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仙!》 第1章 三盘 离火洲地界,有齐园一镇。 镇外十里,忽起一山,峻峨盘踞,正当灵脉穴眼。 但见那山: 半腰云气蒸如炊,顶上霞光吐似火。 根盘地脉泉鸣石,峰接天风鹤唳云。 若使那朱衣紫綬、玉带金鱼之辈见了,恨不得解下朝冠,於此採菊编篱,做个閒散山人。 山上有一观。 名为“三盘”,世人便顺口唤作“三盘山”。 自打三盘观立了根脚,四方慕道修真的,闻风而来,或投师,或掛单,或採药炼丹。 山上道眾日增,少不得灵植符籙、法器灵兽。 山下便渐渐有人摆摊设肆,你来我往,竟成了一处墟市。 每至天色微明,观里晨钟一声响,四下里如蚁赴穴,挑担的、牵兽的、背著药篓的,纷纷入市。 待到日头西沉,晚磬三鸣,眾人便各收摊档,哄然而散。 三盘山亦派出道人,执牌巡市,遇有口舌爭竞,便念一道安神咒。 遇有那偷鸡摸狗之徒,便將拂尘一扫,教他原地转三圈,乖乖吐出赃物来。 久而久之,又成恆市。 因背靠三盘观,人皆唤作“盘市”。 时值八月,正当三伏。 盘市西首,有一铺面,门楣上悬一匾,上书“灵符轩”三个金字。 那字本是鎦金鏨就,端的是铁画银鉤。 怎奈在这一番毒日头底下,被炎气蒸得歪歪扭扭、晃晃荡盪。 那姓周的店主,到此时也受不得那炎气,不似往日在外搬椅看客,逕自回屋纳凉去了。 此时日已近午,铺中正热闹。 三四个伙计在铺中穿梭往来,脚不点地。 忽见一人踱进门来,行至柜前,也不焦躁,只向一个近身的伙计略略拱手:“在下有几张符籙欲售,不知贵店可有空閒?” 那伙计回头看时,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方兄来了。好说,好说。” 但见来人: 青破道袍裹瘦身,腰间悬著旧葫芦。 面如淡金眉似帚,十指弯弓骨节突。 此人姓方名誓,正是灵符轩常客,专以画符为业。 此刻闻言,他从怀中慢慢摸出五张黄纸符来,往柜上轻轻一摊,道:“纳气符五张。” 那伙计接过去,逐张展开,对著天光细看。 半晌,点了点头,道:“方兄,碎灵五粒。钱货两讫,各不相扰。” 方誓接过五粒碎灵,托於掌中,低眉细观。 但见其状若指节,小如蚕豆,色泽浑杂,灰白相参。 他逐一捻过,掂其轻重,五指一拢,便揣入怀中,贴肉收好。 那伙计李岩又道:“有一海外魔头,修得假丹之境,被彼处正道云涯宗破了肉身。料其必欲夺舍重生,如今正往我三盘山一带潜行。目下这世间,颇不安寧。” 方誓道:“有劳李兄相告。” 李岩道:“此事不消方兄多虑,三盘观中诸位道长,不日便当张榜告示。届时市中上下,自会添几分小心。” 方誓道:“李兄说得是。只是三盘观张榜,是公门之义,李兄私下相告,却是故人之情。方某先得消息,便可早作安排,这份人情,少不得要领下。” 復又拱手,道,“他日得閒,定请李兄饮上几杯,聊表谢意。” 李岩应了一声。 待方誓去远,方於识海中暗暗呼唤,道:“前辈,此人可否夺舍?” 其识海深处,顿起一道阴鷙青年之声,道:“四灵根之废物,也配作我庐舍?不过,此人命格倒有几分蹊蹺——常言道水火难容,他却是水中藏火、火中伏水,乃『坎离相搏』之局。这般命格,活著是个废物,死了却是一味好引子,堪作焚祭之柴。你且速去,为我杀了那方誓,取他性命来!。” 李岩道:“前辈,非是晚辈推脱。只是这灵符轩中,日间人来人往,我若突然离了铺子,少不得惹人起疑。那周掌柜成天摆弄卦术,一双细眼,最是精明不过,万一被他瞧出端倪,饭碗不保倒是其次,引来三盘观的道长,那就误了前辈大事。须得挨到天黑散市,方好行事。” 那声音冷冷一笑,道:“此我岂不知?我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 却说方誓离了灵符轩,信步走在市中。 但见那盘市之中,货殖之盛,真箇是目不暇接。 养元阁里摆著“养气丹”,一粒可抵一月苦修。 御兽轩中拴著“风雷犼”,形如骏马,遍体鳞甲,日行千里,奔走如风雷之势。 剑庐之內悬著“逐风剑”,能於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端的是一口好剑。 方誓摸了摸怀中的五粒碎灵,心中五味杂陈。 那养元阁的丹、御兽轩的兽、剑庐的剑,样样都是好东西,样样都想要,可样样都买不起。 自忖道:“我穿越到此,屈指算来,已有十八载。苦熬苦修,方才是个炼气二层。这画符的本事,在市中也不过末流——那五张纳气符,已是倾尽所学,耗费三日功夫,却只值五粒碎灵。” “若要凑足五粒下品灵石买一粒养气丹,须得画上五十张纳气符,费三十日工夫。可那一粒丹也只顶得一月修为,算下来不过是个持平之局,分毫便宜也占不著。更不消说那黄纸硃砂的用度,衣食住行的花销,哪一桩不要碎灵填补?” 想到那五十灵石的异兽、五百灵石的飞剑,更是摇头苦笑。 思量间,不觉已走出盘市。 顺著山道缓缓而下 不消半个时辰,齐园镇的屋脊已遥遥在望。 这齐园镇,原本是个凡人的去处。 然此地暗引了三盘山的一缕灵脉余气,故四方散修闻风而来,匯聚於此。 散修涌入齐园镇后,碎灵取代银钱,物价飞涨,凡人活不下去,便十室九空,纷纷逃往別处去了。 凡人一走,散修的日子却也未必好过。 原来这齐园镇的地,根脚上还是三盘观的。 先前凡人住著,三盘观懒得理会。 如今凡人散了,三盘观便差了道人下来,挨家挨户宣諭:“灵脉是三盘观的,地也是三盘观的。列位要在此修行,须得赁屋而居,按月纳租,方合规矩。” 散修们面面相覷,却也无可奈何。 那灵脉余气虽淡,总比没有强,搬去別处,连这一丝也无。 於是赁契一张,租金若干,从此齐园镇便成了三盘观的一处外庄。 方誓拐进一条窄巷,巷底一间小院,就是他赁来的,每月须得二十五粒碎灵,占了他收入的五成有余。 推门进去,只见一间矮房,檐低欲坠,窗纸风穿,连那门神都褪了顏色,只余两团红印子。 院中也无井,吃水须得到镇东头那口公井去挑。 那井水本无甚奇特,还带几分苦涩,只是混著三盘山接引而来的一缕淡淡灵气。 散修每每都去挑,寄希望於这一丝灵气能为修为增添些许,哪怕微乎其微,也总比没有强。 见此,三盘观又设下规矩:那水要饮,每月还得给钱。 散修无门无派,孤零修行。 只得捏著鼻子认了。 矮屋內空空荡荡,入眼处,只有一张一张歪腿的木桌,以及一张缺角裂板的木床。 方誓走到东墙根下,墙角一块铁板。 揭起来看时,下面黑洞洞一个窟窿,却是一间地室。 原来这齐园镇的散修,打坐怕人搅扰,家家户户都在屋下掘了这般一个地窟,换做“静室”,虽则窄小破败,倒也得片刻安寧。 那地室不过一丈见方,青石砌壁,粗木架顶,墙裂数处。 中央铺个蒲团,草绳已散,棉絮压实。 方誓跃將下去,盘膝坐定。 只觉那蒲团硬邦邦地,硌得坐骨生疼。 忽一滴冷水自石缝坠下,正打在眉心,凉沁沁地浸入灵台。 他长嘆一声,当下在识海深处,轻轻唤了一声: “明鑑。” 这一声唤出。 但见眼前陡然一亮,那破墙、那旧蒲团,尽如烟云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密室—— 白玉为砖,青石为板。 上掛夜明珠子,照得满室通明。 方誓站起身来,自去屏风后换了一身锦衣。 头戴逍遥巾,身穿鹤氅衣。 腰系丝絛,足蹬云履。 端的是一表人才,全不似方才那寒酸模样。 换罢衣裳,推门而出。 只见门外立著一个女子,年方十七八岁,生得眉如初月,脸似桃花,乌云叠鬢,玉笋纤腰。 那女子迎上前来,道个万福,说的却是当地土话:“老爷,您请的武馆教头来了。” 正是: 破屋寒窑十八秋,布衣襤褸道难求。 一朝识得明鑑后,锦衣玉室换旧楼。 第2章 明鑑 话说那方誓,本是红尘浊世中一个苦命之人。 只因前世罹患一疾,唤作克罗恩病。 那病缠磨数年,腹中如刀搅,时时作痛,饮食只进得些白汤,稍沾荤腥便发作不休。 可怜他面黄肌瘦,形销骨立,无一日不受那发炎溃烂之苦,活到二十岁上,便活活磨死了。 也是他命不该绝,一缕幽魂飘飘荡荡,穿到了三盘山所在的修仙世界。 这方世界端的不同。 但见灵气氤氳,霞光万道,修士们驾云腾雾,飞天遁地,好不逍遥。 更有那修为精进之辈,延年益寿,好不风光。 今生得了这副身躯,虽是个四灵根的废物之身,好歹能跑能跳,能吃能喝。 但吃了前世的苦,他心中的长生之念,比谁都炽烈。 苦熬十八载,画符为生,勉强度日,却从未有一日放弃。 及至十八岁那年,方誓偶然发觉,自己识海深处,竟藏著一面镜子。 那镜子唤做“明鑑”。 镜面之上,多般污秽,黯淡无光,惟独一处,清亮如洗,光华隱隱。 自他穿越那日便在了,只是沉睡至今,方才觉醒。 这明鑑有三般妙用,端的了得。 第一桩,唤作“破界挪移”。 启动之时,便可穿入另一处天地,名曰大黎王朝。 那方世界风土人情,与修仙世界迥然不同,只是没有灵气,去了只能维持修为不退,要想精进,却是痴心妄想。 第二桩,唤作“编织因果”。 不拘在哪个世界,明鑑自替他遮掩身份,於天道命运之中,凭空捏出一套虚假的根脚来歷。 任你如何卜卦占算、推演天机,也瞧不出半分破绽。 第三桩,唤作“镇守识海”。 那识海之中有了明鑑坐镇,便如有了主人,旁人若想强占他的躯壳,只消入了识海,便叫明鑑照住,有去无回。 方誓在这修仙世界中过了十八载苦日子,时时窘迫,处处受制,便想著去那大黎鬆快鬆快。 他便借那明鑑穿越之能,往返两界。修仙世界中那些矿石金银,在修士眼中不值分文,拿到大黎却是真金白银。 他便这般倒腾,渐渐置办了宅院田地,过上了舒坦日子。 日子久了,方誓在大黎走动得多了,渐渐听闻这方天地也有超凡之路,唤作“武道”。 那武道锤炼肉身,打磨筋骨,以气血为根基。 修炼至深处,亦能力举千斤,奔如骏马,皮糙肉厚,刀枪难入,甚至开山裂石,踏水而行。 虽不及修士那般飞天遁地,却也自有威风。 方誓听在耳中,暗道:“这不就是体修么?” 他在修仙世界是个四灵根,资质虽差,却並非不能修行。 最大的苦处,是没有资源。 那些丹药、灵石、功法,样样要钱,他一个穷画符的,哪里拿得出? 倘若他有资源,如那“养气丹”,日日服食,便是头猪也能修出几分道行来? 更別提他所修之法,唤作《水云诀》,虽是逝去父母所传,却不过是盘市中极寻常的下下品水属功法,只值五粒下品灵石。 如今见了这武道,他心中便活泛起来。 修仙世界的体修功法,至少五十下品灵石起步,他摸不著、练不起。 可这大黎的武道,不费灵石,只费金银。 若能在这一头练出一身本事,带回修仙世界去。 到时凭此身手,或可猎妖寻宝,或可受人僱佣,挣些灵石,换了丹药,再来慢慢增进修为,岂不强似如今这般坐困愁城? 正是存了这个念想,今日,便有那教头上门。 方誓以此地土话唤那女子,道:“阿蕙,带路。” 阿蕙应了一声:“好的,老爷。” 便提著裙裾,裊裊娜娜走在前面。 这宅子甚是深阔。 穿过一进垂花门,又是一条雨廊,廊下摆著几盆兰草,倒也清雅。 再转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后走了约莫半分钟,方到得演武院子。 院中早有一人立在那里等候,黑面膛,粗膀子,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旁边另立著一个侍女,捧著茶盘。 阿蕙上前半步,侧身引手,先指方誓,道:“这位是咱们家老爷,姓方。” 又转向那壮汉,道:“这位是老爷新请的教头,姓熊,名唤熊保山。曾在军中做过教习,如今在城中『唤山武馆』谋事。前日听得老爷招人,特去请来,今日便上了门。” 那熊保山听罢,抱拳唱了个大喏,声如洪钟:“东家在上,熊保山有礼了!” 方誓还了一礼,道:“不必多礼。” 熊保山直起身来,又道:“我在青州军中待过六年,专教新兵拳脚枪棒。后来腿上有处旧伤,发作了,使不上全力,便退了役。如今在武馆混口饭吃,教人防身的本事还在。东家若不嫌弃,我便把那些军营里的真把式抖落抖落,保管比江湖上花拳绣腿强得多。” 方誓道:“全听师傅的。” 熊保山便也不推辞,往院中空地上一站,道:“东家,我先演练一套入门拳法,唤作『壮骨拳』,你且看著。” 说罢,便拉开架势,一招一式使將出来。 拳出带风,脚落生根。 拧腰送胯,开合有度。 一套拳打完,不过盏茶功夫。 熊保山收了势,道:“东家,可看清了?先试两步?” 方誓点了点头。 他虽是四灵根的废物,可毕竟修了十八年的仙,每日画符、调息、吐纳,耳聪目明远胜凡人。 方才那套拳,他看一遍,七八成已记在心中。 换了身武服,便走上前去,依样画葫芦,一招一式打將出来。 虽说生疏,可架子端得周正,发力也有几分意思。 熊保山看得两眼发亮,拍掌道:“好!东家这身子骨,倒是块练武的材料。我教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人上手这般快的。好资质!” 方誓微微一笑,並不接话。 熊保山又道:“练武之道,这第一步,唤作『壮血境』。普通人打那壮骨拳,只需半个时辰,便能体会气血。那感应之时,如蚁行皮下,泉涌丹田,周身温热,端是奇妙。当然,普通人不能一上来就打半个时辰,须得先花些时日锻炼筋骨,慢慢把体力养起来,方能撑到感应那一刻。” 方誓心中欢喜,暗想:“如此简单?不似修仙炼体那般繁杂。难道是两界法则不同?” 便照著熊保山教的法子,將那壮骨拳一招一式打將起来。 他乃炼气二层,体力却远胜凡人。 莫说半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也只等閒。 熊保山见了,两眼一亮,赞道:“东家好体力!先天筋骨壮实,倒是省了养力的功夫。这般底子,感应气血想来更快。” 半个时辰过去了。 方誓却没有动静。 熊保山眉头微皱,道:“莫急,再坚持坚持。许是头一回,经络未通,多打几遍便有了。” 方誓点了点头,继续打拳。 一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有动静。 方誓只觉两臂酸胀,双腿发沉,可那气血之感,半点也无。 他收了势,摇了摇头。 熊保山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怪了。东家,你这架子端得周正,发力也准,筋骨更是上佳。寻常人到了这会儿,早该感应到气血了。便是再笨的,一个时辰也该有些温热之感。你当真半点感觉也没有?” 方誓苦笑,道:“当真没有。只觉得腿酸腰疼,旁的什么也无。” 熊保山摸著下巴,沉吟半晌,道:“东家,你这情形,我教了这许多年兵,头一回见著。” 他忽然脸色一变,倒退半步,重新將方誓打量了一番,道:“东家,你可曾听说过『枯荣体』?” 方誓心头一紧,道:“枯荣体?那是什么?” 熊保山道:“我曾听老辈人说过,世上有一种罕见的体质,唤作枯荣体。此种人筋强骨健,学招极快,悟性上佳,可偏偏有一桩天大的毛病——凝不出气血。就好比那田地,看著肥沃,实则寸草不生。东家这情形,学拳一日便似旁人三月,可气血死活不来,怕是正中了这个。” 方誓听罢,半晌无言。 他在修仙世界是个四灵根的废物,修行比旁人慢十倍。 到了这大黎练武道,又撞上什么枯荣体,连气血都凝不出来。 这也太倒霉了些。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熊师傅,此等体质,可有什么法子弥补?” 熊保山想了想,道:“法子倒是有一个。相传上古之时,这天地间有妖魔横行,那妖魔血肉中蕴含一种奇力,唤作『妖力』。枯荣体之人,非此物不能打通气血关窍。若得那妖魔血肉,烹而食之,便可借外力破开此障。” 方誓道:“何处可得妖魔血肉?” 熊保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妖魔被人类武者剿杀了上千年,早已绝跡。莫说亲眼见著,便是听,也只在老辈人的故事里听过。如今这大黎天下,哪里还寻得著妖魔?” 方誓听完,面上不动声色,腹中却似有一口老血要喷將出来。 苦也! 修仙修不成,武道也练不成。 穿越两回,莫非还一事无成? 他强压著心头鬱闷,谢过了熊保山。 正烦闷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那妖魔血肉,大黎没有。 可修仙世界呢? 他猛地想起,那盘市中的御兽轩,专售各类灵兽。 什么风雷犼、碧眼蟾、赤鳞蛇,应有尽有。 可那灵兽,不过是修仙者圈养驯化了的叫法。 搁在外头,在那荒山野岭之中,可不就是妖么? 如那风雷犼,形如骏马而遍体鳞甲,日行千里,奔如风雷,体重足有数千斤。 哪怕剥皮去骨,少说也剩得下上千斤肉。 风雷犼要价五十粒下品灵石,他自然是买不起的。 可他要的不是一整头,只是几斤肉罢了。 那五粒碎灵,能不能买上一些? 第3章 玄血 方誓正思量间,听得阿蕙道:“老爷,天已过午,日影西斜,不知可要传膳?” 方誓道:“今日厨下备了甚么?” 阿蕙笑道:“今儿个有清蒸鰣鱼、松茸鸡汤、蟹黄豆腐,又另有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皆是新鲜上好的。” 方誓听了,不觉口齿生津,馋涎欲动。 前世那场大病,肠溃腹绞,流食度日,荤腥半点沾不得,口中极淡。 今生得此好身板,怎不叫他食指大动? 便道:“你且將这几样,都送入我房里来。” 修行之人,首重辟穀。 那凡间烟火食,不过五穀杂粮、血肉荤腥,入腹便生浊气,秽了丹田,碍了经络。 若贪恋口腹之慾,修为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反退。 是以真修之士,多以辟穀丹进食,炼化五穀之精,取其清而弃其浊,此亦修仙一大支出,每粒辟穀丹亦要花费碎灵。 方誓志在长生,心中有数,虽馋,却只是偶尔食之,从未多食。 今日叫送入房中,也非为真食,实因那大黎世界中,凡人皆食烟火,他若滴米不进、片肉不沾,日久天长,难免惹人生疑,道他有何怪癖。 以此掩人耳目,不得已而为之。 阿蕙领命,道了个喏:“好的,老爷。” 方誓又转向熊保山,拱手道:“师傅,今日之事,便到此了。虽无寸进,却也劳烦师傅半日辛苦,这一百两银子,权当束脩,万望笑纳。” 一旁早就有阿蕙安排的杂役,捧著一个红漆托盘,將银两献上。 熊保山慌忙推辞,满脸愧色:“东家说哪里话!寸功未立,怎敢受此厚赏?教了半日,半点气血也教不出来,倒叫东家白费了银钱,在下心中著实不安。这银子万万收不得。” 方誓再三让之,熊保山再三辞之。 推让半晌,熊保山只得收了,道:“今日之事,实是惭愧。那妖魔血肉,世上虽已绝跡,然今人既知有此体质,想来不该只有那一条路可行。我且四下里打听打听,看可还有別的法子能破此枯荣之障。如若有消息,定来告知东家。” 方誓道:“如此,有劳师傅了。” …… 却说那熊保山提著银两,健步如飞,离了方府,一路往唤山武馆而去。 进了馆门,穿过天井,只见后院厅中早有一人坐在太师椅上,端著茶碗,正自品茗。 此人姓韩名豹,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正是唤山武馆的馆主,也是熊保山的同门师兄。 韩豹见熊保山进来,放下茶碗,道:“师弟此行如何?” 熊保山嘿嘿一笑,將银子往桌上一搁,道:“师兄,那方誓真是大方!才教了入门的拳法,还只一次,便有百两银两奉上。” 韩豹笑道:“哦?有这等好事?” 熊保山又道:“可嘆他天资聪慧,天生劲力好,不用养气就能打拳,却偏偏是个枯荣之体,无法感应气血。我教了半日,半点门路也摸不著,心中著实惭愧。” 韩豹却忽然大笑起来,拍著扶手,道:“好!这是好事!” 熊保山一愣,道:“师兄,这算什么好事?人家给银子,咱们却教不出东西,传出去岂不是砸了招牌?” 韩豹收起笑容,道:“你有所不知。隔壁幽州地界,有个落星城,城中有个教门,唤作『玄血』。我听闻那教中有一丹,亦名『玄血』,用秘法服之可快速增长气血,便是那枯荣之体,也能破开关窍,练出一身本事来。” 熊保山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师兄说的可是那玄血教?我听说那可不是什么正经门派,官府那边,可是把玄血教列为反贼的!” 韩豹摇了摇头,道:“什么反贼不反贼的?我只听说了幽州军与玄血教本是一体,哪是什么反贼?不过是朝廷欲加之罪罢了。” 熊保山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又道:“师兄,再说了,那玄血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咱们与那教门八竿子打不著,就算有那秘药,又哪里轮得到咱们?” 韩豹微微一笑,道:“就是没关係才好。你且去跟那方誓说,我们与玄血教有些往来,从那边弄到了一批秘药,问他需不需要?” 熊保山脸色一变,急道:“师兄,这不是欺骗么?咱们手里哪有什么秘药?便是真有,也只有药,没有那服用的秘法,服之也不过略略壮些筋骨罢了。况且我听说那方誓与县令有些交情,万一事发……” 韩豹冷哼一声,道:“我们还和唤山门有关呢!你且想想你在唤山门的儿子吧。那孩子资质虽好,可在门中,资质好又有什么用?想要上进,必须上下打点,哪一桩不要银子?少说也得上万两白银,才能谋得个好出身。你这一百两一百两地挣,挣到何年何月去?” 熊保山闻言,面色青白交替,想到那在唤山门中资质出眾却无门路可行的儿子,心中一酸。 他咬了咬牙,半晌无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 方誓支开了阿蕙,独自在密室中坐定。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轻轻唤了一声“明鑑”。 但觉眼前光华一闪,天旋地转,及至再睁眼时,已身在修仙世界那间破旧地室之中。 那大黎世界,虽有些许灵气,也不过够维持修为不退转罢了,待得久了,甚至还要退转。 此番过去,不过为散心解乏,顺带尝试修炼武道,岂能久恋? 当下於蒲团上盘膝坐定,闭目调息,缓缓运起体內灵气。 下下品的《水云诀》,修炼进境甚是艰难。 掐指算来,以他四灵根的资质,依著这《水云诀》的进境,还得五年光景方有望突破到炼气三层。 若要再上一层,炼得炼气四层,怕是还要花费十多年的苦功。 但他每日仍不懈怠,纵是再疲再乏,也要打坐两个时辰,將那灵气在经络中运转几个周天,一点一滴地打磨、积蓄,直炼到经络盈满、再不容一丝为止。 正修炼间,忽听得墙角一阵急促响动。 原是那屋內所设的简易报警机关,虽是凡人的机巧之物,此刻却响声尖锐,划破了寂静长夜,分外惊心。 第4章 劫修 方誓房屋內,绳牵铃动,符纸飘摇,虽是小巧机括,却也布置得周密。 李岩立在当地,进退两难,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识海深处那老魔大喝道:“废物!区区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也值得你如此束手无策?你这一身修为,莫不是餵了狗去?连个门户都进不得,要你何用!” 李岩道:“前辈恕罪!前辈恕罪!” 修仙之人,並非样样精通。 李岩不过是灵符轩中一个伙计,平素迎来送往,卖符收符,於那偷袭暗算、翻墙入室之术,实是生疏得紧。 纵然有炼气三层的修为,纵然有老魔在识海中指点,到底是头一回做这般勾当,手忙脚乱,也在情理之中。 李岩定了定神,道:“再者,那方誓委实过于谨慎,想是平日里怕人害他,在这屋外头布下了许多警戒机关。晚辈方才一路进来,少说也碰著三四处的引线,防不胜防。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恁地小心,真真少见。” 那老魔哂笑道:“哼,还不是你要害他?你若不来害他,他布那些机关做甚?你倒怪起他谨慎来了,真真岂有此理!” 李岩听了,心中暗暗叫苦——分明是你要害他,却推到我身上来。 只是这话万万不敢出口,只得咽下肚去,道:“前辈说得是。只是左右已被发觉,那方誓此刻便在地室之中,料他也飞不到天上去。晚辈一个炼气三层,再加上前辈坐镇,还怕他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不成?便是硬闯,也拿得下他。” 老魔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岩话虽如此,心里却也明白:耽误不得。 这深更半夜,机关响动,已然惊动了左邻右舍,传將出去,最终引来三盘观的道长,那便麻烦了。 那三盘观到底是正道之所,平日里既管盘市中的买卖爭端,也管抢劫杀人,坏了此地的规矩,那些道长们从不坐视不理。 届时,莫说自己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伙计,便是识海中的老魔,只怕也难全身而退。 须得速战速决,拿了人便走,方是上策。 想到此处,李岩不敢再耽搁,掐诀念咒,使了个法术。 只听得“咔”的一声,那地室铁板应声而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李岩远远举目一望,但见那地室四壁青石垒成,顶上横著几根粗木,石缝间渗出水渍,墙角处裂了几道细纹。 中央铺著一张破蒲团,草绳散了半边。 此外再无別物。 那方誓,竟不知去向,连个影儿也无! …… 方誓何在? 自然是在那大黎世界。 却说那机关一响,方誓在地室中听得真切,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第一反应,並非运起功法御敌,而是想也不想,立刻唤出明鑑,穿界而去。 这等果决,全无半分迟疑。 何也? 只因他心中早有定算:纵然自己强上对方一筹,可那敢在深更半夜潜入他人屋舍的,必是积年劫修,惯做没本钱的买卖。 这等人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腥,论经验、论胆气,岂是自己一个画符为生的穷散修可比? 生死相搏,修为是关键,那临敌的经验与亡命的胆气也关键。 他自问两样皆无,如何敢迎头撞上? 何况他是追求长生之人。 长生之道,首在惜命。 別说这破屋之中空空荡荡,连一粒碎灵也无,便是真藏著灵石法器,他也照跑不误。 只是逃虽逃了,心中却免不了疑惑——究竟是什么人,竟要潜入他的房屋? 三盘山一带,乃三盘观的地盘。 三盘观乃正道。 何为正道? 自然不是什么明察秋毫、济世救人,而是讲一个“秩序”二字。 杀人放火、抢劫偷盗这等事,是不许做的。 谁坏了规矩,三盘观的道长们便要拿谁问罪。 以方誓前世的眼光来看,这里头的道理也不难明白。 三盘观地盘內的修仙者,好比是观里的牛马。 牛马耕田拉车,方能生出利来。 若无秩序,劫修横行,牛马不安其业,或逃或死,谁来供奉? 三盘观的道长们失了进项,利益便大大受损。 故而维护秩序,非为仁义,实为利也。 一个区域有了秩序,劫修自然就少了。 尤其是散修。 他们本就没什么余钱。 若说有什么值钱的物什,无非是租来的那间破屋,可屋子又不是自己的,劫修抢去何用? 便是翻箱倒柜,也搜不出几粒碎灵来。 没有利益,劫修就更少了。 正因为如此,方誓才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那李岩所说的魔头? 方誓转念一想,又忍不住自嘲一笑:人家魔头要夺舍重生,不挑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也不挑那些修为高深的大修士,偏偏来找自己这个四灵根的废物? 那魔头又不是失心疯了。 便是夺了舍,这副资质又能做什么? 继续画符卖符、日日苦熬么? 思来想去,大抵是什么“激情抢劫”罢——那劫修许是吃了酒,一时兴起,便摸进来碰碰运气。 或是哪个穷疯了的散修,走投无路,胡乱挑个门踹了。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精心算计的阴谋? 方誓摇摇头,嘆了口气,暂且按下心中疑惑,只等那头风平浪静,再穿回去瞧瞧究竟。 只是无论如何,总归是自己实力太弱。 若有几分本事在身,何至於听见个动静便如惊弓之鸟,仓皇逃窜? 平白暴露了自己有穿墙遁走的本领。 虽说那潜入之人未必想得到他是穿越了世界,可穿墙的法宝、隱身的符籙,这些名目在修仙界中却是尽有的。 万一被人疑心他身怀异宝,往后便永无寧日了。 想到此处,方誓心中越发烦闷。 若是能修炼武道便好了,好歹也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可惜那枯荣之体横在眼前,非得用灵兽血肉试一试才知究竟能不能破。 如今修仙世界那边正乱著,他又不敢贸然回去,这条路便生生堵死了。 方誓长嘆一声,推开密室之门,走了出去。 守著的阿蕙正在打盹,听见响动,立马睁眼,迎了上前来。 她见方誓面色不佳,却也不多问,只低声道:“老爷可有什么吩咐?” 方誓道:“今夜我去別处臥室歇息,你自去睡罢,不必伺候了。” 阿蕙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 方誓这一去,便在大黎世界待了整整七日。 不是他不想回去,实是心中忌惮。 那潜入之人不知走了没有,万一贪念什么异宝,守株待兔,自己一穿回去便撞个正著,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寧可多等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然而修仙世界那间破屋是租来的,每月十五粒碎灵,眼瞅著租期將尽。 若再不回去,房东见屋中无人,只当他是跑了,少不得把屋子再租出去。 到那时,他穿回去迎面撞上新租客,如何解释? 难道说自己是鬼魂不成? 便是硬著头皮,也得回去瞧瞧了。 这几日里,熊保山倒是传来一个口信。 说是找到了解决枯荣体的法子,约他得空细谈。 方誓听了,不置可否。 那熊保山前番还说妖魔血肉已绝跡天下,这才几日的功夫,便找到了法子? 便是真有法子,只怕也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只是他此刻也无心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回修仙世界去,到那御兽轩走一遭,想办法应付了租金,再瞧瞧能不能用几粒碎灵买些灵兽血肉回来。 当下,方誓独自入了密室,盘膝坐定,唤了一声—— “明鑑。” 便见那地室铁板仍敞著口,机关残破,绳断铃落,一片狼藉。 第5章 採药 方誓定了定神,不曾急急离去,却自屏息敛气,侧耳细听。 那地室之中,静悄悄的,全无人声。 头顶之上,矮房之內,也是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他又挨了片刻,依旧不见半分响动。 那潜入之人,想是早已去得远了。 方誓仍不敢大意,仰头看了看顶上粗木,横樑之间空荡荡的,连个影儿也无。 待得四下看实了,方放下心来。 却也不曾全然鬆懈。 那明鑑虽可隨时穿界,只一桩不好。 从何处去,便还从何处来。 若那人藏在外头,只等著他回来,这一穿出,岂不正撞个满怀? 想到此处,他心中已有计较:这屋子,是再租不得了。 左右那房东只认碎灵不认人,下个月的租子尚未交,此时抽身,倒也乾净。 主意打定,方誓快步走出地室,穿过矮房,推开柴门,踏入院中。 他脚步匆匆,一刻也不想多留。 可刚走到院门口,脚还没迈出去,便听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方誓。” 方誓脚步一顿,心头一紧,心神已在识海中绷著,只消势头不对,便立刻穿界而去。 他慢慢回过头来。 只见巷子对面,自家院墙的阴影里,斜斜靠著一个青年。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一条旧麻绳,脚下踏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头上隨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別著。 正是隔壁租户,沈无暮。 方誓拱手道:“沈兄。” 沈无暮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我说方誓,你七日前又折腾你那机关做甚?深更半夜的,叮叮噹噹响了半日,我好容易才睡著,硬是被你吵醒了。你试机关也不挑个时辰,专拣大半夜的,莫不是存心不让人安生?” 方誓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那夜机关响动,沈无暮只当是他自己在试。 这也难怪,两人做了大半年邻居,方誓曾摆弄那些绳牵铃动的机巧之物,吵过沈无暮。 方誓便顺水推舟,面带愧色,道:“沈兄,是我不曾留意。那日调试机关,不想动静大了些,搅了沈兄安眠,实是对不住。往后不会了。” 沈无暮道:“罢了罢了,横竖你也不是头一回了。下回要试,赶白天成不成?” 方誓连声应诺。 这沈无暮,与方誓一般,都是这齐园镇中赁屋而居的散修。 方誓是四灵根,是废物。 沈无暮比他强些,是三灵根,在这修仙世界里,已经够得上“普通”二字。 可“普通”又怎的? 没有门路,没有根脚,没有引荐之人,三灵根与四灵根,在底层散修的日子里,实在也差不了多少。 就如沈无暮。 本是农家子弟,幼年时被一个游方散修看出有三灵根,那散修便收了他做弟子,传了一套粗浅功法,又教了他几手採药炼丹的本事。 后来那散修为採药丧命於野外,尸骨无存,沈无暮便成了无根之萍,四处漂泊。 最终流落到齐园镇,在方誓隔壁赁了一间屋子,靠著采些低阶灵药卖给盘市中的药铺,勉强度日。 两人境遇相似,处境相同,平日里虽不常走动,却也彼此照应,见面时拱手称一声“沈兄”“方兄”。 方誓道了声別,正要转身离去。 忽听沈无暮道:“我近日寻了个活计,你要不要同去做?” 方誓道:“什么活计?” 沈无暮道:“盘市那家『百草堂』,专收灵药的铺子,你晓得罢?他们採药的人手摺了几个——说是进了山撞上妖兽,两死三伤,如今正缺人。我託了熟人问过,那边肯要,一个月给五十粒碎灵,采来的药另有抽成。活儿是苦了些,要进山跑野,可五十粒碎灵,比咱们画符採药强多了。你若有心,我替你说一声。” 五十粒碎灵,是方誓一个月的进项,还有抽成,著实诱人。 可他此刻满脑子只想著去盘市买些灵兽肉,然后走得远远的,避一避风头。 略一沉吟,方誓道:“沈兄美意,方某心领了。只是我近日也寻了个营生,怕要离开齐园镇一段时日,怕是去不成了。” 沈无暮闻言,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道:“那便罢了。你既有別的前程,我也不强求。” …… 盘市开得久了,渐渐便不单是一个市集。 围绕著那一片摊位和铺面,陆续有人搭了棚子、盖了屋舍,卖吃食的、卖杂货的、歇脚打尖的,三三两两聚拢来,竟也成了一条小街。 到了后来,街又生巷,巷又通街,日久天长,便成了一个小镇的规模。 只是这镇子没有名號,人们仍唤它“盘市”。 方誓离了齐园镇,一路疾行,到了盘市。 也无心去看两旁的热闹,径直穿过市街,直奔御兽轩。 那御兽轩坐落在盘市东首,门面阔大,两根朱漆柱子撑起一方飞檐,檐下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跡苍劲。 门口蹲著两尊石兽,齜牙咧嘴,栩栩如生。 往来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穿锦著缎的修士,便是带著隨从的家族子弟。 方誓一身破道袍站在门口,好不寒酸。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店里伙计眼尖,见有人进来,堆起笑脸迎上前,可那笑脸在看清方誓的打扮之后,便淡了几分,只是碍著规矩,仍客气道:“客官想看点什么?本店有风雷犼、碧眼蟾、赤鳞蛇,俱是上品灵兽。若是要灵兽幼崽,后院也有几窝新下的,品相极好。” 方誓拱手道:“这位小哥,在下不是来买灵兽的。” 伙计眉头微微一挑:“那客官是——” 方誓低声道:“在下想买些灵兽的血肉。不拘哪个部位,只要新鲜便好。” 那伙计听了,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番,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嘴角一撇,道:“客官,您想吃肉,出门左拐走两条街,有家『珍味楼』,他们那儿卖红烧灵兽肉,一碟一碎灵,味道还不错。您去那儿吃饭,莫要来我们这里消遣。” 方誓碰了个钉子,却不恼。 他何尝不知珍味楼有卖? 可一碟一碎灵,肉都没有三两。 他怀里只有五粒碎灵,若去珍味楼,怕是两斤都买不到。 那些肉摊上,自然也有卖灵兽肉的,价格便宜些,可那些东西即便来路明確,万一商家黑心,也是掺假的。 方誓不是怕花钱。 他是怕花了钱,买到了假的,吃下去没有效用,便误以为灵兽血肉也破不得枯荣之障,那才是真真亏大了。 一念及此,方誓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留意,便上前一步,扯了扯那伙计的袖子,道:“小哥,借一步说话。” 伙计皱眉,正要推脱,方誓已从怀中摸出半粒碎灵,悄悄塞进他手里。 伙计低头一看,面色稍霽,便跟著方誓走到角落里。 方誓道:“小哥,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御兽轩养著许多灵兽,总有死的、病的、残的,养下去也是赔钱,那些灵兽的血肉,总不能尽数拋了。我想买的便是这个——不用好肉,但凡灵兽身上的便成。只要几斤,足矣。你若能替我办成此事,我自当谢你,分你些好处,如何?” 伙计听了,沉吟片刻,道:“你倒是晓得清楚。不错,那些淘汰下来的灵兽,我们自有去处,只是从不卖给散客——你买得不多,才这般偷偷摸摸来谈。实话与你说,你这点量,做不得。为几斤肉,我要去库房翻腾,还要瞒著掌柜,还要担著风险,不值当。” 方誓一听这话,心里反倒定了——果然有门路。 他前世便知道,那些养殖的营生,淘汰的畜生都有去处,绝不会白白扔了。 御兽轩虽说是修仙界的买卖,道理却是一般的。 方誓道:“小哥,凡事好商量。你替我办成这事,我与你一成的谢礼。如何?” 伙计哂笑道:“一成?太少。四成。” 方誓道:“四成?忒狠了些。我买几斤肉才多少碎灵,你拿去四成,我还剩什么? 伙计道:“嫌贵便莫买。横竖又不是我要买。” 方誓咬了咬牙,道:“两成,再不能多了。” 伙计眼珠一转,道:“两成便两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会儿还要当值,走不开。你要买,等闭市了再来。散市之后,你到后门等我,我带你去库房挑。莫叫人看见。” 方誓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也想添些碎灵让伙计行个方便,可怀里就剩四粒半了,委实添不得。 盘市是三盘观的地盘,自有法度管束。 那劫修纵有天大胆子,料也不敢在此处撒泼。 两人约定已毕,伙计转身回了柜檯,方誓也出了御兽轩。 此时离闭市还早,无处可去,便在盘市中漫无目的地閒逛起来。 市中的热闹与昨日一般无二。 卖符的、卖药的、卖法器的,各占一处摊位,扯著嗓子吆喝。 买客与卖家穿梭往来,討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童蹲在路边,围著一只巴掌大的灵鼠指指点点,那灵鼠通体雪白,两颗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引得孩子们阵阵欢笑。 方誓信步走著,不觉已到养元阁门前。 这养元阁是盘市中最大的丹药铺子,门面比御兽轩还要阔气三分。 门口排著五六人,俱是来买丹药的。 方誓本无意停留,忽听得一个稚嫩声道:“阿爹,我要那个!”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岁孩童,扯著身旁男人的衣袖,另一只手指向柜中陈列的养气丹。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新青袍,面容清瘦,风尘僕僕,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散修。 男人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看那丹药的价码,嘴唇微动,却不曾出声。 孩童见父亲不语,又扯衣袖道:“阿爹,你说过的,等我引气入体,便给我买养气丹。我已引气入体了呀。” 男人伸手摸摸他的头,道:“好,阿爹与你买。 遂从怀中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裹著几十粒碎灵。 仔细数出五十粒,递与柜后伙计。 伙计接过,用小秤称了,递过一个瓷瓶。 男人接过瓷瓶,揣入怀里,道:“回去再吃。” 孩童眼巴巴望著那怀中的瓷瓶,半晌,终是听话地牵起父亲的手,慢慢去了。 方誓站在一旁,看著那父子二人的背影,不觉有些出神。 他也想起了此世的父母。 父母亦是散修,资质平平,修为低微,在这修仙界中挣扎求生,与如今的自己並无二致 他们没什么大本事,却给他留下了这副能够修仙的身体。 四灵根虽说是废物,可好歹能引气入体。 还留下那部《水云诀》。 即便是下下品的水属功法,只值五粒下品灵石,可若无它,他连修炼的门径都摸不著。 方誓深吸一口气,快速离去。 离了养元阁,又往前行。 路过灵符轩时,顺脚进去一看,却不见李岩。 问那铺中其他伙计,回说家中有事,告假去了。 方誓闻言,也不在意,自出门去了。 行至市南门,见那市榜上果然贴著三盘观的告示,说的正是那魔头之事,与李岩所言分毫不差。 只末尾添了一行硃砂字:“盘市及周边诸地,皆在本观法眼照拂之下。各安其业,无须惊惶。” 一路走走看看,待行至百草堂门口,忽然脚步一顿—— 只见沈无暮跟在一个少女身后,正往门里走。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粉面含春,青丝如瀑,腰肢似柳。 一身鹅黄衫子,腰间繫著一条碧色丝絛,行走间裙裾轻摇,环佩叮咚,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她昂著头,步子轻快,看也不看身后。 沈无暮跟在后面,微微躬著身,脸上堆著笑,身后背著一只药篓,点头哈腰地说著什么。 那少女也不回头,只偶尔“嗯”一声,算是应答。 方誓看在眼里,不想打扰沈无暮,便悄悄转身,往別处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终於沉下了山尖,法磬的鸣声响起,盘市中的喧囂渐渐散去。 摊贩们开始收摊,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陆续出来上门板。 方誓早早便守在了御兽轩门外,远远看著那伙计在柜檯后忙活。 他耐著性子等著,只盼那伙计快些收工。 好容易见那伙计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开始收拾柜面,方誓连忙走上前去,隔著门槛道:“小哥——” 那伙计抬起头,见是方誓,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道:“你怎么那般著急?没见我在忙吗?” 方誓赔笑道:“小哥莫怪,我只是想著早些候著,免得你出来了寻不见我。可有需要帮忙的?我搭把手,也能快些。”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哂笑道:“店里的东西可精贵了,你这一身破道袍,磕了碰了,你赔得起?不用你帮忙,一边等著去。” 方誓訕訕一笑,退到一旁,老老实实站著。 那伙计不紧不慢地收拾著,擦柜檯、点库存、记帐目,一桩一桩地做来,全不把门外的方誓放在心上。 方誓却也不敢再催促。 终於,那伙计跟掌柜道了声別,从侧门走了出来。 四下一张望,见左右无人,便朝方誓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方誓脚步生风,连忙跟了上去。 第6章 逍遥 却说那伙计引著方誓,七拐八拐,不往正门走,单拣那僻静小巷,直趋后院。 巷子里横七竖八撂著几只空兽笼,墙根下散著几团乾草,空气中腥膻之气扑鼻,直衝脑门。 方誓跟在后头,屏气敛息。 走了一程,伙计忽地慢下脚步,也不回头,道:“你要多少?” 方誓心中暗忖:左右不过三日苦工,不如倾囊买了也罢。 便道:“三粒半碎灵的肉。” 伙计道:“晓得了。” 二人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 中央停著一辆板车,车上横搁一只铁笼,笼中蜷著一头风雷犼。 那畜生一条后腿齐膝断了,断处裹著粗布,布上洇出暗红血跡,想是伤了些日子,早已没了精神,只伏在笼中,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咻咻如闷雷隱隱。 一个瘦骨汉蹲在车旁,手里攥著一把剔骨尖刀,正就著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 刀刃在暮色中闪著寒光,发出“嚯嚯”的声响,不紧不慢。 伙计也不避讳,径直走上前去,道:“黄三,我这儿要买些风雷犼的肉。你且记个帐,明儿回头我再报与你。” 那黄三抬起头,瞟了伙计一眼,又低头接著磨刀,道:“要多少?” 伙计道:“二十斤。” 黄三道:“使得。” 说罢,他撂下磨刀石,站起身,转身钻进旁边一间低矮库房。 不多时,扛著一大块肉走了出来。 那肉足有半条人腿粗细,长约二尺有余,外层裹著厚厚一层油脂,筋肉分明,血水顺著指缝往下滴,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几点暗红印子。 伙计眼角一瞥,朝方誓使个眼色。 方誓心领神会,抢上一步,伸手接过那块肉。 入手沉甸甸的,果真有二十来斤,血水滑腻,沾了满手。 他也顾不得许多,將那肉往怀里一揣,用道袍下摆兜住,低头站到一旁。 那黄三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压根没瞧见方誓这个人,逕自转回板车旁,將那把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这才站起身,朝铁笼走去。 伙计也不多言,朝方誓微微点头,转身便走。 方誓连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顺著来路回去。 巷子狭窄,光线昏暗,方誓怀揣那二十斤肉,寸步不离地跟著。 走到巷口,方誓忽然停步,从怀中摸出一粒碎灵,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在指尖掂了掂,嘴角微微一翘,道:“你倒机灵,晓得做长久生意。罢了罢了,看在你向道之心诚篤,肯耐心等候,人又伶俐,以后你便来我这里买肉罢。” 方誓拱手道:“多谢小哥。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这灵兽的血肉,再怎生说,也比那辟穀丹强些。小哥自家为何不服,倒要卖与別人?” 他心里其实已有几分猜度:这伙计手里的肉,多半是御兽轩给的福利,数目有限,並非取之不尽。他將这福利转手卖出,自家反倒吃不到嘴里。 伙计听了,哂笑道:“你可晓得,上一个在我这里买灵兽肉的是谁?” 方誓道:“是谁?” 伙计道:“便是那百草堂的採药人。那人一心向道,甚么苦活累活,只要赚钱便去干,还如你这般在我这里买灵兽肉。你可知那人如今怎样?” 方誓忽然想起沈无暮那番话——百草堂因折了人手,才要招募新的採药人。莫非伙计口中那人,便是死在採药路上的那个? 他自然不这般回答,道:“不晓得。” 伙计也不在意。 他並非真要方誓答甚么,只是想问,然后自家说出答案罢了。 世间便有这等人物,不图你应答,只图你听了之后那副神情。 伙计道:“死了,死在採药路上。” 说罢,他唱了一句: “求道千山风雪老,不如垄上半分田。” 唱毕,他收住声音,淡淡一笑。 方誓沉默不语。 半晌,他道:“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伙计道:“待下回你见著我时,你还活著,再来问我罢。” 说完,他转身便走。 步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衣袖被晚风微微扬起,倒有几分洒脱之意。 方誓立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中的肉,转过身去,比来时更疾,径直去了。 …… 却说那伙计送走了方誓,转身又回到了那片空地。 黄三还蹲在板车旁边,那把剔骨尖刀搁在地上,刀身上沾著暗红的血跡。 铁笼的门已经打开了,笼中的风雷犼一动不动,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彻底闭上了,腹部的起伏也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气。 黄三正拿一块破布擦著手上的血污,见伙计回来,头也不抬,道:“周德茂,你又在那儿忽悠人了。” 周德茂眉毛一挑,道:“我哪里做了这等事?” 黄三站起身来,把破布往肩上一搭,道:“你哪里没做?方才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穷散修,省吃俭用攒了几粒碎灵,巴巴跑来买肉。你呢,定是端著一副高人架子,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你这是在卖肉呢,还是在传道呢?” 周德茂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道:“在店铺里迎来送往,一日到头赔著笑脸,辛苦得很。总得有些爱好,不是么?就如你——你黄三不爱別的,就爱那『閒来垂钓碧溪畔,醉后狂歌明月前』。我说你什么了?” 黄三哼了一声,不接这话茬,弯腰捡起那把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道:“等下你和我一起去。” 周德茂没有答话。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的余烬。 远处市街上的喧譁早已消歇,四下里静悄悄的。 他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腔还是那个腔: “求道千山风雪老,不如垄上半分田。” “半分田里乾坤小,千山雪外天地宽。” “求道虽苦终自在,守田虽安亦笼樊。” “若得逍遥超物外,何须垄上问耕烟。” 第7章 气血 却说方誓揣著那二十斤肉,顺著人潮往外走。 四面八方的人流涌向盘市出口,挑担的、牵兽的、背著药篓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匯成一条鬆散的长龙。 方誓夹在中间,低眉顺眼,脚步不紧不慢,跟著眾人出了盘市地界。 行至岔路口,他驀地离开大路,拐上一条通往三盘山的野径。 却也不往山里走,只沿著山脚,朝山外的方向绕行。 一路上小心翼翼,走几步便停下听听动静,回头望望来路。 月尚未升,林间昏暗,树影幢幢如鬼魅。 他压低身形,贴著山壁行走,儘量不弄出声响。 同样是山野,山內山外,天差地別。 那三盘山內灵气充盈,草木繁茂,妖兽盘踞其中,越是深入,越是凶险。 寻常散修若无几分本事,绝不敢孤身入山。 可山外不同——出了三盘山地界,灵气便渐渐稀薄,到了这五里一带,几乎与凡间无异。 没有妖兽,只有野兽。 虎、狼、熊、豹,至多不过如此。 这些畜生,在凡人眼中是凶物,可在他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面前,实在算不得甚么。 正行间,路旁灌木丛中忽地一阵簌簌响动。 方誓脚步一顿,一头猛虎已从林中窜出,拦在路前。 那畜生体型硕大,皮毛黄黑相间,铜铃般的双眼在昏暗中闪著幽光,口中涎水直流,低沉的吼声从喉间滚出,震得人耳膜发麻。 它分明是嗅到了方誓怀中那灵兽血肉的气息,被灵气引来,伏低了身子,后腿蹬地,作势欲扑。 方誓不慌不忙,掐诀念咒,一道水印自掌心凝聚,照著那虎头便打。 水印无声无息,正中虎额。 那老虎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四蹄乱蹬,就地翻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肢抽搐不止,模样甚是滑稽。 方誓晓得,这是水印伤了它的神经,终生都缓不过来。 他也不迟疑,抬手又补了一击,正中同一处。 老虎闷哼一声,四腿一蹬,便不动了。 方誓看也不多看,绕过虎尸,继续赶路。 在山里走了约莫二十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虽在天上,可林中树冠浓密,月光一丝也透不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儘是碎石枯枝,踩上去哗哗作响。 方誓摸黑前行,凭著记忆,寻到一个隱蔽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道石壁的裂缝后面,洞口被一丛荆棘半遮著,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得。 他拨开荆棘,里头一股腥臊之气扑鼻而来。 黑暗中,两粒绿幽幽的光点亮起,伴隨著一声低沉的嘶吼。 乃是一头野猪,体型壮硕,鬃毛倒竖,獠牙外翻,正伏在洞中,见有人闯入,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咕嚕声,前蹄刨地,蓄势待发。 方誓也不废话,一道水印打过去,正中那野猪面门。 那畜生头骨坚硬,这一击竟未能伤其根本,只痛得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四蹄蹬地,夺路而逃,窜出洞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洞穴,是他得了明鑑之后,特意寻来的。 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懂。 修仙界步步杀机,他一个四灵根的散修,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若不留几条后路,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洞穴偏僻隱蔽,离盘市又不远,正是他为自己备下的一处藏身之所。 洞內不大,约莫两丈进深,一丈来宽。 那头野猪想必在此住了有些时日。 地面上还铺了一层压实的乾草,草上沾满了泥垢和脱落的鬃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臊臭,角落里还有几根啃剩的骨头,白森森的,不知是甚么动物留下的。 这环境,著实腌臢不堪。 可方誓不在乎。 他心神沉入识海,轻轻唤了一声—— “明鑑。” …… 方誓已回到了大黎世界的密室之中。 可他並未鬆懈。 怀中那块肉揣了许久,血水早已乾涸,黏腻腻地粘在道袍內衬上,结成暗红色的硬痂,贴著皮肤,扯动时微微发痒,甚是难受。 他快步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早备好了一只木箱。 是他前几日便吩咐阿蕙准备的,箱中放著刀具、油纸、麻绳、粗布,一应俱全。 方誓將那几块灵兽肉从怀里取出,搁在案上。 肉色发暗,表皮有些风乾——到底是在怀里揣了太久,从盘市到山洞,又从山洞穿界过来,一来一去,少说也过了一两个时辰,能保持这般模样,已算不错了。 方誓也不嫌弃,將肉洗净,切成小块,大小如核桃一般,堆在案板上,足足码了小半盆。 他取出一块油纸,將肉块分作几包,每包扎紧,再用粗布兜了,系好麻绳。 那布兜鼓鼓囊囊的。 换了一身衣裳,將那布兜往怀里一揣,衣袍一遮,倒也看不出甚么。 收拾停当,方誓推门而出。 门外站著的不是阿蕙,是另一个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低眉顺眼,见他出来,福了一福,道:“老爷。” 方誓点了点头。 阿蕙是府里的总管事,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差遣都归她调度,自然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门外。 这个丫鬟,是歷来守在门外听用的。 方誓道:“我出去一趟。” 不待那丫鬟应答,他已大步流星地穿过迴廊,出了府门。 大黎世界与那修仙界不同,时辰晚了半日,此时正值白昼。 他在街上转了小半个时辰,专拣那人多的集市走了几遭,又在茶楼门口站了站,这才折返回府。 此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正是方才那几块灵兽肉,只是不再揣在怀里,而是明目张胆地提在手上——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寻常肉食。 刚进二门,阿蕙便迎了上来。 她穿著一件青灰色褙子,头上簪著一支银簪,乾净利落,看见方誓手里的油纸包,也不多问,道:“老爷回来了。” 方誓道:“我要用一用厨房。叫里头的人都出来,不必留人。” 阿蕙道:“是。” 转身便往厨房方向去了。 不多时,厨房里的人尽数退了出来,连灶下的烧火丫头都赶走了。 方誓推门进去,將油纸包搁在案板上,打开粗布,取出那几包肉块,將油纸一一揭开。 灶膛里的火还燃著,锅里温著半锅水。他將肉块倒入锅中,添了几样寻常佐料,便盖上锅盖,任它燉著。 他自个儿却不敢閒著。 方誓盘膝坐在灶台旁的地上,闭上双眼,將体內那点微薄的法力缓缓运转起来。 伸出双手,虚虚笼在锅盖上方,一丝一丝地將法力渡入锅中,温养著那锅肉。 这法子是他往日间听人说的——灵兽肉中蕴含的养分,若不加以养护,烹飪时便会散失大半。 唯有以法力温养,方能將养分锁在肉中,吃下去才有用处。 可这大黎世界灵气稀薄。 他体內的每一丝灵力,恢復缓慢,都是用一分少一分。 在这边待得久了,修为不退转已是万幸,如今还要耗费灵力去温养一块肉,实属得不偿失。 但方誓不在乎。 那块肉,关乎他能否打破枯荣之障,关乎他能否练成武道。 与这些相比,几日的苦修、些许的退转,又算得了甚么?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锅中飘出一股香气。 不算浓郁,甚至有些寡淡。 他本来就不是甚么好厨子,佐料也放得隨意,能煮熟便不错了。 方誓揭开锅盖,用筷子夹出一块,吹了吹,送入口中。 寡淡,柴硬,还有一股子腥气。 委实难吃。 可方誓不在意。 再不好吃,能比得上前世那些白汤? 那时候,克罗恩病缠身,肠子烂得千疮百孔,医生只许他喝些营养粉冲的白水,连盐都不敢多放。 一日三顿,顿顿白汤,喝得舌头都麻木了。 那才是真正的难以下咽。 这灵兽肉,好歹是肉。 他一块接一块地吃著,也不管烫不烫,也不管味道如何,只管往嘴里塞。 二十斤肉,燉出来缩了不少,可也装了满满一大盆。 他一个人,竟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他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闭目养神,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方誓站起身,走出厨房,来到院中。 他脱去外袍,只穿著一件贴身的裋褐,缓缓摆开了架势。 深吸一口气,起手,打那壮骨拳。 拳风破空,呼呼作响。 然而只打得三两式,方誓忽地脸色一变——他自觉一股温煦之气,从胃部缓缓散开,恰似春冰初融,又如地泉上涌,顺著经络,逕往四肢百骸流去。 第8章 真丹 方誓深深纳了一口气,定住心神,依旧打那壮骨拳。 但见: 一拳打出,风生虎虎。 一脚落地,根扎如山。 拧腰似蛟龙回首,送胯如猛虎出涧。 初时略嫌生涩,打了几回,渐觉圆融。 一招一式,竟隱隱有了熊保山演拳时的模样。 真箇是:拳到之处力便到,力到之处血便行,血行之处气便涌。 那股温煦之气,初时只如游丝,似有若无,在经络间缓缓流转。 及至一招一式打將下去,那温热便愈发显明,愈发浓烈,恍若有什么物事从身体深处被惊醒了。 非从胃中来,亦非从丹田中起。 乃是从骨缝里、从血肉深处、从每个毛孔最里头,汩汩然、滔滔然,喷涌而出。 好似地底深处的甘泉,被拳势这柄铁锤一锤一锤砸开了泉眼,再也按捺不住,直涌上来。 若是寻常人到此地步,多半只当是打拳久了,身子活动开了,俗语唤作“热身”,以为体內气力打开后力量见长,不过是暂时的错觉,歇了一夜便还原如初。 方誓却不然。 他是修仙之人,每日打坐调息,运转法力,体內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无不洞然。 法力在经络中行走,他闭著眼睛也数得出走了几个周天。 如今这气血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便如黑夜中陡然点起一盏灯,如何察觉不到? 但见那一拳打出,上臂的肌肉便紧实一分。 再一拳挥去,又紧实一分。 真箇是拳拳见长,式式有增。 打熬得越久,身子非但不觉疲倦,反倒精神倍长。 那两条臂膊,初时还觉平平无奇,打到后来,竟如添了翅膀一般,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恍恍惚惚,好似有甚么物事在背后推著,叫那拳头往外飞。 方誓心中大喜过望。 十八年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十八年,他在修仙路上跌跌撞撞,画符卖符,省吃俭用,到头来仍是个炼气二层的废物。 他虽一心向道,心里却也明白。 若连这武道都成不得,纵有那“明鑑”在身,又济得甚事? 四灵根,下下品功法。 既无养气丹滋补,又无额外资源帮扶,便如那旱地里行船,沙窝中造塔,如何走得长远? 若只管这般糊里糊涂混將下去,稍不留神,少不得要落得那採药人的一般下场。 可此刻,那股气血在体內奔涌,如江河初泛,如春潮带雨,將十八年的鬱结与不甘,一併冲刷得乾乾净净。 一拳,两拳,十拳,百拳。 一套壮骨拳打完,便从头再来。 招式早已烂熟於心,不必思索,身体自家便会动。 他只管挥拳,只管踢腿,只管將那一腔热血倾泻在拳脚之间。 气血愈来愈旺,如炉中之火,越烧越旺。 汗水早已湿透了短褐,顺著脊背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摊水渍。 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块投入熔炉的生铁,在烈火中烧得通红,杂质被一点一点逼將出来,剩下的,只有愈来愈纯粹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终於,体力耗尽了。 身体自家停了下来。 双腿酸软,两臂胀痛,连抬起的力气也无了。 那股奔涌的气血也渐渐平息。 只落得浑身血肉,好似饱餐了一顿肥酒大肉。 虽是疲惫,却也受用无穷。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方誓便醒了。 身上还有些酸痛,可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翻身下床,在院中又打了一遍壮骨拳,虽然远不及昨日那般气血汹涌,可那股温热之感仍在,比昨日无有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正洗漱间,阿蕙来报:“老爷,那位熊教头来了,在前厅候著。” 方誓擦了把脸,將毛巾搭在架上。 前番熊保山传口信来,说是找到了解决枯荣体的法子,约他得空细谈。 彼时他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路数,未置可否。 可如今他已通过灵兽血肉打破了枯荣之障,气血已生,壮骨拳也有了感应,倒是想听听这熊保山能说出什么法子来。 方誓道:“请他去正厅奉茶,我换身衣裳便来。” 阿蕙应声去了。 方誓回房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又净了面,理了理头髮,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正厅走去。 穿过迴廊,转过月亮门,便见正厅的门敞著,里头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方誓跨进门槛,在主位上坐定。 不多时,便见熊保山跟著引路的丫鬟走了进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短褐,腰间扎著一条牛皮腰带,脚蹬一双黑面布鞋,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收拾得比上次齐整了些,可那黑面膛、粗膀子、虎背熊腰的身板,却怎么也遮不住。 熊保山一进门,目光先往厅中一扫,见方誓已端坐在主位上,连忙抢上几步,抱拳躬身:“东家在上,熊保山有礼了!” 这一声“东家”,比上次叫得还要自然,还要热络,显然是存心拉近关係。 方誓端坐不动,微微頷首,伸手虚虚一抬,道:“熊师傅不必多礼,请坐。” 熊保山道了声谢,侧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待丫鬟奉上茶来,他接过,却不急著喝,双手捧著茶碗,先开了口:“东家,前日传的那个口信,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我这几日回去,多方打听,总算是寻著了一个法子。” 方誓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道:“哦?什么法子?” 熊保山道:“东家可曾听说过『玄血教』?” 方誓摇了摇头。 熊保山道:“这玄血教,在隔壁幽州地界,落星城中,是个不小的教门。我师兄韩豹——便是唤山武馆的馆主——他与那边有些往来,从玄血教中弄到了一批丹药,唤作『玄血丹』。据说这玄血丹,用秘法服之,可快速增长气血,便是东家您这样的枯荣之体,也能破开关窍,练出一身本事来。” 方誓听了,面上不动声色。 他昨日已靠灵兽血肉打破了枯荣之障,气血已生,壮骨拳也有了感应,哪里还需要什么玄血丹? 方誓道:“熊师傅费心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熊保山见方誓不冷不热,又道:“东家,这玄血丹来之不易,我师兄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弄到手的。若是东家有意,我可以替您去问问价,看看能不能匀出几颗来……” 方誓道:“不急。熊师傅先喝茶。” 熊保山张了张嘴,见方誓神色淡淡的,便不敢再多言,端起茶碗,老老实实地喝起茶来。 茶水入肚,熊保山脑中终於唤起一丝清明。 先前是方誓请他上门,他熊保山是客,方誓是主,自然要热情诚恳,礼数周全。可眼下呢? 虽是方誓托他求法,可真正赶著上来的、热切得恨不得把药塞进对方怀里的,却是他熊保山。 这左右不同,態度便不同,姿態也便不同。 他方才进门那一番热络,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自己求著方誓买药一般,未免有些失了几分分寸。 熊保山心中暗暗感慨:看来这方誓能攒下那般钱財,置办这般宅院,果然也是有几分城府的。面上不冷不热,言语不咸不淡,叫你摸不透他的心思,却又不好发作。自己在军中待了那么些年,习惯了直来直去、令行禁止,到底是不及这些生意场上的人老练。 看来今日即便谈成了,自己也是要吃亏的。 不如先缓一缓,回去过几日再来,那时方誓若真有需求,自然会鬆口。 正思量间,方誓放下茶碗,道:“熊师傅,我想问一下有关壮血境的变化。武道也是有境界的吧?壮血境一步步加深,是什么感受?壮血之后,又是什么境界?” 熊保山闻言。 他暗忖:方誓问这些,看来是不想放弃武道。枯荣之体虽难,可他既然肯问,便说明心中仍有念想。 既是做这行买卖的,人家问上门来,替他说个明白,也是分內该当的,怎好推辞? 熊保山道:“东家问得好。这武道一途,首重气血。壮血境便是打根基的功夫,又可细分为初、中、后三期。” 方誓道:“愿闻其详。” 熊保山道:“先说这初期。初入壮血,气血方生,其状如丝如缕,若有若无。打拳之时,只觉浑身血肉之中微微温热,似有一缕游丝在四肢间盘旋,时隱时现,捉摸不定。此时气血尚弱,不能远行,只盘踞於筋肉之间,偶尔渗出些许,温养骨肉。东家若是练出了这般感应,便算是踏进了壮血境的门槛。” 方誓点了点头。 他昨日感应到的那股温热,比熊保山所说的『如丝如缕』却要浓烈得多。 大抵是他炼气二层的修为,身上略有几分根基,故此一旦从血肉深处催发气血,便如决堤之水,径將他推上了更高的层次。 熊保山又道:“到了中期,气血渐充,便不再是丝缕之態了。那时节,浑身血肉中的温热会化作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循著筋骨而行,如小溪潺潺,有跡可循。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筋肉舒展,骨节鬆动,浑身说不出的受用。打拳之时,能明显感觉到气血隨著拳势流转——拳出则气血涌向手臂,脚落则气血贯入双腿,收发隨心,应手而动。到了这一步,一拳打出去,少说也有两三百斤的力道,寻常壮汉挨上一拳,便要吃个大亏。” 方誓心中暗暗比较自己昨日的情形——那股温热从胃腹涌出,遍及四肢百骸,倒更像是熊保山所说的中期模样。 熊保山继续道:“至於后期,那便是壮血境大成了。气血充盈全身,如江河满溢,无远弗届。不单是打拳之时气血奔涌,便是平日里静坐不动,也能觉著浑身气血周流不息,暖洋洋的,如沐春风。到了这个地步,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雷之势,不必刻意发力,隨意一拳便有五百斤以上的力道。皮肉坚实如革,寻常刀剑不易伤;筋骨强健,耐力悠长,便是打上大半日的拳,也不觉疲倦。” 方誓道:“壮血之后呢?” 熊保山道:“壮血之后,便是『易筋境』。到了这个境界,便不单是气血充盈的事了——要以气血洗炼筋骨,將全身的筋脉一根一根地锤炼过去。那筋,便如弓弦,炼得越好,弹力越强,爆发力便越大。易筋境大成之人,筋骨强健如钢似铁,能开十石之弓,能徒手断石,能奔如奔马,日行千里而不倦。再往上,还有『锻骨境』、『洗髓境』,一层比一层难,一层比一层高。那些都是传说中的境界了,寻常武师一辈子也摸不著门槛。” 方誓听了,心中暗暗记下。 他如今感应到的气血,比初期强,比后期弱,大致应是在中期的门槛上。 不过,他毕竟刚刚入门,还需多打几日拳,细细体会,才能辨得真切。 方誓拱手道:“多谢熊师傅指点。” 熊保山还礼,道:“东家客气了,这些都是粗浅的道理,不值一提。那玄血丹的事……” 话一落,熊保山就后悔了。 他太过心急为儿子筹钱,话赶著话,又顺著口说了下去。 心中暗暗叫苦,只盼方誓还像先前一样冷淡,隨口一句“容我再想想”便將此事揭过,他也好顺坡下驴,起身告辞。 方誓却道:“玄血丹之事,好说。” …… 出了方府大门,熊保山健步如飞,一路往唤山武馆而去。 可走著走著,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两,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 本来谈价,以这玄血丹的稀罕,卖到两百两银子一颗也是寻常。 可方才那一番周折,討价还价下来,自己步步退让,最后只拿了一百两,生生少了一半。 他越想越不甘。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熊保山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忽然,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暗忖:“你既要练武,我便放一颗真玄血丹进去,叫你尝尝滋味。” 原来,这熊保山早年曾在幽州做过打手,与那玄血教打过交道。 彼时他从玄血教中得过几颗真正的玄血丹。 只是这丹药虽真,却有一桩毛病。 若无玄血教的秘法配合服食,便没有传言中那般神奇的效果。 充其量,也不过是比寻常补药强上几分,略微有些强身健体的作用罢了。 那几颗丹药,他一直留著,因不喜玄血教的行事做派,也未曾向玄血教出售过,更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这些年一直搁在箱底,险些忘了。 如今想来,倒是派上了用场。 熊保山心中暗暗盘算。 既然单价低了,那就做长期生意。 只要把这方誓稳住,让他一直买下去,一颗一百两,十颗便是一千两,日积月累,也不是小数目。 隔一段时间给他一颗真的,让他看到长进,这鱼儿便捨不得脱鉤。 只消把这条线络儿不断,便似细水长流,源源不绝,岂不胜似那一锤子的买卖? 想到此处,熊保山摸了摸怀中银两,不觉眉开眼笑,脚步也轻快了三分,逕往武馆而去。 正是: 气血初生拳脚开,一腔鬱结尽放开。 熊师献药殷勤甚,岂知灵兽破关来。 第9章 中段 熊保山去后,方誓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搁下,朝门外唤了一声:“阿蕙。” 阿蕙应声而入,脚步轻快,走到近前福了一福,道:“老爷,可要用早膳了?” 方誓道:“今日早餐吃什么?” 阿蕙道:“今儿个厨下备了葱爆羊肉、酱牛肉一碟,又有一碗鸡丝粥,並两张葱油饼。老爷前几日吩咐过,说往后多上些肉食,少些汤汤水水的素菜,厨上便照办了。那羊肉是今早刚宰的黑头羊,肉嫩得很,酱牛肉是昨日卤下的,入味已透,切得薄薄的,佐粥正好。” 方誓道:“好。” 放在从前,他在大黎世界虽也进食,却多是浅尝輒止,点到为止。 烟火食吃得多了,秽了丹田、碍了经络,於修行有损。 可如今他在大黎世界中没有进项,辟穀丹又需从修仙世界那边用碎灵换取,眼下那边正当风险,他一时半刻不打算回去。 既无足够的辟穀丹,便只得老老实实吃食。 好在他如今主打武道,气血为根基,肉食正是补益气血的好东西,倒也不算全无益处。 故而这几日,他特意吩咐厨下,往后膳食多以肉类为主,蔬菜为辅,至於那些精细的点心、甜腻的糕饼,能免则免。 方誓又道:“熊师傅方才说的那玄血丹,你记一笔,回头把银子预备出来。” 阿蕙道:“老爷,可要先传膳?” 方誓道:“传罢。” 阿蕙领命去了。 却说方誓答应熊保山买那玄血丹,其中缘故,在於遮掩二字。 他如今靠灵兽血肉打破了枯荣之障,气血已生,壮骨拳也打出了感应,可这桩事,他不能跟任何人说。 难道要他跟熊保山讲,自己能从另一个世界搞到妖魔的肉? 那真是自个寻死。 明鑑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叫第二个人知晓。 可武道修为摆在那里,他总要练,总要进境,总要与人动手。 到时候人家问他:方誓,你一个枯荣之体,怎么突然就能练武了?他怎么回答?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出处。 这玄血丹,便是现成的由头。 熊保山送上门来的藉口,不用白不用。 至於那玄血丹是真是假,有没有用,他反而不甚在意。 横竖他已经有了灵兽血肉这条路,玄血丹不过是掛在明处的一块招牌。 若熊保山拿来的丹药有用,那是锦上添花,若没有用,他也不亏。 想到这里,方誓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他之前还觉得熊保山这么快就寻来了法子,心里犯嘀咕,怕是有什么猫腻。 如今回过头想一想,倒有些自家嚇自家的意思了。 常言道:疑心生暗鬼。 万那熊保山果真是从江湖上东打听、西寻觅,才得了这门路,却叫他一番猜疑冤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熊保山的法子是真的,即便那玄血丹真能破枯荣之障,他方誓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两界穿梭,本钱虽低,能省则省,该抠则抠。 先前跟熊保山一番討价还价,不是他拿不出那两百两,而是不值得。 花两百两买一颗未必用得上的丹药,那不是大方,是败家。 正思量间,阿蕙领著小丫鬟端著食盒进来了。 葱爆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在青花碟子里,红亮诱人。 方誓收回思绪,端起鸡丝粥喝了一口,暖意入腹,整个人都鬆快了几分。 他伸手抓起一块羊肉,啃得满嘴流油,又夹了两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齿颊生香,端是快活。 …… 且说那熊保山回到了唤山武馆。 刚进大门,便听得后院呼呼风响,如猛兽低吼。 转过影壁一看,只见师兄韩豹正立在院中,手持一桿大枪,舞得虎虎生威。 那枪是白蜡杆子,一丈来长,枪头雪亮,在日光下闪过一道道寒芒。 韩豹拧腰送臂,大枪如蛟龙出海,挑、刺、扫、拨,一招一式刚猛凌厉,枪风扫过,院中几棵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落了一地。 熊保山不敢打扰,立在廊下静静看著。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韩豹猛地收枪,枪桿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青砖地面竟被戳出一个小坑。 他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这才转过身来,將大枪靠在柱上,接过一旁弟子递来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道:“师弟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熊保山走上前去,將方才在方府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韩豹听了,点了点头,道:“一百两一颗,也不算低了。” 熊保山却皱起眉头,又道:“师兄,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方誓原本出价一百两,可我心中想著的是两百两,这一来一去,总觉得亏了一百两。还有,我打算拿一颗真的玄血丹给他。” 韩豹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熊保山的肩膀,道:“师弟,不要这样想。那两百两是你心中臆测的,从始至终都不存在,也不是真的值那么多钱——都是你脑內的妄见。你做的是买卖,不是抢钱,人家出多少,你应多少,两厢情愿,哪里有亏不亏的道理?” 熊保山一愣,细细一想,似乎確实是这么回事。 那两百两从头到尾只是他自己在心里盘算的价码,从未说出口,方誓也从未应承过。 他这般纠结,倒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韩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用真的玄血丹,这一步作对了。” 熊保山道:“师兄的意思是……” 韩豹道:“那方誓既然肯花钱买药,说明他是真心想练武。你若拿假的糊弄他,吃下去没效果,他自然就不买了。给他真的,他吃下去有感觉、有长进,才会一直买下去。做生意嘛,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你这一步,走得对。” 熊保山听了,心中稍安。 韩豹又道:“只不过,丹药之事哪里够?我还要门下弟子配合他演武,让他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进步。” 熊保山是武道中人,自然知道门派之中的一些猫腻。 所谓配合演武,就是打假赛——让弟子在切磋时故意输给对方,让对方以为自己武功大进,从而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这种把戏,他在军中见过,在武馆中也听过,只是自己从未做过。 熊保山道:“师兄,那不是把那方誓当傻子骗吗?” 韩豹瞪了他一眼,正色道:“胡说八道,什么傻子?那是財神爷!而且我不仅要教他真功夫,还要让他知道我们的诚意。演武归演武,真功夫归真功夫——他学到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真的,只是切磋时让他贏几场,叫他高兴高兴,这有什么不妥?他又不少块肉,我们又不少块骨头,皆大欢喜的事,你倒计较起来了?” 韩豹又再道:“况且,你都给了那真玄血丹,也不要计较那么多。想想你儿子吧。” 熊保山听了,一时沉默。 他想到之前那“亏了”的一百两,心头便是一阵绞痛。 又想到儿子在唤山门中苦苦熬资歷的模样,更是五味杂陈。 这两桩念头搅在一处,委实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由头。 半晌,他长嘆一声,道:“就依师兄的了。” …… 方誓在大黎世界一住,便是月余。 这一个月里,熊保山前前后后卖了十颗药给方誓,其中只有一颗是真的玄血丹,其余九颗不过是寻常的补气血的丸药,吃了无甚坏处,却也谈不上什么神效。 熊保山心里有数,隔三差五便来方府一趟,或送药,或指点,殷勤得很。 因著卖药的由头,他又顺理成章地多指导了方誓几次。 说是指导,其实不过是把壮骨拳后面的炼法拆开了、揉碎了,一招一式地教得更加详细些罢了。 方誓倒也学得认真。 他每日早起打拳,午后练招,从不间断。 熊保山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方誓別的不说,单是这份勤勉,便比许多练武之人强得多。 这一日,熊保山又来了。 他在院中看方誓打了一套壮骨拳,点了点头,道:“东家,我看你一个月来大有长进,拳架子稳了,发力也顺了,再这么自个儿练下去,怕是进境要慢了。不如改去比武,演示真功夫,方知长短。” 方誓收了拳势,微微喘了口气,道:“熊师傅,我才练了一个月,是不是太快了?” 熊保山哈哈一笑,道:“不快不快。唤山武馆门下弟子,练了三天便开始对练了,东家这已经是迟的了。武道这东西,光练不打,便是纸上谈兵。招式学得再好,不上手试试,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实战中是什么样子。东家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叫你吃亏的。” 方誓道:“那就听熊师傅所言。” 熊保山又道:“东家不必奔波,我自会让门下弟子来东家府中演练,不会让东家辛苦。到时候挑几个身手相当的,与你过过招,点到为止,切磋切磋,看看这一个月来的成效如何。” 方誓道:“有劳熊师傅安排。” 待熊保山走了以后,方誓先前那微微喘气的模样早没了踪影,浑身上下气势陡然一变。 双目精光乍现,周身筋骨齐鸣。 立在那儿,便似一头刚睡醒的猛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凌厉的劲头。 他再次打起了壮骨拳。 这一回,他不再收著藏著,將浑身的气血尽数催动开来。 一招一式比之先前,简直是天壤之別。 但见那一拳打出,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发出“呼”的一声闷响。 一脚落地,青砖铺就的地面微微震颤,尘土飞扬。 那气势,哪里还像是一个只练了一个月的新手? 方誓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一个月来,他的进步极大。 那股从灵兽血肉中激发出来的气血,在体內汹涌澎湃,一缕一缕地蔓延至四肢百骸,温养著每一寸筋肉、每一条经络。 按照熊保山对境界的说法,他如今应当已是壮血境中期的中段了。 寻常人从入门到壮血初期,少说也要半年一年光景。 更不用说壮血中期、乃至中期中段了。 话是这般说,可天底下哪有日日上坡的路? 到了这步田地,也就到头了。 方誓收了拳,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个月来,灵兽血肉中带来的那股气血之力正在逐渐消退。 最初刚入肚的时候,势头最猛,那股温热从胃腹涌出,如江河决堤,挡也挡不住。 而后几日,稍微减弱,但还是有,每日打拳都能明显感觉到气血在增长。 可到了后来,那股势头便渐渐弱了,虽然仍在增长,却远不如最初那般猛烈。 进境便渐渐慢了,且慢得甚是分明。 然这还不算最打紧的。 方誓闭目內视,將体內的法力缓缓运转了一圈,心中不由得一沉。 原来他发现,若再在这大黎世界住下去,那炼气二层本就不多的修为,竟有些摇摇欲坠了。 但见那丹田之中,昔日蚕豆大小的一团法力源泉,此刻隱隱有了枯萎之態,四边边缘渐渐收缩。 恰似那三伏天的水洼子,被毒日头烤著,一圈一圈地往里缩,眼见得一点一点地乾涸下去。 方誓不语,转身步入厅房。 那里早就有阿蕙备好的膳食,热腾腾地摆在桌上。 一盘红烧肘子,油亮亮的皮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一碗清燉排骨,汤色清亮,肉香扑鼻。 还有一碟蒜蓉青菜,翠绿可人,解腻正好。 方誓坐下,抓起筷子便吃。 那肘子燉得酥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排骨鲜嫩,轻轻一抿便脱骨,汤汁浓郁,拌饭也是一绝。 他吃得嘴角淌油,满口喷香,连吃了三大碗饭,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毕,方誓抹了抹嘴,叫过阿蕙,嘱咐了几件府中事宜。 起身径直步入密室,提起一旁架上那口预先备下的砍刀,在识海內轻唤了一声—— “明鑑。” 正是: 一月苦修气血增,壮血中期渐有成。 灵兽余力將耗尽,修为鬆动暗心惊。 第10章 樊笼 方誓自那大黎世界回来,回到那三盘山的山洞之中。 便听得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哧哼哧声。 他侧头一看。 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头公猪正站在一头母猪身后,两条前腿搭在母猪背上,后腿蹬地,整个身子伏在母猪身上,两只大耳朵扇得扑扑响,一耸一耸地使著劲儿。 那母猪四蹄著地,稳稳站著,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哼哼。 两头畜生挨得极紧,浑然不觉身旁已多了一个人。 方誓的目光落在公猪的面门上。 那里有一块狰狞的旧疤,正是月前他一道水印留下的伤痕。 原来正是当初被他赶走的那头畜生。 不知何时,那廝又悄悄摸了回来,也不知从何处寻了一头母猪,竟在这洞里明火执仗地繁衍起后代来了。 那公猪正忙活得紧,气喘如牛,忽然觉得身旁似乎多了个甚么物事,猪头一转,两只大眼正正与方誓的目光撞个满怀。 这一眼望去,两只大耳朵登时不扑闪了。 它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两条前腿猛地从母猪背上滑落,整个身子趔趔趄趄地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撇下母猪,没命地往洞外窜去,哪里还顾得上甚么露水夫妻? 方誓哪会再给它机会。 掐诀念咒。 那丹田之中,本已空空如也,可就在他穿回这修仙世界的一瞬间,天地间充盈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那枯萎的丹田便似乾裂的洼地被江河倒灌,清亮的灵气汩汩涌入,竟生出了一缕法力。 虽只一缕,细若游丝,却也够了。 一道水印自掌心凝聚,这一回,不偏不倚,正正打入那公猪圆睁的眼眶。 那公猪浑身一僵,四蹄蹬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两只后腿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了。 母猪原本正站著承受公猪的爬跨,公猪突然抽身退后、亡命逃窜、倒地身亡,它愣了一瞬,隨即转过身来,红著一双眼,朝著方誓便冲了过来。 这母猪虽不如那公猪魁梧,却也生得壮实紧致,端的不可小覷。 浑身的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一般,粉色的拱鼻里噗噗地渗著白沫。 四蹄刨地,咚咚作响,溅起泥土一片。冲將起来,竟也颇有几分凶猛的气势。 方誓此时法力已然耗尽。 方才那一缕细若游丝的法力,打出水印之后便涓滴不剩,丹田之中又恢復了先前的枯萎之態。 法力若要重新积蓄,不过须臾便可,可那母猪已扑到跟前,哪里等得及? 幸得他手中还有一柄砍刀。 那刀乃是方誓从大黎带来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正是从熊保山手中购得的一柄凶器。 方誓握紧刀柄,沉腰坐马,双手举刀,刀尖斜指地面。 体內气血骤然涌动,两眼死死盯著那头扑来的母猪。 那母猪扑到跟前,径直撞將过来。 方誓侧身一闪,看准时机,將浑身气血尽数灌入双臂,一刀自下而上,迎著那猪头狠狠撩去。 那母猪前冲的势头,加上方誓自身挥刀的力道,两股力量合在一处,尽数凝於那刀刃之上。 一声刀鸣,那猪头竟被生生斩断,骨茬森森,血如泉涌。 猪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洞壁根下。 母猪的无头身躯犹自往前冲了半步,四蹄一软,轰然倒地,脖腔里的鲜血汩汩涌出,淌了一地,腥气扑鼻。 方誓收刀而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洞中重归寂静,只余血水滴答之声。 …… 天色微明。 三盘山上晨钟一声响,钟声悠悠传下山去,穿过山林,漫过田野,直抵盘市。 摊贩们推著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赶著在早市前占个好位置。 铺子里的伙计打著哈欠卸下门板,將幌子挑出去,在晨风中一摇一晃。 一个青年顺著涌入盘市的人潮,不紧不慢地步入盘市。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月白中衣。 衣料是寻常细棉布,洗得多了,顏色已有些发灰,边角处有几处细密的缝补痕跡,针脚走得齐整。 青年穿过市街,熟门熟路,径直往西首而去。 正行间,他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忽然被路旁一个摊位勾了去。 那摊位极简陋,不过是地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四角用石头压著。 粗布上摆著十几张黄纸符,码得整整齐齐。 符上的硃砂纹路在晨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笔锋虽算不妙,却也周正规矩。 摊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老旧的道袍,正低著头,伏在一张小几上画符。 几上铺著一张黄纸,旁边搁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硃砂,用清水调了,红得发稠。 也稠红了他的指甲缝和虎口,可那挥动的笔锋,却渐渐画出一张符来 那青年只瞧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原来是一张纳气符。 这符他画过多少回?收过多少张?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你道这纳气符有甚么用? 说穿了也简单。 辅助修士吸入灵气,减少灵气入体时对经络的负担。 好比一条河道,原本狭窄曲折,水流经过时总要磕磕碰碰。 贴了这符,便如同將河道拓宽捋直了,灵气入体便顺畅得多。 经络脆弱,纳气符便成了修炼时不可或缺的辅助之物。 尤其对那些耗得起符籙、甚至用得起丹药的修士而言,纳气符几乎是每日修炼的必备之物。 只是这符画起来颇为繁琐,一笔一划都讲究分寸,硃砂的浓淡、笔锋的轻重、符纹的曲直、法力的多寡,哪一样出了差错,便是一张废纸。 那人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在手中细细观看。 见无甚差错,轻轻吹一口气,助那硃砂速干,便放在一旁。 这正是盘市西首的模样,多是些零散的摊位,不如东首那般阔气。 这里没有御兽轩、养元阁那样的大铺面,摆摊的多是些散修——卖符的、卖药的、卖低阶法器的,各占一块地方,铺一块布,摆上几样物什,便算开张了。 买的人也多是些穷散修,捨不得去大铺子里花大价钱,便来这西首淘换些便宜货色。 你来我往,討价还价,倒也热闹。 青年在摊前站了片刻,那画符的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颧骨高耸,两鬢斑白。 见有人驻足,连忙堆起笑容,道:“这位道友,可是要看符?纳气符,五张六粒碎灵,比灵符轩便宜半粒碎灵。道友若是有意,可以先拿一张去试用,有效了再来买,无妨的。” 见青年沉默不语,那摊主又道:“道友莫嫌便宜没好货。我这符虽说价钱低,可每一张都是实打实画出来的,不似那大铺子里头,学徒赶工,符纹潦草,用了反倒伤经络。我画一张符,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硃砂调得浓淡合宜,笔锋走得稳稳噹噹,绝不会有那偷工减料的事。道友放心用便是,若伤了经络、碍了修行,你只管来砸我的摊子。” 青年却道:“修炼本是为了向道。你在此画符,耗费的是自家法力,磨损的是自家经络,增益的却是旁人的修为。你帮了旁人向道,自家的道却止步不前。这又有什么好?” 这世间,无论是生產劳作,还是法力在经络中运行,都要生出疲劳来。 修行亦不例外。 灵气在经络中运转周天,固然能增进修为,可那经络也隨之疲惫了。 那疲惫的体感,是一种充盈肿胀之感,仿佛经络被灵气撑得满满当当,甚至微微发胀。 可这却不是好事,端的危险得紧。 身子乏了,便觉酸、痛、胀、麻。 那经络疲惫了,也是如此,先就胀將起来。 到了这个田地,便再也勉强不得。若是硬著头皮强运灵气,只恐伤了经络,损了根本,须得静养些时日,待其自家恢復方好。 倘或不肯等候,只顾强撑,年深日久,便如那慢性的痼疾一般,暗暗积成隱疾,到那时节,莫说进境,便是这眼前的修为,只怕也难保住。 常言道:忙里哪有真功夫,閒中才有长生路。 故而欲求进步,须得少些操劳,多些修炼方是。 可那劳作,方有灵石。 有了灵石,方能买丹药、买功法、买符籙,才好修行。 这便似一个死结,左也解不开,右也脱不得,不知困住了多少散修的一生。 摊主怔了片刻,笑道:“道友这话说的……我就赚点灵石,有什么好不好的?向道的人得了便宜,我赚了灵石,大家都开心。至於什么道不道的,我一个画符的,哪想得了那么多?” 他又道:“道友有这想法,想必也是个向道之人。既然是向道之人,那就更应该买了。你想想,那灵石再多也不经花——买丹药要灵石,买法器要灵石,租房子要灵石,连喝口水都要灵石。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灵符轩的名號是响,可它贵啊!一时开销不算什么,可日积月累下来,那可不是小数目……” 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青年的识海深处却忽然传来那道阴鷙的声音:“李岩,你在此停留作甚?磨磨蹭蹭的,赶紧给我找合適之人。如今你炼气四层,也不需要这下品的纳气符。” 李岩只得在识海中应道:“好的,前辈。” 且说李岩,一个月又七天前闯了那方誓的租屋,却不见人。 他在附近蹲了三天,始终不见方誓的踪影,估摸著此人已经跑路了。 在老魔的建议下,他当即决定离开。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先避一避风头。 与方誓走三盘山外不同,李岩走的是三盘山里。 老魔的意思很明確:顺道给李岩提升些修为,不然许多事情都不得方便。 这一路进山,歷经艰险磨难。 山中妖兽横行,毒瘴瀰漫,李岩数次险些丧命。 最险的一次,他在一处峭壁上撞见了百草堂的採药人。 那人正攀在崖壁上採摘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草。 老魔一眼认出,那正是“点絳兰”,专用於衝破炼气三层瓶颈的珍稀灵药。 李岩与那採药人缠斗良久,最终借著老魔的指点,趁对方一个疏忽,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夺下了那株点絳兰。 又花了一个月的功夫炼化药力,终於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至於为什么不跑远、不离开三盘山地界另寻他处? 原来修仙界自有那一套规矩。 一来,路上妖魔鬼怪、劫修剪径,端的艰险重重,不提也罢。 二来,但凡你是个外来人,到了別处的修仙者聚集地,既无身份,又无路引,谁肯认你? 便想寻份像样的活计,也难得紧。到头来,只能低三下四,高买低卖,被人剥皮抽筋,苦不堪言。 一旦出了甚么事,最先被怀疑的,便是这些没有根脚的外来人。 那老魔虽然谨慎,却也晓得风险与利益的考量。 当初见过李岩的本就没有几个,只要出去避一避风头便也够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老魔瞧不上李岩的修为,嫌他不好行事。 至於那日方誓为何凭空消失,老魔根据现场残留的气息,推演了一番天机,认定方誓身上必有一件穿墙遁地的符籙。 李岩只能感嘆方誓运气好,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么一件宝贝。 李岩又道:“前辈,我晓得了。只是我在这盘市自有身份,不得行事太过乖张。” 那老魔冷冷一笑,道:“我只要结果。不然,你的性命也可以作为结果。” 李岩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忽见那青年驀地转了身去,脸上那热腾腾的神色,登时化作了几分遗憾。 只是他早经惯了这般场面。 来人站一站,听一听,然后转身便去,半粒碎灵也不曾留下。 他便止了话头,低下头来,依旧画他的符,等著下一个过客。 一如往常,恰似他那修为一般,在原地里打转转,年復一年,不进不退。 可他李岩呢? 纵是修为一寸一寸地上去了,也不过是在那老魔的手掌心里翻筋斗罢了。 真箇是樊笼里的鸟儿,扑棱著翅膀,左衝右突,却怎么也飞不出那头顶的一方蓝天。 正是: 画符卖符度光阴,原地打转到如今。 可怜多少求仙客,身在樊笼鸟在心。 李岩忽然脚步一顿,在识海中道:“前辈,我找到方誓那般的人了。” 只见前方大街上的人群中,一个身影正走著。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腰间悬著一只旧葫芦,面如淡金,十指骨节突出,如弯弓一般。 不是方誓,还能是谁? 第11章 得財 且说方誓结果了两头畜生,见自家修为不再倒跌,心中稍安。 当下便打定主意,先在此间稳固根基,一边挣些碎灵,一边购那灵兽之肉,待积蓄足了,再返大黎世界不迟。 要问这碎灵如何得来? 还是那桩旧手艺——画符。 方誓返身回了大黎世界,將一应工具取將出来,在洞中搭了个小小案头。 铺开黄纸,调好硃砂,凝神定气,一笔一划,细细画来。 才画得几张纳气符,方誓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原来那运笔之际,法力自丹田而出,经由经络流注指尖,竟比往日顺遂了许多。 就好似原本窄狭的河道,被人悄悄拓宽了两分,水流过处,再无磕绊,只一意畅行。 他搁下笔,闭目內视,细细察探了一番。 果不其然,自打修了那武道、生出血气之后,体质比从前强健了不少,连带著经络也坚韧宽阔了些。 仔细估量,大约强了两成。 莫小瞧了这两成。 经络强健了,每日能承受的修炼时辰,便比往日多了两成。 从前修得两个时辰,便觉经络胀满,不堪重负。 如今却可修上两个时辰又两刻,方有疲惫之感。 这就是说,他竟能省下將近两成的年岁,直达那炼气三层。 方誓得了好处,心中大喜,果然这武道不曾修错。 虽说武道占了些时日,眼下还耽搁了炼气的工夫,可待体质更强之后,便能修得更久,一往一来,终究是赚的。 有人或许要问:一个人每日只有十二个时辰,修得久了,久到十二时辰,莫非还能凭空变出一二个时辰不成? 这其中的关窍在於。 经络强了,不仅能耐得更久,还能转得更快。 那法力在经络中运转,好比车行於路。 常人修行,以寻常速度行驶,稳妥省油,日日如此,便是前辈高人总结出的最合宜的速率。 可你若想快些,也不是不能。 將法力运转的速度提起来,如同上了高速,修炼的效率自然翻倍。 只这负担,却不是翻倍那么简单。快上一倍,修炼速度提了一倍,负担却可能是之前的三倍。 越快,负担便越发地大。 好比一辆马车,缓缓而行,车马皆安。 若是疾驰起来,车轮便咯吱作响,车轴便发烫磨损,稍有不慎,便有散架之虞。 但只要肉身够强,什么负担都不是负担。 筋骨如钢,经络如铁,便是疾驰狂奔,又能奈我何? 可为何这修仙世界中,无人用这炼体之法来助长修炼? 方誓略略思索,便明白了。 其一,炼体需耗费时日与资源。 若那资源与时辰本就不够用,不如都投到纳气符、养气丹、护络丹这些护持经络的法子上头,直接提高修炼效率。 花在肉身之上的资源,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实在是绕了远路。 有那炼体的工夫,不如多画几张符、多采几株药,换些丹药来吃,修为反倒涨得更快。 其二,这修仙世界里的体修法门,也无一不是消耗巨大的吞金巨兽。 那些炼体的丹药、功法、灵材,动輒成百上千的灵石,哪里是他一个散修敢奢望的? 不是没人想到这条路,实是这条路太贵,又太绕,走不起。 其三…… 方誓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洞中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壮骨拳。 但见拳风呼呼,脚落有声,可打著打著,他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在大黎世界,这套拳每打一遍,气血便奔涌如潮,浑身温热,受用无穷。 可在这三盘山的山洞里,打了一整套下来,竟觉著平平无奇,那气血之感应微乎其微,仿佛这套拳在这里失了灵验一般。 拳还是那套拳,人还是那个人,可打出来的效果,却天差地別。 方誓收了拳,心中渐渐明朗。 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法则。 在大黎世界,只需很少的资源便能修出名堂的武道,到了这修仙世界,却完全行不通。 就像那灵兽肉,修仙世界中吃过的修士不知多少,也不见谁因此悟出了增长肉身的法门,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消耗更多资源的体修之路。 两界法则不同,同一样事物,在此处平平无奇,在彼处却神异非常。 而他方誓,恰恰有那自由穿梭两界的手段。 想到这里,方誓不由得精神一振,便盘算起接下来的打算。 先画符攒些碎灵,再去那御兽轩寻伙计买灵兽肉,带回大黎世界食用,增强气血、淬炼肉身。 肉身强了,经络便宽了,修炼时辰长了,法力运转快了,修为自然涨得快。 修为涨了,便能接更赚钱的活计,挣更多的灵石,买更多的灵兽肉。 如此循环往復,步步登高,再不是从前那坐困愁城的死局了。 且这一条互补增益的途径,是独属於那有明鑑在身的方誓的。 旁人无法穿行两界,学不来,也走不通。 …… 方誓在洞中画得两张纳气符,次日便动身前往盘市。 他並非没有顾虑。 月余前那场夜半惊魂,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可谨慎是一回事,过度谨慎却会损害他的利益。 若真是危险的劫修,早就一直堵在他门口了。 如今没有堵著,便说明那人要么已经放弃,要么根本不够危险。 何况,若一有风吹草动便彻底缩头,那修仙界便没有安生的地方了。 四处逃窜所花费的工夫,以及由此带来的利益损失,足以浪费他大半生。 如此畏首畏尾,还谈什么修炼长生? 此时他正在前往灵符轩售符的路上。 盘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誓不紧不慢地走著,正盘算著待会儿如何与那伙计买肉,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 “方兄!” 方誓一转头,那不正是灵符轩的伙计李岩么? 只见他正笑吟吟地走来。 方誓拱手道:“李兄,你怎么不在灵符轩当值?” 李岩道:“家中事忙,告了月余的假,如今事毕,正回去復工。不想在此遇著方兄,倒是有缘。” 两人寒暄间,那识海中的老魔已叫將起来:“李岩,快快,想办法杀了他,取那材料!” 李岩回道:“前辈,不可莽撞。须得寻个合適的地头。这三盘山日后还要待的,买卖不能只做这一时。” 那老魔哂笑道:“我只要那结果。” 李岩心中微微一松。 他听懂了老魔的意思,別看他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已经同意了。 实在是换个修仙地界,成本太高,来回折腾,於效率而言实在不划算。 两人一边向著灵符轩走去,一边说著话,聊的都是些日常琐碎。 走著走著,李岩忽道:“方兄,你上回说请我吃酒,不如今日便去如何?月余不见,正想与方兄多聊几句。” 方誓面露愧色,道:“此事竟让李兄先提,实在惭愧。只是在下如今囊中空空,连那赁来的房子也住不起了,实在请不动李兄。” 李岩道:“怎会如此?不妨事,也不用方兄破费。且去我家中,方兄只消买些酒食,来我家畅饮便是。” 方誓道:“那如何使得?不成,还是该我来请。待我过一个月发了財,再请李兄不迟。” 李岩道:“我只是想与方兄吃杯酒。这客我先请了,方兄能否给个薄面?下回方兄再加倍请回便是。” 哪知方誓还是摇头。 那老魔忍不住在识海中道:“你不是说与这方誓交情甚好?往日里也曾一处吃酒。如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莫非你先前是在扯谎?” 李岩道:“想来是他手头太紧,麵皮上过不去罢了。” 老魔道:“那赶紧做那剪径的行当。” 李岩当即否定,太容易暴露了。 他亦知晓老魔不会真逼他至此,此一时彼一时,路上剪径与入室行凶的风险大不相同。 能够剪径,但须得实在无法时方可为之。 李岩心中盘算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他在识海中道:“他既无灵石,我便送他些灵石便是。” 当下便对方誓道:“方兄既然为难,那便改日。我是伙计,先走一步了,待会儿灵符轩见。” 方誓道:“李兄先请。” 李岩去后,方誓继续逛著那盘市。 这是他养下来的习惯。 囊中羞涩的他,要时时关注物价,以求用最节省的方式修仙。 毕竟那经络的疲惫摆在那里,如何能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日没夜地苦修? 他拒绝李岩的邀请,原因也很简单:实在是没钱。儘管李岩一如既往地像以前一样热情,但方誓不想过头承李岩的情。 何况他如今已找到了修炼的正途,左右不过几个月便能有大的进项。 比如肉身强了,便能多画几张符。 到时候再请回李岩,也不迟。 方誓东走西看,细问详询,费了好一番工夫,总算將这市面上的物价打探了个分明。 这才迈步前行,逕往那灵符轩而去。 铺中人来人往,伙计们穿梭其间。 李岩不知在忙些什么,並未见到。 不过其他伙计也认得方誓,见他进来,便有迎上来招呼的。 方誓取出两张纳气符,道:“售符。” 那伙计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忽地笑道:“方兄,今日你造化来了。这两张纳气符,十个碎灵收了。” 方誓微微一怔,道:“赵小哥莫要说笑。纳气符什么价,我岂不知?五张五粒碎灵,一张不过一粒。两张符,怎就值十个碎灵了?” 那赵伙计道:“方兄,我骗你做甚?今早周掌柜心血来潮,取金钱卜了一卦,说今日第五个登门售符之人,与铺中有缘,须得高价收了,方能引动財运。你前头已有四人,你正是第五个。这是掌柜亲口吩咐的,我一个小伙计,哪敢自作主张?” 方誓又问了几句,赵伙计一一答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心中虽觉蹊蹺,可那十个碎灵摆在眼前,那理由又似乎说得过去。 修仙之人多信卜卦,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摸了摸怀中的两张符,又看了看柜檯上那堆碎灵,终究还是点了头。 贫穷如他,实是无法推却。 左右这碎灵来路虽奇,待出了灵符轩,便直奔御兽轩后门,寻那伙计买肉。 出了盘市,寻个僻静处,唤出明鑑,穿界而去。 那时节,万般无虞。 方誓道:“既如此,便多谢掌柜的美意了。” 那伙计將十粒碎灵递过来,又道:“方兄往后多画些好符,说不定哪日又撞上周掌柜卜卦,又是一桩美事。” 方誓笑著应了,將碎灵揣入怀中,转身出了灵符轩。 才走出几步,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方兄且慢!” 方誓回头一看,正是李岩。 只见他从灵符轩侧门转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支符笔,显是正在干活,瞧见方誓出来,便赶了出来。 李岩笑道:“方兄,我方在里头听说了,你今日倒是好造化,撞上周掌柜卜卦,白捡了五粒碎灵。” 方誓道:“侥倖,侥倖。” 李岩道:“既是这般好造化,总不至於没钱请我吃酒了吧?” 方誓忽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这李岩,怎的就掐著点儿赶上来问酒? 前脚刚得了十粒碎灵,后脚他便追了出来,倒像是专等著这一刻似的。 若说是先前见他没財,故意送碎灵与他,更是荒唐。 李岩一个伙计,十个碎灵可不是个小进项。 他又图个甚么? 只是李岩的话竟让他无从驳回。 方才推辞,是真没钱。 如今平白得了十粒碎灵,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他小家子气,反伤了与李岩的情分。 况且这盘市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熟人熟脸。 若是落了个小气吝嗇的名声,日后买卖物事,谁还肯与他方便? 少不得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方誓道:“李兄说得是。既是这般,便依李兄,今日我做东。” 李岩道:“这才爽快。待我下了工,你我寻个去处,好好吃上几杯。” 方誓道:“一言为定。” 李岩道:“那便说定了。待会儿散了市,我在灵符轩等你。” 说罢,转身回去干活去了。 方誓也转过身,迈步往御兽轩去了。 正是: 气血初生经络宽,两界法则各相参。 十粒碎灵从天降,画符得財非偶然。 新书期,求追读 这期大佬太多了,本来以为稳了,把我给干不会了,赶紧火急火燎髮个单章。 拜託了各位书友,求一下追读。 可以不用看,只需在今天发布的【第11章得財】停留30秒的时间。 第12章 仙府 方誓揣著那十粒碎灵,脚步轻快。 他自然记得那伙计曾言,须待散市之后方好行事。 可办事须得赶早不赶晚。 总得早些去候著,不然等到了临近,万一出个甚么意外,连迴转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此刻日头尚高悬天际,还有些閒时,心下思量,不如先往肉摊上转一转,瞧瞧行情如何。 横竖也是顺路,不耽误工夫。 盘市西首靠南一带,乃是专售灵兽肉的所在。 这去处,他往日极少踏足。 一来囊中空空,二来那肉价多半比珍味楼也便宜不了几许,他又辨不出真假好坏,唯恐花了冤枉碎灵,反添懊恼。 方誓拐入一条窄巷,但见两旁肉摊一字排开,案板之上堆著各色肉块。 有的红润鲜嫩,煞是诱人。 有的暗沉发乌,颇显粗劣。 有的筋肉分明,纹理如画。 有的肥瘦相间,脂香暗浮。 一股子血腥气扑面而来,更有几个赤膊屠户,手执阔刀,剁得砧板咚咚作响,声势惊人。 方誓才近第一处摊位,脚步便驀地一顿。 他的身躯仿佛对这些肉块生出了一股本能的感应。 有的肉块看著鲜嫩诱人,可他一靠近,体內气血便微微凝滯,仿佛不愿亲近。 有的肉块卖相平平,甚至略显粗劣,他的气血反倒隱隱雀跃,似在催促他快快买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方誓暗忖道:“莫非是吃了那风雷犼的肉、激活了气血之后,我这身子对灵兽肉竟生出了某种玄妙的感应?” 他不动声色,走到最近一处摊前,低头细看案板上的肉。 那是一块约莫三四斤的腿肉,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瞧著倒也不差。 可他的气血却纹丝不动,既不亲近,亦不排斥,只如遇著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事一般。 方誓指著那块肉,道:“老板,这是什么肉?”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膀大腰圆,腰间繫著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 见有人问价,笑道:“这位道友,好眼力!此乃『青鬃彘』的腿肉,半碎灵两斤。这青鬃彘可是正经营生养的灵兽,肉质鲜嫩,灵气充盈,吃下去对修为大有裨益。道友若是有意,买两斤回去尝尝?” 方誓听罢,微微点头。 青鬃彘的名头他倒也曾耳闻,这等灵兽肉质鲜美,且含灵气,乃是专养来给修仙者服食的。 寻常五穀荤腥无有灵气,入腹便生浊气,秽了丹田,碍了经络。 灵兽肉则不然,本身便蕴灵气,吃了非但不会污秽躯体,反於修为略有增益。 当然,那增益也极有限,不过比那寡淡无味的辟穀丹强上几分罢了。 也正因此故,灵兽肉虽比辟穀丹贵些,却仍受那些不差钱、或耐不住寡淡的修士们追捧。 方誓目光往旁一扫,见摊边竖著一块木牌,上写“青鬃彘肉,半碎灵两斤”。 他暗暗催动气血,又仔细感应一番,那青鬃彘肉之中,竟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能引动他的气血,微弱到几可忽略不计。 方誓道:“老板,你这肉可真?我听人说,盘市里有人卖假灵兽肉,乃是用最廉价的驭兽与灵兽杂交出来的『偽灵肉』,吃了虽不污秽躯体,於修炼却也无甚增强之效。” 那摊主听了,脸色一正,拍著胸脯道:“道友这话说的!我老张在这盘市卖了五年肉,从不干那等缺德勾当!三盘观的道长们隔三差五便来巡查,谁敢弄虚作假?那些卖假肉的,像两月前那王屠户,早被抓了去,听说罚了一大笔灵石,还在市榜上掛了名,这辈子休想再在盘市做生意了。道友放心,我这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方誓听罢,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摊主所言非虚,三盘观確实管得严。 可这世间之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掺假的手段一日比一日高明。 那些巡查的道长也未必回回都能辨出。 再者,焉知那巡查的道长与卖肉的之间有无甚猫腻? 他又逛了几家,情形皆大同小异。 有的摊位假货少些,有的摊位几乎全是假货。 唯独走到街尾最后一家时,他的气血忽然猛地一跳,如闻到了什么美味佳肴一般,雀跃不已。 方誓低头一看,那案板上的肉色泽暗红,纹理粗獷,卖相远不如前面几家的好看。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只静静坐在那里。 可他的气血却在体內翻涌不止,催促他赶紧买下。 他抬头看了看牌匾——“赤鬃彘肉,半碎灵一斤”。 比那青鬃彘贵了不少。 方誓心中暗暗庆幸,幸亏当初未曾贸然在这肉摊上买肉。 万一买到假货,除了白费碎灵之外,更可怕的是无法验证灵兽肉的效用。 若吃了假肉全无反应,他便以为灵兽血肉也破不得枯荣之障,从此断了念想,那才是真真误了道途。 如今有了气血感应这门本事,倒是不怕被骗了。 只是眼下这十粒碎灵,他还是打算去找御兽轩那伙计。 赤鬃彘肉虽真,却未必强得过风雷犼的肉。 何况,太贵了。 他花五个碎灵,便能从御兽轩伙计那里弄来二十斤。 方誓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那乾瘦老头忽然猛地窜起。 但见他周身陡然绽放出耀眼金色神光,一道圆环状的法器自头顶浮现。 那法器通体鎏金,形如日晷,金色光华轮转不休。 老头一跃而起,脚踏金环,冲天而去,连那肉摊也顾不上了,案板上的肉块被气流卷得四散飞落。 方誓心中一惊,本能欲唤出明鑑穿界而走,却硬生生压下此念。 此处乃是盘市,眾目睽睽之下若凭空消失,后患无穷。 他咬咬牙,拔腿朝那老头离去的方向跑了几步,仰头望去,只见那金环载著老头已升上百丈高空,化作一个小小光点。 不过一息之间。 天空中现出一道紫色神光,光柱粗大如百年古木,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直直砸在肉摊巷子以东两个街区之外。 那里正是盘市中售卖低阶法器和杂货的所在,也是方誓来时所经之处。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真箇是天崩地裂、山摇地动! 方誓只觉脚下大地猛地一颤,仿佛地龙翻身。 一股灼热逼人的气浪,裹挟著碎石、瓦砾、断裂的木樑,如海啸、如山崩,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 方誓被那气浪推得踉踉蹌蹌,连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脚跟。 急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街区之外,一朵巨大的火云冲天而起,那火云裹著浓黑的烟尘,黑红相间,直衝九霄。 爆炸余波所及,方圆数十丈內的屋舍尽数坍塌,砖瓦飞溅,尘烟瀰漫。 那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自那方向隱隱传来,混成一片,真箇是叫人心惊胆寒,不忍听闻。 再看那肉摊巷子里,亦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几个摊位被气浪掀翻在地,案板横七竖八,肉块散落四处。 有胆小的修仙者,早已嚇得魂不附体,两腿如灌了铅一般,软塌塌地立不住。 一个个面如土色,嘴唇青紫,只管哆嗦,却半点儿声气也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自九天之上传將下来。 声若洪钟、震彻云霄,整个盘市无一处不听得真真切切: “御仙洞府將启,玄门开於九霄。凡炼气有缘者,持吾信物,可入府求道。信物散落四方,得之者缘也,失之者命也。望诸道友,各安天命,勿生贪嗔。” 还不待眾人回过神来,天空中又是一道紫光闪烁而来。 这一回,那紫光比方才更大,粗逾十丈,好似一根擎天的巨柱,轰然倾倒下来,带著那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盘市中央砸將下去! “跑啊——!” 这一声喊,如同炸雷一般,整个盘市顿时炸开了锅,人人爭先,个个恐后,乱作一团。 只是那紫光来得又快又疾,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盘市每一人耳中。 如山岳横空,如渊渟岳峙,竟將满城喧譁嘈杂尽数压了下去。 方誓抬头望去。 只见盘市之中,一道身影迅速升空。 那是个中年道人,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腰悬古剑,足蹬云履。 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周身並无半点华光外泄,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紫色光柱便从中裂开,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恰如一场紫色的瑞雪,无声无息地落將下来。 …… 灵符轩中,因距爆炸之处较远,未曾受到波及,但铺內已是一片混乱。 伙计们纷纷停了手中活计,挤在门口张望,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几个正在挑选符籙的客人亦復如是。 周掌柜从里间出来,脸色也有些慌乱,连声喝问发生了何事,却无人答得上来。 待那紫雪落下,眾人初时还道要糟,慌忙躲进屋內。 及至那光点落在地上,却並无甚么动静,方知这不过是好看罢了,並无半分害处,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有人道:“那是三盘观的玄木真人,假丹修为,理应如此……” 李岩望著天空中那道人,眉头紧锁,惊疑不定。 他在识海中道:“前辈,那紫光来的方向……是我上次获得点絳草的方向。” 那老魔却哈哈大笑起来,道:“你道我本是海外之人,却为何千里迢迢,偏要跑到这三盘山来?” 李岩如醍醐灌顶一般,道:“难道……前辈是为了那仙府?” 老魔道:“正是!传言说,三盘观一直掌握著一个元婴洞府,那三盘观就是建立在这洞府之上,只是一直无法彻底打开。你上次得到的那株点絳兰,从何而来?便是那洞府內禁制鬆动、灵气显露外界所化!” 李岩道:“既是洞府,为何会有方才那般攻击落下?” 老魔道:“那哪里是什么洞府攻击!是有人在洞府外头爭斗,法术打偏了,將攻击引入了盘市。你想想,敢在三盘观眼皮子底下动手的,能有谁?估摸是他们的老对头——『血灵宗』的人。那血灵宗与三盘观爭斗了数百年,双方死伤无数,仇怨深得像海一样。如今洞府將开,血灵宗必然要来插上一脚,搅他个天翻地覆。” 李岩心中一凛,又道:“既如此,今晚我还要不要去找那方誓?” 老魔哂笑道:“还理什么方誓?先找到那信物要紧!那信物可比方誓重要一万倍!你如今炼气四层,正好符合那声音所说『凡炼气有缘者』的条件。若能进入那洞府,隨便捞到一件宝贝,都够你受用终生。方誓那点小事,以后再说,急什么!” 李岩环顾四周,只见铺中眾人个个心神不寧,有的低声议论爆炸之事,有的窃窃谈论玄木真人的手段,有的在打听那“御仙洞府”的消息。 人心浮动,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若此时离去,也不显突兀。 …… 再说那御兽轩中,伙计们和客人同样挤在门口,伸著脖子往外瞧,议论纷纷。 “好傢伙,玄木真人果然了得,一根指头就把那光柱给崩成了雪!” 旁边眾人纷纷点头称奇。 那周德茂也在看热闹,正瞧得入神,忽见方誓过来,见他身上那件半旧青布道袍皱巴巴的,头髮也有些散乱,脸上还沾著些灰土。 便招手道:“哟,你从外面来,可知方才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快说说!” 方誓便將方才在肉摊巷子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周德茂听罢,撇了撇嘴,道:“就这?我还当有甚么新鲜事呢。” 说罢,便又转过头去,与其他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起来。 方誓见周德茂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也不恼,伸手从怀中摸出半粒碎灵,悄悄塞进周德茂手边。 周德茂低头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將碎灵往袖子里一拢,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莫急。看这架势,那些肉怕是得涨价嘍。” 第13章 信物 此等异变方歇,三盘观便已发出通告。 几个道人手持法牌,穿街走巷,朗声宣諭: “方才攻击盘市者,乃血灵宗余孽,已被玄水真人击毙,尸骨无存。至於那仙府信物,得之者不必忧惧,三盘观不夺机缘,但凡有缘入府者,观中自会填入门墙,收为弟子。” 至於那玄木真人,施法完毕后早已踪影渺渺。 方誓已在御兽轩中待了好一阵功夫。 他並非乾等著周德茂。 这等重大变故发生在盘市,关係到他的未来,岂能不多留几分探听的心思? “原来是血灵宗啊,那就不奇怪了。毕竟是魔道的地盘,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据说那血灵宗抽魂拔骨,我辈修士去了那里,连死了都会被从地里挖出来。魂魄炼成怨灵,骨头磨成法器,血肉化作丹药——端的是一点也不浪费。” 有人將话题引向別处。 “那仙府,那机缘,你们就不感兴趣?” “自然感兴趣。可都说了机缘、机缘,我们怎的有机缘?那信物散落四方,天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你我这般炼气小修,难不成还跟那些筑基、假丹的前辈去抢?”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那声音说的明白——凡炼气有缘者,持吾信物,可入府求道。筑基以上怎能进?” “然那信物可说了不可流转?”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静。 流转二字,说得文雅。 说白了,便是买卖、抢夺、杀人越货。 那信物假若是实物,便可易主。 你有机缘,我便不能从你手中取来么? 眾人心中各自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三三两两地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上面那些话大多是场面话,说不在意的未必真不在意,说在意的或许只因胆小不敢行动,只管攛掇別人去送死。 渐渐地,话题又转了风向。 “你们可注意到了?那紫光来的方向,是百草堂经常採药的地方。难怪百草堂的药材那么多,品质又好,原来是有仙府余泽。” “那百草堂背后是三盘观的弟子,看来早就利用那里赚钱了。我等散修辛辛苦苦进山採药,九死一生,人家坐在铺子里就財源滚滚。” 当即有人算起帐来:“百草堂每日卖出的灵药,少说也有上千下品灵石的流水,除去成本,纯利少说也得三四百。一个月便是上万,一年便是十数万……” 后来话题又转到了仙府机缘带来的种种后果。 有人说,这消息一传出去,四面八方的修士必定蜂拥而来,盘市的物价怕是要涨了。 有人说,来的修士多了,三教九流,良莠不齐,免不了生出许多事端,盘市这安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还有人说,那血灵宗既然露了面,便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怕是少不得要有一场大乱。 眾人议论纷纷,各怀心思,一时半刻也收不住。 总算等到那空余閒暇,周德茂將方誓拉到一旁,道:“我知你心意。那肉肯定是不缺你的,但要如上次一样——你晚点再来,莫叫人看见。” 方誓只能应了。 他心中明白,那肉摊上的假货颇多,此番变故之后必定还要提价,总归是御兽轩这里便宜,且货真价实。 方誓思虑一番,又去盘市各地转了一圈,將听到的消息一一印证。 茶楼里、酒肆中、摊位前,凡有人群聚集之处,谈论的无非是血灵宗、仙府、信物这几桩事。 话题虽有出入,可大致与御兽轩中听到的相差无几。 相较那虚无縹緲的机缘信物,更多人忧心的是安稳环境的变化,是物价涨跌、外来修士涌入带来的种种变数。 因为大多数人心里明白,那信物不是自己的,爭也爭不来。 可衣食住行、安全生计,却是实实在在属於自己的。 方誓见此情形,也没有心情下午与李岩吃酒了。 转身往灵符轩走去,寻到李岩,欲將事由说了。 然而行至半途,忽听得前方一阵喧譁。 “站住!別跑!”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巷口窜出,往前奔逃。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袍,面色苍白,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方誓定睛一看,这人他识得。 正是月余前在养元阁门前,给儿子买养气丹的那位散修。 彼时他一层一层揭开旧布包,数出五十粒碎灵的模样,方誓至今还记得。 不等他多想,后面已追上一人。 那人身著锦袍,炼气五层的修为,几步赶上,一掌拍在那男子后心。 男子闷哼一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怀中之物滚落出来——几株灵草,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骨碌碌滚到路边。 锦袍修士抢上前去,一脚踩住那男子的后背,將他牢牢压在地上,厉声道:“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那锦袍修士是个行商,方才盘市混乱之际,这男子趁乱从他摊上偷了几株灵草和一块矿石。 方誓一路行来,此类偷盗之事已屡见不鲜。 方才那场混乱,肉摊上的肉块散落四处,他也有顺手牵羊的机会。 只是他身怀明鑑,深知这等小利不值得冒风险,故而不曾动手。 路上也曾见到三盘观的道士们执法,拂尘一扫,乖乖吐出赃物,被押著不知送往何处去了。 可其他穷困的散修,总会利益面前迷了眼,犯下偷盗之事,怀那未被捉到的侥倖。 方誓正欲绕路走开,忽然脚步一顿。 他体內那股气血猛然翻涌起来,比在肉摊前感应灵兽肉时还要剧烈十倍、百倍! 似那飢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似那沙漠中缺水了七天七夜的人见到了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男子上。 那股强烈的吸引,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方誓心头一震,福至心灵:这……该不会是那所谓的仙府机缘罢? 那男子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虽是炼气四层的修为,可对方是炼气五层,只伏在地上,喘息道:“东西……东西还你便是。” 锦袍修士哂笑道:“还?你以为还了就完了?你耽搁我做生意,扰了我的財运,须得赔偿。” 那男子道:“我……我身上没有多余的灵石了。” 锦袍修士道:“那是你的事。你若不愿意,那便將你扭送到三盘观的道长面前,让他们评评理。偷盗之罪,最少也要废去修为,赶出盘市,你想想清楚。”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圈看客。 有人道:“偷东西还有理了?送官最好!” 有人道:“这种败类,就该赶出盘市,省得坏了咱们散修的名声。” 那男子脸色青白交替,终究没敢爭辩。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几粒碎灵,丟了过去。 锦袍修士接过,道:“就这点?连我损失的零头都不够。” 那男子道:“我……我真的只有这些了。” 锦袍修士冷哼一声,亲自动手从他身上搜出几粒碎灵。 而后捡起地上的灵草和矿石,数了数,眉头一皱,道:“少了。我丟的货不止这些。” 那男子道:“跑的时候……也掉了一些,寻不见了。” 锦袍修士道了声“晦气”。 抬起脚踹了一脚男子,道:“滚!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偷东西,打折你的腿。” 男子踉蹌著站起身来,低著头,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去了。 围观眾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口中兀自议论不休,无非是担忧日后散修多了,仙府信物之事又是否会让今儿之事重演。 方誓望著那男子的背影,眉头微皱。 那奇异的吸引力依旧如故,丝毫没有因为那男子交出了灵草、矿石和碎灵而减弱。 方誓若有所思,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继续往灵符轩走去。 结果並未在灵符轩中见到李岩。 铺中几个伙计各忙各的,李岩却不见踪影,便向柜檯后的赵伙计问道:“赵小哥,李兄今日不在?” 正说著,周掌柜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玉带,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一双细眼,此刻却拧成了两条缝,面色不善。 他环顾铺中,目光在几个伙计脸上扫过,道:“李岩呢?” 赵伙计道:“掌柜的,李岩他……出去了,走了有一阵了,没交代去哪儿。” 周掌柜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柜檯上,震得台上的黄纸跳了跳:“这个李岩,越来越不像话了!铺子里忙成这样,他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真当灵符轩是他家开的?” 另一个伙计凑上来,道:“掌柜的,您消消气。李岩他……八成是想了那仙府的机缘。方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又是血灵宗又是仙府信物的,谁不想去碰碰运气?” 周掌柜听了,非但不消气,反倒更恼了,骂道:“他?炼气三层的修为,也想那仙府的机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那仙府是什么地方?元婴老怪的洞府!里头禁制重重,机关密布,便是筑基期的前辈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伙计,去了能干什么?送死都嫌他不够格!” 骂了几句,余怒未消,又嘟囔道:“罢了罢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回头再跟他算帐。” 说罢拂袖转身,回了里间。 方誓见此情形,也不好再留,便向赵伙计道了声別,转身出了灵符轩。 他心中暗忖:李岩若真去寻那仙府信物,倒也怪不得他。 这等机缘摆在眼前,向道之心坚定者,谁不想去爭一爭? 只是周掌柜的话虽难听,却不无道理。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盘市中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连自保都勉强,又谈何爭夺机缘? 没见他见了刚才那男子的异样,什么都没做吗? 盘市的混乱,总有平息的时候。 那些逃散的摊贩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铺上门板,摆开货物,又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吆喝。 三盘观的道长们还在街上巡视,秩序渐渐恢復,盘市又活了过来。 方誓也在盘市西首的边边角角寻了一处空地,靠著墙根,从包袱里抽出一块粗布铺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黄纸、硃砂、符笔,一样一样摆好。 他不是长久摆摊的客,没有固定的摊位。 是以地方偏僻得很,过往的行人被前方的摊位截留,几乎没有客流的可能。 可方誓不在乎。 他摆摊不是为了卖符,只是为了有个地方坐下来画符。 有人买便卖,没人买便画,两不耽误。 他铺开一张黄纸,蘸了硃砂,凝神定气,落笔便画。 画的自然是那纳气符。 往日里他三日才画五张纳气符,不是不能画多,而是他要兼顾日常修炼。 画符要消耗法力,修炼也要消耗法力,而经络的疲惫是有上限的。 他若把精力都花在画符上,便没有余力修炼,修为便会停滯不前。 可眼下不同了,他在齐园镇的租屋已经退了,灵脉余气没了,修炼进度本就缓慢至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既如此,不如全力画符,先把碎灵攒起来再说。 这般算来,他一日画个四张纳气符。 若画那些小符,比如清洁用的“净尘符”、生火用的“引火符”、照明的“萤光符”。 一日画上二十张都不成问题。 只是那些小符不值钱,远不如纳气符来得划算。 上次他不画符来,实在是头回遇到劫修,惊弓之鸟下稳不住心神。 画符这活儿,最讲究心绪平和。 心中若有杂念,手便不稳。 手若不稳,笔锋便歪。 笔锋一歪,符纹便乱。 符纹一乱,法力便无法顺畅注入,十有八九要画废了。 这回却不同。 虽说盘市刚刚遭了大难,死了人,塌了屋,连血灵宗都冒出来了,可不知怎的,他的心反倒比在齐园镇那间破屋里还要安定。 许是那三盘观的道长们四处巡查,给了他几分安全感。 许是这盘市之中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让他觉得那危险似乎被眾人分担了。 这种群眾认同的心理效应颇为奇妙。 即便危险是不差的,可仿佛有著眾人在一起,那危险就被稀释了。 就如那考试,你一个人考不好,慌得不行。 但大家都考不好,反而镇定。 方誓自嘲地摇了摇头,暗忖:自己这心性终究还是不佳。 可自嘲归自嘲,手里的笔却没停。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沉到了山尖。 盘市中响起了晚磬的鸣声,三声悠长的磬音,宣告著这一日的喧囂即將落幕。 方誓收起符笔,这一日,他又画了两张纳气符。 去那灵符轩一卖,又多了两粒碎灵的收入。 如今暂且不急,先去御兽轩赴约。 忽听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方兄!” 方誓转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沈无暮,可此时的沈无暮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束一条银丝絛带,足蹬一双黑色云纹靴,头上玉簪束髮。 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穷酸模样? 第14章 得肉 沈无暮见方誓面露诧异,嘴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得色,道:“方兄,这月余的营生可好?” 方誓苦笑一声,道:“不如沈兄好。” 沈无暮闻言,那笑意便更深了些,可旋即又敛去几分,嘆了口气,道:“好什么好,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方兄有所不知,我这身行头,是百草堂东家赏的。她说了,既要做百草堂的採药管事,便不能穿得寒酸,丟了铺子的脸面。可这衣裳穿在身上,便如那牛马套上了笼头——好看是好看,却再也挣不脱了。方兄你道我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日日进山採药,夜夜规划行程,忙得脚不沾地。若下个月不能为百草堂赚足百粒下品灵石,我身上这身皮,东家说扒就扒了。” 方誓道:“我也想有这般烦恼。” 沈无暮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迴荡,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他笑罢,伸手拍了拍方誓的肩膀,道:“方兄说话,还是这般有趣。既是如此,今儿要不要一起吃酒去?我请客。” 方誓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尚且还有一事未了。” 沈无暮道:“是何事?” 方誓便將买肉的事宜一五一十道来。 过程略去了明鑑和真实缘由。 又说到方才那场动乱,只怕不日之间盘市物价便要飞涨,灵兽肉自然也逃不过。 沈无暮道:“上涨也得有个过程,哪能说涨就涨?如今人心惶惶,那伙计趁势抬高价,你这时候去买,便是现成的冤大头。我现在正好无事,陪你去一趟。我好歹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在这盘市也算有头有脸,替你站个台,压一压价,拿下现在的行情,应该不难。” 方誓心中一喜,拱手道:“那便有劳沈兄了。价不必压,无需太高就行。” 沈无暮道:“举手之劳,方兄不必客气。” 其实方誓心里明白,沈无暮这个人,最是好面子。 方才那几句奉承——什么“不如沈兄好”“我也想有这般烦恼”。 沈无暮口中谦和,实则心里舒坦,便乐意帮这个忙。 说白了,也不全叫什么帮忙,不过是藉机在人前显摆一番,寻个快活罢了。 而方誓,也正是晓得沈无暮这性子,才故意那般说话的。 他先前在百草堂门口撞见沈无暮跟在那少女身后、点头哈腰的模样,便知如今好不容易在人前扬眉吐气一回,自然要寻个由头,把这股得意劲儿使出来。 沈无暮自然也晓得方誓的用意。 两个人做了大半年邻居,彼此什么脾性,心里都有数。 方誓那两句奉承,分明是顺著他的毛捋,好叫他心甘情愿跑这一趟。 可那又如何? 他如今穿著锦袍、戴著玉簪,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能在人前露一露脸,何乐而不为? 於是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各取所需。 既不伤和气,也不损交情,倒比那等虚情假意的客套,来得实在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誓道:“那便走吧,莫让那伙计等久了。” 沈无暮应了一声,整了整玉簪,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 方誓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著。 一路上,时不时有散修朝沈无暮侧目。 沈无暮却浑不在意,只负手而行,目光平视前方,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淡然模样。 行至一处岔路口,迎面走来三个灰袍道人,正是三盘观巡市的弟子。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腰间掛著一块法牌,步履沉稳,目光在街面上扫来扫去。 他瞧见沈无暮,脚步微微一顿,竟唤了一声:“沈管事。” 沈无暮连忙拱手,微微躬身,道:“道长。” 那道人也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带著身后两人逕自去了。 三盘观的弟子眼高於顶,寻常散修根本入不得他们的眼,別说打招呼,便是多看一眼都懒得。 如今竟能唤沈无暮一声“沈管事”,可见百草堂採药管事这个名头,在盘市中確有几分分量。 两人继续前行。 走不多远,迎面遇上一个收摊归家的汉子,正是先前在肉摊上卖青鬃彘肉的那位。 他推著板车,车上堆著案板和零碎,见方誓走过来,便停住了脚步。 方誓拱手道:“老板,今日你那青鬃彘肉,什么价?” 那汉子目光一扫,见方誓身旁站著个穿锦袍的青年,气度不凡,便收了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语气也客气了几分:“半碎灵一斤半。” 方誓眉头一皱:“今早还是半碎灵两斤,怎么涨了这许多?” 汉子嘆了口气,道:“道友有所不知,方才那场动乱,我那摊子上的肉被人趁乱偷走了好些,剩下的拢共没多少。货少了,价自然就涨了。我也是没法子,进货的价又没跌,总不能亏本卖罢?” 沈无暮道:“我听说你那肉,今早半碎灵两斤,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便涨了三成有余。便是少了些货,也不至於这般夸张。” 那汉子闻言,只訕訕道:“这位道友说的是,可如今这世道……唉,都不太平。” 方誓见问不出什么,道:“多谢老板。” 那汉子推著板车去了。 方誓与沈无暮对视一眼,都不言语,又继续前行。 不多时,总算到了御兽轩。 此时铺中客人已散了大半,几个伙计正忙著收拾柜檯、归置货物,准备闭市。 方誓迈进门去,目光一扫,便见周德茂正蹲在角落里清点兽笼,手里拿著个帐本,一笔一划地记著什么,忙得头也不抬。 方誓走到近前,唤了一声:“小哥。” 周德茂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权当答应,手里的笔却不停。 方誓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催促,只退到一旁,静静等著。 沈无暮从方誓身后踱了出来,负手而立,身上那件石青色锦袍在铺中分外扎眼。 他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在铺中踱著步子,目光在那些兽笼间扫来扫去,一副閒逛的模样。 “方兄,御兽轩果然豪华,灵兽也有几分门道。” “沈兄,你可以购置的预算?” “且先看看再说。” 周德茂闻言,余光一扫,先在沈无暮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方誓身上。 脸色微微一变,赶忙起身,道:“这位是?” 方誓道:“这位是沈兄,沈无暮,百草堂的採药管事。” 沈无暮微微頷首。 周德茂脸色微微一变。 方誓看在眼里,趁沈无暮不备,从袖中摸出一粒碎灵,悄悄塞进周德茂手心。 周德茂指尖一拢,那碎灵便入了袖,笑道:“原来是沈道友,失敬,失敬!在下周德茂,在御兽轩混口饭吃。” 沈无暮道:“周道友客气。” 周德茂又道:“沈道友可也有需求?” 沈无暮道:“没有。但我家兄弟有。” 他拍了拍方誓的肩膀,“我要和兄弟今晚吃酒,不要多等,陪著看看罢了。只是如果周道友觉得不方便,就不去了。” 周德茂笑道:“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沈道友亲自来了,再不方便也得方便。二位稍坐,我收拾完这点零碎,便带二位去。” 说罢,转身又去忙活了。 方誓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他与周德茂做的是长久交易,可说到底,他是需求一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长久之下难免被周德茂拿捏。 今日少给几斤肉,明日提一提价,后日拖一拖时辰,他除了忍著,別无他法。 可有了沈无暮在一旁站著,情形便大不相同了——倒不是说沈无暮能替他撑多大的腰,百草堂和御兽轩,说到底都是盘市里有头有脸的铺子,谁也压不了谁。 可多了这一层,周德茂便不好做得太过分,那些小动作、小把戏,便得收一收。 这便是维持正常交易的常態化。 方誓心里清楚,他不是要让沈无暮来替他把周德茂压得低头服软——那不现实,也不可能。 毕竟一个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一个是御兽轩的伙计,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若真把周德茂逼急了,拿捏起程序来,不將肉售卖,沈无暮也无话可说。 所以虚有一个靠山便够了,点到为止,既不叫周德茂失了顏面,也不叫他心生恼怒。 这里头的门门道道,混在盘市多年的方誓,早已烂熟於心。 不多时,周德茂收拾停当,走过来道:“二位,这边请。” 他引著二人穿过小巷,往后院走去。 后院还是那番光景。 空地上,黄三正低头磨刀,一旁停著板车,车上搁著铁笼。 只是这回笼子里的风雷犼,是完整的,没缺胳膊少腿。 与上次那头截然不同,皮上没有半点伤痕,鳞甲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可它只是耷拉著脑袋,伏在笼中,四肢软塌塌地摊著,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全无半点精神。 沈无暮站在笼前,看了片刻,眉头微皱,道:“这畜生身上没伤,好好的为何也要屠宰?” 周德茂道:“这畜生脾气不好,养不熟。来了两个月,换了三个饲养的伙计,个个被它又咬又撞,前几日还把一个小伙计的胳膊撞断了。掌柜的怕它迟早伤了客人,卖出去了也是个麻烦,索性不卖了,叫黄三料理了便是。” 沈无暮沉默了片刻,道:“我观这灵兽在樊笼里,方寸之地,不得自在,终日困顿,烦躁也是当然。” 周德茂听了,也不恼,只笑了一声,道:“畜生不自在,那我更不自在。它不自在还能耍脾气,我若不自在,掌柜的便不自在。掌柜的一不自在,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沈无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那头风雷犼。 那畜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半睁的眼睛缓缓转向沈无暮,浑浊的眸子里倒映著暮色,也倒映著沈无暮的模样。 周德茂转向方誓,道:“你要多少?” 方誓道:“九个碎灵,和两张纳气符。” 周德茂听到“纳气符”三字,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无暮,又收回了目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眼下盘市这般混乱,纳气符不日將涨,你可愿意给我?” 方誓道:“肉也会涨啊。” 周德茂笑道:“也是。”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御兽轩淘汰的灵兽未必天天有,纳气符却是日日都能售。 眼下盘市大乱,物价飞涨是迟早的事,纳气符这种消耗品,只会越来越贵。 如今能囤上几张,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黄三喊了一声:“黄三,取四十五斤肉来。” 黄三“嗯”了一声,站起身,钻进旁边那间低矮库房。 不多时,扛著一大块肉走了出来,还是那副模样——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方誓和沈无暮根本不存在。 肉往一旁案上一搁,那血水便顺著案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黄三做完,又回到磨刀石旁,蹲下身去,继续磨他那把刀。 周德茂道:“四十五斤,十一个碎灵。你那两张纳气符算两个碎灵,再补九个碎灵便是。” 方誓点了点头,心里却已十分满意。 他多买了二十五斤,算上人情的开销,价格却涨了不到一成,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掏出碎灵付了,又將两张纳气符递过去。 周德茂接过,展开看了看,折好揣入怀中。 方誓拱手道:“多谢周兄。” 周德茂道:“客气什么,下回有需要再来便是。” 方誓將肉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与沈无暮一道转身离去。 这一回,周德茂没有像上次那样跟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二人走远,直到那两道身影没入巷口的暮色之中,才收回目光。 黄三依旧蹲在磨刀石旁,手里那把刀磨得鋥亮,在暮色中泛著寒光。 他头也不抬,忽地开口:“你怎么不做那高人了?” 周德茂哂笑道:“高人也得有修为才做得成高人。那方誓不过炼气二层的修为,我炼气三层,自然能做一做高人。可沈无暮呢?他也是炼气三层,我做什么高人?做给他看?” 黄三道:“我看不是这个缘由。” 周德茂道:“那是什么缘由?” 黄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道:“如今盘市將乱,仙府將开,你就没什么想法?” 周德茂笑道:“我有什么想法?三盘观在,盘市就在。盘市在,我就在。我就一凡人罢了,凡人便想过凡人的日子,安安稳稳,有口饭吃,有碗茶喝,便知足了。” 说罢,周德茂靠在墙上,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边,轻轻唱了起来: “不羡金丹不羡仙,粗茶淡饭也安然。” “晨起扫尘餵灵兽,暮归沽酒醉门前。” “閒来巷口说閒话,闷去桥头看水烟。” “莫道凡夫无大志,长生哪有自在先?” 时维九月,序属初秋。 那盘市四围的山岭,松篁交翠,藤萝垂荫,还带著炎夏未尽的那点青苍。 只有那向阳坡上,三五株乔木,叶边儿上微微染了些淡金,疏疏落落的。 晚风从山阴处习习吹来,虽还有些残暑余温,可那热气里头,早已藏了几分凉意。 第15章 宴席 珍味楼在盘市之中,算不得顶级的去处。 楼上还有那“琼宴坊”,一席便动輒上百灵石,门前的幌子都是法器做的,端的阔气。 可珍味楼也有珍味楼的名头,在寻常散修眼里,它便是正正经经的大饭庄子。 但凡兜里略略宽裕些,想著打打牙祭、解解馋虫的,十个里头倒有八个,拔脚就往珍味楼去。 沈无暮开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木椅,窗外正对著盘市的主街,暮色中街上行人依稀,远处几盏灯笼已次第亮起。 方誓和沈无暮落了座,伙计递上菜单,沈无暮接过,也不看,往方誓面前一推,道:“方兄点菜,莫跟我客气。” 方誓推辞不过,接了菜单翻开。 碧鳞鱼,两粒碎灵。 风雷腱,三粒碎灵…… 雅间的用度,另算两粒碎灵。 方誓心中默默一算,不由得暗暗咋舌。 但见点上几个菜,便要花费將近十粒碎灵。 他在盘市画符卖符,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五十粒碎灵,刨去房租、吃喝、符纸硃砂的用度,分文不剩。 这一顿饭,便是他一个月五分之一的收入。 说实话,他也不是吃不起——若咬咬牙,暂且放下修炼,倒也能往这里走上一遭。 可那又何必呢? 一粒碎灵便是一分修为的根基,花在口腹之慾上,终究心疼。 是以从前在齐园镇住了大半年,珍味楼的门朝哪边开他虽知道,却从未踏进来过一步。 如今沈无暮请客,倒是头一回来了。 方誓点了清蒸碧鳞鱼和红烧风雷腱两样,沈无暮又添了灵菇燉雀舌、蜜汁炙獐腿和灵泉酒,这才將菜单交还伙计。 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了。 碧鳞鱼盛在白瓷盘里,鱼身淋著酱色的汤汁,撒了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风雷犍的腱子肉切成厚片,红烧得油亮亮的,筷子一夹便酥烂,入口即化。 灵菇燉雀舌是一道汤,汤色清亮,灵菇滑嫩,雀舌细软,喝一口,满嘴都是鲜味。 蜜汁炙獐腿烤得外焦里嫩,蜜糖的甜香和肉香混在一处,咬一口,齿颊生津。 四道菜俱是灵兽肉所制,与凡间的禽兽大不相同。 夹一筷送入口中,但觉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灵气,自齿颊间悄然散开,顺著喉咙往下走,丝丝缕缕地渗入经络。 虽稀薄得近乎於无,非日积月累不能见功,可比起大黎世界那些单纯的野兽肉,终究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仿佛吃的不是肉,是灵气的余韵,是修仙世界才有的那一丝馈赠。 沈无暮执壶倒了酒,举杯道:“方兄,来,先饮一杯。今日你买著了肉,我寻著了由头请客,两桩好事凑在一处,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方誓举杯与他碰了,一饮而尽。 那灵泉酒入口绵软,后味却有些劲道,一股暖意顺著喉咙往下走,直落到胃里,浑身便觉舒坦了几分。 雅间四壁刻有符阵,隔音效果极好,外头的喧譁一丝也传不进来。 两人说话便没了顾忌,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沈无暮说起採药的艰险,说起百草堂东家的刁钻,又说起那採药之地,有妖兽也守护,一不留神便送了性命。 他说得眉飞色舞,嘴上叫苦,脸上却是得意的神色。 方誓便顺著他的话头,时不时插一句“沈兄辛苦”“沈兄有本事”,逗得沈无暮哈哈大笑,又是一杯酒下肚。 方誓也说起自己画符的事,说起纳气符的行情,又说起灵符轩周掌柜那个妙人。 竟因卦象多给了碎灵,也不知是真信卜卦,还是另有缘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说著便说到方才那场动乱,说到血灵宗,说到那仙府信物。 沈无暮放下筷子,正色道:“方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如今能做这採药管事,除了东家赏识,更因为我敢去那仙府外围的外围採药。那地方端的是凶险异常,灵气虽多,妖兽也多,我这个月亲眼见过筑基期的修士死在里面,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方兄,我劝你一句——莫要参与这仙府的事,那不是咱们炼气小修能覬覦的。” 方誓想起白日那男子的异样,道:“沈兄放心,我有几分斤两,自己清楚。那等地方,我绝不会去的。” 酒越喝越多,菜也渐渐见了底。 沈无暮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话也愈发多了,说著说著,忽然沉默下去,盯著杯中残酒发愣。 半晌,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有几分潮意,声音也低了下来:“方兄,你说……我日日在那仙府外围採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里面了。” 方誓道:“沈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沈无暮摇了摇头,又饮了一杯,道:“吉人?咱们这种散修,无根无脚,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算什么吉人?” 方誓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又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沈兄,莫说这些丧气话。你如今已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盘市中谁不高看你一眼?便是三盘观的道长,见了你也唤一声『沈管事』。这份前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沈无暮听了,脸上又浮起几分笑意,可那笑意里终究藏著一丝苦涩。 又饮了几杯,沈无暮道:“方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方誓道:“沈兄请讲。” 沈无暮道:“我如今在盘市租了一座洞府,虽是最低等的那种,可灵气比齐园镇不知强了多少倍,明日开始借与你用。” 方誓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盘市的洞府,哪怕是最低等的,也不是齐园镇那间破屋可比的。 齐园镇不过是借了三盘山一缕灵脉余气,稀薄异常。 盘市的洞府却是直接引了三盘山主脉的灵气,经阵法梳理后引入室中,据说在里面打坐一日,抵得上在外头苦修三日。 他曾在盘市的告示栏上见过洞府的价目——最低等的也要一百粒碎灵一个月,他连问都不敢去问。 方誓道:“这怎么使得?沈兄,那洞府是你自己用的,你每月要修炼,我怎能占了去?不行,不行。” 沈无暮道:“我可不是免费予你。方兄,你应当知道,我自幼隨师父修仙,但家中父母尚在,就在凡俗世间的吴国中。此番仙府开启,我要入那仙府外围採药一个月,前途未卜。可洞府已经租了,总不能白白浪费了。你且住著,权当替我看房子。万一……万一我不回来了,你替我捎个信给家中父母,就说……”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著桌子道,“就说我已得道成仙,飞升而去了!” 方誓看著他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沉默了片刻,道:“好。” 沈无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乾脆,隨即又笑了起来,举杯道:“方兄爽快!来,再饮一杯!再印一杯!” 两人又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那灵泉酒后劲足,沈无暮虽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到了此时也撑不住了,说话开始顛三倒四,眼神也迷离起来。 他歪在椅背上,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调子却还算稳: “锦袍玉簪也寻常,铁笼锁兽困高墙。” “看似人前风光好,实则身不由己忙。” 唱完,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半杯,忽地直起身,拍著桌子,提高了调子,又唱了起来。 这一回声音虽哑,却透著一股子倔强劲儿。 “向道何惧险与危,生死由命岂徘徊。” “纵然身死魂消散,不枉仙道走一回。” 隨后,他便轰然栽倒。 方誓因修了武道,气血旺盛,酒力散去得快,此刻虽是微醺,神志却还清明,眼疾手快,立马去扶,將沈无暮扶正坐椅子,靠在椅背上。 沈无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方兄……莫忘了……洞府……” 话未说完,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方誓坐回位置,端起杯中残酒,望著窗外默默饮著。 盘市主街上的灯笼,比暮色初临时又多了许多,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好似一条蜿蜒的火龙伏在夜色中。 街上行人非但不减,反倒比那暮色散市时更多了几分热闹。 …… 翌日。 大黎世界。 方府演武场上,日光正好。 方誓与一个年轻女子正你来我往,拳来腿去,打得难解难分。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紧身墨绿武服,腰束牛皮软带,脚蹬薄底快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她身形灵活,步法轻盈,出拳虽不算重,却极快,一招一式乾净利落,显然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方誓与她对了十余招,忽地一拳打出,风声呼呼。 那女子侧身一闪,脚下不停,绕到他左侧,一掌拍向他肋下。 方誓沉肘格挡,顺势转身,右拳直捣她肩头。 那女子却不硬接,脚尖一点,轻飘飘退出数步,拉开距离,隨即又欺身而上,双掌连拍,一掌快似一掌,如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繚乱。 方誓左支右絀,连挡了七八掌,终於露出破绽。 那女子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將他推得踉蹌退了两步。 紧接著她抢步上前,脚尖在他脚踝处轻轻一勾,方誓下盘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承让了。” 那女子抱拳道。 方誓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笑道:“赵姑娘好身手。” 熊保山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拍著巴掌走过来,道:“好好好!东家这一月进步神速,才练了这么些时日,便能和赵莹过上十几招了。照这个势头,再过两个月,赵莹只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方誓拱手道:“熊师傅过奖,赵姑娘明显是让著我的。” 赵莹哼了一声,道:“我可没让,是你自己摔的。” 熊保山哈哈一笑,道:“东家,赵莹是唤山武馆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的弟子,你能跟她过十几招,放在旁人身上,没有两三年功夫根本做不到。东家这份资质,实在难得。今日就到这里,东家好好歇息,我们明日再来。” 方誓道:“辛苦熊师傅,辛苦赵姑娘。” 熊保山摆了摆手,带著赵莹出了方府大门。 两人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赵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皱著眉头道:“熊师叔,你为什么要让我这壮血中期陪个连门都不入的演戏?明明我可以三招之內就把他打倒,偏要陪他打十几招,还要假装打得很吃力的样子,累死我了。” 熊保山嘿嘿一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位方东家,是咱们的財神爷。他练武练得高兴了,才会继续花钱买药、请我们指点。你三招把他打趴下,他脸上掛不住,心里不痛快,万一不练了,我们上哪儿挣银子去?” 赵莹撇了撇嘴,道:“可是这样骗人,总归不太好。” 熊保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什么叫骗人?他又没问你是不是真打,你也没说你是真打,这不算骗。再说了,他的功夫確实在进步,我们教的也都是真功夫,只是切磋的时候让他多撑几招,让他高兴高兴,这叫……叫……体贴財神爷。你回去跟你爹说,这个月的例钱加两成,他保管没意见。” 赵莹虽然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可听熊保山说到加例钱,便不再吭声了,只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熊保山跟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 方誓立在演武场中央,目送熊保山和赵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静静感受著体內那股远比第一次服用灵兽肉时更为浑厚、更为汹涌的温煦之气。 半晌,唤来阿蕙,將府中一应琐事细细嘱咐了一遍。 而后步入密室,换下武服,穿回那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唤了一声—— “明鑑”。 第16章 炼气 光影流转,方誓已回到修仙世界中。 一股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如深山幽谷中的兰麝,不由分说地钻入鼻端。 沁入肺腑,端的舒適无比。 他此时所在,正是沈无暮租住洞府的修炼室。 石壁上嵌著几颗萤石,散发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地面铺著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平整光滑。 室中央是一个蒲团,不知用什么灵草编成,色泽青翠,隱隱有清香溢出。 墙角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搁著一套白瓷茶具,旁边还有一只青铜小炉,炉中炭火未熄,温著半壶水。 这般光景,较之他那间残垣断壁的破屋,真是天渊之別,云泥之分。 自昨日从珍味楼出来,方誓便搀了沈无暮,回至此处。 沈无暮倒在榻上,呼呼便睡,方誓守了一夜。 及至天明,沈无暮醒来,匆匆交代几句洞府使用关窍,便背起药篓。 临行时,將洞府禁制令牌塞入方誓手中,只丟下一句“方兄,替我看著”,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沈无暮去后,方誓在洞府中只坐了片刻,便唤出明鑑。 他心中早有定算,平常里先在大黎练武,將气血再往上推一推,待经络更强之后,再回洞府修炼功法。 故而他处置了那四十五斤肉,打了一回拳,陪熊保山、赵莹演了几场戏,便又折返回来。 此时,方誓在蒲团上坐定,闭目凝神,运起那部《水云诀》。 说起这修炼之理,倒也简单。 天地之间,灵气充盈,却无主无识,飘飘荡荡。 须得修行者以自身为炉鼎,以功法为火候,將灵气纳入体內,再按照特定的经络路线运转,將自身的“精”与“神”融入其中。 精者,肉身之根本,气血之源泉。 神者,魂魄之灵光,意志之凝聚。 二者与灵气相融相合,便生出了法力 这法力有一个妙处,唤作“无增无减”。 说是无增无减,倒也不是真的不生不灭,而是指法力在未被消耗时。 自成一体,圆满自足。 只要不主动消耗、不被人打散、不被外力磨蚀,便不增不减,恆常如一。 修士平日打坐修炼,吸纳灵气转化为法力,那唤作“增”。 施法斗法、画符炼丹,消耗法力,那唤作“减”。 “减”后只消重新吸纳灵气,便能恢復,无需再从头“增”起。 而限制法力增长的,说来也简单,不过三样东西——灵根、功法、灵气。 先说灵根。 天地灵气分为五行。 灵根便是修士与某一行灵气之间的亲和之力。 灵根越少,亲和的行属便越少,吸纳的灵气种类也越单一,可正因如此,將那一行的灵气转化为法力便越方便。 单灵根修士吸纳一口灵气,十成中有八九成都能化作法力。 四灵根如方誓这般,吸纳一口灵气,里头金木水火四行俱全,与他所修水属功法相合的不过其中一两成。 其余八九成要么排出体外,要么在经络中乱窜,平白增加了负担,却几乎化不成法力。 次说功法。 功法是炼化灵气的法门,有高下品级之分。 高品质的功法,炼化法力的效率更高、速度更快。 同样的灵根,同样的灵气,用上上品功法炼化,一个周天能抵得中上品功法三四个周天的功夫。 更有那传说中的多行属功法,可將两种甚至三种行属的灵气一併炼化,这对多灵根的修士而言,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只是那等功法可遇不可求,莫说方誓一个穷散修,便是三盘观的掌门也未必见过。 最后说灵气。 灵气除了浓度,还有质量。 天地之间的灵气多多少少都带著杂质,唯有灵山大川、洞天福地,灵气才纯净清澈。 同样的功法,若灵气纯净,沿经脉运转一个周天,便能化作法力。 若灵气不纯,便得多运转十几个周天,才能將杂质涤盪乾净,炼出同等分量的法力来。 可经络的负担却不会因为灵气不纯而减少。 运转一个周天,经络便疲惫一分。 运转十几个周天,疲惫便是十几个倍。 这般算下来,灵气质量的重要性,便不言而喻了。 故而修仙者们往往愿意花费灵石租赁洞府,也不在野外打坐炼气。 即便野外的灵气浓度与齐园镇相差无几,可那杂质之多、效率之低,与洞府中纯净的灵气相比,实是天壤之別。 更別提如今方誓所在的是沈无暮的洞府,直接引三盘山主脉灵气,经阵法引入室中,远非齐园镇那缕余气可比。 那《水云诀》达到炼气三层,共需凝炼九十缕法力。 方誓苦修至今已有四十缕。 以他原本的进境,一年方能凝炼十缕,还需五年才可突破。 可如今在这洞府之中,一个周天抵得过去三个周天,经络又因武道强了两成。 这般算下来,一年可凝炼三十六缕,只需一年半载,便能凑足那剩下的五十缕,踏入炼气三层。 只可惜只有一个月的光景,满打满算,不过能炼出三缕罢了。 不能真箇炼上一年 方誓摇了摇头,將这点杂念压了下去。 多想无益,徒增烦恼。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珍惜这一个月,將每一丝灵气都收拢来,炼化进丹田,化成自家的法力。 就这样,方誓足不出户,在大黎和修仙世界之间往返了三天。 白天在洞府中潜心修炼,夜里穿回大黎练拳壮血,日子过得紧凑而充实。 三日后,他终於出门了。 方誓本不想出来的,奈何辟穀丹吃完了。 不得不出门。 他躲在大黎世界的时候可以吃凡间食物,可在修仙的时候万万不能。 烟火食入腹便生浊气,秽了丹田,碍了经络,影响炼化法力,在这珍贵的洞府修炼期间,他绝不能因小失大。 故而为了购买辟穀丹,他不得不暂时离开洞府。 他自然没有现钱,也不想损耗经络去画符赚钱。 不过,他自有个法子。 盘市东街有一家典当行,唤作“济源堂”。 说是典当行,其实也做放贷的营生,专与散修们打交道。 方誓虽是散修,却也是在盘市这一带住了十八年的散修,有根有脚,有来有去,凭这名头,还是能借些碎灵周转的。 济源堂的门面不大,夹在两间法器铺子中间,若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跡端正,倒有几分官家的气派。 方誓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堂內光线昏暗,柜檯后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留著三缕长髯,拨弄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掌柜的,在下想借些碎灵周转。”方誓开门见山。 掌柜抬起头,道:“借多少?拿什么作保?” 方誓取出租赁文书契约,道:“十五个碎灵。在下在盘市住了十八年,灵符轩常客,齐园镇也曾赁屋而居,这些都是保。掌柜的去打听便知。” 掌柜“嗯”了一声,接过那文书契约,看了几眼。 又从柜檯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道:“方誓,炼气二层,四灵根,常於灵符轩售符,齐园镇的租屋上个月退了,如今没有固定住所。” 他合上册子,慢悠悠地道,“方道友,你这情况,放在三日前,十五个碎灵是能借的。月息一成,借十还十一,一个月为限。可如今嘛……” 方誓道:“如今如何?” 掌柜道:“自打那日仙府信物现世的消息传出去后,这盘市便不大太平了。这几日涌进来的散修少说也有上千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借了灵石跑路的,一天能碰上好几桩。我们做典当放贷的,本小利薄,经不起这般折腾,只好把息钱往上提一提,保本的关卡也紧一紧。” 方誓道:“息钱提了多少?”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月息两成。借十还十二。而且得有保人,或者拿值钱的物什押在这里。” 方誓听了,眉头一皱。 月息两成,借十五个碎灵,一个月后便要还十八个。 这利钱当真不轻。 这一成已是够高的了,何况两成? 若在前世,这等盘剥,早该被拿了去。可眼下他別无选择。 辟穀丹一颗便要半个碎灵,一颗管一天。 洞府修炼还剩二十六,他必须备足这二十六颗,一日也不能断。 再加上如今盘市正乱,万一辟穀丹涨了价,还得再多备些。 没奈何,只得捏著鼻子认了。 方誓道:“掌柜的,我认识那百草堂的沈无暮沈管事,如今居於他家,能否作保?” 掌柜道:“沈无暮?百草堂管事?” 方誓道:“正是。” 掌柜道:“可以,可有凭证?” 方誓从怀中摸出那块禁制令牌,轻轻放在柜檯上。 令牌呈青灰色,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盘”字,背面是洞府的编號,灵光隱隱,正是沈无暮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块。 掌柜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了细瞧那令牌背面的纹路,確认是真品无疑。 他將令牌放置一旁,又从柜檯下抽出另一本册子,翻了几页,道:“沈无暮,炼气三层,百草堂採药管事,洞府编號丙十二,租期一月。” 他合上册子,道:“有这令牌作保,倒是可以。” 掌柜提笔蘸墨,刷刷写就一张契书,推过来道:“十五个碎灵,月息两成,明日算起,一个月为限,方道友看一遍,没问题便画押。” 方誓接过契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確认无误,提笔画了押。 掌柜从柜檯下取出一个小布袋,当著他的面数出十五粒碎灵,装进袋中,推了过来。 方誓接过布袋,將禁制令牌和契书一併收好,正要转身离去,掌柜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方道友。” 方誓回头。 掌柜手中把玩著那支毛笔,道:“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济源堂能在盘市开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菩萨心肠。灵石借出去了,便是泼出去的水——凡人拿泼出去的水没法子,我们却有我们的手段。方道友在盘市住了十八年,想来是明白人,不必我多说了。” 方誓道:“掌柜放心,在下省得。” 掌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拨弄他的算盘。 方誓攥紧手中的布袋,转身推门而出。 推门而出时,盘市主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人来人往,比三日前又稠密了几分。 有操著外地口音的壮汉,有穿著南方锦袍的公子,有灰袍裹身的散修,也有三五个结伴而来的修士。 有的背剑,有的挎囊,有的牵著灵兽,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一看便知,都是从外地赶来碰运气的。 方誓快步穿过人群,往盘市一家名为丹药铺子“养元阁”走去。 他在柜檯前问了价格,那辟穀丹果然已涨价。 如今十粒碎灵十八颗。 养元阁的伙计告诉他,这还是看在他是老主顾的份上给的优惠价,外来的散修来买,十粒碎灵只给十六颗。 二十六颗需要十四粒碎灵又九分之四。 伙计道:“二十六颗,若零卖须十四粒碎灵有余,不单卖,正好十五粒。” 方誓无法,只能从布袋中数出十五粒碎灵。 伙计给了二十六颗辟穀丹,用瓷瓶装了,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揣入怀中,贴肉收好。 借来的十五粒,花的点滴不剩,暗嘆了口气,转身出了养元阁。 沈无暮的洞府坐落在盘市北面的一片坡地上,背靠三盘山,面朝盘市。 从盘市主街往北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便能看到一片错落有致的洞府群落。 说是洞府,其实並非真的山洞,而是一座座独立的院落。 院墙以青石垒成,墙头爬满青藤,院內植著几株翠竹,清幽雅致。 方誓远远便看见丙十二號洞府的院门。 可他的脚步忽地慢了下来。 原来,那门前站著一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碧簪挽青丝,身著月白襦裙,外罩水绿半臂,腰系鹅黄丝絛。 她静静站在院门外,背著双手,微微踮著脚尖,似乎在等什么人。 方誓一眼便认出了她——这不正是当初在百草堂门口,沈无暮跟在她屁股后头点头哈腰的那位少女么? 他心中暗忖:她来做什么? 宣布一件事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將这本书重置。 这本书內容倒是没什么问题。 因为我的追读比例是正常的。 问题是出在起点的机制上。 起点的一个机制叫做新书排名係数,一般来说原创在1.0~1.5。 同人一半在0.4~0.7之间。 本书的係数是0.5。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这玩意很关键。 影响我的推荐和排名。 如果我係数正常,我早就在仙侠新书榜第20,然后开始滚雪球。 问题是不正常,导致江河日下,恶性循环。 导致我试水都进不去。 后来我知道了,提前通知读者新书,找作者章推会掉我係数。 可惜悔之晚矣。 这本书我当然还要写,我精心准备的內容怎么会放弃呢? 但我要重置它。 也就是换一本书发。 不然我新书期浪费的一个星期的时间,需要后几个月弥补。 就像我上一本书,没有成功上三江,导致我花了好久才到精品,为了精品在第二卷爆更导致质量下降太多。 后续即便上了精品,后续成绩再涨也困难。 我这本书並不打算爆更,没有质量的爆更只是曇花一现。 至於重置后的书,我打算换一个號发,书名也改,前面一些內容也优化一下,也不在这里做引流推荐。 因为即便榜单规则改了,追读和收藏的係数比例也很重要。 我继续引流只会如现在这本一样暴毙。 我在这里说的目的,就是想告诉喜欢这本书的读者,这本书並没有死。 你们一路追读所投入的心血没有白费。 而我也希望这本书下次再和你们相遇的时候出现在新书榜的前列。 对了,有一个读者打赏我100起点幣。 想要退钱的话加群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