进山,见土司!” 第108章 郡主陪嫁 盐井县衙,前院。 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县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几十名来自剑南道各地的客商,正把县衙的二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挥舞著手里的提货契书,扯著嗓子大声叫嚷著。 “退钱!把我们的定金退回来!” “折衝府把路都封死了,你们的盐根本运不出去!我们在这耗了七八天了,人吃马嚼的,这损失谁来赔?” “对!必须退钱!要不然今天咱们就不走了,砸了你这破衙门!” 客商们的情绪极其激动,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甚至已经开始推搡挡在门前的护盐手。 这些护盐手虽然装备精良,但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商人,他们也不敢真的拔刀砍人。 更糟糕的是,连护盐手队伍內部,也开始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情绪。 “听说了吗?县衙库房里的现银已经空了。”一个年轻的刀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我也听说了。青岙井那边几千號人等著发工钱呢。要是真没钱了,咱们下个月的军餉还能发得出来吗?” “折衝府这招太狠了,直接掐断了咱们的脖子。没钱,谁还卖命啊……”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染。 书房內。 外面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房间,震得窗欞都在微微发抖。 杨暄正在默默地检查著一把精钢打造的连弩,往箭匣里压著弩箭。 在他脚边,放著几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压缩乾粮、金创药,以及用来作为敲门砖的顶级精盐。 他已经决定要亲自去走一趟那九死一生的南詔古道。 但外面的局势,却让他迟迟无法迈出这县衙的大门。 “郎君,外面的商贾快压不住了。”崔慎满头大汗地跑进书房,声音焦急,“他们扬言如果不退现银,就要去砸了青岙井的库房。而且……护盐军那边,人心也有些浮动。” 杨暄停止了压箭的动作,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只要能打通南詔古道,带回第一批战马和药材,这盘死棋就能彻底盘活。 但是,折衝府的封锁太快、太狠,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缓衝的余地。 如果他现在带人离开,群龙无首的盐井县衙,绝对撑不过三天就会因为资金断裂而彻底崩盘。 “还有多少现银可以动用?”杨暄沉声问道。 “回郎君,加上库底的碎银子,不足三千贯。”崔慎苦笑著摇头,“昨夜还能勉强算出十天的活路,可今天一早这些客商堵门逼著退钱,帐面一下就被抽空了。外面那些客商的定金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贯。更別提明天就是青岙井发工钱的日子了。咱们……咱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握著连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难道,真的要被贺兰进那个莽夫,用这种最下作的手段给活活憋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房间,伴隨著环佩叮噹的清脆声响。 杨暄和崔慎同时抬起头,眼中都闪过一抹惊艷与错愕。 走进来的,是延和。 但此刻的延和,却与往日里那种荆釵布裙、素麵朝天的打扮截然不同。 她身上穿著一件极其华贵的紫红色宫廷大袖衫,衣襟和袖口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牡丹云纹。 头上梳著高高的惊鵠髻,斜插著一支步摇,步摇顶端那颗龙眼大小的南珠,在烛光下散发著令人目眩的柔和光晕。 这套行头,是她作为大唐皇家宗室、正三品延和郡主的正式礼服。 自从离开长安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 在她身后,阿福和闻伯两人,正吃力地抬著三个沉重的大红酸枝木箱子。 “夫人,您这是……”杨暄愣住了。 延和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杨暄面前,眼神中透著坚定。 她转头看向闻伯,微微点了点头。 “开箱。” “咔噠!咔噠!咔噠!” 三个沉重的酸枝木箱被同时打开。 剎那间,整个书房仿佛都被照亮了。 崔慎倒吸了一口冷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那不是白银,也不是黄金。 第一个箱子里,装满了色泽温润、毫无瑕疵的极品和田玉雕件; 第二个箱子则是一整套用金丝串联、镶嵌著无数红蓝宝石的头面首饰; 最后一个箱子有十几颗婴儿拳头大小、在暗处都能熠熠生辉的夜明珠。 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姚州城换下半条街的商铺。 这根本不是用钱能衡量財富,这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拥有的无价之宝。 “这是当初我出嫁时,宫里太后和贵妃赏赐的陪嫁,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部分体己。”延和看著杨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几件普通的衣服,“这些东西,在长安城里或许算不上什么稀世奇珍,但在姚州这种地方,应该足够买下你需要的那些时间了。” 杨暄看著眼前这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也知道,对於一个出身宗室的女子来说,动用这些御赐的陪嫁,意味著什么。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延和,你……”杨暄的喉咙有些发乾,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延和避开了他的手,目光转向崔慎,瞬间恢復了那个执掌后宅、杀伐果断的当家主母的气势。 “崔主簿,这些东西,能抵多少现银?”延和冷冷地问道。 崔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珠宝上移开,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回……回夫人。这些奇珍异宝,姚州本地的当铺根本吃不下。但外面那些闹事的客商里,有几位是江南来的大豪商,他们绝对识货。如果以这些珠宝作为抵押,保守估计,至少能折算出现银……十万贯!” “十万贯,够发军餉和工钱了吗?”延和问。 “够了!绝对够了!”崔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有了这笔钱,咱们不仅能稳住军心,还能把外面的窟窿全补上,甚至还能撑上两三个月!” “很好。”延和转过身,拖著长长的裙摆,大步朝著书房外走去,“把箱子抬上。隨我去前院,会会那些商贾。” 第109章 南詔古道 县衙前院,客商们的叫骂声已经达到了顶点,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衝击县衙的暴乱。 “嘎吱——” 紧闭的二门突然被推开。 在一群全副武装的护盐手簇拥下,盛装打扮、雍容华贵的延和郡主,宛如神明降临一般,出现在了眾人面前。 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和上位者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客商们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叫骂,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妇人。 “砰!砰!砰!” 三个酸枝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台阶上,箱盖敞开,里面的奇珍异宝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疯狂的財富光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迴荡。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延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贪婪的商人,声音清冷而威严,“你们怕县衙破產,怕你们的定金打了水漂。现在,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延和隨手拿起一颗夜明珠,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毫不心疼地扔回了箱子里。 “这是大唐皇家御赐的珍宝。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抵得上你们那一整车的盐!” 延和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眾人,那些刚才还叫囂得最凶的客商,此刻在这股庞大的財富和威压面前,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县衙没有破產,更不会欠你们一文钱!”延和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想要退钱的,立刻拿著你们的契书去崔主簿那里登记。我用这些皇家御赐的珍宝做抵押,一文不少地退给你们!但是,拿了钱走出这扇大门,从今往后,姚州青岙井的精盐,你们一粒也別想再拿到!” “第二,”延和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却充满了蛊惑力,“把定金留在县衙。县尊大人已经亲自去打通新的商道。只要你们肯等,等新商道一通,所有留下来的客商,提货量翻倍,价格再降一成!”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这是最简单的御下之术,但在绝对的財富实力支撑下,却发挥出了最完美的威力。 客商们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贪婪。 江南来的大豪商最先看清了局势。 他们一眼就认出那些珠宝绝对是真货,而且价值连城。 有了这些珍宝做底,县衙根本不可能破產。 更何况,青岙井精盐的利润太诱人了,“提货量翻倍、价格降一成”,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夫人息怒!小人愿意等!”一个江南豪商带头喊道,“县尊大人为了咱们的生意亲自去奔波,咱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呢?小人的定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 “我信得过县尊大人,信得过夫人!” 风向瞬间逆转。 在绝对的实力展示面前,恐慌被贪婪和信任所取代。 那些原本闹事的客商,不仅不再要求退钱,反而纷纷表示愿意继续支持县衙。 而那些护盐手们,在看到这几大箱子財宝后,心中的疑虑也瞬间烟消云散。 有这么多钱在,他们还怕发不出军餉? 一个个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一场足以摧毁盐井县的断粮危机,就这样被延和用一种极其强悍、极其奢华的方式,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 姚州城南门外,一处偏僻的树林里。 杨暄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挎著横刀,背上背著连弩。 裴照、雷老虎以及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盐军死士,已经牵著满载货物的骡马,整装待发。 延和站在一棵大树下,看著即將远行的杨暄。 “家里的事,我已经平息了。军餉和工钱,今天下午就会发下去。”延和的声音很平静,“你只管去做你要做的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姚州这块地盘,就乱不了。” 杨暄深深地看著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等我回来。”杨暄翻身上马,猛地一拉韁绳。 “驾!” 二十几骑人马,宛如一把黑色的尖刀,一头扎进了那浓雾瀰漫、危机四伏的十万大山之中。 ...... 姚州城南,十万大山。 浓重的白雾如同实质般在山谷间翻滚,將头顶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脚下的道路早已不能称之为路,那是一条由烂泥、腐叶和不知名兽骨混合而成的逼仄小道。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原始密林,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藤蔓像是一条条巨大的毒蛇,在阴暗的角落里扭曲、缠绕。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瘴气味道,混合著植物腐败的酸臭,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胸腔里仿佛塞进了一把湿漉漉的棉花,憋闷得发慌。 这便是南詔古道,一条只有最亡命的马贼和最贪婪的商贾才敢踏足的化外之路。 雷老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把厚背开山刀,一边艰难地劈砍著拦路的荆棘,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 这位在姚州地界上横行了十几年的马帮大当家,此刻脸上的肌肉紧紧地绷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处阴暗的灌木丛。 “县尊大人,这路实在是不好走。”雷老虎停下脚步,喘著粗气说道,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惧意,“这十万大山里,毒虫猛兽倒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那些生苗子(指未归化的土人)。他们可是把咱们唐人当成仇家来看的,要是碰上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杨暄骑在一匹矮小但耐力极佳的滇马上,闻言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几乎看不见缝隙的树冠。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緋色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悬著一柄百炼精钢横刀,背上背著一把军用连弩。 虽然身上没有了官服的威严,但那股从尸山血海的长安朝堂里带出来的沉稳与狠绝,却让他在这片蛮荒之地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第110章 土人战士 “既然没有说理的地方,那就不讲理。”杨暄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带了三十车上好的精盐,不是来化缘的,是来做买卖的。只要是做买卖,利益就是最好的道理。” 雷老虎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叫苦。 利益? 跟那些连字都不认识、只会用毒鏢和砍刀说话的土人讲利益? 这位县尊大人虽然在姚州城里手段通天,但毕竟是长安来的公子哥,根本不知道这十万大山的规矩。 在这里,人家把你杀了,盐一样是人家的,谁跟你做买卖? 裴照紧紧跟在杨暄的马后,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他那双锐利的鹰眼,像是在审视战场一般,不断地评估著周围的地形。 “郎君,这地方不对劲。”裴照突然压低了声音,“太安静了。” 確实太安静了。 原本在林间偶尔还能听到的鸟叫虫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的“吧唧”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杨暄微微眯起眼睛。 跟隨他进山的这二十名护盐军死士,都是裴照从几百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悍卒。 他们虽然没有穿戴沉重的鎧甲,但每个人都配备了最精良的横刀和连弩。 此刻,他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二十个人迅速收拢阵型,將装满精盐的骡马护在中央,弩箭悄无声息地上弦,刀口微微出鞘。 “咻——” 就在这时,一声异常尖锐的异响突然撕裂了寂静的空气。 那声音不是弓箭的破空声,而更像是某种竹管吹奏出的尖啸。 “有埋伏!结阵!”裴照爆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侧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呜啦啦!呜啦啦!”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上、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他们犹如猴子一般灵活,在藤蔓间来迴荡跃。 雷老虎大惊失色,手中的开山刀猛地一挥,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小拇指粗细、淬著幽蓝毒液的竹鏢被他险险格挡开来。 “是吹箭!大家小心,箭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雷老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二十名护盐军死士没有丝毫慌乱,他们迅速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將杨暄死死地护在最中央。 前排的士兵举起包著生牛皮的圆盾,后排的士兵则端平了连弩,透过盾牌的缝隙,冷冷地锁定了那些在林间穿梭的黑影。 “不要放箭!” 就在护盐军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剎那,杨暄突然沉声喝止。 裴照转头看向杨暄,眼中满是不解:“郎君,他们要杀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如果真的要杀人,刚才就不是吹竹哨,而是直接放漫天的毒鏢了。”杨暄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四周,“他们在示威。雷老虎,用他们的土话喊话。” 雷老虎擦了一把冷汗,赶紧扯开嗓子,用一种异常生涩且音调怪异的土话大声呼喊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將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林间的那种怪叫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片刻之后,前方的灌木丛被人粗暴地拨开,几十名赤裸著上身、皮肤上画满了各种诡异图腾的土人战士,手持著厚重的苗刀和吹箭,如同狼群一般將杨暄等人团团包围。 这些土人战士的眼神中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对唐人的刻骨仇恨。 他们像打量猎物一样,贪婪地盯著那些装满精盐的骡马,以及护盐军手中精良的武器。 人群分开,一个头上插著几根色彩斑斕野鸡毛、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项炼的土人首领走了出来。 他身材並不高大,但肌肉虬结,宛如一块黑色的生铁。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骑在马上的杨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雷老虎赶紧上前两步,点头哈腰地用土话跟对方交流。 两人嘰里咕嚕地说了一通,那个土人首领突然勃然大怒,猛地举起手中的苗刀,指著杨暄,嘰里呱啦地大骂起来。 “县尊大人,他说他是蒙舍詔旁支的头人,名叫鐸蒙。”雷老虎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说……他说唐人的官都是骗子、吸血鬼,只会来抢他们的粮食和女人。他让我们把盐和兵器全留下,然后……然后滚出这座山,否则就把咱们的头砍下来做酒碗。”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裴照大怒,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裴照,退下。”杨暄喝住了裴照,翻身下马。 他没有理会那些指著他的刀尖和毒鏢,而是径直走到鐸蒙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三步。 鐸蒙比杨暄矮了足足一个头,但他却昂著下巴,像一只被激怒的斗鸡一样,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细皮嫩肉的唐人官员。 杨暄看了鐸蒙一眼,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笑什么?”鐸蒙虽然不会说汉话,但显然能听懂一些,他用生硬的汉音怒喝道。 “我笑你们,守著金山討饭吃,活该在这山里吃一辈子的泥巴。”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却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鐸蒙愣住了,他身后的那些土人战士也面面相覷。 以往那些唐人官员来到这里,要么是带著大军来剿灭他们,要么就是被他们嚇得尿裤子。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骂他们是討饭的叫花子。 “你……找死!”鐸蒙勃然大怒,猛地一挥手。 “唰!唰!唰!” 两侧的土人战士立刻上前,几十把厚重的苗刀在杨暄面前交叉架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 这是土人部落里最著名的“刀阵”。 只有最勇敢的武士,才敢从这刀阵中穿过。 如果敢有丝毫的退缩或者恐惧,这些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將他剁成肉泥。 雷老虎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裴照和二十名护盐军死士更是瞬间红了眼睛,连弩的机括声响成一片,只等杨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跟这些土人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杨暄却没有下令。 他甚至连腰间的横刀都没有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闪烁著寒光的刀阵,然后,迈开了脚步。 “郎君!”裴照失声惊呼。 杨暄没有回头,他步伐平稳,犹如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直接走进了那由几十把苗刀组成的死亡通道。 锋利的刀刃擦著他的黑色短打,甚至割断了他的一缕髮丝。 只要那些土人战士的手微微一抖,他的身上就会多出几个透明的窟窿。 但杨暄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眨一下。他的目光平静、深邃,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死死地锁定在鐸蒙的脸上。 在那一刻,鐸蒙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惧。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但那些人要么是狂热,要么是绝望。 而眼前这个唐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对生死的绝对漠视,以及一种仿佛能將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狂傲。 这种人,比那些拿著刀拼命的疯子还要可怕一万倍。 第111章 盐马贸易 短短的十几步距离,杨暄走得閒庭信步。 当他走出刀阵,站在鐸蒙面前时,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土人战士,此刻看著杨暄的眼神,已经从仇恨变成了一种夹杂著敬畏的复杂情绪。 在他们原始的信仰里,能够无惧刀阵的人,都是受神明眷顾的勇士。 “现在,我可以跟你谈买卖了吗?”杨暄看著额头见汗的鐸蒙,语气依然平缓。 鐸蒙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握著苗刀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你……你想谈什么?”鐸蒙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杨暄转身,走到一辆装满精盐的骡马前,抽出腰间的横刀,隨手一划,割开了麻袋的封口。 “哗啦啦……” 雪白细腻的精盐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 鐸蒙和那些土人战士的眼睛瞬间直了,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十万大山里,盐比金子还要珍贵。 他们平时吃的,都是那种苦涩、带著毒素的岩盐,甚至有时候还要靠舔舐岩石上的盐碱来补充体力。 像这样雪白、纯净的精盐,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你们手里的刀,太钝了。你们射出的毒鏢,也只能用来打猎。”杨暄指著那一地的精盐,声音在山谷中迴荡,“这三十车盐,只是个见面礼。我要用它,换你们手里的滇马,换你们山里的药材。” 鐸蒙看著那些盐,又看了看杨暄,眼中的贪婪与疑虑交织在一起。 “唐人的官,从来不讲信誉。”鐸蒙咬著牙说道,“你今天给了我们盐,明天就会带著大军来抢回去!” “我不是来抢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的。”杨暄冷眼看著他,“姚州折衝府的贺兰进,已经封死了所有的商道。他不让我们活,同样,他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难道想一辈子躲在这阴暗的山林里,像野兽一样苟延残喘吗?” 听到“贺兰进”这个名字,鐸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 折衝府的军队,没少在边境上屠杀他们的族人。 “你要怎么做?”鐸蒙的语气终於软化了下来。 “打通这条古道。”杨暄指了指南方,“我出精盐、布匹、铁器;你们出战马、药材,还有……你们的弯刀。” 杨暄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只要我们联手,这姚州地界,贺兰进说了就不算。我保证,从今往后,你们部落再也不用吃带沙子的苦盐,你们的勇士,可以穿上唐人的铁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鐸蒙死死地盯著杨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这是一个魔鬼的诱惑,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良久。 鐸蒙猛地將手中的苗刀插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好!我鐸蒙,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敢骗我们,哪怕是追到长安,我也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杨暄看著终於屈服的土人首领,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步棋,成了。 这三十车精盐,换回来的不仅仅是救命的战马,更是他彻底掀翻折衝府的底气。 “走。”鐸蒙拔出地上的苗刀,衝著手下大喊了一声。 土人战士们立刻收起了武器,主动在前方开路。 雷老虎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直到此刻,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看著杨暄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这位县尊大人,不仅能在官场上翻云覆雨,在这不讲理的蛮荒丛林里,他比那些蛮夷还要蛮横,还要可怕。 “郎君,就这么相信他们?”裴照走到杨暄身边,低声问道。 “利益的捆绑,比任何誓言都可靠。”杨暄翻身上马,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的密林深处。 南詔古道的风,似乎变得更加凛冽了。 ...... 南詔古道深处,一处地势稍显开阔的谷地。 这里是蒙舍詔旁支部落的一处隱秘营地。 四周用粗大的圆木扎起了寨墙,高耸的望塔上,几个涂著花脸的土人弓箭手正警惕地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营地中央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照著土人们贪婪而又充满敌意的脸庞。 杨暄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神色自若地烤著手。 他周围,裴照和二十名护盐军死士结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手中连弩的机括早已上满,横刀出鞘半寸,只要有任何异动,隨时都能暴起发难。 在他们对面,鐸蒙大刀金马地坐在一张铺著斑斕虎皮的木椅上。 这位土司头领虽然被杨暄刚才闯刀阵的气魄震慑,但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骨子里的那股野性和傲慢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面前摆著那一袋被割开的精盐,如同看著稀世珍宝一般,甚至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盐,是好盐。” 鐸蒙砸吧了一下嘴,咸鲜的味道刺激著他的味蕾,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猛地抬起头,盯著杨暄,“但是,唐人的官,你的胃口太大了。你想用这三十车盐,就换走我们部落里最强壮的滇马?” 雷老虎赶紧上前,用土话翻译了一遍。 杨暄淡淡地瞥了鐸蒙一眼:“三十车盐,只是定金。我要的,不仅是马,还有一条安全的商道,以及你们部落以后源源不断地为我提供药材和皮毛。” “商道?”鐸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来,指著周围那些拿著武器的土人战士,“在这十万大山里,除了我们蒙舍詔的人,谁也別想安全地走出去!你一个唐人的官,凭什么跟我们谈商道?” 鐸蒙的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犹如一头人熊般的土人勇士猛地跳了出来。 这名勇士身上布满了各种猛兽抓咬留下的疤痕,手里提著一把比寻常苗刀还要宽厚一倍的斩骨大刀。 他衝著杨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用力地捶打著自己坚硬的胸膛,仿佛在展示武力。 “县尊大人,这是鐸蒙手下的第一勇士,叫骨突。”雷老虎压低声音,声音发颤,“鐸蒙说,你想谈买卖可以,但必须先证明你们唐人有资格跟他们谈。他要让他的勇士,跟你们比斗!” “比斗?”杨暄微微挑了挑眉。 “对!比斗!”鐸蒙大声吼道,“在我们的规矩里,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盐和马!如果你们贏了,条件隨便你开;如果你们输了……” 鐸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残忍,“这些盐,还有你们身上的鎧甲兵器,全都是我们的!而你们,將成为我们祭祀神明的祭品!” 第112章 震慑土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土人们顿时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 骨突更是挥舞著那把沉重的斩骨刀,將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一刀劈成了两段,示威地看向唐人的阵营。 裴照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猎豹。 “郎君,属下请战。”裴照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浓烈的杀机。 杨暄看著裴照,又看了一眼那个犹如人熊般的骨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裴照。” “属下在!” “在长安的时候,我教过你,对付流氓要用拳头,对付官僚要用律法。”杨暄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喧闹的土人,“但在这里,在这片没有律法的蛮荒之地,唯一能让他们听懂的语言,只有血。” 杨暄拍了拍裴照的肩膀,语气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別留手,打服他。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刀,比他们山里的石头更硬。” “喏!” 裴照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皮甲,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麻布短打,提著那柄千锤百炼的横刀,大步走进了篝火旁的空地。 看到一个身材明显不如骨突魁梧、甚至连鎧甲都不穿的唐人军汉走出来,土人们发出了一阵轻蔑的鬨笑。 骨突更是轻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唐狗,细皮嫩肉,一刀,劈了你!” 裴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斜指地面。 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而是变回了那个曾在河西边关的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杀人如麻的悍卒。 “杀!” 骨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握著那把沉重的斩骨大刀,借著衝刺的惯性,以力劈华山之势,朝著裴照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夹带著呼啸的风声,如果劈实了,別说是人,就算是一头牛也会被一分为二。 雷老虎嚇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把大刀即將落下的瞬间,裴照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在千钧一髮之际,脚步十分诡譎地向左侧滑出了半步。 “轰!” 斩骨大刀重重地劈在了裴照刚才站立的地方,泥土飞溅,地面上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就在骨突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裴照的反击如雷霆般降临。 “唰!” 一道冰冷的刀光在篝火的映照下骤然亮起。 太快了!快到那些围观的土人根本没有看清裴照是如何出刀的。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在空地中迴荡。 骨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那握著斩骨大刀的右臂,从手腕处被齐刷刷地切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落在燃烧的篝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噹啷!” 断手连同那把沉重的大刀一起掉落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土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部落里最强壮、最凶狠的第一勇士,竟然在这个连鎧甲都没穿的唐人军汉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 这怎么可能?! 骨突痛苦地捂著断臂,惨嚎著连连后退。 但他眼中的凶悍並没有完全褪去,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还要继续拼命。 “找死。” 裴照眼神一寒,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如影隨形般欺身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地抽在骨突的膝盖弯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骨突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裴照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骨突的胸口,手中的横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著肌肤,只要裴照的手腕微微发力,这颗硕大的头颅就会滚落尘埃。 三招。 仅仅三招,不仅分出了胜负,更定下了生死。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凛冽杀气,以裴照为中心,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地。 周围的土人战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他们的眼中,终於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 “鐸蒙头人。” 杨暄依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看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鐸蒙,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我们有资格谈买卖了吗?” 鐸蒙死死地盯著裴照脚下的骨突,又看了看那些装备精良、如狼似虎的护盐军死士,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三十车雪白的精盐上。 恐惧与贪婪,在他那张粗獷的脸上剧烈地交战著。 良久,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跌坐在虎皮木椅上。 “唐人,你贏了。”鐸蒙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你们想要多少马?” 杨暄站起身,走到鐸蒙面前。 “我不要多少马。”杨暄直视著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们部落里,所有能骑战的滇马。” “不可能!”鐸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战马是我们部落的命根子!全都给了你,如果折衝府的军队打过来,我们拿什么抵抗?!” “折衝府不会打过来了。” 杨暄冷冷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强大自信。 “贺兰进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我困死在姚州城里。只要我手里有了战马,我就能把护盐军变成真正的骑兵。到时候,不是他折衝府来打你们,而是我要去打折衝府!” 杨暄猛地一挥手,指著那三十车精盐。 “这些盐,足够你们部落吃上一年!我还可以承诺,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同等数量的精盐、铁器、布匹运进十万大山。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交出战马,並且在必要的时候,替我挡住折衝府从南面可能发起的袭击。” 杨暄逼近鐸蒙,目光如炬。 “这是一场豪赌,鐸蒙。贏了,你们部落从此不再缺盐少铁,你们的勇士可以穿上鎧甲,用上最锋利的唐刀。输了……”杨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输了,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继续在这烂泥里苟延残喘罢了。怎么选,你自己定。” 鐸蒙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唐人官员是个疯子,一个敢以三百人对抗大唐正规军镇的疯子。 但这个疯子开出的条件,却像毒药一样诱人,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食盐,铁器。 这正是他们在这十万大山里最渴望、也最稀缺的东西。 第113章 战马入城 “你……你能保证,以后每个月都有精盐?”鐸蒙咬著牙,死死地盯著杨暄。 “我杨暄的命,现在就攥在这条商道上。”杨暄傲然道,“我若活著,姚州的盐井就一直在我的手里。只要盐井在,你的盐就不会断。” “好!” 鐸蒙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他將带血的手掌伸向杨暄。 “我们南詔人,认血不认字!唐人的官,我跟你结这个血盟!” 杨暄没有犹豫,同样拔出短刀,划破手掌,与鐸蒙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两股鲜血交融。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剑南道南端格局的交易,就在这阴暗、充满瘴气的原始丛林里,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达成了。 “雷老虎!”杨暄收回手,大声喝道。 “小人在!”雷老虎赶紧跑上前,脸上的恐惧已经被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立刻清点货物,与鐸蒙头人交接。”杨暄转头看向裴照,“裴照,带兄弟们去挑马。记住,只要最好的滇马。” “喏!” 整个营地顿时忙碌了起来。 土人们欢天喜地地扛著一袋袋雪白的精盐,那兴奋的模样仿佛过年一般。 而裴照则带著护盐军,在部落的马圈里精挑细选。 滇马虽然不如陇右的突厥马高大神骏,但它们骨骼粗壮,四肢短健,异常耐粗饲,而且在山地和丛林中的奔跑能力和耐力,是任何战马都无法比擬的。 看著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滇马被牵出来,杨暄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有了这批战马,裴照手下那三百名装备精良的重装步兵,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內蜕变成一支机动性极强、衝击力恐怖的重装骑兵。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就是真正的战场王者。 贺兰进以为封锁了商道就能把他困死,却不知道,他这一封锁,反而逼出了一支足以撕裂整个姚州军镇的恐怖力量。 “郎君。”裴照牵著一匹头马走到杨暄身边,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神色,“一共八十匹上等滇马,全都在这里了。” 杨暄翻身骑上一匹战马,感受著马背传来的力量感,他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裴照。” “属下在!” “告诉兄弟们,把这八十匹马给我当祖宗一样伺候好,活著带回姚州。”杨暄目光遥望北方的姚州城方向,眼中杀机毕露。 “等这批马进了城,就是咱们跟折衝府,彻底算总帐的时候!” ...... 日后,姚州城南门。 初冬的寒风夹杂著细碎的沙尘,在空旷的城门外打著旋儿。 原本因为折衝府封锁商道而变得冷清的南城门,此刻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 因为,消失了整整五天的杨县令,回来了。 “轰!轰!轰!”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古道方向传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眺望。 在浓重的尘土中,一面绣著“姚”字的黑色大旗率先破雾而出。 紧接著,一支浑身散发著彪悍杀气的马队,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眾人的视线。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穿緋色官服的杨暄。 在他身后,裴照率领著二十名护盐军死士,骑在雄健的滇马上,排成整齐的楔形阵型。 而在这支精锐小队的后方,雷老虎的马帮兄弟们,正赶著整整八十匹没有配鞍的上等滇马,浩浩荡荡地朝著城门驶来。 这八十匹战马,毛色发亮,肌肉虬结,虽然经歷了长途跋涉,但依然精神抖擞,不时发出阵阵高亢的嘶鸣。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战马! 大唐立国以来,战马就是军方的绝对禁臠,是国之重器。 除了边防重镇的折衝府和左右羽林军,任何地方州县,哪怕是刺史,也绝不敢私自成规模地蓄养战马。 而现在,一个区区的盐井县令,不仅打破了折衝府的绝对封锁,从九死一生的南詔古道活著回来了,甚至还带回了整整八十匹战马!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盐井县衙那三百名如狼似虎的步卒,即將插上翅膀,变成一支足以在剑南道横衝直撞的铁骑! “我的老天爷……”人群中,一个州府的暗探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杨县令这是要……这是要造反吗?” “造个屁的反!这是被逼急了要拼命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商贾压低声音说道,“折衝府把路都封死了,不让人活,还不许人家买马自保?这下有好戏看了,折衝府那帮军汉,这回是踢到真正的铁板了!” 杨暄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震惊或是恐惧的目光。 他骑在马上,身姿笔挺,犹如一位凯旋的將军。 “开城门!”裴照策马上前,衝著城门上的守军厉声大喝。 城门上的几个州兵早就被这阵势嚇破了胆,哪里还敢阻拦,手忙脚乱地摇动绞盘,將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打开。 马队呼啸而入,长驱直入盐井县衙。 …… 县衙后院,书房。 崔慎看著院子里那八十匹雄健的战马,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他快步走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在杨暄面前。 “郎君神威!南詔一行,犹如神兵天降!”崔慎的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狂热,“有了这批战马,咱们在姚州,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杨暄將沾满风沙的披风隨手扔在椅子上,端起案上的热茶一饮而尽。 “家里的情况怎么样?”杨暄放下茶盏,沉声问道。 “回郎君,多亏了夫人雷霆手段。”崔慎站起身,眼中满是敬佩,“夫人用御赐的珍宝稳住了客商,不仅没有出现挤兑,反而让那些商贾对咱们县衙更加死心塌地。这几天的军餉和工钱都按时足额发放,护盐军和青岙井那边,现在是稳如泰山。” 杨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延和。 延和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襦裙,虽然没有了那天镇压商贾时的雍容华贵,但眉眼间的坚韧却越发清晰。 “辛苦了。”杨暄轻声说道,眼神中透著一丝罕见的温情。 “分內之事。”延和微微低头,避开了他那有些灼热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不过,你这次带回八十匹战马,动静太大了。贺兰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杨暄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他眼红我的盐,现在更会眼红我的马。战马入城,就是我递给他的催命符。” 第114章 兵临城下 杨暄转头看向裴照。 “裴照。” “属下在!”裴照上前一步,身上的杀气仿佛要满溢出来。 “这八十匹马,全部配给最精锐的护盐军死士。”杨暄下达了命令,“老黄头那边早就准备好了马鞍和马鐙。给你一天时间,能不能让他们在马上稳住阵型?” “回郎君,这些兄弟都是见过血的悍卒,只要马具齐备,半天就能上马砍人!”裴照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好。”杨暄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青岙井的防卫等级提升到最高。所有护盐军,甲不离身,刀不入鞘。弓弩手全部配发破甲箭。” “郎君是料定,贺兰进会直接派兵攻打咱们?”崔慎心中一凛。 “不是攻打咱们,是来『剿匪』。”杨暄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青岙井的位置上,“大唐军镇无故攻打州县是死罪,贺兰进没那个胆子。但他绝对敢让手下的兵卸去军牌,偽装成流寇,趁夜偷袭。” “青岙井现在是我们的命脉,那里堆满了盐和刚运回来的药材。只要拿下青岙井,他就能彻底切断我们的粮道,把这批战马也据为己有。”杨暄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那咱们就在青岙井,给他布下一座修罗场!”裴照按住刀柄,咬牙切齿地说道。 …… 同一时刻,折衝府大营。 中军大帐內,气氛比五天前还要压抑十倍。 “砰!” 贺兰进猛地將一个名贵的汝窑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底下的將领们一身,却没人敢去擦拭。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贺兰进犹如一头髮怒的雄狮,在大帐內来回踱步,双眼赤红。 “老子下令封锁了所有的官道和水路,你们信誓旦旦地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结果呢?那个姓杨的小白脸,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他娘的带回了八十匹滇马!” 贺兰进一把揪住负责封锁南面小道的校尉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十匹战马!那是一支骑兵!他杨暄一个县令,组建骑兵想干什么?想造老子的反吗?!” 那校尉嚇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都……都尉大人,咱们把常走的明路都封死了啊。谁……谁能想到,那个疯子竟然敢带人走南詔古道。那里可是生苗子的地盘,进去了九死一生啊!” “他没死!死的是你们的脑子!”贺兰进一把將校尉推倒在地。 他喘著粗气,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上,但那双手却死死地抓著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忌惮和无法抑制的贪婪。 贺兰进很清楚,一支拥有八十匹战马、三百名重甲连弩步兵的地方武装,意味著什么。 如果任由杨暄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个月,整个姚州地界,就再也没有折衝府说话的份了。 更重要的是,杨暄手里不仅有马,还有那座日进斗金的青岙井。 那可是每个月几万贯的真金白银! 有了这笔钱,他贺兰进完全可以招兵买马,甚至去长安买一个更大的官职。 “都尉大人。”脸上的鞭伤还没好的李狂,阴沉著脸走上前来,“杨暄此举,已经触犯了大唐的军法底线。私蓄战马,形同谋逆。咱们现在有了充足的藉口,可以直接调大军平了他!” “平了他?你拿什么平?”贺兰进瞪了李狂一眼,“杨暄手里有刺史府的批文,有右相府的背景。你现在派兵大张旗鼓地去攻打盐井县,明天长安的御史就能把弹劾老子的奏摺堆满尚书省!”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他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李狂不甘心地咬著牙。 “当然不。” 贺兰进眼中闪过一抹异常恶毒的光芒,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掛在木架上的姚州地形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青岙井的位置。 “他杨暄不是喜欢招募流民吗?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里没有几股流寇?”贺兰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 “李狂。” “末將在!” “去挑五百个最精锐的老兵,让弟兄们把身上的明光鎧都脱了,换上破烂的皮甲。所有人的折衝府军牌,全部集中收缴销毁。武器也不要用制式的横刀,换成大刀、长矛、甚至是斧头。” 贺兰进转过身,看著帐內的將领们,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 “今夜子时,全军出动,目標:青岙井!” “记住,你们今晚不是大唐的军队,而是一股从十万大山里窜出来的悍匪。到了地方,不用废话,直接放火烧仓!男的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盐和战马,全部给老子抢回来!” 大帐內的將领们闻言,眼中纷纷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偽装成流寇劫掠地方,这种事他们在边关也没少干。 只要手脚乾净,事后把黑锅往南詔蛮夷头上一推,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更何况,那可是堆满白银和战马的青岙井! “都尉大人放心!”李狂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狰狞的狞笑,“末將今晚,一定把那个杨暄的人头,连同那八十匹战马,一起带回来献给您!” “去准备吧。”贺兰进挥了挥手。 看著將领们鱼贯而出,贺兰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杨暄啊杨暄,你以为你打通了商道就能活命?在这剑南道,枪桿子,才是最大的道理!” …… 夜幕降临。 姚州城外,一片死寂。 没有月光,只有呼啸的寒风在旷野中肆虐。 折衝府大营的后门被悄然打开。 五百名脱去了正规军鎧甲、换上破烂衣衫的精锐老兵,犹如五百只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连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破布。 他们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群,带著令人窒息的杀气,朝著青岙井的方向,发起了致命的突袭。 而在十几里外的青岙井。 高耸的望塔上,一名护盐军哨兵正裹著羊皮袄,警惕地注视著漆黑的远方。 在他的脚下,是老黄头带领工匠们夜以继日挖掘出来的两道深达一丈的壕沟,以及密密麻麻、削尖了的拒马。 而在更后方的隱蔽处,三架刚刚组装完成的粗製重型床弩,正像三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等待著饮血的时刻。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这片古老的盐井周围,彻底张开。 兵临城下,不宣而战。 第115章 盐井夜战 夜。 青岙井的盐场外围,除了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昏暗灯笼,再无一丝光亮。 巨大的铁索绞车在夜色中静止著,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表面上看,这座日进斗金的盐井与往常的冬夜並无二致,安静、祥和,仿佛对即將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然而,在那些隱蔽的暗影处,杀机早已如满弦的弓,蓄势待发。 “嘎吱——” 老黄头踩著满地的枯枝,弓著腰,像一只老鼠般穿梭在第一道壕沟后方的防御阵地里。 他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在一架粗製滥造的重型床弩上仔细地摸索著机括,確认每一处连接都牢固无误。 “老丈,这玩意儿真能射穿折衝府的步兵阵?”一名年轻的护盐军刀手紧紧握著刀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前几天刚被裴照招进来的散汉,虽然见过血,但一想到今晚要面对的是五百名大唐正规野战军,握刀的手心还是忍不住直冒冷汗。 老黄头直起身,用沾满机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你当老汉我当年在安西军的器械营是吃乾饭的?”老黄头拍了拍那粗大的弩臂,“虽然没有上好的柘木,用的都是些杂木拼凑,但射出这小臂粗的精钢弩枪,百步之內,別说是人,就算是一头水牛,也能给它钉死在地上!” “都闭嘴。噤声。” 黑暗中,传来裴照低沉而冷酷的训斥。 裴照没有穿他那件標誌性的皮甲,而是和所有人一样,换上了便於在夜间近身肉搏的黑色短打。 他手里提著那柄刚刚磨过、泛著幽冷寒光的横刀,犹如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豹子,死死地盯著正前方通往姚州城的必经之路。 三百名护盐军死士,被裴照分成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一百名手持军用连弩的弩手,依託著深壕和拒马,负责在敌军衝锋时进行覆盖式的火力压制。 第二道,是五十名长矛手,他们的任务是在敌人填平壕沟、突破拒马后,用长矛阵顶住敌人的第一波肉搏衝击。 最后一道,也就是裴照亲自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刀手和那八十名刚刚跨上滇马的雏形骑兵。 他们是这道防线最后的底牌,也是隨时准备反扑的利刃。 杨暄没有在后方的县衙安坐。 他身穿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披风,站在盐场最高的一座望塔上。 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青岙井的防线,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敌军的动向。 崔慎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地攥著一本帐册,虽然他是个文官,但此刻也强迫自己站在了这即將化为修罗场的第一线。 “郎君,子时快过了。他们……会不会不来了?”崔慎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们一定会来。”杨暄的目光如同夜鹰般锐利,穿透黑暗,“贺兰进那种人,贪婪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熄灭。他今晚不仅要抢马,更要屠场。” 就在杨暄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异响。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无数双穿著软底鞋的脚,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很轻,但在异常安静的冬夜里,却匯聚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没有火把,没有战马嘶鸣,甚至没有沉重的鎧甲碰撞声。 五百名偽装成流寇的折衝府老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借著夜色的掩护,已经悄然摸到了距离青岙井第一道防线不足两百步的地方。 李狂脸上涂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闪烁著嗜血光芒的眼睛。 他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宣花板斧,这是他为了偽装流寇特意换上的武器。 “校尉大人,前面就是盐场的围栏了。”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匯报,“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有,看来那帮泥腿子全都在被窝里睡大觉呢。” “哼,一群乌合之眾,也配跟老子们斗?”李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板斧,向前狠狠一挥。 “弟兄们,杀进去!放火!抢钱!抢马!一个活口也別留!” “杀——” 五百名压抑了许久的折衝府悍卒,终於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他们不再隱藏行跡,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挥舞著各种杂乱的兵器,疯狂地朝著青岙井的围栏衝去。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地方上的那些所谓“护盐军”,在遇到他们这群边关老兵的衝锋时,绝对会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惨叫,而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死亡射线。 “放!” 黑暗中,裴照一声爆喝。 “嗖!嗖!嗖!嗖!” 一百具军用制式连弩同时扣动扳机。 这种在近距离內杀伤力异常恐怖的武器,瞬间將一百支淬了毒的精钢弩箭,呈扇形倾泻在了正在疯狂衝锋的“流寇”人群中。 没有厚重的明光鎧保护,那些穿著破烂皮甲的折衝府老兵,在连弩的密集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射成了刺蝟,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土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岙井外的土地。 “啊——” “有埋伏!有弩手!” 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衝锋阵型瞬间出现了混乱。 那些前一秒还在幻想著抢钱抢粮的老兵们,此刻终於意识到,他们一头撞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李狂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將,他很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不要乱!继续冲!”李狂挥舞著板斧,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弩箭填装慢,衝过这五十步,贴上去砍碎他们!” 折衝府的执行力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士兵们踩著同伴的尸体,顶著零星的弩箭,继续疯狂地向前推进。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他们就要衝破那层看似单薄的木围栏,衝进盐场內部。 “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脚下一空,突然连人带兵器,直接掉进了一道深达一丈、宽逾两丈的巨大隱蔽壕沟里。 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噗嗤!噗嗤!” 利刃穿透人体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那十几个人瞬间被扎成了血葫芦。 第116章 形势危急 “停下!有壕沟!” 后面的人拼命想要剎住脚步,但巨大的衝锋惯性却让他们身不由己,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地跌入那道死亡深渊。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壕沟里就堆满了残肢断臂和痛苦挣扎的躯体。 李狂硬生生地在壕沟边缘停住了脚步,他看著脚下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目眥欲裂。 “填沟!用尸体填!用木头填!给老子衝过去!”李狂状若疯狂地咆哮著。 就在折衝府士兵慌乱地试图寻找东西填平壕沟的时候。 望塔上,杨暄冷冷地看著下面那乱作一团的敌军,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老黄头。”杨暄的声音穿透夜空。 “来嘞!” 壕沟后方,老黄头猛地抡起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重型床弩的机括上。 “崩——” 一声震耳欲聋的弓弦炸响声,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 一支小臂粗细、长达两丈的精钢重型弩枪,带著毁天灭地的恐怖动能,从黑暗中呼啸而出。 这根本不是射箭,这简直就是发射了一根攻城巨木! 那根重型弩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直接扎进了折衝府最密集的人群中。 “噗!噗!噗!” 最前面的一名士兵连人带盾被瞬间贯穿,弩枪余势不减,犹如串糖葫芦一般,接连洞穿了六名士兵的胸膛,最后狠狠地钉在了一棵大树上。 那巨大的衝击力,甚至將那棵大树震得剧烈摇晃,落叶如雨。 鲜血、碎肉、破碎的內臟,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妖艷的血花。 这一击,不仅带走了六条人命,更彻底击碎了折衝府士兵的心理防线。 “床弩!是军用的重型床弩!” “他们不是县衙的衙役!他们是正规军!”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折衝府的军阵中蔓延。 面对壕沟的阻挡和重型床弩那种非人力的恐怖杀伤,这些老兵终於感到了胆寒。 “不要退!谁敢退后一步,按军法从事!”李狂挥舞著板斧,拼命想要稳住阵脚。 但杨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裴照。”杨暄站在高高的望塔上,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片混乱的黑暗。 “该你们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护盐军!” “喏!”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暗中,裴照猛地一把扯下面罩,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怒吼。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晚!杀!” “杀——” 一百五十名精锐刀手,从壕沟两侧的隱蔽通道中如猛虎下山般杀出。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採取了最凶险的散兵肉搏战术,直接撞进了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折衝府军阵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原本为了夜袭而熄灭的灯笼,此刻被撞翻的火盆点燃,引燃了周围的木柵栏和枯草。 跳跃的火光將这片犹如修罗场般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一张张因廝杀而扭曲、狰狞的脸庞。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內臟的腥臭味以及木材燃烧的焦糊味。 “杀!” 裴照浑身浴血,犹如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 他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卷了刃,每一次挥舞,都必定带起一蓬滚热的鲜血。 一名偽装成流寇的折衝府老兵狂吼著挺起长矛,直刺裴照的面门。 裴照不退反进,左手一把死死攥住那锋利的矛杆,任凭矛刃划破掌心鲜血直流。 他借著对方一愣的瞬间,右手的横刀顺著矛杆欺身直进,“噗嗤”一声,生生切开了那名老兵的咽喉。 “稳住阵脚!不要乱!” 李狂在乱军中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他手中的宣花板斧已经砍翻了三名护盐军刀手。 折衝府毕竟是大唐的正规野战军,在经歷了最初的连弩压制、壕沟陷阱和床弩的恐怖打击后,这些在边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们,凭藉著强悍的心理素质和战斗本能,渐渐稳住了阵型。 “结阵!长矛手结阵!把他们顶回去!”李狂一斧头劈退一名逼近的护盐军,大声下达著军令。 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老兵迅速靠拢,几人一组,十几人一排。 一排排锋利的长矛如同一道道钢铁刺蝟,开始在狭窄的战场上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正规军与私人武装的最大区別,就在於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军阵协同。 单打独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护盐军死士或许不落下风,但在这种密集的军阵绞杀下,护盐军散兵游勇式的肉搏战术,立刻暴露出了致命的短板。 “噗!噗!噗!” 十几根长矛同时刺出,三名冲得太猛的护盐军刀手瞬间被扎成了马蜂窝,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 防线,开始被一点点撕开。 “老黄头!床弩!继续放!”裴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衝著后方大吼。 “放不了了!”老黄头焦急的声音从壕沟后方传来,“弩箭耗尽了!绞盘也崩断了一根轴!短时间內修不好!” 失去床弩的威慑,折衝府的推进速度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没重火力了!弟兄们,碾碎他们!”李狂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局的变化,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凶光。 折衝府的军阵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压著护盐军的防线。 一百五十名精锐刀手,此刻已经伤亡过半。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双方的尸体,鲜血匯聚成洼,踩在上面滑腻无比。 “顶住!谁敢退后一步,老子先砍了他!”裴照一脚踹翻一个想要后退的刀手,自己顶在了最前面。 但局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一名折衝府的什长看准了机会,趁著裴照挥刀的空隙,一记阴毒的撩刺,长矛直奔裴照的小腹而去。 裴照旧力已尽,眼看避无可避。 “裴老大当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扑了出来。 是陈野! 这个在西市赌棚里被裴照揪出来、一直被他压著磨性子的少年,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悍不畏死的疯狂。 他根本没有用手中的刀去格挡,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撞在了那根长矛上。 “噗!” 锋利的矛尖直接贯穿了陈野的右侧肩胛,带出一大蓬鲜血。 “小野!”裴照双眼瞬间赤红如血。 陈野死死地咬著牙,双手死死地抱住那根穿透自己身体的长矛,衝著裴照嘶吼:“老大……砍他!” 裴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手中的卷刃横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將那名折衝府什长的头颅齐颈斩断。 “把小野拖下去!”裴照一脚踢开那具无头尸体,將重伤昏迷的陈野扔给后面的同伴。 他环顾四周,护盐军的阵型已经被压缩到了壕沟边缘,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那些刚刚被鲜血和金钱餵出来的勇气,在正规军那令人窒息的军阵推进面前,正在一点点崩溃。 死局。 如果没有奇蹟,最多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道防线就会被彻底击穿。 一旦让折衝府的士兵衝进盐场,不仅青岙井保不住,县衙的所有基业都將毁於一旦。 第117章 援军赶到 望塔上。 杨暄將下面的惨烈战况尽收眼底。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郎君,防线快撑不住了!”崔慎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敌军的军阵太严密,咱们的刀手冲不进去。要不要……要不要把那八十名骑兵派上去?” “现在派骑兵,就是去送死。”杨暄目光死死地盯著折衝府后方的黑暗,“在没有撕开他们的步兵方阵之前,骑兵衝上去,只会变成长矛手活靶子。” “可是……裴照他们快死光了!”崔慎急得直跺脚。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起势以来,面临的最惨烈、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考验。 如果跨不过这道坎,他杨暄就只能是一个永远被军镇踩在脚下的跳樑小丑。 “錚——”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杨暄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在人前出过鞘的百炼精钢剑。 这把剑,是他在离开长安时,高力士派人暗中送给他的。剑不名贵,但剑刃极薄,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气。 “崔慎,你留在这里。” 杨暄一把扯下身上的玄色披风,露出里面那身干练的黑色短打。 “郎君!您要做什么?您是县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崔慎大惊失色,想要伸手去拦。 “千金之子?”杨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眼神狂傲睥睨,“在这边关烂泥地里,只有拿命搏出来的梟雄,哪来的千金之子!” “我杨暄的兵在前面拼命,我若只敢躲在后面看,这姚州,我拿什么服眾!” 杨暄没有理会崔慎的阻拦,他提著那柄精钢长剑,大步走下望塔,直接冲向了最前线那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县尊大人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护盐手余光瞥见了杨暄的身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犹如一针强心剂,瞬间打入了濒临崩溃的护盐军阵营。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別人生死的緋色县令,此刻竟然提著剑,亲自走到了这泥泞与鲜血交织的第一线! “郎君!这里危险!退回去!”裴照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回头衝著杨暄嘶吼。 杨暄没有退。 他走到裴照身边,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冰冷地扫视著前方如狼似虎的折衝府士兵。 “我杨暄的命,就站在这里!” 杨暄的声音,在火光和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护盐军死士的耳朵里。 “今日,要么我们一起把这群狗娘养的杂碎剁成肉泥!要么,我杨暄,陪你们一起死在这青岙井的烂泥里!” 文官亲自督战,而且是站在最前线与士兵同生共死。 这种震撼,对於这些出身底层的刀手来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誓死追隨郎君!” 裴照猛地將手中卷刃的横刀掷出,反手拔出一把备用的解腕尖刀,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狂啸。 “誓死追隨郎君!杀!” 原本已经力竭、濒临崩溃的护盐军死士,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灵魂深处最狂暴的野性。 他们彻底放弃了防守,完全不顾刺向自己的长矛,用一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疯狂地扑向了折衝府的军阵。 一名刀手被长矛贯穿了肚子,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死死地抓住矛杆,用尽最后一口气,將手中的横刀送进了对方的胸膛。 另一名刀手被砍断了右臂,他像疯狗一样扑上去,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敌人的咽喉,直到两人一起滚入血泊之中。 疯了。 全他娘的疯了。 李狂看著眼前这群突然变成疯狗的地方武装,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 正规军的军阵再严密,也怕这种完全不要命的自杀式攻击。 在护盐军这种近乎疯狂的反扑下,折衝府那引以为傲的长矛方阵,竟然开始出现了动摇,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双方的实力差距毕竟摆在那里。折衝府的人数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他们撑不住了!把那个小白脸县令给我剁了!重赏千贯!” 李狂敏锐地捕捉到了杨暄的身影,眼中贪婪大盛,挥舞著板斧亲自带队朝著杨暄的方向发起了决死衝锋。 只要杀了杨暄,这支地方武装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裴照带著十几名最精锐的死士死死地挡在杨暄身前,但在折衝府疯狂的衝击下,防线被一步步压缩,几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死局,似乎依然无法破解。 然而,就在李狂的板斧即將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劈向杨暄头顶的那一刻。 青岙井东侧那片一直寂静无声的黑暗密林中。 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竹哨声。 “咻——!” 这声竹哨,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显得异常突兀。 杨暄一直紧绷的脸颊上,终於露出了一抹嗜血的冷酷笑意。 “终於来了。”杨暄低声自语。 李狂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哨声意味著什么。 “呜啦啦!呜啦啦!”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犹如海啸一般从折衝府军队的侧翼和后方爆发出来。 这怪异的呼啸声,在这血肉横飞的青岙井战场上,犹如一道突如其来的催命符。 折衝府的士兵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东侧密林。 下一刻,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无数赤裸著上身、皮肤上画著狰狞图腾的土人战士,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恶鬼,借著夜色和火光的掩护,疯狂地从密林中杀出。 他们没有严密的军阵,没有精良的鎧甲,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多少。 有的人手里拿著粗糙的苗刀,有的人握著削尖的竹矛,更有甚者,手里只拎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但他们的人数太多了,足足有四五百人! 而且,他们那股悍不畏死、近乎野蛮的疯狂气势,比那些被逼到绝境的护盐军还要令人胆寒。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著骡子的粗獷汉子。他手里挥舞著一把厚背开山刀,正是雷老虎! 第118章 代价惨重 “大当家的来啦!乾死这帮折衝府的狗崽子!” 雷老虎声嘶力竭地怒吼著,引导著这股黑色的洪流,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折衝府军队最薄弱的侧翼。 “蛮夷!是南詔的生苗子!”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折衝府的军阵瞬间大乱。 这些老兵在边关没少和南詔土人交手,他们太清楚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有多么可怕。 一旦被他们近身缠住,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撕咬。 “稳住!左翼变阵!长矛手迎敌!” 李狂目眥欲裂,拼命挥舞著板斧,试图调动兵力去堵住侧翼的缺口。 但是,太迟了。 土人的衝击速度极快,根本没有给折衝府士兵变阵的时间。 “噗嗤!咔嚓!” 沉闷的肉搏声瞬间在侧翼爆发。 土人战士们完全不顾对方的长矛刺入自己的身体,他们凭藉著惊人的耐痛力,硬顶著矛尖衝上前,手中的苗刀、竹矛疯狂地朝著折衝府士兵的脸上、脖子上招呼。 有的土人甚至直接扑上去,用牙齿撕咬对方的喉咙。 这种完全不讲章法、只求同归於尽的原始打法,瞬间打崩了折衝府左翼的防御。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军阵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土人们犹如潮水般涌入阵中,將折衝府的士兵分割包围。 “鐸蒙头人!別让他们跑了!”雷老虎在乱军中大声用土话喊道。 那名曾在南詔古道上与裴照交手的土司头领鐸蒙,此刻正挥舞著一把新换上的大唐精钢横刀,宛如一尊杀神。 那把刀,正是杨暄在达成交易时送给他的“诚意”。 “杀光这些唐人军汉!用他们的头颅祭奠我们的山神!” 鐸蒙狂吼著,一刀將一名折衝府什长的半个肩膀砍了下来。 有了土人的突然介入,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护盐军死士们,看到援军如同神兵天降,士气顿时大振。 “兄弟们!郎君的暗手到了!这帮狗娘养的死定了!” 裴照浑身是血,但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猛地一挥手中那把沾满碎肉的解腕尖刀,指著正前方阵脚大乱的折衝府中军。 “护盐军!隨我反衝锋!杀!” “杀!杀!杀!” 残存的一百多名护盐军死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跟著裴照,如同一把尖锥,狠狠地凿进了折衝府已经混乱不堪的正面防线。 腹背受敌。 这是兵家大忌,更是致命的死局。 折衝府的士兵虽然悍勇,但在前面有一群不要命的护盐军死士,侧后方还有几百个如狼似虎的南詔土人疯狂撕咬的情况下,他们的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了。 “败了……我们被包围了!” “快逃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还在死撑的老兵,终於丟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身朝著黑暗中疯狂逃窜。 兵败如山倒。 一旦失去了军阵的约束,这些所谓的精锐老兵,在近身肉搏中甚至还不如那些发狂的土人。 “不要跑!回来!督战队何在!砍了那些逃兵!” 李狂挥舞著板斧,连连砍翻了两个试图逃跑的手下,但根本无济於事。 整个五百人的大阵,就像是被铁锤砸碎的冰块,瞬间四分五裂。 “李狂!拿命来!” 乱军之中,一声犹如炸雷般的爆喝响起。 裴照犹如一头猎豹,踩著满地的尸体,几个起落便衝到了李狂的面前。 李狂看到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裴照,眼中的疯狂终於被一丝恐惧所取代。 但他知道今天已经无法善了,只能咬著牙,抡起那把沉重的宣花板斧,朝著裴照当头劈下。 “给老子死!” 裴照眼中寒芒一闪,他不退反进,身形诡异地向下一矮,贴著板斧的锋刃滑了过去。 “唰!” 一道冰冷的寒光在李狂的腋下闪过。 “啊——” 李狂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那握著板斧的右臂,手筋被裴照一刀挑断。沉重的板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还没等李狂反应过来,裴照已经如影隨形地贴了上来,左手一把揪住李狂的衣领,右脚猛地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李狂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冰冷的刀锋,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折衝府的校尉,不过如此。”裴照冷冷地看著他,犹如看著一头待宰的猪玀。 主將受擒,残存的折衝府士兵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纷纷跪地求饶。 青岙井的血战,在这一刻,终於落下了帷幕。 火光渐渐暗淡,黎明前的黑暗笼罩著这片化为废墟的盐场。 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折衝府的,有护盐军的,也有南詔土人的。 杨暄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从望塔上走了下来。 他的玄色披风早已经被鲜血染透,甚至还在往下滴著血水。 崔慎脸色惨白地跟在他身后,双腿都在打颤。作为文官,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尸山血海的场面。 “伤亡如何?”杨暄走到裴照面前,沉声问道。 “回郎君。”裴照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三百护盐军死士,战死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七十余人。小野他……被长矛贯穿了肩膀,还在抢救。那八十名骑兵……还没来得及上马,就在步战中折损了二十几个。” 杨暄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 代价太大了。 这些护盐军,都是他用真金白银和心血一点点餵出来的底牌。今天这一战,几乎打没了他一半的家底。 但他知道,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不流血,就无法在这个乱世中立足。 “把战死的兄弟厚葬,抚恤翻倍,家属由县衙供养终生。”杨暄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冰冷而坚定,“重伤的,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 “喏!” 这时,鐸蒙和雷老虎走了过来。 这位南詔土司头领的身上也沾满了鲜血,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兴奋。 “唐人的官,你的信誉像你们的盐一样好!”鐸蒙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拍了拍杨暄的肩膀,“我们帮你打贏了,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杨暄看著鐸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实,这並不是他未卜先知,提前埋下的伏兵。 而是在南詔古道谈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鐸蒙对摺冲府的刻骨仇恨。 於是,他临时改变了计划,不仅给了鐸蒙三十车精盐,还许诺了更多的铁器和兵器,条件就是让鐸蒙带领部落勇士,悄悄尾隨马队来到姚州城外隱蔽。 杨暄算准了贺兰进一定会派兵夜袭,所以他把这支悍不畏死的土人武装,当成了最后破局的杀手鐧。 第119章 吃掉折衝府 “承诺,自然会兑现。”杨暄转头看向崔慎,“崔主簿,打开青岙井的暗库,拨五百件制式皮甲,两百把横刀,全部交给鐸蒙头人。” “郎君,这……”崔慎有些迟疑,“私赠兵器给蛮夷,这可是大罪啊。” “大罪?”杨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指著地上那些折衝府士兵的尸体,“我连大唐正规军都杀了几百个,还怕什么私赠兵器的大罪?” “给他。”杨暄语气强硬。 “是。”崔慎不敢再多言。 鐸蒙听到杨暄不仅给了盐,还要给鎧甲和兵器,顿时激动得单膝跪地,用土人的最高礼节向杨暄致敬。 有了这些装备,他的部落就能在十万大山里彻底崛起。 “杨县令,以后,你就是我们蒙舍詔永远的朋友!”鐸蒙大声吼道。 杨暄点了点头,没有再理会鐸蒙。他走到被五花大绑、如同死狗一般的李狂面前。 李狂抬起头,用一种怨毒而又恐惧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杨暄。 “杨暄,你敢杀官兵……都尉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刺史大人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著抄家灭族吧!”李狂声嘶力竭地诅咒著。 杨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你以为,贺兰进派你们脱掉军服、不带军牌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杨暄蹲下身子,拍了拍李狂那张沾满泥土的脸。 “他就是想把你们当成弃子。贏了,抢走我的盐和马;输了,你们就是流寇,死有余辜,跟他折衝府没有任何关係。” 李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暴躁,但並不蠢。他当然明白贺兰进的险恶用心,只是刚才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不……不可能……”李狂喃喃自语。 “其实,我本可以杀了你。”杨暄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抵在李狂的咽喉上。 李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留著你,比杀了你更有用。” 杨暄突然收回了长剑,转头看向裴照。 “裴照,找几个激灵的兄弟,把这傢伙的手脚挑断,舌头割了。然后,把他和那些折衝府士兵的尸首,全部给我堆到折衝府大营的门外!” “我要让贺兰进看看,这就是来我盐井县抢东西的下场!” 杨暄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狠绝。 他不仅要杀人,更要诛心。 ...... 黎明破晓,一轮残血般的红日艰难地撕开云层,將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青岙井盐场上。 这片烂泥地,此刻还冒著余温未散的黑烟。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几欲作呕。 护盐军的刀手们正在默默地收拢著同伴的尸骨,有的汉子跪在血泊中,抱著兄弟残缺不全的身体,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战爭,从来都是一台无情的绞肉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暄站在高高的望塔上,看著下方的惨状,那张年轻清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悲悯,只有犹如寒冰般的冷酷。 “郎君,战场清点完毕。” 崔慎快步走上望塔,虽然极力保持著镇定,但那发颤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余悸。 “折衝府五百来犯之敌,战死三百一十二人,重伤七十四人,剩下的全被生擒,无一人逃脱。咱们……咱们贏了!” “贏了?”杨暄转过头,深邃的眸子盯著崔慎,“崔主簿,你管这叫贏了?我花了无数真金白银、耗费几个月心血才拉起来的底牌,一夜之间死伤过半。这不叫贏,这叫惨胜!” 崔慎心头一紧,赶紧低下了头。 “郎君息怒,只要人在,青岙井在,咱们就能隨时再拉起一支队伍。” “来不及了。”杨暄望向北方姚州城的方向,语气森寒,“贺兰进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等不及要拔掉我这根刺了。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发育,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折衝府彻底吃掉!” “吃掉折衝府?!”崔慎倒吸了一口冷气,“郎君,折衝府可是大唐的正规军镇啊!贺兰进手里至少还有一千兵马,咱们现在护盐军死伤惨重,拿什么去吃?” “用他贺兰进自己的刀,吃他自己的肉。”杨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大步走下望塔,径直来到了盐场的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黑屋前。 屋子里,五花大绑的刀疤校尉李狂,正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角落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因为失血过多和极度的恐惧,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听到推门声,李狂费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逆光走进来的杨暄时,眼中顿时涌现出无法掩饰的惊恐。 “杨……杨县令……”李狂的舌头受了伤,声音含混不清,虚弱得像游丝一样,“你……你贏了……求你,给我个痛快……” 杨暄没有说话,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大刀金马地坐在李狂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边关悍將。 “给你个痛快?可以。”杨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李狂的心里,“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都尉大人下的令……”李狂拼命地摇头,试图推卸责任。 “我知道是贺兰进下的令。”杨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洁白的宣纸和一支狼毫笔,轻轻地扔在李狂面前的地上。 “所以,我需要你把他是如何下令,如何让你们脱去军服、收缴军牌,又是如何指使你们偽装流寇、意图劫掠盐场並屠杀朝廷命官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李狂看著地上的纸笔,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明白这份供词意味著什么。一旦他写下这些,这就等同於坐实了贺兰进“纵兵劫掠、形同谋逆”的死罪! “不……我不能写……”李狂绝望地哭喊著,“如果我写了,都尉大人会杀了我全家的!我在这姚州城里还有老娘和老婆孩子啊!” “你不写,你全家现在就会死。” 杨暄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就像是在宣判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你以为贺兰进是什么善男信女?你带著五百精锐全军覆没,不仅没抢到钱,还把事情办砸了。为了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贺兰进现在恐怕已经在派人去你家灭门的路上。” 李狂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杨暄,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侥倖彻底崩塌。 “写下供词,画上你的押。”杨暄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著李狂,“我杨暄可以向你保证,这份供词,不仅能送贺兰进下地狱,也能保住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否则,你不仅要被我凌迟处死,你的妻儿老小,也会在黄泉路上等著你。” 死寂。 黑屋里只剩下李狂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我……我写……” 李狂用那双被挑断了手筋、只剩下几根手指还能勉强活动的双手,艰难地抓起地上的狼毫笔。 沾著自己的鲜血,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贺兰进的催命符。 第120章 铁证如山 半个时辰后。 杨暄看著手中那份沾满鲜血、按著手印的供状,嘴角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铁证如山! 有了这份供词,贺兰进就不再是大唐的折衝府都尉,而是一个隨时可以被满门抄斩的反贼! “崔慎。”杨暄转过头,看向一直等在门外的崔主簿。 “属下在。” “立刻將这份供状抄录三份。一份用八百里加急,派最可靠的死士,直接送往长安御史台;一份送往剑南节度使府;最后一份原件,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郎君,您这是要……”崔慎看著杨暄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杀机,心头猛地一跳。 “反客为主!”杨暄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供状,声音犹如金石掷地。 “裴照!” “属下在!” 浑身是血的裴照大步走来,他身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凛冽杀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集合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兄弟!”杨暄眼中寒芒四射,“带上那些折衝府士兵的尸体,带上李狂这个废人,跟我去姚州城!” “郎君,咱们去哪?”裴照握紧了刀柄。 “去折衝府大营!”杨暄翻身上马,那身被鲜血染红的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我要让贺兰进看看,这就是来我盐井县抢东西的下场!” …… 日上三竿。 姚州城,折衝府大营。 贺兰进坐在中军大帐的虎皮交椅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但那茶水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的眼皮一直在剧烈地跳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縈绕在心头。 按照计划,李狂的五百精锐在子时就应该攻破青岙井,抢走那些战马和白银。 可是现在天都已经大亮了,前线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报——!” 就在这时,一名满头大汗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帐,声音悽厉得犹如夜梟。 “都尉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贺兰进猛地一拍桌子,强压住內心的恐慌,怒喝道,“李狂呢?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李校尉……李校尉他回不来了!”斥候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青岙井……青岙井那边……咱们的五百弟兄,全军覆没了!” “啪!” 贺兰进手中的汝窑茶盏瞬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全军覆没?!”贺兰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眼赤红得仿佛要吃人。 “那可是五百精锐老兵!就算是对上吐蕃的铁骑也能撑上几个时辰!他杨暄一个小小县令,凭什么能吃掉我五百人?!” “是……是南詔的土人!”斥候绝望地哭喊道,“几百个南詔的生苗子,突然从咱们的侧翼杀出来,跟县衙的护盐军前后夹击!弟兄们没有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啊!” “南詔土人……” 贺兰进像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地跌坐在交椅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案板上鱼肉的年轻文官,竟然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提前埋下了这样一支要命的伏兵! 完了。 五百精锐全军覆没,折衝府的实力瞬间折损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一旦这件事败露,他贺兰进纵兵劫掠地方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都尉大人!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啊!”一名副將焦急地喊道,“那杨暄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他现在打了胜仗,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准备?准备什么?”贺兰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疯狂的光芒,“立刻传老子的將令!擂鼓!聚將!全军甲冑在身,弓弩上弦!只要他杨暄敢靠近大营一步,给老子直接乱箭射死!”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將鼓声,在折衝府大营上空轰然炸响。 整个大营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紧张和混乱之中。 然而,贺兰进的反应,还是太迟了。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一般,从姚州城南大街的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让折衝府大营里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嘶鸣起来。 “都尉大人!他们来了!” 营门上的哨兵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贺兰进拔出腰间的佩刀,带著一眾將领衝上营门。 当他看清远处的景象时,这位在边关廝杀多年的悍將,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顺著脊椎骨直窜脑门。 只见在宽阔的长街尽头。 一面被鲜血染红的“姚”字大旗迎风飘扬。 杨暄骑在战马上,一身血衣,宛如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在他身后,是一百多名浑身浴血、杀气滔天的护盐军死士。 而在他们队伍的最前方。 十几辆堆满尸体的牛车,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著折衝府大营驶来。 在那最前面的一辆牛车上,像死狗一样被绑在木柱上的,正是被挑断了手筋、满脸绝望的刀疤校尉——李狂! “贺兰进!” 杨暄在距离营门百步外勒住战马,他没有拔剑,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死死地盯著营门上的折衝府都尉。 “我杨暄,带著你的兵,来给你送行了!” 声音如雷,震慑全场。 折衝府大营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浓重的血腥味隨著寒风灌入营地,熏得那些平日里自詡悍勇的边关军汉们脸色发白。 一百多名浑身浴血的护盐军死士,虽然人数处於绝对劣势,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刚刚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却硬生生地压住了营门內上千名折衝府正规军的气焰。 十几辆牛车上,堆叠如山的尸体触目惊心,那些残缺不全的面孔,许多都是营门內士兵们曾经朝夕相处的同袍。 而最让人胆寒的,是被绑在最前面那辆牛车柱子上的校尉李狂。 这位曾经在姚州地界上横行霸道的刀疤悍將,此刻被挑断了手筋,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无力地垂著头,嘴里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呻吟。 “杨暄!你放肆!” 贺兰进站在高高的营门上,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杨暄厉声咆哮。 “你身为大唐地方县令,竟然敢勾结南詔蛮夷,屠杀我大唐正规军镇的士兵!甚至还敢带兵围堵折衝府大营!你这是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 贺兰进试图用最大的声音来掩饰內心的恐惧,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衝著营门內的士兵大吼。 “弓弩手准备!只要他们敢越过拒马一步,格杀勿论!” “哗啦——” 营门內,数百张军用强弓硬弩瞬间拉满,冰冷的箭簇闪烁著死亡的光芒,齐刷刷地锁定了营门外的杨暄等人。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121章 宣誓效忠 面对这足以將自己射成刺蝟的箭阵,裴照等护盐军死士没有丝毫退缩,他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神中透著一股同归於尽的疯狂。 然而,杨暄却没有动。 他端坐在马背上,看著气急败坏的贺兰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造反?屠杀正规军?” 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贺兰进,你真当这姚州是你一手遮天的独立王国吗?” 杨暄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沾著血跡的宣纸,高高举起。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手下校尉李狂的亲笔供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你贺兰进下令,让五百精锐脱去军服、收缴军牌,偽装成十万大山里的流寇,趁夜突袭青岙井,意图劫掠朝廷盐场,屠杀地方官员!” 杨暄的话语犹如一道道惊雷,在折衝府大营內轰然炸响。 那些原本紧绷著弓弦的士兵们,眼中纷纷闪过震惊和错愕的神色。 他们虽然知道昨晚有行动,但底层的士兵並不知道具体的內幕。 现在听到杨暄当眾揭穿,军心顿时开始动摇。 “你胡说!那是诬陷!是你严刑逼供!”贺兰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这个逆贼!” 但是,没有一支箭射出。 大唐的军法极其森严,如果杨暄说的是真的,那贺兰进纵兵劫掠就是死罪,谁敢在这个时候放箭射杀朝廷命官,谁就是同谋,是要诛九族的! “贺兰进,你怕了?” 杨暄冷眼看著营门上那个气急败坏的军阀,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份供状,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了长安御史台,同时也送给了一份给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大人。你觉得,长安的那位右相大人,在看到这份供状后,是会保你这个贪婪无度的边关武夫,还是会顺水推舟,把你满门抄斩,以平息这场兵变的风波?” “噹啷——” 贺兰进手中的佩刀掉落在地上。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营门的城垛上,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以为可以凭藉绝对的武力碾压这个年轻的文官,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在武力上硬生生地抗住了他的袭击,更在政治上,用一份铁证,直接掐住了他的死穴。 在长安那位权倾天下的右相面前,他贺兰进,不过是一只隨时可以被碾死的蚂蚁。 “杨暄……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贺兰进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囂张气焰。 杨暄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头桀驁不驯的边关恶狼,终於被打断了脊樑,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打开营门。”杨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贺兰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开门……”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吱呀——” 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那些原本手持弓弩的折衝府士兵,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他们看著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血衣文官,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杨暄一夹马腹,带著裴照和一百多名护盐军死士,犹如得胜的君王一般,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这座象徵著姚州最高武力的折衝府大营。 中军大帐。 杨暄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原本属於贺兰进的虎皮交椅上。 贺兰进则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样,面如死灰地站在下方。 他身后的那些副將、偏將,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兰进,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 杨暄把玩著案上的一枚铁核桃,目光锐利地盯著对方。 “你纵兵劫掠的铁证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话,你和你手下的这些將领,明天就会变成囚车里的死囚。” 贺兰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县尊大人饶命!罪將……罪將也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的蛊惑啊!只要县尊大人肯高抬贵手,放罪將一条生路,罪將愿意交出折衝府所有的军械和战马!” “我不要你的军械,也不要你的战马。” 杨暄將那枚铁核桃隨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有这座折衝府大营。” 贺兰进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杨暄:“县尊大人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姚州折衝府依然是你贺兰进做主。长安的公文、节度使府的命令,依然由你来接。”杨暄站起身,走到贺兰进面前,俯视著他,“但是,这折衝府里的兵怎么练,仗怎么打,刀往哪边砍,必须由我杨暄说了算!” 贺兰进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终於明白了这个年轻文官那疯狂而又庞大的野心! 杨暄这是要让他当一个明面上的傀儡,当一个“白手套”! 杨暄这是要在不动声色之间,將整个姚州折衝府的大唐正规军,彻底吞併,变成他自己的私人武装! “这……这若是被长安知道了,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啊!”贺兰进嚇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有的选吗?”杨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跟著我,你不仅能保住性命,保住你的官职,以后青岙井的利润,少不了你的一份。但如果你不答应……” 杨暄指了指大帐外那一车车的尸体:“李狂,就是你的下场。” 死亡的恐惧和利益的诱惑,在贺兰进的脑海中剧烈地交战著。 最终,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都尉,重重地將头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罪將贺兰进……愿为县尊大人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隨著贺兰进的这一跪,大帐內的其他將领也纷纷跪倒在地,向这位真正的姚州霸主宣誓效忠。 杨暄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的大唐军镇將领,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走出中军大帐,望著天空中渐渐散去的阴云。 初冬的阳光洒在他的血衣上,透著一股凛冽的寒意。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长安……” 杨暄低声自语,目光深邃。 第122章 战后安排 盐井县衙,后堂。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的窗欞洒进屋內,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杨暄换下了一身血衣,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常服,端坐在主位上。 在他下首,崔慎、裴照、老黄头以及刚刚被带进城的雷老虎,依次而坐。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浴火重生后的狂热与敬畏。 昨夜那一战,彻底打断了姚州折衝府的脊樑,也彻底奠定了杨暄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绝对霸主地位。 “伤亡和抚恤的册子,都造好了吗?”杨暄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静。 “回郎君,已经全部造册完毕。”崔慎站起身,恭敬地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昨夜一战,我护盐军战死一百二十七人,重伤致残者四十二人。按照您的吩咐,战死者,抚恤翻倍,每人发放安家费一百贯;重伤致残者,县衙供养终生,每月发放两贯钱的养家费。” 崔慎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这笔抚恤银子发下去,加上昨夜损毁的兵器、床弩,以及给南詔土人的封口费……咱们青岙井这一个多月攒下来的几万贯家底,几乎全被抽空了。”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眾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这个大唐普通府兵一年军餉也不过十几贯的时代,杨暄给出的抚恤,简直高得令人髮指。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规矩立下了,人心就散不了。” 杨暄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 “我杨暄的规矩就是:跟著我卖命的,活著,我让他吃香喝辣;死了,我养他全家老小!这笔钱,一文都不能少,今天天黑之前,必须亲手交到每一个战死兄弟的家属手里。谁敢在这笔钱上动半点心思……” 杨暄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我诛他九族!” “喏!”崔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命。 “老黄头。”杨暄的目光转向坐在末座、一直局促不安的首席工匠。 “小人在!”老黄头嚇得赶紧站了起来。 “昨夜若没有你连夜赶製的壕沟和床弩,青岙井守不住。你居首功。” 杨暄看著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从今天起,县衙后院的西跨院全部划给你。我再给你拨两万贯的专款,你要人给人,要铁给铁。我给你一个內部的头衔——『姚州军器监』。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內,给我打造出足够装备五百人的精良甲冑,还有,那种重型床弩,我要三十架!” 老黄头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小人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杨暄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看向裴照。 裴照此刻身上还缠著厚厚的绷带,那张冷峻的脸上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裴照。” “属下在!”裴照挺直了腰背。 “护盐军死伤过半,但活下来的,都是真正的百战精锐。从今天起,护盐军扩编至八百人!”杨暄的声音掷地有声,“那八十匹滇马,你要亲自训练,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一支能衝锋陷阵的重装骑兵!” “属下遵命!” “另外,”杨暄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贺兰进虽然成了我的狗,但我不相信他。我要你带五十名最精锐的兄弟,以『协防』的名义,正式进驻折衝府大营。从今往后,折衝府的兵怎么调,將怎么派,你替我盯著。但凡有异动,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大堂內鸦雀无声。 派自己的私人卫队直接进驻大唐正规军镇,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一旦被长安知道,这绝对是谋逆的大罪! 但裴照没有丝毫犹豫,他单膝跪地,声音如铁:“属下明白!只要属下一息尚存,折衝府的刀,就只能指著郎君敌人的方向!” 论功行赏完毕,杨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雷老虎。” “小人在!”雷老虎赶紧上前,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昨夜他跟著土人衝杀,虽然没立下什么大功,但也算是彻底交了投名状。 “你这次做得不错。”杨暄看了他一眼,“去库房领两千贯赏钱,算是我给马帮兄弟们的辛苦费。” “多谢县尊大人赏赐!”雷老虎大喜过望。 “先別忙著谢。钱不是白拿的,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杨暄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如今折衝府被我踩在脚下,姚州对外的商道已经彻底畅通。我要你不仅要把青岙井的盐卖到整个剑南道,我还要你,借著马帮的商路,在剑南道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水陆码头,都给我布下眼线!” 杨暄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郎君,您的意思是……”崔慎有些迟疑地问道。 “我们要建立一张网,一张能够听见整个剑南道,甚至听到长安城风吹草动的情报网。” 杨暄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大唐疆域图前,手指在剑南道的位置上重重地划过。 “姚州太偏了。我们虽然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但对外界的局势却一无所知。如果我们连长安的政局变化、节度使府的兵马调动都成了聋子和瞎子,那我们迟早会被人连根拔起。” 杨暄转头看向雷老虎,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压迫感。 “这个情报网,我给它取名叫『听风阁』。雷老虎,你就是听风阁的第一任阁主。我要你用青岙井的盐利作为诱饵,把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驛站的驛卒、甚至青楼里的妓女,都变成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雷老虎咽了一口唾沫,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明白这个“听风阁”的分量。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打造一个恐怖的地下王国! “小人……小人一定尽力去办!”雷老虎咬著牙答应下来。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办成!” 杨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大唐疆域图上,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不多了。 天宝十三载的冬天即將过去,天宝十四载的春天很快就会到来。 距离那个將彻底摧毁大唐盛世、將无数人捲入死亡深渊的安史之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必须在风暴降临之前,將自己的根系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积蓄足够的力量。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未来的乱世中,不仅保住自己的性命,更要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臣和叛贼,全部踩在脚下! 第123章 听风阁成立 “散了吧。”杨暄挥了挥手。 眾人纷纷退下,大堂內只剩下杨暄一人。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起身回后宅休息。 就在这时,崔慎去而復返,手里拿著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神色异常凝重。 “郎君,听风阁的第一份密报,刚从成都府(剑南节度使驻地)送来。” 杨暄眼神一凝,接过密信,拆开火漆。 信上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已暗中调遣『铁算盘』赵明理,以清查盐铁之名,带队秘密前往姚州。” 杨暄看著密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鲜于仲通……杨国忠的铁桿亲信。” 杨暄將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军方的刀刚被我折断,文官的软刀子就递过来了。看来,长安的那位右相大人,是真的等不及了啊。” ...... 夜色深沉,姚州城外的一处破败驛站內。 这里原本是朝廷传递公文的必经之路,但自从折衝府封锁商道、姚州大乱之后,这处驛站便渐渐荒废,只剩下几个老迈的驛卒苟延残喘。 但今夜,这处破败的驛站却迎来了它久违的生机。 驛站的后院被一圈严密的护盐军死士死死把守,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立刻格杀。 而在那间漏风的堂屋里,几十个穿著各异、操著不同口音的人正襟危坐。 他们中有常年跑单帮的马贼,有在各大州府码头扛活的苦力头子,有在青楼楚馆里迎来送往的老鴇,甚至还有几个穿著皂吏服饰的低级公人。 这些人,都是雷老虎在这半个月里,用青岙井的精盐和白花花的银子,从剑南道各个角落里砸出来的“眼睛”和“耳朵”。 杨暄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坐在主位上。 雷老虎像一只温顺的老狗一样站在他身侧,裴照则按刀立於门后,犹如一尊煞神。 “都到齐了?”杨暄扫了一眼底下这群三教九流的人,语气平淡。 “回县尊大人,剑南道十五州,四十八县,凡是能搭上线的暗桩头目,全都在这儿了。”雷老虎恭敬地回答道。 底下的人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然在各自的地盘上都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但在这个敢把折衝府正规军踩在脚下、把刀疤校尉挑断手筋掛在营门外的姚州霸主面前,他们温顺得就像一群绵羊。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手里沾过多少血。”杨暄把玩著手里的一枚玉扳指,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迴荡,“今天把你们叫来,只为一件事。” “从今往后,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听风阁』的暗谍。” 杨暄站起身,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头子面前。 “你,负责蜀中通往汉中的商道。我要知道每天有多少车粮草运往前线,有多少流民涌入关內。” 他又走到一个涂脂抹粉的老鴇面前。 “你,负责成都府的各大青楼。那些达官贵人喝醉了酒说了什么胡话,节度使府的幕僚们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我都要一字不落地知道。” 最后,杨暄的目光落在一个低级皂吏的身上。 “你,负责渗透进州府的文书房。凡是发往长安的公文,或者长安发来的密令,我要比刺史大人更早看到內容。” 杨暄的话语犹如一道道惊雷,炸得这群人头晕目眩。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编织一张足以顛覆整个剑南道政局的恐怖大网! “县尊大人……”那个马贼头子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胆子问道,“这事儿风险太大了,要是被节度使府或者长安那边查出来,咱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死?” 杨暄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盐票,隨手扔在桌子上。 “这是青岙井下个月的盐引。只要你们能把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这些盐引,就是你们的。你们可以拿去换现银,也可以直接提盐去黑市上卖。利润,我杨暄一文不取,全归你们。” 堂屋內瞬间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青岙井的精盐,现在在剑南道可是比金子还要硬的通货! 有了这些盐引,他们每个人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暴富!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杨暄看著这些被贪婪点燃了双眼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跟著我杨暄,我不仅能让你们富甲一方,还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你们的命。但如果谁敢阳奉阴违,或者出卖听风阁……” 杨暄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裴照一眼。 裴照手中的横刀瞬间出鞘,“唰”的一声,將旁边一张实木桌子劈成了两半。 “属下……属下愿为县尊大人赴汤蹈火!” 在金钱的极度诱惑和死亡的绝对威胁下,这群三教九流的亡命之徒,彻底放下了最后的顾虑,纷纷跪倒在地,向杨暄宣誓效忠。 ...... 三天后,盐井县衙,籤押房。 杨暄正在翻看著刚刚由听风阁加急送来的一叠密报。 自从听风阁建立后,整个剑南道的局势,就像一张透明的地图,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郎君,这『铁算盘』赵明理,可是个难缠的角色。”崔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分析著听风阁送来的情报。 “此人出身寒微,但精通算学和律法,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手下的头號酷吏。他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从帐本里找出破绽,然后以大唐律法为名,將人置於死地。他这次打著『清查地方盐铁私营』的旗號来姚州,摆明了是衝著咱们青岙井来的。” “文官的软刀子,有时候比军阀的明枪还要致命。”杨暄放下密报,冷笑了一声。 “贺兰进那种武夫,打痛了他就服了。但赵明理代表的是节度使府,背后站著的是长安的右相。如果我们在帐面上被他抓住了把柄,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剥夺我这个县令的官职,甚至直接查封青岙井。到时候,咱们的护盐军就算再能打,总不能公然举旗造反吧?”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崔慎有些焦急。 “对付算盘,自然要用帐本来打败他。” 杨暄看著崔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崔主簿,我让你准备的那套东西,弄好了吗?” 崔慎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自负的笑容。 “郎君放心。属下这两天没合眼,带著几个心腹帐房,已经把青岙井的帐目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崔慎走到书案前,从一个隱秘的暗格里拿出两本厚厚的帐册。 “这是阴阳两套帐本。阳帐,是给赵明理看的,每一笔开支、每一笔盐利,都做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大唐的盐铁律法。就算他把算盘敲烂了,也绝对找不出半点毛病。” “那阴帐呢?”杨暄问。 “阴帐,记录了咱们真实的產量和利润,以及用来供养护盐军、收买折衝府和打造听风阁的全部暗中开销。这套帐,除了郎君和属下,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杨暄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崔慎的肩膀。 “有你这位大管家在,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124章 铁算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护盐手单膝跪在籤押房门外。 “县尊大人,节度使府的巡察使赵明理,已经带著隨从,进了姚州城南门了!” 杨暄和崔慎对视了一眼,嘴角的冷笑越发浓郁。 “走。”杨暄整理了一下官服,大步走出籤押房,“去会会这位剑南道有名的『铁算盘』,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 姚州城,南门。 一辆极其低调的青蓬马车在十几名节度使府牙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中。 马车內,坐著一个乾瘦如柴的中年文士。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頜下留著几缕稀疏的山羊须。 他手里正拨弄著一把紫檀木做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车厢內迴荡,透著一股精於算计的市侩气。 此人,正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手下的头號酷吏,“铁算盘”赵明理。 “大人,姚州到了。”隨行的书办在车窗外恭敬地稟报。 赵明理停止了拨弄算盘,撩开窗帘,一双三角眼冷冷地扫视著这座边远小城。 他本以为,经过前段时间折衝府封锁商道和传闻中的“流寇夜袭”,这座小城应该是一副破败萧条、民不聊生的景象。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令他极度震惊的画面。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櫛比,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一车车装满货物的骡马在街道上有条不紊地穿行。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街头巡逻的,不是那些衣衫襤褸、无精打采的州府衙役,而是一队队穿著统一黑色劲装、腰挎制式横刀、眼神极其锐利的精悍汉子。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经歷过战乱的边远穷县? 这繁华程度,甚至快赶上剑南道的几个大州府了! “这……这怎么可能?”赵明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人,看来传言非虚。”书办压低声音说道,“这位杨县令,確实有通天之能。短短几个月,不仅把姚州打理得铁板一块,还拉起了一支这么强悍的私人武装。” “通天之能?哼,不过是仗著相府的背景,鱼肉乡里、强取豪夺罢了!” 赵明理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嫉恨与阴毒。 “鲜于大人交代过,右相对这个逆子已经动了杀心。只要我能查实他私吞盐利、拥兵自重的罪证,將他扳倒,这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这日进斗金的青岙井,就是咱们节度使府的囊中之物了!” 赵明理放下窗帘,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去县衙!本官倒要看看,他杨暄有多大的本事,能瞒得过我这把铁算盘!” …… 盐井县衙,大堂。 杨暄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看著缓步走上堂来的赵明理,嘴角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下官盐井县令杨暄,不知赵巡察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杨暄站起身,微微拱手。 赵明理没有回礼,他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杨暄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將被扒皮抽筋的猎物。 “杨县令客气了。本官奉节度使大人之命,巡察剑南道各州县盐铁之务。”赵明理背著手,语气倨傲,“听闻姚州青岙井最近出了一种新盐,產量极大,利润丰厚。本官特来查验一番,看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偷税漏税、私营中饱的腌臢事。” 一上来就扣大帽子,这是酷吏惯用的伎俩。 换作一般的县令,恐怕早就嚇得跪地求饶了。 但杨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笑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说笑了。青岙井乃是朝廷的盐场,下官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所有帐目皆清晰明了,隨时经得起上官查验。崔主簿,去把青岙井这几个月的帐册全部搬上来,请赵大人过目。” “喏。”崔慎早有准备,立刻吩咐几个杂役,將两口装满帐册的大樟木箱子抬上了大堂。 赵明理看著那两口大箱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帐册多有什么用?假帐做得再漂亮,也逃不过本官的算盘!” 赵明理一挥手,他带来的几个精通算学的书办立刻上前,打开箱子,开始疯狂地翻阅和核对帐目。 赵明理自己则坐在一旁,闭著眼睛,手里飞快地拨弄著紫檀木小算盘。 那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大堂內显得异常刺耳,仿佛是在敲击著人的心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日头高悬,一直查到了日落西山。 那几个书办累得满头大汗,眼睛都看花了,却依然在疯狂地翻找著。 赵明理拨弄算盘的速度越来越慢,他那乾瘪的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不可能……” 赵明理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抢过书办手里的一本帐册,死死地盯著上面的数字。 进项、出项、耗材、人工、上缴州府的税银…… 每一笔帐目都清晰无比,每一笔开销都符合常理,甚至连工匠损耗的铁锅和木柴,都有详细的记录和折旧说明。 这套帐,完美得简直像一件艺术品!根本找不到任何私吞盐利、中饱私囊的破绽! “赵大人,帐目可有什么问题?” 杨暄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语气中透著一丝戏謔。 赵明理猛地抬起头,像一头髮怒的瘦狼一样盯著杨暄。 “杨暄!你休要得意!你真以为做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假帐,就能瞒天过海吗?” 赵明理將帐册狠狠地摔在地上,厉声咆哮。 “姚州城外的那些穿黑衣的兵卒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县令,哪来的钱养这么多人?这分明是你私吞盐利、拥兵自重的铁证!来人啊!给我把杨暄拿下,封存青岙井!” 赵明理终於撕破了脸皮,他决定动用节度使府的权力,强行抓人。 他带来的十几名如狼似虎的牙兵立刻拔出佩刀,如狼似虎地朝著杨暄扑了过去。 第125章 右相家信 “鏘!鏘!鏘!” 就在这时,大堂两侧的屏风后,突然衝出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军死士。 他们手中的连弩已经上弦,冰冷的箭头死死地锁定了赵明理和那些牙兵。 裴照手按刀柄,犹如一尊铁塔般挡在杨暄身前,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 “谁敢动郎君一根汗毛,杀无赦!”裴照一声暴喝,震得大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赵明理嚇得脸色惨白,连退了好几步,指著杨暄颤声吼道:“杨暄!你……你敢暴力抗法?你这是造反!” “造反?” 杨暄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惊慌失措的赵明理,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赵大人,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姚州县衙,何时养过私兵了?” “你胡说!这些拿著连弩的亡命之徒,难道是鬼吗?!”赵明理气急败坏地指著裴照等人。 “他们当然不是鬼。” 杨暄拍了拍手。 “贺兰都尉,赵大人说你手下的兵是私兵,你该怎么回答他?” 隨著杨暄的话音落下。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身材魁梧、身穿大唐明光鎧的將领,带著一队全副武装的折衝府正规军,大步走进了县衙大堂。 来人,正是姚州折衝府都尉,贺兰进! 贺兰进先是恭敬地向杨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目光盯著赵明理。 “赵巡察使,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贺兰进冷冷地说道:“这些在姚州城內巡逻的,还有保护青岙井的,全都是我折衝府的兵马!杨县令看我们折衝府军费紧张,特意出资帮我们改善了装备。我们这是在军政协同,共同保卫大唐的盐场!” “你若说他们是私兵,那本都尉是不是可以告你一个诬陷大唐正规军镇的罪名?!” 赵明理目瞪口呆地看著贺兰进,又看了看站在上面似笑非笑的杨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折衝府都尉,堂堂大唐正规军的最高长官,竟然在给一个县令当保护伞?! 军政勾结! 这姚州的天,到底是谁在做主?! 面对全副武装的折衝府军队,以及贺兰进那几乎能杀人的冰冷目光,“铁算盘”赵明理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那把引以为傲的紫檀木小算盘,早就掉在了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好……好一个军政协同……”赵明理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指著杨暄和贺兰进,“你们……你们这是狼狈为奸!我要上报节度使大人,我要上报朝廷!” “悉听尊便。” 杨暄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不过赵大人,姚州山高路远,盗匪猖獗。你回去的路上,可千万要小心些,別一不留神,被十万大山里的蛮夷割了脑袋。”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赵明理的耳朵里,却犹如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连折衝府都能彻底掌控的疯子县令,绝对干得出半路截杀朝廷命官的事情! “杨……杨大人息怒。”赵明理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强撑著站起身,衝著杨暄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姚州盐政清明,並无违制之处,下官……下官这就告辞!” 说完,赵明理带著那群同样嚇破了胆的书办和牙兵,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县衙大堂。那仓皇的背影,就像是一群被狼群撵著的丧家之犬。 看著赵明理等人消失在门外,贺兰进转过头,衝著杨暄单膝跪地。 “郎君,要不要属下派人在半路上……”贺兰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自从臣服杨暄后,这位曾经的军阀头子,已经彻底把自己代入到了“杨家军”家將的角色中,甚至连称呼都从“县尊”改成了更显亲近的“郎君”。 “不用。” 杨暄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赵明理不过是鲜于仲通放出来的一条试探的狗。杀了他,除了泄愤,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立刻激怒剑南节度使府,招来大军压境。” “留著他,让他滚回去告诉鲜于仲通。这姚州,不是他节度使府想捏就捏的软柿子。想动青岙井,就得先掂量掂量,他有没有那个牙口!” 杨暄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望著南方成都府的方向。 “而且,我敢断定,鲜于仲通不会真的为了一个姚州,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而是长安里的那个人。” …… 五日后。 剑南节度使驻地,成都府。 豪华奢靡的节度使府內,鲜于仲通脸色铁青地看著跪在堂下的赵明理。 “废物!本帅让你去查帐抓人,你倒好,被人嚇得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来!我剑南节度使府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鲜于仲通猛地將手中的茶盏砸在赵明理的脚下。 “大帅息怒啊!”赵明理嚇得浑身哆嗦,“不是下官无能,实在是那杨暄太过狡诈狠毒!他不仅做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假帐,更可怕的是,姚州折衝府的贺兰进,竟然成了他的走狗!他现在手里握著上千正规军,下官带去的那十几个人,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啊!” “贺兰进投靠了他?”鲜于仲通闻言,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竟然能收服骄横的边关军镇?这小子,藏得好深的心机!” 鲜于仲通在堂內来回踱步,眼神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是剑南道的最高军政长官,但他能坐稳这个位置,全靠长安城里那位右相杨国忠的提携。 而杨暄,偏偏是杨国忠的亲儿子。 “大帅,杨暄现在拥兵自重,儼然成了姚州的土皇帝。如果任由他发展下去,恐怕整个剑南南部的几个州,都会脱离咱们的掌控啊!”赵明理小心翼翼地进言道,“不如大帅直接调遣大军,以清剿叛逆之名,將姚州踏平!” “蠢货!”鲜于仲通瞪了赵明理一眼,“踏平姚州容易,但杀了杨暄,你让我怎么向右相交代?就算右相再怎么厌恶这个逆子,那也是他的亲骨肉!我若真动了刀兵,右相绝对会第一个拿我开刀!” “那……那该如何是好?” 鲜于仲通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这是三天前,长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右相大人的亲笔家书。原本右相是让我在你查办杨暄之后,再用这封信安抚他。现在看来,只能直接用了。” 鲜于仲通將信函扔给旁边的一名心腹幕僚。 “你亲自跑一趟姚州。把这封家书交给杨暄。告诉他,只要他肯交出青岙井的控制权,节度使府不仅既往不咎,右相大人还可以运作他回长安述职,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大帅高明!”幕僚心领神会,“先用亲情和高官厚禄稳住他,只要他离开姚州那个铁桶阵,到了长安,还不是任由右相大人揉捏!” 第126章 落魄军官 几天后,这封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家书,终於摆在了杨暄的案头。 盐井县衙书房內。 杨暄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杨国忠”三个大字,眼神极其平静。 幕僚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一抹傲慢的微笑。 “杨县令,右相大人对您可是舐犊情深啊。只要您点个头,交出青岙井的盐权,节度使大人立刻派兵护送您回长安。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比得上长安的繁华?” 杨暄没有理会幕僚,他隨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的內容並不长,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与威严。 先是斥责他在姚州“胡作非为、有辱门风”,接著笔锋一转,又说“念及父子之情,不忍见其流落边荒”,最后拋出了条件:只要交出盐井,不仅可以免去责罚,还能让他回长安在六部谋个清閒差事。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驭人权术,也是杨国忠用来对付政敌的惯用伎俩。 可惜,他用错了对象。 “舐犊情深?”杨暄看著信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当然清楚,一旦自己交出盐井,失去兵权,回到长安的下场是什么。 不是被软禁终生,就是在一杯毒酒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杨县令,您看……”幕僚见杨暄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 杨暄抬起头,看了幕僚一眼。 然后,在幕僚惊愕的目光中,杨暄缓缓將那封象徵著右相权威的家书,放在了书案旁的烛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笺。 “杨暄!你疯了!那可是右相大人的亲笔家书!” 幕僚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抢夺,却被裴照一把按住了肩膀。 杨暄静静地看著那封信化为灰烬,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回去告诉鲜于仲通,也转告长安里的那位右相大人。” 杨暄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我杨暄,既然走出了长安城,就没打算再像条狗一样爬回去。” “青岙井是我的,姚州是我的,这剑南道的南边,也是我的。想要盐?想要我的命?” 杨暄走到幕僚面前,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让他自己带兵来拿!” 幕僚被杨暄的气势震慑得连连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逃离了县衙。 看著幕僚离去的背影,崔慎有些担忧地走上前。 “郎君,您当眾烧了右相的家书,等於是彻底撕破了脸。鲜于仲通这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杨暄转过身,看著墙上的大唐疆域图。 “安禄山在范阳的动作越来越大,大唐的这艘破船,马上就要沉了。我们不需要再顾忌长安的脸色了。” 就在这时,雷老虎匆匆走进书房,神色极其激动。 “郎君!听风阁刚传来急报!” 雷老虎递上一份密折,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 “在距离姚州三百里外的一个破落镇子里,咱们的暗谍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謫流放到剑南道的落魄军官!” “一个落魄军官,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崔慎皱了皱眉。 “不!郎君,这人可不简单!”雷老虎咽了一口唾沫,“暗谍说,这人虽然天天在酒肆里买醉,但一身的杀气连咱们马帮最狠的兄弟都心惊胆战。而且,这人姓李,名光弼!” “你说什么?!” 一直平静如水的杨暄,听到这个名字,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李光弼! 大唐未来的中兴名將! 那个在安史之乱中,与郭子仪齐名,甚至在战术指挥上还要更胜一筹的绝世统帅!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流落到了剑南道! “备马!”杨暄一把抓起桌上的横刀,声音中带著无法掩饰的狂热。 “郎君,您要去哪?”裴照愣了一下。 “去请一位,能帮我们横扫天下的帅才!” 杨暄大步走出书房。 ...... 姚州以南三百里,永平镇。 这是剑南道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镇。 因为远离商道,加上连年受南詔生苗的袭扰,镇子上的百姓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在破败的土房里苟延残喘。 镇子西头,有一家掛著褪色酒幡的破落酒肆。 “砰!” 一个浑身散发著浓烈酸臭酒气的汉子,重重地將一个粗瓷大海碗砸在油腻的桌面上,衝著柜檯后面打瞌睡的掌柜大著舌头吼道。 “掌柜的……再来一角绿蚁酒!” 掌柜的被惊醒,看了一眼那个醉醺醺的汉子,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说李军爷,您都在这儿喝了半个月了,上个月的酒钱还没结清呢。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您这么赊啊。” 那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头髮蓬乱,鬍子拉碴,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大唐军官常服的青色长袍,早已经洗得发白,甚至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得犹如草原上飢饿的孤狼。 被他这么一瞪,掌柜的顿时觉得脖子一凉,把后面难听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聒噪!” 汉子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去!拿酒来!” 就在这时,酒肆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轰隆隆——” 马蹄声在酒肆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著,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制式横刀的精悍骑士翻身下马,迅速將酒肆的大门和窗户隱隱封锁。 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笼罩了这座破落的酒肆。 掌柜的嚇得直接钻到了柜檯底下,浑身发抖。 唯独那个买醉的汉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盯著桌子上那只空空的大海碗,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吱呀——” 酒肆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杨暄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常服,在裴照的护卫下,缓步走进了酒肆。 他的目光在酒肆內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醉汉的身上。 “郎君,就是他。”裴照压低声音说道,“听风阁的兄弟查过,此人名叫李光弼,原是朔方军中的一名游击將军。因为性格孤傲,得罪了朔方节度使安思顺,被安思顺找了个由头连降三级,发配到剑南道这穷山恶水来充当戍边小吏。” “安思顺?安禄山的族弟?”杨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就对上了。 李光弼这种骨子里刻著忠义的绝世將才,怎么可能看得惯安禄山一党在边关的骄横跋扈? 杨暄挥了挥手,示意裴照退后。 他独自一人走到李光弼的桌前,也不嫌弃凳子上的油污,直接坐了下来。 第127章 末將李光弼 “李將军,一个人喝酒,未免太没意思了些。”杨暄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掌柜的,上好酒!” 柜檯底下的掌柜哪敢不从,连滚带爬地抱出了一坛还没开封的陈年竹叶青。 杨暄亲自拍开泥封,给李光弼的大海碗里倒满。 清冽的酒香瞬间在酒肆里瀰漫开来。 李光弼这才缓缓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看著杨暄。 “你……是谁?” “盐井县令,杨暄。” 听到“杨暄”这两个字,李光弼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当朝右相的公子,姚州城里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李光弼端起那碗竹叶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好酒!可惜了,是奸臣儿子请的酒,喝著有点反胃。” “大胆!”裴照勃然大怒,“鏘”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 “退下!”杨暄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 裴照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李光弼一眼,不甘心地退回原位。 杨暄看著李光弼,脸上並没有被激怒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李將军既然嫌这酒反胃,为何还要喝得乾乾净净?”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更何况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酒,老子喝了,就当是替天行道了。”李光弼冷笑著,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嘴。 “看来,李將军对我,或者说对我父亲,成见很深啊。”杨暄淡淡地说道。 “成见?”李光弼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身上颓废的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百战沙场淬炼出来的铁血杀气。 “杨国忠专权跋扈,蒙蔽圣听,排除异己!整个大唐的朝野,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我李光弼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你今天带著这些兵卒来找我,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把我抓回长安去向你那奸相父亲邀功?” 面对李光弼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杨暄依然端坐在长凳上,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將军,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杨暄抬起眼眸,直视著李光弼。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真正的帅才。而这个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 “大乱?”李光弼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唐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宾服。你一个在姚州称王称霸的紈絝子弟,竟然敢在这里妄言天下大乱?怎么,难道是你杨家准备谋反不成?” “天下承平?四海宾服?” 杨暄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李光弼,你在朔方军待过,难道你看不出边关的虚实?!” 杨暄站起身,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安禄山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大唐精锐铁骑近二十万!他近年来以『防备契丹』为名,疯狂囤积粮草、打造兵器。更可怕的是,他正在暗中將三镇的汉將全部换成他的胡人亲信!” “一个胡人將领,手握大唐三分之一的兵力,不受朝廷节制,只知安禄山,不知大唐皇帝!你敢说,这叫天下承平?!” 杨暄的话,犹如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李光弼的心头。 李光弼脸上的讥讽之色瞬间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安禄山在边关的所作所为,他甚至曾经向安思顺进言过安禄山的野心,结果换来的却是连降三级和流放。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被天下人唾骂为“奸相之子”的紈絝,竟然对边关的局势洞若观火!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李光弼的酒意彻底醒了,他死死地盯著杨暄。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最多再有一年,安禄山必反!” 杨暄走到酒肆那破烂的窗户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语气中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一旦安禄山起兵,范阳铁骑南下,中原大地那些久不经战阵的府兵根本不堪一击。叛军会长驱直入,直逼洛阳、长安。到那时,大唐的盛世將彻底沦为一片焦土,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而长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臣,包括我那个愚蠢的父亲,还沉浸在歌舞昇平的幻梦里,根本没有丝毫的防备!” 李光弼浑身一震,双拳死死地攥在一起。 作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他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国家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 杨暄描绘的那幅末日图景,正是他无数个夜晚在噩梦中看到的场景。 “你既然知道安禄山必反,为何不上报朝廷?为何不劝阻你父亲?!” 李光弼咬著牙问道。 “上报朝廷?劝阻我父亲?”杨暄转过头,眼神中透著一股悲凉的嘲弄,“李將军,你觉得,圣上会相信一个远在姚州的县令,去怀疑他最宠信的『乾儿子』吗?我父亲杨国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斗倒太子,怎么揽权,他会去管边关的死活吗?” 杨暄重新走到李光弼面前。 “大唐的根子已经烂透了。指望长安的朝廷去平叛,只会把这天下拖入更深的深渊。想要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浩劫中挽救汉家衣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李光弼下意识地问道。 “练兵!练一支真正能打硬仗、能把范阳铁骑碾碎的铁血之师!” 杨暄的眼中燃烧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我在姚州,手里有日进斗金的青岙井,有整个剑南道的情报网,有上千名敢打敢拼的护盐军死士。但我缺一个將领,一个能把这些散兵游勇揉捏成一把绝世利剑的统帅!” 杨暄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双手托举,递到李光弼的面前。 “李將军,你既然不愿与奸臣同流合污,那就在这剑南道,用你自己的双手,为这天下苍生,杀出一条活路来!我杨暄向你保证,只要你肯点头,姚州的兵马,任你调遣;青岙井的钱財,任你挥霍!” “我杨暄,愿以半师之礼待之!” 酒肆內,鸦雀无声。 李光弼看著眼前这柄泛著寒光的精钢长剑,看著杨暄那真诚而又狂热的眼神,他內心的坚冰,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流落至此,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酒醉中度过余生。 却没想到,在一个他最看不起的“紈絝子弟”身上,看到了一统天下的雄主之姿。 “你……真的愿意把兵权交给我?”李光弼的声音有些沙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杨暄直视著他。 “好!” 李光弼猛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接过了杨暄递来的长剑。 “鏘——”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我李光弼,这辈子不跪权贵,不跪奸相!但我愿意为这大唐的天下苍生,再拼一次命!” 李光弼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犹如洪钟大吕。 “末將李光弼,愿为郎君效死!” 第128章 军事堡垒 “好!好一个愿为郎君效死!” 杨暄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將这位大唐未来的军神扶了起来。 杨暄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李光弼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自从被贬謫剑南,他看尽了世態炎凉和官场倾轧,原以为满腔抱负只能在这穷乡僻壤化为一抔黄土。 却没想到,今日竟能遇上一位真正懂他、敢用他,且胸怀吞吐天下之志的明主。 “裴照。”杨暄转过头,吩咐道,“带李將军去镇上的客栈沐浴更衣,换上一套乾净的明光鎧。一个时辰后,我们启程回姚州!” “喏!” 裴照虽然心中对这个酒鬼还有些疑虑,但既然郎君已经认下此人,他自然不会有半点违逆。 一个时辰后。 当李光弼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时,连裴照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浑身酸臭、鬍子拉碴的醉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披玄铁明光鎧、腰悬横刀、身姿挺拔如苍松的铁血战將。 他面容冷峻,下頜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深邃的目光中透著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威压。 这股气势,绝不是那种靠关係爬上来的將领所能拥有的,这是在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杀將之威。 “末將李光弼,甲冑在身,请恕不能全礼。” 李光弼走到杨暄的马前,抱拳沉声说道。 “无妨,上马吧。今日,我带你去看一看你未来的兵。” 杨暄翻身上马,一抖韁绳,率先朝著北方的姚州疾驰而去。 数十骑如旋风般卷出永平镇,在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 一路上,李光弼紧隨杨暄身后。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著这支护卫队伍。 他发现,这十几名黑衣护卫不仅骑术精湛,而且彼此之间的站位隱隱成阵,始终將杨暄护在最核心的位置。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人所用的横刀,材质竟然比他当年在朔方军中见过的百炼钢还要好上几分。 “郎君。” 李光弼催马赶上杨暄,忍不住开口问道。 “末將有一事不明。姚州不过是剑南道最南端的一个下县,即便有盐井之利,也不过是些散碎银两。郎君何来如此雄厚的財力,打造出这样一支精锐的私卫?” 杨暄迎著风,淡淡一笑:“李將军,你对青岙井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明白了。” 日落时分,队伍终於抵达了姚州地界。 李光弼原本以为,经过传闻中折衝府的封锁,姚州应该是一副百业凋敝的惨状。 然而,当他远远看到那座巍峨的青岙井营盘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座產盐的矿井? 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 营盘外围,挖出了深达一丈的宽阔壕沟,壕沟底部倒插著削尖的削竹和铁蒺藜。 壕沟內侧,是一排高达两丈的坚固木柵栏,木柵栏之间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座高达三丈的望楼。 望楼上,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方圆数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更让李光弼这位行家心惊的是,这座营盘的防御布局並不是杂乱无章的。 望楼的位置、柵栏的弧度、甚至是营门前那片刻意留出的开阔地,都隱隱契合了兵法中排兵布阵的精髓。 若是没有三倍以上的正规军,休想在短时间內强攻下这座营寨。 “好一座铁桶阵!” 李光弼忍不住讚嘆出声,眼中满是惊艷。 “不知是哪位高人布下的此等防御工事?这等手笔,就算放在边关重镇,也足以抵挡蛮夷数万大军的围攻了。” “这是我县衙军器监老黄头的手笔。” 杨暄勒住马韁,指著前方的营盘说道。 “不过,这只是死物。真正的利剑,在营盘里面。” 营门大开,杨暄带著李光弼长驱直入。 刚一进大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便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校场上,黄土飞扬。 三百名赤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在进行著极其严苛的阵列训练。 他们手持一人高的厚重木盾和加长的精钢长枪,在一名什长的號令下,整齐划一地做出突刺、收盾、横扫的动作。 “杀!” 三百人同时大吼,长枪如林,杀气冲天,气势惊人。 李光弼坐在马背上,静静地注视著这支军队。 他的眼神中没有震撼,反而渐渐浮现出一丝微微的失望。 “郎君。” 李光弼转过头,直言不讳地说道。 “这支队伍的士气確实不错,装备也堪称奢华。但如果郎君指望靠他们去对抗安禄山的范阳铁骑,无异於以卵击石。” 一直跟在后面的裴照听到这话,顿时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这支护盐军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今却被一个刚来的外人贬得一文不值,换作谁心里都会有气。 “李將军好大的口气。”裴照冷声说道。 “我这三百弟兄,在黑风峡斩过悍匪,在盐井外退过折衝府的正规军。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堪一击的废物?” 李光弼並没有因为裴照的质问而动怒,他只是平静地指著校场上的阵型,说道:“裴兄弟,你练兵確实有一套,士兵的体魄和胆气都不错。但你的阵法,太死板了。” “这套圆阵,用来对付山贼草寇或者步兵对冲,自然是坚不可摧。但范阳军最可怕的是什么?是突骑!是那些人马皆披重甲、能在百步之外便发起决死衝锋的具装重骑!” 李光弼的声音逐渐拔高,显得从容淡定。 “当数千匹披甲战马以排山倒海之势撞过来时,你这圆阵的正面承受力根本不够。重骑兵的第一次衝锋,就能將前排的盾牌手连人带盾撞碎。阵型一散,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裴照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任何话来应对。 他虽然勇猛,但毕竟只是个江湖游侠出身,没有真正经歷过边关那种数万铁骑衝锋的浩大场面。 “那依李將军之见,该当如何?”杨暄饶有兴致地看著李光弼,他要的就是这种专业將领的毒辣眼光。 李光弼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校场边缘,隨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长枪,在沙地上快速勾勒出几道线条。 “若要以步制骑,就必须放弃这种死板的圆阵,改用『车悬阵』或『锋矢阵』的变种。前排不要用这种笨重的塔盾,改用更为灵活的旁牌,辅以陌刀手。” “最核心的是,必须要有大量的强弓硬弩,在敌军骑兵衝锋的百步之內,形成三段式的密集覆盖射击,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的战马!” 第129章 连弩与马鐙 李光弼扔掉长枪,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嘆了一口气。 “只可惜,大唐的军用强弩造价昂贵,且上弦极慢。想要形成持续的压制火力,没有数千名训练有素的弩手,根本做不到。郎君这三百人,太少了。” 杨暄闻言笑了起来。 “李將军,你刚才说,大唐的强弩上弦太慢,无法形成持续火力?” 杨暄转过头,衝著不远处的一座营帐招了招手。 “老黄头,把咱们的新玩意儿抬出来,给李將军开开眼!” “好嘞!” 伴隨著一声略带得意的吆喝,老黄头带著几名工匠,嘿咻嘿咻地抬出了五个盖著黑布的沉重木箱。 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暄走上前,一把扯开了其中一个木箱上的黑布。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把造型奇特的弩机。 这些弩机比大唐现役的擘张弩要大上一圈,弩身上方不仅没有常规的望山,反而多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弩臂两侧还加装了复杂的机括和拉杆。 “这是何物?” 李光弼眉头微皱,走上前去,拿起一把弩机仔细端详。 以他多年的军旅经验,竟然从未见过这种形制的兵器。 “此物名为『连弩』,或者叫诸葛连弩的改良版。” 杨暄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光芒。 这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结合老黄头高超的木工技艺,耗费了大量財力和精力才打造出来的终极大杀器。 大唐虽然也有连弩,但大多笨重且容易卡壳,根本无法用於大规模野战。 而他手里这款,是经过了无数次试验后的完美成品。 “裴照,给李將军演示一下。” “喏!” 裴照上前,熟练地端起一把连弩。 他將弩身上方的木匣子打开,从旁边的箭袋里抓起一把特製的短小精钢弩箭,一股脑地塞进匣子里。 整整十支弩箭,瞬间装填完毕。 隨后,裴照双手握住弩机,对准了五十步外的一个扎著铁甲的草人。 李光弼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裴照的动作。 他想看看,这奇怪的玩意儿到底有何威力。 只见裴照並没有像使用普通弓弩那样费力地用脚蹬拉弦,而是右手握住弩臂上的拉杆,猛地向后一拉,隨后迅速向前一推。 “咔噠!”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紧接著,“嗖!”的一声厉啸。 一支精钢弩箭犹如黑色闪电般射出,狠狠地扎在五十步外的铁甲草人上,甚至射穿了那一层薄薄的铁甲。 但这还没完! 裴照的手臂犹如不知疲倦的机械,疯狂地重复著拉、推的动作。 “咔噠!嗖!” “咔噠!嗖!” “咔噠!嗖!” 一连串的厉啸声在校场上密集响起,仿佛暴雨倾盆。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木匣子里的十支弩箭被倾泻一空。 五十步外的那个铁甲草人,已经像刺蝟一样插满了弩箭。 其中有几支,甚至直接穿透了铁甲,深深地钉入了內部的木桩之中。 全场死寂。 李光弼呆呆地看著那个插满弩箭的草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猛地扑上前,一把抢过裴照手中的连弩,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摸索著每一个机括,仿佛在看一件不属於人间的神器。 作为一名统兵大將,他太清楚这种兵器意味著什么了! 射速!恐怖到极致的射速! 普通弓弩手,即便是军中最精锐的射士,射出一箭后,重新上弦瞄准,最快也要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在这个间隙,敌军的骑兵足以衝出几十步的距离。 而这种连弩,完全省去了繁琐的上弦过程,只需简单地拉推拉杆,就能在瞬息之间射出十支弩箭! 如果三百名士兵同时装备这种连弩,在敌军骑兵衝锋的百步距离內,他们完全可以倾泻出三千支甚至更多的致命箭雨! 这已经不是箭雨了,这是一道由钢铁和死亡组成的嘆息之墙! 任何敢於衝撞这道墙的骑兵,都会在瞬间被射成肉泥! “郎君……”李光弼转过头,看著杨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这等国之重器,您……您手里有多少?” “目前只有三百把,刚好装备护盐军。但只要我下令,军器监的工匠日夜赶工,一个月內,就能再造出上千把。” 杨暄微笑著回答。 李光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 有了这种连弩,步兵对抗骑兵的胜算將大幅提升。 但他隨即又冷静了下来。 “郎君,此弩確为神兵利器。但……只有弓弩防守,终究是被动挨打。若要真正剿灭叛军,彻底击溃安禄山的范阳铁骑,仅靠步兵是做不到的。” “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重装骑兵,要有能在野战中撕裂敌军阵型的突击力量!” 说到这里,李光弼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战马,是剑南道最稀缺的战略物资。 没有战马,一切骑兵战术都是空谈。 然而,杨暄的笑容却越来越深了。 “李將军,你这急性子,真是一刻也等不得。” 杨暄拍了拍手,“雷老虎,把你从南詔古道带回来的宝贝,牵出来给李將军过过目!” 话音刚落,营盘后方传来一阵高亢的马嘶声。 紧接著,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在雷老虎的带领下,八十名浑身包裹在黑色重甲中的骑士,骑著同样披掛著简易皮甲的高头大马,缓缓从营帐后方驶出,最终在校场中央列队。 虽然只有区区八十骑,但那股铁血肃杀的重骑兵威压,却犹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战马!南詔的滇马虽然矮小,但耐力极佳,確实能用来组建骑兵!” 李光弼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郎君,重骑兵的训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没有三五年的马上功夫,骑手在高速衝锋时根本无法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更別提使用沉重的马槊或长枪进行劈砍了。” “李將军,你不妨走近些,仔细看看他们的马具。” 杨暄胸有成竹地指了指那八十名重骑兵。 李光弼带著满心的疑惑,快步走到一匹战马前。 当他的目光落在战马的马背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战马的背上,不再是那种软塌塌的普通皮鞍,而是一个前后两端高高凸起、用坚硬木材和皮革製成的奇怪马鞍。 骑手坐在里面,整个下半身被紧紧地卡在马鞍中央,仿佛与战马融为一体。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马鞍的两侧,各垂下一条粗壮的皮带,皮带的末端,悬掛著两个精钢打造的环状物。 骑手的双脚,正稳稳地踩在这两个铁环之中! 第130章 统帅三军 “这……这是……”李光弼伸手摸著那个精钢铁环,声音都在发颤。 “高桥马鞍,以及……双边马鐙。” 杨暄走到李光弼身边,轻声解释道:“有了这两样东西,骑手的双脚就有了著力点,身体就被牢牢地固定在马背上。哪怕是一个从未骑过马的新兵,只要稍加训练,就能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不仅如此。” 杨暄从旁边的一名骑兵手中接过一根沉重的长枪,递给李光弼。 “李將军,你可以试想一下。有了马鐙的借力,骑手在衝锋时,就不再需要用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他们可以腾出双手,將长枪夹在腋下,藉助战马衝锋的恐怖动能,直接撞向敌人!” “轰!” 杨暄的话,犹如一颗核弹在李光弼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骑兵將领,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直以来,大唐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在马上使用兵器时,力量主要来自於骑手自身的手臂腰腹。 而有了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鐙,骑手、兵器、战马,三者彻底结为一个整体。 衝锋时的力量,不再是人力,而是整匹战马数千斤的狂暴动能! 这是划时代的变革! 足以顛覆现有所有骑兵战术的降维打击! 安禄山的范阳铁骑虽然精锐,但他们依然在使用传统的单边马鐙或者无马鐙战术。 如果让他们在战场上遇到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衝锋动能成倍增加的怪物骑兵,那绝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李光弼缓缓后退了两步,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八十名重装骑兵,又看了看旁边那几箱足以倾泻死亡箭雨的连弩。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杨暄在酒肆里对他说的那句“碾碎范阳铁骑”,绝不是一句狂妄的空话。 这是一个局。 一个早在几个月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姚州这片土地上悄然铺开的惊天大局。 这位被世人唾骂的“奸相之子”,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凭藉著一己之力,打造出了一套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新式军阵! “噗通!” 李光弼突然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黄土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顾忌自己名將的骄傲,也没有再因为杨暄的身份而有任何的迟疑。 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將额头深深地贴在泥土之中。 “末將李光弼,有眼无珠,竟不知郎君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扭转乾坤之器!” 李光弼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狂热的虔诚。 “末將愿为郎君执鞭坠鐙,赴汤蹈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看著彻底臣服的李光弼,杨暄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剑南道,乃至在整个大唐的爭霸之路上,终於补齐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杨暄缓缓走到李光弼面前,从怀中摸出一枚代表著护盐军最高指挥权的青铜虎符,郑重地递到了李光弼的面前。 “李將军,请起。” 杨暄的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三百步卒,扫过那八十名重装骑兵,最后定格在李光弼那张写满坚毅的脸庞上。 “从今日起,这三百连弩手,这八十重骑,以及姚州未来所有的兵马,全部交由你李光弼一人统帅!” “我要你用最严苛的军法,最残酷的训练,把他们变成一群只认军令、不畏生死的铁血恶狼!” 李光弼猛地抬起头,双手颤抖著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 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將整个天下託付的重任。 “末將,领命!” 李光弼霍然起身,他转过身,面向校场上的士兵。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醉汉,也不再是那个谦卑的下属,而是变回了那个在朔方边镇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冷血统帅。 “所有人,听令!” 李光弼的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所有士兵心头一颤。 “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练的那些花拳绣腿,全都给我忘掉!我会用范阳军的標准,甚至比范阳军残酷十倍的標准来操练你们!” “在我手底下,没有苦劳,只有死活!跑不快的,死!射不准的,死!阵型散乱的,死!” 李光弼抽出腰间横刀,猛地劈在旁边的一个兵器架上,木屑四溅。 “谁若是觉得熬不住,现在就可以滚!但只要留下来,你们的命,就是我的!就是杨郎君的!”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没有一个人后退。 所有的士兵,无论是原本的护盐军,还是那些刚招募的马帮汉子,都被李光弼那恐怖的杀气所震慑,眼中却又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裴照站在一旁,看著杀伐果断的李光弼,心中那一丝不服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这支队伍,终於迎来了一位真正的魂。 杨暄静静地站在点將台下,看著正在大刀阔斧整顿军纪的李光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 次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在十万大山之间散去,天地间尚是一片昏暗,嘹亮而急促的画角声便犹如一柄开锋的利刃,瞬间划破了营盘上空的寧静。 “敌袭——全军集合!” 伴隨著一声暴雷般的怒吼,原本还在睡梦中打著呼嚕的士兵们犹如触电般弹起。 军营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慌乱地穿戴甲冑,有人四处寻找自己的战靴,还有人抓起兵器就往外冲,甚至连衣带都没系好。 然而,当他们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地衝到校场上时,迎接他们的,並没有什么漫山遍野的敌军,只有李光弼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李光弼披掛著冰冷的玄铁明光鎧,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点將台上。 他手中握著一根婴儿手臂粗的军棍,锐利的目光犹如草原上的孤狼,冷冷地扫过下方这群乱鬨鬨的士兵。 “半炷香!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李光弼猛地將手中的军棍砸在点將台的木栏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木屑四溅。 “若是真正的范阳铁骑趁夜袭营,就凭你们刚才那副爹娘死绝的慌乱模样,现在你们的脑袋早就被马刀砍下来当夜壶踢了!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就你们这群废物,也配拿大唐最好的精钢横刀?也配用造价昂贵的连弩?” 李光弼走下点將台,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在队列前缓缓踱步。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那些在街头斗殴、在山寨里过家家的把式。在我的营盘里,规矩只有一条——服从!绝对的服从!” “所有人,立刻卸甲!每人负重三十斤沙袋,绕著大营外围跑二十圈!跑不完的,今天没有饭吃!最后十名,各领二十军棍!” 第131章 残酷训练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青岙井大营依山而建,外围一圈下来足有两里地。 二十圈,那就是整整四十里路!还要负重三十斤! 这哪里是练兵,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队伍中,几个原本是黑风寨出身的悍匪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更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连口热汤都没喝,就让人跑四十里,把咱们当牲口使唤呢……” “谁在说话?滚出来!” 李光弼的耳朵何等敏锐,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光头汉子。 光头汉子索性心一横,把手里的横刀往地上一扔,大步跨出队列,梗著脖子喊道: “老子说的!老子是来跟著杨郎君吃香喝辣的,不是来受你这个鸟气的!老子在黑风峡砍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喝猫尿呢!”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李光弼。 李光弼没有暴怒,脸上的神色反而十分平静。 他缓步走到光头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觉得,我在这大营里,说话不管用?” “老子只服裴老大和杨郎君!”光头汉子傲慢地抬起下巴。 “好。”李光弼点了点头,突然毫无徵兆地拔出腰间佩刀。 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从无头尸体中喷涌而出,溅了周围士兵一身。 光头汉子的那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黄土中,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嚇傻了,就连一直站在前排的裴照也是瞳孔骤缩。 “李將军!你这是干什么?!” 裴照大惊失色,上前一步大声质问。 这光头汉子好歹是他带出来的老兄弟,罪不至死啊。 李光弼缓缓將染血的横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拭乾净,转过头,目光冰冷地逼视著裴照。 “裴副將,你是在质疑本帅的军法?” 李光弼將沾染著鲜血的虎符高高举起,声音犹如九幽寒冰。 “郎君將这枚虎符交给我,这大营里,我就是天!军令如山,违令者、乱军心者、不敬上官者,杀无赦!” “裴照,你作为副將,御下不严,致使营中出现抗命之徒。按照大唐军法,当受五十军棍!但念在初犯,本帅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光弼一指地上的尸体,又指向那群嚇得瑟瑟发抖的士兵。 “你现在,立刻背上负重,带头跑!若是完不成,本帅连你一起砍了!执行命令!” 裴照死死地咬著牙,双拳紧握。 他看著李光弼那毫无感情的眼眸,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最终,他缓缓鬆开了拳头。 “喏!” 裴照没有再说一句废话,直接解开身上的鎧甲,背起一个装满沙石的沉重背囊,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校场。 有了副將带头,再加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作为威慑,其余的士兵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纷纷发疯似地背上沙袋,拼了命地跟了上去。 这,仅仅只是这场魔鬼训练的开端。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青岙井大营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白天,是挑战人体极限的体能操练和枯燥乏味的阵列演练。 李光弼对阵型的要求苛刻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三百连弩手必须在高速奔跑中,听到画角声的瞬间完成列阵、上弦、击发,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三个呼吸。 为了训练他们的胆量,李光弼甚至亲自披著重甲站在五十步外的靶子旁边。 他下令连弩手闭著眼睛听声辩位,朝著他身边的木桩齐射。 只要有一个人的手抖了一下,或者偏离了指定的位置,整个小队都要连坐受罚,被剥光衣服绑在木桩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 而对於那八十名重装骑兵的训练,更是堪称疯狂。 李光弼深知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鐙的巨大价值。 他亲自穿上全套的重甲,跨上那匹披著皮甲的高头大马,向所有骑兵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钢铁巨兽。 校场中央,竖立著一排用海碗粗的原木扎成的坚固拒马。 “看好了!这才是骑兵的衝锋!” 李光弼双脚踩稳马鐙,身体前倾,將一柄沉重的精钢马槊平举,死死地夹在腋下。 他没有挥舞手臂,而是完全將身体与战马融为一体。 “驾!” 战马发出一声狂野的嘶鸣,犹如一辆狂飆的战车般朝著拒马衝去。 沉重的马蹄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整个校场都在剧烈震颤。 藉助双边马鐙的恐怖固定力,李光弼在高速衝锋中稳如泰山。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排足以阻挡普通步兵衝锋的坚固拒马,在重装骑兵那排山倒海的动能撞击下,犹如纸糊的一般轰然碎裂。 粗壮的原木断成数截,四处飞溅。 李光弼连人带马衝破了障碍,在几十步外勒住韁绳,转过头,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骑兵。 “看到了吗?!你们不是人,你们是披著铁甲的怪物!只要你们的双脚还踩在马鐙里,就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你们的衝锋!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蹚平了!” 在这位大唐名將那犹如钝刀割肉般的残酷打磨下,这支原本带著浓重江湖习气和马帮草莽气息的队伍,开始发生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们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透著一股犹如饿狼般嗜血的凶光; 动作不再杂乱,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整齐划一; 最重要的是,一种名为“军纪”的钢铁意志,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裴照,在经歷了这半个月的魔鬼操练后,对李光弼也彻底心悦诚服。 他终於明白,江湖游侠的单打独斗,在真正的战爭机器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脆弱。 …… 与青岙井大营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不同,姚州县衙的书房內,却瀰漫著一股凝重而焦灼的气氛。 “郎君,不能再这么花下去了啊!” 县衙大管家崔慎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急得满头大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肉痛之色。 “李將军练兵,確实是练出了绝世精锐。可是……可是这耗费,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崔慎將帐册摊开在杨暄的案头,手指颤抖地点著上面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为了保证士兵的体力,李將军要求大营每天必须保证顿顿有肉!姚州周边的生猪和肥羊,都快被咱们买空了!还有那些连弩的箭矢,工匠们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精钢弩箭,在演练中损耗极大。更別提那八十匹战马的精饲料,每天吃掉的黄豆和鸡蛋,比人吃的都好!” “再加上购买生铁、皮革、抚恤伤兵、修缮营房……这个月,咱们不仅把青岙井赚来的五万贯现银花得一乾二净,甚至还倒贴进去了两千多贯老底!” 崔慎越说越心惊,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郎君,咱们这是在烧钱啊!就算是一座金山,也经不起这么个挖法!” 第132章 开源之法 坐在书案后的杨暄,静静地听著崔慎的匯报。 他的神色十分平静,甚至还有閒情逸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刚刚泡好的蒙顶茶。 “崔主簿,你心疼银子了?” 杨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能不心疼吗?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啊!”崔慎长嘆一声,“郎君,咱们是不是该让李將军稍微放缓一点训练的进度?或者,削减一下伙食標准?” “绝无可能。” 杨暄收起笑容,语气斩钉截铁。 “银子赚来,就是为了花的。钱没了,青岙井还在,我们可以再赚。可若是兵练不好,等大乱一起,范阳的铁骑踏破剑南道的时候,咱们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也只能变成任人宰割的肥羊。” 杨暄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深邃地盯著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崔慎,你的眼光还是局限在姚州这一隅之地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养的不是兵,而是在买命!买我们所有人在这场乱世中活下去的命!” “夫君说得不错,钱財乃身外之物。若是连命都没了,守著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一道清冷而温婉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门口响起。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延和郡主穿著一身素雅的长裙,手里端著一盅刚刚熬好的莲子百合汤,缓步走了进来。 虽然身处边陲,但她身上那股属於皇家宗室的雍容华贵之气,却未曾减损半分。 反而在经歷了姚州的风风雨雨后,更添了几分从容与坚韧。 “夫人怎么来了?”杨暄快步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汤盅,顺势握住了她那柔若无骨的柔荑。 “听闻崔主簿在为军费的事情发愁,我身为这县衙的內宅主母,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延和郡主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满脸愁容的崔慎。 “崔主簿不必太过忧心。前些日子,我已经暗中派人,將我当年陪嫁过来的几件御赐珠翠,通过可靠的商贾送到了成都府的当铺死当。” 延和郡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换回来的五千贯飞钱,明日一早就会送入县衙的库房。这笔钱,足够支撑大营那边再挥霍半个月了。至於半个月后……” 她抬起头,那双剪水秋瞳中闪烁著对杨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相信夫君,定能找到破局之法。” 崔慎听闻此言,震惊得无以復加。 堂堂大唐郡主,竟然为了丈夫的私军,变卖皇家御赐的陪嫁! 这等气魄,这等情深,简直闻所未闻。 “主母大义!属下替护盐军三百將士,叩谢主母!” 崔慎眼眶微红,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杨暄握著延和郡主的手微微用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她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他的大后方。 “半个月,足够了。” 杨暄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重新看向崔慎。 “所以,开源才是解决之道。” “通知军器监的老黄头,青岙井的连环灶再增加三十口!绞车增加二十台!我要让青岙井的產盐量,在下个月翻一倍!” “翻一倍?!”崔慎大吃一惊,“郎君,姚州和周边几个州府的盐市早就饱和了。就算產出再多的盐,卖给谁去啊?折衝府的贺兰进虽然现在被咱们压制住了,但通往成都府的官道依然被各大豪强和州府的眼线盯著,咱们的盐很难大批量运出去。” “谁说我们要把盐运到成都府去卖?”杨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不卖给成都府?”崔慎愣住了。 “雷老虎呢?让他滚进来见我!”杨暄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身锦缎长袍、打扮得像个富家翁的雷老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雷老虎,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刀口上舔血的马帮头子了。 自从接手了“听风阁”之后,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情报天赋,硬是把一群走南闯北的马贩子和三教九流的江湖人,揉捏成了一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郎君,您找我?”雷老虎恭敬地行了个礼。 “听风阁的触角,现在伸到哪里了?”杨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提到自己的老本行,雷老虎顿时来了精神。 “回郎君的话!咱们听风阁,如今已经彻底覆盖了剑南道的南部各州。成都府那边,也安插了十几个暗桩,就在节度使鲜于仲通的眼皮子底下。此外,属下还通过重金贿赂,买通了沿途的几个关键驛丞。” 雷老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自豪。 “不仅如此,属下借著马帮走私药材的名义,已经把几条线放到了剑南道之外。最远的一条,已经搭上了关中前往长安的商队!” “干得漂亮!”杨暄满意地点了点头,“雷老虎,我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请郎君吩咐!” “从明天起,听风阁不仅要刺探情报,还要充当我们的盐商。” 杨暄指著地图上的几条隱秘的山道。 “利用你们马帮熟悉的那些化外小径,避开关卡,把青岙井的精盐化整为零,悄悄运出剑南道!卖给关中,卖给陇右,甚至卖给长安那些达官贵人!” “天下大乱在即,各地都在暗中囤积物资,盐价必將水涨船高。只要能运出去,咱们的精盐,就是一根根金条!” 雷老虎和崔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把手伸出剑南道,去赚全天下的钱!这等气魄和胆识,简直令人咋舌。 “属下明白!拼了这条命,也把这条財路给郎君蹚出来!”雷老虎重重地拍了拍胸脯。 “另外,还有一件事。” 杨暄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严肃,他盯著雷老虎,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听风阁所有的资源,把你们的触角,往北方伸!去范阳!去平卢!” “我要知道安禄山那个胡人胖子,每天吃了多少碗饭,每天见了什么人,手底下的兵马调动到了什么位置!一点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看著杨暄那凝重的眼神,雷老虎心中一凛,意识到这绝对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喏!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在最快的时间內,把范阳的消息……” “报——!!!” 雷老虎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嘶吼。 紧接著,一名浑身是血、衣衫襤褸的听风阁暗探,跌跌撞撞地衝进了书房。 他背上插著半截残破的羽箭,脸色惨白如纸。 “出……出事了……” 暗探扑通一声扑倒在杨暄的脚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竹筒,高高举起。 “北方……八百里加急……范阳……” 话音未落,暗探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133章 乱世將至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杨暄一步跨上前,从暗探手中接过那个沾满鲜血的竹筒。 竹筒上的火漆已经被磨损了大半,透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碎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密信。 隨著目光扫过信上的文字,杨暄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异常骇人的精光。 “郎君……出了什么事?” 崔慎颤声问道,他很少看到杨暄露出这种表情。 杨暄缓缓抬起头,手指死死地捏著那张信纸,骨节发白。 “天,要塌了。” 他將信纸扔在书案上,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北风般冰冷刺骨。 “范阳大军异动,安禄山以『防备契丹』为名,斩杀数十名汉將,粮草正大批运往幽州!” 崔慎和雷老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安禄山要反了! 这不再是一句停留在推演中的战略预测,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斩杀汉將、囤积粮草,这分明是在拔除军中的异己,为大规模的叛乱做最后的清场和物资准备。 “郎君,这……这怎么可能?” 崔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虽然知道天下將乱,但当这一天真的快要到来时,他那长年受儒家忠君思想薰陶的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安禄山可是圣上的乾儿子啊!他手握三镇兵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造反?” “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三镇节度使,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杨暄將那张沾染著血跡的密信重重地拍在书案上,目光中透著一股洞悉歷史的悲凉与嘲弄。 “乾儿子?在权力和皇座面前,別说是乾儿子,就算是亲儿子,也照样会拔刀相向。” “大唐承平太久了,久到连长安城里的那些权贵都忘了,边关的那些胡人將领,骨子里流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忠义,而是弱肉强食的狼性!” “雷老虎!” 杨暄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这位听风阁的主事。 “属下在!”雷老虎浑身一震,立刻抱拳应道。 “立刻派人妥善安置这位送信的兄弟,用最好的金疮药,请最好的郎中,绝不能让他死了!” 杨暄指著地上的暗探,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传我的死命令。听风阁在北方的所有暗桩,即刻进入蛰伏状態,不要再去刺探那些核心的军机了。” “安禄山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汉將,就说明范阳军內部的清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现在去刺探,只会白白送命。” “告诉他们,保住性命,只要听到范阳大军南下开拔的马蹄声,立刻用八百里加急,或者飞鸽传书,把消息传回姚州!” “喏!” 雷老虎知道事態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招来两名心腹,小心翼翼地將昏死过去的暗探抬了出去。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杨暄重新坐回书案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正在疯狂加速。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安史之乱爆发於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 而现在,已经是天宝十四载的初秋。 最多还有两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那场將大唐盛世彻底埋葬的浩劫,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郎君,既然咱们已经得到了安禄山异动的確切情报,要不要……立刻上报长安?” 崔慎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毕竟,右相大人还在朝中。如果他能提前做好防备,或许……” “上报长安?怎么报?以什么名义报?” 杨暄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你觉得,我那个满脑子只有权术的父亲,会相信一个远在剑南道、刚刚和他撕破脸的逆子送去的情报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信了,他又该如何向圣上稟报?” 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灰濛濛的天空。 “圣上对安禄山的宠信,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安禄山说契丹犯边,需要粮草,圣上就会毫不犹豫地开仓放粮;安禄山说汉將不服管教,需要换人,圣上就会立刻下旨准奏。” “在这个时候,谁敢在圣上面前说一句安禄山的不是,谁就是在触碰圣上的逆鳞!我父亲虽然权倾朝野,但他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个霉头。他只会把这份密报当成是我在危言耸听,甚至会认为我是在故意给他找麻烦。” 崔慎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知朝堂政治的险恶,杨暄所说的,句句都是诛心之言,但也句句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大唐的朝廷,就像是一辆失去控制的马车,正拉著满车的权贵和百姓,盲目而疯狂地朝著悬崖狂奔。 而他们这些看清了前方危险的人,却连拉住韁绳的资格都没有。 “那咱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大唐生灵涂炭吗?” 崔慎的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救不了长安,也救不了大唐。” 杨暄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异常坚定。 “我们能救的,只有我们自己,以及这剑南道南部的数百万黎民百姓!”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这座被誉为世界中心、匯聚了天下財富与繁华的万邦之都,依然沉浸在一片歌舞昇平的幻梦之中。 大明宫,兴庆殿。 唐玄宗李隆基斜倚在龙榻上,半眯著眼睛,一边听著梨园弟子演奏的《霓裳羽衣曲》,一边享受著杨贵妃亲手剥好的西域进贡的晶莹葡萄。 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千古一帝,如今已经老態龙钟。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脸上的皮肤鬆弛下垂,眼中早已失去了早年那股锐意进取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享乐的无尽贪婪和对权力的极度自负。 大殿下方,右相杨国忠穿著一身紫色的宰相朝服,手捧著一沓奏摺,恭敬地站在那里。但他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右相啊,你这大半天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唐玄宗咽下口中的葡萄,漫不经心地问道。 杨国忠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陛下。臣……臣確实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这个右相处理不了的?” 唐玄宗挥了挥手,示意梨园弟子停止演奏。 杨国忠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要弹劾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拥兵自重,有谋逆之嫌!” 第134章 积蓄力量 此言一出,整个兴庆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在整理乐器的梨园弟子们,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玄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精光,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杨国忠。 “杨国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唐玄宗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著一股雷霆之怒的压迫感。 杨国忠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他虽然贪婪跋扈,但並不蠢。 这些日子以来,安禄山在范阳的动作越来越大,不仅频繁调动兵马,还找各种藉口向朝廷索要粮草军械。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在范阳安插的几个眼线,竟然在短短半个月內全部失去了联繫。 这种种跡象,无一不在表明,那个被皇帝视为“乾儿子”的胡人胖子,真的要反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不站出来撇清关係,一旦安禄山起兵,他这个右相绝对会成为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替罪羊! “陛下明鑑!”杨国忠壮著胆子抬起头。 “臣並非无风起浪。近半月来,安禄山以『防备契丹』为由,擅自斩杀了范阳军中三十余名立过战功的汉將,全部换上了他自己的胡人亲信。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截留了河北道上缴的秋粮,囤积在幽州城內。这……这分明是囤积居奇,图谋不轨啊!” “一派胡言!” 唐玄宗猛地一拍龙榻,怒喝一声。 “安禄山对朕忠心耿耿,朕视他如己出!他防备契丹,是为了保我大唐北疆安寧;他更换將领,是因为那些汉將骄横跋扈,不服管教!至於截留粮草……北疆苦寒,將士们多备些粮草过冬,又有何不可?!” 唐玄宗指著杨国忠的鼻子,厉声训斥道。 “你这个右相,不思为国分忧,整日里就只知道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排挤功臣!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糊涂了,连谁是忠臣、谁是奸贼都分不清了?!”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杨国忠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只是……只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著想啊!” “够了!” 唐玄宗厌烦地挥了挥手。 “念在你平日里也算勤勉的份上,今日之事,朕就不予追究了。但若再有下次,你敢在朕面前妄言安禄山谋逆,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臣……遵旨。” 杨国忠浑身瘫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兴庆殿。 刚走出大明宫的丹凤门,一阵秋风吹过,杨国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圣上已经彻底被安禄山那个胡人胖子给蛊惑了。 大唐的这艘巨轮,正在圣上的亲自驾驶下,朝著万丈深渊加速狂奔。 “相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心腹幕僚迎上前来,看著脸色苍白的杨国忠,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国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圣上听不进劝,那咱们就只能早做打算了。传令下去,立刻將相府在长安城外庄子里的金银细软,分批转移到剑南道去。告诉鲜于仲通,让他给我死死地盯住剑南的门户。那里,將是我们杨家最后的退路!” 说到这里,杨国忠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厌恶,却又在此时显得有些莫测高深的身影。 他的那个逆子,杨暄。 几个月前,杨暄在花萼相辉楼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指著安禄山的鼻子骂他有反骨。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杨暄是疯了,是在自寻死路。 可现在看来,那个逆子,竟然是整个长安城里,唯一一个看清了真相的人! 而且,根据鲜于仲通传来的密报,杨暄在姚州不仅没有饿死,反而搞出了好大的阵仗,甚至连折衝府的正规军都被他收服了。 前几日,他更是当眾烧毁了自己的家书,摆明了是要彻底脱离相府的掌控。 “这个逆子……”杨国忠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长安守不住,所以才故意自污,跑到姚州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拥兵自保?!”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平时最看不起的紈絝儿子给算计了,杨国忠就气得浑身发抖。 “相爷,要不要再派人去一趟姚州,给大公子施压?”幕僚问道。 “施压?他连我的家书都敢烧,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杨国忠冷哼一声,“告诉鲜于仲通,对杨暄那个逆子,不要再手软了。姚州的盐利和兵权,绝不能落在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手里。若是他敢有反抗……” 杨国忠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杀机。 “就以清剿叛逆之名,就地格杀!” 在权力和家族利益面前,所谓的父子亲情,简直薄如纸帛。 既然杨暄不肯做他手中的刀,那他寧愿亲手摺断这把刀,也绝不容许他成为威胁自己退路的隱患。 …… 就在长安城暗流涌动的时候。 剑南道,姚州城。 伴隨著杨暄的一道道军令,整个姚州这部庞大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了超负荷的运转状態。 青岙井大营內。 李光弼的魔鬼训练不仅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残酷。 “快!再快点!你们没吃饭吗?!” 李光弼骑在战马上,挥舞著马鞭,对著正在进行负重越野的士兵们怒吼。 三百连弩手,八十名重骑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校场上摸爬滚打。 汗水和鲜血交织在一起,將青岙井大营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在这样高强度的压榨下,士兵们的体能和战术素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飆升。 他们从一群只知道斗勇斗狠的江湖草莽,真正蜕变成了一台冰冷、高效、只知道杀戮的战爭机器。 与此同时,县衙军器监。 老黄头带著上百名从各地招募来的铁匠和木匠,没日没夜地在火炉旁挥洒著汗水。 “当!当!当!” 沉重的铁锤砸在通红的生铁上,火星四溅。 “动作快点!郎君要的连弩和箭头,下个月必须翻倍!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老黄头扯著嗓子大吼。 一批又一批打造精良的连弩、精钢横刀、高桥马鞍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大营。 杨暄將军费犹如流水般砸了进去,换来的,是这支私人武装在装备上的绝对碾压优势。 而姚州城外的官道上。 雷老虎的听风阁也开始了疯狂的运作。 一队队偽装成药材商人的马帮,趁著夜色,通过那些连州府衙役都不知道的隱秘小径,將一袋袋比雪还要白的高纯度精盐,悄悄地运出了剑南道,送往关中和陇右的黑市。 正如杨暄所料,隨著天下局势的日益紧张,各地的豪强和商贾都在暗中囤积物资。 姚州的精盐一出现在黑市上,立刻就被抢购一空。 大把大把的黄金和飞钱,通过听风阁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回流到姚州县衙的库房里,填补著那恐怖的军费窟窿。 钱、粮、兵、器。 杨暄正在用一种极其狂野的速度,在这剑南道的边陲之地,疯狂地积蓄著力量。 他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虎,正在默默地磨礪著自己的爪牙。 第135章 全面备战 姚州这部庞大的战爭机器正在疯狂运转,钱粮、兵器如同流水般匯聚。 就在听风阁的走私渠道刚刚稳住军费窟窿时,杨暄却突然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切断青岙井的对外售盐。 姚州县衙,书房。 屋內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就连摇曳的烛火,似乎都被这股压抑的氛围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郎君,您三思啊!若是现在切断青岙井的对外售盐,咱们的进项可就彻底断了!” 崔慎站在书案旁,手里捧著厚厚的一沓帐册,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这位向来精打细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姚州大管家,此刻的声音里却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大营那边李將军练兵的消耗成倍翻涨,军器监老黄头日夜开炉打造重甲,也是个无底洞。” “咱们现在全靠听风阁在黑市走私精盐回流的黄金飞钱来支撑。” “若是此刻突然將青岙井全面封存,停止一切外售转为內部军需囤积,不出一个月,咱们县衙的库房就能跑老鼠!” 杨暄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崔慎。 “崔慎,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若是命没了,咱们就算守著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杨暄伸手敲了敲桌面上那封沾染著暗探鲜血的密报,声音低沉而有力。 “安禄山已经开始大规模斩杀汉將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范阳军內部的清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距离他彻底撕破脸皮,举兵南下,最多只剩下一两个月的时间。” “一旦战火燃起,天下大乱,大唐的铜钱就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到了那个时候,真正能保命的,只有粮食、生铁,以及能杀人的刀!” “从明日起,青岙井所有的產盐,除了留足姚州本地百姓的日常所需,其余的一两都不准卖出剑南道。全部转入地下地窖,作为战时军需囤积起来。” 杨暄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透著一股果决的杀伐之气。 “另外,把库房里剩下的现银,全部拨给雷老虎。让听风阁的马帮,不惜一切代价,去南詔、去周边各个州府,疯狂收购粮食、草药和生铁。” “只要是能用於打仗的物资,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哪怕比平时高出三倍也在所不惜!” 崔慎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中的帐册重重地合上。 他知道,自家郎君这是要进行一场豪赌,一场押上了整个姚州身家性命的豪赌。 “属下明白了。明日一早,属下便亲自去青岙井督办此事。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大营里的弟兄们饿著肚子上阵!” …… 夜色渐深。 杨暄离开书房,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了县衙的后宅。 还未走近正房,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麦香和草药味。 推开半掩的院门,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十几口大铁锅正架在灶台上沸腾著。 延和郡主褪去了平日里华贵的丝绸长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 她正挽著袖子,指挥著县衙里的丫鬟和临时招募来的民妇,將煮熟的麦子和肉乾混合在一起,用力地揉捏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乾粮糰子。 在院子的另一侧,还有十几个妇人正在飞快地裁剪著乾净的麻布,將其放入滚水中熬煮消毒,製作成战场上急需的金创绷带。 看著那个在烟燻火燎中忙碌的倩影,杨暄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位出身高贵的李唐宗室之女,原本应该在长安城的深闺中,享受著锦衣玉食和奴僕成群的奢靡生活。 如今,却跟著他在这偏远的西南边陲,洗尽铅华,做著这些粗鄙的活计。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忙?”杨暄走上前,轻声问道。 延和郡主抬起头,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她看到杨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但手里的活计却没有停下。 “听崔先生说,郎君下令全城备战。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带著后宅的女眷们,多赶製一些便於携带的乾粮和绷带。” “到了战场上,弟兄们多一口吃的,多一条绷带,或许就能多捡回一条命。” 杨暄静静地看著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场风暴一旦掀起,整个天下都会化为修罗场。长安城,或许也会毁於一旦。你不怕吗?” 延和郡主揉捏乾粮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长安城里,有她的宗族,有大唐皇室数百年的荣耀与辉煌。 但很快,那丝挣扎便被一股坚韧所取代。 她抬起头,直视著杨暄的眼睛,声音虽然轻柔,却带著一股掷地有声的力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唐病得太久了,若讳疾忌医,终究是死路一条。妾身既然嫁给了夫君,便早已做好了与夫君同生共死的准备。夫君的刀指向哪里,妾身便跟到哪里。” 杨暄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双沾满了麵粉和草药残渣的手。 在这个即將崩塌的乱世中,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来得更加珍贵。 …… 次日清晨,姚州城外,青岙井大营。 隨著杨暄“全面备战”的军令下达,这座本就气氛紧张的军营,彻底变成了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李光弼的魔鬼训练,已经进入了最为残酷的最后整合阶段。 “列阵——!”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画角声,校场上顿时黄土飞扬。 三百名连弩手在三个呼吸的时间內,迅速结成了一个紧密的三段式射击阵型。 前排士兵半跪於地,手中的厚重旁牌死死地砸进泥土里,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后两排士兵则平端著老黄头最新改良的精钢连弩,弩箭上弦,闪烁著森冷的寒光,直指前方。 而在他们的对面,是一支令人望而生辉的恐怖力量。 八十名重装骑兵,连人带马皆被厚重的玄铁明光鎧所包裹。 在这群钢铁巨兽面前,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卒,也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第136章 剑南节度使 “衝锋!” 裴照面罩拉下,手中那柄加长的陌刀向前一挥。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八十匹高头大马在双边马鐙和高桥马鞍的加持下,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衝击力,犹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朝著连弩手的阵型狂飆突进。 “放!” 连弩阵中,指挥的校尉一声怒吼。 “嗖!嗖!嗖!” 没有箭头的木质训练弩箭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密集地砸在重骑兵的鎧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然而,这些弩箭根本无法迟滯重骑兵衝锋的脚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重骑兵即將撞上盾墙的千钧一髮之际,李光弼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散!” 裴照猛地一拉马韁,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地在盾墙前三步的地方完成了转向,带著身后的骑兵从连弩阵的两翼擦身而过,捲起一阵狂风。 即便是演练,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依然让前排举盾的士兵们浑身湿透,双臂发麻。 李光弼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方这支已经初步成型的军队,那张常年冷酷如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点將台上的杨暄。 “郎君,刀已磨快。隨时可以痛饮敌血!” 杨暄走到点將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片校场。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那些士兵沾满汗水与尘土的鎧甲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三百步兵,八十重骑,再加上外围折衝府的上千名常规守军。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点一滴、耗尽心血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校场上,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昂首挺胸,目光狂热地注视著点將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在他们眼中,杨暄不仅是给他们发餉银的县令,更是带领他们在黑风峡斩將夺旗、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弟兄们!”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暗运內力,让自己的声音犹如洪钟般在整个校场上空迴荡。 “我知道,你们这几个月来,受尽了苦楚,流尽了汗水!你们中有些人,甚至在梦里都在咒骂李將军的严酷,咒骂我这个不通人情的县令!”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杨暄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斜指著北方。 “北边的胡人,已经磨亮了他们的马刀!最多还有两个月,战火就会烧遍整个大唐!到时候,长安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可以跑,但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兄弟姐妹,能跑到哪里去?!” “大唐的天下,已经烂透了!指望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军来保护你们,无异於痴人说梦!” 杨暄的声音愈发高亢,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天下大乱,我们不求加官进爵,不求封妻荫子!我们只求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口饱饭吃,能让我们的家人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我杨暄在此立誓,只要你们握紧手中的刀,只要你们的后背交给我!这姚州,这剑南道,就是咱们兄弟安身立命的铁打营盘!谁敢来犯,咱们就剁碎了他餵狗!” 短暂的死寂之后,校场上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万胜!” “愿为郎君效死!” “杀!杀!杀!” 狂热的声浪直衝云霄,震散了天空中的阴霾。 ...... 剑南道治所,益州。 相比於偏远荒凉、肃杀之气渐浓的姚州,益州地处天府之国腹地,沃野千里,商贾云集。 即便是初秋时节,城內的锦江两岸依旧画舫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一派歌舞昇平的繁华盛景。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中心地带,剑南节度使府邸的白虎堂內,气氛却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端坐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位在大唐西南边陲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身材微胖,平日里总是一副和气生財的模样,但此刻,他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细长的眼眸中,却透著令人胆寒的杀机。 他是右相杨国忠最坚实的政治盟友,也是相党在剑南道利益的最高守护者。 凭藉著杨国忠在朝堂上的遮风挡雨,他在剑南道可谓是呼风唤雨,无人敢惹。 可是现在,那个远在姚州的“相府弃子”,却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与不安。 “啪!” 鲜于仲通猛地將厚厚一沓密报摔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停售青岙井精盐,封存库房……大肆收购生铁、粮草、药材,连周边州县的黑市都被他扫空了……日夜操练兵马,甚至私自打造军用连弩和重甲!” 鲜于仲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他指著地上的密报,怒视著堂下的几名心腹幕僚和將领。 “他杨暄究竟想干什么?区区一个七品县令,竟然敢在地方上私自囤积如此庞大的战略物资!他这是在给自己修坟墓,还是想在剑南道扯旗造反?!” 白虎堂內鸦雀无声,几名將领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节度使大人的霉头。 过了片刻,一名留著山羊鬍的首席幕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密报,沉声开口:“节帅息怒。杨暄此举,確实已经彻底逾越了底线。根据咱们安插在姚州的暗桩拼死送出的消息,青岙井大营里的那支武装,虽然名义上打著折衝府和县衙护盐军的旗號,但实际上,已经完全沦为了杨暄的私人部曲。” 幕僚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支私军的统帅,竟然是那个被贬謫到永平镇的朔方军弃將,李光弼。此人虽然桀驁不驯,但在统兵作战上却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有他为杨暄练兵,再加上青岙井源源不断提供的恐怖財源,这姚州,只怕已经成了铁桶一块。” “李光弼……”鲜于仲通咬著牙念叨著这个名字,“本帅当初把他贬到永平镇,就是想让他自生自灭。没想到,他竟然被杨暄那个黄口小儿给收拢了过去!” “节帅,不止如此。” 另一名负责军务的壮汉將领站了出来,脸色铁青。 “情报上说,杨暄的军队中,竟然出现了八十名重装骑兵!而且他们使用的马鞍和马鐙形制异常,据说能让骑兵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如果这情报属实,那这八十名重骑兵一旦发起衝锋,破坏力绝不亚於咱们的一营正规骑兵。至於姚州折衝府的都尉贺兰进,现在已经彻底被杨暄架空,沦为了牵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