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命记》 关於日月当空照中华 关於上本书日月当空照中华,本人也非常遗憾。那本书被封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半了,期间按要求修改了几次,但最后都没有能够解禁。最近的状態一直是处於申诉中。如果將来能解禁,肯定会恢復更新。但是,如果需要动一些伤筋动骨的大手术才能审核通过,那就只能先留下遗憾了。以后会找机会弥补这个遗憾。 目前的这本大明新命记,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第一章 阴云 崇禎十二年春,三月朔,山海关外三百里,春寒料峭,阴云重重。 山海关外军事重镇寧远城,像一道黑色的山岗,巍然屹立在阴风怒號的辽西旷野之上。 寧远高大坚固的城墙,距离东面的辽东湾海岸不远,来自海上的冷风,带著咸腥的气味,吹得城头上林立的旗帜一直唰唰作响。 此刻的天时已过中午,但是铅灰色的天空很低,让人心情沉闷压抑,也让人难以判断出晨昏光景来。 寧远城东门內的小校场上,乒桌球乓的枪炮声,从一大早上就开始响起,断断续续地响到了到现在,足足已经响了两三个时辰了。 寧远城东门附近值守的一班班士卒,为此腹誹不已,一个个心里直嘀咕,想不通自己的上官究竟在发什么疯。 “听说了吗老哥,杨协镇上回坠马,整整昏了三天三夜,结果醒过来以后,老哥你猜怎么著,整个人都变了嗨!哎呦喂,对弟兄们那叫一个客气啊!昨儿个,兄弟在跟前伺候,打个洗脚水,都一个劲儿说谢谢呢!把兄弟搞蒙了嗨!” 一个疤面的小军,见四下没有上官巡视,忍不住接著絮絮叨叨地,对另一个年龄比他大得多的老军说道: “只是不知道杨协镇今天又发哪门子疯?!別说这个寧远城了,就是整个辽东地面,还有哪一样火銃、鸟枪、铁炮,不是咱们兄弟们玩儿剩下的?还有什么可试的,挑挑拣拣,打来打去,还不都是一个鸟样子!” 那个老军听了这番话,脸色不快,颇不耐烦,带著怒气说道:“碎嘴张,你可真是长了一张又臭又碎的嘴!再他娘的在背后嘴碎,说杨协镇一个不好,老子亲手把你那张碎嘴抽烂!杨协镇可是个正人!” 那个被叫做碎嘴张的小军见状並不害怕,接著嬉皮笑脸地对那老军说:“潘老哥你別生气啊!我可没说杨协镇半句不好!只是过去杨协镇对咱兄弟们,那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可也没拿咱兄弟们当外人不是,兄弟们都习惯了,现在客客气气的,反倒觉著生分!” “碎嘴张”嘴里的“潘老哥”还没说话,旁边又有小军接话说道:“可说呢!就是这个不对劲儿!” 这时,另有一个小军也来了兴致,小声插话说道:“哎哎哎——,你们说说,前几天杨协镇那匹骑了多少年的枣红马,咋就突然发了疯,咋就把杨协镇给撂下来了呢!” 东门內小校场外值守的士卒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说著话,有的说著杨协镇的那匹枣红马过去如何如何神骏,有的说著杨协镇过去的各种事跡传说。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小校场上又是一阵“砰砰砰砰”的四连响枪声传来,那个被叫做“潘老哥”的老军扭头朝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小校场內,一小队顶盔披甲的人马,簇拥著一个头上缠著一圈红布的青壮汉子,那汉子手拿一桿黑色的多管火銃,正对著身边的眾人说著什么。 “这杆什么四眼铁枪,名字倒是叫得霸气!可惜打不了多远,也没什么准头!就是这个动静,挺他妈大!上了战场,唬唬人倒是够可以! “但是它火药不行,弹丸不行,离远了也不行,百步之外就是打在了建奴的棉甲上,也无济於事!这寧远城里,还有没有別的什么火枪火銃火器了?把你们觉得还有用的,都赶紧找来给我看看先?!” 此刻说出此番话的这个青壮汉子,正是“碎嘴张”、“潘老哥”等校场外当值的那几位军卒口中的杨协镇。 协镇,是一种尊称。 明末军中称呼总兵官为“总镇”或者“总镇大人”,而协助总兵管理军队和指挥作战的副將,则被尊称为“协镇”。 副將,位居总兵之下,在大明朝的军制之中,与副总兵平级,都是介於总兵和参將之间的一种军职。 当然大多数时候,副总兵就是副將,副將就是副总兵。 但是大明朝是一个讲名分、重名分的时代,两者既然叫法不一样,就说明它们还是有一点区別的。 副总兵说的是官衔,副將说的是职分。 就以眼下这个“杨协镇”几天来的观察和理解来看,总兵之下,参將之上,独立分领一路官军,分守一处城池的,就叫作副总兵。 相应的是,没能独立分领一路官军,没能独立分守一处城池的,就只叫副將。 也就是说,副將只是总兵官的副手,除了自己的家丁或亲兵之外,他没有自己独立率领的营头,也没有自己独立的地盘,他的职分就是协助总兵官管理军队或者指挥作战。 自从“杨协镇”从坠马昏迷中醒来,拐弯抹角、多方打听,终於认识到了眼前的现实之后,他就紧张了。 这个杨协镇是个穿越客。 没错,崇禎十二年三月初一寧远城里的杨协镇,已经不是崇禎十二年二月二十七日那个坠马落地昏迷不醒的寧远副將杨协镇了。 人还是同一个人,一样是面带鬍鬚、满脸伤痕,一样是身高臂长、孔武有力,怎么看都还是那一副赳赳武夫的模样。 但是,在那张说不上不俊俏却也浓眉大眼颇有英武之气的面孔和强壮的躯壳下,却有了一个几乎焕然一新的灵魂。 他叫杨振,他从没想过自己真能穿越,在他灵魂出窍前,或者乾脆说,在他从兴城古城的东门城墙上摔下来之前,他只是一个业余时间爱看小说、爱幻想,爱吹牛皮、爱逞能的普通人而已。 那一天,他这个办公室主任陪著部门领导、领著单位同事,打著团建之名,一起到兴城古城来旅游,当时古城东门城墙正维修,施工人员一大堆,不让游客上。 但是爱逞能的他,为了在部门领导和单位同事面前出风头,非要上去跟人沟通协调搞特殊,结果沟通不成瞎吵吵,一个不小心从两三米高的台阶上栽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牛皮哄哄、张牙舞爪,一不小心踩空了,还是在人群中被谁看不过去给推了一把、踹了一脚,总之,才两三米的台阶,栽下来居然就掛了。 当他的灵魂脱离了肉体,正在缓缓上升之际,他只有一个念头——下辈子再也不装笔逞能了! 紧接著,他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居然又渐渐恢復了。 只是当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著醒来的时候,意识的深海里,像是装满了时装和古装电影的宣传片一样,一浪接著一浪地打来。 其实,“杨协镇”只昏迷了一天一夜就醒了。 但是这个醒来的“杨协镇”,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杨协镇了,他不敢让人知道他醒了。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杨振搞不清状况,只能一直装昏迷。 “昏迷”期间,来看望他的人很多,真是一波接著一波。 这些人中,有的过来看看就走了,有的则囉里囉嗦地说一大堆他当时听不太明白的话。 还有的人,来了不止一次,坐在他的炕头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包括他小时候如何淘气顽皮,长大了如何胆大包天又有惊无险的事情。 还有的人,一进来就跪在他的床边嚎啕大哭。 走马灯似的来访者,让一直在心里琢磨怎么办的他真是不胜其扰。 当然了,这期间,也有人笨手笨脚地掰开他的嘴,餵他水喝,甚至餵他一点小米粥。 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之后,杨振大概弄清了怎么回事,也大概弄清了他即將面临的是个什么情况,觉得不能再装下去了,也装不下去了。 再装下去,就真的没有必要醒过来了,可以直接去死了。 因为在他假装继续昏迷期间,他不止一次地从来探望他的人口中,听到崇禎二年、十一年、十二年、辽东、寧远、韃子、巡抚、总镇等字眼。 这一个个带血的字眼,让他復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开始陷入持续的惊恐不安之中。 好在两天两夜的时间过去,他已经弄清楚了。 在这个时空之中,被他的灵魂附体的这位老兄,或者说他的灵魂在这个时空的宿主,与他同名同姓,也叫杨振,还是个副將。 而且这个杨振的名字,他碰巧在一本穿明末成崇禎的小说上看到过。 又因为与他同名同姓,他还特意在手机上查了查这个杨振的光辉事跡。 虽然歷史上对杨振的记载非常少,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但是那些正史、野史上的点点记载,已经足以让他认清楚,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明末官军將领,是一个英雄,一个尽忠报国、死而后已的抗清英雄。 就在三天前,这个杨振从寧远东门外策马归来,就在高速穿过寧远城东门-城门洞的那一刻,突然马失前蹄,意外坠落马下,头部著地,昏迷了过去。 崇禎十二年寧远副將杨振坠马头部著地的那个位置,恰是三百八十年后办公室主任杨振头部著地的同一个位置。 就这么地,杨振稀里糊涂因祸得福——穿越了。 他还是杨振,只是现在的他,不想再去扮演明末歷史上那个兵败不屈、悲壮而死的英雄杨振了。 他不信命,他要改变,他要逆转,他要翻盘。 因为如果不改变,杨振马上就要壮烈了,可他决不愿成为史上最悲催的穿越客。 第二章 悲催 杨振醒来之后,又继续假装昏迷了两天两夜,最后在大概弄清了自己的处境,弄清了自己即將面临的情况之后,就果断“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身边几个从官的陪同下,硬著头皮前去拜见自己在寧远城的几位上官。 经过旁敲侧击的打听,他不仅知道了自己从官的姓名,而且也已经知道此时的寧远城里,暂时驻有一文一武两个“主帅”。 其中,文官之首,是新任辽东巡抚方一藻,而武將之首则是辽东总兵祖大寿。 其实,祖大寿的驻地之前一直在锦州,而此时领兵驻扎在寧远,则是不得已而为之。 崇禎十一年冬,建虏大军又一次绕道蒙古,攻入了大明腹地,辽东总兵祖大寿奉旨率领辽东军队的主力,奉调回师关內。 然而,这一次大战,大明这一边再一次死伤惨重,战死的、被杀的,或者因为抗敌不力而被下狱的文官武將,数不胜数。 不仅如此,辽东的军队跟著吴阿衡、祖大寿入关增援京师的时候,建虏之主黄台吉知道辽东空虚,马上又派了几万人的军队,前去围攻寧锦防线。 结果久攻不下,於是包围了锦州城和松山城。 辽东的警讯传来,已经焦头烂额的崇禎皇帝,不得不再次把目光投向辽东。 可是这个时候,之前主政辽东的那些文官武將,包括蓟辽总督吴阿衡在內,在增援京师的战事之中,也是伤亡殆尽,空出了一大批位置,根本无人可用。 在这个情况下,崇禎皇帝紧急任命了在剿匪前线督师的洪承畴担任新的蓟辽总督,派了自己信任的大太监高起潜出任辽东的监军太监。 洪承畴號为督师,高起潜號为“总监”,然而,这两个人却都不在辽东。 洪承畴还在从镇压农民军的前线往回赶,而高起潜当时也在处理直隶抗击建虏的善后事宜。 崇禎皇帝无奈之下,只得重新恢了原来为了统一辽东督抚事权而撤销的辽东巡抚之位,並任命御史出身的主战派文官方一藻,出任辽东巡抚,先行赶往辽东主持大局。 不久之后,进入关內的清军撤退,崇禎皇帝又不得不马上下旨,命令祖大寿率领的辽东军队回师辽东,救援锦州和松山。 祖大寿率领辽东军队跑了一大圈,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上,就又启程往回走,等到他奉命走到寧远的时候,人马疲惫,士气消沉。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锦州、松山已经被建虏大军重重包围,韃子的军队兵锋直抵杏山、塔山,韃子的前锋哨骑,已经出现在了寧远北边之处。 因此,祖大寿率领麾下疲惫不堪的军队,到了寧远就驻扎了下来,根本不敢去救援锦州和松山。 接下来,祖大寿带著辽东军队剩下的主力一万两千多人,在寧远城驻扎休整了一个多月,不敢北上一步,听凭黄台吉本人亲自率领的建虏大军围攻他自己的老巢。 眼下已经进入了三月,崇禎皇帝钦命的蓟辽总督洪承畴,还是没有抵达寧远城。 而早就已经抵达了山海关的所谓辽东总监內臣高起潜,却一直驻留在山海关,根本不敢北上一步。 这就是杨振此刻面对的寧远军情,而这个情况,让杨振异常的头大。 辽东巡抚方一藻,他並不熟悉,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是光是听到祖大寿、洪承畴、高起潜这几个名字,他就已经快要崩溃了。 因为,这些人全都是猪队友,全都是极端坑-爹的货色。 高起潜就不必提了,卢象升以及卢象升的天雄军,就是被这个死太监坑死的。 祖大寿这个人,更是早在崇禎四年的时候就已经投降过黄台吉一次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对崇禎皇帝,对大明朝,就是已经开始听调不听宣,已经有点首鼠两端的意思了。 而洪承畴此人,更是没法说。 大明朝最后的败亡,究其实,就是败亡在他的手里,是他一手葬送了大明朝最后的主力军队。 那可是当时大明朝边军仅有的本钱了啊! 穿越而来的杨振根本不想见这些人,但是想想今后自己就是在这些人手下当差,在这些人的指挥下挣扎求生,似乎不去见也不行。 而且作为寧远副將,自己昏迷的时候人家都来探望了,如今醒了,不拜见一下,也不合常理,说不过去。 好在,他不想见这些人,而这些人眼下也没有功夫接见他。 杨振在几个从官的陪同下,一路来到祖大寿临时驻扎的寧远总兵府,报上名號求见祖大帅,然而祖大帅並不在总兵府里。 等到他紧赶慢赶,走到了辽东巡抚在寧远城里的临时驻地蓟辽督师府,再一次吃了个闭门羹。 不过,辽东巡抚衙门的守门官弁,倒是认得杨振这个寧远副將,帮著通传了一下。 可是求见的请求被稟报进去之后没有多久,那守门官就回来说,巡抚方大人正与辽东总兵祖总镇、寧前兵备道邱大人等大人物商议要事,说是巡抚大人说了,杨振见礼就不必了,只让他这几日好生安心静养,过得几日再召见他。 当然,这一日求见上官未果的结局,反倒更合现在杨振的心意,说到底,他也很担心他自己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再被人看出端倪。 因此,听了守门官的这话,他自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回到自己东门下的营里,只一心琢磨著如何摆脱即將到来的悲惨命运。 当然了,儘管他已经非常努力地在掩饰著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可是从他醒来以后,在待人接物、言谈举止上,一再表现出来的一些不適应,还是透露出了许多他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蛛丝马跡。 比如,他对待身边从官和家丁们客客气气的態度,就引起来了一些人的疑惑和不解。 特別是,他突然之间表现出来的,对寧远军中各类火枪火銃火器的极端关注,也很是让一些人觉得杨协镇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杨振身边一些从官和家丁亲兵们在他背后的那些议论,他还並不知道。 但是,即便他知道了家丁士卒中的议论,他也已经顾不上去理会那些有的没的了。 因为崇禎十二年春三月,就是歷史上这个无兵无权的杂牌子寧远副將杨振的死期。 具体是哪一天,他並不清楚,但是现在的他,必须儘快找到能够摆脱悲催命运的办法。 而他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办法,其中一个就是装病。 也就是说,当朝廷和辽东巡抚派人领兵,前去救援被围的松山城的时候,他以坠马受伤为藉口,称病不去,当个缩头乌龟。 不管別人怎么说,只要不是当场就给砍了,那就坚决推脱,称病不去。 將来不管到哪,紧跟著祖大寿,或者紧跟著现在还在祖大寿麾下任职副將的吴三桂,那么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光景可活。 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像歷史上那样,明明知道山有虎,却不得不偏向虎山行,结果被围点打援的清军包围,最后全军覆没。 可是,他推脱得了吗?他能不去吗?祖大寿的大粗腿是那么好抱的吗? 此时的祖大寿,麾下早已是猛將如云,老一辈部將还在,而新一辈部將又崛起,比如吴三桂、祖克勇等,根本没必要花心思笼络杨振这个外人。 就拿吴三桂、杨振这样的后起之秀来说,要派谁去执行救援松山城那种九死一生的任务,简直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的。 吴三桂在辽东军中那是如假包换的坐地虎,既是辽东大帅祖大寿的外甥,又是监军太监高起潜的义子,他要不想去,即便没有正当理由,谁也没法强迫他去。 可是杨振,就不同了。 他在眼下的辽东,不仅没有强硬的靠山可以依靠,而且还有一个对他很有成见的死对头,即吴三桂认作义父的大太监高起潜。 高起潜这个死太监目前避居山海关,可他毕竟是崇禎皇帝钦命的辽东监军太监,对辽东官军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覷。 而他这个副將,却是崇禎十二年正月,刚从北直隶的大牢里被放出来,派到寧远前线充任副將的,说到底,他是个来寧远將功赎罪的外来户。 而隨他前来寧远的亲兵家丁和旧部劲卒,包括能打的、不能打的,满打满算,再加上他自己,也才一百九十六人而已。 到时候,高起潜催促寧远军出战的命令来了,祖大寿要是让他去,他敢不去吗?! 就算祖大寿不吱声,可若是辽东巡抚方一藻让他去,他也不能不去! 大战在即,要是硬顶著不去,隨便给安个罪名,怕是在当场就会被砍了。 歷史上的那个副將杨振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的杨振无从得知,但是恐怕也绝非心甘情愿。 第三章 火器 当然了,现在的他,並不是怀疑歷史上杨振的那份忠肝义胆。 他只是觉得,歷史上的杨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做法,完全是一副已经知道死之將至但却视死如归、甘之如飴的样子。 这一点,他可做不到。 或许歷史上的那位,经歷了数不尽的血战与勾心斗角之后,在受命出发的那一天,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已经感受到眼见大厦將倾却又无能为力的悲凉。 但是,现在的杨振还不想死,或者说,他还不想这么死,不想明知是死,还去死。 不管是机缘巧合也好,还是上天安排也罢,或者是其他不为人知的怪力乱神作用,总之,他既然来到了这个平行时空,就一定要在这个平行时空发挥一点改变歷史的作用。 现如今,装病当缩头乌龟的路子,他不能走,也走不通,除非他一直装昏迷不醒。 那么剩下来的,就只有接受命运的安排,並且努力从死里求生了。 所以从昨天拜见祖大寿和辽东巡抚而不得之后,回到东门外的营里,他就利用自己寧远副將的身份,让自己的从官李禄、张得贵,打著自己的副將旗牌,求爷爷告奶奶地,陆续借来了十几种寧远武备库和车营装备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单兵火器。 歷史上的杨振,乃是卫所世家出身,祖祖辈辈二百多年都是世袭广寧后屯卫指挥使。 他出生后,生逢乱世,所以自小从军,既有家学渊远,又是身经百战,所以一直以精擅骑射著称。 但是现在的杨振,却非常清楚地知道,到了眼下这个危局之中,个人的骑射本领再强横,也敌不过满清八旗铺天盖地的骑兵和箭雨。 而眼下能够帮他死里求生的唯一机会,就是好好地、充分地善加利用寧远城里现有的火器装备了。 也因此,从这天清晨开始,杨振派出了身边人带著自己的旗牌,到寧远总兵府中军管事处,去打了个招呼算作报备,然后就在东门小校场里乒桌球乓地试用起了各种火枪火銃火器。 什么火銃、神枪,什么鸟銃、拐子銃,五雷神机、神火飞鸦,还有九头鸟、三眼銃,迅雷銃,四眼铁枪,这些能试在城內小校场试用的,杨振挨个试用了一遍。 还有一些不能在城內小校场直接试用的,比如什么小佛郎机,万人敌,连珠銃。 还有一些明末种类繁多的各种点火投掷型火器,像是比较原始的地雷,比如什么石头雷、陶瓷雷、生铁雷、龙王炮。 这些火器,要么装填弹药极端费事,要么对使用者自身有巨大危险,要么就是动静太大了,容易在寧远城里造成不良影响,而且对於小校场,也容易造成破坏,所以杨振並没有敢於试用。 但是,就他已经试用的那些来看,除了鸟銃这种相对普遍的火绳枪大有改良的余地之外,从清晨到中午,三个时辰了,杨振也还是没有找到那种简单改一改,就能帮助他扭转乾坤的东西。 而他一度寄以一些希望的所谓四眼铁枪,这一回打完了之后,也是大失所望。 四眼铁枪的威力,比三眼銃强点,可是“四眼铁枪”虽然名为枪,但却跟三眼銃没有本质区別,不过是长了点,个头大一点,多了一根枪管,打完了火药、弹子之后,可以用来当长兵器罢了。 且说三月初一这天中午,杨振满怀希望地打完了四眼铁枪,有点心灰意冷,满脸都是失望之色,把手中的四眼铁枪放下,嘆了口气,对著一直陪同左右的张得贵说道: “张大哥!咱们这座寧远城,可是从来没被韃子攻占过,难道十数年积存的火器都是这样的货色吗?!” 那叫张得贵的中年粗壮汉子听了杨振这话,连忙躬身作揖,不提火器的事,而是正色说道:“大人可別这么称呼卑职!叫卑职大哥,卑职万万不敢当! “当年卑职在广寧城的时候,就已誓死追隨老指挥使,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现在老指挥使不在了,广寧城不在了,义州城也不在了,可是大人还在啊! “只要大人在,咱后屯卫就有主,朝廷就撤不了咱后屯卫,咱们后屯卫就还在!只要后屯卫还在,咱们上下尊卑的规矩,就万万不可乱! “要是乱了规矩,指挥使不当自己是指挥使,千百户不当自己是千百户,那还是咱后屯卫吗?” 杨振一听这绕口令似的车軲轆话,顿时一阵无语,急得直挠了挠头。 但是,当他看著张得贵那张黝黑的、布满伤痕、满是沧桑的脸,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现在,他已经知道,在他昏迷期间,那个跪在他炕边嚎啕大哭了几次,絮絮叨叨地说些往事的人,正是这个年过四十、出身於广寧后屯卫的张得贵。 现在的杨振,並不知道他自己的前身是什么时候世袭了广寧后屯卫的指挥使。 但是在寧远城里,他的关防旗牌上却分明写著“辽东都司广寧后屯卫指挥使充寧远副將杨”这样的字样。 这说明,上一任的广寧后屯卫指挥使,也就是他的父亲,广寧后屯卫杨家的上一任长房之主,已经不在了。 天启以来,辽东战事那么频繁,杨振的父亲究竟死在哪一年,死在那一场战爭中,现在的这个杨振无从知道。 但是他非常確定的是,现在他身边这一批出身於广寧后屯卫的旧部劲卒、亲兵家丁,是他在这个乱世之中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立身之本。 这些人如今已经不到二百个了,而且老的老,少的少,伤的伤,残的残,但是,他们百战余生,都是悍卒。 杨振当下急著要看遍寧远城里库存的单兵火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纠结广寧后屯卫的那些陈年往事。 何况那些陈年往事,自己也不熟悉,万一被看出破绽来反倒不好。 他见张得贵在这些上下尊卑的细节问题上较真,连忙岔开话题说道:“李禄呢?李禄哪里去了?怎么半天不见人影?还有没有別的趁手火器了?” “协镇大人!李禄到祖大帅府邸,去找祖克勇借火器了!卑职之前听说,祖大帅头几年镇守寧远的时候,曾在寧远车营武库的老底子里,得著一批万历年造的鲁密銃!大家都没见过,但听说现在都在祖大帅麾下,由祖大帅的帐下中军祖克勇管著!” 回答杨振的,还是张得贵,只听他接著又低声说道:“祖克勇——祖將军,是祖大帅子侄辈,现任祖大帅帐下中军参將,颇得祖大帅信重!” 祖克勇是寧远祖家人,但是属於寧远祖家的小宗、远支。 崇禎十二年春三月救援松山之战,祖大帅派他到锦州送信,所以他也跟著杨振去了。 只不过杨振受伤被俘后,最终死於此战,然而祖克勇被俘以后,从此再无一点消息,就这么消失於歷史之中了。 杨振在后世阅读那段歷史的时候,就曾经怀疑过,这个祖克勇被俘之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投降了。 毕竟在当时,祖大寿家族已经有大量兄弟子侄投降了满清,並出任了满清的官职,因此祖克勇被俘后选择投降,是完全可能的。 至於祖克勇投降之后,从此销声匿跡,其中原因,想来应该是这个人天良未泯,虽然力战被俘之后投降了,但是却没有选择为满清效力。 杨振此刻听了张得贵的话,知道李禄去找祖克勇求借传说中的鲁密銃,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只是他不太放心,皱著眉头又对张得贵说:“我与祖克勇非亲非故,李禄打著我的旗牌去找祖克勇,祖克勇未必见他,即使见他,也未必能借来一用啊!” 张得贵疑惑地看了看杨振,说道:“难道协镇大人忘了?李禄那小子可是救过祖克勇的命啊!” “哦?!——哎—呦!你看看,这个事情让我给忘了个乾净!这次坠马伤了头部,以前好多事情,现在都有点恍恍惚惚记不大清楚了!” 杨振这回听了张得贵的话,顿时放下心来,一边儿扶著脑袋苦笑,一边儿拿这个话来掩饰著自己的尷尬:“那就好!那就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杨振正说著话,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转身看去,很快看见一个顶盔贯甲的青壮汉子在小校场门口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门口值守的士卒,从马上取下一桿类似鸟枪的东西,然后双手持住,兴高采烈地快速走来。 “大人!李禄回来了!看样子是借到了!” 身边的张得贵话音刚落,杨振-就已听见十几步外的李禄大声说道:“协镇大人!你再试试这个鲁密銃!这个当合大人心意!” 第四章 底气 李禄,现在杨振麾下任职都司。 这个人在歷史上是杨振的死忠,崇禎十二年春三月,跟著杨振一起,被斩首於松山城外。 碰巧这点歷史,现在的杨振是知道的,因为歷史上关於杨振的记载,就那么一点点,其中被同时记载下来的人物就有这个李禄。 现在看来,杨振麾下的张得贵等人,很可能在第一波与满清骑兵的遭遇战中就阵亡了,所以没有被俘,也因此没有留下姓名。 “太好了!李都司回来的正是时候!” 杨振看著快步走来的李禄,笑著说道:“李都司辛苦!希望这个鲁密銃能够名副其实,对得起今天大家的辛苦!” 杨振说完了话,从李禄手里接过那杆用油布层层包裹著的火銃,心中多少有点忐忑。 寧远城里官军装备的单兵火器,他差別不多已经看遍了,有很多在后世传得神乎其神的火器,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徒有虚名,相当於卖家秀和买家秀的区別。 这让他对传说中的鲁密銃也心情复杂起来,既希望它真如传说中那样,真的是与明末时代西方人的火枪类似的一款火枪,同时他又非常担心,害怕关於“鲁密銃”的传说,只是一种传说。 杨振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在外面的油布一层层剥开,一桿被油渍浸润的红褐色“銃床”先露了出来。 不知道这个“銃床”是由什么木头所作,上有细纹,入手颇重。 看见这个硬木做的銃床,杨振的心里怦怦直跳,单就眼前所见,鲁密銃就已经不是一般的火銃了。 至少这个硬木“銃床”的设计,就比什么神枪、火銃、三眼銃、四眼铁枪,进步了一个时代。 杨振心中大喜的同时,有点急不可耐,迅速撤掉了包裹著“銃身”的所有油布,赫然入眼的,正是传说中的枪托、龙头、扳机。 “鲁密銃”的枪托,是所谓的“弯型”,即可以架在前胸肩窝处著力。 就其基本形制而言,已经与后世所谓的“汉阳造”老套筒的枪托形状相似了。 仔细看下去,杨振发现,这杆“鲁密銃”的枪托,与其硬木“銃床”虽然紧紧连在一起,但是连接处间有缝隙,看来可以活动。 杨振心中存疑,抬眼看著李禄,李禄忙说:“大人!鲁密銃銃床床尾暗含刀头,临阵之时,若敌人迫近,去掉了枪托,即可掉转过来,当做斩马刀用!” 李禄说了这话,见杨振仍有不解,就从杨振手中接过鲁密銃,在枪托上找来找去,找到一根铆钉,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重击铆钉一头,一个长约两寸的方形铆钉应声掉落。 紧接著,李禄拍打枪托,然后用力下拔,枪托隨即从“銃床”的床尾脱落,一个长约七八寸的镰刀型刀头露了出来。 李禄的演示,让杨振有点目瞪口呆,他没有想过,“鲁密銃”一尺多长的“弯型”枪托里,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设计。 “这特么是什么坑爹设计!?枪托就是枪托,既然是火枪,还搞什么斩马刀!真是浪费钢材,华而不实!” 杨振一边儿在肚子里腹誹著,一边从李禄的手中接过了“鲁密銃”,把枪托扣上,铆钉塞入,重新安装好,然后去查看用於点火的龙头轨、扳机和火门。 “鲁密銃”的龙头轨、机,都在“銃床”里面,从外面看不见机轨,整个构造还是很精心的。 杨振模仿著后世军训打靶时的样子,把枪托顶在肩窝里,扣动扳机,只听得“噠”的一声脆响,龙头铁就打在了火门上,然后立刻弹起,恢復如初。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是万历中期朝廷督造的这款鲁密銃,仍然是堪用品,当年大明朝视野开阔、国力雄厚,由此可见一斑。 隨后,杨振又把枪倒过来,去看銃管,果真是內外两根“銃管”叠加套筒的造型。 这个双层銃管,从头到尾,都固定在木质“銃床”的沟槽里面,上箍铁环,异常坚固牢靠。 “銃床”下面,还设计有一根“搠杖”,是一根专门用来清理銃管,並且捣实火药和弹丸的棍子。 再看前口,口径却是不大。 杨振径直拿了自己的食指去试,结果插不进去,换了无名指,却可以顺利塞入,銃管內壁光滑,无砂质,当然了,內壁也无膛线。 “来!装了火药,我再试试看!” 杨振匆匆看完了传说中的鲁密銃,心中基本满意,他已经找到了在这个时代可以进行加工改良的火枪原型了,现在就看其射程如何了。 杨振一边说著,一边把“鲁密銃”递给李禄。 李禄接过去,取来普通鸟枪专用的火药罐,迅速把火药装填进去,再撕下一块油布,包上弹丸,团成一团,塞进去,然后用搠杖捣实。 又叫人取来火绳,点燃了,夹在龙头铁上。 最后小心翼翼地在火门处的孔槽里倒入一些火药粉末,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杨振。 杨振已经亲自试验了好几款火器了,包括大明军中装备得相对比较普遍的鸟銃,也就是价廉物不美的那些低端火绳枪,所以他已经知道这个流程了。 当下接过“鲁密銃”,喝令围在周边的人都闪开,朝著百步开外树立著的一块抱著厚厚牛皮的盾牌瞄准。 杨振用力扣下扳机,龙头铁上夹著的火绳点燃了火门孔槽中的火药,一阵带著火星的烟雾升起,接下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杨振的肩窝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差点一个趔趄。 同时,他的眼前顿时一片白烟,呛人口鼻的硝烟,熏得杨振一阵咳嗽。 杨振打完了“鲁密銃”,早有亲兵跑过去看靶子,过了一会儿,那个远远跑去的亲兵兴高采烈的拖著厚厚的牛皮木质盾牌跑了回来。 “打中了!协镇大人打中了!” 片刻之后,那亲兵回到杨振等人身边,扶著盾牌,指著盾牌上部边缘一个核桃大小的弹坑,兴高采烈地说:“各位大人请看!这里,有个弹坑,之前都没有,就在这里!” 杨振靠近过去,只见那面盾牌上蒙著的老牛皮已经破损,但是对面的盾板虽然鼓起一点包,却並没有完全打穿。 他把手指抠进去,捅了一下,弹丸从盾牌后面掉了出来,已经变形。 “我曾听人说起,鲁密銃,能打一百八十步,而且一百八十步外也可伤人,现在看来,实在是有点言过其实了啊!” 说完了这话,杨振的心里五味杂陈,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灵机一动,又对李禄说道:“你装了多少火药?装填的弹丸有多重?” 李禄见杨振对“鲁密銃”的表现还是不甚满意,连忙说道:“大人!鲁密銃,卑职没有用过,並不知其用药多少,弹重如何!为了防止炸膛,卑职是按照营中鸟銃的比例装填,用药四钱,铅弹则重三钱!” “原来如此!” 听了李禄的话,杨振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 看来“鲁密銃”需要装填多少火药,使用多大重的弹丸,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作用,还需要继续试验。 看著这杆长达近两米、重达十来斤的“鲁密銃”,杨振的心里终於有了点底气。 然而就在这时,正当他要继续试验“鲁密銃”的药量和弹丸之时,校场外一阵马蹄声传来,杨振及其身边眾人忙回头张望。 稍倾,一队人马风驰电掣,来到校场门外,只听当先一人叫道:“杨振大人可在?大帅有令,请杨协镇跟隨我等,速速到巡抚大人行辕议事!” 正在校场內跟著杨振试用火器的大小官弁,听见这话,全都看著杨振。 “终於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杨振心里嘀咕著,嘴上並不说话,只对身边一眾隨从抱拳拱了拱手,隨即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第五章 交代 崇禎十二年春的时候,新任的蓟辽督师人选,准確地说,是总督蓟辽等地军务兼理粮餉的大臣,是大名鼎鼎的洪承畴。 但是,这位新任蓟辽总督洪承畴,到现在为止,仍在赶来辽东的途中,还没有正式到任。 而新任蓟辽等地监军太监高起潜,眼下还在山海关驻留,不敢深入关外半步。 所以,眼下山海关外,辽东地面上最大的文官,就是辽东巡抚方一藻了。 而最高军事统帅,则是大明辽东总兵官、掛“征辽前锋將军印”的祖大寿。 祖大寿家族世世代代居住在寧远城里,祖家大院比蓟辽督师府都气派,自是用不著蓟辽督师府。 因此,方一藻上任辽东巡抚以后,就把自己的巡抚衙署,暂时设在了过去的蓟辽督师府里。 杨振骑著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跟著前来传令的大帅中军官弁,很快就到了蓟辽督师府的大门外,下了马,跟著领路的官弁一路穿过前院,直入院內议事的二堂。 杨振到来的时候,蓟辽督师府即眼下辽东巡抚衙署的二进院內,士卒林立、气氛肃杀,巡抚办公的二堂內,早已坐满了几个月来云集寧远城的辽东文官武將。 “卑职——辽东都司广寧后屯卫指挥使充寧远副將——杨振前来听令!” 这样的场合,现在的杨振,是头一回参加,他也不晓得有什么规矩要遵守。 但是又觉得在没人传唤的情况下,就这么直愣愣的走进去,自行找个位置坐下,肯定是不行的。 因此,来到了议事的二堂外,他只好按照自己认为该做的那样,在二堂门外的台阶下单膝跪地自行通报,反正礼多人不怪,总之没什么坏处。 还好,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在意他的举动。 杨振通报完,抬头往里张望,就看见一个站立在二堂门內、身材高大的年轻將领,正冲他招手,那意思是示意他进去。 於是,杨振起身,昂首跨过高高的门槛,迈步进入议事的二堂內。 他刚进去,就听见一个低沉疲惫的声音说道: “杨振来了?你来得正好!本抚院听说,你的身体刚刚恢復,今天早上就到小校场去训练士卒,很不错!看来前几天的坠马,没有什么事情了嘛!” 杨振一听,知道这就是现任的辽东巡抚方一藻方大人了,隨即衝著说话的那个乾瘦老头,单膝跪地拜了下去。 此时在他的面前,堂中一左一右並排坐著两个人物: 一个是那个乾瘦老头方一藻。 另一位相貌堂堂、不怒自威的大將就不用说了,他的心里已知,那是祖大寿。 “卑职杨振拜见抚院大人!卑职杨振拜见大帅!” 杨振先是衝著方一藻一低头,然后衝著祖大寿一抱拳,而后接著说道: “卑职不小心坠马昏厥,有劳抚院大人前去探望!大人关怀,卑职感激不尽!” 此前他已听张得贵说起,这一次他能从狱中放出,还有机会来到寧远充任副將,多亏了这个方一藻给他说话。 而且他和他的那些旧部劲卒,就是跟著方一藻的儿子一起来的寧远城。 当然了,这也多亏了杨振还有一个在宣府镇当总兵的叔父杨国柱。 方一藻与杨国柱认识,因此杨国柱请託了方一藻。 而方一藻一介文人进士,在辽东巡抚的任上,也迫切需要有一些身经百战的悍將劲卒收在帐下,听他调用使唤,因此就为杨振说了话。 就这么地,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兵败入狱的杨振及其几个旧部,得脱大狱,重获自由身,然后召集了残余的旧部,以將功赎罪的名义,前往辽东巡抚帐下效力来了。 因此,现在的这个杨振,虽然对这个方一藻並不熟悉,但是他还是诚诚恳恳地对著方一藻一拜,並趁机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 若是这次奉命去救援锦州,解围松山,自己跟歷史上一样,一去不回的话,就是想说句感激的话都没机会了。 “起来吧,起来吧——当此辽东大战在即之时,眾將军与本抚院之间可无须多礼,无须多礼!” 杨振听了这话,遂缓缓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那个年轻將领身边,与祖大寿麾下其他几员记不起来名字的將领站在了一起。 他刚刚站定,就听见方一藻继续说道: “昨日清晨,蓟辽监军內臣高公公来信,督促我辈儘快进军松山,以解锦州之围。 “就在昨日,本抚院与祖总镇、邱大人已经议过此事,本抚院与邱大人、祖大帅想法一致。 “此次建虏围城与以往类同,意在调动寧远守军,遂其围点打援、野战谋我之目的,而我锦州、松山兵精足粮、將得其人,虽然进取有所不足,但是固守却绰绰有余! “同时,朝廷袞袞诸公,以及监军內臣高公公远在关內,对军前敌我实情並不深知,是以昨日议事结束,本抚院与祖总镇决意顶住朝廷压力,继续以各城兵马坚守汛地,待敌粮尽退却之时,再出兵尾隨追击!” 杨振听到这里,感到十分惊讶的同时,也十分的喜出望外,难道说自己的穿越已经改变了歷史?! 然而,正当杨振在心里一直悬著的那块石头就要落地的当口,却又听见方一藻在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沉沉地嘆了口气,杨振的心立刻就又揪了起来。 果然,方一藻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嘆口气,继续说道: “然则——,今日清晨,本抚院与祖总镇,又接到本兵大人和高公公一起督促辽东进兵解围的行文! “兵部行文和监军高公公书信,皆以圣意相胁,措辞极为严厉,想来必是圣意如此。 “本抚院与祖总镇再三斟酌,认为还是应当谨遵圣意,准备尽起寧远诸军北上,为锦州、松山出兵解围!” 方一藻此话一出口,除了辽东大帅祖大寿、寧前兵备道邱大人两个人仍然不动如山之外,堂中其他人一片大哗。 “抚院大人,三思啊!” “大帅,万万不可啊!” “建奴围城,摆明了是围点打援啊!” 就在堂中一片大话,你一句我一句反对出兵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响,眾人一惊,顿时安静下来。 原来是祖大寿重重地把拳头擂在了他身旁的小茶几上,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在堂中人的脸上挨个打量过去,直到整个二堂之內鸦雀无声。 这时,祖大寿方才张口说道: “都给我住嘴!听方大人把话说完!” 声音不大,但却透著一股子霸气。 祖大寿在辽东军中的威望无人可比,此话一出,堂中没有一个人敢再吱声,全都凝神静气,屏住呼吸,等候著方一藻继续说下去。 杨振的那颗本来已经喜出望外的心,一瞬间又重新提了起来。 只听方一藻接著说道:“自来大军起行,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调兵遣將不说,最要紧是要粮要餉,这些事情安排起来都需要时间,所以,寧远诸军各个营头,可稍安勿躁,这几日先著手整顿营伍、清点器械,厉兵秣马、做好准备! “至於大军起行所需粮餉,本抚院与祖总镇已经联名报给监军高公公,待高公公有了说法,我们寧远诸军再启程北上!” 方一藻这话说完,堂中许多与杨振官职大小差不多的將领,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气,有几个甚至都忍不住喜笑顏开了。 对方一藻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些人都是心知肚明。 但是唯有杨振在听了这番话以后,心里不由得有些疑惑: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说后来那些修明史、修清史的人搞错了?” 虽然在后世的时候,他並不是所谓的军事发烧友,但是他对明末辽东军队的那些军阀脾气和军阀作风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些人里的大多数,都是畏敌如虎,根本不想跟建虏的八旗军队硬碰硬。 所以,都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实在没办法了,就给朝廷或者上官出难题。 而最冠冕堂皇的难题,就是大军开拔、作战的粮餉军需,而且往往都是狮子大开口,搞得朝廷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的杨振,倒是希望这一次也是如此。 虽然这样做多少有点王八蛋,但是生死关头,还是先保住自己的革命本钱要紧。 然而可惜的是,杨振心中的那点侥倖和疑惑,很快就又被打消了,只见那个巡抚方一藻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地接著说道: “眾將军!老夫的话,你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然则话虽如此说,对本兵大人和圣上钦命监军高公公,本抚院和祖总镇,以及寧远诸军,却必须要有个交代!而且是一个合情合理合乎法度的交代!” 第六章 来了 杨振一听这话,心中顿时明白了,心说:“来了!来了!终於来了!” 果不其然,辽东巡抚方一藻的话说完,又端起了茶碗喝起了茶,而这个时候,祖大寿突然咳嗽了一声,堂中诸將的注意力瞬间全都被吸引到了祖大寿的身上。 杨振也看著他。 祖大寿长了一张国字脸,眉毛、八字须和山羊鬍都很浓密,颧骨稍微有点高,脸颊有点陷,相貌堂堂、威武不凡,但是现在却看起来有点疲態。 此时,祖大寿环视了堂中诸將一圈,然后沉声说道: “巡抚大人说的话,已经很明白了。自打二月以来,兵部陈新甲陈大人和监军高公公,就一再发文,反覆催促吾辈进兵,这两日来,督促更加迫切! “祖某和方巡抚虽然爱惜大家,不愿敌情不明就仓促进兵,也不想让大家去冒一些无谓的风险,祖某和方大人的苦心,想来大家也都知晓一二。但是眼下,不进兵却又实在不行! “吾辈若不进兵,上对朝廷和圣上无法交代,下对锦州和松山死战守城的將士们无法交代!何况诸將之中,正有不少家眷子女,与祖某人一样,现下都在锦州城里。若是锦州陷於敌手,后果则不堪设想! “有人可能会说,锦州与松山,城高壕深,异常坚固,轻易不至於被敌攻陷。但是,祖某人並不是担心建虏八旗兵强攻硬取能够拿下锦州、松山。祖某人与方大人所担心的是,锦州、松山被围日久,外无援兵,內生变乱,城中人决心动摇! “去岁冬,韃子入寇关內,祖某率军离开锦州,驰援京师,到如今已有数月之久,而锦州和松山两城之被围,自正月至今,已有五六十日! “虽以祖某之见,最多再过一月,很可能不需一个月,建虏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取,就必然粮儘自退! “然而——最可虑者,恰恰是在这一月之內,锦州与松山,尤其是松山城內守军之士气决心,决不可崩溃或者动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特別是,如若松山三千守军,由於士气崩溃而导致城陷,锦州与寧远从此失去联络,则锦州亦危矣! “因此,眼下当务之急,寧远诸军一边要整军备战,做好大军进兵的准备,另一边则是儘快派出一支先锋,前往锦州、松山!若能破围进城,则锦州和松山守军之士气必然高涨!则建虏此次入寇,亦必然无功而返!” 祖大寿说完这话,停了下来,看著眾將,最后果然把目光停留在杨振的身上,搞得杨振连忙低头,不敢与其对视,但是心中的紧张却难以缓解。 这个时候,巡抚方一藻又说话了: “方才祖总镇所言,句句在理!锦州、松山,城池虽然坚固,但是久被围困之后,最可怕的却是人心士气丧失!只要派出一队人马,顺利抵达锦州或者松山城下,告知城中守军,我寧远援军不日即至!如此一来,即大功告成!” 说完这话,方一藻声音陡然升高,大声说道: “堂下眾將!有谁——能为朝廷、为辽东担此重任、度此难关!” 巡抚方一藻这话说得鬚髮飞扬、慷慨激昂。 可惜的是,他说完之后,堂中的眾將却依旧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接他的话茬。 杨振也低著头,儘量躲避著方一藻和祖大寿二人的目光,同时也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著对面其他人物。 二堂里,方一藻与祖大寿一文一武並坐在上,方一藻左手边儿一排座位的第一个,是一个文官。 根据杨振眼下所知的明末辽东情况,他推断,这个中等身材但是相貌堂堂的文官,应该就是此时的辽东文官二把手邱民仰了。 再往下则是另外两位文官:一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瘦小,八字须、山羊鬍,面色黝黑,拧著眉头,咬牙不语。 杨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坐在黑面文官下手的另外一位,则要年轻得多,看年龄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瘦高,唇上一字胡,頦下留短须,剑眉星目,颇为英朗,此时也是满脸忧色,冷峻沉默。 杨振站在武將这边儿的最下首,方便他去偷偷观察对面三位文官的样子与神情。 至於他自己这边的那些將领,他则不便扭头去看了。 不过,二堂之中一片鸦雀无声,就是傻子也知道祖大寿这边的武將们,没有人主动领命。 方一藻这个巡抚大人,来到辽东之后,除了朝廷配备的几个文官比如什么辽西分巡道、户部督餉郎中之外,他在辽东军中根本没有自己的武將班底。 若说有的话,那也就只有受了他的恩惠,被发配到辽东巡抚帐下效力的新任寧远副將杨振了。 可是,杨振所部只有区区不到二百个兵。 所以方一藻虽然是巡抚大人,但是调兵遣將的权力,归根结底还是在祖大寿这个辽东大帅的手上。 祖大寿不说话,方一藻说了也不好使。 眼见无人应答,方一藻脸色非常难看,又过了片刻,方一藻也不再等待有人自告奋勇了,而是转头对著祖大寿抱拳说道: “祖总镇麾下猛將如云,以祖总镇看,派谁去合適?” 派一支先锋人马去松山、锦州救援,用来搪塞朝廷,是祖大寿和方一藻等人反覆商量之后共同作出的决定。 所以祖大寿並不反对派人去,只是此去九死一生,派谁去他却拿不定主意。 祖大寿也为难,听了方一藻的话,沉吟片刻说道: “救援锦州、松山,其意在坚定两地守城之心!只须遣一员悍勇之將,领数百劲卒即可! “本镇麾下猛將虽多,然而人人各司其职——桑噶尔赛统带蒙古兵马,祖大乐节制车营輜重,吴三桂统率寧锦铁骑,皆本镇左右手,当次整军备战之际,须臾不可离!” 祖大寿话音刚落,他点到的这几个人,立刻挨个起身,衝著巡抚方一藻抱拳躬身,也不说话。 那意思就很明显了,他们都有要事在身,去不了,毕竟寧远城也得守,而且更重要。 祖大寿的话让巡抚方一藻既感到生气,又感到沮丧,但是他却无可奈何,毫无办法。 只见他摆了摆手,先让祖大寿麾下的三大主將桑噶尔赛、祖大乐、吴三桂坐下,然后接著问祖大寿: “那么,依祖总镇之见,寧远城中何人可担此重任?” 祖大寿等的也许就是这句话,方一藻刚说完,他就接著说道: “以本镇之见,新任寧远副將杨振,足当此任!” 杨振正站在最后面,偷偷打量著桑噶尔赛、祖大乐、吴三桂,刚把这几个人分清楚,就突然听到了这句话,心中一紧,一阵慌乱,连忙去看说话的祖大寿。 正好,这个时候祖大寿也正看著他。 只见祖大寿一边示意他稍安勿躁,一边又接著说道: “杨振世侄,出身辽东,世代將门,早有悍勇之名!去年建虏入寇京畿,杨振率部,从督师卢象升,迎战建虏大军,在建虏重围之中杀出,所部悍勇,可见一斑!此次援救锦州松山,杨振可任先锋!” 第七章 可乎 祖大寿说话的时候,杨振本能地就想反驳。 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当堂顶撞上官,特別是祖大寿这样的上官,会有很多麻烦。 而且,他也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眼下也想听听眾人的议论,看看其他人对他都是什么態度。 祖大寿说完了话,巡抚方一藻,左手轻轻拍著座椅的扶手,右手轻捋著下巴上的长鬍子,思考了片刻,说道: “杨振悍勇之名,本抚院也知道,这次本抚院请命,让他充任寧远副將,就是取他一个悍勇忠勤! “只是杨振所部,眼下不足二百之数,而围困锦州、松山之建虏,则足有数万之眾!本抚院甚是担心,杨振率部,未抵松山之郊,即遭重重拦截!其部人寡而敌眾,若其不能胜,则两地士气必为之更沮!如之奈何?” 方一藻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他不想让杨振本人和杨振的人马去。 因为,这是方一藻这个辽东巡抚目前在寧远城里唯一能够指挥得动的一支力量。 但是,祖大寿的意思,方一藻却不敢断然反对,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实际上,祖大寿也不是很担心锦州城。 因为他对锦州很了解,他的一堆弟弟和亲信部將,都被他留在了锦州,同时锦州城池高固、驻有重兵,建虏强攻不下来。 他的本意,只是送信,而且主要是给松山城送信,告知寧远援军即至,好叫松山城內的金国凤所部三千人好好坚守。 因此,他並不是非要让杨振率部去主动衝击敌军,去送死,而是取他的悍勇,衝破建虏巡哨拦截,冲至松山城下。 至於最后杨振能不能顺利衝进城里,他则不考虑,衝进去固然好,可是冲不进去,能把消息传进去也就足矣。 此行风险很大,可谓九死一生,兵派多了,不仅速度慢,而且一旦失败,徒增伤亡,这就是祖大寿的考虑。 但是巡抚方一藻的想法也没错。 既然派人去了,那就得儘量把这事办成,以二百人救援松山,又怎么可能办成?! 巡抚方一藻说完了那些话,祖大寿沉吟不语,这个时候坐在方一藻这边的第一个文官说话了。 “祖大帅!巡抚大人!邱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振闻声看向说话的文官,心里说: “果真是邱民仰!这人可以,是个君子!” 只见邱民仰出声之后,祖大寿、方一藻都是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於是邱民仰说道:“总镇大人、巡抚大人救援松山锦州之本意,邱某自是清楚,但是既然有了救援、解围之名,即便只是一支先锋,二百人也確实太少!说將出去,恐怕朝中弹劾辽东文武避敌畏战之声又起啊!若是如此,反倒不如不派为上!” 邱民仰说完,另外一个文官也跟著说道: “某辽东分巡道张斗,赞同邱大人的意见!派二百人,去救援数万丑虏围困的锦州和松山,令人闻之,简直如同儿戏!” 杨振看著那个山羊鬍、小个子文官,听他自称“分巡道张斗”,判断他应该就是后来松山城陷后被杀的那个文官张斗了。 这人倒是个实在人。 张斗说完话,祖大寿眉头一皱,祖大寿那边的將领们也都是脸色不快,都对张斗的话不满意。 这时,只听那个坐在最外面的四十上下、一表人才的文官说道: “巡抚大人!总镇大人!学生袁枢,充为朝廷督餉郎中,在巡抚大人和祖总镇面前本不敢言兵,只是此次救援松山,解围锦州之事,朝野上下极为关注,且大敌当前,寧远一举一动,皆至关重要! “吾辈不救松山则已,若救,则必期之以成!若三心两意,徘徊於救亦可、不救亦可,成亦可、不成亦可之间,则危矣!学生一点浅见,请巡抚大人、总镇大人三思!” 这个人居然是袁枢! 杨振静静地听了这几个文官的话,心里略略感到欣慰。 看来目前崇禎皇帝为辽东安排的这几个文官都还不错,没有那种迂腐不堪、大言不惭的蠢货,也没有那种只知勾心斗角、爭权夺利的小人。 事实上,到了崇禎十二年,那种依靠攀附权贵或者依附朝中大佬上位的文官,都已经不敢再来辽东了。 这个时候凡是敢来辽东的,还都算是眼下大明朝文官之中的优秀分子。 寧前兵备道邱民仰、分巡道张斗、户部派驻寧远和“觉华岛”的督餉郎中袁枢,先后都发了言,而且都是支持巡抚方一藻的说法,变相地给祖大寿的说法提了一堆意见。 祖大寿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他也不是糊涂人,他也知道他的说法不足以令眾人信服。 別说这个决定被报到朝廷上了,就是在辽东本地,以二百人救援松山,解围锦州,任谁说起这个事,也说不通啊! 而杨振,也知道歷史上並不是单独由他率领所部二百人救援松山城,因此,在一阵紧张慌乱之后,终於又淡定下来。 果不其然,巡抚方一藻以及其他文官纷纷表达了反对的意见之后,祖大寿终於又开口说道: “诸位大人所说都有道理!本镇方才所言,只是提议以寧远副將杨振主其事,杨振麾下人马不足二百,此情本镇也知道,是以本镇另有安排!” 祖大寿说完这话,对著自己右手边第一个將领说道: “桑噶尔赛!方才巡抚大人、兵备大人所说,你也听到了!杨振所部人马不足二百,巡哨松山外围,则绰绰有余,至於救援解围,则远远不足!本镇即以汝部蒙古营骑兵拣选精锐三百员,以游击徐昌永为將,调配寧远副將杨振指挥,共襄其事!如何?!” 桑噶尔赛,出身广寧塞外蒙古部落,麾下全是蒙古杂兵,战斗力不咋地,但胜在人数比较多。 这类人,大都是所在部落被建虏征服之后流散在辽西各地的內附蒙古人,他们与女真人多少有点仇恨,但是在大明朝这边却又有点像僱佣兵。 他们当兵打仗,就是为了赚取钱粮军餉,对大明朝廷其实並没有多少忠诚度。 这些蒙古兵,曾经多数归属崇禎早年的辽东大帅满桂,满桂满大帅战死了以后,则归属於现在的大帅祖大寿统领。 且说桑噶尔赛听了祖大寿的话后,並没有迟疑,当即站起,对祖大寿抱拳说道: “末將谨遵大帅军令!” 祖大寿听罢点点头,挥手让桑噶尔赛坐下,然后对巡抚方一藻等人说道: “方大人、邱大人、张大人、袁大人,如此可乎?” 五百人去解围,当然也是远远不够的。 但是,早在此次军事会议开始的时候,祖大寿就已经把这次“救援”的实质说明白了,不过是送个口信,坚定两地军民守城的决心,同时给上上下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並不是真要去硬碰硬地打破建虏大军对锦州和松山的围困。 他所抱定的主意,还是要各地依靠坚城固守,一直坚持到围城的韃子大军粮儘自退。 祖大寿的这个战略,其实杨振本人是赞同的。 只是此时必须派出一个將领北上,去给朝廷的主战派一个交代,而且派的人还恰恰是他,这就让他很不爽了。 杨振一边儿慨嘆自己的不幸命运,一边儿又听见方一藻说道: “既然祖总镇这么安排了,本抚院也没有其他什么意见。且看看杨振本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吧!” 方一藻说到这里,突然冲杨振说道: “杨振!对祖总镇的安排,你本人意下如何?如果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在此提出! “此次救援松山,解围锦州,给你的人马虽少,但是北上救援本身却意义重大!有什么想法儘管提出,本抚院和祖总镇一定尽力助你!” 说完了这话,巡抚方一藻停顿片刻,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吴三桂,然后目光又回到杨振身上,朗声说道: “其实本抚院之前已有打算,此次北上救援松山,解围锦州,不论由何人受命领其事,只要最后松山、锦州不失,本抚院即上书皇帝陛下,保奏其以总兵见用,从者连升三级见用!” 第八章 请求 方一藻到任辽东以来,本来没有自己的军事班底,原本並没有想过要派这个唯一归在自己帐下的寧远副將杨振北上。 他原来心目中的最佳人选,是此时同在祖大寿麾下担任骑兵副將的吴三桂。 一来,吴三桂的悍勇之名在京师和辽东人人皆知,他也早就知道了。 二来,为了拉拢吴三桂,並且示好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他也有意让吴三桂出马,回来之后,他就保奏吴三桂出任寧远总兵。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低估了此行的巨大风险,同时也高估了一个杂牌子总兵对吴三桂的诱惑力。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这个情,不管如何说,人家就是不去。 弄到最后,巡抚方一藻还是不得不派出自己身边唯一的一个军事班底,即杨振。 方一藻说完了那番话,看著祖大寿,祖大寿见方一藻同意了自己的意见,也不为己甚,立刻符合方一藻,看著杨振说道: “方大人说的没错!此行若是成功,锦州与松山不失,本镇与方大人一起保奏你出任一方总兵!其他从者皆升三级见用!杨振,你可听令?!” 祖大寿这么一问,杨振不得不马上表態了。 祖大寿话音一落,杨振立刻出列,走到两排文武之间,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卑职世受国恩,当此之时,唯知以此身报效国家!” 在眼前这个形势下,杨振的心里很清楚,自己不答应是不行了。 他唯一能够称得上是靠山的巡抚方一藻,已经点头了,他不答应,立刻就有生命危险。 果然,杨振这个话一出,除了方一藻之外,其他人都是送了口气,祖大寿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笑容。 就在大家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敲定了的时候,杨振又说道: “卑职此行,已抱必死之心!然而生死事小,使命事大!既然决定北上救援,卑职亦期之必成!不成功,则成仁!” 杨振的这番话,说得堂中诸位文官皆是动容。 包括那个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始终无动於衷的吴三桂,此刻也转头盯著杨振看。 就在诸位文官的唏嘘之中,杨振又说道: “然则,此行若要成功,卑职尚有三个请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完这话,杨振看著祖大寿,等著祖大寿的態度。 祖大寿並不是对杨振有什么成见,他之所以建议让杨振去,一来是因为杨振此人確实有悍勇之名;二来是因为此行確实九死一生,而他自己的嫡系,他也確实有点捨不得。 此时听见杨振的这番话,祖大寿知道杨振也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北上救援松山的危险性,心里多少有点不忍,遂说道: “你说吧!有什么请求,本镇全力助你如愿!” “第一条,请求巡抚大人、总镇大人授予卑职全权统领北上救援人马,號令指挥、生杀予夺,卑职拥有全权!” 杨振说完,也不看方一藻,就只是盯著祖大寿。 祖大寿知道杨振的意思,桑噶尔赛麾下的蒙古兵纪律一贯不好,到时候遇上建虏兵,他们很可能不战而逃。 想到这里,祖大寿说道:“可以!三百蒙古兵虽由游击徐昌永节制,但是出了寧远,就是战场,其號令指挥、生杀予夺,自徐昌永而下,皆由你一言而决!” “卑职谢过大人!第二条,请求巡抚大人和总镇大人即刻允诺,北上救援松山,既由卑职主之,则北上进兵之方略及路线,全由卑职自行决定,寧远诸公不得遥控指挥,乱加干涉!” 说完这话,杨振看著方一藻,然后又看看祖大寿,只见两者相互对视一眼,继之以沉吟不语。 这个时候,那个坐在文官排尾的督餉郎中袁枢突然说道: “方大人!祖总镇!下官倒是认为,杨副將此言,至关紧要!自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箴言! “杨振既凛然受命,寧远诸公確应慨然放手!若有人横加干涉,而所命又非其所长,则事必难济矣!” 其实,在座的这些人,多数都是做事的人,袁枢所说的话,他们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那些將领,最怕在座的文官瞎指挥。 所以,袁枢的话说完,没有人站起来反对,包括巡抚方一藻在內的各位文官,都说: “是该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祖大寿突然问道: “杨振,你打算去救锦州,还是去救松山,又准备如何北上?” 听了祖大寿的问话,杨振先是闭口不答,过了一会儿,说道: “这就是为什么卑职要求全权、排除干涉的原因!总镇大人若不能答应第二条,卑职敢请大帅另选他人北上!” 杨振此话一出,堂中顿时譁然一片。 祖大寿也是脸色一变,心想: “合著你小子现在就开始要求排除干扰了啊!” 杨振抬头看见祖大寿脸上的怒容,连忙又说道: “卑职並非推辞不就!北上方略,卑职定下之后自当报告抚院大人和总镇大人!” 那意思是,我定下了方略之后,告诉你即可,不需要叫你们討论来討论去。 不管怎么说,就明末的现实来说,他自己也知道,他这么做,是犯了军队和官场的大忌讳了。 可是,他这次北上,弄不好就会跟歷史上一样一去不回。 而且,若是按照歷史上祖大寿给他指定的线路,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会掛掉。 既然如此,还在乎什么官场忌讳呢,最重要是保命要紧啊! 蓟辽督师府二堂议事大厅內的气氛,就这样突然紧张了起来。 杨振並没有收回自己的话,祖大寿则是阴沉著脸,也不说话,其他人也都不吱声。 良久之后,巡抚方一藻说话了。 他说:“不管是去救锦州,还是去救松山,杨振等人此行,都是九死一生!既然用了杨振,则一切听凭杨振所请!祖总镇坐镇寧远,正该全力整顿部伍,以备大战,想来又哪有功夫去提点指挥杨振麾下那数百人呢?本抚院在寧远全力助你,决不干涉!” 方一藻这话,意思也很明显了,暗地里也包含著对祖大寿的不满。 杨振这拨人马眼下一共五百多,而且执行的是九死一生甚至有去无回的任务,如果走什么路线,先到哪里去,后到哪里去,都有你决定,人家还能不能有点自主权了?! 眼下人家都要去死了,死的方式还得由你决定吗?! 这个意思,祖大寿也听出来了,因此片刻之后,只见他默默嘆口气,对杨振说道: “方大人说的没错。本镇答应了!北上方略,皆由你决定,本镇不过问!” “卑职谢过巡抚大人、总镇大人体谅!” 杨振隨即抱拳谢过方一藻和祖大寿,然后接著说道:“第三条,卑职得知,祖大帅军中存有万历年间朝廷督造之鲁密銃数十桿。此次卑职北上松山,能够依赖的,除了將士们的必死之心,剩下的就只有火器!请求大帅將此鲁密銃借给卑职使用!” 祖大帅是传统型武將,最倚重的,是其麾下的关寧铁骑,但是他毕竟参与过所谓“寧远大捷”,对於火器也有一定的认识,只不过他更重视火炮,对於鸟銃、火枪之类並不那么看重。 他也知道鲁密銃数量很少,比较珍贵,射程和精准度比一般火銃要高,但是在他的军中,其实也很少使用。 只是就这么借给了很可能有去无回的杨振,他却又有点捨不得,於是对著站在大门口的一员年轻將领说道: “祖克勇!本镇军中確实存有万历年制的鲁密銃吗?!” 祖克勇也是明末辽东骑兵悍將,在祖大寿的麾下,一贯以弓马骑射自傲,並不重视火器,也很少使用火枪。 祖大寿特意问他,其实是有想法的: 一来,他是祖大寿中军將领,如果祖克勇说不知道,这事情也就推拖过去了; 二来,祖克勇精通並擅长骑射,不懂火器,问了他,他也很可能要说不知道。 然而,祖大寿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今日上午,杨振的麾下——李禄,刚好去找过祖克勇。 而原本並不了解鲁密銃情况的祖克勇,为了报答李禄曾经的救命之恩,找了不少军中老卒,竟然把长期不用的“鲁密銃”给找了出来,並且借了一桿给李禄。 因此,祖大寿去问祖克勇,本来意思是很明显的,祖克勇只消说一句不知情就算完事了。 但是,突然遭遇此问的祖克勇,却立刻回答道:“回稟大帅!是否万历年制,卑职不知,不过军中库存老底確有未尝启封之鲁密銃数十桿!” 第九章 说服 听了祖克勇的耿直回答,祖大寿直皱眉头。 这个时候,巡抚方一藻也看出来了,祖大寿有点不愿意出借火器,但是在他看来,杨振等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你们祖家军却还要吝嗇那几十桿火枪吗?火枪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火枪重要,还是松山、锦州重要? 巡抚方一藻心中不快,脸上也是阴沉如水,冷冷地看著祖大寿,大声说道: “既然总镇大人军中確有数十桿什么鲁密銃,你们眼下驻军寧远城里,留之也是无用,何不暂时借给杨振等人一用!?” 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巡抚方一藻更是直接挑明了说道:“杨振此行,既然要借重火器,那么寧远军中所有之火器,火銃也好,火炮也罢,凡此种种,皆供杨振挑选使用!当此国家动盪、辽东大战之际,诸军更应精诚合作、不分彼此,只有同舟共济,才能战胜建虏!” 巡抚方一藻说完这话,寧前兵备道邱民仰、分巡道张斗、户部辽东督餉郎中袁枢,都站起来表示赞同。 寧前兵备道是朝廷派驻过来,主管辽西这一块地方卫所、军屯等军政事务的官员;分巡道,则是朝廷派过来主管现在辽西地区司法案件等事务的官员。 邱民仰、张斗,包括督餉郎中袁枢,他们虽然手里没有兵,但是对於现在的辽东局势,他们也是很有发言权的官员。 这几个人纷纷表態支持巡抚方一藻,让方一藻的底气也更足了。 到最后,巡抚方一藻看著祖大寿不再说话,就等著祖大寿当场表態。 很快,感受到了气氛变化的祖大寿,终於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本镇就命祖克勇另率所部劲卒一百员,携带军中所存之鲁密銃,与杨振所部一同北上!祖克勇,你可愿意?” 弄了半天,祖大寿是这个决定,不仅令杨振意外,也令在座的各个文官和武將感到意外。 但是对杨振来说,人能多一点,总是好事,何况增加的一百人,还是祖克勇率领的祖大寿中军。 而且他们还是带著祖大寿军中仅有的四十桿鲁密銃一起过来,对现在的杨振来说,这绝对是好事了。 “卑职谨遵大帅军令!” 眾人心中纷乱之际,原本站在门口边的祖克勇,快步来到杨振身边,单膝跪地,接了军令。 祖大寿的这个安排,还有没有別的深意,或者说,让祖克勇跟他同去,是不是还有別的使命,杨振无从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祖克勇別搞什么临阵倒戈,別搞什么不战而降就好。 蓟辽督师府二堂议事厅里的军议,在敲定了北上救援松山,解围锦州的主將人选和人马组成之后,很快就结束了。 杨振自己知道这个事情推脱不掉,乾脆也就没有再拖三阻四,而是很乾脆地就接了军令。 好在他提出来的三条请求,总兵祖大寿和巡抚方一藻全都答应了,这让他多少宽慰了点。 当天傍晚,杨振心情平静地回到了东门內自己的营地里,张得贵、李禄都来打听当日巡抚衙署议事的內容。 杨振所部的营地,说起来是营地,其实不过是在寧远城东门內城墙下的一片破败不堪的院子。 杨振是寧远副將,按例应该分到城內更好一点的房子,但是他的前身父母已死,妻女离散,又是一向与士卒同吃同住,所以就和麾下士卒住在一片营地里。 现在这个杨振,也懂得在乱世笼络军心的重要性,因此也没有要求更换,不管是吃饭,还是住宿,一切维持了原来的样子。 当然了,杨振毕竟是副將,住的地方比一般士卒的条件要好点。 其他一般士卒都是十几个人睡在一个通铺大炕上,而他一个人则占了三间低矮坐北朝南的土坯房。 说是三间,其实只有一间,是他住的地方,中间那间只是一个小过厅而已,其中一个大锅灶就占了这个小过厅一半的空间。 过厅另一边的房间,则住著杨振的一队亲兵,既帮著他隨时传达军令,同时也就近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杨振返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到了掌灯的时辰,就在昏暗的灯火下,杨振一五一十地把下午议事的结果告诉了两人。 张得贵和李禄听了以后,都是大吃一惊,嚇了一跳,连呼万万不可。 然而事已至此,已经不容更改,杨振也不想当著部属的面发什么牢骚,不想再把本就不高的士气给搞得更散。 张得贵看杨振貌似浑不在意的样子,则是急得直跺脚,哭丧著脸说:“大人啊!这个时候,可不能再一味逞强了啊!眼下韃子数万大军围困锦州、松山,而且从松山城往南,杏山、高桥、塔山等各城各堡,各处道路险要,也都在韃子大军的控制之下! “即便大帅调拨了徐昌永带蒙古杂兵三百、祖克勇带大帅中军一百,我们一共也不过六百人!就这么点人马,要出寧远城容易,可要想活著回来,就比登天还难了啊!咱后屯卫当年三千人马,打来打去打了十几年,如今就剩下不足二百个,这点骨血,可是咱们全部的本钱了!” 李禄也跟著劝说:“协镇大人!前几天大人刚刚坠马受伤,昏迷了三天三夜,现在也没有痊癒,大人有的是藉口和託辞啊!相反,祖大帅麾下兵强马壮,之前入关又是白跑一趟,也没跟狗韃子照上面,凭什么他们不去? “再说了,他们就是从锦州来的,锦州是他们的防地,现在锦州、松山被围了,他们不去让咱们去,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吗?!大人何不找方巡抚评评理!?” 李禄的年龄与杨振相比小几岁,正是二十四五岁血气方刚的时候,不像现在的杨振,已经年近三十,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很难分得清楚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平,既然摊上了,干就得了。 当然,比杨振大著十来岁的张得贵,现如今也早不关心什么公平不公平了,一门心思关心的就是广寧后屯卫的最后这点家底儿了。 张得贵的父母妻子儿女,要么死在了战阵之中,要么就是在战乱之中离散各地,已经十几年没有音讯了,对於找到家人,他也早已绝望了。 这些年在朝廷的频繁调动之下,跟著军队转战各地,有时候在关外,有时候在关內,有时候是跟建虏打,有时候又跟流寇打,已经习惯了以营为家。 而且早就见惯了家破人亡、人生无常,也就再也没有了重新成家的想法。 但是人的情感,终归是需要有所寄託的,而张得贵如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广寧后屯卫的存亡延续上。 对於张得贵和李禄的想法,现在的杨振十分理解。 他知道他们这是为了自己好,因此也不急著向他们解释。 等到他们把该发的牢骚都发完了,把该倒出来的苦水都倒出来了,他才郑重其事地对自己麾下的这两位部將说道: “你们说的,我都理解,也都同意!但是大势如此,不去不行!而且我也仔仔细细地考虑过了,此去松山,风险固然很大,但也並非完全没有机会! “再说了,从来富贵险中求!你们跟著我杨振,仗打了不少,苦吃了不少,可是从来没怎么捞著过什么好处! “我想过了,其中原因有很多,但是归根结底,是我过去打仗只会用蛮力,喜欢以力取胜,总是强攻硬取。累得弟兄们跟著我,硬仗没少打,胜仗却不多! “这一回去松山,看起来凶险无比,但是只要大家领著兄弟们,继续听我的、信我的,我杨振一定给兄弟们挣下一份富贵来!” 第十章 想法 杨振也知道,他现在不能把话说满了,而且说满了人家也不信。 最重要的是,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底数,但是不这么说肯定是不行。 经过这么多年的战爭,大明朝的官军,包括辽东军队,面对建虏军队的时候,都是败多胜少,导致绝大多数明军士卒都害怕建虏,尤其害怕在野外遭遇建虏。 杨振麾下的这些士卒,与建虏女真人作战多年,能够活到现在,多多少少都杀过建虏,知道女真人並非刀枪不入,並非不可战胜,但是他们也不愿意放著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去与建虏廝杀。 麾下士卒官弁的这些厌战、避战的心理,现在的杨振当然也都知道,包括他自己,也曾想过装病不去。 可是作为穿越客的他,更加清楚,在明末清初的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平日子可过。 因此,杨振说完了那番话,看见张得贵、李禄这两个忠实部属,都是一副將信將疑、甚至有点不以为然的神情,连忙接著说道: “今日我向方巡抚、祖大帅提出了三条要求,他们也都亲口答应了!有了那三条,我们这次北上,再也不用按照別人的打法去打了!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韃子虽然强大,可是並非无懈可击!得贵大哥,李禄兄弟,自我父战死之后,你们一直相信我杨振,一直无怨无悔追隨我杨振,那么就请你们,再给我最后一次信任,也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若是此次不能成功,我杨振情愿以死谢罪!” 杨振一边儿说著话,一边儿衝著张得贵和李禄抱拳躬身下去。 “哎呀呀,振少爷,何至於此啊!何至於此啊!我张得贵自从追隨老指挥使那天起,就把这条命给了老指挥使,现在老指挥使不在了,我这条命早就是振少爷的了!只要振少爷下了决心,我们能有什么说的!可別提什么以死谢罪的话了!” 杨振郑重其事地把那番话说完,张得贵、李禄都是悚然动容。 以前的杨振,虽然也与他们亲近,可从来没有对他们这么说过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带著恳求的掏心窝子的话,搞得他们既意外,又感动,而且没法再反对。 张得贵更是对杨振话里透出的客气非常敏感,一个劲儿地表忠心,根本不考虑杨振所说的那些什么別人的打法、自己的打法之类的话题。 不过当大家都安静下来,李禄却委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张大哥说的对!咱们这些弟兄,追隨老指挥使和大人多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只要大人一句话,谁要是皱皱眉头,谁就不是爹妈生养的!” 说完这话,李禄稍作停顿,接著说道:“不过——,这次大人领命北上松山,可想好了什么方略?我们到底该怎么打?” 这时,杨振却並不说话,先是扭头,朝著那个破窗户的外面,看了看天色,见天色还没有黑透,他算了算时间,搁在后世也就是傍晚六七点钟的样子,於是方才说道: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你让杨占鰲出去,张罗点儿吃的喝的,要好一点儿的,送到我的房里来!” 杨占鰲,是杨振之父的亲兵出身,等於是看著杨振长大的,现在则是杨振的亲兵把总,也是杨振在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现在的杨振,对杨占鰲並不是很了解,但在他假装昏迷期间,杨占鰲不只一次跪在他的炕边,跪求佛祖菩萨玉皇大帝诸天神佛保佑杨振安然无恙、儘快醒过来。 这一点让现在的杨振十分感动,由此一点,他断定这个人值得自己信赖,所以“醒来”之后,对自己身边的这个至关重要的亲兵把总人选,他没有做任何的变动。 且说李禄听了杨振的安排之后,知道杨振是要一边吃饭,一边长谈,因此转身就要离开去做安排。 这个时候,杨振连忙叫住他说:“別急著走!安排了杨占鰲以后,你亲自去请祖克勇,把他请到这里来!” 紧接著,杨振又转头对张得贵说:“有劳张游击,也亲自跑一趟,去把徐昌永也给请过来!” 张得贵、李禄听了这话,知道这是要谈正经事了,立刻领了令,转身出门,分头去做安排去了。 对於这次奉命北上救援松山,怎么才能保住小命,杨振当然认真考虑过各种办法。 他也曾想过,乾脆以自己寧远副將的身份弄条船出海,逃跑算了,沿著海岸线,一路逃到南方去,在南方积蓄力量,然后再跟韃子干。 可是,想来想去,他还是不能这么做。 首先,他麾下的这小二百號人马,他拋不下。 若是把这些人拋下了的话,他还能不能顺利跑到南方去,或者说即使到了南方能不能发展起来,都要打个大大的问號。 其次,以前的杨振在部属们的心目中,那绝对是一个高大上的英雄形象,他要是临阵脱逃了,这些人还会不会追隨他,也是个大问题。 再者,从他个人的意愿上来说,既然自己有机缘来到这个时代,眼下还有机会改变大明朝在这个平行时空里的命运,为什么不去儘儘人事、努力做出改变呢?为什么一点努力都还没有付出,自己就光想著逃跑呢? 杨振內心十分清楚,如果选择乘船逃亡的话,他既说服不了麾下的士卒,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同时,也是他在假装昏迷期间,他想到了乘船逃亡的同时,也想到了另外一条北上松山的路线,一条有別於歷史上的那条路线。 那就是乘船走海路北上。 崇禎十二年的时候,曾经辉煌一时的大明“觉华岛”水师,已经不復存在了,辽东军队已经没有了从海上进攻建虏腹地的能力。 但是杨振却知道,天启六年二月,寧远外海“觉华岛”上的水师驻地被建虏踏冰过海攻陷以后,建虏军队虽然杀光了岛上的人口,抢光了岛上的財物,烧光了带不走的存粮和船只,但是他们却並没有就此占领觉华岛。 崇禎元年,袁崇焕出任蓟辽督师,再次回到寧远之后,很快就又恢復了觉华岛上的屯粮城,仍然把觉华岛作为大明朝往辽东军中供给转运各种军需物资的中转站。 而且,觉华岛上的运输船队,当时还有能力带著袁崇焕一行,渡海前往辽东半岛的最南端——双岛一带,就是在那里,袁崇焕矫詔杀了毛文龙。 后来袁崇焕被杀,但是,觉华岛上的屯粮城和运送补给的船队,因为地位至关重要,並没有受到这个事件的衝击。 即便是到了眼下的崇禎十二年,朝廷通过觉华岛转运辽东粮餉的做法,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是在觉华岛之外,又增加了一个距离锦州、松山更近的笔架山海上屯粮城而已。 但是,觉华岛上的屯粮城依然在运转,並且根据督餉郎中的指令,还在定时地从觉华岛上往寧远城里转运粮餉。 现如今,觉华岛上有没有水师舰队,对现在的杨振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觉华岛上现在就有大明朝廷的一批海运船只,这就够了。 杨振一边儿想著这些事情,一边等待著祖克勇、徐昌永的到来,就连杨占鰲领著几个亲兵,把几盘子牛羊肉和一坛烧刀子酒在炕桌上摆好了,他都没有注意到。 “大人!酒菜都备好了!您看还需要小的预备些什么?” 杨占鰲一边儿说著话,一边儿把一摞子陶碗放到了炕桌上,同时也打断了杨振对北上路线的思考。 “你带几个人,到院门口候著去,等张游击、李都司回来了,立刻进来告诉我!” 方才想通了一些事情以后,杨振立刻就有点著急了。 今天是崇禎十二年三月初一,他在几天之內就要出发北上,然而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可就实在太多了。 第十一章 兄弟 杨振把杨占鰲撵出去候著没多久,就听见杨占鰲打著灯笼一路小跑著回来了,还没进屋,就在窗外喊著: “大人!张游击、李都司回来了!祖克勇將军、徐昌永將军也来了!” 听见这话,杨振快步走到屋外,杨占鰲打著灯笼头前带路,杨振在后边跟著,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张得贵、李禄带著一队人,骑著马,簇拥著一个三十多岁和一个四十上下的將领,风尘僕僕地来到了小院的大门前。 那个三十多岁的將领,正是今日杨振在军议上已经见过面的祖克勇,另外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將领,想来就是徐昌永了。 前来的一行人,看见杨振亲自出来迎接,也都连忙翻身下马,过来见面。 而杨振则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下马的祖克勇,对他说:“天黑了才把两位请过来,实在是抱歉、抱歉啊!” 祖克勇是一个耿直汉子,见杨振如此热情,也立刻说道:“算不得什么!祖某本该早点过来拜访!” 两人匆匆见礼完毕,杨振转身找到已经下马的徐昌永,拉著徐昌永的手说:“小弟对徐大哥耳闻已久,不想今日才得见面!徐大哥快请!快请!” 徐昌永年约四十多岁,相貌粗豪,满脸络腮鬍子,个头不甚高大,但是极为壮实,可能是长年累月在马上的原因,走起路来有点罗圈腿,此时听了杨振的客套话,连忙咧开大嘴,笑著说道:“杨协镇太客气了!兄弟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杨振一看,徐昌永也是个好打交道的磊落汉子,心里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当下,接过了杨占鰲手里打著的灯笼,当先一步,给祖克勇、徐昌永两人带路,往院內自己的住所走去。 前院里两边厢房住著的杨振营中士卒,一个个把脑袋挤在门口和破烂的窗户上,抢著看外面的光景,气得张得贵骂骂咧咧地用马鞭朝著一个窗户上一顿乱抽,呵斥他们老实待在房中,不要出来找抽。 不是杨振营中士卒没有见过世面,实在是这个时候的夜晚没有任何娱乐可言。 院子不大,也就几步路,很快,杨振领著祖克勇、徐昌永就到了自己的房中。 在杨振的坚持下,几个人很快脱下了军靴,上炕围著炕桌上的酒肉盘腿坐下。 不大一会儿功夫,张得贵、李禄安排好了当夜站岗放哨、值夜巡逻的营务,一起来到杨振房中。 杨振强令两人上炕,大家同席吃肉喝酒,然后对站立在房门口的亲兵把总杨占鰲说:“派人出去盯著点!我这个小院里,不准外人进来!” 杨占鰲答应一声,连忙出去安排。 其他几个人听了杨振这话,知道接下来要谈的,必是他们都关心的话题,所以人人看著杨振,等他说话。 杨振也不说话,先是提起足有五六斤重的酒罈子,给几个人的陶碗里都倒满了酒,然后端起酒碗,说道: “杨振虽然久在军中,但是打小生性孤僻,不喜应酬,所以来到寧远,一月有余,却与两位將军甚少往来!今日见著两位將军,才知真是不该!来!来!来!兄弟先干为敬!” 说完话,杨振仰脖把陶碗里的就喝了下去,接著碗口朝下,以示全喝了。 不管是以前的杨振,还是现在的杨振,酒量都不错,再加上明末的烧刀子,又不是后世的高度勾兑酒,一碗下去,一点事儿没有。 杨振的豪爽表现,倒是贏得了两个同样好酒的祖克勇、徐昌永的极大好感,两人二话不说,举碗就干。 几个人放下酒碗,在一边瞅著时机的李禄,连忙拎起酒罈子给几个人再次满上。 这个时候,祖克勇一边拿起一块牛肉,一边说道:“杨协镇连夜把兄弟叫来,恐怕不是喝酒吃肉这么简单吧!今天大帅让兄弟跟著你一起北上,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了,咱们可得儘快拿出个主意来!” 徐昌永也是一边啃著一根煮熟的羊排,一边呜嚕呜嚕、吐字不甚清晰地说道:“听说杨兄弟今日请了大帅的军令!咱们出了城,怎么走,都由你决定——徐某是个粗人,搞不了写写画画算来算去这档子精细活儿!怎么走,你们说了算!徐某人,还有那三百蒙古兵,一人一匹马,外加一桿长枪一把刀,一张硬弓一壶箭!只等兄弟一声令下,咱们隨时可以出发!” “太好了!徐大哥果然爽快,兄弟杨振再敬你一碗酒!” 其实,杨振私下里最担心的就是徐昌永。 这个人他没有听说过,而且由他带领的三百蒙古兵,又是这次北上队伍中人数最多的一支力量,如果徐昌永不配合,那么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杨振本人虽然主意已定,徐昌永若不配合,他可以根据祖大寿、方一藻答应的条件,以军前抗令不遵为藉口把徐昌永砍了,可是这么一来,徐昌永麾下的三百蒙古兵,可就不好指挥了。 而且,一旦这么做了,这一支北上队伍,恐怕很快就要离心离德了。 现在,这个徐昌永这么豪爽好相处,杨振真是发自內心的高兴。 “杨兄弟,你的很多事情,兄弟之前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咱兄弟虽然没有共过事,但兄弟信任你!这回跟你北上,你做主,兄弟这条命,交给你了!” 徐昌永说完这话,一仰脖,也把第二碗酒干掉了,而且还把碗口朝下,表示自己说到做到。 徐昌永在歷史上跟著杨振北上救援松山,杨振受伤坠马被俘,他带兵突围出去了,但是很快就又被另一批建虏骑兵所包围。 最后,与他一起陷入包围的祖克勇被俘,选择了投降,而徐昌永选择抵抗到底,战死在包围之中。 杨振知道,眼下这个粗豪汉子並不是作偽,因此,接下来就把说服的重点,放到了祖克勇的身上。 对於祖克勇刚才提出的话题,杨振並没有急著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反问他道:“祖將军生於寧远,长於寧远,之前又长期在锦州驻守,对寧远到锦州、松山之间的地形,应当是十分了解!那么以祖將军之见,杨某应当怎么办?” 祖克勇来之前,当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是祖大寿告诉他的。 对祖大寿,祖克勇非常尊重。 这种尊重並不只是大家族里面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尊重,也不只是军队之中下级对待上级的那种尊重,而是祖克勇作为辽东军队中的老兵悍卒,对自己的统帅英明睿智的一种崇拜。 没错,祖克勇极其崇拜给祖氏家族带来了无限荣耀的祖大寿,对祖大寿说的话当然是不加思考,完全接受。 与此同时,祖克勇也是个耿直汉子,听见杨振向他问策,他立刻放下酒碗,说道:“杨协镇!这次北上救援松山、锦州,必定是危险重重!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韃子数万大军,早已遍布寧远以北的山海之间,锦州以南、松山以西,处处皆是埋伏,处处皆是死地!一个不小心,我们这六百號人就会成为韃子砧板上的肉!协镇大人,咱们这六百多號人,六百多条命,都在你一念之间,可千万不能大意!” 祖克勇说的话,当然没有错,杨振的心里完全认同。 因此,祖克勇话音一落,杨振立刻说道:“祖將军说的没有错!杨某完全同意!不知道以祖將军之见,我们应当如何避免陷入韃子的埋伏和包围!如果能够在北上的路上,躲开韃子的埋伏和哨骑,我们此行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第十二章 海上 祖克勇听了杨振的话,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知道杨振必是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祖大寿这一次派人北上的意图,作为祖大寿的嫡系亲信之一,祖克勇自是了解得非常清楚。 说白了就是去送个口信,顺便做个姿態,表示寧远这边没有忘了被围的锦州和松山,同时也是做给朝廷上的那些主战派文官们看看——寧远派出了前去解围的援军。 人数虽然少了点,但却百分之一百是援军。 至於一支援军是不是能够达到解围的目的,连傻子都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这个结果也在祖大寿的算计之中。 如果这拨人失败了,那正好说明自己之前坚持不出兵是正確的,出兵必定会掉入韃子围点打援的陷阱,同样正好也拿来去堵住朝堂上主战派文官不断要求出兵的嘴吧。 至於锦州和松山城的严防死守问题,到最后,还是要靠城中的守军自己努力。 因此,祖克勇受命跟隨北上,最担心的就是,杨振这个新任的寧远副將不知底细,还是过去的死脑筋,一路北上强攻硬取,不管不顾,硬往韃子的包围圈里冲。 现在听了杨振的话,祖克勇发现,这个杨振並不像以往听说的那样喜欢猛打猛衝,喜欢打硬仗,看来自己的担心倒是多余的了。 想到这里,祖克勇又说道:“今日下午,军议结束,大帅把祖某招去,密授了一条线路。祖某左思右想,寧远与锦州、松山之间,唯有这么一条生路——” 祖克勇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而正在埋头吃肉的徐昌永、张得贵,还要一直拎著酒罈子伺候斟酒的李禄,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盯著祖克勇。 只听祖克勇在停顿之后,把炕桌上的盘子和陶碗一顿重新摆放,然后指著炕桌上的盘子和陶碗说道: “这是锦州,这是松山,这就是杏山,塔山,连山,寨儿堡,这是寧远——” 祖克勇一边儿说著,一边绕过所有的盘子和陶碗,在炕桌的一边用手用力一划,接著说道:“这是过去辽东与蒙古的边墙!边墙之內,一直东到大海,如今遍布韃子哨骑!可是边墙之外——则是一片广阔天地!” 说到这里,祖克勇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牛羊肉残渣去掉,然后目光炯炯地看著杨振说道:“这条路,走边外,虽然路程上远了不少,但却是目前我们北上唯一的一条活路!” 祖克勇的北上路线,杨振也考虑过,因为那就是歷史上杨振他们走的线路。 这条路,正如祖克勇所说,出了寧远以后,先不往北走,而是沿著寧远河(即现在的兴城河)往西去,一直越过原来的辽东边墙,然后再转头往北,一直到乌欣河(即现在的女儿河)南岸,尔后沿著乌欣河转而往东。 东面几十里外,就是锦州。 这条路线,正是歷史上杨振领著六百人马北上救援松山的路线,而且,就是在乌欣河的河口,杨振率领的一行人遭遇了韃子的埋伏,而且很快就陷入了重围,最后全军覆没。 所以这一次,他高低不能再走这条路了。 杨振也想过,既然上辈子在这里被埋伏过,那么这一回早点去,可以打韃子一个埋伏,这样做是不是也可以? 他已经认真想过了,即便是在这里打了韃子一个埋伏,他的结局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战术上的胜利,挽救不了战略上的失败。 只要他还是如同歷史上那样走上那条老路,他就躲不过韃子一次又一次的埋伏。 因为边墙之外的蒙古人,在崇禎十二年的时候,已经全都归附了女真人,那些边墙外的蒙古人现在全都是女真韃子的眼线。 这是其一。 那么其二:他如果选择这条陆上之路,他所赖以求生的火器,就没有办法发挥作用。 骑著马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当然没有问题,可是无数次的血战证明,如今的官军再依靠弓马骑射,已经不是女真韃子的对手了。 你弓马骑射练得再好,再厉害,短时间內也不可能达到满蒙骑兵那种精通骑射的程度,所以用明朝官军的弓马骑射去对抗满蒙骑兵的弓马骑射,眼下看绝对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这是作死的打法。 所以在今后的战斗之中,杨振要逐步带著自己的队伍,往火器上转变,包括这一次,也得如此。 然而,大量的火炮、弹药这些东西,却没有办法跟著他们这个六百人的队伍翻山越岭,长途跋涉。 包括杨振眼下最为依赖的火枪,比如鲁密銃,不仅在马战中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而且在遭遇战中,也同样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这个时代的火器,要想充分发挥作用,必须精心选择阵地,最好是能够预先构筑阵地,把敌人引到自己的预设阵地上来。 也就是说,在自己预设的阵地上埋伏韃子,或者等著韃子的军队进攻,而且唯有如此,方能发挥作用。 可是,祖克勇转达的、由祖大寿设想的北上路线,根本没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且说祖克勇兴致勃勃地说完了祖大寿设想的北上路线,在场的徐昌永、张得贵、李禄都是拍手叫好。 只听徐昌永说道:“妙啊!大帅果然深谋远虑,给的这条路子太对了!徐某麾下蒙古骑兵,不少人熟悉边外地形,走这条路,必定得心应手!杨兄弟,你觉得怎么样?不如就这么定了吧!” 张得贵、李禄也是连声说好,个个脸上也是满面笑容,听了徐昌永的话,抬头看著杨振,都是一脸期待。 结果,杨振却是沉吟不语。 祖克勇见杨振无动於衷,一点没有高兴的样子,心中疑惑不解,连忙说道:“杨协镇以为如何?” 杨振对祖克勇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盯著炕桌上的盘子、陶碗不说话,渐渐地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杨协镇!大帅授给我们的这个法子,有什么地方不妥吗?难道你还能找出更好的法子?!” 徐昌永盯著杨振,见大家都赞同那条路线,唯有北上的主將杨振不言也不语,心里困惑不解,遂出声询问。 “並不是大帅的法子不好,而是我等六百人马北上,若走边墙之外,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火器弹药、军需輜重,如何携带?” 杨振抬头看了看其他几个人,见他们都盯著自己,继续说道:“我等走边外,若是不带火器弹药、军需輜重,我们轻装前进,固然能够快速北上,可是到了乌欣河折返往东,可就是步步死地了! “我等六百人马,面对的是韃子数万大军,若是光靠骑射,一旦遭遇韃子包围,就不是九死一生了,而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妥妥的十死无生! “兄弟倒是並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白死,死得不值啊!完不成救援任务,死了也是罪过!” 杨振的话,说得徐昌永目瞪口呆。 徐昌永这个人有点属於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类型的人物,衝锋陷阵或许可以,但是战前庙算却是外行,或者乾脆说就没长那个脑子。 徐昌永目瞪口呆之下,对著杨振说:“兄弟托个大,管你叫声杨兄弟!你说说看,除了这条路,咱们还有什么路可走?” 到了这时候,祖克勇、张得贵、李禄也都意识到了,杨振怕是早就有了定见了。 张得贵、李禄二人自是杨振说什么就是什么,除非极其不靠谱,否则他们绝不会反对杨振的决定。 因此,两个人看著杨振,沉默著,等候杨振说话。 而这个时候,耿直汉子祖克勇也忍不住说道:“既然杨协镇不满意大帅亲授的方略,那么你说说看,你还有更好的方略吗? “此次北上危险重重,祖某人的性命,跟大家是绑在一起的!若是有更好的法子,祖某人也决不会反对!若真是安全可行,祖某不仅决不反对,而且一定赞同!” 正在琢磨著如何分说的杨振,听了祖克勇的这番话,放下心来,伸出两根手指,放到酒碗里,蘸了酒,然后就著方才祖克勇排列的城池地形,在祖克勇画出的辽东边墙对面,隔著一堆盘子和酒碗,也就是在炕桌的另一边,同样用力地画出了一条线。 “海上!我们走海路北上!韃子的骑兵再多,再厉害,他们没有水师,也到不了海面上!” 第十三章 敲定 “海上?!海上怎么走?!杨兄弟,杨老弟,哥哥麾下的蒙古兵骑惯了马,可从来没出过海!” 徐昌永听了杨振的说法,小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一脸的难以置信。 对徐昌永及其麾下的蒙古兵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出过海,从来也没有乘坐过海船,杨振一说走海路北上,完全已经超出了徐昌永能够想像的范围。 走海路北上,这个画面,对徐昌永这样几乎半辈子生活在马上的人来说,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力之外。 但是对於眼界开阔一点的祖克勇来说,杨振的说法,却好像是在他的脑海里瞬间就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听了杨振的话,祖克勇愣了一会儿,喃喃自语地说道:“对啊!海上没有韃子,从寧远到松山,到处都是韃子,可是海上確確实实没有韃子啊!” 这个时候,李禄也惊喜地说道:“是的!海上没有韃子!到了海上,从寧远到松山,我们一个韃子也不会遇见!到了北边的海上,我们可以派人上岸侦察,若是韃子沿海布防了,我们不上岸,他们能奈我何?最坏最坏的结果,我们也能全身而退了!” 李禄举一反三,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了。 可是李禄说的最坏的结果,也比从边外草原北上强多了,最起码不再是九死一生了。 所以,李禄说完,张得贵立刻跟著说道:“不错!这个法子比走边外好,走边外一旦遭遇韃子,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我们没有退路!可是走海上,始终是我们自己说了算!若有入城机会,我们就上岸,若没有入城机会,我们就在海上观望!最起码,我们能够保全自己,有机会全身而退!” 李禄和张得贵的话说完,徐昌永、祖克勇也都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过,片刻之后,大家从激动中平静下来,问题很快就又来了。 最先提出问题的是祖克勇。 只听祖克勇说道:“走海路,可以!可是怎么走?船在哪里?我们六百人,又要带火器弹药,又要带军需輜重,而且祖某认为,我们还要带上马匹!六百人,六百匹马,怎么走海路,寧远有那么多海船吗?” “寧远城里是没有!可是觉华岛有啊!我的意思是,我们此行不带马匹,马匹多了,我们在海上就无法长期停留观望!” 然而,杨振的话音刚落,就立刻遭到了徐昌永的反对。 只听徐昌永猛地一拍炕桌,继而大声说道:“不行!怎么能不带马呢?!若不带马,铁定不行!我麾下皆是蒙古兵,没有战马,如何作战!?不带战马,我们这三百人去了跟没去又有什么分別?!杨兄弟,你得想想办法,必须带上战马!” 杨振一听,心说好吧,只要你们不反对走海路北上这个大方略,其他的咱就慢慢研究吧,当下也不再言语,只是衝著徐昌永点了点头,算是让步了。 而祖克勇听了徐昌永的这番话之后,也已经认识到,之前赞成走边外的徐昌永,已经赞成乘船走海路了。 “祖將军可还有什么不解之处?” 杨振敏锐地发现,祖克勇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因此直接问道:“有什么不解之处,儘管提出来,我们一起商议解决!毕竟走海路北上,兄弟也是头一回,海上也有遇上风浪的危险,兄弟也並无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走海路北上,虽有遇上风浪的危险,但是这点风险,与遇上韃子的风险相比,肯定还是走海路更安全啊!” 杨振话音刚落,张得贵、李禄、徐昌永就连连附和。 这个时候,祖克勇问道:“杨协镇,兄弟们受命跟著你北上,若走海路,茫茫大海,咱们要在哪里靠岸,要在哪里登陆?” 杨振听见祖克勇这么问,心知他已经基本接受了走海路北上的大方略,因此耐下性子,向他进一步解释道: “我们沿著海岸北上,可到小凌河入海口处靠岸登陆!彼处往西,距离松山城,不过八九里地!不管是我们援军入城,还是传信入城,都更容易!” 祖克勇听了这话,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若是韃子在小凌河入海口,或者小凌河两岸已有驻军,我们又该怎么办?” “若是韃子在彼处已有备,我们可以退居海上,另寻地点再登陆!若是韃子在彼处无备,我们甚至可以沿著小凌河,直抵娘娘宫登陆!” 祖克勇一听杨振说出“娘娘宫”这个地名,知道杨振的这个方案,要比祖大帅那个方案安全。 娘娘宫就在松山城外不远,供奉的是华夏海神天后妈祖,以前祖克勇驻守锦州期间,去过不止一次。 听见杨振说到娘娘宫,祖克勇当下再无疑虑,抱拳说道:“杨协镇!此行毕竟性命攸关,兄弟不得不仔细问问!明日一早,兄弟即带麾下搬来此地,与协镇麾下合营驻扎!到时候,我们再详谈海路北上、救援松山的具体方略!” 祖克勇一边说著话,一边端起来了酒碗。 杨振见状,连忙也端起酒碗,与祖克勇、徐昌永、张得贵、李禄逐一碰杯,然后一仰脖,一口喝尽。 走海路北上的大方略,就这么大体定了下来,这个过程比杨振原本预想的,要容易得多。 当晚,到了人定时分,在杨振嘱咐眾人暂且保守秘密之后,祖克勇、徐昌永一起告辞离去。 韃子在寧远城里有没有奸细,杨振不清楚,但他很清楚的是,这个时代的许多文官武將保密意识极差。 杨振要是不告诉他们暂时保密,恐怕当天晚上说的话,第二天就闹得满城风云了。 一旦传到了韃子的奸细或者密探耳朵里,从海路北上这个事情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当晚眾人散去,一夜无话,喝了三碗酒的杨振,十分难得地睡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大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阴天,铅灰色的天空,像个大盖子,盖在寧远城的上空,让人心情压抑,喘不上气。 杨振匆匆吃过早饭,留下张得贵在营中主持营务,杨振让他组织营中不到二百个士卒,到东门小校场出操跑圈,而杨振自己则带著李禄,去了辽东巡抚衙署。 出兵的路线虽然定了,但是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如运兵船只的问题,火器弹药的问题,军需輜重的问题,號令旗牌的问题,都需要一一敲定。 除此之外,通过海路北上小凌河口登陆的大体方略,也需要报告给巡抚方一藻。 至於此时寧远的最高军事长官祖大寿,杨振不想再跟这个辽东大帅纠缠进兵路线的问题了。 因为杨振对祖大寿目前的立场,心里是存有疑问的,毕竟这个人在崇禎四年的时候投降过满清,眼下就有一大帮子兄弟子侄和家人在满清那一边当官发財。 而且最重要的是,就在两年之后,祖大寿又一次投降了满清。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投降的,一想到这些歷史事实,杨振的心里就极为膈应,发自內心地感到这个人无法信任。 关於通过海路北上松山的计划,如果昨晚祖克勇向他报告了,那就算是杨振告知了;若是祖克勇没有向他报告,杨振决意等到临出发前的那一刻再对他明言。 杨振去了巡抚方一藻的衙署,顺利见到了巡抚方一藻,向他稟报了自己的想法,把头天晚上的理由,条分缕析地说给方一藻听。 恰好主管辽东粮餉事务的督餉郎中袁枢,也在巡抚衙署办公,听了杨振的说法,当即极为赞同。 袁枢的父亲是袁可立,在毛大帅主政东江镇的时候,袁可立曾任登莱巡抚,而当时袁枢就在其父袁可立的幕府之中,是以对海上事务並不陌生,算得上是当时极少的具有海洋视野的文官之一了。 因此,袁枢对杨振海路突击的想法极为讚赏。 巡抚方一藻则不懂军事,杨振是他这次带回到辽东来的唯一將领,因此听了杨振和袁枢的话,自是无可无不可。 再加上头一天,杨振在受命之时提出了三个条件,其中一个就是自行决定进军的路线,不受寧远文官武將们的干涉,也包括了巡抚方一藻和总兵祖大寿。 这才刚过了一天,方一藻自然不能出尔反尔,所以,他很痛快地就拍板定下了海路进兵的计划。 第十四章 名分 对杨振来说,极为幸运的是,因为户部派驻辽东的督餉郎中,恰好就主管“觉华岛”等屯粮城的粮餉调拨转运事务。 所以,岛上的大批运输船只,目前也归袁枢提调。 袁枢这个督餉郎中,表態支持了杨振的计划,运输船只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当然了,岛上的屯粮城並不是每天都有运粮船往来寧远海岸的寧远河口,通常半个月左右才往来一次。 然而,巧合的是,二月小、三月大,合计起来一共差了三天。 与此同时,三月三、拜祖先,这一天又是传统的上巳节,开工行船多有忌讳,就又差了一天。 所以,按照惯例,要等到三月初四,岛上的屯粮城才会把三月的第一批粮餉运抵寧远河口。 当然了,“觉华岛”距离寧远海岸上的寧远河口並不远,不过十八里;而寧远河口距离寧远城东门,也就十一二里而已。 岛上的海船把粮餉运到了寧远河口,然后派出小船,在寧远守军的护卫之下,走寧远河,直接把粮餉分批运到寧远城的南门外。 两地之间,一共也就相距三十里左右,船队早上出发,中午之前就能抵达,可以说非常方便了。 在明朝末年的时候,辽东军队几乎已经成为军阀的私兵,而把粮餉屯在孤悬海外的海岛之上,定期分发入城,则是朝廷唯一能够制约辽东军队的有效手段了。 “那也就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三月初四中午之前,卑职必须做好出发北上的一切准备?” 听完督餉郎中袁枢的介绍,杨振的心里有了更多底气的同时,立刻又对时间的紧迫,感到不安。 不过他也知道,韃子大军围困锦州和松山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既然受命北上救援,也確实需要儘快出发了。 袁枢奉旨来到辽东,虽然只是担负著监督粮餉分配的重任,但是作为袁可立的儿子,他也很想有所作为。 之前作为督餉郎中这样的文官,他並没有多少主动作为的机会,但是杨振提出乘船北上,救援松山的想法,却让他一下子有了可以作为的平台,因此十分热心。 听了杨振的话,他立刻说道: “不错!觉华岛上的运粮船队,三月初四中午之前当能到达,初四下午,船上粮餉当能卸载完毕,当日黄昏,杨协镇所部北上人马即可开拔!” 袁枢说完了这番话,又转头衝著巡抚方一藻抱拳说道: “抚院大人!杨协镇所部奉命北上,以六百人马,救援数万韃子军队围困之松山、锦州,粮餉分配上面,以下官之见,当优先给予拨付,並当稟报朝廷,给以厚餉重赏,激励士气!” 杨振本来也想提出这个问题,但是他把这个问题放在了最后。 不过还没有等他提出,主管粮餉问题的袁枢反倒先提出来了,杨振闻之大喜,立刻也说道: “巡抚大人!卑职所部自崇禎十一年十一月至今,实未得一分餉银!本来为国奋战,但有一口吃食可以果腹,卑职即已满足。 “然而此次北上,风险至大,可谓是九死一生。而卑职所能仰赖者,唯有麾下士卒!餉不足,则士气不振;餉不继,则士气衰竭!卑职请大人明察!” 巡抚方一藻也知道“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当下沉吟了一会儿,终於说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朝廷情形,你也知道,缺粮缺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辽东虽然优先供应,但也做不到足餉、足食啊! “这样吧——崇禎十一年十一月以来,你部该有而未得的餉额,將来你部得胜归来,本抚院一定稟明总督洪大人,为你们补足! “至於本次开拔北上,为奖励忠勇,激励士气,本抚院今日即与祖总镇会商,一定从优从重拨给!有了袁郎中的支持,你且放宽心,先全力以赴做好开拔北上的准备吧!” 巡抚方一藻虽然没有当场答应给多少,但是毕竟是答应下来了。 杨振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见巡抚方一藻答应了,立刻行礼,表示感激。 方一藻看该说的都说了,杨振提出的问题也都解决了,而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於是问道: “杨振贤侄,你提出的北上方略,本抚院同意了!精选火器的事情,本抚院也赞成了!由袁郎中调度海船的问题,今日也都一併解决了!包括厚给餉银,激励士气的要求,本抚院也先做主答应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方一藻说到这里,脸色已然有所不快。 杨振一看,不能再多说別的了,当下抱拳说道: “启稟大人,卑职尚有一事恳求!不费粮餉,只费笔墨。请大人为卑职亲笔赐字,书写一面旗帜!” 杨振说完话,从怀中取出一团红布来,细细展开来,铺在地上,足有四尺见方。 方一藻和袁枢看了,都是一头雾水,有点懵圈,不知道杨振是什么意思。 果然,督餉郎中袁枢指著地上的红布,发话说道: “杨协镇,这是何意?你想请巡抚大人为你题写何字?” 杨振见状,马上又说道: “此次北上,卑职原领所部二百人,卑职自信可以如臂使指,但是,除了卑职所部之外,又有蒙古兵三百,又有大帅中军一百!三部人马,之前互不统属,今日交予卑职指挥,卑职深感为难!虽有昨日巡抚大人与总镇大人之口令,授予卑职號令指挥、生杀予夺之全权,但毕竟各有统属,没有名分! “卑职也知道,朝廷以军职营职法度最严,轻易不得更增,卑职此次统兵北上,不过是临时职分,也不敢奢望巡抚大人以六百人马而另立一营,但是—— “卑职以为,若有大人亲书一面旗帜——不管是暂编北上救援先遣队,还是暂编北上救援先锋营,授予卑职,卑职即有名分,也就可以名正言顺,號令指挥全部六百人马了!” 方一藻与袁枢听了这话,心里都是一惊,心想这个杨振恐怕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夫,居然知道名分之重,居然想藉此机会另立一营,將祖克勇所部、徐昌永所部真正收入麾下。 方一藻更是面色严肃地盯著杨振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似乎要把这个越来越让他感到迷惑的青年將领一次看透了。 就在这个时候,对杨振一见面就颇有好感的袁枢说话了。 只听得袁枢说道: “抚院大人可曾听说过一则寓言?” “什么寓言?” 巡抚方一藻把打量杨振的目光收回来,转而有点疑惑地看向袁枢。 只见袁枢微笑著,看著方一藻,说道: “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可分以为百也,由名分之未定也。夫卖兔者满市,而盗不敢取,由名分已定也。就是这则寓言!” “不错!商君书之定分!袁郎中果然家学深厚,博闻强识啊!” 明朝文人能够考上进士的,没有一个是白给的。 商君书虽然不是儒家经典,但是当官当到了巡抚这一级,若是不懂点法家的东西,那就是没有当明白。 方一藻听了袁枢说的所谓寓言,先是发出了一声感嘆,然后转而对杨振说道: “很好!你能知道名分之重,看来也是读过书的。本抚院对你此次率军北上救援,信心更足了!” 说完了这话,方一藻吩咐身边伺候的隨从取来笔墨砚台,又让杨振动手把那块红布展开,放到书案上,铺平。 方一藻略一思考,先是竖著写下两个小字。 杨振连忙低头细看,原来是“暂编”二字,心底一阵感嘆: “看来方一藻还是没有什么魄力啊!” 暂编的意思,就是说,战时情况比较特殊,来不及上报兵部请示確定正式编制,暂时把几支互不隶属的队伍编到一起,去执行一项共同的任务。 等到任务结束,这个暂编的队伍是不是要解散,究竟是各归本部,还是正式编到一起,到时候再说。 在方一藻的心里,这是目前他能做的最为稳妥的一种安排了。 他既没有擅自更改或者设立营制,又没有对杨振本人做出什么许诺,一切都要等到战后再说。 在他看来,若是杨振救援松山,或者锦州,成功了,那么一切都好说,就是请示兵部,以此六百人马为骨干新设一营,想来也不是难事。 如果杨振北上救援失败了,那就一切休提了。 更何况在方一藻等人的心里,杨振这回率领六百人北上救援,绝对是凶多吉少,功成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杨振心底暗自慨嘆,心情失落的时候,方一藻又刷刷刷地挥笔写下了几个大字来。 “寧远先遣营!” 杨振又看见这几个字样,心情顿时好转了一点,虽然是暂编,但好歹是个先遣营的称呼。 “暂编——寧远先遣营!怎么样?!” 方一藻写完这几个字,让身边侍从拿起红布,展开来看,指著上面五大两小七个字,大声说道: “暂编营虽然不算正经营头,但是叫將起来也颇为响亮!如果你们觉得还行,就打起这个旗號北上吧! “至於这个暂编营下,车、马、步、弓各有几何,眼下还都说不上!总归来说,都由你杨振全权做主了! “將来若是你带兵救援有功,即便是到时候祖克勇所部、徐昌永所部各归本部了,你这个先遣营,本抚院也必为你奏请保留!” “卑职遵命!卑职谢过抚院大人!卑职谢过袁郎中!” 第十五章 暂编 杨振本来也没敢抱有多大的奢望,如今北上救援的队伍有了一个独立的营號,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至於將来,他也没敢奢望过什么,他倒是想將祖克勇所部和徐昌永所部永远编在他的麾下。 但是他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一点根本不可能做到。 毕竟祖克勇是祖大寿家族后辈之中的后起之秀,有了祖大寿这样的靠山,他不可能主动投奔自己,为自己所用。 而祖克勇所率领的队伍,又是祖大寿中军铁骑里的精锐士卒,虽然人数不多,但也绝不可能便宜了他杨振。 至於徐昌永,也是一样,虽说地位比不上祖克勇,但也是祖大寿军中出来的悍將。 而且祖大寿把他放在桑噶尔赛的蒙古营里,是为了控制桑噶尔赛的蒙古兵,也不可能调出来给杨振。 不过,杨振也很清楚,只要他这次不死,而且只要他能抵达松山城外,把援军將至的消息传递进去,他就一定会有功劳。 因为他知道,锦州城內兵强马壮个把月內不可能被攻陷,而驻守松山城的金国凤,又是眼下大明朝最善防守的將领,松山城在他的坚守之下虽然几度差点被攻陷,但最终並没有被拿下。 所以说,崇禎十二年春的松山城,完全可以说是有惊无险,而最危险的反而是他所带领的这支救援队伍。 那么,只要他活到韃子撤退,到时候暂编寧远先遣营就极大可能保留下来,或许还能够去掉暂编两个字。 杨振拿了巡抚方一藻亲笔题写的旗號,与两位上官再次敲定了三月初四黄昏出发的时间,就告別了方一藻和袁枢,匆匆回到自己的营中。 等到杨振回到寧远城东门——春和门——內自家营地的时候,祖克勇已经请了军令,领著祖大寿拨给他的一百中军劲卒移驻入营来了。 祖大寿也不愧是名流后世的辽东大帅,说了要给杨振调拨一百名精锐劲卒,派过来的一百人果然是个个精悍。 而且这一百个精锐悍卒,也不是空手来的,不仅带来了各自的战马,而且个个背著弓、挎著刀、持著长枪、披著盔甲。 杨振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从祖大寿最为倚重的所谓关寧铁骑里精选出来的。 与此同时,关於杨振借用“鲁密銃”的事情,祖大寿也没有食言。 对祖大寿来说,鲁密銃虽然非常贵重,平时他都捨不得拿出来使用,但是,这些贵重的火器对於他花费了重金打造的重骑兵来说,却又有点形同鸡肋。 首先,数量太少了,根本形不成强大火力,在千军万马的大战中,发挥不了作用。 其次,装填忒麻烦,点火也困难,尤其是在疾驰的马背上,最多也就打上一枪。 再者,麾下士卒不习惯,相比而言,祖大寿军中那些糙汉子们更喜欢强弓重箭。 所以,祖大寿虽然有点肉疼,虽然有点捨不得给杨振,但最后还是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数十桿“鲁密銃”拿了出来。 在他的內心深处,把这些“鲁密銃”送给杨振,更多的还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种安慰。 祖大寿已经打了一辈子仗了,对女真韃子围点打援的那点小伎俩,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在他看来,杨振此行確確实实是九死一生。 虽然杨振决定走海上的想法让他眼前一亮,但是他仍然认为只要杨振这些人上了岸,接近了松山城或者锦州城,那就必然会遭遇韃子的骑兵,甚至陷入早就设好的圈套里。 杨振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杨振还有个叔叔杨国柱,那也是大明朝的一镇总兵官啊! 自己就这么毫不作为地让杨振去送死,而且杨振临行前唯一要求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不做,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所以,犹豫来犹豫去,祖大寿不顾麾下亲信近人比如吴三桂等人的反对,还是光棍了一回,让祖克勇带著自己仅有的四十一桿万历二十六年朝廷督造的“鲁密銃”暂时併入了杨振的麾下。 也因此,前来与杨振旧部合营驻扎的祖克勇,一见到了杨振的面儿,就对杨振说道: “杨协镇!你要的鲁密銃,大帅让我带来了!一共四十桿!加上前番借给李禄的那一桿,一共四十一桿!大帅麾下总共也就这么多了!” 刚从方一藻、袁枢那里归来的杨振,听了祖克勇的话,杨振心中大喜,连忙走上前,紧紧握著祖克勇的手,一边使劲握手,一边连忙道谢: “谢谢大帅!谢谢兄弟!有了这些火枪,我们北上的胜算就能增加不少啊!” “有了这些火枪,北上的胜算就能增加不少?!” 祖克勇心底里並不相信。 祖大寿同意把鲁密銃借给杨振等人使用之后,吴三桂特意找到祖克勇,告诉他要把鲁密銃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若是有失陷於韃子手中的危险,就把它们销毁,若是得胜归来,一定要带回祖大帅麾下。 但是祖克勇对吴三桂的话並不在意,祖克勇的悍勇不在吴三桂之下,但是他的心思却要简单得多。 当然他在祖大寿军中受器重的程度,也没法跟吴三桂相比,因此临行前吴三桂的各种叮嘱交代,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祖克勇心生反感。 最重要的是,行伍出身的祖克勇习惯了弓马骑射,根本不认可火銃或者火枪在野外大战中的作用。 所以,与杨振刚一见面,他就毫无保留地把带来的“鲁密銃”,全数移交给了杨振处置。 杨振对祖克勇的做法,心里自是非常感激,连带著言语和態度也不一样。 之前对祖克勇被俘投降的那点疑虑和不信任,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到了当天下午,听说祖克勇已经率队移驻,与杨振所部合营,徐昌永也请了军令,带著调拨过来的三百蒙古兵及其战马,移驻到了寧远城东门內。 徐昌永办理了移驻合营事宜,在张得贵引领下来找杨振见面。 杨振见了张得贵、徐昌永,又让自己的亲兵去找了祖克勇、李禄过来,几个人就在杨振那个大炕上,盘腿而坐,商议出兵事宜。 等到这几个人全都到齐了以后,杨振拿出了巡抚方一藻亲笔书写的“暂编寧远先遣营”旗號,一边向在座几人展示,一边说道: “徐老兄!祖兄弟!这是巡抚方大人亲笔书写的旗號。咱们三部合营之后,这六百来號人马,从今往后,直到得胜归来,就叫作暂编寧远先遣营了!” 杨振嘴里说的六百来號人,实际上是六百二十八个人。 杨振旧部包括杨振本人在內,一共是一百九十六人。 祖克勇所部一百人,包括祖克勇本人在內,一共是一百零一人。 祖克勇没有独当一面过,所以没有自己的亲兵家丁。 但是徐昌永却有一批亲兵家丁,没有这批亲兵家丁,那三百蒙古兵他也控制不住。 所以,合营的三部之中,徐昌永人数最多,其中蒙古兵三百员,属於他自己的亲兵家丁三十人,带上他自己,总计三百三十一人。 “今日咱们合营完毕,按照巡抚方大人的意见,也是兄弟杨振的意见,这个先遣营下面,车马弓步,前后左右,还是要编排一个一二三四出来!” 杨振说完这话,看著徐昌永、祖克勇,等著两个人表態。 杨振非常清楚,祖克勇麾下的那些人都是祖大寿拿钱餵饱了的,想要收拢过来毫无可能。 而徐昌永麾下暂时节制的三百蒙古兵,十分不可靠,他也根本就没有收归麾下的的打算。 所以,他的重编队伍,更多的就是单纯为了方便指挥而已。 不过,杨振的心思,徐昌永和祖克勇却並不知道。 眼下他们看杨振拿著巡抚方一藻书写的旗號,心里都是一紧。 两人彼此看看,最后徐昌永先开了口。 只听他说道:“杨兄弟!这回北上,祖大帅、方巡抚都已经明確了,是以你为主,兄弟你要重编营伍,徐某人不能反对,不过我可得先把丑话说到前头,免得將来伤了与你杨兄弟的和气。 “徐某现在领的这三百蒙古兵,可不是兄弟自己的人马。这是大帅从桑噶尔赛那里调拨过来的。徐某也是临时领著。將来咱们此行结束,徐某交回帅令,这三百蒙古兵可得还给人家,徐某可做不了主啊!” 第十六章 队伍 原本杨振也並没有吞併他们的意思,所以听了徐昌永的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祖克勇。 只见祖克勇说道:“这一次,祖某奉命,跟隨杨协镇北上,自当听从號令、服从指挥。只是祖某所领大帅中军重骑,乃是奉了大帅军令,从吴三桂吴协镇的麾下临时调拨,此行结束,同样要各回本部。此情需先言明,免得到时生了误会。” 徐昌永和祖克勇两个人不软不硬的牴触,让杨振无奈。 杨振的心里知道,这两个人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因此,祖克勇话音一落,杨振立刻笑著说道:“徐老兄,祖兄弟,你们两位真是误会了。兄弟今日请得巡抚手书旗號一面,只是为了號令统一,方便指挥,绝对没有別的意思。” 说完这话,杨振看著仍然將信將疑的两个人,继续说道:“將来北上途中,毕竟兵凶战危。我们一行六百来號人,登船、行军、驻扎、补给、哨探和备战,没个章法可不行啊!今天重新编排,不过是为了行军作战指挥方便罢了。暂编嘛,就是这个意思,將来任务了了,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兄弟哪敢有二话?” 杨振说完,陪著笑,看著徐昌永、祖克勇,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別的意思。 徐昌永、祖克勇再次对视一样,一起冲杨振抱拳,说道:“既然如此,愿闻其详!” 杨振见状,连忙说道:“如今徐老兄、祖兄弟麾下皆是骑兵,在咱们先遣营里自然仍是骑兵,仍然都是马队! “不过,徐老兄麾下所领蒙古兵都是轻骑,来去如风,最是迅捷,兄弟意思是编为先遣营前锋哨探马队,当然仍由徐老兄指挥! “至於祖兄弟麾下所领大帅中军,都是披甲重骑,披坚执锐,最擅长攻坚克难、衝锋陷阵,应为中军预备马队,自是仍由祖兄弟指挥!” 说到这里,杨振的心里一阵慨嘆,祖大寿给他调拨的这些人马,实际上是为了让他走边外去锦州松山救援用的,根本没有徵求过杨振的意见。 而当时,杨振自己的想法也还不够成熟,大庭广眾之下,他也没有敢於当场拒绝祖大寿的这个安排。 若是当时他可以自己做主,选择调拨北上人马,他是肯定不会要这些人的。 因为对他来说,步兵鸟枪手或者火銃手,是最適合执行他的海路北上计划的人手,骑兵反而麻烦。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將就著用了。 杨振的话说到这里,徐昌永和祖克勇再次对视一眼,脸上都是笑容,知道杨振嘴里所谓的“暂编”原来就是这样,都是放下心来。 说完了对徐昌永、祖克勇的安排,剩下的张得贵、李禄都是自己人,想怎么安排都可以。 只听杨振说道:“张得贵、李禄,你二人要在今日日落之前,要把老营那一百八十来號人分作三拨,挑那些精通鸟枪火銃的,选出四十人,编成先遣营火枪队,把祖兄弟带来的鲁密銃集中配发给他们,由我直接指挥! “然后,再挑那些熟悉虎蹲炮、熟悉佛郎机,或者九头鸟的,按照两人一架九头鸟、三人一尊虎蹲炮,四人一门佛郎机,选出八十人,编为先遣营炮队,万事不管,只负责打炮!由张得贵指挥! “最后剩下那六十来个人,自成一队,统一编为先遣营掷弹手!掷弹手除了保留弓刀进行自保之外,专司火药弹的投掷!你们要儘量、儘快,把寧远城里能够搜罗到的什么万人敌、龙王炮、震天响,全都收集起来,归他们使用!所有掷弹手统归李禄指挥!” 说到这里,杨振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又对徐昌永、祖克勇两人说道: “徐老兄,祖兄弟,今日兄弟已经请了军令,三月初四黄昏,我们就要从东门出发,前往寧远河口,在那里登船北上。 “所以,从今天开始,少则旬日,多则月余,杨某与徐老兄、祖兄弟就是真正的同舟共济了!胜,则我们皆大欢喜,败,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我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方才杨某所说诸事,如火枪、火炮、火药弹,实在是我们六百来號人死里求生之一大凭藉! “眼下,杨某营中火器弹药匱乏,虽然已经请了祖大帅、方抚院之军令,但在这寧远军中,却仍需要两位鼎力相助!” 说到这里,本来盘腿坐著的杨振,站了起来,然后单膝跪在炕头,衝著徐昌永和祖克勇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杨振衝著祖克勇和徐昌永单膝下跪行礼之后,张得贵、李禄两个自然也不能无动於衷,无法再安坐於原位了。 而且,两个人也都知道杨振的意思,若是没有祖克勇、徐昌永的奔走帮忙,即便是有了方一藻的手令,在以祖家军为主的寧远城里,恐怕也没什么大用。 因此两人立刻跟著杨振,向徐昌永、祖克勇行了大礼。 徐昌永和祖克勇猝不及防,连忙避让。 徐昌永更是一边避让,一边摆手说道: “哎呀呀——杨兄弟,老张、李兄弟,你们这是干嘛?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嘛!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徐某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得帮你们把东西凑齐!” 祖克勇也是跟著说道:“杨协镇,张游击,李兄弟,快快请起!既然火器对杨协镇的计划如此重要,而且又有大帅的军令,那么寧远军中诸般火器,火药,弹丸,还不是由咱们先遣营说了算。大帅军中,你看中了那种火器,列个单子,交给祖某! “至於寧远城里,军械輜重,乃至粮餉军需,皆由袁郎中签发调度供给,既然杨协镇已经请了巡抚大人的军令,袁郎中那里想必也没有问题!” 有了徐昌永的表示,特別是祖克勇的说法,杨振总算是放下心来。 要想在这个年代,特別是眼下这个时候,闯出一条活路,除了改良火器和重用火器之外,杨振实在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走海路,或许能够避免在半路上遭遇韃子骑兵,避免被韃子全歼的悲催命运。 但是,到了松山城的外海,或者是到了小凌河的出海口,即便是足够幸运,可以沿著小凌河,一路深入进去,抵达离松山城最近的娘娘宫,杨振所部想要靠近松山城,总还是需要上岸的。 而此时的松山与锦州城外,到处都是韃子的重兵,只要上了岸,迟早会与韃子遭遇。 虽然杨振知道,此时韃子设伏或者布下重兵的区域,主要在松山以南、以西以及与锦州周边,並没有把来自海上的威胁放在重要位置。 但是,他却绝对不敢保证,韃子在松山城以东的海岸上,或者小凌河的入海口,没有驻扎军队。 所以,在杨振的设想之中,一旦遭遇了韃子小股人马,他要利用现有的火器,想尽办法打一个胜仗,以便激励军中士气。 到了崇禎十二年春天的时候,在与女真韃子的战爭中,大明朝的官军已经太久没有打过胜仗了。 因此,哪怕是一个很小的胜仗,也会立刻上达天听,这样的话,一方面可以让自己迅速扬名立万,另一方面也更有助於让自己改写大明朝在这个平行时空中的命运。 当然了,若是上了岸以后,意外遭遇韃子的大批人马,他是肯定不会选择硬拼的,一旦如此,他会留下一部分人马断后,领著其他人马退回海上。 至於说,上了岸以后,掉进韃子的埋伏陷阱,那就啥也不用说了,唯有像歷史上那样尽人事听天命了。 且说当日下午,几个人碰过面以后,初步定下了“暂编寧远先遣营”的基本构成,隨即几个人就按照杨振的说法迅速行动了起来。 徐昌永需要把自己的亲兵家丁儘快安插到那三百蒙古兵中,去担任什长、把总、哨官,以便牢牢控制住那三百蒙古兵。 所以,几个人计议结束,徐昌永当即匆匆告辞离去。 而杨振,则让人找来了笔墨,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堆所需的火器、弹药等军需物资,交给了拍著胸脯向他承诺的祖克勇,让祖克勇立刻带人前去搜罗。 与此同时,杨振麾下的左膀右臂——张得贵和李禄,则去召集了杨振旧部全体士卒到小校场上集合,按照杨振的说法,挑选和分派火枪队、炮队和掷弹手,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杨振再一次出门,前去巡抚衙署求见督餉郎中袁枢调拨火器弹药军需的时候,那面写著“暂编寧远先遣营”字样的红旗,已经被杨振的亲兵队长——把总杨占鰲弄了个高大的旗杆,树立在了杨振居住的小院大门前。 “暂编寧远先遣营”就在这一片仓促忙乱之中,草草地立起来了。 第十七章 誓言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三月初三的早上,东门小校场上冷风颼颼,晨曦乍现。 一大早,杨振麾下原来的旧部——小二百人,就被全数拉到这里集合,接受杨振的“检阅”。 头天傍晚时分,张得贵和李禄已经按照杨振的说法,把这小二百人分成了三队:炮队、掷弹兵队和火枪队。 为了指挥方便,也为了激励士气,杨振当天晚上还让张得贵和李禄连夜派人在寧远城里找了裁缝,缝製了三面队旗,准备第二天早上搞个“授旗”仪式。 今天一大早,杨振一起床,就拿到了这三面队旗,看得是一边苦笑著摇头,一边也不得不暗自佩服古人的智慧。 这个时代大多数卫所出身的士卒不识字,杨振麾下小二百人之中识字的也不多,更是没有什么读书人。 所以,为了方便这些人辨识各自的旗號,张得贵和李禄直接让人把火枪、万人敌、虎蹲炮的样子简单画了画,直接绣了上去。 好在寧远城里的裁缝铺子手艺还算不错,虽然没见过“鲁密銃”长什么样,但毕竟也见过其他火绳枪的样子,加上张得贵、李禄让人画出来的大概线条,也绣了个差不离儿——大概齐。 即使火枪队的队旗上没有写明白“火枪队”字样,但是一看这面旗帜,就是个大傻子也知道这是火枪队的队旗了。 掷弹兵队的队旗,上面直接绣了一个带著引火线的黑色大圆球,那意思也是一清二楚。 至於先遣营炮队的队旗上面,绣的则是一门看不出来是虎蹲炮还是佛郎机的大炮形状,与其说是虎蹲炮和佛郎机,倒不如说它更像是寧远城头那些个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 且说这天早上,迎著晨曦中初升的太阳,杨振领著几个手捧队旗的亲兵,来到了小校场上。 此时,火枪队四十人,炮队八十人,掷弹兵队六十六人,已经分作了三个小方阵,一字排开,肃立等候在那里了。 杨振领著几个手捧队旗的亲兵,来到跟前,三个小方阵中肃立的一百八十六人,眼睛全都盯在杨振的身上,等他杨振说话。 杨振表情严肃地来到方阵跟前,先在前排几个满脸疤痕的士卒驻足停留了片刻,拿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也不说话,然后从火枪队的队列前走过,一路走过炮队的前面,走过掷弹兵队的前面。 最后又不言不语地折返回来,回到原来站立的位置上,面对著小二百號人,再次扫视全场,然后沉声说道: “杨振不才,蒙诸位不弃,一路追隨至今!诸位跟著我杨振,出生入死已有多年,论情分,我与诸位虽不是一母同胞,却远远胜过了一母同胞,我视诸位,都是我杨振的手足兄弟! “过去,杨振与诸位同甘共苦,往后,杨振也必与诸位同生共死!我杨振愿意立誓,他日若富贵,必当与诸位共享!同生死、共富贵!若是有违此誓,天人共灭之!” 杨振话音落下,张得贵和李禄同时大声响应,一起衝著肃立聆听的一百八十多人,振臂高声喊道:“同生死、共富贵!有违此誓,天必厌之!” 过去的杨振虽然也爱惜士卒,向来都是与麾下士卒同甘共苦,但却不善言谈,很少与麾下士卒掏心掏肺地这么说话。 即便是去年跟著卢象升在北直隶陷入韃子重兵包围之中,杨振也很少在麾下士卒面前,当眾流露情感。 这一次,一贯有点高冷范儿的杨振,“十分罕见”地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看在麾下士卒的眼里,自是显得非同寻常。 因此,张得贵和李禄振臂高呼“同生死、共富贵”的誓言之后,站在杨振面前的那小二百號百战余生的老兵们,终於动容,很快就跟著二人一起振臂高喊:“同生死、共富贵!有违此誓、天必厌之!同生死、共富贵!有违此誓、天必厌之!……” 杨振看著高呼誓言的士卒老兵们,目光从一张张因为有些激动而胀红的脸上扫过,眼看著校场內的气氛终於热烈了起来,当即高举双手,往下压,片刻之后,小校场內重新安静了下去,大家都看著杨振。 这个时候,杨振接著大声说道:“今日召集大家到此,是有三件事,要与大家说明!第一件——就在前日,杨振奉命!要带诸位,北上救援松山!——” 杨振话音刚落,眼前的老兵们轰得一声,像是一瓢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顿时乱了起来。 这几日,杨振麾下动作不断,有些脑瓜子灵活的人,已经猜到必定又要有事了,甚至个別人已经从新近移驻合营的祖克勇所部打听到了大概情况。 但是大多数人,对北上救援松山的事情並不了解,此时听了这话,心里都是惊疑不定——这不是明摆著让我们去送死的吗?! 杨振麾下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自然不乏那些从军多年、心思縝密的老兵油子,他们知道如今韃子大军数万人围困锦州、松山,此时去那里,几乎就等於是去送死,绝对是九死一生,甚至有去无回,当下都是鼓譟起来。 对於这些人的反应,杨振早有预料,这个心理和他刚刚得知自己就是杨振的时候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推脱,就是逃避。 所以,他也不说话,也不制止,就那么站立著,观察著麾下士卒们的反应。 张得贵、李禄以及杨振的亲兵队长杨占鰲,也都盯著杨振,看他的反应。 若是杨振示意制止,这几个人当然不介意把带头喧譁的人找出来,以违抗军令、带头鼓譟的罪名就地正法,以便立威,压服眾人。 但是杨振本人並无任何表示,只是默默不语地看著鼓譟的人群,直到鼓譟喧譁,变成了窃窃私语,直到良久之后,人群终於重新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对这样的安排有意见,不满意。说实在话,我杨振跟诸位一样,一开始也不满意!现在寧远城里那么多官军,凭什么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北上救援!?可是——” 杨振眼见人群终於安静下来,就又接著前面的话头,想要解释上几句,不过他刚刚说到这里,一直观察著眼前队伍的他,突然看见,火枪队前排队首一个烂了右脸、全是疤痕的老兵冲他举起了手,满脸愤恨,似是有话要说,因此杨振立刻停顿下来,看向那个面目狰狞的“疤面”士卒。 这个时候,张得贵也发现情况不对,衝著那个“疤面”士卒喊道:“张国淦!你要做什么!你敢打断大人讲话!?” “老叔!我有话要说!”那个“疤面”士卒似乎並不害怕,听了张得贵这个杨振军中二把手的话,依然梗著脖子,不服气地说道。 杨振听到这里,仔细打量了那个“疤面”士卒,那士卒说是老兵,其实並不老,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比起自己只小不大。 “你一个丟官罢职、戴罪军前的区区把总,有什么屁话可说!?” 张得贵根本不给那个名叫张国淦的“士卒”说话的机会,骂骂咧咧地让他闭嘴,可是杨振能看得出来,那个叫张国淦的並不服气。 其实杨振也想听听麾下这些士卒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们的心理,不掌握他们的思想,谁知道北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此,张得贵这边刚刚说完话,把场面弹压下去,杨振马上就发话了。 “没关係!让他说!我也想听听弟兄们们的实在话!” 杨振此话一出,张得贵也无话可说,全场更是一下子静到了极点,只有风声吹动旗帜,发出刷刷声响。 那个叫张国淦的“疤面”士卒顿时咧嘴一笑,也不看张得贵紧皱的眉头和阴沉的脸,隨即说道:“大人!不是俺们无礼!实在是兄弟气愤不过!大人你也说了,你也不满意!经过了去年的事情,谁要是满意这样的安排,那他不是没良心,就是缺心眼儿! “別说现在寧远城里有他们关寧军小两万人,就是没有这些人,凭什么让我们去?!他锦州被围、松山被围,跟我们又有什么关係?! “我们去年跟著大人,跟著大人您的叔父杨总镇,跟著卢督师,被韃子数万大军围在巨鹿,谁来救过我们?!他们关寧军就在几十里外,可就是见死不救,眼睁睁看著我们跟天雄军全军覆没!要不是大人你领著我们拼死突围,我们就算折在那里了! “今天他们被围了,他们自己人不救自己人,倒让我们去救,姥姥!?” 第十八章 家园 张国淦就是那天在小校场外当值的碎嘴张,嘴皮子利索那是出了名的,此时把这番话利利索索地说出来,立刻就又引起了人群的躁动。 “就是啊!让我们去救他们?!姥姥!” “老子不怕死!但要为了救他们而死,老子不愿意!” “碎嘴张,这一回你总算说了点有用的!” 眼看著安静下来的人群,又被张国淦一番话挑动起来,杨振也是头疼。 他知道张国淦说的都是事实,而且他也知道张国淦说的这些话,也不是有意要跟他对著干。 他们这些人去年跟著卢象升在巨鹿迎战韃子入关劫掠的重兵,被围在北直隶的巨鹿,当时高起潜这个死太监率领的关寧军主力,就驻扎在数十里外,可是却畏惧不敢战,眼睁睁地看著卢象升率领的联军在巨鹿全军覆没。 在那场战役里,只有少数几支队伍拼死突围而出,眼下杨振率领的这一支,就是其中一部,他们与关寧军的“仇”,就这么结下了。 因此,此时说到这些事情,在场的这些人,包括杨振在內,人人都是气愤填膺。 但是,杨振也很清楚,这种情绪不能任其发展蔓延下去,所以在这个时候,他立刻挥手制止了人群躁动。 等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杨振大声说道:“诸位!你们说的哪一场仗,我杨振没有跟你们站在一起?!你们说的那些事情,又有哪一件哪一桩,我杨振没有和你们共同面对?!你们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可是,我们与关寧军之间就是有再多的帐要算,也不能选在这个时候!我们与关寧军之间,就是有再多的仇,有再大的恨,也要等我们先跟韃子算完了帐再说!韃子杀我父祖,辱我姐妹,屠我同袍,毁我家园!我们与女真韃子的深仇大恨,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杨振这番话说出来,他眼前有些躁动的人群,再一次鸦雀无声,人人咬牙切齿。 杨振麾下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们,绝大多数都是广寧后屯卫的世袭军户,现在广寧城以及广寧城附近的大明卫所早没了,广寧后屯卫的驻屯地——辽西义州城,也被韃子毁了。 这些出身广寧后屯卫世袭军户的老兵们,不仅自己无家可归,而且家中父母亲人也都早被韃子杀光了。 说到仇恨,可以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与女真韃子有著数不尽的血海深仇。 “张国淦,你这个不成器的王八蛋!难道你忘了你父亲、你二叔、你三叔,还有你的那些堂兄弟们,是怎么死的了吗?!咱们老张家到现在,就剩下我和你叔侄二人,难道与韃子的血海深仇,你忘了吗?!” 方才杨振的话,成功地勾起了张得贵的伤心往事,眼见得张国淦仍然硬著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不由得怒从心起,立刻痛骂起自己的这个侄子,恨不得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 “老叔!我怎么会忘!只是——唉——” 那个叫张国淦的,接了张得贵的话,说到这里,嘆了口气,不说话了。 张得贵的那番话,不仅让张国淦没法拿与关寧军的关係说事儿,也让眼前的一百八十多好人个个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杨振知道,去年那一战留下的心结,恐怕短时间內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了。 想到这里,杨振觉得不能再纵容他们抱怨下去了,因此往前两步,举手指著不远处飘扬的旗帜,大声说道: “祖大帅他们,绝不是不救松山和锦州!方巡抚给我们的旗號是先遣营!我们出发北上以后,关寧军的主力,就会隨后出发!我们人数不多,却是军中精锐!这次北上,做的是全军先锋! “更何况锦州与松山並非与我们无关,若是锦州与松山落入韃子之手,我们就再也没有希望回到后屯卫,回到义州!难道说,你们不想再回故乡看看,不想再回到我们的家园了吗?!” “想!怎么不想?!做梦都在想啊!” 杨振话音落下,就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一个有点低沉又有点沧桑的嗓音响起,说了这么一句话。 “潘文茂!你什么意思?!你起什么刺儿?!难道你也反对大人北上!?你忘了你一家子怎么没的了?!” 这个叫潘文茂的,恰是那天在小校场外当值的那个姓潘的老军,此时的他被编入了张得贵麾下的炮队,就站在炮队第一排的排头。 潘文茂四十多岁,年纪与张得贵相差不大,此时听了张得贵的话,脸色瞬间涨红,盯著张得贵说道: “张大人,你是我的老上官!我潘文茂的性子你知道,我与韃子不共戴天,我们潘家与韃子的仇,不比你们张家浅!你不用拿话来激我!” 说完这个,潘文茂转过头看著杨振,对杨振说道:“大人!国讎家恨的大道理,你也不用多说,眼前的这些弟兄们有哪个是真的拎不清?大家只是找个由头,藉机发发牢骚罢了!没有老大人,没有你,跟前这些人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过去,这条命是老大人的,现在这条命,就是你的!该怎么做,照直说就好了!” 说到这里,潘文茂回头瞅瞅了方才在后面咋咋呼呼的养子潘喜,然后又紧接著说道:“若是这一回,真能打到后方去,让我潘文茂,能够带著外面认下的这个儿子,回去给祖宗上个坟,上柱香,就是將来我死了,下去也能见祖宗了!” “潘喜子!你还有什么话说?!”潘文茂说完话,张得贵立刻指著掷弹兵队队列中间的一个长相凶悍的高大青年说道。 这个潘喜子,大名正是潘喜,方才在队列之中鼓譟的几个人中,数他最欢实,因此早就落入了张得贵的眼睛之中。 听见张得贵这话,杨振也转眼看过去,只见那长相凶悍的高大青年此时早没了方才牢骚满腹的张狂劲头,只是脸红脖子粗地说道:“我听我爹的!” 这个叫潘喜的,此时的年纪可能在二十左右岁,是潘文茂这个老军,在转战途中收养的一个孤儿。 虽然他生性桀驁不训,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在这个世上,任何人的话,他都是爱听不听、爱搭不理,但是唯独潘文茂的话,他从来不敢不听。 杨振看了这些人的表现,心想,若是原来的杨振,估计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甘心俯首听命,自己眼下最大的不足,就是对眼前的这些麾下不够了解。 接下来,张得贵又挨个地把方才在人群中鼓譟的其他几个刺头指出来一顿训斥。 这下子,杨振跟前的这些人,才算是真正安静了下来,都知道自己这一回被编入这个先遣营,跟著杨振,北上救援松山,算是棺材板上钉钉子,没得商量余地了。 接下来,所有的人都又看著杨振,等著杨振接著说话。 杨振见状,也不再废话,当即说道:“祖大帅和巡抚大人军令已下,北上救援松山之事,没得推脱商量!” “我知道大家担心此次北上救援,九死一生,但我要告诉你们,自古以来,都是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们与韃子仇深似海!即便不为富贵,我们北上杀韃子,也恰是心中夙愿! “若是有人还是不愿去、不敢去!一心想当逃兵!你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把你开革出营!今后天大地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与我杨振,与我后屯卫,与我先遣营,从此再无瓜葛!——有吗?!” 杨振一边儿说著这番话话,一边儿盯著眼前的人群。 张得贵、李禄、杨占鰲以及他们身边的亲兵,都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队列。 甚至方才一再爭辩的张国淦也是忍不住转头,往自己的身后看了看。 又是良久之后,紧张的气氛终於消散,因为大家都意识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当逃兵。 杨振自己的手心里其实也是捏了一把子汗,若是眼前的这群人中真有那种撂挑子不乾的,他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收场了。 难道他还真能把那些撂挑子不乾的全杀了吗? 方才刚刚立过了誓言,要同生死、共富贵,现在转眼之间就杀人,翻脸比翻书快,也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第十九章 自荐 “很好!非常好!没有人当逃兵!我杨振一直真心实意把你们当家人,当兄弟,你们完全当得起!” 幸好,最终没有一个人撂挑子不干,这让杨振非常振奋,手下一共就这么点班底,若是这个时候再走上一批,他也不用混了。 “北上的时间和路线,都已经確定!三月初四,我们就要乘船出发!我也向巡抚大人请了手令,朝廷督餉郎中按人头拨给我们一笔欠餉和开拨银子! “这笔银子,我杨振分文不取!同时,自我杨振以下,不论职务高低、上下尊卑,一律按人头平均分配!这两日,在这寧远城里,谁还有什么夙愿未了,有什么私事需要安排,可以向各队上官告假,上官应一律给假!” 马上就要出发了,而且其中许多人很可能一去不回,死在松山城下,杨振也不想这些人出海之后还有什么后顾之忧,或者还有什么夙愿未了。 现在的这个杨振,已经从张得贵等人的嘴里知道,在这个乱世里,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杨捷。 不过,这个杨捷早几年前已经过继给了杨振的叔父杨国柱,目前在杨国柱的军中,不离杨国柱的左右。 除此之外,杨振早就是孑然一身了,其父死於与韃子的战斗,其母在早广寧失陷的时候,为了免遭韃子侮辱,选择了悬樑自尽。 而原来那个杨振的妻女,也早就流离失所,死在了辽东频发的战乱之中。 杨振自己在寧远虽然没有一个家人了,但是备不住他的麾下在寧远城里或许就有些亲朋故旧呢。 杨振的这个做法,让眼前的这群麾下不少人,內心感动不已,知道杨振这个上官,確实是將心比心在替他们著想了。 “这第二件事情,就是成立先遣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巡抚方大人亲笔为我们题写了寧远先遣营的旗號!从今往后,我们就叫寧远先遣营了! “这个先遣营,目前还是暂编,包括了大帅的中军一百铁骑,也包括三百蒙古轻骑!將来他们可能要各回本部,但是先遣营的旗號却会一直属於我们! “为了便於指挥,我奉巡抚大人的命令,將我们这不到二百號的兄弟,重新编为三队!一曰火枪队!二曰炮队!三曰掷弹兵队! “如今,大家已经各有所归!今日把所有人召集起来,除了正式明確各自归属,就是要明確各队主官和副官! “火枪队主官,由我杨振本人兼任!炮队主官,由先遣营游击张得贵担任!掷弹兵队主官,由先遣营都司李禄担任!” 杨振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左膀右臂任命为先遣营炮队主官和掷弹兵队主官,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乾脆果断,下面站著的三个方阵一百八十多號人鸦雀无声。 对於杨振的这个任命,张得贵和李禄早已知情,所以杨振话音一落,两个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杨振上前將两个人扶起,然后又对肃立著的一眾人说道:“各队主官已经明確!但是各队副官,我还没有想好!今日召集大家,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杨振的这个做法,让在场的人都是大吃一惊,尤其是张得贵和李禄。 这两个人方才听杨振提及副官这个说法,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事前杨振並没有跟他们说过,而且各队副官的人选,也並没有提前徵求他们的意见。 两个人想拦住杨振的话头,可是大庭广眾之下又不好这么做,因此,都是紧张地看著杨振,生怕他搞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乱子来。 张得贵和李禄正在紧张的同时,那站著的是三个小方阵又是一阵骚动——什么时候营中的军职任命徵求过他们的意见啊! “你们不用怀疑!你们自己的袍泽,当然是你们自己最了解!若是你觉得你的身边,哪一个上了战场作战勇敢、足智多谋,或者杀韃子最多,你最佩服,愿意听他指挥號令,你就站出来推荐他!不管他以前多么卑微,只要无人反对!或者多数赞成!我就立刻任命他!” 杨振说完了这个话,明显能够感到,面前的人群已经有点按奈不住了,而这一点,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寧远先遣营既然是暂编,那也就等於是给了他一个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军队的机会,反正是暂编,即使有点耸人听闻,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於眼前三支队伍中的骚动,杨振不去管它,只是面带微笑地看著他们窃窃私语。 杨振从站在第一排的人脸上,一个个地看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张国淦脸上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张国淦突然往前一步,走出了队列。 这个时候,杨振心中一喜,刚要说话,却听张得贵吼道:“张国淦,你又搞什么么蛾子!你给我退回去,回到队列当中!” 张国淦听了这话,满脸通红,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退回去,只是看著杨振不说话。 杨振眼见张国淦站著不动,而张得贵眼看又要痛骂他这个侄子,当即一把手拉住张得贵,制止他说话,然后对张国淦说道: “你是举荐他人,还是举荐自己?” 张国淦的举动此时已经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一百八十多號人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大人!我是火枪队的!既然我们是火枪队,那么想必精通火器、枪法准头,要比精通弓马骑射更重要吧!” 张国淦说了这话之后,也不后退,就是静静地等待著杨振的回答。 “你说的不错!火枪队的副官,更应该枪法出眾,精通火器与火枪战法!即便弓马骑射一般,只要精通火器,自无不可!” 杨振说到这里,继续对张国淦说道:“张国淦!就火枪战法而言,你身边可有令你佩服之人?你是毛遂自荐,还是举荐他人?” “举荐他人?!姥姥!” 张国淦心里暗自嘀咕著,嘴上却大声说道:“既然大人如此说,若论火枪枪法之精湛、军中火器之精通,我张国淦说句大话,那是当仁不让!” 从张国淦右脸上的大面积伤疤,杨振光靠直觉就能够推断出,这小子肯定在火枪火銃上有过歷练。 因此听完了张国淦的话,杨振看向齐刷刷站著的火枪队其他士卒,大声问道:“张国淦平时表现如何?他所说的,可是事实?” 杨振眼见火枪队里很多士卒都在不住地点头,可就是没有人站出来明白答话,於是又问道:“可还有人举荐他人,或者毛遂自荐?” 这个时候,火枪队第三排队尾,突然走出一个人来,此人身材不是很高,但是长得五大三粗,面孔黝黑,国字脸,蒜头鼻,下顎短须如针,看起来非常强壮。 只见这人施施然走到前面,与张国淦並排站定,然后说道:“大人!卑职张臣!也愿毛遂自荐!” “张臣!你给老子捣什么乱啊?!你一个夜不收出身,杀韃子可能比老子多那么几个?可是若论打鸟枪,是我的贏面大,还是你的贏面大,你心里没有点数?老子既然毛遂自荐了,你还来跟老子爭?大人——” 张国淦看见队伍里不服自己的“老对头”张臣站出来要跟自己爭,有点急了,语速极快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说到最后,刚要再跟杨振说话,却见杨振脸色不快,刚说了一句“大人”,就立刻住了嘴。 杨振比起张国淦大了那么几岁,不过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 杨振的出身自不用说,比张国淦高了不少,除此之外,原来的杨振弓马骑射、悍勇无敌更是远在张国淦之上。 所以,张国淦虽然以精通火枪为傲,可是心底里,对杨振既是崇拜,又是惧怕,见杨振不高兴,立刻提心弔胆,不敢多言。 杨振见他闭嘴,也不跟他废话,径直看著张臣,说道:“张臣,对张国淦说的,你有何看法?” 第二十章 副官 张臣身材不高,站在杨振面前,明显低了一头,但是这个人腰杆却是笔直,气场不小,一看就是久经沙场歷练,非常沉稳自信。 “张国淦在军中绰號碎嘴张,除了嘴確实有点碎,有点臭以外,其他所说的倒是不假!若论火器,尤其鸟枪或者其他火銃,他在大人麾下排第一,卑职倒是服气!” 张臣不卑不亢的態度,令杨振颇为欣赏,说出来的话,让杨振也在心里暗自高兴。 看来,杨振麾下这批老兵,能够久经沙场活到现在,都不是白给的啊! 现在的杨振,就怕麾下这些人都是一些老顽固,弓马骑射一般般,还都又看不起火器,不愿使用火器,若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既然自己手下真有善於使用火枪的,那就好办了。 杨振自己心思转动的同时,又听那个张臣继续说道:“不过——若论杀韃子之数,若论力能服眾,卑职当仁不让!” 说完这话,也不等杨振有所反应,张臣接著说道:“此次大人带领卑职人等,北上救援松山,可谓是凶险到了极点!虽然大人决定走海路,出乎卑职意料之外!但是即便如此,此时松山城外,韃子必定是重兵围困,想要突围而入,或者將来突围而出,光靠火器精湛,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韃子当面,勇者胜!一旦游移不定,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卑职毛遂自荐,既是为大人设想,也是为兄弟们设想,更是为卑职自己设想!大人能一改过去战法,重新重视火器,当知火器於我等此行关係重大! “其实,卑职並非想做这个官!张国淦个人火枪精湛,卑职也並无异议,但是配备了鲁密銃的火枪队,地位之重不在炮队之下,卑职担心张国淦临阵指挥,一旦失机,则万劫不復!” 杨振能听出来,张臣言语恳切,並非是个人意气之爭,於是转头看向张得贵和李禄,意思是徵求二人意见。 现在的杨振,最欣慰的是拥有原来那个杨振的身体素质,但最遗憾的,就是失去了原来那个杨振的记忆,以至於现在的他对於自己麾下的那些人完全缺乏了解。 好在自己的左膀右臂——张得贵和李禄,值得他充分信任。 张得贵和李禄此时已经洞察了杨振的深意,此次北上,不是平时,是確確实实的凶多吉少,这个时候若是再不把有能耐的人提拔起来,恐怕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一起衝著杨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说,张国淦所说基本属实,而张臣所说也不是虚言。 张得贵和李禄二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杨振却也知道了他们的意思,当下略微犹豫了片刻,就大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將火枪队分为左右两翼!任命张臣为左翼副官!任命张国淦为右翼副官!各领鲁密銃火枪手二十人!火枪队队旗,由左翼副官张臣掌管!” 杨振说完这话,转身身边侍立著的杨占鰲手中接过火枪队队旗,双手捧著,看向张臣和张国淦两人。 张臣和张国淦都没料到是这个结果,相互对望了一眼,连忙一起上前,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卑职领命!” 杨振捧著火枪队队旗,走到跪在地上的张臣面前,对他说道:“张臣!我知道你一向杀敌勇猛,威望素著,却不知你同样精通火器,擅用火枪。今日你与张国淦分领火枪队之左右两翼,火枪队队旗叫你保管,你当知道职责之重!” 听了这话,张臣面色沉重,比之刚才更为严肃,显然他听懂了杨振的话,知道这是把火枪队交给他了,当下也无二话,直说道:“卑职知道!” 紧接著,杨振郑重其事地,將手里捧著的火枪队队旗,交给了张臣,然后將他搀扶起来。 再接著,杨振转向张国淦,將他也扶起,並对他说道:“张国淦——前番你因为妄议朝廷大事,干犯了军法,被免官罢职。此次隨我来寧远上任,乃是带你將功赎罪。你精通火枪射击,我也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任命你为火枪队右翼副官,正有仰赖你处。盼望你扬长避短,早立功勋!” 杨振自从知道这个张国淦是张得贵的亲侄子之后,隨即也就意识到,这个张国淦跟自己可是髮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因此,他看著张国淦那一张被火枪“炸膛”给毁了容的脸,说出这番话来,自是说得语重心长。 张国淦也听出了话里的这个意思,平时碎嘴的他这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对於张臣超越自己成为左翼副官,除了心里有一阵子感到不爽之外,他倒没什么可说的。 崇禎十一年冬,巨鹿之战以后,张国淦跟著杨振拼死拼活突围出来,却被高起潜这个死太监在朝堂上诬陷说他们是临阵脱逃,好不容易突围出来的这些人又被关进了大狱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张国淦管不住自己的嘴吧,当眾痛骂高起潜不仁不义、断子绝孙,结果被人揭发,没过多久就受到了报復,原任广寧后屯卫“试百户”、杨振麾下“营千总”等世职、军职,被免了个乾乾净净。 再后来,他跟著杨振,被杨振的叔父杨国柱托人营救出狱之后,只是以一个大头兵的身份,到寧远军前立功赎罪来了。 虽然他是一个混不吝的性子,但他也知道杨振这个时候重用他,是要冒一定风险的,毕竟那个死太监高起潜眼下还是辽东的总监军。 还有那个张臣,他也知道人家不是白给的。 张臣虽是普通军户出身,没有世职,但是人家年龄比他大,资歷比他老,又曾做过义州边军的夜不收,还是杨振叔父杨国柱曾经重用过的守备官,只是因为丟失汛地,而被免官罢职,沦落到了杨振麾下希图再某个出身。 若是单论精擅火枪,张臣可能不如自己,可是其他的方方面面,说出来恐怕样样都比他强,对於这一点,大家一个锅里吃饭那么久,张国淦哪能不知道。 所以对这个结果,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 杨振选拔火枪队左右翼副官的做法,一下子就让小校场上的所有人都弄明白了——暂编寧远先遣营里的军职,特別是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里的军职,不再以出身论英雄,而是唯才是举。 谁能服眾,就是谁的。 所以,火枪队左右翼的副官確定之后,接下来炮队和掷弹兵队的副官很快就推选了出来。 与火枪队临时又被分为左右翼的做法一样,炮队和掷弹兵队也被分为了左右翼。 炮队左翼副官,正是那个老成持重的老军、曾经为广寧后屯卫掌管过火药事务的潘文茂,右翼副官则是一个年纪不大却颇得张得贵看重的现职千总杨珅。 这个杨珅是广寧后屯卫杨家的远房子弟,与杨振可谓是同宗同族。 只是老杨家在明初时候就定居辽东,至今已过二百多年,开枝散叶无数,杨振与杨珅早就出了五服,说亲戚,也算是亲戚,说不是,谁也不能说啥。 而这个杨珅,倒是也颇有骨气,从来不去主动攀附杨振,或者攀附杨振的叔父宣府总兵官杨国柱,从十四五岁应募从军开始,硬是凭著军功,一步步做到营兵千总。 现如今,杨振军中仅有的两门装点门面的虎蹲炮,就是由他掌管,颇得张得贵的看重。 这一回,杨振说动巡抚方一藻搞出一个暂编寧远先遣营,然后又大张旗鼓地在营里成立炮队,张得贵自然马上就想到了让知根知底的杨珅帮自己统带炮队。 只是张得贵没有想到,到最后杨振又安排了这么一出,在当眾推选之下,老成持重的潘文茂深得士卒拥戴,而他在弹压士卒躁动之时说的那番话,又得到了杨振的认可。 就这样,潘文茂意外成为了炮队左翼副官,杨珅成为了炮队右翼副官。 第二十一章 改良 至於掷弹兵队的左右翼副官,只推选出了一个相对合適的人选出来。 因为对於掷弹兵,或者说掷弹手,除了杨振以外,眼下还没有人了解这个掷弹兵队是干什么的。 就是李禄,对於掷弹兵队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或者说发挥多大作用心存疑虑,只是出於对杨振的信任或者说“盲从”,才毫不犹豫地担起了组建掷弹兵队的担子。 而且杨振麾下小二百號人,经过了火枪队的率先挑选,又经过了炮队的挑选,剩下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也可想而知。 要么是老弱病残的,要么就是人缘不咋地的,或者没有什么一技之长的。 总而言之,都是一些火枪队左右翼不要的,同时炮队左右翼也进不去的,反正就是投个火药弹嘛,胳膊腿齐全就成了。 不过,这支队伍再怎么缺乏技术含量,也总能够从矬子里面选出一个大个儿的。 而这一个被推选出来的,却是之前在队列中使劲儿鼓譟抱怨的那个刺头儿兵“潘喜子”。 这个人选,让杨振感到有点意外,让张得贵也不满意,不过总体来说,却也符合杨振所设想的掷弹兵队的气质。 掷弹兵嘛,就是要敢冲敢拼,不怕死,確实需要一些愣头青、二百五一样的人物。 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桀驁不驯、谁都不服的潘喜,正好符合掷弹兵队副官的角色。 不过,杨振终究还是將掷弹兵队六十六人一分为二,分为了左右翼,各三十三人,由李禄这个主官直领左翼掌队旗,由潘喜出任右翼副官,听从李禄节制指挥。 杨振率领眾人,在小校场內当眾定了先遣营各队主官和副官,尔后颁给队旗。 最后,由这些队主官和副官们自己,当眾定了下面的什长和伍长。 暂编寧远先遣营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的基本组织,就算是搭建起来了。 而且就在当天上午,杨振当著眾人的面,將祖克勇从祖大寿军中带来的四十桿鲁密銃,一桿接著一桿地,珍而重之地,亲手发放给了包括张臣、张国淦在內的火枪队所有士卒。 並且按照那天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亲身给火枪队的所有人,示范了“鲁密銃”的用法。 杨振也趁著这个机会,叮嘱张臣和张国淦两人,搞清楚“鲁密銃”的最大用药量和最合適的弹丸大小,並提醒他们搞清楚之后將弹药定量分装。 当然,杨振也没忘了告诉他们,若是能够按照“鲁密銃”的口径大小,把枪药定量分装成筒状纸壳药包,那就更好了。 杨振在后世的时候,对枪枝弹药也没什么研究,不过是看多了一些网络歷史小说,人云亦云,学人家照猫画虎而已。 可是他的这些三脚猫的说法,却也让张臣和张国淦这两个熟悉官军各种鸟枪、火銃的行家里手,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一样,顿时茅塞大开。 就是站在张臣和张国淦一旁等候杨振训话的潘文茂和杨珅,听了之后,也是若有所悟——既然“鲁密銃”的用药量可以定量分装,提高装填速度,那么九头鸟、虎蹲炮和佛郎机,是不是也可以在平时就做好定量分装的药包,甚至是纸壳弹药呢? 明朝的火枪技术,其实並不比同时代的西方落后多少。 尤其是“鲁密銃”、佛郎机和仿製的“红夷大炮”,与同时代的西方相比较,至少是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这个时代,大明朝的官军之中,那些精通火器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只要稍加点拨,根本不需要杨振事事上手,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让对火器的利用,向前迈进一大步。 除了筒状定量纸壳弹药这样的设想之外,杨振也乾脆一股脑儿地將自己能够想到的燧发枪设想,也告诉给了张臣和张国淦,让他们想办法去尝试一下。 杨振拿著自己的“鲁密銃”,直接建议他们,就以“鲁密銃”为原型火枪,在“鲁密銃”火门上方,想办法固定一块火石,让“龙头铁”直接击打在火石上,看一看能不能刮下火星,点燃火门中的火药。 若是这个方法有效,那就儘快改造,能改造出来多少算多少。 杨振不知道,他的这些有点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到张国淦的耳朵里之后,本来以为自己精通火枪的张国淦,简直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了脑袋一样,心底里不住地翻腾著一个声音:“原来可以这样!竟然可以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我怎么一直想不到这些!” 连带著还要继续观察观察杨振、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效命的张臣,此时听了杨振轻描淡写、似乎是不假思索就说出来的话,再看向杨振的目光,也开始有点像张国淦那样充满了不可思议与刮目相看的意味了。 张国淦自幼身体羸弱,別的卫所世家子弟喜欢舞刀弄枪,练习弓马骑射,他却不行。 最基本的石锁,他举不起来,最流行的强弓,他也拉不开,作为世袭百户之家的子弟来说,这简直是一个耻辱。 冷兵器,他样样不行,就只好强迫著自己全力以赴去练鸟枪、火銃,即便是右脸被火绳枪一次次烧坏,甚至被一次接著一次的火枪“炸膛”搞得几乎毁了容,他也痴心不改。 他能在广寧军中吃上现在的这碗饭,特別是在他的老爹老哥死了以后,能够世袭卫所百户,全都在於他现在这点本事。 不过,对他来说,火绳枪的弹药装填,以及点火方式一直都是个问题,每一次的受伤,都让他下决心去想办法改变这个状况,可是不学无术的他,却从来也没有过竟然可以用“龙头铁”直接击打火石这种“燧发”的方式点火。 当日上午,仿佛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的张国淦,离开小校场之后,一直都是处在神神叨叨、疯疯癲癲的状態之中。 到了当天下午,张国淦在反覆尝试用“鲁密銃”的“龙头铁”击打从部属那里收集了的各种火石之后,心里也有了数,抱著自己那杆贵重的“鲁密銃”,在寧远城里满大街地到处打听和寻找铁匠铺。 当天晚上,张国淦试图“破坏”“鲁密銃”的消息,就传到了杨振那里。 正在杨振跟前匯报掷弹兵队备战情况的李禄,提醒杨振说:“这些鲁密銃,一共就这么多,还都是从祖大帅军中借用过来的! “要是张国淦瞎搞,给弄坏了,將来归还的时候,祖克勇那里,怕是向祖大帅交代不过去!祖克勇慷慨好爽,倒是好说话,只是他夹在中间,將来怕是不好做人!” 见李禄放下自己掷弹兵队中的急务,说起这个事情,杨振却是一笑置之。 这些鲁密銃,他根本就没打算归还! 所以,对李禄的担心,他在心里完全是嗤之以鼻,只不过现在还在寧远城里,將来跳出了这里,那就会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根本不用再屌祖大寿。 若是张国淦和张臣二人,真能把他说的定量分装弹药甚至是纸壳弹药搞出来了,把鲁密銃改造成了可以燧发的火枪。 別说搞坏一把鲁密銃了,就是搞坏十把、二十把鲁密銃,他也没有意见。 只不过面对有点忧心忡忡的李禄,他也不好直说,只好转移话题,对李禄说道:“你先別管张国淦的那档子事情!你们掷弹兵队將来的打法和任务,我已经告诉你和潘喜了! “如果寧远城里的万人敌、龙王炮、霹雳炮、震天响,数量不够多,或者重量太大,不趁手,你们就要自己赶快琢磨改进!不能等!不能靠!要靠也只能靠你们自己! “我这里只能再次跟你们说,只要火药足够,用药捻製作的延时导火索够用,手榴弹——对了,就是手榴弹——就完全不是问题! “不要光想著寧远城里现有的那些万人敌、龙王炮、震天响!你们自己完全可以试著去造手榴弹!一两斤重的就可以,三五斤重的也没问题! “酒罈子用来做容器也行,陶瓶子装上火药也能用,要是有铁匠能够能打制,或者乾脆用铁水直接浇铸,那就更好了! “记住了!先去找找潘文茂,现在我给先遣营要来的那些现成的火药,都由潘文茂负责!当务之急,是火药的调配!只要火药的威力够了,就是铁水浇铸的铁雷也能炸!而且越是铁雷,封闭的越好,炸开以后的威力就越大!……” 第二十二章 窝火 三月初三,当天夜里,杨振作为这次北上救援的主將,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机会躺下来休息片刻。 李禄、张臣、张得贵一个接著一个来找杨振,一边匯报各队紧张备战的进展情况,一边向杨振请示定夺他们自己拿不准的事情。 杨振作为先遣营的主將,同时兼任著火枪队的主官,可是他自己却根本没有时间去直接打理火枪队的北上准备事务。 幸亏他在上午授旗的时候,临时起意,给各队主官都配备了副官,要不然他更得忙死。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这个先遣营的主將和火枪队的主官亲自拍板决定。 张国淦听了杨振在小校场上跟他们说的那番话之后,脑子里似乎发现了个新天地,对於將“火绳”点火改成“燧发”点火,简直是如痴如狂,一门心思要改造“鲁密銃”。 因此,將火枪队右翼出发北上的所有准备工作,不管不顾地,全都推给了张臣。 张臣作为火枪队左翼副官,掌队旗,也认为自己责无旁贷,主动担起了这副担子。 这次,张臣来找杨振,就是为了火枪队左右翼的事情。 “大人!定量分装枪药的事情,卑职已经安排人在做了!不过另有一件事情,也是刻不容缓!毕竟明天黄昏,我们就要出发了,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们火枪队一共四十桿鲁密銃,加上大人你,一共也才四十一桿!鲁密銃,虽然射程远,威力大,可是卑职觉得仅凭四十一桿鲁密銃,火力怕是远远不够! “寧远军中装备的鸟銃火绳枪,射程、精度虽然不如鲁密銃,可是胜在数量眾多,到了关键时刻,提前装填备好,只要枪弹密集,火力也不容小覷! “鸟銃火绳枪构造,与鲁密銃龙头轨也大体相似,张国淦若能將鲁密銃由火绳点火改造为龙头铁击打火石点火,想必那些鸟枪也可以!何况鸟枪数量多、造价低,关键时刻就是能够打响一枪,杀敌一人,也值了! “不过,卑职人微言轻,调拨不来,请大人再跟祖將军说说,能不能再搞来百八十枝鸟枪,拨给火枪队备用!” 张臣的这番话,说得杨振连连点头,其中的意思,他也很明白,鲁密銃火力威猛,但毕竟数量还是太少了。 在野外,韃子的骑兵转瞬即至,一旦弹药装填的速度跟不上,即便装备了鲁密銃,到了关键时刻,火力中断,那它跟个烧火棍子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时候,普通火绳枪的数量优势就发挥出来了,只要有两百杆事先装填好的火绳枪,点著了火绳,搁在手边,那么自家火枪队的弹药火力,就能在一段时间內保持连绵不断。 而且这个时间段也不需要多长,只要能够持续上一刻钟、两刻钟,那么给予韃子人马的杀伤就绝对不容小覷,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能扭转一场战斗的战局。 杨振考虑到这一点,当下就又要来笔墨纸张,歪歪扭扭地写下“火绳枪二百杆”字样,再签上自己的名字,立刻就让杨占鰲持了自己的旗牌,跟著张臣去请託祖克勇。 这边刚刚打发走了张臣,张得贵领著潘文茂、杨珅,一起涌进了杨振的住处。 “大人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祖克勇拍著胸脯答应给我们求来的九头鸟、佛郎机,可是一门都没送来啊!我领著杨珅在祖大帅府邸外等到了现在,也没有见到祖克勇的面!祖大乐领著寧远车炮营,营里各种火器应有尽有,可是我们百般求见,人家就是不照面儿啊! “潘文茂中午去找的时候,倒是逮著了祖克勇,好说歹说,总算给了八百斤火药!可是大人又许诺给了李禄的掷弹兵队四百斤!別说现在虎蹲炮、佛郎机配不全,就算是下一步配全了,就这点火药,它也不够用啊!” “若是时间宽裕,我们倒也可以再等等,再看看!可是现在,人手倒是编齐了,就是手里没有傢伙事儿,人手不是白编了吗!大人你看看,要不要连夜去见见巡抚大人或者袁郎中!再给说说!” 刚一进屋,张得贵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只是杨振听了他的这番话,立马一阵头大。 其实,杨振换个角度考虑,他也能够理解祖克勇眼下的难处,能够体谅他的难处。 祖克勇是一个耿直汉子,想问题直来直去,心眼比较简单,他以为有了祖大寿和方一藻的口令,从祖大寿的军中弄来一些九头鸟、佛郎机、虎蹲炮,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可是杨振却知道得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官军不同派系之间,甚至是同一派系的不同营头之间,大家爭资源、抢功劳、勾心斗角,各种小心眼儿、齷齪事儿多了去了,要想做到真正的和衷共济,做到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简直是难比登天。 你想要的这些东西,人家就是放著不用,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 哪怕你是去救援他们自己的大本营、根据地,你要是人际关係不到位,礼尚往来不到位,他们也要难为你。 “別著急,你们先说说看,你们炮队左右翼,现在一共有九头鸟几架、虎蹲炮几尊、佛郎机几门?以现有人手,这些东西需要装备多少?” 杨振看张得贵是真急了,也只能暂时拋开其他事务,过问起炮队的备战工作来了。 “回大人的话!根据大人之前的安排,张大人、潘副官与卑职一起商定,炮队左右翼一共是计划编配九头鸟五架,虎蹲炮十口,佛郎机十门! “其中,左翼编配虎蹲炮十口,三人一口,一共三十人,每口虎蹲炮,设炮长一人、炮手两人! “右翼编配佛郎机十门,四人一门,一共四十人,每门佛郎机设炮长一人、炮手三人。 “张大人直领五架九头鸟,两人合作一架,一共十人!按照大人的吩咐,每门九头鸟,设置抬枪狙击手一人,副手一人!” 说出这番话的这位,正是张得贵麾下炮队右翼副官杨珅。 而且杨振一听就知道,这个杨珅,现在儼然已是张得贵麾下炮队的具体主事人了。 张得贵是原来广寧后屯卫的老人,在杨振麾下的大小官弁之中德高望重,很有威信。 而潘文茂,则在那些普通士卒之中德高望重,深得多数下层士卒的拥戴。 但是,这两个人却不是那种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的人。 张得贵虽然是炮队主官,但是他很多时候还要代表杨振去跟寧远城里的各种人物打交道。 特別是在暂编的先遣营里,他还要代表杨振去处理各种营务,要去跟徐昌永、祖克勇打交道,要去跟朝廷督餉郎中衙署的属官们打交道。 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抓炮队的战备工作。 至於潘文茂,则是有点清心寡欲、淡泊名利,性子比较疏淡,有关炮队里的营务,具体跑著办事儿的人,还是这个相对比较年轻而且也比较上进的杨珅。 杨振一边儿看著侃侃而谈的杨珅,一边儿思索著这些问题,琢磨著解决的办法。 到最后,只听杨珅话锋一转,又说道:“大人!这些只是咱们炮队的一些设想,眼下左右翼人手倒是编配齐全了,可是炮队现有的火炮,只有虎蹲炮四门!其中有两门,是今日下午徐昌永徐游击著人送来的! “至於大人要的九头鸟,眼下炮队一架也没有!佛郎机,同样也是一门都没有! “不过——,现在炮队倒是弄来了两口不大不小的铜钟。是今日黄昏,卑职派人偷偷从文庙、武庙的钟楼里,拆下来的。 “若是明天虎蹲炮、佛郎机实在凑不齐,卑职就建议重新编排!这两口铜钟,只要稍加改造,到时候也能顶上用!” 杨珅最后说的那番话,让杨振哭笑不得。 他倒是知道,庙里的铜钟,確实可以拆下来充当火炮,弄好了,其威力比起军中装备的虎蹲炮来,只大不小。 可是,眼下的情况,硬生生地把杨珅难为到了这个份上,却也让他的心里变得越发烦躁不安起来。 你们让我去救援松山,解围锦州,我答应了,可是你们总得给我提供点便利吧。 要人没有人,要枪没有枪,要炮没有炮,就连火药都不给配够了、配足了,你们这不是明摆著让我去送死吗?! 杨振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沮丧,一阵疲惫,饶是他在后世作为单位办公室主任,已经干过许许多多委曲求全的糟心事儿,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深深感到一阵阵无力,心里仿佛有一股火憋著却无处发泄。 第二十三章 火药 自从那日从黑暗中醒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杨振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表,爭分夺秒地准备著一切。 虽然杨振自己感觉已经拼尽了全力,可是时间毕竟是太有限了,他想做的准备,很多还没有完成。 若是能够给给他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他的准备工作肯定会更加充分一些,胜利的把握也会大一点。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三月初三当天的夜里,听完张得贵、潘文茂、杨珅的诉苦,杨振带著张得贵和潘文茂,还有自己的亲兵,连夜又去了巡抚衙门,求见巡抚方一藻和督餉郎中袁枢。 其时,寧远城里早已经开始了宵禁,没有巡抚方一藻和大帅祖大寿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门逗留。 但是心急如焚的杨振,却根本管不了这些,遇上街上巡哨的人马,一概打著暂编寧远先遣营的旗號,衝撞过去。 明天就是三月初四了,就该出发北上了。 若是觉华岛屯粮城的运粮船队,比计划的时间来得早,那就麻烦了。 哪怕只是早上那么半天,杨振若是顶不住压力,中午就出发,那么杨振此行恐怕就要彻底完犊子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计划中的火器装备,他只要到了四十一桿鲁密銃。 其他的虎蹲炮、佛郎机、九头鸟,什么东西也没有到位,甚至连最基本的火药都配备不够,以这样的情况仓促北上,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温良恭俭让?! 当天夜里,杨振一行人出门上街,横衝直撞,並且不管不顾地砸开了巡抚衙署的大门。 巡抚方一藻虽然心里相当恼火,埋怨杨振不懂事儿,但是听了杨振的说法之后,还是派了自己的儿子方光琛,带著自己的亲笔书信,又连夜去了一趟祖大寿的府邸祖家大院。 而同在巡抚衙署暂时合署办公的督餉郎中袁枢,也是气愤填膺,乾脆將原本第二天就要隨船运到寧远、调拨给祖大寿的一部分军需物资,直接写了一封手令,签字用印,特批给了杨振使用。 其中包括:硝石一千斤、硫磺八百斤、柳碳六百斤,另有万人敌、龙王炮、震天雷各六百个,以及官军枪、炮所用的各类铅、铁、石弹丸共两万粒! 对於袁枢之前的关照,杨振原本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是到了此时,他才知道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深刻道理,也才知道,能够遇上一个顾大局、敢担当的上官,对於自己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当天夜里,直到后半夜,东方已经发白,杨振才领著眾人,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地,拜別了巡抚方一藻和朝廷督餉郎中袁枢,回到自己营中。 回到住处之后,杨振真的是人困马乏,快要顶不住了,可是仍有大量的事情要做,只能强撑著。 恰好,张得贵、潘文茂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没敢回去休息,都在旁边陪著。 所以,杨振又让亲兵热了酒水,一人一碗,一边儿喝著解乏,一边儿继续商量事情。 “依我看,九头鸟、虎蹲炮算不了什么,祖大帅应当不会阻挠!就算是佛郎机,稍微贵重,眼下有了巡抚大人的亲笔书信,祖大帅也不会吝嗇! “我想,之所以到现在祖克勇那里没有准信儿!怕是祖大帅下面有人作梗!但是我也想了,即便祖大帅完全不买方巡抚的帐,我们也要按时出发! “我看,你们炮队那个右翼副官杨珅很有想法!初四上午,对了,就特么是今天了,上午你们再看看!若是方巡抚的亲笔书信也没用,咱们也就別客气了!把这个寧远城里能够拆下来的铜钟,全都给老子拆下来! “钟楼里那个大钟,也他妈的別留著了!炮的问题,先就这么解决!谁要是敢拦著,就乾死他丫挺的!老子命都不要了,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杨振这番话,说的是咬牙切齿,在昏黄的灯光下,伤痕累累的脸上青筋凸起,显得面目狰狞。 或许,这才是原来的杨振。 自从办公室主任杨振成为寧远副將杨振之后,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精神分裂的倾向,一会儿是头脑清晰、清楚歷史走向的杨振,一会儿又是脾气暴躁、性情凶猛的杨振。 仿佛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在自己的意识之下,隱藏著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如同猛虎一般的人。 当自己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当自己的怒火突然上升的时候,那个如同猛虎的杨振,就会在一瞬间发作出来。 两个杨振实在是反差太大,也由不得现在的杨振精神和性格不分裂了。 “振少爷!振少爷!这世上的事情,其实从来都是这么难办!只是过去有老指挥使大人在,有杨总镇大人在!我们背靠大树好乘凉,办事就顺一点!眼下我们在寧远城里,人家是主,我们是客!万事由不得我们啊!” 张得贵眼看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杨振突然之间“状若疯虎”一般,连忙出声提醒。 听见张得贵的话,杨振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抬眼看见潘文茂也在一边站著,又想了想,对两人说道: “牢骚话说说就得了!该做的正事,还是得做!我杨振已有必死之心,不过我一人身死是小,诸位跟隨我的同袍,前途命运是大啊!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楚!” 说完了这话,杨振稍作停顿,抬头专门对潘文茂说道:“听说老潘你——原来在卫所的时候,就是担著制硝做药的职司?” “回振少爷的话!卑职当年得前任老指挥使看重,確实担著本卫制硝做药的差事!想想也已经二十年了!当时振少爷也还是个娃娃!” “老潘!说什么娃娃!你提这个干嘛!?” 潘文茂的话才开了个头,立刻就被张得贵厉声叫住了,当下一阵愣怔失神。 以前的杨振,最烦他爹的老部下们倚老卖老,因为在他年纪轻轻就继任了指挥使之后,他老爹的部將们有不少喜欢倚老卖老,明里暗里说他不过是个娃娃。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总是希望杨振的叔父杨国柱,能够在辽东大乱的局面之下继任指挥使主持大局。 毕竟杨振的叔父杨国柱有勇有谋、久经沙场,资歷、辈分和威望都在那里摆著呢。 好在当时大明朝的朝廷也好,五军都督府也好,一贯都是秉承著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嫡长子继承制。 儘管当时辽东的局面已经崩坏到了极点,但是杨振这个声名不彰的娃娃,作为广寧后屯卫世袭指挥使老杨家的长房嫡长子,还是顺利地成为了指挥使。 不过,杨振接任了指挥使之后,为人性格高傲,脾气暴躁,寧折不弯,再加上他本人又是擅长弓马骑射,打起仗来,喜欢猛打猛衝,不计伤亡,也不懂得保存自己的实力。 因此,渐渐地,就有不少老人,转头投靠了他的叔父杨国柱。 而在他营里剩下的那些老人,也是越打越少,侥倖活著剩下的,也大多被他投閒置散,不再重用。 到现在,一晃好几年过去了,许多老人战死沙场,倖存下来的已经寥寥无几了,而这个潘文茂,就是其中一个,也算是硕果仅存的几个了。 “哎吆——还是张游击说得对!你看看,我真是老糊涂了!大人多多包涵!” 张得贵点醒了潘文茂,潘文茂立刻恢復了上尊下卑的態度,不过,这却不是现在的杨振所乐见的。 “咳——眼下都什么时候,还说什么包涵不包涵的啊!而且,你们在我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就在本卫担任了职司,说起来,也算是我的长辈了!没有你们的帮衬,哪有我杨振的今天!” 杨振嘆息著说了这话,见潘文茂又要谦让,连忙挥手制止他说话,自己接著说道:“不提这些了!眼下火炮的问题,就这样先定了! “接下来的当务之急,却是火药的问题了!眼下袁郎中担著风险,虽然给我们特批了一些军需弹药,不过这些可都是一些原料而已,要想用得上,还需要我们自己上手调配製作! “就是等我们上了船,这一路上也清閒不了!你们现在就要开始考虑火药的问题!这可是我们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要是弄不出上好的火药,给你们再好的火器也是白搭!就是祖大帅调拨了九头鸟、佛郎机和虎蹲炮,也没有用!” 第二十四章 方子 说到这里,杨振看见潘文茂在灯光下目光闪烁,似乎是有话要说,於是对他说道:“老潘,你可是有话要说?” 潘文茂隨即点了点头,然后斟酌著说道:“大人高见!大人如今能够一改过去旧规,转而重视火器,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是抓住了枢要!” 潘文茂在杨振面前的確是不卑不亢,直言不讳,上来就点明了杨振之所以重视火器的原因——因为营里没人了,人都让杨振过去的打法给打没了。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判断,只是杨振听了也不去说破。 潘文茂说了这话以后,看杨振神態自若,没有什么不快,於是又斟酌著说道:“卑职也明白,过去大人不甚重视火器,原因在於火器的威力小,而且不稳定,有时候反倒不如强弓硬弩!大人可知其中原因何在?” “老潘!別卖关子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振少爷现在对待火器的態度,你还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本事,赶紧拿出来!” 张得贵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听见潘文茂说了那么多一直说不到正题上,心下发急,嘴里也不留情。 潘文茂见状,也不生气,点点头说道:“恰如大人方才所说!问题就出在火药上!当年袁督师守寧远,火药亲自督办,鸟枪用药同样是四钱,弹丸重量同样是三钱,可是射程和威力,却比现在强得多!八十步外,尚能射穿韃子双层棉甲!可是现在,八十步外,就是打中了,也是毫无作用!那时候的红夷大炮,用药多寡与现在一般无二,弹丸大小,也是一般无二,可是当时就能打出数里之地,韃子就算围城也不敢接近城头五里之內!现在呢?!” 杨振看著潘文茂说起袁崇焕,心里倒是有点意外,没想到现在自己的麾下还有一个袁崇焕的粉丝呢! 杨振也知道老潘说的没错,不过时间確实紧急,他没有多少工夫多听,於是打断他的吐槽,对他说道:“老潘!那么以你之见,问题出在哪里?” 杨振自己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过,他不好先开口,因为自己的这个前身,以往可是並不重视火器。 若是现在自己表现太突出,甚至包括火药配比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那么可能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怀疑,甚至是麻烦。 若是这个潘文茂,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跟自己所知道的一样,那就最好了。 “问题就出在配置火药的土硝上!” 潘文茂眼看杨振这么“上道”,当下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硫磺不难得到!柳碳更是遍地可得!唯有硝石,数量有限,且价格昂贵! “朝廷供给的硝石,品质稍好,但是数量却远远不够,常常接济不上!各军各营遂不得不自取硝土,或者直接向民间收购! “这几年,辽东和关內,战事频繁,硝石用量大增,常常是有价无市!於是滥竽充数者有之,以次充好者有之,硝土的品质每况愈下,大不如前! “现在的火药里,硝石因为难得,掺和的比例也是不断下降!而火药的威力,归根结底就在硝石上!硝石的用量大,火药的威力就大,硝石的用量小,火药的威力当然就小! “当然了,硝石的杂质多了,用量再大也没有用,若是杂质少了,即使少用点,威力也不减多少!” 眼看著窗户外的天色依然大亮,潘文茂的谈兴依然不减,而张得贵已经在背靠著墙,坐著睡著了。 “那么——,老潘,火药调配之中,硝石所占几何、硫磺所占几何、柳碳又该所占几何?” 潘文茂眼见杨振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困意早已全消,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个配比,好多营里的火药作,都將它视为不传之秘,从不示人!其实,说来也甚简单! “当年,我在前任老指挥使手下,提调本卫火药作的时候,前任老指挥使,给我看过一册书,那是多年之前戚大帅亲撰的兵书,叫做纪效新书! “上面写的可是清清楚楚!我到现在,也还记得清清楚楚!戚家军的火药方子啊!什么都能忘,这个要命的东西可不能忘!——硝一两,磺一钱四分,柳炭一钱八分!” “硝一两,磺一钱四分,柳炭一钱八分!?” 听见潘文茂信誓旦旦地这么说,杨振对这个戚家军的火药方子却有点將信將疑。 看多了网络歷史小说的他,虽然没有专门钻研过,但却也知道,二十一世纪黑火药的標准配方,是硝石占比百分之七十五,硫磺占比百分之十,木炭占比百分之十五。 因此,听了潘文茂转述的戚家军配方,杨振在自己的心里面,顛过来、倒过去,反覆换算了良久。 到最后,杨振穷尽了自己所有的数学知识,终於惊讶地发现,戚家军这个关於火药的组配率,竟然和二十一世纪的黑火药標准组配率,基本一致。 硝一两,磺一钱四分,柳炭一钱八分,这种组配率,换算成后世的数据,就是是硝石百分之七十五点七五,硫磺百分之十点六,木炭百分之十三点六五。 虽然仍有一些误差,但是,想想中间隔著四五百年的时间,两者之间的这个组配率,已经可以算是惊人的一致了! 杨振算了半天,脸上总算是浮现出了笑容,潘文茂所说的戚家军的火药方子,是可信的。 潘文茂嘴里反反覆覆提及的前任老指挥使,其实就是杨振的祖父杨应元。 杨应元战死之前,正以广寧后屯卫指挥使的身份充任广寧参將,当时戚继光虽然已经去世,可是戚家军的孑遗还在。 而且作为广寧参將、广寧后屯卫世袭指挥使,拥有戚继光的兵书纪效新书也很正常。 不过,杨振刚要开口,却电光火石般地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立刻又陷入了犹豫不定之中。 既然纪效新书上已经写明了这个最佳配比,那基本上就等於是公开的了,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可是为什么大明朝官军所用的火药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不行了呢?! 杨振刚把这个问题提出,就听见潘文茂说道:“製药製药,重在熬硝!这口诀,多少人都会背,可却没多少能老老实实地做到!” 说到这里,潘文茂忍不住嘆了口气,接著说道:“这个真是说来话长啊!都府为了造火药,卫所之下编有硝户,可是硝土市价高昂,都府却是分文不给!硝户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就是举家逃亡!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熬硝的不用硝,用硝的不熬硝,大家都是敷衍了事,粗製滥造结出的果啊!” “那么,老潘,你可懂熬硝?可懂得去除杂质,提高熬硝的纯度?” 到了此时此刻,杨振已知,这个潘文茂可是个宝,若是用好了,自己今后可就省心多了。 “卑职略知一二,办法倒是並不复杂,只是用料昂贵,造价——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怕是有些吃不消!” “造价先不要管它!你先说来听听!” “最好是牛皮,猪皮也將就可以,去毛,刮油,放在水里熬煮,直到化在水里,与水融为一体,以掛勺为准。这叫熬胶,也叫皮胶水! “熬硝熬到到了紧要关头,兑入適量皮胶水,搅拌均匀,最后熬製出来的火硝,洁白如雪,晶莹如盐!甚至不需要硫磺,也能遇火即爆,那样的火硝品质最为上乘!” 说到这里,潘文茂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件往事,喃喃自语似地说道:“我也只是机缘巧合,熬出来过一两次而已!” 杨振全神贯注地听到了这里,身上的困意已然全消,当机立断,一拍炕桌,有些激动地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硝土我们暂时不缺,营里现在就有!今日上午,你先派人支锅熬硝! “然后再派数人,上街搜罗牛皮、猪皮,回来赶製皮胶!到得今日黄昏为止,你说的上乘火硝,能熬出多少就熬多少!哪怕三斤五斤也好!因为此物,实在是至关重要!” 杨振的激动,也惊醒了靠墙睡著的张得贵,等弄清楚了怎么回事,精力已经恢復的张得贵,带著潘文茂,隨即离去,安排人手操办去了。 第二十五章 战备 这个时代的大明军队中,其实多数都已经是自製火药了。 又因为成品火药保存和运输有危险,特別是遇火容易发生意外,所以在多数时候,都是到了战前的时候临时调配火药。 平时,火药的三种主要成分,都是分別单独存放,硝土是硝土,硫磺是硫磺,木炭是木炭。 杨振这一行人,跟著巡抚方一藻,从关內来到寧远任职的时候,知道硝土用量大,且不易得,到了辽东说不定还能卖掉换银子,所以一路上收集了不少硝土。 原来的杨振虽然对火器不甚重视,可是他的麾下却多有使用火器的,比如潘文茂、张国淦、张臣这类人。 这些人驻扎在寧远期间,跟著原来的杨振,就像是没娘的孩子一样,要用火器,就得自行配置火药,所以多多少少也都熬製过一些,有些存货。 只是熬製的方法十分简陋,硝的纯度不高罢了。 如今这些存货,跟营里的硫磺和木炭粉一样,都掌管在张得贵这个先遣营大管家的手里。 这一天,先遣营新编了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之后,炮队的用药量最大,合著寧远城里调拨的八百斤成品火药,一併归给了炮队。 目前,正是由潘文茂这个炮队左翼副官在负责经管。 因此,三月初四清晨,得到杨振无条件支持的潘文茂,离开了杨振的住所之后,直接回到自己的驻地,马上叫来手下得用的几个什长,一顿分派。 別的事情暂时也顾不上了,很快就指挥手下,立灶支锅,一头扎进了熬硝提纯的事业之中。 当然,杨振也知道,一点点高纯度的硝,暂时也改变不了什么。若是不能大批量、规模化的生產,就以现在这种小作坊式的生產方式,对於眼下辽东的危局,也不可能发挥什么扭转乾坤的作用。 而且,就算是潘文茂说的都对,依目前情况来看,只剩下最后一天的时间,能搞出多少,也是个疑问。 但是,不管怎么说,会总比不会好,有总比没有强,而且好饭也不怕晚,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途遥远。 安排了潘文茂的事情之后,杨振的底气多多少少又足了一点,而这个时候,兴奋过后,也更加睏倦,他刚想躺下小睡片刻,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大人!大人!协镇大人!大炮来了!炮车来了!好多炮车!还有火枪!” 只是片刻之后,杨占鰲的声音就传进了杨振的屋里:“大人!祖將军、李都司、杨千总也都过来了!” 杨占鰲声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有人说道:“杨协镇!祖某差点耽误了你的大事!但是总算幸不辱命!你要的东西,祖某都给你要来了!” 声音里透著疲惫、透著歉意,也透著一点兴奋,杨振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祖克勇来了,当下顾不得疲倦,立刻从炕上翻身下地。 杨振刚刚站定,就看见李禄、杨珅一脸喜色,簇拥著一脸憔悴的祖克勇进了屋。 这三个人,眼下可能还並不知道昨天半夜里,杨振领著张得贵、潘文茂,去找巡抚方一藻和督餉郎中袁枢的事情。 李禄和杨珅以为是祖克勇终於求动了祖大寿的弟弟祖大乐,而祖克勇也以为是自己的苦苦请求起了作用。 其实,杨振心里清楚,若是没有昨天后半夜方一藻气恼之下给祖大寿写的亲笔书信,恐怕就是他们跪求到今天黄昏,他们也拿不到一门火炮。 不过,杨振也不想当面说破,祖克勇既然这么热心肠,他也不想让祖克勇难堪。 见祖克勇等人进来,杨振连忙上前几步,伸出手紧紧握著祖克勇的手,重重地说了一声:“祖兄弟!多余的话不说了!杨某欠你一个人情!” “哎——杨协镇说的这是什么话!早前不是说过嘛,咱们跟你北上,就是一条船上的! “这些佛郎机、虎蹲炮、九头鸟,包括你后来又要的鸟枪,祖副总兵的车炮营里,多的是!他们驻在城里,一时半会儿也也用不上!本来调拨过来,就是大帅一句话的事儿! “可是——唉,你可能也知道,吴协镇的想法多,说现在整军备战,物资奇缺,而且这些东西,他也有意调拨使用!结果,到了祖副总兵那里,就犹豫来犹豫去! “大帅那里又军务繁忙,就是我,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这么一拖,就拖到了昨天半夜里! “也是祖某大意了!这件事情早点著手就好了,差点误了大事!好在好饭不怕晚,全都给你要来了!走!杨协镇,咱们一起去看看!” 杨振听见祖克勇这么说,当下迈开步子,跟著他就往外走,片刻功夫,一行人来到大门外,只见晨曦之中,东门內、城墙下,並排停放著一门门佛郎机、一门门虎蹲炮,还有传说中的抬枪九头鸟! 尤其令杨振惊喜的,是那五架“九头鸟”。 所谓的“九头鸟”,其实就是特大號的火枪,按照后世的算法,长约三米,重约十三四公斤,一个人无法操作,需要两个人抬著,所以又叫抬枪。 同时,这种抬枪,带有一个三尺三寸高的三角支架,支架与枪身之间则由一个旋转装置连接,可以向不同方向瞄准。 最令人惊喜的是,这个號称“九头鸟”的抬枪,其有效射程甚至达到了后世的二百米远。 按理说,这是绝对的军国重器了。 然而可惜的是,这种號称“九头鸟”的抬枪,造价极其昂贵,装填非常不便,弹丸比普通枪弹大一点,但却又远远小於火炮的弹丸。 在许多人看来,这个东西华而不实,轻便不如鸟枪,威力不如火炮,有点类似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所以,除了万历年间国力雄厚,朝廷督造过一批之外,后来就逐渐淘汰了,现在也只有装备最先进的神机营和仅次於神机营的辽东军中,才能见到了。 这种抬枪的存在,对別人来说或许是鸡肋,但对杨振来说,却是一样极其难得的宝贝。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在战阵之上,將敌军指挥官一击致命,自古以来就是最为有效的战术。 所以,自从他听说了抬枪九头鸟的存在之后,就有了培养狙击手的想法,在编配炮队的时候,专门设置抬枪狙击手及其副手。 这一回,他打著北上救援松山的旗號,从寧远城的辽东军队手中,搞到这么多火器,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杨振在祖克勇等人的陪同下,正观看各种火器的时候,张得贵、徐昌永也都闻讯而来了。 眼见著各种装备陆续到位,暂编寧远先遣营上下,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而知道火器贵重的张得贵,也很快吩咐了杨珅等人,按照之前编定的炮队左右翼,將一门门佛郎机、一门门虎蹲炮,全都指定给了预先定好的炮长和炮手。 没有多大一会儿功夫,十门虎蹲炮、十门佛郎机,还有五架九头鸟,就化整为零,被炮队左右翼的炮长、炮手和抬枪狙击手们搬走了。 虎蹲炮和佛郎机都是小型炮,较重的佛郎机,加上其四个子銃,也不过二百斤上下,一门佛郎机炮由四个人负责,虽然抬起来吃点力,但却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於虎蹲炮,其实就像一个铁铸的水桶一样,或者说就像一口不大不小的钟,口径虽然不小,可是身管很短。 所以重量也不大,一门小的约莫只有几十斤重而已,口径最大的,也不过百十斤而已,交给三个人负责,短时间內抬著行动没有多大问题。 第二十六章 铁匠 三月初四日清晨的喧囂过后,杨振居住的小院內外,重新又恢復了安静。 张得贵、杨珅领著炮队的左右翼所有炮长和炮手们,集中在小校场上,熟悉著两款火炮的装填、点火和校射,商定著佛郎机和虎蹲炮的最大装药量,以便分装弹药。 张臣也领著火枪队左右翼的鲁密銃火枪手们,在杨振隔壁小院中,紧锣密鼓地熟悉著“鲁密銃”的构造,琢磨著定量分装弹药的搞法。 好不容易有时间躺下休息片刻的杨振,还时不时地被隔壁小院里的砰砰枪声惊醒。 而李禄则带著掷弹兵队的副官潘喜,领著自己的一队人马,围著一大堆罈罈罐罐,摸索著杨振告诉他们的手榴弹做法,以及用药捻製作的延时导火索的安全长度。 那天晚上,杨振所说的话,让李禄似乎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原来钉子、弹丸、碎石、铁片,所有这些东西,与火药混装在一起,放置到一个密闭的罈罈罐罐里,点著了,就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而他们掷弹兵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装满了火药和杀伤物的罈罈罐罐,投掷到韃子的人群中。 稍经试验,年轻的李禄很快就敏锐地发现,杨振所谓的“手榴弹”,其实並不难製作,而掷弹兵能不能发挥重要作用的关键,却是那根用药捻製作的延时导火索的燃烧速度和安全长度。 一个上午的时间,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对杨振来说,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甚至连个梦都没来及做,就被人摇晃醒了。 “大人!少爷!快醒醒!快醒醒!” 杨振被人强制叫醒,有点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愣怔了半天,看到眼前的那张丑脸,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依旧身在古代。 看著那张丑脸就凑在自己眼前,嘴里还喷著臭气,被人强制叫醒的怒气瞬间发作,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杨振抽过去的右手,正打在那张丑脸的左侧,那人“哎吆”一声,连忙后退开去。 “大人!少爷!是我!我是张国淦啊!你说的燧发枪,我搞出来了!真的搞出来了!” 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每次从沉睡中醒来,杨振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而且每次总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不知道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不过这一次,张国淦的喊话,却让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还是在崇禎十二年啊! “你喊什么喊!喊什么喊!?老子刚特么睡著,就听见你在耳朵边儿瞎吵吵!” 几天下来,杨振倒是越来越適应这个时代了,面对身边的这些人,他也越来越隨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对这些身边人来说,你太客气了,反倒透著生分,反倒让他们不习惯,不適应,不舒服。 而张国淦挨了一巴掌,又挨了一顿骂,也丝毫不生气,反倒是嬉皮笑脸地,又凑了过来。 “大人!你快看一看!卑职搞出来的这个东西,算不算大人说的燧发枪!我试过了,能打出火星子,也试过了,能点著火!——虽然不是每次都能点著火,但是每次都能打出火星子!” 杨振刚醒转过来,从炕上坐起,张国淦就捧著发给他的那杆鲁密銃,递到了杨振的面前。 “什么叫做不是每次都能点著火?!” 张国淦貌似话里有话,杨振当即就听出来了,他从张国淦手里接过那杆鲁密銃,隨口就又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具体是这样的!卑职昨天听了你说的话,茅塞顿开,当天就找了铁匠铺,反覆试验,发现大人你说的不对啊!” 张国淦话音刚落,发现杨振又有怒气,而且站在一边的杨占鰲,也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他立刻意识到说漏了,马上补充道: “大人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最起码,鲁密銃可以改成燧发的,卑职试了,这个错不了! “只不过,改造的办法,跟大人说的可不一样,而且是刚好相反!龙头铁击打在火石上,可不如火石击打在铁块上效果好! “龙头铁打在火石上,不是每次都能有火星!可是掉转过来,就不一样了!火石虽然硬,可是没有生铁硬!” 其实张国淦一边说著的时候,杨振已经看到了他的改造方式,確实跟自己说的不一样。 不是在火门上方固定一块火石,让“龙头铁”直接打在火石上,而是在火门前方加装了一块铁。 这块生铁造型奇特,下面有两片腿,像人骑马那样,骑在“鲁密銃”的銃床上,两条大铁片,“合抱”著銃床,下面由几个铆钉相连。 “大人!你看这里!把龙头铁的龙口,搞大一点!直接把火石塞到龙口里!扣动下面的扳机,龙头铁上的火石,就打在了火门前的生铁上。每次都能火星四溅!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杨振看了张国淦找人做的改装,比起自己说的方法来,改动的地方虽然多了一处,但是实际上却更加简单易行了。 只要把那个骑在銃床上的三头铁片批量打制出来,不需要大动干戈,就能迅速將其他鲁密銃,甚至是其他火绳枪,改造成简易的燧发枪了。 杨振正幻想著大批量改造呢,就听见张国淦说了个半截话,似乎其中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当下立刻又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样改造了之后,虽然每次都能打出火星,但是並不是每次都能点燃火门里的引火药!而且,而且——” “张国淦,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你不是嘴皮子挺利索的吗?怎么变得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了?!” “是这样的,大人!昨天晚上,卑职和那两个铁匠,琢磨定了改造的法子之后,就改装了。然后今天上午卑职又反覆做了试验——虽然每次都能打出火星,可是十次倒有六七次点不著引火药!点著火的次数太少了!所以,卑职也不知道,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那么你以为,这个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你不是自称先遣营里,论精通火器,你排第一吗?!” 杨振对这个张国淦说起话来,丝毫不留情面。 因为他知道,张国淦的性子就是那种你对他稍假辞色,他就敢“蹬鼻子上脸”的人。 “卑职以为,是引火药的问题!我们需要搞一些见一点火星就能著的引火药!要不然的话,这么改造以后,反倒不如使用火绳来得更保险了!” “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去配製一些更易点著的引火药呢,还是乾脆仍旧使用以前的火绳呢?!” 杨振已经知道张国淦的改造方法是可行的。 至於新的引火药,他也已经有了打算和安排,於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张国淦,想看看他的眼光到底怎么样。 “大人!少爷!您老人家能不能別老是想著考较卑职啊!关於这个事儿,卑职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再说!” 张国淦似乎也意识到了杨振的意图,哭丧著那张半毁容的脸说道:“卑职原来不知道大人竟然也精通火器,所以喜欢在大人面前吹点牛,说点大话,不过,以后卑职再也不敢了!” “调製新型引火药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人手专门去做了!你就不用管了!” 杨振心情大为好转,也不想再敲打张国淦,免得伤了他的自尊和锐气,因此,说了这话之后,他又接著说道: “至於你这次做的改装,我认为是成功的!你现在去找那个铁匠铺,让他们照著你的法子,先弄出一批这个骑马型的三头铁来!別怕花钱,以后我给你补出来! “另外,你再看看那个铁匠铺子,若是有现成的铁锹,全都买了来!若是没有,就让他们今天就找人抓紧打造!咱营里不是还有一些战马嘛,银子要是实在不够,都卖了吧!就是拿它直接来换也行!” 说到这里,杨振停顿片刻,直接拿手指蘸了口水,在炕桌上画了后世尖头平板铁锹的形状,指著对张国淦说:“若是他们现在没有现成的,你就画给他们看,照著这个样子,赶紧弄!” 张国淦虽然不知道杨振要干嘛,但看杨振连营里本就不多的战马也不要了,反而就要这个,搞得他也不敢再多问,满口答应了下来,转身就要离开。 这个时候,杨振又叫住了他,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今日黄昏,我们就要整装出发!如果时间来不及的话——你就把那两个铁匠一起带上吧!” 听见杨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饶是张国淦生就一副混不吝的性子,却也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在他看来,要怪,就只能怪那两个铁匠太能干,活该他们倒霉了。 张国淦心里这么想著,嘴上却答应道:“卑职晓得!卑职晓得!” 第二十七章 出发 杨振的好梦没做成,被张国淦吵醒之后,当然也不可能再继续躺下、接著睡觉了。 因为,出发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而且也该到了。 这几天来,不光是杨振本人累够呛,其他各有关人等也一样累到崩溃。 他们可不是九九六,他们都是凌凌七、白加黑、连轴转。 为了准备北上救援的事宜,杨振麾下的那几个人,张得贵、李禄、潘文茂,还有张臣、杨珅、张国淦等人,个个都是累得人仰马翻,谁也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 包括祖克勇、徐昌永两个人,也被杨振这个暂编营主將给指使得团团转。 这几个人,个个都在心里腹誹著杨振,谁也搞不懂,这个过去只会衝锋陷阵的莽汉子,怎么突然之间多了这么多想法,这么多花花肠子! 难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当然,这样得罪人的话,也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祖克勇就不用说了,因为被杨振拉著灌了几碗酒,就拍著胸脯答应了杨振,帮忙张罗火枪、火炮和弹药。 结果,不仅把祖大乐、吴三桂等过去的那些同僚全都得罪了,而且不少人都听说了,连带著祖大帅都对他有了点看法,认为他很不成熟。 祖克勇自己心里也是后悔不迭,不知道当初怎么就中了杨振的招儿了,现在再见到杨振,都是打著一百个小心谨慎,防著杨振再给他下套。 就连一直忙著自己的事儿,很少掺和暂编先遣营事务的徐昌永,也因为那三百多匹战马的问题,被折腾的连著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杨振本来是不想带上这么多战马出海的,而且还把自己的战马都卖了换钱买东西,可是为了爭取徐昌永对走海路北上这个方略的支持,当时他硬著头皮勉强答应了。 可是答应了之后不久,杨振的心里就后悔得不得了。 因为大队人马出海以后,淡水补给困难,草料补给也困难。 草料补给方面,觉华岛的运粮船队,在给寧远驻军定期补给的粮草里面,本来就有他们的份额,只需预留一部分乾草马料就行,所以不算最困难的。 但是一路上的淡水补给,可就困难了。 先遣营六百来號人,其实还好说一点,在海上最多不过三两天的时间而已,喝水的问题不难解决。 但是,徐昌永和祖克勇麾下带著这么多牲口,它们的饮水问题怎么解决呢? 杨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所以乾脆就不去想了,而是直接耍赖,告诉徐昌永,要么就別带那么多马匹,要带,就自己想法子。 短短几天时间,徐昌永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差点愁的头髮都白了。 杨振倒是给了他別的选择,希望他少带点马匹,把没马的蒙古兵变成鸟枪手,让杨振指挥。 刚好祖克勇那边儿,也要来了二百杆普通火绳枪,而杨振的火枪队,又苦於人手不足。 这么做,其实是两全其美。 不过,徐昌永觉得,杨振的提议可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所以,他非常坚决地拒绝了杨振的提议。 最后,还是他自己去找了方巡抚的儿子方光琛,反覆找了好几次,才请动方光琛,去找袁枢说情,又给他预留了几艘大船,专门运马和水。 而且,为了能够把马匹顺利赶到海船上去,从三月初三清早开始,徐昌永就率部在寧远河口的一处海岸上,开始了土木作业。 他指挥著麾下三百名蒙古兵,砍树伐木,挖土搭台,披星戴月地干了一天一夜,才算是搭起来一个简易码头,可以让马匹沿著他们搭建的木製坡道和平台,直接上船。 就这样,从三月初一,到三月初四,一共没几天时间,然而跟著杨振受命北上救援松山的这些人,个个都是起早贪黑、昼夜不分,累得三孙子似的,简直是度日如年。 等到三月初四的太阳终於西下,出发北上的时刻终於到来,这些原本应该提心弔胆的人们,却是个个都鬆了一口气,不仅暂时忘掉了北上的风险,反而十分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鬆。 总算要离开寧远了! 三月初四日,黄昏,夕阳的余光照耀在寧远城以东的一处海岸上,杨振的亲兵队长杨占鰲,高举著“暂编寧远先遣营”的大旗,紧跟在杨振的身边,亦步亦趋。 杨振正在与前来送行的几个人说话。 寧远城里的大人物们,比如巡抚方一藻方大人,比如辽东大帅祖大寿,都没有前来送行。 就连祖大寿麾下的武將们,也没有一个人前来给杨振、祖克勇、徐昌永等人送行。 对杨振来说,反正大家本来也不熟,他们爱来不来,不来拉倒,他也不在乎。 可是这个情况,却让祖克勇和徐昌永感到非常失落,而徐昌永更是骂骂咧咧,极为不满。 当他们两个人得知巡抚大人不来、祖大帅也不来,就连以前关係不错的同僚祖大乐、吴三桂等人,也都不来送一送自己之后,心情非常落寞。 而且,紧折腾了几天,人困马乏,也懒得继续站在海岸上吹冷风,早早地就乘著小舟,上了自己乘坐的海船,补觉去了。 而他们两个人的麾下,一共四百人,带著四百匹战马,花了好长时间,才沿著三百蒙古兵苦干了一天一夜搭起来的码头平台,把蒙著眼睛的战马拉上了一艘艘海船。 单是这四百个人和他们的四百匹战马,就占用了这次北上船队十二艘大船中的十艘大船,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每个人,都將与自己的战马吃住在一起。 至於杨振直领的先遣营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家当倒是不多,主要是火器,而且说白了都是小型火器,其实並不占多少地方。 即便是最占地方的十门虎蹲炮、十门佛郎机炮,也只用了一艘大船的船舱就全装下了。 包括张得贵领著的炮队左右翼八十个人,也和他们的二十门火炮待在了一起。 “杨协镇!袁某在寧远城,能够得识你这样的俊杰,实在是不枉来了辽东一行!不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咱们就此別过!” 杨振看著亲自赶来送別的督餉郎中袁枢,心里也是十分感动,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袁枢,又恰好袁枢对他颇为欣赏,那么他的海路北上计划,远不可能如此顺利。 尤其是,在准备时间如此短暂的情况之下,即便是走海路北上的计划能够成行,若是没有袁枢的鼎力支持,那么准备不足的他们,也很可能一样全军覆没。 所以,对於袁枢,杨振的感激,確实是发自內心的:“袁郎中过誉了!杨某只是一介武夫,当不起袁郎中如此讚誉!若是此次北上,救得了松山,那么咱们將来,必有再见之日!若是此行未果,杨某忠君报国之心,足可告慰祖宗先烈,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袁枢见杨振话里透著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意思,心下也是黯然,沉默了片刻,突然从身旁拉过一个中年汉子,指著那中年汉子,对杨振说道: “此人名叫袁进,是先父当年在登莱巡抚任上的旧部,现在觉华岛屯粮城担任水师营守备,虽然水师营现在没有像样的战船,兵力也不足,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但是运送人马,转运粮秣,却没有问题!这次运送你们北上的船队,即是由他担纲管带!” 袁枢说到这里,又转头对那中年汉子说道:“袁进兄!这个杨振將军,是愚弟任职辽东以来,唯一看重的朋友!此次海路北上,救援松山之事,即由他主持!这就拜託给你了!” 那个叫袁进的中年汉子,听袁枢这么说,连忙说道:“公子放心!公子的朋友,就是我袁进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我袁进不在话下!何况杨协镇北上救援松山,乃是牵动辽东大局的英雄壮举!袁进能够共襄其事,听候差遣,也可谓与有荣焉!” 送別的话,说到这里,杨振觉得差不多了,看看西天上最后一抹夕阳,对袁枢说道:“袁郎中!时候不早了!你们再待下去,寧远城也该宵禁了!还是请回吧!” 听了此话,袁枢冲杨振和袁进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骑上了隨从牵来的马,在马上衝著杨振一抱拳,调转马头,带著隨从的一行人,朝著寧远城的方向,策马去了。 那个名叫袁进的中年汉子,看著袁枢一行人走远,转而对杨振说道:“协镇大人!咱们也该登船了!” “等一等!再等一会儿!我还有一些部属没有赶到!等他们来了,咱们就立刻出发!” 杨振这个话刚说完,就听见站在身后的亲兵队长杨占鰲突然指著寧远河口的方向,大声说道:“大人!他们来了!他们走的是水路!” 杨振听见此话,连忙去看不远处的寧远河上,只见血红的夕阳里,一叶小舟,正顺流而下,冲入河口。 杨振面带笑容,扭头看著新结识的觉华岛水师营守备袁进,意气风发地说道:“袁兄弟!走了!咱们出发了!” 第二十八章 波折 潘文茂和张国淦来晚了。 对此,杨振表面上虽然一直表现得很是淡定,与前来送行的袁枢等人举止自若、谈笑风生,但是他的心里面,其实还是很有些慌张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突发的原因造成的,只要潘文茂和张国淦两个人中有一个不能顺利出城,或者无法按照约定赶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潘文茂,是因为熬製皮胶水,並用熬製好的皮胶水去提纯土硝到了紧要时候,耽搁了收拾行装前来会合的时间,所以一时之间无法与杨振的大队人马一起赶来海岸登船处。 但若是因为这个,最后没有顺利出城,那么杨振之前的安排和努力白费了。 因为,经过掺入皮胶水之后一起熬製提纯的硝石晶体,正是杨振计划中用来製作燧发“鲁密銃”引火药以及其他设想中的“燧发枪”引火药的最重要原料。 没有这个引火药,杨振让张国淦找人改装的燧发枪,就会立马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明朝的火器种类繁多,万历年间朝廷仿製“鲁密銃”的时候,也曾有火器专家提出过“燧发”的思路,也有过“燧发”火枪的设计。 但是“燧发”的设计,最终並没有定型和批量生產,没有推广开来。 难道是因为大明朝没有一个明白人,没有一个人看出来“燧发”的优势吗? 当然不是。 难道是因为“燧发枪”的製造工艺太复杂,大明朝的工艺水平生產不出来吗? 当然也不是。 明朝中后期的製造工艺,水准是很高的,而燧发鸟枪或者燧发火器,之所以没有能够推广开来,是因为它儘管设计上很先进,但是在现实中却根本发挥不出它本该发挥出来的优势。 没有高品质的易燃引火药,燧发枪的设计理念再先进,在实际运用上也比不上火绳更有保证。 因此,对杨振来说,想办法获取高纯度的硝,是目前情况下改善引火药,並进而改进黑火药威力的最快方式。 若是他没有意外发现潘文茂这个老军曾经做过本卫的火药作提调,那么他就准备自己上手,凭藉著后世的一些记忆,想办法亲自去做了。 还好在这个时代的辽东军中,能工巧匠、能人异士还是很有一些的,只要你用心去找,愿意重用,这些人还是能够发挥作用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回,杨振对潘文茂提纯火硝、改良火药,可以说寄予了厚望,绝不希望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什么意外。 当然了,若是潘文茂搞出了这个高纯度的硝石晶体,可是张国淦出了意外,那么杨振同样麻烦大了。 因为搞出高品质的硝,从而搞出高品质的引火药,目的是要用在改造后的燧发“鲁密銃”上的,可若是张国淦出了事情,没有上船,那就算搞出来了,暂时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因此,杨振在等待的过程中,一度甚至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心急,为什么非得今天就要让潘文茂搞出一些高纯度的硝来,为什么非要节外生枝——让张国淦去“绑架”那对铁匠父子。 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还留在这个兵痞满城的寧远城里,经营著一个不大不小的铁匠铺,那能是一般人家吗? 若是他们与城里的祖家,或者是祖家的姻亲王家没有一点关係,这个铁匠铺,怕是早就被辽东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痞们给搜刮破產了! 事实,差不多正是如此,虽然与杨振的猜想有一点出入,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等到杨振带著几个亲兵,在船队守备官袁进的陪同下,登上最后一艘大船,刚刚离开按个简易码头,就看见寧远城的方向,沿著寧远河衝来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直到奔上了海岸边那一处临时搭建的码头,才算是勒马立住,而为首之人犹自张牙舞爪,破口大骂。 但是海风劲吹,涛声也大,杨振根本听不到他们在叫喊什么。 不过,看著不远处已经靠近船队的那艘小船,看著正在顺著悬梯手忙脚乱地往一艘大船上拼命攀爬的张国淦,杨振的心情非常好,丝毫不受影响。 看著岸上那队骑兵气急败坏的样子,想到从今往后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了,杨振突然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多日来的憋屈,压抑,鬱闷,不爽快,隨著一阵畅快到了极点的大笑,全都一扫而空了! 从此以后,巡抚方一藻也好,大帅祖大寿也好,杨振愿意屌他们就屌,不愿屌他们,就可以不屌他们! “看来杨大人似乎心情不错啊!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锦州会和松山城外的那数万韃子大军!” 袁进领著杨振上了自己的坐船之后,很快就按照预先的安排,指挥手下的船工水手张帆起航了,此时刚回到船头甲板上,看见杨振看著寧远方向畅快大笑,笑著搭茬说道。 杨振给袁进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 袁进本来是山东海盗出身,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之后,招降並收服了他,从此被纳入登莱水师麾下,成为袁可立在登莱水师中的心腹干將。 这个袁进对袁可立的儿子袁枢是很了解的,知道袁枢自视非常之高,轻易不会服膺哪个人物。 而这个杨振,却被袁枢视为出任辽东督餉郎中之后唯一看重的朋友,由此可见,这个杨振的不同凡响。 但是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袁进也不会完全听信袁枢的一家之言,在海盗圈里混过,又在官军圈里混了那么久,现在的袁进虽然官职不高,可是自有一套看人的本事。 所以,自从袁枢说这个杨振是他的朋友,並把他作为自己的朋友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了袁进之后,袁进就一直在默默观察杨振的言行举止。 他的恩主袁可立,早在崇禎六年就去世了,要不然的话,他袁进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沉沦下僚。 而继承了袁可立衣钵的袁枢,只是个文人,虽然喜谈兵事,欣赏武人,但是官职不高,在朝廷上也是人微言轻。 这次朝廷启用袁枢出任辽东督餉郎中,袁枢赴任前想尽办法,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袁进从登莱调到了辽东。 而袁进若想在辽东站稳脚跟,进而有所发展,就必须儘快立下功勋,这样不仅能帮助自己升迁发展,而且也能够稳固袁枢在辽东乃至朝廷上的地位。 所以,袁进就在观察,他想看看杨振这一行去了松山之后,到底有没有可能立下救援和解围之功。 若是有机会,哪怕只是有五成的机会,他袁进也准备试试运气,拼一把,赌一把。 而值不值得赌一把的关键,就在於杨振这个主事之人——他的脾性、智谋、他的魄力,以及他的打算。 且说杨振看见袁进安排好了行船的事务之后,又走上甲板,来到跟前,对自己说话,心里也有结交的意思。 因此,听了袁进的搭訕,当下立刻热情回应道:“袁大哥这么称呼兄弟,可是见外了啊!有袁枢公子这层关係,咱们之间哪还用得著这么客气呢?论起年龄,兄弟今年不过虚岁三十,我观袁大哥怕是已过不惑!袁大哥若不嫌弃,我们就以兄弟论交如何?” 袁进哪里还能听不出来杨振话里的意思,刚好他也有拉近关係的考虑,立刻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与兄弟相比,袁某倒是虚度十多春秋,今年恰过不惑!杨兄弟,做哥哥的,有礼了!” 袁进说著这话,衝著杨振略微躬身作了一揖,算是以兄弟论交,重新见礼。杨振也连忙学著样子,躬身作揖,回了礼。隨后两人相视大笑。 杨振之所以看重袁进,是因为他知道水师非常重要,但是他自己,却又完全不懂这个时代的水师。 虽然眼下袁进的船队,严格说来,根本算不上水师,除了为数不多的大船上装备了几门佛郎机用以自保之外,根本没有武装,但是这次北上救援松山,杨振所部的进与退,皆却全部都要仰仗袁进的船队。 如果这次不死,將来如愿进入松山驻守,那么松山城外不远处的海上,就非常有必要保留有一支船队。 因为今年松山解围之后,不过短短一两年后,松山城就会再次被围,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生死存亡的关头。 杨振与袁进两个人,彼此都有结交对方的愿望,所以聊起天来,自然是非常投机,颇有点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样子了。 两个人正聊得高兴,杨振的亲兵队长杨占鰲快步过来稟报导:“大人!火枪队张国淦副官、炮队潘文茂副官请求靠帮登船,过来拜见大人!” “好!传令让他们过来吧!” 跟著杨占鰲同来请示的袁进麾下水师旗手,听了这话,见袁进也在点头,立刻奔向床尾,传令去了。 片刻之后,杨振所在坐船的主帆缓缓降下,船速开始减慢,不远处的另一艘大船逐渐接近,最后並排而行。 两艘船甲板上的水手们,彼此利用带有长鉤的长矛,勾住对方的船帮,將两艘大船硬生生地拉到了一起。 第二十九章 船上 隨著杨振所在的大船,船身一阵晃动,两艘並行的大船,终於在两边水手的合力拉扯之下靠帮成功。 很快,杨占鰲就领著潘文茂、张国淦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著杨振所在的甲板走了过来。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旱鸭子,不仅不会游泳,多数人都没有坐过海船,加上海上也有风浪,上了船之后就是各种不適应。 好在杨振在后世见惯了大海,也坐过各种大船小船,虽然这种全靠风帆的大木船他也是头一回坐,但是並没有什么不適应。 而且他的水性也不错,对於海船靠近海岸的航行,並没有什么恐惧心理。 反倒是乘船航行在大海上,看不见了古色古香的寧远城,竟然让他有一种恍若航行在后世海上乘船游玩的错觉。 这个时候,海上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袁进让人点了火把,然后亲自指挥著手下攀爬上主帆桅杆上的简单望楼,把一盏灯笼,高高地掛在上面。 没过多久,跟隨在附近的大小船只,全都悬掛起了灯笼,告诉別的船只自己的位置。 在这个时代,夜里藉助风帆组队行船,是非常危险的,为了安全,大小船只之间的距离,就得稍微远一点。然而又不能距离太远了,太远了又容易走散。 若是没有袁进这样的行家,杨振根本不敢放手让他们在夜里单纯藉助风力行船。 且说潘文茂和张国淦赶了过来,见到杨振,连忙行了礼。 “大人!卑职差点儿来晚了,差一点儿就耽误了大人的大事!请大人处罚!”潘文茂见到杨振,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大人!这个事儿不怪人家老潘!主要是怪我!是我没有把我该做好的事情做好!要罚也是该当罚我!” 张国淦连忙接过话头,把责任揽了过去。 其实,杨振一猜,就知道问题出在张国淦那里。 临出发前,他就担心张国淦督促那个铁匠铺打制出来的“三头铁”不好运输,所以建议他们从寧远城的南门出城,走水路,到寧远河口匯合。 后来自己率队出城的时候,没有见到潘文茂,知道他可能是事情没有弄利索,就派人传令,让他收拾好了家当以后,也到南门外码头,与张国淦会合,一併乘船入海。 杨振让老成持重的潘文茂到南门,去与张国淦会合,也有藉助他办事稳当的意思,毕竟张国淦给人的感觉,总是有点那么难以令人放心。 万幸,杨振派了人传令,让潘文茂到南门去找张国淦会合,要不是潘文茂带著几个手下及时赶到,张国淦这个事情就要真的办砸了。 当日黄昏的时候,张国淦藉口帮助搬运铁器人手不够,让那家“王记打铁铺”的大小工帮忙。 等到那些铁器都搬到张国淦预先安排好的船上以后,张国淦又找藉口,说是数量不对,点了名让“王记打铁铺”那个主事的铁匠父子上船对帐。 要说也是杨振所託非人,就张国淦那副尊荣,看起来实在是有点狰狞,而且越是脸上带著硬挤出来的笑容,就越是让人看了害怕。 那对铁匠父子似乎看出张国淦不怀好意,但也不敢直接得罪这种人,所以也找了一个藉口,派了小工回去南门內的铺里,请掌柜的过来对帐。 张国淦眼看时间比较紧急了,一时半会儿又难以把这两人骗到船上去,所以心一横,乾脆用强。 一边声称搬运的铁器数量不对,一边假装大发雷霆,指挥著几个手下生拉硬拽地,把这对铁匠父子往船上拉,而那对铁匠父子在手下小工的帮助下拼命反抗。 南门外码头上人不多,但是值守南门的祖大寿麾下士卒却不少,一开始这些士卒对於双方的爭执没当回事,也不管。 可是,等到张国淦用强,而那对铁匠父子也开始呼救的时候,那些士卒中有认得那铁匠父子的,就出来几个人,前来过问情况。 也是在这个时候,潘文茂带著几个人,背著铁锅,带著弓、刀、包裹,赶了过来,拦住了出来询问的士卒,出示了寧远副將杨振的手令,然后一拥而上,將那对铁匠父子,以及两个小工,一併裹挟到了船上。 再然后,砍断了缆绳,小船顺流而下,离开了码头。 等到王记打铁铺的掌柜得了消息赶来,小船已经走了。 这个事情,辗转报告到了当值的吴三桂耳朵里,吴三桂立刻派了一队骑兵前去追赶。 倒不是他担心王家的產业受损,或者王家去找姻亲祖家人说话,吴三桂的格局还没有那么小。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杨振手下闹的这一出,一定是出於杨振的安排,而杨振这几日在寧远城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他心生警惕。 要是这个杨振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真把这个救援松山、九死一生的事情给硬生生折腾成了,从此以后在辽东,杨振的风头恐怕就要盖过他吴三桂了。 到了那个时候,升任总兵、出掌一方的好事,恐怕就要先落到杨振的头上了,一旦落到了杨振的头上,將来在辽东还有自己的空间吗? 因此,吴三桂虽然不知道杨振绑架的手下绑架两个铁匠干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此事一定对杨振此次北上救援有利,而且非同小可,既然如此,自己先把他搅黄了再说! 就这样,吴三桂反应很快,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派出了一队人马,命令他们务必把人给追回来! 吴三桂反应很快,派出的骑兵风驰电掣,也没耽误一点时间,但是终究晚出发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骑兵追上来的时候,小船已经衝到河口,而前面就是大海。 杨振在船上听了潘文茂和张国淦的报告,心里也是直呼惊险,自己本以为手拿把掐的事情,竟然差一点儿功败垂成。 “你们看清楚了吗?在岸上追赶你们的那队骑兵,是他么谁的手下?!” 不管是谁,这个人既然这么敏锐,那一定是在平时的时候,就在琢磨著自己了,这样的人高低得防著点。 “大人!追我们的人马在岸上,一度离我们很近,能看出来,都是吴三桂手下的铁骑!只是天色黄昏,看不清楚到底是郭云龙,还是高得捷!” 张国淦在寧远城里属於包打听那种人,虽然与祖大寿、吴三桂这些“关寧军”的主力共驻一城的时间不长,不过两个月,却把这些人的手下都有谁打听得很清楚。 杨振一听,对这个吴三桂真是又警惕,又羡慕,又嫉妒。 警惕他,是因为自己还没去招惹这小子,可他现在就已经开始在背后算计自己了,把自己当对手了。 羡慕和嫉妒他,则是因为,吴三桂比自己还小著几岁,可是彪悍的人生却如同开了掛一样,现在麾下已经是猛將如云了。 不管郭云龙,还是高得捷,可都是辽东军中数一数二的骑兵悍將,现在竟然都已经在吴三桂的手下得用了,真是白瞎了这几个人儿了。 杨振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又对潘文茂和张国淦说道:“交代给你们的事情,都办成了吗?” 潘文茂抬头看著杨振的眼睛,郑重说道:“大人放心!东西搞出来了!量可能不够,但卑职把铁锅、皮胶都带了!船上又有拨给的硝土!大人若是觉得不够,卑职可以接著搞!” 杨振听了这话,看著潘文茂,冲他点点头,也不再对他说话,而是转头看著张国淦,说道:“那两个铁匠,还有他们的两个小工,不管愿不愿意帮忙,你们先甭搭理他们,先饿上几天再说!” 说了这话,杨振停顿片刻,接著说道:“明天你去找张臣,把弄好的东西先装上!能改装多少就改装多少!记住,接下来不是没事可做了!接下来你们的事情还很繁重,其中当务之急,是定量分装火药! “原先在寧远城里不方便,现在到了海上,谁也管不著我们了!你们该怎么打枪就怎么打枪,该怎么试验就怎么试验!只要把定量分装弹药的事情解决了,咱们的火枪今后装填便利了,射程增加了,那就算你们有功!” 第三十章 沙洲 “春天里,东风多,吹来燕子做新窝。夏天里,南风多,吹得太阳像盆儿火……” 杨振会唱的儿歌不多,这是其中一个。 也幸亏他还记得这首儿歌,让他知道春天里,东风多,春三月的辽东湾,喜欢刮东南风。 东南风吹起,袁进率领的这支以桨帆船为主的船队,不需要桨手登场,只凭藉著风帆,就能保持一定的速度,往松山外海方向驶去。 寧远城距离松山城並没有多远,陆上的距离,最多不过一百五十里而已。 若是杨振麾下全部都是骑兵,那么一日夜,无论如何也到了。 若是马步混合,再带著枪炮輜重,速度可能会慢一些,再加上夜里扎营不赶路,时间可能要多花一些。 但是无论如何,三天时间也都足够了。 这是正常情况下的速度和时间,也就说,在没有韃子骑兵埋伏和围追堵截的情况下,是这样的。 那么,走海路的话,距离可能会绕点远儿,不过时间上却是可以昼夜兼程,又肯定不会有韃子埋伏和拦截,所以,再慢也不会比“马步营走陆路”的进军速度慢。 所以,两个日升日落之后,第三天清晨,太阳刚爬到海平面上,杨振大致计算了一下时间,又让人找来了袁进。 “袁大哥!兄弟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派出几只小船,往海岸方向看看情况!一旦错过了最佳的登陆地点,怕是就要耽搁上一天两天时间!” “杨兄弟放心!做哥哥的心里有数!哥哥到觉华岛水师营任职之后,松山城、锦州城倒是至今还没有机会去过!可是笔架山上的军粮城,却是去过两次!之前为了转运粮草不出岔子,哥哥也实地探察过小凌河的河口一带地形,哪处能行船,哪处可靠岸,都在哥哥的心里面!你放宽心!” 袁进海盗头子出身,招安后又一直在登莱一带的水师里面任职,对这些海岸线上的水文情况最是在意,眼见杨振担心,立刻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过,作为此行的配角,袁进还是按照杨振的建议,迅速传了命令,让各船都降下了主帆,减速慢行,慢慢开始收拢船队的队形。 然后,又派出了两条小船——蜈蚣船,划著名桨,朝西边的海岸方向驶去。 今日凌晨,船过笔架山外海,为了不惊扰笔架山军粮城的那点驻军,不泄露杨振一行走海路北上的消息,袁进特意让担任领队的坐船,远远绕开笔架山海域,往辽东湾深处行驶一段时间和距离。 算算时间,现在早过了笔架山海域,现在也確实该往西行驶,寻找合適的靠岸地方了。 在海上行驶绕行了两天三夜,对袁进及其麾下水师桨手船工们来说,这就是家常便饭而已,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对他们来说,十天半拉月飘在海上,不登陆、不靠岸,甚至看不见岛屿和陆地,也都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对於杨振麾下的那帮旱鸭子来说,特別是对於游击徐昌永率领的三百蒙古兵来说,这两天三夜的遭遇,简直是如同身在地狱一般。 风浪的问题,晕船的问题,饮食的问题,呕吐的问题,隨行马匹的屎尿臭气问题,简直把这些人折磨的死去活来。 等到船队减速慢行,开始收拢队形,都跑到了甲板上喘气,一个个都像是大病了一场一样,精神萎靡,半死不活。 杨振的手下和祖克勇的手下却要好多了,虽然也不好受,但是都还能撑得住。 这些汉人军队,多数都是出身辽东卫所的军户,有的乾脆就是辽东沿海渔民出身,对於乘坐海船,对大海上的风浪,对於一眼望不到边,也深不见底的大海,並不是那么陌生和恐惧。 就算是也有著各种身体上的不適,他们也继续完成著杨振安排给他们的各项任务。 这两天,趁著在海上相对安静的时间,火枪队的那些人,在张臣和张国淦指挥下,总算是把鲁密銃“火绳改燧发”的事情做完了。 张得贵和杨珅,在另外一艘大船上,也总算是分別用油纸包和不是到哪里搞来的绸布包,將虎蹲炮和佛郎机的最大安全用药量,定量分装出了数百个药包出来,登陆时的急用算是有著落了。 同样属於炮队的潘文茂,则连炮队的船都没有上去过,就是一门心思,在船舱下面,弄了火盆,架上铁锅,继续熬硝。 在日夜熬硝的过程中,船舱里挥发出来的那种气味,极其难闻,呛人口鼻不说,还辣眼睛。 但是没人敢说什么,就是杨振本人也只能是默默忍著,因为碎嘴张的碎嘴,已经把消息透露了出去,说潘文茂奉命在搞新的发射药。 而若是搞不出来这个新的发射药,他们改装的“鲁密銃”就跟烧火棍子没两样。 至於李禄,除了在杨振刚上船的时候过来拜见了一次之外,其他时间都没露面,也是一门心思,领著他的副官潘喜,扑在了各种款式土炸弹的装填和密封上。 各种大肚子小口的酒罈子、陶罐子,还有在寧远城里搜罗到的各种铁匣子、瓷瓶子,都被李禄和潘喜当成了宝贝。 李禄和潘喜,就像是突然之间就开了窍一样,就连袁进船队船上用来压舱的灌了砂石的各种大型海螺壳,都被李禄和潘喜淘换了出来。 沙子被倒掉,然后塞进油纸包裹的火药包,再填上从各种压舱石上敲打下来的碎石头片,就成了掷弹兵们手里准备投掷的“手榴弹”。 两天两宿的时间,光是这样的“海螺壳”手榴弹,就装填了三四百个。 且说三月初七的中午,袁进派出去靠岸探察情况的两条小船,回来了一条,报告说,由船队拋锚停泊处,往西、稍微偏北方向六七里,就是小凌河入海处的河口滩涂了。 河口的南面,靠岸处有一沙洲,枯苇丛然,隔著沼泽与陆地相望,上面却有一处破败的营垒,远望无旗帜、无灶烟。 杨振听了袁进手下水师营哨探的报告,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叫好道:“好!好!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袁大哥!我们马上升帆,转向西北,前往那处沙洲停靠!” 对杨振来说,最让他喜出望外的不是他们现在的停泊处距离小凌河口较近,而是小凌河口南面不远处的那个沙洲。 更何况,那处沙洲之上还有一个曾经被使用过的营垒。 不管那个营垒如何破旧,即便是现在破败成了一片废墟,起码也能说明,那个沙洲可以驻扎人马,它不是一个临时性或者季节性的沙洲。 松山城周边的情况,杨振现在根本无从得知,所以他也不敢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找个地方就靠岸停船,然后就登陆安营扎寨,万一遇上韃子呢?! 而这个小凌河河口附近的沙洲,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所以听了这个消息之后,简直喜出望外,立刻催促著袁进指挥船队,调整方向,前往那处沙洲停靠。 但是,袁进没有並没有立刻传令,而是沉吟不语,只是向著海岸的方向远眺,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杨振见状不解,看著袁进说道:“袁大哥!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杨兄弟!今日天气晴好,风浪也小,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对於我们这样大的一支船队来说,此时靠岸停泊,却又不是一件好事!若是韃子在海岸上的高处设有瞭望台,以现在的情况,我们的大船靠近沙洲,即使降下风帆,也必然被人发现!” 第三十一章 上岸 袁进这么一说,杨振立刻就明白了,他知道袁进是对的,现在晴空万里,正適合登高瞭望。 若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径直前往那处沙洲停泊,恐怕没到那处沙洲,自己的行踪就被韃子的巡哨发现了。 除非,围攻松山的数万韃子,对於海上的方向毫无防备。 但是杨振可不敢,也不愿打这个赌,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了,一个不小心,就是功亏一簣的下场。 “袁大哥担心的对!倒是兄弟心急了!要不这样吧,既然大船桅杆高、风帆大,比较显眼,咱们的大船就先不动,再忍一忍,到了夜幕降临的的时候,趁著潮水与夜色,再前往沙洲附近停靠如何?” 袁进听了这话,看著杨振,知道杨振一点就透,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见他方才焦躁急切的心情一闪而过,颇能沉得住气,心里又对杨振高看了几分。 “没错!小凌河口,我曾来过,以眼下的情况,若韃子万一有备,容易被韃子发现。另外,那里滩涂多,河道也多,地形也复杂,即使是韃子无备,我们的大船贸贸然过去,也容易搁浅!这样吧——” 说到这里,袁进衝著杨振一抱拳,继续说道:“杨兄弟!我的想法是,我现在就带人乘坐小船,亲自往那处沙洲上看一看!若其上可以立营,我们今夜就奔那处沙洲停靠!若其上不足以立营,我们再另想法子停靠上岸!” “不!袁大哥!指挥船队调转方向,靠岸停泊,是你的长项!至於乘坐小船,前往沙洲察看,还是由我亲自去吧!” 杨振听了袁进的话,立刻发言打断了他,后世的杨振没有当过兵,更没有打过仗,但是在这一刻,他却非常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残存著旧营垒的沙洲,对他即將实施的计划至关重要,他应该自己亲自去看看。 杨振说了这话,又摆手制止了袁进的反驳,接著说道:“船队大船小船数十条,指挥调度,进退停留,兄弟不如你!不过提前预设战场,让枪炮火器发挥最大作用,兄弟自认有点心得!还是我去!你放心,我会把沙洲附近地形,画在板子上,叫人带回!” 袁进见杨振把话都说到了这里,也不再坚持,而是立刻传令手下,去预备几条小船和一批桨手船工。 杨振也不再多说什么了,立刻让杨占鰲去向张臣传令,让张臣和张国淦带著火枪队全员四十人,前往甲板上集结。 这两天,在船上,杨振难得地彻底休息了一下,把头几天缺的觉,给补足了。 那两支骑兵马队的事情,自有祖克勇和徐昌永两个人各自管各自的,杨振既没有插手的余地,也没有插手的兴趣。 而炮队的事务,则有张得贵领著杨珅在负责,张得贵负责左翼,杨珅负责右翼,杨振也放心得很。 至於掷弹兵队的事务,主官李禄和副官潘喜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杨振之前的预想,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剩下的火枪队,跟杨振同在一艘船上,不过具体的事情,杨振啥也不管,都交给了张臣和张国淦负责。 他之前最关心的新型引火药的问题,经过潘文茂和张国淦的努力,已经有了成果,特別是单就引火药本身而言,已经没有问题了。 在没有风的时候,或者风不大的情况下,引火药无法顺利点燃的问题,隨著火硝纯度和分量的提高,已经不存在了。 但是哑火的问题,依然存在。 不过,现在导致哑火的,不再是引火药本身的问题了,而是天气问题。 若是遇上大风天气,或者下雨天气,即便是“鲁密銃”已经改成了燧发的,它也依然避免不了与其他火器一样的致命缺陷。 好在这个时代的辽东地区,一直保持著连年的乾旱少雨,杨振倒是不担心下雨天。 尤其是春三月,北方別的地方春雨贵如油,可是多少会下点,然而辽东这个地方,则是春雨贵如金,甚至乾脆就没有。 但是颳大风的问题,却比较严重,尤其是在海边,这一点让杨振多少有点担心。 不过,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杨振也知道自己已经尽力,而且自己现在手底下的那几个人,表现已经很出色了,要求太多了,也显得不近人情。 且说张臣和张国淦两人,领著火枪队左右翼的人马来到甲板上集合起来,听说要跟著杨振先行靠岸登陆,人人都是兴奋不已。 连著两天三夜,人人都在船上,哪也去不了,任他是谁,也都坐船坐腻歪了。 隨著杨振一声令下,包括张臣、张国淦在內,还有杨振的几个亲兵,迅速背好了改装过的火枪,背好了一桿木柄小铁锹,並且逐个检查了腰间装著火药和弹丸的挎包,然后一个接著一个地,顺著大船船舷上下垂的绳梯,下了大船,登上小船。 杨振亲自背著自己的改装火枪,也背著当时由他亲自下令从寧远城里的铁匠铺里搜罗来的铁锹,认真检查了装在一个布挎包里的火枪药包和弹丸,最后一个下了大船,登上小船。 三艘木製的蜈蚣船,载著杨振和他的三个亲兵,以及包括张臣、张国淦在內的四十个火枪手,一路艰难地往西北方向驶去。 蜈蚣船没有风帆,全靠船上配备的桨手划桨来提供动力。 此时虽然顺著风,但是在大海上,隨著涌浪乱流的推动,行进显得十分困难。 杨振见状,很快就传令,让那些跟自己同乘一条蜈蚣船的火枪手们,取下铁锹,一起帮著水师营的船工桨手们划桨,船速才稍微快了一点。 当然了,杨振现在让每个火枪队的士卒,都配上那么一把铁锹,是有原因的,而且绝不是为了用来划桨的。 对於铁锹的强大用途,现在火钳队的其他人还都不清楚,但是杨振自己却很清楚。 当时,在寧远城里的时候,由於时间太过紧急,杨振没有办法向受领任务的张国淦解释清楚,也没有时间向火枪队的其他火枪手们宣讲这个铁锹的最终用途。 但是他相信,这些人到了地方,就会很快明白过来的。 杨振传令火枪队士卒帮助划桨的做法,很快就在另外的两条船上,被张臣和张国淦有样学样了。 就这样,三条蜈蚣船,在茫茫大海上,向著西北方向,划了快一个多时辰,那个传说中的高大沙洲,才终於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杨振等人的视野里面。 接下来,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直到杨振感到自己的双臂,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他们的这艘蜈蚣船,才终於隨著一阵涌浪的退去,稳稳地搁浅在了那处沙洲的沙滩上。 紧接著,张臣带队的那艘蜈蚣船和张国淦带队的那艘蜈蚣船,也先后稳稳地靠了岸。 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杨振,看见蜈蚣船靠上沙滩,当先跳下了蜈蚣船。 也不知道是船坐久了,一时不適应陆地的感觉,还是因为沙滩本身就是柔软的,杨振刚跳上沙滩,就感觉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沙滩上。 不过他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他还非常高兴,坐久了船,重新回到了陆地上,让他觉得非常踏实。 第三十二章 探报 等到一行所有人都下了船,杨振吩咐眾人把蜈蚣船全都拉上海滩,最后拖到了高高的沙洲上面,藏在一大片乾枯的芦苇丛里。 因为之前奉命前来哨探的另外一艘水师营蜈蚣船,还没有出现,所以,杨振不敢掉以轻心。 “大人!请让卑职先带左翼,直奔最高处那个旧寨,察看一番!请大人自带右翼,在此等候,並预做战备。若是那里安全,卑职再派人前来告知大人!如此可算万全!” 张臣见杨振表现得异常谨慎,当下也不敢大意,他原是义州方向上大明边军里的夜不收,最拿手的本领,就是抵近敌营刺探情报,甚至是迂迴深入敌后进行哨探。 对此,杨振也很清楚,他知道干这个正是张臣的老本行,因此立刻赞成。 张臣招呼了麾下一声,身背火枪,手持铁锹,猫著腰,当先而行,在一人多高的乾枯芦苇从里,快速往远处行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之前跟著张臣一起离开的一个个子不大、瘦猴子一样的火枪手,突然从乾枯的芦苇丛里窜了出来,对著杨振说道:“大人!张副官让小的前来通报!远处那个旧寨,是废弃的寨子,空无一人!张副官让小的前来请大人与右翼兄弟放心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杨振终於放心,直起身来,对著身边的人说道:“走吧!到前边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穿过一片片乾枯的芦苇丛,往沙洲深处走去。 这片沙洲面积不小,最外围是海滩,海滩上面是乾枯的芦苇和一些池沼。 再往里走,同时也是往上走,则是一片乾燥的长满了干茅草的沙土地,间或有些石头。 接下来,穿过了一片沙土地带,继续往里或者说继续往上走,则是一片连著一片的低矮灌木丛。 此时是辽东的三月,天气虽然有所转暖,但其实仍然有点冷,沙洲上乾枯的灌木没有叶子,与地上的粗砂碎石几乎是一个顏色。 杨振领著身后的火枪手们,穿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继续默默往前走,抬头可以看见,一片片低矮而且稀疏的小树林。 那处破败的旧营寨,只剩下一道用层层叠叠的石头垒起来的矮墙,观之不过两尺多高,从下面看,就掩映在一片稀疏的矮树林里。 透过矮树林,杨振看见,张臣正站在那个石头垒砌的矮墙上,向他挥手。 等到杨振走近那一片矮树林子,发现这片沙洲上的最高处,也跟路上看到的地貌大同小异,都是沙土和石头地面。 在沙洲的最中间或者说最高处,成片茁壮生长著的,却是非常常见的矮榆树。 杨振来到那石头断墙边上,与张臣见了面,低头看地面,发现矮墙外面曾经应该是一道壕沟。 只不过现在已经长满了乾草,而且已经被乱石和沙土填满了,只隱约能够看出,这里曾经是一道壕沟的痕跡。 杨振伸出手,让张臣帮忙,把他拉上了一段断墙,站在这里,几乎可以將整片沙洲的地形地貌一览无余。 杨振首先往西看,远方就是辽西的海岸线了,只看见成片成片的芦苇盪,灰白色的干芦苇在风中起伏摇曳。 越过沿著海岸连绵不绝的芦苇盪,继续往西看,则是一片片连绵不绝的暗黑色的树林子。 杨振手搭凉棚,再往西方远眺,最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暗黑色的山岭了。 他本来以为,或许可以看得见松山城,但是並没有,松山城就处在那一道暗黑色的树林子和更远处那一道连绵起伏的暗黑色山岭之间了。 凭藉著他在后世的时候对於辽西地形的了解,他知道,松山城可能就在远方那一道暗黑色的树林子后面了。 因为松山城,就在锦州城的东南十八里处,距离大海,也就是距离小凌河的出河口,不过八九里地而已。 站在这片沙洲的最高处,再往北看,隔著老远,就能看到小凌河,就像是细长的一条白线,蜿蜒曲折地,注入了大海。 而小凌河的出海口一带,地形地貌的確十分复杂,小片的沙洲和小片的芦苇丛,不计其数,被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水道包围著,就像是一大片迷宫一般。 杨振环顾一周,只看见,在这片椭圆形的巨大沙洲上,唯有可以称为东南角的地方,有一处洼地,似乎比周边的地方都要低矮一些。 “或许那个洼地,可以挖出一个水源地来!只是却不知道这沙洲之上,挖出的水源究竟能否饮用?若是不能饮用,那就只能冒险到小凌河取水了!” 杨振站在石头墙上,一边观察著沙洲的地形地貌,一边在心里琢磨著何处可以扎营,何处可以掘壕,何处可以取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张臣,突然低声说道:“大人快看!小凌河口的芦苇盪!好像有条船!” 张臣说的话,又快又急,而且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和慌乱,让杨振的心,瞬间就揪到了一起,简直有点大吃一惊了。 杨振闻言,连忙再次转往北看,一看之下,果然是一条小船,从芦苇盪深处转了出来,而船上的人,似乎正手搭凉棚,往沙洲高处张望。 杨振见状,立刻拉著张臣从石墙上跳了下来,不过就在这时,袁进麾下那些蜈蚣船的桨手里有一个人迟疑著说道:“协镇大人!那是一支蜈蚣船!应该是咱们水师营的人!” 杨振听了这话,心里面电光火石一般地,想到了另外一艘蜈蚣船始终未见踪影的情况,刚刚悬起来的心顿时又放鬆了下来。 再次登上石墙,往北看去,正看见那艘小船上正有人使劲朝著这边挥手——看来刚才自己们的身影,已经被人看见了。 不过,这个时候,杨振也已经十分確定,那几个人乘坐的小船,与自己乘坐的小船一般无二,正是袁进水师营的蜈蚣船。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杨振派了那个方才眼尖的水师营桨手,名叫郭小五的,跟著张国淦麾下的几个火枪手,快速往那艘蜈蚣船的方向奔去。 还好,没有意外,那艘蜈蚣船上的六个桨手,郭小五都认识,约莫过了一刻钟,就都来到了杨振的眼前。 那个郭小五领著几个人来到杨振面前,指著其中一个为首的汉子,当先说道:“协镇大人!这个是严三哥,是我们水师营袁守备的亲兵,最得我们守备大人信任——” 郭小五话没说完,就被那个名叫严三的打断了,只听那严三说道:“协镇大人!小的严三!奉了我们守备大人之命,前往小凌河口哨探!今日上午往回传递了消息,不想现在就在这里见到了大人!” 杨振看著这个严三,见他虎背蜂腰、身高臂长,外加皮肤黝黑、神色精明,仔细想了一想,隱隱约约、影影绰绰有点印象,当是在袁进身边见过此人。 因此,听他说完了话,就立刻问道:“严兄弟!小凌河的河口一带可有敌情?” 那个严三听了这话,立刻抱拳说道:“大人客气了!直呼小的姓名即可!——小凌河口一带,倒是没有敌情!河口都是盐沼,而且冰层已经开化,韃子也没法驻扎! “可是——从小凌河口深入,六七里外的娘娘宫一带,却是扎有好大一片营寨!应该是驻有韃子重兵防守! “小的们当时在河口藏了船,沿著小凌河岸边的芦苇盪,一路往前探看,到得娘娘宫一带,实在过不去了!河两岸全都是韃子的连营!我们隱蔽在芦苇盪里的时候,还曾听得有人前来取水,说的却是汉话!” 说到这里,严三看了看杨振,见杨振正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立刻又说道:“若以小的经验猜想——娘娘宫一带驻扎的韃子,里面当是满韃子里的汉军!” 第三十三章 营地 “这帮不仁不义、认贼作父的狗汉奸,算他娘的哪门子汉军!没得污了汉军的名字!要说谁是汉军,我们才是堂堂正正的汉军!” 严三话音刚落,杨振就听见,站在自己身边的张臣怒气冲冲地骂道:“这帮吃里扒外忘了祖宗的王八蛋,最是可恨!辽东那些骚韃子,本来没有火炮,就是他们,给韃子带去了火炮!韃子本来也没有水师,还是他们,给韃子带去了水师!如果不是骚韃子们就信弓马骑射,从来不用水师,我们可就麻烦了!我们就是走了海路,怕也到不了此处!” 那个严三,显然在船上的时候也见过张臣,听了张臣的话,知道並不是针对自己,连忙对张臣说道: “张大人说的极是!这些狗汉奸比韃子更可恨!尤其是那个孔有德,当年祸乱登莱,可把我们登莱水师给坑死了!船也没了,炮也没了,人也没了!我们出身登莱的,哪个不想扒他的皮、吃他的肉?!唉——” 张臣的话,竟然也颇得那个严三的共鸣,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骂起来了。 “好了!现在不说这个!韃子与我们是国讎,汉奸甘做二韃子,与我们是家恨!將来国讎、家恨,我们一起报!” “对!將来国讎家恨,我们一起报!” 杨振的话,立刻引来了麾下將士们的附和,不过杨振却从刚才严三的话里,听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当下接著问道: “严三!那些取水的二韃子狗汉奸,是在小凌河南岸立营,还是在北岸立营?” “回稟大人!我们当时就在北岸,偷听到他们说话的那队二韃子,就是来自小凌河北岸的连营!可是我们隱藏在芦苇盪的时候,也听到过南边大营有一队人马前来取水,而且运水的车马很多,取水量很大!只是当时距离较远,未曾听到他们说话!” 听了严三的这番话,杨振脑海里仿佛有点灵光闪动,但是又有许多疑惑,因此看著严三问道:“那个娘娘宫——是在小凌河的南岸,还是北岸?!” 在杨振来自后世的记忆里,小凌河边上的娘娘宫,应该是在小凌河的南岸不远处,如果这次围攻松山的韃子主將,將他们的后营重地,设在娘娘宫,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这次围攻松山,韃子们的弓马骑射暂时用处不大,在里面真正发挥作用,恰恰正是孔有德、耿仲明这样的二韃子。 因为眼下的这些二韃子们,恰恰拥有韃子大军为数不多的攻坚利器,即重型火器“红夷大炮”。 正是因为韃子们得到了这些重型火炮,所以他们才有底气,敢於围攻锦州城和松山城这样的高大坚城。 那么按理说,现在孔有德、耿仲明他们的所谓“天佑兵”,不应该在围攻松山和锦州的大后方,而应该在前方才对啊! 至少也应该扎营在小凌河的南岸符合常理啊!大炮沉重,运送不便,不可能每天来回过河! 再说了,韃子一贯作风大胆,面对死守坚城,不敢野战的明军,他们也不会因为担心明军劫营,而把每天要用的火炮部队,安置在小凌河的北岸。 那么,严三他们一行人观察到的小凌河北岸“汉军”营地,又是什么营地?! 杨振相信严三,他对严三的印象不错,但是他还是带著疑惑问了娘娘宫的位置,万一是自己记错了呢? 严三当然想不到,就这么片刻功夫,眼前的杨振竟然已经在脑海里想了这么多问题。 他听见杨振这么问,似乎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意思,当即说道:“大人!娘娘宫自然是在小凌河的南岸不远处!小的们在北岸无人处,往南看,甚至可以看见娘娘宫的黄色琉璃瓦顶在发光!大人放心,这个肯定错不了!” 严三的话,让杨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看来自己並没有记错!就算是小凌河在后世有过改道的情况,也不可能改道改的那么大。 “当时你们既然听到了那队二韃子说话,那么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杨振接著问。 “当时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只听见好像在说,哪个二韃子的妹妹被他的主子爷看上了,要发达了!小的们也把不准,到底那队二韃子是在羡慕他,还是在笑话他!” 杨振目不转睛地看著严三,看著他把这些话说出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拋开杂念,认为他並没有说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杨振知道自己的反覆盘问,已经让严三觉得不被信任了,所以心中虽然仍有疑问,却也不便再盘问下去。 当下杨振乾脆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而是说道:“严兄弟你们辛苦了!把你们一行看得到的地形画下来!还有这片沙洲的地形,也画下来!一会儿,一併交给郭小五,让郭小五儘快带人送回袁守备的船队处!” 说完了这些话,杨振看看日光天色,预计还有一个多时辰,天色才能暗下来,隨即又说道:“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张臣——严三——你们与我一起,再去娘娘宫一带,好好看一看!” 来到这里之前,杨振有个计划,但是听了严三探察来的情况,原来的计划必须做出改变。 然而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现在的他还拿不定主意,唯有今天晚上,亲自去看看娘娘宫一带的韃子营地,然后才能做出决断。 张臣、严三立刻领了命令。 严三退下,带著郭小五,去画地形图去了。 张臣则继续留在杨振的身边,看著陷入沉思的杨振,说道:“大人!这处旧旧营垒,很可能是万历年间的锦州水手营所在之地,不过现在荒废已久,连个旧房子,甚至是窝棚,都没有,怕是不能直接用了!” 张臣看杨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於是接著说道:“若是今天夜里,祖参將、徐游击、袁守备他们,按照约定,一起过来,恐怕我们现在,就得开始干活了! “好在这个岛上情况还算不错,地面乾燥,又都是沙土、砂石,有了大人事先安排的铁锹,我们在黄昏之前,就在这个土围子里,搞出来十个八个地窝棚將就过夜,还是没有问题的!” 杨振环顾了四周一圈,也觉得只有这个地方既乾燥,又安全,而且位置也较高,不必担心夜里涨潮的时候,营地被海水淹没,因此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张臣的安排。 他虽然已经决定了,今天晚上就要亲自去娘娘宫一带看一看,但是眼前的问题,却也得立刻解决,因此,只能暂时放下了其他的想法。 看看张臣、张国淦、杨占鰲都在身边,杨振当即对他们吩咐道:“张臣!你就按照刚才所说,带著火枪队左翼和水师营的那些船工桨手们,该伐木伐木,该掘壕掘壕,沿著这道石墙,搭建几处窝棚来! “张国淦!你带著火枪队右翼,先捡那营里最高处,建立一处弹药库来!我们虽然不愁雨雪,但也要防著涨潮!等炮队和掷弹兵队到了,得有现成的地方存放弹药!” 张臣和张国淦听了命令,二话不说,立刻转身离去,招呼起不远处正在休整的左右翼人马和水师营船工桨手们,分了工,开始找地方干起活来。 这个时候,那个水师营的严三,领著手下几个水师营的桨手,朝著杨振走了过来。 杨振看见他过来,对他说:“郭小五他们出发了?” 严三点点头,说道:“杨大人放心!都安排好了!郭小五带了一条蜈蚣船,已经出发了!” 袁进的这几个手下,真是个顶个。 这个严三就不用说了,一看就是一个十分精明强干的人,就是那个桨手小伍长——郭小五,也是言行干练,干什么都是乾脆利索。 杨振听了严三的答话以后,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指著之前自己看见的远处那片洼地,对他说道: “很好!你现在带著你的人,陪著杨占鰲他们几个,到那一处洼地里看一看!看看能不能挖出水来?再看看那挖出来的井水,是海水,还是我们能喝的水!若是不能喝,顺便到周边的芦苇盪里看看,有没有隱蔽的小河流!” 杨振的意思很明白了,不管是严三,还是杨占鰲,都知道这个事情事关重大。 若是在这个沙洲上,或者附近地带,没有能够饮用的水源,那可就麻烦了。 那时候,要么得派人冒险乘船,到小凌河的入海口上游取水,要么就得放弃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扎营之地了。 第三十四章 水源 现在的杨振,已经可以断定,这个沙洲,不是一个临时性的或者季节性沙洲,或许几十上百年后,这里会与辽西的大陆完全连成一体。 他基本上认同了张臣的判断,这个地方在几十年前,甚至可能就在十几年前,都还是锦州明军的水手营。 锦州和松山城靠海,虽然多少有点距离,可是小凌河有出海口,海上的粮草往锦州和松山转运,可以直接沿著小凌河深入,最是方便不过。 在这里设置水手营,既可以保证小凌河口一带的航路安全,又可以给来往的船队提供休息和歇脚的地方。 在这个问题提上,杨振非常相信大明朝的眼光和判断,因为“觉华岛水师”之於寧远城,就是这样类似的活生生的例子。 当然,现在锦州城里的明军,早就没有了水师,也没有设置水手营的需要。 而且最重要的可能,则是如今辽东的明军早就没有了陆海结合的开阔视野。 杨振在给张臣、张国淦、严三、杨占鰲等人分配了任务之后,他本人也没有閒著,而是拿起由他提议打造和装备的铁锹,与张臣带领的火枪队左翼士卒们一起,在这个已经废弃已久的水手营里挖建长壕。 张臣是辽东曾经的边军夜不收,曾经多年行走在边外草原,甚至是建虏腹地,那是家常便饭,在野外搭建庇护所的本领,比杨振这个后来人招法儿多多了。 这一回,他採取了半地下的地窨子搭建方法,他自己领著人,沿著石墙內部,挖建长壕,另派了袁进水师营的船工桨手们,去砍伐那些榆树。 等到长壕挖好,榆树的树干枝叶取回,往石墙上一搭,固定住了,就是一排半地下、半地上並且有屋顶的营房了。 到了夜里,要是天冷得厉害的话,在半地下的长壕里面,即便是生了火取暖,也有沟壁和房顶的保护,不至於暴露了营地的位置。 对於张臣的就地取材和因地制宜,杨振非常满意,这些拥有各种古代生存智慧的部下,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凭藉。 三月上旬的辽东,天气並没有大幅度变暖,这几天来,甚至还有点倒春寒的感觉。 不过挥著铁锹,使劲挖建长壕的杨振,很快就挥汗如雨、大汗淋漓了,而他这种与麾下士卒同甘共苦、共同出力的做法,也为他贏得了更多的爱戴。 杨振好歹是世袭的一卫指挥使出身,好歹是朝廷钦命的寧远副將,距离一镇总兵官,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现在却能够与他们这些人一起挖建长壕,一起挥汗如雨,可不是这个时代的其他將领们能够做到的啊! 杨振在这边儿卖力地表演著“身先士卒”戏码的同时,那边杨占鰲和严三等人,也赶到了那处低洼地。 杨占鰲指挥著手下仅剩的三个大头兵,找了一处最低洼的地方,挥动铁锹,没有挖掘几下,挖出的砂石下面就开始往外渗水。 然而,让杨占鰲等人大失所望又有点纠结慌张的是,这一片洼地里挖出来的水坑,不是淡水。 或者更准確地说,它有淡水的味道,但却並不是纯粹的淡水。 略微有点浑浊的水体,尝起来有点苦涩呛人,但却又不是完全的海水。 杨占鰲不愿放弃,硬著头皮喝了一口,又吧嗒吧嗒嘴,然后对严三说道:“这里的水,虽然味道不好,可是喝了下去,好像也没有怎样!严兄弟!你也尝尝?” 严三弯腰从泉源处捧起一捧水,喝到嘴里一口,略微品了品,立刻就吐掉了。 “这是盐碱水!给牲口喝,没有问题!但是弟兄们喝了,怕是要闹上几天肚子啊!” 严三看了看泉源的周边,还有整个这一片洼地,见长满了冬季已乾枯的盐蒿子,弯腰揪了一把,指著那些盐蒿子说道: “杨把总!这是盐蒿子!没错了!这水怕是不行!” 杨占鰲也看了看严三手里的乾草,他也认出那是盐蒿子,当下嘆口气,拍了拍手,將手上的沙土弄掉,然后说道: “走吧!回去向协镇大人报告吧!” 杨振正在挥汗如雨,与麾下士卒一起挖壕的时候,杨占鰲、严三回来了。 听了他们报告的这个情况,杨振拄著铁锹,嘆口气,默然无语。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是没有一件容易的事情,再想起后世看小说,看其他穿越者主角想什么就来什么,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各种机缘巧合、上天眷顾,顺利得令人髮指,杨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怎么就没有那样逆天的运气呢! 这个时候,严三看见杨振嘆气不语,面色鬱郁,连忙说道:“协镇大人不必灰心丧气!小凌河河口也不算远,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到那里取水! “另外,小的早前听军中老人说过,小凌河入海处,自来號称百股河!以小的经验来看,西边芦苇盪里,必定有我们未知的小河流!” “去小凌河河口上游取水,风险太大,是万不得已之法!严三、占鰲,你们取条蜈蚣船,绕行往西,过了前面的水道,先到西面的芦苇盪里找找看再说!”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杨振才算是想通了这块沙洲最终被放弃的原因,没有独立的饮用水源,驻扎在这里的成本就会很高,稍有一点问题就会被放弃。 与此同时,杨振也弄明白了一点,韃子军队或者韃子军队里的所谓汉军,没有在这个地方驻扎哪怕一小股人马,恐怕也是有原因的。 韃子不重视海上,也没有什么海船,是一个原因。 同时,这个沙岛上,没有可供人畜饮用的水源,恐怕是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啊! 那个低洼处,虽然处在这个沙洲的內部,四周都比较高,海水涨潮的时候,也难以把它淹没,可是整个沙洲的四周都是海水,沙石的过滤作用又不够,即便这里可以掘出水井,那水也必定受到了海水的侵蚀污染,不能饮用。 杨振想到了这些,之前抱有的那种可以轻鬆得到水源的幻想,也立刻破灭了。 “严三!你对此地情形相对了解,现在还有一些时间!你带著杨占鰲他们几个,共乘一条小船,绕到西面的芦苇盪里,仔细看一看!儘快找到能够饮用的水源来!” 严三与杨占鰲两个人也都知道水源的极端重要性,如果没有距离近便而且完全可以饮用的水源,这个沙洲就不是一个理想的驻军之地。 两个人领了命令,重新出发去找水源去了,杨振则拋开其他思绪,继续跟其他士卒在一起,埋头苦干。 幸亏杨振提前准备了铁锹,要不然的话,即便是这个沙洲岛上沙子、土石相对鬆软、容易挖掘,可若是没有趁手的工具,想要在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外出几条长长的干壕来,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间越是紧张,它就过得越是飞快! 石墙內的几排地窝棚,还没有完全搭建完毕,就听见远处的张国淦突然喊了一嗓子:“大人!协镇大人!船!海上有船!咱们的船队到了!” 张国淦领著火枪队右翼士卒,一直在石墙內的最高处,依託著几处残存的地基和断墙,努力搭建著对整个先遣营都至关重要的“军火弹药库”。 不过他们也没有忘了,派个人站在最高处负责瞭望整个沙洲的四周,以便在第一时间发现突然而至的危险。 还好,他们一直也没有看见有韃子哨探在附近出没的跡象,反倒是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东南方海上出现的袁进船队。 “张国淦!你特么给老子小声点儿!” 杨振听见这个消息,心里高兴的同时,对张国淦的大呼小叫,笑骂了一句,丟下手头的铁锹,带了几个人,打著旗帜,往自己一行靠岸的海湾方向跑过去。 此时,大半红彤彤的夕阳,已经落到了西方的连绵群山之下,只有西天上的火烧云,用残存的光亮,照射著这片海陆之间的沙洲。 第三十五章 到齐 杨振等人刚刚抵达登陆的那处海湾,袁进船队派出的第一批小船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的海面上。 双方时隔半日再次见面,都很兴奋,杨振麾下火枪队左翼的一个什长使劲儿挥舞著手里的火枪队旗帜! 而冲在最前面的一条小船上,也很快就欢呼著打出来掷弹兵队的旗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大的点燃了导火线的黑色圆球,在海风中飞舞! 此时的海上,已经开始了涨潮,杨振等人原来登陆的海岸沙滩,已经淹没在了海水中,而且海水还在以可以感觉到的速度上涨。 也因此,不仅袁进的大船队可以行驶到更近的地方,而且那些脱离了大船带著士卒和枪炮、鎧甲的小船,也不需要桨手划船,就可以乘著涨潮的海浪,飞速地衝上海岸。 很快,杨振等人,就在沙洲海岸的一处高地上,见到了兴高采烈的李禄、潘喜,又过了一会儿,就又见到了同样满脸笑容的张得贵和潘文茂。 杨振先遣营里自成一家的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算是全数到齐了。 登陆途中,没有损失一个人手,没有丟掉一门火炮,也没遗失一个来之不易的万人敌、手榴弹,或者一个定量分装的药包! 包括被张国淦和潘文茂强行绑来的两个铁匠,以及他们手下的两个小工,也全须全尾地带了上岸。 杨振倒也没有忘记这俩铁匠,於是立刻让人传了过来见面,片刻之后,那俩人被潘喜一手抓著一个,推到了杨振的面前,后边还跟著两个畏畏缩缩的男子,当是他们铁匠铺的小工无疑。 前后四个人里,能看出来,是以一个年龄较大的乾瘦老者为首,而老者的身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汉子。 这个壮硕汉子个头倒是不高,不过虎背熊腰,双臂肌肉隆起,一看就是一个孔武有力的铁匠出身,此时神情有点萎靡,被推过来,有点趔趔趄趄。 那为首的老者,虽不知杨振身份,但看见眾人都是以杨振为主,来到跟前之后,当即衝著杨振跪了下来,口中说道:“將军饶命!老朽不过是寧远城里世代打铁为生的匠户!与將军麾下无冤无仇,不知因为何故,將军麾下绑了老朽爷俩至此,还连累了铺里小工?老朽寄籍的寧远王家,与寧远祖家世代姻亲,说来与將军该是相识,辽东官军自来都是一家人啊!” 那老者说完了这话,看杨振只是打量著他不说话,连忙又回头,招呼那个壮硕汉子,还有那两个小工,一併跪下,接著说道:“若是將军觉得,老朽与老朽儿子,还有那两个小工,对將军此行有用,老朽几人愿意为將军效劳! “只求將军看在寧远王家的面儿上,事罢之后,放了老朽与小儿几人,让我们回寧远城去!那里有老朽一家十数口人,没了老朽和这个儿子,他们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也无以为生啊!” 这老者和他的儿子,刚刚被掳上船的时候,还是一肚子火气,想著有寧远王家这个靠山,说將出来,这些不明就里的丘八,就算不能当场把自己几个人放了,也应该在问清楚了之后,对自己客气一点,然后再找个机会把自己等人放回寧远。 可是,让他们感到极其意外的是,他们被掳上船之后,就被关在了一个不见天日的船舱里,仿佛被人忘掉了一般,不仅没人给吃给喝,也没有人过来问话。 头一天,这老者和他的儿子还是气愤难当,一肚子不平,但是接著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也没人来管之后,他们害怕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来害怕,被人忘了,就这样饿死在船舱里,二来害怕这些人的上官知道了利害关係,但却想把自己灭口,然后推脱乾净。 就这样,又是担惊受怕了一天,到了今天傍晚,海上夜幕降临,突然有人来看自己几人,多少给了点吃的和水喝,他们才知道要靠岸了。 这几天里,这老者已经前前后后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最后觉得,这伙人若要杀自己,肯定早就杀了,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杀,那就说明自己对他们还有用,那么接下来好好听话,让干啥就干啥,將来就有被放回的那一天。 且说杨振听了这老者的话,面带笑容,对他说道:“你们有用!你们当然有用!杨某之所以请你们来,也是因为时间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到这里,杨振上前,將那老者扶起,又令老者身后的壮硕汉子和两个小工起身。 然后看了看身边人,见张国淦不在,不过潘文茂恰好在这里,杨振遂又笑著对那老者说道:“当日请你来的那个人,是杨某部属,那个是粗人,多有不礼貌之处!改日让他向你赔个不是!不过另外一人,也是杨某部下,当日也恰逢其会,如今却在现场——来来来!潘副官!你先向老先生赔个不是!” 在那老者的连番谦让之下,潘文茂走上前,衝著那老者躬身抱拳,说道:“当日之事,多有冒犯!不过,我辈出此下策却不是为了个人,为了私利,而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国家!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辽东百姓!若有冒犯处,王老先生多多担待!” 到了这个时候,那老者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连忙也是躬身作揖,苦笑著说道:“官爷言重了!言重!但能为朝廷分忧,为国家做事,小老儿也没有他推辞的道理!” 说完了这话,那老者连忙介绍了自己和自己的长子,还有那两个小工。 这个老者,叫王守堂,寧远城的世代匠户出身,是远近闻名的打铁行家,辽东大乱之后,匠户制度基本废弃,为求自保,寄籍寧远大户王家,算是做了豪门的奴僕。 因为有著制铁的手艺,於是在主家——王家的扶持下,经营起了寧远城里最大的一家打铁铺,一方面为主家赚钱经营,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养家餬口。 这一次,跟著他一起被张国淦掳来的那个壮硕汉子,却是他的长子王煅。 另外那两个小工,却是一对亲兄弟,是王守堂做主收留的辽东难民孤儿,从小就在王记打铁铺里长大,却没有名字,只知本姓刘。 其中大的那个,王守堂便唤他作刘大,那小的,王守堂便唤他作刘二。 当时刘大、刘二护主心切,跟张国淦等人干了起来,隨后就被潘文茂的手下人一拥而上,不分青红皂白地给裹挟到了船上,遭了这个无妄之灾。 当下,杨振也不跟他们多说,只说请他们暂时跟在营中听用,將来战事结束,给以金银酬谢,然后就听凭他们离去。 那老者父子见为首的杨振这么说,心下稍稍安定了些,连忙千恩万谢著將杨振交代的事情答应了下来。 就在杨振与那对铁匠父子见面说话的时间里,袁进的船队可没有閒著。 徐昌永、祖克勇麾下的轻骑兵、重骑兵都先后乘坐著小船,登上了沙洲,现在则正在组织麾下的士卒,想办法让他们的战马上岸呢! 这一路上,战马倒是一匹没少,由於在海上的时间並不长,所战马的状態也不错,生病的也没有。 但是,眼下到了地方,下船却是个问题。 杨振等人来得早,可也顾不上给他们提前搭建码头,现在只能让徐昌永和祖克勇自己组织人手,紧锣密鼓地在夜色下开工了。 杨振早在船上的时候就交代过了,夜里登陆,夜色再黑,行动再困难,也不允许点火,不能打火把。 徐昌永和祖克勇也知道打火把的危险性,所以谁也没敢违反规定,都是摸著黑,砍伐树木,抢建水上栈桥和平台。 好在徐昌永和他麾下的三百蒙古兵,已经有了在寧远河口搭建栈桥和建议码头的经验,如今干起活来,倒也忙而不乱,颇有章法。 清冷的月光之下,祖克勇领著手下砍伐树木,徐昌永和他的手下搭建栈桥,各自分管一摊儿,忙得是不亦乐乎。 第三十六章 收人 杨振忙完这边的事情,安排了张得贵、潘文茂、杨珅等人,各自约束队伍,带队前往张臣、张国淦处,儘快扎营休整,然后自己带了几个人去找徐昌永、祖克勇见面。 到了地方,杨振看见,袁进也已经下了船,上了沙洲,正与徐昌永、祖克勇说话。 他们见了杨振,也连忙上前见面。 隔著几步,杨振就只听见那个大嗓门的徐昌永笑著说道:“杨兄弟!我们听了袁兄弟所说的情况!不错!这个沙岛,倒是个好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行了,我们还可以再上船,退到海上!哥哥打了这么多年仗!像这样进退自如的打法,还真是头一回啊!就凭这个,哥哥就服了你了!” 杨振没想到,这个徐昌永不仅没有抱怨自己没有给他们提前搭建栈桥和码头,反倒是一见面就给自己带了一顶高帽子,当下笑著说道: “徐大哥现在先別急著说服我的话!过一会儿,你要是不抱怨我,那就是真体谅兄弟了!” 杨振走到跟前,与徐昌永、祖克勇以及袁进,逐一搞了个抱见礼。 杨振在后世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好朋友见面这么做,但对徐昌永、祖克勇以及袁进三人来说,却是既出乎他们的意料,又令他们莫名感动,一下子把关係拉得更近了。 见了礼,心思细腻的袁进,连忙问道:“怎么了,杨兄弟?这岛上可是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袁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又说道:“难道说这岛上没有人马可用的水源地?!” “有倒是有!可是只能供牲口饮用,人嘛,忍一忍也行,但是盐碱水对身体有害!若有其他水源可供选择,咱们还是不能给兄弟们喝这个!” 祖克勇听了这话,立刻说道:“协镇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之前我跟著祖大帅在锦州,曾有人提起过小凌河河口的水手营,好像就是因为取水困难,最后不得不废弃了! “当然了,也有別的原因!听说往年到了夏季,乌欣河、小凌河涨水,海上颳起狂风的时候潮水也大,这个沙岛就会被淹没!只有最高处那一片可以落脚!久而久之,也就废了!” 几个人听了都是感嘆。 不过,不管夏季的时候如何,遇上“颱风天”的时候如何,但就眼前的情况看,从三月里,到五月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连著几日海上奔波,甚是辛苦,几个人好不容易踏上了陆地,哪怕只是暂时的陆地,但是至少脚下有了一块站立的地面,人人心里都踏实多了。 祖克勇所说的情况,也影响不了几个人的好心情。 尤其是徐昌永,在船上的时候蔫了吧唧地沉默了三天三夜,到了陆地上没有多久,就生龙活虎,恢復了火力。 “夏天的时候,咱们早不在这里了!风也好,浪也好,水也好,跟咱们都没关係了!咱们且顾眼前吧!——” 说到这里,徐昌永突然意识到大家刚才究竟是什么意思了,立刻转了话题:“杨兄弟啊,你刚才说什么来著?!你说这岛上没有水源?!这可不行啊!人吃马嚼的,没有水怎么驻扎?!” “徐大哥你先別急!岛上没有饮用水,却不见得別处没有,就是近处没有,那不还有小凌河呢吗!” 这几个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话,想著对策,突听得月光下,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大人!找到了!我们找到水源了!” 这是杨占鰲的声音。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但是天色晴朗,没有一片阴云,月亮虽然残缺,但却也有光亮。 在夜色里时间久了,適应了月光下的亮度,大家反倒是觉得,就算是没有火把,月光下的夜色,好像也没有那么暗了。 这几个人听到了声音,都朝那声音响处看去,只见月光下几个人兴奋地奔了过来。 等到替他们们来到近处,为首那一人正是杨占鰲,而严三紧跟在杨占鰲的身后。 “大人!我们回来了!我们找到了百股河的一股河道,水流不算大,且隱蔽在芦苇盪深处,聚起了一个水潭,但足够咱们几百人用了!而且正是大人说的淡水,与岛上那处盐碱水比,我们找到的水,可以说甘甜清冽极了!大人你尝尝——” 杨占鰲一边兴奋地说著话,一边递过来一个骑兵用的皮水囊。 杨振也不犹豫,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忙活了这么久,他也確实口渴极了。 “不错!是好水!杨占鰲、严三,我这里先给你们记上一功!”杨振连喝了几口水,放下水囊,然后看著杨占鰲和严三说道。 说完了这话,杨振话头一转,指著严三,对袁进说道:“袁大哥!你这个亲隨不错!今天立了不小的功劳啊!” 袁进听了这话,先是衝著杨振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然后看著严三说道:“严省三!杨协镇既然抬举你!今后你就跟著杨协镇吧!” 严三,原来大名叫做严省三。 杨振是很欣赏严三,但是突然听见袁进这么说,倒也瞬间不好意思起来,以为是袁进误解了自己,立刻就要解释。 而严三,或者说袁进口中的严省三,也是一愣,连忙跪在地上,张口要解释什么。 不过,袁进拦住了他,先是看了杨振,又看了看严三,最后郑重其事地对严三说道:“你跟在我袁进麾下多年,始终也没有遇到一个机会!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让你在船上干看著,白白浪费了机会!这一次,你跟著杨协镇,好好给自己挣个前程去吧!” 那严三听了这话,也不再解释了,只拿眼看著杨振。 杨振听了袁进的话,也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当下大喜过望,连忙对袁进说道:“既然如此,袁大哥,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兄弟我眼下也正有借重他的地方!” 说完这话,当即上前两步,把还跪在地上的严三一把拉了起来,对著严三说道:“严省三!跟著我先遣营,可不比在船上做桨手船工,桨手船工虽然寂寂无名,可是毕竟有碗安稳饭吃!跟著我先遣营,下一步可是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你敢不敢?!” 袁进把严三调转到先遣营里,也是希望他的这些手下,借著这个机会能立功,將来论功行赏,也好有个出身。 而对於手下正確各种人才的杨振来说,当然也是一百个愿意了,毕竟袁进这样有官职在身的人物,是不可能被他拉进先遣营的。 那么,既然袁进不行,袁进手下那些熟悉水师战船的人,却是能来一个算一个,杨振当然不会因为避嫌而推辞,接下来就看严三的想法了。 “我严省三,从投军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吃安稳饭!男子汉大丈夫,正是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如今有机会上岸杀韃子,正是平生所愿,何惧之有!?” 杨振看著严三高兴地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个人。 其实,杨振也知道,严三若是胆小怕事、安於现状,甘愿做个默默无闻、寂寂无名的桨手船工,那么他就不会请令前来探察敌情了。 而且就算是奉命来的,在探察了沙洲情形之后,完全可以跟著另外一条船一起回去报告消息,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而他却没有这样做,相反,他选择了领著一条船,直入小凌河的河口,甚至深入到了娘娘宫一带。 这就不是一般的桨手船工能够做到的了。 第三十七章 巡哨 在距离这个不远处西面的芦苇盪里找到了水源之后,杨振就把营地里每日人畜用水的事情,交给了袁进及其麾下的船队来负责运送。 袁进手下的十二条大船,进不了西面的芦苇盪,但是他手下的数十条小船,却是畅行无阻,那些船工桨手閒著也是閒著,正好用来做一些后方保障。 袁进及其船队,既然来都来了,当然也不想这么干坐著、乾等著,而且对於杨振此行建功,他是越来越乐观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推荐他手下的亲隨,跟著杨振去建功立业了。 所以,杨振把这个任务给他之后,他是满口答应。 解决了水源问题,徐昌永、祖克勇、袁进都放下心里,而杨振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不再去想它。 不过,一桩心事完成,另一桩又马上就浮了上来,那就是之前他下定的决心,今晚就要连夜再去娘娘宫一带亲自探察地形,弄清楚娘娘宫一带、小凌河北岸,到底扎的是什么营,到底是哪一支人马在那里。 若真是严三等人猜测的那样,是孔有德、耿仲明的天佑兵在那里驻扎,他的先遣营,可能就不需要再到松山城下去尝试救援了。 直接破坏了天佑兵所拥有的火炮,韃子大军对锦州和松山的围困,就立刻解除了。 因为韃子攻打锦州和松山,靠的就是他们现在有了火炮,若是他们失去了火炮的话,根本不可能攻下锦州和松山城,除非是城內守军主动投降。 可是若韃子没有火炮,没有攻陷城池的希望,城內的守军会主动投降吗?! 再次想到了这些之后,杨振对徐昌永、祖克勇、袁进说道:“徐大哥!祖兄弟!袁大哥!兵法云,兵贵神速!今天夜里,我们初来乍到,松山城外的韃子,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在这个方向有备的!然而,到了明天,情况又会如何,就难说了!所以,兄弟想趁著今晚我们刚来,就出其不意,亲自带人去娘娘宫一带看看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哎——兄弟!不是我老徐多嘴,撒一些人马出去,警戒也好,巡哨也罢,都是应该的!可是哪有立营未稳,你这个一营主將却先带人出去巡哨的道理啊!” 杨振话音刚落,徐昌永就嚷嚷著说道。 “不错!徐游击说得对!杨协镇你是一营主將,多少事要你做主,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去!这样吧!我带人去!不就是安排警戒巡哨吗?!什么明哨、暗哨、岗哨、巡逻哨、潜伏哨,不是祖某夸口,祖某在大帅中军,布置这些,那是看家本事!” 杨振听了这话,一阵苦笑,眼看著袁进也要发言,立刻打断他们,说道:“不错!祖兄弟的本事,兄弟当然知道!既然如此,今夜立营完毕,这个沙洲上的明哨、暗哨、巡逻哨、潜伏哨,就交给族兄弟了!——但是——” 说到这里,杨振脸色严肃了起来,停顿片刻,接著说道:“今夜兄弟亲自带人出去,是要接近娘娘宫一带的敌营,看看有没有机会弄清楚,娘娘宫一带,小凌河南北两岸的连营,都是什么人在驻守!若是查明了,弄清了,或许我们先遣营,就不需要往松山城方向冒险了!此事,事关重大,非兄弟本人亲去不可!” 说完这些,杨振看见几个人不在说话,而是若有所思,接著说道:“而且,你们有的人马未齐,有的则另有重任,也脱不开身!再说了,大家各司其事,各负其责,我相信不过一夜而已,也不会有大事发声!若有韃子发现此地,袁进兄弟领著船队在此,你们隨时可以撤退!若不是遇上这等生死存亡的事情,岛上一切皆暂由祖克勇参將做主!” 杨振是副將,祖克勇是参將,徐昌永、张得贵年纪虽大,可都是游击。 至於领著船队、地位特殊的袁进,也是年纪虽大,职务却更低,只是一个守备。 若是杨振不在,营中有事,暂时由身为参將的祖克勇做主,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其实,这些人都知道,祖大寿安排祖克勇率军一百隨行,目的就是监督或者说监控杨振的。 或许,祖大寿是担心杨振所部临阵脱逃,或者是担心杨振不按他的命令执行北上救援的计划。 总之,徐昌永是知道这个的,杨振虽然尊重他,日常交往中,隱隱然把他排在祖克勇的前面,但是他很清楚,论官职,自己是游击,祖克勇是参將,论亲疏,自己深得祖大寿信任倒是不假,可人家祖克勇好歹是祖家子弟。 所以,对於杨振的这个安排,徐昌永自是没有二话。 至於袁进,相处了几天时间,他也约略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 再说,他连先遣营的人都不是,更没有资格临时做主,只有真到了必须撤退的时候,他领著船队,自然是他最大。 而且,祖克勇这个人,他认为也是可以的,也不是那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人。 所以,杨振这番话说完之后,除了祖克勇吃了一惊、连声推辞之外,徐昌永、袁进以及已经安排好营地、赶了过来的张得贵,都是连声赞成。 刚好整个营地的警戒巡哨任务,又已经交给了祖克勇,而且除了这个任务之外,暂时也没別的需要他插手。 火枪队、炮队、掷弹兵队,徐昌永的马队,袁进的船队,也都各自有各自的一套弄熟了的章法,按章办事就好,也不需要別人督促指挥。 说定了这些事,按照刚才的分工,各人继续忙碌各自的去了。 隨后,杨振让人传来了张臣、严三,加上杨占鰲等人,还有严三原有那艘蜈蚣船上的桨手,一共十二个人,在夜色之中,趁著月光如水,登上了一艘蜈蚣船,朝著两三里外的小凌河河口方向划去。 月光下,大海中,涨潮的海浪衝击著沙洲,发出猛烈的声响,十二个人,不管原来是不是桨手,此刻都拿起船桨,一起用力,船桨划水的声音完全隱没在了海浪之中。 那艘老旧的、通体呈现出暗褐色的蜈蚣船,就像是一个黑色幽灵一样,顺著涨潮的海浪,冲向小凌河开阔的河口。 然后,又在严三这个舵手的指挥下,被河口的涌潮推动著,绕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沙洲,准確地衝进了小凌河河口的主航道之中。 对於救援松山,杨振原来有一套自己的计划,只是到了今时今日,他已经不再满足於只是將援军將至的消息送达城內了。 他想试试,在他这个穿越客的干预之下,能不能凭藉一己之力,改变一下这个平行时空的形势。 在原来的歷史上,很可能就是在几天之后,他领著人马打生打死,终於衝进了距离松山城几里外的吕洪山下,並在那里再次陷入韃子包围,並最终死在了那里。 半个多月之后,韃子虽然动用了重炮,可仍旧攻不进松山,寧远的祖大寿也没有继续派来援军的跡象,韃子的围点打援计划也落空,最后粮儘自退了。 唯有杨振及其所带的六百人马全军覆没,他死了,李禄也死了,徐昌永也死了,祖克勇被俘投降了。 这一世,杨振走了海路,相当於已经改变了歷史,那么是不是说,这个歷史上曾经的结局,在这一世就不会重现了呢? 杨振自己给出的答案,是未必。 虽然走了海路,顺利地来到了小凌河口,比起歷史上打生打死才到吕洪山下的那个局面来说,情况已经好得多了,至少对自己有利得多了,但是,如果他像歷史上那样,到了此地以后,还是不管不顾地猛衝猛打,寄希望於自己的悍勇无敌能够突破韃子的重围,那他就一定会重蹈覆辙。 所以,当徐昌永、祖克勇甚至张得贵都开始有点乐观起来的时候,杨振自己却更加谨慎了。 第三十八章 敌营 小凌河的河口地带水道纵横,不愧拥有百股河的称號。 大大小小的沙洲,长满了乾枯的芦苇,一个连著一个,也分割出数不清的河道,行船在其中,就像是行进在迷宫之中。 若不是严三已经来过了一次,已经摸清其中的路数,单独让杨振领队,或者即便是让夜不收出身的张臣领队,那也非迷路了不可。 就在杨振在心里不断感慨的同时,严三掌舵的蜈蚣船,左拐右拐,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进入了一个狭窄得多的河道之中。 在河道里上行约莫一刻钟左右,海上涌潮的威力已经十分微弱了,蜈蚣船要依靠桨手们拼命划船才能前行了。 又过了片刻之后,在严三的掌舵之下,蜈蚣船稳稳地停靠在了河道北岸一处高大浓密的乾枯芦苇丛旁边。 杨振正疑惑间,就听严三小声说道:“大人!上次我们就是停在了这里,接下来往西两里左右,就是韃子连营!小凌河前面河道窄,水面浅,桨声易被韃子巡哨发觉!我们不能再乘船沿深入了!” 杨振听了这话,也放低了声音说道:“严三,你既然来过,一切就听你安排!” 说完了这个,杨振看著月光下的船上,其他的十一个人都是盯著自己,感觉人人都是紧张万分。 杨振抬眼看了看四周,只听见风吹芦苇的哗哗声,还有几里地外大海涨潮的涌浪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杨振先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呼吸一口清冷清新的空气,再次吐出,等心情平静下来,最后轻声说道: “我们现在下船,然后將船拖入芦苇隱藏,六名桨手留下,等候我们归来!其他人跟我往西哨探,严三打头阵,张臣继其后!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发出声响!” 这一行人来此的目的是哨探,所以也没带火枪,只根据杨振的要求,从炮队那里借了弓弩和腰刀。 当下,眾人听了杨振的命令,也不说话,快速检查了各自的弓弩腰刀之后,纷纷从靠岸的那边跳下船去。 因为涨潮的原因,原本乾涸的芦苇盪里,也有了浅浅的一层水,破旧的棉靴跳到水里,瞬间冰冷刺骨。 但是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停留,跳下了船之后,迅速按照杨振所说的,一起努力把那艘“说大不大,可说小却也决不小”的蜈蚣船,从这处狭窄的河道里拖到芦苇盪里。 留下了那六名桨手看守船只,杨振朝西边打了个出发的手势,严三、张臣隨即取下弓箭,当先出发。 茂密的芦苇盪里,没有看得见的路,严三仔细寻找著上午他们走过的痕跡,猫著腰,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芦苇,快速前行。 杨振紧跟在张臣的身后,手里拿著一把破旧的雁翎刀,弓著身子,迅速跟进。 而杨占鰲领著杨振的另外两个亲兵,则是各自手持一把上了短箭的硬弩,护在杨振的左右和身后。 一行人在芦苇盪里往西艰难行进了约莫一刻钟左右,芦苇盪开始变得稀疏和矮小了,脚下的沙土地,也开始变得乾燥了。 杨振知道,马上就要走出芦苇地带了。 果然又往西走了片刻,走在最前面的严三和张臣突然蹲下,差点儿让杨振撞在他们的身上。 这时,就看见严三回头,小声说道:“大人!越过了前面的滩涂,还有滩涂上面的树林子,就能看见韃子的连营了!” 杨振他们此时,已经处在了一大片芦苇盪的边缘上,再往西一片开阔的滩涂,滩涂上面,是一片暗黑色的树林。 这一大片暗黑色的树林,完全挡住了杨振的视野,看不出来树林子的后面到底有什么。 严三见杨振不说话,就又接著说道:“今日上午,我们沿著河道边的芦苇地往西深入,就是到了这个滩涂与小凌河河道相连的地方,听见了北边大营取水人的对话!” 听见严三又说到了那队二韃子的对话,杨振心里突然一动,就又问道:“严三!你再想想,那队二韃子说了些什么?” 严三想了又想,最后说道:“那队二韃子说的是,其中一个二韃子的妹妹很漂亮,被他们家的主子爷给看上了,別的二韃子都说那个二韃子这次回去以后要发达!对了,好像还在说,谁家的主子爷脾气好,谁家的主子爷脾气差,对他非打即骂!当时卑职听到的,就是这些了!” 这个时候,杨振的心里,好像已经抓住了点什么了,当时初听严三讲述探察到的情报时心里的那点疑惑不解,似乎找到了答案,但是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確定不了。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汉人,朝廷上下,以及辽东军队,对於满清的八旗制度、披甲人制度和包衣奴才制度都是一头雾水,根本分不清楚八旗旗人、披甲人、汉军旗人以及包衣奴才的区別来,总以为只要留了金钱鼠尾,就是满清旗人了。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严三他们当时听到的对话,虽然非常简单,不过是几个二韃子调笑另外一个二韃子有个漂亮妹妹而已。 但是此时,杨振却从中初步判断出来,娘娘宫一带小凌河北岸的韃子营地,不是孔有德、耿仲明的天佑兵营地。 因为孔有德、耿仲明投降了韃子之后,受到了韃子首领黄台吉的高度重视,让他们单独成立一军,亲自赐名叫做天佑兵。 后来更是將孔有德封为“恭顺王”,將耿仲明封为“怀顺王”,让他们的军队人员名义上与满洲八旗地位並列,都属於汉军旗人,並且不允许其他八旗权贵隨意侵夺他们的人口和財產。 这也就意味著,恭顺王孔有德和“怀顺王”耿仲明的营里,並没有女真韃子做什长、把总这类基层小官,就算是有,他也不敢轻易侵夺麾下汉军旗人的家人。 这个时代,虽然整个八旗权贵都是孔有德或者说耿仲明的主子,但是他们两个人的麾下所谓“天佑兵”,却並不是满洲八旗的包衣阿哈。 由此可以判断,这一处小凌河北岸的韃子营地,既不是孔有德、耿仲明麾下“天佑兵”的营地,也不可能是尚可喜麾下“天助兵”的营地。 反倒是十有八九,就是某个八旗权贵带领的八旗精锐披甲人,只有这些人才会在徵调外出作战的时候,带著大量的包衣阿哈隨行。 阿哈,就是奴隶的意思,包衣,就是“家里的”,包衣阿哈等於说就是家里的奴隶。 八旗旗下的披甲人,经常奉调外出征战,家里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由包衣阿哈来做,所以很多八旗旗下的披甲人都大量拥有包衣阿哈。 就是在外出作战的时候,也由这些人伺候左右,比如照料战马,比如协助抢掠,以及看管抢来的財物,还有看管抓来的俘虏之类。 这些韃子后营里的杂务事儿、杂物活儿,全都由隨军的包衣阿哈负责打理,其发挥的作用,有点类似於大明官军作战时强征的夫子。 就在这处芦苇盪的边缘,夜半三更的时候,杨振看著前方不远处黑乎乎的树林,想像著树林后面韃子的营地,突然联想到了这些,联想到娘娘宫一带小凌河北岸的韃子营地,不太可能是二韃子“天佑兵”“天助兵”,相反,很有可能是松山外围韃子大军的后方营地。 一念及此,杨振突然兴奋起来,比当初初听小凌河北岸韃子营地可能是“二韃子天佑兵”还要兴奋。 第三十九章 后方 此时,杨振已经回过神来,看著身边几个人都在看著自己,都等著自己的命令以便决定下一步方向,当下稍微定了定神,小声说道: “我猜这处韃子大营,可能不是韃子天佑兵或者天助兵的营地,相反,倒是有可能是韃子精锐披甲人的营地!” 杨振此话刚说完,就听见严三、张臣、杨占鰲等人,都是低声地“啊”了一声,看来杨振的话真是嚇了他们一跳。 “大人!韃子精锐披甲人可比二韃子厉害多了!这可是正经韃子啊!咱们还往前走吗?!万一惊扰了韃子精锐,咱们——” 杨占鰲还要再说下去,就看见杨振咬牙瞪著他,月光下,面目狰狞,目光不善,连忙改口说道: “大人!小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万一打草惊蛇,咱们先遣营再想有所作为,再想出其不意建功立业,可就难上加难了!再说您是先遣营主將,惊扰了韃子,小的拼了一死也就罢了,但是您可不能出事啊!” 杨占鰲还待再说,看见杨振脸色缓和,冲他摆手,连忙闭了嘴。 这时候,只听杨振说道:“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们到了这里,也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我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但要確定,还必须亲自往前去看一看! “而且我怀疑,这个韃子营地里面,可能並没有韃子的精锐主力,而是韃子披甲精锐的后营所在!如果我判断准確,此时里面,就应该是帮著打理营务,看管財物,转运粮草的那些包衣阿哈!” 这几个人听了杨振的话,都是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似懂非懂,杨振没有把握,所以也不多做解释。 这个时候,只听张臣小声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说,韃子精锐都在松山城外,这个后营里留的都是替他们料理后营杂务的包衣阿哈?!” 杨振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张臣这个义州边军夜不收出身的前守备官,是明白其中诀窍的。 张臣见杨振点头,又接著说道:“若是果真如此,那真是天赐机缘!我们可以趁著韃子精锐主力,都在松山城外的机会,或者说都在小凌河南岸的机会,想办法毁了他们这座后营!烧了他们的粮仓,毁了他们的輜重!如此松山之围,乃至锦州之围,可能立刻就解了!” 这一回,严三和杨占鰲有点听懂了,都是睁大了眼睛,看著杨振,等待著杨振说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那么你说的,就是我现在所想的,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就是该如何毁了韃子的这个后营了!” 杨振知道张臣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看著他继续说道:“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儘快確定我的判断究竟对不对了!我们那么多人马,不可能在水手营那处沙洲长期驻扎!一旦被韃子发现,我们就失去了这次机会!这次机会,很可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说完了这些话,杨振扭头看著严三,指著芦苇盪西面开阔的滩涂地带,小声问他道:“你们今日上午,可是通过前面这片荒草滩到得前面?” “不是!今日上午,晴空万里,这里没有芦苇,没有树木,没有任何遮挡,小的们不敢从这里走!” 说到这里,严三往南一指,接著小声说道:“小的们到了此地之后,都知道过不去,就转往南边,沿著河道北侧,一路往西!到得前面那片树林外,前面滩涂与河道交匯处,那里不仅没有遮蔽物,而且河水又冷又深,小的们潜伏了半晌,没机会,过不去了,就折返了回去!就是在那里潜伏的时候,遇见了那队取水的二韃子,不,是阿哈!” 听完严三的话,杨振又低头不语,正在琢磨办法,这个时候张臣说道:“大人!走河道那边不行,现在不仅天冷、水冷,而且我们穿的又多,真要游过去,什么都不用干了!” 说完这话,张臣见杨振看著自己,隨即用手指了指天上,说道:“月亮虽也有光,可光並不亮!就算是对面树林子里有韃子大营的巡哨,我们只要趁著每次云遮月的机会,也能爬过去,只是多少费些功夫!再说那荒草滩,也不全都是水!涨潮並没有涨到这里!” 听到这里,杨振知道不能拖延下去了,当机立断地说道:“好!就从前面这片荒草滩爬过去!” 说完了这话,杨振又对张臣说道:“这次你当先,有没有信心?” 杨振知道,张臣曾是义州边军的夜不收出身,这种危险的情况,肯定不是第一次遇见,让他当先,自己也更放心。 只见张臣看著杨振,坚定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就地重新背好了弓箭,隨即转身,蹲了下来,往前看了看,捡那乾草最厚处,爬了过去。 杨振害怕人多了反倒出问题,於是回头命令杨占鰲和另外两名亲兵,说道:“你带著他们两个守在这里,弓弩在手、箭在弦上,等我號令,隨时接应!若无我的命令,不准擅离职守,更不准擅自动手!哪怕对面有韃子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也绝不准擅自动手!” 杨占鰲和那两个亲兵连忙答应下来,然后眼看著杨振转身俯下身,跟在严三的后面,往前面爬行而去。 杨振在后世的时候,当然军训过,也曾在大学时代的足球场上练过匍匐前进。 只不过眼前的荒草滩,却决不是大学时代的足球场,大学时代的足球场虽然假草坪,但好歹十分平整,双肘与双膝著地用力的时候,虽然也难受,但却比眼前的荒草滩好多了。 这里到处坑坑洼洼,有的坑坑洼洼是尖硬的碎石块,有的坑坑洼洼里则是冰冷的水泡子。 然而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除了默默忍受著疼痛或者冰冷硬著头皮爬过去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 哪怕是尖硬的乾草打到了眼睛,也只敢闭著那只眼,强忍著酸痛、流著泪,继续往前爬。 最重要的是,还不能无所顾忌地往前爬,一旦爬到了上面是草、下面是沼泽的滩涂上,就麻烦大了。 他只能缓慢地跟著严三往前爬,而严三则安静而坚定地跟著张臣往前爬。 最难的是张臣,既要判断前方到底是坚硬的荒草地,还是表面长草、下面是沼泽的水坑,一个判断失误,不仅任务完不成,恐怕还有生命危险。 与此同时,他还得观察著月光的变化,只有在漂浮的云层暂时遮挡住月光的时候,像个壁虎一样往前爬。 而当月光照射荒草滩的时候,他则立刻就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就像是一根腐烂在沼泽地里的木头一样。 所有能够反射光芒的东西,早就都被拿下来了,包括头盔,包括带有铁片的甲冑,甚至腰上破旧的雁翎刀,也刻意包裹在了衣服里。 就这样,从芦苇盪的边缘,到黑树林的边缘,一共只有两百多步宽的滩涂地,硬生生耗费了他差不多將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事后证明,那片黑树林里,並没有韃子安排的暗哨,可是杨振依然觉得这么做没有错。 或许是韃子重兵围困锦州和松山,根本没有想到会有明军走海路前来松山解围,所以他们的后营重地的后方,既没有安排固定的望楼或者岗哨,也没有安排夜间巡逻的人马。 等到杨振跟著严三缓慢地爬过荒草滩,然后又缓慢地爬过一道砂石遍地、灌木丛生的坡地之后,就已经可以透过黑树林,看到前方不远处韃子大营的灯火了。 “大人!韃子在这块树林里好像没有安排岗哨!这可绝对是我们的机会!將来我们埋伏在这里,等到入夜后一举破营,那可就是上达天听的大功、一场泼天的富贵啊!” 第四十章 阿哈 杨振跟著严三,一路匍匐前进,来到林地边缘,刚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下隱藏起来,就听见旁边早已抵达的张臣在耳朵边儿小声说话了。 “先別说这些了!我们继续往前,抵近了再看一看!” 杨振虽然依旧保持著淡定与冷静,但是身边的张臣和严三都听出了话语中的激动与兴奋。 杨振当然兴奋。 他在匍匐爬行的时候,一度甚至紧张到以为已经被人发现了,以为就要前功尽弃了,可是终究咬牙坚持了下来。 如今到了这边,竟然发现黑树林並没有韃子的暗哨,心中压抑的恐惧瞬间消散,任谁也得兴奋一下。 不过,杨振的兴奋稍纵即逝,虽然越过了那片荒草滩,而且眼前所在的黑树林也还算安全,但是他的目的终究还没有达到。 杨振说完话,张臣和严三也立刻重新沉稳了起来,都不说话,四处看看,然后取下弓箭,猫著腰,专门挑那月光透不过来的地方缓缓挪动。 猫著腰走路不容易,可是跟在滩涂地上匍匐前进相比起来,却要容易的多了。 不大一会儿功夫,三个人先后来到了黑树林西边的边缘,张臣就要迈步继续往前,却在一瞬间又连忙闪身躲了回来,差点把紧跟其后的严三撞了个趔趄。 杨振见此情况,连忙蹲在一丛灌木的后面,然后就看见张臣和严三,也快速退了回来。 杨振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突然就听见远处一阵咳嗽声。 这声咳嗽,简直要把杨振嚇得灵魂出窍了,心臟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好在杨振总算稳住了心绪,没有吱声询问张臣。 等到张臣、严三刚在灌木丛后面藏好了身形,杨振就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呵斥:“小点儿声!你忘了前几日阿尔萨兰大人家那个阿哈的事儿了?那人不过是夜里巡逻受了惊嚇,大声喝问了两句,就被拿住砍了!你要想死,別害大家!” 原来是一个小队巡逻的二韃子阿哈。 杨振这边刚放下心来,就听见被呵斥的那人小声反驳道:“他那是上半夜,主子们还没睡踏实!给他定个营中喧譁,死了也是活该!我这个不过是晚饭吃咸了,嗓子不舒服罢了!再说下半夜,主子们睡得踏实,你们不说,谁能知道?!” 这人话音刚落,又听刚才出声训斥他的人说低声道:“管营的主子要是认了真,哪管你上半夜下半夜,哪管你是不是吃咸了嗓子不舒服啊!你一个阿哈,还敢主子们爭辩去?!” “我主子又不在营中!你別阿哈阿哈的,难道你自己不是阿哈?!你这么说话,就不怕管营的主子把你也拿了砍头?!” 显然,这个因为咳嗽而被训斥的二韃子阿哈,对阿哈的身份也很鄙视,不愿別人一再提起。 “你们少说两句吧!主子不在营里,你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管营的主子隨便找个由头砍了你,难道还需要给你们各自的主子说话不成?!” 这个时候,第三个声音传了过来,而且这个声音仿佛就在自己的头顶响起,直让杨振紧张到心臟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就在此时,第四个声音又响起了:“哎——我说小六子,你是不是又偷吃你家主子的醃肉了?!小心你家主子回来发现了,到时候还不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这个话说出来,顿时引起一阵低声轻笑。 杨振侧耳再听,却发现那一队巡逻的阿哈,说话声渐远,已经听不清楚说话了。 杨振正要伸出头去张望,却听一边的张臣小声说道:“此时正是丑时三刻前后,一支六人巡逻小队经过!四个汉人阿哈,另外两人身份不明,想来也是阿哈!而且听他们说话,巡逻当是上半夜、下半夜各一次!” 这个时代的八旗权贵或者披甲人,他们的包衣阿哈,主要是由汉人和朝鲜人组成,早期主要是朝鲜人,到后来,则是以汉人占绝大多数。 六个人的巡逻小队,四个人会说汉话,当是汉人阿哈无疑,另两个没说话,估计是朝鲜阿哈,不会汉话。 那支巡逻小队过去了之后,四下里安安静静,唯有风吹过树梢,才发出一点声响。 杨振三人趴在地上,再次慢慢地爬到了黑树林的边缘,抬头往前看,只见地面上都是砍伐树木之后留下的一个个树桩。 越过树桩,再往前看,则是由一根树干原木树立在地上,並由一根根长条状的木板,將数根原木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柵栏围墙,把偌大的一个营地围了起来。 这道柵栏高约一丈左右,上面的木头已被削尖,柵栏的原木与原木之间虽有缝隙,但目测正常人根本钻不过去。 看来韃子在这里立营,乃是就地取材,只是简单地砍伐了树木,直接建成了这道柵栏。 而方才那一支刚刚走过去的巡逻小队,竟然是走在这道柵栏的外面。 那天巡逻队走过的路上,也看不出是一条路,显然,营里的韃子贵人並没有安排巡逻队在此经常巡逻。 杨振看著这道柵栏,一边想著將来用什么方法破坏,一边也想著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道柵栏挡住了去路,如何才能了解营中情况呢?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张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人!你们先在此地潜伏,我到那边找棵大树,爬上去看看营中情形!” 张臣说完这话,也不等杨振答应,就趴著退了回去。 杨振转头去看,却见张臣一回到树林中就爬了起来,像个黑色幽灵,在林木间猫著腰窜来窜去。 过了一会儿,张臣似乎是找到了合適的目標——一棵够高大的松树,然后缓慢但却毫不停留地爬了上去。 杨振扭著脖子看得脖子疼,便不再寻找张臣的身影,只留心注意著身边和远近的动静。 “大人!这道柵栏看似坚固,其实不然,只要把上面钉著的那些木板起开,再在原木上套了绳索,几个人一起拉扯,几下也就倒了!只是费些功夫——” 刚刚说到这里,那个严三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只听他接著说道:“大人记不记得我们上下大船的绳梯!?把那些绳梯带过来,我们不就可以攀缘而上了吗?!” 杨振正想著如何翻越这道柵栏围墙呢,甚至就在刚刚的时候,他也考虑到了梯子的问题,只是他想的却不是在海上的时候上下大船的绳梯,而是就地取材,在此地砍伐一丈高的树木,现场製作梯子。 或者在別处製作够高的梯子,然后再运送过来。 只是他的这个念头刚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死在萌芽状態了。 开什么玩笑?在那种电光火石般的危急关头,你却在这里现场製造梯子?! 不过,杨振自己没有想到的东西,他身边的严三却想到了。 经常在海上换乘小船的严三,对那种绳梯自是非常熟悉,想到梯子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绳梯。 严三的说法刚一提出来,就令杨振眼前一亮,瞬间激动起来,拿手拍了拍严三的肩膀,低声对他说道:“不错!不错!用绳梯倒是一个好主意!回去以后就请水师营多多准备绳梯!” 严三见自己的主意得到了杨振的认可,当下也高兴了起来,顿时也觉得自己可算是找对了上官。 第四十一章 弄清 就在两个人小声商量著如何利用绳梯进攻,又如何利用绳梯退却的时候,那个离开了已经有一会儿的张臣,突然又出现在了两个人的身边,说话声音突然响起,倒把两个人下了一大跳。 只听张臣似乎同样兴奋地小声说道:“大人!我看到了!韃子大营里,果然没有多少帐篷!倒是有成片成片的草垛子和成片成片的粮囤子! “西北角的地方,还有成排成排的马厩子!只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马匹!大营里望楼六座,四角各一座,另两座集中在韃子大营大门两侧! “营中明哨虽多,但明哨在处都有火盆,容易躲避!而且的確有人巡逻,但是各个巡逻队,似乎是分片负责,各有固定区域,互不干涉!” “张臣你看可清楚了?!” 杨振听到张臣的说法,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只是兴奋之中,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於是急切地问道。 “大人!卑职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是韃子住人的帐篷,什么是韃子的草垛子、粮囤子,什么是韃子的马厩子,卑职从军二十年来,在这个问题上还没看走眼过!” 张臣的坚定回答,让杨振立刻放下心来。 到了此时,这一次的实地探察,已经达到了目的。 不过,为了进一步弄清韃子的营外巡逻队,究竟是不是上半夜一次,下半夜一次,几个人还是强忍著飢饿与寒冷,又在那片黑色的松树林里,坚持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的坚持当然是有用的,虽然没有再遇到韃子的营外巡逻队,但是张臣却利用这个时间,再一次观察了韃子的整个营区。 而且,直到张臣把整个韃子营区的分布图牢牢地记在心中,然后再一次从那棵高大的松树上爬下来,回到杨振和严三的身边,杨振才决定撤离。 回去的路,就要好走多了。 虽然回去的路,还是一样的路——先是悄没声息地穿过树林,摸索著下了斜坡,然后猫著腰、弓著背、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荒草滩,最后抵达到芦苇盪的边缘会合处——,但是心情不一样了,走在同样的路上,速度和感受也就完全变了。 在前往韃子大营边缘探察的时候,一路上受尽了心理和身体的折磨,耗费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可是回去的时候,同样的路程却快多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快速地通过那片长满了荒草、布满水坑的滩涂地。 因为了解了这座韃子大营的实情,几个人都是兴奋异常,什么飢饿、寒冷、疲惫,还有匍匐前进过滩涂时受到的各种皮外小伤带来的疼痛,都忘却了。 此时,杨占鰲带著两个手下,早已在原地等得望眼欲穿了。 因为杨振离去已经两三个时辰了,眼瞅著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黎明前的黑暗就要过去了,杨振、张臣、严三还没有回来,也看不见踪影,由不得他们不胡思乱想。 他们想到了各种可能,比如说被韃子的暗哨悄没声息地干掉了,或者掉进韃子营外设置的陷阱里出不来了,又或者进了韃子的营地陷进去了…… 可是杨占鰲比较了解杨振——当然是比较了解以前的杨振,杨振临走之前盯著他跟他说的话,他片刻也不敢忘,也不敢不照著做。 因为他一旦坏了事,根据以往的经验,杨振是毫不介意大义灭亲的,就是亲兵队长也没用。 有功必赏,而且一定是重赏,有过必罚,而且也一定是重罚,这就是杨振以往在军中立下的规矩。 好在杨占鰲对军法的恐惧战胜了內心的纠结,虽然数次动了衝过荒草滩去一探究竟的念头,甚至动了赶紧撤回去请救兵的念头,但却最终坚守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而他们也终於等回了杨振、张臣和严三。 杨振一马当先,猫著腰跑回了芦苇盪,见到激动迎上的杨占鰲等人,也顾不上说別的了,而是立刻低声说道:“走!快!回到船上去!” 除了杨振的这个简单命令,一行人都没说话,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借著黯淡的月光,弓背俯身,快速穿过芦苇盪。 走在最后边的张臣稍微慢了一点。 因为相貌粗豪、內心细腻的他,还要负责把眾人穿过之后不小心弄倒的芦苇扶起来。 一行人快速来到原来存放蜈蚣船的芦苇丛之时,那六名袁进水师营的桨手立刻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严三上前制止他们继续出声,然后用手势招呼了其他人,一起上前,帮著那些桨手,把那艘蜈蚣船从芦苇丛里拖出来。 “大人!要退潮了!我们要快!” 听到严三的这个话,杨振才赫然发觉,来时的芦苇盪里到处都是水,而现在,除了淤泥,已经没有水了。 其他人也知道严三话里的意思,推著那艘蜈蚣船,刚刚进入河道,就纷纷跳到了船上。 最后跳上船的张臣,清点了一下人数,包括桨手在內,还是来时的十二人,一个不少。 所有人都上了船以后,还是由严三掌舵,其他眾人与桨手一起努力划船,就在一片轻微的桨声之中,蜈蚣船驶入主河道,乘著退潮的水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快速冲向小凌河的河口。 一出河口,眾人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看著河口外星罗棋布的大小沙洲,看著大小沙洲形成的迷宫一样的水道,杨振一直紧绷著的心情顿时放鬆下来,疲倦已极的他,手里还把著船桨,但人却已经酣然入睡了。 就在杨振旁边奋力划桨的杨占鰲,转头看见杨振这个模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而同样看见了这个情景的张臣和严三,则是不住地点头,心里暗自佩服不已——杨振的身先士卒和同甘共苦,可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绝对的说到做到,身体力行。 就在杨振的酣睡之中,严三掌舵的蜈蚣船,驾轻就熟地绕开一个个沙洲,衝过一条条水道,终於抵达了先遣营驻扎的那个巨大沙洲。 早就在“岛上”守望已久,已经等得紧张万分的张得贵、李禄等人,还有接到了船队“瞭望手”消息的袁进、祖克勇、徐昌永等人,都赶到了蜈蚣船靠岸的沙滩上迎接他们归来。 自从杨振带著张臣等人走了以后,张得贵的心里就没有一刻是踏实的,没了杨振,广寧后屯卫就算是彻底散了。 虽然杨振有个弟弟叫杨捷,但是这个杨捷已经过继给了杨振的叔父杨国柱了。 杨国柱身为宣府镇的总兵官,却坚决不纳妾,正妻生的两个儿子死了以后,也没有再给他生儿子。 堂堂一个总兵官,偌大的声望和家业也不能没人继承,於是杨振的弟弟就在杨振之父生前,由杨振之父做主过继给了杨国柱。 大明朝上上下下最重名分,既然已经过继出去了,自然不能再回来继承杨振的世职,这下子,要是没了杨振,广寧后屯卫就真的彻底完了。 当然了,张得贵也不全是在想这些,跟著杨振之父和杨振本人多年,感情还是最重要的,至於广寧后屯卫的问题不过是一闪而过罢了。 但是杨振一去,几个时辰不回,確实让张得贵的心里紧张万分。 与他一样紧张万分的,还有深得杨振信赖与器重,而且也一直把杨振当大哥的先遣营都司李禄。 短短的几个时辰时间,在心急如焚的人心里,却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先遣营里的火枪队、炮队、掷弹兵队很多人,都跟张得贵、李禄一样。 有杨振在,好歹还有个暂编寧远先遣营容身,没了杨振,他们这些人就会立刻变得像孤魂野鬼一样了。 第四十二章 激將 杨振在急速行驶的船上睡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蜈蚣船衝上沙洲海滩的撞击和顛簸,把他立刻弄醒了。 他一醒来,就看见沙滩上,站满了前来迎接自己的人。 这次从短暂的睡眠中突然醒来,倒是没有了那种惶惶然不知道今世何世、今夕何夕的茫然失措,有的只是探得了敌情並安然归来的兴高采烈。 杨振刚跳下蜈蚣船,张得贵就上前一把拉住,又是高兴,又是关切地问道:“怎么这么久才返回?可曾惊动了韃子?可有人员伤亡?” “老张!瞧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你没看见他们个个都回来了嘛!个个全须全尾,这就叫得胜归来!哈哈哈哈!” 徐昌永与张得贵年龄相仿,官职一样,这几日相处下来,也都熟悉了,见张得贵那样,立刻开起他的玩笑来,说完话立刻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杨振衝著张得贵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与徐昌永、祖克勇、袁进等人见了面,然后命令张臣、严三、杨占鰲等人各自回营休息,自己则与前来迎接的几个將领一同就近来到袁进在岛上的扎营处。 袁进麾下水师营的桨手船工们,大部分还都在拋锚停泊在海边的的大船上住宿,眼下是头一批上岸休整的跟著他。 袁进的水师营,级別不高,地位也不高,可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他们的宿营条件却比先遣营各个队伍的营地好得多了。 单就朝廷供给辽东的粮食、盐、茶等生活物资来说,別人都是缺著、拖著、欠著,可是他们却是“应有尽有”。 餉银都是有数的,他们轻易不敢动,可是粮食、盐、茶、衣物、营帐等这类生活物资,其中的门道和猫腻多了去了。 原来的杨振可能不懂,但是作为后世单位办公室主任出身的现在这个杨振,却是清清楚楚,他可没少打著公家的旗號搞一些假公济私的事情。 所以知道袁进的营地就在附近,二话不说,领著眾人直奔袁进本人的大帐而去。 袁进一个不足额水师营的守备官,级別比杨振低多了,可是杨振自己就没有什么行军扎营的帐篷,更没有什么气派的大帐。 包括他自己在內的麾下所有人,住的都是自己动手搭建的地窝棚。 几个將领来到袁进的大帐,都是嘖嘖讚嘆,而早已渴的受不了的杨振,更是直接拿起大帐中桌案上的茶壶,就著茶壶嘴咕咚咕咚地连著喝了一肚子“半温不冷”的茶水。 一同进来的袁进,看见杨振这样,苦笑著立刻让人拿来几张已经冰冷的咸麵饼。 看见麵饼,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杨振,更是两眼发光,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大口大口地嚼著,间或把茶壶里的残茶倒进嘴里,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三张杂合面的麵饼,就吃进了肚子。 杨振风捲残云一般地吃完了麵饼,拍著肚子打了个饱嗝,才看见徐昌永、张得贵、祖克勇、袁进,都是微笑著看著自己。 直到这个时候,杨振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世袭的卫指挥使、朝廷命官副將,实在是有点不成体统了,当下尷尬地笑笑,然后突然变得严肃,最后郑重其事地对著眾人说道: “各位!兄弟这一次带队前去哨探,探得了敌情,绝对是没有白去!一个天大的功劳,一场泼天的富贵,就摆在我们的面前啊!” 杨振上来就是这番话,一下子就把几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了起来,话里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节奏,直把这几个人说得是目瞪口呆! “兄弟你快说说,你到底探察到了什么敌情?!到底是怎么个天大的功劳?!又是怎么个泼天的富贵?!” 这个时候,杨振反倒不著急了,从袁进亲兵的手里又接过来一张杂合面麵饼,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边嚼著,一边看著心急的徐昌永,以及虽然有点心急,但却忍著没有发问的祖克勇。 这个时候,袁进也忍不住说话了:“兄弟!你亲眼看见韃子的大营了?!韃子在海岸方向难得真的没有设防?!兄弟你快说啊!” 杨振艰难地咽下了一大口麵饼,终於又说道:“不错!而且韃子的这处大营里面,都是草垛子,粮囤子,一看就是松山外韃子大军的后营屯粮重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处大营里面,没有驻扎多少真韃子,驻扎的多数都是那些真韃子隨军带来的廝卒!也就是那些韃子们的包衣阿哈!甚至包括在营外巡逻的,也不是真韃子,同样是韃子们的隨军阿哈!还多是汉人阿哈!” 杨振这一回,一口气把重要的话全部说完,说得眾人是一惊一乍,既难以置信,又心潮澎湃! “你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你们自己算一算,韃子地界一共才他么多大个地方,韃子壮丁一共能有他么多少个人!这一回,韃子围攻锦州、松山,號称数万大军,但是其中的真韃子嘛,我猜,不过一两万人!剩下的多是帮著他们饲养战马、运送粮草、打理营务的二韃子,说白了就是一些营中杂役阿哈!这些人没有真韃子撑腰,他们能有什么能耐?!杀他们,还不是砍瓜切菜!” 杨振看著眾將领的神色,见他们一会儿神情激动,一会儿又將信將疑,於是又用起了激將法:“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他们无备,我们有备,我们以有心算无心,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是还不能立功,那乾脆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 “再说了,我们也不用跟他们硬碰硬!我们只要备好油料、备好火药,到时候正是夜黑风高放火天,我们只管放火,还愁烧不了韃子的粮草吗!烧了他们的粮草韃子能不退兵吗?韃子退了兵,我们的功劳岂不是天一样大!?” 杨振后面的一个个反问,就像是一记连著一记的重锤,击打在徐昌永、祖克勇和袁进的胸膛之上,终於把这几个血仍未冷的汉子给激活了! “好!老子干了!左右也得干!干不过韃子的马步营,难道还干不过他娘的粮草营?!干不过韃子的巴牙喇,难道还干不过那些二韃子包衣阿哈吗?!” 徐昌永神情激动、咬牙切齿地用右手拳头击打著自己的左手掌心,在地上不住地走动著,一边转著圈,一边叫喊著。 祖克勇本来就是一名悍將,打仗的事情自然也不愿意落在人后,经过杨振一激,也是按奈不住了了,徐昌永的话说完,他就接著说道: “没错!左右也得干!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已经贏了五成了!若是能够烧了韃子的粮草,我们救援松山,甚至是解围锦州的任务也就一战完成了!杨协镇,我跟你去!” 祖克勇的话音一落,杨振心中大喜,他知道祖克勇的悍勇,也知道祖克勇率领的那一百个祖大寿中军的悍勇。 虽然这次计划中的“偷袭”,根本用不上骑兵,尤其是用不上祖克勇的重骑兵,但是那些祖大寿的中军,即便是没有马匹,也是个顶个的悍卒。 这一百个人,足够顶得上徐昌永麾下的三百个蒙古兵了,甚至比那三百个蒙古兵,都更能发挥作用。 所以,徐昌永主动要求参战,虽然杨振也高兴,可是並没有大喜过望,反倒是祖克勇的话,使他顿时信心大增。 原本七八成的信心,现在已经变成了九成九了。 第四十三章 干了 其实,这些人即便都不去,也改变不了现在杨振偷袭韃子小凌河北岸大营的决心。 因为此事,不管成不成,或者说取得多大成果,只要去干了,而且把动静弄大,最起码调动松山外围韃子军队的目的就能达到。 只要达到了这个目的,松山城內的守军就知道寧远方向的援军来了。 更何况,杨振率队去偷袭,不管成不成,都会使用大量的火器,尤其是万人敌、龙王炮之类的土炸弹,威力怎么样且放一边不论,但那声响绝对是惊天动地。 松山城里的金国凤只要不是聋子,就一定能够听得到这声音,也就一定能够知道,是有援军来了。 如此一来,不管偷袭成不成功,至少救援松山、传递消息的第一个目的就算达成了。 不过,杨振终究还是希望,先遣营的各支队伍能够团结一心,共进共退,只有这样才能够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儘可能將战果最大化。 也因此,他希望参与偷袭的人越多越好。 有了祖克勇的表態,杨振非常高兴,接下来他转而看著袁进,对他说道:“袁大哥不是先遣营下的队伍,按理说,这一次没有救援松山的义务!但是,兄弟说句不客气的话,袁大哥的水师营,终究是大明朝的官军!而松山战场虽小,却关係辽东大局,辽东若是大局败坏,大明朝也就危险了!兄弟说的这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兄弟希望袁大哥,不光是把我们运到河口,也不光是在河口等著接应我们!兄弟非常希望袁大哥,能够从水师营的船工桨手里,挑出一批陆战敢死队来!一二百人不嫌少,三五百人不嫌多!大家有功一起立,岂不是好?!” 袁进早就心动了,只是他此行的任务主要是运送和接应,他也不確定自己擅自参战,会有什么后果,胜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败了呢? 而且他手下也没有多少战兵,除了自己的亲兵和家丁外,所谓的水师营,都是从沿海的民间强征的普通船工桨手,都是临时拼凑的人马。 所以,他的心里既跃跃欲试,又一直有点犹豫,此时杨振直截了当地问自己,已经没法迴避了。 何况他的心里已经认为此行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跟著立功的可能性也很大。 杨振问完话,看著他,祖克勇、徐昌永还有张得贵也都看著他。 这些人都知道,既然要打仗,自己这边的人马自然是越多越好,袁进麾下的水师营先不说能打不能打,起码在人手方面,就要比他们整个先遣营的人马都多出不少。 袁进海盗出身,曾经也是个狠角色,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犹豫,福贵从来险中求,机会摆在面前,不赶紧抓住,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名不副实的水师营守备?! “杨兄弟!你不用多说了!我干了!就是你们先遣营那句话,同生死、共富贵!” “不错!同生死!共富贵!哈哈哈哈!” 袁进说完话,杨振伸出双手握住袁进的双手,紧接著,张得贵、徐昌永、祖克勇的六个大手掌也握了过来,五个人达成一致,一起相视大笑,充满了男子汉大丈夫的那种豪气! 杨振在回来的船上小睡了一觉,精力恢復了大半,当下几个人说得兴奋,他乾脆又叫人把张臣、严三招呼过来。 张臣、严三到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眾人转移到袁进的大帐之外,继续议事。 张臣就著天光,找了根芦苇杆,在沙地上画出了娘娘宫一带小凌河北岸的韃子大营布防图——哪里是草垛子,哪里粮囤子,哪里是马厩子,哪里是驻兵的营帐区,哪里是营门和望楼,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张臣又对各位將领说道:“各位將军!娘娘宫一带,有南北两座韃子大营,我们要偷袭的大营,就是北岸这一座!南北两座大营,隔河相望,相距约十里左右!到时候,我们分头入营,只需分出一个小队,前往小凌河上,断了这里的浮桥!到时候,南岸大营就是听见了他们北岸后营的求援,也来不及抵达了!” 张臣说完这番话,杨振令其退后,然后又让严三上前,向眾人讲清了进兵的路线、撤退集结的地点,还有“破营”的方法。 徐昌永得知骑兵没有用,心里有点失落,这一次他坚持把战马带来,真的是经歷了千辛万苦。 特別是刚刚过去的那一个夜晚,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上半夜,摸著黑,指挥著三百蒙古兵搭建栈桥和码头平台,下半夜,仍然是摸著黑,指挥那三百蒙古兵把战马从大船上赶下来。 结果,战马却根本用不上,这让他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是,听了张臣和严三的讲解,他也弄清楚了,在这一次偷袭战中,骑兵却是没有用,反倒是袁进的船队,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到了这时候,他也才认识到为什么杨振非得死乞白赖地求著袁进也参与进来。 只要袁进参与了,他麾下的船队,就绝对不敢在攻打韃子营地的时候擅自撤离了。 想到这里,徐昌永再去看杨振的时候,那眼光就又不一样了,人家事事都能想到自己的前面,自己还瞎想什么呢,听人招呼,跟著干就得了。 杨振让张臣和严三说了探察得来的敌情,心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趁热打铁,把突袭的安排给定了,於是又对眾人说道: “韃子粮草重地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意思,还是兵贵神速、事不宜迟,既然决定干了,那就一定要儘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说完这话,杨振看著大家,一个接著一个看过去,每个人都是既疲惫,又兴奋。 “杨兄弟!你就说吧!我老徐和那三百蒙古兵,听你的安排了!反正也用不上马了,別的打法,我老徐也不懂,你说咋干就咋干!” 先遣营里最大的一支力量,就是徐昌永的蒙古兵,现在徐昌永没有意见,其他人也没法有意见。 祖克勇和袁进听了这话,也都冲杨振抱拳说道:“一切皆听杨协镇安排!” “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杨振,那我就不推辞了!”杨振看眾人都愿意听从命令服从安排,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此行重中之重,就是船队!请袁大哥挑选陆战敢死队一二百人,亲率陆战敢死队登陆参战!各部所需绳梯,也由袁大哥派人备齐!另外安排妥当人,指挥其余桨手船工,负责运送、接应!不管发生何事,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擅离职守!” 杨振说完这番话,看著袁进,等他表態,而袁进也毫不迟疑,抱拳领命。 袁进当然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战敢死队这样的军种,但是杨振一说出来,他立刻就能知道其中的意思。 “徐大哥!你麾下三百人都是老兵!虽然这一次骑兵变步兵,但是他们都是上好的弓箭手!此行又不是与真韃子硬碰硬,而是重在烧杀抢掠搞破坏!这一次,除了弓箭腰刀,你们只需多带火把!我相信,你的手下一定能发挥大用!” 徐昌永听了这话,苦笑著指了指了杨振,也没多说什么,其他人看杨振说的这么直言不讳,也都忍不住笑了。 大明官军队伍里的蒙古兵,是个什么德行,在场的几个將领又哪能不知道呢。 这些蒙古兵,也就只能是打打顺风仗,胜了则一拥而上,败了则一鬨而散。 不过,这些人若是用在了“烧杀抢掠搞破坏”上,那可真是用对了地方。 对此,徐昌永也是心知肚明,当下也不多说,只是苦笑著抱拳应诺。 第四十四章 部署 安排好了袁进和徐昌永,剩下的队伍就好办了。 “祖兄弟!你的麾下,都是祖大帅中军重骑!个顶个都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悍勇敢战之士!虽然这次也不能携带战马,但是你的麾下,仍然是我们这次突袭的中流砥柱! “我的意思是,祖兄弟专门率领这支精锐,专门拦截衝杀韃子后营里的少数真韃子!给其他各部放火烧毁韃子的粮草製造机会!如果祖兄弟有不同意见或者有更好的想法,可以说出来一起商量!” 祖克勇略想了想,倒也十分爽快:“我没有不同意见!就照杨协镇说的办!” 他也明白,先遣营里那些人马,只有他的麾下,粮餉从来不缺,装备又精良,士气又高涨,而且与韃子打过了不知道多少仗。 若说先遣营里哪一支队伍能够担当这个重任,祖克勇自认为,若是他的队伍排在第二,恐怕也没有別的队伍敢排第一了! 安排完了祖克勇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火器部队了,而杨振也发现,其他人都在看著自己。 杨振说完了对祖克勇所部的安排,也没让大家等多久,略微想了想,就继续说道:“火枪队,由我带领,进入韃子营地之后,以狙杀韃子,拦截韃子反扑为主!撤退之时,则负责断后!” 杨振这话一说,徐昌永、祖克勇、袁进都是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他们都知道,这次偷袭韃子大营,真正难的,不是攻进去,真正难的,是如何退出来。 一旦人进去了,火也放了,最后被韃子咬住,出不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要是等到小凌河南岸娘娘宫大营的韃子军队反应过来,先遣营加上水师营这点人,恐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 “至於炮队,带上十门轻便的虎蹲炮!我们破营而入的时候,你们就在入营的地方埋伏,等到我们撤退的时候,用散弹轰击前来追赶的韃子追兵!” 张得贵一听,这样的夜袭,炮队也能用上,当即抱拳领命,其他几个人听了也都是忙不迭的点头。 撤退的时候,先是安排了火枪队断后,然后又安排了炮队埋伏追兵,看来这个计划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眾將领信心更是增加了不少。 “还有掷弹兵队!这一回,也是重中之重,蒙古兵冲入韃子营地之后,需要四处放火,掷弹兵也要紧跟其后,一边去炸韃子的密集队伍,一边也要去炸韃子的粮仓、房屋!总之,韃子大营里越乱越好!至於韃子在小凌河上的浮桥,一两个万人敌就足矣!到时候,我派人负责!” 站在人群外围的李禄,听杨振说完,连忙上前领了命令。 这个时候,红彤彤的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朝阳的霞光万道,照射在辽东湾、小凌河口东南不远处的这片沙洲上。 其他人也都以为杨振的作战部署已经安排完毕了,正准备回去分头准备,却听杨振接著说道:“此战关係重大!我们只有一次偷袭的机会!如果这一回功败垂成,被韃子提前发现,那么以后我们可就麻烦了!要么就在这里抵挡韃子的重兵进攻,要么就得上岸,去与韃子重骑硬碰硬。哪一个更有利,不需要我再多说!” 眾將听了,一起抱拳说道:“卑职明白!” 说到这里,杨振要说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只见他再次看了看面前的几位將领,尔后大声说道:“此次行动,部署已定!各位若有不同意见,儘快告知与我! “到了今夜亥时,各部就在此地,按时集结进兵!亥时之前务必做好一切进兵准备,该休整的抓紧休整!该安排的抓紧安排!到时候如有人貽误战机,我杨振绝不留任何情面!” 杨振说完了这话,面色严肃地看了看眾人,见他们也是一时肃然,再没有嬉皮笑脸的样子,最后说道:“此次行动,进兵路上,攻入营后,撤退之时,各部务必严守军令,不得自乱阵脚!我这里没有別的要求,只有两条! “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缴获都归公!归公不是归我杨振个人,而是撤退回来以后,平均分配! “这次行动,要的就是一个快字!进兵要快!突袭要快!放火要快!撤退也要快!不可纠缠,不可恋战,金银细软可以抢,但不要浪费时间!我们的目標不是杀敌缴获,而是烧毁韃子的粮草!这一点,各部务必谨记!” 杨振声色俱厉地说完了这番话,眾人也都知道这次偷袭不是闹著玩儿的,稍加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情,所以,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计较杨振的態度。 徐昌永、祖克勇、袁进听了杨振的部署安排,听了杨振的军令纪律之后,各自回去召集部下安排准备去了。 疲惫的杨振,则带著张得贵、张臣、李禄、严三等人,回了自己的营地。 现如今,偌大的沙洲被划分为了四块,东南角相对低一点的地方被安排给了袁进; 东边相对高一点的地方,也就是搭建临时栈桥码头的地方,被安排给徐昌永; 西南沙洲中部的低洼地,也是最不好的一块,被祖克勇安排给了自己的麾下; 最好的地方,也就是整个沙洲上位置最高的一片,则是杨振麾下火器部队的营地。 杨振来的早,自然要占最好的地方,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不会委屈了自己的部下,而跟其他人搞什么谦让。 当然了,杨振虽说占了一块儿好地方,可他麾下的兵,除了火器之外,简直就是乞丐兵。 要什么没什么,行军帐篷——没有,行军床铺——没有,战马——有限的一些战马,在出发前,也都已经被杨振卖掉了。 要不然的话,在寧远的时候他哪有钱买东西!? 好在,他的营里虽然穷,但是现在吃喝不缺,火枪队、炮队、掷弹兵队的左右翼,都有自己的锅灶开伙。 自从分了各队及其左右翼之后,杨振领著亲兵,就开始轮著入伙,今天在火枪队的左翼吃,明天就到火枪队的右翼吃,第三天就到炮队的左翼吃,以此类推。 下边有什么,他就吃什么,也不自己单独开伙,倒是省了无数麻烦,又能与部下士卒打成一片。 今天早上他在袁进营里吃了几张杂合面麵饼,也不饿,到了早饭开伙的时候,去了掷弹兵队左翼入伙吃饭,简单吃了几口咸粥,没有胃口,放下碗筷,对围绕自己身边蹲著吃得正香的李禄和潘喜说道: “我说你们没事的时候啊,可以趁著退潮,去海边检点海菜、捡点海贝之类的!一起煮了,也多少有点鲜味,也算是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了!也可以去沙洲西边那些芦苇盪里嘛,打水的时候,顺带著在那些滩涂地里,小河沟、水泡子里,弄点鱼虾螃蟹什么的!没什么难的嘛!你这白水煮杂粥,多少放点盐,时间长了,大家哪有胃口啊!” 第四十五章 节奏 杨振说完了这话,都司李禄、副官潘喜,还有跟在左右蹭饭的杨占鰲和严三,都是笑著点头,表示明白了,以后照办。 杨振的心里知道他们有点不以为然,也知道他们並不明白这片海岸其实就是一座宝藏,可以晒盐、可以打鱼,可以捕猎,很多生活物资都可以就地取材。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他也没有心情进一步去说这些事情,见他们都吃的差不多了,接著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再次去韃子大营!但是这次,不是探察,而是偷袭!基本的安排,我都布置完了,就有一点,要再跟你们掷弹兵队单独交代一下!” 杨振说完了这话,站了起来,其他人都放下了碗筷,跟著站起,静等著杨振的吩咐,却见杨振指著身边的严三说道: “这个严三,大名严省三!是我新收的弟兄!非常不错!我对他很满意!从今往后,就是我身边的亲兵副队长!也领把总餉!” 杨振话音一落,有点意外的严三,立刻跪在了地上,衝著杨振,磕了一个头,说道:“小的严省三,叩谢大人提拔之恩!” 杨振见状,弯腰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站直了!別动不动就下跪!这是你应得的!只是现在先遣营兵马不多,没法安排你!但是你记住,好好干,將来亏待不了你!” 说到这里,杨振停了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道:“今天晚上,炸毁小凌河浮桥的任务!我想把它交给你!” “大人放心!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保证完成任务!”严三立刻说道。 “不需要你肝脑涂地!只要你完成任务,並且平安回来!”杨振在听了严三的回答之后,对他的回答很欣慰,不过他並不希望为了一座浮桥而牺牲一个精干的手下,因此看著他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你这次掌舵送完了我们以后,带人回到主河道,把握好时机,继续往上游去,也就是往西去。 “等到我们冲入了韃子大营之后,那个浮桥处,韃子必然无暇顾及,你们趁机乘船往上走,直抵浮桥处,將几颗万人敌,分开放到浮桥之上,然后点火,將浮桥炸毁!” 说到这里,杨振看严三又要说话,摆手制止他,继续说道:“你此行最关键的,就是把握好时机!第一个,確保点燃了以后,你们要迅速顺河而下,到我们上岸地点继续等候! “第二个,就是不能著急抢先动手!要等营中枪声大作、火光大作之后再动手!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了!” “大人!我们炸了浮桥之后,可不可以也乘乱攻入韃子营地,小的也想多立些功劳!” 听了杨振的安排,严三突然意识到,这么搞了之后,整个突袭韃子大营的机会,自己就要错过了。 自己之前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刻,然而这一刻到来的时候,自己却成了局外人,这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你的功劳已经够多了!若是能够成功炸毁了韃子的浮桥,切断了韃子南北大营的联络,相当於是以你一己之力,阻断了娘娘宫大营韃子大军的反扑!这个功劳你还嫌不够?!” 杨振说完了这话,看著严三,而严三也意识到,杨振对这个浮桥居然如此看重,既然如此,隨队攻破韃子大营的功劳不要也罢。 毕竟上官的欣赏,才是最重要的啊! 严三不再多说什么了,听了杨振的话,立刻领了命令。 紧接著,杨振又对李禄说:“本来是要安排你们的人手去炸浮桥的,但是你们还没有去过那里,又不通水性,不懂水上行舟,所以就安排了严三!但你们要领这个情!今天把你们新作的万人敌、龙王炮,还有各种手榴弹,多给严三他们带些,教他们使用方法,確保万无一失!” 李禄、潘喜当即领了命令。 杨振三下两下安排好了这些事务,暂时留下了严三,带著杨占鰲和另外两个亲兵,回到了自己的地窝棚里,又叫来张得贵、潘文茂交代一番继续熬硝,继续调製火药的事务。 等到张得贵、潘文茂离开,杨振倒头就睡,连著几天来,他最缺的就是睡眠。 当然了,整个先遣营,包括徐昌永的轻骑马队,祖克勇的重骑马队,这些天来都被杨振的快节奏,给累够呛。 杨振倒头就睡的时候,整个沙洲岛上,四块营地里,除了袁进,还在那里精心挑选所谓的“陆战敢死队”之外,其他几个营地里基本上都是鼾声一片。 徐昌永麾下的蒙古兵,更是累成了三孙子,他们在船上的时候,就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熬到下了船之后,立刻就是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 上半夜搭建栈桥码头,下半夜安置各自的战马下船,三百个蒙古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听说晚上就是一场突袭韃子大营的生死之战,人人拋开一切,不管不顾,就是躺下睡觉,以便养精蓄锐。 祖克勇所部也差不多,在安排好了警戒和巡哨的人员班次之后,其他人也都抓紧时间进行休整。 杨振这一觉,睡得真是昏天黑地,天昏地暗。 从上午太阳升起,到傍晚太阳下山,整整睡了五、六个时辰,一下子就把这些天来欠下的觉,全都给补齐了。 身边人也都知道他累,所以也没有人去打扰他睡觉。 而且,现在的先遣营,其他的队伍他也管不上,其实也不想管,而由他自己麾下旧部组建的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现如今也不需要他去管什么具体事务。 再说了,杨振交给各队主官、副官的任务已经够多了,他们能把现在已有的任务完成好就足够了。 杨振本人倒也放心的很,所以一睡就是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悠悠然醒来,发现夕阳已经西下,自己也嚇了一跳。 想了想,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去做,乾脆继续续躺著,紧了紧那条已经漏了败絮的单薄棉被,看著自己躺在其中的半地下的简陋窝棚的棚顶,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今天晚上败了怎么办?今天晚上贏了怎么办?” 想了半晌,终於明白,只要今晚,自己能够顺利衝进韃子的那处大营,放火烧掉韃子的粮草,就算是贏了。 至於能够撤回来多少人马,那就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事情了。 可就算是现有的人马死伤惨重,只要出其不意地破了韃子的大营,就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说,今夜只要如同昨夜一样,顺利抵达韃子大营那里,就已经无所谓输贏了,或者说就已经算是贏了。 至於以后的事情,那就只能是隨机应变了。 其实不管自己的这次行动是输是贏,只要暴露了自己的人马,暴露了自己的意图,韃子就一定不会允许自己这些人马继续在小凌河口驻扎。 那么,接下来,自己这点人,恐怕就要直接面对韃子大军狂风暴雨一般的进攻了。 到时候,自己是直接撤退呢,还是守一守再撤退呢? 如果选择守一守再撤退,那么以现在这点防御纵深是不够的,需要提前寻找战场,並主动构建战场。 那么,应该把第二战的战场选择在哪里呢?或者说,韃子前来驱赶自己或者消灭自己的必经之路,会是在哪里呢? 杨振將心比心地想了半天,也没有思路,就在这个时候,杨占鰲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发现杨振睡醒了,遂立即过来请示晚饭的安排。 这个时代的军队,平时是两顿饭,战时是三顿饭,现在是战时,当然是三顿饭。 杨振想了想,还是按照之前立下的规矩,带著杨占鰲等人去了火枪队左翼的那排窝棚。 还好,这顿晚饭张臣这边儿准备得还是比较充分,除了咸味的杂粮粥以外,还有一摞一摞的杂合面咸麵饼。 杨振走到了地方之后,也不跟出来迎接的张臣他们客气,跳到锅灶所在的地窝棚里,自己弄了一大碗咸粥,又扯了大半张麵饼,端著破旧的木头碗,呼呼嚕嚕地吃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脾气 对於现在杨振的脾气,张臣已经弄清楚了。 在杨振在乎的、看重的事情上,绝对不能糊弄了事,但在杨振不在乎的事情上,自己也没必要跟著別人去讲究上尊下卑之类的繁文縟节。 因此,杨振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张臣见状也不说什么,自己上手翻翻捡捡,找了个还算乾净的木碗,让今天掌勺的火头军,给自己弄了一大碗咸粥,蹲在杨振身边儿,就著大饼子,埋头吃了起来。 火枪队左翼的其他士卒,看见自己的两个老大,都已经端著碗吃上了,也都不再客气谦让了,一哄而上,很快就都各自端了大碗,拿了大饼,自去找避风地方蹲著吃饭去了。 大战在即,杨振也很想借著这个机会,说点激励士气的话,可是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说什么都白搭,说什么都不如直接做出来的效果好。 既然之前说了,要与先遣营的士卒们同甘共苦,那就坚决不能自己单独开小灶,就是要和大家一起吃饭,让所有士卒都看到自己跟他们吃的一样、住的一样,这才叫同甘共苦。 只要坚持这么做,以后也不需要你天天给他们打鸡血,他们的士气也低不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自然会毫不迟疑地跟你走。 张臣之所以在火枪队里威望高,能服眾,就是因为这一点。 所以,这一点不是张臣在跟杨振学,而是杨振在跟张臣学。 且说-杨振就著大饼,吃完了那一大碗粥,一时间心满意足,看著张臣,对他说道:“今天晚上火枪队头一回亮相,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张臣听见杨振问话,也不急著答话,而是仰起脖子,把大碗里剩下不多的粥倒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张麵饼揣到怀里,方才说道: “在海上的时候,卑职试过了,这一款改造过的鲁密銃,此战过后,一定会一鸣惊人,名声大噪!” “哦——你就那么有信心?!可是说实在话,我对这款火枪的信心,怕是没你足啊!” 现在的杨振,来到这个平行时空之后,见多了名不副实的东西,那次试射了鲁密銃之后,一直忙来忙去,也没有机会再次试射改造过的火枪。 今天晚上又要用它来杀敌建功了,若是今晚的表现不如人意,自己之前的很多设想,就不得不改变了。 “大人你这几天太忙了!今天中午,卑职过去找你,也想让你再看看这款火枪新的发射药、新的枪弹和药包!但是你睡得太沉,卑职也不敢硬把你弄醒!所以也让你看著!” 张臣说到这里,看杨振颇有兴趣,於是接著说道:“昨天晚上炮队、掷弹兵队上岸登陆之后,扎营未稳,连饭都来不及做,就支起了几口大锅,继续熬硝! “从昨天晚上直到方才,潘文茂不眠不休,搞出来了不少上等好硝!如今新配的火药和引火药,绝不是过去的火药可比!若是韃子还停留在过去对官军鸟枪手的观感上面,那他们一定倒大霉! “包括李都司那里,用新火药做出来的万人敌、手榴弹,也不是过去卑职所知道的万人敌、震天雷了!一旦使出来,一定把韃子炸得人仰马翻!” 听见张臣如此有信心,杨振的心情顿时大好起来:“好啊!这样就好啊!看来是多亏了你们和潘文茂了! “若是今天晚上,先遣营火器能够大显神通,大放异彩,那么今后,我们先遣营就绝对是前途无量了!” 从火枪队左翼营地那里出来之后,杨振带著杨占鰲等亲兵,一路往火枪队右翼的营地走去。 如今炮队、掷弹兵队,火枪队左翼,都是围绕著火枪队右翼所在的沙洲最高处“弹药库”的位置环绕扎营的。 弹药库的这个叫法,自然是杨振首先叫起来的,原来杨振营里也有存放火药的地方,只不过不像现在,全员改用了火器,弹药也多了,有了专门熬硝、製药、存放、调拨的人员和库房。 现在,杨振管这么个地方叫弹药库,这么一叫,“弹药库”的名號就在先遣营里迅速流行开了。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弹药库是多大个地方呢,而实际上,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地窝棚罢了。 此处有一些原来的地基和断墙,张国淦领了命令,占了这里,挖建弹药库之后,就在原来的长方形地基里面,往地下挖了三四尺深,在原来的地基上垫上石头,配合上残存的转石墙体,弄出个半地下半地上的“土围子”。 然后,砍伐来了树木树干,搭在墙上,铺上收割来的芦苇,再压上一些石块,仿製芦苇被风吹走,就这样一番操作之下,总算弄出来一个宽敞、乾燥、遮阳的库房。 炮队的那些火炮,掷弹兵队搞出来的那些装满了火药、碎石、瓷片、铁片、铁钉子的罈罈罐罐,都存放在这里。 而且潘文茂领著人搞出来的好硝,以及新配製的火药,也都存放在这里。 杨振到来的时候,隔著一段距离就能闻到一股呛人的气味,仔细看过去,貌似一个地窝棚里在往外面冒著一缕缕白气。 白气从地窝棚里飘出来,迅速被海上出吹来的风吹散了,但是却给这片营地里留下一股呛人的难闻的气味。 “大人!张国淦他们,怕是还在熬硝!这股味道太冲了!”杨占鰲一边捂著口鼻,一边说著话。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个地窝棚里跳上来几个人,那几个人也是一边捂著口鼻,一边说道:“太呛人了!太呛人了!要不要去把老潘请过来,让老潘亲自把把关?!” 这些话也落到了杨振的耳朵里,只是杨振刚要开口说话,就忍不住发出一阵咳嗽来。 杨振的一连串咳嗽声,惊醒了远处的那几个人,黄昏之中,那几个人还是敏锐地看到了来者究竟是何人。 “大人!您来了!?快到上风来!快到上风来!” 杨振连忙走到上风处,仔细看那几个人,原来一个是张得贵,一个是张国淦,一个是李禄,还有一个却是严三。 “今夜就有大战,你们各自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潘文茂呢,怎么没有看见他?”杨振刚与眾人一照面,就连连问道。 “潘副官从昨天上岸,到现在,已经熬了一天一夜了!今晚又有大战,卑职就让他抓紧回去补补觉!” 张得贵听见杨振在问潘文茂,立刻这么回答道,又看见杨振在看刚才冒烟的地窝棚,又紧接著说道: “潘副官歇著了,其他几口大锅也都熄了火,也该歇一歇!国淦这边儿,却想著多搞一点引火药,就自己支了锅灶,在这儿熬硝!方才怕是火大了,太呛人,里面受不住,我们就灭了火,出来透透气!” 杨振听他说已经灭了火,也就不再担心了,转而指著那个弹药库的位置,说道:“今晚要用的火炮和弹药,该装船的,马上联络袁进营里人,儘快装船!別到了临出发的时候才想起来,耽误了事情!” 说完了这些,杨振看著张得贵,想了想,又说道:“等潘文茂醒了,你告诉他,让他今晚好好休息,不必隨军出战!佛郎机暂时也用不上!让他带著炮队左翼的弟兄们,守好咱们的营地,守好弹药库! “另外,你们几个安排好了手头的营务,也要抓紧休整一下!熬硝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 说到这里,杨振衝著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的张国淦问道:“那对铁匠父子呢?!火枪改装的事情可完成了!?” 张国淦连忙上前说道:“大人!咱们火枪队现用的鲁密銃,都改装完了!祖將军后来弄来的鸟枪,还在改装之中!今天大概弄完了十几杆! “王铁匠和他儿子王煅都说,这岛上没有条件,既没有炉子,也没有石碳,连块像样的砧子都没有,他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好干啊!” “你行了!现在岛上就是这么个条件,能干到哪一步就先干到哪一步!不能因为条件不好就不干了!” 杨振听到张国淦叫苦的话,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杨振也没有別的办法,想到这里,又对张国淦说道:“你去问问那个王守堂老先生,看看他们在现有条件下,能不能儘快赶製出一批铁叫子来,我等著有急用!如果有可能,我们出发前,务必搞出来一两个来!” 第四十七章 悲凉 叫子,就是哨子,铁叫子就是用铁片打制的铁哨子。 它的声音,尖利响亮,穿透力强,最適合在夜里召集部眾,或者指挥部眾。 杨振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后世那种铁哨子,但他却知道早在宋朝的时候,就有了铁叫子,而这种铁叫子,其发声原理有点类似於后世的铁哨子。 “大人!为何非得要用铁製的?若是想要叫子,卑职弄来一根芦苇杆,就能给你做出来!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杨振话音刚落,张国淦就接上了话,碎嘴张的名头,果真不是假的! “你废什么话!?大人让你去问,你就去问!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张得贵对於这个侄子,真是一百个看不上眼儿,然而再看不上,这个张国淦,也是他的亲侄子,他也没办法;现在看他又犯嘴碎的毛病,不等杨振说什么,自己先劈头盖脸给他训了一顿。 不过张国淦说的话,也让杨振知道,这个时代当然已经有了叫子或者哨子这种东西,虽然形制可能有所不同,但一定有类似的东西了。 果然,杨振刚巡视完弹药库、炮队、掷弹兵队的驻地,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地窝棚,就听见几步外一个人一边跑来一边说道: “大人!卑职去问过了!那王老铁匠说,做叫子没有问题!叫子简单,就是铁的,也能做成!” 说话的人正是张国淦。 杨振见他过来,冲他点了点头,对他说道:“那就好!儘快做出来!今晚怕就要用!另外,你也別在弹药库附近熬什么硝了!你可以传我的话,熬硝的事情,今后统一由潘文茂负责!今晚即有大战!好好收拢你右翼的人手,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充分了!今晚看你的表现!” 张国淦看杨振罕见地这么严肃地对他说话,一时有点不適应,但是没敢犹豫,而是立刻就回到道:“卑职遵命!” 张国淦领命离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过距离早上决定的出发时间——亥时正,还有將近两个时辰。 杨振巡视了一圈,安排好了能够想到的一切,最终回到自己的地窝棚里,就著地窝棚里的一灯如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来到这个平行时空以后,他一直奔波忙碌,所为的,或许就是今天这一战了。 別人或许不知道这一战的真正意义,但他是知道的。 若是他之前所作的一切有效果,那么在这一战中就能够得到检验,若是看不到效果,那他就真的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单纯为了自己做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机会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考虑过自己的將来。 杨振的地窝棚里,除了生存所必须的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 四周是粗糙的砂石,地上铺的则是杨占鰲为他弄来的干芦苇,姑且算作是草蓆吧。 当然了,此时的地窝棚里还有一张弓、一壶箭,一把陈旧的雁翎刀,还有一桿名义上是借来的鲁密銃。 在这一刻,窝棚里的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冰冷而陌生,唯一让他感到有一丝暖意的,就是窝棚上吊著的一盏桐油灯了。 然而,除了这些军用物品,他再也没有其他属於自己的东西,身上没有一分银子,甚至都没有一文钱。 拋开了寧远副將的这个身份,眼下真正属於他自己的,或许就只有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棉被了。 有时候,他觉得,来到了这个时代的他,拥有大把的选择,比如说跑到南方去,当个富家翁什么的。 但是现在,他又觉得,除了以现有的身份,挣扎出一条生路以外,他其实没有任何別的选择。 杨振自己回到自己的窝棚里,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没有了任何一个外人在场,他的情绪突然陷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低谷,没有来由地,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凉。 別人都指望著他,可是他又能指望著谁呢?说到底,他只能指望他自己。 可是一个人不管再强大,也总有疲惫不堪、撑不下去的时候啊! 就在那一瞬间,杨振感到一股由衷的疲惫睏倦,乾脆拋开了一切,什么也不去想,蜷缩在那层干芦苇上,盖著那条破破烂烂的棉被,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振悚然惊醒,四周一片黑暗,桐油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辽东三月上旬的夜里,十分寒冷,可是杨振摸了摸头,都是汗水,棉袄里面贴身的衣物,也都湿透了。 不过,这回沉睡了一觉,居然出了汗,醒了之后,身体却轻鬆舒爽多了。 杨振从自己的地窝棚里爬出来,刚站到地面上,杨占鰲就从一边窜了出来:“大人!你醒了!?方才那老王铁匠的儿子王煅来了一趟!你要的铁叫子,做了两个!成了!夜里营里禁止喧譁,小的也没敢试!大人你看看!” 地窝棚外的地面上,月光如水,洒下一片银辉。 这几天来,杨振有点开始適应了黑灯瞎火的夜色,从漆黑一片的地窝棚里出来,抬头看月亮,都有点刺眼的感觉。 杨振站稳了脚,从杨占鰲的手里接过来两个黑色的短管,就著月光看去,那黑色的铁管在月光下发著幽幽的光。 杨振一看,就知道了,这是传统的铁叫子形状,与张国淦嘴里说的那种用中空的芦苇杆製作的叫子一个原理。 先把铁片打製成铁管,然后用銼子在铁管上磨掉一块,再把一个长条的铁片打到铁管里。 一个铁叫子就做成了。 这种直管、开口、装上簧片的铁叫子,与后世的铁哨子或者塑料哨子形制截然不同,但是它们的发声原理是一样的。 杨振想到这里,就把这个黑铁管放在嘴里,轻轻一吹,铁叫子发出了轻微的“??”的哨音,杨振一听,心就定了,是这个声音。 根本不需要用力吹,他就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当然,后世的铁哨子或者塑料哨子,声音可以搞得很复杂,然而歷史上的铁叫子声音可就单调多了。 不过,杨振又不是拿它当乐器,只要它具备基本的用途就可以了,所以,看到了这种铁叫子,杨振已经很满意了——作为穿越客,他也不可能对古人要求太高。 杨振收起了王铁匠父子打制的“铁哨子”,抬头看看月亮的位置,大概判断了一下时间,就对杨占鰲说道:“收拾东西吧!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大人!我们早就收拾好了!就等著出发了!——其实,卑职也没有啥可收拾的了!就是两张弓、两壶箭,还有一把刀!” 杨占鰲是杨振的亲兵队长,本身官职倒不高,浮浮沉沉到现在,只是个把总,不过他深得以前那个杨振的信任,同时他在杨振假装昏迷期间的表现,也贏得了现在这个杨振的充分信赖。 若是他愿意,到火枪队、炮队、掷弹兵队,当个副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他不愿意。 而且,他跟以前的杨振一样精通弓马骑射,对鸟枪火銃之类的火器看不上,认为那都是军中老弱病残上不了马、张不了弓的人使用的武器。 现在,杨振的观念当然已经转变了,知道眼下可以凭藉的除了自己的歷史知识,就只剩下火器了。 但是,对於杨振的这种转变,杨占鰲的內心里多少有点感到失落,或者说,有点不以为然。 他在心底里甚至认为,杨振这么做,实在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一定是听信了张得贵和李禄那小子的忽悠。 而他自己还是更信赖弓箭,在先遣营里的杨振旧部已经全部改用了火器之后,他还是坚持使用弓箭和腰刀。 现如今,杨振旧部里面,除了杨占鰲是这样的情况以外,杨振原来多达十来个人的亲兵队里,现在还有两个人是如此——他们擅长弓马骑射,却不懂火枪,也不愿用火器。 所以,杨占鰲这个亲兵队长,实际上眼下能管的,或者说听他指挥的,只有两个人。 至於其他的杨振亲兵,如今已经全都被打散了,安排到了火枪队里,去做火枪手了。 对於杨占鰲的选择,杨振也並不怪罪,他身边也需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帮他张罗生活上的,或者各种营务上的事情。 且说杨振听了杨占鰲的话,冲他点了点头,看了看杨占鰲,见他也正看著自己,似乎还有话说,就又问他道: “怎么了?你还有话说?有话就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人!我这一回——要是壮烈了,请您一定把我带回来!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想著,大人將来若是还有机会回义州,就把我化了,骨灰带回去,跟我老爹老娘埋一起!我活著没尽过孝,也没成个家,死了不想再作个孤魂野鬼!” 第四十八章 夜色 杨振听了杨占鰲说出的这番话,一下子就愣住了,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见他脸色严肃,不是说笑,顿时自己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接著又说道: “我不会让你壮烈的!包括其他弟兄们!如果真有个万一——,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壮烈了,你也得为我这么做!” 杨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当然不希望先遣营的弟兄们战死,但他也很清楚,这一点避免不了。包括他自己,谁又知道结果会怎样呢? 杨振在原本的歷史上,不就是死在松山城外吗?现在他来了,虽然歷史已经有了些许的改变,但是到现在为止並没有发生哪怕是一点点实质性的改变! 所以,他自己现在也不敢確定,这一次夜袭,他就一定能够安全回来。 作为穿越客,作为后世的一个普通人,真到了真刀真枪,当面廝杀的时候,真到了生死存亡就在一瞬间决出的时候,他又哪能不紧张、不担心、不害怕呢?他可不是那个早就抱了必死之心的真杨振啊! 杨占鰲听了杨振所说的话,也听出一些別样的意味来,他定定看著杨振,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放心!我杨占鰲就是拼得一死,也一定保护大人周全!” 杨振听了这话,默默无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然后收好哨子,转身跳回到自己的地窝棚里,把那杆改装的鲁密銃背在身后,把装满了分装小药包的弹药袋也背在身上。 等到杨振再从窝棚里爬上来的时候,张得贵也从远处匆匆赶来,看见杨振,远远地说道:“大人醒了!?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码头处了!” 杨振答应一声,转身看了看背后的地窝棚,然后迈著大步,当先朝袁进的水师所在的海岸走去。 张得贵、杨占鰲连忙跟上,张得贵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杨振身边,又对杨振说道:“大人!一会儿就出发了,还给大伙儿说点什么吗?” “不说了!即刻传令各队,到登船处集结吧!” 照理,出发前应该在说点什么,比如说激励一下士气,或者强调一下纪律,但是杨振不想说了。 一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了,这些人都是跟隨他已经几年的老人了,都是百战余生,没有一个是新兵蛋子,该怎么做,他们都很清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二来,也不是时候,大半夜的,先遣营的士卒们要是人欢马叫起来,万一惊动了巡逻的韃子士卒,反而得不偿失。 张得贵答应一声,扭头往回走,去命令各队集结队伍去了。 杨占鰲和另外两个亲兵,则紧跟著杨振的步伐,一边往下走,一边打起了先遣营的旗帜,“暂编寧远先遣营”的旗號在月色下迎风飞舞! 杨振来到出发集结地带的时候,袁进船队所在地的海岸上,人群已经集结了许多,祖字旗、袁字旗,都已经立起来了。 祖字旗下,祖克勇带著麾下一百员顶盔贯甲、背著弓箭、挎著腰刀的劲卒,已经整整齐齐地肃立在海岸上了。 而另一边,袁字旗下,袁进从水师营桨手船工里挑选出来的二百个所谓“陆战敢死队”,也排了好了队伍,站在那里。 作为穿越客的杨振,即便没有什么军旅经验——仅有的“军旅”经验,就是几次军训和几次军事主题的单位团建活动而已,但是他打眼一看,也能看出来,祖克勇麾下都是精锐,袁进麾下的那二百人,恐怕就是所谓的乌合之眾了。 袁字旗下的那二百人,都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头上没有头盔,身上也没有甲冑,连个皮甲都没有,好在不少人手里有弓弩。 另外一半人,一手拿著盾牌,一手拄著长长的鉤枪——这是水师营特有的长兵器,可刺,可鉤。 刺,主要是用来刺敌人;鉤,主要是用来鉤船帮。 杨振本来是有意將自己营里另外那二百杆普通鸟枪,装备给袁进麾下这二百人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暂时先放弃了。 传统的火绳枪没有完成改装之前,在偷袭或者攻击作战中不会有太大作用,就是装备给这些人,到时候恐怕还不如他们现在的弓弩和鉤枪有用呢。 与其让他们到时候把鸟枪给丟弃在战场上,倒不如乾脆先不给他们,等到这些人活著回来了再说。 到时候,把这些普通鸟枪,由“火绳枪”改造成为“燧发枪”,就能够在主动防御的作战中发挥火枪的杀伤作用了。 杨振的到来,意味著出发的时间临近了。 祖克勇、袁进两个人看见杨振的旗帜,立刻过来见面,袁进看杨振一直在打量著自己选出来的队伍,苦笑著说道: “杨兄弟!你也看见了!我们水师营的人,跟祖大帅的人,確实是没法比!但是没有办法,我能选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其他的要么就是年老,要么就是体弱,真要让那些人上战场,根本不用打,那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去了!实在也没那个必要!” “袁大哥不必过於担心了!这次突袭的目的,是破坏韃子的粮草重地!不是让你们去与韃子的军队硬碰硬死战!即使是遇上真韃子,也有祖兄弟的精锐劲卒,还有兄弟麾下的火枪队!你们的任务,其实主要是四处放火、製造混乱!——” 杨振说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看著袁进又说道:“对了袁大哥!我听桐油这种东西多能防腐防水,水师营向来多有配备!你们船队如今可有桐油?!” “有倒是有!不过,桐油乃是紧缺物资,对水师船队尤为贵重,船只防腐防水都要反覆刷拭桐油!——难道兄弟你要用它放火?!我可得先说明,量少了怕是没有用,量多了,船队也供应不起!” 袁进当然知道桐油。 这个时代大明的船只,都是各式木船,木船的防水和防腐问题是连在一起的,不过,不管是防腐还是防水,都离不开大量的桐油。 造船的时候是如此,维修的时候也是如此,平时上岸保养船只的时候,更是如此。 所以,袁进的船队当然隨时备有桐油,可是问题在於,桐油这种战略物资,非常贵重,甚至比火药都贵重。 用当然是可以用的,但是补充起来可就难了,这种东西,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够得到补充到的。 因此,袁进一听杨振的话头,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因此立刻强调桐油的贵重之处。 杨振听了,也知道袁进的意思,不过他还是说道:“我们此行干係重大,需要做好多手准备!火药点火虽快,可是要想迅速扩大火势,使得韃子无法扑救,那么火药可就比不上桐油这种东西了!袁大哥若是营中备的有,请务必多多携带一些!依我看,水师营这一次能否建功,怕是就要著落在这个上面了!” 杨振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们水师营的这些人马基本上是乌合之眾,无法与韃子军队硬碰硬地死战,所以要靠这些人建功立业,很难,不过若是你们愿意贡献一批桐油,到时候,让这些人在韃子营里四处放火,把火势搞大,不需要与韃子死战,也可以立功了。 袁进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边祖克勇说话了,只听祖克勇说道:“袁守备!不是祖某人说话难听!到了这个时候了,不是韃子死,就是我们亡!若有什么东西能用上,就不要再藏著掖著了!桐油再贵重,还能贵得过你我的命!?只要你们建了功,你们这次亏欠多少桐油,咱们活著回来,我请祖大帅都给你补上!” 祖克勇这么说了以后,袁进就再也没有办法推辞了,当下也不再犹豫,立刻说道:“祖將军多虑了!多虑了!这个事情只是之前没想到,倒也並不是捨不得!” 说到这里,袁进冲杨振抱拳说道:“杨兄弟!我立刻令人回到船上,儘量收集桐油!咱们能带多少带多少!兄弟决不吝嗇!” 袁进说完这话,当著杨振和祖克勇的面,立刻传令左右侍候的亲兵,让他们赶紧传令,从大船上收集储备的桐油。 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杨振先遣营的火枪队、炮队右翼和掷弹兵队相继到来。 又过了一会儿,徐昌永带著他麾下的三百蒙古兵,也列队来到了预备登船处的海岸上。 到了此时,这个沙洲上匯聚的所有队伍,除了杨振麾下炮队左翼潘文茂麾下的四十人,被留下守卫沙洲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全副武装,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崇禎十二年春三月,初八日,亥时正,辽东湾,小凌河河口南,无名沙洲,杨振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吼了“出发”两个字,然后率先走向海岸,登上了严三掌舵的一条蜈蚣船。 而在他的身后,先遣营的各队將士,以及水师营精选出来的敢战之士,排著队列,带著武器,都是一语不发,乘著月色,奔向各自的船只。 亥时三刻,各队將士登船完毕. 袁进船队大小船只六十一艘,乘著月色,也乘著上涨了的潮水,起锚出发,朝小凌河河口方向破浪驶去。 第四十九章 偷袭 这个沙洲距离小凌河的河口本就並不远,再加上来自海上的劲风吹送著海船,夜里涨潮的海浪又推动著海船,一行七百多人,乘坐著大小船只六十一艘,约莫两刻钟的样子,就抵达了河口地带。 上涨的潮水,倒灌进了河口地带,许多小的沙洲被淹没,有的只露出一片芦苇,使得河面看起来宽阔了不少。 与此同时,袁进船队的十几艘大船,也能够乘著上涨了的潮水,朝著河口里面,深入一段距离了。 不过为了避免大船上高大为桅杆和帆,避免打草惊蛇,被韃子大营里望楼上哨位发现,杨振和袁进还是决定,就在河口里面不远处,分批换乘小船登陆。 杨振领著领著麾下的火枪队左右翼,还是在昨天夜里停靠登陆的那处河汊子,率先踏上地面。 地面上到处都是水,不过这一层水很浅,也就足踝,而且水下的地面还算坚实。 隨后上岸的张得贵及其麾下“抬枪队”十人、炮队右翼三十人,三三两两地抬著各自负责的枪炮,背著沉重的弹药,先是在杨珅的指挥下,排成了一个鬆散的队列,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杨振火枪队的身后,往芦苇滩的深处行进。 而在他们的身后,一条条蜈蚣船停靠在了在河汊子里的芦苇滩旁,在前人立足过的地方,卸下一批批將士。 在芦苇盪与河汊子之间,水与岸,已经连成了一片,没有前人留下的痕跡,后来者根本无从下脚,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落水里。 还好,杨振先遣营的炮队“三人一组”抬著虎蹲炮下船跟进之后,李禄、潘喜负责的掷弹兵队也安安稳稳地下了船,在冰冷的淹没了脚面的水中简单列了队,然后跟著前面队伍留下的道路,迅速跟著往西。 掷弹兵队的李禄和潘喜各领一支队伍,並排向西,人人身上都掛满了一颗颗或大或小、填满了火药的“土炸弹”,看起来更像是“敢死队”。 掷弹兵队之后,是祖克勇率领的那一百个下了马的“重骑兵”——他们一个个头戴铁盔、身披重甲,手持弓箭,腰挎长刀,每个人都安安静静,除了跳下船的水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们上了岸,什么话也不说,立刻整队,然后跟著祖克勇,快速向西,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与祖克勇的麾下截然不同的是,徐昌永的三百蒙古兵,从下船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乱纷纷的——因为湿了腿脚而骂骂咧咧的,因为拥挤不堪而在人群里推推嚷嚷的,还有因为不小心掉进了河汊子而挣扎呼救的。 虽然人人都压低了声音,產生的喧譁声不大,但是也把徐昌永急够呛。 徐昌永一下船,就立刻站在岸边的浅水处,低声呵斥著手下集结列队,並让自己安排下去的什长和把总们控制自己的手下。 就这样,集齐了人,整好了队,也差不多在混乱之中花费了超过一刻钟的时间,急得徐昌永直跺脚。 而袁进更是急得在后面喝令自己的手下先不要跳船上岸,免得引发更大的混乱。 当然了,身后的混乱,杨振已经顾不上了。 第一次组织这样的行军和夜袭,他也没有经验,虽然事先安排好了行进的序列,可那都是纸上谈兵,要想在实际上落实好,必须有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以及极高的军队素质。 然而,这两点至关重要的东西,对於杨振和他的手下们来说,他们都不具备。 好在这个特殊的地形,以及眼下特殊的环境,让他们这一支庞杂而又缺乏磨合的队伍,保持了完整。 到最后,隨著袁进所部二百水师营“敢战之士”的顺利登陆,並整队西进,总算是没有哪一支队伍,在暗夜的混乱中迷失方向或者掉了队。 而经验老到的袁进,也留下了足够的人手,將运送人员物资的大批蜈蚣船,安置到了芦苇盪里。 袁进这边安顿好后路,才开始率队西进的时候,杨振那边已经领著走在第一梯队的火枪队,早已抵达了芦苇盪地带的边缘。 在他面前,还是那片荒草滩,天上月光如水,大地一片安详,只有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吹动了芦苇盪、荒草和前方远处的黑色松树林,不停地隨风摇摆起伏。 杨振传令再一次检查了隨身携带的火枪和弹药之后,当即下定决心,说道:“张臣率左翼在前,张国淦领右翼跟我在后!炮队、掷弹兵队跟著!出发!” 杨振话音刚落,张臣就像是一只早就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弓著腰,躥了出去,跟在他后面的火枪队左翼二十个火枪手,也是有样学样,隨即快速跟进。 上次哨探归来,张臣已经把夜袭途径的地形和注意事项,告知了自己麾下的所有人。 包括火枪队右翼、炮队和掷弹兵队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行动非同小可,过去他们跟著杨振打过那么多仗,可是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这么复杂。 以前打仗,就是跟著上官猛打猛衝,根本不需要他们动脑子,也要不需要玩弄各种阴谋诡计,可是这一次不行,一个粗心大意就有可能让整个行动胎死腹中,甚至来不及实施就失败了。 幸亏现在杨振的麾下,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特別是打头阵的张臣,让杨振非常放心。 张臣率队衝出之后,杨振领著杨占鰲也是动若脱兔,迅速躥了出去。 平时嘴碎招人烦的张国淦,在这个时候也难得地沉稳起来,一言不发地率领自己的右翼,紧跟著向前方的黑树林方向奔去。 这一次再来,与上一次可是截然不同了。 既然已经知道韃子在黑松林里没有潜伏哨,而这个时候上半夜的巡逻队已经过去了,下半夜的巡逻队,还有一个多时辰才会来,所以杨振等人行动起来,比上一次大胆多了,一路奔跑,毫不停留,只是几个起落之后,就抵达了黑松林的边缘。 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黑松林里,仿佛从来没有在荒草滩上出现过一样。 韃子的大营,还是那座大营,高大的原木柵栏矗立著,营中星星点点地亮著的灯火,透过柵栏的缝隙射过来,映入杨振的眼帘。 “大人!我看过了,並没有什么变化!跟昨天夜里我们来时看到的一样!我们是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杨振一到曾经到过的那个地方,就命令张臣再去高处观察,看看韃子营中的布局有无显著的变化,看看驻军的营帐有没有增加。 他也担心自己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害怕就这一天的功夫,韃子的大营里再发生其他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 还好,短短一天的时间內,松山城外的韃子还没有来得及发现小凌河口多了他这么一支力量,因此也就没有在小凌河北岸的后营里增加韃子驻军。 “还是再等等!我们一旦发动,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现在人手还少,至少要等祖克勇所部上来以后再发动!” 杨振与张臣说话间,张国淦已经带著麾下到位了。 紧跟著,张得贵也率队到位,並根据杨振的事先安排,迅速在黑松林的边缘地带,朝著韃子大营的方向,布置下那十门虎蹲炮。 而且二话不说,先把事先准备好的定量分装药包和散弹包填充了进去。 虎蹲炮虽然炮管短、射程近,但是胜在皮糙肉厚、口径大,装上散弹,在近距离內轰击密集人群,效果非常好。 韃子大营高大的原木柵栏,距离黑松林的边缘地带,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而已,等到韃子追出来的时候,距离还要更近。 在这样的距离上,別说是没有铁甲的血肉之躯了,就是身披铁甲的韃子精锐巴牙喇,也能打个稀巴烂。 第五十章 炸开 杨振听见张得贵在林子里指挥著布置虎蹲炮,连忙派人把他叫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虎蹲炮的指挥,就交给杨珅吧!一会破营而入的时候,你带著抬枪队,跟著我一起入营!让你的抬枪狙击手专打韃子將军!谁敢站出来指挥韃子抵抗,你就让抬枪狙击手打死他!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打死了韃子的坐营將领,韃子无人指挥,我们胜算更大!” 就在杨振紧锣密鼓地做著临阵安排的时候,祖克勇率领麾下一百个身披鎧甲的“重装步兵”终於到来。 祖克勇来到杨振身边领命,让杨振一直悬著的心,多少安定了一些。 而且与祖克勇所部前后脚抵达的,还有徐昌永那三百蒙古兵。 这三百蒙古兵,也都是老兵,战斗力可能不怎么样,但是战场上的嗅觉倒是很敏锐。 此时,这些蒙古兵,似乎也都感受到了大战在即的气氛,一改平时懒散的作风,个个聚精会神,盯著眼前的敌营,默默地做著冲营的准备。 徐昌永一来到杨振的身边,就有点掩不住心中的兴奋,刻意压低了声音,对杨振说道:“兄弟啊!这样的仗,做哥哥的,还真是头一回打!现在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咱们啥时候上啊!?” “徐大哥稍安勿躁!等等袁进!我需要他们携带的桐油!” 杨振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林子里悉悉索索地一阵声响——袁进所部来了! 果然,片刻工夫之后,袁进来到了杨振身边,见眾人已聚齐,连忙对杨振低声说道:“惭愧!惭愧!安置撤退船只耽误了点工夫!” 眼见预定攻营的这些人手,已经全部就位,而眼前不远处的韃子营中人马沉睡依旧,杨振决定马上进攻,不论结局如何,到了这个地步,就只有勇往直前,赌这一把了。 杨振决心已定,再不犹豫,当下立即將所有將领召集到身边,对他们说道: “各位!我们的主攻人马皆已到齐!我意马上开始进攻!现在,我命令——张臣、潘喜、袁进三部,为第一梯队,当先携带火枪、火药弹、桐油,以绳梯入营!入营后,不要停留,儘快先往粮囤、草垛放火!若是遇上了韃子的逻卒、哨兵,就以张臣的火枪队为主,当场射杀! “营中火起之后,由李禄所率掷弹兵队左翼开道,直接用万人敌炸开韃子营寨,其他各部从炸开处冲入,是为第二梯队! “第二梯队由李禄所率掷弹兵队当先,徐昌永所部蒙古兵其次,祖克勇所部与杨某所部火枪队隨后!此外,第二梯队所有绳梯,全部交由袁进所部使用!” 说完这些,杨振看看大家,接著说道:“张得贵带著抬枪队,与我一起行动!杨珅所部炮队右翼,作为第三梯队,不入营,对著我们破口处安置虎蹲炮,务必调整好距离,把握好时机,做好撤退时的接应准备!” 张臣、潘喜、袁进组成的第一梯队当先领命,李禄、徐昌永、祖克勇、张得贵组成的第二梯队,听了杨振的命令也二话不说,抱拳应诺。 至於杨珅,也意识到了自己肩负的重任,当下对著杨振“领命称是”。 安排完了这些,杨振接著说道:“小凌河上浮桥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严三带人前往,此时想来也已经到地方了!诸位!此战的成败,接下来就看诸位能不能令行禁止、服从指挥了! “我要把丑话说到前头!进攻之时,我带火枪队、抬枪队就在后面跟隨,凡遇韃子,敢有不战而退的,我就直接命令射杀!撤退之际,大家务必听我哨音!哨音一响,不管你眼前有什么,是草垛、是粮囤,还是韃子的金银,都必须立即撤退!不听號令者,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也!” 大战在即的这个时候,也的確是宣布纪律、申明號令的的时候,眾將都是战场上的行家,听了杨振的话,都是抱拳领命,自不用杨振再去费唇舌解释了。 杨振再一次看了看眼前安静祥和的韃子营地,再看看自己这边已经有些骚动的队伍,立刻说道:“好了!开始动手吧!” 张臣、潘喜、袁进听了这话,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各回自己的队伍传令。 片刻之后,张臣背著火枪,手拿绳梯,一马当先,猫著腰衝出树林,冲向三十步外的韃子营寨,他的身后则跟著先遣营火枪队左翼的士卒们。 张臣的火枪队左翼出发后,潘喜、袁进也各率自己的队伍,不管不顾地冲向韃子营寨,各找附近的地段,將事先准备的绳梯拋向韃子营寨的柵栏。 看著自军士卒陆续翻越柵栏,进入到韃子营中,杨振原本一直揪著的心,这个时候也反倒彻底放下来了。 “杨占鰲!去向李禄传令!就在当面这段柵栏下,靠著柵栏,布设所有万人敌,然后听我哨令!务必一举炸开!” 杨占鰲得令而去,很快,李禄就带著自己的掷弹兵队左翼,抬著有点沉重的“万人敌”跑向韃子营地的柵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韃子营中突然远远地响起了“砰”的一声沉闷枪声,隨后又是几声“砰砰砰”的枪响,而韃子营中也突然“哐哐哐哐”一阵锣声大作! 铜锣在夜里声音清脆,传出老远,其间还伴隨著隱隱约约的杂乱叫喊声:“不好了!有人劫营啊!有人放火了!快去报告主子爷,有人劫营了啊!” 杨振心里一咯噔,知道入营的火枪队已经被韃子值班巡逻的队伍发现了! 就在这时,杨振又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韃子营地东北角一片火光冲天起来,照耀了那处夜空。 “这是震天雷的声响!看来是潘喜得手了!” 杨振正猜测著韃子营中自军的情况,就看见李禄领著原来布设万人敌的掷弹兵们,突然往回跑来,再去细看,发现韃子营垒柵栏下面,正有几处火光在不断闪烁。 杨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轰隆”“轰隆”“轰隆”“轰隆”一片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地面上传来的巨大震感,差点將杨振掀翻在地。 等到耳朵里的轰鸣声刚刚消散,杨振就看见祖克勇所部、徐昌永所部,已经不待攻营的號令下达,就已经吶喊著衝过去了! 初次经歷这种场面的杨振,终究还是嫩了一点,到了这个关键的时刻,看著眼前破碎的营垒,看著呼喊著冲入的人群,他的脑袋里竟然一片空白,有点发蒙。 好在,与他这个战场菜鸟截然不同的是,当他传令李禄所部预备万人敌的时候,祖克勇所部、徐昌永所部,不管是將校,还是士卒,都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做好了准备。 包括杨振麾下的火枪队右翼、炮队右翼,以及掷弹兵队左翼的士卒们,都採取了防备措施,唯有杨振这个穿越客傻乎乎地静等著万人敌爆炸。 大明官军装备的万人敌,用药量非常大,在万历年间,国力鼎盛的时候,每个万人敌的用药量,约合后世的四十公斤,也就是八十斤。 即便是以明朝时候黑火药的爆炸当量来说,一个万人敌用药八十斤,其爆炸时產生的声响和威力,也已经很可观了。 不过,在万历年间的顶峰时代过后,万人敌的威力就开始缩水了,首先体现在重量上,开始不断下降,黑火药的用量也开始不断下降,反倒是在装药的大陶罐上做足了功夫。 现在李禄使用的万人敌,有大明官军制式的万人敌,也有自己配备、製作的万人敌。 而这一次偷袭韃子营寨,李禄所部携带了掷弹兵队自己装填配製的万人敌,总体重量下降了,为的是便於携带,而整体的威力却不仅没有下降,而且还有提升。 因为他们最近製作的万人敌,使用了潘文茂新调配的火药,虽然个头小了,但是製造出来的声响和威力却是不减反增。 杨振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前方三十步外的韃子营垒柵栏,在刚才的爆炸之中,已经倾倒了一大段,成排的原木被炸上了天,形成了一个足有两三丈宽的巨大缺口。 “冲啊!跟我衝进去啊!衝进去烧了韃子的粮草,我们就贏了!烧了韃子的粮草,我们就贏了!” 眼看著祖克勇所部、徐昌永所部已经蜂拥而入,杨振没来由地一阵头脑发热,热血直往上涌,一边叫喊著这样的口號,一边不管不顾地跟著前面的队伍,衝进了韃子的营垒! 第五十一章 火光 杨振不管不顾地跟著徐昌永麾下蒙古兵的脚步往前衝去,急得护卫左右的杨占鰲打著旗帜连忙跟上。 而张国淦也连呼带喊地领著麾下的火枪队右翼紧隨其后,一边往前跑著,一边衝著左右大声喊著:“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你们他娘的给老子保持住队形!” 现在这个年代的火枪手,单兵在运动中基本上形不成什么战斗力,要想在野战中形成战斗力,就必须保持相对密集的队形,靠著密集队形发射出的密集弹雨,给敌人造成杀伤。 从这点来看,这个张国淦自詡精通火器,看来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不过,杨振虽然听到了张国淦的呼喊声,並且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为火枪队的最高指挥官,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这种做法根本不对,但他在这个时候却根本停不下来脚步。 作为先遣营的主將,在一鼓作气的关键时刻,若是停下脚步观望等待,一定会给身边的其他人带来不好的影响。 所以杨振只好一边硬著头皮,越过倒塌的柵栏,一直往前冲,衝进了韃子的营里,另一边则降低了速度,等待著张国淦、张得贵的后队,寄希望於他们儘快赶上自己。 就在这个过程之中,韃子的大营里面,又是接连几声爆炸,一处处草垛子、粮囤子被点燃,被袁进所部倒上了桐油的草垛、粮囤一点就著,火光冲天而起。 杨振衝进营中,举目望去,只见空间巨大的韃子粮草营地里面,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火光! 袁进所部的“陆战敢死队”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提著桐油,在到处放火,而来自海上的风,又將火势不断地扩大。 徐昌永所部的三百蒙古兵,此时早就没了衝进韃子营地之时的密度和队形,早就散在了韃子营中的各个地带,仿佛就是一瞬间,就消失得不见了人影。 在爆炸声、风声、韃子逻卒呼喊声以及穿著睡衣的金钱鼠尾真韃子的叫骂声之中,杨振透过已经分散了的人群,看见徐昌永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正在声嘶力竭地跳脚大骂著什么。 包括纪律最为严明的祖克勇所部,眼下也队形散乱地冲向了一队身上穿著里衣、手里却拿著刀、斧、骨朵的韃子! 杨振眼见形势混乱成了这样,也乾脆放弃了组织指挥的企图,任由各部去乱战了。 好在这个时候,他也终於等到了张得贵的抬枪队和张国淦的火枪队右翼。 张得贵和张国淦叔侄俩,自打进入韃子大营之后,就一直在蜂拥而入的人群中寻找杨振的身影。 在他们这样的人眼里,此战输贏都没关係,只要杨振別出了问题,其他一切都好说。 张得贵来到杨振的身边,对著杨振大声叫道:“大人!韃子营里已经乱了!你就跟在卑职身后,现场指挥即可!不要再往里面冲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烧毁粮草!!” 张得贵的到来,让杨振恢復了一点清醒,听了张得贵的话语,立刻指著远处一个望楼,对他喊道:“张游击!让你的抬枪队架好九头鸟,瞄准那个望楼!把它打垮了!快!” 杨振自从衝进韃子大营之后,就一直在寻找这个营里的制高点,很快,他就发现了东北角的那处望楼。 就在那处望楼的下面,分布著成片的粮囤子,不过那处望楼上的韃子射手却十分活跃,就在杨振看见他们的那片刻功夫,已有六七个提著桐油、手拿火把的袁进麾下“陆战敢死队”队员,倒在了去放火的路上。 杨振话音刚落,张得贵转身即走,一边向那处望楼方向跑去,一边衝著跟隨自己左右的几对抬著九头鸟的士卒,大声吼道:“所有抬枪手!右前方的那处望楼!找好了位置,给我瞄准了打!” 抬枪很长,也很大,是介於火枪和火炮之间的一种火器。 因为枪管很长,枪身长达一丈还多,所以比较沉重,一个人无法操作、移动,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行。 也因此,这种需要两个人抬著行进,並且需要两个人密切配合才能操作的火器,就叫抬枪。 也正是因为抬枪的枪身和枪管非常长,所以它儘管有著许许多多的缺点,但却有一样优点,是別的火枪比不了的,那就是它的射程和威力。 抬枪的射程,可以达到一般火绳枪射程的两倍以上,而威力更不是一般火枪可比。 韃子营地上的望楼,都是木製的,虽然周围都有木板遮挡,可是这种木板能够挡得住弓箭,却根本挡不住抬枪的弹丸。 隨著抬枪手与望楼之间的距离不断接近,终於有一颗弹丸击打在瞭望楼的木板上,直打得望楼上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望楼上的韃子弓箭手也停下来躲藏,趁著这个功夫,潘喜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拿著点燃了引线的大海螺“手榴弹”,衝到瞭望楼底下,用力一拋,將右手中的简易版“手榴弹”拋到了一丈多高的韃子望楼之中。 就在片刻之后,一声爆炸隨即响起,韃子大营东北角的唯一制高点瞬间化为了一团火球。 四五个韃子身影,也在爆炸声中从望楼上坠落在地,被已经快步跟进的袁进所部补刀杀死。 张得贵抬枪队和潘喜掷弹兵队的合作,摧毁了韃子营地东北角的唯一制高点,袁进所部的“纵火队员们”顿时如同大赦,没有了之前压制他们的箭雨,他们纷纷从隱藏的角落里跳出来,继续四处纵火。 在桐油和劲风的助燃之下,韃子大营东北区域的大片粮囤子,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照得四周红彤彤的一片光明。 就在这片光明的映射之下,杨振远远地看到韃子营地的西南方向,有一大片密集的火把,正在朝粮囤子区域的方向快速移动,正在快速接近战场唯一保持了队形的祖克勇所部。 粗算之下,恐怕得有上千人左右! 杨振知道,西南方向正是这一处韃子大营的正门方向,正对著小凌河的主航道,並且隔著小凌河,与韃子在娘娘宫一带的大营遥遥相望。 这批人,应当就是这处韃子大营里面的主要守卫力量了! 杨振一念至此,连忙叫住了正在自己身边朝著四周钻空子打冷枪的张国淦,指著远方哪一片正在快速移动的火把,对他说道:“看见了吗?就是那片火光!我猜测那是韃子在这个营里的主力!我们队形已散,若任由他们衝来!我们就危险了!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打散,我们才有希望继续浑水摸鱼! “你带著火枪队右翼,立刻前去支援张臣!告诉张臣,以火枪队左右翼密集队形,將他们打散!如果不能打散,也要让他们止步!” 张国淦听了这话,高喊一声“跟我上啊”,然后带著火枪队右翼其他的十九个人,迅速往张臣等人所在的方向跑去。 目前整个韃子大营中的混乱形势,已经有点开始明晰了。 韃子的布防,重点都在小凌河的主航道方向,为数不多的真韃子和大量的包衣阿哈,都主要集中在营寨沿河的方向上。 也就是说,整座韃子大营,住人的帐篷区域,主要集中在西部和南部,马厩子的分布区域,与住人的营帐距离不远。 而东部主要是草垛子,也就是大军所带战马的草料储备。 大营北部,则是大片大片的粮囤子。 这里是陆路方向,而且又距离韃子在辽东的地盘最近,被选做了屯粮的所在。 张国淦率队离开之后,杨振的身边只剩下了杨占鰲等三人,此时的他们已经完全落在了所有人的后面。 第五十二章 活口 从入营之后发现的情况看,这处韃子大营的空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杨振事前的预料。 之前,杨振连想都不敢想,他们这次“破营而入”会是如此的顺利,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进入韃子营地之后,竟然在遭遇韃子大队人马阻击围剿之前,就已经通过“撒火药”和“浇桐油”的方法,放火点燃了大部分的草垛子和粮囤子。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杨振觉得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了,接下来,就看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举著先遣营的旗帜,站在杨振身边的杨占鰲,突然大喝了一声:“大人!左边有敌人!” 杨振悚然一惊,连忙举枪向左,就看见几个身著韃子逻卒號服的人影,从南面柵栏的黑暗处突然冲了过来。 杨振慌乱之间连忙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影“啊”的一声惨叫,仰面倒在地上。 后面的几个人影,顿时身形一滯,就在这个千钧一髮的时刻,杨占鰲身边的两个杨振的亲兵“嗖”“嗖”两箭射了出去。 紧接著就是两声惨叫,又是两个人摔倒在地,痛苦呻吟。 剩下还有两个韃子,好像是感觉到了前面的人茬子太硬,他们不是对手,所以立刻转身往黑暗处逃去。 这个时候,只听得“绷”的一声,已经把手中旗帜插在地上的杨占鰲,拉开了强弓,衝著逃去的黑影就是一箭射去。 黑暗之中,就听见一声惨叫,又一个人摔倒在地上。 此时,杨振的改装“鲁密銃”,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弹药,心下胆气立刻就壮了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就衝著不远处的黑影追了过去。 杨振一边跑著,一边对著杨占鰲三人说道:“跟我来!咱们去看看!若是能够抓一个活口带走,问出点敌情,咱们就更是不虚此行了!” 杨占鰲听了这话,迅速跟上前去,与杨振跑了个肩並肩,就在片刻之间,距离那个逃走的黑影也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杨振把枪举起,在跑步行进之中试图瞄准那个黑影的时候,就看见前方亮光一闪,紧接著突听得南边小凌河的方向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 说是一阵,而不是一声,是因为接连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过於密集,他的耳朵很难分辨出一二三四、谁先谁后。 杨振被突然的爆炸声惊得一愣神,差点坐在地上,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个方才拼命逃跑的黑影,也被巨大的爆炸声惊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杨振大喜,刚要衝上前去,將他拿住,就看见杨占鰲已经冲了上去,一个猛虎扑食,將那个挣扎著想要起身的黑影摁在了地上。 “別杀我!別杀我!好汉爷爷!我不是满韃子!我也是汉人啊!” 那个黑影一边挣扎著,一边带著哭腔喊道:“好汉爷爷!我也是汉人啊!要不是在辽东实在没有了活路,谁愿意给满韃子当阿哈啊!” “狗汉奸!你他娘的给满韃子当奴才,你还有理了!?” 杨占鰲揪著那个黑影的脖领子,一把就把他给提溜了起来,却又听见他这样为自己辩解开脱,右手轮起来,立刻就是一个耳刮子打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正好打在了那个人的右脸上,直打得那人眼冒金星、“口鼻窜血”。 杨占鰲又要再打,却听杨振在身后说道:“別打了!打死了还得再抓一个!先带著他走!” 此时的杨振已经猜到,刚才小凌河方向发声的爆炸和那冲天的光亮,定是严三的杰作无疑了。 而且,他已经远远地看见,此前打著火把气势汹汹朝著粮仓、草垛区域奔来的韃子大队人马,在小凌河方向的爆炸过后,又立刻分兵了一半,往回去了。 杨振见状,心续稍安,走上前去,对著那个满脸是血的瘦弱二韃子说道:“你要是说了实话,我就饶你不死!” 那人也看出来杨振是主事之人,连忙衝著杨振使劲儿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主子又是何人?这个营是个什么营,谁是这营里最大的满韃子?” 杨振连珠炮地问出了一串问题。 只听那个二韃子说道:“奴才姓麻,没有名字,因为下生排行第六,就叫麻六,人都管奴才叫小六子!” 说完了这些,那个麻六也看出来杨振的不耐烦,立刻又快速说道:“奴才的主子叫乌雅善,是满洲镶黄旗巴牙喇噶布希贤章京阿尔萨兰大人手下的巴牙喇噶布希贤超哈!” 因为在以前的时候,麻六经常拿著主子的这个名头去嚇唬身边的其他阿哈、抵挡其他满韃子的侵害,所以这么复杂的名头和称呼,现在说起来竟然十分利索。 不过,他的这个绕口令似的话,听在杨占鰲耳朵里简直跟没说一个样,杨占鰲立刻作势又要去打,却被杨振拉住。 麻六的话,尤其是后半句,看似与他无关,但是落在现在这个杨振的耳朵里,却是如雷贯耳。 崇禎九年的四月,黄台吉在瀋阳登基称帝,把国號从“金”改为“清”,而女真八旗也隨即改称为满洲八旗。 最令他震惊的是,麻六口中的这个满洲镶黄旗巴牙喇章京阿尔萨兰,正是歷史上那个率军堵住了杨振所部,並最后杀了杨振的那个清军將领。 原来,这个阿尔萨兰率领的人马,竟然是从满洲八旗巴牙喇里精选出来的“噶布希贤超哈”! 杨振心中的很多疑问瞬间有了解释,只是他还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场合之下,从这样一个韃子最精锐战兵“噶布希贤超哈”的“包衣阿哈”嘴里,听到阿尔萨兰这个名字。 当下拦住了杨占鰲,杨振又问那个麻六:“阿尔萨兰现在何处?!这个营中现在谁人做主?!” “回好汉爷爷的话!现在这个营里几乎都是阿哈,奴才主子乌雅善前几日休整之后,跟著阿尔萨兰大人奉命往锦州方向巡哨去了!现下这个营里大小事务,皆由贝子爷洛托做主!原来做主的大王爷,三天前押送一批粮草,亲自带著人马,往松山军前去了!” 贝子爷洛托?!杨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物的名號。 不过麻六话里提到的大王爷,立刻引起杨振的注意:“快说!这个营里原来主事的大王爷,是谁?!是个什么王爷!?” “以前主事的王爷,是大王爷代善!奴才听主子们平时谈话,私底下都称呼他礼亲王爷!” 原来是大贝勒代善! 代善的地位在满洲八旗里非常尊贵,就是在后来的满清王朝里也算地位超越,因为他是老奴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亲封的大贝勒。 而当时的黄台吉,不过是四贝勒而已,没有代善的鼎力支持,黄台吉根本继承不了后金的汗位,那也就更不用说后来改国號称帝了。 也因此,黄台吉在登基称帝的时候,就封了大贝勒代善为名列第一、世袭罔替的礼亲王。 杨振听到这里,又问那个麻六:“娘娘宫大营那边,是哪个韃子头领在主事?!松山军前,又是哪个韃子头领在主事?!满韃子国主黄台吉可在军前,又在哪支军中?!” 杨振一连串的问题问完,自己心里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急躁了,这些问题,以这个麻六的身份,未必能够得知。 果然,那个麻六听了杨振的问话,先是一阵茫然,接著又连忙说道:“这个——奴才真的不知道了!不过,奴才倒是听说,娘娘宫那里和松山城外各有一座大营,驻了不少满洲大兵和汉军旗兵!奴才还听人说,前几日松山城上打得激烈,三顺王都到了那里!” 杨振又连问了几个问题,看那个麻六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了,就想让杨占鰲当场结果了这个麻六。 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这个麻六虽然地位低下、知道的东西不多,但是他却知道阿尔萨兰的名字,於是灵机一动,就又问了他一句:“麻六,你可认得阿尔萨兰?!” 这个麻六也是个机灵的人儿,方才见杨振面色不善,他的心中已有不详预感,又见杨振最后问出一个问题,恰好又是自己做得到的,立刻就如同小鸡啄米一样猛地一阵点头:“认得!认得!奴才认得他!只是他可不一定认得奴才啊!” 麻六说完最后一句,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连连打嘴:“奴才认得,好汉爷爷要是让奴才带信,不论口信书信,奴才一定保准带到!” 此时,杨振已经没有功夫再去听这个麻六说话了,既然他认得哪个是阿尔萨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他,姑且留他一活口吧。 杨振想到这里,就对杨占鰲说道:“算了,先带著他吧!” 说到这里,杨振又转头对著那个麻六说道:“要想活命,就好好跟著!可別有逃走的打算,否则老子杀你易如反掌!” 那麻六听了这话,知道小命暂时保住,忙不迭地点头,被杨占鰲揪著后脖领子,跟著杨振迅速离开了此地。 说起来,杨振审问麻六的时间颇长,但是实际上,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罢了。 第五十三章 变故 杨振问清了一些东西,心里已经有了底气,回头看见韃子营中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火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到处是冲天的火光,到处是乱窜的人。 杨振担心自己这次带来的七百来人彻底陷入韃子包衣阿哈的汪洋大海里出不来,当下赶紧往营中跑去。 没跑多远,杨振眼尖,就看见张得贵、张国淦叔侄俩,带著各自的人手,就在营中一片燃烧著大火的粮囤子后面蹲著,衝著韃子营里前来救火的人群打冷枪! 杨振提著火枪,猫著腰,迅速从侧面跑了过去,杨占鰲一手揪著那个麻六,一手打著先遣营的旗帜,在旁边紧紧跟著。 杨占鰲打出的旗帜,固然让自家人分清了敌我,没让杨振挨了张国淦及其麾下火枪手的冷枪,但却也给杨振招来了大麻烦。 前来救火的韃子阿哈们,看见有人扛著一面旗帜跑过,立马喧譁叫嚷起来,其中一个声音高喊著:“快去报告贝子爷!劫营的是寧远来的先遣营!原来是寧远的明军!” 杨振刚刚跑到张得贵的身边,一口气还没喘匀乎,就听见了这个叫喊声,心里一阵苦笑,然后赶忙对张得贵大声说道: “快!老张!快让抬枪手打死他!打死那个指挥的!不要让韃子们搞清楚我们的状况!” 张得贵连连答应,不过还没等他安排下去,杨振耳朵边儿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大枪响,韃子队伍里的那个叫喊声也隨即戛然而止。 紧接著又是一连串的砰砰枪响传来,簇拥著那人的一个小队——大概二三十人的韃子阿哈,又倒下数人,剩下的转瞬之间即四散奔逃而去。 这个时候,张国淦的那张丑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凑到了杨振的跟前,只见他满脸灿烂地说道: “大人!卑职的枪法怎么样?!说实在的,这个鲁密銃的射程,真不是吹的,隔著百十步,说打哪个就打哪个!经过了我的改装!再配上老潘调製的火药!简直是神了嗨,一打一个准!真他娘的过癮啊!” 刚才在杨振耳朵边儿开枪的人,正是张国淦。 张国淦的话,杨振其实並没有听清楚,因为到现在为止,他的耳朵里仍然处在轰鸣过后的余音裊裊之中,根本也听不清別人说话。 然而,就在此时,杨振看见张国淦凑上前来,立即一把推开了他,衝著大喊道:“快去派人传令!让张臣、袁进、祖克勇、徐昌永边打边退!来此集结!” 韃子大营的东北角,是韃子整片大营里的高地。 虽然辽东已经乾旱了几年了,下雨降水很少,可是韃子行军扎营的规矩没有变,特別是对於集中存放粮草的营地设置,十分挑剔。 小凌河的北岸地势高,他们选择了此地,而在这处大营里面,东北方向地势较高,因此韃子的粮囤子全都立在地势高的营中东北区域。 杨振此时所在的位置,就是这里了,站在这里,也让他能够更容易地看向韃子大营的西南方向。 此时的西南方向,原来因为听见小凌河方向的爆炸声而迅速回防的那数百韃子人马,又已经折返回来了。 而且不仅如此,站在这个地方,往南看,远处小凌河南岸娘娘宫方向似乎也发生了什么变化,夜空看起来红彤彤一片,说明此时小凌河南岸的远处,正有一支打著火把的大军往小凌河方向赶来。 杨振知道,小凌河上的浮桥应该已经被严三炸毁了,不过,他仍然担心这处营里的真韃子。 现在的韃子营地里一片混乱,徐昌永和袁进的部下已经彻底散乱,毫无队形了,只有张臣、李禄各率所部,配合著祖克勇所部,正在与之前赶来的那股真韃子鏖战,打得是难解难分。 若是这个时候,突然又有了韃子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加入,恐怕就要生出自己不想看见的变故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振正是想到了这里,方才赶紧让左右前去传令。 而杨振的命令,对张臣来说,来得正是时候! 一进韃子营地就冲在最前面的张臣,一开始是掩护著袁进所部和潘喜所部放火烧毁粮草。 可是在掩护的过程中,张臣停下开枪射击前来拦截的韃子,而袁进所部和潘喜所部负责放火的人马,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一阵子,张臣遇到了率队前来的徐昌永,然后跟著徐昌永所部继续前进。 可是徐昌永所部蒙古兵也是野性,一进了韃子营地,就很快四散而去,有的到处放火,有的趁机抢掠,除了徐昌永自己的亲兵之外,没有多少人老老实实跟在徐昌永的左右。 张臣如果部眾足够多的,哪怕有一百个,他也敢凭著自己的力量往里冲,可惜的是,他的手下不过二十人而已。 他把这些人编为两排,前排在前列队开枪的时候,后排的士卒抓紧时间装填弹药,等到前排打完了,后排立刻上前,继续列队开枪,就这样交替前行。 如果不是现在有了定量分装的小药包,让装填速度大大加快,他的二十个火枪手部下,恐怕已经被一大堆韃子的包衣阿哈给淹没了。 这个年代的火枪手,在野战之中,其实很虚需要弓箭手或者刀盾手、长枪手的保护。 可是袁进和徐昌永,都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们的部下们更不会有这种觉悟。 没有弓箭手或者其他步兵的配合,张臣手下这点为数不多的火枪手,也不敢深入,只能列阵缓缓而行,並且时刻都得注意自己的身后,以及左右翼方向,行动起来,速度可想而知。 好在徐昌永的部下跑散了以后,没过多久,张臣他们就等来了祖克勇及其部下们。 祖克勇的部下人数也不多,不过一百人,但却非常有章法。 他们以五人为一小队,一百人组成了二十个小队,在一大片区域內,相互配合著,一个接一个地,缓慢但却坚定地,分割、包围、並歼灭著前进路上遇到的韃子散兵游勇。 张臣见状,立刻让自己的麾下火枪手们,融入了这支队伍,基本上每个火枪手都跟著一个小队行动。 祖克勇麾下的重装步兵,能够阻挡住衝到跟前的小股韃子队伍,相当於是保护了自我保护能力较差的火枪手。 而“鲁密銃”火枪手的加入,却也能迅速地將“五人小队”遇到的难缠对手直接击毙。 就这样,张臣人数虽然不多,跟在了祖克勇的身边之后,却与祖克勇麾下的一个个五人小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张臣与祖克勇配合得虽好,却也只是在遇到二韃子的时候是如此,当他们终於遇上了那支气势汹汹衝来的真韃子之后,这个打法立刻就像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一样。 这一支韃子军队不过三百人左右,也就是一个牛录而已,可是那个衝锋而来的气势,却仿佛身后还有千军万马一样。 之前面对二韃子包衣阿哈们所向无敌的祖克勇所部,遇见真韃子也立刻吃力起来,开始不断出现伤亡。 特別是面对韃子队伍后面射过来的箭雨,张臣和祖克勇这一方,除了张弓搭箭与之对射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他们一边与那些被真韃子驱赶上前的二韃子拼命,另一边又要隨时准备著躲避二韃子背后由真韃子拋射的箭雨,简直是首尾难顾、险象环生。 幸亏这支守卫大营的韃子,都是韃子披甲人里的步甲,而不是骑兵,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若不是李禄、潘喜带著掷弹兵队及时赶到,祖克勇和张臣所部,恐怕也非得让这支韃子步兵给包围了不可。 李禄和潘喜手下的掷弹兵们,此时身上只剩下了大海螺製作的“手榴弹”,这款“手榴弹”声音虽然够大,可是威力却有点一般,能伤人,却不足以致命,除非炸到了要害处。 也因此,他们虽然在关键时刻,凭著密集的“手榴弹”嚇退了试图包围祖克勇和张臣的韃子队伍,但却没有能力真正击退或者打散韃子。 真韃子步兵在二韃子炮灰后面无差別拋射的重箭,还是不断地拋射过来,落在祖克勇这一方,不断地给祖克勇的部下们製造著可怕的伤亡。 张臣的火枪手们虽然犀利无比,但是数量太少,装填也费时间,起不到扭转战局的作用。 只有跟在他们附近的李禄、潘喜和他们所带的掷弹兵队,能够一阵接一阵地给韃子队伍製造麻烦,一次又一次打退韃子炮灰——包衣阿哈们的进攻。 第五十四章 贝子 杨振的命令传到的时候,紧跟在祖克勇身边的张臣和李禄已经劝了祖克勇好几回了,都告诉他,放火烧毁粮草的任务已经差不多了,打不过韃子根本不要紧,可以边打边退,到时候交给炮兵去解决。 可是祖克勇担心,自己这边要是一退,韃子立刻衔尾追击,那后果恐怕就不可收拾了,眼前的形势恐怕立刻就要逆转了。 所以,他只得咬著牙关,面对张臣、李禄的建议,坚决不许,非要等打退了或者打散了这一股韃子之后,再放心后退。 等到杨振的命令传来,祖克勇无话可说,只好同意了边打边退的安排。 这个时候,李禄、潘喜的掷弹兵队再次发挥了作用,仅剩下四十多人的掷弹兵队,这一次把身上携带的全部土製“手榴弹”,全都投了出去。 大批土製“手榴弹”落在阿哈队伍和真韃子队伍里,很快发生一连串密集的爆炸,炸得一直衝在前面的二韃子队伍一阵大乱,躲在二韃子队伍的真韃子也纷纷躲避,暂停了拋射箭雨。 就在这一片密集的爆炸声中,祖克勇所部趁机迅速脱离了与越聚越多的二韃子包衣阿哈们的混战,紧跟著张臣和李禄二部人马,快速往来处撤回。 就在撤回的路上,祖克勇等人也先后遇见了丟盔弃甲的徐昌永和灰头土脸一副狼狈相的袁进,一问之下才知道,又有数百真韃子,督促著大量包衣阿哈二韃子增援过来了! 这个时候,祖克勇扭头看著紧跟在身边的李禄,感嘆著说道:“李禄兄弟!这一回,你又救了我祖克勇一命啊!” 此时,杨振的旗號已经亮出来了,这处大营之中的韃子將领也知道了杨振这伙人的来路。 与此同时,杨振对这个韃子营地的情况,也有了真正的了解,因此,没过多久,韃子营地里的一团混乱局面就结束了。 真韃子们驱使著营中大量的包衣阿哈,逐渐集结了起来,成为人数较多的一方,逐渐朝著杨振大旗树立的方向压迫过来。 而原本分散在韃子营地里面到处放火、捣乱的杨振一方散兵游勇们,虽然还没有等到杨振的哨音,却也已经开始逐渐往回撤退了。 马厩子方向也烧起了大火,但是管营的韃子贝子洛托已经知道劫营的人数並不多,也不再慌乱地四处分兵去救了。 而且粮囤子、草垛子都已经起火被烧,损失已经註定。 马厩子里又没有几匹马,烧了也就烧了吧,当务之急是把这些夜袭的明军给灭了,唯有如此,自己这条命才有机会挽回。 韃子贝子爷洛托,正骑在一匹马上,被左右簇拥著,此时这位野猪皮的侄孙,脸色又黑又红,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细长的小眼睛,狠毒地看著远处那面在火光中迎风飘扬的旗帜,心中不住地盘算著如何把这些该死的明军斩尽杀绝。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能够想明白,这一股明军究竟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们怎么能够穿越锦州外围、松山外围和娘娘宫一带的一道道重兵驻守的营地,突然出现在自己负责这个最后方、最安全的营地里呢。 所以,一开始,当他得到报告,说是营中起了火,他以为就是那些个包衣阿哈不小心失了火,以为让人救了就是了。 后来,他又得到报告说,大营东北方向喊杀声起,他又以为,这一定是营里那些没有主子看管的汉人阿哈们在闹事,著人抓来砍了就是了。 韃子的这个贝子爷洛托,从来没有把大营里由他暂时率领的这支包衣阿哈队伍当回事儿,在他眼里,这些分属於不同主子的奴才们,根本不是什么人,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而已,而且还是別人家的牲口。 所以他一点也不吝嗇,动輒就以军法杀人,在这个大营里人人对他畏之如虎,而想要反抗他、谋害他的阿哈也是比比皆是。 这一点,就连洛托自己都很清楚,但他不以为意。 他知道,那些阿哈们惧怕他远多过於恨他,即使把刀剑交到他们的手上,他们也不敢拿起来反抗。 但是,直到小凌河方向发生爆炸,他才悚然一惊,知道这一次不是阿哈作乱,而是真有人劫营了。 於是,他分了一个牛录前去守卫大营的正门,防备有人进攻,然后自带著一个牛录,前来后营平息叛乱或者消灭劫营的敌人。 这个洛托,虽然是一个贝子爷,爵位仅次於贝勒爷,可是他只是努尔哈赤的侄孙,在现在的满清权贵里面,一个支系的贝子爷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他的地位並不高。 所以,他能领有的韃子牛录也不多,实际上只有区区两个而已,剩下的就是这个大营里数量庞大的包衣奴才队伍了。 然而,这些包衣奴才们奴性十足,你要是让他们干点苦活累活脏活,他们都能干好,可要是让他拿起刀枪弓箭上阵,这些人差远了。 因此,贝子爷洛托骑在马上,看著眼看就要合围敌人的奴才们,又被敌人的“火药弹”炸退,气得拿起了马鞭,不分青红皂白地在后退的阿哈们脸上乱抽一气。 洛托一边抽打著,一边怒骂著:“你们这些该死的阿哈!吃饭的时候倒是个顶个的能吃!打仗的时候却是个顶个的废物!……” 韃子的营地虽然大,可是没过多大功夫,敌我双方的队伍还是照了面。 已经回到杨振身旁的徐昌永,指著骑在马上躲在韃子炮灰队伍后面对著手下人大骂不止的洛托,对杨振说道: “兄弟!看到那个满韃子没有?他的手下大概有两个牛录的真韃子,应当是这个营里最强的一支人马了!只要灭了他们,其他的阿哈队伍,再多也不值一提了!” 徐昌永的话,成功地引起了袁进和祖克勇的共鸣,祖克勇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而袁进却说道: “不错!杨兄弟!遇上他们,我的手下兄弟损失了不少人!依我看,现在只有你的火枪队,或者祖兄弟的部下,可以跟这股真韃子碰一碰了!” 袁进的所谓“陆战敢死队”已经伤亡了大半,现在还能活著聚集到杨振这面“先遣营”旗帜之下的,已经不足一百个了。 而徐昌永手下的蒙古兵,则不愧是老兵油子,之前硬碰硬的时候早就跑得没了影,而此时零零散散跑回来的,却仍在二百个以上。 “將士们的伤亡已经不小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报仇也不是我们这一回的目的!现在不需要再跟他们硬碰硬了!” 杨振说完了这话,也不再去理会徐昌永和袁进的话,而是直接命令道:“张得贵听令!你指挥抬枪队,给我瞄准了那几匹马上的韃子,找准了时机,给我狠狠打!先干掉几个韃子的头头再说!” 张得贵就在杨振身边,领了命,立刻去做安排。 其实也不用做什么特別的安排,因为那五桿九头鸟——也就是抬枪,已经在阵前架设好了。 张得贵亲自把持著一桿九头鸟,將枪口朝著满韃子的贝子爷洛托,不断调整著、瞄准著。 其他四架九头鸟的狙击手和狙击副手们,也都得了命令,一起寻找著角度,同样瞄准著洛托。 可惜的是,现在双方对峙著,相隔的距离较远,即便九头鸟的有效射程超过了两百步,可也有点够不上那个韃子大官。 因为韃子和韃子前面成堆的阿哈们,都已经知道这伙明军火枪的犀利,不管洛托如何抽打喝骂,就是踟躕著不敢上前。 不过,相持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了,因为此前被洛托派去守卫大营正门的那一个牛录的真韃子,打著火把赶来了。 隨著这支真韃子的加入,洛托指挥下的队伍再一次骚动起来,开始涌动著往前来。 这个时候,杨振又立刻命令道:“张臣、张国淦、张得贵与我留守此处!祖克勇所部守卫火枪队两翼,与我一同进退!徐昌永、袁进两部现在可以撤退出营!李禄你们掷弹兵队也撤退!这是命令!” 第五十五章 撤退 张臣、张国淦率领火枪队的左右翼,早就在杨振的前方几步外,以左翼在前、右翼在后的阵型,列好了两条长长的横队。 此时听了命令,张臣与张国淦立刻上前加入横队,並担任临阵指挥。 祖克勇也简单地说了一句“得令”,带著剩下的七十多人,一半张弓搭箭,一半持刀在手,分作了两队,护在了火枪队的左右两翼。 徐昌永和袁进则各自向著杨振一抱拳,扭头衝著自己的部下暴喝一声“走!”,然后迅速转身撤离。 他们各自的队伍,也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簇拥著两人,往那处被炸塌了的营垒入口涌过去。 早就投光了各种火药弹的掷弹兵队,再留下也已经无济於事,李禄思虑再三,终於服从了命令,跟著撤退了。 而杨占鰲也把那个在阵前指认出韃子贝子爷洛托的麻六,交给了李禄所部,此时被李禄带著迅速离开了。 对面的韃子队伍,一看劫营的明军要撤,顿时爆出了一声声呼喊:“他们要跑了,快衝啊!” 然后,就朝著杨振他们所在的地带就冲了过来。 隨著前面成堆的韃子往前衝去,那个骑子马上、跟在后面的贝子爷洛托也涌向前来,一边向前衝来来,一边继续拿著马鞭抽打著马下的韃子和阿哈。 杨振不由自主地也將手里装填了弹药的“鲁密銃”端直了,衝著洛托的方向瞄准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听得一声巨响,杨振的右手一哆嗦,没有打出火花来,他正要赶紧再打,却又紧接著听到了“砰砰砰”连续三声巨响。 原来是张得贵开了枪,与张得贵几乎同时开枪的,还有另外四架九头鸟。 只不过其中一架九头鸟的火绳熄灭,没有点燃九头鸟的引火药,所以没有点火击发成功。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之后,杨振亲眼看见自己瞄准的那个韃子贝子爷,半个脑袋被抬枪九头鸟的弹丸打到了天上去。 就连那个韃子贝子爷身边簇拥著的几个骑马的韃子头目,也在枪声响起后纷纷落马,不知道是因为中弹的原因,还是单纯为了躲避。 然而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几个韃子头目在关键时刻的落马,立刻在韃子队伍里引发了骚乱,本来势如潮水一般向前涌了过来的韃子队伍,顿时一滯,纷纷回头去看上官。 杨振哪能错过这个机会,衝著火枪队大声下令:“火枪队左翼听令!开火!开火!” 杨振命令一下,站在前列、一排二十人的火枪队左翼,立刻一起开火,“砰砰砰砰”的枪声迅速密集响起。 冲在前面的韃子阿哈队伍,立刻倒下了十几个,但是韃子的阿哈队伍实在大多,在后面真韃子的驱使下,仍然冒死往前衝来。 张臣的火枪队左翼开完火后,立即分散后退,然后又重新在火枪队右翼的身后不远处再次列队装填弹药。 紧接著,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又是一批韃子倒在往前衝来的路上。 因为韃子阿哈的人数太多,而队形又密集,所以张臣和张国淦的左右翼轮番开枪,根本不需要瞄准,每次都能打倒十几个冲在前面的二韃子。 就这样,几轮射击过后,张臣的火枪队左翼,已经退到了杨振的跟前,杨振隨即加入其中,然后衝著已经退到了自己身后的祖克勇喊道:“祖兄弟!我们断后,你们可以撤了!你们现在可以撤了!” 祖克勇听见这话,远远地向著杨振一抱拳,隨即对自己左右喊道:“撤!” 在这次跟著杨振北上救援松山之前,祖克勇倒是听说过杨振的名字,也知道杨振是一员悍將,不过祖克勇素来心高气傲,从不轻易服人,就连吴三桂这样智勇双全的猛人,祖克勇也不过是认可而已。 但是这一次,他对杨振,却是打心眼里开始佩服起来了。 当然了,杨振衝著祖克勇喊出了那句“我们断后,你们撤退”的话以后,就立刻转身开枪了,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身后祖克勇望向自己的复杂的目光。 杨振指挥著火枪队的左右翼和张得贵的抬枪队,一边轮番开枪,一边迅速后撤,而韃子的队伍也终於在之前的一阵混乱之后,迅速又有了主心骨。 一个在洛托被击毙时的混乱中落马的韃子牛录章京,又上了马,並且迅速地掌握了大局。 此时,那个满韃子“牛录章京”正骑在马上,大声呵斥著麾下的人马:“给我冲!给我冲!要是让这股狗蛮子跑了!你们都得给贝子爷陪葬!” 这话当然是嘰里咕嚕的满韃子话,现在这个杨振当然听不明白,但是从满韃子的动作上,他知道,自己的这点人马也该撤退了。 张得贵指挥的抬枪队,朝著那个站出来指挥进攻的满韃子连开了几枪,都没有打中,倒是把那个满韃子身边的隨从打死了几个。 杨振一看,也知道自己麾下的这些人虽然跟著自己坚持到了最后,但是此时心已经慌了,因此立刻说道:“再打这一轮!我们也撤!开火!” 说完了这话,杨振所在的火枪队左翼立即开火,而此时最近的韃子阿哈队伍,已经衝到了距离杨振等人十几步远的地方。 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杨振甚至能够看清那些个阿哈们既充满了恐惧,又充满了兴奋的狰狞面目。 杨振打完了火枪,立刻转身就跑。 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人再去考虑队形了,只想著迅速脱离战场,离开那些叫喊著衝来的二韃子和真韃子们。 杨振他们之前边打边撤,其实已经距离当时“破营而入”的地方不远了,现在拋开了一切,撒丫子就跑,自然人人跑得飞快。 杨振一边跑著,还一边取出了之前准备的哨子使劲吹了起来:“?——?——” 一声接著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哨音,划破了被大火映红了的天空,縈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失散在韃子营地的袁进部下和徐昌永部下,听见了这个撤退的哨音,但他们已经没有了机会。 而已经在那个营垒破口处等待了很久的炮队右翼副官杨珅,则是立刻传令举火,就等著杨振等人一衝出来,就用火炮击退他们后面的追兵。 可是杨珅已经远远地看见了,那些追击而来的韃子大队人马,紧跟在杨振他们这些人身后,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不过才十几步的间隔。 若是等杨振他们衝出来了,韃子的人马一拥而上,自己和炮队的炮手们恐怕就只有一次点火的机会了。 杨珅正游移不定的时候,就看见身边突然窜出一队人来,个个左手持著火把,右手握著什么东西,不管不顾地就往那破口处衝去。 而冲在前面的那个人,杨珅定睛一看,知道那是杨振新收的亲兵队副队长,正是那个名叫严三的委任把总。 杨珅大惊之下,刚要呼喊严三,叫他不要给你自己添乱,却突然听到严三高声喊道:“大人扑倒!大人扑倒!” 杨振一听这话,知识严三,又见他手里用破渔网拎著一个呼呼著火的大圆球,知道那是龙王炮,立刻听话,扑倒在地。 杨振身后的其他人不明就里,见杨振扑倒,其他人也都跟著扑倒。 就在这个时刻,严三手里抡著的点了火的龙王炮“嗖”的一声飞过杨振的头顶,掉落在身后追来的韃子人群之中。 “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差点把杨振从地上直接“震起”。 杨振还没有爬起来,就又接连听见“轰”“轰”“轰”的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龙王炮是用来炸船的,用药量並不比一门炮的用药量少,因此威力也是十分惊人。 连著七颗“龙王炮”突然拋將出去,直炸得杨振等人身后紧隨而来的真韃子和二韃子们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而杨振本人,以及杨振身后同样被“龙王炮”的巨大声响给震得晕头转向、口鼻出血的火枪队左右翼、抬枪队士卒,趁著这个千钧一髮的机会,纷纷爬起身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韃子营地,总算是逃出了生天。 第五十六章 阻击 跑在前面的杨振、张得贵、张臣、张国淦、杨占鰲等人,在严三的接应下,迅速进入了当面的黑松林中。 紧跟在这些人身后的韃子队伍,眼看马上就要追上这一支明军劫营人马的后队了,却意外被一阵“龙王炮”给炸得停住了追击的脚步,他们哪里愿意善罢甘休! 那个策马跟在后面的韃子牛录章京,挥舞著马刀,一个劲儿的叫骂著手下,大概是命令他们继续往前追击。 而那些真韃子和二韃子们也果然急眼了,朝著他们营垒的破口处再一次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杨振再也不用害怕了,相反,已经从龙王炮的爆炸之中恢復过来的杨振,非常高兴能够亲眼看到这个场面。 韃子的大队人马刚刚涌出韃子营垒,距离他们三十步左右的林地边缘,正对著他们的十门虎蹲炮,首先打响了四炮。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接连四声巨响,就像是夜空里突然打响一连串的炸雷一般。 当然,更可怕的,还不是炸雷一般的声响,而是与炸雷一般的声响同时喷射而出的大片散弹! 虎蹲炮的炮管子粗,口径大,但是身管短,射程小,这样的火炮用来攻城或者攻坚,肯定是事倍功半,浪费弹药。 但是若装上了大量的散弹,专门打人群密集的地方,那真是杀人利器,一打就是一大片。 杨珅一共安排了十门虎蹲炮,全都瞄准了人群涌出的营垒破口处,先点火击发了四炮,等到韃子营中的那个牛录章京再一次驱使韃子和阿哈们衝出来的时候,又有三门虎蹲炮一齐打响。 又是“轰隆”“轰隆”“轰隆”三声巨响过后,衝出来的韃子再一次为之一空,几乎全都被散弹打倒在了地上,有的击中要害当场死亡,而更多的则是在地上辗转反侧,痛苦呻吟。 韃子营垒两三丈宽的破口处,就像是一处人间地狱一般,只是两轮共七门虎蹲炮的散弹攻击之后,那里就躺满了伤亡的真韃子和二韃子。 已经退到了黑松林深处的杨振等人,远远看见这个景象,心中剎那间畅快无比,在韃子营地里被人追著打的鬱闷,至此一扫而空。 “大人!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们的人都已撤退,就剩下杨珅的炮队右翼了!一旦韃子不管不顾继续往外冲,我们不赶紧离开这里,可就麻烦了!” 刚才被严三率队扔出去的“龙王炮”震得灰头土脸、口鼻流血的张得贵,见杨振对蜂拥而出的韃子,不仅不感到害怕,反倒是饶有兴致地驻足观赏,顿时有点著急了,连忙劝告,希望他赶紧撤离了险地再说。 杨振听了张得贵的话,看著他的狼狈模样,笑了笑,说道:“老张!你带著抬枪队,还有火枪队的伤员,先撤!我们再留一下,等等杨珅,没有我们,炮队撤退的时候,谁来掩护?!” 张得贵听杨振这么说,立刻又说道:“大人!要撤也大人你先撤!先遣营没了我张得贵,还是先遣营!可是不能没有了大人你啊!再说炮队也是归我管!还是我带著抬枪队留在这里掩护吧!” “少废话!让你先走,你就得先走!这是命令!” 杨振听见张得贵又在那里推辞来去,立刻板起了脸,对著说道:“让你先走,不是优待,而是任务!到了登船处,让他们务必原地等候,至少要给火枪队和炮队右翼留够撤离的船只!若我未到,谁敢下令开船,你就杀谁!” 张得贵一听,立马答应了下来,喝令麾下抬枪队的狙击手和狙击副手们,抬起那五架珍贵无比的九头鸟,带著十来个一瘸一拐地背著火枪的伤员,当先前往海岸方向的芦苇盪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早先一步撤离的徐昌永、袁进、李禄、潘喜、祖克勇各部,都已经顺利抵达了原来的登船处。 而且,此时应该提前转移到河口大船上去的人手,也都已经分批转移登上大船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只有李禄所部掷弹兵队活著归来的人马,坚决不肯登船转移,就在原来下船的地方,守著十几艘蜈蚣船,固执地等待著杨振率队归来。 李禄的坚持,首先等来了张得贵。 张得贵来到登船处的集结地,一看徐昌永、袁进和祖克勇各部已经离开,不由得在心里將此三人一顿痛骂:“老子们辛辛苦苦捨命陪君子,给你们断后,你们可倒好,连多等老子们一刻钟都不愿意!” 但是张得贵除了嘴上嘆气,心里痛骂,他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先遣营不过是一个才成立几天的暂编营,而那几个人里的任何一个,说到底,都不归他张得贵管,甚至也不管杨振管! 张得贵和李禄在这里一边焦急等待,一边生著闷气的同一时间,杨振和张臣、张国淦带著火枪队左右翼剩下的不到三十人,装填好了弹药,守在炮队阵地身后的林子里。 杨振看严三还在身边,对他说道:“严三!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可用?龙王炮还有吗?!” 严三见杨振竟然这么问他,略一想,就知道了杨振的想法,只是他却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龙王炮了!不过——万人敌还有一颗!只是太重了,不好投掷!” 杨振一听,还有一颗万人敌,当下高兴起来,对著严三说道:“有就好!万人敌更好!” 紧接著,杨振对著眾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跟在杨振身边的几个人也都高兴起来了。 断后的差事不好干。 不管是张臣、张国淦,还是杨占鰲、严三,都知道,一旦炮队撤离,身后的追兵可就再无顾忌了。 到时候,真韃子、二韃子动輒数千人,在后面追击他们几十个人,想想都可怕! 就在几个人说话的当口,杨珅的炮队虎蹲炮,又是几门同时打响,將胆敢成群结队衝出营地的韃子和二韃子统统打倒在地。 至此,杨珅手下指挥的十门虎蹲炮,每一门都已经打了两轮,后面刚打过的虎蹲炮炮管通红,而所有虎蹲炮的炮位都已鬆动,射角也需要重新调整,要不然没法再装药开火了。 幸好此时的韃子也在派人清理营垒破口处已经堆积了数层的尸体,並搬运其中伤员,没有再发起人群衝击。 杨振抓住这个机会,先派了严三带人去抬那颗剩下的“万人敌”,而他自己来找了杨珅,对杨珅说道:“刚才打过的那六门虎蹲炮,可以撤退了!这几门炮的炮长和炮手们现在就走!前面先打的那四门,继续装药,一门接著一门打!不要有长时间的停顿!” 杨珅得令,刚刚装填了弹药的那四门虎蹲炮,再次打响,不过这一次,不是再是四门一起打了,而是一门接著一门打,直打云集在营垒破口处的韃子和阿哈们,远远地躲在旁边的柵栏背后,不敢露头。 也是趁著这个机会,严三和杨占鰲两人亲自上手,將那个重达数十斤的万人敌,搬运到了炮队的前方,也就是黑松林与韃子营垒破口处之间的空旷地带。 並將万人敌三尺多长的引火线割断,只剩两寸左右,做好標记,暴露於外。 做好了这一切,两人迅速撤回林中。 这个时候,杨振对杨珅说道:“好了!你们炮队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你们可以全部撤离了!” “那——大人呢?!你们怎么办?何时撤离?!” 以前,杨珅面对杨振的时候,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在他看来,都是广寧卫的杨家人,凭什么就因为你是长房长孙,就可以继承杨家祖先的世职和荣耀,一出生就有世职、世禄,什么也不用干,长大了就是指挥使,而我因为出生在小宗旁支,就得从一个大头兵干起?! 可是现在,经歷这几天来的事情之后,特別是经歷这个漫长夜晚的一切之后,杨珅发现,冥冥之中由杨振来继承广寧卫杨家的一切,可能的確是最好的安排了! “你不用管我!你们先走就好了!我已有谋划!你们走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第五十七章 大捷 杨珅听了杨振的这番话,剎那之间竟然十分感动,他还想对自己的这个同宗再说点什么话,但却一时又觉得说什么都矫情,说什么都多余,乾脆什么也不说,一拱手,衝著早已齐刷刷地看他的炮手们低声喝道:“带著炮,撤!” 虎蹲炮的弹药,其实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尤其是最沉重的几麻袋铅弹,差不多都已经打了出去,所以杨珅等人的撤退也很乾净利索,转眼之间就已经抬著虎蹲炮,离开了黑松林。 就在这时,韃子营垒里面拥挤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可能是松林里的炮击停顿的时间有点长了,让他们觉得劫营的明军队伍已经撤退了。 杨振觉得时机已到,就对张臣和张国淦说道:“你们带著火枪队,也撤退吧!记得都了芦苇盪边缘那处地方预设阵地,等著我!” 张臣和张国淦对视一眼,也不多说话,抱拳躬身而別。 此时杨振的身边,就剩下了杨占鰲和严三两个人。 杨占鰲仅有的两个手下,也在之前韃子营地里的混战之中不见了,要么是阵亡了,要么是失陷在里面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出营的一剎那,被严三及其手下投掷的那批“龙王炮”给震晕了,然后死在了成千上万韃子的踩踏之中。 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唯一不可能的,就是他们继续给杨占鰲当手下。 眼前这几个人,除了杨振之外,都是早已见惯了生死,也没有什么可伤感的。 隨著衝出韃子营地的真韃子和二韃子越来越多,杨振知道空城计不能唱得太久,因此对杨占鰲说:“占鰲!你的箭法我可知道!点火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和严三先走一步!” 说完了这话,杨振也不再故弄玄虚了,当先一步,转身离去。严三紧隨其后。 杨占鰲则立刻从腰间的“箭壶”里取出一支箭来,然后张弓搭箭,就著附近一处用来布置疑兵的火把,將那支箭点燃,然后“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原来那支箭是一支火箭,箭鏃后面的箭身上,已经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浸透了桐油的细麻布。 而此时,已有胆大的韃子阿哈衝进了松林中,发现林中故意点燃的几处篝火,故意绑扎在树上的那些火把,都不过是明军的空城计而已,於是大声喊叫起来:“狗蛮子跑了!先遣营的狗蛮子已经跑了!” 原本还在韃子营垒里面推推攘攘的人群瞬间来了斗志,又一次如潮水般冲了出来。 恰恰就在此时,杨占鰲射出的火箭,从林中飞射而出,正好钉在了用来搬运万人敌的木架子上,而且火箭的火团,正好就烧在了仅剩两寸左右的万人敌引火线上。 火箭射来,火花四溅,然后就是“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火光再次划破黑夜,闪耀在天上。 而顷刻之间就已经淹没了万人敌的韃子人群,在那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当中,被炸得血肉横飞。 数不清的残肢断臂飞上天空,然后又落到地上被炸出的大坑里,就像是下了一场血肉冰雹! 杨占鰲也在射出了那一支火箭之后,转身就衝出了黑松林,奔向远处的夜暗下的芦苇盪。 崇禎十二年三月初八晚上,夜袭小凌河北岸韃子大营,烧毁满韃子粮草存放重地的事情过去了很久之后,关於杨振的传说,依旧在辽东军中广为流传,甚至在满清韃子的军队之中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就是杨振在黑松林一战,一张弓,一壶箭,独自一人为寧远先遣营阻断数千韃子追兵的故事。 而杨振“进攻必爭先,撤退必断后”的英雄形象,更是一再被徐昌永、祖克勇、袁进等人及其部下们所亲口证实,並一再称颂讚许不已。 杨振並不是有意要为自己塑造这样一个英雄形象,这天夜里他的所有做法,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既然產生了这样的传说,那也没有必要去否认它,所以他也从不否认。 当然,他自己很清楚,严三也很清楚,那天夜里最后一个离开黑松林的人,並不是杨振本人,而是杨占鰲。 可是这个事实很重要吗?至少严三和杨占鰲都觉得,这个事实一点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杨振的指挥,这样一场夜袭,是根本不可想像的,甚至连发起都不会有人发起。 不管怎么说吧,当杨占鰲在那个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追上了杨振和严三,三个人一起回到芦苇盪的边缘之时,杨振就被张臣和张国淦一群人眾星捧月一般地围绕著欢呼了起来。 杨振更是被张臣等人抬起来,向上拋起来了好几次! 杨振原来预料中的韃子追兵,最终没有敢於追来。 因为韃子营地里唯一还能够担起指挥重任的韃子牛录章京,就在万人敌爆炸的时候,连人带马都被炸上了天,掉下来之后更是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泥。 彻底失去了指挥的韃子和阿哈们,早已经是步步惊心了,根本不敢穿越黑松林,穿越荒草滩,再往海岸线上一望无尽的芦苇盪里追击。 就这样,杨振在一群倖存者兴高采烈的簇拥之下,顺利地抵达了当初下船登陆的地方,然后顺顺利利地登山了蜈蚣船,最后又顺顺利利地回到了上半夜才离开的沙洲之上。 到了这个时候,杨振一行人,再也不必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踪了,他们在船上掛著灯笼,一路欢呼著,回到了沙洲东岸的码头停靠处。 杨振等人下了船,也没有人去追究徐昌永、祖克勇、袁进所部先行撤离的不仗义,大家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见面就开始庆祝这次夜袭取得的大捷! “这一仗,肯定算得上是一场前少有的大捷了!我老徐跟著祖大帅,也算是打过了多少年的仗,其中更是打过了不少大仗、硬仗和苦仗了!可是平生自问,从来没有哪一场是这样打的!可是这样打好啊!还是这样打——爽!解气!” 当时到了集结登船处,第一个主张立刻撤离的徐昌永,此时见了杨振的面,立刻就当那个不光彩的事情从没发生过,当眾夸起了杨振率领大家取得的这场胜利,而且毫不犹豫地將之定性为一场大捷。 袁进也是满心欢喜地过来附和著徐昌永的话,只听他说道:“徐大哥说的没错!朝廷对上满韃子,已经多少年都没有过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了!杨兄弟!我们是不是得想想办法,儘快把这场大捷的捷报,给送回到寧远,甚至是山海关去!?战死的弟兄不能白死,得胜归来的弟兄们,也不能白辛苦这一场啊!” 倒是祖克勇站在一边看著徐昌永和袁进的表现,没有学著他们使劲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是站直了身体,然后衝著杨振抱拳,一躬到地,最后起身说道: “这一次夜袭,我们能烧了韃子的粮草,还能做到差不多全身而退,几乎全靠杨协镇一人之力!几乎全靠杨协镇麾下一部之力!祖某人生平很少服气谁,但从今天起,对杨协镇之智勇双全,对杨协镇之义薄云天,真是心服口服!由衷佩服之至!” 现在的杨振还没敢想过,要从祖大寿那里把祖克勇给挖过来,不过对於祖克勇表达的这份敬意,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哎——,祖兄弟言重了!过奖了!杨某哪里有你说得那么邪乎啊!这次夜袭,算是侥倖成功!不过这份功劳却是大家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哪一支队伍的!而是我们大家的!我们早就说过,是兄弟,就同生死,共富贵!眼下我们算是同生死了!接下来,若有富贵,兄弟们自当共享之!” 杨振这么一番话,说得徐昌永、袁进及其倖存归来的部下们都是眉开眼笑,高兴不已。 而祖克勇则更加坚信了杨振此人的义薄云天了。 第五十八章 得失 杨振把此战的成功,归结为大家的共同努力,其实还真不是唱高调,也並不单纯是为了继续笼络住眼下跟他一起的这几支人马。 祖克勇所部,加上祖克勇本人,一共一百零一人,而最后活著撤回来的,包括祖克勇在內剩下七十人,其中三十一人,要么失陷在了韃子营內,要么战死在了撤退途中。 这些人可不是徐昌永部下那些蒙古杂兵,也不是袁进部下那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船工桨手。 祖克勇手下的这些人,个顶个都是祖大寿军中的精锐,他们每个人的死,都拉上了好几个垫背的。 没有这些人的奋战与伤亡,杨振麾下的那些火枪手们,在面对已经组织起来的韃子和韃子阿哈时,恐怕不仅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而且连自保都会成为问题。 即便是在这次夜袭中未能有效组织,一直处在散兵游勇状態下的徐昌永所部和袁进所部,其实也发挥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这些人在韃子营里到处乱窜,哪里没人就往哪跑,而且一边跑著,还一边放火,一边去抢他们能够抢到的东西。 不仅烧了不少的草垛子、粮囤子,连带著把並没有什么战马的马厩子也烧了,甚至有不少韃子阿哈宿营的帐篷,也给一把火烧了。 他们的乱打一气,一开始把韃子贝子爷洛托搞得晕头撞向,摸不清劫营的是谁,主力在哪,目的是啥,延误了做出正確反应的时间。 这也就等於是给杨振麾下放火的主力——掷弹兵队,创造了难得机会。 尤其是袁进提供的桐油,还有袁进提供的船队,这两项都是战略性的,没有这两项条件,杨振的计划再好,也无法顺利实施。 当然了,杨振想到的这些东西,却不是这个时代的一般人会想到的东西,在那些人眼里,他们只看谁衝锋在前,谁撤退在后,並以此来判断功劳大小。 若是从这个方面看,炸毁韃子营寨的,是杨振麾下的掷弹兵队,第一个翻越入营的,则是张臣的火枪队,而最后留下为其他人阻敌、断后的更是杨振麾下的炮队和火枪队。 若以“斩將”之功来计算的话,那么在韃子营中用抬枪击毙韃子主將洛托贝子的队伍,还是杨振麾下的抬枪队。 对於这一点,徐昌永、袁进可以揣著明白装糊涂,但是祖克勇却是光明磊落,分得很清楚。 且说当天晚上的后半夜,眾將带领各部苦战归来,都很辛苦,眾人见面短暂欢庆胜利之后,各自回到营地,检点伤亡,计算斩获,抓紧休息。 海边天亮早,约莫只是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红彤彤的太阳已经有一半跃出东方的海平面了。 有了昨天夜里的夜袭劫营、焚毁粮草之功,各部將士的心里已经有了底气,大家知道这一战,持续不了多久了,睡得格外踏实。 各部的火头军们,也都不再吝嗇粮食了,而且也都不再忌讳做饭的烟和火,会被敌人巡哨发现了,所以一大早就开始埋锅造饭,烧水的烧水,熬粥的熬粥,烙饼的烙饼,忙得不亦乐乎。 阳光虽然非常明媚,可是清晨依旧清冷,海风也不大,但是打在脸上、吹在身上,仍然觉得刺骨。 杨振从沉睡中醒来,还在自己的地窝棚里,就听见外面有几个人说话。 只听一个大嗓门说道:“我说占鰲啊,杨兄弟醒没醒呢?没醒也別睡了,你赶紧去叫起!咱们还有事情要商量呢!” 杨振听见这个声音,知道是徐昌永,就在地窝棚里说道:“不用叫了!马上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片刻功夫,杨振从地窝棚里爬上地面。 初升的太阳、灿烂的阳光,让他一时有点睁不开眼。 这几天来,他总是夜里行动,白天睡觉,仿佛已经习惯了夜色,而对日光反倒不习惯了。 杨振昨夜回来没多久,就睡下了,后世习惯了的所谓“洗洗再睡”,如今早就成了梦中遥远的记忆。 现在的他,整个人都臭透了,从离开寧远城开始,身上的衣物就从来没有换洗过,而他的身边,也没有做这个事情的人。 不仅衣物从来没有换洗过,就是头髮也从来没有洗过。 幸亏这个年代的男子,头髮虽长却都是拢在头顶,扎个髮髻,就像后世一度流行的丸子头一样。 只要扎紧了,不放下来,他自己倒也闻不著油渍麻哈、臭烘烘的那个味道。 现在的杨振虽然从头到脚穿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简直是脏脏腌臢到了极点,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他的身上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象。 最重要的是,先遣营中,几乎人人都是这个样子,正所谓大哥不说二哥,谁也不用笑话谁。 至於徐昌永麾下的蒙古兵,比起杨振的骯脏腌臢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反正大家都一样脏,你笑话谁啊! 走出窝棚的杨振,就是这么一个样子,髮髻有点鬆散,脏兮兮,惨兮兮,像个长年乞討为生的乞丐头子。 不过徐昌永、袁进和祖克勇,谁也没去在意那些表面的东西,见了杨振,全都躬身抱拳行礼。 行完了礼,徐昌永说道:“兄弟!昨夜回营,一番清点,哥哥麾下那三百蒙古兵,加上三十几个亲兵家丁,活著回来的只有二百零八人!当时没注意,可是一寻思,这是折损了三分之一还多啊! “倒是也有些缴获,不过,人头一个可是一个没带回,弟兄们只带回了一些金银、东珠贵重之物!兄弟算算,约莫值个千把两银子!兄弟你战前就说过,这次一切缴获都归公,要统一分了!做哥哥的也不能昧著!一会儿著人送来,咱给分了吧! “另外,哥哥和袁兄弟、祖兄弟也简单合计了一下!报功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寧远那一边,可是日盼夜盼,希望咱们能够有点响动啊!这一回咱们弄出的响动这么大,不让他们儘快知道了可不行!祖大帅、方巡抚也得给朝廷一个交代不是?你要是没意见呢,咱们今天就让袁兄弟出一条船,赶紧回去报捷!至於报捷怎么个报法,咱们商量商量!” 杨振一听徐昌永这话,心里就是嘆口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救援松山的事情等於是八字刚画了一撇,就开始一门心思想著报功了。 不过,还没有等他开始说话,就听同在一边站著的张得贵说道:“徐游击!咱们杨协镇可是先遣营主將!杨协镇还没有发话呢,你们就把这些事情给定了?!这么做,有点太不厚道了吧!” 张得贵话里的不高兴,任谁都听出来了。 “別!別!別!张兄弟!你先別不高兴!徐游击——徐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咱们刚刚也是在来的路上,简单碰了个头,就是照了个面儿!昨天晚上,咱们是立了功吧!这个没问题,都是事实吧! “但是,你要不赶紧把这个功劳给报上去,指不定到最后会安到谁的头上去呢!咱们这也是维护杨兄弟!也是维护咱们自己个儿啊!咱们打生打死,拼死拼活,到最后要是没落著好,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吗?! “特別是兄弟的水师营,从寧远出发前,可是没有参战的军令!现在死伤了一百多弟兄,尸首也没带回来,要是不赶紧向上面把这事儿说清楚,兄弟將来怎么向袁郎中交代啊!袁郎中又怎么向朝廷交代啊! “当然了,说到这里,我也得说说缴获的事儿!人头,一个没带回,就连满韃子的小辫子,咱也是一个没带回!不过跟徐大哥的部下一样,水师营这边也缴获了一些金银器物,估计也能值个三五百两银子的!一会儿啊,一併交了,统一分分!” 第五十九章 去留 杨振听了徐昌永的话,又听了袁进的话,知道他们说的也有道理,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做法,自己也没必要矫情,按惯例去做就好了。 想到这里,杨振看徐昌永和袁进都说了话,就祖克勇不吱声,於是问他道:“祖兄弟!你有什么想法,也说说!” 祖克勇本来不想说话,昨天他都说了,论功劳,谁也不能跟杨振及其麾下相比,而且论职务,杨振现在就是这个寧远先遣营的主將,这是早就明確了的。 虽然寧远先遣营,目前只是一个暂编营,可是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就拿报功的事情来说,这是杨振的分內事,报不报,什么时候报,怎么报,都应该有杨振说了算。 虽然杨振並不拿自己当部属,可对於先遣营的诸將来说,杨振就是妥妥的上官,人家不拿自己当部下,可自己不能不拿人家当上官。 所以,他对徐昌永、袁进的观感,就不怎么好。 这时杨振问他,他想了想说道:“报功的事情,是协镇大人该做主的事情!我没有意见!不过——” 说到这里,祖克勇看著杨振,略作停顿,又对他说道:“虽然各部都没有带回一颗韃子的人头,可是以祖某粗略计算!祖某所部射杀和斩获韃子或者二韃子数量,至少也当在百八十人以上了! “至於后来死於火枪队、掷弹兵队,尤其是死於炮队轰击之下的韃子,恐怕就不是数以百计的问题了!论上死的、伤的,以祖某粗略估算,怎么也当在两千以上了! “虽然多数都是协镇大人所说的二韃子,但是以往数次战后记功,只要留了金钱鼠尾,二韃子也算韃子!所以——” 看来祖克勇也不是一味的鲁直,也有变通的一面。 杨振已经知道了祖克勇的意思,於是笑了笑说道:“你们放心!兄弟又不是傻子!这个报功的事情,兄弟也知道其中的诀窍!既然你们都觉得应该儘快报功,那就现在定了,今天上午就赶紧送走!” 杨振也不搞那些虚套的花活儿,就是从头到尾简单敘述了一遍,比如自己是怎么去哨探的,然后与眾將怎么定策的,接下来又是率领各部怎么攻破韃子大营的、怎么火烧韃子粮草的、怎么击毙韃子贝子洛托的,最后又是怎么掩护眾將撤退的,以及自军各部的伤亡,都是几句大白话直接说清楚。 其中还特別提到了徐昌永、袁进、祖克勇、张得贵、张臣、杨珅、李禄、张国淦、严省三、杨占鰲、潘喜等人的名字。 最后,杨振敘述了一遍,又问了问徐昌永、袁进、祖克勇的意见,在杀敌斩获、烧毁韃子粮草、烧死韃子战马的数量上,略作了点改动,就算是定下来了。 眾將看杨振並没有包揽了所有功劳,还把各部齐头並进“破营而入”说的那么艰难,把撤退说的那么九死一生,个个都挺满意。 杨振身边也没有文人墨客,他自己的毛笔字又实在见不得人,虽然说的头头是道,到最后却没法落在纸上。 还好,袁进在水师营的坐船,也就是所谓的“旗舰”,一直给朝廷的督餉郎中袁枢备有船舱,也给文人士大夫风范的袁枢准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 当下袁进派了人去取,不大一会功夫就拿了过来,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封由杨振口述,祖克勇执笔,徐昌永、袁进在旁边继续添油加醋的报捷书信,就算是写好了。 在弥封之前,杨振特意请了徐昌永、袁进、祖克勇,和自己一起拿著毛笔署上各自的大名,然后用食指蘸了墨水,全都摁上指印。 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的大老粗徐昌永,以及海盗出身的水师营守备袁进,都是嘻嘻哈哈,十分高兴。 这一切做好之后,杨振將密封好的报捷书信,珍而重之地交给袁进,对他说道:“袁大哥!这封信,就交给你了!今天上午,你就派遣一些妥当人,带一条大船,儘快赶回寧远报捷去吧!” 袁进听见这话,也不多说什么,抱拳行了礼,转身离去,赶紧安排人手去了。 这个时候,杨振麾下的火枪队右翼轮班的火头军们,已经把杂合面粥弄好了,杂合麵饼子也烙出了一批了,张国淦过来招呼杨振吃早饭,杨振也乾脆捎带上了徐昌永和祖克勇一起过去。 徐昌永和祖克勇业也不推辞,跟著去了。 到了地方,眾人端著木碗,手拿大饼,一边吃著早饭,一边在咀嚼食物的时候往西边眺望。 “协镇大人!方才书写报捷书信的时候,祖某有个问题,想问而没有问——不知道接下来,大人有何打算?!咱们先遣营休整过后,是继续上岸救援松山,还是守在此地,等待寧远军令?” 这话是祖克勇问的,经过了昨夜的一战之后,现在先遣营的诸將里面,只有祖克勇还在坚持使用“协镇大人”这个有点生分的称呼。 杨振对此当然也不以为意,而且对於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只是此时他还没有说话,就又听见徐昌永一边嚼著大饼,一边嚷嚷著说道: “还打什么仗啊?!有了这个功劳,够我们吃一年的了!不必打了,今天休整完了!咱们就上船撤退!我看这才是正理! “再说了,咱们破了韃子的后营,烧了韃子的粮草,还杀了韃子的一个贝子爷——既然是贝子爷,怎么也得是韃子奴酋的一个近亲吧!?韃子领头的,还能放过咱们!?此时你不走,你还待何时走?!” 杨振没有想到,徐昌永的脑迴路居然会是这样的。 徐昌永没有想著乘胜再立一功,他可以理解,但是连现在自家的营地都放弃,赶紧乘船走人,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现在是打了胜仗,又不是打了败仗,若是这么搞,那跟打了败仗有何区別?! 当然,徐昌永的想法,不仅杨振没想到,其他人也没想到。 这时,杨振还没说话,与徐昌永还算比较熟悉的张得贵就开口了:“我说徐游击啊!咱们这是打贏了,还是打输了啊?打输了,咱们就此撤退,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可咱们分明是打贏了啊!你今天刚刚报了个大捷,明天却登船退居海上,传出去,你让杨大人的脸往哪里放?你让先遣营的脸往哪里放?!” “不错!若是没有报大捷,咱们万不得已,自然可以这么做!可是既然报了大捷,再这么做就不合理了!咱们一个人头没有带回来,寧远城里那些人恐怕要说我们是冒功领赏,甚至是虚报战功了!” 张得贵的话,徐昌永可以不在乎,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哪里还在乎什么脸面,只要命在就好! 可是祖克勇说的话,他却不得不好好思量思量了。 这一次,但凡是跟著杨振北上救援松山的將领,基本上都是那些平时人缘不好,也没有什么强硬靠山的人选。 祖克勇主要是由於人缘不好,而徐昌永则既有人缘不好的原因,也有没有靠山的原因。 所以听了祖克勇的话,徐昌永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当初在寧远城里,以及在祖大寿军中的处境。 这一回跟著杨振立了功,出了这么大个风头,他急著报功,未尝没有给那些排斥自己、看低自己的人看看。 可是,万一弄巧成拙,被那些人说成是虚报战功,那可就麻烦了,到时候墙倒眾人推,鼓破万人捶,就更危险了不仅风头出不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这些动脑筋的事情,我老徐是来不了!” 徐昌永说了这话,果然埋头吃饭,不再说话,其他几个人都將目光转到了杨振身上。 “其实刚才徐大哥说的一些话,未尝没有道理!咱们破了韃子的后营,烧了韃子的粮草,韃子岂能善罢甘休!?” 徐昌永听见杨振赞成他的这些话,顿时高兴起来,咧开嘴又要说话,而杨振则连忙摆手示意,制止了他。 接下来,杨振继续说道:“今后只要我们还在这里驻扎,韃子就一定会想办法过来进攻!而且,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他们,他们就得主动进攻我们! “大家可能会觉得,这对我们很危险!其实不然,危险固然有危险,可是吃饭喝水危险不危险,不小心也会呛死!——” 杨振话没说完,徐昌永又忍不住了:“杨兄弟,韃子要来攻打我们,可不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啊!”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我们不能因为吃饭喝水可能会呛死,就不吃饭、不喝水,也不能因为韃子要来攻打我们,我们有危险,就提前撤退!” 徐昌永想了想,摇了摇大脑袋,还是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觉得听著好像哪里不对,可是他说不上来,杨振这番话竟然让他有点无言以对的感觉了。 第六十章 等著 “协镇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守著这里,等著让韃子来主动进攻我们!?”祖克勇听了杨振的车軲轆话,好像捕捉到了一些东西,赶紧说出来向杨振求证。 “没错!韃子围攻松山、锦州的同时,绝对不能容忍他们的背后还有我们在这里驻扎!所以一定会来进攻!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判断出韃子进攻的路线,在他们的必经之地上,布下埋伏和陷阱,等著他们来!” 杨振几句话就把自己接下来准备做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得斩钉截铁,非常自信,听得身边人也是热血上涌。 “大人说的没错!咱们设了埋伏和陷阱,就可以用足我们的火枪、火炮和火药弹!等著韃子上鉤,一定给他们再吃一个大亏!” 端著饭碗在一边听几个上官说话的张国淦突然插话这么说道。 不过他的话音一落,就又被自己的叔父张得贵一顿大骂:“你个小兔崽子!这里大人们说话,哪有你插话的分!还不给我滚到一边儿去!” 杨振拦住张得贵,然后对他说道:“张国淦说的没有什么错!不过当务之急,是火药和火药弹的製作!这个事情,你和潘文茂商量商量,要抓紧了!我看你们炮队左翼,今后就由你直接管了! “把潘文茂抽调出来,正经单独设个弹药库,就让他当弹药库大使!让他从你们炮队的人里面,从掷弹兵队里,抽调一些人,专门熬硝製药,保证供应! “另外,把那对铁匠父子还有他们的两个小工,也一併调拨给潘文茂的弹药库使用!这回分金分银,也把他们四个给算上!” 说到这里,杨振转头问吃完了饭、正在拿著一个乾草在剔牙的徐昌永,说道:“分金分银,把王铁匠他们四个带上,徐大哥,你没意见吧?” “啊?——没有!没有!也不差那几个!再说他们对兄弟你有用,就是对我们先遣营有用!分一点,也是应该的!” 徐昌永看见杨振在这个问题上,也徵求自己的意见,心情大好,当然全都答应,不过他紧接著又问道: “杨兄弟!老哥听你说来说去,全都是火器上的事情,哥哥承认,昨天夜里偷袭韃子营地,火器立功不小。不过,要是韃子来进攻我们,你还要靠火器,我们这些人该做什么?难道就一边待著,袖手旁观不成?” 听了这话,连一贯有点高冷范儿的祖克勇,都忍不住笑了。 “徐大哥你想啥呢?!你忘了你们是先遣营前锋哨探马队了吗?你们的事情很多,而且任务还很重,危险也不小!” 杨振一边儿笑著,一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徐昌永听到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又有点忐忑不安的样子:“啊!?兄弟你想让老徐的马队做什么?” 杨振哈哈一笑,对徐昌永说道:“不要担心!这种事情说起来危险,但只要把握好了分寸,其实也並不危险!而且,这样的事情,也是徐老兄你的部下们平时做惯了的!” 说到这里,杨振不再说笑,而是把自己考虑过的计划简单说了出来。 对於徐昌永所部的安排,就是让他们出去“哨探”,然后遇到韃子马队即迅速撤退,不过要撤往指定地点。 因此,说是哨探,实际上就是诱敌。 而徐昌永麾下的蒙古马队,在其他的战场上基本上就是这样的表现,一般都是“遇敌即退”,基本不敢接战。 明白了杨振的意思,徐昌永的老脸有点发热微红,不过他皮肤黝黑,再红也看不出来。 “咳——不过就是诱敌!老徐我明白了!这也的確是哥哥麾下这些兵最拿手的了!” “协镇大人!我们呢?昨天夜里,寧锦铁骑当成了步兵用,折损了一些弟兄,实在是有点浪费了!这一次,我们要与韃子骑兵马上对决,如此,虽死而无憾!” 祖克勇也吃完了饭,放下木碗,站起身来,眺望著远方芦苇盪以外的陆地,心里却想起了金戈铁马的某段岁月。 “放心吧!一定会有机会的!到时候,我找准了设伏的地方,就让你们藏在芦苇盪里或者松树林里,专等韃子送上门,然后把握时机,一击歼敌!” 就在吃个早饭的功夫,杨振已经將接下来的事情决定了,而对接下来的事情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徐昌永和祖克勇,也都接受了杨振的计划。 至於袁进所部,接下来陆地上的事情,用得著他的地方並不多,他的话语权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了。 说通了这些事情,徐昌永和祖克勇纷纷告別离去,各自伤员救治、部属休整去了。 而杨振也鬆了一口气,就在张国淦的营地里,让人找来了张得贵、李禄、潘文茂和王守堂。 正式在先遣营里设立弹药库,並任命潘文茂为弹药库大使的事情,张得贵已经传达了,前来的几个人也都知道了。 因此杨振开门见山,直接说道:“昨夜我们烧了韃子粮草大营,杀了那么多韃子和二韃子,韃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找我们算帐!你们担心吗?!” 在场的都不是毛头小伙了,就是担心,也不会说担心,但是担不担心,杨振能看得出来。 他的话一说完,张得贵、李禄倒是没什么表现,全都浑不在意。 其中,张得贵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杨振的这个想法,而李禄则是早在撤退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 而且他也知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烧了韃子的粮草大营倒是算容易的,可是接下来顶住韃子的疯狂进攻和疯狂报復,才是真正艰难的时候。 不过,潘文茂和那个王守堂听了却是各有不同表现。 潘文茂是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都是焦虑之色,而王守堂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全是恐惧。 王守堂他们是到今天早上才知道,昨天夜里先遣营的官军去干什么了,知道先遣营大胜归来,而且即將分配的缴获里面,还会有自己的一份金银,心情也非常高兴。 但是此时,骤然听说韃子很快就可能发动大军前来报復,他的心情却是急转直下,害怕极了。 可是在军营之中,他也知道军法无情,既不敢说一个逃字,也不敢说一个怕字。 至於潘文茂,他当然知道昨夜官军去干什么了,而且他的担心也並不是害怕。 他所担心的是,韃子可能很快就会找到先遣营驻扎的这处沙洲,也就是说,可能很快就会前来报復,前来发动进攻,这就需要他儘可能快、儘可能多地熬製出最大量的好硝来。 昨天夜里的事情,他已经听潘喜向他说过了,火枪使用的新式引火药,非常好用,有火星就能著,没有耽误事情。 而装填了他按照戚家军的火药配方调製的火药以后,不管是万人敌,还是龙王炮,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就连掷弹兵队信手拈来,用大海螺装填火药製作的所谓“手榴弹”,都发挥了大用。 这一切都让他非常高兴,让他觉得这一战虽然他没有参与,但他也在其中立了功勋。 可是,昨天夜里,掷弹兵队因为人手较少,能够携带的各类“火药弹”比较有限,所以人人携带的都是装填了新火药的“火药弹”。 而且这些火药弹,在一场“夜袭战”中就全部耗尽了,这让他感到时间极其紧迫。 现在,先遣营里不缺土硝,不缺柳碳,也不缺硫磺,唯一却的就是经过熬製和提纯的好硝! 眼看第二场大战在即,杨振又把先遣营的弹药库交给他,由不得潘文茂不由衷感到压力山大。 “还是那一句话,富贵险中求!王老先生!你们昨天晚上,为我做的铁哨子很不错!很有用!將来跟在先遣营中,有的是立功的机会,你现在还是匠户的身份,若是立了功,给你自己和你儿子弄个官来做,岂不是好!?今后就先跟著潘大使干,把我说的铁皮手榴弹弄出来,等到韃子退了,我保你脱了匠籍,弄个官做!” 第六十一章 奴酋 杨振说到这里,看著那个王守堂,看见他又嘆气,又点头,也不再跟他多说什么,而是转向潘文茂,说道: “老潘!昨夜没让你去,是因为你之前太累了,但是少不了你的功劳!没有你熬出来的好火硝,没有你配製出来的好火药,掷弹兵队、炮队,包括火枪队,都发挥不了那么大的作用!你的功劳,我知道!就是说你功劳第一,別人也得服!说说看,你有什么担心的?” 潘文茂骤然之间听到杨振这么说,而且对他的那点功劳看得那么重,还说他功劳第一,让他顿时非常感动。 “大人!卑职——卑职愧不敢当!” 潘文茂哽咽著说了这些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接著说道:“卑职不是担心韃子来攻!卑职是担心韃子来得太快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出足够多的新火药! “掷弹兵队昨夜几乎用光了新配的火药!要应付韃子的进攻,我们从今天开始就必须加锅、加灶,加紧熬硝了!” 杨振听了这个话,知道潘文茂已经进入了弹药库大使的角色,想了想,又说道:“以目前的条件看,也没有別的办法了!这样吧——老张!你亲自去先遣营各部传令,也去袁进那里说说,从现在开始,让他们並灶吃饭! “咱们这里留一口,徐昌永那里留一口,祖克勇那里留一口,袁进那里儘量也並灶,把其他锅灶集中到潘文茂手下,统一使用!” 杨振安排好了这些事情,各人都去分头办事了,就留下他和他的亲兵队长、副队长在原地。 这个时候,东边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杨振抬头看了看,估算下时间,然后对身边的两个人说道:“海潮差不多已经退了!我想去西边的芦苇盪看看,如果有可能,我们也可以一路深入,到娘娘宫方向看一看!” 杨振一边说著话,一边拿手指著远方的芦苇盪,继续继续说道:“我的身边也没有別人了!就你俩了!都跟我去吧!” 杨占鰲和严三两个现在都是光杆队长了,没有手下,不过能够一直跟在杨振的身边,直接听他指挥,却比下去当个副官强多了。 这两个人,都是老兵油子了,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见杨振要带他们去西边查看地形,当即答应下来。 这时,杨振看著严三说道:“你先去,把你那条船弄过来,包括船上的桨手,也一併借来!如果袁进那边需要我打招呼,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去跟他说!准备好以后,就在西南角等我!” 严三无二话,领了命令,就去办事了。 至於杨振,则带著杨占鰲,回到了火枪队左翼营区自己的地窝棚里,进去取了长长的火枪和弹药袋,拿出来背在身上,然后叫上杨占鰲,又给张臣等人打了招呼,就往这片沙洲的西南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就在杨振领著杨占鰲、严三再次出发,前去察看小凌河南岸海岸线一带地形的时候,韃子娘娘宫大营里,有一个留著金钱鼠尾的胖大汉子,正暴跳如雷,发泄著滔天的怒火。 “你们说说!你们都说说!!这一股明军,究竟是如何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你们这些亲王、郡王、贝勒、大臣、奴才们的眼皮子底下跑到小凌河以北去的?!又是如何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一把火烧了朕的粮草大营的?!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 这个胖大汉子,一边暴跳如雷地痛骂、训斥著眼前跪了一地的奴才,一边又挥动了双臂,把面前桌案上的金酒壶、金酒杯,还有一堆什么白肉、点心,全都扫落在了地上! 而跪在这个大殿里的所有人——亲王、郡王、贝勒,全都低著头,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吱一声。 这个留著金钱鼠尾的胖大汉子,年约五十上下,身材十分高大,体貌甚是雄伟,更兼生得肥头大耳,狮鼻、阔口,唇上留著八字须,下顎留著山羊鬍,特別是眼睛细而长,目光阴狠锐利,此时因为怒气冲冲,所以脸色黑红,呈猪肝色,散发著一种慑人的威势。 这个人,正是当今满韃子国主、自封清帝的黄台吉。而黄台吉此时的行宫,就设在松山城与小凌河之间的娘娘宫。 韃子设在小凌河南岸五六里处的娘娘宫大营,面积非常大,而且大到了根本没有办法去树立围墙柵栏之类的障碍物。 整个大营的布局,呈现出一个眾星拱月的形状,也就是东西南北中各有几片营地,分別驻扎著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镶蓝旗精锐的巴牙喇和阿礼哈超哈。 巴牙喇,是亲兵、护军的意思,是从八旗兵丁里面抽调的最精锐战兵,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女真韃子里最精锐的。 阿礼哈超哈,则是从满洲八旗披甲人和蒙古八旗骑兵里面精选出来的精锐骑兵,也就是所谓的韃子马甲重骑兵。 眼下满洲八旗的各个巴牙喇营和“阿礼哈超哈”营,已经成了黄台吉称帝之后,满清八旗军队的主力部队。 所有这些八旗精锐的营地,都围绕著一处建筑物星罗棋布地分布著,而这个位居中央的建筑物,就是娘娘宫。 现在松山城外的娘娘宫,当然没有达到三百八十年后那样的规模,但是也不遑多让了,特別是娘娘宫的二进大殿,算得上是这一带最好最阔大的建筑了。 眼下,娘娘宫的这个二进大殿,也就是天后大殿里的泥塑木偶神像,都已经被清理乾净了,掛上了黄台吉的御前侍卫们从盛京皇宫里带来的帐幔等物,儼然有了一副皇宫大內的气象了。 三月初八日的深夜,黄台吉就是在这个临时充当了寢宫的大殿里,接到了小凌河北岸粮草大营被烧的奏报。 同样是在这个大殿里,半夜没有合眼的黄台吉一大早就把松山、锦州、杏山、塔山的统军韃子亲王们、郡王、贝勒们,全都召集到了一起议事。 在发起围攻锦州、松山的战役之前,黄台吉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考虑了,不仅让三顺王把仅有的“红夷大炮”都千里迢迢运到了前线,而且派出了许多猛將统率重兵,前往塔山、杏山等地设伏,准备围点打援。 对他来说,即使不能攻陷锦州和松山,那么如果能够以锦州和松山为诱饵,引诱驻军寧远的祖大寿辽东军队主力来解围,自己中途设伏,將他们全部消灭,这一行也说得过去了。 没有了祖大寿,以及祖大寿麾下的寧锦精锐明军,松山和锦州,甚至是整个辽西各城各堡,早晚都是他黄台吉的囊中之物。 但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么多精妙的安排,居然没有防住那一支为数可能不过千人的明军。 而且,还让这支为数不多的明军,穿过了他亲自部署设置、並且一直以为精妙严密无比的防线,一举烧毁了塔山、杏山、松山和锦州前线驻军数月的粮草。 这个事情的发生,让这个权威日重、並且越来越自以为英明神武的清帝黄台吉简直无法容忍,就仿佛是被一个无名小卒当眾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一样,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特別是这件事的发生,超出了他之前的所有预料,让他感到,有些事態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这一点甚至让他没来由地有点恐惧。 所以此时的黄台吉,可是一点运筹帷幄、英明神武的帝王样子都没有,反倒是有点失去了他一贯保持的那种智珠在握的气度,变得气急败坏、暴躁任性、口不择言了。 “说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寧远城里何时派出了这样一支军队,你们竟然无人知晓?!这支军队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过了小凌河,你们也是无人知晓?!朕问你们,这个先遣营究竟是个什么来路,你们依然是无人知晓?!你们——一个个亲王、郡王、贝勒、大臣,什么时候都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了?!” 第六十二章 汉奸 黄台吉高大肥胖,脸色黑红,说话间用力过猛,一口黄牙开合处,口水飞溅,满脸横肉颤抖,脑顶上长长的金钱鼠尾,也不住地来回摆动,一双细长眼,犹如鹰隼,盯著跪在地上的一群人。 “礼亲王!你先说说!当日朕叫你押运粮草来此,临行之前,你是如何交代洛托的?!” 黄台吉的目光,在一群人中扫来扫去,最终还是落在一个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者身上。 那老者,衣著雍容华贵,在军中也未曾披甲,头上戴著一顶黑狐皮暖帽,长得也是狮鼻阔口、细长眼,上唇也是八字须,下顎同样是山羊鬍,与黄台吉隱约有几分相像。 只是身材却要乾瘦得多了。 这个人,正是原来的大贝勒代善,黄台吉登基称帝以后,封了他作礼亲王。 代善此人,比黄台吉的年纪大了九岁,此时已经五十七八岁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像个乾巴的老头。 这一回,韃子小凌河以北粮草大营,被一股打著“寧远先遣营”旗號的明军给烧了。 按理说,当时代善已经率军押运一批粮草到前线去了,这件事情应该与代善这个礼亲王无关才对。 可是,那个粮草大营之前恰是由他坐镇主持的,也是因为他离营的时候,带走了三千正红旗的巴牙喇和阿礼哈超哈,所以才致使后方空虚,被那一支偷袭的明军乘虚而入。 这么说起来的话,韃子粮草大营被烧,又与他脱不了干係。 但是,因为礼亲王的地位实在太过崇高,所以不管黄台吉怎么问,就是没有人敢吱声。 现在黄台吉直接当面质问代善,其他跪著的王爷、贝勒们,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到了代善的身上。 “皇上问臣,临行之前是如何交代洛托的,臣真是不知如何说起。臣奉旨,坐镇粮草大营,负责粮草转运,手下林林总总,一共十二个牛录!臣奉旨押运粮草,分送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军前,以上四城均未下,臣以十个牛录起运,每地不过分得二三牛录,督率一批阿哈!留下两个牛录,已是难得! “至於洛托,臣该交代他的,当日行前都交代给他了。如今洛托已经身死,臣不管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因此,不说也罢! “不过,皇上询问的其他问题,臣倒有些考虑。自昨夜听说粮草大营出事,臣就琢磨这一支明军究竟来自何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早上得到详细奏报,臣才茅塞顿开! “臣以为,这支明军能够避开皇上安排在塔山、杏山、松山、锦州等处的驻军和各路伏兵,那么除了水路,別无其他道路能够做到!所以,臣猜测,这支明军当是走海路,直接从寧远乘船北上松山!除此之外,別无解释! “皇上若问,这一支明军偷袭得手之后,现如今退到了哪里。臣以为,他们定是退到了小凌河河口外的海上!除此之外,也是別无解释!” 礼亲王代善此言说完,同在殿中的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有的听了代善的话,有点瞠目结舌,有的听了代善的话,仿佛若有所悟,还有的听了代善的话,忍不住频频点头。 但是不管殿中人表现如何,礼亲王代善不卑不亢地把这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让人听起来,可比刚才的黄台吉要头脑清醒、条理清楚多了。 黄台吉听了代善的话,再看了其他人的表现,也知道粮草大营里的损失,主要是因为留守八旗精锐太少的缘故。 而留守粮草大营的八旗精锐过少,主要是因为自己让代善从盛京带过来的人马不足,说到底,还是自己轻敌、大意了,倒是与代善的安排关係不大。 一念及此,黄台吉颓然坐下,然后摆了摆手,对著下面跪著的一群人说道:“都起来吧!是朕失態了!” 黄台吉这么说了之后,下面跪著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但是没有人敢接茬说话。 这时,黄台吉又对左右说道:“给礼亲王、武英郡王、饶余郡王、尼堪贝勒,还有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赐座!坐著说话!” 这几个被点到的人,连忙又下跪行了礼,然后再殿中增设的两排椅子上落了座。 虽然黄台吉没有刻意安排过,可是坐下的这几位,自动地形成了满汉各一排。 礼亲王代善、武英郡王阿济格、饶余郡王阿巴泰、多罗贝勒尼堪,坐在左侧一排;而“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坐在右侧一排。 “方才礼亲王说,偷袭我粮草大营的那支明军可能来自海上,如今退兵后,也可能仍徜徉於小凌河口的外海。你这番话,倒是令朕消去了不少困惑! “不过,你说的究竟对与不对,还是要派了人马,亲自去哨探一番才能得到实情! “只是眼下我大军粮草已经被焚,以各部现有之存粮,朕本次亲率之徵討大军,怕是不能再旷日持久下去了!” 黄台吉等到那几个赐座的人都落了座,立刻语气温和地发了话。此刻的黄台吉似乎变了人似的,刚才的疾风骤雨仿佛就在一瞬间就变得风和日丽了。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还有石廷柱!你们的天佑兵、天助兵,还有乌镇超哈营,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拿下松山?!” 石廷柱是个高颧骨、深眼窝的黑壮汉子,就站在大殿之中的人群里,虽然还没有资格被赐座,但是这个老牌子汉奸的地位也不低,现在掌管著满洲八旗里的唯一一支火炮部队,即“乌真超哈”营,是“乌真超哈”营的昂邦章京。 之所以说“乌真超哈”营是满洲八旗里的唯一一支火炮部队,那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三顺王”的军队,仍然在名义上拥有自己的旗號番號,並不归属於满洲八旗的哪一旗所有,而是直接听命於黄台吉。 其中,孔有德和耿仲明的军队被黄台吉赐號为“天佑兵”。 而尚可喜的军队被黄台吉赐號为“天助兵”。 但是呢,新汉奸“三顺王”的军队和老汉奸佟养性、石廷柱等人掌管的乌真超哈营,都是汉军营,而且都善於使用火器,所以常常被並列、编配在一起使用。 这一次围攻松山,满洲八旗军队主要用来设伏打援,而“三顺王”的军队和满韃子的“乌真超哈”营,则被用来作为主力进攻松山城。 一开始,黄台吉以武英郡王阿济格为先锋,督率“三顺王”的天佑兵、天助兵,使用“三顺王”军队里的各种火炮,尤其是二十门“红夷大炮”,一路上势如破竹,先后摧毁了锦州和松山外围的十几处屯堡和敌台,斩杀驻守这些屯堡和敌台的明军士卒数千。 但是,到了锦州城下遭遇了挫折,锦州城池高大坚固,而且城头也有“红夷大炮”,三顺王的军队不敢过於接近,然而离得远了,他们所携带的“红夷大炮”威力就小了不少。 久攻锦州不下之后,阿济格就督促著“三顺王”的军队进攻锦州外围的另一座城池——松山城。 他们以为打不下锦州城,打下松山应该没有问题,於是来打松山。 可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是,比锦州城要小很多的松山城,居然也打不下来。 因为金国凤、夏成德驻守的松山城內,也有大量火炮,其中就有几门袁崇焕督师蓟辽时代的“红夷大炮”。 松山城地势又高,使得城头的炮火射程增大了不少。 虽然阿济格自己根本不在乎別人的伤亡,一个劲儿地督促攻城,可是“三顺王”的军队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攻不上去。 再后来,就是阿济格的镶红旗巴牙喇亲自上阵,也一样是一次次攻上城头,又一次次被从城头上打下来。 得知锦州和松山久攻不下,黄台吉在盛京城里也坐不住了,亲自率军来到了军前。 黄台吉一到,就免了阿济格的统帅职务,让他率领军队到塔山城一带的前线去设伏,准备埋伏来自寧远的明朝援军。 与此同时,黄台吉也从盛京带来了他的“乌真超哈”营,也就是满洲八旗自己打造的“重炮部队”。 可是结果並没有什么不同。 “乌真超哈”营带来的满清自己仿製的所谓“红夷大炮”,重量更大,炮管更长,口径也更大,但是射程还不如“三顺王”营里的“红夷大炮”打得远。 就这样,几番攻击之后,双方均是伤亡惨重,到现在松山攻防战打成了一个相持的局面。 若是换做平时,黄台吉可以继续围困,一边攻城,一边围点打援,反正他也没有別的事情可做。 可是如今,寧远的援军已经来了,而且已经烧了自己的粮草大营,围点打援的战略设想看来是要落空了。 如果不能儘快攻下松山城,那么这一趟劳师糜餉的攻伐,恐怕就没有什么收穫了! 第六十三章 尼堪 黄台吉问了话以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立刻离开了座位,走到殿中空地上打千跪下。 这三个人,眼下都封了郡王的爵位,早就剃髮结辫,留了金钱鼠尾,不过此时三人都戴著满清样式的暖帽,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诡异。 孔有德身材魁梧,相貌粗豪,国字脸,络腮鬍,浓眉大眼,看起来也是仪表堂堂。 耿仲明则是中等身材,刀条脸,高颧骨,额头和颧骨处都有刀疤,脸上眉毛稀疏,细长眼,鹰鉤鼻,八字须,看起来阴鷙残忍。 而尚可喜却是有点圆滚滚的五短、三粗、矮胖身材,脸型也是圆的,脸上隨时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长得倒是慈眉善目、一团和气。 且说这三个人,听了黄台吉点他们的名,迅速上前跪下,还有那个黑壮汉子石廷柱,听了黄台吉的问话,也赶紧小跑著出列,上前甩了甩马蹄袖,与三顺王並排跪在了地上。 但是,这几个人虽然齐刷刷地並排跪著,却是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此次出兵,迄今为止,已有两个多月,前番攻打锦州不下,如今攻打松山小城又迁延多日,耗费粮草无算,我满洲披甲和汉军士卒累计伤亡数千员,所获却只有十余处屯堡、敌台。与去岁入冬绕道蒙古地方,南下明国境內之大军相比,你们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黄台吉看见这几个他所倚重的汉军重將都不说话,知道松山城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是打不下来,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如今大军吃用的粮草被烧,我们已经不能再此地多做停留了!幸得前数日,朕曾令礼亲王押运粮草,分送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军前,各部若是省吃俭用,当能再支持十天左右!十天之內,若是还不能攻下松山,则大军就要班师回盛京了!” 黄台吉说到这里,又看著跪在地上的三顺王和石廷柱,对他们说道:“班师之前,你们要抓住时机,再发动几次猛攻!天佑兵、天助兵若能破城,朕晋升你们为亲王!乌真超哈营若能率先破城,人人皆升三等爵!” 黄台吉说完这话,大殿之中一片譁然,尤其是以武英郡王阿济格和饶余郡王阿巴泰两个人的声音最大。 当初封赏三顺王郡王爵位的时候,就在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之中引起了巨大的非议,现在黄台吉又说,只要拿下松山城,就要晋封这三个人为亲王爵,当下人人都是眼红。 为什么现在人人都对三顺王羡慕嫉妒恨? 实在是因为这三个人投降了满清之后,到现在,也没有立下什么赫赫的战功,甚至到现在为止,连一座像样的城池也没有打下来。 而阿济格、阿巴泰两人早已攻下明朝城池无数了,虽然攻下城池后,都是杀烧抢掠一番就撤退,不曾长期占领,可是毕竟战功赫赫,而他们到现在,也不过是郡王。 黄台吉说了话,也向三顺王和石廷柱许了愿,看见面前的王公大臣们一片譁然,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看著阿济格、阿巴泰,又说道: “今日会议之后,武英郡王即返回塔山军前,饶余郡王返回杏山军前,约束部伍,多派探马南下,再设伏等候十日,若十日寧远明国援军不至,你们即缓缓而退,直接班师! “至於礼亲王,今日你就率领本部兵马,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石廷柱四人,一同前往松山军前,主持大局!务必用力督促各部奋力攻城! “多罗贝勒尼堪,今日即从你部下镶黄旗巴牙喇营里,挑选一批阿礼哈超哈,往小凌河河口查勘!若是发现那个寧远先遣营的踪跡,立即督率镶黄旗巴牙喇將之消灭!万不能任由那个寧远先遣营在小凌河口屯驻,又或者让他们活著溜走! “若是这一次,这支明军先遣营真从海上来,却又任他们来去自如,將来我大清辽东海岸,岂不是要处处设防,处处备御,永无寧日了吗?!” 黄台吉自己的心里,现在基本上已经確定,这个所谓的“寧远先遣营”一定是从海上来的,因为正如礼亲王代善所说,除此之外,別无合理的解释了。 可是也正因为他有了这个判断,所以才让他更加心烦,若是明军尝到了,走海路偷袭的甜头,將来辽东海岸那么辽阔,他可是防不胜防啊! 前些年,他好不容易费劲了心机,让明朝自己废了盘踞海上的东江镇,现如今要是再冒出来一个这样的队伍来,他的攻伐明朝方略,就又得延后了。 从后半夜接到粮草大营被烧的敌情,到召集各路兵马统帅议事,再到最后彻底冷静下来,做出这些决定,也不过才三个时辰而已。 可是前前后后的这个帐,黄台吉在心里却算得非常清楚——这个什么寧远先遣营固然不足虑,但是他们开了个坏头,所以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把这一股明军剿灭,绝不能开了让明军再从海路北上偷袭的口子。 黄台吉做出决定之后,立刻散了议事的大帐,领了旨意的各人自是奔赴各自的营地,紧锣密鼓地去执行黄台吉的决定去了。 多罗贝勒尼堪,现在是镶黄旗的管旗大臣之一,这一次南下,他领著满洲镶黄旗旗下最精锐的巴牙喇营隨行。 巴牙喇兵在努尔哈赤的时代,是一个外出征战的时候才临时组织起来的精锐战兵营头,专门护卫在韃子首领或者王公亲贵的身边,有点类似於明军將领的私兵家丁。 可是,隨著后金崛起並立国,巴牙喇兵由战时精选八旗“旗丁”组成的临时营头,逐渐演变成了从八旗旗下抽调精锐组成的一个常备营头,由各旗旗主本人直接掌管,或者由本旗旗主信任之人代领。 到了黄台吉的时代之后,各旗的巴牙喇营日渐扩大,人数不断增多,精锐程度也开始有了参差不齐,於是在大军外出征战的时候,黄台吉又下令,让各旗从自己的巴牙喇营里再次精选那些最精锐善战的巴牙喇,充任大军前锋! 而这样一批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巴牙喇兵,就叫做“噶布希贤超哈”! 说白了,这些东西都是跟著明朝官军学来的,所谓“噶布希贤超哈”,有点类似辽东-边军里面的夜不收队伍。 不过,现在满洲八旗的“噶布希贤”超哈,由於各旗的人数都不多,所以还没有单独成立营头,在隶属关係上,仍然归属各旗巴牙喇营,只算是各旗巴牙喇营的前哨兵。 且说多罗贝勒尼堪,领了黄台吉的旨意,回到自己营中,预备安排一支“噶布希贤超哈”前往小凌河的河口哨探,恰好遇到了从锦州西边巡哨归来、交回令牌的阿尔萨兰。 尼堪当即向他传达了黄台吉的旨意,又令阿尔萨兰带著巡哨归来的这一支“噶布希贤超哈”往东,先去探看究竟。 世事就是这么奇怪,这么巧合,原本歷史上那个杨振遭遇过的阿尔萨兰这支“噶布希贤超哈”,这一次,又朝他去了。 阿尔萨兰率领的这支“噶布希贤超哈”,人数其实並不多,不过才一百六十人,也就是半个多牛录而已,但在歷史上,他们却击溃了杨振率领的救援队伍。 不仅最终在吕洪山下杀了杨振和李禄,而且还在击溃杨振所部之后的追击中,又杀了徐昌永,俘虏了祖克勇。 这支“噶布希贤超哈”的精锐悍勇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当阿尔萨兰领了军令,带著麾下一百六十个“噶布希贤超哈”出了松山大营往东,策马疾行而去的时候,杨振对这个歷史上自己“命中克星”的到来,还一无所知。 第六十四章 强弱 黄台吉在娘娘宫里大发雷霆的时候,杨振正带著杨占鰲、严三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在沙洲岛西面的芦苇盪里。 潮水在日出的时候便开始陆续退却了,到了日上三竿,就完全退去了。 沙洲岛西面隔著一条潮汐性河道和浅滩的芦苇盪里,没有了积水,但却依然泥泞难行。 “阿嚏!” 杨振又打了一个喷嚏,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扑稜稜地从芦苇盪里飞起。 杨振揉了揉鼻子,心里暗骂,一定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算计自己,要不然这一早上出来怎么就连著打了那么多喷嚏呢! 当然了,如果他知道算计他的是满韃子偽帝黄台吉,不知道他又该作何感想了! “你们看到了么!有了这片泥泞的芦苇盪,我们在那片沙洲岛上,至少暂时是安全的!除非韃子们突然弄出来一批大船,要不然,他们也只能干瞪眼,还能把老子怎么样呢?! “是!韃子的满蒙骑兵是厉害!这个,咱们得承认!但是他们的满蒙骑兵再厉害,还能衝过这片芦苇盪,衝到咱们的沙洲岛上去不成?! “特別是满韃子的马甲,都是重骑兵,要是敢来这里,不仅他们马速的优势没有了,而且他们重甲骑兵的优势,也会变成他们的劣势,一旦陷到这个泥泞里,动弹不得,还不是任我们收拾?! “再说,三顺王那些二韃子们的重炮,老子也承认他们厉害,可是他们能过来吗?敢过来吗?过得来吗?!老子就不信了,他们敢把他们在韃子那边安身立命的重炮,拉到这里来!?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他们要是真敢来,来一门老子就炸一门,到底看看他们能拿出多少来!到底是他们的红夷大炮多,还是老子的手榴弹多!” 小凌河南岸的地势,相对较低,这一大片芦苇盪,可要比小凌河河口北边的那一片,大得多了。 杨振他们乘船进了芦苇盪,在之前寻找到的水源处,休息了片刻,然后就下了船,徒步往西走。 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在这片泥泞的芦苇盪里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可是还是看不到边际。 近海的芦苇盪里,小河沟和水泡子很多,里面的鱼儿也不少,而且有些被退潮的海水留下的鱼儿,个头也不小,抓几条,就够好好吃一顿的了。 这个情景,让已经好多天没吃有过一点肉腥的杨振,看得直流口水,只是他需要继续往西哨探,无暇亲自去捉鱼。 杨占鰲和严三都是稳重深沉、不苟言笑的性子,杨振觉得一行三埋头走路,走得无聊,就主动说起来话头,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看这片芦苇盪甚大,左右也没人,你们不需要刻意咬著牙不说话!你们有什么想法,也都说说!” “既然大人让说,那卑职就说说!” 走在杨振左边、落后了一步的严三,听了杨振的话,忍不住说道:“刚才卑职听大人说了那么多!也知道韃子的重骑兵和重炮,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敢来这里,咱们驻军的沙洲岛暂时安全无虞!可是卑职想说,如果韃子们真的不来,之前大人的那些安排,不是要落空了吗?” 杨振听见这个小海盗出身的严三,似乎明白其中道理,就又问他道:“你可是有了什么想法,此地没旁人,你可以直说!” “大人!卑职刚才听大人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既然此地对韃子那么不利,那我们为什么不想想办法,把韃子们的重骑兵引到这里来呢?若是他们真的来了,真陷进去了,咱们也不用干別的啊,到时候只需要再放一把火,就把他们都烧成灰了!” 严三话音刚落,杨振正琢磨著,却见杨占鰲回头看看严三,然后满脸不屑地说道:“我说严大兄弟,你当满韃子都是满傻子呢!? “那些韃子头头们,哪有那么傻,明知道这个芦苇盪里,沙土鬆浮泥泞,他们还敢往里闯?!他们要是真有那么傻,咱大明朝,还有辽东边军,这些年又哪里会屡战屡败啊!” 严三听了杨占鰲的话,並不服气,而是紧接著说道:“可要是那些韃子头头们不知道呢?如果不是今天大人带我们来了这里,我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个片芦苇盪里是这个情况呢?!” 严三说了这个话,让杨振和杨占鰲都是一愣,两人还没反应,就又听他快速说道:“北边的芦苇盪地势高,就不是这个情况!涨潮的时候,海水倒灌入河口,海水混合著河水进入芦苇盪,退潮的时候,那里的芦苇盪里虽然也有一层水,可是地面坚实,可以行人走马! “可是这里呢?!很不一样!我在水师那么多年,海边,水边,走过不少地方,可也不知道这里的芦苇盪下是这个样子!韃子们,尤其是满韃子的头头们,他们过去住在山林里,又如何知道这个情况?! “而且,就算是韃子的大军引不来!小股韃子哨骑能不能引进来?都是杀韃子,咱不嫌多,可也不能嫌少!只要韃子敢进来,进来一个,杀他一个,进来一对,杀他一双!” 杨振听到这里,忍不住鼓掌讚嘆起来:“不错!省三!你说的不错!杀韃子不嫌多,可也不能嫌少!真韃子本就不多,咱们杀一个是一个!这就叫做零敲牛皮糖,一点一点吃! “现在韃子是强,我们是弱!但是,韃子在明,我们在暗!我们不能低估韃子的智慧,可是也不能高估了他们的头脑!万一真有不明就里的傻子呢?!我们堂堂正正打不过,难道弄点阴谋诡计还打不过?!” 杨振说到这里,连带著杨占鰲、严三都笑了。 而严三又笑著接过了杨振的话头,说道:“还是大人的话精闢,卑职一听就明白!我们不能低估韃子的智慧,可是也不能高估了他们的头脑!就是这个道理! “卑职听说,当年孔有德那帮人渡海投降了韃子,带去了数不清的战船,可是韃子八旗权贵,只看重他们带去的火器、重炮和人马!而他们带去的大小海船,却全都废而不用! “这么些年下来,当年被他们带走的那点登莱水师的家底,早就已经在岸上朽坏腐烂掉了!若非如此,现在这个辽海之上,哪还有咱们觉华岛水师营的立足之地啊!” “你可不是觉华岛水师营的人了,你现在是咱们寧远先遣营的人了!” 杨占鰲知道严三说的有道理,不过听见他说起“觉华岛水师营”,立刻就发现了一个漏洞,而且立刻就给他指了出来。 严三一听,连忙笑著说“是”。 而杨振本人,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两个人的斗嘴一样,听完严三的话,就陷入了思考,他之前考虑过的那些诱敌、伏击的想法,也立刻变得明確清晰了起来。 第六十五章 敌情 就这样,三个人说这话,又往西行进了约莫一刻钟,地面突然变得乾燥起来,也坚实了许多,好走了。 到了这个时候,三个人都知道,就快要接近芦苇盪的边缘地带了,也都不再说话,而是加快了速度往前赶。 只是一会儿工夫,三个人就猫著腰走出了芦苇盪,小跑著,来到了一道地势较高的沙土坡上蹲下。 蹲在这个长满了乾枯荒草的土坡上,杨振往北看,看见阳光下的小凌河,就像是一条玉带一样,在北边数里外,从西往东,蜿蜒流淌。 而且小凌河的河道,越往东流就越宽,分叉也就越多,到了入海之处,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大簸箕一样,又像是完全张开了怀抱,去拥抱大海一样,分了无数个支流河汊。 小凌河快到入海口处的主河道两岸,全都是高大干枯的芦苇丛,正在隨著风,起伏摇摆。 这个土坡的前方不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杨振想了想,取下了一直背著的火枪,猫著腰,继续往前跑去,他想去看看树林外边有什么。 杨占鰲和严三也连忙取下身后的强弓,取出两支箭,手里拿著一支,搭在弓上一支,然后紧跟著杨振,猫著腰,往前跑去。 几个起落之后,三个人前后脚钻进了树林。 这片稀疏的杂树林,生长在一片略有起伏的台地上。 杨振猫著腰来到台地的边缘,往北看,不远处是小凌河的主河道,那里沿著河生长著一片浓密高大的芦苇丛。 这片沙土质的台地和芦苇丛之间,是一片星星点点地泛著白光的盐碱地。 再往西边看,一马平川,都是坦途,只间或生长著一些杂草、灌木和稀疏的树林。 西面数里外的地方,他看不清楚,隔著树梢,只是影影绰绰、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些古老的建筑,有一座隱约可见的房顶,在日光照射下,闪耀著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杨振推测,数里外可能就是韃子在娘娘宫一带的大营了,而那个在太阳下闪光的房顶,应该就是娘娘宫大殿的琉璃瓦了。 杨振见状,知道不能再往前了,略微定了定神,就带著杨占鰲和严三,转而小心翼翼地沿著树林往南疾走。 结果没有疾走多久,这片稀疏的树林子朝西南拐了个弯儿,就在另一片一望无际的芦苇盪边上,戛然而止了。 杨振正要顺著被芦苇盪里的水泡子侵蚀坍塌的土坡跳將下去,准备继续沿著芦苇盪的边缘再往西南走,却突然被杨占鰲一把拉住。 只听杨占鰲神色紧张地低声说道:“大人!你快听!马蹄声!南边来的!” 杨振听见这话,连忙蹲下,侧耳细听,没听见马蹄声,但是他却听到了马叫声,顿时一惊,差点坐在地上。 这个时候,杨占鰲连忙拉住了杨振,继续低声说道:“大人別慌张!这片芦苇盪,挡住了我们,也挡住了他们!听声音,应该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人马好像也不多!” 三个人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严三也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应该是对方要停下来在察看地形,紧急勒住了战马发出的声音,於是也低声说道: “大人!咱们往回走吧!就我们三人,对方又有马,这个情形对我们不利!我们离来处也远,地形也不利!” 杨振听见严三的话,本来有点慌张的他,正要起身,却又立刻停顿了下来。 “不错!地形对我们不利!可是,地形对我们不利,他们才敢於追击啊!他们才会上当啊!” 一直找不到合適伏击地点的杨振,突然想到了这里,马上就又有了想法——这一大片芦苇盪,韃子將领是轻易不会进去的。 可是这片树林子和芦苇盪之间的盐碱地,虽然主要也是由比较鬆浮的沙土质地,但是杨振从上面走过了一趟,行人走马没有问题。 而且,这块盐碱地上,除了一丛丛乾枯的盐蒿子之外,没有什么遮挡物,韃子就算谨慎,也会放心追来。 只要他们敢追来,就让他们倒大霉。 “现在还不能走!我们先退回树林子里面,找地方隱蔽!暂时不要惊动了韃子!” 杨振压低声音说完这话,也不起来,而是原地向后转,然后拎著火情猫著腰,躡手躡脚,又十分快速地往回走去,杨占鰲、严三两个只得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著。 没多大一会儿,杨振三个人刚在一处比较密集的低矮灌木后面趴下,就听见“噠噠”“噠噠”“噠噠”“噠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那队韃子骑士,已经发现了这片稀疏的杂树林,可能是想这一条穿过树林,到对面芦苇盪边缘察看地形的路,他们就在小树林的外面停了下来。 一群黑压压的韃子骑士,足有小二百人,就在距离杨振他们十几步远的树林子外面驻足不前了。 一些骑在马上的韃子,距离杨振很近,就连韃子战马的响鼻以及臭烘烘的气息,杨振都能听见和闻到了。 杨振自是紧张万分,此时若是被韃子发现了,那个就惨了,人的两条腿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腿的。 再说了,即便是自己占了先发的优势,一旦暴露,立刻拔腿就跑,可也跑不过韃子骑兵手中的弓箭啊! 一瞬间,杨振甚至做了最坏的准备,手里攥著火枪,想往“鲁密銃”的火门凹槽里添加引火药。 他的想法是,下一刻一旦暴露,那就先开枪打死一个韃子骑士再说。 不过,他还没有开始行动,就听见外面的韃子嘰里咕嚕地说话了,说的是什么他也听不懂,他回头去看杨占鰲和严三,两个人都是摇头。 杨振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还是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韃子在说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来了。 杨振回头继续透过灌木丛里的缝隙,观察著树林外韃子骑士们的举动,只见那群韃子有几个在说完了话之后,迅速分出了一个小队,沿著林子的边缘,继续打马往前,疾驰而去。 另有一小队韃子骑士,则翻身下了马,有的取了弓箭,有的取了马刀,又是嘰里咕嚕的一阵对话之后,这一队韃子竟然朝著土坡上的树林子走了过来。 到了此时,杨振方才猜测出来,敢情这一群韃子骑士,是想要翻过树林,看看树林后面是什么。 想到这里,杨振就想马上转移,然而已经有点迟了。 那一小队挽弓在手的韃子,已经上了土坡,进入了树林的边缘,而且好死不死地正朝著杨振他们隱蔽的灌木丛方向走来。 这个时候,杨振只要一动,就肯定会被不远处的韃子弓手发现,那可就大事去矣! 然而,就在这个千钧一髮的时刻,林子北面的尽头处,远远地传来了一个口哨声,紧接著,林子外面刚才发號施令的那个韃子的叫声又响起。 一阵大声的“嘰里咕嚕”之后,林子外面云集的韃子骑士们,纷纷呵斥著战马,再次行动起来。 已经十分接近杨振等人藏身处的那几个韃子弓手,听见了林子外面韃子头头的命令,立刻转身离去,出了林子,翻身上马,隨著大队,往北奔去。 片刻之间,林子外面的韃子骑士们,就走了个乾乾净净。 已经紧张得要命的杨振三人,这时都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彼此看看,相视而笑,都知道自己刚刚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此时,杨振多少放鬆了一点,连忙趁著这个机会,从腰间的弹药袋里,取出一包分装的火药,撕开,往火枪的火门凹槽里倒入,然后端著火枪,猫著腰,往身后的芦苇盪方向小心翼翼地行去。 刚到这边树林子的边缘,就看见刚才的那队韃子骑士已经绕过了树林的尽头,来到了树林与芦苇盪之间的盐碱地上。 这一回,杨振的视野开阔了许多,距离韃子队伍也远了,终於可以细细观察这群韃子的装束了。 其实也不需细看,那个头顶“避雷针”的造型,让杨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满韃子精锐重骑兵身份。 只是他们身上穿著的“棉甲”外面,又披著一层黑色的甲冑,而且那些暴露在外面的棉甲,包括箭盔上的小旗,也是骯脏不堪,早就失去了本色,这让杨振无从判断他们究竟属於满洲八旗里的哪一旗。 杨振一边看著,一边琢磨著,这个时候,只见这群韃子里面有个骑著一匹黑马的高大壮硕的韃子,从一群韃子骑士里疾驰而出,衝上了之前杨振曾经驻足观望四周的那个沙土包。 那个韃子头头,手里拿著马鞭,骑著高头大马,驻足沙土包上,一直往东眺望,似乎在观察眼前这片仿佛一望无际的芦苇盪。 而这个韃子头头,正是被多罗贝勒尼堪派出来,四处搜索先遣营行踪的噶布希贤章京阿尔萨兰! 第六十六章 担忧 且说韃子噶布希贤章京阿尔萨兰,站在芦苇盪边上的沙土包上观望良久之后,回头衝著那队韃子骑兵中的什么人又是“嘰里咕嚕”的一番话,似乎是在下令。 一个小队的韃子骑兵听了命令,纷纷翻身下马。 大约有十来个人,一半挽弓在手,一半抽出了腰刀,径直越过阿尔萨兰所在的沙丘,直往芦苇盪里走去! 杨振三人躲在远处的树林里,远远地看著这个景象,简直是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韃子的巡哨竟然这么细致,竟然会亲自往芦苇盪里察看。 此时,杨占鰲、严三也都暗自庆幸方才听从了杨振的命令,没有一个劲儿劝说杨振离开,要不然的话,自己们就算是跑到了芦苇盪里,也一定会藏身在芦苇盪的边缘继续观察。 那么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就麻烦了——自身的安全倒是没有问题了,可是藏身之处一定会暴露。 那么,一旦如此,以这一股韃子骑兵的认真劲儿,一定会沿著他们逃跑的踪跡,继续往里察看,那就麻烦大了。 其实,到了现在,杨振也知道自己这支队伍的营地,迟早会被韃子察觉,而且为了加大熬硝的规模、加快熬硝的进度,他已经不再去管制营里的用火问题了。 所以,只要韃子细心观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所在。 不过即便如此,杨振也希望能拖多久拖多久,能拖一天是一天,儘量拖到他第二次主动出击以后。 杨振一边紧张地考虑著接下来的各种可能,一边继续观察著芦苇盪边上等待的韃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芦苇盪边缘的芦苇丛一阵翻动,那一小队韃子前哨,终於回来了。 又是一阵嘰里咕嚕的交谈之后,那个韃子头头突然用马鞭抽打了马匹两下,居然策马扬鞭地往芦苇盪里衝去。 这个景象,更是让杨振下了一跳——难道说在芦苇盪深处等候的那条小船,还有那队船工桨手被人发现了?! 杨振紧张万分地盯著那队韃子的反应,心里嘭嘭嘭嘭地跳个不停。 还好,那个韃子头头策马扬鞭,刚衝进去数十步的距离,就停了下来,只见他一边挥舞著马鞭抽打马的屁股,一边远远地大声呵斥著马匹,可是他身下的战马就是不往前走。 与马匹较劲了一会儿,那韃子头头无奈之下只得调转了马头,打著马,从芦苇盪里跑了出来。 杨振看到这个情况,方才知道,並不是自己留在芦苇盪里的蜈蚣船暴露了,也不是那队水师营的船工桨手暴露了,这才鬆了口气。 当然了,杨振不知道的是,方才这个韃子头头派了一队韃子下马进入芦苇盪,並不是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跡,而是看一看这个地方能不能行走,能不能通过。 如果能通过,他们就穿越芦苇盪,到真正的海边去看看。 如果不能通过,他们就另找其他的道路。 而那小队进了芦苇盪的韃子,进去之后往东摸索著走了很远,直到地面开始变得泥泞、他们认为人马不能通行,他们才迴转来,並报告了芦苇盪里的真实情况。 而这个做主的韃子头头,听了报告,更是亲自策马进入,实地验证了一下芦苇盪了的情况。 虽然芦苇盪过於浓密,阻挡了马匹前行,使得马匹不愿前行,也使得这个韃子头头没有能够继续深入探察,但是这片芦苇盪里能行马,却让这个韃子头头感到踏实多了。 当然了,杨振也並不知道,与他相隔並不是很远的这个韃子头头,就是他一直想要知道其下落的阿尔萨兰。 如果他现在知道这个韃子头头就是阿尔萨兰的话,或许他就要冒著生命危险,用手里装填了弹药和引火药的鲁密銃,远远地把这个前世的宿敌干掉了! 阿尔萨兰骑著马从芦苇盪的边缘地带出来,然后呼哨一声,就带著这一群韃子骑士打马离开了。 他们这支人马,上午受命出营,从南到北,沿著海岸,一路察看地形,看完了这一处之后,就剩下小凌河河口两侧了。 阿尔萨兰继续带著韃子的哨骑,去搜索先遣营的踪跡去了,而先遣营的主將杨振却在阿尔萨兰离开之后,赶紧小心翼翼却又慌里慌张地,跑回到了韃子刚刚离开的芦苇盪里。 刚才三个人都紧张万分,好不容易熬到韃子都走了,在杨振带头之下,一口气跑进了芦苇盪的深处,直到跑得喘不上气,方才停下来喘息休息。 杨振回头望了望,只有风吹芦苇,高低起伏,轻柔的芦花如同柳絮隨风飘荡,而身后幽深的芦苇盪,寂然无声,仿佛从不曾有人来过。 接下来回程的路,就变得轻鬆多了。 太阳过午,潮水也退到了一天之中的最低位置,芦苇盪深处的泥泞,好像也跟著好转了不少。 而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小河沟、水泡子里,又发现了许多搁浅和露背的大鱼,有不少大鱼看起来足有一二十斤重。 这些鱼儿听到他们三个人的声音,不住地在浅浅的小河沟和水泡子里,扭动著肥硕的身躯,想要找个隱蔽的地方。 眼下三个人也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於是堪称“神箭手”的杨占鰲,就把没有射出去的箭支,都用在了射鱼上。 杨振也难得地起了童心,跟著杨占鰲和严三一起,挽起了袖子和裤腿,下水抓鱼。 在芦苇盪深处等候了大半日的那几个船工桨手,很快也闻声而来,加入了抓鱼、“捡蚌”的队伍。 直到太阳偏西,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未时,杨振才领著这些人回到停船处,登船划桨,满载而归。 杨振归来以后,也不藏私,而是让杨占鰲、严三领著人,给先遣营各部和袁进水师营全都分了鱼获。 虽然並不是人人都能饱餐一顿鱼肉,但是至少各营在傍晚的杂合麵糊糊里,总算是见到了荤腥,所以四片营地的士卒分到了鱼获之后,都是欢声笑语。 而且杨振等人的做法,也给了其他营头和队伍巨大的启发,连很少吃鱼的徐昌永所部蒙古兵,都专门搞了一个小分队,让他们去水师营搜罗渔网,去学捕鱼捉虾,改善伙食。 杨振带回来的东西,固然令沙洲岛上的士卒们胃口大开、心情愉快,但是却让徐昌永、祖克勇、袁进等將领感到忧心忡忡。 本来他们分得了鱼获,心情不错,同时听说杨振回来了,都是前来道谢並询问哨探情况的。 结果听说杨振他们在西边遭遇了韃子的巡哨队伍,立刻就又提心弔胆起来,都是担心不已。 特別是听说,韃子巡哨似乎有意穿越芦苇盪,进一步往海边来哨探,这几个人都变得高度紧张起来。 因为他们也很清楚,既然杨振领著杨占鰲和严三,能从这一片芦苇盪里出去,那么韃子的巡哨队伍,就能够在退潮的时候,穿越芦苇盪而来。 只要韃子穿过这片芦苇盪,“暂编寧远先遣营”驻守的沙洲岛,就会立刻暴露在韃子大军的面前。 到了那个时候,“暂编寧远先遣营”一共就这么点人马,面对韃子大军,还不是如同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大姑娘,被骤然扔进了土匪窝? 杨振看见徐昌永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担心,於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今天出去哨探敌情时想到的那些计划和盘托出。 听说杨振又准备让先遣营各部人马全都上岸,准备在他今天勘察过的那些地方,大挖什么“陷马坑”,还有什么“战壕”“交通壕”,以及挖坑埋设“万人敌”“龙王炮”,还要让徐昌永亲率蒙古兵往西去诱敌,甚至要把韃子往芦苇盪里引,凡此种种“异想天开”“匪夷所思”的想法,直听得几个人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第六十七章 质问 “我说杨兄弟啊!咱们烧了韃子的粮草,韃子肯定坚持不了多久了!顶多了一个月,或者一个月不到,也许半个月,他们就会粮儘自退!反正他们一时也没有海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只要老老实实躲在这里就能立功,你又何必紧著故意去招惹韃子呢?!就算你说的那些行得通,可咱们今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了吗?!” 徐昌永一听,杨振预备让大家都上岸,主动暴露自己,並吸引韃子前来进攻自己,大惊失色之下,连连“质问”杨振,希望杨振见好就收,別再瞎折腾了。 袁进也想见好就收,因此听了徐昌永的话以后,连著点头,等到徐昌永话音一落,就紧接著对杨振说道: “杨兄弟!经过昨夜大战,兄弟们折损了不少,也都十分疲惫!而且昨夜韃子粮草大营空虚,真韃子不过千人,我们又是以有心去算无心,以有备去攻无备,所以才能旗开得胜。现在,韃子已经有备,再去主动招惹韃子,可不是上上之策!” 徐昌永和袁进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之后,都是看著杨振,而杨振只是默默听著,时不时点点头,並没有说话。 其实,有时候杨振自己也在想,自己的计划是不是太复杂了点,也在怀疑自己现在指挥的这支队伍,是不是能够胜任自己的计划。 可是现在的他,还能有別的选择吗? 没有! 他选择不了敌人,也选择不了战场,更选择不了自己的部下和友军! 如果有可能,他寧愿再回到二十一世纪,去继续做他的办公室主任,那样虽然平庸,可是至少他过的是太平日子。 但是这些牢骚话,他只能深埋在自己的心里。 杨振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准备再次说服徐昌永和袁进支持自己的主张,但在这个时候,祖克勇先发了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游击!袁守备!你们也是打惯了仗的人!难道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去找韃子,韃子就不来找我们了吗?!难道你们真的以为,昨天夜里我们烧了韃子的军粮,他们会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吗?!” 说到这里,祖克勇冷冷地看著徐昌永和袁进,稍作停顿,尔后继续说道:“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我们只是一味躲著,藏著,等著,是肯定行不通的!韃子发现我们的行踪,只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儘早不要再去想著在这里过什么安稳日子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好好想想在韃子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应该怎么办!是撤?是战?撤又怎么撤?战又怎么战?!” 祖克勇的这些话说完,场面冷了下来,徐昌永、袁进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但是徐昌永和袁进也知道,祖克勇说的话才是正理。 烧了韃子的粮草大营,难道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韃子又怎么可能容忍在自己大军的身后藏著这么一支“胆大妄为”的明军呢? 祖克勇所说的话,只是把这个“掩耳盗铃”“闭上眼睛假装天黑”的现实直接说破而已。 当下眾人都没话可说了,全都拿眼看著杨振。 杨振想了想,最后说道:“你们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的意思是先发制人!与其坐等韃子找上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去找韃子!这样做的话,至少打不打、在哪儿打、怎么打,暂时由我们说了算! “而且我也实地去看了地形地势,韃子大军在那里,根本展开不了,只能是数百韃子,最多千把韃子,来攻我们!这就给我们製造了机会! “我向大家保证!再打最后一次,而且坚决不打硬仗和大仗!如果韃子重兵前来,步步为营,我们没有机会,那就撤退!” 说到这里,杨振看著表情凝重的徐昌永,专门对他说道:“徐大哥大可不必担心!现在咱们驻守的这个沙洲岛,至少暂时还是很安全的!韃子军队虽多,武力虽强,可是眼前他们没有水师!若是新造船只,没有三五个月,也不可能出海打仗!就算是我们上岸埋伏韃子,被韃子识破,我们也可以迅速退入芦苇盪中,所以我们无路无忧!”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啊,杨兄弟!韃子若是不敢追进芦苇盪,那么兄弟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设想,岂不是要落空了吗?万一我们还没来得及火烧芦苇盪,把那里变成你说的韃子的火葬场,韃子就抢先动手,先烧了芦苇盪,让我们直接暴露在韃子面前,我们岂不是更惨?!” 杨振的话刚说完,袁进就接著说了话,而且袁进说的话,更是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就是的啊!万一韃子先动手烧了芦苇盪,兄弟你的计划,岂不是还没开始,就已经落空了?!再说了!今天韃子也去看了地形地势,咱们把它往那里引,他们又岂能不防著我们?哥哥跟韃子交手多少年了,韃子有多精,哥哥可是比你清楚啊!” 徐昌永听了袁进的话,好不容易坚定了下来的立场又有所动摇。 这些年来,他们跟建虏打仗,除了守城之外,在野战中基本上就没有占过建虏的一点便宜。 “徐大哥,袁大哥,你们说的都对!如果我们不儘快出击,韃子很有可能会一把火烧了芦苇盪!到时候,我们连最后一点胜算都没有了!所以事不宜迟!我决定,明天退潮之时,我们再次出击!” 杨振这一次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而且其中的种种不合情理,也让这几个人瞠目结舌。 “兄弟你疯了!?我们明天上岸出击,不是正中了韃子的心思吗?!他们正巴望著我们自己放弃了这道屏障,上岸自投罗网呢!你倒好,还上赶著往里跳!” 徐昌永听了杨振的话,真是嚇了一跳。 昨天晚上才刚刚烧了韃子的粮草大营,他的部下损失了一百多个,等於损失了三成士卒,已经是很严重的损失了。 可眼下这才休整了一天,明天上午就又要上岸去挑衅韃子大军,这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所以,听了杨振的话,他实在是有点接受不了。 这个时候,袁进也跟著说道:“杨兄弟!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了!韃子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驻军在河口一带,就绝不会丝毫不做防备!万一落入韃子的陷阱,我们想伏击他们,却被他们反过来伏击,那可就真的危险了!” “所以,我们就是要儘快!只要我们够快,我们就能够抢在韃子前面构筑好阵地! “徐大哥、袁大哥!我们明天出击,绝对不是去跟韃子大军拼命的!而且我答应你们,如果韃子有了防备,我们就立刻撤退!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也可以直接撤入海中!从此一劳永逸,静等韃子大军粮儘自退!” 杨振慷慨激昂地说完了这些话,挨个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带兵的將领,转而又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补充道: “各位老兄老弟!拜託各位回营激励士气!明天不管成功与否,都是我们这次北上救援松山的最后一战了!而且我向你们保证,打贏了,战利品归你们!打不贏,我带火枪队、炮队、掷弹兵队断后阻敌,掩护你们撤退!” 杨振话音刚落,祖克勇抱拳衝著杨振说道:“杨协镇!算我一个!先遣营是一家!打得贏,共享战果!打不贏,一起断后!” 杨振听见祖克勇这样说,连忙冲他抱拳致意,然后转头去看徐昌永和袁进,等著两个人表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徐昌永和袁进也没有別的办法,只得同意了。 他们两个人也不是真的贪生怕死,而是他们觉得胜算不大,还不如不打,因为已有的功劳已经可以让他们升官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再去打那么一下,打贏了当然好说,到时候喜上加喜;可要是打输了呢,到时候吃个败仗,很可能前面的功劳还没得著奖赏,这后来的失败就要让他们承担责任了。 只是杨振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祖克勇也加入了进去,他徐昌永要是不同意,將来必有麻烦。 虽然杨振称呼他为兄长,可他知道杨振毕竟是上官,若是祖克勇也不同意,那么他將来回到祖大寿的麾下,一切都好说。可现在,祖克勇竟然同意了。 而且,徐昌永跟袁进还不一样,袁进不去的话,杨振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人家不是暂编寧远先遣营的人马,然而他徐昌永所部,可是这个暂编营的人马啊! 再说,这些事情,其实之前杨振已经跟他透过口风了,当时他都没有反对,现在坚决反对也不好。 徐昌永思来想去,终於点了点头,说道:“好!干了!再干这一票!” 杨振看著徐昌永,知道这个汉子终究还是可取的,他虽然没什么主意,容易动摇,可是终究还是有底线的,这与他在歷史上力战不降、最后被杀的表现基本一致。 第六十八章 合一 杨振、祖克勇、徐昌永和袁进等人刚沟通完出兵的事宜,这时突然就听见,西边岸上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阵雷鸣般的声响。 正在聚议的这几个人都是一惊,纷纷站起来往西边眺望,直到发现那些雷鸣般的声响並不是发生在芦苇盪的边缘,这才略微放下了心。 “韃子开始炮击松山城了!” 杨振一边儿说著话,一边继续看著西边的夕阳,心里有点疑惑,但是略一想,他就明白了,於是接著对眾人说道: “但是不用担心!至少今天晚上咱们不用担心松山!现在已经到了申时!韃子照理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发起强攻了!我猜,韃子此时打炮,是在校正射角,以便调整炮阵! “明天!我猜很可能就是明天,韃子就要对松山城发起新一轮的炮击和强攻了!” 杨振这边说刚完话,就又从遥远西边传来了一阵大炮轰击的声音! 徐昌永等人听了杨振的话,略微宽心的同时,也有些將信將疑,都是咬著牙关不说话,满脸忧虑地看著西方。 松山城距离海岸的芦苇盪,直线距离大概八九里远,距离杨振他们所在的沙洲岛,可能十里地左右,虽然炮声隆隆,他们听得清,可是往西边眺望,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时候祖克勇说道:“祖大帅的意思是让我们儘快送信进城!以前韃子没有大炮,特別是红夷大炮,大帅不担心韃子能够攻克松山或者锦州,可是现在韃子有了重炮!这就不得不担心了!若是金国凤、夏成德他们,在重炮轰击之下,坚守之志动摇,那可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祖克勇看著杨振,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协镇大人!骚扰、吸引韃子来攻我们,固然能够起到救援松山之效!但是当务之急,怕是得先遣人告知松山守军援军已至,我们在外的消息!” 祖克勇说完这话,其他人都是扭头看著他,心里都想,这个祖克勇也真是一个不肯安分的主儿! “祖兄弟!昨天夜里我们在韃子的粮草营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松山城里的金国凤、夏成德这些人,即便是聋子也该听到了吧!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到是城外的韃子出了问题吧!我们还有必要画蛇添足,再派人去城下送信吗?!” 徐昌永一想到要送信,就知道送信肯定得骑兵去,可是杨振旧部没有骑兵,袁进又是水师营,如果非要去,那就只能从他和祖克勇之间出人了,因此立刻反对起来: “我老徐可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不想去松山报信,问题是这个时候这么做,不仅多此一举,而且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啊!信送不到,人被截杀,咱们图个什么!?” 紧接著,袁进也站出来符合了徐昌永的意见,说道:“杨兄弟!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咱们明天就要大举上岸骚扰韃子、引诱韃子来攻我们,这不就是救援松山了吗?徐游击所部轻骑,明天又担负著主动骚扰、吸引韃子来追的重任,今晚让他们上岸苦战一场,去送信,即便明日归来,怕也难以按期出战,岂不耽误了大事?!”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那就是在说祖克勇了,要去送信,你就去吧,只是没有明说出来而已。 祖克勇的神经再大条,这个时候也听出来了,只是看了看徐克勇和袁进,就对著杨振一抱拳,说道:“既然是我提出来的,自然是我带人去!” 结果,祖克勇话音一落,杨振就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能去!其他人今天也不必去!” 听了杨振的话,徐昌永和袁进表情缓解下来,尤其徐昌永暗自鬆了口气,可是祖克勇却又要再说什么。 这个时候,杨振拦住了祖克勇,接著对眾人说道:“不是不去!而是明天去!刚才的炮声,我们听见了,想必先遣营和水师营的將士们也都听见了!一会儿回去,就这么告诉他们,韃子猛攻松山,明天我们全军一起上岸,掩护先遣营前锋哨探马队,去给松山守军送信!” 这可是现成的出兵理由和藉口,杨振迅速就把西边远处传来的炮声与明日的伏击战联繫到了一起。 杨振的话一说出口,徐昌永就听明白了。 很快,袁进也明白了。 这是把给松山送信的任务和明日伏击韃子的任务二合一了。 而且,明天以给松山城送信为由出兵,既能让大家说服麾下將士,又能让徐克勇麾下的那些蒙古兵的表现看起来更真实。 若是告诉他们,说是让他们主动去诱敌,谁知道其中哪一个人要是落了马,被韃子给活捉了,说出了实情,自己们岂不是白辛苦了一场!?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昌永和袁进想清楚了其中的弯弯绕之后,对杨振的认识更深了一层。 若说以前杨振的那些歪点子、鬼主意还有可能是张得贵、李禄这帮人帮他出的话,那么现在这种临场反应,却不是別人能够帮得了的。 这个时候,祖克勇也反应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担心松山城的安危,只听他又说道:“协镇大人!明天主要是诱敌,信送不到的可能性太大了,万一松山城不知道援军已至,出了问题怎么办?!” “不会的!祖兄弟,你要相信我!金国凤、夏成德他们既然坚持到了现在,就不会轻易动摇!” 杨振说完了这话,只是盯著祖克勇,继续说道:“如果祖兄弟你身上带有祖大帅写给金国凤和夏成德的信件,不如明天就拿出来,交给徐大哥的人马,让他们带著信件去!否则以后可能真就没机会送出了!” 杨振的话,让徐昌永和袁进的心里都是一惊。 不过,更让他们惊讶的,则是祖克勇的回答。 只听祖克勇沉吟了片刻,最后说道:“好吧!” 祖克勇的回答,既证实了杨振的猜想,又让其他几个人大吃了一惊,敢情祖大帅还有这样的安排!? 徐昌永看看祖克勇,又看看杨振,见杨振依然微笑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失落或者不快,心里又暗自佩服杨振的城府。 如果是他徐昌永,自己要是表面上被任命为了先遣营的主將,可是祖大帅在暗地里又对別人也有了交代,隨时隨地会有一个人拿出祖大帅的命令,取代他的位置,他的心里一定会很不好受。 什么叫不被信任? 这就叫不被信任。 不过,对於这种可能,杨振早就想过了。 他虽然出身於辽东都司广寧后屯卫,也算是辽东人了,可是对於现在的寧锦军队或者“关寧军”来说,他就是一个不被信任的外来户而已。 至於除了给金国凤等人的信件之外,祖克勇还有没有其他祖大寿的秘密军令,杨振不敢保证。 也许自己哪一天行差踏错,祖克勇再拿出一纸军令来,就能將自己取代了!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现在先遣营的主力,是他的旧部,而不是祖克勇和徐昌永了。 没有自己的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祖克勇和徐昌永的那点骑兵,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而他们的骑兵,自从决定走海路北上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这个时候,西边传来的韃子炮击松山的响声,也已经停息了好一阵子了,到此,眾人也才相信,韃子现在只是试炮,明天清晨开始,恐怕就是松山城的危急时刻了! 第六十九章 战壕 几个人终於达成了一致之后,各自回营传达命令,著手准备明天上岸,再与韃子拼上一场。 杨振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徐昌永、祖克勇和袁进之后,回到了自己沙洲顶上的营地里,但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而是马上叫来了杨占鰲、严三,对他们说道: “今天晚上对我们至关重要!韃子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处芦苇盪前的空地,我担心他们会派人再来察看!我们不能不倍加小心!” 说到这里,杨振看著杨占鰲,对他说道:“占鰲!一会儿吃完了饭,你再辛苦一趟!带几个人,再回到今天我们藏身的地方!就在那里守著!若是韃子派人再过来察看,就迅速回来报信!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杨占鰲听到杨振说的话,想了想,看了看严三,然后说道:“大人!还是严三跟我去吗?大人身边儿也不能没人护著啊!明早出兵,谁来给大人掌舵?” 杨振听了这话,知道说的有理,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而询问严三,对他说:“袁守备的水师营里人头你熟悉,哪个比较机灵活泛点儿?!你推荐一个,我去找袁进说说!” 严三也没有迟疑,当即对杨振说:“大人还记得那个郭小五吗?人够机灵,水性也好,年纪不大,却也在水上打混了不少年!” “既然这样!占鰲,你现在就带著我的旗牌,去找袁进袁守备!就说是我的意思,调用那个郭小五,还有一条小船,今晚你们前去西边芦苇盪外面值守放哨,此行以你为主,以郭小五为副!” 杨振说完这话,杨占鰲点头应诺,隨即转身离去,带著杨振的旗牌,自去找袁进借人借船去了。 接下来,杨振又让严三出去,去把自己麾下所有部將叫道自己的窝棚这里来商量出兵的事情。 没过多大功夫,张得贵、张臣、李禄、潘文茂四个人前脚跟著后脚,全都到齐了。 杨振將自己今天出去察看地形的所见所闻,以及路上的所思所想,还有傍晚时分,与徐昌永、祖克勇、袁进三人的计议,全都和盘托出,最后说道:“刚才西边传过来的炮声你们也都听见了,韃子明天必定猛攻松山城! “若是明天松山城能够守住,我们此行就算成功了!若是松山城守不住,我们之前的作为和功劳就要大大逊色了!而且韃子猛攻松山城在即,我们肩负救援松山的使命,自是不能坐在这里袖手旁观!” 说完这些话,杨振看看自己的这几个死忠、铁桿部下,见他们脸色还算平静,於是接著说道: “我与徐昌永等人虽然说定了,明天早上退潮之后出兵上岸,但是,我们与他们大为不同,我们没有马匹,也好上岸,与此同时,我们上了岸以后,却又严重依赖工事!” 说到这里,杨振指了指夕阳下的营地边缘那些残垣断壁,以及残垣断壁下的壕沟,继续说道: “看到了没有!我们设伏的时候,最依赖的,不是战马,也不是火枪,而是构筑这样的胸墙,挖掘这样的壕沟! “特別是这样的壕沟,今后我们军中可以称之为战壕!最是方便火枪队和掷弹兵队使用!到时候,徐昌永所部引来了韃子的骑兵,我们就躲在战壕里,既不用担心韃子的箭雨,也不用担心韃子的战马衝撞! “而且等到我们在沙土地上埋设的万人敌、龙王炮炸响了之后,敌人倒霉,我们却不会有事!即便近在眼前,只要我们及时回到战壕里,也伤不到我们分毫!” 杨振向著几个部下,描绘了一番依託战壕和胸墙,利用各种火器作战的“美妙”场景,然后接著说道: “你们不用担心!只要我们在战前把该搞出来的工事,都搞出来了!这场战斗,我们就稳操胜算!如果韃子的人马,超出了我们的预想,实在是太多,打不过来,我们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杨振蹲在地上,拿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纵横交错地画出了自己设想的“战场”,然后指著从“战场”通向芦苇盪的几条线说道: “如果情况不妙!到时候,我们就沿著这几条交通壕,迅速撤入身后的芦苇盪里,到了那里,韃子的追兵就不敢追来!如果他们敢於追来,我们到时候,为防万一,也可以在芦苇盪里,再设一条阻击壕!回到芦苇盪里以后,可以继续开火,阻击韃子! “所以,你们放心!我杨振是不会在稀里糊涂、不明所以的时候就去冒险的!既然决心要打,那就一定是有了把握!没有把握,我不会去打!” 张得贵听了这话,看看其他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也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些人在一起时间久了,而且跟在杨振的身边虽然时间上有长有短,但对以前那个杨振的性子还是比较了解的,心里都在质疑:“你以前可不就是稀里糊涂、不明所以,就去猛攻猛打的吗?” 但是这么想,也就是这么想想而已,他们可不会说出口。 特別是经歷了夜袭韃子粮草大营的战斗之后,他们对杨振的认识已经改观了许多。 而且他们也习惯了听从杨振的命令,过去比这个情况险恶得多的大仗、硬仗、苦仗,都打过了,还在乎现在这个吗?! 然而,这个时候,熟悉杨振的张得贵终於开口问道:“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咱们跟著大人这么久了,什么时候禿嚕反帐过?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绝对没得二话!” 其他几个人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了,明明杨振还没说今天晚上到底要干什么,却已经让他们有点热血沸腾了。 杨振也没让他们多等,见他们问到了关键处,立刻说道:“因为要提前准备工事,挖掘战壕和交通壕,所以今天夜里,我们就要先行出发!要不然的话,等到了明天,徐昌永他们上岸以后,若是引来了韃子,我们的战壕却没有挖好,万人敌、龙王炮没有埋设好,到时候可就误了大事了!” 眾人一听,这才发现,杨振前面说了那么多,其实都是些想法,只有最后这一句,是让他们做的,而且还是马上就得做的。 不过杨振下了决心,他们也不能有二话,当下都是点点头,没有人提出问题。 杨振看著这些忠心的部下们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他的安排,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感动。 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讲感情的时候,他看著潘文茂貌似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主动问他:“老潘!火药的问题大吗?今天进展大吗?” 杨振也知道这几天来大家跟著他都辛苦坏了,尤其是潘文茂,一天到晚都在忙碌,要么就是在指挥一帮人熬硝,要么就是带著一帮人调配火药,每天只有一两个时辰的休息睡觉时间。 杨振也不想把自己的得力部下们给难为成这个样子,但是,他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好在潘文茂也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清楚好的火硝、好的火药,对杨振以及自己所在的先遣营有多么重要。 “大人!今天倒是弄出来一批好硝!等到干透了,小心碾碎,弄成粉末,就可以继续配製火药了!不过今晚又得干个通宵了!” 潘文茂说完了这些话,苦笑著用双手使劲儿搓了搓脸,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杨振想了想,看著他,对他说道:“营里的火器,也不必全用新火药!新火药还是要可著火枪队、炮队先用! “另外,从寧远出发的时候,不是有一批旧火药吗?!这一回,全都给它用上吧!那些什么万人敌,龙王炮,手榴弹,又不是火枪、火炮这类精贵火器担心炸膛,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爆炸,即便是用了旧火药,只要个大、量足、多用药,一样有威力!” “那敢情好!这样一来,倒是省事一些,左右隨船运来的那些东西和配料,应该是足够撑过这一次了!” 第七十章 先后 杨振布置好一切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群山之中了,天色渐渐全黑了下来。 杨占鰲也已经带著那个严三推荐的郭小五回来了,小船也安排了,只等著吃罢了晚饭就出发。 这一回,杨振带著杨占鰲、严三和郭小五,去了张得贵的那片炮队营地吃“碰饭”。 此时,张得贵按照杨振的要求,去找袁进协调船只的事情了,炮队营地里,只留下了炮队右翼副官杨珅和抬枪队的把总邓恩,领著一帮人在忙碌。 邓恩是张得贵手下的“老”把总了。 说他“老”,不是他年龄大,他才三十多岁,比杨振大那么几岁,並不算大;说他“老”,是因为他的这个“把总”职务,任职时间太长了。 这个人是广寧后屯卫世职百户出身,以世职百户出任营兵把总好多年了,先后跟著杨振父子,苦仗、硬仗打了不少。 可是,打过的仗里,败仗总是居多,队伍也是越打越少,职务也就没有什么晋升,一直沉沦“下僚”。 这一次,杨振指示成立抬枪狙击手队,一直比较重视部下资歷的张得贵,就把邓恩这个“老把总”提拔起来了,让他领头主其事。 经过了昨夜夜袭韃子粮草大营的这一仗,这个邓恩也算是经受住了考验,杨振也把干掉韃子贝子洛托的功劳,就记在了张德贵和他率领的抬枪队头上。 杨振的做法,自然使得这个一直沉沦下僚、已经有点心灰意冷的邓恩,很快就焕发出了热情,开始变得勇於任事了。 杨振等人一到,杨珅和邓恩两人就迎了上来,隔著几步远的距离,邓恩不等杨珅先开口,就满脸笑容地对杨振说道: “大人!咱们今晚几时出发?这一次,若是再有满韃子大官露面,咱们抬枪队还是让他有来无回!以前卑职不懂大人所说的狙击战术,自从昨夜一战,卑职和抬枪队的弟兄们都明白了!还是这样的功劳,立得最爽,来得也快!” 杨振听见了这话,也是冲他和杨珅笑笑,先是对他说道:“你们有信心就好了!你们抬枪队要真搞懂了狙击战术,以后跟著我,想立功那可容易得很!” 说了这话,杨振也不再去看邓恩那张笑开了花的脸,而是转脸对著杨珅说道:“晚饭好了没有?我还真是有点饿了!其他的事情,咱们一边儿吃饭,一边儿细说!” 杨珅和邓恩听了这话,连忙让开路,请杨振入营。 所谓的“营区”,自是简陋至极,地面上只能看见一个接著一个窝棚铺著芦苇的棚顶子,而炮队的人员,全都住在半地下的窝棚里。 做饭、吃饭的地方,也是在一处略微宽敞点壕沟里,只是上面没有搭棚子,没有铺芦苇杆子。 普通士卒的地窝棚里,自不可能也用得上珍贵的桐油灯,一到了夜里就是漆黑一片。 现在只有搭灶做饭的轮值火头军这里,灶台里的火光闪耀,映照出一片光亮来,所以围了一群飢肠轆轆的士卒,都焦急在等待,像一群饿狼一样。 杨珅、邓恩两人领著杨振等人到来,看见这个状况,杨珅一声暴喝:“起开!都他娘的是一群饿死过托生的,个个都是个吃货!晌午吃了那么多,这还没到时候,就又都围了过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开!” 杨珅怒斥完,原本围著锅台的一眾士卒,瞬间退开了一圈,让出一片地方来。 这个时候,已经来到壕沟边缘的杨振,连忙制止了杨珅的呵斥,反而对著那个执掌锅灶的老卒大声说道: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用再等了!让兄弟们先吃!最后给我留一勺就行了!以后先遣营各队主官副官,开饭时统统都排队尾,决不能让一个兄弟没饭吃!队里只要还有一个兄弟饿著肚子看著,主官副官就决不能先吃!” 杨振这个话一说完,本来还有点乱糟糟的场面,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这可不是杨振想要的效果,看见眾人都有点傻眼,杨振立刻又高声喝道:“听清了没有!?” 这回效果出来了,当下面站著的那一大群士卒,搞明白了杨振是来真的之后,顿时不约而同,整齐地回答道:“听清了!!!” “很好!火头军!开饭吧!” 杨振也饿,而且加了不少碎鱼肉、碎蚌肉,大火熬製的杂合面粥,也散发著强烈的香味,让他也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但是在这个时候,遇上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收买军心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 而同样飢肠轆轆、早已饿的得前胸贴后背的杨占鰲、严三,还有杨珅和邓恩,也只能跟著杨振一起,站在一个长队的队尾,眼睁睁地干看著壕沟里一队队饿狼一样的士卒在那里“狼吞虎咽”了。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过去,终於轮到了杨振等人,此时的那口大锅了,只剩下了一点锅底,还有锅底上戕下来的一些焦糊的锅巴。 “这群王八羔子,还真他娘的是一群饿死鬼托生的!大人!就这些了!咱们就將就著吃吧!” 邓恩官小,按照杨振的说法,他自然排在杨珅和杨振前面,不过他还不是真的那么不晓事儿,所以打了剩下的锅底饭,先给杨振端来了一碗,一边递过来,一边苦笑著说道。 而杨振也不跟他客气,抬手就接了过来,找了个地方蹲下吃了起来。 自己下午辛辛苦苦搞回来的鱼肉、蚌肉,已经连一点儿渣都不剩了,盛在碗里的,只有粘稠的糊糊和锅底焦糊的锅巴。 此时,吃完了饭的士卒们,在各棚棚长的带领下,列队离开,最后,只剩下杨振领来的杨占鰲、严三、郭小五,还有炮队的杨珅和邓恩在埋头吃饭。 又过了不大一会儿,张得贵带著几个人,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见杨振在,连忙过来见面。 见大家都已吃过了饭,他也不说什么,因为他已经在袁进营中吃过了。 张得贵一到杨振身边,就对杨振说道:“大人!跟袁进说完了!商定的时间,还是跟昨天一样,亥时出发! “这一回,距离並不远,咱们亥时登船,亥时三刻就能绕过去,找地方拋锚,然后换乘小船,深入芦苇盪里,找地方落脚! “关於明天上午徐昌永所部、祖克勇所部战马如何上去的问题,我按大人你的说法,跟袁进也说了。拆他大船甲板的想法,他——也同意了! “但是,搭建浮桥的事情,得等到明天退潮了之后才能进行!而且浮桥保留不了几个时辰,咱们不能在岸上拖延太久,一旦到了涨潮的时候,不管什么结果,都得撤回来!要不然就只能拋弃那些战马了!” “我知道了!不会太长时间的!要徐昌永、祖克勇拋下他们的战马,那还不等於要了他们的命吗!?” 杨振一听张得贵说完这些话,就知道了袁进的意思。 不过,袁进这么爽快就同意了拆他大船甲板的想法,倒是颇令杨振意外。 杨振之所以让张得贵去协调这个事情,一方面张得贵资歷也老,足以代表自己。 另一方面,也是他考虑到了袁进的態度,先让张得贵去给袁进吹吹风,同时给自己留点余地。 若是袁进不同意,那么自己就亲自去找他好好谈一谈。 杨振当初为了取得徐昌永的支持,同意他们带上战马一起乘船北上,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有点后悔了。 特別是到了这个沙洲岛上之后,战马一时半会儿根本利用不上,而且上岸困难,登船也困难,每回都需要大量的土木作业。 不过这一次,用得著徐昌永和祖克勇的战马了,再困难也得弄上岸去。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把三四百匹战马弄上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撤退回来的时候,速度必须够快才行,若是按照以前的做法,用船运输,那可就太慢了。 杨振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利用每天上午退潮的时候,这个沙洲与对面的芦苇盪之间,只剩下一条宽约两丈左右的浅浅水道的时候,在上面用小船和大船上的甲板搭建一座浮桥。 第七十一章 棚长 至於对面的芦苇盪里,近海的一带,即使退潮后,地面也非常泥泞,人走没问题,战马走在上面,就比较困难一点,一不小心就要陷进去出不来。 对於这个问题,杨振的想法,还是利用袁进水师营大船上的甲板,在最泥泞难行的一段,铺设成“栈道”。 积水较多的地方,则继续利用小船加上大船的甲板,在芦苇盪里搭建一段“浮桥”。 这样不仅战马可以相对容易一点通行,就是张得贵的炮队,行进起来也相对容易一点。 这些计划,要想得到实行,就需要袁进的无私配合。 杨振自己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换取袁进配合自己的筹码,就等著张得贵先去谈,谈不好自己就拿出来。 没想到,张得贵居然谈成了,袁进也都答应了。 想到这里,杨振看著张得贵,对他说道:“老张,你说要拆他的大船,袁进就答应得这么爽快?!” 这时,张得贵迟疑了一下,然后苦笑著说道:“那些大船,对於袁进袁守备来说,就像是那些战马对徐昌永一样,都是命根子,哪会那么爽快?是这样的,大人!我答应回来替他跟大人说项!——” 说到这里,张得贵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杨振的表情,斟酌著说道:“袁进袁守备的水师营里,原本没有多少战兵,昨夜听从大人的劝告,搞了一个二百人陆战敢死队,听著挺提气,可是一上岸,一入敌营,就乱了,死伤惨重! “这一回,听说咱们又要上岸打,而且打的都是真韃子,他营里就有许多人不愿意,他这个守备也是新官上任,有点不敢违拗了营里大多数人的意愿!就请託我,来给大人说说,拆甲板,架浮桥,搭栈道,接送转运,他们干了,但是呢,他们就光干这个行不行?” 杨振一听,很快就明白了袁进请张得贵转圜帮著说情的意思:“你是说,袁进的水师营这一次就不上岸了,不参与伏击韃子人马了?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袁守备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他水师营是什么意思?!他敢违抗大人的军令不成!?” 袁进请张得贵帮著转达的意思,经过张得贵这么一说,不光是杨振听明白了,就是杨振身边的几个人也都听明白了,別人还没说啥,杨占鰲先怒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敢临战退缩?!” 杨占鰲说了这话,其他人都齐刷刷地看著杨振,等候他的说法。 而杨振也没有想多久,就对张得贵说道:“好!我答应了!” 杨振话音一落,张得贵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而其他人则都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杨占鰲还待再说什么,却被杨振拦住了,只听杨振又说道:“老张!一会儿你再去袁进营里一趟,就说我同意了!这一战,他们水师营不用上岸了!只要把浮桥、栈道架好搭成,此战若有斩获,將来报捷的时候,也算他一份功劳!” 说到这里,杨振又看著张得贵,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我今天晚上带著火枪队、掷弹兵队,先上岸,带著大家去挖壕、埋雷、布设战场!你今夜就不用一起去了!明天上午,你们跟祖克勇、徐昌永一起行动!同时,要督促袁进水师营拆甲板,架浮桥,搭栈道,接送转运!” 说完了这些,杨振想了想,最后说道:“老张!你去找袁进说这些事儿的时候,可也別忘了告诉他,这些事情,他办成了,我给他算功!若是办砸了,耽误了我的大事,可別怪我杨振翻脸不留情面!” 杨振说完了这些话,单独带著严三,离开了炮队的营地。 而杨占鰲和郭小五,则收拾了东西,前去之前转备好的登船处,先行出发,给后续的开路队伍放哨去了。 张得贵则是马不停蹄地,又带著几个隨从,往袁进营里去转达杨振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去了。 其实,袁进的这点心思,杨振也能理解,袁进水师营里的那些船工桨手们也確实不是合格的战兵,这一回就是跟著上了岸,也不过是凭著人多、揍个数,给其他人壮个胆而已。 真要让他们发挥自己的作用,还是全员留在后面,担负起接送转运的责任为好。 袁进既然辗转提出这样的请求,杨振答应了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若是能够换得他们在后方更尽心,那就更好了。 处理完了这些让人闹心的事情,杨振带著严三来到了掷弹兵队的营地。 掷弹兵队的人手比炮队少,左右翼加起来一共六个大窝棚,各棚里有个棚长,基本上也是由原来的把总或者什长充任棚长。 这个棚长,就像是杨振隨手任命的各队主官、副官一样,都不是朝廷军制序列里的武官职务,听起来就不正式。 不过,在杨振的这个先遣营里,特別是在现在的这片营地里,却非常实用。 掷弹兵队六十个人,分为左右翼,左右翼又各分为三个小队。 一个小队由一名把总或者其他底层小军官充任什长,带著一小队人马住在一个大窝棚里。 一个窝棚里的最高长官,自有他在朝廷军职序列里的职务,这个职务有的是营兵官制里的把总,有的是卫所官制里的总旗。 当然,也有的之前就是什么或者小旗,机缘巧合之下,也成为杨振先遣营里新搞出来的“棚长”了。 之前的军职非常复杂,这些人跟著杨振父子,一起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其实也没剩下几个真正的大头兵了。 不过是因为去年战败突围以后,被定了个“临战脱逃”的罪名,很多人之前的军职都被一擼到底,“成了”最底层的兵罢了。 眼下,把各个地窝棚里的最高长官,称呼为不伦不类的“棚长”,反倒更合大家的心意了。 现在的杨振,本无意立即就更改营制,但是这次北上,先有了个暂编的先遣营,一番机缘巧合之下,倒也无意间形成了“营”“队”“棚”这样的三级营制。 到了掷弹兵队宿营的这片窝棚区,杨振让李禄、潘喜召集了左右翼的所有窝棚的“棚长”们前来,把自己的安排说明了。 並且命令他们,务必在亥时之前,准备好所有能够携带的万人敌、龙王炮、手榴弹等武器,隨身携带不了的大件,比如万人敌,龙王炮,务必提前去找张得贵,预备出几条蜈蚣船,一路隨行,运送到芦苇盪里。 因为这一次他们上了岸,就是要把这些东西,提前埋设到预定的位置上去的,一点也耽误不得。 李禄等人领了命,自有潘喜等人各回各的棚里,去传达杨振的最新指示,而李禄没走,留了下来,並从身边取过来一个东西,一边递给杨振,一边说道: “大人!这是之前你讲的铁皮木柄手榴弹!我跟王守堂,就是那对铁匠父子说了,没想到他们竟然知道生铁雷!而且也曾给驻扎在寧远的军队打过生铁雷! “我一说要弄个木柄,方便咱们投掷,他们竟然也能听明白!这两天,他们没干別的,竟然搭起个炉子,把咱们不用的佛郎机专用铁弹丸给烧红了,最后打製成了这个样子,装上了木柄!您看看,是不是您说的那种铁皮手榴弹!” 第七十二章 再战 杨振一听了这话,连忙接过了李禄手里的东西,那东西,入手有点沉重,怕是有两三斤重。 杨振手握木柄,借著李禄窝棚里的桐油灯一看,心里大喜,简直跟后世他所知道的木柄手榴弹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后世的木柄手榴弹更轻,而这个更重。 后世的木柄手榴弹,装药的铁皮弹壳,是圆筒状的造型,而这一个则是圆球装的,有点像是小號的震天雷加了个短木柄的感觉。 与此同时,后世的木柄手榴弹不需要明火,导火索已拉开,就会自燃,可是这一个,导火索也藏在中间有孔洞的木柄里,但是导火索就露在外面,却需要明火来点燃。 杨振就著桐油灯的光亮,仔细看了又看,越看越是满意,当下对李禄说道:“不错!虽然距离我的设想,还有差距,但基本上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杨振停顿下来,专门看著李禄,对他说道:“一会儿你亲自去找王守堂和王煅,就说我对他们搞出来的这个铁皮手榴弹十分满意!奖励给他们一人十两银子!叫他们再接再厉!圆球型的,直筒型的,多试试,看看哪个装药更多,威力更大! “而且你要专门告诉他们,这个手榴弹的铁壳子,爆炸后形成的碎片越多,它的威力就越大!他们要是弄出了那样的手榴弹,我一定有重重有赏!” 杨振的亲兵队长杨占鰲不在眼前,杨振也没说奖给王守堂父子的二十两银子从哪里出,李禄也知道杨振从来不管钱,而且也没有钱,想来想去,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好在,上次离开寧远的时候,他的开拨银子也没花一分,这回夜袭韃子营地之后的收穫里面,也给他分了一部分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总算还拿的出来这些银子。 不过,杨振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安排完了这些事情,就带著严三,去了其他的营地巡视,又先后与潘文茂、徐昌永、祖克勇碰了碰面,最后敲定了上岸诱敌並伏击韃子的各种大小適宜。 直到月亮高升,夜色如水,杨振才回到自己的窝棚处,躺在芦苇铺地的窝棚里,拉过那条破棉被,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在跟著杨振以前,严三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不过累虽然是累,可也真是够惊险、够刺激,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干的事情! 同样奔波了一天、劳累了一天的严三,眼皮子都要抬不起来了,但是想想这几天的人生际遇,却又有一种別样的满足感。 新来的他虽然没有准备铺盖,不过他也不挑不拣,就在杨振窝棚旁边,临时找了杨占鰲的破毡毯,躺在一堆温暖的芦苇上,躺倒就睡著了。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是刚闭上眼,两个时辰就过去了,而严三也从沉睡中突然惊醒了。 他挣扎著起来,从地窝棚里探出头去,看看天空,见月亮似乎已过中天,立刻清醒了过来,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来叫醒杨振。 杨占鰲不在,他这个杨振任命的亲兵队副队长,就要担起这个责任来了。 杨振这几天也累够呛,此时睡得深沉,不过因为心里有事,严三一叫,他就醒了。 两个收拾了东西出来,站在地面上往远处看,袁进营里靠海的地方,灯火闪烁,显然已经在准备了。 李禄营地那里也是难得的灯火通明,已经行动起来了。 再看近处,脚下不远的沟壕里,张臣率领的火枪队左翼,还有张国淦率领的火枪队右翼,也已经整装待发了。 经歷昨夜的夜袭韃子大营,这些人也都得到了锻炼,上至领队的副官,下到“棚长”和士卒,都已经知道了杨振的打法。 特別是经歷了昨天晚上那样险恶的情景,他们却没有死掉一个人,不过是几个人受了一点儿程度不同的轻伤罢了,使得他们对手中的“鲁密銃”是信心大增,知道手中的“鲁密銃”值得依靠,连带著上上下下的胆子也就越发大起来了。 这一回,大家又知道是伏击韃子,而且有战壕和交通壕可以藏身和撤退,所以並不担心生死的问题。 唯一让大家不爽的是,大家藏身的战壕和撤退的交通壕,还有专门坑韃子战马的陷马坑,甚至包括掷弹兵队埋设“万人敌”和龙王炮的坑洞,都需要火枪队左右翼的士卒们动手去挖。 为了这个,自己们还不得不半夜三更就出发,连个囫圇觉都睡不成。 如果不是夜里营中不允许喧譁,甚至不允许大声说话,“碎嘴张”张国淦就要把自己心里嘀咕了无数遍的这些话给当眾说出来了。 杨振看火枪队这边儿都准备好了,就让严三打著先遣营的旗帜,去掷弹兵队的营地传令集结。 不大一会功夫,严三打著旗帜走在前面,李禄和潘喜各领一支队伍,往火枪队左翼的营地方向而来。 杨振站在壕沟上面,衝著张臣低声喊了一声:“出发!” 张臣隨即跃出壕沟,打出了火枪队的旗帜,火枪队左右翼的士卒们,就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一瞬间全都从沟壕里跳上地面,分左右翼,迅速列了两队。 他们跟著张臣和张国淦,而张臣和张国淦跟著杨振,没有一个人说话,只一路朝袁进营地所在的方向,悄没声息地行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则跟著同样悄没声息的李禄及其掷弹兵队左右翼。 到了袁进的营地附近,袁进赶来见面。 杨振再见了袁进,两个人都很有默契,谁也没有去提此前由张得贵奔走其间、帮忙说和的事情,就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一样。 而袁进知道水师营不需要跟从出战,也了却了心中忧虑的一件大事,在对待杨振所部主动出击的问题上,態度重新变得积极起来,跑前跑后,亲自帮著指挥联络。 只用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眾人就顺利完成了登船。 杨振麾下的火枪队、掷弹兵队,本来一共才一百来人,昨夜火枪队左右翼一直集体行动,除了几个受伤的,没有损失一个火枪手。 可是掷弹兵队就不同了,六十个人出战,活著回来的只剩下了四十八个,其中还有几个带著轻重不同的伤。 所以,这一次跟著杨振率先出战的,包括杨振新收的亲兵队副队长严三,总共才不过八十九个人而已,行动自是非常方便。 若不是因为需要携带的“万人敌”“龙王炮”“手榴弹”等弹药较多,这些人根本都用不上十条蜈蚣船,五六只蜈蚣船就足够了。 而且这点人马船只的出行,除了袁进和张得贵跑前跑后並等候送行之外,甚至都没有惊动到徐昌永和祖克勇所部的沉睡。 杨振、张臣带著一个棚的火枪队士卒,坐在一艘由严三亲自掌舵的蜈蚣船上,走在最前面。 此时潮水已经涨到了高位,绕过了沙洲的南端,沙洲与芦苇盪之间原本不过两丈左右宽的水道,如今已是一片汪洋。 如果不是留下了严三领路,单凭杨振自己的记忆,怕是找不到当时西去哨探的那条水道和道路了。 好在严三已经在海上跑了多年,对辽西海岸线上这样的地形,有著天然的敏锐,由他掌舵带头,很快就引领著整个小船队,乘著涨潮的水势,准確又快速地衝进了白天他们探索过的那片芦苇盪里。 芦苇盪里白天退潮后勉强能够行船的小河流,此时已经变成了宽大的水道,可以一路往西,深入得更远了。 海风和潮涌,再加上桨手们的努力划桨,使得杨振此行由十艘小船组成的小船队在芦苇盪里行驶得速度飞快。 芦苇盪里的河道上,除了风声和水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月光下,广袤的芦苇盪显得无比幽深、静謐,既有一种迷人的美,同时又令人望而生畏。 第七十三章 设伏 只是,杨振本人根本无暇欣赏月色下的芦苇盪,也没有时间为之感到沉醉或者恐惧,因为他自从得知严三顺利进入了白天走过的小河流以后,就紧抱著怀中的火枪安然入睡了。 直到他乘坐的小船突然衝上了一处浅滩,並成功地搁浅在那里为止,巨大的震盪让他惊醒,也让和他同船的火枪手们从睡梦中惊醒。 在张臣的低声呵斥之下,船上的火枪手们迅速起身跳了下去,杨振也跟著跳了下去,踩著芦苇盪里一层浅浅的水,迅速將乘坐的船只拉到一边去,以便给后来的船只留出合適的位置,让它们顺利衝出水道,衝上坚实的浅滩。 杨振、张臣等人下了船,留下划船的桨手们留守此地,然后由严三带头领著,继续往芦苇盪的深处,朝西方行去。 白天的时候,他们通行的地方已经做了標记,杨占鰲与郭小五也给他们做了標记。 一行人往西走了没过多久,严三就找到了一片倒伏的芦苇,並在那里找到了杨占鰲、郭小五留下的船只,只是並没有遇见那些跟杨占鰲同行的桨手们。 不过,找到了方向就好办了,眾人也是信心大增,等候了片刻,集齐了所有的火枪手和掷弹手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西开去。 从这里再往西行,已经都是比较坚实干燥的地面了,海水涨潮的威力,到了杨占鰲他们丟弃小船的地方就算是到顶了。 所以接下来往西的路上,杨振麾下的一行人,没费什么太大的劲儿,也没花太长的时间,就顺利地抵达了芦苇盪的边缘地带。 比较费点劲的,倒是掷弹兵队的那些数量较多的“万人敌”“龙王炮”了,这些东西比较笨重,需要掷弹兵队的士卒,一趟又一趟,往返数次才能搬运过来。 明朝官军製作的“万人敌”和“龙王炮”非常笨重,而且都比较耗费火药。 尤其是“万人敌”,明朝军队的“万人敌”最大的那种,如果换算成后世的“公斤”来计算,竟然重达四十公斤。 如果去掉了承载火药、铁蒺藜的陶罐,以及搬运使用的木箱子以后,里面需要装填的火药等物起码也得在十公斤左右了。 如果不是因为火药品质严重不达標、不过关,这样的“万人敌”,应该是不会辜负它的这个霸气名字的。 这一回,杨振等於是把自己在寧远城里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都压上去了。 所有库存的“万人敌”“龙王炮”,以及从袁进水师营里搞到的“龙王炮”,总计二百余颗,全都给运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此战若是真的失利,其实也不用徐昌永和袁进再劝他了,杨振自己都会主动撤退到海上避敌去。 因为此战若是不能建功,他的手里也根本没有了继续赖以建功的本钱,就连设圈套、打伏击的本钱也没有了,既然仗都没法打了,再上岸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杨振坚信,他这一次的安排是很有可能建功的。 因为在明朝与满韃子过往二十多年的战爭中,从来都是满韃子针对大明官军做圈套、诱敌、打伏击,基本上没有出现过明军做圈套、设伏,去打韃子的伏击。 二十多年来,明军连出城野战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强悍如大明辽东的边军,都只敢凭藉坚城固守而已。 这些蹂躪明军如无物,囂张跋扈到了极点的满韃子,又怎么会料到敢有人设他们的埋伏,打他们的伏击呢? 就算是有埋伏,杨振料想以他们对明军的蔑视,他们也不会临阵退缩,而且他们打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杨振备下的埋伏,竟会是这样的埋伏。 先说杨振带著火枪队的左翼,率先来到了芦苇盪的边缘地带,这个地方,杨振来过,已经比较熟悉了。 就在沙地边缘,杨振举手止住身后的队伍,蹲在地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两个鹅卵石,然后拿在手上,用力敲击了三下。 在寂静的夜里,石头击打石头的声音,在风吹芦苇的呼呼声中,显得十分清脆。 只过得片刻,前方百余步外的那片树林子里,突然钻出了一个身影,猫著腰,像个豹子一样,迅速地朝著芦苇盪这边奔了过来。 张臣立刻举枪瞄准那个身影,而杨振立刻用手按住了张臣端著的长枪,这是他与杨占鰲、郭小五早就约定好的联络信號。 果然,那个身影来得极快,几起几落之下,就到了眾人的前面数步之外,这时张臣也看出来,来人是袁进水师营里的那个郭小五。 “大人!杨把总在前面林子尽头的那片空地上,领著其他人正在偷摸挖那陷马坑呢!这片地界,今天晚上乾净得很,一个满韃子的游骑也没看见!杨把总说,昨天大人和他遇见的那队韃子,可能昨天就过了河,往北边去了!总之现在这里安全得很!大人可以带著大伙放心干活!” 那个身影,正是袁进水师营里借来为杨占鰲掌舵驾船的郭小五。 郭小五跑过来以后,隔著几步远就出了声,到了杨振面前,更是立刻单膝跪在地上,快速地报告了他们观察到的情况。 “松山城外的大营里,今夜可有什么动静?!你们有没有往西去看?可有什么异常?!” 杨振听到郭小五的话,心里感到踏实之余,又接著问道,他也担心这里的寧静祥和是个假象。 毕竟不到十之里外,就是韃子在松山城外、小凌河南岸的娘娘宫大营了,他很担心,若是他在指挥大家挖掘战壕、陷马坑的时候,韃子夜里的游骑意外地来到了这里,那可就功亏一簣了。 但是同时,他又不敢派出人手往西去走得太远了,有了昨夜的奇袭之后,韃子在娘娘宫的大营,一定会加强巡哨,万一韃子没有发现他们在此地进行土木作业,反倒是发现了他派出的哨探,那么伏击韃子的设想,一样会见光死。 杨振看著月光下的郭小五,问完了话,只听那个郭小五立刻回答道:“小的倒是有心想去探探!不过杨把总担心打草惊蛇,惊动了韃子,坏了大人的大事,俺们就没敢去!自来了这里之后,小的就奉了杨把总的命令帮著望风,一直在前面那片树林子里守著,没有动过地方!” 杨振听到郭小五这么说,总算放下心来,当下招呼了张臣和张国淦,以及已经赶过来会合的李禄和潘喜,就著月光,领著两队的主官和副官们,来到前面的盐碱滩、沙土地上,给他们各支队伍,分別划分了区域,分派了任务,然后让他们迅速分头行动了起来。 此前,杨振让张国淦在寧远城里打制和购买的铁锹,此时充分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 这些铁锹只有火枪队自用的那部分,是按照杨振画出的形制,由寧远城的铁匠铺打造出来的。 其他剩下的几十把,则全都花了银子从寧远城里的铁匠铺购买的,各种形制的都有。 但是不管是什么形制的,此时用来在沙土质的土地上挖掘战壕、交通壕,却是非常物尽其用了。 杨振营里装备的这些铁锹,比起后世流行全世界的多功能军用锹、战备锹来,差距大了去了,但是对於现在的先遣营来说,却是足够用了。 杨振先是安排了火枪队左右翼、掷弹兵队左右翼的挖掘任务,等他们行动起来之后,就在郭小五的引领之下,往前方去找杨占鰲了。 杨占鰲知道杨振的几乎全部计划,这次带著郭小五等人前来这里放哨,就事先准备了铁锹。 到了预定的地点,杨占鰲只是让头脑比较机灵的郭小五,在树林子找了一颗粗壮的大树爬上去四处瞭望,而他自己,则带著那一队划船的桨手,到预定设置陷马坑的地带,开始挖掘。 杨振到来的时候,那片树林所在的台地,与小凌河主航道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已经遍布了他们这些人上半夜挖掘出来的陷马坑。 “大人!这一片都是沙土地,沙土鬆浮,也好挖,我们七个人,已经挖了二百来个了!还没来得及用乾草覆盖,您看看,挖这么大、这么深,够不够用!” 第七十四章 雷区 杨振一见到杨占鰲的面儿,就听杨占鰲这么对他说道,见杨占鰲这么尽职尽责,凡事都能替自己往前想,往前赶,心里十分感动。 不过,此时也不是好好说话的好时机,因此听了杨占鰲的话,杨振拉起他的手,用力拍了拍,点点头,就蹲在了地上细看,並用手去试探杨占鰲带人挖掘的陷马坑。 单个陷马坑,大小大概有先遣营士卒吃饭用的大木碗的碗口那么大,深度约有两尺左右。 “够了!大小合適,深度也够用!很不错!” 陷马坑太大了,折不断马腿或马蹄,若是太小了,马蹄进不去,也发挥不了作用。 杨振一边儿低声说著话,一边站了起来,往前面看,只见清亮的月光之下,前方一大片区域里,每隔两三尺见方的地面上,都有一个黑咕隆咚的窟窿,密密麻麻,怕不下两三百个。 杨振眼看著这片布满了陷马坑的地域,基本上覆盖了从树林到河岸芦苇丛的全部开阔地,心里满意极了,於是对杨占鰲说道: “占鰲辛苦了!你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啊!陷马坑的事情,就这样了!完全足够了!” 说到了这里,看著辛苦了半夜的杨占鰲,杨振想了想,又接著说道:“不过,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陷马坑的数量是够了,但是光靠陷马坑,是不可能拦住所有韃子的,而且从马上摔下来的韃子,也是极大的威胁!我们还要再挖出一条工字壕来!” 杨振一边儿说著这个话,一边儿迈开了大步,在陷马坑地带往东,通向芦苇盪前那片盐碱地的方向上,走了二十来步,然后由南向北,用脚画出了他所说的“工字壕”的形状。 然后,杨振叫来了杨占鰲等人,对杨占鰲说道:“我知道,你们干了大半夜了,没有休息,已经很辛苦了!可是火枪队左右翼、掷弹兵队左右翼,现在都有各自的重任在身,这条工字壕,只能是我和大家一起干了!弟兄们再加把劲儿,把这个干完了咱们再休息!” 杨振说完了这些话,也把自己手中的火枪放在一边的地上,然后回手把背在背上的短柄铁锹取下来,不管不顾地,先自己干了起来。 杨占鰲一看,也是二话不说,按照杨振用脚画出的路线,找了个地段就挖了起来,其他人自是无话可说,只能跟著继续埋头苦干了。 而郭小五也不用杨振吩咐,转头就去了之前藏身的树林子,继续瞭望放哨去了。 好在这片海岸与小凌河河岸之间的土地,大多是比较鬆浮的沙土地,间或有些鹅卵石层和碎石头层,但是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好开挖的。 三月中旬的辽西地面上,夜里的气温还是挺低的,海风吹来,还是挺冷的,不过只顾著埋头苦干的杨振,不仅没有感觉到一丝的寒冷,相反,半个时辰过后,就出了一身的大汗。 而此时,他画出的工字壕的第一条壕沟,也基本成型了。 这条壕沟深度在四尺左右,加上用挖出来的沙土堆积而成的掩体,深度可达五尺左右。 至於宽度,足可容一人轻鬆转身,但却无法使两人並肩通过。 对杨振来说,这就够了,因为即便他有时间有能力挖出更宽更长的战壕,但是现在的他,也並没有多少人马可以用来布防这里。 又是半个时辰之后,一直挥汗如雨、埋头苦干的杨振,已经累得双臂都要抬不起来了。 也是这个时候,李禄带著自己的掷弹兵队左翼,赶了过来,他们人多势眾,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而杨振也藉此机会,可以喘上一口气,坐在壕沟里休息一会儿了。 隨同前来的严三,还从不远处的小凌河边打来一水囊的淡水,给杨振饮用,並主动接过了杨振手里的铁锹继续挖掘。 就这样,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月亮的光辉黯淡了下去,黎明前的黑暗已经来临,杨振设想中针对韃子设置的第二道死亡线,终於宣告完工了。 这一次伏击,杨振一共设置了五道死亡线:第一道,就是杨占鰲他们之前已经挖好的陷马坑。 第二道,则是杨振挥汗如雨,亲自领著眾人挖出来的这条“工字壕”。 第三道,则是由李禄、潘喜带著掷弹兵队埋设的大片“雷场”。 第四道,则是在“雷场”后面,由张臣和张国淦领著火枪队,沿著芦苇盪的边缘地带前出二十多步,挖出来的另一条“一字壕”。 至於第五道,则是预留给炮队左右翼设置在芦苇盪边上,位於芦苇盪里面一侧的虎蹲炮、佛郎机和抬枪狙击手! 杨振绝不相信韃子的骑兵,在衝过了陷马坑,躲过了第二道死亡线上的掷弹兵,甚至衝过了“地雷阵”之后,还能躲得过第四道“伏击线”的火枪手和第五道“伏击线”上的炮手、抬枪手。 若是韃子的战力,真的逆天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杨振也就不用再去尝试著改变大明朝的命运了,直接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终於,到了天色即將大亮的时候,在全体將士的共同努力之下,杨振设想中的五道“阻击线”,全都贯通了起来。 一条月牙形的长壕,穿越了埋设过“万人敌”和龙王炮的区域,將陷马坑地带后面的工字壕,与“地雷阵”后面火枪队挖掘的“一字壕”连了起来,並且贯通了火枪队的“一字壕”,直接深入到了隱蔽在芦苇盪边上的炮队预留阵地后面。 杨振领著眾人,从陷马坑后面的工字壕,试著在底下壕沟里,一路走到芦苇盪里,眾人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杨振非要挖出这么复杂的壕沟工事了。 有了这套地下壕沟工事,韃子的骑兵若是来得少了,完全可以叫他们全军覆没,若是韃子的骑兵来得多了,自己们也可以沿著直接深入芦苇盪的壕沟全身而退。 杨振领著眾人走完了一趟之后,心里也基本满意,当下对著不住讚嘆的眾人说道:“咱们的基本工事已经完备了!接下来就看诸位的了!” 说到这里,杨振看了看眾人,略一思考,又说道:“陷马坑处,一会儿由杨占鰲、严三你们负责,领著那几个挖坑的船工桨手,弄些干芦苇和枯枝败叶过去,撒上一层,把它遮住!同时你们二人要记得,提醒徐昌永,不得率队从此通过!” 杨振说完这些话,看著杨占鰲和严三,二人连忙答应,然后转身而去。 接下来,杨振又对李禄说道:“一会儿,你和潘喜负责,把你们埋设的万人敌和龙王炮全部位置,都给標记出来!导火线团所在之处,要用石头压盖一些易点燃的干芦苇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杨振看了看远处“工字壕”所在位置,略一沉吟,接著说道:“陷马坑后面的工字壕,就由潘喜率领掷弹兵队右翼驻守!多备各种手榴弹! “韃子只要衝过了陷马坑那段地面,你们就要使劲儿投掷手榴弹!能炸死多少就炸死多少,炸不死他们,炸伤也行! “至於李禄,看到对面那片树林子了吗?到时候你要率领掷弹兵队左翼,埋伏在对面的树林子里,在徐昌永率领他诱敌的马队穿越了树林之后,你们要阻断他们身后的追兵,迫使韃子骑兵绕开树林! “如果韃子人马实在太多,你们阻断不了,你和你的掷弹兵队左翼可以从树林子左侧尽头,直接躲进芦苇盪里!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在那片树林里挖掘战壕,也可以躲过韃子战马衝击! “我只要你们能起到一些阻滯韃子骑兵的作用,將徐昌永所部和追兵分开一段距离,就算你们有功!但是你们不能跟在徐昌永后面,冒险穿越你们埋设万人敌的区域!” 杨振决不想拿自己亲自设下的“雷区”,最后不得不把敌人和自己人一起炸了。 听了杨振所说的话,李禄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当下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而潘喜也接了命令,当场转身离去,开始安排部署防守工字壕的任务去了。 第七十五章 决心 杨振给他的部下们安排的任务和发布的命令,全都非常明確,几乎不存在任何误解和產生歧义的空间。 这样做,虽然稍微显得囉嗦了一点,但是却极大地方便了部属们正確领会他的意图。 因为目前他所安排的伏击计划,相对於这个还是冷兵器占主流的时代而言,有点太过於复杂了。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失误,都很可能直接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 所以,他不得不千叮嚀万嘱咐潘喜和李禄,所为的就是避免他的部属们好心办了坏事,最后弄砸了大局。 李禄在听了杨振的安排之后,觉得还是在那片树林子里再挖一条壕沟藏身比较好,免得自己的部下在遭遇韃子衝击之前先被徐昌永的马队给衝散了。 所以,他领了命令之后,立刻就带著麾下的掷弹兵队左翼,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雷区”,前往远处那片树林子里继续挖掘战壕去了。 而站在杨振身边的张臣和张国淦,听完了杨振对掷弹兵队左右翼的安排之后,也都基本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那就是坚守在芦苇盪前沿二十几步外的那条“一字壕”里,以防止韃子大队骑兵衝过“地雷阵”之后,跟著徐昌永的蒙古兵,直接衝击祖克勇的中军预备马队和张得贵的炮队阵地。 “你们的任务,就不用我多说了!只要是出现在你们眼前的所有韃子,马上的,地上的都是你们的目標! “但是要记住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有韃子將领出现,你们二十人、四十人一同瞄准他一个同时开火,老子就不信打不死他! “到时候祖克勇的弓箭手们,临时会跟你们同一条战壕!不要让弓箭手们小瞧了火枪队!” 杨振的话说完,虽然没有点名,但是张臣、张国淦两人也都知道是在说自己,当下一齐领了命令,转身离去各自安排各自的士卒,定人定位,分段防守,不到四十人,撒到长长的战壕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杨振眼看著这个场景,也是嘆了口气,若是手底下能够三五百个类似的“鲁密銃”火枪手,他就能有更大的作为了。 可是他没有。 听见杨振嘆气,一直守在身边的严三说道:“大人不必嘆息!大人有了这番密不透风的安排,韃子骑兵不来便了,只要来了,绝对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下场!” 这个时候,杨占鰲也说道:“大人不必想那么多!祖大帅和方巡抚大人让我们来救援松山,我们来了,前番烧了韃子军粮,已经算是大功一件! “这一次,若能建功,自然是好上加好,若是不能建功,那也必定是命里如此!我们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了,该做的,能做的,想到的,都已经做了!若是不能围歼韃子一部,那也算不得是我们的错了!” 听了这些话,杨振立刻知道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身边人的信心,当下苦笑著说道:“你们说得没错!若是这样都不能完胜韃子一场,那咱们可就太不中用了!至於其他的,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我杨振只求无愧於心!” 说完这些话,杨占鰲、严三都没法接话,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振所说的,其实就是他现在心里真正所想的——以他现有的条件,准备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若是做到了这个地步,面对韃子骑兵衝击的时候,还是没有还手之力,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在辽西这个正面战场上继续坚持下去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的这个打法,面对韃子重骑兵的衝击不能凑效,他就要认真考虑另外一条“曲线救国”之路了。 当然了,他的曲线救国之路,可绝不是投降满清,搞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是吴三桂的做法。 而且事实也已经证明,吴三桂这么做,是很失败的。 因为满韃子绝不是满傻子,哪里会任由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到时候上船容易下船难,只要你上了贼船,一定会让你去做你不能做的事情。 若是你不做,你就隱藏不下去,若是你做了,你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杨振明白,一旦去学了吴三桂的做法,搞不好他就会像吴三桂一样,彻底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將来就算是在满清的阵营里造反成功了,到那时污名也早已註定,再想给自己洗白,根本没有一点机会了。 吴三桂在歷史上的前车之鑑,他很清楚,所以他绝不会再去走吴三桂的道路。 再说了,虽然他认为男子汉大丈夫生逢乱世,应当做到能屈能伸,可是他毕竟还是有底线的,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去干。 所以,他的“曲线救国”方针,可不是去学吴三桂,而是要去效仿他一直比较尊敬的毛文龙。 当初从寧远出发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他要先在正面战场上努力抗清,一旦在正面战场上抗击满清南下的努力失败,那么他就带领部下泛舟渡海,前往东江镇旧地再谋发展。 而这一点,也正是他处心积虑地要求走海路北上,並且刻意结好觉华岛水师营守备袁进的根本原因。 儘管杨振的心里很不爽,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的东亚大陆上,满清八旗军队的战斗力,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了,暂时还没有哪一支力量能够在野战之中与之抗衡。 但是他也很清楚,现在的满清八旗军队儘管很强,却也有两大缺陷,其中一个是火器。 不过,满清八旗军队的这个缺陷,眼下却正在得到弥补,而且拉长这块短板的势头,在黄台吉的大力支持下,还在不断的加快。 如果黄台吉几年后不死,恐怕在火器方面,杨振就没有多少机会了,至少不会有代差的优势了。 而满清军队的另一个缺陷,或者说短板,就是水师了。 这个短板,要一直等到康麻子重用施琅打造舰队、统一台湾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弥补,算一算,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呢。 杨振將来想要在满清军队席捲天下的时候逆势翻盘,唯有满清军队的这两个短板,他可以利用。 也就是说,面对满清军队,唯有在火器和水师这两个方面,他还有闪转腾挪的余地和逆势翻盘的机会。 现在,若是火器挡不住韃子,不能助他打贏一场精心设计过的战斗,那他也没有必要再在陆地上与韃子爭雄了,趁早出海去算了。 杨振看著远处精心构筑的伏击场,自顾自地想著自己的那些心事,过了片刻,他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遂又对严三说道: “今日上午,等张得贵他们到了以后,你把暂编寧远先遣营的大旗,暂时交给张得贵保管!到时候,就让他们立在炮队的阵地中间!韃子看到了这面旗帜,一定会前来攻取!到了那个时候,二十门虎蹲炮和佛郎机齐发,必能重创韃子一部!” 说到这里,杨振的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心情也隨之转好了不少,连带著杨占鰲和严三也开心起来。 “你们两个,还有那个郭小五,就跟著我,一边帮我隨时传令,另一边儿,我们也可以在那个弓形长壕里捡漏! “你们也多备上一壶火箭,到时候瞅准了,把那些没有点燃的万人敌、龙王炮都点著了,別浪费了这些宝贵的火药!” 杨占鰲和严三连忙答应了下来。 第七十六章 战地 三月初十早上的太阳,终於出现了芦苇盪的上方,一道道金色的光芒,越过高高的芦苇丛,照射在火枪队的一字壕里面。 杨振、杨占鰲、严三,还有火枪队左右翼的官弁士卒们,各自抱著自己的武器,靠在战壕的沟壁上趁机补觉。 而此时,已经忙碌了整个后半夜的掷弹兵队左右翼,终於也都做好了各自的战斗准备,就等著徐昌永统带的蒙古马队前去诱敌了。 李禄领著掷弹兵队左翼,在开阔地带前方的那片台地上的树林子里,又沿著树林前方的边缘,挖掘了一条深深的“一字壕”。 这条“一字壕”的前方连接处,就是这片台地边缘的一道或平缓或陡峭的斜坡。 在这条“一字壕”里,掷弹兵队左翼现有的二十五个掷弹兵分段把守,每个人面前,都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火药弹。 其中既有陶罐装填了火药製作而成的传统震天雷,也有大海螺装填火药製作的简易“手榴弹”,还有大小各异的空酒罈子装满了火药和碎石头製作而成的“滚雷”,唯有主官李禄面前,还摆放著几个他给杨振看过的铁皮手榴弹。 这一次,他就是要在实战之中亲自看看这个铁皮手榴弹的威力。 李禄看著树林子前面的光影,距离自己的战壕越来越近,知道太阳已经越升越高,快到树梢了。 但是后方芦苇盪里还是一片安静,预料中应该到来的后续队伍,还没有到来,这让处在最前方的李禄有点心急了。 就在他频频回首,透过树林间的空隙探看自己后方的情形之时,突然一声如同雷鸣的声响,从数里外的西边传来过来。 李禄先是一懵,隨后立刻暗叫一声:“不好!韃子开始炮击松山,准备攻城了!” 果然,一声炮响之后,紧接著就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韃子的重炮齐发,开始攻打松山城了! 李禄听到的炮声,正是三顺王营中“红夷大炮”发出的巨大声响,“红夷大炮”发射之时声闻十里,威力自是不凡。 而松山城外韃子炮营“红夷大炮”攻城发出的巨大声响,同时也惊醒了正在睡觉的杨振和火枪队的所有其他人。 杨振听到炮声传来,先是嚇了一跳,等到快速爬出战壕往西探看,发现並无韃子人马到来,方才放下了心。 昨天的判断没有错,现在韃子已经开始用重炮轰击松山城了,可是徐昌永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杨振不由得有点心急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东方高高升起的太阳,心里正想像著张得贵、徐昌永和祖克勇等人的情况,想像著他们为什么现在还没到。 就在这时,他突然就看见战后背后不远处的芦苇盪里,一阵响动。 芦苇盪里的响动,也立刻引起了杨占鰲、严三、张臣等人的注意,杨占鰲立刻拉开了手里的强弓,而张臣则迅速端起了手中的火枪。 但就在这时,他们听见芦苇盪中有人呼喊:“大人!协镇大人!我是邓恩!我们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原来是张得贵炮队里打前站的抬枪队到了! 在张得贵、徐昌永和祖克勇三部人马里面,原本进行最慢的炮队,这一回反而成了最容易登陆的队伍了。 而在炮队里面,两人一架九头鸟,抬起来就可以迅速行动的“抬枪队”,则是最轻便的队伍。 也因此,张得贵就让邓恩领著抬枪队先出发,充当了前哨队伍。 听见邓恩的这声叫喊,杨振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这一次的计划终於八字画好了一撇! 眾人盯著芦苇盪,没过多大一会,邓恩的身影率先从中冒了出来,只见他推开挡在身前的芦苇丛,一个纵身跳了出来,小跑著来到杨振的面前,单膝跪地稟报导: “大人!浮桥搭好了,栈桥也修起了!张游击让卑职带抬枪队当先,虎蹲炮队、佛郎机队隨后就到!还有徐游击、祖將军的马队在后面,深处的芦苇盪里有积水,比较难走,可能还要再等上一会儿!” 已经等了那么久了,杨振也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了,当下对著邓恩点了点头,让他带著抬枪队,就在芦苇盪的边缘地带,设立抬枪队的狙击阵地。 不过邓恩说得没错,他刚刚带著抬枪队去寻找有利地势,安置抬枪队的狙击阵地,没过多久,杨珅带著他之前参过战的炮队右翼即虎蹲炮队到达了。 杨振已经给他们划定了建立阵地的区域,当下就让杨占鰲领著,去了右翼的芦苇盪边缘设置炮位。 炮位就隱藏在芦苇盪边缘地带浓密的芦苇丛中,而炮口则衝著芦苇盪外一马平川的盐碱滩。 这个安排让杨珅满意极了,既能利用浓密的芦苇丛隱藏自己,又能掩盖炮位,让韃子跑到近处再打,给他们来一记狠的。 前天夜里的那一幕,杨珅到现在都是记忆犹新,那种打出一炮就能放倒一片敌人的场景,每每想起都会让他热血沸腾。 现在的他,面对韃子的密集衝锋,他的心態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再也不会感到恐惧了。 相反,现在的他,对於韃子们擅长的那种一波接著一波,连绵不断,似乎永无休止、永不衰竭的骑兵攻势,反倒是有点渴望了。 只要自己有足够的火炮和弹药,韃子越多越好,越密集越好,因为再多的韃子,也不过是给自己们送人头来了! 包括杨珅麾下的炮手们,面对韃子的心態也在悄然发生著转变,那一次夜袭阻击韃子的追兵,他们被安排在最后撤离,当时他们每个人都是满怀恐惧的,许多人站立的双腿和装填弹药的双手,都是颤抖的。 可是,亲眼目睹了韃子和二韃子在自己发射的虎蹲炮轰击下成片倒地的场面之后,他们对於韃子的那种恐惧,很快就消散无踪了。 就是真韃子又怎么样呢?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唬他妈谁呢?!弹丸打在他身上,是神仙也得死! 只是经歷了一次夜袭的胜利,杨振旧部士卒的精气神就起来了,对於火器的信赖也迅速建立起来了。 杨珅他们抵达没有多久,芦苇盪里就远远地传了一阵“人欢马叫”的声音,杨振侧耳细听,隱约听到了徐昌永的大嗓门: “好走了!可算是好走了!这里的地面是乾的!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他娘的快点!再磨蹭下去,又该涨潮了!你们还想不想回去了!?” 徐昌永的声音先传来,但是杨振透过倒伏的芦苇丛,首先看到的身影却是张得贵的炮队人马。 四个人一组,像抬轿子一样,抬著重达两百斤左右、带有炮架的佛郎机炮,而且四个人里的每个人,身上还都背著一具佛郎机炮的子銃。 佛郎机炮,是一种后装子母炮。每门佛郎机母炮,都配有四个或者六个专门用来预先装填弹药的子炮,算是这个时代比较先进的一种中小型火炮了。 不过,这种型號的火炮,对於明朝末年的官军来说,却有点鸡肋的味道。 因为明末朝廷財政困难,佛郎机的炮身铸造和火药製作多是粗製滥造,再加上这款佛郎机炮——母炮较大、子炮较小——的固有缺陷,导致它只是合適用在水师战船之上和城池防守之上。 官军在野战之中,无暇使用,也不敢使用,使得它相较於其他火炮的比较优势,也没法得到充分发挥。 杨振之所以看上了这款火炮,就是看中了它射速快这个比较优势。 至於佛郎机子炮较小,导致它母炮口径虽大,但是弹丸却小的劣势,杨振则毫不在意。 因为,他眼下根本没打算使用佛郎机的专用铁製弹丸杀敌,而是要用普通的火枪铅弹,或者,乾脆就用海岸上遍地都是的碎石子充当散弹。 第七十七章 送信 张得贵走在炮队左翼的最后面,等他来到杨振跟前的时候,炮队左翼十门佛郎机炮的炮手们,已经被严三领著到芦苇盪前缘的左翼设置阵地去了。 张得贵满身疲惫地都跟前,杨振冲他笑著点头,並上前与他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是张得贵知道杨振的意思,这一刻,就是再累,他也觉得值了:“大人!卑职幸不辱命!该来的人马全都带来了!” 杨振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徐昌永正牵著马推开了一片挡在他面前的芦苇丛,出现在了杨振的眼前。 “杨兄弟!我老徐没来晚吧!就怕耽误了咱们的大事啊!我们在芦苇盪里听见了几轮炮声,还以为韃子先来了呢!后来想想才想明白,那是韃子在炮击松山了!兄弟你真是神算子!昨天就算准了今天韃子要炮击松山!” 听到这番话,杨振连忙笑著上前,也与徐昌永以拥抱见礼,两个人相互怕打著对方的后背,哈哈笑著说话。 “不晚,不晚!来得正是时候!韃子开始猛攻松山了!刚才打了几轮炮,恐怕一会儿还要打!徐大哥你们先休整一下,然后咱们就开始行动!” “不用休整了!这些天弟兄们没骑马,身子骨都快他娘的生锈了!这些蒙古马也不怕累,再不让他们跑几圈,反倒是要生病!” 徐昌永这个人是一个直性子,这样的人儘管有缺点,但是缺点就写在他的脸上,算是比较容易相处的类型。 他虽然耳根子软,比较轻信,没有主见,遇到了困难容易发生动摇,但是他做人又比较光棍磊落,答应了要去做一件事情,主意没变之前,就会马上去做。 徐昌永要马上整队出发诱敌,杨振当然也会不反对,看著他们这一行二百来人浑身沾满了泥水的狼狈样子,杨振反倒觉得这个状况倒是符合一支心急火燎去送信的马队形象。 就在火枪队战壕与芦苇盪之间的那片沙土地上,徐昌永简单整顿了一下自己带出芦苇盪的人马,二百多个人,牵著二百多匹马,散乱地拥挤在一起,人欢马叫,好不热闹。 徐昌永整顿了一下自己的马队,派了亲兵过来请杨振,领著杨振来到了他们的马队前面。 徐昌永看见杨振过来,立刻对杨振说道:“杨兄弟!先遣营前锋哨探马队,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你要不要说上几句话?老徐麾下的兄弟们虽然都是马队,可是对协镇大人你,那也是仰慕得很啊!” 这个时候的杨振可没工夫跟徐昌永麾下的马队士卒们说话,他有几句紧要的话,要告诉徐昌永。 “徐大哥!咱们前面的这一大片盐碱地,现在都是挖好了陷马坑、埋好了万人敌的死地!这是给韃子设好的陷阱!你和你的前锋马队出发的时候,只能从这里,一路往西,穿越对面的那片树林子! “回来的时候,也是只有这一条路,穿越树林,越过这片盐碱地,跨过火枪队的战壕,从炮队的阵地上穿过,直入芦苇丛中!” 杨振一边郑重其事地对徐昌永说著这些话,一边拿手往西指点,告诉他率队前进的方向和道路。 “兄弟!万一韃子骑兵来得急、追得紧,老哥哥甩不掉,拉不开距离,怎么办!?到时候,兄弟你可得悠著点啊!” 徐昌永一听杨振的话,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他可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人了,战场上这点事情自然是门儿清,杨振一说,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徐大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前面树林子里,我已经有了安排,到时候们回来只要顺利衝过树林,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李禄了! “你们只管沿著我给你说的路线往前冲!其他不用多管!但是一定要注意,不要衝垮了我们自己的炮阵!” 到了树林子外面,韃子追击徐昌永所部就有两条路选择,一条是直接越过树林,一条是绕开树林衝进一马平川的盐碱滩。 杨振事先在树林子里安排了李禄的掷弹兵队左右埋伏,就是为了迫使韃子绕开树林子继续去追徐昌永。 那样一来,陷马坑就不会浪费,就能发挥作用了。 两个人正说这话,又听见芦苇盪边缘地带又是一阵喧譁——祖克勇带著麾下的重骑兵,一人牵著一批马,终於走出了芦苇盪。 杨振连忙拉著徐昌永来找祖克勇,而祖克勇也知道杨振的意思,见到徐克勇前来,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著的书信,郑重其事地当著眾人的面,交给了徐昌永,然后说道: “徐游击!这是大帅写给松山副总兵金国凤、参將夏成德的亲笔书信!—— “这一次,你们往西送信,虽然旨在诱敌来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真正派出一支小队哨骑,儘量往西衝到松山城下,寻找机会,將这封信射进城里! “如此,也不枉了大帅派你我二人前来此地一行!” 虽然杨振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可是当面听了这话,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 包括杨振身边的张得贵、杨占鰲、张臣等人,听了祖克勇说给徐昌永的话,脸色都是阴云密布——合著前来松山、锦州送信的,真是另有其人,而杨振及其所部人马,不过是个顶缸的、背锅的,甚至就是个挡箭的、送死的。 不过此时大战在即,先遣营內部却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再闹了什么不愉快,杨振也好,杨振麾下的这些旧部老將们也好,全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他们也知道,这根本不是祖克勇能够做主的事情,更不可能是徐昌永事先知道的事情。 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只能是眼下的辽东大帅祖大寿,可是他们又能拿人家祖大帅如何呢? 他们心中的一切不爽,憋闷,甚至是恨意,只能深埋在內心的深处罢了。 徐昌永接过了书信,很快又叫人叫来了一个身材不高、非常强壮的中年汉子,当眾对他说道: “诺木齐兄弟!这是祖大帅交给我们这次送进松山城去的书信!这封信至关重要!我们这次救援松山,能不能建功,就看这封信,能不能送进城里了! “这次咱们先遣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有咱们前锋马队这一次全部出击,就是要掩护著你,把这封信送出去! “你一会儿你带著你棚里的那个小队专门负责此事!一旦遇到了韃子在松山城外的巡哨,咱们帮你阻拦韃子,你率队突击进去!” 那个诺木齐显然是个蒙古汉子,听了这话,將信將疑、满脸疑惑地看著徐昌永,一会儿又看看祖克勇和杨振,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祖小將军——带著大帅的中军,都是最精锐的骑兵弓箭手,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呢?!你们的命是命,我们蒙古人的命也是命!” 让杨振感到意外的是,这个诺木齐竟然敢於质疑徐昌永的安排,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诺木齐!你以为现在桑噶尔赛不在这里,这里就没有人能管得了你吗?!若是你敢不服从军令,我现在就敢斩了你!你有胆量试一下吗?!” 听见诺木齐的话,徐昌永还没说话,祖克勇先怒了起来,手握刀柄,作势要处置诺木齐。 第七十八章 在即 桑噶尔赛,是祖大寿麾下蒙古兵们的主帅。 对於蒙古营的管理,祖大寿基本不插手,都交给了桑噶尔赛及其麾下蒙古將领自己管理。 所以,在蒙古营里,桑噶尔赛的权威比祖大寿要高。 诺木齐是桑噶尔赛的一个亲信將领,这次分管著从桑噶尔赛营里调拨前来的三百蒙古兵。 可是这次北上救援松山之前,祖大寿又任命了游击徐昌永为將,统带这三百蒙古兵。 而徐昌永一受命,就把自己的一帮亲兵家丁,给一顿安插了进去,等於是直接剥夺了诺木齐的职权。 前天夜里,偷袭韃子大营,蒙古兵死、伤、失踪了一百多个,作为临时统兵的將领——徐昌永其实並不心疼。 但是,诺木齐很心疼,这件事进一步加剧了两人的不和。 现在有了这么危险的任务,徐昌永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在蒙古兵里的对头诺木齐,诺木齐自然不愿干。 可是眼下的形势,可不是他能左右的,特別是在祖克勇发了话以后,他不敢也得干。 只见诺木齐在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想清了利害关係,也可能是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衝著徐昌永单膝跪地,咬著牙从徐昌永的手里接过了那封书信。 “诺木齐!若是你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將来到了祖大帅面前,我祖克勇一定给你表功!桑噶尔赛也一定会重赏於你!” 诺木齐头也没抬,只是將书信收在了怀里,拍了拍胸口,说道:“卑职遵命!” 诺木齐低头说完了这话,转身离去,神態之中仍然隱藏著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杨振看著这个蒙古將领诺木齐离去的神態和表现,他的心里十分怀疑,这个人会不会像表面上说的那样“遵命”。 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乎送信这个问题了。 对他来说,有了这个送信的由头更好,没有也根本无所谓,他来救援松山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即便是今天松山城里的金国凤等人,还不知道寧远派来的这点援军已经到了城外,那么今天这一战过后,他们也肯定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松山城的方向上又传来了一阵炮击,而且这次的声响惊天动地,似乎比上一论的炮击还要密集,还要剧烈。 杨振知道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立刻对徐昌永说道:“徐大哥!时辰差不多了!你们该出发了!一定要记住我给你说的路线!同时,既不能撤回的太早太快,让韃子追丟了!也不能让韃子咬得太紧,拉不开距离!” 杨振说完这话,上前再一次与徐昌永拥抱了一下隨即分开,其他人也衝著徐昌永抱拳。 徐昌永冲杨振点了点头,隔著杨振与眾人一抱拳,隨即转身离去。 不一时,前方蒙古马队集结的地方,就传来了徐昌永的大声命令,而徐昌永也十分光棍,翻身上马,身先士卒,沿著杨振给他指的方向,一马当先,往前方树林子的方向衝去。 片刻功夫,徐昌永率领的蒙古马队就越过了盐碱滩,衝进了树林里。 直到看著最后一匹马衝进对面的树林,杨振才转过头,对著身边的几个人说道:“好了!我们也要准备了!” 祖克勇所部的到来最晚,却也给昨夜就已经率先抵达的杨振等人,带来了水师营准备的早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实就是一摞一摞提前烙好的咸味大饼子,除了杂合面和盐,什么其他作料也没有。 但是饿了几乎一宿的杨振及其所部火枪队和掷弹兵队士卒们,却没有一个挑挑拣拣的,也没有说不好的,拿到了祖克勇的人马辛苦驮来的大饼子,一个个喜笑顏开。 包括杨振在內,一边啃著祖克勇所部带过来的大饼子,一边就著从小凌河里打来的凉水,蹲在各自的战壕里,吃得一个比一个开心。 祖克勇留了一部分人在芦苇盪里安置战马,更多的士卒都取了弓箭在手,跟著祖克勇,一起分散在火枪手们的战壕里。 而祖克勇本人就在杨振的身边,他一边看著杨振“大快朵颐”地吃饭,一边想了想,对杨振说道: “我看了杨协镇的安排,真的是精妙无比!尤其是这一道道地壕!既可以隱藏自己,又可以躲避韃子的箭雨和战马衝撞!再配上火枪、火炮、火药弹,算得上是天罗地网一样了!” 说到这里,祖克勇看杨振看他,於是略作停顿,接著说道:“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安排之下,祖某的重骑兵,杨协镇你打算怎么用?!以杨协镇目前的安排看,似乎没有祖某人用力的位置啊!” 听了祖克勇说的话,杨振咽下一口吃的,哈哈一笑,对他说道:“祖兄弟!不是没有你们的位置!也不是没有你们的任务!韃子骑兵进攻时,你们的任务,是在战壕和交通壕里埋伏,用火箭点燃预先埋设的万人敌和龙王炮,等到敌人败退的时候,你们的任务则是骑上战马,乘胜追击和斩获敌人首级!” 说到了这里,杨振突然停顿下来,看著祖克勇说道:“对了!昨夜我巡视到你们营地的时候,特意跟你说,让你今天早上去找袁进,再让他贡献几桶桐油,你要到了没有?” “当然要到了!昨天晚上就要到了!不过袁进营里也所剩不多,没有要到多少!——敢情杨协镇你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 原本祖克勇以为让他去要桐油,是要藉助桐油和芦苇盪里的干芦苇,来一次火烧韃子呢,包括袁进本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祖克勇也好,袁进也好,都还因为水师营里確实没有多少桐油而深感遗憾,倒是没想到,原来不过是为了製作火箭。 其实,也是杨振的时间实在是不够用了,要不然这些事情,早在沙洲岛上的时候,他就安排人手去做了。 不过,这些事情也不复杂,从身上撕下一些布条,或者从马背驮著的毡毯上撕下一条,浸满了桐油之后,紧紧地缠绕在箭头下面即可。 祖克勇知道了杨振的意图之后,立刻安排了自己手下的几个把总传令,要求人人製作一批火箭,並要求他们提前弄清楚,自己面前的万人敌和龙王炮埋在哪里,它们的引火线团又在何处,以免貽误了战机。 看著祖克勇参与进来,而且指挥著所部士卒分工负责、忙上忙下,杨振的心里也很开心。 若是一切事情都要他这个主將亲自安排、亲自督促,甚至亲自去办,那么就是累死他,他也干不完。 好在现在他的手下,兵是老兵,將是老將,领会了杨振的意图之后,各个方面都上手很快,张得贵、李禄、潘文茂、张臣、杨珅、张国淦、潘喜、邓恩一个个都能帮他分担,甚至能够独当一面,让他很是放心,而且也轻鬆了许多。 徐昌永已经率队往西一刻钟左右了,松山城一带的炮击一阵接著一阵,几乎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隨著时间的流逝,杨振这边的气氛,也开始由轻鬆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之前还在战壕里、芦苇盪里低声谈笑的各队士卒们,也渐渐地变得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大战在即了。 松山城外云集了数万韃子,只要徐昌永所部敢露面,就一定会引来数不清的韃子追击,到时候可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了啊! 杨振带著杨占鰲、严三,还有祖克勇,来来回回地在各条战壕和交通壕里巡视,一边激励著大家的士气,一边检查著各部的准备。 只有李禄率领的掷弹兵左翼防守的树林子,他没有再去。 因为他对李禄的信赖有別於其他人,可以说是高度信任,杨振相信他不会辜负了自己。 第七十九章 衝击 杨振领著几个人,从潘喜驻守的工字壕里出来,沿著月牙形的交通壕往回走。 他看看天上的太阳,算了算大概的时间,此时距离徐昌永出发,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的心里也渐渐开始紧张起了,开始不住地回头,往西边张望。 徐昌永统带的蒙古马队,都是轻骑兵,他们用的弓是蒙古弓,用的箭是蒙古骑兵惯用的轻箭,而且也没有铁甲。 进攻能力一般,防护能力更差,但是他们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来往如风,速度很快。 若是按照出发的时间计算,没有遭遇韃子拦截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松山城下。 但是,杨振知道,他们绝不可能一路坦途,而且一旦遇到了韃子的拦截,他们也绝不可能勇往直前。 只要是遇到了超过一百人以上的韃子骑兵,徐昌永所部肯定不会纠缠,一定会立刻掉头撤退。 因为他们一共才二百来人,在这个情况下,与韃子骑兵纠缠的结果,必然是全军覆没。 “难道他们被韃子骑兵大队拦住了?包围了?有没有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时间越是流逝,杨振的脑海里就越是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就在杨振又一次回头向西张望的时候,他突然看见,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一人奔了出来,手里还高举著一面红旗! 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上面,赫然绣著一个仿佛被点燃了的冒著烟的震天雷! “那是掷弹兵队的队旗!大人!徐游击他们回来了!韃子引来了!” 杨振还没有想到其中的关联,杨占鰲就率先喊叫了起来。 杨振在心情激盪之下,定睛一看,那个挥动著掷弹兵队队旗的人,正是一直守在前方树林子里树梢上向西瞭望的郭小五。。 只见郭小五高举著掷弹兵队的队旗用力挥舞,分明是在向后方阵地示警。 当下,杨振再不迟疑,立刻高声传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各部全体注意!蹲下!蹲下!放入蒙古营!放入蒙古营!!听我哨令再开火!听我哨令再开火!!” 全体將士已经在壕沟里、芦苇盪里等待了许久了,火枪队早就装填好了弹药,准备好了引火药,掷弹兵队在战壕了点燃了火堆,弓箭手们燃起了篝火,备好了火箭,炮手们也点燃了火把,装填了散弹,全都瞄著前方韃子骑兵可能衝来的方向,做好了一切准备。 若是在这个时刻,哪个紧张到错乱,误开了一枪、误投了一弹、误放一炮,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在战前,杨振已经三令五申过,必须等到徐昌永所部顺利过去,才能开火,但他还是担心,哪个人忍不住先开火铸成大错。 还好,在他喊叫了几遍之后,盐碱滩上的各条战壕里,气氛虽然紧张万分,但却没有一个抢先开火的。 杨振还待再喊,只见他一直盯著的那个郭小五,突然转身臥倒在地,就在这时他站在战壕里的他也感受到了地面上传来的震动。 片刻之间,伴隨著远方大片马蹄声的轰鸣,郭小五趴下的地方突然窜出来几匹战马! 紧跟著,又是一批接著一批战马,连续不断地衝出了那片树林,向著芦苇盪的方向,疾驰而来! “不要开火!不要开火!韃子在后面!韃子在后面!” 在轰隆隆地响成了一片的马蹄声当中,冲在前面的几匹马上的骑手,一起用汉话大声叫喊著: “我是徐昌永!自己人!不要开火!我是徐昌永!自己人!不要开火!……” 这是徐昌永以及紧跟在他身边的亲兵事先商定好了、此时喊出来的话。 “咣!咣!咣!……” 徐昌永他们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方才他们衝出来的树林那边就突然响起来一连串的爆炸声。 李禄动手了! 说明韃子已经紧跟著徐昌永他们衝到了树林子的边缘地带!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树林西边响起了爆炸声的同时,杨振急往西看,挖掘了陷马坑的地带已经出现了韃子马队的身影! 而杨振再回头,徐昌永所率的马队大约百余人已经喊叫著跨越地壕,衝进了芦苇盪里! 直到这时,杨振方才拿起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铁叫子放在嘴里,然后猛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使劲把它吹响。 顿时,一阵阵尖利的哨音,刺破了已经紧张到极点的空气,响遍了这方天地! 即便是树林方向和陷马坑方向传来的剧烈爆炸声,也没有掩盖住铁叫子特有的尖利哨音! “开火!开火!韃子来了!开火!” 杨振的哨音,就是命令,这是杨振早就与战壕里的各支队伍商量好的信號。 听到杨振吹响的一声声尖利急促的哨音,潘喜、杨占鰲、严三、祖克勇,包括稍远的张臣、张国淦,全都对著自己的部下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而此时韃子的骑兵,黑压压一片,已经衝过了陷马坑所在的地带。 儘管已有许多韃子的战马,一只马蹄子踩入了两尺深的陷马坑,折断了马腿,倒在地上嘶鸣惨叫,但是仍然有更多的韃子骑兵在轰隆隆的马蹄声中,踏著摔倒的战马和跌落的韃子身体,衝过了密布陷马坑的那片地面。 韃子成群的战马转瞬即至。 杨振方才还在向西张望,可是转瞬之间却见冲在最前面的韃子战马,已经扑面而来了! 杨振猛然声嘶力竭地高声喊道:“掷弹兵!潘喜!蹲下!蹲下!蹲下!” 杨振一边高声喊著,一边连忙蹲下,刚在战壕里藏住了自己的身体,抬头就看见一匹肚子上毛髮黑亮的战马,从自己的头顶上猛然越过。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特別是战马,在高速奔驰的途中,一旦遇上了障碍物,不需要骑手的指挥,就会自己跨过前面的障碍物。 遇到了壕沟也是一样,一匹匹韃子战马疾驰而来,成群结队地越过了第一条战壕,竟然没有一匹马踏空跌落。 杨振举起手中端了好久的火枪,衝著韃子疾驰而来的方向胡乱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过后,硝烟尚未散去,透过硝烟,杨振就看见一匹正要越过月牙壕的灰白色战马,驮著它身上的骑士,朝著杨振所在的位置就砸了过来! 那匹战马的腹部中弹,献血瞬间染红了马腹,本来正在疾驰中的战马受此重创,瞬间失去力量,直接从正在跨越的战壕上方跌落下来。 就在杨振身后的严三,手疾眼快,猛拉了一把杨振,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躲了开去。 杨振刚刚躲开,就听“轰隆”一声,那匹腹部中弹的战马,就驮著那个来不及下马的韃子骑士,重重地跌落在了杨振方才所站立开枪的位置之上。 这个场面,让后世穿越过来的杨振一时有点瞠目结舌,眼看著那个骑著战马墮落壕沟的韃子骑士,手持著弓箭,挣扎著想要站立起来,杨振除了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之外,竟然没有想到別的法子。 还好,那个韃子壮汉挣扎著正要起身,却被手持马刀快速冲了上来的祖克勇一刀砍掉了脑袋。 那颗脑袋在跌落的时候,与原本一体的箭盔分离,力道不减,骨碌碌地滚到了杨振的脚下。 杨振定睛细看,那颗光禿禿的脑袋顶上,赫然正是一根细长细长的金钱鼠尾! 第八十章 慌张 杨振不愿意让別人看出自己的惊魂未定来,当下咬著牙关,也不说话,只是弯了腰,从脏兮兮的右边靴子里抽出一把短短的匕首出来。 一手放下火枪,摁在那颗圆滚滚的光脑袋的额头上,手起刀落,连著头皮,把那块金钱鼠尾剥落下来,揣进怀里。 此时的战壕外面,剧烈的爆炸声、清脆的火枪声早已响成了一片。 韃子骑兵轰隆隆的马蹄声,在枪炮声中,仍然连绵不断地传过来,一群群韃子骑士一边疾驰,一边射箭,不住地往里面的开阔地上衝去。 杨振在前夜的夜袭之中,用火枪射杀过一个敌人,但是这种近在眼前的恐怖,他却是头一次经歷,由不得他不紧张慌乱。 当最初的紧张慌乱情绪慢慢消散,杨振躲在战壕中,恢復了冷静,蹲著重新完成了弹药的装填,尔后迅速站起,端著火枪,朝著韃子成群的战马,再次用力扣动扳机。 龙头铁上的火石,击打在火门前的铁块上,擦出一道火花,火花落入紧邻的火门,点燃火药,然后就又是“砰”的一声枪响。 与枪声相应的,则是又一匹战马嘶鸣著倒在地上,疾驰的战马倒地之后就是连著几个翻滚,將背上驮著的韃子骑士碾压在身下痛苦呻吟。 现在每次装填弹药之前,他会先撕开药包倒入火门凹槽一些,然后再往枪管里装填,最后用药包的油纸包裹著一颗弹丸,用搠杖捅进去,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 不过,杨振从开战以来到现在,总共才打出了两枪,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是站在他不远处的杨占鰲、严三和祖克勇三人。 他们三个人的面前,插著一根在风中燃烧的极旺的火把,与胸平齐的战壕边沿上,摆著两堆箭,一小堆是缠绕了桐油布条的火箭,一大堆正常的用箭。 就在杨振装填著弹药的功夫,杨占鰲就反覆不停地张弓、搭箭、射出,先后射出去了八支箭,其中有两支还是稍微耽误了点功夫的火箭。 祖克勇、严三也是一样的射箭速度,看得杨振惊愕不已,就在这个时候,他仿佛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明末官军的武將们不喜欢在野战中使用鸟枪和火銃了。 因为很可能就在你低头装填弹药的时候,战机就消失了,或者你自己就被韃子的骑射干掉了。 杨振再次站起来打响了第三枪的时候,韃子追击徐昌永所部的那一群披甲骑兵,除了摔倒在陷马坑一带的那些除外,已经全部越过了“月牙壕”,衝进了杨振预设的“雷区”。 杨振打完了第三枪,再次蹲下装填弹药,而外面惊天动地的剧烈爆炸声再次响起,韃子战马的嘶鸣声不断传来,其中夹杂著一连串韃子难懂的哇啦哇啦叫喊声。 杨振装填完了弹药,刚要站起,就看见祖克勇、严三和杨占鰲,以及已经跑到了他们这条交通壕里的潘喜等人迅速蹲了下来,自己也跟著又蹲下,还没弄清什么情况的时候,大地一阵晃动。 突然之间漫天的沙土、碎石、残肢断臂扑扑索索落下,就像突然下了一场冰雹雨一样,落得杨振满头满身。 这是一颗由新火药装填的巨大万人敌。 它的爆炸,將埋设它的地面炸出了一个方圆一丈有余的巨坑,周边十几匹战马以及马背上的韃子,都被炸到了天上。 同时,也让方圆数丈之內战壕里的先遣营官弁,顿时失去了听力。 包括杨振在內,耳朵中只剩下“嗡嗡”声,眼看著潘喜等人冲他喊著什么话,可他就是丝毫听不见喊的是什么。 直到另一场剧烈爆炸的声响传来,杨振的耳朵才突然恢復了听力,只听潘喜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血!你身上都是血!” 杨振这时方才感觉到脸上黏糊糊的,用手去一抹,拿到眼前看,都是血。 他嚇了一跳,顿时站了起来,在自己的头上、身上摸索,他可不想搞出个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事情来。 这个时候,潘喜也踩著那匹不再嘶鸣的战马跳了过来,满头满脸地摸了摸杨振,就立刻在杨振的耳朵边儿,欣喜地大声喊道: “大人你没受伤!这不是你的血!” 杨振这才想起来,方才自己的头顶下了一阵血雨,落了自己满头满脸满身。 也不知道是韃子的血,还是韃子战马的血,总之黑红的血雨,几乎將杨振浇了个浑身通透。 不过,当杨振確认自己真的没事之后,顿时胆气一壮,方才的慌张也消散不见了,哈哈大笑著,举起火枪,朝著跌落战马的一个韃子就是“砰”的一枪。 那人与他不过相隔了十几步远,又似乎受了伤,在地上睁著著就是动弹不得。 杨振这一枪连瞄准都懒得瞄准,却一枪正打在那人的后脑勺上,一下子掀掉了他的天灵盖! 此时的战场上已经乱到了极点,只剩下小二百匹战马驮著韃子,在战场上到处衝撞。 火枪队所在的那条一字壕內,因为增加了祖克勇麾下的重骑兵弓箭手们,同时也增加了顺利逃回的徐昌永所部蒙古轻骑兵弓箭手们,火力比单纯的火枪队要猛烈得多了。 韃子骑兵的衝击,到了这里似乎有点扛不住的样子,没有往芦苇盪的方向硬冲,反倒是在距离芦苇盪边缘数十步外,掉头朝著南边衝去。 从杨振所在的这条交通壕看,正好能够看见数百步外韃子战马的屁股和韃子骑士的后背。 虽然是韃子剩下的小二百骑,是衝著自己的反方向衝去的,但是杨振却知道,那里韃子过不去,若是他们不能从树林子里衝过去逃走,那么下一步,就肯定会兜回来。 而以自己现在所在的“月牙形”交通壕里的兵力和火力,恐怕是挡不住剩余的这一半韃子骑兵逃走的。 想到这里,杨振看看左右,见严三就在附近,一下子冲了过去,对著他大声喊道:“快去传令!叫张臣、张国淦、徐昌永他们把人全都派到这个交通壕里了!快去!” 原来的设想,是利用徐昌永的逃窜和先遣营的大旗,將追击徐昌永的韃子,吸引到芦苇盪的边缘,然后用火炮轰击的。 可是韃子也不傻,知道中了埋伏以后,发现芦苇盪边缘地带的火力比较猛烈,就想著迂迴撤出包围圈了。 且说杨振这边派了严三前去找张臣等人传令,他在原地就已经看见,韃子剩余的小二百骑,往树林的方向里衝去。 但是令韃子意外,也令杨振感到意外的是,韃子战马群刚完成了在疾驰中迂迴转向,树林子中就拋出了一片“手榴弹”雨! 只听得一片“轰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中,为首的几匹战马突然转向,顺著衝上树林的斜坡,转而往杨振等人所在的方向奔来。 而后面跟著的那一批韃子骑士也瞬间在疾驰中调转了方向,紧跟在前面几匹战马的身后,一起往杨振等人所在的方向奔来。 杨振顿时有点慌乱,衝著身在附近的潘喜喊道:“派人再去传令!快让张臣他们过来!潘喜!你们准备投弹!一个也不要留,全都点燃了投到韃子战马前面!快!快!快!” 杨振这边话音刚落,潘喜还没有找到合適的传令人选,只见严三就领著张臣等等一大群人,沿著交通壕迅速奔了过来。 杨振见状大喜,马上又下令道:“快快散开!火枪、弓箭、火药弹一起招呼他们!务必拦住他们!” 第八十一章 首级 杨振刚喊完话,冲在最前面的韃子就已经进入了约莫百步之內,转眼之间,杨振就已经能够看清对方因愤怒而狰狞的脸了。 前面有一群人骑著战马猛衝过来,杨振根本就不需要瞄准,直接把枪身搭在战壕的前沿上,砰的一声又是一枪,一颗弹丸带著杨振满腔的怒气,衝出枪管,迎著韃子射来的箭雨,正打在了为首的韃子脸上。 只见那个韃子仰脸翻身落马,就在此时,潘喜等人投掷出去的火药弹,恰有一颗落在那匹无主战马的前面不远处“轰隆”一声炸响,那匹丟掉了主人的战马瞬间向右转弯。 紧接著,杨振所在的这条月牙形交通壕里枪声一片、箭飞如雨,投出去的火药弹,更是像雨点一样落在韃子战马脚下。 冲在前面的韃子们瞬间纷纷落马,有几匹衝击势头较猛的战马要么中弹、要么被炸,嘶鸣著栽倒在地上。 而隨著那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向右转,后边的其他战马也跟著右转,剩下的韃子骑兵不知道是控制不住惊了的战马,还是眼看前方火力太猛,总之又重新往芦苇盪的方向衝去。 “大人!韃子转回去了!他们要往我们火枪队的阵地上去了!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立刻回去救援!?” 杨振看见韃子转向,一颗心刚刚落下,就听见张国淦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边像炸雷一样响起。 “救援、救援、救你个大头鬼啊!你没看出来老子在这是故意把他们往那里赶的吗?!” 杨振说完了这话,就看见远处芦苇盪的边缘,那面写著“暂编寧远先遣营”的大旗,突然使劲摇动了起来。 这是之前杨振交代给张得贵的旗语信號! 看到这个信號,杨振立刻猛吹了一下铁叫子,一阵尖利的哨音划过战场上空,隨即就是杨振的一声高声呼喊:“蹲下!蹲下!” 杨振一边喊著,一边快速蹲下,而他身边这条交通壕里的人群,也一下子全都蹲了下来。 就在这时,芦苇盪的边缘“咣咣咣咣”地响起了一阵炮击的巨响! 一门接著一门,一轮接著一轮…… 到了这个时候,杨振的內心已经彻底放鬆下来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而这个笑容自从开战之后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此时此刻,他知道这一次赌贏了,虽然韃子来得並不多,可是所有前来的韃子,都没跑了。 这就够了。 当所有的炮声全都停歇下来,这块土地上仿佛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 不知道是哪个人先站起来的,总之刚刚有人先欢呼起来,紧接著整个交通壕里全都是一片欢呼之声。 杨振手拄著长长的火枪站起来,往远处观看,只见张得贵高举著先遣营的旗帜,领著炮队的人马,已经从隱身的芦苇盪里冲了出来,就在芦苇盪边缘的沙地上欢呼跳跃! 包括一直守在芦苇盪前那条一字壕里的部分祖克勇部下,也一改之前看不上先遣营其他各队的高冷范儿,跟著人群一起欢呼著,跳跃著…… 杨振看见这个情形,知道这一战的大局已定,当即喊了一声:“杀满韃子了啊!去割满韃子的头皮了啊!” 杨振一声喊罢,当先跃出了战壕,端著火枪,衝著一个方才落马坠地的韃子骑士,慢条斯理地往火枪火门处倒上一点引火药,然后顶在他的脑门上,“砰”的一声枪响…… 与杨振这种有点装笔的做法不一样,自从听到了杨振的呼喊之后,特別是看到了杨振的做法之后,原本还在欢呼,还在庆祝终於取胜的那些人,瞬间都变了,爭先恐后地抽出腰刀,衝上了“战场”。 有的学著杨振的做法,在韃子身上补刀之后,专割韃子头顶那块带著金钱鼠尾的头皮,揣在怀里,以便將来记功。 而有的则嫌那样做麻烦,乾脆两步並做一步,直接一刀削下脑袋,拎著小辫子,继续去割下一个。 只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来到这片战场上的韃子骑士就被补刀了一遍。 已死的自不用说了,更多中弹之后伤重未死的,也全都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有的还丟掉了自己头顶上带著金钱鼠尾的头皮。 有的则直接丟掉了自己的首级。 杨振麾下火枪队左翼,连带著杨振本人割取的,拿到了三十三份首级和头皮。 火枪队右翼,一共拿到了二十六份韃子首级和头皮。 炮队左右翼和抬枪队,直接打死打伤的韃子骑士最多,一共拿到了一百零七份韃子首级。 掷弹兵队右翼即潘喜所部,则斩获了陷马坑一带的韃子伤员,炸伤的韃子不少,但最后到手的首级不多,只有三十九份。 原本预定是由祖克勇追击韃子骑兵的,但是没有来得及实施,战斗就结束了。 祖克勇所部伤敌人数倒是不少,但是杀死的敌人却不多。 这一批韃子都是棉甲外面披铁甲,除了火枪、火炮和火药弹近距离杀伤之外,祖克勇的重骑兵弓箭手和徐昌永的轻骑兵弓箭手,很少能一击毙敌的。 不过最后抢首级“大战”他们却是高手,尤其祖克勇麾下人人配的都有专门的梟首刀,比一般的腰刀要锋利得多。 所以,最后祖克勇所部获得的首级仅次於炮队左右翼,共取得了九十一份。 而徐昌永所部剩下的蒙古兵,活著回来参战的,一共只有一百二十一人了。 不过在先遣营各部之中,徐昌永的手下仍是人数最多的一支队伍。 但是他们获得的首级却不多,一共五十七份。 许多蒙古兵一看抢首级有点费劲儿,乾脆直接就把目標锁定在了韃子的盔甲、腰刀、弓箭甚至是衣物上面,有不少韃子甚至都被扒得一丝不掛了。 杨振领著眾人,在这边打扫完了战场,即派人去通知李禄留下几个人放哨,其他人全部撤回。 等到李禄回来,一问之下,李禄那边居然也得到了韃子首级和头皮一共七十三份,另有徘徊不去落入李禄之手的带有鞍、蹬的战马一十三匹。 而这一边,清点了战场收穫之后,还有一百六十二匹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战马,成为了先遣营的战利品。 其他的死马和垂死的战马,杨振觉得也可以作为肉食带走,但是太多了,眾人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就这么放弃了。 芦苇盪外、小树林內的盐碱滩之战,从开始到到结束,实际上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加上最后收拾战利品浪费的时间,也就一个半时辰左右。 远处松山城一带的炮击声依然时断时续,也给了杨振的先遣营打了很好的掩护,要不然的话,杨振这边枪炮声大作,战场又与松山城外的韃子大营相隔不过十里左右,距离娘娘宫大营还不到十里地,一定会引起韃子的重视。 不过即便是这样,杨振也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对於松山城里的金国凤等人,他自认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就这样,三月初十日,大约午时刚过,杨振下令暂编寧远先遣营剩余全体人马撤退,就只留了他的亲兵队队长杨占鰲,带著郭小五,还有一条船上的六个桨手,继续留在附近的芦苇盪里,潜伏观察敌情。 回去的路,可就轻鬆多了,除了徐昌永有些闷闷不乐以外,其他各部都是兴高采烈。 自从徐昌永回来之后,杨振还没有找到机会与他说话,询问他一路上的遭遇。 在撤回沙洲岛的路上,杨振刻意与徐昌永一起行动,途中见他始终闷闷不乐,就对他说道:“徐大哥!战阵之上,生死就在转瞬之间!只要打仗,伤亡在所难免!好在你部下蒙古马队做出的牺牲,我们也都给他们报了仇!他们在天之灵,必不会怪罪你我!” “兄弟啊!我老徐不是捨不得那些蒙古兵,也不是担心向桑噶尔赛没法交代!而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那一批亲兵家丁,就这一下子,几乎全折在了这批韃子手上! “三十多个跟了我十来年的老人啊!这一回,折了二十多个,一大半还多!不是他们拼死断后,老哥哥我这回就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徐昌永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次蒙古马队死伤惨重,不是我的责任!我也没有什么不能向上面交代的!是那个诺木齐,我派去监视他的人跑回来报信说,他一遇到韃子巡哨就临阵倒戈了! “他不仅向韃子交出了我让他送往松山的书信,而且还向韃子通报了我的行踪!要不是我跑得快,这回可就全完了!而且,若不是他並不清楚我们的计划,这一回我们所有人都要倒大霉!唉——” 第八十二章 撤离 杨振一听,原来如此。 当时他就看著那个诺木齐不甚可靠,但是看著徐昌永,现在的他也不能说什么报怨的话。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诺木齐已经与徐昌永当眾撕破了脸面,上下级的关係已经不可能再维持下去了,徐昌永派他去担任送信的任务,本身就不妥当。 杨振一念及此,突然又想到,诺木齐要是倒戈了、叛变了,自己这边可就什么秘密都没有了,若是韃子主將反应够快,第二批韃子的追兵可能就要到了! 此时此刻,杨振也顾不上去埋怨徐昌永为什么不早点报告这些重要情况了,立刻大声呼喊著传令: “各部人马!全力赶路!快快撤离此地!各部人马!全力赶路!快快撤离此地!” 紧接著,不放心的杨振,又派出了一直跟在身边的杨占鰲和严三,让他们打著自己的旗號,往回去催促后队加快速度。 徐昌永见杨振得知诺木齐叛变倒戈之后的反应这么大,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只是他自从死了一批心腹家丁以后,就一直有点魂不守舍,不在状態,也確实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凶险。 直到此时杨振做出如此这般的反应,也让这个打了多年仗的老將也明白过来了。 要是韃子主將有头脑,从诺木齐口里问出了先遣营驻扎在沙洲岛上的实情,肯定会派出第二批韃子前来。 “杨兄弟!要是那个诺木齐把我们都给卖了,韃子怕是还会再来吧?!这片芦苇盪恐怕也不会再安全了吧?!” 杨振心说,那简直是一定的了。 不过他看著瞬间满脸焦虑甚至是恐惧的徐昌永,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杨振又突然想起,方才听徐昌永说他有个亲兵不肯跟著诺木齐临阵倒戈,而是逃回来向徐昌永报信,杨振心里一动,马上就又向徐昌永问道: “徐大哥!那个向你报信的人呢?我能不能找他谈谈?我想问问他,诺木齐是向什么人投降的?韃子在娘娘宫究竟是以谁为主?!” “唉——!我那亲兵留在后面断后,没能回来!不过,他向我报信说,诺木齐遇到的那队韃子,带头的叫做阿尔萨兰!据说是满韃子镶黄旗巴牙喇营的一个甲喇章京! “这个甲喇章京见有书信,就派了人护送诺木齐去韃子大营,去见一个什么多罗贝勒尼堪! “说起来,哥哥也是惭愧得紧啊!我与那个韃子甲喇章京並没有照面,只见著一群韃子突然出现,哥哥就慌了!就往回走了!要不是我手底下那帮亲兄弟一样的家丁站出来,这一回,哥哥就折了!” 现在的杨振,苦於手底下没有了解韃子內情的人,他虽然知道一些明末的歷史大事,但是对满韃子的內情却也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此时,听了徐昌永魂不守舍的状態下说的话,杨振判断,那个满韃子镶黄旗巴牙喇营的所谓甲喇章阿尔萨兰,很可能就在自己这一战收割的那些韃子头颅里面,可是他苦於不知道这个阿尔萨兰长啥样。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前天夜里他在韃子粮草大营里抓到的那个包衣阿哈麻六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只见杨占鰲已经传令回来,就在自己的身后几步外跟著,於是转头对他说道: “占鰲!前天夜里,我们在韃子粮草大营里,抓到的那个汉人包衣阿哈麻六,现在人在哪里?” 杨振的问话,倒是让杨占鰲一愣。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想起来了那个瘦弱的麻六见到自己就畏畏缩缩的样子,隨后笑著说道:“大人要是不问,我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说到这里,杨占鰲又想了想,才接著说道:“当时我忙著给大人打旗,就把他丟给了李禄李都司看管,后来又跟著李都司他们撤退了。现在该是在沙洲岛上,帮著王铁匠烧铁蛋打杂呢!” 杨振得知那个麻六还在,心里也放下了一件心事,他之所以又问起这个麻六,是因为杨振想起来那个麻六曾说他认得阿尔萨兰。 那么这一回,就让他从一堆死人头里认一认,若是认不出来,今后留著他也是白费粮食。 返回沙洲岛的路上,各部人马之中除了徐昌永的蒙古马队以外都是一路欢声笑语,但是各部耗费的时间和功夫,可一点也不比来的时候少。 来的时候携带的弹药多,是不好携带,可是返回去的时候,没了那多多的弹药,却又平白增加了满韃子的四百多颗头颅,还有这些韃子们身上的好弓、好箭、好刀、好甲,甚至好的衣物鞋帽。 当然了,还有七十一匹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战马。 那些弓、箭、刀、甲都好带,包括战马,只要牵著走就行,可是那四百多颗真韃子的圆脑袋,却不好携带。 其实杨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经他手拿到的斩获,都是从韃子头颅顶上硬割下来的长著金钱鼠尾的头皮。 这些东西就好携带多了,怀里一揣,隨身就带走了,而且对留金钱鼠尾的满韃子和二韃子,也算是一种警告和震慑。 但是,除了杨振之外,其他人可不这么想,都不是按他这个想法去做的,而是几乎清一色地砍下了脑袋,作为战利品带著。 过去在大明朝官军的悬赏之中,一颗真韃子的脑袋是很值钱的,虽然现在朝廷已经兑现不了那个赏额了,但却在军中形成了一种轻易变更不了的习惯。 而且,真韃子的脑袋十分难得,能够砍下一颗,也是一种悍勇的標誌了。 即便朝廷兑现不了赏额,他们带回去一颗真韃子脑袋,也是一种向同儕炫耀的本钱,甚至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了。 杨振对此都是有点不以为然,不过他也不想违逆了眾意,大家愿意麻烦就麻烦一点吧,只要不影响了大局就好。 杨振对带走四百多颗真韃子的脑袋不以为然,可是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才离开並没有多久,第二支韃子的巡哨队伍就抵达了“战场”。 巳时与午时之间,这里发生的连番剧烈爆炸声和火炮轰鸣声,还是惊动了松山城外的韃子们,特別是惊动了从娘娘宫大营前往松山城外亲自督战的黄台吉。 且说黄台吉,得知粮草大营被烧之后,自知无法再旷日持久地围城下去,围城打援的想法也基本宣告破灭,想来想去也没有別的更好办法,只能是集结了军中所有的“红夷大炮”,猛轰松山城,企图一举破城立足。 而这也就是杨振他们在上午时候一再听到松山方向传来炮声隆隆的原因。 不过,松山城这边的炮声再怎么密集,也总是有停歇的时候。 特別是在上午巳时与午时之间,杨振那边的几颗装填了新火药的“万人敌”爆炸发出的声响,比“红夷大炮”的声响还要巨大。 这几次剧烈的爆炸,不仅让松山城外的韃子们听到了,而且也让松山城內的守军主將金国凤、参將夏成德听见了。 其实,早在三月初八日的夜里,他们就听见了小凌河口方向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响,只是他们不敢確定是不是寧远来的援军。 因为那个方向实在是太蹊蹺了,並不在寧远通往松山或者锦州的路上。 但是,那天夜里的巨大爆炸声,的的確確增添了松山城里全体军民守城的信心。 因为金国凤和夏成德等守城將领心里虽不敢確定,但却一直对外公开宣称,那是寧远援军攻打韃子围城连营的炮声,这个说法使得城中军民士气大振。 到了三月十日的这天上午,松山城外三顺王和满韃子乌真超哈的重炮阵地,一次又一次地猛烈轰击著松山城头,给城中军民造成了重大损失。 而且每一轮炮击之后,黄台吉都会亲自督战满蒙军队和汉军旗轮番上阵,趁著“红夷大炮”需要降温和清理炮膛的时间,猛攻松山城头。 好几次都有韃子们的巴图鲁带队攻上城头,却又被城头上更多的守城明军所击退,双方都是伤亡惨重。 而金国凤和夏成德等守城將领,之所以这么拼命,城中军民的士气,在韃子重炮轰击之下依然保持不坠,跟他们听到的海岸方向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和炮击声,有著莫大的关係。 第八十三章 恼火 然而,这一切却让松山城外亲自督战的黄台吉感到极其恼火。 他招来了多罗贝勒尼堪,喝问他派人探察的结果如何,找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寧远先遣营的去向行踪。 而此时,多罗贝勒尼堪恰巧从阿尔萨兰派人送来的诺木齐手里,得到了祖大寿写给金国凤等人的书信。 因此,黄台吉一问之下,尼堪赶忙呈上了这一封书信,並回答说,自己在昨天就已经派出了一支隶属满洲镶黄旗的噶布希贤超哈,去海岸方向探察明军行踪了,现在更是派了那支噶布希贤超哈,去追击明军送信的主力队伍去了。 黄台吉对满洲八旗巴牙喇营里精选出来的噶布希贤超哈,还是非常放心的,听了多罗贝勒尼堪的回答,多少放下心来。 不过,黄台吉接过尼堪呈上的书信,看了祖大寿写给金国凤等松山守城將领的书信內容,心中又疑惑和忐忑起来,既將信將疑,又充满了忧虑。 让他“將信將疑”的是,祖大寿告诉金国凤等人,说他很快就会尽起寧远大军,前去松山救援。 可是黄台吉却很清楚,到现在为止,寧远方向並没有派出一个援军。 而让他又同时充满了忧虑的是,祖大寿还说寧远已经派出了一支强悍的援军,走海路北上,去为松山城解围了。 当然了,黄台吉之所以感到忧虑,是因为祖大寿在写给松山守將的书信之中,严重地夸大了所谓寧远先遣营、徐昌永蒙古营、觉华岛水师营以及自己中军人马北上救援的实力。 祖大寿的信件有点半真半假,毕竟他也不是傻子,他也知道这封书信有可能送到松山城里,但也有很大可能被人半路截下。 所以,他既考虑到了送进城里的情况,也考虑到了被人半路截下的情况,然而不管是哪种情况,他觉得自己都有必要夸大一下北上救援队伍的实力。 若是被送进了城里,到了金国凤等人的手上,夸大救援队伍的实力,自然有助于坚定金国凤等人坚守城池、等待援军的信心。 可若是被韃子半路截下,落到了韃子將领的手里,他刻意夸大北上救援队伍的实力,同样可以起到威嚇或者调动韃子攻城军队的作用。 祖大寿在信件之中提到的四支队伍,倒是不假,他提到了寧远先遣营,也提到了蒙古营,还提到水师营,同时也提到了自己的中军人马。 而这四支队伍,也的的確確是存在的,就北上救援队伍的构成来说,他並没有说谎。 只是他也並没有具体说出这么四支队伍的每一支到底有多少人马,他也不能说出来,若说出来,北上救援就成了笑话。 祖大寿根本不担心將来这个事情会被拆穿,因为即便是被拆穿了,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的做法进行申辩。 理由就是,他不能在信件里明说,因为这封信件有被韃子拦截、截获的可能。 不过让祖大寿始料未及的是,他的这封半真半假、严重夸大了北上救援队伍实力的书信,配上杨振等人在韃子身后搞出来的巨大动静,竟让一向算无遗策的黄台吉拿捏不准了。 看完了祖大寿写给松山守將的信件之后,黄台吉有点疑惑,又有点忐忑,听说尼堪还带来了那个刚刚投降过来的寧远援军蒙古营將领诺木齐,立刻就在他临时行在的营帐中,召见了诺木齐。 黄台吉除了会说满语之外,还会说汉语,同时也会说蒙古语,因此与诺木齐可以直接对话。 “诺木齐!你既是桑噶尔赛的部下,那么桑噶尔赛的蒙古营这次离开寧远,走海路北上的人马,一共有多少?” “回圣主爷的话!一共三百人、三百马!” 黄台吉听了一愣,再展开祖大寿写给松山守將的书信看了看,紧接著又问:“祖大寿的中军,来了多少人、多少马?!觉华岛的水师营来了多少人、多少船?还有那个先遣营又是多少人、多少马?!” 黄台吉越问越急,嘰里咕嚕地一顿蒙古语,说得他帐中其他人一头雾水,人人惊愕。 並不是所有的满韃子都会说蒙古语,女真人里会说蒙古语的同样属於极少数,黄台吉为了从诺木齐口中问得实情,用的正是蒙古语。 “祖大帅——不,祖大寿中军一共来了一百人、一百马!觉华岛水师营大小船只六七十艘,人数约有五六百!先遣营——我们都是先遣营!除了我们,还有二百多鸟枪手!” 诺木齐用蒙古话说完,偷看著传说中的满韃子奴酋黄台吉,见对方时而有点疑惑,时而又神情惊喜,觉得自己应该多说出一点东西,趁机多立一些功劳,於是看著陷入思考的黄台吉又说道: “他们所有人,就驻扎在河口南面的一个沙洲岛上!就在芦苇盪的后面!那天夜里烧了河北边的粮草,也是他们干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今天他们本是派我到松山来送信,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岛上全部的人马都乘船上了岸!若是圣主爷你们不明就里,派了人去追击徐昌永,怕是会吃亏!那个先遣营的杨振,可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什么事都敢做!” 黄台吉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连忙切换了满语,回头去问多罗贝勒尼堪:“尼堪,你派了多少噶布希贤超哈前去追击?领军的主事人是谁?!” 尼堪听不懂蒙古语,不知道方才诺木齐跟黄台吉报告了什么,不过黄台吉既然问了他话,他就得立刻回答,於是如实说道: “奴才派了巴牙喇营甲喇章京阿尔萨兰领军,奴才巴牙喇营里的所有噶布希贤超哈都派了出去!” 黄台吉听了这话,暂时放下了心。 在他看来,既然有了镶黄旗的四五百噶布希贤超哈前去追击,就是真的中了明军的埋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別说那个所谓的寧远先遣营总共只有不到一两千人马了,就是这支明军的数量再翻上一番,也不是这些噶布希贤超哈的对手。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黄台吉想了想,还是对尼堪说道:“尼堪!这个诺木齐既然知道那支明军的营地在哪里,那就让他带路,领著你前去消灭那支明军!你把你巴牙喇营里的人马全带上,立刻马上,现在就去!” 黄台吉安排了这些事务,觉得自己人马后方的威胁已经算是消除,便不再关心海岸方向上的事情了,转而继续督促三顺王的天佑兵、天助兵,以及石廷柱的乌镇超哈,继续炮击松山城。 而多罗贝勒尼堪领了命,带著明军蒙古营降將诺木齐,匆匆回了自己的营地,点齐了满韃子镶黄旗巴牙喇营里其他一千二百多人马,在诺木齐的带领,快速向小凌河河口南岸地带奔去。 越往东走,尼堪就越是觉得不对劲儿,因为他疾驰了好几里地,都没有阿尔萨兰麾下噶布希贤超哈的消息。 一路上也遇到几处地方,杂七杂八地散布著一些明军装束的尸体,可是想想阿尔萨兰四五百人已经出发了一个多时辰,竟然没有一点儿消息传递迴来,实在有点不同寻常。 这个极不寻常的情况,让尼堪开始莫名地感到焦虑。 本来,他对黄台吉的这个安排,心里还感到有些多余,可是越往东走,他心中突然升起的不详预感,就越是强烈鲜明。 儘管他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可能,也產生了各种猜测,可是等到他在诺木齐的引领下,真正来到杨振当初布下的战场之时,还是被眼前看到的景象给彻底震惊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会这样?!到底是谁干的?!谁又敢这么做?!究竟是哪一路明军能够做到这一点?!” 看著树林內外,以及与芦苇盪之间的盐碱滩上到处散布著的残肢断臂,到处散布著的战马尸体和镶黄旗噶布希贤超哈骑士的无头残骸。 满洲镶黄旗办事大臣兼领巴牙喇营、多罗贝勒尼堪,饶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杀戮场面,也还是被眼前的这一幕景象,彻底震住了。 第八十四章 踟躕 尼堪骑著马,在这片盐碱地上踟躕良久,一时之间,他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向黄台吉稟报这个事情了。 这是多少年来满洲八旗军队从未遇到过的情景。 他骑著马,从树林外,到树林里,再到与芦苇盪之间的盐碱地上,心里默数著地上早已冰冷的噶布希贤超哈的尸骸。 最初的震惊,隨后的愤怒,到现在的冷静,以及內心深处涌现出来的一点点恐惧,在尼堪的心里反覆地纠缠。 冷静下来的他神情专注,以至於根本就不需要藉助跟他同来的那几个镶黄旗巴牙喇营里的甲喇章京和牛录章京们,仅凭他自己,就把在此地丧生的镶黄旗噶布希贤超哈的数量给算出来了。 “四百二十六个啊!我满洲镶黄旗巴牙喇营精锐里的精锐,竟然全数死在了这里!” 尼堪数清了地上的尸骸,最终还是下令让他带来的那些镶黄旗巴牙喇兵们下马,收敛地上的噶布希贤超哈。 其他人下马收尸的时候,尼堪看著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和大大小小的沙坑,若有所思地对诺木齐说道: “这个寧远先遣营的主將,叫做什么名字?又是个什么来歷?为什么会有这么壕沟和沙坑?这些壕沟不宽,也拦不住战马,到底有什么用处?” “回贝勒主子爷的话!这个先遣营的主將叫做杨振!至於他是个什么来歷,卑职——啊不,是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只是听营里人说,他出身义州卫所,还有著一个卫指挥使的世职! “这一次卑职——啊,不,奴才,跟著他乘船北来,与他接触不多,但是杨振看重火器这一点,在先遣营里却是人人皆知!这些壕沟与沙坑,应该与杨振直领的麾下尽数使用火器有关!” 这个诺木齐上午投降了满韃子,现在才过了中午时分,就已经开始努力效仿满韃子的主子、奴才那一套了。 只是他在明军队伍里打混多年,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改口。 不过尼堪似乎並不在乎诺木齐在称呼上的错讹,听了诺木齐的话,转脸看著他问道:“这个杨振的麾下,难道尽数使用火器?!他们一共有多少人马?!” “回贝勒主子爷的话!杨振自己的兵,原先一共也不到二百人!上次偷袭了河北边的大营之后,死伤了一批,现在往多了说,也就一百六七十个!” 诺木齐知道,自己对於眼前的这个满洲贵人如果说还有用的话,那么用处就在於自己对原来的明军队伍比较了解,当下见尼堪动问,立刻如实说来。 “一百六七十个鸟枪手就就敢埋伏阿尔萨兰?!一百六七十个鸟枪手就能让阿尔萨兰全军覆没?!” 听了诺木齐的话,尼堪满脸的难以置信,满脸的疑惑不解,看著诺木齐,喃喃自语道。 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诺木齐。 “贝勒主子爷!奴才还在岛上的时候,听他们说杨振的那些旧部,天天在鼓捣火药,搞了不少万人敌,不少龙王炮,听说还有什么手榴弹!奴才虽然没见过,但上回偷袭,奴才也曾跟著去了——他们新鼓捣出来的火药弹,还是很厉害的!他们要是事先埋在这里,等到阿尔萨兰大人带兵追到这里再点著—— 诺木齐说到这里,看了看尼堪极其难看的神色,就没敢把话说完,略作了停顿,就接著说道:“以奴才看,这地上的坑,很可能就是那些什么万人敌、龙王炮给炸出来的!” 尼堪听了诺木齐的话,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骑著马,跨过芦苇盪前方的一字长壕,策马进到了芦苇盪的边缘,在那里他看到了马队踩踏过后倒伏的芦苇,也看到了一处处架设炮阵留下的痕跡。 到这时,他已经基本明白,这个诺木齐送往松山的信件也好,徐昌永护送的马队也好,都是骗局。 目的就是要把阿尔萨兰麾下的军队或者任何他们遇到的其他军队,引诱到这个事先布设好的战场之上。 这曾是满洲八旗与明军作战时的拿手好戏,没想到现如今,被这支明军反过来设了一计。 看到这里,听到这里,尼堪的观察也基本告一段落了,他也大体上弄清楚了眼前的情况,也渐渐理解了眼前的情况,心里暗暗盘算著:“这个什么先遣营的杨振,倒是个狠角色!” 想到这里,尼堪知道,这个情况终究还是要报告给黄台吉的,这一次镶黄旗巴牙喇里的噶布希贤超哈,全都死在了这里,绝对是瞒不了的。 当下,他一边儿让一个牛录的巴牙喇继续收敛地上的尸体和残肢断臂,一边儿派了一个牛录章京带人回去向黄台吉报信。 而他自己则骑著马又上了那片树林,然后站在相对较高的地方,立马往东眺望。 午后的阳光下,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盪隨风起伏,视野越过芦苇盪,则是一片茫茫的大海。 诺木齐这个时候就跟在尼堪的不远处,他看见尼堪往东张望,立刻策马走到跟前,对尼堪说道: “主子爷!杨振、徐昌永,还有祖克勇那伙人,现在应该就在这片芦苇盪东边的一个沙岛上!奴才跟著他们在岛上几日,对岛上情况甚是熟悉,除了杨振所部以外,其他各部在岛上连个营盘都没有! “主子爷!现在又是海边潮水最低的时候,芦苇盪里没有积水,主子爷带领的这些精锐人马,若是能一鼓作气,突击上岛,必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那点人马,也绝不是主子爷的对手!” 尼堪听了这话,回头看了看诺木齐,尔后只是打著马在树林里又走了几圈,看了看隱藏在树林边缘的又一条一字长壕,却始终没有说话。 诺木齐见自己提出的意见並没有被尼堪接受,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黄台吉之前有命令让尼堪带著镶黄旗的巴牙喇兵,去消灭杨振的先遣营,可是眼前的种种情景,却让尼堪有点胆战心惊。 这个尼堪,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儿子之一。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褚英,就被整死了,所以他从小生长在相当险恶的政治环境里面,现在年纪不是很大,不过才三十岁上下,但是心眼却很多,为人十分谨慎。 阿尔萨兰带著镶黄旗巴牙喇营里最精锐的噶布希贤超哈,刚刚在这个地方遭遇明军火器队伍的埋伏,並且四百多人全军覆没,自己又如何敢於稀里糊涂地跟著撤退的明军往芦苇盪里钻?!万一里面还有陷阱呢?! 事实上,尼堪的小心谨慎,真的是救了他一回。 尼堪带著人马一出现,就被留在芦苇盪里继续观察敌情的杨占鰲、郭小五他们发现了。 特別是当尼堪带著人马来到芦苇盪边缘的时候,杨占鰲、郭小五他们一边往芦苇盪深处撤退,一边盼望著芦苇盪外刻意留下的战斗场面,能够激怒这个新来的韃子將领,让他们不顾一切地衝进芦苇盪里追击。 若是尼堪他们敢这样做,那么杨占鰲和郭小五也会毫不介意再给他们来上一把火。 杨振在跟著大队人马撤离上岛的时候,留下了他们继续放哨,也给他们安排了这样的任务。 因此,他们心底下倒是盼著尼堪恼羞成怒,不顾一切追进芦苇盪里呢,反正自己先遣营的人马都已经离开芦苇盪回到沙洲岛上去了。 这个季节的海边芦苇盪上,几乎全天候都是在刮东南风,而且密集的芦苇丛,极其乾燥易燃,一旦著了火,那就不是谁能救得了的了。 到时候他们点了火以后就往上风处跑,也不必担心自己被火困住。 然而,让他们紧张不已却暗嘆可惜的是,尼堪带著一千多韃子骑兵,在芦苇盪的边沿徘徊来去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敢於衝进来。 第八十五章 燃烧 杨振在隨船抵达小凌河河口以后,接连三天里面,连著打了两场战斗,並且连著贏了两场战斗。 他自己十分清楚,他带著这点人马做到了今天这一步,这一次救援松山城的任务,就算是已经出色地完成了。 这两场战斗,不管是拿到寧远城里去说,还是拿到大明京师的朝堂上去说,他都能交代得过去了。 如果说第一场夜袭,烧了韃子的粮草,韃子还没有退兵,这个事情说不清楚的话,那么刚刚结束的伏击战,却取得了四百多颗货真价实的真韃子首级,这可是童叟无欺的战果。 这些战果就在自己的手中,而且绝不是杀良冒功以后剃了头、冒充韃子首级的贗品。 有了这些已经取得的功劳在手,杨振现在底气很足,根本不担心將来无法交差的问题。 而且他也很清楚,今天上午伏击韃子时製造的爆炸声,足够松山城里的金国凤等人听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著韃子粮儘自退就好,不需要再去冒什么九死一生的风险了。 再说了,一连好几天里,都是高强度的劳作、行军和作战,就是一心想要死里求生的杨振,都感到极度疲惫,觉得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这一天下午,他回到自己的地窝棚里之后,万事不想,倒头就睡,而且很快就睡著了,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睡得格外深沉。 沉睡之中,他还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梦,突然被一阵猛烈要的摇晃和叫喊所惊醒: “杨兄弟!杨兄弟!不好了!不好了!火!著火了!西边的芦苇盪起火了!著了好大的火啊!” 杨振的“好事”被打断,正有一阵怒火急速上升,眼看著就要发作出来,却被隨后听到的叫喊声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把他从梦境里面摇晃醒来的人,却是水师营的守备官袁进,袁进的身后跟著严三,还有几个不熟悉的面孔。 杨振睁开眼以后,首先看到的是好几支火把,紧接著看到的就是一支火把下面袁进那张有点慌张的脸。 杨振从沉睡中醒来,本来有点发蒙,但是听见有人在自己耳朵上大喊著火了,立刻清醒了好多,睁开眼又看见袁进那张有点慌张的脸,就更是立马清醒了过来。 杨振当下也没去细问袁进,而是一把夺过袁进手里的火把,並把袁进等人推开,迅速从地窝棚里钻了出来,抬头往外看去。 这个时候,只见地窝棚上的天空,都是一片通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沙洲岛上有些惊慌失措乱纷纷的人群。 天上还有东西在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自己的头上和脸上,杨振用手在一抹,就著火把的光亮一看,是空中飘落的草木灰。 杨振心里一惊,连忙从地窝棚所在的壕沟里派出来,站在地面上往西看去,只见西边的芦苇盪,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现在是什么时辰?!海水涨潮了没有?!现在涨到了哪里?!” 杨振看到了眼前的情景,立刻转头看著跟上来的袁进、严三等人,大声问道:“杨占鰲、郭小五他们回来了没有?!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见他们派人回来报信?!” “大人!现在已是戌时三刻,海水已经涨了!而且潮水也已经涨到了芦苇盪里!大人放心!眼下且不用著急!芦苇盪西边的火势虽大,但是与我们中间隔著一道水面,烧不到我们的岛上!” 紧跟在杨振身边的严三,瞬间就听懂了杨振话里的意思,连忙把最紧要的情况先报告给了杨振,接著来又补充道: “这一把火,应当不是杨把总、郭小五他们放的!韃子就算要来报復我们,也绝对不敢晚上来!卑职猜测,这把火应当就是韃子放的! “韃子想要报復,却又害怕深入了芦苇盪,反被我们放火围攻,所以先放一把火,既清除了道路,又消除了隱患!” 原本有点慌张的杨振,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听了严三说出的这番话,心里认可,当下接连点头。 到得此时,沙洲岛上那些从睡梦里被火光惊醒的队伍,也都重新恢復了安静。 距离杨振所在位置较近的张得贵、李禄、张臣、潘文茂等人,也都赶了过来,聚拢在了杨振的身边。 又过了片刻功夫,徐昌永和祖克勇也重新约束好了自己的人马,一前一后赶到了杨振的身边。 “杨兄弟!这把火,九成九是满韃子放的!诺木齐那个王八蛋既然投降了满韃子,一定把我们都卖了!” 徐昌永还没来到杨振身旁,隔著几步的距离就大声嚷嚷上了:“咱们不怕他们今天晚上放火!哥哥刚才亲自去看了,现在潮水已经涨上来了,咱们跟那个芦苇盪隔著老大一片水面,韃子想放火烧死咱们,那是门儿都没有!” 徐昌永说著这些话,很快就来到了杨振等人的跟前,到了之后,隨即放低了声音,接著说道:“怕就怕韃子今晚一把火烧了芦苇盪,是给明天退潮后强攻我们做准备!万一明天韃子真来强攻,兄弟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应付?” “徐大哥!我们先遣营里的情况,那个诺木齐知道多少?” 杨振没有急著回答徐昌永的问题,而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正是此时聚拢在杨振身边的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此时,这些人也都已经知道了诺木齐在送信途中临阵倒戈降了建奴的消息,若是诺木齐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那么这片沙洲岛上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不光是杨振的先遣营各部实情,就是袁进的水师营里有多少人有多少船,恐怕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因此,杨振问了徐昌永之后,眾人都把目光盯在徐昌永的身上,都希望从徐昌永的嘴里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但是徐昌永可不会顾忌这些人的心理和情绪,只是稍加思考,就说道:“凡是哥哥知道的,怕是那个王八蛋都知道!要是他有心,就连袁进兄弟营里的情况,他恐怕也知道!当初咱们也没料到这小子敢投敌,什么也没瞒著他!他的家人虽不多,可现在都在锦州城里啊!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么王八蛋,连家人都不要了呢!?” 徐昌永话音一落,眾人都是嘆气,尔后一起转眼看著杨振,等著杨振的决定。 “他知道就知道吧!他知道的越少,对咱们自是越有利!可要是他全都知道,而且全都说给了韃子,咱们也不用怕了!咱们已经连贏了韃子两场,暂时也没有再打算上岸去打第三次!” 杨振说到这里,略作了一下停顿,紧接著就又说道:“可若是韃子敢於主动来攻,我们就再贏它一次吧!” 杨振身边围绕著的眾將听了这话,都是一愣,心说:你这话头转得也太快了点吧,怎么韃子大军强攻,反倒成了一件好事了呢。 杨振知道大家心中的困惑,也没等別人开口再问,就直接说道:“咱们出身行伍,打了多少年仗,总问胜算多少,可是胜算种种,不过三个方面,一曰天时,一曰地利,一曰人和! “如今天时、地利皆在我,韃子所占不过人和一条而已!也就是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可是在天时、地利面前,他们所占的人和却又算不了什么了! “因为我们所占的天时、地利,实在是太有利了,绝不是韃子的人和能够胜得过的!——” 说到这里,杨振先是用手指著仍在熊熊燃烧的芦苇盪方向,说道:“韃子一把火烧了芦苇盪,固然让我们失去了火烧韃子的机会!可是改变不了我们在天时地利上占的绝对优势!潮水照样夕涨朝落,芦苇盪下照样泥泞不堪!韃子的战马、火炮照样过不来! “当然了!你们或许有人心里会想,韃子难道就不会学著我们伐木送来,搭建栈桥、浮桥?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们敢这么做,我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们的栈桥能搭多宽?他们的浮桥能搭几座?到时候我们守在桥头这一侧,不管它来多少韃子,还不是来给我们送人头、送战功吗?!” 说完了这些话,杨振又转过身,用手指著东边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大海,接著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韃子军队搭建了许多条栈桥,搭建了许多座浮桥,而且又不顾伤亡,非要灭了我们,万一韃子真上了岛,我们也不需要怕!一旦如此,我们可以隨时上船撤离!你们放心,还是我来断后!” 第八十六章 命运 杨振当著眾人的面这么分析了敌我的天时地利之后,又当眾承诺,一旦韃子上了岛,眾人有危险,他主动率领所部留下断后,其他各部率先撤离。 杨振的做法极大地安定了人心,由於韃子放火焚毁芦苇盪的行为造成的一点恐慌,也迅速在沙洲岛上消散无踪了。 西边的大火,在海风的劲吹之下,仍旧呼呼呼呼地燃烧著,並且一路往南、往北不断地蔓延著,火场的面积也越来越大。 徐昌永、袁进、祖克勇三人,听了杨振的分析,都知道杨振说的也是实情,眼下又得了杨振一旦韃子攻上沙洲,大家就撤退的允诺,也都放了心。 几个人看著火势没有一点变小的样子,纷纷散去,一边回去继续控制军队,一边也继续睡觉休整。 几个外人散去之后,杨振又向自己的旧部交代了几点夜里的注意事项,正要打发他们离开,自己好重温旧梦,却突然看见远处一个人左手打著火把,右手里拎著一个重物,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一边走,还一边喊著:“杨大人!小的麻六啊!小的找到了!小的找到了阿尔萨兰的脑袋!一个甲喇章京的脑袋啊!大人们可是立了大功了!” 这个麻六嘴碎的劲儿,有点类似张国淦了,一边往前快步走著,一边嘴里不住地喊著。 等到走到了近前,杨振才看清楚他右手里提著的重物,原来是一颗青黑色光溜溜的硕大脑袋! 那个麻六来到杨振跟前,隨即单膝跪地,把左手的火把往地上一插,双手捧著那个大脑袋往前一递,立刻说道:“大人!这个就是满韃子镶黄旗巴牙喇噶布希贤甲喇章京阿尔萨兰的人头! “小的见过他几次,认得清清楚楚!小的也在那堆里找到了小的主子乌雅善的脑瓜!他强占了小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小人的妹妹才十二岁啊!小的真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小的还要谢谢大人为小的报了这个仇!” 杨振听了麻六的话,又朝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著他问:“你確定这个就是阿尔萨兰的人头!?” 杨振上前一步,杨振身边的其他人如张得贵、张臣、李禄、潘文茂、严三等人也是跟著上前一两步,把麻六给围绕在了中间。 这些人虽然不知道杨振所在意的这个阿尔萨兰是什么人物,但是听麻六说这个人是满洲镶黄旗巴牙喇营里的一个甲喇章京,也都起了兴趣。 现在满洲八旗里面,军制发生了变化,总兵不叫总兵了,叫做昂邦章京,副將也不叫副將,而叫梅勒章京。 至於甲喇章京,则是仅次於昂邦章京、梅勒章京的將领,相当於大明朝这边的参將。 若是考虑到他的身份是满洲镶黄旗巴牙喇营里的甲喇章京,那可就比一般的甲喇章京厉害了。 前天夜里,他们夜袭韃子粮草大营,说是打死了一个韃子的宗室贝子,但是毕竟最后没有带回来那个贝子的人头。 所以,说来说去,等於是无法证实,那么可以证实的最大斩获,反倒是眼前这个甲喇章京的脑袋了。 眾人正盯著麻六手里的那颗硕大的头颅,却不料杨振直接上前,一把抓住那颗脑袋头顶的小辫子,直接將那颗人头给提了起来,提到了他自己的面前。 就著眾人递过来的火把,杨振认真看著那颗头颅的正面,络腮鬍,塌鼻樑,满脸疤痕,大脸盘子上还有一双眼睛往外凸起,显然生前必定是一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样子。 杨振右手抓著那颗脑袋顶上的髮辫,把那张脸凑到近处看了一会儿,然后隨手又丟给了麻六,接著说道:“很好!认出了阿尔萨兰,算是你立了一点功劳!麻六——我现在放你走,你可愿意?!” 杨振此话一出,身边眾人都是一惊,包括那个麻六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愣神,连忙抬头看著杨振。 听了杨振的话,麻六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他当然想走,他不想打仗,原本他只是个苦命的汉人包衣阿哈,被迫跟著自己的主子上了战场,只是想著立点功劳改变自己奴才的地位,可是因为怕死,不敢往松山军前去。 恰好他的主子乌雅善强占了他的妹妹,看在这点情面上,就把他留在了后方大营里看管自己的財物。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如愿留在后营里,居然也没有躲过飞来的横祸,竟然遇上了明军的劫营队伍,若不是他脑筋转得快,现在早就不知道横尸何处了。 他当然想回去,回去虽然是继续做奴才,可是毕竟有个还算安稳的窝,还有个相依为命妹妹在等著他。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却又让他一时不敢表露这个意思,眼前的明军將领当时留下自己,就是因为自己说了自己认得阿尔萨兰,现在自己已经从那堆人头里找到了阿尔萨兰的脑袋,对於眼前的明军將领怕是没有用处了啊! 想到这里,麻六顿时头皮一阵发麻,难道说眼前的明军將领只是试探,其实是要杀了自己?! 麻六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琢磨片刻,也不敢让杨振多等,立刻说道:“大人替小的报了仇!小的要报答大人的恩德!小的不愿走!—— “再说,小的主子乌雅善已经死了,小的也看到了他的死人头!小的就是回去了,也绝对没有好下场!主子死了,小的却活著,回去了也要被治罪!而且小的已经割掉了辫子,小的不能回去!” 杨振確实在一瞬间动了杀心,若是麻六表现出一副喜出望外、欢欣鼓舞、感激涕零的样子,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好在这个麻六脑筋確实转得快,不仅没有欢欣鼓舞的意思,而且一再表示自己不愿走,这就让杨振意外了。 “麻六,你在韃子窝里待了多少年,可会说满韃子们的女真话?” 如果麻六会满洲话,杨振倒是不介意继续留著他,毕竟杨振的身边没有一个懂得满韃子女真话的人,將来与韃子作战,做不到知己知彼可不行。 “会!会!会!小人的家原来在盖州城里,盖州城被韃子占了以后,小的跟著家人一路奔逃,逃到了毛大帅那里!后来毛大帅没了,小的又跟著家人上了岸,逃到了朝鲜的安州,再后来安州也破了,小的一家就成了满韃子的奴才! “仔细算一算,那一年小的才十五六岁,小的么妹也还不到三岁!到现在,也有十年光景了——” 听到这里,杨振抬手打断了麻六的话头,对他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回去,而是愿意留在我们先遣营里效力,那就先留下吧!先在我的亲兵队里,跟著严三把总当差,將来一旦再立下了功劳,到时候我杨振必不会亏待於你!” 杨振话音一落,那麻六知道自己小命保住,立刻千恩万谢,隨后又去拜了严三。 到了这个时候,杨振也暂时放下了这档子事儿,而是对著张得贵说道:“杨占鰲、郭小五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我担心他们遭遇什么危险,一会儿你去袁进营中,请他派上一队人,派上一条船,往西沿著芦苇盪的边缘搜寻一遍!若杨占鰲他们归来,也好接应一下!” 张得贵听了这话,连忙答应下来,带著几个人赶往袁进营中去了。 杨振看了看西边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又回头对其他人说道:“都回去吧!各自看好自己的营地,看好自己的人马!夜里不要出了什么乱子!一切事情都等明天再说!” 眾人听见此话,也都不再停留,各自告辞,回自己的营地去了,唯有严三、麻六,打著火把,提著阿尔萨兰的人头,站在一边等候。 杨振看看西边的大火,再看看麻六手里的人头,心里感慨万千。 韃子倒是一点不傻,抢在自己前面先放火烧了芦苇盪,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有丝毫打击到杨振继续改变命运的信心。 因为阿尔萨兰的人头就在他这里,他確信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已经初步改变了他在歷史上的悲催命运。 第八十七章 可惜 当天夜里,芦苇盪里的大火一直在燃烧,整个小凌河河口南北的芦苇盪,全都由於火势的蔓延而被点燃了,直烧得这方天地一片火红。 由於大火焚烧而形成的草木灰隨风飘散,在这片天地之间如同下雪一般,扑扑簌簌地下个没完没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东方已经发白髮亮,新生的朝阳已经在海平面上若隱若现的时候,正对著沙洲岛的那片芦苇盪,才算燃烧殆尽,明火渐渐熄灭,只是仍旧冒著灰白色的浓烟。 过去高大浓密、一望无际,不住地隨风起伏摇摆的芦苇盪,被烧成了一片乌漆墨黑的丑陋海岸线,只在近海处留下了一片片芦苇根。 杨振一夜担心杨占鰲和郭小五他们,再躺下之后,总是睡一阵子就醒一阵子,再也没能重温之前的旧梦。 到了天快亮了的时候,杨振想著杨占鰲他们一夜未回,猜测著他们会不会已经牺牲在芦苇盪的大火之中了。 毕竟大火无情,而由燃烧形成的浓烟更加无情,稍微不小心点,就有可能失陷在芦苇盪里。 正当他对这个问题越想越悲观,越想越觉得杨占鰲等人情况不妙的时候,突然听见地窝棚外面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杨把总!?你们回来了!太好了!大人昨晚担心了一夜,刚刚才又睡著!大人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一定高兴!” 严三兴奋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一些,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杨振的耳朵里。 听见这个声音,杨振掀开盖在身上的破棉被,迅速钻出了地窝棚,刚爬上地面,就看见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头髮凌乱、满脸漆黑的汉子,站在不远处严三的面前,正在笑著小声说话。 两个像是刚从煤灰堆里钻出来的汉子,见了杨振,都是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仔细一看,两个人可不正是杨占鰲和郭小五吗?! 杨振激动之下,连那双破靴子也顾不得去穿,就光著脚跑了过去,先是杨占鰲,然后是郭小五,挨个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杨振什么话也没说,杨占鰲和郭小五也没说话,但是杨振的拥抱见礼已经足以说明了一切。 对於现在的这些部下,杨振从来也不吝嗇於敢情上的表达,他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將他们每个人都视作手足兄弟。 这些人,可是他在这个乱世生存下来、发展起来的唯一本钱了,由不得他不重视。 而他的这些做法,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不仅迅速激励起了老部下们的报效之心,而且也很快就得到了新部下们的衷心拥戴。 郭小五就是如此,他看见杨振这个朝廷钦命的副將,暂编寧远先遣营的主將,听说自己回来了,竟然在大冷天里光著脚跑出来迎接,而且像拥抱杨占鰲这个老部下一样,拥抱了自己这个借调过来帮忙的临时部下,心里的激动与感佩就不用说了,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遇上这样的上官,只恨自己没有这个福分一直在杨振的麾下任职。 “大人!这一回我们有负重託!没能及时赶回来报信!方才听说岛上还因此乱了一阵!幸得大人稳住了阵脚!要不然卑职等人的罪过,可就百死莫赎了!” 杨占鰲与杨振见礼完毕,立刻就对杨振说道:“我们也確实没有料到,那韃子首领竟然下手这么快!当时我和郭小五就在芦苇盪的边沿,想要就近看看韃子首领长得什么模样!却不曾想,那人到来之后,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要下令烧了芦苇盪! “幸亏我们见机早,虽然听不懂韃子说话,可是一看见韃子骑兵正准备火箭,立刻就往回跑了!也多亏风向是往西刮,要不然的话,跑得再快也跑不过火啊!—— “那之后,我和郭小五想著將功赎罪的事儿,也惦记著害怕韃子在趁乱进攻,就在船上待著,专挑那没有起火的芦苇盪钻,一直坚持到了天亮! “其实,韃子烧了芦苇盪,也好,我们也不用再麻烦往西边哨探了,只要天气晴好,站在这个高处,韃子人马的动静大了,我们直接就能看见!” 杨占鰲最后说的倒是没错,杨振听了他说的话,转头望西看了看,只见原本被芦苇盪挡住的视野,確实一下子开阔多了。 只是现在芦苇盪地带的烟雾繚绕,还看不了太远,不过若是韃子今日敢来进攻,走不了多远,就会暴露在杨振一方的视野之中。 所以,韃子烧了芦苇盪对杨振这边儿来说,既有弊的一面,也有利的一面。 杨振就站在杨占鰲的身旁,听他说完了话,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对他和郭小五说道:“什么都不用多说了!你们没有什么罪过,也没有辜负我的重託!只要你们平安回来,可比什么都重要啊!” 杨振说完了这些话,杨占鰲和郭小五又是躬身行礼,杨振连忙拦住两人,接著说道:“你们方才说到的韃子首领是怎么回事儿?是韃子首领黄台吉亲来,还是松山城外其他坐镇指挥攻城的韃子主將亲来?!” 这一回,是那个郭小五抢先答话:“回大人的话!昨日午时过后,大人带领先遣营人马撤离之后,先后来了两拨韃子兵马!大人刚刚撤离不久,第一拨韃子兵马大约千余人,就来了!只是他们在芦苇盪外徘徊来去,不敢进!只是在外面收拾了韃子们的尸体! “卑职还看到了之前咱们营中徐將军部下的那个蒙古將领,应该就是那个投敌的诺木齐了!那个韃子头头,就在芦苇盪前面问了诺木齐好多问题,诺木齐都回答了!但是不知为何他们始终没敢进来,若是他们敢进来,放火的就是我们了! “这伙人收拾了韃子尸体,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都擦黑了,芦苇盪外又来了更大一批韃子的兵马,怕不下三四千人!其中一个胖大韃子,骑著高头大马,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一般,我和杨把总推测,那人恐怕就是松山城外的韃子首领了! “那韃子首领见了咱们杀掉的成堆韃子尸体,还差一点儿从马上摔下来!——后来,那韃子首领让一眾人搀扶著,来到了芦苇盪前的沙土堆上,只是站著往东看了一会儿,还没等咱们准备好射他一箭呢,就直接下令放火了! “再后来的情况,杨把总方才都说了!总之大人走后,芦苇盪那边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郭小五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挺复杂的一个情况,让他三句话五句话给说清楚了。 “那个韃子首领身上著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头上戴的是什么顏色的帽子?身材是不是比一般人要高大肥胖?!脸上又留的是什么样的鬍子?脸色是黑红,是蜡黄,还是白白净净?!” 杨振在后世的时候了解过一些黄台吉的样子,此时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大胆、果断的韃子首领到底是谁。 郭小五也没让杨振多等,杨振话音刚落,就听见郭小五说道:“大人怎么没在那里,也猜了个七八成呢?!那个韃子首领——何止是高大肥胖啊!我看他胖的都有点要走不动道了!从马上下来以后,就那几十步路,还要几个人一直搀扶著! “卑职等人离他最近的时候,大约只是隔著几十步的距离!那个韃子首领外罩黑色毛皮披风,內里穿的是明黄色锦缎长袍,戴的当是黑色貂皮帽子,竟然没有顶盔披甲! “至於脸色,不是蜡黄,也不是白净,我看他有点儿又黑又红!若不是看见了那几百个韃子尸体给气得,那就一定是身上有甚么隱疾! “还有鬍子,我看他留著八字鬍,下巴頦上也有一把鬍鬚,年纪约莫在五十上下!若不是他周围环绕著一层层韃子重甲骑士,当时给他一箭,必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现在想想,真是可惜了!” 第八十八章 收兵 杨振听了郭小五这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又看了看杨占鰲,见杨占鰲对郭小五的描述直点头,他的心里已经大体上知道那个韃子首领是谁了。 这就是穿越者所特有的优势了。 满韃子八旗权贵之中,有不少人喜欢在战阵之上亲临一线,但是符合郭小五描述的大人物,除了现在的韃子偽帝黄台吉之外,却不会再有別人了。 黄台吉身材高大,但却肥胖异於常人,一度甚至到了不良於行的程度。 根据杨振在后世之时了解的情况看,这个黄台吉很可能患有严重的高血压,而他几年之后的猝死,很可能就是在情绪大起大落之际死於突发性的脑梗。 若是自己能够在辽东坚持到几年之后黄台吉的猝死,那么大明朝或许能够迎来一个转机也说不定。 杨振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却绝不会把希望寄託到这上面,反倒是想到了下令放火的韃子首领正是黄台吉,心里面有多少有了点儿忐忑。 黄台吉可是眼下满清那一边最有头脑的人物了。 比起代善、多尔袞、多鐸、阿济格、阿巴泰等等韃子权贵来说,黄台吉的眼界、智谋和手腕,都要高出一大截。 对杨振来说,虽然这个黄台吉是个古人,可他毕竟是一个非凡的不一般的古人,面对这样的人物,杨振丝毫也不敢掉以轻心。 若是遇上代善或者阿济格、阿巴泰、多鐸这样的人物,杨振多多少少还是能够预判到他们这些人的作为,可是对於黄台吉,他却没有这样的把握。 比如,就眼前的情况而言,若是代善在掌军,那么他很有可能在放了一把大火之后,觉得攻上这个沙岛风险较大,就放弃进攻,而是派出一支军队监视自己,主力回头继续猛攻松山。 若是遇上阿济格、阿巴泰或者多鐸这样的人物在掌军,那么他们即便是意识到了攻岛隱藏的风险,也很可能会不顾死伤,指挥著各路军队拼死猛攻,直到把自己消灭或者赶进大海。 可是当对面掌军的人物是黄台吉的时候,杨振却根本无从判断了。 黄台吉既有极其理性的一面,也有极其衝动的一面。 所以这一次,他有可能拋开自己不管,採取代善的做法,回头继续猛攻松山,也同样有可能会震怒於镶黄旗噶布希贤超哈的全军覆没,而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消灭自己。 就这样,杨振站在当地琢磨了良久,直到初升的朝阳,將金色的阳光再次照射到这片沙洲之上,他也没有能够得出一个比较明確的结论。 到最后,杨振乾脆不再去想它了,而是下定决心先做好战备再说,就像他之前在安定人心时说的那样,只要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韃子不来则已,来了就让他们死在这里。 —— 杨振猜得没错,杨占鰲和郭小五冒著巨大风险、藏在芦苇盪里偷偷观察到的韃子首领,正是韃子偽帝黄台吉本人。 一个漫长的夜晚过去了,回到娘娘宫大营里的黄台吉,心底深处仍然在隱隱作痛。 满洲八旗的噶布希贤超哈,就是他下令从各旗的巴牙喇营里精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堪称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 一个满编的满洲牛录,三百个旗丁里面,一共也就选出那么三个或者五个噶布希贤超哈。 自有噶布希贤超哈之设以后,噶布希贤超哈之於普通旗丁的选取比例,基本上保持在了六十丁取一的比例之上。 就是在曾经的满洲八旗精锐——巴牙喇营里,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被选取为噶布希贤超哈的,选取的比例仍然保持在三取一以上。 这一次,黄台吉亲率大军围攻锦州松山,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伤亡不可谓不重。 特別是在这两日猛攻松山城的战斗之中,满蒙八旗军队、汉军旗军队以及三顺王的天佑兵、天助兵,死伤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可是哪一次战斗,也没有像这场“小凌河口之战”那样,只是一场战斗就让一个旗精选出来的噶布希贤超哈全军覆没。 死的这些人可不是汉军旗人,可不是蒙古八旗,也不是什么天佑兵、天助兵,而是他黄台吉领有的上三旗最精锐的噶布希贤超哈啊! 这个结果,阿济格当然不会在乎,阿巴泰也不会在乎,包括礼亲王代善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两句,其实也是一点都不心疼,可是他黄台吉却不能不在乎、不能不心疼! 这天早上,黄台吉醒的格外早,带著几个御前侍卫和隨侍的大臣,站在娘娘宫大殿外的一处高台上往东眺望,满脸凝重,一直看著东边漫天的浓烟,不言不语。 海边芦苇盪燃烧形成的浓烟,隨风飘散过来,呛人口鼻,飘落的草木灰像雨点子一样落在地上、身上。 但是隨侍在侧的几个满洲权贵,谁也不敢说话,他们都知道,黄台吉在昨日傍晚大发雷霆,心情极度不好,唯恐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主子的霉头。 良久之后,只听黄台吉长嘆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你们以为,朕是在为阿尔萨兰统领的四百多噶布希贤超哈难过吗?不,不是,四百多个噶布希贤超哈都是我满洲镶黄旗的精锐之选,这么死了,死在火器之下,的確甚为不值!不过,朕还没有那么偏狭,不会为了这么点损失而忧思至此!” 说完了这些话,黄台吉慢慢转过身来,一张面色黑红的大盘子脸上毫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黄台吉转过身,一个个地看著隨侍在自己身边的亲近心腹之臣,然后又继续说道:“朕离开盛京来这里,也有两个多月了吧!朕临行之前,宸妃身体不好,感了风寒,不知道现今如何了,不知道好没好点?” 黄台吉一边儿这么说著话,一边儿又往松山城的方向看了看,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他的心腹近臣。 不过,他也没有等到他的那些近臣们搞懂他的意思,就紧接著说出了自己昨夜辗转反侧考虑出来的结果: “这个祖大寿,到底是一个糊涂人,还是一个明白人呢?说起来,人心还真是难测!但是不管如何吧,他也的確是山海关外的一个人物了! “朕围了锦州、松山两个多月,他居然能顶得住南朝皇帝和百官的压力,硬是不来救援!这份决心,这份心肠,倒是让朕对他要再次刮目相看了!” 说到这里,黄台吉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隨侍近臣们的身上,嘆了口气,接著说道:“既然事已至此,朕继续统帅大军留在这里,也是无甚益处!如果他们大军不来,就算咱们占了他们一座城池,两座城池,得不偿失,又有什么意义呢?! “图赖,一会儿你亲去松山军前,去向礼亲王、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传达朕的旨意!就说——朕叫他们今日不必吝嗇炮火,继续给朕猛轰松山! “此外,你要单独对礼亲王传达朕的旨意,就说今日午后,朕要先行撤围退兵,先回盛京去了!叫他於明日清晨,统领剩下的三路大军一起收兵回去!” 黄台吉说到这里,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情绪也隨之转好了一点。 他看著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高大汉子,继续说道:“图赖,你见过了礼亲王之后,也不必再回来此地了!直接去塔山、杏山军前传旨,叫武英郡王、饶余郡王今日入夜之后一起撤军,务必於明日清晨之前,到达松山军前,听候礼亲王调度指挥!” 那个被黄台吉称呼为图赖的汉子,听黄台吉说完了话,当即甩了甩马蹄袖,单膝跪地喊了声:“嗻!” 然后,这个叫图赖的汉子,也不领什么手諭或者信物,喊了一声“嗻”后,立刻起了身,倒退著离开黄台吉数步,再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第八十九章 鰲拜 这个图赖,正是瓜尔佳-图赖。 现在隶属黄台吉亲自直领的满洲正黄旗,而且是现任的满洲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纛读音为“道”)。 也就是后来的护军营统领,正是黄台吉在满洲正黄旗里最信任的將领之一。 让他去找礼亲王代善、三顺王,以及武英郡王、饶余郡王去传达黄台吉口諭,不需要黄台吉的手諭或者其他书面的命令作为信物。 黄台吉目送图赖转身离去之后,又是嘆了口气,然后转而看著其他几个有点惊疑不定的近臣说道: “南朝援军主力至今不至,朕之围城打援之谋,也告无法实现!而锦州与松山城池坚固,一时之间也难以骤下! “小凌河北后营粮草被烧,朕的大军在松山军前本已不能持久,昨日阿尔萨兰中伏,噶布希贤超哈全军覆没,海岸处炮声隆隆,爆炸之声更是声闻松山城下,城中守將亦必闻之! “想来金国凤、夏成德等人见此,守城之心恐怕也要更为坚决了!既然如此,朕留下来又有合益?!” 黄台吉说的这些话,既像是在说服其他人,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既像是在询问別人,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几个近臣,达尔汉、拜音图、索尼、谭泰、尼堪,相互看了看,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黄台吉看了看他们这些人,终於直接点名问道:“达尔汉!你是朕钦命的镶黄旗总管旗务大臣,这一次阿尔萨兰兵败身死,镶黄旗巴牙喇营里四百多精选噶布希贤战死,你可有什么说法与朕?” 达尔汉与黄台吉年龄相仿,大约五十上下,算得上是黄台吉一直倚重的心腹人物之一。 他听了黄台吉的问话,把握不准话里的意思,但又不能不回答。 他转眼看了一下尼堪,见尼堪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肯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只好硬著头皮上前半步,对黄台吉说道: “启稟皇上!镶黄旗巴牙喇营甲喇章京阿尔萨兰阵亡,连带著镶黄旗巴牙喇营四百二十六员噶布希贤超哈战没,实在是我大清近年来未有之损失!奴才身为皇上钦命镶黄旗总管大臣,责无旁贷,请皇上降罪处罚!奴才不敢有二话!” 达尔汉说到这里,连忙又撩袍跪在了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尼堪!你呢?!你作为朕任命的镶黄旗管旗贝勒,难道就没有什么话可对朕说的吗?!” 尼堪是黄台吉的大哥褚英的儿子之一,算得上是努尔哈赤的孙子、黄台吉的侄子。 只是努尔哈赤家族人丁兴旺,相互之间爭权夺利、相互倾轧得厉害,相互间並不怎么顾念兄弟手足之间的亲情。 尼堪兄弟几个,前些年一直过得比较悽惨。 这几年间,黄台吉为了藉助尼堪及其兄弟身为努尔哈赤长子长孙一系的特殊地位,来对抗日益壮大的代善一系、多尔袞一系,所以就刻意栽培了褚英的几个儿子。 作为褚英的第三子,尼堪年纪轻轻,也被黄台吉看中,封为了多罗贝勒,並且出任了镶黄旗的协管大臣,也就是管旗贝勒,並且让身为爱新觉罗宗室出身的他,分管了镶黄旗的巴牙喇营。 这一次本来是跟著前来立功的,却没有料到,结果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一个情况。 黄台吉本不想处罚他,但是不给个处分,却又无法向其他人交代,不处分他的话,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黄台吉又怎么处分其他人? 所以,考虑了一个晚上,黄台吉最后还是决定要有个说法。 尼堪先见黄台吉去质问达尔汉,以为黄台吉给自己找了台阶下,要让达尔汉分担这一次的罪过,但是骤然听到黄台吉又质问自己,当下有点慌张了,连忙上前,跪下说道: “是臣领军不力,治军不严,兼且大大低估了寧远派来的这支援军,致使阿尔萨兰衝动行事、孤军冒进,中了明军的埋伏,致使臣巴牙喇营里四百多精选的噶布希贤超哈阵亡!眼下阿尔萨兰已死,其孤军冒进之责,臣自是一身担之!臣甘愿领受皇上处罚!” 尼堪情急之间说的这番话,其实暗藏了许多玄机,其他人听了也都明白。 当初尼堪派了全部的噶布希贤超哈前去追击徐昌永,知道的人还都说他胆子太小太谨慎呢。 当时,谁又能够料到,这个什么寧远先遣营竟然这么胆大,而且是这么个打法,还这么有战斗力?! 黄台吉也明白这一点,只是镶黄旗巴牙喇营里死了数百精锐的噶布希贤超哈,他不得不有个说法。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罪责,那就好办!达尔汉、索尼,你们记下朕的旨意,即日起,多罗贝勒尼堪之爵,降为固山贝子!免去固山贝子尼堪满洲镶黄旗协管大臣之职! “另外,固山贝子尼堪罚银一千两,再罚没瓜尔佳氏阿尔萨兰家的全部家產,充作镶黄旗阵亡噶布希贤超哈之抚恤!著固山贝子尼堪,仍领镶黄旗巴牙喇营將功赎罪!” 听到黄台吉说完这些话,尼堪虽然心有不甘,但是这个处罚其实並不算严重。 固山贝子只比多罗贝勒低了一级,虽然不能再担任管旗贝勒,但是只要让他还领著镶黄旗的巴牙喇营,那就还有立功晋升的机会。 当下,尼堪迅速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弊得失,立刻叩首说道:“臣——固山贝子尼堪,领旨谢恩!” 满洲镶黄旗的总管旗务大臣达尔汉,还有一直站立著不言不语的正黄旗总管旗务大臣索尼,以及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听了黄台吉的旨意和尼堪领旨后说的话,当即说道: “臣、奴才领旨!” ——八旗里面的宗室,一般称臣,非宗室一般皆称奴才。 事情到这里並没有结束,黄台吉处理这个事情之后,示意几个近臣起身,然后又对达尔汉说道: “阿尔萨兰既然身死,朕意籍没其家產,以抚恤阵亡之噶布希贤超哈,也算足以抵消其罪过了!不过我满洲镶黄旗下,却也不能从此没了噶布希贤超哈! “达尔汉、拜音图!你们回头去传朕的旨意,再从我满洲镶黄旗下遴选一批巴牙喇,补足原有之数额,再从补足之巴牙喇里遴选一批噶布希贤超哈! “噶布希贤超哈乃满洲八旗先锋,朕意寧缺毋滥!数额也不需多,但务必要优中选优!我镶黄旗下但有巴图鲁之封號者,过往征伐之中凡陷城先登者,优先遴选!” 达尔汉、拜音图等人听完这话,又是连忙领旨。 “再有一事,阿尔萨兰既然身死,镶黄旗巴牙喇营里即缺一统领噶布希贤超哈的甲喇章京,朕意从正黄旗和镶黄旗下的阿礼哈超哈营里遴选一位充任!你们看看可有人选,哪个合適?” 此时,噶布希贤超哈还没有单独立营,又因为地位比较重要,各旗差不多都是由一个巴牙喇营里的甲喇章京来统领噶布希贤超哈。 即便噶布希贤超哈的人数根本不够一个甲喇,有点后世高职低配的意思,但是这个人选却也是非常抢手,通常都是由本身职务已经很高的猛將来担任。 黄台吉问完了话之后,隨侍在侧的拜音图当即说道:“启稟皇上!臣下阿礼哈超哈营里有一员猛將悍勇无匹,臣以为堪当噶布希贤章京之重任!” 拜音图抢先说了这话,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黄台吉,见黄台吉正在看他,就又立刻对黄台吉说道: “这员猛將,皇上想来也知道,乃是我满洲镶黄旗出身,与阿尔萨兰同出瓜尔佳氏,皇上还曾钦赐其巴图鲁之勇號!” “你说的人选,可是瓜尔佳氏的鰲拜?” 听拜音图说到这里,黄台吉已经猜出了是谁,想了想说道:“既然他与阿尔萨兰同出瓜尔佳氏,那就叫鰲拜领旨上任吧! “希望他这个瓜尔佳氏能够知耻而后勇,今后不要重蹈阿尔萨兰的覆辙!叫他今后跟著尼堪和图尔格好好做!朕甚是看重於他!” 黄台吉知道鰲拜这个人,因此对鰲拜这个人选还是十分认可的,当下也不再徵求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定了这个人选。 听了黄台吉说的话,拜音图连忙领了旨意,其他人也都没敢发表意见。 第九十章 消息 现在的满洲八旗,每一旗下都有两支主要的人马构成,其中最大的一支,就是由各旗固山额真统领的阿礼哈超哈营,主要是由满韃子骑兵披甲人组成。 营下现在设有固山额真、昂帮章京、梅勒章京、甲喇章京、牛录章京、拔什库、分得拔什库七个层级。 这一支兵马,也是女真八旗立国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兵马了,到现在为止,只是叫法略有改变,其他没做大的变化。 除了这个阿礼哈超哈营以外,变化较大的,就是各旗旗主王爷亲领的巴牙喇营了。 原来的巴牙喇兵,只是女真人作战之际,从旗下各个牛录里面临时徵调出来的精锐敢战之士,作战结束之后即各回各自的牛录。 现在则在八旗之下、阿里哈超哈营之外,单独设立了一个巴牙喇营,巴牙喇营下设有专门的巴牙喇纛章京一个,甲喇章京两个,牛录章京若干。 这些巴牙喇兵的性质,属於旗主王爷们的亲兵卫队,都是从阿礼哈超哈之中精选出来的勇猛精锐旗丁或者披甲人。 巴牙喇营人数不多,但是它与战时徵调出征的阿里哈超哈营不一样,它现在属於八旗之下的常备精锐兵马,相当於各旗的护军兵马。 现在护卫在黄台吉娘娘宫大营一带的就是两黄旗的巴牙喇营了。 其中正黄旗的巴牙喇纛章京,正是已经外出传旨去了的图赖,镶黄旗的巴牙喇纛章京则是黄台吉刚才提到的图尔格。 这一回,图尔格一直领著镶黄旗的巴牙喇营主力,在松山军前护卫著黄台吉的行宫大帐,所以没有因为阿尔萨兰的兵败身亡而获罪,仍得以继续担任他的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 黄台吉下定了撤军的决心之后,心情骤然之间轻鬆了很多,也不再去松山军前督战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行宫用膳休息去了。 与此同时,杨振虽然猜到了昨日傍晚下令放火烧掉芦苇盪的韃子首领就是黄台吉,但他却並没有继续猜对黄台吉次日早晨做出的决定。 这个决定,他也实在无从得知。 当朝阳升起,新的一天到来,杨振的內心深处庆幸著自己能够又一次见到新生的朝阳。 此时,小凌河的河口北边,以及这片沙洲岛往南的漫长海岸线上,仍有大片的芦苇盪在燃烧著,继续散发著呛人的气味,升腾著浓重的烟雾。 但是,杨振他们营地所在的这片沙洲西边,正对著的那片芦苇盪丛林,大部分却都已经被烧成了漆黑一片,当潮水逐渐退却之后,露出了芦苇盪下面成片的滩涂。 当日上午吃罢了早饭以后,杨振把杨占鰲、郭小五又派了出去,让他们带著一条小船,继续深入到西边的海岸滩涂上去。 那里有许许多多细小的水道,大船无法行走,战马也无法通过,只有仅能容下数人乘坐的小船,能够在其中来去自如。 好在上天一直比较照顾杨振他们,风从海上来,一直都是东南风,將芦苇盪燃烧形成的浓烟和灰烬,都刮向了韃子所在的娘娘宫大营和松山城的方向去了。 要不然的话,光是小凌河口两岸绵延十几里的芦苇盪燃烧產生的浓烟,也有可能使得杨振他们无法在这个沙洲岛上继续立足。 此时潮水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距离韃子军队可能发起进攻的最佳时机,即午时前后,还有大约两个时辰的时间。 杨振吃罢了简单的早饭,派出了杨占鰲、郭小五继续出去巡哨,然后就带著张得贵、张臣、李禄三个人,径直来到了这片沙洲岛的西岸。 在袁进水师营曾经搭建起浮桥的地方,他给张臣、李禄和张得贵三人,分別划出了火枪队、掷弹兵队和炮队防守的区域。 杨振標记出来的整个布防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王”字,而这个“王”字的每一横,都需要用人力挖出一条齐胸深的壕沟来。 至於將三条壕沟贯通,並串连在一起的那一“竖”有多么重要,经过了昨天的那场伏击战之后,杨振这些旧部的体会,就更加深切了——那是关键时刻用来救命、保命的通道。 到了上午巳时前后,闻讯而来的徐昌永、祖克勇所部人马,也不待杨振下令动员,各自找了工具,开始与火枪队、炮队和掷弹兵队士卒一起,热火朝天地修建起了防御工事。 再到了午时之前,杨振再来察看,沙洲岛西线隔著水道与芦苇盪相望的这片沙土地,已经被一具具拒马、一堵堵胸墙、一道道战壕,分割成了一个迷宫一样的阵地。 杨振领著徐昌永、祖克勇,还有水师营的守备袁进,一行人站在已经构筑完成的阵地上,一起往西观望。 一大早,就被杨振派出去侦察敌情的杨占鰲、郭小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传递迴来。 对杨振来说,除非这两个人出了大事,否则的话,“没有消息”本身,就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了。 若是韃子大军下定决心前来进攻杨振他们,那就一定有跡象可寻。 韃子大军要么需要事先集结起大批人马,要么就需要提前搜派出军队四处罗船只或者门板。 哪怕是韃子军队在附近地带伐木取材,预备製作浮桥,也都一定会搞出一些动静来。 只要他们搞出一些动静来,这些动静就一定会落入到杨占鰲和郭小五等人的眼睛里。 一旦如此,那么以杨振对杨占鰲的了解,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提前把这些消息送回来的。 可是,到现在为止,什么消息也没有。 “兄弟!韃子今天到底会不会来?现在已经到了午时,前面滩涂里的潮水可已经全都退了!韃子今天若是要来攻打我们,现在也该来了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作为军中將领,徐昌永虽然有点平庸,可是他毕竟从军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下来,他在辽东明军之中能够留的命在,並且升到游击这样的位置,当然不可能是白给的。 摆在他眼前的情景,让他根本看不出韃子军队可能要来进攻的一点跡象,所以看来看去,乾脆直接向杨振发问了。 这个时候,袁进也说道:“徐老兄说的没错!现在已经到了午时,就这片海岸上的情况来看,应当是韃子进攻我们的最好时机了! “若是韃子要来进攻,恐怕早就开始著手准备了!如果过了午时,韃子还不来,那么今天他们恐怕就不会来了!” 韃子没有再来,让杨振有点意外,同时也有点小小的遗憾。 虽然他不敢保证自己所部人马一定能够顶得住韃子的进攻,但是他却可以保证,只要韃子前来进攻,他就一定能给他们再留下一批不小於昨日的伤亡。 来到这个平行时空的时间越长,杨振对於未来的战略构想就越是清晰。 他不需要太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即便是锦州城、松山城这一次全都丟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情。 他现在迫切需要做的,或者说將来迫切需要做的,就是要大量地杀伤韃子的有生力量,特別是满韃子的有生力量。 真正的满洲八旗一共能有多少青壮人口呢? 按黄台吉称帝前鼎盛时期的四百个牛录来计算,適合披甲上阵的青壮男丁,一共也不过才十二万口而已。 算上男女老少,往多了说能够一百万人口就不错了。 就算是加上汉人包衣阿哈、朝鲜包衣阿哈、蒙古族包衣阿哈,以及黑龙江流域的其他生女真部落人口,满韃子的总人口也不过二百万左右。 与崇禎年间已经上亿的汉人人口相比起来,无论如何,他们都算是极少数了。 而且在这为数不多的人口之中,作为其中核心的满洲八旗人口,也不过就是那么几十万人罢了。 今天干掉他们一批,明天再干掉他们一批,久而久之,他们还有多少青壮丁口可用?! 一旦满洲八旗的力量被削弱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破灭了,那些附属的蒙古八旗,以及未来附属满八旗的汉军八旗,还会老老实实地听从满韃子的指挥吗?! 所以,如果空间能够换来时间,如果可以积小胜为大胜,杨振其实也並不介意松山和锦州被韃子占据。 听著徐昌永、袁进等人对自己说的话,杨振想了想,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你们说的的確没错!如果他们不傻,过了午时,韃子今天九成九是不会再来了!而且——” 说到这里,杨振先是转身看了徐昌永、祖克勇和袁进,然后又接著说道:“而且,以兄弟之见,若是韃子今天不来攻打我们,那么明天、后天,也不会再来攻打我们了!” 第九十一章 判断 杨振话音刚落,徐昌永就紧接著来了一句:“兄弟!那后天以后呢?后天以后,韃子是不是就准备好了?!韃子是不是要等到准备好了再来攻打我们?!”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杨振听了徐昌永的问话,先是报以呵呵一笑,继而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笑声里面再没有了这几日的紧张与压抑,笑得极为舒畅,听得身边聚拢的各部將领惊诧不已。 此时杨振的內心深处,隱隱约约地仿佛已经抓住了一点头绪,但是又有点不敢確定。 看著诧异的眾人,杨振不管不顾,只对徐昌永继续说道:“放心吧,徐大哥!若是后天韃子没有来攻打我们,那么韃子就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韃子怕是要撤了!” 杨振虽然不是百分之一百肯定,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啊?!杨兄弟,你是说韃子就这样——就撤了吗?!我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难道不来报復了吗?!” 徐昌永听了杨振的话,先是一惊,继而是一喜。 並且很快就眉开眼笑了起来,叫嚷道:“韃子要撤退了!韃子要撤退了!哈哈哈哈!兄弟们,韃子要撤退了!我们贏了!” 对杨振所说的这番话,祖克勇、袁进、张得贵等人虽然仍然有点將信將疑,但是他们心里都承认杨振说的其实有点道理。 只不过他们一时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杨振说的本来就有道理,还是自己在內心深处盼著杨振说的都是对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些天来,他们已经基本上养成了相信杨振的习惯,人人在心里认为,杨振这么说即便是没有全说中,那么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最多再等两天,等到后天,若是韃子还是没有前来进攻,那么就基本上可以確定韃子准备撤退了。 这些人都是老於行伍的人了,韃子若是下了决心前来进攻自己这点人马,根本就不需要劳师耗餉,用三天时间来做准备。 眾人听了杨振的分析,听了徐昌永的大呼小叫,心情都放鬆了下来,至少今天可以平安度过了。 就在眾人逐渐轻鬆下来的同时,松山城下三顺王的天佑兵、天助兵炮队,以及汉军旗的乌镇超哈营,又发起了对松山城的轰击。 数十门红夷大炮轰击松山城的“轰隆”声,透过西边芦苇盪上的浓重烟雾,一阵接著一阵地传进了杨振等人的耳朵之中。 “韃子又在炮击松山了!只要金国凤將军和夏成德將军,能够顶得住今天韃子的炮击!那么这次松山守城战就算是胜利了!” 听到松山城方向传来的红夷大炮连续不断的轰鸣声,杨振彻底放下了心。 他知道黄台吉这个韃子偽帝喜欢看《三国演义》,行军打仗的时候最喜欢用计取胜,而且最擅长使用什么调虎离山、借刀杀人、声东击西、围点打援那一套。 今天他越是激烈地攻打松山城,就越是说明他撤军的决心已经下定。 眾人基本认可了杨振的说法之后,一边儿担心著松山城方向的战局发展,一边儿继续做著应对韃子来攻的准备。 不过,远处的炮声隆隆,已经不能影响到这片沙洲岛上的轻鬆欢快气氛了。 此时驻扎在这片沙洲岛上的数百个大明官军士卒,再也没有了昨日夜里韃子火烧芦苇盪之时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了。 看看头顶上的太阳已经偏离了中天,算算时辰,已经进入了未时,杨振留下了张得贵统率火枪队左翼、掷弹兵队左翼、炮队左翼,继续留守在已经构筑好了的阵地上,然后自己领著其他人马回到了沙洲岛上高处的营地。 而徐昌永、袁进和祖克勇三人,也都一身轻鬆地回到各自的营地里盘点得失、休整队伍去了。 杨振回到了自己的地窝棚里,放下了身上背著的火枪、弹药袋子,以及今天早上李禄送过来的六个铁皮手榴弹,身上顿时感到一阵轻鬆。 那六个铁皮手榴弹,仍是圆球状的,是由佛郎机的铁质弹丸烧红了之后硬生生打制而成的。 圆球状的铁皮中间,装填满了潘文茂他们调配的火药、碎铁片等杀伤物。 整个形制看起来,更像时中等大小的石榴,只不过是加了短木柄的石榴罢了。 木柄的中间有个小拇指粗细的空洞,孔洞里藏著渗透了火硝的火捻子,也就是手榴弹的导火索。 跟后世的木柄手榴弹唯一存在的本质区別,就在於这个手榴弹使用的时候,需要一根火把来用明火点燃,其他的方面已经没有本质的不同了。 包括这个手榴弹爆炸產生的威力,也比传统的震天雷、生铁雷、陶瓷雷要厉害多了。 那天,李禄埋伏在树林子的战壕里,在韃子骑兵衝击过来的关键时刻,点燃了投出的一批手榴弹,就是掷弹兵队仅有的一批铁皮手榴弹。 本就对手榴弹的製作有了一些心得的李禄,在当时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当火药爆炸的时候,密闭的越好,產生爆炸的威力越大,而用来密闭火药的材料越是坚固,產生爆炸后的杀伤力就越大。 就这样,从昨日午后回到岛上开始,李禄、潘喜就带著掷弹兵队的几个好手,钻进了铁匠王守堂父子的地窝棚里。 李禄与王守堂商议著新款铁皮木柄手榴弹的製作,而潘喜则督促著王守堂的铁匠儿子王煅领著刘大、刘二兄弟俩,照著原来已经做出的样子,继续没日没夜地加紧打制更多的铁皮手榴弹备用。 到了几天早上,弄出来的几十个铁皮手榴弹,李禄留下了一批歪瓜裂枣、形状不美观的,而把其中看起来形状最好的,全都挑选出来,送给了杨振防身备用。 而李禄和潘喜他们也想到隨身携带这些手榴弹的办法,在杨振完全忘了提醒他们的情况下,他们居然也想到了跟后世差不多的做法—— 將火枪手、抬枪手们携带弹药的弹药袋子从上到下一分为二,再將中间缝上几针,一个弹药袋子,就做成了两个手榴弹的袋子。 几个连在一起缝製,一个人就能够在胸前和左右腰间,携带六个到十个铁皮手榴弹了。 这个携带方法虽然简单甚至简陋了一点,但是將来一旦上了岸,入了城,有了大量的裁缝铺、铁匠铺,將手榴弹袋和手榴弹標准化、规范化一下,那么以后掷弹兵队的单兵火力可就厉害了。 杨振在自己的地窝棚里,拿著李禄早上送来给他使用的铁皮手榴弹,一边欣赏著、感嘆著这些人的创造力,一边琢磨著、筹划著名自己將来入了松山城之后的未来。 轻鬆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杨振在自己的地窝棚里,十分难得地清净了大半个时辰,但是他的清净悠閒时光,很快就被人打断了。 这一次,又是徐昌永、祖克勇、袁进三人同来。 而他们同来的目的,又是建议杨振儘快往寧远城里报功。 “兄弟!现在时辰已经过了未时了,按照你的说法,韃子今天肯定不能来了!松山那边的炮声也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停下来!哥哥猜想,韃子要是能破松山一鼓作气早就破了! “就单说今天吧,都打了几个时辰了,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韃子打的时间越长,它的士气就低落,金国凤他们坚守的时间越长士气就越高涨!我看,今天韃子想破松山也难了!” 第九十二章 表功 徐昌永见到杨振的面儿之后,首先说了这么一番话。 杨振一时搞不清楚他的意思,只好听著,只听他接著说道: “其实松山打成什么样,跟我们已经关係不大了!我们奉命前来救援松山,现在任务算是完成了!只要韃子不来打我们,我们就保持了不败之身! “咱们连著贏了韃子两场了,昨天又斩获了那么多韃子的首级!那可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真韃子首级啊!咱们得赶紧报上去! “一来儘快让寧远城里的祖大帅、方巡抚知道我们后续的功劳!二来也给寧远的將士们鼓鼓士气! “如果寧远那边,能够儘快把这个好消息,把咱们兄弟的捷报,给送到京师里,那就更好了!也能让当今圣上高兴高兴不是?!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上次他们著急报功,一开始杨振不是很乐意,可能让他们几个有了点顾虑,所以,这一次过来又说儘快报功,却要比上次委婉得多了。 不过,这一回,杨振却没有一点不乐意。 他知道这第一次松山攻防战很快就要结束了,如果今天韃子不来进攻自己,那么,这一次自己北上松山救援的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至少短期內,与韃子再发生血战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也的確到了该主动表功的时候。 “好!徐大哥说得有理!我同意!袁大哥,你著人准备笔墨纸砚!兄弟口述,还是祖兄弟你来执笔!” 严格说来,其实昨天那一战,主要的功劳都是杨振的旧部立下来的。 没有掷弹兵队、火枪队、炮队的节节阻击,其他人根本扛不住韃子噶布希贤超哈的衝击。 特別是,如果没有最后张得贵率领的炮队左右翼的一锤定音,暂编寧远先遣营也不可能一举锁定胜局。 包括最后的斩获,也是以杨振旧部火枪队、掷弹兵队和炮队加在一起占了绝大多数。 但是,杨振心里也很清楚,他可不能吃独食,。 今后要想在辽西地面上混,他就必须笼络住眼前的这几个人。 而且经过了这次北上救援松山的並肩战斗,今后即便不在一个营头里共事,要合作起来也比別人容易得多。 特別是袁进水师营的功劳,看起来好像在昨天那一战之中没有出战,没立什么功劳,但杨振却知道,没有他们搭建的浮桥、栈桥,火炮、战马、弹药等东西就没有那么容易运抵战场。 再说,这个水师营在杨振关於將来的谋划之中,还占有重要的位置,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把他们推上去。 既然有了这些考虑,那么杨振口述的报功书信就好看多了,等到祖克勇將杨振说出来的一一写下来之后,请杨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徐昌永和袁进个个都是大喜过望,笑逐顏开。 杨振把冒险送信和诱敌入伏之功给了徐昌永及其马队,同时又给徐昌永及其马队记了斩获真韃子首级一百颗的战功。 与此同时,杨振不仅把转运兵马、保障后路之功给了袁进及其水师营,还给了原本並没有上岸伏击的袁进及其水师营算了斩获真韃子首级八十颗的战功。 袁进部下原本都是船工桨手,並没有朝廷编配的战兵,杨振能够不计较他临战畏敌、不敢上阵的罪过就已经很不错了。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杨振不仅不计较这个,而且还从自己麾下火枪队、掷弹兵队和炮队的斩获之中,拿出了八十颗真韃子的首级,充作他的功劳。 “兄弟!我袁进今天总算是知道了兄弟你的心胸有多广阔了!这一回做哥哥的真是愧受这些功劳了! “哥哥什么话也不说了!將来但凡有机会,做哥哥的寧愿赴汤蹈火,也要报答兄弟你的抬举!” 杨振在表功文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画押,这封表功文书就算是生效了。 他刚一丟下毛笔,袁进就走上了双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激动不已地对他说出了这番话,而杨振想要看到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下,他把另一只手也抱在袁进的手上,拍了拍,对著这个比他年长十岁左右的汉子认真地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杨振世受国恩,最崇敬忠心为国的奇男子!这样的奇男子,先睢阳袁尚书是也!今袁郎中与袁大哥又是也!” 杨振说的这番话,徐昌永与祖克勇等人听不太懂,不知道杨振为什么说这个,但是这些话听在袁进的耳朵了,却如遭雷击,不由得为之动容。 袁进本是个海盗出身,被登莱巡抚袁可立招抚为军,平生最敬重的人物就是袁可立,处处效仿其为人处世。 袁可立死了以后,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让他对朝堂诸公甚至对京师的朝廷,都有了很大的成见。 后来袁可立的公子袁枢得到了朝廷的优待,出仕为官,袁进从此处处仰望於袁枢,而袁枢的人品、官德和文武艺,也极得袁进的崇拜。 可以说,杨振提及袁可立和袁枢,並將袁进与他们並列,称为忠心为国的奇男子,让袁进顿有知音之感,仿佛自己平生的夙愿都实现了一般。 当然,杨振说这些话,不光是说给袁进听的,他也是说给袁枢听得,他相信袁家家丁出身的袁进,一定会把杨振对袁可立和袁枢的评价告诉袁枢本人。 杨振让祖克勇写下了表功的文书,然后亲手交给了袁进,让他儘快遣人带船,护送著这封表功的文书和那一大堆真韃子的首级,返回寧远城。 袁进平復了一下心情,冲杨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徐昌永心愿已了,心情大好,大呼小叫著,招呼张得贵跟他一起去海边捡海,捕捞鱼获去了。 此刻,唯有祖克勇,还有亲兵队副队长严三,还留在杨振的地窝棚旁边陪著他。 “祖兄弟!怎么不见你说话?方才的表功文书,你觉得如何?若你觉得隨你来的大帅中军重骑表功不够,现在还有改动的机会!” 杨振见祖克勇一直不说话,以为他有什么不满意。 祖克勇对方才杨振的做法的確有些不满意,但却不是对自己所部的功劳没有得到充分肯定而不满意。 恰恰相反,他认为杨振的不公平不是表现在对待其他人上,而是表现在对待他自己的旧部上: “协镇大人的高风亮节,原不是祖克勇可以评判的!但是火枪队、掷弹兵队、炮队的功劳,却被大人一再分割给了祖某、徐游击和袁守备!大人这样做,一来令祖某感到无比惭愧,二来也觉得未免有点苛待大人旧部了! “尤其是大人自己,前敌侦察之功,运筹帷幄之功,临阵指挥之功,改良火器之功,皆未计算在內,又未免对大人自己有所不公啊!” 这一回,杨振给祖克勇记了北上定策、临阵指挥之功,同时也给祖克勇及其所部重骑兵算了斩获真韃子首级一百颗的战功。 祖大寿的中军一共就来了一百人,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下了六十来个,算起来人人都杀了真韃子,拿到真韃子首级。 祖克勇知道,杨振这么做,是考虑到了寧远城里的祖大寿等人的感受,所以,他也没有当场拒绝。 但是他还是觉得,杨振这么面面俱到有点有失公允了,至少对杨振自己的部下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祖兄弟久在军中,应当知道花花轿子大家抬的道理!若是不能利益均沾,先遣营这点功劳,你以为能够真的上达天听吗?! “你有祖大帅保著,可我杨振呢?!我杨振麾下这些人,现如今在辽东,可是一小群孤魂野鬼啊!” 说到这里,杨振指了指身边的严三,又指了指远处忙碌著的潘文茂等人,回头对祖克勇说道: “再说了,他们以后跟著我杨振,跟著先遣营,只要是真心想去杀韃子,还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吗?就眼前这一点功劳,放在我杨振和兄弟们的眼里,怕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了!” 杨振在祖克勇的面前,终於难得地锋芒毕露了一回。 第九十三章 理由 杨振当然不可能埋没了自己营里兄弟们的功劳,比如张得贵,杨振把斩获韃子镶黄旗巴牙喇甲喇章京阿尔萨兰的功劳,记在了张得贵的头上。 虽然阿尔萨兰也有可能死在现场的任何一个火枪手、掷弹兵手的手上,甚至有可能死在祖克勇所部的重骑兵弓箭手的箭下,但是最大的可能,却是死在炮队左右翼的散弹攻势之下。 所以,杨振这么做,徐昌永、祖克勇都没有意见,而袁进更不可能有什么意见了。 这样的战场斩將之功,可比一般的斩获韃子首级功劳大多了。 其他人,诸如李禄、潘喜、张臣、张国淦、潘文茂、杨占鰲、严三、郭小五、邓恩,他一个人也没落下。 唯一一个有大功却被落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大功却只字未提的人,就是杨振自己了。 可是,作为这一场战斗的主將,他还有必要在自己口述並签字画押的表功文书上,提及自己的功劳吗?! 他的功劳留给辽东巡抚方一藻去提,岂不是更好吗?! 所以,对於祖克勇对他说的话,特別是为他抱不平的话,他只是一笑了之,根本就没有在意。 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以后,夕阳已然西下,天光重又暗淡下来了。 沙洲岛西边的芦苇盪大火已经烧远了,只有一团团一片片烟雾,仍旧笼罩在芦苇盪所在滩涂上空。 大火烧过的芦苇盪上,只留下了成片黢黑的芦苇根,还有一些逃过大火纷扰的残存的边边角角。 原先的美景被破坏了,就像禿子头上鬢角倖存的几缕头髮,丑陋极了。 又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廝杀的战场,看起来无比淒凉。 到了黄昏时分、夜幕降临的时候,杨占鰲和郭小五终於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验证了杨振心中的一些猜想。 “大人!上午我们沿著芦苇盪里的水道,接著残存的芦苇丛的掩护,到了岸上,除了观察到一些韃子的游骑之外,没有见到韃子的大队人马!看不出韃子大队人马往东集结,前来攻打我们的跡象! “午时过了以后,我和小五都觉得,已经过了午时,韃子就算是失去了攻打我们营地的最好时机,不会再来了!为了弄清楚韃子的动向,我和小五就乘船绕道进了小凌河口,顺著小凌河一路往上,一路上走走停停、东躲西藏,居然误打误撞到了娘娘宫附近! “就在那里,我们发现韃子娘娘宫大营里的人马陆续出营,往北渡河而去!当时渡河的韃子人马有很多,络绎不绝,皆有战马,我和小五不敢轻举妄动,就躲在芦苇丛里等待! “再后来,韃子通过以后,我和小五又担心韃子大队人马出营,是不是要绕道小凌河北岸,乘船出海抄我们的后路,所以,我们又顺河而下,从小凌河口沿著海岸北上哨探了一番!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那里的芦苇盪仍在烧著大火,並且隨风不断往北蔓延!韃子就是想找地方搭建码头,恐怕也很难了!所以,我和小五我们有个大胆的想法——” 杨占鰲说到这里,带著兴奋地盯著杨振,想说出来可又害怕说错了,犹豫著没有说出口。 这个时候,杨振反而冲他笑著说:“韃子要撤兵了!你们要说的是不是这个大胆的想法?!” “大人怎么知道?!” 杨振话音刚落,杨占鰲和郭小五两个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杨振。 在他们心目中,韃子没有拿下锦州,也没有拿下松山,只是丟了粮草大营,死了几百个巴牙喇精锐,就要撤军了?! 难道先遣营杀了他们几百个人,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而且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不来报復一下就撤军了吗?! 这些都是他们想不通而且百思不得其解的。 也是他们在外奔波哨探了一天,直到发现韃子娘娘宫大营的大队人马渡河北上而去以后,他们才敢於这么猜想。 “我们就是想不通这一点,才一直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这个猜想之外,韃子娘娘宫大营人马的做法,实在是不合常理至极!可是,韃子好好的围著松山,为什么就要撤退了呢?!——” 说到这里,那个郭小五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摆著手,对杨振说道:“卑职可不是替韃子说话啊!卑职总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蹺?! “难道韃子数万人马只是在咱们这里损失数百人,他们就撤退了?!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引诱我们上岸,或者引诱锦州和松山官军出城啊?!” “是啊!大人!这也是我们一路上琢磨不透的想法!韃子可能真是弃了娘娘宫大营,可是他们到底要干甚么,是真的就这么撤军了吗? “还是说韃子另有谋划,引诱我们上岸或者引诱锦州和松山官军出城?我们想不通,所以赶紧回来报告给大人!” 杨振听到了这里,倒是对杨占鰲和郭小五两个再一次刮目相看了。 自己根据歷史走势猜想出来的结果,他们居然能够根据自己在敌前的观察哨探,就能猜出个相差无几来! “韃子首领的想法谁有能说得清楚呢?!你们能够猜到韃子有可能是要撤军,已经很了不得了!我之所以能够猜到这一点,不过是因为韃子今天本该来进攻我们,但他们却没来! “至於他们为什么要撤军,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粮草被烧,大军无以为继的原因吧!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锦州、松山,已经难以攻克!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寧远那边又走陆路派来了援军!总之,一切皆由可能!” 原本歷史上,黄台吉率领大军屯兵松山城外,直到四月初才粮尽而退。 而这一次,提前了差不多一个月,实在是有点离奇。 如果单说是杨振他们烧了韃子的粮草大营,他们没了粮食,围城大军无以为继,那么松山、锦州两地,距离韃子控制之下的广寧城不过三百多里而已,就是距离盛京城也不过五六百里而已,粮草烧没了,再送来一批不就得了嘛! 若按杨振內心深处最大胆的猜想,很有可能是黄台吉觉得围点打援的计划已经失败,而他本人眼下也无意於真的夺取锦州和松山。 他的真正目的是消灭掉大明朝在辽东的最后一支军事力量,然后让大明朝不断调集其他关內军队出关北上。 这样一来,大明朝的关內腹地就会越来越乱,而他和他的满蒙八旗军队又可以以逸待劳,等著大明朝把关內的军队派到他们面前送死。 按理说,黄台吉这点小伎俩,应当瞒不过祖大寿这样的人物,而这一次祖大寿顶住压力就是不肯派大军北上救援,到最后实在顶不住了压力,才派了一个外人做主將带六百人北上救援,其实已经说明祖大寿猜到了黄台吉的企图,但却不愿就范。 然而,黄台吉的伎俩虽然瞒不住辽东军前的文官武將,却足以让大明朝的朝堂之上乱成一团,也足以促使崇禎皇帝及其兵部尚书帮著黄台吉,不断催促和迫使辽东军队北上救援解围,掉到黄台吉设好的圈套和陷阱里。 而这其中,最可怕的一种可能,其实还是黄台吉与祖大寿之间早就达成了默契。 杨振实在是不愿意往这个方面猜想,但是现实的处境,却迫使他不得不往这个方面猜想。 这一次,黄台吉围困松山和锦州两个多月,祖大寿那边没有派来什么援军,而最终派来的这一支援军,不仅是送上门来的肥肉,而且还是差点崩掉了一颗牙齿的骨头。 这个结果是不是彻底打破了黄台吉对祖大寿配合他的幻想,发现这一回真有可能徒劳无功,从下了撤军而去的决心呢? 除此之外,杨振的心里也想不到其他更有说服力的解释了。 但是这个理由,牵扯到了大明朝在辽东的头號將领祖大帅,他又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呢?! 第九十四章 头疼 早在崇禎四年的时候,祖大寿曾亲自下令杀了不愿跟著他献城投降的大將何可纲,然后率军出城投降,向奴酋黄台吉献出了大凌河城! 期间,祖大寿领著他的亲信部將在黄台吉的大营里逗留了数日,还与黄台吉歃血为盟,表达了投效后金的决心。 然后,他又以愿意说服锦州城守將也开城投降为理由说动黄台吉,让黄台吉同意他带著自己的一些亲信部將,回到了锦州城里做內应。 祖大寿回到锦州之后,先说自己是率队从大凌河突围而出,被人揭发献城丑事之后,又谎称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回是从韃子大营之中寻机逃脱来归。 不过,当时的辽东巡抚邱禾嘉,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虽然对祖大寿与黄台吉盟誓的內容不清楚,没有真凭实据,但是也猜出来了一个大概。 邱禾嘉得知事情的大体真相之后,並没有替祖大寿隱瞒,而是立刻就向崇禎皇帝报告了这个情况。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事情被人揭发出来,祖大寿落下一个杀头抄家的下场,肯定是跑不了的。 即便是崇禎皇帝大发慈悲,饶过了祖大寿及其带回来的那些祖家將的性命,也应该將他们罢官去职,投閒置散才对。 最起码,也应当把他们全都调出辽东镇,让他们到关里去剿流贼,也算是避避嫌疑啊! 但是,祖大寿叛变投降的事情被辽东巡抚邱禾嘉揭发上报之后,崇禎皇帝以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为名,將此事揭过不问,仍以祖大寿为锦州前锋总兵。 反倒是上书直言揭发此事的邱禾嘉倒了霉,因为无法与祖大寿这个总兵再共事,邱禾嘉很快就被调离了辽东。 自此之后,辽东的事情就有很多蹊蹺难解之处了,锦州城这个辽东门户从此而后就越来越变得形同虚设了。 祖大寿与黄台吉似乎有了默契,女真韃子的军队不再来打锦州,而锦州城里的辽东军也从不出城北上,越过大凌河,去袭击或者骚扰后金国了。 即使女真韃子的军队绕开锦州去打松山,去威胁寧远,锦州城里的军队也基本上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根本不予理睬。 锦州城坐拥雄兵数万,耗费朝廷粮餉无数,却发挥不了一点前锋门户的作用,甚至连一点点牵制韃子军队后路的作用都不发挥。 特別是第二次松锦之战,祖大寿坐拥重兵,守卫锦州,面对韃子重兵围困松锦两地的战略圈套,他明明知道韃子这是围点打援,设有埋伏,却一个劲儿地要求朝廷派出大军救援。 最后,在崇禎皇帝和朝堂大臣们的三令五申之下,洪承畴调集当时京城周边——从大同到山海关一线的全部边军精锐,一共十三万大军,先出山海关,再到寧远城,然后又北上到松山城。 到了这里,祖大寿还是一个劲儿地向朝廷求援,迫使洪承畴不得不背依松山城,统帅大军去主动进攻围困锦州的韃子大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松山与锦州两地一共相隔才十几里地而已,洪承畴到了寧远之后,其实就没有必要再北上了。 尤其是到了松山之后,就更加没有必要非得强迫著八大总兵找韃子主力决战了。 结果可好,硬是头皮往满清设好的圈套里钻。 松山城外十三万大明朝最后的精锐官军未战先失了粮草,断了粮道,隨即陷入韃子重兵包围,不战自溃,全军覆没。 这其中,辽东大帅祖大寿到底起了起什么作用? 杨振不愿去猜测祖大寿对大明朝的忠诚度,也不愿去质疑祖大寿对崇禎皇帝的忠诚度。 可是他不往这方面想,他就理解不了第二次松锦之战,包括眼下的这个第一次松锦之战中,韃子军队的诸多表现。 或许,祖大寿本人也曾在到底是继续效忠他祖祖辈辈曾效忠过的大明朝,还是改而效忠他的祖辈曾与之为敌过的异族之间,前后徘徊过,左右摇摆过。 但是,他最终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歷史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 现在的杨振很清楚,这一次韃子撤军之后,祖大寿很快就能顺利地回到锦州城里。 然而到了明年,也就是崇禎十三年,韃子的大军就又会捲土重来,第二次松锦之战也就拉开了帷幕。 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祖大寿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候了。 想想自己將来要与这样一个立场复杂、態度曖昧的人並肩战斗,杨振就感觉一阵头疼。 杨振没有向杨占鰲和郭小五深入解释,自己是如何猜到韃子要撤军的,他也解释不清楚。 不过,临到黄昏的时候,他听到松山城外还有炮击之声,却让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当日黄昏过后,夜幕降临,杨振所部驻军的沙洲岛上已经放开了灯火管制,几片营地里都是灯火通明。 杨振带著杨占鰲、严三和郭小五、麻六,到潘文茂的弹药库队伍里吃了简单的晚饭,对潘文茂他们的弹药库事务又做了一些安排,然后就领著这几个亲隨人员往回走。 在往回走的路上,杨振对郭小五说道:“小五!我看你胆大心细、头脑灵活,很適合做探马远哨!如果你本人愿意到先遣营里任职,做我的亲兵,我就去找袁守备说说,让你到先遣营里来!你可愿意?!” 郭小五此时已经听说下午杨振报功的时候单独提到了自己,他心里正对杨振感激不尽,眼下听了杨振的话,也没犹豫,而是立刻说道: “小的愿意!小的虽然打小就在船上,可是这么些年下来,还是觉得这些日子跟著协镇大人打仗过癮!不憋屈!” 杨振见郭小五愿意,自己心里也高兴,当下笑著点了点头,又去问杨占鰲等人:“你们呢?有什么看法?” 杨振这话自然是去问杨占鰲和严三,这两个人毕竟名义上算是杨振亲兵队的队长和副队长。 至於麻六嘛,他自己就把自己给主动过滤掉了,他一个二韃子反正过来的俘虏,在杨振手底下能有口饭吃饿不死就不错了。 “赞成!当然赞成!小五是个好苗子!大人稍加栽培,將来必能出人头地!” 杨占鰲巴不得手底下多几个使唤的人呢,杨振一问,自是满口赞成。 对於杨振能够徵求他的意见,他很感动,这说明在杨振的心里有他杨占鰲的位置。 严三就更不用说了,郭小五借调到杨振手下办事听用,本来就是他力荐过来的,对这个人他也知根知底,放心得很。 “既然这样,我去找袁进说说!你就在先遣营里踏踏实实干,我杨振绝不会亏待了有功的兄弟!” 说到这里,杨振停住了脚步,想了想,又对跟在身边的眾人说道:“占鰲、小五,今天晚上你们还得出去一趟! “这一次,你们直接到小凌河口,沿著小凌河北上,乾脆到韃子在娘娘宫的大营边上看一看韃子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杨振把话说到这里,突然把右手握拳往左手心里打了一下,仿佛下了一个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著远处夜空下的松山方向,接著说道:“算了!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一趟吧!” “那怎么能行呢?!大人!您可不能去啊!” 杨振的话一说出来,在场的其他四个人都是大吃一惊,纷纷出声反对,特別是杨占鰲反对更加激烈: “不管韃子是真撤军还是假撤军,现在松山城外娘娘宫一带肯定是兵荒马乱、韃子乱窜,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 “咱们遇上危险不要紧,毕竟还有大人在!要是大人遇上了危险,咱们这几百號人还不得瞬间崩溃,咱们这几百號人可都指望著大人呢!” “废他妈什么话!?我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你们去得,我就去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振一发火,其他人也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几个人谁也不说话,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的营地窝棚处, 杨振执意要跟著杨占鰲、郭小五他们一同出去哨探一番,就是张得贵、李禄、张臣来劝阻,那也不好使。 到最后,哨探的队伍不得不再次加大,除了杨振执意加入,在张得贵的强烈建议下,杨振又不得不同意让张臣和严三加入了进来。 小半个时辰过去,几个人收拾妥当,各自带上了自己顺手的武器,又带足了李禄提供的铁皮手榴弹,朝著沙洲岛西北角郭小五他们停船处出发了。 到了临登船的时候,杨振又想起,麻六听得懂满韃子的女真话,就又等了片刻,让人把麻六也带来过来。 就这样,夜色之中,一行六个人,由严三掌著舵,四个人划著名桨,顺著风,乘著不断上涨的潮涌,再一次冲向了小凌河的河口主航道。 第九十五章 故地 月色下,小凌河河口的水面上,笼罩著一层烟雾,遮住了视野。 远方的海岸上,还有芦苇盪在燃烧,火光照亮了一片夜空。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桨声和水声。 杨振、张臣、杨占鰲、严三、郭小五、麻六,六个人沉默而又轻快地划著名小船,顺利驶入小凌河的主航道里。 河岸两边的芦苇盪过了火,只有东一丛、西一丛地残存了一些,多多少少算是给了杨振等人一些安全感。 好在上涨的潮水,已经將小凌河河口两岸毗连的地方,都变成了沼泽地,韃子就是想派人在此守望也做不到。 就算韃子派了人,並且远远地发现了,对杨振他们这一行乘坐在小船上的六个人,也不会有多大的威胁。 对他们来说,大不了掉头离去,放弃上岸哨探也就罢了。 杨振就是这么想的,掌舵的严三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內心深处根本就不在乎河岸上有没有韃子的哨探,只是默默努力辨认著方向,默默努力划著名船桨。 进了河口主航道之后,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水面开始变窄了,再往前划了一会儿,杨振已经隱约辨认出了他们所在的方位。 “大人!再往前去,就出了芦苇盪的地界了!出了芦苇盪再往西,约莫一里地左右,北边,就是上次咱们夜袭的韃子营地了!” 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的这个人,正是张臣。 他倒真不愧是当年辽东边军的夜不收出身。 这个附近他只来过两次,还都是在夜里,而且现在经过了大火,地形地貌的变化这么大,他却依然准確地说出了方位。 张臣的话成功地在小船上引起了一些躁动,杨占鰲、郭小五、严三、麻六都盯著杨振,等他发话拿主意。 “没事!继续乘船往前!若是撞上韃子巡哨,大家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跳船入水!拿船当掩护,然后攀著船舷撤退!到得河口再上船!” 眾人一听杨振的想法,也都觉得可行,也不说话,各自回头,继续奋力划桨,小船很快就继续逆流而上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小船驶过了一个河汊子。 杨振算了算时间和路程,觉得也该到他们上次夜袭韃子粮草大营的地方了,於是扶著杨占鰲的肩膀站了起来,往河岸的北边瞭望。 韃子小凌河北岸的那个大营所在处,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光。 杨振有点疑惑,害怕自己带著大家走错了航道,於是回头低声去问严三:“省三!上次让你炸的那座浮桥,到没到地方,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往前拐个弯就能看见!”严三立刻回答道。 这个时候,郭小五也从前面回了头,对杨振说道:“大人!我和杨把总今天到娘娘宫方向哨探,就是在这个附近藏的船,上的岸! “这里河湾密布,韃子那把大火,也没把这里烧成白地!要不——咱们还是在这里藏船上岸?” “不!咱们继续乘船往前!我怀疑,韃子在小凌河南北的大营恐怕已经撤了!而且是真撤!” 如果是小凌河两岸的韃子大营,是阿济格、阿巴泰那样的人物在领军,可能杨振还要再好好考虑考虑,可是既然已经確定是黄台吉亲自领军,那就没有必要再疑神疑鬼了。 因为阿济格、阿巴泰这样的人物非常鄙视明军,行军扎营的时候並不怎么考虑明军偷袭的问题,所以就比较大大咧咧。 可是黄台吉可不一样,一来这个人本身就是心思縝密的人物,二来他就是想放鬆一下,隨行在他身边的两黄旗军队也不会这么粗心大意。 特別是在杨振的先遣营已经从海岸方向出击过两次的情况之下,黄台吉若还在娘娘宫大营里,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方向上没有防备?! 现如今,自己带著人已经深入到了这里,却都还没有遇到一队韃子巡哨,那就说明,这个地方已经没有韃子驻军了。 想到这里,杨振变得胆子大了起来,对著眾人说道:“放宽心吧!结合占鰲和小五今天送回来的消息,我猜测韃子已经撤了!” 杨振这么说了以后,其他人的胆子也大了,也不再担心奋力划桨发出的击水声引起韃子巡哨的注意了。 不过,一向小心谨慎的张臣却又问道:“若是韃子今天午后,就已经撤了的话,那么为何松山城外红夷大炮的炮击声,却一直响到了黄昏?!难道说,韃子搞的是分批撤退?!”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韃子首领黄台吉可能已经带著两黄旗先行撤军了!不过却留下了三顺王和三顺王的队伍,给他断后!——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围困塔山和松山的韃子,他们要撤退也需要时间!黄台吉留下三顺王的队伍,一边继续麻痹松山和锦州的守军,给他自己撤军殿后,一边也是让三顺王的队伍,等待和接应他们在塔山和松山的韃子军队!” 杨振的分析一说出来,眾人都是感慨,一方面感慨韃子首领的奸诈,一边感慨杨振的头脑縝密。 杨振说完那番话没多久,小船在眾人的奋力划桨之下,驶过一个小河湾,重新进入了一个大体上呈东西走向的河道,而一座简易木桥也隨之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这座简易的木桥,是由几根长长的原木並排钉在了一起搭建起来的,整个桥面就直接平铺在河道两侧浅滩上的一片木桩子桥墩上。 那些木桩子桥墩,有许多都已经东倒西歪,残留著上一次被炸毁的痕跡。 小船到了这里,眾人已经能够看见河岸东北面韃子粮草大营正门处高耸的望楼了。 可是望楼上没有火把,一片死寂,韃子粮草大营正门处,也丝毫听不见一点人马的声响。 到了这时,坐在船首的张臣方才长出了一口气,迅速將缆绳套在桥头的木桩子上,把小船停住,然后低声对杨振说道: “大人!韃子可能真退了!至少我们以前来过的这个韃子营地里,不像是有人驻守的样子!——” 说到这里,张臣扶著船桨站了起来,往河岸北边又看了看,然后蹲下接著说道:“要不这样——大人你先留在这里,我和占鰲我们俩先上岸看看,若是確认没人,再请大人上岸!” 杨振知道,张臣这是在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於是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道:“好!你们先去!若是安全,就用夜梟的叫声传递消息给我!” 杨振执意亲自带队上岸哨探,除了需要抵近观察,以便更加直接地了解韃子的动向,做出准確的判断之外,他也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牢固树立起自己在部属们心目中的英雄无畏的形象。 毕竟,光是躲在战壕里面衝著韃子放冷枪,可体现不出多少悍不畏死的男子汉气概啊! 但是,带队到之前的敌占区哨探,却也並不意味著他不在乎自己的安全。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留给专业的人来做,而夜不收出身的张臣,就是一个在夜行和哨探方面相当专业的人。 张臣带著杨占鰲踩著河岸上的积水上岸之后没过多久,杨振就听见河岸边仍旧密集的芦苇丛外,断断续续地响起了一串“咕咕”“咕咕”的声音。 这就是杨振与张臣约定好传递消息的夜梟叫声了。 夜梟的叫声,杨振之前从没听过,但他知道夜梟和猫头鹰差不了多少,而他却听过猫头鹰的叫声。 听见了张臣发出的信號之后,杨振指挥著留在船上的眾人,跳下船,又把船拖进岸边的芦苇丛里,稍加掩饰,然后就钻过芦苇丛,上了岸。 第九十六章 空了 上了岸以后,脚下就是开阔而又坚实的地面,踩在上面,杨振的心里竟然感到格外的踏实。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道由高大紧密的原木並排树立而成的柵栏墙,这一道基本完好的柵栏墙,在小凌河北岸的这个平原地带,围起来了一座黑色的大营。 张臣弓著腰迎来上来,对杨振小声说道:“大人!望楼里没有人!营门敞开,营门附近也没有人!” 听了张臣的这个话,杨振更加放心,带著身后的几个人,大步流星地往以前的韃子营地里走去。 跟张臣说的一样,至少这座大营的前半部分,也就是之前驻军的区域,已经是一座空营了。 “麻六!你对这个营地熟悉,你头前带路!领我去看看代善在此地的住所,还有你说的那什么贝子洛托的住所!” 只是时隔几日,再来此地,麻六的身份依然大不同了,之前他是这个营里的奴才,白天什么苦活累活脏活都得干,夜里还会时不时地被哪个韃子上官叫过去陪睡侍寢,简直是地狱一般。 可是现在,那些作威作福的韃子主子们都跑了,而自己却跟著专门打韃子的先遣营主將,又来到了韃子人马一空的营地里。 麻六一马当先,带著杨振等人快速穿行在韃子以前的营地里,眼前曾经熟悉无比的景象,再看却恍若隔世。 杨振带上麻六一起来,是对的,因为这个韃子之前驻军屯粮的营地非常广大,若是没有一个知情人引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找到代善或者洛托曾经住宿的地方。 同时,这片营地的正门进入,也让杨振深深感到庆幸,庆幸他是从海岸的方向发起了突袭,庆幸他们进入韃子营地之后,直接就到了韃子的存放粮草的后营。 若是正门方向发动进攻,或者西面发动进攻,就凭他那点人马,即便是一样炸开了营垒柵栏,他也冲不到存放粮草的后营那里。 且说麻六领著杨振等人,快速穿过韃子营地的前营区域,就在韃子营地的中间一片人工搭建起来的台地下面,麻六停住了脚步,指著那个台地上面遗留的拒马、柵栏等杂物,对杨振说道: “大人!韃子那个大王爷在这里做主的时候,就住宿在这里扎下的大帐里!后来韃子大王爷带著他的大帐走了!韃子的那个贝子爷洛托,就把自己的大帐移驻到了这个地方!现在都空了!” 杨振听了这话,没有吱声,走过几个胡乱摆放的拒马,沿著一道台阶登上了那个差不多有一人高的台子上。 台子上面铺著一层厚实的原木板,木板缝隙下面是土石夯成的地面,站在这个台子上往南眺望,娘娘宫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西南方向上的松山城一带,隱约有些光亮。 杨振站在高台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岸线上芦苇盪的燃烧產生了太多的浓烟,还是本来就是云遮月的天气,总之今夜没有月光,星光也暗淡,以自己的视野来看,夜里的能见度也就十几步远。 想到这里,杨振对跟在附近的几个人说道:“这个营地,韃子已经弃了!我们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多做停留!娘娘宫距离这里並不远,不过几里地,小凌河上有桥,前面又有道路通行,我们得过去看看再说!” 作为穿越客的杨振,做什么事情之前,总是要习惯性地徵求一下其他人的意见,不过在多数时候,这个时代的人们对於上官的安排,通常都没有意见。 这一次,也是一样。 杨振问了话之后,並没有等到回答,他身边的几个人听了他的话,都已当成命令,转身就走,没人吱声。 一行人沿著原路返回,穿过空空荡荡、只剩一片废弃杂物的营地,出了营门,直奔那座小桥而去。 到了桥头,眾人下到芦苇丛里,把小船重新拖了出来,取了几支未点燃的火把,又带来一批手榴弹,然后把小船的缆绳绑在桥头的木桩子上,方才再次离开。 杨振背著火枪,背著装满了弹药的袋子,走在队伍中间,快速地通过了那个韃子重建的小桥,沿著地上的车辙往西南方向疾行。 此刻杨振的身上,除了背著火枪和弹药之外,他的胸前和左侧腰间还隨身携带著八颗李禄提供的铁皮手榴弹。 他身上携带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总重量已经超过了三十斤。 不过,这一世的杨振用有一副人高马大的好体格,即便连日来奔波操劳,十分劳累,可是稍经休息调整,就能立刻恢復龙精虎猛的状態。 三十多斤的重量背负在身上,对他並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走起路来仍是虎虎生风。 其他几个人里,除了麻六身材比较瘦弱之外,张臣、杨占鰲、严三、郭小五个顶个地强壮结实,能在这么艰苦险恶的环境下生存,若是身体素质不行,恐怕早就掛了。 麻六是去过娘娘宫大营的,在他的一路引领之下,杨振一行人也不需要到处探路,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行进的速度很快。 一路行来,夜色中的旷野上,一个韃子的巡哨或者人影也没看到,只有偶尔从草丛或者树林子窜过的动物,能嚇他们一跳。 其他剩下的,就只有吹过的风声、他们自己低沉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刺破夜空的狼嚎声了。 往西南方向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杨振看到不远处似乎是一个三岔路口,结合著自己后世对娘娘宫与小凌河位置的记忆,杨振当即停住了脚步,叫住了麻六和其他人。 等眾人聚拢到自己的身边,杨振指了指地上深深的车辙,又指了指前方的三岔路口,问麻六:“这里的车辙前面,有两条路,我们该走哪一条?” 麻六很利索地说道:“大人!沿著这条路一直往前的这个车辙,通往松山城外!这一条——” 麻六指著在前方不远处转而往南去的那条车辙,接著说道:“这一条再往南,约莫一里地上下,就是娘娘宫了!” 说到这里,麻六突然疑惑地说道:“往常我们运送粮草到这个路口附近,都会有大批正黄旗或者镶黄旗的巴牙喇兵在此盘查!但是现在,却连个人影子也没有!娘娘宫那里会不会也没有韃子了?!” 麻六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杨振在那个三岔路口附近只犹豫了片刻,就选择相信麻六一次,然后一行人就跟著麻六在那个三岔路口迅速转而往南去了。 其实到了此时,杨振的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若是韃子偽帝黄台吉还在娘娘宫扎营,这个地方方圆数里之內恐怕早就戒备森严了。 包括那个已经废弃了的粮草大营,也不会是人去营空的鬼样子,只要黄台吉还在娘娘宫,那个地方无论如何都会驻扎上一支精锐军队。 杨振还是很有点自知之明的,他知道,韃子的大军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引诱他这么个小鱼小虾上岸而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所以,当娘娘宫的山门真正进入眾人视野之中的时候,杨振根本就没有犹豫,而是取下火枪,径直朝娘娘宫的山门走去。 张臣、杨占鰲、严三也不是傻子,他们人都到了山门外,却连一个韃子守卫的影子都没见到,都已经明白娘娘宫一带驻扎的韃子已经撤退了。 这一切跡象都说明,杨占鰲和郭小五他们在午后的时候遇见韃子大队人马过河北上,是真相,而不是假象。 眾人跟著杨振,最后一路来到了娘娘宫整座庙宇的二进大殿之上。 有点昏暗、阴森的大殿之內,一片空旷,除了一排排高大的柱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娘娘宫天后娘娘的神像,以及观音菩萨、巡海夜叉、赶海夜叉等等菩萨、神仙、力士们的神像,都消失不见了,不知道被信奉喇嘛教和萨满教的韃子们给挪到哪里去了。 杨振让张臣点燃了一支火把,大殿里顿时明亮了起来,大殿里的布局全都改变了,貌似被驻扎在这里的黄台吉,给改成了举行“朝会”,商议军情的地方。 “看来,这里就是韃子首领黄台吉在松山城外落脚办事的地方了!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將就一宿吧!” 第九十七章 灯火 杨振话里说的虽然是“將就”,但其实这个大殿里的条件,比他那个沙岛上的地窝棚好了一百倍都不止! 至少在这个大殿里,他站得直身体,至少这个大殿里还有个坚固的房顶,有个坚固的四壁,还有坚实、乾燥、乾净的地面。 就是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铺盖没有床,也比他那个生满了跳蚤、臭虫的乾草堆,强得多了。 更不用说,这个大殿里还在的幔帐了。 就算之前落满了香灰,也比杨振他们那些骯脏不堪、散发著霉味甚至是臭味的破棉被,要好上一百倍了。 杨振很想在这个他前世曾经来过的地方,暂时落个脚,住上一宿,再去努力感受一下,或者说重温一下在他的內心深处已经日渐远去、越来越淡漠的前世记忆。 可惜的是,他的话说出来之后,几乎遭到其他所有人的反对,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著他,就像看著一个疯子一样。 “大人吶!这里可是敌前!可是韃子出没的两军阵前!现下松山城外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万一韃子队伍巡哨至此,咱们就要被韃子包了饺子了?!” 以前的杨振,也喜欢干一些危险的疯狂的事情,但是终究没有做到过这一步,所以听了杨振的话以后,张臣等人都不说话,杨占鰲却赶紧站出来阻止。 “再说了,大人带领我们已经连著打贏了两场仗了!咱们也犯不著再冒这样的危险了!” 看著杨占鰲一脸著急地说出这些话,而且其他人虽不说话,却都是连连点头,杨振便知眾人的意思,他又环顾了大殿一圈,苦笑著对眾人说道: “领著你们在海上漂泊数日,又在那个沙岛上野地里住了几日,竟然有点忘记了人世间的滋味了!也有点怀念起温柔乡的滋味了!也罢,也罢!咱们走吧,趁著夜暗,继续往松山方向再探一探!” 杨振熄灭了火把,正要重新背上火枪,这时就听张臣低声说道:“要不这样吧大人!你带几个弟兄,先在这里休息等待!让我和占鰲先往前边探探路子再说!” 张臣也看出杨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以为他有点累了。 而这些天杨振的奔波操劳也確实辛苦,这些辛苦其实也都落在了他们这些部属的眼里,是以听了杨振说的话,这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竟然有了点心疼的感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占鰲一听,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於是不等杨振反驳,立刻跟著说道:“这倒也是!大人不如就在此稍候,趁机也休息休息,让我和张副官先去探探再说!前面凶险,人多了乱冲乱撞,反倒易出危险!” “好吧!我和严三、小五留在这里休息等候!你们两人带著麻六一起前去!麻六毕竟去过松山送粮,他的话你们也可以听听!” 麻六胆子小,並不想去,不过杨振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办法,只得硬著头皮跟著张臣和杨占鰲出了娘娘宫。 三个人乘著夜暗一路东躲西藏,专挑树丛、灌木、高草密集的地方走,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缓缓往西行去。 杨振在严三、郭小五的陪伴下,留在了娘娘宫的大殿里。 张臣等人走了以后,他派了严三和郭小五两人轮番在殿外警戒,自己则扯下了大殿里悬掛著的一道幔帐,裹在身上,然后熄了火把,抓紧睡觉,恢復体力。 杨振一觉睡到了夜半时分,突然被人从梦里叫醒,那人正是严三:“大人!大人醒醒!杨把总回来了!” 严三说话之间,杨振已经听到了殿外的脚步声,隨即两个人从开著的殿门进来。 大殿里虽然昏暗,可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昏暗的杨振,还是从熟悉的身形上判断除了对方的身份,来人正是杨占鰲和郭小五。 “大人!松山城西、城南眼下正有两片韃子连营!城南连营之中灯火通明,但是韃子却並不多见,只在营中不时出现韃子巡哨队伍!再往南行数里,却一片空旷,没有韃子巡哨踪影! “我们绕了老大圈子,才接近韃子城西连营。韃子城西连营灯火不多,但却非常难以接近!靠近营外一二里,即有韃子巡哨马队不断来回巡逻!一股接著一股,警戒十分严密!” 说到这里,杨占鰲喘了口气又接著说道:“张副官的意思是,大人西行接近敌营,太过危险,不如乾脆撤回!就由他与麻六在城西韃子营地附近原地潜伏,继续盯著韃子动向!其他一切等到天亮再说!卑职也是这个意思,请大人三思而后行!” 杨振乍听了杨占鰲稟报的情况,以及张臣和他自己的建议,不置可否,没有说话,而是沉思了片刻,对他说道:“你们从娘娘宫往西去的路上,可曾遇到韃子的巡哨马队和暗哨?” “韃子暗哨我们没有遇到!张副官带我们走的小路,全都是小树林、灌木丛、蒿草、滩涂、沟壑密集的地方!也没有路,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行!想来韃子也觉得没有派人驻守的必要!不过—— “我们在西行的途中却远远地碰见了韃子的巡哨马队三次!最接近的一次,韃子马队就距离我们十步左右,我们趴在路边的沟壑里,弄得是一身泥水,韃子倒是策马而过,没有留意到我们!” 这个时候,郭小五又重新点燃了火把,殿中顿时光亮起来,杨振看著杨占鰲,见他果然是满身泥水,原本就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军袄,更是污秽得令人不忍直视。 就眼前他的这个样子,与其说他是一个官军把总,倒不如说他是一个流浪乞丐。 “放心!没有事!韃子偽帝既然已经撤离,那么松山城外的其他韃子军队想来也会很快撤离!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志不在此了!我们只要小心谨慎,不会出事!” 张臣就是自知无法说服杨振不去冒险,所以才让杨占鰲回来报信的,可是杨占鰲听了杨振的这个话,知道自己也没有说服杨振继续西去哨探。 当下,他看了看杨振,又看了看严省三,希望严省三也帮著劝劝。 严省三会意,正要开口,却听到杨振一挥手,断然说道:“走!占鰲前头带路!我们去松山城外,与张臣他们会合!” 严省三听见这话,只得衝著杨占鰲抱歉苦笑,隨即起身,收拾了东西,跟著杨振离开大殿。 杨占鰲也是无奈,但到了这一刻,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叫郭小五熄了火把,两个人紧跟著往外就走。 月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钻出了云层,在娘娘宫的大殿之外,洒下了一片银辉。 四个人以杨占鰲打头,离开了娘娘宫,绕过了这片颇具规模的建筑群落,一路往西疾行。 松山城所在的丘陵高地,距离娘娘宫不过四五里,而且这一回杨占鰲轻车熟路,也没有再遇到韃子撒在这一带的巡哨马队。 一行人行进在月色之下,如同夜游的孤魂一般,弓著身,猫著腰,快速地穿过旷野,穿过草甸,穿过树林,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废村屯、堡垒的断壁残垣。 没过多久,杨振钻出了一片高高的蒿草,就远远地看见了挺立在一片高地之上的松山城那高大巍峨的城池轮廓。 松山城的城头上散布著点点灯火,远观如同星辰在闪烁,不过仔细去看,却隱约可见城头巡逻的守城將士身影,从高大的垛口处一闪而过。 那城头闪烁的灯火,落在杨振的眼中,让他在黑暗之中顿时感到了一种无比的温暖。 第九十八章 山岗 杨振等人看到了松山城头的灯火之后,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继续跟在杨占鰲的身后,转而往南行去。 此时的天色,其实已经过了丑时,原本奉旨围困塔山和阿济格和奉旨围困杏山的阿巴泰,都已经率军撤围,回到了松山城西的韃子连营之处,与韃子礼亲王代善合兵一处了。 他们派往松山外围东面和南面的哨探马队,也都陆续接到了撤回的命令,因为他们已经代善统领的正红旗巴牙喇和三顺王的天佑兵、天助兵,以及石廷柱统率的韃子汉军旗乌镇超哈营,已经连夜收拾好了行装,隨时可以出发了。 所以,杨占鰲带著杨振等人,小心翼翼地再次来到韃子城南连营处附近的时候,再也没有遇见一支韃子的巡哨马队! 在韃子城南连营附近的一处小山包上,杨振一行藏身於又一处断壁残垣之中,远远地往韃子营中探看著。 “大人!此处所在原来当是松山城南的一处官军墩堡哨台,只是不知何时现在被韃子给破坏掉了!之前我和张副官行至此处的时候,也曾在此逗留!当时往西看,能看到韃子营中巡逻的人马!只是现在——” 杨占鰲见杨振停下脚步,趴在一处断墙上往西观望,於是对他这么说道。 杨振一边听著杨占鰲的报告,一边认真观察著西边的韃子营寨,营寨中灯火依旧,但却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 再往西南瞭望,只看见月色下一片平原旷野,杂生著一些树木,除此之外是只有呼呼的风声吹过。 再远望,与夜空相接处,却又是一道黑色的山峦轮廓。 “看来,这片营地里的韃子们也撤了!我们下去继续往西赶路吧!” 杨振跟著杨占鰲,其他人跟著杨振,下了松山城南的这个敌台制高点,绕开韃子连营的最外围,一路往西行去。 一行人所过之处,不管是平地,还是高地,又或者山丘,地面上可用的树木,全都已被砍伐一空了。 只留下了一片片或新或旧的树桩子,还有几个早已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村落遗蹟,在展示著战爭留下的创伤。 杨振心生感慨之余,脚下也並不停步,只跟著杨占鰲一路前行。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当先爬上了一道山岗,来到一个小山包的边缘处,扒开了树丛,往前方一看,只见山包下面远处一片灯火通明。 就在这个时候,杨振看见杨占鰲回头正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却又看见树丛附近扑出一个黑影,將杨占鰲按倒在地。 杨振刚要叫喊,就听见那个扑倒了杨占鰲的黑影猛回头,焦急而又低沉地说道:“大人禁声!韃子巡哨!” 本来有点惊慌的杨振一听见这个声音,顿时放下心来,这个黑影是张臣,不过张臣说出来的话又让杨振一惊。 他连忙蹲下,隱身在树丛后面,只听这是“噠噠”“噠噠”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从山包下面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 杨振听见马蹄声,连忙回头,对著正在自己身后手脚並用、往上爬来的严三、郭小五一阵紧急摆手,那意思是让他们立刻停下来。 还好走在前面的严三,一直都在密切地注意著杨振的身影,而且方才张臣低沉的声音也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而且严省三和郭小五这两个人,也都是非常机警的老兵了,听到前方有警,立刻就地趴下隱蔽。 他们刚刚藏好了身形,很快就听见一队百余骑的韃子马队“噠噠噠噠”地,从他们藏身的山包下面十几步外的大路上络绎经过。 杨振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终於熬到了那支韃子马队过去,正要说话,却又突然听到那队韃子里面有人哇哩哇啦地呵斥著什么。 杨振听得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这边谁没有藏好身形,被韃子的巡哨发现了呢,结果再一细听,那支韃子马队却在其首领的一阵呵斥之后,沿著山包下的大道加速离开了。 直到这支打字马队呼啸著远去,杨振才坐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杨振此行出来哨探,第一次近距离地遇到韃子的马队,心里的紧张可想而知。 “麻六!那队韃子说了什么?!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杨振回过神来,就听见了张臣的低声问话,仔细一看,麻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树丛里钻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杨振也看著麻六,只听他低声说道:“小的听见那个韃子队官说,大王爷叫他们快去河边传令,说天亮了大军就要过河了,要是到时候准备不好,落下了一门重炮,就唯他们是问!” “啊呀!?看来韃子军队这是要真撤了!大人,我们要不要跟著韃子过去,想办法炸了他们的桥!让韃子的重炮走不了!” 杨振还在琢磨著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就听见郭小五这么急切地小声说道。 他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却见杨占鰲一巴掌拍在郭小五的脑袋上,冲他低声呵斥道: “你小子脑子有病吧!?韃子撤退了还不好么?!你要去炸了他们的桥做什么?!且不说咱们炸了桥能不能全身而退,就说韃子一旦撤退不了了,对咱们能有啥好处?!难道你小子还不想让韃子撤军了?!” 杨占鰲这话说完,在场几个人都是笑出声来。 连带著郭小五也摸著被打的脑袋,赔著笑小声说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就是想著,韃子要乾的,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倒没想那么多!” 杨振听了这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你想的倒是没错!若是搁在別的时候,我也一定这么想!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却是让韃子赶紧撤军!要不然的话,不是咱们顶不住了,就怕寧远那边顶不住了!” 对杨振说的话,郭小五、麻六两个有点茫然,但是听在张臣、杨占鰲和严三耳朵里,却是一听就明白了。 这个时候,张臣低声问道:“那么——大人,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是现在就撤回去,还是说,继续留在这里再干点什么?” 此时,韃子的马队已经远去了,杨振遂站起身来,借著树丛的掩护,往山包东面远处的韃子连营方向看过去。 这个山包下面的不远处,就是一条南北向的宽阔大道,想来应该是大明朝修筑的从寧远通往锦州的驛路官道了。 韃子的连营,就在这条官道的东面稍远处,远远看去,三大片韃子营寨,大体上呈品字形分布,相互间望楼相接、壁垒森严。 此时可见,三大片营地之中灯火闪耀,营寨与营寨之间则巡哨往返,络绎不绝。 杨振回头往,身后却是一片通往西北方向的黑乎乎的连绵起伏的山岗,山岗上的树林並没有被韃子砍光,看来这片山岗坡度陡峭,道路不便。 “此地倒是一处可以伏兵的险要吶!你们当中有谁知道,此地叫做什么名字?” “大人,我们身后的这片山岗名叫乳峰岗!卑职曾经到过此地!山上怪石林立,林木茂盛,虽可伏兵,却藏不下多少人马,山上虽有沟壑泉眼,却难以供给大军!三两百人马还行,多了却需要另找水源!” 杨振话音一落,张臣就回答了他。 “乳峰岗?!原来这里就是乳峰岗?!” 杨振听了张臣的话,也没吱声,但是心里面却是一阵阵的波澜起伏。 杨振得知此地就是乳峰岗,犹豫了片刻,终於说到:“我本来想找一个机会,看一看能不能摸进韃子营地之中,寻个机会炸了韃子的红夷大炮!但是现在看来,机会实在渺茫!” 说到这里,杨振看著张臣,询问他道:“以你之见,我们有没有机会摸进韃子的营地里去?” 张臣听了杨振的话,心里感嘆杨振的大胆之余,却也有些为难。 犹豫了一下,张臣终於还是说道:“摸进韃子营地,倒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摸进去容易,想要活著出来,怕是难比登天了!” 说了这话,张臣看了看杨振,接著说道:“若是大人非要去炸韃子红夷大炮,卑职可以冒险一试!但是大人一身担著先遣营弟兄们的前程,绝不能以身犯险!” “若是让你去,你有几成把握炸掉韃子的重炮?!又有几成把握,炸了韃子重炮之后全身而退!?” 第九十九章 收心 杨振心里盘算著,若是张臣把握大,或许他可以让张臣前去一试,可若是张臣都没把握,他也就不再作此想了。 这个时候,就听张臣又说道:“卑职有三成把握能够找到並炸掉韃子的重炮,可若说炸掉韃子重炮之后全身而退,卑职心中实在连一成把握也没有!不过——若是大人有令,卑职甘愿前往一试!” “不用试了!” 听见张臣说的话,杨振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下他看著张臣,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不用去试了!即便是韃子的红夷大炮全都炸毁了,可若是你出了意外,不能全身而退,那对我来说,也绝对是得不偿失! “炸毁韃子的红夷大炮固然重要,可是它再重要,却也远远比不上你张臣对我杨振重要!比不上你们对我杨振重要啊!” 杨振极其诚恳地把这番话说了出来,听得张臣本人,以及张臣身后的杨占鰲、严三、郭小五等人,人人皆是动容。 当下,眾人彼此看了看对方,很快就以张臣为首,一个接著一个,双膝跪地,对著杨振一拜。 张臣当先说道:“大人不以我等出身卑微,一直平等待我,视我等亲如手足兄弟,今又珍视我等性命——以至於此! “我张臣混跡军中二十多年,也可谓歷尽沉浮,从未见过上官珍视部属性命有如大人者!大人以真手足待我,我张臣无以为报,今日起,唯有鞍前马后誓死追隨大人,死而后已!” 张臣说完这个话,又是一拜下去。 杨振连忙上前扶住他,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將他从地上拉起来。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对著杨振大礼参拜,一个个口中重复著张臣刚刚说出来的话:“今日起,唯有鞍前马后誓死追隨大人,死而后已!” 杨振看著这些部下一个个大礼参拜自己,並没有去阻止,这也是他想要的一个结果。 他看著这几个人,知道他们中间绝大多数都是真诚的、诚挚的,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大明官军將领里绝对是个异类。 张臣这些人,没有见过自己这样尊重他们的上官,在这个时代是完全正常的。 有些將领为了笼络部属,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给自己卖命,有时候也会做出一些关爱部属、尊重部属的行为。 但是像自己这样,真正发自內心地、习惯性地尊重他们,却只有来自人人平等时代的穿越者,才能够真正做到。 而这一点,也瞒不住张臣这等人的眼睛。 你是不是作偽,是不是事到临头只管自己升迁,不管別人死活,这等人一看便知。 当然了,杨振也知道,其中未必没有跟风者。 比如麻六,或许他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只是见大家都这么做,他不这么做不行,所以才跟著做。 但是,杨振也不在乎这个,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根本没有必要去较这个真儿。 杨振將最后一个麻六拉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脸对著眾人,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说道: “我杨振將来若能有所成就,必不负眾兄弟今日誓死追隨!” 杨振很清楚,此时说多了,没有意义,这么说,方能得人心。 杨振说完了这个话,不待眾人接话,立刻转了身,眺望著远处的韃子营盘,继而远望著韃子营盘东面,月色中巍峨耸立的松山城,只是看著,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杨振突然说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多留也是无益!我们回去岛上收拾行装,我料明日午后,我们就可以上岸进城了!” 此时此刻,杨振所不知道的,幸亏他没有冒险往韃子营地里去,哪怕只是冒险接近韃子营盘,他们也有可能直接撞在韃子的枪口上。 因为此时,韃子的营地里,不管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的代善和三顺王,还是上半夜才赶来会合的阿济格、阿巴泰,他们的军队全都处在枕戈待旦、整装待发的状態中了。 松山城和锦州城的守城明军,同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也从侧面说明,这个时候的围城清军人马,正处在“归师勿遏”的节骨眼儿上,谁敢前去进攻,谁就是自找苦吃,一定会踢在铁板上。 回去的路,就好走多了。 松山城外的清军大营,已经做好了全军撤退的准备,而且韃子几个统帅又根本不担心被他们围困了两个多月的守城明军出战,所以也就收回了撒向南面和东面的巡哨马队。 到得东方发白的时候,杨振等人终於一路顺利地回到他们的小船上,眾人顺水划桨,速度飞快,没过多久,就出了小凌河的河口。 就在回来的路上,一行人经过松山城南门外的韃子营地时,杨振一度动了立刻联络城中守军的念头,但是被张臣等人阻止了。 张臣给出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因为他们现在这一行人,除了头上乱蓬蓬的头髮,可以证明他们不是满韃子之外,他们完全证明不了自己的官军身份。 一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除了手中持有的武器,他们既像一群逃荒的难民,更像一群要饭的乞丐。 就算是他们侥倖靠近了松山城池,没被城头的守军射死,他们也根本无法取得城中官军的信任。 更何况此时还是在夜里,叩城叫门本就是大惹嫌疑、大犯忌讳的事情,而且韃子的大军仍在城外驻扎未去,守城明军除非傻了才会放他们进去! 但是这次上岸哨探並非毫无收穫,除了收穫了这几个隨行人员的誓死追隨之外,杨振也提前了解了松山城外的地势地形地貌情况。 在他回去的路上,他就已经开始想著如何利用韃子大军撤离后遗留下来的大营了。 还有松山城外那些高地上的堡垒,虽然已经被韃子的炮击给击毁了,但是將来收拾一番还能使用,至少也可以继续作为松山城外的警戒哨所使用。 当然了,在他回去的路上,他考虑更多的是,这一次北上救援成功之后,他要如何做,才能更有把握顺利抵入主松山城,成为这个坚固小城的主將。 只有首先做到了这一点,他的那些设想,有的没的,才有可能付诸实施,变成现实。 且说杨振一行人在入夜时分即乘船往西,上岸哨探,尔后就没了消息,一直到了天色將亮,他们却还是没有归来。 对此,张得贵、李禄都是担心不已,到了下半夜也都没怎么睡好,早派了人在杨振一行登船离开的地方守候著了。 到了天亮时分,杨振一行人乘坐的小船,终於在海岸线上出现了。 等到杨振一行人靠岸登陆的时候,张得贵、李禄、潘文茂全都闻讯而来迎接。 “大人啊!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亲自去做了!哨探自有哨探去做,你可是堂堂一营主將,哪能老是去做哨探的事情!一旦遇上危险,以后咱这先遣营,咱们后屯卫还能指望著谁呢?!” 隔著十几步远,张得贵埋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杨振知道他这是好意,只是笑著迎了上去,也没有反驳。 前来迎接杨振的都是自旧部老人,也没有必要那么客套,所以刚一见面,杨振就说:“老张、老潘、李禄,韃子要撤军了!一会儿准备了早饭,就该收拾行装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午后,我们就能进入松山城里了!今天晚上,我们就有正经的营房可以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了!” “啊?!大人你亲眼看见韃子准备撤军了?!难道韃子围了松山锦州这么久,就这么撤军了?!” “我的个亲娘哎!我们竟然真的做到了啊?!松山之围,真的就这么让我们先遣营给解了?!” 杨振的话一说出口,立刻就引起了张得贵、潘文茂和李禄的连串反问,这一串反问之中既包含著惊疑、质疑,也包含著惊喜、讚嘆。 杨振听见他们的惊叫和反问,笑著点了点头,又对几个人说道:“千真万確!韃子在小凌河南北的大营,已经空了!这是我们亲眼所见! “至於松山城外的韃子连营,若无意外的话,今日天亮必撤!到了巳时,我们就可以派人上岸,去联络金国凤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