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秦时,执掌罗网》 第1章 石室闭关:身寄罗网,如伴猛虎! 李寂走进石室,听到黑暗中传来某种奇怪粗重的喘息声。 吱——嘎—— 接著便是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好似有人再用尖长的指甲,一下一下挠著石头。 当昏黄的灯盏点上,入目的是一只好似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黑煞凶物! 一双眼睛浑浊又布满血丝,浑身皮毛好似刚泼了墨的棺漆。 这是一只已经饿了三天的黑虎,三天中滴水未进,凶性已经达到最大! 李寂確信,眼前这只黑虎隨时都有可能扑到他的身上。 然而面对这样的一只凶虎,李寂做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地举动! 只见他背靠墙壁,缓缓盘坐在地,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措施,仅是双眼凝视著身前的饿虎。 虎目如炬,他眸似寒星,一人一虎仅以眼光交锋对抗,如果李寂眼中露出退宿之意,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危。 李寂之所以將自己置於如此险地,是要以虎威炼胆,以虎魄养杀气,以虎骨铸凶心。 他入罗网十载,执行过多次危险任务,每次任务都行走在死亡边缘,每次任务结束,他都会来到此间密室与猛虎对视。 李寂以猛虎提醒自己,罗网的任务比猛虎更凶险,每次任务切不可侥倖,否则下次任务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不得不说,这是极为危险的一种训练方法。 当时间逐渐流逝。 猛虎愈发飢饿,眼中凶光也愈来愈强烈。 它不安地在原地不断踱步,甚至以爪刨地,显然已经按耐不住。 李寂也感受到了眼前凶兽的急躁,飢饿,野性。 他从对面的饿虎中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饿虎甚至慢慢来到了他的跟前,一人一虎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之隔! 当饿虎到了跟前,李寂愈发能体会到这只猛虎的压迫感。 其身形在李寂眼中慢慢放大,猛虎仅仅是一只前肢,便和他的半个身子差不多大。 猛虎的一只手掌,甚至比李寂的脑袋还大几分。 但就算如此,李寂的身子仍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他眼底如深潭,即使猛虎当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室中虎是避无可避,正如他现在的处境危险且毫无退路,若是心怀恐惧,迟早被生吞活剥。 而猛虎见李寂没有动作,也开始大胆起来。 猛虎硕大的脑袋垂到李寂面前,似乎在审视眼前这个渺小且不自量力的猎物。 猛虎深知人类味道的鲜美,它曾经下山闯入村庄,吃过数人。 它本该在被放出来的瞬间就將眼前的人吃掉,可眼前的猎物有双很特別的眼睛,那是只有猛兽才拥有的眼睛。 所以,它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选择了先试探。 现在,黑虎已经忍不住了。 这样的人类它吃过很多,以往的经验告诉它,这种猎物面对他几乎是没有什么反抗之力的。 猛虎嘴角流下一道长长的唾液,虎口微涨间,李寂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腥臭。 见到猛虎似乎蠢蠢欲动,並且逐渐肆无忌起来,李寂脸色愈发冷冽。 他明白,猛虎已经没有了任何耐心,为数不多的理智也被飢饿感所吞噬。 他眼前的猛虎已经沦为彻底的野兽,被兽性所支配。 “果然,畜生就是畜生。”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死死凝视著猛虎的双眼,眸光如剑,身上的杀气不再有任何保留。 霎那间,一股尸山血海般的血气从李寂身上散发出来。 石室內明明没有任何风,但李寂的长髮却无风自动起来。 室內的灯盏明明离李寂尚远,却仿佛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开始变得暗淡无光。 杀气二字玄之又玄,无形无质,只可感而不可观,却在这一刻真实体现! 黑虎的动作一顿,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围绕它,那是一种独属於野兽的直觉,长年在生死边缘生死搏斗的直觉。 直觉告诉它,眼前的人变得极度危险,比当初杀死它母亲的动物还要危险。 黑虎的虎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类似恐惧的东西,虎尾不安地摆动著。 李寂见状,明白时机已到。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子,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直接令对面的巨虎毛髮竖立,四肢压著。 李寂从盘坐著到站立起来,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代表著,从无法移动的防御状態,到隨时可进攻的进攻状態。 眼睛,是一个很奇妙的器官,號称心灵的门窗。 而李寂从对面的猛虎的眼中察觉到了恐惧。 不可思议! 虎號称百兽之王,向来是百兽在其面前跪服,向来是百兽闻虎啸而惊惶,什么时候见过猛虎在猎物面前恐惧? 可若是猛虎成为了猎物呢?可若是那猎物比猛虎杀气更重呢,那猎物比猛虎戾气更盛呢? 当李寂缓缓朝著巨虎走去,巨虎发出不安的低吼声,虎身也在缓缓后退著。 在黑虎的眼中,之前的人类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比它还庞大几分的巨虎。 一人一虎的角色似乎替换了,李寂不断朝著猛虎靠近,而猛虎却不断后退。 往往是李寂前进一小步,而巨虎却后退三四步。 很快,巨虎就退到了石室边缘,已经是退无可退。 巨虎伏著身子,不敢再看对面李寂的眼睛,硕大的虎头低垂著贴在地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屈服的姿態。 令人惊讶! 仅靠眼睛的对视,与周身的气息,竟然能逼退猛虎! 李寂瞭然,明白眼前这头黑虎已经暂时没有任何威胁,而这也意味著他的这场闭关宣告结束。 只是李寂希望,等他下次任务结束后,这黑虎还能像保持那股狠戾。 隨后李寂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离开石室。 而那黑虎面对著背对著自己的李寂,居然没有发动进攻,仍然保持著伏地的姿態,直到李寂彻底离开石室。 当李寂打开石室大门,一名黑衣人急忙朝著石室看去。 而映入黑衣人眼帘的是李寂那双淡漠冰冷的双眼。 只是一眼,黑衣人仿佛感觉到一只浑身血气的巨虎扑面而来。 又惊又惧的情况下,黑衣人几乎想要拔出腰中长剑。 “你有何事?” 一句淡漠的提问將黑衣人惊醒,眼前哪有什么血色巨虎。 “大人,首领有要事找您,特令我待您出关后立马告知。” 黑衣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著头不敢再看向李寂的眼睛。 而在黑衣人的余光之中,昏暗的石室角落中,趴伏著一只巨大的黑虎。 这个发现顿时让黑衣人一惊,一只如此巨大的猛虎在石室中,那位大人是如何能安心闭关的。 “行,我知道了。” 李寂听完脸上出现一抹凝重之色,要知道他刚完成任务不久,按理来说有任务不应该找他。 而且就算是任务,也没必要首领派人等他亲自接待。 看来,罗网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李寂暗暗想到。 第2章 罗网变故:李寂的生死抉择! 罗网首领相召,他没有选择,不得不见。 这使得李寂心中有股不安感,此行福祸难料。 罗网总部是一个巨大的地宫,而罗网首领则在地宫深处核心。 走在地宫之內,青铜管道般的甬道足以让第一次进来的人迷路。 甬道两旁的石室內残留著刺鼻的草药味,淡淡的血腥味。 甬道的石壁上偶尔可见被內力激盪的划痕,这些都说明了,哪怕在罗网內部也並非绝对安全。 在这里,需以百步为一个节点,然后在特定节点停顿,等待墙壁或头顶的致命机关完成一个循环復位,方能前往下一个节点。 李寂的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產生轻微迴响,但被刻意控制地极轻且规律。 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毫无疑问是十分压抑的,而李寂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十一年。 想到这十一年的经歷,李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七岁开始学习杀人技巧,十岁成为绝字四等,十二岁成为地字三等,十五岁成为杀字二等。 他以百分百的任务完成率,以及惊人的杀气在罗网中小有名气。 可是李寂知道,现在的他还不够强,他曾见过一名天字一等出手,漆黑的剑光让周围的光线都变得暗淡。 那一次他断了四根肋骨,仅仅是被那名天字一等的剑气余波所伤。 无人在意他的死活,罗网低级杀手不过是炮灰罢了,而罗网有很多这样的炮灰。 想起曾经的经歷,李寂摩挲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李寂捕捉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这是远处其他杀手的脚步声。 当声音由远及近,李寂看到一名衣著奇特的女杀手。 这女人黑髮黑瞳,一身鱼鳞连体衣,身材姣好,脸上还带著铁质面具。 不过此人的气息实在过於冰冷,李寂只是与其靠近,便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冷。 此人应该也是杀字二等,而且在杀字二等中应该也是最强的那一批! 真是奇怪啊,他在罗网十年,居然此前从未听说这么一號人。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可直到李寂与其擦肩而过,双方都没有任何眼神或者语言交流,如同两道影子交错而过。 当李寂走远,那女杀手忽地停下脚步,转身望著离去的李寂,眼中若有所思…… 地宫越往下,温度也似乎越低。 除了必要的机关运转声,几乎一片死寂。 李寂注意到通道某处悬掛著一件染血的残破衣物,衣物上刻画著一只巨大的蜘蛛。 李寂瞬间猜到这是某个任务失败的罗网杀手所留下来的,显然,这是一种警告。 警告所有经过的罗网杀手,一旦任务失败,下场註定悽惨。 李寂目光淡漠地扫过,对此没有任何触动,只是眸底的冰冷又幽深了几分。 在接近罗网首领的一间石室面前,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李寂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这是一面青铜令牌,正面刻著杀字二等,代表著李寂的杀手等级。 背面刻著剑七,这代表李寂在杀字二等中的代號。 罗网內不以真实身份与名字行走,而是以隱藏身份和代號示人。 李寂周围此刻並无人影,但他所出示的青铜令牌却被暗处的目光扫描並確认。 暗处目光確认完毕后,轰的一声,石门开启。 而在李寂进入石室后,身后的石门又瞬间关闭。 李寂进入石室后,余光扫了一眼石室。 这是一间光线极其昏暗的、空旷冰冷的密室。 一道魁梧的黑影隱在高台的阴影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铁锈味。 李寂不敢继续打量,而是第一时间单膝跪地,隨后开口道: “杀字二等,剑七,见过首领。” 半晌后。 一道沙哑地声音响起。 “剑七,你很不错,我记得当年是玄翦带你进罗网的对吧?” “是。” 李寂回应,隨后密室內又陷入沉默。 良久,罗网首领都没有再询问李寂。 李寂几乎以为罗网首领已经忘记了自己。 可是罗网首领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李寂瞳孔一缩。 “你闭关时日,罗网折陨一柱。天字一等,“乱神”,陨落。” 李寂闻言几乎不敢相信,不禁发声问道:“怎么会?” 罗网首领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乱神任务途中,意外落单,遭数名强敌围攻......终力竭而亡。” “其尸体上,有儒家,墨家,农家等人出手的痕跡.....” 听闻这等惊天变故,李寂沉默了。 而罗网首领则是继续说道:“天字一等,乃顶尖强者,罗网凶器。 非绝顶强者,非处心积虑之局,断难伤其根本。” 听闻此话,李寂立即明白这件事件本身的不寻常和严重性。 此事另有內情,或者说还有隱藏在暗处的强敌在罗网。 墨家、农家、儒家、三者皆为显学或者大派,而除了这三者,居然还有强敌在暗中针对罗网。 此事確实令人吃惊。 而在李寂震惊此事,並且在思考乱神陨落所带来的影响之时,忽地听到罗网首领话锋一转。 “天字之位,空缺一席,罗网......需要新的利刃。” “剑七,现赐你乱神剑,位列天字一等,你可愿意?” 听闻此言,李寂瞳孔巨震。 乱神剑,越王八剑之一,罗网收藏的最强名剑之一。 在罗网收藏的眾多名剑中,越王八剑绝对是名气最大,也是最为强大的八柄剑。 据说,这八柄剑中或藏有稀世功法或蕴育强大凶灵,一旦得到,便可获得常人难以想像的力量。 仅凭这一点,罗网內便会有无数杀手趋之若鶩。 更何况,还能藉此成为天字一等。 要知道杀字二等虽然只离天字一等只差一级,但两者却是天差地別。 天杀地绝代表著罗网杀手的四个等级。 绝字四等与地字三等遍布七国,不计其数,杀字二等明面上则是有数百人。 而天字一等,往往则是只有寥寥数人,一般都不会超过十人。 也就是说,一旦成为天字一等,不仅是实力的巨大改变,更是棋子到棋手的转变。 如此条件,李寂怎能不心动。 就在李寂想要回答首领愿意之时,他突然感觉心口一股灼热。 “不能答应,乱神剑与你不合,强行执剑你只会成为剑奴!” 李寂心中一惊,这道微弱的声音出自他心臟之中的一块角状玉佩。 这块玉佩是在他穿越后出现在他心臟之中的,李寂通过摸索后发现,这角状玉佩每次灼烧他胸口,都是在提示他可能遇到危险。 这十几年来,这角状玉佩帮他度过数次危机。 但是在三年前的一次提醒后,角状玉佩彻底陷入沉寂。 在以往,角状玉佩不过简单的刺激他胸口或者寥寥数字来提示,而这一次却提示的很详细了。 李寂还想询问更多细节,但没想到这角状玉佩又陷入沉寂了。 其实李寂也有过猜想,或许这角状玉佩就是苍龙七宿之一的角宿,只是角状玉佩似乎並没有意识,自然也无法回答他。 眼下角状玉佩又陷入沉寂,李寂不得不细细思考角状玉佩刚才所提醒他的话。 剑奴,顾名思义是剑的奴隶,以剑为主导,被剑所影响。 成为剑奴,那他还是『他』吗? 而剑主,剑之主,人作为主导才是真正的剑道。 想到有可能成为剑奴的风险,李寂彻底取消接下乱神剑的想法。 他必须拒绝,哪怕此举可能会让罗网首领发怒。 “谢首领好意,剑七,难配此等名剑。” 话音刚落,高台上的阴影发出一声冷笑声,石室內顿时一变! 第3章 罗网传承:三个任务的考验! 只见罗网首领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横移到李寂身前,字字如冰锥落地说道: “乱神剑赐下,並非与你商量。罗网的剑刃,岂容你自主选择?” 李寂虽然没有抬头,却感觉到身前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钉在他身上。 显然,在等级森严,生杀予夺的罗网中,李寂的话毫无疑问是一种忤逆。 他眼前的可是罗网最神秘的首领! 无人知其身份,无人知其实力,甚至无人知其年龄,只因知晓之人早已与黄土相眠! “我再问一遍,你可愿意!” 阴寒狠厉的声音在李寂耳边响起。 如此紧张时刻,李寂只觉心臟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拽著,后背渗出汗水直至將衣服全部打湿。 然而李寂终究一言不发。 但沉默,又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带著血腥味的威压瀰漫开来,並非爆发,而是如同深海暗涌。 罗网首领,出手了! 李寂见到对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掌,一只乾枯瘦长的手掌。 便有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如同天倾般要將李寂压成粉碎。 李寂心中一骇,这般强横的力量,难道罗网首领真的要因此杀了他吗 生死之间,容不得李寂思量。 李寂拼命运起全身內力,形成一层血色屏障,挡在了罗网首领与李寂之中。 但血色屏障仅仅是与那枯瘦手掌接触片刻,便出现一道道蜘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李寂几乎绝望之际,却感觉身上忽然一轻。 竟是罗网首领已经收回手掌,而其目光也从愤怒转为审视。 “未曾想,你功力精进的这么快。但你可知道,拒绝乱神,便是拒绝了一条登天的捷径?” 听闻罗网首领此言,李寂心中出现一丝动摇。 刚才若是他的力量再弱上那么一分,只怕真的就此身死道消了。 只是如今之际,眼前的首领过於阴晴不定,李寂只能选择继续相信角状玉佩。 微微稳定心神后,李寂回道:“属下所求,非捷径,乃通途。 属下手中之剑,隨无名號,然隨属下经年累月,饮血磨锋,早已如臂使指,心意相通。 乱神如渊如狱,若不能尽驭,恐心神受扰,误事误己,非但不能增力,反失寸进所长,恐负首领信重。” 听了这话,罗网首领回到了高台的石座上,威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人不安的寂静。 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讚嘆。 不惑於神兵虚名,唯执於掌控与效率,这才是罗网继承者所需要的。 李寂抬头望去,在阴影中似乎看到了一双苍老却又欣赏的眼神。 “剑七,既然你不要乱神剑,那么我也该告诉你这次喊你过来的真实目的了。” “本座欲选你为继承者,日后或可继承大位,执掌罗网。” “什么?” 李寂心神巨震,怎么也不会想到拒绝乱神剑后,居然听到如此不可思议的消息。 要知道罗网真正的创建歷史已经不可考究,犹如光明下的影子一般,数百年来不断蔓延至战国各个国家。 多年的积累之下,罗网真可谓是盘根错节,无孔不入,在七国都已经建立起了根据地。 因此罗网內有太多秘辛李寂从未听闻过,而罗网继承者的考察更是隱秘中的隱秘,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能被选为继承者。 “罗网继承者一看资质,二看忠心。” 见李寂並不了解罗网这等秘辛,高台上的阴影开始缓缓道来。 “你入罗网至今,已完成大大小小一百七十九项任务,无一落败,在同代中资质当为前二。 你十一年前由玄翦带来,十一年间对罗网忠心毫无疑问。 但罗网歷代继承者都是暗中选择,秘密传承,剑七你可知为何?” 李寂略微思考,隨后回道:“罗网势力遍布七国,虽然势力强大,但罗网之中也有不少其他组织的间谍。” 高台上的阴影微微点头:“说的不错,罗网內间谍不少,为了保护继承者更好的成长,所以並不大张旗鼓告知。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罗网以实力为尊,其他的天字一等不会臣服於一个弱者。 所以,你要成为真正的继承者必须先晋身为天字一等,並慢慢培养出属於你自己的势力。 如此,才能算是在罗网站稳脚跟,成为真正的继承者。” “我明白了。” “我现在手上有三个任务,这三个任务既是最后对你继承身份的考量,也是你成为天字一等的晋升之阶。 这三个任务罗网不会给你帮助,只能由你独立完成。 要执掌罗网绝不是一条坦途,继承者也绝对不是温室的花朵,而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认可。 这个竹简中是第一个任务,也是天字级別的任务,罗网內部已有记录,你回到住处后再查看。 这三个任务你若完成,日后成为天字一等也是水到渠成。 我不会帮你什么,一切得靠你自己,罗网只会適当倾斜资源与你,你能走到哪步就看你自己了。 这有一粒聚阳丹,乃是阴阳家炼製的珍宝,一粒可加数年功力,剑七,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剑七,谢过首领。” 李寂接过竹简和丹药后,沉声回道。 “好,你去吧。” 李寂转身离开,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回到了自己的石室之中。 直到此时,李寂才敢打开竹简查看这第一个任务。 只见竹简上面写道: “赵国新君疑廉颇,逼其离去。廉颇虽老,威名不减,其动向牵动多方神经。 罗网得到绝密情报:廉颇欲秘密前往魏国大梁寻求庇护。若其抵达魏国,凭其声望与旧部联络,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反秦联盟的军中砥柱。 所以廉颇不可入魏,其车驾將於三日后渡『盘龙口』。 你,截杀於此。” 第一个任务居然是杀死赵国名將廉颇! 李寂看完竹简后心中惊讶如排山倒海,万万没想想到这第一个任务便如此之难。 廉颇在赵国曾经与藺相如有將相和的美名,在七国之中也是第一流的名將。 现在廉颇虽已年迈,但其本身作为兵家宗师,实力绝对不容小覷。 但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却是必须要完成的,这不仅是他成为天字一等的晋升任务,也是他继承罗网的试炼。 这个机遇他绝对不能放弃。 看完竹简后,李寂將竹简放下,转头看向罗网首领给他的另一样东西。 聚阳丹。 李寂也曾听闻过这聚阳丹,据说是阴阳家护法月神贡献给秦王的,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在这。 看著这红如鲜血,药香扑鼻的聚阳丹,李寂竟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能不能服下。 他怕这丹药另有蹊蹺。 虽然今日罗网首领的话他已经信了九分,但罗网首领太神秘,他的话不敢尽信。 李寂將聚阳丹拿起放在胸口,试图询问角状玉佩。 可惜的是仍然没有回应,不过也没有那种有危险的灼热感。 如果对他有生命危险,角状玉佩应该会提醒他的。 想到这,李寂不再犹豫,一口將聚阳丹吞入腹中。 不多时,一股沸腾感在李寂丹田中涌动著。 李寂暗道不好,连忙打坐运起功力消耗药力。 第4章 任务开始:目標赵国名將廉颇! 李寂感觉吞下的並非是丹药,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此时他的胃中仿佛点燃了一座火炉,灼痛感直贯五臟六腑。 而隨著近乎狂暴的药力化开,化作无数灼热尖锐的“针”或“蛇”,疯狂钻入四肢百骸的经脉。 李寂运转功法,丹田之中有股內力如同游龙不断游走,修復损伤的经脉。 这功法乃是罗网秘传,最擅养伤,非杀字二等及以上不能兑换。 如此循环往復一个时辰后。 李寂感觉到那股剧痛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著,骨骼发出轻微爆响。 李寂站起身子,长舒一口气,內视之下,丹田之中真气果然粗壮几分。 仅此一颗丹药便可省去他四五年苦功了,以他现在的实力,最缺的便是时间和內力。 如若再来几颗,李寂自问必不会像今日这般,在罗网首领手下如待宰羔羊。 不过这也只能是妄想了,如此丹药想来是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完成罗网首领给出的第一道任务了。 李寂草草收拾了一下,选择了连夜秘密出发。 罗网首领说过,他只能独立完成三道任务,那么此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出了地宫,回到地面,每次李寂回头望向地宫时总有种不真实感。 如此庞大、复杂的罗网地宫建立於群山峻岭之下,从地面上几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跡。 甚至在地宫之上,这片群山之中还有数个小村庄。 而此地位於秦国西部边陲,距离赵国还有两天的路程。 李寂知道耽搁不得,必须在三天之內赶到赵国与魏国之间的盘龙口。 李寂星夜兼程,第一天到达秦国边境。 於第二天到达赵国,並赶到了盘龙口之处。 接下来他只需要守株待兔便可。 盘龙口地势险峻,可以选择通过的路並不多。 而若要从赵国经过魏国的路更是只有一条,他只需要在这一条路上等廉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过既然是守株待兔,那么最好是以逸待劳,前方不远处的酒馆便是个好去处,若是布置得好了,或许这酒馆便是廉颇的葬身之地了。 或许想到什么,李寂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 一刻钟后,李寂出现在酒馆中。 他身披一身黑袍,脸上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感,腰配一柄长剑,刚一出现在酒馆就让路边的客人频频注目。 李寂面无表情,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坐到一张桌子上。 “小二,一壶好酒外加两斤牛肉。” 小二来到李寂身边,点头哈腰的记下后,也许是看李寂不好惹,没过多久便將酒与牛肉端了上来。 见李寂吃饱喝足后,小二走上前来点头哈腰的笑道: “客人,一共五钱。” 李寂点点头,从包袱直接掏出十钱在桌上。 “带我见你们酒馆老板,另外五钱就是你的了。” “这,这,这,客官不用这么多的。” “无妨。” 小二喜笑顏开地收下钱幣,他是第一次见这么大方的客人,没有多犹豫便带著李寂走向后院,走到一间房门前回头看向李寂说道: “客官,我们酒馆老板就在里面,我先通报一番。” 咚咚咚。 小二的敲门声响起,房中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老板是我小桂,有位客人想要见您,现在就在门外。” “不见。“酒馆老板不耐烦地声音再次传出,这次让小二有些尷尬。 小二刚想再说什么,而李寂已经一脚將门踢开,闯了进去。 房门打开,房子里的內容让门外小二有些瞠目结舌。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压在一名女子身上,两人正在顛龙倒凤,好不快活。 而听到开门声后,屋內的女子尖叫连连。 李寂皱著眉看著这一幕,那女子声音太吵,让他心烦。 下一刻,剑光闪过,那女子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 酒馆老板满脸怒容,刚要大声呵斥之时。 怀中女子颈间血涌如瀑,温热腥臭溅了他满头满脸。 美人头颅滚落在他怀中,空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啊!你……你……” 酒馆老板连滚带爬地爬下床,在床边乾呕起来。 当酒馆老板將肚子里的东西都吐的差多了,等他抬起头时,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已经递到了他的颈边。 这一连串的变故差点惊得酒馆老板说不出话来,但在生死边缘的恐惧还是战胜了一切。 只见酒馆老板哆哆嗦嗦地问道:“这位客官,不知有何要事.......” 李寂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明天,会有几个人从你这经过,如果他们来你这买酒......,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酒馆老板已经从惊嚇中缓过来一点,连忙点头哈腰称是。 “我今晚会在你这借宿一晚,找间房子给我。” 李寂走了,给酒馆老板留下了一笔钱幣。 酒馆老板手里握著钱幣,恍如在梦中,久久没有起身。 而李寂则是让小二带他挑了间客房住下,这一路上,小二战战兢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小二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带进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尊煞神。 “客官,如果.....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小二领李寂在一间房子中坐下,站在李寂身边磕磕绊绊的问道。 李寂点点头,隨后小二如蒙大赦般逃似的离开了。 李寂抱著剑,半眯著眼休息著。 他没有完全睡下,一是思考著明天的任务,二是提防。 这间酒馆虽然不大,但李寂早就感知到了这酒馆后院还有几个护卫,如若那酒馆老板不识相,那么他的剑下又要多几条亡魂了。 好在酒馆老板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没有想要为自己的小妾报仇,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怕了,总之这一夜李寂休息的不错。 第二天,酒馆一切如旧。 整个酒馆井井有条,好似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如果是仔细的客人就会发现,很少出现在前台的酒馆老板,今日破天荒出现在前面算帐。 而小二们似乎还是那么热情好客,但仔细观察的话却能发现他们频频张望著酒馆门外。 待到下午之时。 酒馆来了个魁梧高大的黝黑汉子。 “老板,来一斤好酒好肉,另外再五斤酒肉帮我打包带好。” “好嘞!” 汉子说完后,正襟危坐在酒桌上。 而小二看著这黝黑汉子,连忙跑到酒馆老板身边低声说著什么。 酒馆老板听完后,原本生无可恋的脸上也是重新有了表情,他交代了小二两句,隨后转身进后院找李寂去了。 “小二,好了没有?” 黝黑汉子隨意地催促了一句,小二则是提著酒肉递到了黝黑汉子身前。 待黝黑汉子吃饱喝足后,又拎了拎打包好的酒肉感觉重量没什么问题,然后问道:“这些一共多少钱?” “五十钱。”小二回道。 “什么?” 一斤酒的价格是一钱,一斤肉的价格是两钱,黝黑汉子的五斤酒肉,本是十八钱,此时却翻了几倍。 黝黑汉子往怀里掏钱的手一顿,他怒目圆睁,先是有些不敢置信,隨后便心中大怒。 他抬起手来,便要一拳打死眼前这鸟廝! 第5章 阴谋:冤死的廉颇亲兵 黝黑汉子本想一拳打死小廝了事,但忽地想起大哥的的告诫: “此行路途遥远,你少吃些酒,莫要惹事……” 想起这些,黝黑汉子转拳为抓,一把提住小二的衣领,沉声道: “尔等莫非以为我是外乡人,隨意宰客么?” 小二脚尖不著地,连连求饶,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他表情虽然惊恐,却不慌乱。 这时,酒馆老板也从后院出来了。 他来到黝黑汉子身边,皮笑肉不笑地道歉道: “这位客官请息怒,您若觉得酒肉太贵,可以不付钱。 您若要走,我们这小店没人能拦得了您。 但是您得落下一个廉颇將军帐下军爷吃饭不给钱的名声。” 闻言,黝黑汉子脸色一变,原本黝黑的脸庞甚至有些发红。 黝黑汉子乃是廉颇麾下亲兵,名叫陈二,此次离赵將军只带了他们兄弟几个亲兵在身旁,隨身財物也只带了寥寥勉强温饱。 他们一行人赶到盘龙口,又累又饿,这附近店家又稀少,这才来到这家酒馆买些酒肉吃。 可是陈二不曾想遇到这般黑心的商家,区区几斤酒肉居然敢要五十钱。 而更让他气愤的是,那店家居然看出他赵军士兵的身份,还敢以此要挟他。 要知道廉颇將军治下军律严明,平日里便三令五申不许他们欺压百姓,如今若是得了一个吃饭不给钱的名声,廉颇將军恐怕不会饶了他。 因此陈二虽然被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將那小二放下准备掏钱。 陈二將隨身包袱解开,“啷噹!”一声,包中的钱幣全部被其倒在了桌上。 陈二一枚一枚地数著,在最后只剩下三枚钱幣时,总算是凑够了五十钱。 他將这五十钱留下,另外的三钱揣进怀中,狠狠瞪了酒馆老板一眼,就在他提著酒肉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听到那酒馆老板唤他。 “军爷等等,这也不够啊。” 陈二回头,脸上筋肉横跳,低声怒吼道:“这桌上是一共五十钱,哪里不够了?” 酒馆老板看著黝黑汉子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样子,心中也是有了几分惧意。 但他又想到昨天那个黑袍人,那把让他有心理阴影的长剑,那张看他犹如尸体的双眼,他心中轻轻颤抖几下。 “军爷,不好意思,刚才又涨了。” “你要多少?”陈二几乎是吼出来的。 “军爷,现在要一百钱。” “好啊,好啊。”陈二听到这话反而笑了起来。 酒馆老板见此有些纳闷,这丘八的脾气还挺好,那煞神告诉他的话好像不管用啊。 但下一刻,陈二眼中布满杀气,毫无预兆地一拳打向那酒馆老板。 酒馆老板见此情景,心中大骇,也来不及躲闪,只是將一旁的小二拿来做挡箭牌。 陈二这一拳又快又狠,酒馆老板哪怕躲在了小二身后也是滚出去三四米远,好在保住了一条小命。 而首当其衝的小二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原本被陈二提著,后来被放下来后一直陪在两人身边点头哈腰著。 哪曾想店家和那军爷的对话越来越不对劲,店家更是心狠到將那酒菜钱抬到夸张的一百钱。 乖乖,这可是一百钱,够他几个月吃喝不愁了。 就在他心惊那黑袍人刚才跟店家说了些什么,怎么让他们店家这么大胆了的时候,那黝黑汉子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胸口。 小二踉蹌两步,低头看著自己胸口,只见原本平整的胸口凹下去一大块,小二还在奇怪,他胸口的肉去哪了,但隨后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酒馆老板颤抖地爬起来,走到小二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小二的鼻息。 “杀人啦!杀人啦!军爷杀人啦!” 酒馆老板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爬向后院。 酒馆周围的客人早就注意到这边,此时听到酒馆老板的喊叫,都是纷纷起身,脸带恐惧地注视著陈二。 见到周围人满脸的惊恐,陈二有心要解释几句,是那黑心店家讹诈於他,但是周围人根本没人听他解释。 他本就不善言辞,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都是那黑心店家的错,我没想杀那小二的。 但陈二註定越描越黑,解释了两句没有什么效果后,他心知自己闯了祸,便想离开。 他本想直接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將地上那包著他的酒菜的包袱拿了起来,毕竟这酒肉他可是付过钱的。 刚才混乱中,他这酒肉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酒也洒了不少,他有些心疼。 就在陈二刚踏出酒馆大门之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廉颇將军麾下的亲兵就是这种纪律的吗,吃了霸王餐,打死了人,就一走了之?” 陈二听了这话羞愧地几乎无地自容,他满脸通红地回头看去,只见一黑袍年轻人腰配长剑,站在那酒馆店家旁边。 黑袍人正是李寂,而刚才酒馆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因为就是他交代酒馆店家这么做的。 陈二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他咬牙切齿地看著李寂和那酒馆店家,虽然他很想再解释两句,但他也清楚继续留在这可能造成更大的误会。 陈二只是死死地看了李寂和酒馆店家一眼,隨即便又转身离开。 “如果今天你这走了,我保证明天就会传出廉颇將军纵容麾下亲兵欺压百姓,当眾杀人的流言。” “你敢?” 陈二彻底停下脚步,他双眼通红,眼底还有几分恐惧,在这个敏感时期,如果廉颇將军的名声被他败坏了,那么他真是死十回都不足惜。 “是你是不是,是你们,设计来害我。” 李寂闻言,轻轻一笑,却没有回答。 他是不会让廉颇的这名亲兵走的,更何况现在他恐怕都不敢走,毕竟人言可畏啊。 见到李寂的轻笑,陈二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你们设计害我......你们都得死,等事情结束我会在廉颇將军面前自裁的。” 陈二將包著酒肉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隨后眼含杀光地朝李寂杀去。 那酒馆店家早就慌了神,只期盼那黝黑汉子不是眼前这尊杀神的对手。 陈二这一拳比起刚才打死小二那一拳威力何止大了数倍不止,显然就是奔著杀人而去的。 那黝黑的拳头上捲起一股拳风,风声呼啸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看起来声势不小,酒馆店家甚至怕的缩到了李寂身后。 就在陈二即將衝到李寂身前时,李寂动了。 一道明亮的剑光挥出,剑实在是太快,快到身后的酒馆店家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惨叫,一只断臂从半空落下,一股鲜血冲天而起,洒落在半空中。 隨后,李寂一记势大力沉的直踹將陈二踹得倒飞出去。 “给他包扎一下,別让他死了,然后,把他给我掛在酒馆门口。” 李寂没有再看那黝黑汉子,他留手了,给那黝黑汉子留了半条命,现在只是晕死。 因为这黝黑汉子对他还有大用。 酒馆店家听到李寂的话后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喊人將那黝黑汉子抬回店中。 李寂相信,那位爱民如子的廉颇將军一定会过来的…… 第6章 流言四散:蛛网下的猎物 翌日。 陈二被掛起来了。 被掛在酒馆门口的望杆上,离地两米多高,路过酒馆的人都能看见。 他右臂上的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下,暂时止住了血。 刚开始他还想反抗,但是他越反抗流的血也越多,渐渐地他没了力气,然后又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他周围围满了路人。 “这店家还做不做生意了,店门口怎么掛个死人?” 人群中有路人好奇,於是向身旁之人问道。 “哎你不知道,这汉子昨天来这吃酒耍酒疯,不付酒钱,还打死了一名店小二,这才被酒馆店家掛了起来。” “听说,这汉子还是廉颇將军麾下亲兵呢!” “这不可能吧,廉颇將军治军一向严明,麾下怎么会留这等恶徒?” “这也不好说,毕竟他老人家如今罢官閒赋在家……” 人群中的小声议论都被黝黑汉子听在了耳里。 他很想大声吼道,不是这样的,是那店家陷害他。 可是他刚张嘴便牵动浑身的伤口,加上一整夜滴水未进,已经彻底虚脱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挣扎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发出几句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原来这黑汉子还没死啊。” 人群有人被汉子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毕竟这汉子浑身是血,又大半天都没有动弹过,周围的人群都以为汉子已经死了。 这时人群中一个高大汉子拨开人群,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看起来很是凶恶。 此人也是廉颇手下亲兵,名为陈长,是此次陪同廉颇离赵的两名亲兵之一,也是那黝黑汉子陈二的大哥。 他让老二去买些酒肉,但他却迟迟未归,將军有些担心,於是派他出来查看,未曾想竟是这般情况。 “老二,你真的干出了这种事?” 陈长刚才在人群中站了一会,旁边之人的议论他也听见了,虽然他不太相信老二会因此杀人,但老二平日確实是嗜酒如命,因酗酒闹事的確有几分可能。 恍惚中黝黑汉子好像听到了自己大哥的声音,但他很快又昏了过去。 陈长的话黝黑汉子註定回答不了,但奉命一直呆在酒馆中店家,却出来替黝黑汉子回答了。 “这位军爷,昨日里这汉子不付酒钱,打杀我们店小二,周围可是有很多客人都看到了。” 酒馆店家从酒馆中走了出来,心中却是叫苦,万一眼前这刀疤脸要替那黝黑汉子报仇,他这小店可真是不得安寧了。 “你是这酒馆的老板?”陈长转头看向来人,眼中带了一抹杀气。 不管他兄弟做了什么,但將他手臂斩断,悬掛於酒馆门口,於烈日下暴晒。这等做法太过恶毒狠辣了,所以他怎么可能对这酒馆店家有好態度。 酒馆店家点点头,又详细复述了一遍昨天黝黑汉子的所作所为。 只是过程中添油加醋,与周围路人议论的大差不差。 听完酒馆店家的描述,陈长的脸色很是难看。 因为从酒馆店家口中来说,老二先是要了五斤好酒五斤好肉打包,隨后又要了三斤好酒一斤牛肉在店里喝酒。 等吃完三斤酒后便开始耍酒疯。 他让老二出来买的的確是五斤好酒和好肉,却不想他还另买了几斤酒一人独享。 听完后,陈长有几分相信这是老二的所作所为,不过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证实,此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知被打死的那名店小二尸体可否还在?”陈长问道。 酒馆店家故意面作为难之色,隨后才让人將那店小二搬了出来。 陈长蹲下身子,迫不及待地將店小二身上的草蓆掀开,仔细查看起了伤势。 半刻钟后。 陈长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从店小二的死因来看,確实是死於老二之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便是再不愿相信也得接受了。 “我在这先给我家老二给酒馆店家赔个不是了,不知店家怎么才肯放过我家老二。” 酒馆店家用手指比了一个数,“五百钱,给我五百钱你就可以带走他,否则只能报官处理。” 听到这个数字,陈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廉颇將军带他们去投奔魏国,走得匆忙,並没有带太多財物。 他现在身上也只有十几钱罢了,离五百钱差的太远了,於是他向店家说道: “我出来的匆忙,身上未带够钱幣,店家稍等两个时辰,我这就取钱过来。” 酒馆店家嘆声道好。 陈长赶了回去,將此事告诉了廉颇將军。 廉颇是一个魁梧的老者,他满头白髮,面容沧桑,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靠在一棵树上闭目养神,当听到完老二独自喝酒时他皱了皱眉头。 当听到老二耍酒疯杀了人时,廉颇重重地哼了一声。 当听到老二现在被人砍断了手,掛在酒馆门口暴晒时,廉颇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这般狠毒的手段,非善人所为啊。 “將军,我们现在手上根本没有五百钱,我们该怎么办?” 陈长现在心中十分悔恨,如果当时是他出去买酒肉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酒馆老板背后应该另有其人,所谓的五百钱不过藉口罢了。”廉颇思索片刻后,突然说道。 “怎么会?” 陈长有些不相信,老二所作所为確有其事,而且他也看了那店家小二的伤口確实是他们军中拳法。 “以老二的身手和血性,绝对不至於在斩断一臂后还苟活下去,除非对方有远超於老二的武力,方能將其轻易制服。” 廉颇一语道破此事中的蹊蹺点。 如果陈二真的发起酒疯,一个普通的小酒馆绝对不会只死了一个小二,但如果陈二没有发酒疯,又为什么会动手杀人,这也是廉颇没有想明白的。 “將军的意思是,这都是有人设计要害老二?” 陈长经过指点显然也想到了此事並不简单。 “不对,老二还不值得背后那人如此大费周章,那人的目標应该是將军您!” 陈长惊呼一声,万万没想到將军已经罢官准备离开赵国,居然还有人想要暗害於將军。 廉颇没有回答陈长的话,他也在思考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可是线索太少,根本没有头绪。 廉颇心中有股浓烈的不安感,就像当年他看著家中长子出征,结果三个月后长子马革裹尸一般。 “我得亲自去见见那背后之人。” “將军不可啊!”陈长阻拦道,他不明白,为什么將军明知有阴谋还要去见那人。 廉颇摇摇头,没有再解释。 但是他知道,这趟非去不可。 赵国新君疑他,根源不在於他是否忠於赵国,而在於他是否忠於赵王。 而以他的性格,他绝对无法坐视赵国新君做出损害赵国的事情,所以从根源上他就无法完全忠於赵王。 他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现在已经落了个不忠之名。 如若背后之人以此事大做文章,那么他死后將没有名节,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之人。 廉颇以竹杖撑地,起身大步流星往著东边走去。 陈长见將军执意要去,也只能同去。 第7章 走投无路:被蛛网包裹的廉颇 廉颇和陈长一个时辰后,出现在酒馆门口。 现在已经日薄西山,酒馆周围围观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廉颇一眼就看到了被掛在酒馆门口的陈二,他身体绑在一根木桩上,手臂处空空荡荡,浑身鲜血淋漓,模样极为悽惨。 看到这一幕的廉颇心有不忍,他快步上前,拉下望杆,走到陈二身边,为其鬆绑。 酒馆店家早就派了两名小二在旁边守著,见一白髮老者想要为老二鬆绑,急忙前去阻拦。 两名小二想要拉住廉颇的胳膊,刚想往后拉却发现纹丝不动。 两人也是奇了,他们打量著眼前的魁梧老人,这人满头白髮,脸上满是皱纹,怕不是已经八九十了。 这等老丈应该已经半截入土,怎么会有这般大的力气。 两名店小二还想再试,但廉颇已经拉住了绑住黝黑汉子的绳子,只见他微微用力,手指粗的麻绳便猛然断裂。 以至於拉著廉颇的两名小二被这股力道反衝得摔了两个跟斗。 廉颇將陈二从木桩上取下,而陈二似乎被廉颇的动作给惊醒了。 “將军,是你吗?” 陈二的声音几乎弱得听不到,但廉颇还是听清楚了。 “是我。” 陈二的眼中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滴。 “將军,我没有......我是被陷害的。” 陈二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而当他说完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中的光彩也彻底消失。 廉颇知道以黝黑汉子的血性,本该不会受此羞辱,之所以撑到现在,或许就是想给他解释一句。 他戎马一生,有太多兄弟在眼前死去,见过太多的死亡,他现在心中不是悲痛,而是一种羞愧。 他离別之时,见过陈长陈二的家中老母,那是一位眼瞎的老太太,她极不放心自己的儿子离开赵国去往魏国。 可是当她听到儿子所要追隨的人是廉颇后,却顿时改变態度,让儿子要好好听廉颇將军的话。 廉颇知道,自己没有顏面去见那位老太了。 抱著黝黑汉子的尸体,廉颇忽然心有所感朝著酒馆二楼望去。 只见酒馆二楼一名身穿黑袍的阴鬱青年,两人互相对视著,只是一眼便各自心生忌惮。 黑袍青年正是李寂,在他眼中,那魁梧老者虽然布衣在身,但仅仅是在那站著,却有一种统领千军万马捨我其谁的气势,想必这老者就是他这次的任务目標,赵国廉颇。 而在廉颇眼中,那黑袍青年目光如寒潭之水,幽深冷寂,周身游离著一股杀气,似恶虎欲择人而噬,想必此人便是策划陈二之事的幕后黑手了。 “老丈想必就是赵国廉颇將军吧?”李寂跳下楼去,轻轻落地,站到廉颇面前问道。 “不错,某正是廉颇。 不知阁下为何要害我亲兵。” 廉颇面色平静地问道,但是隱藏在平静之下的却是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 “因为我想要將军的一样的东西。”李寂脸色平淡地问道,似乎没有注意到廉颇那即將爆发的情绪。 “何物?”廉颇皱著眉问道,他不被赵国新君信任,被朝廷大臣排挤,家中也无甚资產,他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何物如此遭人惦记。 “將军若不害怕,可入酒馆与我一谈。”李寂指了指酒馆,隨后便直接入內。 廉颇皱著眉看著李寂的身影,將怀中老二的尸体递给了陈长,並开口道: “你守好陈二的尸体,等我出来。” “將军,我跟你一起进去,万一贼人有埋伏也好有个照应。” 而廉颇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道: “我年岁已高已是个將死之人,不惧这些,等下若是有变,你带老二的尸体回赵国去吧。” 陈长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廉颇开口道:“这是军令。” “是,將军。”陈长站直了身子大声回道,他却不知道,等再见廉颇將军,便是分別之时。 廉颇进了酒馆,隨著李寂上了酒馆二楼。 李寂坐在桌子上,桌子上还摆满了饭菜。 “廉將军,饿了吧,你我之事等会再聊,不如先將饭吃了。” 廉颇確实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但他没有去看这些饭菜,只是摆了摆手,直直地看著李寂的眼睛。 “將军是怕我在饭菜中下毒吗,也罢。 我之所以想见將军,乃是想取將军身上的一样东西。” “何物?” “將军的项上人头。” 李寂此话一出,空气中的氛围顿时凝固。 然而,廉颇却並没有像李寂所想像一样的发怒。 廉颇脸色如常,平静地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罗网,但提供將军消息的是赵国和魏国之人,至於是谁,我们罗网不能说。”李寂淡淡回道。 李寂的回答虽然简单,但却直指廉颇此次入魏的矛盾核心,不仅赵国不想让廉颇入魏,就连魏国也有人在抗拒。 听了这个回答,廉颇脸上一愣,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波动,如果魏国高层都不愿他入魏,那么他入魏的基础何在? “难道天下就再无我廉颇的容身之所了吗?”心中既知入魏希望渺茫,廉颇也顾不上旁人,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所想。 “从一开始,將军入魏就不存在成事的可能。將军在赵国可拜大將军,离开赵国,只能为丧家之狗。” “好,好一条丧家之狗。你就吃定了我不敢动手,就不怕我先杀了你?”廉颇眯著眼问道,似乎真的在想是否可行。 杀了眼前这个罗网派来的杀手,是否能破局呢? 此时,两人间的氛围已经降至冰点,下一刻就有可能刀光剑影,血液飞溅。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李寂只是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续上了一杯酒,然后缓缓说道: “杀一个人,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可如果杀一个人是给自己掘更大的墓,那么杀这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杀了我,罗网只会派更强大的杀手来。而有著赵魏两国提供消息,將军的行踪於罗网而言,隨时都能知晓。 这是一场猎杀,不死不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听完这番话,廉颇忽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动酒馆,只是那双苍老的双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有的只有一股悲凉与几分自嘲。 局面明朗到这个地步,他不仅入不了魏,连害死陈二凶手就在眼前,他也奈何不了。 原本他还有几分想知道陈二是如何被陷害的,可现在却对此没了什么兴趣,只因一番对话后,他知晓眼前的年轻人城府太深,手段太毒,他廉颇尚且只能束手就缚,有力使不出,那陈二只怕死也无处申冤。 大笑之后,廉颇脸上很快恢復了平静,只是声音比平常苍老了几分,说道: “谢谢你年轻人,谢谢你点醒了我,不然到现在我还在自欺欺人。 我廉颇的头颅你大可拿去。 只是死前我还有一心愿未了,还请成全。” “將军但讲无妨。”李寂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对方可以说,但他答不答应就不一定了。 第8章 廉颇心愿:无法拒绝的请求 “老夫这一生,披甲执戈,仗打了一辈子。 到如今,马放南山,別的什么也不求了。 只愿死前,能安安静静做些许时日耕田老农。” 廉颇神色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死前的心愿,然后听了这番话的李寂却有些疑惑。 眼前的赵国前大將军廉颇,死前既没有想著报復那些害他之人,也没有牵掛放不下之人,唯一想的只是做一回耕田老叟? 见李寂一副思考的样子,廉颇自嘲一笑,说道: “很让人难以置信吗?我这一生南征北战,立功无数,並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是想赵人在这乱世中能有一间草屋,几亩薄田安居乐业罢了。 我这辈子是做不到了,只愿死前亲身体验一番了此憾事。 如果你不信,可以和我同吃同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寂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既是出於对任务完成的考量,一个愿意束手就擒,心甘情愿赴死的廉颇,更让人放心。 同时,对於廉颇的心怀家国,一生为公,李寂自问处於廉颇的立场上他做不到,对此,李寂表示敬佩。 “好,我愿意陪同在將军左右,希望將军不要嫌弃。” 廉颇明白,名为陪同实为监视,但听到李寂的肯定答覆,廉颇脸上还是露出坦然的笑,说道:“谢谢成全。” “这些饭菜,廉某就不客气了。”说到现在,廉颇才终於动了第一次筷子。 “请。” 廉颇吃的很慢,酒是一口一口小饮,饭菜细嚼慢咽,通常来说,兵贵神速,行军打仗中士兵吃饭是很快的,而廉颇这副吃相,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常年行军打仗的將军。 在李寂的思考中,廉颇已经吃完了,饭菜酒水一滴不剩。 “等的不耐烦了吧,我常对麾下士兵说,兵贵拙速,寧可用看似笨拙但扎实的慢,也別耍小聪明走捷径。” 李寂微微一愣,点点头说道:“受教了。”心中则是感慨,这位廉颇將军真是临大节而不可夺,处危难而心常泰,赵国有如此定海神针而不能用,难怪国力逐渐衰微。 “既如此,稍等我与麾下亲兵交代一声,交代完我们便启程吧。” 廉颇与李寂商议了一声,隨后两人便下楼走出酒馆。 看到廉颇终於出来了,陈长心中鬆了一口气,等看到廉颇身旁並肩而立的李寂时,陈长立马一脸敌意与戒备地看著李寂,同时心中还有几分疑惑。 为什么將军与那黑袍青年一同出来,还看起来是如此『融洽』? 对,就是『融洽』,那个黑袍青年或许就是幕后策划之人,將军怎么看起来与他相安无事一般,陈长想不明白。 可是接下来廉颇的话,却使得陈长如遭雷击一般。 “陈长,你带著老二的尸体家去吧,接下来的路程由我身旁这位小兄弟陪同。” 陈长呆立在地,他怎么也不会相信將军会说出这样的话。 將军身旁的那人,很可能就是害死老二的真凶啊!將军为什么不报仇,反而拋下他,要那人陪同去魏国。 “这些钱你拿著,回去后好生安葬老二,好好待你母亲。” 廉颇脸色复杂地看著陈长,他手上的钱自然是刚才借的李寂的,於陈长陈二他是有愧的。 正因如此,他不能告诉陈长真相,他入魏的路不过才走了一半,便死了陈二,如果真的走下去,陈长恐怕也有性命之忧,就算两人安然到达魏国,以陈长的性格也无法在那危险复杂的局面存活下来。 他不想让罗网误会他还別有用心,也不想让罗网误会陈长与他还有关联。 所以,隱瞒他后续死於罗网之手,让陈长安然回家才是最好的结局。 看著陈长呆滯的样子,廉颇知道他恐怕一时很难接受,他嘆息一声。 “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在残阳下,廉颇与李寂缓缓离开。 “將军......” 看著將军离去的身影,陈长再也忍不住,大呼一声,只见他双目通红,眼中噙著热泪。 “將军,我还能见到您吗?” 虽然他並不清楚刚才將军进入酒馆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陈长看著將军离去,心中却有股难以掩饰的悲伤,仿佛这一別,再无相见之日。 廉颇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 一天后,廉颇与李寂来到赵国北部一毫不起眼的小村落中。 此地靠近大山,离县城甚远,人口稀少,甚至没有官方正式的名字,当地人只是称其为河湾村。 廉颇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的小村落,脸色露出一股回忆之色,说道: “就是这了,廉某给自己选的葬身之地。 穷乡僻壤,只怕要辛苦小兄弟一段时间了。” 李寂淡淡一笑,回道:“无妨,有山有水,我看倒是很好。” 听了李寂这话,廉颇显得有些高兴:“是吗?虽与世隔绝,倒是有一份安静,小兄弟不嫌弃便好。” 到了这小村落,两人倒不像之前那般赶路了,沿途看到些许景致,廉颇还会感慨一番,李寂在一旁还会偶尔附和。 说来有趣,两人呆在一起快两日了,廉颇一直称呼李寂为小兄弟,从没问过姓名。 並非是不尊重,相反,是一种默契,只因廉颇明白,罗网之人行事鬼蜮神秘,知晓其姓名身份反而是一种忌讳。 所以,廉颇没有去问李寂姓名,而李寂同样很默契地一路沉默陪同,並不阻拦其行动。 待来到山脚下的一处斜坡时,廉颇突然停住脚步。 李寂往前看去,只见前方有十来间木屋依山而建,一草屋前有一位双十年华的少女立在院中,身姿纤弱青涩,容貌清丽如山中朝露。 少女本低著头晒茶,却好似感受到了前方的目光,不由地抬头看去。 “廉老將军,您怎么回来了?”少女眼中迸发出明亮,脸上的惊喜掩藏不住。 廉颇看著少女一怔,试探著问道:“你是阿禾?长这么大了。” 看著少女欢快地点点头,廉颇陷入了回忆中。 少女的父亲曾跟隨他起兵,可惜却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他快十年没有回这个村子了,没想到当初的女孩已经长这么大了。 “阿禾,你母亲还好吗?” “娘亲一切都好,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廉老將军您看起来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对了,您要去看看我娘亲吗,她可是在我耳边经常提起爹爹和您呢。” “好,十多年未见,也是该见见了。”廉颇话说完,立马意识到什么,隨即看向李寂。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將军自去见故人便是,我隨意走走。” 此情此景,李寂忽然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已十多年了,只是廉颇尚且能死前回乡见故人,而他则註定回不去了。 对於一位八十多老人想见故人的请求,李寂没有理由拒绝。 听到李寂念的诗,廉颇身子一震,嘴中喃喃念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好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灯。” 没有询问这句诗的来处,廉颇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寂一眼,隨即对阿禾说道:“阿禾,那我们就先去看你娘亲吧。” “好啊!我娘亲现在正在屋子里。” 阿禾欣喜地点点头,带著廉颇往前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忍不住往后方的李寂看了一眼。 这个人,好奇怪啊,阿禾心想。 第9章 归隱田园:廉颇最后的时光 谁能想到。 曾在疆场上横戈立马,威震诸侯的廉颇,褪去一身鎧甲与功名,寻了一处远离尘囂的山村当起了耕田老农。 自从见过故人后,廉颇便在离山脚不远处建了两间简陋的茅草屋,他与李寂各一间。 在李寂这几天的观察中,廉颇好像真的成了一名耕田老农。 早晨,廉颇会提著木桶去半山腰的山泉边打水,他虽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鬢角苍白难掩沧桑之感。 打水时,廉颇手腕发力的力道极为巧妙,那股稳准狠连李寂见了心中都忍不住惊讶。 回去时,担著满满两大桶泉水,廉颇依然脚步沉稳,丝毫不见蹣跚。 李寂通常跟在廉颇身后,听著廉颇讲著行军途中曾遇到的一些奇闻怪事,他大多数时候沉默听著,偶尔应一声。 因为李寂明白,廉颇並不需要他附和,他只是想讲而已。 或许人死之前,话都会变多吧? 归家后,阿禾会过来做饭。 阿禾家离这没多远,走路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至於为什么是阿禾,那是因为廉颇和李寂都不会做饭,两人做的饭都很难吃。 李寂是因为懒,任务途中他都是到集市买乾粮备著,要是乾粮吃完了,到山中隨意摘些果子,杀两只兔子能裹腹就行了。 而廉颇是因为做得难吃而不自知,半生不熟的饭,乾巴巴没有咸味的菜,都是脸色如常照旧吃,但李寂嫌弃得很。 直到阿禾刚好过来,见到两人窘相,噗嗤一笑,自此后两人的饭菜都是阿禾过来做了。 阿禾烧火做饭,廉颇便在院中劈柴。李寂发现,廉颇劈柴从不用蛮力,手腕轻轻转动,斧头精准落在木柴纹路处,一劈即开。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廉颇的实力可能比想像中更恐怖。 李寂自问,劈同样的柴,他能做到与廉颇相同的速度,却没有这般轻巧省力。 午后阳光正好,廉颇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中,手里摩挲著一把竹剑。 那是他夫人早年给他打磨的,藏在他隨身竹杖中,为什么是竹剑而不是铁剑,或许他夫人是想提醒他年事已高,两人该归隱了。 只是廉颇从没听进去,直到她故去。 现在竹剑早已斑驳,他很少將竹剑示人,只是指尖一遍遍抚过剑身上的纹路。 这时的阿禾会坐在廉颇身旁做些针线活,缝补著廉颇破旧的粗布衣裳。 她娘说了,廉老將军是赵国的大英雄,她爹爹的死不能怪老將军。如果没有老將军,只怕赵国会死更多人。 她娘说她们帮不了老將军什么,只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活计聊表心意。 等补好了老將军的衣裳,阿禾会望向那个站在院子晒太阳,也不说话的奇怪黑袍男子。 那个人她现在也不知道名字,老將军只说是他的一位忘年交。 真是奇怪啊,有在一起不说话的忘年交吗? 出於好心,阿禾走过去询问那个黑袍男子,问他是否也需要帮忙补一下衣服。 李寂拒绝了。 阿禾心中快气笑了,这个人的衣服后背上好大一个洞,这也叫不需要吗? 他和老將军两人吃的饭都是她做的,现在和她客气什么啊? 阿禾上前轻轻一扯李寂的衣服,想告诉他衣服上有个洞呢,结果拉扯下浮现出衣服上一个红黑色的图案。 那是一只盘踞在蛛网上的硕大蜘蛛。 李寂脸色变了。 “我不需要,我不想说第二遍。” 对方冰冷的语气加突然阴沉的脸庞,让阿禾心里忽然很委屈想哭。 此后几天,阿禾再没理过李寂。 下午时分,廉颇会村头的田地里打理庄稼。 他种了不少粟米,麦子,只待数个月后便能长得整齐茂盛,那时他一个人去收恐怕还忙不过来吧。 忙完了,廉颇会靠在田埂上,眯著眼睛,抬头看著夕阳。 他会想起当年长平之战,邯郸保卫战……想起故去的老赵王与战友。 李寂只是静静看著廉颇,从不出声打扰。 只是平静的日子里偶尔也有波澜。 一次夜里,有几只野狼溜进了这个小村子。 或许是被阿禾家养的鸡吸引,野狼往阿禾家去了。 一共六只鸡,全部惨死在野狼口下。 被鸡圈里的声音所惊醒,阿禾过去查看,一眼便看到了那血淋淋的场景。 满地的羽毛,白森森的骨头,野狼幽绿的双眼,阿禾嚇得惊呼。 而见到人,野狼不仅没有离去,反而將目光对准了这个少女。 这时,李寂闻声过来了。 他不知道廉颇有没有听到声音,虽然他听到了廉颇的呼嚕声,但依然不能確定。 那个老头心里藏著很多事,有时他也不能看透。 而听到声音的李寂只是犹豫了不到一刻就过来了,他不想明天吃不到阿禾做的饭菜。 对於这几只野狼,李寂只是赤手空拳上前,隨手轻扣住一只野狼的脖颈,然后往外丟了出去。 有只野狼趁机从李寂背后扑过来,李寂转身,对著狼肚一记窝心脚,那野狼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剩下两只野狼夹著尾巴跑了,此后再也没敢回到这个小村子。 那份从容不迫,轻鬆愜意,让一旁的阿禾看著目瞪口呆,眼中异彩连连。 李寂走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阿禾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可是接下来几天,李寂明显感受到了阿禾对他的变化。 阿禾执意要缝补李寂的衣裳,哪怕他冷著脸,阿禾仍然俏生生站在李寂身前,那张素丽的脸蛋上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倔强。 两人爭执不下,阿禾气恼地对在一旁看戏的廉颇说道:“老將军,你看他。” 廉颇只是乐呵呵地笑著说,两人的事他不掺和,接著便是继续劈柴。 最后,李寂妥协了,他不想对一个少女出手。 他只好先穿上廉颇的衣服,然后將衣服换下给阿禾。 阿禾捧著李寂的衣服,一针一线缝著,小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 此时廉颇笑呵呵说道,阿禾缝李寂的衣服比缝他的还认真仔细。 阿禾闹了个大红脸,不敢看两人,只是低著头继续缝著。 此后阿禾愈发大胆了,她时常缠著李寂,询问他的姓名,询问他的来歷。 李寂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以对,实在被问得不耐烦了,就回了一个他的名字叫柒。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回答却让少女很高兴,她终於知道他的名字了,好像老將军都还不知道吧,她要不要告诉老將军呢,算了还是先不说了吧? 少女脸上带著红晕离开了。 改天,阿禾脸上带著扭捏,询问李寂要不要去见她的娘亲。 她娘亲很感激李寂那天晚上赶走野狼,想要当面感谢。 李寂拒绝了。 阿禾脸上浮现一抹失望。 鬱闷了一会后,阿禾又缠著李寂,想让他带著自己去远处的集市逛逛。 阿禾掰著手指头数著,老將军的衣服都太旧了,她想给老將军买身新衣服,还有她娘亲...... 说到最后,阿禾羞涩地看了李寂一眼,说他整天都是这一套衣服,连套换洗的都没有,可以顺便再给他买一身。 李寂闻言沉默,他看向阿禾,阿禾的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最终,李寂还是拒绝了。 少女满怀失望,带著心事离开了。 第10章 廉颇之死:第一道任务完成 后面的日子里,阿禾似乎有意无意在躲著李寂。 李寂並不在意,相反还感到轻鬆。 並非阿禾不好看,阿禾很美,是標准的美人胚子,身上有股见之令人忘俗的气质。 只是李寂的身份註定了两人没有结果,仅此而已。 李寂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或许还要持续很久,起码还要再过上一两个月。 可是这天傍晚,廉颇找上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他可以动手了。 李寂不解,问廉颇是何意。 廉颇打笑说道,他还不至於老到忘记自己为何来此地。 闻言,李寂脸色复杂地看著廉颇。 从两人来这小村子不过半个月,廉颇建好了草屋,播撒了麦种,他的田园生活刚刚走上正轨,居然就愿意就此赴死了? 李寂觉得,这个日子可以是一个月两个月后,但起码不应该是今天。 “我死后,你可以把我的头割下拿去復命,至於身体,我看不远处山上有颗大榕树,长得很好很茂盛,我很喜欢那里,就將我葬在那树下吧。” 廉颇言语间,似乎体现他对自己尸体的下场早有预料与安排。 “为什么?”李寂深深地注视著廉颇,似乎想从那张苍老但又平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为什么廉颇不想著多活一段时间,为什么廉颇死前能如此坦然? 对於李寂的疑问,廉颇坦然一笑,他愿意在最后的时间再回答一次眼前的年轻人。 “你所惊讶的,是那个赵国大將军,不是廉颇。” 如果廉颇还是那个赵国大將军,他自然希望活著,自然希望赵国更加强盛。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耕田翁,不必再为了赵国,不必再顾虑朝堂大事。 但李寂转念又想起廉颇曾在那个酒馆说过的话,於是他问道: “你曾说过,你要体验一回田园生活,而你现在並没有体验完全,你甘心吗?” “刑犯在被押往刑场砍头前,路途长还是短,途中是否下雨,都没有意义。 我能短暂地体验已经够了,这样的好日子过久了,我怕有愧於那些死去的战友。” 李寂沉默了,面对这样一个甘愿求死的老者,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在他多年的罗网杀手生涯中,廉颇绝对是他最不愿杀死的任务目標之一。 两人之所以对立,是先天的立场决定,如果拋开两人的身份,或许两人真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忘年交。 儘管如此,李寂仍愿意最后给予这位老將军一份尊重。 李寂將身上长剑解下,递给了廉颇。 廉颇只是一眼,便立刻知晓李寂此举的含义。 递剑而不是持剑,是李寂不愿动手,廉颇可自尽保留一份体面。 廉颇接过长剑,说道:“我死后不会留下任何遗物,唯有两物想转赠於人。 一物便是多年前我妻所赠竹剑,昨日我已转赠给阿禾,那丫头对你情根已种,却不知身不由己的道理。 另一物,乃是我少年时机缘巧合间所得奇异人参,於疗伤上颇有奇效。行军打仗多年,已十去其九,唯剩下最后一根参须,於我已无用,今转赠於你,也算是物尽其用。” 廉颇將包著参须的油布掏出放在桌上,隨后释然一笑,横剑自刎。 廉颇死了。 曾经名动天下的一代名將,就死在这简陋的草屋里,令人唏嘘,令人感慨。 李寂拾起地上长剑,將廉颇头颅斩下。 隨后取出早已备好的木匣,將头颅放入其中,再倒入些许粉末防止其腐坏。 此间事了,罗网首领给他的第一道任务就此完成,他也该回去了。 “谁!” 李寂忽然察觉到身后动静,转身看去。 只见阿禾捂著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她眼中,李寂亲手杀了老將军,將其头颅割下。 这血淋淋的一幕几乎让阿禾当场晕过去,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老將军就这样死了,死在老將军口中的忘年交手上,死在她喜欢的人手上。 “你都看到了?”李寂看著阿禾,面无表情问道。 阿禾点点头,惨然一笑道: “你要把我一起给杀了吗?” 空气中的氛围忽然变得冰冷陌生,当初缠著要给李寂缝补衣服的阿禾一去不復返了。 当初少女充满爱意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 那种眼神,李寂並不喜欢,那给他一种他本不该如此的感觉。 可是她对他的了解又有多少呢?他又何必在意这种无须解释的误会呢? 想到这,李寂眼底的冷漠更深了几分,他说道: “他本可以再多活几年的,是我杀了他。 如果你將此事说出去,我会杀了你,包括你的母亲。” 阿禾听到李寂的亲口承认,听到他那冰冷到极致的语气,听到他那不带任何情分的话语,她眼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只是一瞬间,阿禾就好像被抽取了全身力气,她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 李寂没有再管阿禾,他依约將廉颇的尸体葬在了榕树下,並没有立碑。 他没有身份来立碑,同时,他觉得廉颇將自己的后事交给自己这个罗网杀手,就有不想立碑的想法。 至於后世赵人立不立碑,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在此期间,阿禾只是远远看一眼李寂將廉颇埋下,並没有露面。 只要阿禾聪明没有將此事宣扬出去,两人这辈子应该再也没有交集了。 这样也好,罗网杀手不需要过多的感情。 李寂走了。 来时是他和廉颇两个人,去时是他一个人。廉颇的身体留在了这里,而头颅则將被他带回罗网。 经过两天两夜的赶路,他回到秦国。 长途奔袭后,即使以他现在的体质,眉宇间也难掩疲惫,但这种疲惫很快又被李寂刻意掩盖。 在经过秦国边境,入秦国之时,他还遭到守城关卡秦兵的盘问。 他背后紧紧束缚著的木匣似乎让秦兵有些生疑,那名秦兵很敏锐,或许是闻到了一丝血腥的气息。 那名秦兵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木匣中放著的竟然是赵国名將廉颇的头颅。 李寂不想多事,在他出示了一枚令牌后,秦兵瞬间不再过问。 那令牌是罗网行走在外的身份偽装,是秦国影密卫专属的令牌。 至於罗网为什么会有影密卫的令牌,李寂也不清楚。 罗网的秘密,比旁人想像的要更多。 李寂穿过秦国城市,经过一处村庄,来到一座荒山之中。 他將背在背后的木匣提在手上,不多时,便来到一片坟场。 谁也不会想到,罗网在秦国的地宫入口,就在这坟场之中。 李寂来到一块无名墓碑前,以特定节奏敲击数下,片刻后,一道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石门滑开。 露出的是一阶阶向下的石梯,以及石梯尽头的一个幽暗甬道。 当李寂踏上石梯后,石门隨即关闭,內部陷入绝对黑暗。 往下是数十道石阶,这是一段黑暗无声的路程。 当走完石梯,进入的便是罗网庞大复杂的地宫內部。 依然是错综复杂的青铜甬道,散发著微弱灯光的剑形灯盏,以及散发著草药味以及铁锈空气。 经过一段复杂致命的路程,李寂再次见到了罗网首领。 “稟首领,杀字二等剑七,復命。 赵国廉颇,头颅在此,请验。” 高台上的阴影轻轻抬手,李寂手中的木匣瞬间被吸走。 隨后密室內陷入沉寂,只有木匣被打开的声音。 “很好,廉颇头颅......確凿。赵国柱石,终成齏粉。” “接下来,便是你成为天字一等的第二个任务了……” 第11章 百越秘藏:第二道任务开始 李寂回到了自己的休息石室,他回想起刚才罗网首领说的第二道任务。 罗网得到消息,韩国南阳出现百越秘藏,疑似出现火雨玛瑙矿脉,以及百越巫蛊秘卷。 而他的任务,便是抢夺火雨玛瑙以及百越巫蛊秘卷。 李寂脑海浮现出一些有关任务的消息。 所谓的百越,乃是一个在十年之前就已经灭亡的国家。 这个国家曾经生活在丛林密布,山峦叠嶂之中,由诸多部族组成。 但在十年前,韩国联合楚国出兵,征伐百越,屠戮部族、抓捕奴隶,百越也在短时间內覆灭。 而火雨玛瑙,是百越之地专產的一种奇异矿石,因顏色火红如雨而得名。 据说,火雨玛瑙是修炼百越秘术,铸造邪兵不可或缺的奇异资源。 至於百越巫蛊秘卷,就连罗网之中也几乎没有多少记载,只是提及到可能记载著百越已经失传的王族至高秘术。 罗网首领虽然就这个任务只寥寥交代几句,可是李寂却认为这个任务绝对不简单。 这次任务並没有像上个任务一样,让他刺杀某位大人物,但是其中的风险却极大。 只因財帛动人心,这个消息罗网能得到,其他势力与组织也未免得不到半点消息。 到时面对所谓的百越宝藏,免不了一番血雨腥风的廝杀。 不过现在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没有退路。 这百越秘藏涉及到他晋升天字一等,涉及到罗网继承,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后,李寂將腰中长剑取下,放到武器架上。 他这石室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武器架、以及几件黑袍和些许杂物,显得颇为简单。 李寂脱去上衣,躺在石床上,很快便睡去。 他这一睡便是一整天。 因为出门在外,他从来都是万分警惕,哪怕和廉颇在一起时,他也都是听到廉颇的呼声確认其睡著后,他才会入睡。 並非是他察觉到什么,而是一份时时刻刻的谨慎,正因保持著这份谨慎,他才能在完成这么多任务后依然活下去。 而可笑的是,虽然罗网的任务让他如履薄冰,但也只有回到罗网,他才有片刻的安寧得以休息。 李寂醒来后,穿好黑袍,从武器架上取下长剑。 他的佩剑並非名剑,只是普通的精钢长剑,剑长三尺,剑身上有细微磨损和一层淡淡的血锈。 李寂拿著一块浸透油脂的软布从剑格到剑身细细擦拭,在擦剑时他全神贯注,內心再无其他。 一刻钟后,李寂保养佩剑完毕,將长剑佩在腰身。 他知道自己该出发了,韩国秘宝出现,势必引动多方势力,他必须早早入场。 只是在出发前他还要先去一个地方,那就是罗网秘库。 罗网秘库包含诸多奇珍异物,他这次任务存在极大风险,他也需要一些准备。 石门打开,李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石室,隨后没有一丝留恋的离开前往罗网秘库。 罗网秘库是由数间石室组合而成,诸多物资也分门別类。 李寂先是取了一些解毒丹药,因为这次任务涉及百越,而百越之人尤其擅长毒术,因此不得不防。 隨后他又补充了一些疗伤丹药,蚀心散、鱼鳞鏢等毒药和暗器。 李寂拿完物资转身就走,秘库守卫除了看了一眼他的令牌,其中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隨后他收敛气息,避开地宫甬道之中的所有陷阱,步伐沉稳,对暗处的探查和眼睛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李寂从甬道对面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冰冷的气息。 这股气息李寂有点熟悉,这般冷到骨髓的气息,在疯子扎堆的罗网之中也是少之又少。 李寂心中瞬间想到一个女人,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上次他曾在去见罗网首领的路上遇到过。 果然是她。 下一刻,一名黑髮黑瞳,一身鱼鳞连体衣,脸上带著铁质面具身影出现在李寂前方。 这个女人在罗网之中,敢於如此毫不掩饰地释放自己的气息,究竟是出於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还是出於对自己的某种保护? 看她身上衣物的些许凌乱之感,应该也是任务结束刚回来吧? 依旧没有任何交流,两人擦肩而过。 而看著李寂离去的身影,女人心中暗想到,他应该就是號称罗网杀字二等中同代最强的剑鬼吧? 剑鬼,一个罗网私底下的称號。 据说此人在多次任务中,同行的罗网杀手全部死亡,唯独他一人安然存活,据说他是个吞噬同类之人。 在蜘蛛之中,有一类蜘蛛最喜吞食同类,此人便是其中代表。 想到这些她微微皱眉,因为这常常会让她想到不好的经歷。 ...... 不多时,李寂便离开了罗网地宫,回到了地面。 李寂这次並没有选择步行,而是先来到附近的一处镇子处,购置了一匹老马和一身士子儒袍。 这次任务深入韩国腹地,不似上个任务地点在赵国边境人烟稀少,是以潜伏装扮一番是必不可少的。 就这样,李寂进入韩国真如游学士子一般,走走停停终於来到韩国南阳。 然而进入南阳境內,李寂却发现官道上清冷无比,人跡罕至。 原本常见的旅人,商队也变得极为稀少。 甚至,李寂还看到有一队插著玄鸟旗的韩军在周围巡逻,而这里距离南阳城可还有十里之遥。 如此情况显然极不正常,李寂猜想,所谓的百越密藏韩国可能才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人。 毕竟十年前,韩国是亲自参与了覆灭百越,不少百越土地都被楚国和韩国划分了。 甚至还有不少百越之人就生活在韩国,因此韩国第一时间得知动静也是正常。 而韩国的这般动静,或许正说明了百越宝藏確有其事。 眼见要进入南阳城,李寂心中越是冷静,他翻身下马,走路来到了南阳城门口。 等他来到这里才发现,城门口竟然积聚不少百姓和旅人,人们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原本宽阔的城门竟然在长长的队伍之下,显得有些拥挤。 李寂牵著马,也加入到了队伍之中。 而这一排,竟然从大中午排到了傍晚。 而在排队的过程中,凭藉著超强的听力,李寂也得到一条信息。 那就是,现在进南阳城需要官方文书,无文书不得进城。 而这时也差不多轮到李寂了,他前面还有一名行商。 这行商拉著辆马车,由於没有文书,正在哀求城门守卫放他进去。 “军爷行行好,我这批货物耽搁不起啊。” 守卫身旁的军官呵斥道:“奉大將军令,南阳內地动频发,恐有妖人作祟,南阳戒严,无令不得出入!再囉嗦按细作论处。” 行商身子一抖,细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他不敢再留,垂头丧气地走了。 行商一走,便轮到李寂了。 守卫官兵照例询问:“你,从哪来的?来南阳干什么?可有文书?” 李寂牵著马回答道:“我从新郑而来,来南阳求学,没有文书。” “没有文书那便下次再来,下一个!” 李寂见此也没有在意,他偷偷將一包钱袋塞入官兵怀中,低声说道: “我確有要事,还请通融一番。” 然而让李寂没有想到的是,那官兵居然將怀中钱袋取出,又將扣节解开。 “哗啦啦!” 钱袋中的钱幣落了一地,那官兵冷笑道: “胆子不小,敢在城门口贿赂禁军?再敢在这碍事,先拿你个惑乱城防的罪名!” 说完,將空著的钱袋甩到李寂的脸上。 看著眼前的官兵,李寂眼神冰冷,他只要一个念头,眼前这官兵便会直接人头落地。 “怎么?还不服气?” 然而,李寂终究还是忍住了,现在城防正是最严时,不是动手的时候。 “好好好,我这就走。”说完,李寂便想將地上的钱幣捡完便离开。 李寂蹲下身子,伸手探向一枚钱幣,然而那官兵的脚不偏不倚地踩中了。 他换枚钱幣伸手,再次被踩住。 李寂蹲著身子抬头看去,只看到那官兵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著李寂轻蔑地嗤笑一声。 此时,哪怕是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寂沉默起身,牵著马,离开了人群。 离去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那道官兵的身影,又看了天边的斜阳。 今晚的天气应该会很好。 很適合杀人。 第12章 血流成河:李寂的杀戮之技 夜晚,月明星稀,南阳高墙上火把闪烁。 李寂身著黑色劲装从夜色中踏出,脸上带著一股平静的杀意。 他抬头望去,高耸的城墙如同一道铁幕,巨大的城门严丝合缝紧闭著,护城河水幽暗死寂。 而在外围的城墙之中,还有一道略微高一点的城墙,两道城墙之间有著数十米的距离。 这也就意味著即使他可以快速越过外城墙,但仍会被內城墙的士兵发现。 所以他必须快速解决外城墙的哨兵,否则等两道城墙的官兵反应过来,互为犄角对他夹击,那么恐怕是他也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李寂手持长剑,没有选择正中间的城门,而是从边缘的城角处迅速攀爬。 他身手矫健,脚尖点过城墙,转眼便上了城垛。 “有人?” 城头哨兵小声疑惑道,但是他虽然听到些许声音,但是李寂的速度实在太快,导致他並未发现他真正的位置。 “你为什么不看看你背后呢?” 李寂在哨兵身后轻轻问道。 “什么,你?”哨兵心中顿时一寒,他回头一看,目光中只剩下一把长剑,隨后眼中便是一片黑暗。 隨后,李寂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在城墙上迅速移动,连杀七人。 然而有一名士兵却极其顽强,李寂长剑已经完全刺入其胸口,他反而抱著李寂长剑大声喊道:“敌袭!” 李寂心中一冷,甩动长剑將眼前这名哨兵心臟搅碎。 听到敌袭后,內城墙上的官兵迅速反应过来,一时间城墙上的火光大亮。 一把把弓箭从內城墙的垛口上伸了出来,瞄准了李寂。 “何人敢夜闯南阳?”有一名军官大声呵斥道,然而李寂却没有任何回答。 “放箭!” 隨著军官的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撕裂空气,尖啸而来,覆盖李寂周身。 而面对著漫天的箭雨,李寂心中依然冷静如水。 他必须在短时间內杀死这城墙上这些官兵,否则一旦等到援兵的到来,他非但不能进城,反而有可能將性命留在这里。 下一刻,李寂的身影在箭雨前瞬间模糊,並非是闪避,而是折线衝刺。 他身影快到拉出残影,大部分箭矢只能撕裂虚影钉入李寂身后泥土。 李寂脚尖点过护城河水,水面盪开微小涟漪,人已如同离弦之箭掠过十丈河面。 这时,第二道城墙边上的拒马麓,拦住了李寂去路。 李寂不绕不跃,一剑斩去,包铁硬木如同纸糊般被斩成两截。 这过程中李寂的身形没有丝毫停滯,转眼间他便已经来到第二道城墙底下,並沿著城墙迅速往上跃去。 而到了这里,箭雨也更加密集,甚至还有大型的护城箭弩对准了李寂。 李寂手腕微动,数道凝练的鱼鳞鏢飞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鱼鳞鏢是罗网秘制的暗器,状如鱼鳞,薄如蝉翼,淬有剧毒。 只见这鱼鳞鏢射出,一道贯穿左翼哨塔箭手的眉心,带出一道血雾。 一道穿透填装护城箭弩的士兵咽喉,打断了对李寂的瞄准。 ..... 在鱼鳞鏢发出的同时,李寂如同旋风般捲入守城士兵中。 长剑化作一片乌光,所过之处,裂甲、断喉、穿心! 李寂的每一次挥剑都伴隨著一名士兵的闷哼倒地,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一处多余花哨。 鲜血洒在冰冷的城墙上,往往是惨叫刚出口便嘎然而止。 隨著时间的推移,周围守城的士兵是越来越少,而李寂身上的血跡越来越多。 而到了这个距离,弓箭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士兵们举起长枪,进行最后的廝杀。 长枪约一丈多长,寒光闪烁。 “结阵!” 为首的军官手持一柄大戟,亲自加入到这枪阵之中。 “杀!” “杀!” “杀!” 二十名士兵持著长枪,將李寂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狭窄的城垛上,李寂手持滴血的长剑,与四周士兵进行著最后的近身搏杀。 上撩,切开一名士兵的咽喉,鲜血喷溅。 侧身,躲开一道势大力沉的长枪横扫,长剑如同毒蛇般从甲冑缝隙刺入持枪者的心窝。 旋身,剑刃划出完美圆弧,两颗头颅带著惊愕表情飞起。 踏著尸体与血泊,步步前行,速度不快,却无人能阻其一步。 守军的怒吼、惨叫、兵器碰撞声,在他耳中如同背景杂音。 李寂眼神始终锁定著一眾士兵身后的守城军官,周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守城军官名为羊舌绪,正是白日里羞辱李寂的那名官兵,只是李寂此时脸上带著面巾,羊舌绪並未將李寂认出。 羊舌绪眼见李寂始终锁定自己,他也不再后退,他迅速组织起周围残存的士兵。 只见羊舌绪一马当先,周围跟隨著十多名士兵一起冲向李寂。 李寂心中冷笑来的好,他將澎湃內力灌注於长剑,剑身霎时间红光大盛。 一记简单至极的横扫千军,剑锋所至,精铁锻造的长枪如同稻杆般纷纷断裂! 碎裂的长枪与持枪的士兵被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倒飞出去,骨裂声清晰可闻,阵型瞬间崩溃。 那羊舌绪更是遭到李寂额外照顾,只见他狠狠砸在城墙上,已经是站立都已经做不到。 李寂也不看两侧,目光投向重伤倒地的羊舌绪,一步步朝著他走去。 他踏过一具具尸体,靴子在血泊中踩出清晰的痕跡。 一名重伤的士兵试图抱住他的腿,被他隨意地一脚踏碎胸腔。 李寂来到羊舌绪面前,说道: “南阳戒严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所谓的妖人又是什么,如果你能老实说出来,或许我会饶你一命。” 羊舌绪眼神闪烁,城门失守固然可耻,但是起码能活下来。 “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是一群百越遗民搞得鬼,连白亦非將军都惊动了,听说不久后便会赶来南阳。” “我说完了,你能放我一命吗?” 李寂將脸上面巾扯下,然后淡淡问道:“你觉得呢?” “竟然是你!” 羊舌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怎么也不会把眼前这个屠夫,和白天那个懦弱的小子联繫在一起,这比城门失守更让他难以接受! 李寂纵身从城垛跃下,消失在城內更深的黑暗中。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城门区,满地的残肢断臂和羊舌绪那死不瞑目的脸庞。 第13章 南阳东巷:难以解释的敲门声 谁能想到,在这种时刻,南阳西城门竟然失守了? 而更让南阳郡守杨珩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只有一个人,如果不是尸体不会作假,那么对方究竟有多危险? 对方强闯,是对南阳的法令的视若无物,对方大开杀戒,是对韩国对南阳赤裸裸的恶意。 杨珩第一时间想到的目標对象,就是那伙百越妖人,对韩国有这般恶意还有如此实力的,非他们莫属。 城里有这么一批百越妖人作乱,让念及此的杨珩顿时寢食难安。 …… 李寂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南阳郡守杨珩视为百越之人,他同样在找那群百越之人。 昨晚他入城后,先是找了个地方將身上染血的衣服换下,然后隨便找了个破庙睡了一晚。 就在刚刚,他在一间茶水铺子吃点心之时,听到一些或许很有价值的消息。 “昨晚西边的城门好像死了很多官兵,你知道不?” “可不是,听说有疯子强闯城门,现在去还能闻到血腥味呢!” “这些都不止,我跟你说,昨晚东边巷子上又死了一个。 那王屠户今早发现时.....身子都硬了,据说昨天人还好好地在卖猪肉。” “作孽啊......昨夜东边的打更老四亲眼看见,一道白影,挨家敲门,把门打开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最近南阳不太平啊.....” 李寂曾经在罗网资料中看过,在百越之中有一批人贵族阶级,掌握沟通天地自然的力量,他们称之为百越秘术。 这些百越秘术千奇百怪,最常见的便是巫蛊之术,还有一些其他匪夷所思的能力。 而刚才听到的鬼魂敲门,李寂猜想或许这正是百越秘术之中的一种奇特能力。 李寂已经打定主意往南阳东街查看一番,不为了解鬼魂之真相,只为调查此事与百越遗民的关係。 来到南阳城东街道,李寂发现这边都是贫苦百姓区域,这里屋舍歪斜,污水横流,看起来比起城区冷清不少。 刚来到街上,李寂便看到几名官差抬著一具披著白布的尸体离开。 李寂走过去,看到一名神色疲惫褐衣矮小男子,他脸上黑眼圈极为严重。 而李寂不过是看了他两眼,那名褐衣男子便神情慌张,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小兄弟,別看了,你还是走远点好。” 李寂沿著声音望去,发现发声之人是一名头髮半白的老伯,与那褐衣男子同样的是,这名老伯也有著很深的黑眼圈。 “老伯,这里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看起来都......” “看起来都没睡好是吧,唉,小兄弟你来这干嘛?” 李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回道:“老伯,我是外地人,来这边投亲的,本欲投奔巷尾的一家远亲。 谁曾想寻到地方才知,那屋子已经荒废多时,怕是......怕是已经凶多吉少,我现在手中盘缠又不够住客栈的,不知可否在老伯家借宿一晚?” “这...这......” 眼见老伯面露难色,李寂故意在身上摸索一番,將两文钱递了过去。 老伯並没有將钱收下,反而將李寂的手推了回去,再次拒绝道:“不行,不行,不是因为这个。” 李寂见状,嘆气道:“老伯你不肯收留我,那我今晚只好露宿一晚了。” 老伯听罢,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什么难言之事,最后摇摇头道: “也罢……天色已经晚了,你就先住下吧,不过只能一晚啊。” 老伯领著李寂,来到了一间屋子前。 李寂在进门前看了一眼街道,这才过午时没多久,街上竟然有不少人都已经关门了。 “老丈,这些人都不做生意的吗?” 老伯摇了摇头,回道: “都是这鬼敲门的闹的,人心惶惶啊。” 李寂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进屋后,老伯又问了李寂一些问题,他都一一应付过去。 然而就在两人吃完晚饭后,老伯突然说道: “晚上你就睡我那张床,哪都別去,听到了吗?” 然而在李寂的再三追问,老伯却始终不肯解释,只是说你呆了今晚明天早些离开。 李寂心中猜想,或许与所谓的鬼敲门事件有关,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老人如此害怕谈论此事。 不过他也知道,老伯也是为了他好,他还难以拒绝。 李寂以自己的实力,哪怕在床上也能及时感知到老伯的状態,保护一个老伯自然不在话下. 想到这他也不再推辞,坐到了老伯的床上。 老伯將房间门关上,自己则是一个人坐在院子之中。 李寂看似躺在床上睡著了,实则始终留著七分心神关注著屋子內外的动静。 夜晚很快来临,周围静得可怕,家家户户早早便紧关大门,几乎无人敢出户。 不多时,李寂隱隱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篤,篤,篤!” 李寂听清了,是敲门声。 这声音起初离老伯屋子还很远,但是渐渐地,越来越近。 李寂的敏锐的听力感知到,这敲门声已经来到了他们旁边屋子的门前。 敲门声在门前停留了一会,隨后他似乎听到了“吱呀”一声。 旁边屋子的门开了! 李寂也不知道旁边屋子发生了什么,他有心想要去那边看看,但是想到那老伯还在门后守著,最后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不多时,篤篤篤的声音在李寂耳中显得十分清晰。 来了! 那敲门声来到了他们屋子。 就在李寂想要感知屋外敲门的存在之时,他心中忽然一凛。 因为他发现,门外的存在他竟然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声。 门外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如果忽略那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几乎可以確定门外是没有人的。 可那是不可能的,门外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敲著门。 以李寂的感知能力,能让他感知不到对方的呼吸,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对方真的是某种未知的东西,所谓的鬼敲门或许確有其事。 二便是对方的实力远超於他,达到了可以自由调整控制呼吸的地步。 想到了这两点,李寂马上意识到了所谓的鬼敲门事件並不简单。 就在这时,在李寂的感知中,原本坐在院子中的老伯则是站到到了门后,背靠著门不让门打开。 那老伯也是始终不敢睡著,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来到门后推著。 李寂这时也知道为什么这周围的居民脸上都有著严重的黑眼圈了,原来不是没有睡好,而是他们根本不敢睡。 想到这里,李寂也不再装睡。 既然已经来了,逃是逃不掉的,屋外究竟是什么东西,李寂也想见识一下。 李寂刚要打开门,却听到『吱呀』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推门而入。 第14章 奇怪一夜:死去的守门老汉 等李寂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昨晚他听到敲门声后发现对方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於是他决定出门。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对方竟然先他一步进入屋子里。 等他醒来,他发现自己靠在门边,居然整整睡了一夜! 以他的身体素质,绝对不可能在那种情况自然地睡下去。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对方通过某种手段,使得他昏睡了过去。 李寂想起了昨晚那东西入门时,散发著某种类似尸油的诡异香气。 只是,在那个过程中,他心口的角状玉佩一直没有发出提示。 这让李寂有些不解。 就在李寂思考这些的时候,突然一个问题出现在他脑海中,如果连他都睡著了,那么昨晚守在门后的老伯怎么样了? 李寂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推门而出,来到院子之中。 然而院子之中的景象却让他脸色一沉。 只见老伯倒在门边,脸上带著惊恐的神色,双目因为恐惧而睁到最大,嘴角还留著一抹诡异的笑。 李寂没想到,这个善良的老伯,昨晚还和他一起吃过晚饭,结果第二天就死的莫名其妙。 而他李寂心中愤怒的是,老伯將自己的床给了他,结果老伯就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时,两名官差闯了进来。 似乎这些官差都知道,只要门开了,门內必定有人因此而死。 因此哪怕李寂没有报官,官差凭藉半开的大门就直接找过来了。 见到老伯惨死的死状,官差似乎见得多了並不奇怪,只是指挥人將尸体抬走。 就在老汉尸体被搬走之时,其中一名突然指著李寂问道: “这老汉不是一直独居,你怎么在他屋子里?” 李寂看著老伯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回道: “我是王老伯的远房侄子,昨天过来投亲的。” “是吗?” 其中一名官差带著怀疑之色打量著李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老礼,我看这兄弟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走吧。” 旁边的官差拉著那位名为老礼的官差走了。 回去的路上,老礼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你为什么拉我走,我看那老汉屋子的人很可疑。” “那人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无论是面对老汉的死还是你的怀疑都显得太淡定了。 如果他是凶手,你我交代在那也抓不了他,如果不是凶手,你惹怒一个你我得罪不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我们只是来收尸的,別管那么多,抓捕凶手不是我们能做到的。” 李寂並不在意那两名小小的官差,他现在只想知道昨晚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存在。 他决定今晚继续住在这里,一直等到对方出现。 而且,今晚他要亲自守在门后,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夜。 李寂早早便关好门,坐在门后等著。 南阳的天色似乎黑的格外早,刚到傍晚便几乎完全黑了下来。 李寂盘坐著,看似双目紧闭,实则一直在注意著门外。 一个时辰之后。 相同的敲门声,同样的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昨晚的一幕诡异地再次出现。 “篤篤篤!” 同样的,心口的角状玉佩仍然没有任何提示。 见此,李寂没有留力,隔著门一记直踹。 “砰!” 看似坚硬的木门在李寂这一脚下却如同纸糊一般四分五裂,门外的东西也似乎被李寂踹飞数米远。 李寂透过门框,清晰地看到那东西倒地后又迅速站了起来。 只是当李寂看清楚那张脸之后,心中惊讶万分。 只因那张脸正是这屋子的主人,也就是王老伯。 只是王老伯现在看上去极为诡异,他不仅保留著死前的惨状,而且身上还沾满了血污,看上去与恶鬼无异。 而李寂这一脚似乎踹了马蜂窝,黑暗的街道上一具具尸体纷纷转头看向李寂这边。 他们脚尖著地,轻轻一跳便是数米远。 不多时,连同王老伯在內,二十几具满身血污的尸体,直挺挺停在李寂不远处,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盯著李寂。 这些尸体加起来,正好是这些天东街上死去的那些人。 而李寂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昨晚他一直感知不到门外的脚步声与呼吸声,自然是因为这些尸体本来就是死人自然没有呼吸,而且他们以脚尖移动脚步声也几乎微不可察。 李寂暗自思量,这些尸体本由官府收押,为何又会出现在这,是否这些尸体背后有人在控制? 就在这时,这些尸体动了,一个个犹如恶鬼一般朝著他扑了上来。 被尸群包围的李寂发现,这些尸体不仅刀枪不入,而且即便是被他长剑砍断手脚头颅,依然能凭藉著一股诡异的力量继续前进。 而这些尸体的断口处,还会渗出一种腥臭的黑血。 不过片刻,被尸群的包围李寂就被背后一具尸体偷袭从而受伤,儘管他身形如鬼魅般侧身闪过,却还是慢了半分。 那具尸体的手掌擦著他的肩胛飞过,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伤口处瞬间泛起黑紫。 李寂反手一记横斩將偷袭他的尸体一分为二,隨后他撕下衣襟裹紧伤口,同时摸出腰间的解毒丸吞下。 这是罗网特製的秘药,虽不能彻底清除这诡异的尸毒,却也能暂时压制蔓延。 而在李寂服下解毒丸,继续应付周围尸群的进攻之时,李寂突然有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发现: 刚才那具偷袭他的尸体由於被他腰斩一分为二,仅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很快就不能动了,成为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李寂心中一动,他猜想这些尸体的弱点或许不在於头颅等要害之处,而在於脊椎! 想到这,李寂如法炮製,將內力灌注於长剑之上,长剑横扫,瞬间周围尸群便空了一大片。 而这一次,倒下的尸体果然不能再行动。 就在李寂要將剩下几具尸体彻底消灭之时,一根乌黑的长针无声无息地飞射到李寂眼前。 李寂瞳孔骤缩,危急关头,他弯腰仰头,那黑针擦著他的鼻樑以毫釐之差,堪堪躲过。 而那黑针钉在李寂身后的树上,树身瞬间泛起黑褐色的腐朽痕跡。 李寂朝著那飞针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李寂心中暗道,果然,这些尸群背后是有人在控制的。 其实,之前在被那具尸体从背后偷袭后,李寂就猜想这些尸体背后或许是人为在控制。 只因这些尸体之间配合很是巧妙,绝对不是死物能做到的,因此在那之后李寂便留了三分心神应对不测。 而在李寂堪破这些尸体的弱点,灭杀大部分尸体后,那背后之人果然按捺不住出手偷袭了。 只是那偷袭之人却是谨慎的很,一击不中,立马远遁。 李寂见状,果断跟了上去。 两人一追一赶,很快来到一道死胡同前。 “小子,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逼我呢?” 见没有退路,那身影也不逃了,缓缓转身问道。 而借著月光,李寂也看清了那黑影的身形。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近半面容,黑髮散乱,肤色青灰毫无血色,左手握著一个青铜铃鐺,右手持一根掛著符籙的骨杖。 “无冤无仇?你刚才可是想杀我来著。” 李寂冷著眼看著,对方手段诡异无比,颇像传说中百越湘楚之地送灵的祭祀。 而眼前之人確是百越遗族,曾经为百越隱巫一脉之首,现自称为驱尸魔。 “那是因为,你刚才坏了我的好事!” 驱尸魔想到这几乎恨得牙痒痒,他这些天辛苦炼製的尸傀,大半都被眼前之人毁去,他怎能不恨。 “曾经的百越祭祀,现在就这点出息?” 李寂面无表情,对方拿活人炼尸邪术害命,滥杀无仇之人,嫁祸鬼怪,阴毒下作,也好意思说是坏了他的好事? 驱尸魔闻言脸色一变,对方竟一眼看出他曾经的身份,於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寂缓缓开口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是如果百越守著曾经的所谓秘宝不放,那肯定会有很多敌人。” “好啊,原来你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但你找错地方了,百越的东西轮不到外人来染指!” 驱尸魔心下一狠,从怀中掏出一个骨质小鼎。 李寂也不再说废话,他手持染血长剑,一步步缓缓朝著对方走去。 鼎盖一打开,一股淡紫色的粉末便隨风飘散,那粉末竟然避开了驱尸魔,悄无声息地钻入李寂的鼻腔。 李寂只觉得鼻尖一痒,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肺腑,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 眼见李寂中招了,驱尸魔森然一笑。 要知道他这鼎中可不是什么粉末,而是某种蛊虫的幼卵,可无声无息地让人產生幻觉或陷入过往回忆中,可谓是防不胜防。 可惜的是,这种蛊虫只有百越还未曾灭亡时他们的大祭司会培养,现在是用一点少一点了,因此不到绝境之时驱尸魔绝不会用的。 而就在李寂沉浸在幻觉之中时,驱尸魔已经来到了李寂身前,他手中的骨杖高高举起,朝著李寂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第15章 前世回忆:最痛苦的死法 李寂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了。 只因他在潜水通过一处窄缝后,回头一看,自己的两名同伴都不在身后。 而更危险的是,他气瓶现在的氧气含量已经不足一半,一旦氧气耗尽,他將短时间內死於窒息。 就在半天前,他们一行四人来到这处国內潜水者最喜爱的潜水训练地之一,九穴天窗。 九穴天窗是一处半径不过百米,有著淡蓝色湖水的绝美湖泊。 在九穴天窗之下,有著世界最美丽的水底景色之一,交错的钟乳石,宝蓝色的湖水,这些景色都不是地面风景所能拥有的。 就这样,李寂一行四人相约潜入九穴天窗之下。 李寂身份是一名摄影师,也曾经拍摄过不少水底之中的风景,有多次潜水经验,因此作为四人中的潜水领队。 其他三人为沈清池,女,一名语文老师,李寂的女朋友。 王刻,男,某小公司领导,李寂的髮小。 夏月,女,王刻女朋友。 就在四人下水前,夏月望著幽深的湖水,心中恐惧,决定留在岸上,等待三人。 於是一行三人,李寂领队,沈清池在中间,经验最少的王刻在最后,进入九穴天窗底下洞穴。 潜入湖中,三人立马被湖底中绝美的景色所震撼! 阳光透过湖面,在洞穴中形成一道道斑斕的光线,光线经过折射和散射,让人几乎以为身在幻境。 洞穴內是经过成千上万年形成的钟乳石和石笋,它们形態各异,李寂使用手电照射过去时,不同的石柱呈现著不同的纹理与顏色变化,那种奇特的视觉效果让他欣喜非常。 三人前半段路程十分轻鬆,李寂甚至通过身前的摄像头拍摄了不少水底的照片。 在潜入到57米深时,三人要通过一个u字型的通道,这条通道比较狭窄,只允许一人通过。 李寂作为领队,率先进入u型通道。 然而在游过三分之二路程后,在u型通道的底部,李寂惊悚地发现原本的通道此时布满的沙石和淤泥。 这就导致本来一人勉强可以通过的通道,此时几乎被堵住,无法通过。 李寂忍住心中的恐惧,將这个消息告诉身后的两人。 得知消息的沈清池和王刻惊慌无比,王刻迫切地询问李寂,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李寂望著眼前被堵住的通道,心中明白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选择继续向前,清理沙石和淤泥。 二是选择现在原路返回。 而按照他们原本的潜水路线,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游过了一大半,现在原路返回,很有可能在返回途中氧气耗尽。 最后,经过艰难的选择,李寂选择了继续向前,清理沙石和淤泥。 而在水中清理沙石的过程是十分消耗体力的,而体力的消耗则会加速消耗氧气。 因此,李寂决定独自清理沙石,让沈清池和王刻待在原地保持体力。 李寂平復心情,开始手动清理沙石。 好在沙石块比较小,且质地比较脆,清理过程比较顺利。 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后,原本的堵塞的通道基本通畅。 李寂心中喜悦,为了检测通道是否完全清理乾净,他选择了自己先通过这处通道。 李寂很顺利地就通过了这处狭窄的通道,就在他想要回头想要让沈清池和王刻也过来的时候,他却发现他身后此时空无一人。 原来,在李寂清理沙石的过程中,王刻面对周围黑暗的河水,紧闭的岩壁,以及无时无刻的水底压力,他心中惊慌无比,顶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在没有告诉李寂和沈清池的情况下,率先选择了原路返回。 而隨著李寂在清理沙石的过程中,水中的淤泥扬起,导致能见度降低至不足一米。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等沈清池反应过来,她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前身后都已经没有人了。 在无法判断方向的情况下,沈清池错误地將原本王刻离去的方向,判断为前进方向。 面对这前后都无人的情况下,沈清池选择了向前方游去,往李寂的方向靠去,却不知这是回去的方向。 而这些,李寂並不清楚。 所以当他清理完通道中堵塞的沙石后,这才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没有了同伴。 看著浑浊的河水,李寂心中再次面临两个选择。 是选择先独自上岸,还是选择回去寻找同伴。 李寂看著自己氧气瓶錶盘,原本充足的氧气此时竟然已经不足一半。 要知道,按照计划,他们整个潜水过程消耗的氧气应该不足一半,而另一半氧气只是备用。 由此可见,刚才李寂清理沙石的过程中消耗了不少氧气。 在这生死关头,李寂决定返回寻找沈清池与王刻。 因为他是领队,他不想拋弃同伴独自上岸。 决定返回后,李寂立即调转方向,依靠引导绳按照原来的方向去寻找两人。 此时水中的能见度已经很低了,稍微分心,就有可能发现不了引导绳,从而失去方向。 在游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李寂终於见到一个人影。 他游过去,发现这个人是王刻。 只是他发现王刻此时的状態很不对劲,他口中的呼吸器已经不知道去哪了,氧气瓶中的氧气也已经见底。 原来,就在王刻决定独自返回后,他由於心中惊慌,导致脚蹼踢到了岩壁上方,从而导致原本清澈的来时路也变得浑浊不堪。 就是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王刻的氧气瓶不小心与引导绳进行缠绕。 这就导致原本惊慌的王刻,彻底变得六神无主。 恐惧导致他急促呼吸,急促呼吸导致他氧气瓶中的氧气迅速见底。 最后,原本够数小时的氧气,王刻仅仅在不到二十分钟內就消耗殆尽,最后死於窒息。 李寂忍著心中的悲痛,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他必须找到,那就是沈清池。 他发现前方的水质要比这边清澈的多,这也说明沈清池还没有游回去,她还困在这附近。 想到这里,李寂不得不放弃王刻的尸体,转而寻找起沈清池。 他再次调转方向,这次他没有选择原本规划的路线,而是选择了向上游。 因为他猜测,沈清池有可能因为找不到引导绳而迷失方向,而他在前后都没有遇到她,所以猜测她可能误入了某个水底密室。 李寂一路往上方游去,他沿著岩壁寻找著沈清池的身影。 他连续游过两个石洞,都没有发现沈清池。 李寂心中已经绝望,他后悔带沈清池来九穴天窗了,他当时应该狠心拒绝她的。 就在李寂万念俱灰之时,他发现斜向上处有一手电筒在闪著。 李寂心中激动,他快速朝著那个方向游去。 果然在那里李寂发现了沈清池,而这里居然有一个气室。 所谓气室就是一个封闭的石室,其中有著少量氧气。 而沈清池则是无意中找到了这个气室,因此在这休息著。 李寂找到沈清池后,心中激动无比,他抱著沈清池,两人头部探出水面,互相依靠著,一时间激动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李寂將王刻氧气瓶被缠住,最后溺死的消息告诉了沈清池。 两人心中悲伤,谁也没想到原本的一场洞穴潜水,因为沙石堵塞,最后造成这种局面。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沈清池靠在李寂的肩膀上,李寂回头看向她,她的脸庞此时变得非常苍白。 他知道,沈清池因为氧气含量不足开始变得虚弱了,因为这个气室並不大,两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会使得氧气含量越来越低。 一旦氧气含量降到10%以下,两人都会窒息。 在这个时候,李寂做出了一个决定,將气室留给沈清池,他则寻找出口去求救。 沈清池知道阻止不了他,她只好拉住李寂,將自己的氧气瓶给李寂换上。 “我会等你的。” 这是李寂潜入水中后,最后听到沈清池说的一句话。 而潜入水中后,凭藉著脑海中的记忆,李寂真的再次找到了引导绳。 在找到引导绳后,李寂便疯了一般朝著出口游去。 他仅仅在数十分钟內便找到出口,为了儘快回去救援沈清池,他没有在减压点做过多停留便回到了岸上。 所谓减压点,是为了降低体內氮气,从而在不同压强处停留一定时间设置的地点。 因此,等李寂上岸后,岸上的夏月看到此时的他震惊不已。 因为此时李寂身上的潜水服已经有多处破损,而且身体整整肿了一圈,脸色也白得可怕,就好像在水中泡了几天几夜。 上岸后李寂第一件事便是让夏月报警请求救援,隨后便拿著备用气瓶准备再次下水。 “你疯了,你已经得了减压病了,还要再次下水?” 李寂没有做过多解释,直接再次跳入水中。 此时九穴天窗的洞穴內的经过李寂等人的多次游动,水质已经极为浑浊,可见度已经不足半米。 而在在这情况,李寂的脚蹼又不小心被引导绳缠住。 李寂一狠心,直接將脚蹼脱下捨弃。 脚蹼是一种帮助潜水员游动的设备,这也意味著后面的路程將十分考验李寂的体力。 “等我啊!” 李寂心中已经疯狂了,他多次撞到岩壁,锋利的石柱划破潜水服,冰冷的河水灌入他的衣服內,快速消耗著他体表的温度。 李寂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清池。 由於沈清池所在的气室没有引导绳,李寂又耗费了大量时间寻找。 终於,李寂在摸著一处岩壁不断上升后,他发现了沈清池的身影。 他发了疯似地往上升,他將气瓶的备用接口递给沈清池,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 第16章 李寂甦醒:无法遏制的杀意 当驱尸魔的骨杖即將敲在李寂身上时,一只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骨杖。 这大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寂。 李寂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头髮披散开来无风自扬,一身的血气再也不加掩饰,一头血色巨虎盘踞在他身后仰天咆哮。 那些粉色蛊虫幼卵仿佛受到什么惊嚇,纷纷四散开来,其中有不少进入了驱尸魔口鼻中,並且让他见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驱尸魔感觉自己掉进了幽深如渊的水底,这里黑暗,寂静,浑浊。 而他双手双脚都似乎灌了铅似的,压得他根本动不了,冰冷的河水从他口鼻之中进入。 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水中不断地下坠著,那种清晰的失重感,几乎让他疯狂。 就在他绝望之际,他仰著头似乎看到了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在上方的水面中,李寂抱著一个人,缓缓沉入水中。 李寂脸色平静,然而平静之下却又似乎有一座火山即將爆发。 当李寂也沉入水中后,下一刻,原本幽深的死水竟然如同海啸一般开始波涛汹涌。 那湖水从洞穴的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尖啸著拍打著周围的岩壁...... 驱尸魔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些蛊虫幼卵看到的竟是这些...... 而在现实中。 其实早在驱尸魔袭击他的那一刻,李寂就感觉到了心口中角状玉佩的巨大灼痛感。 他醒过来了,然而在那短短时间內,却让他重新经歷了一个让他痛苦的记忆。 沈清池,一个他不愿回忆起的名字。 他本以为早已忘记,却不想回忆起来时还是那么痛苦。 真该死啊,让他重新经歷一遍最绝望的死法。 这时,驱尸魔也从短暂的幻觉中甦醒了过来。 他跪倒在李寂身前,浑身大汗淋漓,看著李寂好似见了鬼一般说不出话来。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李寂的话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然而其中的杀意却让驱尸魔直打冷颤。 “我...別杀我...” 驱尸魔有些语无伦次,在见到那番奇怪的场景后,他有些不敢再直视眼前之人的眼睛。 李寂没有废话,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长剑挥下,冰冷的剑风让驱尸魔脖颈的汗毛直竖。 千钧一髮之际。 一根巨大石柱从空中落下,目標正是下方的李寂。 李寂眼角余光向上看去,只见这石柱宽如水井,高如柳树,至少也有上千斤重。 来不及想如此巨大的石柱怎么出现在空中,李寂不得不在空中变招收回长剑,整个人往后跃去。 “砰!” 只见那石柱砸在地上,地面瞬间扬起一层厚重的灰尘,石砖犹如蜘蛛网般的裂开。 烟尘翻涌之际,两道身影裹挟著杀气朝著李寂疾冲而来。 一道身影魁梧无比,犹如铁塔一般。 一道身影高大佝僂,鬚髮皆白。 两人正是驱尸魔的同伴,百越遗族,无双鬼和百毒王。 只见无双鬼落地后,抱著那根石柱,朝著李寂横扫而来,横扫之间掀起一股劲风,带著开山裂石的蛮劲。 李寂侧身急闪,衣襟却被劲风扫中,裂开一道口子。 不等李寂站稳脚跟,无双鬼又抡起石柱再度砸下,石柱擦著李寂的脚踝掠过,將地面砸下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与此同时,百毒王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侧面,抬手一挥,数十枚淬满剧毒的飞针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 飞针破空之际,还带起一阵淡绿色的毒雾,刚一蔓延开来,便裹挟著一股腥膻的巨臭。 李寂冷著眼,长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將飞针尽数格挡开来。 只不过那毒雾挡无可挡,李寂只得侧身避开,动作因此也停滯半分。 “走!”百毒王尖啸一声。 无双鬼当即捨弃了石柱,俯身抓起瘫软在地的驱尸魔,扛在肩头便转身疾奔。 百毒王则是撒出一包毒粉,在身后布下一道毒障,阻挡李寂的追击步伐。 李寂衝破毒雾时,三人已经奔出十丈之遥。 见此李寂眼中红光一闪,那黑色连帽斗篷男子让他回想起曾经最痛苦的回忆,他怎么愿意就此放过此人。 何况那三人明显知道百越秘藏的消息,这条线索决不能就这么断了! 李寂將长剑倒竖胸前,內力疯狂灌注在剑身上,使得剑身上居然涌动著一股暗红色的光芒。 他的脸庞在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明暗交错。 隨后,长剑一挥,一道巨大的月牙状暗红色剑气,瞬间便出现在一丈开外。 这剑气凝聚著李寂全身近半內力,將地面犁出一道道划痕,以极快的速度朝著前方的百毒王斩去。 前方的百毒王正在奔跑间,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极强的气劲。 百毒王回头一看,心中顿时惊骇无比,只见一道月牙状剑气只是几息间便飞跃几十米,眨眼便来到了眼前。 “吾命休矣!”百毒王心中惊惧,这剑气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手段抵挡。 关键时刻,一旁的无双鬼以黝黑如铁的后背,挡在了百毒王身前。 “噗呲!” 无双鬼瞬间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剧痛,巨大的衝击感让他一趔趄差点將怀中的驱尸魔摔在地上。 而在他的后背上,平日里刀枪不入的皮肉瞬间绽开,留下一条近约一尺长的豁口。 而在皮肉之下,隱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 无双鬼强忍著剧痛没有停留,在百毒王的带领下,三人拐进了一处街口。 而因为街口建筑遮挡的原因,三人在李寂的视野中消失。 待李寂追到街口,宽阔的街口已经空无一人。 李寂沿著街道绕了三圈,都没有再发现那三人的行踪。 他回到街口,望著漆黑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李寂俯身往地上一抹,一点暗红色的血珠出现在他的指尖。 显然,那三人並没有离开这条街道,最有可能的是,三人逃到了这街道间的一间房子中。 李寂朝著街道两旁的建筑望去,离那血跡最近的有三间紧挨著的店铺。 左侧是一间掛著药幡的医馆,中间的铺子门板紧闭著,看不出端倪。 而右侧那间,檐下掛著一串红灯笼,帘幕半掀,隱约能听见丝竹之声,正是一间歌舞坊。 三间店铺,李寂需要选择一间搜查,而如果李寂选错了,那三人很有可能在他搜查期间再次转移。 所以,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李寂在心里评估著,那三人最有可能选择哪间。 那无双鬼中了他的剑气,伤势很重,一间医馆正是他需要的。 中间的铺子门板紧闭,那三人逃入那里也是有可能的。 而右侧的歌舞坊,儘管现在已经是深夜,依然可以看到其中人影绰绰。 经过短暂的思考,李寂选择先进入那歌舞坊。 第17章 进歌舞坊:识百越女子泠姬 当李寂走进歌舞坊,顿时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这里的人醉生梦死,而李寂披散著长发,腰胯长剑,与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爷,您这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扭著腰走上前来,只是没等她话说完,就看到李寂那满含杀意的冰冷眼神。 妇人有种感觉,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下一刻就可能人头落地! 这种想法太过可怕,但妇人终究不敢再开口与李寂说话了。 她退到一旁,喊来两个杂役,让他们別说话小心些盯著李寂。 而李寂並没有在意这些,他环顾著这歌舞坊,今夜他势必要找出那三个百越之人,哪怕血洗这歌舞坊他也在所不惜! 而之所以他选择先进入这歌舞坊,是因为他觉得,那三人之中那枯瘦老者擅毒,或许医术也不差,所以可能不需要医馆。 而中间那铺子门窗都紧闭的十分整齐,那三人慌乱之下,不太可能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至於这歌舞坊,不仅是三间铺子中最大的,而且周围门窗眾多进入其中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进去前,李寂打量了一眼这歌舞坊的招牌,叫锦云坊。 名字倒是个好名字,那三个百越之人会在这里吗? 环顾歌舞坊四周,李寂发现这里面比外面看著要大很多,人声鼎沸,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高台之上有一名绝美的女子正在抚琴清唱,引得一眾人爭相喝彩,而李寂却没有丝毫的兴趣。 他在一楼隨意地逛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三人的丝毫踪跡。 就在这时,李寂似乎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这味道虽然很微弱,但却很独特。 那是一种类似某种药材的药香味,但在这歌舞坊满是香料的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 李寂眼中突然精光一闪,这气味,好像那三个百越之人中有一个高大佝僂擅使用毒的老者,身上的味道和这有些类似! 而这气味,似乎是二楼传来的。 李寂不再停留,直接走上了这歌舞坊的二楼,隨后径直走向一间房间。 眼看李寂似乎要惹事,一名杂役急忙向前拦住李寂,笑著问道: “客官,需不需要我为您开一间雅间,在雅间中可以更好欣赏我们舞姬身姿。” 李寂刚想將眼前之人一脚踹飞,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见他伸手一指问道: “这间雅间多少钱?” 李寂感觉,那独特气味正是从这雅间传来的。 那杂役听了李寂的话后有些尷尬,回道: “客官,这是我们舞姬的闺房,要不您再另选一间吧。” 听了这话李寂眼神瞬间变冷,一记手刀將这杂役打倒,隨后径直走向那所谓的闺房。 李寂推开房门,入目的是一个眉眼如画极为美丽的女子正在梳妆打扮,女子见得有外人进来,没有慌乱反而十分镇定。 “客官在找什么?” 李寂没有回答,而是快速打量了一番屋內,没有发现什么特別之处。 但他並不死心,又走入房內,仔细打量著房內一切设施,思量著是否有藏人的可能,但终究是一无所获。 就在李寂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忽地听到背后那女子说道: “客官可是在找那三个百越之人?” 李寂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转身问道:“你和那三人是什么关係?” 女子手中发梳不停,笑著回道:“我与他们一样,也是百越之人。” 而让女子没有想到的是,话音刚落地李寂便以鬼魅一般的速度横移到她面前,一张大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径直將她提了起来。 “告诉我他们现在哪,否则,你死。”李寂没有任何怜香惜玉,双目中满是冰冷。 “我知道...他们在哪,你先...把我放下来。” 女子名叫泠姬,此时绝美的脸上满是痛苦,仿佛下一刻就有可能香消玉殞。 泠姬被李寂从空中放下,落在冰冷的木板上,她瘫坐在地说道:“他们三个已经离开这了。” “戏耍我的代价,是死。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李寂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 泠姬看著李寂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急忙说道:“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李寂在楼下见过的那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她带著七八个杂役,敲门喊道:“泠姬,你还好吗?”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李寂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对著泠姬淡淡说道。 泠姬点点头示意知道,隨后整理了一番衣裙,开了门。 见到泠姬出来,中年妇人鬆了口气,但还是问道:“泠姬,那个煞神……” 泠姬露出一个笑容回道:“王妈,我没事,那个是我远房表亲,您不用担心。” 中年妇人还想说些什么,泠姬偷偷將一个玉鐲塞到她的手中。 “这...好吧。”中年妇人接过鐲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带著杂役离开了。 打发管事的王妈后,泠姬回到房中,却见到李寂正在静静地看著她。 “现在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吧?”泠姬看著李寂,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一个歌舞坊我还没放在眼里。”李寂语气淡漠,事实也確实如此,他手上人命太多,如果不是怕影响任务,他並不介意再多几条。 泠姬沉默,眼前之人视生命如草芥,加之阴晴不定,与之交流真的有很大的压迫感。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寂抱著长剑,眼神带著探究看著泠姬那张清艷的脸庞。 泠姬脚步轻移,重新坐到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的李寂说道:“我没见过无双鬼受过那么重的伤,也从没见过驱尸魔那么害怕一个人。” 驱尸魔以前在百越地位不低,百越被灭后,以一手千里赶尸之术得到太子天泽看重,平日里为人很是傲慢,对於泠姬这种不会武功地位低微的百越同胞,向来是没有正眼瞧过。 “驱尸魔?这么说来那三人你都认识了?”李寂眸光微动,看向泠姬。 “不错,那个穿著黑帽连衣斗篷的是百越曾经的隱巫之首,擅赶尸术,现自称驱尸魔。 那个高瘦老者叫百毒王,擅长养蛊施毒。 那个魁梧如山的汉子叫无双鬼,铜头铁臂,天生巨力。 还有一人是以前百越祭火族的圣女,现名为焰灵姬。 这四人都是百越前太子天泽被俘前,身边的左膀右臂。 至於我么,名为泠姬,只是这歌舞坊的一名普通歌姬,平日里为焰灵姬他们收集些情报。” 听完,李寂静静思量著,隨后,看著眉目如画的泠姬问道:“既然同是百越之人,你又为什么要背叛他们,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泠姬闻言眉头轻轻一拧,说道:“更正一下,不是背叛,只是目的不同罢了。 他们想要復国,可我只是个普通女子不懂这些,我只想好好活著罢了,他们也从来没把我当成他们的一员。 还有,我帮你的前提是有条件的。” 第18章 一个约定:李寂的平淡生活 李寂听到对方要提条件,心中冷笑一声,暗道此女果然別有目的。 不过李寂表面並不作声,只淡淡问道:“什么条件?” “我要你事成之后,带我和我弟弟离开韩国。”泠姬眼神坚定地看向李寂,似乎如果李寂不答应的话,她是绝不会帮他的。 “离开韩国,就这么简单?”李寂目光深邃,一件这么简单的事真的需要他帮忙吗。 泠姬闻言却是自嘲一笑,说道:“简单吗?,如无外力,恐怕我和我弟终其一生也离不开韩国。 我虽在歌舞坊尚能温饱,却是奴籍,平日里只能看人眼色。 我弟在城郊的村落中,属贱籍,不过十来岁,便要劳累一整天才有一口饭吃,而且一年难得一见。” 李寂听此,顿时想到百越灭亡后,许多百越百姓流落在韩国,韩国只是將他们安置在大城旁的郊落中,属最低等平民,需服徭役才能吃上饭。 百越普通百姓在韩国的境遇,確实十分艰苦,而他这些年在罗网虽是刀口舔血,但也有一部分积蓄,如果真能帮得上他,哪怕將这些积蓄尽数给了眼前女子又何妨。 想到这,李寂看向泠姬说道:“我可以带你和你弟弟离开韩国,並在秦国找一地安置你们。” 听到这话,泠姬双眼一亮,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不过李寂接下来话音一转,说道:“只是,口说无凭,相信一个人的基础是了解,我对你的了解无法证实,我不会冒这个险。” 两人虽然说了很多,但大部分是对方的一面之词,李寂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更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 眼看李寂有拒绝之意,泠姬不由得脸色一白,知道此时再说什么也是无用的,因为两人没有信任的基础。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要就此消失,泠姬心中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忽地从梳妆檯前站起,对著李寂淒冷一笑道: “我无法证实我所说的话,我身上还有价值的是我的清白,如果我把清白给你,你能相信我吗?” 听闻此话,李寂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女子: 只见她貌若梨花带露,目似秋水,身形单薄,不似寻常舞姬那般张扬,反倒沉静柔弱。 而在李寂打量期间,泠姬已经褪去身上衣物,轻轻扑入李寂怀中。 面对李寂那好似打量物品一般的眼光,泠姬耳根泛红,她抬头望向他,心知今夜再无退路。 帐幔轻垂,灯影昏昏,只余低低喘息与衣帛轻响。 帐內温软,一时不知人间寒暑。 ...... 待夜尽天明,余温未散。 晨光明透帐纱,两人相拥而眠,鬢髮散乱。 泠姬枕在李寂臂弯,细细打量著眼前人:只见他脸庞轮廓分明,锋利如利刃的眉眼鬆缓下来,显出几分少见的清俊柔和,闭目沉睡时,周身那股冷冽杀气,竟似悄然敛去大半。 “怎么,昨晚没看够吗?”李寂忽然睁开双目,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想看泠姬会在他睡去后有什么举动而已。 而泠姬闻言却是俏脸一红,这人不会怜香惜玉,喜欢硬来,昨晚可是害苦她了。 “现在你该告诉我,驱尸魔那几人现在哪了吧?”李寂搂住泠姬,低头看向她。 “圣女她们平日里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她们会在哪,但是在每个月的月末,我们百越遗民会在这天暗中相聚,传递消息。 这个秘密日子就在三天后,地点是城南的酒肆浊水楼。” 李寂点点头,三天后么,他也等得起。 泠姬此时忽然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和来歷呢?” 两人现在躺在一张床上,她也已经將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可是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李寂眸光微微闪动。 姓名与来歷是他行走在外不愿提起的话题,不过眼下他怀中的女子不一样,后面他还需要她的情报,適当透露一点让对方放心也是有必要的。 想到此处,李寂决定用第一次使用他前世的真名,他说道:“我叫李寂,至於来歷,等你到了秦国或许就知道了。” “好吧,事成之后,你一定会兑现承诺的对吧。”泠姬懂事地没有追问,她也不想知道李寂究竟想干什么事。 百越已经灭亡十年了,这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了。 接下来的这两天,李寂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泠姬对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无论是什么姿势,泠姬基本上都不会拒绝。 这日,完事后的泠姬满脸潮红,突然说道:“红妈想让我去见一个客人,我不想去。” 李寂听罢,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我觉得,你应该去。” 泠姬本以为等来的是安慰,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她原本潮红的脸蛋变得有些苍白,回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李寂见状便知道泠姬是误会了,他也没有立马解释,而是继续说道:“不是我把你当成什么,而是你本是什么。 你在这锦云坊,身份是舞姬,接待客人是应该的。我在南阳应该还要待上一些时日,如果你这些天都不出门,太过反常,恐怕会让有心人怀疑。 至於你想知道,你在我这里算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我到了秦国,我再回答你。” 听了李寂这番回答,泠姬终於恢復几分血色,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去见的。王妈说那人是个大人物,可那人那种色眯眯的眼光,我不喜欢。” 泠姬说完便鬱闷地低著头。 “也罢,你將这图案描在颈边,那人见了自然不敢多看。”李寂从泠姬梳妆檯上取来一只眉笔,轻轻在其颈边描绘起来。 待李寂描完,泠姬忍不住將脖颈对著镜子照了起来,並问道:“这是什么啊,会有用吗?” 李寂淡淡一笑,回道:“你不认识这个图案很正常,但那所谓的大人物却可能认识。” 镜子中,泠姬颈边的图案赫然是一只多足复眼的黑蜘蛛。 第19章 嚇退石虎:一个不起眼的图案 石虎,绰號翡翠虎,南阳最大粮商,也是锦云坊王妈口中所谓的大人物。 也正是他,指名道姓要见泠姬。 普通商人虽然在七国中地位低下,但石虎却並不是普通商人。 只因石虎与韩国大將军姬无夜有关係,而且这关係还並不一般。 当泠姬推开雅间的门时,见到的翡翠虎肚大腰圆,珠光宝气,双眼眯成一条缝,正在笑眯眯地和两个舞姬喝著酒。 “原来是泠姬来了,快坐,快坐。”石虎见到清艷的泠姬来了,双眼一亮,连忙招呼著泠姬坐下。 房中的另外两个舞姬见到泠姬一来,石虎就將两人落在一旁,不由得幽怨地说道: “石大爷原来是在等泠姬,我们只是陪衬罢了。” “哈哈......你们中不管哪个,我是都愿意等的。”石虎看起来似乎很享受这等美人环绕的感觉,对另外两个舞姬的话也不生气。 泠姬落座后,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听著屋內几人谈笑。 实在推拒不过,才会轻轻抿一口酒,如果石虎再劝,泠姬则是推拒说身子不便。 石虎见到一再被拒绝,心中不快,对著泠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泠姬你的歌舞可是锦云坊一绝,今日何不献上一曲,洗洗我石虎的耳朵。” 泠姬听此有心拒绝,可也知道可一可再不可三,真的惹恼这个人,怕是会在锦云坊闹事。 泠姬轻移几步,来到雅间窗边。 这窗边放著一架素色琴案,案上置著张古桐七弦琴,琴侧摆著一只青瓷小炉。 石虎目不转睛地盯著泠姬,只见她斜坐琴前,一身轻软罗衣衬得身姿纤柔,鬢边仅簪一支素银釵,未施浓艷脂粉,眉眼却自带一段清媚风骨。 泠姬低头垂眸,抬手抚弦,指尖如玉,轻拢慢捻间,泠泠琴音便从弦上漫开。 石虎看著绝美的画面,心中是色心大起想入非非。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图案映入石虎目中。 那是泠姬颈边的一只黑色蜘蛛,刚才喝酒时石虎並未注意到,等到泠姬低头抚琴时这才显现出来。 这黑色蜘蛛刚一出现,便占据石虎全部心神,哪怕是身旁两个舞姬劝酒他也没有理会。 石虎死死盯著那个黑色蜘蛛,越看越心惊。 他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商贩,他是南阳最大的粮商,而且私底下还为大將军姬无夜效力。 这个奇怪的蜘蛛图案,让石虎想到一个神秘的组织——罗网。 这个组织以黑蛛为纹,织天罗地网,密布七国,上触宫闈,下及江湖,王侯布衣皆是其猎物...... “石大爷,你怎么突然流了这么多汗?”一旁的两个舞姬看著突然有些奇怪的石虎,不由得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哦,哈哈,是这酒有劲,我喝著也跟著热起来了。”石虎抬手用衣袖擦著额头上的汗水,强掩异状,实则他心中已经翻起了惊天巨浪。 那个泠姬居然是罗网中人,谁派她来的,她的目標又是谁? 难道,罗网已经盯上了他?! 亦或者,这锦云坊就是罗网在南阳暗中的据点之一? 想到这些,石虎直接站了起来,忍不住想就此翻窗而逃。 “石爷,您这是?”一旁的两个舞姬看著突然站起身的石虎,皆是一头雾水。 “哈哈,没事,没事,我坐得酸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石虎重新坐了下去,只因他发现那泠姬离窗边最近,他若要翻窗,岂不是得先越过她? 可石虎现在对泠姬是忌惮万分,现在看对方的美貌更是如蛇蝎! 石虎接下来可谓是如坐针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强作镇定,內心安慰自己罗网或许不是奔著自己来的,只是他接下来再也不敢多看泠姬一眼。 泠姬弹了不过两曲,当琴声停下,石虎只觉度日如年,连忙出声道: “好,好此曲甚妙,泠姬姑娘好琴功。 如今酒也吃了,琴也听了,我家还有一大堆事,就先离去了,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说话间,石虎已经起身,对著泠姬说话,头却是不敢看她,而是扭著看一旁的两个舞姬。 石虎走了,走的很突然,王妈也很莫名其妙。 不过好在该给的钱没有少,反而比平常更多三分,王妈也就没有追究下去了。 泠姬回房间后,看著李寂的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那个石虎变得很奇怪,不仅不敢再色咪咪地看她,还早早离去,这些都只是因为李寂在她身上画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案。 泠姬很想知道她脖子上的这个蜘蛛到底代表了什么,她不停的追问李寂。 而李寂像是早有预料,他平淡地回道,图案本身並没有什么意义,那人只是自己嚇自己罢了。 泠姬不太相信,想要在床上使些手段让李寂老实道来,但却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早早地便求饶不已。 ...... 转眼间,三天便就这样过去了。 今天,便是百越遗民暗中相聚,传递消息的日子。 李寂按照泠姬给的消息,来到了城南处一长街拐角的酒肆。 酒肆檐角悬著一块有些褪色的酒旗,浊水楼。 內里人声混杂,贩夫走卒,江湖浪客,行商杂役挤在一处。 李寂暗暗点头,这里就是泠姬给的位置了。 他选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头上的斗笠將他的大半面容压下,只露出一截下顎。 至於腰间的佩剑,则被布裹著,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江湖人。 李寂点了一壶酒和一些小菜,静静等待著。 根据泠姬给的消息,驱尸魔四人以前在百越的身份都不低,尤其是还有一名祭火族圣女。 李寂分析,那几人应该知道百越秘藏的下落,甚至可能就在他们手中。 只因那几人的能力都极为不凡,那驱尸魔的赶尸术,百毒王的蛊毒术,无双鬼的体术,他都交过手,確实颇为奇异。 还有一个焰灵姬,据说可以控制火焰,颇为不凡。 或许这正是罗网所要的百越秘术。 在李寂思考期间,他面前的浊酒渐渐凉透,然而却始终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李寂让小二將酒热好,继续等待起来。 只是浊酒再次凉透,那几人仍然没来。 李寂暗中皱眉,莫非那几人得到什么消息不来了? 就在这时,酒肆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盔甲摩擦之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 李寂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官兵呼喝声轰然炸开。长矛与劲弓层层叠叠,瞬间將整座酒肆围得水泄不通。 门窗被堵死,巷口封死,连屋顶都站满了弓箭手,弦满箭锐,寒光森然。 酒肆內瞬间死寂,方才还有些嘈杂的人声嘎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里面的人听著!本官乃南阳校尉,日前有凶徒强闯城门,害我守城將士,据有心人提供情报,此獠踪跡便在此处。 尔等速速弃械退开,勿要与凶徒同流合污!若敢顽抗庇护,一律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李寂指尖骤然收紧,酒盏在掌心微微震颤。 他没有等来要找的人,等来的,是一张精心为他布下的网。 显然,他被骗了,被泠姬出卖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连他也没察觉到破绽。 那个女人,可演得一手好戏啊,李寂心中冷笑连连。 砰!李寂掌中的酒杯被他捏碎,酒水流淌在他手中。 李寂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然而心中的怒火却好似即將爆发的火山。 如果他能活下来,他一定会让那个女人生不如死! 第20章 酒肆激战:李寂重伤 在李寂耳中,从外面刻意放鬆却紊乱的脚步声,弓弦微微被拉开的崩紧声来看,对方人数至少在两百人以上。 而且,李寂清晰地感知到酒肆外至少有数名气血强盛的武夫,其中一人的气息格外凝练。 不能待在这酒肆! 待在这太过被动,等对方步步紧缩,他只会被瓮中捉鱉,存活下来的机率不过三成。 之所以还有三成活下来,那是他可以在酒肆內和其他客人混在一起,但万一对方不管这些人的死活直接射杀,那么在酒肆內活下来的机率可能就是零了。 所以他必须主动突围,不能坐在这等死。 仅是一瞬间,李寂就判断好突围方向。 他没有选择走正门,而是突然暴起,灌注內力的长剑发出尖锐爆鸣声,他整个人化为一道残影,径直撞向酒肆西北方薄弱的石墙处。 “轰——咔擦!” 墙壁如同纸糊般被狂暴的力量撞出一个大洞,碎木石块乱飞。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烟尘,瞬间打乱了官兵的包围节奏,靠近此处的官兵被震得东歪西倒,阵型也隨之出现缺口。 李寂瞬间从烟尘中衝出,袖中扣著的两颗毒丸被內力捏碎,猛地向前方和左右一撒。 “噗呲!” 灰绿色的浓雾瞬间瀰漫,带著强烈的刺鼻味道。 接触到毒雾的官兵,皮肤瞬间遭到灼热的剧痛,眼睛刺痛流泪,呼吸困难,发出悽厉惨叫。 毒雾迅速扩大,不仅遮挡了附近的视线,还让周围官兵出现大批混乱。 李寂则是在毒雾和混乱的人影中如同鬼魅般不断穿梭。 官兵慌乱的动作,挥砍的轨跡在李寂眼中如同慢放。 普通士兵只觉眼前一花,心口、咽喉等要害便传来冰冷的刺痛,隨即意识陷入黑暗。 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官兵捂著喷血的伤口倒地。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朝著李寂心口射来。 李寂以毫釐之差侧身、偏头闪避。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箭矢虽避开了要害,却斜穿他左臂肩膀。 李寂心头一沉,这伤势对接下来的突围可不利。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红褐色札甲,披短褐披风的高大健壮的悍將,迅速收弓。 此人正是校尉公孙汲,他暗中观察李寂良久,本想一箭射杀对方,却不想对方反应如此之快。 不过对方也受了伤,正是反击之时,於是他拔刀喊道: “结阵,诛杀此獠!” 李寂目光冰冷,瞬间便锁定了这名校尉。 隨后李寂身形一晃,径直衝向公孙汲。 周围数十名官兵合围而来,长矛如林,戈刃带著风声锁死四方。 李寂不退反进,身形贴地一旋,黑袍扫过之处,剑光无声闪过。 前排两名士兵连呼喊都未完整,咽喉已被切开。 这时两侧的长矛同时向李寂横扫而来,如果他再对前方官兵出剑,恐怕立时就会重伤。 李寂只好收回长剑,足尖点过矛杆腾空而起,脚尖顺势踢碎一人喉咙。 落地瞬间,身后士兵已挺矛直刺。 他旋身避开要害,长矛却狠狠戳进他腰腹,剧痛瞬间炸开。 李寂反手一剑斩断矛杆,矛尖却残留在肉里。 在此空隙,李寂周围的官兵与他拉开距离,后方的弓箭手纷纷对准了他。 弓箭齐发,箭矢如雨。 李寂挥动长剑,叮叮噹噹格开数支,却仍有一箭擦过肋下,破皮见血。 战至此时,李寂对此伤势也不再在意,身上虽然再添伤势,心中却愈是冰冷。 他看准箭阵间隙,仗剑冲入人群之中,剑光如雪,刺,劈,斩,切全是杀招,不留半分余地。 士兵成片倒下,血腥味越来越浓。 李寂胸腹已经不知挨了多少重击与刺伤,新旧伤混在一起,染红大半衣袍。 他周围已经空出一大片,余下的官兵皆与之隔出一两丈距离,看著他的眼神皆带著一丝恐惧与敬畏。 然而李寂却知道,再耗下去他必死无疑。 以他现在的体力,李寂冷静地算出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突围。 最后一次突围,出不去就是死。 李寂横剑在胸,手指划过长剑,浑身爆发出一股肉眼可见的血气。 剑锋再次直指那名褐甲校尉! 校尉周围的官兵再次涌来,而这一次阻拦的力量比之前要小得多。 李寂来到那校尉身前,带著血光的长剑折断一柄刺来的长矛,隨后便是一剑斩向校尉。 明明就快得手,李寂胸口的角状玉佩却突然传来一股灼热感。 校尉公孙汲看著身前的李寂,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正要扣动怀中袖箭。 然而,李寂却在途中不可思议地折向,身影滑至其身侧。 灌注全力的一剑,带著暗红色內力的剑芒,精准地从校尉颈部甲冑间的缝隙刺入。 恐怖內力瞬间爆发,校尉双目圆睁,带著不可思议的眼神轰然倒地,颈间只留下一个硕大的血洞,黑血汨汨涌出。 见此一幕,周围官兵纷纷瞠目结舌,心神失守。 而就是趁此机会,李寂猛地爆发出最后力气,斩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剑气之下,数人直接被拦腰斩断,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寂踏著缺口上的尸体与血泊,迅速飞身离去。 待到终於衝出重围,身后喊杀声渐远,李寂才在暗处一踉蹌。 他浑身伤口几十处,箭伤在肩,矛伤在腰,刀伤遍布四肢。 臟腑更受剧烈震盪,稍一动便是满口腥甜,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撑著未倒。 真的要在此倒下了吗? 李寂最后一丝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他明白,只要他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十年罗网生涯,终究还是倒在了成为天字一等的路上,至於执掌罗网,更是可望而不可即。 在这即將死亡的关头,李寂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这遗憾是什么,李寂也说不清。 或许是和什么人有关,或许是和什么没完成的事有关,但这些都离他很远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了。 李寂倒下了,一直隨身的长剑掉在一旁。 怀中的某个条状的硬邦邦的东西硌著他有些疼。 李寂忽然想起了,廉颇死前曾给了一条人参根须给他。 只是他之前並不当回事,他其实也不打算用。 因为那是敌人的东西,哪怕最后的时光,他和廉颇相处的很融洽。 可是现在他都快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李寂轻轻將那根参须翻出,含在嘴里,却发现根本咬不动。 “真硬啊。” 这是李寂意识清醒前最后想到的三个字。 第21章 不欢而散:焰灵姬的算计 “要我说,就不该这么做!” 一间棺材铺中,四个造型或魅惑、或诡异、或奇特几个人聚首在一起。 这四人正是百越圣女焰灵姬,前隱巫之首驱尸魔,巫毒长老百毒王,王族近卫无双鬼。 此时驱尸魔颇为气愤地对著焰灵姬发火,只因那三人没和他商量就私自行事。 “驱尸魔,那人不过杀了你几个尸傀,你就怕成这样?” 焰灵姬没太在意驱尸魔的话,说话间她慵懒地舒展腰肢,玉臂伸起长举,乌黑长髮隨动作垂落,显得轻鬆隨意。 然而驱尸魔却对这极为嫵媚动人的一幕视而不见,只见他冷哼一声道:“你们根本不懂那人的可怕!” 那天夜里驱尸魔见到了无法解释的一幕,那个幽深封闭的水底洞穴至今让他心中恐惧。 那到底是那人的幻觉还是回忆,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感受? 如果是回忆,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那人现在究竟算死还是活? “放心吧,被那么多官兵围住,那傢伙肯定死了。”焰灵姬毫不在意地说道,提前改变百越遗民相聚的日子,然后让那人將官兵引过去正是她的主意。 驱尸魔头上的斗篷连帽被掀下,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庞,只见他盯著焰灵姬毫不后退地说道: “我只想知道,如果那人没死,反而引来他的疯狂报復,那究竟算谁的责任?” 焰灵姬微微蹙起细眉,周围的温度迅速上升,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驱尸魔回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如果因此延误开启王陵,取不了王族至宝,你我还有坐在这的必要吗?” “呵,是你自己先惹了那人,也好意思说。还有,他打伤无双鬼也就这么算了?” 焰灵姬想不通驱尸魔到底有什么好怕的,让那傢伙死在官兵手下,不仅给无双鬼报了仇,还藉此吸引了官兵的注意,一举两得。 “正因为我先和他交过手,才知道那是个不好惹的人。我们躲开他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驱尸魔,你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怕这怕那的,难怪当初当了逃兵。”焰灵姬看著驱尸魔摇摇头。 “你...”驱尸魔脸色变了,伸手指著焰灵姬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一旁的百毒王连忙站在两人中间,对著驱尸魔劝说道: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百越,没必要闹得这么僵,而且那人估计此时已经死在官兵手下了,不值得。” 驱尸魔看著对面三人,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坐在棺材上的无双鬼看著离去的驱尸魔,挠了挠头,不知道驱尸魔为什么要生气。 ...... 与此同时。 锦云坊中。 今夜的泠姬註定难以入眠。 今天王妈跟她说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她说泠姬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做个舞姬,不该有的想法就不要再有了。 是的,王妈也是百越人,或者说她有百越的血统,她母亲也曾是百越女子。 只是王妈从来没有与其他百越遗民会面过,泠姬也不知道原来她也是百越人。 自从李寂在锦云坊住下后,王妈就一直在偷偷注意两人,泠姬说那人是她的表亲,可是哪有住在一起的表亲呢,那不就是情郎吗。 王妈泠姬和李寂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焰灵姬,这才有了李寂被官兵包围之事。 泠姬当然不知道这些,她期盼著李寂早些回来,等他办完事就带她和弟弟离开韩国。 可是她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满心期待等到慢慢失望,始终没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她害怕其中出了什么变故,也害怕李寂再也不回来了。 如果李寂违反约定,就此离开的话,她又哪里找得到他呢? 她曾是百越一小部落巫祝之女,自幼习祭祀巫舞,通草药,懂祈禳。 百越被灭那日,部族祭台被毁,父兄护著祭坛战死,只她与幼弟被乱兵衝散。 后来辗转被卖入歌舞坊,昔日祭祀的舞步,被迫改成娱人的舞步。 她唯一的念想,便是分离的幼弟,他困在城郊服苦役,每日里搬石、夯土、砌墙、抬巨木......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到月圆之日,在廊下轻跳一段无人看懂的百越旧舞,只求巫神护弟弟一命。 想到百越的曾经,如今的境遇,泠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 就在这时,泠姬借著微弱的月光,好像看到房间內站著一个高大的人影。 怎么会有人?是她出现幻觉了吗? 泠姬仔细看去,只见那人身材高大,一头及腰黑髮胡乱披散著,发间沾著泥污与暗红血痂,额前几缕湿发,遮住大半眉眼。 而更让泠姬心惊的是,那人一身黑衣好似泡在血里一般满是血渍,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尊从血里爬出的恶鬼! 看到站在窗前的这个恐怖人影,泠姬几乎快嚇到尖叫,她有些颤抖地问道:“你是谁...是人是鬼?” 高大人影缓缓吐出几个字道:“你觉得,我应该是鬼吗?”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泠姬不由得一怔,回道:“你是,李寂?” 高大人影正是李寂。 他自重围里杀出来时,已经气若游丝,臟腑如裂,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丝狠戾撑著不倒。 意识溃散前,他將廉颇所赠参须吞下后,就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是深沉的黑夜。 他撑身坐起,只觉周身剧痛消散大半,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已结痂收口,丹田內那股濒死的寒冷,也被一股温厚之气填满。 更让李寂心惊的是,他抬手轻抚发顶,才惊觉原本及肩的黑髮,竟在短短昏睡间疯长一大截,已经垂落至腰间,黑亮如瀑。 没想到廉颇给的那缕不起眼的参须,竟然是逆天续命,生肌长发的稀世奇物。 李寂心中有些复杂,两人本是对立,他只不过是出於敬佩以及对方实力莫测,这才答应了对方想要归隱的请求。 却没想到,廉颇临死前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份大礼,两人间的情谊绝不至於他可以接受这等奇物。 再联想到廉颇死前送给阿禾的竹剑,那把毫无作用的竹剑。 李寂突然了悟,廉颇居然有让他照顾阿禾之意。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对方未曾开口,他怎么拒绝? 一把竹剑,一根参须,却没想到还有这般隱秘的关联,李寂心中幽幽地想到。 只是他现在三道任务只完成其一,另外两道还不知是否有命完成,恐怕要辜负廉颇的请求了。 第22章 回锦云坊:百越圣女现身 “李寂,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泠姬的疑问打断了李寂的沉思,她穿著一件素色罗裙走下床,伸手想要拂去李寂发间的污泥,却被他躲掉。 生死间有大恐怖,李寂几歷生死,便对很多事情都不在乎起来。 譬如眼前这个女人,他应该將其当成一枚隨时可以拋弃的棋子的,否则有很多事他就不会如此被动。 李寂看向泠姬的眼神很冷,说道:“我应该说你胆大呢,还是说你自信到算定我不会回来了。” 泠姬原本看到李寂很欣喜,可是当对方以一种陌生无比的语气跟她说话时,她的心忽然感觉很难受。 “你什么意思?” 李寂冷冷一笑,道:“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你將我的行踪透露给了王妈,而她,又告诉了你们的百越圣女。” 泠姬闻言脸色一白,她忽然想明白为什么那天王妈会和她那样说话了。 她没想到,王妈居然和圣女暗中还有著联繫,这一刻,泠姬忽然对一直以为了解的百越也有些陌生起来。 “所以你怀疑我出卖了你?”泠姬定定地望著李寂,她可以有很多解释,但她知道这些都很难让眼前这个人相信。 “对我来说,怀疑就足够杀人了。” 李寂冷冷审视著的泠姬,她的价值是一条本来有用的消息。 可是现在这条消息反而害得他差点死去,更使得他的任务几乎功败垂成,那么她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怀疑...王妈已经被你杀了?” “她应该庆幸,她死去的时候並不痛苦。” “所以,你回来是要杀我吗?” 泠姬愣愣地看著李寂,她想像过很多李寂回来时的场面,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李寂满是血跡的长剑缓缓递到了泠姬颈边。 泠姬也明白了李寂的意思,她悽惨一笑,闭上了眼睛。 锋利的长剑微微触碰泠姬脖颈,便出现一条细小的血痕,血珠渗透在她颈上的黑蜘蛛上,显得悽美又诡异。 看到那个自己手绘的蜘蛛,李寂目光微微闪动,他没想到这个蜘蛛还在。 这个蜘蛛倒是提醒了他,这个女人除了那条消息,还支付过其他价值。 “你之前的清白救了你一命,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我约定作废。”李寂將长剑收回,言语间已经在表明两人以后再无瓜葛。 说罢,李寂便要转头离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泠姬脸色苍白咬著嘴唇问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事实上,在死亡的威胁下,王妈临死前说了很多,其中就包括怎么找到百越圣女焰灵姬。 而他除了合作,他还知道一种更好的提问方法。 他手中的剑,会让他得到想要的答案的。 “不管你去哪里,可以带上我吗,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身后传来泠姬清脆的声音,李寂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问道: “为了你的弟弟?” 泠姬咬著嘴唇点点头。 说实话,李寂简直有点佩服眼前的这个百越女子了。 为了她弟弟,可以把自己的清白交给一个不知来歷的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现在,还能为了她弟弟,去帮一个刚才想杀了她的人。 “你弟弟可真是有个好姐姐。”李寂戏謔地说道。 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认不清自己,以为靠別人就能改变她们姐弟的命运。 她能帮她弟弟一次,还能一直帮下去吗。 她將救她弟弟的主动权放在別人手上,那么別人就可以隨时放弃她和她弟弟。 不过也好,他们之间不过就是一次交易而已,之前是交易,现在也可以是交易。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帮我把你们的百越圣女给引出来。” “我要怎么做?” “你偽装成王妈的样子,就说我回来了但是受了重伤。” 听此,泠姬显得有些犹豫,问道:“她会相信吗?” 李寂的眼神瞬间变冷,说道: “你不该问这么多,你的机会就在百越圣女会对王妈有多信任,以及被拆穿后百越圣女可能对你的报復,做不做你自己决定。” “我做。”泠姬点点头,不再犹豫。 “好,事迟生变,那就明晚吧。” 说完,李寂便离开了房间。 他来到锦云坊的后院,打来一桶水,坐在桶中,身上的污秽很快就將水染成黑色。 李寂连换四桶水,方才將一身血污除去大半。 靠在桶中,李寂在想,连同王妈在內的三个怀疑对象的尸体,虽然他处理得很好,但锦云坊內迟早会发现消失了几个大活人,从而报官。 这个时间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 这个时间正是不让百越圣女发现的缓衝期,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泠姬被识破的可能就大大增加。 思考间,李寂已经彻底洗去身上的血跡与污渍。 他发现吃下廉颇那根参须后,他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头髮变长,伤势恢復速度加快,至於其他倒是没有太多变化。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晚上。 在白天,李寂已经教过泠姬怎么偽装成王妈的样子,以及她和百越圣女焰灵姬的联繫方式。 期间泠姬或许以为两人恢復到了从前,试图以身体討好李寂。 只是李寂的態度却让泠姬明白自己做的只是无用功,因为李寂只是淡淡地看著她脱光了的样子。 那目光中不带一点情慾,有的只是一点淡淡的嘲笑。 李寂嘲笑这个女人看不清形势,也不了解他。 嘲笑她以为靠身体就能获得更多,殊不知这使得她自己很廉价。 一个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人,又怎么能获得別人的尊重。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李寂无意去干涉。 不知不觉间,有一个奇怪的身影引起了李寂的注意。 那人披著宽大的斗篷,只是却依然难掩斗篷之下妖嬈苗条的身姿。 在李寂的注视中,那个披著斗篷的女子和偽装成王妈的泠姬相遇了。 两人进了同一家香烛纸铺。 只是两人进去没多久,异变突生。 那烛纸铺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第23章 战焰灵姬:控火术和魅火术 木樑崩裂,黑烟翻卷。 一道艷影自烈焰中央破火而出。 只见百越祭火族圣女焰灵姬一身赤红衣袂,足尖踏著火光凌空旋起。 而下方另有一道身影,狼狈地从熊熊火光中踉蹌走出,而此人正是泠姬。 原来刚才两人接头之时,焰灵姬发现眼前之人虽然与王妈很像,身上却没有她留下的火种。 所谓火种,是焰灵姬所习百越秘术控火术记载的一种法门,可將火星依附在人身上。 在一定距离內,只要焰灵姬一念起,携带火种者便会自燃而亡。 也正是因为如此,王妈虽然身上百越血脉並不纯正,却也不得不听焰灵姬的话。 所以李寂给泠姬所化之妆虽然很像王妈,却也在第一时间被识破。 “泠姬,你可还记得百越是怎么处罚叛徒的?”焰灵姬赤足轻点地面,落在泠姬对面。 此时泠姬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她灰头土脸,和一旁依旧艷丽的焰灵姬形成鲜明对比。 泠姬知道圣女是什么意思,百越对待叛徒或內奸的处罚是: 斩首、锥杀、沉江、火刑、活埋五类。 这五类对应百越五大部族,而圣女祭火族所对应的处罚是火刑。 即用火焰將叛徒活活烧死,直至见到焦骨方可罢休。 见泠姬说不出任何解释,焰灵姬右手轻抬,一簇火焰自指尖跃动,隨后轻轻一送,往泠姬飘去。 这火焰並非凡火,落在普通人身上不消一时片刻便可將人烧得魂飞魄散。 泠姬只是呆呆地看著,这一刻她忘记了逃跑,忘记了一旁还有李寂看著,忘记了百越已经被灭不需要遵守百越的规矩了。 而在长街斜对角楼顶的李寂,冷冷注视著这一幕。 泠姬又搞砸了,如果她能將百越圣女带到“他受重伤待的地方”,有所布置的他可以生擒这位百越圣女。 不过眼下起码將这位百越圣女引了出来,他可不会轻易地让她从手上逃走。 李寂的思量只在一瞬间,下一刻便悍然出手。 一道暗红色的月牙剑气从长剑上斩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向泠姬,將即將点燃她的火焰斩成四碎的火星。 “谁?”焰灵姬抬头看向泠姬身后。 “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已经交过手了。”李寂执剑缓缓从泠姬身后走出。 “原来是你,好俊的一小哥,不过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焰灵姬捂口轻笑,她多次在驱尸魔几人口中听说过李寂,自然也听过他们描述李寂的外貌衣著。 然而下一刻焰灵姬就笑不出了,只因李寂並未与她废话,抬手便向她斩出一道巨大剑气。 焰灵姬縴手翻飞,指尖跃动著殷红的火焰,火浪层层涌涌,化作数道火鞭將飞来的剑气击散。 焰灵姬刚想喘口气,又见李寂仗剑杀来。 李寂剑招狠辣刁钻,招招直逼要害,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 焰灵姬身姿灵动,辗转腾挪间衣袂翻飞,火魅术悄然催动。 这火魅术乃是百越秘术中的一门秘法,可以幻术扰乱对手心神,最是悄然无息。 加之焰灵姬是媚骨天成,举手投足之间便是令人动情的风流,更使得火魅术威力大增。 在李寂眼中,眼前的百越圣女变得极为动人起来: 那盈盈秋水般的眼睛。 那粉嫩柔软的嘴唇。 那漆黑如墨的髮丝。 那晶莹剔透的赤足。 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动人。 周围火焰的温度不像是灼烧,更像是一位女子滚烫的体温。 然而这些魅惑对李寂只是持续短短一瞬,下一刻李寂便恢復过来,他冷哼一声道: “曾经的百越圣女,现在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招式吗?” 焰灵姬闻言眉尖微竖,正想说些什么,下一瞬便有一只血色巨虎从李寂身后扑来。 焰灵姬脸色一变,周身火焰暴涨化为一道巨网,这才將將把那巨虎拦住。 只是下一刻,李寂再次仗剑朝著她刺来。 李寂的剑法快、准、狠,剑风凌厉至极,每一剑都精准斩在焰灵姬火焰焰心处,长剑破空的锐响不绝於耳。 暗红色剑气与赤色火焰不断碰撞,气浪四散,震得周遭建筑轰鸣连连。 焰灵姬越打是越心惊,此人剑法毫无破绽,攻防一体,且耐力惊人。 她本以为此人之前被官兵围杀,哪怕不死也应该重伤,是以之前她根本没將其放在眼里。 然而现在焰灵姬却发现自己已经气喘连连,而对面之人攻势非但不减反而愈加狂暴。 莫非,对方是想將她生擒不成,这个想法一出现哪怕是焰灵姬自己也震惊不已。 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开启上古王族地陵的时间快到了,她不能再和对方耗下去。 打定主意离开,焰灵姬朝著李寂嫣然一笑道:“小哥,我还有要事,就不陪你玩下去啦。” 隨后手腕陡然翻转,周身火焰骤然旋转升空,化作一道熊熊火墙挡在身前,借著火焰遮蔽视线的剎那,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残影,朝著远处掠去。 临走前,焰灵姬还將泠姬一併捲走,开启王陵需要百越人之血,她已经没有时间再找其他人。 然而李寂早有准备,又怎么会放她走。 李寂蓄力一剑將身前火墙斩断,火焰化作满天火星四散开来。 隨后提气纵身,死死咬在焰灵姬身后。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南阳夜晚的街巷飞速穿梭。 此时已快宵禁,路上几无行人,偶有一人路人经过,只觉两道残影一闪而过,惊呼还未出口,人影已经远去。 焰灵姬拐过一条窄巷,足尖蹬墙借力,身形陡然拔高。李寂紧隨其后,踏墙而上。 看著身后紧追不捨的疯子,焰灵姬恨得牙痒痒,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走,这般难缠,比起白亦非那个冰棺材也不逞多让。 也罢,只好將他引到那个地方去了。 隨后焰灵姬身形一转,没有再往地形复杂的街巷之间逃去,反而朝著一处逐渐偏僻的无人区域慢慢靠近。 而这也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接近。 最终,焰灵姬在一处废弃多年满是残垣断壁旁的空地上停下。 焰灵姬赤足刚刚落地,便听到驱尸魔冷冰冰的语气说道:“焰灵姬,你迟到很久了,不该给一个解释吗?” 然而无需焰灵姬解释,下一刻的驱尸魔便脸色大变。 只因一道暗红色的剑气朝著他的面门极速飞来。 第24章 百越王陵开启 驱尸魔见那剑气来势汹汹,不敢大意,急忙祭起手中骨杖。 鏗鏘! 骨杖与剑气碰撞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驱尸魔虽然將剑气挡下,整个人却是被衝击力震得连连后退。 “焰灵姬,你怎么將这个疯子带引过来了!”站定后,驱尸魔对著一旁的焰灵姬气急败坏地说道。 焰灵姬看著身后的不断往这边赶来的李寂,没好气说道:“这个人阴魂不散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之前就说过了,別去惹他,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去。” “既然你那么有本事,那你就去拦住他啊。” 焰灵姬看不得驱尸魔每次都在事后说风凉话,这个人太自私,每次出事想到的都只有自己。 驱尸魔闻言脸色青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爭执的时候,他强行压下心中火气,问道: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王陵还要不要开启,王族秘宝还要不要取了?” “当然要!”焰灵姬斩钉截铁道,这王族秘宝事关他们百越復兴,事关救出太子天泽,自然不能就此取消。 “那他呢?”驱尸魔指著十丈开外的李寂问道,以这个距离最多不过三息对方就会赶到。 “你们先拖住他,等王陵开启后如果他也跟进来,找机会把他困在里面。” “也罢,就按你说的做。”事已至此,驱尸魔虽然心中不快,却也知道现在只能如此了。 说完,焰灵姬带著泠姬来到废址西南角,开始搭建祭坛。 而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则是分別从三个方向將即將赶来的李寂围住。 “驱尸魔,我们又见面了。”李寂看著前方三人,脚步放缓。 “没想到,你还真从那些官兵手中活了下来,你是怎么找到焰灵姬的。”驱尸魔没想到李寂真的从那么多官兵包围中活了下来,同时心中对李寂也更加忌惮。 “我想你应该不需要考虑那些,而应该考虑接下来该怎么从我剑下活下去。” 话音落下,李寂眼中凶芒一闪,率先朝著驱尸魔发动了攻击。 在李寂看来,眼前虽然有三人,实际战斗力却只有百毒王一人。 只因驱尸魔之前驾驭的尸体已经被他毁去大半,已经不足为虑,而无双鬼又曾经被他所伤,想必伤势还未好全。 只要他將驱尸魔与无双鬼两人先行解决,剩下的一个百毒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转瞬间三人战在一起。 李寂一袭玄衣如墨,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长剑连连斩出暗红色剑气。 这剑气密如网,將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三人全部笼罩在其中。 驱尸魔没了尸傀完全落入下风,只能以手中骨杖勉强应对。 然而李寂又岂会让他如意,趁著驱尸魔招式未变间,以一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刺驱尸魔脖颈。 驱尸魔狼狈躲闪,李寂顺势一记直踹將其踹飞十多米远。 一旁的无双鬼肌肉虬结,朝著李寂直直撞了过来。 无双鬼修炼得乃是百越蛮荒一脉肉身秘术,依靠天生异质和毒蛊炼体,刀剑难入,力大无穷。 眼见无双鬼来势汹汹,李寂也不与其缠斗,只是脚步轻移便將其躲过。 无双鬼怒吼著挥起重拳,拳风砸得空气嗡嗡作响,可每一拳都狠狠落空。 而李寂转而绕至他身后、身侧,长剑不断在他身上划出深浅不一的血痕。 百毒王佝僂著身躯,周身縈绕著淡绿色的毒雾,指尖捏著毒粉、毒针不断朝著李寂倾泻而去。 这百毒王一身的蛊毒之术,最擅杀人於无形之中,可若此时李寂有心防备,却是难以得手。 只见李寂身形飘忽,面对袭来的毒雾纵身跃起,足尖踏在一旁房屋断瓦之上,身形腾挪间避开所有的毒针毒雾。 几番缠斗下来,使得驱尸魔暗暗叫苦,这般打下去,怕是焰灵姬还未开启地坛他便要死在此人手下了。 与此同时,焰灵姬这边已经搭建好祭坛。 而失去大量鲜血的泠姬,脸色苍白的倒在一旁。 当祭坛搭建完毕,焰灵姬取出自己的火灵簪,驱尸魔的铜铃,百毒王的蛊玉,无双鬼的骨符摆在祭坛四个方位。 最后,焰灵姬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玉瓶,將其中的液体倒入祭坛中央。 这液体乃是百越废太子天泽精血,有此王族之血方可开启祭坛。 隨著时间过去,当月光照耀在祭坛中央时,周围地面顿时发生巨大动静。 轰——隆——隆! 地面逐渐发生塌陷,现出一条巨大的石梯路来。 焰灵姬见此便知道祭坛成功开启,而下面的就是百越上古王族曾经的一处地陵。 焰灵姬招呼了驱尸魔几人一声,隨后率先跳入其中。 百毒王和驱尸魔两人早就留心这边,见到王陵开启相继跳入其中。 唯有留下来断后的无双鬼跳下去之前硬生生受了李寂一剑。 而看著相继跳下去的四人,李寂却谨慎地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没有贸然跳下去。 正在他观察之时,一旁倒在地上的泠姬突然咳嗽了一声,说道: “扶我到祭坛旁边,或许我能发现什么。” 李寂这才注意到泠姬脸色惨白如雪,一看就是失血过多。 他搀扶著泠姬来到祭坛前,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百越文字,泠姬开口道: “这是一个用来开启百越上古王族地陵的祭坛,而那个洞口就是王陵的入口。” 听到百越王族王陵六字李寂眼中精光一闪,或许那所谓的百越秘藏就在其中了。 想罢,李寂便要撇开泠姬进入王陵。 “等等,你看不懂百越文字,我可以帮你。” 李寂思考片刻,便背著泠姬一同进入了王陵。 进了王陵,只见这王陵內岩壁嵌满大大小小的枯骨,枯骨眼窝处似有鬼火,绿光幽幽。 穹顶上刻有百越星图与巫祭壁画,四周立青铜石柱,盘绕蛇蟒图腾。 地面石板泛青,李寂踩上去还能听到轻微嗡鸣。 见到前方甬道似有焰灵姬和驱尸魔四人的身影,李寂立马追了上去。 然而刚进入一个石室,周围通道突然震动,石门轰然落下封死退路。 第25章 落入熔岩死牢 眼见身后退路被断,李寂神色顿时一凝,这时听到黑暗中传来焰灵姬的媚笑: “你果然还是跟来了,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隨著焰灵姬指尖火焰点亮壁灯,李寂脚下石板突然陷落,坠入了一个圆形石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李寂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本想迅速飞身上去,却见头顶石板已经闭合,四周石壁缓缓合拢。 焰灵姬的声音从石壁缝隙中飘进来:“这是百越先王留下的死牢,岩浆会一直涨,直到触及石壁顶部。 想要它暂时停下......必须献祭活人。” 隨后焰灵姬和驱尸魔等人的身影消失在石缝,只留下焰灵姬的笑声迴荡。 “你要么等死,要么......杀了泠姬。小哥,好好选吧。” 李寂眉头紧锁,將背上的泠姬放了下来,开始在石室四周检查起来。 只见石室平台下方是翻涌的岩浆海,热浪灼人,火雨飞溅。 而周围的石壁布满了熔浆腐蚀的痕跡,看起来的確是如焰灵姬所说,底下岩浆会一直上涨,直至將这圆形密室变成火海。 按照岩浆上涨的速度,恐怕不出十个时辰岩浆就会將两人彻底淹没。 李寂尝试以剑气打穿上方石壁与周围石墙,然而石墙坚硬,终是无用。 见此李寂也只好放弃。 此时石室已经燥热非常,空气被无形地热浪烘烤著,呼吸间全是滚烫的气息。 李寂盘腿坐下,然而他却並不是放弃,而是调整气息,等恢復体力后再尝试。 见李寂终於停了下来,泠姬来到李寂身边坐下,手臂环著双腿看著周围石壁似乎在发呆。 这时,李寂忽然听到泠姬小声说:“如果我跳下去,你可以在出去后照顾我弟弟吗?” 李寂闻言抬头看了泠姬一眼,隨后缓缓开口道:“愚蠢的问题,你跳下去並不能使我出去,我出去也不会照顾你弟弟。” 泠姬闻言沉默,只有底下岩浆滚滚偶尔发出冒泡的声音。 死亡似乎离两人很近了,泠姬的衣服被汗液打湿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李寂虽然好上许多,不过也並不好受。 或许是感受死亡的临近,泠姬开始说起一些她以前的往事,说起了她弟弟,说起了她第一次见到李寂时...... 她说了很多,只是李寂也並没有听清多少。 就在这时,泠姬突然拉著李寂的袖子,说道:“李寂,你看那里!” 李寂抬眼望去,只见一块石壁在岩浆的高温烘烤下,竟缓缓浮现出暗金色的古老百越符文。 符文蜿蜒如蛇,又似水形波浪,在火光与岩浆映照下,像活过来一般游动。 泠姬惊呼道:“这上面记载的,居然是百越上古王族秘术!” 经过泠姬解释,李寂这才知道这个圆形密室並非死牢,而是溟水王族的一处试炼之地。 此处並非王陵正墓,耗费巨力设置一处杀人陷阱没有意义。 溟水族在此处设置密室,本意是为了给临近大限的溟水族人一个机会,如果能够领悟秘术传承法门,则可回到地面统御百族。 如果领悟不了,便就此长眠王陵,不必另择墓地。 泠姬將石壁上的百越文字全部念了一遍,脸上的神色也从欣喜变成失望。 只因此乃溟水王族独传秘术,没有嫡传的王族血脉是修炼不了的。 泠姬只是百越普通的小部族出身自然领悟不了,而李寂一个外人则更加不可能。 而且就算是溟水王族在此,也需要火雨玛瑙辅助才能得以修炼。 他们现在被困在这石室,又去哪找火雨玛瑙呢? 因此泠姬只是念了两遍石壁上的內容便就此放弃,而李寂则是將这门百越秘术暗暗记在心中,同时紧盯著这面石壁,想看看是否还会有其他变化。 时间慢慢流逝,两人底下的岩浆已经上涨了接近三分之二。 这时泠姬突然开口道:“李寂,我给你跳支舞吧。” 李寂没看她,双眼仍盯著那石壁上的百越文字,口中说道:“你有这个体力,不如再好好检查一下这个石室。” 然而泠姬没听李寂的话,她站在石室中央,对著李寂跳起舞来。 这是一支百越旧舞,她似乎跳过很多次,动作轻盈熟练,好似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小巧的足尖轻点地面,双臂舒展似在祭山拜水,衣袂翻飞间裙摆如涟漪散开。 她曾经为向巫神祈祷保佑自己的弟弟跳过,而这一次她是为了眼前人。 她跳得很慢,既是因为她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也是因为底下岩浆的热浪逼人。 当舞蹈进行下去,李寂终於注意到了翩翩起舞的泠姬。 他不明白,眼下两人身处绝境之中,这舞蹈只会让两人本就不多的时间更加浪费,那么这舞蹈的意义何在? 不过李寂终究没有打断泠姬,耐心看完了。 当舞蹈停下,泠姬脸色更加苍白了,然而在岩浆火光的衬托下,却显得有一丝嫵媚。 隨后她看著李寂说道:“李寂,其实我的真名叫巫泠,我弟弟叫巫云,你一定要记得。” 李寂不解泠姬何意,抬头望去时便见泠姬对他苍白一笑,隨后毅然跳入岩浆之中。 李寂一怔,连忙来到平台边缘往下望去。 只见泠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熔浆之中,只余下一截衣袍也很快被腐蚀。 而熔浆也变得平静了许多,上涨速度减缓许多。 泠姬居然跳入了岩浆之中,只为暂时延缓这熔浆片刻。 李寂並未相信焰灵姬的话,所以也没有打算尝试过。 这熔浆上升的趋势难以改变,暂时延缓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他没有想到泠姬居然愿意为了这一时片刻,甘愿赴死。 为了焰灵姬那个未曾验证过的说法,值得吗? 李寂心中之前一直是有些看不起泠姬的,这个女人最初以自己的身体和他交易,可是这一刻他內心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起来。 李寂本以为前世攥得太紧的东西已经放下,可是眼下那些似曾相识的东西出现在他心中的时候,再次刺痛到了他。 后悔吗,之前以那种冷漠的態度对待她。 惭愧吗,她死前跳的百越舞蹈他並没有看全,只看到最后的一小半。 第26章 修炼百越王族秘术 一个人死前会做些什么? 李寂曾经多次思考这个问题,他有很多次陷入险境,但他从未放弃过如何逃出生天。 可是在眼下这个死牢中,李寂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一个连百越王族都难以逃出的绝境,四周密不透风,脚下的岩浆无时无刻不再上涨。 看似不会立即死亡,然而死亡前的煎熬却更加令人折磨。 唯一的生机就是右侧石壁上的一面百越文字。 这是已经消失多年的百越王族记载的一门独传秘术。 越蛇化蛟法,这个名字是泠姬死前告诉他的。 越蛇,又名鳞蛇,水虺,上古传说中水虺五百年化蛟,再五百年化龙。 可是修炼这门秘法的前提是身负溟水王族血脉,並且以大量火雨玛瑙辅助。 李寂是炼不成的。 可是此刻,李寂却在这门百越秘术前盘膝坐下,不再另想其他。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寂决定尝试修炼这门溟水族独传秘法。 不是为了出去。 而是为了让泠姬的死,更有意义。 他是无法修炼的,所以註定困死在这。 然而泠姬用死为他拖延了这岩浆一时片刻,如果他將这段时间用来等待死亡,这是否是对泠姬的一种辜负呢? 李寂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脑海中默默回想起了泠姬的话语: 百越古脉,溟水为宗。 以血承印,以气养形,以阴泽造化之机。 逆天生化,窃水道权能。 ...... 三关九转,功成则腾渊御雾,败则骨腐为孽。 按李寂的理解来说: 此法是使修习者激发体內稀薄的越蛇血脉,再使修习者丹田蜕变掌握溟水之力,从而获得更强大的体魄以及控水之能。 修炼此秘法需要跨过三道关隘。 第一道关隘便是唤醒修习者体內沉睡的越蛇血脉,从而感知溟水之力,將普通真气化为溟水真气。 血脉稀薄者,感应微弱,甚至无法入门。 李寂並非百越之人,更不是溟水王族血脉,这一关他本来是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 然而在李寂的尝试下,感知到体內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精纯的特殊精血。 只是他这精血却与石壁上文字记载的有所不同,石壁上记载描述是淡青微浊,李寂感应到精血同样是淡青,却颇为清透不见浑浊。 李寂此时也並未在意这些许差別,他引动这股精血往丹田玄关处叩去。 丹田玄关轻易被这丝精血叩开,隨后精血化入李寂丹田之中,霎时间丹田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 原本李寂的丹田好似一块清澈的池塘,而在螣蛇精血融入丹田后,池塘化为湖泊,水质也由原本的清澈化为乌黑厚重。 与此同时,李寂体表温度骤然下降,周身空气变得湿润阴冷,呼吸间带出淡淡白雾。 第一关居然成了! 李寂想不通,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穿前的原身也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又怎么能感应到王族血脉呢。 儘管第一道关隘轻鬆通过,李寂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只因三道关隘一道比一道难,只从这处死牢始终存在,便可得知几乎没有溟水族人成功。 李寂修成溟水真气,便来到了第二道关隘。 第二道关隘关键在於积累与爆发,需要以精纯的溟水真气反覆衝击、拓宽周身经脉,使身体后续能承受更大的溟水之力。 衝击过程中如同置身沸腾深海,狂暴力量焚身锻骨,痛苦异常。 溟水王族常备火雨玛瑙,以其中水火相济的奇异能量来缓解溟水真气对经脉的撕裂灼烧之感,並以此更集中地引导溟水真气衝击关隘,事半功倍。 李寂並无火雨玛瑙在身,因此只能全部依靠自身的溟水真气衝击经脉。 这溟水真气没有火雨玛瑙辅助,相对粗糙且更难以控制。 李寂每一次衝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经脉欲裂的灼烧感。 多次尝试后不仅毫无寸进,反而经脉受损,气血沸腾,濒临崩溃。 到了这一步,李寂也该放弃了,否则只怕他还未葬身在熔浆火海中,就先一步死於经脉尽裂。 只是面对经脉的损伤以及身体上的痛苦,李寂却依然脸色平静。 对他而言,先死一步和后死一步,死於熔浆和死於练功失败又有什么分別呢? 死於熔浆他可以接受,死於练功失败他也能够接受。 而死於练功失败却不枉泠姬为他而死,这就比死於熔浆多了一分意义。 隨著李寂的一次次衝击失败,时间也在快速流逝,距离他开始修炼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底下的熔浆竟然在不知不觉已经快速蔓延,距离李寂所在平台已经不过三尺。 李寂口中有血丝溢出,只是他不管不顾,一心闭目衝击经脉。 只是第五次衝击,依旧失败了。 想来哪怕是溟水王族之人依靠火雨玛瑙,也不一定成功,他妄图只凭藉自身之力,失败想来也是必然的。 不过即使这样,李寂仍然决定最后一次对经脉发动衝击。 之所以是最后一次,那是因为李寂此时丹田中的溟水真气已经弱了很多,而脆弱的经脉也经不起更多的衝击了。 李寂心无旁騖,发动了最后一次衝击。 只是在李寂从未注意的胸口上,一枚角状玉佩在他胸口发出了淡淡萤光。 平日角状玉佩深藏在李寂心口处,旁人看到只会以为是一块粉色胎记。 此时这块胎记照亮了李寂的胸膛,这也是角状玉佩第一次显现出灵异之处! 以往角状玉佩只在李寂最危险时,偶尔示警,而像现在这样还从来没有过。 只是李寂一心衝击第二道关隘,却是没有注意到角状玉佩的异常。 角状玉佩发出的萤光亮而柔和,转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圆形石室,光芒闪烁间,好像在与什么东西共鸣一般。 慢慢地,李寂脚下的岩浆开始咕咚咕咚冒泡。 只见岩浆破开,有一枚硕大的火雨玛瑙从中浮出,隨后静静悬在李寂周围。 隨后又是一枚红如烈焰的火雨玛瑙浮出,几息过后,竟有整整五枚火雨玛瑙从熔浆中出现。 而其中有一枚火雨玛瑙虽然是最小的,然而其中似有灵蛇游动,艷丽非常。 这已经不是火雨玛瑙,而是火雨玉髓,乃是火雨玛瑙矿中极为罕见的一种精粹。 这火雨玉髓与四颗硕大的火雨玛瑙並非凭空出现,乃是多年前来此的溟水王族大限之人所携带,只因领悟秘法失败,这才將火雨玛瑙遗留。 不想多年后,在那角状玉佩的共鸣下,竟然重现於世! 第27章 越蛇化蛟法功成 在角状玉佩的牵引下,火灵玉髓中一股淡红色的奇异气体脱离矿石,率先从李寂口鼻之处进入他体內。 这股力量刚一进入李寂经脉之中,便好似久旱逢甘露的田土,一瞬间焕发生机。 不仅如此,这股力量还在不断滋润著李寂丹田,壮养著溟水真气。 不到半刻,李寂状態瞬间恢復,丹田中的溟水真气甚至比第一次衝击经脉时还要强盛几分。 李寂心中疑惑,只是身处衝击经脉的紧张时刻,也没时间去探查外界。 隨后,李寂没有犹豫,再次引导著丹田中的溟水真气对全身经脉发动了猛烈的衝击。 只是一瞬,便有一条经脉被强行贯通拓宽,虽然隱含细微裂痕,但坚韧程度远超之前。 而在外界,又有三枚火雨玛瑙在角状玉佩的牵引下,其中气体全部进入李寂体內。 得到这三股力量帮助,李寂一路衝击经脉,其中再无阻拦。 隨著最后一条经脉衝击成功。 溟水真气在全身经脉奔腾如怒涛,力量感暴涨。 当溟水真气流转周身又回到丹田后,丹田深处的溟水之种仿佛壮大了一圈。 丹田中如湖泊的的溟水真气顏色也变得更加深邃。 原本在岩浆烘烤下,李寂身体十分燥热,而此时居然变得清凉非常。 身体周围縈绕的雾气几乎要化成水滴,呼吸间带出的白雾也更加浓郁。 在李寂衝击经脉期间,身下的岩浆已经漫过石室平台,离他脚边不过三尺。 而这越蛇化蛟法还有第三道关隘李寂没有完成。 第三道关隘的关键在於將丹田之中的溟水真气凝成一颗溟水之种,並与丹田湖泊不分彼此。 好似在湖泊之中建造一个巨大风车,使得溟水真气生生不息,成为真正的力量源泉,这也是修成越蛇化蛟法的关键核心。 修成此关便可真正掌握溟水之力,真正迈向由蛇化蛟的方向。 只是这一关需要拥有极其强盛、凝练的心神与注意力。 需以极致入微的境界如臂指使地操控每一缕溟水真气,使其圆转如意,分合由心,凝散自如。 若无法达到这等境界,丹田中的溟水之力则会反噬自身。 轻则功亏一簣,功力尽失。重则丹田被毁,经脉爆裂。 因此第三道关隘也是最难的,大部分溟水族人在此关前功尽弃。 他们或心神不够强大,无法长时间对溟水真气维持高强度的操控。 或意念不够专注,在溟水之种庞大的力量衝击下心神失守。 或对溟水之力理解不足,无法做到心念入微,真气如臂。 而对李寂来说,他已经没有时间了来操控溟水真气,完成第三道关隘了。 岩浆已经离他不过一尺,隨时都可能將他淹没。 虽然李寂已经通过两道关隘,但在这炙热的岩浆面前,一样会化为焦骨。 如果是溟水族人,哪怕此时已经通过了前两道关隘,可是面对近在咫尺的岩浆,一样会心慌气躁,可能心神失守下便就此失败。 可是李寂没有,他甚至没有在通过第二道关隘后稍稍中断休息一下。 只因他突然发现秘法记载中沉重,难以控制的溟水真气,在他的心神下居然好似玩物一般轻鬆控制。 他却不知道,他两世为人,心神的强盛远非常人可及。 同时十年罗网杀手生涯,在生死搏杀、岁月沉淀下的心性,使得他的意志远超常人想像的凝练、强盛与专注。 对於溟水族人如同天堑的第三道关隘,对李寂而言,却仿佛水到渠成。 在李寂强大的心神下,丹田內每一缕奔腾的溟水真气他都能瞬间感知,洞悉其流转轨跡。 他轻易地將丝丝缕缕的溟水真气化为了一颗简易的溟水之核,同时无视其初成时的狂暴衝击,心神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初成的溟水之核在万千缕溟水真气的打磨下,逐渐蜕变为一颗深邃、內蕴磅礴生机溟水之种。 当这颗带著点点寒意与古老气息的溟水之种,如种子一般融在丹田湖泊之中。 精纯无比的溟水真气瞬间如同温顺的羔羊,在宽阔坚韧的周身经脉及丹田湖泊中圆融流转,再无半分狂暴失控之感。 困扰诸多溟水族人的第三道关隘,在李寂面前居然就此轻易通过,甚至耗费的时间不到短短半刻。 若是有溟水族人在此见到这一幕,恐怕已经身处陵墓的他们都会惊得跳起来。 而在三道关隘打通的那一霎那,李寂全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冷沉鬱的气质完全內敛,转化为一种深不可测的沉稳与掌控感。 目光深邃平静,开闔间幽蓝光芒內蕴,带著一种上古凶兽的威仪,令人望之心悸。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口鼻间不再有白雾,但周身空气异常湿润清新,靠近他仿佛置身於一个小型水域。 同时肌肤变得莹润如玉,如若新生婴儿,体態纤长如龙似虎,一头黑髮垂在腰间不似杀手更似王族公子。 看著脚下的滚滚熔浆,李寂心念微动,体表瞬间覆盖一层薄如蝉翼、流转著玄奥水纹的幽蓝护体真气。 在这层幽蓝护体真气下,可融金化铁的熔浆居然伤不了李寂分毫。 李寂心念一转,指尖便隨意凝聚出形態稳定的水箭、水刃、甚至小型水龙捲。 他顺势將水箭水刃发出,石壁顿时出现一道深深的划痕,比起之前他的剑气威力尤甚三分。 而这水箭水刃不过是通过体內溟水之种,牵动周围水汽凝聚而成,几乎不耗费什么体力。 事实上,这威力不仅超过他之前耗费內力发出的剑气,也远超普通的百越秘术。 这时,李寂注意到了周围散落的几枚火雨玛瑙,以及心口角状玉佩的些许异状。 只因在李寂视角,以往温润如玉的角状玉佩如今似乎暗淡了些许,结合突然出现的火雨玛瑙,李寂猜想或许是这角状玉佩再一次帮了他? 李寂无法確定具体情况,他將散落的五枚火雨玛瑙全部收集。 经过他观察,发现其中一枚异常瑰丽,只是其中似乎神韵已失,显得黯淡无光,已经变成了普通宝石。 其余四枚也基本如此,唯有一枚还有大半火红流转,或许还能再用。 李寂將这五枚火雨玛瑙收好,他没有忘记他这次的任务正是收集火雨玛瑙与百越秘术,这几枚火雨玛瑙到时候用来交给罗网首领处置。 眼下,李寂要做的便是先离开这处圆形密室。 只是他现在虽然可靠溟水真气护体,使得周身的岩浆不伤他分毫,一时却也不知道该如何离开这圆形密室。 第28章 擒获焰灵姬 李寂相信这圆形密室绝对有逃出之法,只是他还没想到而已。 他默默运转越蛇化蛟法,静心感应周围,突然感知到离此圆形密室约二十丈外,有一地泉之水。 这恐怕並非巧合,而是百越先王特意为之。 既然如此,李寂决定尝试牵动那地泉之水,將这圆形密室衝破。 念及此处,李寂引动丹田中的溟水之种,飞速运转越蛇化蛟法,周身溟水真气罩蓝光大盛。 剎那间,地泉之水真的动了! 那地泉之水本是由西向东,此时竟好似水龙一般渐渐往上涌来。 这地泉之水一出现,就蔓延至王陵多个石室。 而李寂所在的圆形石室更是首当其衝,大量的地泉之水从极微小的缝隙中涌了进来。 刚开始只是滴滴答答,隨后如小溪慢慢流淌,最后如瀑布一般势不可挡。 这圆形石室也因此不攻自破,被地泉之水所冲毁,露出大大小小石洞。 在出去前,李寂特意驾驭著溟水真气罩往岩浆之中走了一遭,並未发现泠姬的尸骨,想来是已经化於火海中了。 最后,李寂复杂地看了一眼这地底的岩浆,隨后彻底离开了石室。 他不会忘记,他所经歷的这些始作俑者是谁。 焰灵姬一行四人,以他现在的实力,哪怕四人加在一起,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走出石室,浑浊的水流裹挟著碎石倾泻而出,李寂浑身湿透,幽蓝色的溟水真气在体表缓缓流转,使得衣物瞬间乾燥。 他此刻身处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是巨大的越蛇石雕,蛇瞳镶嵌著早已黯淡的夜光石,散发著微弱惨澹的惨绿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甬道尽头,隱约可见一扇被破坏的巨大石门。 李寂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水滴滴落的迴响,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汗味。 这正是越蛇化蛟法赋予他的特殊能力。 蛟者,水中王者,对“水”的感知能力大幅增强。 他本来以为焰灵姬几人或许已经出去了,毕竟他在那圆形密室中困了很久,近乎一天,没想到她们还留在这里。 也好,那就省得他再去找了。 李寂沿著甬道前行,目光扫过四周。 墙壁上描绘著王族祭祀与越蛇的壁画有著手指按压的痕跡,甬道周围的一些石室石门大开,一些陪葬的陶器被打碎在地。 显然焰灵姬几人对这里已经完成一场“洗劫”了。 就在李寂接近甬道尽头的大门时,一声娇喝从门內传来: “驱尸魔,管好你的尸傀,別在这里浪费力气,东西到手了,准备撤!” 李寂停下脚步,闪身到一处巨大石雕阴影后,只见几道身影从石门內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焰灵姬,她一身火红衣袂,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捧著一个方形玉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紧隨其后的是驱尸魔,他宽大的黑袍在黑暗中飘动,骨杖上镶嵌了一颗惨绿色的宝石,李寂记得那骨杖之前並未有过宝石。 最后的是百毒王和无双鬼,百毒王身形佝僂,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腰间掛著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竹筒,手中把玩著几颗顏色妖艷的种子。 身形高大无比的无双鬼头上则是戴了一个头盔,手上抱著一副巨大的玉石棺材板。 李寂並没有特意隱藏身形,因此焰灵姬一行人很快便察觉到石雕阴影中似乎有人。 “谁?!”焰灵姬一声娇叱,目光射向阴影处。 “我想你们的记性不至於这么差。” 李寂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目光中隱隱闪过一丝幽蓝,周身石壁有水珠凝结,伴隨著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你......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从那鬼地方活著出来?”焰灵姬一双桃花眼睁到最大,看到李寂好像见到鬼一样。 那地方可是整座王陵最危险的地方,王陵石壁上记载,从来没有人从里面走出过。 不过那其实是焰灵姬误解了石壁上的意思。 事实上,当多位溟水王族之人都死於岩浆下后,渐渐的,连溟水族人都误会先王之意,也不再有溟水王族人前往,只將其当作了一处死牢,这才使得焰灵姬因此误解。 “我或许应该谢谢你,焰灵姬,是你让我重获新生。 作为报答,我会让你体验到同等的感受。” 说罢,李寂眼中幽蓝光芒闪动,瞬间凝聚出一只水形大手,朝著焰灵姬狠狠抓去。 焰灵姬周身火焰刚刚燃起,就被水形大手扑灭,隨后整个人便被水形大手抓在手中,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一旁的驱尸魔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焰灵姬身负祭火族特殊血脉,又掌握了百越第一流的秘术,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这人制服? “不对,不对,这......难道是王族秘术?”百毒王看著李寂隨手操控水流的样子,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整个人也显得有些颤抖。 四人之中,属百毒王年纪最大,也最见多识广。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可是很清楚,这等水形秘术那是溟水王族人的特徵,而有这般威力的,更是其中嫡系无疑。 溟水族是一个人数稀少却又十分强大的百越大族,曾经压得百越上百部族抬不起头来。 可是据他所知,溟水族早在近百年前就因为一场无人知道的灾祸因此消失殆尽,几十年间更是从未听说过有溟水族人出现过。 可是眼前之人又似乎的確掌握了溟水王族秘术,他从未听说过有外人能习得王族秘术,而此人装扮又明显是中原之人。 难道说?这个人竟是溟水王族后人? 百毒王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整个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寂。 “这......这......”百毒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旁边的驱尸魔和无双鬼可不知道这么多,他们俩认不出这是溟水王族秘术,可是却知道这人似乎功力大增,举手投足间威力远胜从前,让驱尸魔极为忌惮。 却说那水形大手將焰灵姬抓住后,被缓缓送到了李寂身边。 焰灵姬浑身被水浸湿,显得曲线玲瓏毕露,不过她只是短短惊慌片刻,隨后便在李寂的注视下,轻笑著说道: “看来小哥在那岩浆下过得不错,只是不知道那泠姬去哪里了。” 未曾见到与李寂一起掉下去的泠姬,焰灵姬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泠姬是被李寂扔下岩浆,用她的死来拖延时间了。 那泠姬也是识人不明,泄露他们百越的信息,还扮作王妈来诱她现身,不过也好,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只是焰灵姬这话却正好戳中了李寂的痛处。 他从未想过將泠姬扔到岩浆之中,然而他终究因为泠姬的死才有时间修炼秘法,其中感情纠葛已经让李寂不愿再去细想。 李寂狠狠抓住焰灵姬的下巴,然后缓缓说道:“你大可放心,你的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第29章 初显神威 焰灵姬转过头將李寂的手甩掉,隨后对著愣著的驱尸魔三人恨恨道:“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快救我啊!” 而驱尸魔三人的反应却各有不同。 无双鬼听了这话,当即抱住巨大的石棺材往李寂冲了过来。 驱尸魔却是犹豫半刻,也明白现在四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抓了焰灵姬那人又怎么会放过他们几个,隨后也开始召唤尸傀。 对驱尸魔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这王陵中陪葬了诸多尸体,正好被他利用作为尸傀大军。 而百毒王在三人最后出手,始终比另外两人慢了一拍,只因他知道溟水王族一事太过惊世骇俗,恐怕另外几人並不一定会相信,只好先將此事记下,另寻时机再慢慢调查。 面对三面夹击,李寂眼神沉静如水,丹田之中磅礴的溟水真气,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只见李寂他右手五指猛然张开,对准冲在最前的四十几具尸傀。 丹田內溟水之种急速旋转,精纯磅礴的溟水真气汹涌而出。 甬道中湿润的空气瞬间被抽乾,凝聚成两道高速旋转的狂暴水龙捲! 水龙捲並非蛮力衝撞,而是带著极强的撕扯与绞杀之力,精准地將四十几尸傀捲入其中。 两道水龙捲如同巨大的绞肉机,顷刻间將四十几具刀枪难入的尸傀绞得支离破碎,化作满地腥臭的碎骨烂肉。 驱尸魔闷哼一声,手中骨杖绿光一黯,显然心神受创。 几乎在水龙捲成型的瞬间,李寂左手化掌为印,凌空朝著猛衝而来的无双鬼按下。 汹涌的溟水真气在他头顶上方凝聚,瞬间化作一只巨大凝实的半透明水形大手。 大手带著沛然莫御的巨力和深沉的水压,轰然拍落。 无双鬼狂吼,抱著玉石棺材上举,试图硬撼。 然而,这水形大手蕴含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有溟水真气的渗透、侵蚀与迟滯特性。 水形大手拍中无双鬼的瞬间,巨大的力量將他硬生生按跪在地,膝盖將石板砸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幽蓝的溟水之力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黝黑皮肤,疯狂向內渗透,侵蚀著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如同陷入泥沼。 他怒吼挣扎,却被水形大手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百毒王的毒针也来到了李寂身前。 李寂眼神一凝,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数道凝练、细如髮丝却锋利无比的幽蓝水刃凭空生成。 这些水刃如同密密麻麻的蓝色丝线,瞬间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精准无比地剪断了射来的毒针,更去势不减,如同大网一般罩向百毒王。 噗噗噗! 水刃过处,百毒王用来防御的蛊虫如同豆腐般被切开。 余下的水刃打在百毒王身上,他发出痛苦的闷哼,连连后退,再不敢轻易出手。 一个照面,三位百越高手联手却被李寂轻易压制。 驱尸魔面色惨白,百毒王狼狈不堪,无双鬼还在巨手之下奋力挣扎。 要知道三人在这王陵中获得不少宝物,实力可谓大增。 却不想三人比之前在地面上败得更快,败得更惨。 被水形大手紧紧攥住的焰灵姬心中更是震惊无比,如果她被水形大手抓住还能说是属性压制,那么驱尸魔三人一照面就溃败,那就说明此人实力已经达到一种非常恐怖的地步了,也不知道此人究竟在那圆形密室得了什么,居然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走!” 驱尸魔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片。 他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片上。 骨片瞬间燃烧起惨绿色的火焰,散发出浓郁刺鼻的尸臭,周围的地面也开始裂开。 “阴煞遁地符!快过来!”驱尸魔低吼。 要知道这阴煞遁地符可是王陵主墓的陪葬品,可在关键时刻遁地离开保命,是他在这王陵获得最有价值物品之一,却不想刚到手没多久就要用掉。 百毒王毫不犹豫地扑向绿火范围。 驱尸魔同时骨杖一挥,周围最后几具尸傀將水形大手死死咬住,水形大手出现瞬间的迟滯。 无双鬼趁机怒吼一声,爆发出残余力量挣脱束缚,也踉蹌著冲入绿火之中。 李寂眼神一冷,正要追击,却见那惨绿火焰猛地一涨,將三人身影完全吞没,隨即“噗”的一声熄灭,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滩腥臭的黑水和淡淡的地面裂缝。 三人已消失无踪。 李寂目光幽幽,脸上却並无焦急之色。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只见三点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幽蓝水珠正悬浮其上,散发出微弱却与那三人气息相连的波动。 “越蛇种水,溯流寻踪......你们,跑不掉。” 这正是越蛇化蛟法中附带的追踪秘术——越蛇种水。 在方才交手的瞬间,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三颗蕴含自身精纯溟水真气的种子悄然附著在了三人身上。 只要还在一定范围內,水种便能指引方向,甚至能微弱感知对方状態。 这时,李寂才想起他身后被水形大手死死抓住的焰灵姬。 “看来,你的同伴把你留给了我。” 李寂看著焰灵姬嘴角冷笑一声,刚才那三人若是想要一併救下焰灵姬,只要多停片刻,那三人一人都走不掉。 焰灵姬心中正在恼怒,却见李寂突然伸手抓住了她怀中的方形玉盒。 一瞬间,方形玉盒便脱离她手,落入李寂手中。 “你!这东西对你没用,还给我!”焰灵姬在水形大手中开始不断挣扎,然而她越挣扎,水形大手却攥得越紧。 李寂冷冷看著被攥得脸色通红的焰灵姬,说道: “我发现,你好像並没有搞懂自己现在的处境。 你现在之所以还活著,那是我觉得你身上还有点价值,如果你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那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了。” 说罢,李寂一记手刀將焰灵姬打晕。 焰灵姬瘫软在水形大手中,李寂带著她往感应中驱尸魔三人方向而去。 而那方形玉盒则被李寂放入怀中,准备等此间事了再仔细查看。 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三人从一片裂开的地缝中狼狈跌出,落在王陵入口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他们身上还残留著地底的阴冷湿气和激战后的痕跡;无双鬼喘著粗气,裸露的皮肤上还残留著水痕。 百毒王忙著处理身上被自己的伤口,齜牙咧嘴。 驱尸魔则心疼地看著手中化为灰烬的骨片,脸色阴沉。 “快走!那人邪门得很,此地不宜久留!”驱尸魔沙哑道。 然而,百毒王却突然僵住了,他惊恐地看向前方,声音都在颤抖: “走...走不了...” 驱尸魔和无双鬼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月光如霜,冷冷地洒落。 在他们前方不到百步的距离,一支森严、沉默、散发著刺骨寒意的军队,早已列阵等候。 清一色的纯白重甲,覆盖全身,连面部都被狰狞的覆面甲遮挡,只露出冰冷的眼神。 他们手持统一制式的、带著冰棱倒刺的长戈,戈尖斜指地面,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周围的空气温度低到地面有淡淡白霜凝结。 五百白甲军,如同五百座沉默的冰山,將王陵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神骏非凡的战马静静佇立。 马上端坐一人,身披一件华丽妖异的血色长衣,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流淌的鲜血。 他面容异常俊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细长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驱尸魔三人。 此人正是韩国血衣堡的主人,血衣侯,白亦非! “本侯,恭候多时了。” “將尔等手中之物,以及陵中所得,尽数跪献,或可...饶你们一命。” 第30章 水与冰的对决 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三人各自对视一眼,面对血衣侯白亦非和他的白甲军,三人只能各使手段来逃命了。 驱尸魔催动骨杖绿芒闪烁,试图召唤残存的尸傀。 百毒王洒出一片毒雾,无双鬼怒吼著挥拳砸向地面,激起碎石。 然而,在白亦非眼中,这不过是螻蚁的挣扎。 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右手轻轻一压,一股恐怖的寒意骤然降临。 淡白色的冰霜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驱尸魔的几具尸傀刚刚破土,便化为一座座冰雕。 百毒王的毒雾在空中就被冻结成白色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无双鬼的拳头砸在地面,却感觉一股寒意顺著拳头疯狂涌入,瞬间半个手臂都覆盖上厚厚的冰层,动作变得僵硬无比。 隨后三人又在冰霜的衝击下如遭重击,闷哼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身体表面迅速凝结冰霜。 仅仅一招,血衣侯便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了三人的反抗。 “废物。”白亦非薄唇微启,给出了一个评价。 他缓缓抬起手,准备下令白甲军上前將这三人押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 王陵入口处坚硬的冻土猛地炸开,一道粗壮、凝练、带著磅礴水压的巨大水形大手破土而出! 李寂的身影紧隨水手之后,从容地从破开的洞口跃出,稳稳落在地面。 他浑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幽蓝水汽,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被镇压的驱尸魔三人、严阵以待的白甲军、以及那高踞马上的白色身影。 “血衣侯白亦非?久仰大名。”李寂的声音平静,他在来韩国之前自然看过这位侯爷的情报。 白亦非出身韩国世袭贵族白家,掌控韩国十万精兵,常年镇守边疆。曾主帅韩军与楚国共同平定百越,百越被灭后曾擒获百越太子天泽。 “有趣,看来陵墓里的老鼠不止一波。”白亦非玩味地看著李寂,隨后伸手一指,说道: “那个女人,是我的。把她放下或许我还可以考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白亦非指的人,自然就是李寂手中的焰灵姬。 李寂用水形大手將焰灵姬抬到身前,隨后轻抚焰灵姬髮丝,淡淡说道:“如果侯爷想要,那就过来拿吧。” 白亦非眯著眼看著李寂,隨后对身后白甲军说道:“拿下他,死活不论。” “喏!”五百白甲军齐声低吼,声震四野。 隨后有一百白甲军出列,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移动的冰山,森寒的长戈平举,瞬间结成战阵。 冰冷的寒气从他们身上升腾,匯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惨白寒雾,这股冰霜如同浪潮一般朝著李寂席捲而来。 白甲军乃是白亦非手下核心精锐,规模只有数千,然而白甲军不仅每人都身含內力,更习得寒冰功法,与白亦非同源,如若不是这白甲军人数稀少,规模难扩,韩国在战事上还可更加强大。 面对这足以將人冻僵的寒潮,李寂眸光一凝,丹田內溟水之种快速旋转,精纯浩瀚的溟水真气喷薄而出。 数十道高速旋转、凝练如实质的幽蓝水刃,如同鯊鱼一般咬向对面的白甲军。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白甲军看似密不透风的寒潮竟被李寂的水刃轻易撕裂。 水刃所过之处,冻结的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前排的白甲军士兵身上的重甲如同纸糊般被切开。 白甲军战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惨叫声中,几十名白甲军士兵非死即伤,倒了一片。 “什么?!” 白甲军统领脸色大变,他从未见过有人仅凭一招,便如此轻易地破开他们的寒冰战阵。 白亦非脸上的玩味终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冰冷的杀意。 “废物!都退下!”他一声冷斥,白甲统领如蒙大赦,带著白甲军迅速后撤。 白亦非终於动了。 他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踏著冰霜缓步上前。 他缓缓拔出腰中红白双剑,剑尖斜指,对著李寂的方向轻轻一划。 剎那间,一股远超白甲军合力、极致的寒意出现在眾人上方。 白亦非手上双剑乃是世代传承的侯爵佩剑,红剑主阴,白剑主寒,双剑合在一起可以极大地发挥白亦非体內的寒冰之力。 只见红白双剑落下,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李寂脚下的大地瞬间化为光滑如镜的坚冰。 並且冰层以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试图將他连同水手中的焰灵姬一起冻结成冰雕。 这股寒冰之力並非没有来源,白亦非所习功法《血冰诀》乃是韩国白家世代单传秘法,此法以鲜血滋养寒冰,威力惊人。 而白亦非更是白家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几人之一,十五岁单人上山,亲手杀死上百山匪,十九岁继承侯爵爵位,二十三岁统领十万大军,一时威风无两。 白亦非这招寒意席捲李寂周身上下十丈,连之前被李寂打晕的焰灵姬都这刺骨的寒意给惊醒。 李寂刚刚想有所动作,但这寒意太冷,冰层覆盖的太快,转瞬之间就將李寂和焰灵姬两人冻在一巨大的冰块之中。 一眾白甲军见到刚才轻而易举將他们打败的李寂,在自家侯爷面前竟然不堪一击,不由地连连喝彩: “枯骨照银甲,皑皑血衣侯,侯爷神威盖世!” “白甲军誓死追隨侯爷!” 白亦非听此嘴角勾起,正欲制止一眾白甲军时,突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滋滋滋! 刺耳的冰水消融声响起,那巨大冰块中间,李寂和焰灵姬所在冰层在溟水真气的衝击下迅速崩解融化。 而那冰块外部则是迅速布满裂痕,隨后轰隆一声! 无数冰块碎屑炸开,隨后在空中溶解,转而化为一支支水箭。 隨后铺天盖地的水箭,射向了白亦非与一眾白甲军。 白亦非脸色微变。 当年在百越战场上,他曾用这招冰封河面整整一个时辰,让白甲军顺利渡河追击,却不想在那人面前只不过坚持了不过十来息。 第31章 寒冰蝙蝠与巨型水龙捲 面对这密密麻麻的水箭雨,白亦非坐下的白马都焦躁不安地踏动蹄子。 下一刻,一座巨大冰墙在白亦非身前迅速升起,將他身前的水箭全部化为冰渣。 只是这水箭太多,还是有不少落入白亦非身后的白甲军中,惹得哀嚎连连。 当箭雨消失,白亦非彻底收起轻视之心,他审视著这个一身黑袍之人问道:“你到底是谁!” 对方的实力恐怕不在他之下,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凭空出现,难道是之前南阳郡守口中那个强闯城墙在城內大开杀戒的疯子? 可是他听说对方是剑道高手,一身血气几乎凝成实质,但並未拥有这般高深的控水之能。 然而李寂却並未理睬白亦非,只因他发现刚刚醒过来不久的焰灵姬竟然又开始在剧烈挣扎,似乎想趁著他与白亦非对峙而逃走。 “如果你再动一下,我保证你不会再醒过来。”李寂冷冷地看著焰灵姬,也不阻止她,只是冷冷看著。 带著一个累赘与血衣侯白亦非对战,还得分心这个累赘隨时逃跑,李寂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耐心。 “你!”焰灵姬银牙暗咬,生死掌握在別人手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不过眼下的局面她只能暂时放弃逃跑的举动了。 见焰灵姬不再挣扎,李寂这才收回对她的目光。 白亦非脸色微沉地看著刚才將他无视的两人,他修炼的《血冰诀》需要少女鲜血灌溉,鲜血越特殊越好。而焰灵姬身负百越祭火族特殊血脉,所以他是不会放弃的。 白亦非最后耐心地对著李寂说道:“如果你现在將她放下,那你还可以就此离去。” 李寂闻言摇摇头,说道:“为了抓她我可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所以我是不可能把她给你的。”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与我为敌了?”白亦非眯著眼,周身一丈內有白霜凝结成冰。 李寂眸光微闪,回道:“如果我想走,你还留不住我。” “杀了我的人,就想这么简单的走了?” 见谈不拢白亦非眼中寒光大盛,双手结印,周身血衣无风自动,一股更加恐怖的寒气爆发,同时厉喝道: “白甲军,摆阵!” “喝!” 残余的四百多白甲军齐声怒吼,每一个人都爆发出阵阵寒气,虽然单独一个不强,但数量庞大,且通过某种军阵秘法,將寒气源源不断地匯聚到白亦非身上。 白亦非的气息瞬间暴涨,他身后冰霜快速凝结为一个庞然大物。 隨后他双手向前一推,一只翼展二十多米长混合著血色纹路的寒冰蝙蝠咆哮著冲向李寂! 所过之处,地面凝冰,空中落霜,势不可挡。 李寂感受到极大的压力,但他眼神依旧沉静。 对方可以藉助白甲军,实力翻涨数倍不止,確实难以抵挡。 但他也不是没有任何助力,他脚下曾经被他引动的地泉之水,如今正好借来。 “地泉!起!” 李寂一声低喝,丹田中疯狂转动的溟水之种如同引信,瞬间沟通了地底深处!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李寂身后的大片地面轰然塌陷、炸裂。 一道比之前任何水龙捲都要庞大十倍不止的、浑浊的的巨型水龙捲,破土而出。 巨型水龙捲裹挟著地底泥沙迎向白亦非的寒冰蝙蝠。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划破夜空,刺骨的寒冰与磅礴的水势发生猛烈碰撞。 冰屑漫天飞舞,浑浊的水流四溅。 恐怖的衝击力將周围的地皮都掀飞了一层,离得近的白甲军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 一时间,水被凝结成冰,冰又转瞬融为水,竟形成了短暂的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双方惊心动魄的时刻,李寂眼中精光一闪。 他身后一只水形大手禁錮著焰灵姬,又操控著巨型水龙捲对抗白亦非的寒冰蝙蝠,似乎已竭耗尽全力。 然而,就在这僵持的剎那,第二只完全由精纯溟水真气凝聚而成的幽蓝水手,悄无声息地从李寂身旁探出。 这幽蓝水手贴著地面,以惊人的速度绕过了中心区域,闪电般抓向被冰霜凝结、瘫软在地的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三人。 “不好!”白亦非第一时间察觉,他没想到此人在如此时刻居然还有余力分心,简直是不將他放在眼里。 白亦非脸色难看地分出一股寒冰之力,化作数道尖锐的冰棱,试图拦截那只幽蓝水手。 噗噗噗! 冰棱精准地刺穿了幽蓝水手,但被刺穿的幽蓝水手却如同水流般瞬间癒合,速度丝毫不减。 百毒王离得最近,幽蓝水手瞬间就抓住了他的腰腹。 白亦非眼中厉色一闪,对方竟然不仅想要带著焰灵姬离开,还试图抢走百越这三人,如果让对方成功了,那岂不是他这些天谋划落空大半。 隨后白亦非气息再度暴涨一截,一股更强的寒气涌向幽蓝水手,试图將那水手连同百毒王一起冻结。 但李寂岂会让他如愿,他心念一动,那只抓住百毒王的幽蓝水手猛然爆开,隨后炸裂成数十道锋利无比、蕴含溟水真气的高压水箭。 嗤嗤嗤! 水箭四散射开,一半射向白亦非进行干扰,另一半精准地包裹住百毒王,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水牢。 这水牢不仅隔绝了寒气侵蚀,更带著强大的拖拽之力,猛地將百毒王从原地拉走。 同时,李寂操控的巨型水龙捲也猛然爆发最后的力量,强行將冰龙吞噬,最后炸开化为漫天雨水。 李寂则是趁此机会脚下一点,抓著焰灵姬,裹挟著被水牢困住的百毒王,化作一道幽蓝的水光,朝著远离王陵的方向疾射而去。 “混帐!留下!”白亦非怒喝,座下白马长嘶。 他挥手间,十数道尖锐的冰锥如同暴雨般射向那道水光。 噗噗噗! 冰锥大部分落空,少数击中了水光外围,溅起水花,却未能將其击溃。 幽蓝水光速度极快,几个闪烁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原地,只留下被冻结的驱尸魔和无双鬼,满地狼藉的白甲军,以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白亦非。 月光下,白亦非血色长衣下摆处,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血跡,正悄然渗出。 刚才那幽蓝水手炸开形成的水箭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其中一道水箭打在了他肋下,外表伤口虽然极小,然而却衝击到了臟腑。 白亦非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血痕。 “这种御水的手段......本侯,记住你了。” 第32章 身体变化 李寂裹挟著焰灵姬和百毒王两人一路飞驰,直到来到南阳城外才停下。 两只幽蓝水手缓缓溶解,化成两滩水流,而焰灵姬与百毒王也因此从空中掉了下来。 李寂也没管那两人,细细体悟现在自己这副身体。 经过与血衣侯白亦非与五百白甲军的一场大战,他丹田中的溟水真气也耗去大半,但凭藉溟水之种,李寂估计损耗的溟水在半天之內就可以完全恢復。 除此之外,便是他的左手有些微微冻僵之感,那是最后在抢夺百毒王三人之时,被白亦非的冰凌刮中,但这点冻伤以他现在的体质不消片刻便可恢復。 他现在的体质究竟到了地步他自己也说不清,先是经过廉颇的奇异参鬚生肌长发,又经过溟水真气改造全身,和以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最大的特质便是,举手投足间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呼吸绵长,体力好似无穷无尽。 但李寂清楚那只是力量短时间暴涨后的错觉,究竟到了哪一步,还需要给他时间慢慢习惯。 除了体质,他现在最强的手段便是一手千变万化的控水之能了,这正是越蛇化蛟法带给他最大的变化,其杀伤力已经超越了他十年间在生死边缘锤炼的杀人剑道,而且这御水的手段还有诸多变化,他现在也只不过是掌握了十中之一罢了。 而越蛇化蛟法,除了炼体、控水之外,因为越蛇乃上古毒蛇的缘故,还擅长驱蛇虫化百毒,只是他习得此法时间尚短,还未曾了解该怎么运用这化毒之能。 体悟完自己身体的变化后,李寂开始盘点这次进入王陵的收穫。 除了对他改变最大的越蛇化蛟法,便是五颗火雨玛瑙,以及焰灵姬和百毒王身上从百越王陵带出的宝物。 想来他有那五枚火雨玛瑙,再加上一门百越王族的越蛇化蛟法,已经足够完成任务了。 这越蛇化蛟法其他人基本不可能再习得,不过这门秘法包含炼体、控水、化毒多种功能,哪怕是將其拆分开来对於罗网也具有很高价值。 这时,李寂才想起从焰灵姬身上抢走的方形玉盒。 他从怀中取出方形玉盒,將玉盒打开,盒子正中央躺著一块通体青黑的尸玉。 竟然是尸玉。 所谓尸玉,乃是尸体与寒玉长期合葬,精血浸染,地气温养而成的古玉。 而从这块尸玉的顏色来看,至少也经过数百年的温养了。 焰灵姬一行人大费周章,从王陵带出来的就是这东西? “这东西对你没用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將李寂的目光从尸玉身上移到焰灵姬身上。 此时焰灵姬正脸色复杂地看著李寂。 她没想到这人不仅轻而易举地將他们四人打败,还从白亦非和白甲军中全身而退,如果不是他的话,恐怕四人已经全部落入白亦非手中,让白亦非成了最大贏家。 而现在,却是他硬生生从白亦非手中夺得了焰灵姬她们近半王陵所得。 “如果这尸玉没用的话,值得你们如此看重?”李寂確实不了解这尸玉有何作用,但他能肯定这尸玉绝对不简单。 “这尸玉长年吸收地底阴气与尸体精血,至阴至毒,对常人来说是剧毒损寿之物。”只是焰灵姬没说的是,虽然此物自带尸毒,却可压制暗伤,更可压制百越太子天泽体內的冰毒。 两年前,太子天泽中了白亦非冰毒,被白亦非擒获,用此尸玉正可压製冰毒,將他们太子解救出来。 只是如今他们的谋划不仅被白亦算计成空,最重要的尸玉更是落入眼前人之手,想要拿回来几乎不可能了。 李寂自然没有全信焰灵姬的话,不过这尸玉对他確实无用,正好与火雨玛瑙一併上交给罗网首领。 收起尸玉,李寂目光淡淡,打量著身前两人,说道:“焰灵姬,百毒王,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 焰灵姬和百毒王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人家的俘虏,却连他是什么人都不清楚,他们败的实在太可笑。 李寂缓缓吐出两个字:“罗网。” 焰灵姬和百毒王两人皆是一怔,两人也终於明白这个疯子是哪来的了。 “听说罗网遍布七国,连诸侯权贵都敢隨意抹杀......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百毒王咳嗽一声,对方这些天在南阳的所作所为,简直比他们这些百越遗民更肆无忌惮。 焰灵姬却不在意这些,她问道:“你告诉我们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寂看著两人的目光好像在打量某种货物:“一件兵器就算再好,如果不趁手的话,也只好毁掉了。” 他现在离成为天字一等杀手,只差一步之遥了,想要日后执掌罗网,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他也需要的更多的“兵器”。 焰灵姬擅长控火之术和魅惑之术,百毒王擅长巫蛊毒术,两人正是他需要的“兵器”。 听了李寂的话,百毒王眸光微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焰灵姬闻言则是靠近李寂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说道:“小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啊,泠姬知道的话,应该会很伤心吧?” 李寂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隨后又马上恢復正常,缓缓说道:“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这两天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之所以是两天,那是他凝结两颗越蛇命蛊需要两天时间。 所谓越蛇命蛊,是越蛇化蛟法中少数几个练蛊手段。 通过身上的越蛇精血为引,借溟水真气练就而成。 这越蛇命蛊可种入对方体內,掌控对方生死,並且需要他三月一次浇灌溟水真气,否则將在万蛇噬心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两天后,不管两人是否答应,他都会在他们身上种下越蛇命蛊。 到时候,除非两人死都不怕,否则两人只能听命於他。 李寂推开焰灵姬,回头看了一眼南阳城,隨后往城郊走去。 此间已经事了,他也可以回罗网復命了。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和泠姬有关。 他不会忘了当初那个约定,她要帮他找到百越圣女焰灵姬与驱尸魔一行人,而他则要在事成之后带她和她弟弟离开韩国。 离开韩国,一件在李寂看来多么简单的事。 可是泠姬却为此付出了生命。 怪焰灵姬和驱尸魔等人吗,是他们让她掉入了死牢。怪他吗,泠姬是为他而死。还是怪她的弟弟,她是为了她弟弟才会涉此险境,亦或是怪百越被灭了国才会导致百越人朝不保夕。 李寂已经说不清楚。 但他记得她一直牵掛的是什么。 將她弟弟带离韩国。 第33章 百越寨子 南阳城外十里,荒坡与土丘之间。 这里是一片被隨意划出来的百越安置地。 李寂带著焰灵姬、百毒王,一行三人来到这处百越遗民的寨子。 此时距离李寂与白亦非大战已经过去一夜,本该是艷阳四射的天气在此处却笼罩著一片灰濛的雾靄。 “你们几个,来这里干嘛?” 李寂还没进寨子,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守在百越寨柵口的几名韩军军吏,几人身上穿的皮甲已经磨得发黑。 领头的什长约三十来岁,眼睛总是半眯著,看人的眼光总是好像是在掂量货物。 他们不似南阳城內守军那般光鲜整齐,更像是一群被扔在城郊守著什么的恶犬。 “我来找一个人。”李寂只是淡漠地回了一句。 “这里不让陌生人进去。”那什长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隨后看向李寂身后的焰灵姬和百毒王。 看到百毒王那红红绿绿的衣服和腰间的瓶瓶罐罐后,那什长眼中露出一丝狠戾,他知道这些百越巫师常见的穿戴,这是一个百越人。 当他的目光落到焰灵姬身上时,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这百越遗民寨子里有不少百越女人,但他还没有见过这么极品的货色,而且这个女人看起来也是百越女人。 这里面的他已经玩腻了,没想到送上来一个这样的极品。 如果是韩国人,他还不敢乱来,但是百越人吗,他们称得上人吗,奴隶而已。 而陪著焰灵姬和百毒王的李寂,也一同被那什长当成了百越人。 想到这里,那什长对著李寂说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哪里逃出来的百越贱民吧?” 说完,那什长甚至不等李寂几人辩解,便对著周围几个军吏说道:“我看这几人很可疑,先將他们拿下。” 可是他们惹错人了。 只是一个照面,幽蓝光芒闪过,几名军吏便身首异处。 那什长到死都不明白,他究竟惹的是什么人。 李寂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几人的尸体,隨后便走进了寨子里。 这寨子中,大多是一些茅草土坯屋,墙是黄泥混著草杆,日晒雨淋久了早已开裂。 李寂走到一间土坯屋前,想要打听泠姬弟弟的下落。 进入屋子,李寂没想到这么小的一间屋子居然住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少说也有二十多个。 而且是男女混住。 男子穿著短褐布衣,女子深衣短打,不少人还保留著百越旧俗:赤足,文面,文身。 李寂皱著眉头,向这些人问道可认识一个叫巫云的少年。 但一屋子的人根本没人理他,有人只是麻木的地看了一眼,有人好似根本没听到一般做著自己的事。 见无人回应,李寂只好转身离开,向下一处土坯屋走去,这么大个寨子总会有人认识的。 就在李寂已经准备离开之时,一个脸上满是文身的老头拉住了他。 老头眼中满是沧桑,眼里也没有普通百越遗民对陌生人的那种敌意,他问李寂,找巫云那孩子干什么。 李寂说,带他离开,去秦国。 老人深深看了李寂一眼,隨后一言不发地领著李寂往寨子最西北的角落去。 不知道为什么,当老人领著李寂一路穿过寨子时,中途有越来越多百越遗民走了出来,远远跟在后面。 或许是李寂杀死那几个军吏已经被他们知道了,或许是这些人想要看李寂这个外来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老人停下脚步。 李寂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泠姬的弟弟,她心心掛念的弟弟,竟然在这种地方吗? 只见这里立著十来个粗木拼成的囚笼,低狭矮小,人在里面只能蜷缩著一团。 老人来到一个木笼前,往里面指了指。 李寂顺著老人的手指望去。 里面蜷缩著一个瘦弱的身影,他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被泥水浸成深褐色贴在脊背上。 皮肤是寨子里常见的蜡黄色,只是此时却泛著一层被痛汗逼出的惨白。 只有细碎的闷咳,证明他还活著。 李寂来到木笼前,脸色已经变得阴沉。 这时,李寂发现他蜷缩的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折著,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看到被这么多人围著,他勉强撑起身子,试图把那截微微外露的腿往怀里收。 即使指尖发抖,痛得眼睛瞬间泛红,却依旧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李寂的心里突然有些堵,这本不应该。 他只是来完成一个约定而已,虽然和他约定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突然发现泠姬死前掛念的弟弟居然是这般悽惨模样。 如果他不来,这个少年应该会死吧。 如果泠姬的弟弟死了,那泠姬的死值得吗? 如果泠姬的死不值得,那被泠姬救了的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你是巫泠的弟弟,巫云吗?”李寂还记得她的真名,叫巫泠。 “嗯。”木笼中的巫云抬头看了李寂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她不是泠姬的弟弟,而是泠姬的妹妹。 之所以一直把自己当成男的,那是她姐姐以前告诉她,这个世道只有男人才能更好地活下来,女人只是货物罢了。 她不想自己被当成货物被卖走。 从那以后,巫云就一直把自己当成男的了。 这些,连这个寨子里的百越人都不知道。 因为进这个寨子前,她就已经把自己当成男的了。 但她的脸很像姑娘。 只是长期不洗脸,又故意將尘土糊住眉眼。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的眼睛很美,藏著一种湿湿的亮光。 当听到巫云的回答后,木笼下一秒被破开。 巫云被李寂抱在怀中,他发现这个少年意外地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李寂心里突然有一团火在烧著。 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百越人还好好的,而这个少年却这般惨。 为什么是泠姬的弟弟,不是其他人。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从李寂身后传来:“你们这些贱民聚在这里干嘛,想造反吗?” 围观的百越遗民迅速退开,露出了十几名军吏的身影。 李寂转过身,看著这些军吏。 “告诉我,你们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李寂脸上依旧平静,然而平静之下却藏著一股浓浓的杀意。 第34章 救下巫云 如果一个正在说话的人,头颅突然飞起来,周围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十几名军吏听了李寂的话不仅没人回答,反而皆哈哈大笑起来。 当他们笑完,有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吏阴狠地看著李寂,说道:“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军吏的话尚未说完,其人头已经飞在半空之中。 周围人只看到李寂一挥手,一枚淡蓝色急速旋转的水刃飞了出去,隨后便是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原本麻木的百越遗民看到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个平时一直打骂他们的韩国军吏就这么死了? 死的这么简单,就好像一只过路的蚂蚁被踩死一样。 有的军吏被鲜血浇了一脸,脸上满是惊恐的喊道: “妖术,这是妖术......” “我们一起上,这样的妖术绝对有限制,说不定只能放一次。” 也有几个军吏不信邪,操起军刀便朝著李寂砍了过来。 又是几枚水刃飞出。 刚才说话的军吏和冲向李寂的军吏瞬间全部身首异处。 这下没有军吏敢动了。 前一秒身边最熟悉的同伴还在往前冲,下一秒同伴的头颅就掉在了地上。 哪怕是平日里对待百越遗民最凶狠的军吏,此时也噤若寒蝉。 “我再问一遍,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李寂抱著巫云,眼神看向剩下了十来名军吏。 一个军吏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这小子前些天想逃走,被我们的人抓住了,这才被收拾了一顿。” 巫云闻言在李寂怀中挣扎了一下,咳嗽了一声道:“是你们不给我饭吃,我才想要逃跑的” 然而李寂並不想听这些,他面无表情地道:“我数十声,如果还没有人站出来,你们就都给他陪葬吧” “十。” “九。” 李寂刚数了两声,便有一个中等身材穿著紫袍的军吏,头也不回地撒腿往外跑。 “是他吗?”李寂在问怀中的巫云。 巫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寂隨手挥出一枚水刃,將那逃跑的紫袍军吏一双腿齐根切断。 隨后心意一转,一只水形大手出现,將那紫袍军吏从地面一直拖著。 那人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在眾人心头。 水形大手並没有停下,一直到將那紫袍军吏关进了一个木笼后才消失。 一个矮胖臃肿的军吏看著地面拖拽的两条长长血痕,又看著木笼中血肉模糊的紫袍军吏,心中嚇得直打颤。 这手段真毒啊。 双脚没了被关在那木笼里,这是要让他流血哀嚎而死啊。 就在矮胖军吏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后,密密麻麻的水刃席捲了一眾剩下来的军吏。 到死,矮胖军吏都不明白自己等人是为什么死的。 而李寂,抱著巫云离开这座寨子。 他不是一个来为少年撑腰的好人,他是一个来履行约定的罗网杀手。 好人需要考虑很多,而他只需要考虑斩断后顾之忧。 眼下是將巫云身上的伤治好,他已经用溟水真气暂时封住巫云身上的伤口。 但想要治好的话,还需要草药辅助。 李寂发现自从进了寨子,焰灵姬和百毒王就一直沉默著。 那两人甚至躲著寨子中的百越遗民,藏身於树上,就是不肯下来。 他们究竟是在躲著什么呢? 一方是已经成为韩人的百越遗民,虽然是贱籍,却也称得上韩人了。 而另一方却是韩国的通缉犯,他们想要復兴百越,自然不容於韩国。 这正是双方最大的矛盾之处。 百越遗民们或许心中希望焰灵姬等人成功,而现实中却又不希望和他们这些通缉犯有瓜葛。 而焰灵姬等人虽然是在为百越復兴而努力,心中却又痛恨这些忘记家国讎恨,轻易投靠敌人的百越遗民。 不过百越已经被灭十多年了,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李寂希望焰灵姬和百毒王看清这一点。 他不希望自己的“兵器”还有其他想法。 李寂从百毒王那里拿过来一些草药,准备为巫云治疗伤势。 在他看来,其他还好说,只是巫云断掉的那条腿伤势拖得太久,以后可能会成为一个跛子。 李寂抱著巫云来到一条河边,准备为他清洗伤口。 只是当李寂在巫云身上,摸到一抹滑腻与柔软时。 李寂的脸黑了。 他看走眼了,这居然是个少女。 他分明记得泠姬说的是她有一个弟弟,而不是妹妹。 李寂打量著地上的少女,冷淡的问道:“你不是泠姬的弟弟,你究竟是谁?” 巫云靠在石头上,抬头望向李寂小声道:“我是巫云,巫泠的妹妹。” 听到这个回答,李寂转身就走。 泠姬,或者说这对姐妹,居然又骗了他一次。 见到李寂要走,巫云慌张地拉住了李寂的脚踝。 “你別扔下我好不好,我虽然是女的,但我可以给你烧火、做饭、洗衣服、砍柴什么都可以。” 巫云脸色苍白,她害怕李寂就此將她扔下。 在她即將死去,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眼前人凭空出现出现救了她。 之前在寨子里,在李寂怀中,那股温暖巫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而李寂却並非是要將巫云扔下,只因为男女有別,他是想找焰灵姬来为眼前的少女疗伤。 却不想被她误会了。 李寂只好耐心地解释一句:“我找其他人来给你疗伤,你先放开我。” 他被对方抱住脚踝,如果强行挣脱只怕会伤了对方。 只是巫云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她怕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只为將她拋下。 李寂无言。 他只好將巫云抱起来,带著她一起去找焰灵姬。 当焰灵姬看到死死抱住李寂的巫云,忍不住捂嘴轻笑。 只因刚才清洗伤口时,巫云脸上的泥土也被洗去几分。 巫云的一双大眼湿亮,鼻樑小巧挺翘,头髮有些湿漉漉的贴在颈边,之前女扮男装的英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女独有的娇柔与脆弱。 见此焰灵姬哪还不知道那泠姬所谓的弟弟,其实是个女孩。 焰灵姬嗤笑道:“小哥魅力大哦,姐姐为你而死,现在妹妹又一副离不开你的样子。” 第35章 越蛇命蛊 有那么一刻,李寂很想將焰灵姬给办了。 不是男欢女爱的那种,而是罗网之中的办了。 即將对方折磨到死去。 想到这,李寂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如果后面焰灵姬还是那么不听话的话,他会让她领教罗网的手段的。 而抱著李寂的巫云听到焰灵姬的话后,不由地愣住了。 虽然她心里隱隱约约有过不安的感觉,可是当听到姐姐真的死了后,她还是难以接受。 这代表著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已经离开,从今以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或许还有他。 巫云抬头看向李寂,问道:“大哥哥,这是真的吗?” 在她潜意识里,李寂就是她现在最相信的人了。 李寂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泠姬的死因,只好点点头。 巫云的眼中瞬间噙满眼泪,隨后死死抱著李寂埋头痛哭起来。 少女的鼻涕和眼泪很快就將李寂的衣服浸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焰灵姬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得很痛快,笑得花枝招展。 她本就肤白胜雪,眉眼如画,这一笑,狭长的緋色眼睛弯成月牙。 笑声清脆软糯,如银铃轻晃,身子隨著笑声轻微前倾,轻轻摇晃。 她的笑容中带著一种报復性的痛快,谁让李寂坏了她復兴百越的大事呢。 一个少女在李寂怀中失声痛哭,而焰灵姬则在一旁看著两人开怀大笑。 百毒王看著这一哭一笑,摇摇头,这一幕实在太荒唐。 当巫云哭完,李寂將她交给了焰灵姬。 巫云还有些抗拒,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看起来不是个好人。 “小妹妹,接下来你可要忍著点哦,我可没有你嘴里的大哥哥对你那么温柔。” 焰灵姬接过巫云开始为她治疗伤势。 巫云听了脸有点红,把头低著。 李寂额头上浮出一抹黑线,转头离开了。 接下来两天,便是一边为巫云治腿一边赶路。 在快要离开韩国,步入赵国时,李寂停下脚步。 四人找了一个客栈住下。 是夜,等巫云睡著后,李寂找到焰灵姬和百毒王两人。 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李寂开门见山问道:“焰灵姬,百毒王,不知道你们这两天考虑的怎么样了?” 百毒王佝僂的身子挺直了一点,回道:“愿意为大人效命。” 李寂没想到百毒王如此爽快,倒是有些意外。 其实百毒王想了很久,这些天他一直在注意李寂。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百毒王已经確定眼前之人確实是身负溟水王族嫡系血脉。 这个结论太让人难以置信。 一个罗网杀手,怎么可能拥有百越曾经的王族血脉。 可是对方那手控水的能力绝对出自於溟水王族独传的秘法。 这世上虽然有如此御水的手段很少,但也不是没有,为什么百毒王能如此確定。 他曾听说过,道家有门功法叫做万川秋水,也可御使水流,但那是道家天宗功法,中正平和。 百度王浸淫百越巫术一辈子,能辨出李寂的控水之法带著一股煞气。 要知道血衣侯白亦非的《血冰诀》可是霸道阴冷无比,连他们太子天泽都中了白亦非的冰毒,而此人却能在白亦非面前占据上风。 既然此人身负百越溟水王族血脉,那他又何必捨近求远呢? 而李寂见到百毒王同意后,便看向焰灵姬。 只是让李寂没想到的是,焰灵姬只是瞥了百毒王一眼,居然也同意了。 只见焰灵姬指尖勾起一缕头髮,慢悠悠地绕在指腹上,对著李寂柔和一笑道: “我性子可是很差的,小哥以后可得容忍人家啊,不许打我骂我。” 见到焰灵姬同意,一旁的百毒王也鬆了一口气。 他就怕焰灵姬不愿意归服於李寂,那人可是个面冷心恶的,到时候不想看焰灵姬死於对方手中。 如果说百毒王同意是让李寂意外的话,那么焰灵姬同意就是让李寂不相信了。 这个女人嘴上根本没几句真话,他很难相信。 不过眼下也看不出什么,只好以后再看。 想罢,李寂举起面前的酒杯,向两人示意道: “饮过这杯酒,你们两人此后便是入了罗网。 从今往后,无姓无名,只认指令。 希望你们可以儘快忘记过去。” 焰灵姬和百毒王同时点点头,眼前人根本没有给他们其他选择。 三人同时喝过酒后,李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两人的酒里早已被他种下越蛇命蛊。 这越蛇命蛊形似半透明小蛇,在水中无色无味,焰灵姬和百毒王两人根本没有察觉。 除了可以控制人生死外,这越蛇命蛊乃是他精血製作,因此还可在远距离外感应其具体位置,比其用来追踪的溯源水种更加隱秘范围也更大。 他希望两人是真如表面那样已经认命,否则到时候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一夜过去,四人继续赶路。 焰灵姬似乎真的认命了,一路上老老实实的没有作妖。 途经赵国,李寂突然想祭拜廉颇一番。 这次若不是廉颇留下的奇异人参救了他一命,他未必能够完成这次任务。 当再次见到廉颇的坟墓时,李寂恍若隔世。 这是一种难以述说的奇异感受。 明明没有过很久,李寂却仿佛上次和廉颇在这个小村子里生活,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为什么有这种感受,李寂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李寂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两回,又或许曾经和廉颇生活的日子对他现在来说,太过不真实。 “你好像,並没有以前在这里那样开心。”一个柔婉的女声在李寂身后响起。 李寂没有回头,他自然知道是谁,他淡淡道:“我以为,你已经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阿禾提著篮子来到坟墓前,摆上了一些供品道:“今天是寒食节。” 李寂闻言沉默,如果知道是今天是寒食节他不会来的。 不为別的,只是不想与人相遇。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其实两人本来也无话可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又站了一会,李寂打算离开。 这时他突然发现,山下的村子上空正冒起滚滚浓烟。 隱约间能看见村舍间窜起的明黄火焰。 阿禾回头看了李寂一眼,余光中看到了村子里那片黑烟与火光。 阿禾先是一怔,隨后脸色瞬间苍白。 只因起火的方向正是她家那边,而且她娘腿脚不便,还在屋子里。 第36章 返回途中 李寂心中有股预感,这可能是焰灵姬和百毒王作的妖。 进村子前,他让焰灵姬和百毒王待在村子外,等他半个时辰就行。 结果將將过去半小时,就出现一场大火。 如果那两人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会让他们尝试越蛇噬心的痛苦的。 见到村子起火了,而且很可能是自己家,阿禾心头一紧,不管不顾地往山下跑去。 可是山路崎嶇,山上又多草木。 慌不择路间,阿禾脚下猛地一绊,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踉蹌著往前扑了几步,终究没能稳住,重重摔倒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小路上。 手肘与膝盖擦过粗糙的石块,一阵钻心的疼涌上来,却仍撑著想要立刻爬起来。 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 赶来的正是李寂,他口说道:“我带你下山。” 阿禾咬著唇,抓住了李寂的手掌。 李寂將阿禾抱起,足尖轻点,一跃便是数丈。 不到一刻,两人便赶到山下。 山下的村子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冲天,裹著火星四散飞窜。 “我娘亲还在屋子里。”阿禾左手往一个方向一指,右手死死抓著李寂胳膊不放。 “我知道了,你先下来。” 李寂的话让阿禾脸微微有点红,她连忙从李寂身上下来,看著火海一时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大的火势,就算灭火也要很久吧。 到时候她娘亲可能就...... 想到这,阿禾不禁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李寂没有管身旁的阿禾,他眼中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丹田中溟水之种急速运转,下一刻,磅礴的溟水真气喷涌而出。 空气中的水汽迅速被吸乾,转而化为一张细密的水形大网。 这张水形大网从空中落下,隨后压向阿禾所指的方向。 火势遇水即消。 不过片刻,大半火光便被彻底压下,只余裊裊白烟与焦黑屋舍。 一旁的阿禾不可置信看著这一幕,这般灭火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当火势被扑灭,阿禾马上反应过来,隨后冲向一间焦黑的屋舍中。 此时烟尘尚未散尽,阿禾全然不顾周围滚烫的余温与摇摇欲坠的断墙,踉蹌著拨开残破的木门。 內里满目狼藉,遍地灰烬,阿禾心急如焚。 终於在坍塌的木樑旁,看见一道蜷缩的身影。 阿禾心头巨震,快步扑上前,小心拂开覆盖在人身上的灰烬与碎木,看清正是自己的娘亲。 对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早已昏迷过去,周身虽有灼伤,却尚有微弱呼吸。 阿禾瞬间红了眼眶,强忍下惶恐与哽咽,轻轻將扶起,隨后將她搀扶走出了屋舍。 而在屋外的李寂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寂没有和阿禾打招呼就走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场大火究竟是不是焰灵姬和百毒王所为。 来到村口的一颗大树下,李寂发现只有百毒王和巫云靠坐在那里,而焰灵姬却是不见踪影。 李寂面无表情地来到百毒王身前,问道:“焰灵姬呢?” 百毒王连忙起身,尷尬回道:“这...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李寂眸光一冷道:“这就是你的解释?” 百毒王刚想再说什么,只见李寂眸光中泛出淡淡蓝光。 下一刻,钻心的剧痛骤然炸开。 百毒王自詡毒术乃是百越无双,能忍万毒,可是眼下这股痛楚却截然不同。 这痛不在皮肉,不在筋骨,而是从心臟最深处蔓延开来。 仿佛有无数阴冷滑腻的小蛇,顺著血脉游走,层层缠绕心臟。 百毒王连忙运功抵抗,然而他一运功就好像火上浇了油,经脉迅速痉挛收缩,体內內力甚至开始紊乱逆流。 而体內的小蛇仿佛得到滋养,比之先前狂暴数倍不止。 百毒王瞬间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十指死死攥紧,青筋爬满脖颈与额角。 隨后百毒王更是痛得瘫倒在地,素来阴冷苍老的面容扭曲变形。 李寂只是冷冷看著,直到一刻钟后这才停止了对越蛇命蛊的感应与操控。 当痛苦停止,百毒王浑身冷汗已经將身上衣袍给浸湿。 此时他望著李寂的目光满是惊恐与畏惧。 这是他哪还不知道自己是下中了蛊毒了,可这正是最可怕的。 以他的巫蛊之术,却毫无察觉,就好比一个医术无双的医师,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染上了绝症。 这一刻,百毒王对自己的蛊毒之术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同时对李寂的心態彻底改变,原本他还是以前那种在韩国与焰灵姬等人的那种懒散心態,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人听命而已。 可是现在他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隨时可能吃人的虎。 伴君如伴虎,百毒王心中瞬间明了。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百越王族血脉,而不是太子天泽那种优柔寡断。 “我想,你现在应该学会怎么和我解释了吧。”李寂冰冷的声音將百毒王心中的想法打断。 百毒王连忙起身,向李寂解释起了他走后的事。 原来在李寂走后,焰灵姬便跟巫云说,其实是李寂杀了她姐姐。 巫云並不相信,和焰灵姬爭吵,只是她哪吵得过焰灵姬。 巫云负气之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百毒王见此无奈,也不好和焰灵姬多说什么,只好先去找巫云。 等他和巫云回来时,就发现焰灵姬已经不见了,同时前边的村子燃起火光。 听完百毒王的解释,李寂脸色有些阴沉。 “看来,是我之前对你们太仁慈了,而焰灵姬在利用我的仁慈。” 百毒王听此顿时噤声,也不知道仁慈二字和这位有什么关联。 不过焰灵姬確实太大胆了一些。 在百毒王看来,焰灵姬逃跑,放火烧村,也只是“大胆”而已,因为他见过焰灵姬做过比这更荒唐的事。 不过李寂可不这么想,焰灵姬已经越过他心中给她划下的底线。 在罗网,叛逃可是最大的罪名之一。 李寂走了,去追焰灵姬了。 走前,他將一块铜牌交给了百毒王。 百毒王在焰灵姬逃跑之际,没有跟著一起,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李寂的部分信任。 他让百毒王凭藉这块令牌巫云把巫云在秦国安置好。 至於巫云,李寂並没有和她解释她姐姐的死,他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谈论泠姬。 经过大半天的追踪,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凭藉著对越蛇命蛊毒感应。 李寂终於一片林子中找到了焰灵姬。 更確切的说,是先发现了她的衣服。 月光透过树枝,洒落在林间的一片小湖中。 而焰灵姬標誌性的红衣,就散落在湖畔边。 而她立身湖水浅处,水至腰腹,青丝尽数垂落,湿漉漉的头髮贴覆在雪白的肌肤上,勾勒出完美的身段。 晚风拂过,焰灵姬的髮丝隨水波轻晃。 湖水之下的身姿隱约可见。 李寂面无表情地站在树梢上,看完了焰灵姬洗澡的整个过程。 当焰灵姬愜意地洗完澡,穿戴好衣饰时,却发现树下有一道阴影有些异常。 焰灵姬抬头望去,正好看到面无表情的李寂正在俯视著她。 焰灵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恼怒,凝望著李寂道:“没想到小哥你还有偷看人洗澡的癖好?” 第37章 关押焰灵姬 李寂对刚才水中看到的画面並不感兴趣,他俯视著焰灵姬说道: “一个澡能洗这么久,你大概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我的手掌心了吧?” 焰灵姬眼睛快速往四周瞥了一下,隨后不解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李寂的这话让焰灵姬有些疑惑。 但下一刻,她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抹幽蓝。 隨后一股极致的痛楚席捲全身。 焰灵姬感觉胸口骤然缩紧,心口好像是被一条冰冷的巨蛇死死缠绕。 她艷丽的容顏瞬间褪去血色,粉唇变得惨白。 往日灵动妖媚的眼眸蒙上一层痛苦的水雾,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颤抖。 “你......对我下蛊了?” 焰灵姬咬牙切齿地看著李寂。 李寂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树梢上俯视著她。 “卑鄙!” 焰灵姬看著李寂的目光中满是怒火。 她强行运起內力,指尖凝聚起一团火球,隨后打向李寂。 面对焰灵姬这恼羞成怒的攻击,李寂身子根本没有动一下。 只见李寂眸光微抬,周身便迅速覆盖了一层淡蓝色的溟水真气罩。 焰灵姬的火球打在上面,连火星都没有溅起。 而强行运功的焰灵姬则品尝到了更为折磨的痛苦。 她感觉到似乎有一条条小蛇在她经脉之中窜动,尖利的小牙反覆在啃噬她的心臟。 焰灵姬身负火焰媚力,素来如火明媚,可是此时她的烈焰天赋却被越蛇命蛊死死压制。 不仅要承受越蛇命蛊的蚕食,还要忍受水火相衝的撕裂。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焰灵姬的红色衣袂。 她倒在地上反覆打滚,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场折磨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是四刻钟,连百毒王也才承受一刻钟而已。 可想而知,焰灵姬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就连李寂都有些意外。 半个时辰中,焰灵姬居然没有向他求饶过一句。 看著好似已经昏迷的焰灵姬,李寂知道如果再继续下去,那她將有生命危险。 眼下已经是焰灵姬的极限了。 李寂收回对越蛇命蛊的控制,从树梢上跳下,来到晕倒的焰灵姬身边。 他伸出手在焰灵姬手腕处查看其情况,脉象虽然微弱但还没有性命之忧。 这时,焰灵姬幽幽转醒,往日灵动的大眼此时噙满泪水: “好痛啊,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李寂心下稍稍触动,但表情淡淡:“这次惩罚,希望你记住。” 焰灵姬咬著嘴唇道:“你扶我起来。” 李寂伸手將焰灵姬搀扶起身,他发现她此时身体已经是软的不行,好似一滩水一般,恐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李寂刚刚將焰灵姬扶起时,突然感到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 李寂低头一看,发现是焰灵姬正死死咬住他的肩膀。 她尖利的小齿陷进李寂的皮肤中,一股鲜血顺著李寂的肩膀流下。 焰灵姬长发凌乱散落,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却咬得是极死。 李寂神色顿时一冷,丹田中的溟水之种运转,大量的溟水真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一瞬间,焰灵姬便被弹飞十数米之远,生死不知。 李寂转头看向右边肩膀,只见上面留下两排细密的齿痕,他运起一股溟水真气將伤口处的鲜血止住。 隨后皱著眉头看向远处趴在地上的焰灵姬,他刚才那下已经用了五分力,焰灵姬不会被震死吧。 李寂蹲下身子,来到焰灵姬身旁查看。 感知到身旁的动静,焰灵姬缓缓睁开眼睛,隨后张开嘴唇一吐。 一道混合著焰灵姬的鲜血和唾沫的液体,飞到了李寂脸上。 李寂抬手將脸上的液体抹下,面无表情道: “你真是个疯女人。” 焰灵姬却笑了,虽然笑声虚弱,虽然嘴角还流著血: “你就算把我杀了,我不会屈从你的。” 李寂沉默了。 焰灵姬比他想像的更烈也更倔。 而且这个女人看起来是真的不怕死,刚才那一下如果他用到七分力,焰灵姬可能此时已经死了。 对她来说,復兴百越有这么重要吗?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么焰灵姬就没什么价值了。 李寂决定將她关入一个地方。 秦国的噬牙狱。 一天后。 李寂来到秦国东海边的一处绝壁之下。 噬牙狱原名子牙狱,乃是周朝姜子牙姜太公依奇门遁甲建立。 此狱乃是秦国用来关押江湖高手,异术邪人的顶级秘狱。 其入口藏於海水里,涨潮即封,號称吞噬生命的利牙。 噬牙狱表面上,由秦国的影密卫掌管。 实际上,抓捕、关押、审讯等大部分工作由罗网负责。 双方互相协作渗透,职责划分十分微妙。 李寂带著焰灵姬进入噬牙狱內部,狱內石壁皆由万年玄黑石打造,隔绝天光,昏暗无比。 这里的通道狭长逼仄,脚下石阶湿滑,隱约泛著斑驳的水渍。 李寂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路穿过层层机关暗门,有狱卒见到他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微微点头示意。 不多时,李寂来到一间独立的单人囚室前。 这处囚室比其他地方的更为狭小密闭,无窗无烛,没有丝毫光线能够进去。 不仅如此,建造囚室的万年玄石更能压制焰灵姬体內的內力与异火。 在这间囚室,焰灵姬將被彻底孤立,五感被剥夺,死亡都將成为一种奢侈。 在將焰灵姬关进去前,李寂淡淡的问了一句: “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焰灵姬却毫不犹豫地进去了,在进去前她还瞪了李寂一眼,说道: “你最好永远別放我出来。” 李寂闻言微微摇头,这里的痛苦会比焰灵姬想像中更深更折磨。 这种折磨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普通人在这里坚持不到一个月,有太多能人异士在这座监狱疯魔精神失常。 李寂走了,他会过段时间再来看焰灵姬的,只是这个时间他也不確定。 所有的事都已经了结,他也该回罗网了。 罗网离噬牙狱很近,李寂不到半天就赶回去了。 回到罗网那庞大的地宫中,李寂心中闪过短时间的不真实感,隨后又很快恢復。 李寂也再次见到罗网首领那如渊如狱的高大身影。 第38章 第三道任务 当李寂將百越王族秘术与火雨玛瑙交给罗网首领时,罗网首领眼中闪过明显的异色。 石殿空旷寥落,回声沉沉,罗网首领静坐於高台石座之上,大半身形都被黑暗吞没,而李寂则是单膝跪地,將记载著百越王族秘术的手抄本与火雨玛瑙置於胸前。 隨著罗网首领手掌一吸,李寂手抄的越蛇化蛟法和火雨玛瑙飞入到他手中,他视黑暗如无物开始审视起来。 罗网首领整整看了一刻钟才停下。 他指尖轻叩石座扶手,嘴中吐出一句讚嘆:“百越巫蛊,王族秘术,化蛟之想……这门越蛇化蛟法当真非凡。 哪怕是放到诸子百家中的那些大派,也足以称得上是顶尖传承秘法。 可惜此法修炼太过苛刻,不说罗网,恐怕曾经的百越也是极少人才能炼成。 剑七,不知你是如何得到这等百越王族秘术的?” 李寂將这次韩国之行所经歷之事一一讲述了出来。 只是其中隱去了泠姬为他而死与角状玉佩的帮助。 “却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机缘造化,竟然碰巧习成了这越蛇化蛟法。”罗网首领语气中有些惊讶。 能得到这百越秘术是一回事,而能炼成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法放在罗网之中也实属顶尖,你能带回此等秘法当记你一功。 此外,这越蛇化蛟法虽然难成,但其中拆分出的控水、炼体、解毒三术却也不是无法炼成。 我会將这三术分开置於罗网秘库,若有人炼成一术,当再记你一功。” 李寂闻言点点头,从越蛇化蛟法中分开的控水、炼体、解毒三术,虽然比起原法弱化很多,但习成条件也大大降低,不需要血脉限制,只需火雨玛瑙即可。 这对罗网来说也有很高的价值。 想到这里,李寂又掏出了一个方形玉盒,里面放置的正是从焰灵姬手中抢过来的尸玉。 “还有一物,也是从那百越王陵中所得,正要献给首领。” 李寂思考再三,还是將此物献了上去。 这尸玉乃是焰灵姬费了大功夫从王陵带出来的,也是焰灵姬至今记恨他的原因之一。 其实他本来想的是如果焰灵姬真能乖乖听话,他后面將此物赏给她也说不定。 只不过现在看来,是他多想了。 既然此物留在他手上无用,不如交给罗网。 只是当罗网首领打开方形玉盒后,竟比看到越蛇化蛟法更为惊讶。 “竟然...是此物。” 李寂有些疑惑,询问道:“请问首领,不知此物有何功效?” “你年纪尚小,见识尚浅,不识此物也实属正常。 此物乃是一份九百年份的极品尸玉,虽然至阴至毒,却可压制体內诸般暗伤,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延寿之物。 此物对我有大用,当再记你一大功。” 这尸玉对罗网首领来说,真算得上是延寿之物了,只不过他心中可惜的是,这尸玉还差几十年估计就成千年尸玉,若成千年其功效更为强大。 不过九百年份的尸玉也实属举世罕见了,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確切的说是需要陪葬的死者生前肉身极为强大才行。 经过罗网首领一番讲解,李寂这才明白焰灵姬拿这尸玉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她们的百越前太子天泽。 “剑七,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到了现在,我也该告诉你第三道任务了。” 罗网首领坐在高台上,身形隱藏在化不开的阴影之中,但李寂能感觉得到首领正在注视著他。 最后一道任务终於要来了,他歷经生死终於只剩最后一步。 李寂屏息凝神,静待首领话音。 “你的第三道任务是,获得一把越王八剑的认可。” 罗网首领语气莫名,听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听到此话李寂心中却是顿时翻涌起来。 最后一道任务,居然好像有些简单? 也不是说简单,而是李寂觉得第三道任务,应该要比前面两道要更难才对。 而罗网首领接下来的话,终於让李寂明白了第三道任务为什么是这个了。 “取得百越王族秘术对罗网来说,是功。 杀死赵国名將廉颇,是绩。 有功有绩,你还需要一份认可,一份实力的认可。 在罗网,越王八剑就是最大的认可。 得到一柄越王八剑,你便可顺理成章成为天字一等。 完成最后一道任务,你便是我选定的罗网唯一继承者!” 李寂心头顿时一震,首领话中的青睞之意溢於言表。 完成这最后一步,他真的就能成为天字一等,日后或许还能执掌罗网了? 不是他不相信,而是行走在黑暗中,难免对自己脚下的方向有些怀疑。 但这种情绪很快便一闪而过,如果是在之前,在他还没有炼成百越王族秘术之前,他或许还会有些担忧。 可是现在,以他掌握越蛇化蛟法的实力,获得一柄越王八剑的认可,李寂自认为不难。 李寂相信,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天字一级的实力。 “这最后一道任务你不必急於完成,可先休整一番。 待有把握后,可去寻剑狱狱首前去挑选。 好了,言尽於此,你去吧。” 李寂闻言退下,离开了这座宽阔的石殿。 而罗网首领在李寂走后,则是看著手中的越蛇化蛟法若有所思。 这门越蛇化蛟法在百越诸多秘术绝对称得上是前二的存在,绝不是机缘巧合四字能够习成的。 若无百越王族嫡系血脉,基本毫无可能。 他联想到了剑七的身世。 剑七是十一年前被黑白玄翦从外面带回来的。 而百越,恰好是十一年前被韩楚两国所灭。 难道? 剑七或许身负百越王族嫡系血脉? 有这个可能,而且从那门百越王族秘术来看,这个可能还很大。 可是那又怎样呢? 百越已经被灭十一年了。 对罗网来说,曾经的身世並不重要。 哪怕那可能是百越王族嫡系血脉隱藏的太子。 那群老巫师可能表面上推出了一位太子,实际上又保留了一位血脉更加纯正的嫡系。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嫡系传脉之法。 明面上留下一位太子继承所有,承担所有仇恨,而暗中培养保护一位隱太子。 只是为什么剑七会流落街头,又为什么会被玄翦带回来? 不过这些终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七是他选择的罗网唯一继承者。 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39章 黑虎跟隨 如果说,李寂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那绝对是先睡一觉。 这次的韩国之行,虽然时间並不长,但在他以往的诸多任务中也是最凶险之一。 虽然以他现在的体质很少出现疲倦的感觉,但精神上的疲劳却难以避免。 回到自己的专属石室,李寂没有脱下衣服,直接和衣而睡。 这一睡,整整持续了两天一夜。 当李寂醒来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整个人的状態也恢復到巔峰。 休息好后,李寂开始盘点他这次任务中的得失。 他在这次韩国之行,多次陷入险境,虽然他已经尽力谨慎行事,但是由於缺少关键情报,导致他做出过几次错误判断。 这也让李寂明白了情报的重要性,往后他会逐渐培养自己的势力,他需要足够多的“兵器”。 除了这个,便是一直以来陪伴他的精钢长剑已经无法再用了。 剑身上已经出现细密裂痕,刃口边缘崩缺,寒光斑驳血渍交错。 如果不是第三道任务与越王八剑有关,他也该换一把剑了。 不过后续既然要选择一把越王八剑,中途他也就不用再换剑了。 思虑一番得失后,李寂將身上罗网玄黑制式黑袍脱下。 这件黑袍已经沾满尘泥血污,里侧原本的规整的蛛网暗纹被污痕覆盖,衣料有多处撕裂。 李寂换上一件崭新黑袍,在石床上开始盘膝端坐修炼。 腰背挺直,双手覆於膝头,呼吸声渐渐压浅,几近无声。 丹田深处,溟水之种缓缓转动,一缕幽蓝的溟水真气循著周身经脉缓缓游走流转。 从越蛇化蛟法上记载的描述来看,李寂现在的功力处於第三转。 这门百越王族秘术有三关九转境界。 三关,即炼成这门秘法需要跨过三道关隘。 九转,则是这门秘法一共有九转境界。 而这门百越王族秘术的另一个奇怪之处便是修炼时间。 越蛇又名水虺,虺五百年化蛟,又五百年化龙。 对应的是便是九转境界每一转时间逐渐翻倍。 一转蛇眠,耗时三个月。 二转鳞铸,耗时六个月。 三转脱凡,耗时一年。 四转水元,耗时两年。 五转蛟胎,耗时四年。 六转玄角,耗时八年。 七转吞川,耗时十六年。 八转潜溟,耗时三十二年。 九转登蛟,耗时六十四年。 也就是说,天资绝顶者,也需要约127年方可成就所谓的蛟龙之体。 而天资中上者,则需两百五十年方可成就。 而天资下等者则不需要五百年。 只因天资下等者根本无法入门。 这门越蛇化蛟法只看血脉天赋,水磨功夫,其余外物却是基本不需要。 但正因如此,才使得这门百越王族秘术几乎无人达到九转。 哪怕打刚出娘胎便开始修炼,也需要一百二十七年,而又有多少人的寿命有这么长呢。 更不要说,人的一生並非一帆风顺,生老病死,隨时都有可能使得中道崩殂。 不过李寂在此法上倒是极有天赋,刚刚炼成便已经是三转脱凡,离四转水元也只是一步之遥。 到达三转的標誌便是可以隨意凝聚出水箭水刃,招式非凡。 而四转的標誌便是身化水元,肉身可凭藉溟水真气凝作澄澈冷雾般的人形,肌理无形,骨肉化水。 这一步是化蛟路上的虚实蜕变之境。 但是即使如此,他目前也只能慢慢修炼,没有其他更好加快修炼的方法。 溟水真气在体內经脉运转三个周天后,李寂停下了修炼。 三个周天完毕,他的经脉隱隱有撕裂之感,已经不適合再继续下去了。 修炼完毕后李寂离开石床,走出石室,前往旁边不远处的一间囚室。 这间囚室內关押著一只曾经和他同处一室的黑虎。 李寂拨动机关,囚室厚重的铁门打开,他步履平静走了进去。 一头通体墨黑的巨虎闻声抬首。 曾经在这里,他仅凭眼睛对视和一身凛冽的杀气,便逼得黑虎心生忌惮,被迫收敛凶威,步步退避。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未动杀念,未露凶光,周身却縈绕著越蛇化蛟法修成后一股淡淡水汽。 他无声看著黑虎,可是虺蛇却是可化蛟龙的上古凶物,那种血脉压制,比单纯的杀意更让黑虎感到可怕。 黑虎狠戾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澈起来,蓄势待发的低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呜咽。 看著黑虎这个样子,李寂微微摇了摇头。 这黑虎昔日尚可咬牙瞪眼,勉强与他的杀气分庭抗礼。 如今却是连与他对视都做不到,硕大的虎头低下直视他,只是用些许余光瞥著他。 曾经这只黑虎还可磨练他的胆性养心中杀气,如今看来是做不到了。 既然如此,这只黑虎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没有价值的话,那就杀掉吧。 罗网不需要没有价值的东西存在。 李寂淡漠地看了黑虎一眼,便要隨手將这黑虎除去。 就在这时,黑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下一瞬,黑虎侧身倒在地上,露出了猛兽最脆弱,从不轻易示人的胸腹。 鬆软的腹毛一览无余,软肋横陈,利爪全数收起,一身要害毫不保留地全部暴露在李寂面前。 李寂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畜生倒是还有点灵性。 知道怕死。 不过仅仅这样可不够。 李寂侧身移步,隨后朝著室外走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 而黑虎似有所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颅。 李寂虽然没有回头,却也大致能感知到黑虎的动作。 他想知道,黑虎在他走后会干什么。 从背后扑咬他?估计黑虎没这个胆子,如果真做了隨手除掉便是了。 大概率应该是就待在这个囚室里,毕竟他看上去已经是饶了它一命,而这囚室对它来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让李寂都有些惊讶的是,黑虎只是犹豫了几息,隨后也走出了石室。 那黑虎来到李寂身旁,却又不敢逾越他,而是落后半步。 压低著身形,缓步跟在李寂身旁。 有趣。 这黑虎似乎认他为主,欲要就此跟隨於他。 有路过的罗网杀手见到这奇怪的一幕往这边看来,那黑虎则是呲牙咧嘴地向著那人低吼著。 而当李寂低下头望过来时,黑虎又顿时恢復低眉顺眼的样子。 李寂心中感到一丝好笑。 也罢,这黑虎不杀不驯,以后就留在他身边吧。 第40章 择剑 李寂准备去剑狱挑选一把属於自己的凶剑了。 为什么是今天,因为就在今天,他的越蛇化蛟法已经到了第四转水元。 丹田之內溟水真气化为一团白水气旋,缓缓周转发力。 这股气旋顺著他的四肢百骸贯通,体魄肉眼可见的凝实不少,皮肉肌理被气旋滋养,粗糙的肌肤泛起一层水润柔光。 身形越发轻盈,真正达到了落脚无声。 而现在距离他回到罗网,才將將过去半个月。 之前从囚室中主动跟隨他的黑虎,被他安置到了自己的石室。 此时黑虎似乎察觉到了李寂心情不错,伏地著身子爬了过来,硕大的虎头往李寂这边靠了靠。 李寂摇摇头,將虎头推到一边。 这黑虎庞大的身躯快占据他石室一小半了,后面得换间大点的石室了。 修成越蛇化蛟法第四转,李寂心中的信心更增强三分,而到达第五转需要四年,他等不了这么久。 眼下正是前往剑狱择剑的好时机。 所谓剑狱,乃是放置罗网顶尖凶剑的一处特殊之地。 寻常兵器,只需要凭藉功劳在普通兵器库中换取。 而剑狱为每柄顶尖凶剑设置独立狱所,彼此隔绝以抑制凶性共鸣,防止剑器反噬失控。 狭小阴冷的石室被李寂打开,他將自己周身的水汽收敛到最小,缓步踏出房门。 出了石室,李寂往地宫深处走去。 李寂所在石室在罗网这巨大地宫的第四层。 地宫总共有七层,犹如倒置的金字塔,往下层层递进。 第一层是地表接入层,用於偽装入口,身份核验,初级警戒。 魑魅魍魎以及罗网的一些外围死士便处於这一层,像焰灵姬和百毒王听命於他后,便可住於此层。 第二层是绝字级驻地。 核心人员便是罗网第四等级的绝字杀手,这里有大量石室群落,统一训练区,任务领取区以及疗伤室。 第三层是地字级驻地。 从这一层开始便是独立石室,有著进阶的演武场,更加庞大的兵器库。 第四层便是李寂所处的杀字级驻地。 有著专属石室和专属修炼室,这里的一应兵器和丹药更加稀有。 至於第五层便是天字级驻地。 其中分布李寂並不知晓,但天字级人数稀少,想来其中区域必定十分空旷。 而第六层,乃是一些资源秘库和剑狱所在。 这一层李寂去的很少,秘库中的东西都需要很大的功劳换取。 李寂猜测,他的越蛇化蛟法拆分的三术应该就置於此处。 第七层便是罗网首领专属居所与议事殿。 李寂离开地宫第四层往下走去。 狭长幽暗的地宫廊道幽深曲折,石壁湿冷刺滑,穿梭其中能感觉到阴风阵阵。 普通人在这种地方长期居住只会感到压抑。 但这里住的都是一群疯子、杀手、无家无国之人。 在这里,他们反而比地上感到更加自然舒心。 白昼的光,又怎么会理解,地底下的黑暗有多么深呢? 李寂踏过冰冷的石砖,终於来到地宫第六层。 罗网剑狱所在。 入目的是万千锁链交错悬掛,一座座封闭剑龕分列甬道两侧。 每一龕中皆封印著一柄绝世凶剑,各自禁錮隔绝。 压抑的暴戾剑气层层叠叠瀰漫四方,隱隱发出低哑嘶鸣,似困兽嘶吼,桀驁难驯。 锁链悬掛交错的中间,盘坐著一名身形枯瘦挺拔,穿著玄色长袍的无眉老者。 此时无眉老者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淡漠地落在来人身上。 李寂望向半空中的剑狱狱首,开口道: “杀字二等剑七,奉首领之命,来择一柄狱中凶剑。” “我知道你。”无眉老者嘴中吐出几个字,隨后將一竹简扔下。 李寂不明剑狱狱首何意,但还是伸手將那竹简稳稳接住。 “罗网凶剑,皆染百世杀伐,戾气蚀骨,从不臣服庸碌之辈。 这竹简上记载了一些凶剑的信息,选好了你自去便是,不要打扰我。” 无眉老者说完,又闭上了双目,一副不问世事之態。 李寂也不在意剑狱狱首的態度,他打开竹简,细细查看起来。 竹简上记载了包括越王八剑在內的数十把凶剑,並做出了细致的排名。 排名第一的赫然是越王八剑之首,掩日。 竹简上介绍是:金气克阳,蔽日无光。 排名第二,断水:以剑斩水,水开而不和。 排名第三,黑白玄翦:正刃索命,逆刃镇魂。 排名第四,乱神:越王古剑,出之不祥。 排名第五,真刚:吹毛断髮,天下至刚。 排名第六,惊鯢:以剑划海,鯨鯊畏之。 排名第七,转魄:逆转星斗,摄魂夺魄。 排名第八,灭魂:以煞攻煞,凶性暗藏。 排名第九,魍魎:若隱若现,如夜中鬼魅。 排名第十,寒蝉:蝉鸣夺魂,瞬杀无形 ...... 排名前十的凶剑中,掩日,玄翦,真刚、转魄、灭魂五剑已经有主。 也就是说,李寂可以从剩下的断水、乱神、惊鯢、魍魎、寒蝉五剑中选择。 至於排名太过靠后的凶剑,並不是李寂的第一选择。 李寂心中暗自思考,他应该,选择哪把剑才好。 五剑中最先被李寂排除的是乱神,因为之前神秘的角状玉佩便提示过他,乱神不適合他。 所以,他真正的选择只有断水,惊鯢、魍魎、寒蝉。 而其中魍魎过於阴邪,也被他排除。 余下的断水、惊鯢、寒蝉三剑他也无法確定哪怕更適合自己。 思虑一番,李寂决定进入剑狱中近距离感受这三剑的气息,再做判断。 当李寂往剑狱最深处走去后,无眉老者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好高騖远。” 无眉老者望著李寂的方向摇了摇头,他在罗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每一个想从杀字二等晋升到天字一等的人,都妄图染指排名最靠前的凶剑。 可是这些人也不想想,为什么排名最前面的那几把凶剑一直留著。 难道是因为其他人不知道那些剑的强大吗,还是以为自己更特殊。 不是没有人选择过,但尝试选择的人都死了。 寒蝉剑已经在这剑狱待了十年了。 魍魎待了十五年,惊鯢待了二十年。 乱神剑倒是前不久刚回来,但每任乱神剑主都活不长。 至於断水,比排名第一的掩日待的时间更长。 断水剑已经在这剑狱待了五十年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剑狱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他只负责剑狱中的剑不遗失在外。 至於剑龕中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因何而死,並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內。 第41章 断水剑龕 李寂没想到越王八剑中的断水剑居然放置在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狭小的剑龕,犹如一个封闭的石室,室內极暗,隱约能听到岩缝间滴落的水声。 刚进入剑龕,李寂便被一把形状奇异的剑给吸引了。 只见这剑厚重古朴,剑身上布满裂纹,竖直插在地上。 越王八剑之一的断水! 之前靠近惊鯢和寒蝉的剑龕时,李寂都没有选择进去。 只因他感知到惊鯢剑的气息似乎和他修炼的越蛇化蛟法有些相衝,所以选择了离开。 而寒蝉剑气息又太过冰冷,似乎蕴含著寒冰的力量,而这又恰好有些克制李寂的溟水真气,所以他也放弃了。 最后,李寂来到了断水剑龕。 仅仅是靠近,李寂竟然感觉到丹田內的溟水之种比以往运转更快了三分。 难道,断水剑能加快他越蛇化蛟法的修炼吗?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李寂毅然选择了进入断水剑龕。 就在李寂被断水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之时,黑暗中却浮现了一个身影。 下一刻,一把长满铁锈的长剑便笔直刺向李寂胸口。 快,极致的快! 李寂来不及任何反应,剑身便已经刺穿他的胸膛。 隨后李寂身体便猛然炸开,化作一团水雾。 而李寂则是出现在一丈外。 李寂脸色有些阴沉,如果不是他修成越蛇化蛟法第四转,以水元虚影躲了过去,刚才那一剑已经刺中他了。 李寂望向黑暗中,只见角落里,站著一个老人。 衣著破烂如乞丐,骨瘦嶙峋,鬚髮纠结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低垂著头,怀里抱著一柄无鞘的长剑。 李寂心中惊讶,任谁也不会想到,断水剑龕中居然藏了一个老者。 这老者与插在地上的断水剑又是什么关係? 没有人能解答李寂心中的疑惑。 此时那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眼眶深陷浑浊,没有凶光,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如古井死水般的麻木与空洞。 他看著李寂,声音嘶哑乾涩,如同铁器摩擦: “想取这柄『断水』? 可以...杀了我...或者...你的骨头留在这陪我...” 老者话音落下的同时,周围的空气骤然碎裂。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有一道比影子更快的枯瘦身影贴地袭来。 快,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快! 老者的速度完全不像他看起来那般衰老,剑出无声,角度刁钻如毒蛇噬心,直刺李寂的咽喉。 这一剑的精髓,就是“断水”。 斩断水流,无声无息,杀机內蕴。 李寂瞳孔骤缩。 长剑笔直地刺进了李寂的喉咙。 下一秒,李寂的身形再度炸开化为一滩水流。 隨后李寂出现在原地一丈外。 太快了,快到刚才李寂无法出手。 他凝聚出一道水形大手只需要不到一息,然而这个蒙眼老者的剑却可以在十分之一息內刺中他。 而糟糕的是,每使用一次水元化身,便要耗去他体內一成溟水真气。 就在李寂思考如何对付对方时,蒙眼老者又动了。 几乎是李寂刚站稳不久,蒙眼老者的长剑便如影隨形一般刺入了李寂天灵盖。 一团水雾再度炸开。 而这一次李寂没有退后,而是望向了剑龕中央插著的断水剑。 下一瞬,当李寂的身影再度出现时,则来到了断水剑身旁。 没有任何犹豫,李寂拔出了插在地上的断水剑。 霎那间,李寂眼中的世界,变了。 晃动的人影,斑驳的光线,滴答的水声,全部被无限放缓。 空气中尘埃飘动的轨跡,周围石壁的每一根纹理,尽数落入眼底。 周围一切动静,皆褪去模糊的表象,拆解成最纯粹的模样。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李寂身前响起。 李寂第一次捕捉到蒙眼老者长剑的轨跡。 两柄蕴含“断水”真意的剑交击,没有火光四溅,只有一股阴冷的、仿佛能斩断生机的锐利感瀰漫开来。 下一刻,双方都动了。 这个空间狭小的剑龕,此时成了只充满著剑光的世界。 两人身影化作两道模糊的灰影。 只是短短片刻,两人便已出了成百上千剑。 老者招招致命,剑意凝练到极致,每一剑都带著几十年枯坐积累的杀心与绝望。 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断水”——斩断生机,不留痕跡。 在上千次的对斩中,李寂的身形又炸开了五次。 他只剩下最后两成溟水真气。 而蒙眼老者却依然毫髮无伤。 时间在在这一刻仿佛被压缩又拉长,只因为只需要一个瞬间,双方便能同时挥出上百道剑光。 就在蒙眼老者一个诡异的迴旋刺出绝杀一剑,刺向李寂心臟之时。 李寂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动作,不退反进! 他没有使用水元化身避开这次攻击,而是以实体硬接蒙眼老者这一剑。 噗! 他竟以毫釐之差让那致命的剑尖擦著心口肋骨掠过。 剧痛传来,但他强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老者持剑的手腕。 老者浑浊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惊愕。 就在老者惊愕的千分之一秒里,李寂手中的长剑爆发出一股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断水! 长剑以老者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从他空门大开的肋下斜撩而上。 “嗤!”细微的割裂声响起。 李寂鬆开断水剑,后退一步,胸口鲜血染红黑衣。 蒙眼老者僵在原地,枯瘦的身体晃了晃。 一道极细的血线,自他小腹蔓延至右肩,斜斜贯穿了整个躯体。 断水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开裂的身体,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解脱。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隨后彻底失去光泽,如同破布般向后瘫倒。 石室內,只有李寂粗重的喘息和滴落的血珠声。 李寂缓缓走到老者尸体旁。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深插在地的断水剑柄。 入手冰凉,並非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斩断生机的寒意。 一丝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断水”剑意顺著手臂传入体內,与他丹田內的溟水真气並没有强烈的排斥,反而开始互相缠绕、融合。 无需压制,这把剑早已认同了他。 第42章 断水剑奴 三十七年来,这个无名无姓的存在只做一件事:掌控断水剑。 对罗网而言,他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八旬老朽,只剩一副裹在薄衫下的枯瘦骨架,满头纠结如乾草的苍白鬚髮。 蒙著厚重黑布的双眼,早已是两个坍陷扭曲的凹洞。 剑龕逼仄、潮湿、冰冷,但他不在乎。 渴了就添石壁缝隙间的水,饿了便抓只阴鼠。 如果有进入剑龕想取断水的人,他会杀了他,让他成为他的食物。 此刻,断水剑奴枯坐在地,腰背笔直如石刻。 一柄形制奇异的长剑,插在他身前。 剑名断水,非金非玉,色泽古暗,触手无温无寒,剑身钝重异常。 剑身上隱刻“非息不引,非意不发”八字禁制。 他曾经將断水握住过,只是无形的剑气將他手掌割破。 断水没有认可他。 他的手抚过那钝重冰冷的剑身,粗糙的指尖在剑脊上缓缓移动。 他会理解它的“呼吸”,他会得到它的认可。 但是断水的“呼吸”太微弱、太模糊了。 他需要和断水契合一心。 眼睛,那对只能看到剑身不能看到呼吸的眼睛,成了阻碍。 它们欺骗,它们分心,它们所见儘是表象。 地上用来打磨剑刃的一截锋利铁片,狠狠扎入了他枯乾的眼球。 粘稠湿热的液体瞬间濡湿蒙眼布。 非人的剧痛几乎令他昏厥,一声如同野兽啃骨的低吼被他死死压在喉咙口。 不过,他僵坐如石的身体纹丝未动。 当铁片拔出,隨后又转向另一只眼睛,他能感觉的到鲜血沿著面颊流淌。 视觉尽失,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身体里所有的感官在绝对的黑暗恐惧中无限伸展、无限敏锐。 当颤抖的、沾满自身鲜血的手指终於再次触碰到断水剑身的一剎那。 咚!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沉重、清晰的呼吸,从剑脊传入他的身体。 他听到了。 断水的“呼吸声”。 从此,这个没有光线的剑龕成了他一个人的寂灭道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枯燥至极的姿势重复著,手中长剑起,落,拖,切,翻......每一个动作皆缓慢到极致。 每一个动作都契合著断水的“呼吸声”。 手中长剑的剑锋在空气中缓慢划过,无声无息,却在空气中割裂出凝滯而沉重的剑光。 剑龕顶部潮湿坚硬的石壁,被无形无质的剑意日积月累地蚀刻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凹槽与裂痕。 二十六年的光阴,在断水剑的呼吸声中,在他的千万次挥剑中缓慢流过。 枯骨般的身体毫无变化,唯有他的头髮尽数变白,脸上的皱纹更深。 直到十一年前的一场暴风雨降临。 黑云压城,惊雷裂空,漫天雨幕疯狂冲刷著大地,万物皆被吞没在无边的水色之中。 深埋於地底百丈之下的罗网地宫,隔绝了世间天光,也隔绝了大半风雨。 层层厚重的玄铁石门,交错阴冷的石砌甬道,將外界翻涌的雷雨层层剥离,只余下沉闷模糊的雷音。 可这层席捲天地的暴雨,终究穿透了层层壁垒。 潮湿的雨水顺著岩壁的细密裂痕,丝丝缕缕向內渗透,在缝隙间缓缓凝聚。 终有一滴积水,骤然坠落。 滴答。 一滴又一滴。 “水?” 他乾涩枯槁的嘴唇无声翕动,吐出多年来第一个与剑无关的字眼。 他身躯未动,周身气息依旧沉寂如渊,可那一声声错落的水滴声响,清晰无比的落入他的感知中。 二十一载来,他听到的只有断水的“呼吸声”。 可是今天,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剑。 一滴坠落的水滴化成数份。 又是一剑。 散落的水滴化成数十份。 现在,没有声音了。 或许。 断水之意,並非斩铁断金...... 沉寂了二十一年的石室內,老者蒙眼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枯树皮般的手驀地握住膝上的铁锈长剑。 “水……亦有生灭。” 他的自言自语低沉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宛如孩童初次发现奥秘的平静。 水滴在岩壁顶凝聚是生。 水滴在空中短暂坠落是活。 水滴落在地面碰撞摔成无数份是死。 “声生,声死。形聚,形灭。” 断水剑奴猛地挺身而起,腰骨发出脆响,手中长剑凌空擎起。 剑锋以铺天盖地之势,朝著空中尚未响起的滴落声斩出! 死寂的剑龕內骤然捲起一道由无数剑光组成的无形风暴。 快,快到了极致! 快到不可思议! “断!”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声响起,乾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断水!断水声!断水之生灭!” 目標不再是有形之敌。 他杀死的,是水滴响起前的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 他终於明白。 “断水......断生!断水......才是真正的杀!” 他再次尝试握住断水剑。 这一次,断水没有那么抗拒他了。 剑柄上飞出的无形剑气减弱许多。 但他能感受到,他还缺少一个契机。 一个彻底掌握断水的契机。 而在这一天,他知道,那个契机终於来了。 那个人,很特殊。 他身上的气息和水很像。 不是天上的雨水,而是地下暗河之水。 他的剑,无法一下杀死他。 不过一下杀不死,那就十下,百下,千下。 可是当那人轻易地將断水剑拿起的时候,他迷茫了。 抗拒了他三十七年的断水,为什么如此轻易的被那人握在了手中。 但下一刻,他心中充满欣喜。 因为他知道,他的契机终於来了。 杀死眼前的这个人,他將彻底掌握断水。 他欣喜若狂。 他不再保留。 每一剑都带著三十七年枯坐积累的杀心。 每一剑都快到无法反应,无法理解,无法思议。 但让他惊讶的是,对方也越来越快。 对方似乎看清了他的动作,捕捉到了他的轨跡。 但那又怎样呢? 眼睛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已。 他的呼吸,是对方无法看到的。 他可以確定,这一剑一定可以杀死他。 但必死的一剑,他偏了。 对方中了。 他看向对方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东西,一个连之前他也没有感知到的存在。 他枯槁的身影终於力竭,重重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蒙眼布下那两个深陷的窟窿里,彻底失去了光彩。 第43章 掌断水剑 不知道为什么,李寂握著手中的断水剑,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很荒谬。 他可以確定,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断水剑。 李寂將断水剑横在胸前,细细打量每一处剑身。 剑柄不长不短,缠满深灰色防滑剑穗,柄围钳著一块玄铁剑首,蕴含锋利的剑意似能发出无形剑气。 剑格呈方形,刻有极小的断水二字,字跡苍劲凌厉,入剑三分,不细看难以察觉。 剑脊挺拔笔直,一条细长笔直的血槽自剑格延伸至剑尖,血槽两侧刻著两排极细的古纹路篆: “非息不引,非意不发”八字,意为凡俗之握,必遭反噬。 剑刃极薄,刃边嶙峋似裂。 剑尖如锥形,此处寒光最盛,光聚而不散,凝著一股煞气。 李寂目光一寸寸掠过剑身每一处肌理,將这柄颇为奇异的越王八剑尽收眼底。 刚才如果不是有此剑在手,他不是那蒙眼老者的对手。 那蒙眼老者的剑太快了。 如果是在空阔的区域相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是在这种狭小的地方,那蒙眼老者的速度將是无解。 而他之所以能杀死对方,很大程度上依靠的便是断水剑带给他的奇特能力。 將断水剑握在手中,他眼中的一切都变得异常缓慢。 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感受,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好似一场慢放的影片。 而他,则是那个观影之人。 只是,得到这种能力的同时,也不是毫无代价。 李寂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眼睛现在很乾很涩。 就好像他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没合上眼过。 如果有外人在场,此时可以看到李寂眼睛里本是眼白的地方,此时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颇为狰狞。 就在李寂体悟刚才那一场非凡战斗,给他带来的改变之时。 剑龕的门,打开了。 无眉老者进入剑龕,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狭小的剑龕角落,倒著一具老者,尸体被分为两半,死状颇为惨烈。 而一名黑袍青年则立在剑龕中间,双目通红的捧著一柄剑,正在细细打量。 “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无眉老者压抑著怒气问道。 就在不久前,更准確地说,是对方进入剑龕不久后,整个剑狱就发生了异变。 大量凶剑纷纷爭鸣起来,剑狱內交错的万千锁链也开始不断地晃动。 其中甚至有多个剑龕的石门自动打开。 这奇怪的一幕让无眉老者心中震惊不已。 他不明白剑狱中究竟发生何等变故。 剑龕门无故打开,若是其中的凶剑因此流落在外,对他来说那是巨大的失职。 而这一切的变故正是那名叫剑七的杀字二等进去后才发生的。 他一路顺著打开的剑龕一一查看。 好在其中的凶剑尚未离开掌控。 一直到无眉来到剑狱最深处的几个剑龕前。 断水剑龕。 他进来后,便看到刚才那一副颇为诡异的场景。 这里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除了那名杀字二等,还有其他人存在? 面对无眉老者的詰问,李寂终於將目光从断水剑上收回。 “我杀了他,掌控了断水剑,就这么简单。” 李寂淡淡的解释了一句,隨后往剑龕外走去。 “等等,你还不能走。” 无眉老者的声音从李寂身后传来。 李寂回过头,眸中满是猩红,问道:“不知狱首大人还有何事?” “你可以走,但断水剑得留下。” 无眉老者此话一出,剑龕中的气氛顿时凝固。 李寂的脸色微冷,问道:“狱首大人是何意?” “剑狱的规则是,只能单人取剑,在得到剑的认可后,方可携剑离去。 而断水剑龕內还有除你之外,第二人存在。 所以,你现在不能就这么带著断水剑离开。” 李寂闻言轻笑一声:“这么说来,狱首大人是怀疑我作弊,尚未得到断水剑的认可了?” “情况確实如此,你若不服,可半年后再来证明。” “既如此,狱首便將此剑拿去吧。” 李寂握住断水剑身,將断水剑递在半空。 无眉老者伸手握向了断水剑柄。 下一瞬,断水剑柄上一道无形剑气飞出,刺穿了无眉老者的手掌。 鲜血流出。 无眉老者脸色瞬间大变,他收回手掌,脸色阴沉道: “好你个剑七,竟敢以下犯上。 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便將你手脚打断。 让你明白,在罗网,尊卑不可犯!” 在罗网,剑狱狱首的身份等同天字一等,而无眉老者的身份资歷更是极深。 无眉老者话音刚刚落下,周身戾气翻涌如墨。 剑龕內的气压骤然沉坠,连周遭空气都被压得发出细微爆鸣。 若是寻常杀字二等,在这股无形气压下只会觉得浑身一滯,隨后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隨后如待宰羔羊一般被折去四肢。 但李寂却几乎不受影响。 他能看得到空气中的气流。 下一刻,李寂动了。 更准確来说,是断水剑动了。 是极致的快。 剑光闪过。 无眉老者抓向李寂的手掌尚在半空之中,但他额头正中间往下,却出现了一条血线。 无眉老者低头。 下一瞬,无眉老者从天灵盖至股腹,整个人一分为二倒在了地上。 直至死,他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一剑会这么快。 而这个杀字二等,怎么敢杀他这个剑狱狱首。 杀死这位剑狱狱首,李寂眼中的血丝又多了几分。 但望著无眉老者的尸体,李寂却是摇了摇头,这个剑狱狱首太弱了,比起那个蒙眼老者几乎不堪一击。 这根本不值得他使用断水。 李寂走了。 而剑狱中多了两具尸体,一具是剑狱狱首,一具是三十七年前的最强杀字二等。 当李寂见到罗网首领,並將蒙眼老者和剑狱狱首的死因告诉他时,罗网首领却显得很平静。 罗网首领说,剑狱狱首才是以下犯上。 李寂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了天字一等杀手,代號断水。 而且会是下一代罗网之主继承者。 罗网首领让他走了,並说七天之后再来找他。 在这七天,李寂很快感受到了成为天字一等的各种变化与待遇。 而李寂不知道的是,一道指令以密令形式在这七天分发至七国各暗部负责人,密令內容为: “断水剑主已就位,位列天字一等。” 而在七天后,罗网內部一场巨大天字一等晋升仪式,將在地宫第二层举行。 第44章 天字待遇 从剑狱回来后,李寂的住所从地宫的第四层搬到了第五层。 这还是他第一次停留在罗网地宫的第五层,这里一向是天字级杀手的驻地,没有召见根本不能擅自闯入。 而在这里,李寂拥有了一间属於自己的庭院。 这很难想像,满是石室的罗网地宫,居然在这一层耗费大量空间建造了拥有十来个房间的庭院式建筑。 但对於李寂来说,其实並无太大差別。 而最受益的,反而是李寂身边的那只黑虎。 黑虎庞大的身躯慵懒地趴在庭院里,虎目微微眯著,看起来倒是比李寂更满意这里的环境。 这时,庭院前的门响了。 在李寂同意后,一个身躯短小的驼背老者进来了。 刚进来,驼背老者便被庭院中趴著的黑虎给嚇了一跳。 驼背老者名为温承,早年曾经是墨家中人,后叛出墨家成为了罗网一名匠师。 温承看著庭院中拦路的巨大黑虎,又看了看在亭子里喝茶的那位大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李寂斜视了一眼黑虎,也不说话,直接將手中的茶给泼了过去。 茶淋在黑虎头上,原本眯著的眼睛这才打开,隨后黑虎打了个哈欠,晃头晃脑地挪了个位置。 温承看著这一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向李寂道明了来意。 原来他是给李寂来定做衣服的。 在杀字二等及以下,衣服都是罗网制式,如果需要定做,还需要特別花费功劳。 而天字一等的衣服都是免费定做的,像天字一等的掩日便是穿的定製的战甲。 当然,各人穿衣风格不同,若是不想定製也无妨,这只是天字一等的一个象徵而已。 温承给李寂量了一下身材,又询问了一些李寂对衣服要求的款式。 最后,温承问道“断水大人,是否需要面具。” 李寂闻言便想否决,他是从来不带面具的。 前身是个孤儿,没多少人认识,而他穿越后便一直在罗网之中训练和完成任务,带不带面具其实都没太大关係。 罗网只有一种人会经常戴著面具,那就是想要掩饰自己以前身份的人。 但是李寂转念一想,以前的他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不需要。 晋升为天字一等后,或许会接触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百家纷爭,帝国密事。 念及此,李寂决定选择一块面具。 温承记下李寂的要求,答应三天后將衣袍与面具送到。 说完后,温承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李寂的庭院。 出门后,温承心中鬆了一口气,和那位新晋的断水大人说话压力太大,尤其是对方的庭院中还趴著一只老虎。 在两人说话时,那老虎就在温承背后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种感觉实在是很不好受。 他也不知道那位大人为什么要在自己休息的地方养一只如此巨大的黑虎,而且还不关著不上锁链,难道就不怕老虎突然暴起伤人吗? 虽然刚才的接触中,那位断水大人模样好似贵公子,人也似乎很好说话。 可是从对方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庭院中的老虎来看,那位断水大人更像是披著人皮的某种怪物。 想到这里,温承便决定连夜给那位大人定做衣袍与面具。 在温承走后,李寂的院子重新恢復了平静。 此后两天的时间,李寂的庭院再没人打扰。 李寂將大部分时间用来了修炼。 自从获得断水剑后,李寂就发现自己丹田中的溟水之种在断水剑意刺激下,比以往快了不止一筹。 原本按照李寂的估算,他从越蛇化蛟法的第四转水元,到第五转蛟胎,至少需要四年时间。 可是按现在的速度,李寂估摸著只需要不到两年。 这几乎是快了一倍,之前需要一百二十年方可踏入九转登蛟之境,如今可能只需要六十年了。 难道越王八剑中的断水剑,和百越王族秘术越蛇化蛟法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问题李寂想不明白。 但他可以感受得到,断水剑的剑意蕴含著一股极为特殊的斩灭生机的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刺激著丹田之中的溟水之种。 而且不仅如此,当李寂將断水剑置於水缸中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断水剑竖立著,而周围一尺內的水流却纷纷避开,从而形成一层薄薄的真空。 李寂想知道,如果断水剑不是在水中,而是在人体內,或者说当断水划过人的血肉时,又会发生什么。 李寂將目光投向了庭院中的黑虎。 黑虎本来假寐著,但似乎察觉到了李寂那略显奇怪的目光,它后背上的毛顿时竖了起来,隨后躲进了一间房间里。 李寂摇了摇头,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 当断水剑在手掌上划出一道血痕时,李寂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他发左手掌消失了。 或者说,左手掌没有知觉了。 对,整个手掌没有任何知觉。 手掌上的划痕明明不大,流出的血液也並不多,可是李寂却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左手掌了。 而癥结就在於伤口处的一缕断水剑意。 李寂能感知到,那缕断水剑意压抑著伤口处的气血流转,封死了掌內细微的经络与触感气脉。 这种伤口寻常內力或者药石根本无法化解。 也就是说,被断水剑伤到后,即使不死,也会成为一个残疾人。 这真是一把可怕的剑。 连李寂心中有些震惊於断水剑的诡异与可怕。 越王八剑,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道其他的越王八剑又会有哪些奇特之处。 了解完断水剑的可怕后,李寂尝试將那缕留在手掌伤口处的断水剑意收回。 毕竟他是断水剑主。 断水剑意,生於剑,归於剑。 李寂右手握住断水剑剑柄,將失去知觉的左手掌心,伤口完全贴合剑身。 断水剑本就是剑意本源,一经贴合,二者立刻產生无声共鸣。 李寂催动断水剑,將左手掌心的断水剑意缓慢吸出。 细碎的断水剑意,顺著剑身,尽数匯入了断水剑內。 李寂收回断水剑,细细感悟左手,发现原本毫无触觉的皮肉,有了一丝酸麻的感觉,隨后痛觉、触觉、握力一一恢復。 这意味著断水留下的剑伤,唯有他这位断水剑主方可解。 三天时间,李寂都在修炼越蛇化蛟法和体悟断水剑意中度过。 三天后,匠师温承將他的衣袍与面具送过来了。 一共三套衣袍与一张面具。 李寂將衣袍换上,內穿玄黑密织乌金劲衣,外配交领窄腰玄黑长衣,最后是一件轻薄无领玄黑长氅,腰系一条玄铁亚光玉带,脚穿黑纹静音长靴。 一身玄黑。 李寂喜欢黑色,因为世间诸色皆有情绪偏向。 红为烈,白为纯,金为贵,唯有黑色无悲无喜。 此外,温承给他带来一块玄墨寒玉面具。 面具由哑光寒玉打磨,通体深蓝,整体素麵无雕,仅在眼尾处刻有一道浅灰色水流细痕。 而让李寂没想到的是,匠师温承还给他带来了一把剑鞘。 断水剑原本是没有剑鞘的。 而温承上次却暗中记下了断水剑的尺寸,为他製作了一把剑鞘。 剑鞘越三尺二,与断水剑等长,外用鮫革內衬寒铁,暗银包边,通体墨蓝。 將一应东西送到后,温承不敢多待,脚步匆匆离开了。 就在温承走后不久,罗网首领召见他。 一个时辰后將在罗网地宫第二层举行他的天字一等確认仪式。 届时凡是没有任务在身,下至魑魅魍魎,上至天字一等,皆会赶来。 在罗网。 这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確认。 確认剑的归属,確认天字级的权力与秩序,確认罗网有新的凶器诞生。 第45章 晋升仪式 李寂没有想到,在他的天字一等晋升仪式居然看到了一位熟人。 地宫幽寒,石壁上的长灯闪烁著烛光。 层层罗网杀手垂首列於两侧,一座黑石高台设立在眾人前方。 李寂静静佇立坛心,晋身仪式只待罗网首领亲临,便即刻开启。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李寂右侧传来。 来人身著蓝色服饰,束身绑腿,蓝色抹额配红带隨意绑著乌髮,腰间掛著两柄长剑,年纪大概在三十多岁。 黑白玄翦。 两人上次见面应该是三年前了吧。 他不会忘记,是黑白玄翦当年带著他来到了罗网。 他並不记恨玄翦將他带入这个冷血无情的组织。 前身是个孤儿,在这种充斥著危险的乱世中,谁都靠不住,唯有依靠自身的力量。 而罗网给了他这么一份力量。 玄翦停在李寂身侧数步之遥,目光扫过前方祭台: “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小乞丐如今能成为天字一等。” 玄翦始终记得,当年一次任务外出时,见到的震撼一幕。 一个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和一条饿狗爭抢一顿大户人家扔出的剩饭。 那条狗真是饿疯了,护食到极致,任何人经过都会呲牙咧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而那个半大孩子却更疯,为了一点剩饭和饿狗撕咬起来。 最终。 那条狗倒在血泊之中,而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他,则是將那个孩子带回了罗网。 转眼十一年过去,那个孩子已经成为了罗网的天字一等。 李寂瞥了一眼身旁的玄翦,看他身上那股深深的疲惫,应该是连夜赶回罗网的吧。 “当年如果不是你,可能那个小乞丐会死在外面吧。” 李寂淡然地提及到当年他穿越来时的窘迫时刻。 “我一开始没想著救你,我可不是什么好人,罗网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玄翦摸了摸鼻子,当年他只是欣赏那个孩子骨子里的那种狠劲,並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究竟能在罗网走多远。 听到玄翦这个回答,李寂深深地看了玄翦一眼,然后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份人情。” 玄翦闻言耸了耸肩,对李寂的话不置可否。 他却不知道,在不久的將来,李寂的这一份人情对他帮助有多大。 两人谈话间。 四道或沉稳或轻盈或鬼魅的步履声,自地宫深处缓缓走近。 最先到的是掩日。 一身秦国款式玄铁战甲,腰悬越王八剑掩日,铁质面甲覆盖住全部面容,只有一对漆黑如墨的眼睛裸露在外。 紧隨其后的是真刚。 他上半身完全裸露,肌肉稜角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疤痕,下半身著紧窄长裤,背上背负一柄宽阔长剑,站在那里好似一尊人形杀器。 隨后两道身影並肩而至。 男子身形纤长沉敛,身著黑衣劲装,眉眼沉鬱冷寂,周身縈绕著一股乌黑的阴煞之气。 女子身姿清瘦苗条,衣袂缀著细碎暗纹,眸光幽幽,似擅惑乱心神之术。 二人乃是罗网內唯一一对结为夫妻的罗网杀手。 男子掌越王八剑灭魂,女子掌越王八剑转魄,两人並肩而立,气息交融,然而眼底却无世间夫妻中的温情,有的只是阴狠与冷漠。 转瞬之间,所有天字一等悉数就位,依阶次排开。 掩日位左一,玄翦位右一。 真刚左二,灭魂转魄並列右二。 而李寂则是位於高台之下,带著寒玉面具孤身静立。 今日一看,越王八剑竟然已是到齐掩日、玄翦、真刚、灭魂、转魄、断水六位。 掩日甲冑沉威,玄翦锋锐暗藏、真刚凶威毕露、转魄灭魂阴阳相依。 而李寂周围水汽沉沉,水冷意更冷。 六位天字一等毫不顾忌地隨意释放著自己的气息,使得地宫大殿內的压迫之感节节攀升。 底下的一眾各形各色的罗网杀手望著前方的六位顶尖杀者,心中或恐惧、或激动、或敬畏。 他们平日里,连一位天字一等都难以见得,今日与六位天字一等共处一室,心中压力简直无以復加。 六位天字一等已经到齐,密密麻麻罗网杀手肃立,万事俱备,唯独神秘莫测的罗网之主,始终不见身影。 这时,地宫內忽然万籟俱静,风声骤停。 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 下一刻。 穹顶石壁轻轻震颤,无边的暗影开始流动、翻涌、重叠,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覆盖百丈的蜘蛛网状黑影盘踞在眾人头顶。 一道平缓、毫无起伏的语调,自四面八方溢来,无源头,无方向。 眾人甚至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於头顶蛛网,还是来自地底深处。 但这声音又縈绕在每个人耳畔,冰冷又漠然。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这道声音响起,下方万千杀手尽数伏底身躯,头颅深埋。 “断水恪守网规,功行皆足,今日为其断名洗礼,赐十足七眼秘纹,定天字一等之位。” 话音落下,眾人头顶暗影涌动,蛛网轻摇。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罗网首领之意。 李寂的天字一等晋升仪式就此开启。 李寂缓步走上高台,將断水剑插入高台之上,隨后单膝跪地。 高台上一名白髮苍苍的长须老者来到李寂身前,开始仪式第一步,断名洗礼。 所谓断名洗礼,即隱去所有和李寂有关的卷宗,从此不再有剑七之名,唯有断水。同时毁去李寂入罗网的经歷,过往一切,所谓身份,都將烟消云散。 当李寂亲眼看到长须老者將相关的卷宗,以及刻有剑七名字的令牌烧毁,眼中闪过片刻惘然,但很快又重新恢復平静。 隨后李寂脱去上衣,开始仪式的第二步,烙十足七眼之纹。 对寻常罗网杀手来说,蜘蛛只是一个標誌,一般藏於衣服暗处。 而对於天字一等来说,蜘蛛却需纹在身上,不仅是身份的象徵,更可激发气血,甚至可令彼此间有隱秘的感应。 掩日整片后背纹有夜影无络蛛,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夜行幽蛛。 黑白玄翦两个肩膀处则是盘踞著一头赤血畸足蛛,绒毛如血,黑红交织。 真刚在胸口位置有一头裂骨巨型蛛,十根步足如刃,冷戾非常。 转魄与灭魂则分別脖颈与腰腹纹有,摄魂吐丝蛛和枯骨腐壤蛛,一者为细足千丝毒蛛,一者为沼地腐土猎蛛。 而给李寂纹的蜘蛛在天字一等中也是很少出现过,与其他天字一等同样是十足,却不是寻常的三眼五眼,而是七眼。 这是一头十足七眼寒蛛,以李寂右肩胛骨为起点,一枚半伏的蛛首隱於肩胛骨缝之间整道秘纹以右肩胛骨为根源起点,暗沉鸦青色纹路层层铺展。 蛛身主干盘踞於右臂正中,十只长足左右分衍、错落舒展。左侧五足修长尖锐,右侧五足则更为粗壮,微微蜷敛。 七颗蛛瞳,其中四颗位於李寂右手手腕,蛛背位置,另有三颗蛛瞳位於他右手手背处。 如果李寂催动真气,可以看到自己肩胛骨至手背的十足七眼寒蛛会泛起幽幽蓝光。 第46章 断水立威 李寂的这场纹身持续了很久。 长须老者手持玄铁银针,蘸取某种古兽之血与白石髓的暗调膏料。 针尖细密错落,一寸寸刺破肌肤。 高台下万千罗网杀手无声注视著他,注视著他身旁的断水剑。 整个十足七眼寒蛛纹身最终收束在李寂右手背处,当他的右手活动时,手腕与手背处的七只蛛眼好似在不安转动著,颇为诡异与凶戾。 整个仪式进行到这里,只剩下最后一步。 李寂將上衣穿好,静静等待著。 片刻后,地宫深处有辆囚车被缓缓推出。 囚车內关著一名披头散髮的中年人,代號寒师。 此人曾为杀字二等巔峰,半步天字,是玄翦、真刚的同辈之人。 寒师曾执掌罗网在南疆的所有暗杀据点,统辖韩楚边境数百罗网杀手。 不知是何原因,他截留罗网密卷,泄露诸多关键信息,被发现后叛逃罗网,不久前被缉拿回罗网。 而寒师的出现正是李寂仪式的最后一环。 李寂需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对寒师完成“一剑封喉”,以证明自身实力足以匹配天字一等的地位,同时震慑所有在场杀手。 由玄铁打造的囚车门被打开,原本闭目的寒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隨后整个人行云流水般跳下囚车。 他当然知道罗网叛徒的下场,更知道自己今日的结局是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但是他仍有一丝机会,那就是趁著囚车门打开的间隙,迅速逃入人群之中,行鱼目混珠之事。 一旦他混入人群之中,他便可迅速偽装成他人,趁机逃走。 寒师的想法很好,只是他的一举一动在李寂眼里都太慢了。 李寂手握断水剑,看著寒师龟速的从囚车中钻出来,隨后又慢慢往人群中衝去。 李寂要杀死他根本毫不费力。 他需要的是让寒师的死更有价值一点。 没错,寒师现在仍然是有价值的,在场的罗网杀手有不少人认识这位顶尖的杀字二等。 李寂需要让寒师死的足够快,足够惨。 下一刻,李寂动了。 溟水真气爆发,一只幽蓝的水形大手出现,从空中落下將寒师死死攥住。 寒师顿时一惊,脸上带著仓皇之色望向李寂。 这水形大手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注意,寒师的骨头被捏著咯咯作响。 就在所有人都在震惊顶尖的杀字二等寒师,居然在新晋的断水大人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时。 一道剑光出现了。 当这道剑光出现,在场罗网杀手都感到一股寒意。 下一瞬,原本剧烈挣扎的寒师突然停下动作。 寒师的身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线,成百上千块肉片从他身上滑落。 “啊!” “啊” “啊!” 寒师悽厉的惨叫响起。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李寂居然对他进行如同凌迟般的切割。 凌迟,顾名思义便是以小刀一块块削去受刑者的皮肉,却又不伤及受刑者要害。 擅长此道者,可让受刑者在千刀后依然不死。 而寒师,就在刚刚那短暂的一瞬尝试到了凌迟千刀的痛苦。 他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在地宫大殿內,究竟是得多么痛,才能让这位在罗网待了几十年的人叫的如此悽惨。 但寒师的叫声並没有持续多久, 只见下一刻,抓著寒师的水形大手轰然炸开。 水流裹挟著寒师的血肉在半空中化为漫天的血雨。 淡红色的血雨,缓缓飘落。 每一个人都沾到了这混合著寒师血肉的雨水。 这血雨並不冰冷,反而带著寒师的几分体温。 可是正因如此,所有罗网杀手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没有人会忘记那把剑。 那是怎样的一把剑啊,剑身古朴,带著嶙峋的刃边,在一瞬间完成了对叛逃者的千刀万剐。 前排的杀字级杀手率先单膝跪地,左手按胸,右手垂地,后排的地、绝、魑、魅、魍、魎依次跪地,形成一片黑色浪潮。 “拜见断水大人!” 眾人的声音並不高,带著一股深深的敬畏。 罗网杀手头顶的巨大蛛网黑影不知在何时消失。 掩日最先离开,他甚至都没看台下跪拜的杀手一眼,仿佛跪著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蚂蚁。 而玄翦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寂一眼,隨后匆匆离开了。 赤裸著上身的真刚眯著眼在想,刚才那一瞬断水究竟出了多少剑。 身姿清瘦苗条的转魄,望著李寂的身影,粉红色的舌头吐出舔了舔,眼中闪烁著一种奇怪的兴趣。 一旁的灭魂毫不在意,面无表情的和转魄离开了。 当仪式落幕,高台下的参拜声消散时。 李寂耳中响起一道冰冷漠然的声音,这是罗网首领的声音,直接传入人耳中,旁人无法察觉分毫: “断水,仪式已毕,来地宫七层见我。” 听到这道声音,李寂將断水收回剑鞘,迈步走下高台。 底下的一眾罗网杀手也纷纷开始退散。 一刻钟后。 李寂来到了地宫最深处。 这里是罗网最核心的禁地,李寂却在近日多次踏足这里。 李寂有预感,似乎罗网首领有不一般之事交代给他。 进入石殿,原本开启的殿门瞬间关闭。 李寂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高大身影,正欲单膝跪下,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拖住。 “断水,以后见我你不必再行跪礼。” 李寂察觉到了罗网首领对他的微微不同对待,恐怕掩日和黑白玄翦等人在此,也需跪下。 这似乎是某种信號。 “断水,今日晋升仪式,你一剑除叛,立威足矣。 但你应该明白,你的路,远不止於此。” “断水愚钝,请首领明示。”李寂按剑垂立,语气沉稳恭敬。 时至今日,他修成越蛇化蛟法第四转,掌握越王八剑断水,却依然看不透眼前这位罗网之主。 对方就好像一座无尽的深渊,当你的目光往下透过百丈,所见却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黑暗,那种感觉足以让任何凝视深渊的人感到敬畏。 “以你现在的实力,天下七国无论哪里都可去得。”首领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內迴荡,“但日后你若要执掌罗网,却还不够。” “掩日,越王八剑之首,已经达到掩日蔽月的境地。 黑白玄翦,杀伐盖世。真刚,独行顶尖杀器。 转魄,灭魂,夫妻一体,双剑共生,是罗网最无解、最隱秘的合击杀阵。 这五人,你不可小覷,否则会吃大亏。” 李寂闻言心中一凛,心知首领是真心告诫,他应声道: “断水明白,日后当勤勉修行,不负首领所託。” “修行只是其一。”首领语气淡然,隨后道出了一个让李寂有些震惊的消息。 “接下来,我会依次安排你执掌罗网內三个核心位置。 暗刑台主,掌管罗网刑罚,缉拿、审讯、处置罗网叛徒、內奸及失职之人。 诛谍司主,执掌罗网全境暗线,垄断七国朝野与诸子百家情报,是魑魅魍魎之主。 杀台掌座,掌管罗网一切暗杀行动,可调度天字级以下一切杀手,统筹一切定点清剿任务。 你要在执掌罗网这三个位置的过程中,通晓罗网运转之法,学会权衡利弊,谋布杀局。” 罗网首领的话,让李寂內心翻涌。 这三个位置,乃是罗网核心中的核心,每一个都手握重权,每一个都能决定罗网诸多杀手的生死。 显然,这是一种栽培。 李寂压下心中波澜,躬身道:“断水必尽所能,定不负首领厚望。” “除此之外,你需牢记。”首领话锋一转,提及罗网內诸多杀手都不知道的一件秘辛。 “罗网行走黑暗,从不轻信他人,而普天之下,唯有阴阳家,是我罗网唯一的盟友。” 李寂听此秘闻眸光微闪,知道首领应该还有下文。 “不久前,阴阳家五大长老中的湘妃与大司命,已经归位。 十日后,阴阳家將举办一场庆典。 三日后,你便动身,代表罗网参加阴阳家这次难得的庆典。” “属下遵命。” “待你从阴阳家归来,便即刻赴任,正式接手罗网暗刑台主。” 第47章 三人爭术 罗网首领將三份贺礼交给了李寂。 一份是赤火暖玉,赠与火部长老大司命。 一瓶沧澜凝露,赠与水部长老湘妃。 还有一块太古阴阳玄璜古玉,首领特意交代,要他亲自交给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 与首领告辞的李寂,心中有些疑惑。 阴阳家大司命与湘妃就位,给二人贺礼也算正常,可是为何要另备一份礼给阴阳家首领。 关於阴阳家,李寂也所知不多。 这是一个在诸子百家家最为神秘的门派宗门。 据说,阴阳家源自道家,约五百年前脱离道家自成一派。 阴阳家擅长阴阳五行术法、占星、咒印、追求天人极限与长生秘术。 其首领为东皇太一,其下设左右护法,五大长老。 李寂曾经服用的聚阳丹,便是阴阳家右护法月神炼製。 如今看来,罗网与阴阳家似乎有著非同寻常的关係。 李寂有预感,这次阴阳家之行,恐怕並不是仅仅送三份贺礼那么简单。 李寂回到地宫五层的庭院,却发现庭院外站著一人。 来人是罗网秘库的一个执事,名为无掺。 无掺告诉李寂,他留在秘库的三门百越之术已经有人凭藉功劳兑换了。 只是火雨玛瑙只有一枚,却有三人同时兑换。 因此无掺特来向李寂请教,让他亲自决断,从三人中选择一人。 李寂自无不可,於是让无掺將那三人带来。 不多时。 坐在庭院中喝茶的李寂,便看到秘库执事无掺领了三人进来。 一位身材高挑纤穠,嘴唇红艷如血,戴著张半遮面的蛛纹面具。 一人深黑劲装,长发高束,腰背绷得笔直。 最后一人,李寂却是已经见过两次了。 她黑髮黑瞳,一身鱼鳞连体衣,身材姣好,脸上还带著铁质面具。 那个他曾经在地宫甬道见过两次,是那个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女人。 “黑寡妇,见过断水大人。” “乾杀,见过断水大人。” “田漪,见过断水大人。” 三人进入庭院,便见到有一身穿玄黑长衣外配长氅的长髮青年,端坐於亭子中,其脚下还趴著一只巨大的黑虎,腰中繫著的,正是之前那柄诸多罗网杀手印象深刻的断水剑。 见此三人哪还不知道,他们兑换的百越秘术,竟是出自於新晋的天字一等断水大人。 三人对李寂行礼过后,並排站立於亭子外。 此时田漪面具下表情很复杂,她没有想到,时隔不过两月,同为杀字二等的对方已经晋升为天字一等了。 她更没有想到,这门对她很重要秘术,竟然是出自於对方之手,而她只有掌握更多力量,才能报那个仇。 李寂没有兴趣了解在场人的过去,也没有兴趣想知道他们为何想学这门秘术。 他看向对面三人,缓缓说道: “你们所求之术,並非罗网寻常秘术,乃是百越禁法。 此法本源霸道凶煞,故此拆分出三道支流。 但秘术不传庸人,稍后我会以这门百越秘法压制你们三人,你们凭自身意志与內力抵抗。 谁撑的最久,谁便有资格修习。 你们,明白了吗。” 三人齐声回答明白。 话音落下,庭院中的场景顿时一变。 丝丝缕缕的水汽快速在李寂周围升腾聚集。 下一刻。 原本乾燥无比的庭院,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水笼。 而笼子中正是黑寡妇、乾杀、田漪三人。 三人看著四周深厚的水墙,顿时如临大敌。 他们也是杀字二等中的顶尖强者,可是在天字一等面前,居然好似掌中玩物一般。 没等三人有任何反应,他们脚下的水流突然蔓延至小腿处。 更有一道道水锁缠上三人腿脚,三人瞬间就被禁錮在原地。 脚下寒水不断上涨,层层水压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更有细碎水刃隨著水流席捲,擦著肌肤划过。 三人顿时好像置身於水流湍急的江河之中,而他们只是水面上三只挣扎的小船。 乾杀在三人之中体术最强,他立於寒水之中,周身筋骨绷得笔直,水压撞在他身上,让他脚下的青石板裂出多道细纹。 但即使如此,他也依旧以肉身硬抗,死死锁住脚下地面。 中间的黑寡妇,妖嬈身段被水压挤得身躯僵硬,往日媚態尽数敛去,只剩下满身狠戾。 她立刻催动手腕处的蛛丝细线格挡细密的水刃,咬牙绷直身躯试图硬撑过去。 右侧的田漪嘴唇紧抿,拼尽全身內力护住心脉。 即使身形被水压逼得微微颤抖,即便衣衫被水刃划破,血跡渗出,也始终挺直脊背,以意志苦苦支撑。 而水笼外的李寂则是將三人表现尽收眼底。 他神情淡漠,只是继续操控著水笼,並任由水压愈发狂暴,水刃愈发凌厉。 李寂脚下的黑虎见到这一幕,则是饶有兴趣地围著这水笼转起圈来。 当时间逐渐流逝。 一刻钟过后,三人身躯再也无法挺直。 两刻钟过后,三人皆是面色苍白苦苦支撑。 就在这时,右侧的田漪身形一僵,她脸上的铁质面具承受不住水流的压力开始崩裂。 先是面具中央出现一道长长的裂痕,隨后裂痕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哐当! 一声脆响,田漪脸上的金属面具彻底碎裂。 田漪也因过於强撑,嘴中吐出一口鲜血。 当李寂的目光望向她时,他的瞳孔顿时一缩。 当田漪脸上的面具碎裂后,展现出了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月宫寒星,睫毛纤长,鼻樑精致挺翘,冷白肌肤似玉无暇。 明明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脸上却不见半分柔弱。 即便口吐鲜血面色微白,眸光却依旧澄澈凌厉。 看著这张毫无瑕疵的脸,李寂心中却闪过了一道晴天霹雳。 这张脸和她太像了。 和他前世的女友沈清池的容貌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死在那个水底洞穴中。 这世界存在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吗? 电光火石间,李寂心中思绪万千,但最后又很快归於平静。 只是两张长得相同的脸而已,她终究不可能是她。 收回思绪,李寂反手一挥。 巨大的水笼瞬间被打破,化为地上的一滩寒水。 黑寡妇与乾杀皆不明所以,明明资格还未决出,为何断水大人就將水笼撤了。 只有田漪紧抿嘴唇,刚才李寂的神態尽入她眼底,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过於受男人关注,因此从小便戴以面具示人,却不想在今日意外碎了。 李寂望著几人不解的眼神,回道:“测试结束,这门秘术我会亲自教给田漪,你们二人可以走了。” 黑寡妇和乾杀闻言皆看向田漪。 见到对方惊为天人的容貌,乾杀沉默离去。 但黑寡妇还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她望著田漪的面容,愤愤道:“断水大人,我不服。” 李寂闻言面无表情,周身水汽沉沉,问道:“你有何不服?” 黑寡妇紧咬牙关,回道:“她不就是生得好点吗,她能做的,我一样能做,还可以做得比她更好。” 话音落下,黑寡妇便解开了外面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褻衣。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李寂对於黑寡妇的动作无动於衷。 似乎察觉到李寂的情绪,一旁的黑虎也对著黑寡妇齜牙发出低吼声。 见状,黑寡妇只好抱著衣服,不甘的离开了。 一时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李寂与田漪两人。 田漪的衣服之前已经被水笼浸湿,一身连体衣贴覆在玲瓏曼妙的身段上。 “我不会和你做那种事的。”田漪將黏在颈侧的一缕湿发拨开,眼神盯著李寂。 “那种事,是哪种事?”李寂坐在石凳上,为自己筛了一杯茶。 田漪无言以对。 她明白,刚才测试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恐怕是那个叫乾杀的会胜出。 但她又不愿就此离去,她的灭门之仇还未报,父母亲人兄弟姐妹惨死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可以服从罗网的一切任务,只要可以给她更强大的力量。 但她现在无论是內力,还是剑术,体术都已经陷入了瓶颈,而眼下这门独特的百越秘术则成为了她的希望。 只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个奢望。 田漪沉默的站在那里,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清冷凛冽的女杀手孤独地静立著,用一种倔强的眼神看著李寂。 李寂也没有离去,他閒坐在石椅上,似乎在等对面的人妥协。 但隨著时间慢慢流逝,这处庭院也变得更加寒冷。 地面上的太阳已经落下,天色也已经黑了。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田漪的手紧攥著,右手的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就在田漪內心快要绝望之时,接下来李寂的话让她极度意外。 “三天后,我会外出一趟。到时你隨我一起去,这中间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的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 田漪攥紧的手指又鬆开,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后,离开了。 第48章 前往阴阳家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寂面无表情地看著一旁的田漪,心中颇为无语。 就在一日前,李寂便带著十五位罗网杀手离开了罗网地宫,前往桑海处的阴阳家。 十五位罗网杀手,其中杀字级三名,地字级五名,绝字级七名。 行至一处傍溪的谷地时,李寂抬手示意队伍暂且驻停休整。 十余名罗网杀手四散分立,守住周遭山道。 田漪盘坐在溪边石上,掌心托著一枚火雨玛瑙,正试著参悟李寂教她的百越控水之术。 可是她一身修为儘是罗网剑术杀伐路数,压根不懂水的顺势而为,只知凭著浑厚內劲蛮横催逼。 此刻她额角渗出汗珠,牙关紧咬,一遍遍催动內力蛮冲硬撞。 只是她越是急躁,越不能领悟要领。 一旁的李寂负手立於树下,长发垂腰,一双眸子沉沉凝著她的举动,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起初他还耐著性子静观,可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只懂蛮力硬磕,完全悟不透水术驭术的根本。 李寂缓步踏出,脚步声不轻不重。 “停下。” 田漪心头一滯,不得不收了內力。 她回身垂首,气息仍有些不稳:“断水大人。” 李寂目光扫过她脸上的面具,沉声道:“你这般蛮干,再炼十年,恐怕也入不了这门百越控水术的门径。” 田漪抿唇回道:“可是我都是按照你所交待来炼的。” 李寂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我教你的是顺水顺势,你炼的却是推水推势。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执念,但你必须先放下蛮力与执念,才有可能找到那股顺水的势。” 言尽於此,李寂也不愿再多言。 眼下还要赶路送贺礼,可看田漪这不开窍的模样,怕是这一路,都难以悟出这门控水的基础。 田漪听了李寂的话眸光微黯,要她放下心中执念谈何容易。 她的执念是报十三年前的那场灭门之仇,而正是为了报仇她才为不计一切的去完成罗网交给她的各种任务,只为获得可以復仇的力量。 放下执念就要放弃仇恨,而心有执念又无法入门,让田漪陷入了两难之境。 而在见到李寂离开后,一个妖嬈的身影朝著田漪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曾经和田漪竞爭的黑寡妇,她也是此次队伍的三名杀字级之一。 “看来你修炼那门百越秘术好像不太顺利?” 黑寡妇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 田漪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用不著你管。” “嘖嘖,付出了自己的身体,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可怜啊!”黑寡妇呵呵笑道。 田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只见她从巨石上跳到岸边,手中长剑指著黑寡妇道: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人话,我可以教你。” 黑寡妇脸色顿时一黑,手腕处的蛛丝对准田漪道: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我还要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你凭什么从我和乾杀手里抢到了这门秘术,无非是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和断水大人做了那种事罢了。 只是现在看来,断水大人的精力好像要白费了。” 黑寡妇一口气说完,心中顿时畅快无比,隨后便想看看田漪是什么脸色。 只是当黑寡妇望向对面时,却不见了田漪的踪影。 就在这时,黑寡妇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劲风,她回头看去,却见田漪在她身后一剑往她心口处去。 黑寡妇心中顿时一惊,侧身堪堪躲过,只是身上却多了一道血痕。 看著胳膊上的伤口,黑寡妇又惊又气,没想到对方就因为几句话,竟然想杀了她! 正当黑寡妇心中惊讶时,田漪再度往她脖颈刺去。 黑寡妇连忙射出蛛丝抵挡,这蛛丝莹黑如髮丝,柔韧坚韧,细如牛毛却坚如精钢。 蛛丝织成一张细密罗网,缠向田漪兵刃。 面对细密的蛛丝,田漪並不慌乱,她脚步轻踏,身形一旋。 第一剑,寒芒斜掠,避开缠来的缕缕蛛丝,剑尖如流星,直刺黑寡妇咽喉要害。 黑寡妇急忙侧身闪退,慌忙收回蛛丝格挡。 未等黑寡妇稳住身形,田漪第二剑紧隨而上,手腕一转,瞄准心口膻中死穴。 黑寡妇急忙抖出大片蛛丝阻拦,却被锋利剑气瞬间斩断,碎丝纷飞。 她一身诡譎蛛丝之术,本擅长游走缠绕,偷袭制敌,但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却被死死压制。 不过数十招后,黑寡妇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彻底不敌田漪。 就在黑寡妇狼狈后退时,田漪倾注內力一剑刺向黑寡妇面门。 看著这刺向她眉心的一剑,黑寡妇亡魂丧胆,就在她即將命丧田漪之手时,李寂现身於两人中间。 一道蓝色的水刃將田漪的长剑弹开,气力衝撞下,田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我这个天字一等吗?” 李寂脸色微黑,他不过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便看到两人大打出手。 若是私底下便罢了,他也不想管,可这是在去往阴阳家的路上,他们是有差事在身的,两人这样岂不是误了事。 田漪收起长剑,恨恨地看著对面的黑寡妇。 黑寡妇却是不敢再看田漪,刚才那剑是真奔著杀了她去的,完全没有留一点余地。 李寂看著两人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於是开口道: “田漪,你先下去吧,我和黑寡妇说几句话。” 田漪闻言不带任何犹豫,立即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黑寡妇有些心虚地看了李寂一眼,说道:“不知断水大人有何事要与我说?” “黑寡妇,我不管你和田漪有什么矛盾,等到任务结束,你们再自行清算。 现在,安分赶路。 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留手。” 话音落下,黑寡妇身旁的一颗大树忽然拦腰而断。 轰隆! 大树精准地砸在黑寡妇脚边,她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这显然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还有下次,她敢肯定断水大人不会饶了她。 只是断水大人也太过偏袒田漪那个贱人了,明明是田漪先动的手,刚才又差点杀了她。 黑寡妇不敢记恨李寂,而是將所有的仇都记在了田漪身上。 如果不是田漪,她又怎么会错失秘术,现在又惹得断水大人不快。 不过眼下她也不敢再去找田漪,只好暗中將这份恩怨记下。 第49章 寻田漪 “你的意思是,我们队伍里少了一个人?”李寂盘坐在一颗古树的树干上,双目微闭。 树下有一名杀字二等,名为千戊,正躬著身子道: “是田漪,已经一个时辰未归队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寂双眼瞬间睁开。 “过了一个时辰才告诉我,看来是我这一路上对你们太过仁慈了。” 千戊闻此额头上顿时布满细汗。 就在这时,空气中水雾升腾,一只手形大手出现在千戊身前,瞬间將他打飞数米之远。 “去找,找不到的话,你就不用回来了。” 千戌连忙起身擦去嘴角鲜血,应声道:“属下遵命。”,隨后便领著八九人去找田漪了。 夜色沉沉。 三刻钟后,千戊带著人回来了。 “稟告断水大人,东北方离这里约十几里处,有一大批墨家弟子与农家弟子在那驻扎休息,田漪好像就在他们手中。 他们人多势眾,我等不敢打草惊蛇,故先回来稟告大人。” 李寂闻言有些沉默,墨家与农家向来与罗网是死敌,也不知田漪为何落入他们手中了。 “断水大人,田漪擅自离队,坏了罗网的规矩,我们何必......” 黑寡妇本想说完,但她看到了李寂那冰冷的眼神后瞬间住口。 望著下方十几位罗网杀手,李寂口中缓缓道:“在我这里,我才是规矩。 稍后我会去寻田漪回来,你们在候著,將三份贺礼保管好,不要让我回来又发现你们將贺礼弄丟了。 如果你们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那你们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一眾罗网杀手只好低头应声称是。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他们抬头,已经发现断水大人早已离开。 ...... 东北方十五里处,林间的一片空地上。 一百位墨家与农家弟子分作两拨,正在此处休息。 墨家弟子皆是墨色劲装,或倚树闭目调息,或低头擦拭机关。 农家弟子身著粗布衣裳,三三两两围坐,低声閒谈。 空地正中央,几块草团围成一处简易坐席,三位气度非凡之人正在此议事。 墨家铸剑统领徐夫子端坐其间,他面容清癯,长须垂胸,背后背著一个剑匣,身上带著一股铸剑宗师的气度。 烈山堂堂主田彪,身躯魁梧,筋骨硬朗,谈话间的笑声震如雷响。 蚩尤堂堂主田绩,身形沉稳,眉宇厚重,自带一股主事的威严。 这次农家出动两位堂主亲自登门,诚心將徐夫子请往农家。 是为了商议在农家开建铸剑熔炉,甄选矿脉精金,为农家铸造一柄传世名剑之事。 就在三人商量铸剑事宜之时。 周围树木上休息的鸟儿纷纷四散惊飞。 一阵脚步声从眾人侧方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玄黑长袍披长氅的长髮青年,脸戴一块寒玉面具,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来人正是李寂。 “我来寻一个人,戴面具配长剑的女子,不知各位可曾见过。” 田彪与田绩两人同时起身,看向这个带著面具的奇怪男子。 “你是那妖女的同党?” 李寂的脚步停下,道:“不知我的同伴,何时成为你们口中的妖女了?” “哼。” 田彪重重冷哼了一声。 “我门下弟子不过年少好奇,多看了她两眼,並无任何冒犯。 她竟二话不说,当场斩断数人手脚,並生生剜去了那几名弟子的双目。 此番行径残忍血腥到令人髮指,这与妖女有何异处。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问她。” 田彪话音落下,便指挥两名弟子將人带上。 隨后李寂便见田漪被五花大绑的抬了出来。 她衣衫破损,髮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间毫无血色,身上有多道伤口 话说她当时被李寂挡下那必杀黑寡妇的一剑后,心中鬱闷,便来到了一处湖泊边上。 看著水波粼粼的湖水,她將面具卸下,望著湖中倒映的那张绝美的脸。 十二年前,这张脸还很稚嫩。 那时候,她脸上经常洋溢著笑容。 可是自从那个可怕的人来到她家后,一切都变了。 十二年间,她的脸上再没出现过笑容。 她还要多少个十二年才能报仇呢? 而在田漪对著湖泊中的倒影发呆时。 远处几名出来打水的农家弟子忍不住驻足,直勾勾地盯著田漪看。 他们从没见过这般容貌绝艷,气质冷冽的女子。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低声调侃起田漪的容貌,揣测她的来歷。 听到议论自己的声音传来,田漪眼底瞬间凝霜,以剑相指几人,让他们马上离开。 不过几名农家弟子自恃修为不弱,又见田漪孤身女子一人,心生轻视,根本没有在意她说的话。 而隨后他们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惨叫声惊动了附近的田彪。 田彪为农家六堂之一的烈山堂堂主,性格暴烈,武功高强,稍加询问几名弟子缘由后,便出重手將田漪打伤拿下。 可是这一切李寂现在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田漪身上的伤势。 更確切的来说,是她脸上的那道伤口。 一道幽蓝水手瞬间出现,將抬著田漪的两位农家弟子震退。 田漪被水形大手抓著,送入了李寂怀中。 李寂看著她的脸,上面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並非是利器划伤,而是被强大的掌劲震裂皮肉。 起势自太阳穴往下延伸,上端创口细碎崩裂,泛起细密红丝。 中间一段霍开最宽,皮肉向外翻卷。 伤口往下向內弯收,至下顎处岔出一道细小血痕,像枝椏分裂。 李寂眼中再无其他,只有这张脸,只有这道狰狞的伤口。 这张脸代表了一个记忆。 只是,现在那个记忆出现了一道裂痕。 如果你曾经最珍视的东西被人打碎,你是什么感受? 李寂当然知道她不是她,可是他没想到这场旧梦会碎的这么快。 他伸出右手,轻轻抚摸著田漪的脸,轻轻抚摸著那道伤口边缘。 创口渗著晶莹的血珠,顺著伤痕往下流。 流在了田漪精致的下顎上,也沾在了李寂手上。 “你们这些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李寂沾著鲜血的右手,握在断水剑上。 断水剑缓缓抽出。 一瞬间,李寂的眼中的血丝便急剧增加,直至双眼变得通红无比。 自掌握断水剑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全力出手。 李寂眼中的世界,变了。 世界变成一个慢放无数倍的胶捲。 风声凝滯,人影僵凝,飘落的树叶悬在半空中,一粒粒尘埃清晰可见。 一切流转拖沓晦涩,唯有他的心神,与手中断水剑如同呼吸般的震颤,依旧清明迅疾。 下一刻。 一道压缩到极致的剑光,占据眾人的所有视线。 剑光如同用木桶泼出的一道水幕。 而每一滴水珠,都蕴含著李寂的一道斩击与剑气。 “快,躲开。” 徐夫子的喊音效卡在喉咙。 因为他看到了这道剑光下密密麻麻的剑气。 一千道?一万道?十万道? 他根本数不清。 徐夫子背后古朴剑匣震颤轰鸣,九把长剑破空飞出。 第一把,素霜,他初入铸剑之道时所炼,遇上那道剑光瞬间碎裂。 第二把,青冥,青年时游歷山河时锻造,再次碎裂。 第三把,流嵐,闭关三载静心淬炼而成,转瞬崩折。 第四把,玄棘,碎。 第五把,棲鹤,碎。 第六把,裂金,碎。 第七把,归尘,碎。 第八把,沧澜,碎。 第九把,镇岳,他集五岳灵金合铸,曾以剑势稳固泰山地脉,苦苦抵住剎那,隨后寸寸湮灭。 徐夫子目眥欲裂。 第50章 断水剑伤 当两位外出巡逻的墨家弟子看到这一幕,血液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见地上躺著上百具尸体,没有一个人的尸躯是完好无缺的。 地上的血液的並不多。 许多人脸上的表情还十分生动。 或恐惧,或惊讶,或震怒。 通过这些表情,两位墨家弟子可以断定,眾人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內死去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 在场可有一百多人啊,其中有八十多位农家弟子,还有三十多位墨家弟子。 其中不仅有农家六大堂主中的两位,还有他们墨家统领之一,號称剑之尊者的徐夫子。 可是很快,两位墨家弟子就在尸体中发现农家两位堂主。 田彪和田绩。 一人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剑伤,身上找不到一块好肉,很难想像他死前究竟经受了何等痛苦。 一人身上基本找不到伤口,唯有眉心处一道乌黑的血洞,正缓缓流出浓稠的血液。 两位墨家弟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这绝不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墨家弟子阿远望著地上的尸体,连连摇头道。 另一位墨家弟子阿石,同样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他更想知道,他们的徐夫子难道也死了吗? 两人开始在尸体中寻找。 每翻过一具尸体,两人的心便冰凉一分。 当两人的心几乎麻木时,他们终於看到了徐夫子的身影。 他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靠躺在一颗大树根下。 “夫子,你没死?这真是太好了。” 两人连忙跑了过去,却发现原本精神奕奕的夫子,现在脸色灰白的嚇人。 如果不是眼珠还在轻轻转动,他们几乎都以为夫子已经死了。 “你们拉我起来。”徐夫子乾裂的嘴唇微张,空中吐出几个字。 不久前的那一道剑光,不仅击碎了他亲自铸造的九把长剑,也击溃了他所有的自信。 仅仅是一瞬间,那个人便挥出了数以万计的斩击与剑气。 双方刚刚接触,周围的上百名农家与墨家弟子便几乎无一倖存。 两位农家堂主,也不过是在那片剑光中坚持片刻,便死得无声无息。 他剑匣中的九把长剑,每一把都耗费了诸多心血,每一把都是江湖中人求之不得的名剑,却在那把恐怖的剑面前不堪一击。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现在毫无知觉。 他身上一共中了六剑。 四肢各被一道剑气划破,胸口两道剑气离心口只有毫釐之差。 而所有被剑气所伤的地方,触感与痛感都消失了。 阿远和阿石虽然不知道夫子所言何意,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將徐夫子扶了起来。 “你们把我鬆开。”当被两人扶起来后,徐夫子又换了一个命令。 阿远和阿石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將徐夫子鬆开了。 “噗通!” 两人刚將徐夫子鬆开,他便直直地往下倒。 阿远和阿石见状嚇坏了,连忙接住徐夫子。 而被两人接住的徐夫子,眼中最后一抹色彩也慢慢变得灰暗。 他知道,他已经成为一个废人了。 他已经成为一个手脚都不能动,连站立都做不到的残废。 他那个试图锻造出剑谱排名前十名剑的想法,也隨之破灭。 三天后。 当被担架抬著的徐夫子回到墨家时,墨家所有人都震惊了。 往日里那个面容清癯,眼神精光內敛的徐夫子,现在双目无神,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二十岁,双目浑浊无神,形同朽木。 第一个闻讯赶来的便是墨家医师统领,念端。 念端腰间悬著药箱,眉宇间凝著一抹焦灼之色。 来不及言语,她便俯身探向徐夫子的伤势。 她指尖按向徐夫子的手脚处的伤势,又细细摩挲其筋骨,可她指尖无论如何用力,榻上的徐夫子始终毫无反应。 念端行医多年,精通墨家医理与江湖奇伤。 刀疮剑伤、机关毒药、阴阳邪术她皆有所治,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伤势。 皮肉肌理看似完好,內里气血却凝滯如冰,周身经脉全然死寂,任银针轻刺还是指腹按压,都激不起半点反应。 不过片刻,堂外脚步声接连响起。 墨家诸位统领相继闻讯赶来。 眾人围拢在木榻旁,目光齐齐望向念端,又紧紧落在徐夫子身上。 头髮半白的班大师率先问道: “端木大师,徐夫子伤势如何?究竟是遭了何等暗算?” 其余统领也纷纷开口,关切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而念端的眉头则是紧皱著,自进来后未解开过片刻,她沉声道: “这样奇怪的伤情,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过,根本无从辨別根源,更无从下手医治。” 听了这话,內堂之中,气氛瞬间沉至谷底。 而整个过程中,徐夫子面色枯槁,双目紧闭,一言不发,似乎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五天后,墨家巨子六指黑侠带著一位白髮老者回到墨家。 这位老者白髮垂肩,素袍古朴,气度渊深,身上带著一股超然的风骨。 而此人便是七国第一相剑师,执掌天下剑谱排名者,风鬍子。 他受墨家巨子的邀请,特意赶来墨家为徐夫子查明伤势。 没有过多寒暄,风鬍子坐到徐夫子身旁,开始一一查看其周身伤口。 一身黑袍,头戴斗笠的六指黑侠忍不住问道: “风鬍子先生,你可知晓这是何物所伤?” 风鬍子缓缓起身,望著室內忧心忡忡的墨家诸人,沉缓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此伤出自越王八剑其二,断水剑。”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风鬍子口中继续道: “断水剑乃是上古越王命欧冶子所炼,昆吾精金所造,有断水不开之灵异。 此剑不重皮肉外伤,专伤筋骨本源,经脉知觉,剑锋所及,药石难医。” 听到风鬍子竟然真的將剑的来歷说明,墨家眾人脸上都亮起一抹希望之色。 “不知这剑伤,风鬍子先生可有化解之法。”班大师忍不住追问道。 然而这次风鬍子却是久久没有回答。 “唉!” 良久后,风鬍子的一声嘆息响在眾人心尖上。 “难啊,生於剑,归於剑,解铃还须繫铃人。 我虽能相天下之剑,亦是无能为力,这剑伤恐怕只有出剑的人才能解了。” “出剑的人,谁是出剑的人?!” “我们也没见过那个人。”阿石和阿远两人连忙摇头。 “罗网,肯定是罗网的人。”六指黑侠沉声道,“越王八剑应该尽在罗网手中。” 六指黑侠与罗网有过数次交道,他见过越王八剑中的掩日、黑白玄翦、真刚、灭魂转魄,而这断水则是第一次听过。 也不怪连六指黑侠都没听过断水,因为断水已有五六十年未在世人眼中露面了。 “好一个罗网,用这种阴毒的神兵伤人,偏偏这伤势还只有剑主能解。” “竟是只有断水剑主能解伤势,可罗网与墨家向来势同水火,他既伤了徐夫子,又怎肯出手救人,莫非此伤竟成了死局?”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却也想不出任何方法。 而风鬍子並没有在墨家多待,他本就是云游四方,游歷七国相剑之人,从不在一处久留。 纸包不住火。 墨家四处寻找医师,又邀请天下第一相剑师风鬍子前往墨家,自然被有心人所察觉。 於是便有一则消息传了出来: 墨家统领,著名的铸剑师,有剑之尊者之称的徐夫子,被一把剑所伤,从此成为一个废人。 隨后农家也有一则震惊眾人的消息流出: 农家烈山堂主田彪,蚩尤堂主田绩两人死在同一把剑下。 就在眾人疑惑那把剑叫什么名字之时。 农家侠魁在江湖之中发布了一条神农追杀令。 追杀的对象,断水剑主。 杀死凶手者,赏万金,田千亩。 眾人这才明白,那把剑的名字叫断水。 而且似乎是与废了徐夫子的剑,是同一把剑。 没有人敢真的去追杀断水剑的主人。 真做了,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能同时杀死农家两位堂主,还能將剑之尊者伤成残废的人,太过恐怖。 而农家也没有真的指望江湖上有人敢去招惹那位断水剑的主人,那条追杀令的发出更像是一个態度。 农家与其不死不休的態度。 一时间,断水二字在江湖中声名大噪。 只不过,那是凶名。 而正在赶往阴阳家的李寂,並不知道这些。 第51章 赶路 回去的路上,田漪仍然被李寂抱在怀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李寂挥剑那一幕对田漪的衝击很大。 上百人都在那道剑光下惨死。 而他们的死因都是因为她。 这种被人无理由维护的感觉,这还是田漪自罗网十二年来,第一次感觉到。 一种复杂的情感在田漪心中產生。 而赶到驻地后,李寂第一时间便是为田漪的脸敷药。 李寂从一位地字级手中取过乾净的麻布与秘制伤药,缓步走到田漪身前。 田漪眸色微动,没有避让,只是垂了垂眼,任由李寂靠近至一个极近的距离。 “抬起头来。” 闻言田漪將头微微抬起。 李寂眸光闪过一抹蓝色,溟水真气流转,手中麻布瞬间湿透。 他手握麻布,指尖极轻,小心翼翼地触摸到田漪脸上。 伤口边缘是一些已经凝固的血污。 李寂避开翻卷的皮肉,生怕一用力便扯动伤口。 麻布擦过肌肤时,田漪眼上睫毛忍不住微微颤了颤。 她的指尖悄然攥紧了衣摆,肩膀也绷得紧实,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李寂將田漪脸上的血污清理乾净后,便捻起细碎的药粉,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入肉的瞬间,田漪下顎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將药上好后,李寂微微凝视著这张脸。 他现在只希望,田漪脸上伤口好后不要留下太大的疤痕。 可这又是很难做到的,田漪这道伤口太大,而罗网也没有那种可以完全消除疤痕的灵药。 在罗网,伤疤是很常见的,也不会有人特意去寻消除伤疤灵药。 可是对李寂来说,伤疤出现在哪都可以,唯独不能出现在这张脸上。 於是在接下来的两天赶路途中,李寂基本全程护著田漪。 为防止劲风灌注田漪脸上未愈的狰狞伤口,也怕奔行时震盪牵扯皮肉。 李寂將田漪稳稳横抱在怀,一手紧揽著她纤细腰身,一手轻托膝弯,將她整个人妥帖拢在怀中。 此外,他周身覆盖著一层淡蓝色的溟水真气罩,田漪的伤口侧脸低垂对著他的胸膛,基本完全隔绝了迎面扑来的劲风。 奔行过程中,李寂玄黑长袍向后猎猎鼓盪,纵跃飞身时身形稳如磐石,无半分顛簸与起伏,半点震动都传不到怀中人身上,丝毫不牵动她脸上的伤口。 周遭景物在眼底飞速倒退,荒林、古道、远山皆化作模糊残影。 田漪静静躺靠在李寂怀中,青丝垂落尽数在李寂胸口。 她的头微微低著,並没有与李寂对视过,李寂从上方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行至半途,李寂后背传来一点清凉的触压感。 是田漪的一根手指在轻按他的后背。 李寂不解,低头看向怀中的田漪。 几个细若蚊蝇嗡鸣的小字钻进了李寂耳中。 “放我下来,我身体......有些不方便。” 李寂一怔,隨即马上明白。 这一路上他都抱著田漪,中途休息时也是如此,其他人有机会解决,但是田漪恐怕却难以启齿,这才憋了许久。 “都停下,原地休息一刻钟。”李寂留下一句话后,便带著田漪寻了一处僻静之地。 周围的罗网杀手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来到僻静之地,李寂將田漪放下,然后转过身去。 二人没有任何言语,田漪独自走到一棵大树之后。 片刻后,田漪整理好衣袂缓步走出。 她来到李寂身后,指尖轻点他的后背。 李寂这才敢转过身来,重新將田漪横腰抱起,继续赶路。 待到下午时分,李寂带著一眾人寻得一处背风的乱石处休息。 李寂依旧没有將田漪放下,而是抱著她倚坐在石上。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乾粮与肉乾,递到了田漪嘴边。 田漪无声看了李寂一眼,正欲张嘴咬下之时。 李寂忽然又將肉乾给拿开了。 田漪咬了个空,眉尖微蹙,侧头静静地看著李寂。 却不是李寂刻意想要戏耍她,而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普通吃食也就罢了,而这些乾粮质地粗糙坚硬,她伤及下顎,稍一用力咀嚼,必然牵扯脸上伤口。 如此不仅会剧痛难忍,还可能加重伤势,使得更难恢復。 想到这里,李寂將乾粮与肉乾置於掌中,悄然运起丹田真气。 一缕幽蓝色的溟水真气縈绕李寂掌心,缓缓漫过食物。 只见粗硬的干饼与韧厚的肉乾,在溟水真气震盪下,无声化开。 食物渐渐被碾成细腻软糯的食糜,无半点硬块,温温软软,入口便可直接吞咽。 李寂捻起一点肉糜,递到田漪唇边。 田漪无声地看著李寂所作所为,望著他捻起手指,沉默片刻后,唇瓣微启。 李寂就这般抱著她,一点点將肉沫食糜餵入田漪嘴中。 田漪则是安安静静靠著,眸光低垂,无声接受著李寂的餵食。 旁边的一眾罗网杀手都是低头吃著自己的乾粮,哪怕余光瞥到李寂餵食田漪的一幕,也是立马把头埋下,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言。 自昨天晚上断水大人带田漪回来后,队伍中的氛围便变得这样有些奇怪了。 昨夜回来时,断水大人满身血腥气,双目通红无比,望之令人心骇。 他们都知道,昨天田漪是落在了那批农家与墨家弟子手中,毫无疑问是断水大人將她救回来的。 在他们看来,田漪的伤势並不算多重,更无需一位天字一等如此照顾。 禁臠。 他们想到的便只有这个解释了,田漪是断水大人的禁臠。 此时黑寡妇看著这一幕心里恨得牙痒痒,指甲都快插进肉里,但就算这样她不敢再明面上去找田漪的麻烦了。 短暂休息后,李寂带著一眾人继续赶路。 直至半夜时分,才再次停下。 李寂寻了片荒林,准备在此休息一晚。 在一棵树上,李寂怀里仍然抱著田漪没有放下。 这次,倒不是因为怕牵扯到田漪的伤口,而是李寂单纯地想看著她的脸而已。 起初,田漪並不愿继续待著在李寂怀中,在他怀里不断挣扎著,想要下来。 直到李寂嘴中念起了那门百越控水术的口诀,並將其要领一一掰碎说给田漪听,她这才停止了挣扎。 从阴阳家回来后,他恐怕就没有多少机会能再见这张脸了,而他也不能保证,如果他不在身边田漪是否会再次受伤。 除非。 將她调到他的手下,调到罗网的暗刑台。 从阴阳家回来后,他便会直接赴任罗网的暗刑台主,到时调动几个杀字二等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候,也可以將为他安置巫云的百毒王也给调来。 想到百毒王,李寂马上想到还被关在噬牙狱的焰灵姬,希望关了这么多天她能变得安分一点。 第52章 东皇太一 一天后,李寂一行人赶至桑海边。 阴阳家在诸子百家中是最为神秘的一位,其建址位於茫茫大海之上,寻常人等根本无从知晓其具体位置。 此时就连李寂也有些一筹莫展,罗网首领只与他说了阴阳家大致方位,说其位於桑海的一座小岛之上,却並未说过该如何登岛。 就在这时,海天连接之际出现了一极小黑影。 待那黑影渐渐变大,这才发现这是一艘长约十余丈的海船。 船身以阴沉木锻造,船身刻著淡金色的阴阳双鱼咒纹,素白船帆染著青色云符,破浪而来竟然无半分水声。 海船靠近岸边后停下,有数位身穿阴阳黑白道袍的弟子在船上行礼道: “诸位请登船,东皇阁下已在仙岛等候。” 李寂心中微微一愣,东皇太一是如何知晓他们刚好赶到桑海边的。 是巧合吗,可是对方海船出发到这里,中途想必也要不少时间,怎么会如此巧合。 李寂曾听闻,阴阳家擅长占星之术,常常有未卜先知之举。 如今看来,的確有几分神异。 李寂立於船头,只见海船行在海面浓雾之中,周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这种情况,哪怕是他身处船中也辨不清方向,恐怕就算到了地方他也不会知晓究竟身处何处。 仅从这点来看,阴阳家以天地自然为屏障,隔绝內外,果然非同凡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雾色骤然散开,一座浮於海面的孤岛赫然映入眾人眼帘。 这岛屿与寻常海岛截然不同。 岛岸边並非黄沙碎石,而是铺著莹白似玉的暖沙,沙粒通透温润,如果踩上去不留半分痕跡。 岛上更遍生奇花异木。 树干是晶莹的羊脂玉色,叶片呈浅绿琉璃状,枝头缀著无名小白花,花瓣隨风飘落。 海岛深处似有山峦叠嶂,云雾缠腰,若隱若现。 阴阳家海船將李寂一行人送到岸边,为首的一位弟子对著李寂道: “诸位请下船,岛內自有弟子接引。” 李寂等人自无不可,下船至岛岸莹沙上等候。 而在李寂一行人下船后,那艘阴阳家海船当即调转船头,转瞬驶入海面浓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寂虽然心有疑惑,但对方已经走远,也只能就此作罢。 他们这么一等,就是整整一个下午、一整夜、外加一个早晨。 从日头偏西的午后,等到夜露深重,再到星河漫天,直至第二日晨光破晓。 期间竟然无一人出来迎接。 等到清晨,一眾罗网杀手早已按捺不住。 “阴阳家这是何意?明明说好岛上有弟子接应,却让我们在海边枯坐一整夜。” 杀字二等的千戍忿忿不平道。 又有两名罗网杀手忍不住说道: “天色將明,却连个人影都不见,这岂不是故意在戏耍我等?” “什么百家玄门,儘是些故弄玄虚、藏头露尾之辈。” 黑寡妇则是来到李寂身边,说道: “断水大人,我觉得我们不必再等了,所谓弟子接引,多半是託词,这是故意將我等困在此地观望试探。 我们不如伐木成舟,就此回去。” 李寂闻言没有立即做出决定。 他也在想阴阳家这番举动究竟是何意? 对方前恭而后倨,思之实在蹊蹺。 明明早早知晓他们到来,特意派人来接,结果到了岛上,却將他们晾了大半天。 难道对方真的就只是为了戏耍他们,戏耍罗网吗? 李寂感觉没有这么简单。 他还记得,罗网首领说,阴阳家乃是罗网暗中唯一盟友,双方关係绝对不是外人看起来那么简单。 普通罗网杀手可能以为这次差事,就是个普通往来任务,但是李寂却並不这么认为。 思考片刻后,李寂突然下令道: “隨我入岛,一探究竟。” 话音落下,十多名罗网杀手脸上皆露出惊讶之色,就连田漪看向李寂的眼中,也带有几分不解。 李寂不欲过多解释,率先往岛中走去。 一眾罗网杀手见此也只好跟著。 眾人踏入那琼枝玉树林,突然发现周遭渐渐涌起一股淡白浓雾。 前一秒还能看清身前同伴的身影,下一秒,前方同伴便不见身影。 不仅如此。 本来其他人近在耳边的脚步声,呼吸声也都骤然消失。 就连李寂都没有发现,跟在他身后的田漪是何时消失的。 周围能见度已经低到伸手仅仅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就连自己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起来。 李寂心中微微一沉,这股浓雾来得太过奇怪,绝不可能自然生成的。 阴阳阵法。 李寂突然想到,这周围的浓雾,甚至包括岛上的这些琼枝玉树,都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 儘管知道这是阵法所为,但李寂也没有什么办法破解,於阴阳术法,道家阵法等他所知甚少。 眼下只能继续走下去。 李寂选定一个方向,不做任何停留,大步往前踏去。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走了一个时辰竟然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碰到任何边界。 周围的每一颗琼枝玉树都似是而非,他曾在一颗树上做过记號,但是他之后並未再遇到过那棵树。 这么说来他並不是在原地踏步,可是他也绝不相信,这个树林有如此之大。 奇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李寂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从何时开始,执著於必须走出这片树林的。 从上船,到登岛,然后走进林中,再到出现浓雾,最后所有人走散。 他们的选择似乎变得越来越少。 以至於现在已经走到绝路。 他们本可以不一定上船,上船后也本不一定要下船。 李寂不禁问自己,他是为何而来的? 他不会忘记,他是来送贺礼而来的,罗网首领说过,要他亲自將礼物送至东皇太一手中。 正是这句话让他陷入了一个误区,他必须走出这片浓雾,才有可能见到东皇太一。 而这片阵法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操控的,说不定就是东皇太一本人。 换而言之,他已经通过这个阵法,见到过东皇太一了。 他又何必亲自见到东皇太一不可呢? 想通关键之处,李寂不再盲目乱走,而是盘膝坐下。 他將要送给东皇太一的礼物放在身前,断水剑横在膝上,就此闭目打坐起来。 李寂相信,浓雾终有散时,待到浓雾散去,他將贺礼留下,便可离去。 现在,他只需等待。 他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 从阳光明朗的上午,等到雨过天晴的下午,再到夜露深重的晚上,直至第二日天色微明,李寂始终待在原地,並未动摇过心中想法。 待到天刚破晓时,李寂忽然发现周围浓雾尽皆散去。 而他脚下的是一条羊肠小道。 李寂本不欲前往,却隱约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吟诵声。 於是李寂沿著羊肠小道走了数百步,忽见前方有一平如镜面的青色水湖。 湖畔两侧长满两种截然不同的古树。 一种正是之前林间的羊脂色琼枝玉树。 而另一种则是光禿禿的,无叶也无花的老树。 一荣一枯,一白一黑,一生一死,阴阳对立。 而水湖中间矗立著一道高耸的白玉祭坛。 祭坛之上,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身形远超常人,如孤峰佇立,身著宽幅玄色长袍,袍身绣著暗金色日月星辰纹与阴阳双鱼图。 此时他负著双手侧对著李寂,一头乌黑长髮如瀑垂至脚踝,未束髮冠,脸上带著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著繁复上古云纹。 直到此时,李寂才听清之前听到的吟诵声,正出自於此人。 吟诵声为: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鏘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瑧,盍將把兮琼芳; 惠餚蒸兮兰籍,奠桂酒兮椒浆。” 李寂心中正暗自猜测,或许此人便是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时,对方的下一句话忽然使得他浑身一震。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罗网的继承者。”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苍劲,缓缓迴荡在这片奇境之中。 第53章 望气 听到这句话,李寂身体紧绷,几乎可以確定眼前之人便是阴阳家最神秘的东皇太一了。 李寂是新晋的天字一等,是罗网首领暗定的唯一继承者。 他从未將此身份告诉任何人,罗网首领出於保护他的目的,更不会早早透露出去。 所以眼前阴阳家的东皇太一又是怎么知晓,他这道身份的呢? 既然想不通,李寂也不再纠结。 他將右手按在断水剑柄上,开门见山问道:“我的身份,整个罗网也无第三人知晓,不知东皇阁下,从何得知?” 那张青铜面具下传来一声极淡的笑,笑声中藏著俯瞰眾生的漠然: “阴阳家与罗网,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夜行路上的结伴者。 你能来阴阳家,就证明他选择了你。 而你能见到我,就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 说著,东皇太一抬起了手,手中有一道看不清摸不著的白雾流转。 “这岛上的琼枝玉树和迷踪蜃雾,都是我阴阳家阵法的一部分。 有太多的人,在这里迷失。 有的人,执著於出去,看不清脚下,更看不清自己,最后只能身心俱疲睏死於一隅。 有的人,慌不择路,跌跌撞撞,最终被自己的恐惧所吞没,绝望等死。 唯有你,於原地静守一天一夜,心不转,意不动,剑不出鞘,最终蜃雾自消。 这份举动背后,说已经明你定力、心性、实力皆是万中无一。” 李寂闻言沉默。 原来自上船后便是对方的一道考验。 而这道考验,仅仅是对方想验证罗网的继承者是否合格。 这是一份將人心与特殊环境相结合的算计。 而李寂现在想知道,这份算计之下,与他同行的田漪和一眾罗网杀手都怎么样了。 “东皇阁下,与我隨行的那些手下,不知可还好?” 东皇太一负手看著李寂道:“不用担心,远来是客,他们现在正躺在我阴阳家的厢房之中。” 闻言李寂微微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东皇太一话音一转,以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问道: “罗网的继承者,不知你可听闻过阴阳家的望气之术?” 李寂眉头一皱。 望气之术自古有之,但都是一些玄之又玄的说法。 李寂对此存疑。 但此话出自於阴阳家最高领袖之口,李寂不得不猜测一番对方用意。 “莫非,东皇阁下想为我望气?” 李寂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 “確是如此,还请不要拒绝。” 东皇太一语气中透露出几分对李寂的探究。 李寂微微点头,算命、看相、望气他向来是不太信的,所以也並没有多介意。 见李寂同意之后,东皇太一指尖浮现一抹黑白交织的阴阳气流,细密的符文在他身旁亮起。 下一刻,那抹气流瞬间出现在李寂眉心之处。 李寂只觉眉心一烫,有一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出现在心中。 但那种感觉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又转瞬即逝。 而李寂眉心处的灼烫之感,持续十息之后,也渐渐散去。 祭坛上矗立的那道高大身影,气息第一次有了波动。 “奇哉......这般三重异象纠缠同生,本座已经百年未见。” 东皇太一的声音带著几分惊讶,对著李寂一字一句道: “第一重异象,周身气机化作漫天蛛网,一柄利剑位於网心,剑尖向外,不困已身,只御外敌。” 李寂闻言眸光微动,问道:“不知东皇阁下,此作何解?” 东皇太一深深望了李寂一眼,回道: “此意为你是罗网的利刃,却不是困在网中的猎物,你天生就该执掌罗网这张大网。” 李寂闻言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不知第二重又是如何?” 东皇太一语气之中更多了几分莫名,说道: “第二重,蛛网之下,似潜藏著一只幼龙,鳞爪俱全,敛於深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寻常杀手,一身杀道,象中儘是杀气与死气,而你却在至暗之中,藏著龙气,命格之奇,远超常人。” 这下李寂再次沉默。 他身上有一个问题他至今未懂,当初修炼越蛇化蛟法时,他感应到的那丝淡青色精血,究竟是何血脉? 这精血比记载的溟水王族精血,要晶莹剔透几分,又能叩动丹田成为溟水真气,甚是奇怪。 不等李寂继续想下去,东皇太一继续说道: “第三重异象,你眉心有一点奇气縈绕,这奇气非清非浊,似与我阴阳家本源同根而生。 常人之气,唯有清浊两种,你这奇气兼併阴阳,天生能容阴阳二气,若修我阴阳家术法无一瓶颈之处。” 说罢,东皇太一周身的细密符文迅速散去,隨后以一种略带欣赏的语气说道: “我阴阳家东君焱妃,亦是百年未见之奇才,於阴阳之道,任何术法只需观上一遍即可学得。 其天赋冠绝当世,除我之外,无人能出其右。 你二人倒是有相同之处,或许可以好好论道一番。” 李寂闻言感觉有些奇怪,但因为礼数之故,只好说道: “阴阳家东君焱妃,芳华绝代,我身处罗网亦有耳闻。” 隨后,李寂將一方黑漆檀木匣取出,这里面装的正是罗网首领让他交给东皇太一的礼物,一块太古阴阳玄璜古玉。 黑漆檀木匣被李寂以水形大手送至东皇太一身前。 东皇將木匣打开,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忽吟道: “太古凝灵璜,诸天归阴阳。 待庆典结束后,阴阳家有一桩机缘,可为回礼赠你。”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忽然涌起白雾,比之前更浓,几乎是伸手不可见五指。 李寂正欲追问时,浓雾又转瞬散去。 浓雾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过两息,但李寂望向湖中祭坛,上面早已没有了东皇太一的身影。 不多时,数名身穿黑白阴阳道袍的弟子匆匆赶来。 口中称,奉东皇阁下之命,特来接应贵客。 隨后这几名阴阳家弟子躬著身子,领李寂往岛上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片密林与层层殿宇,李寂被领到了一处客房院落。 与他隨行的田漪与十四名罗网杀手,尽皆安静躺在床榻之上。 他们都已经陷入昏迷,但气息平稳,没有外伤,身上的武器与密信等分毫未动,似乎只是昏睡过去而已。 李寂逐一探过田漪等人的心脉,確认都无大碍。 田漪最先醒来,醒来时脸上满是泪痕,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她呆呆地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过了半晌,她这才注意到身旁李寂一直在看著她。 “我怎么会在这里?”田漪低头看了一眼床榻,隨后抬头望向身旁的李寂。 看著满脸泪痕的田漪,李寂的心微微颤动。 “这里是阴阳家,之前的你就只当是个梦好了。” 李寂坐到床榻上,伸手將田漪揽到怀中。 他不想看到田漪的泪水,或者说,他不想看到那张脸流泪。 田漪被李寂揽入怀里只是微微抵抗了片刻,隨后便不再挣扎。 她靠在李寂胸口,低著头,似乎还没有对之前梦中的事释怀。 第54章 焱妃和月神 次日清晨,李寂所在的客房院落门被打开。 一位身著广绣长裙华服,面如凝脂、额间光洁、容顏绝世的女子立在院中。 她周身散发著淡淡亮金色纹焰,眉宇间透露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与贵气。 正是阴阳家东君,焱妃。 见到出来的李寂,她开门见山道: “东皇阁下让我来见你,我却不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李寂闻言立马止住步伐,看著立在门框边的焱妃,语气平缓道: “东君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我听说,你昨日闯过了我阴阳家的护宗阵法。 从这点上来说,你很强,天赋也很高。” 李寂从对方的话中没听到讚赏,听到的是隱藏在语气之中,居高临下的评判。 於是他没有出声,他相信后面才是对方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接来下来焱妃话音一转。 “可你终其一生,只能隱藏於黑暗之中,只能做罗网隱藏在阴影下的一把刀。 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能站在阳光下。 永远也不会懂阴阳术法,天地大道。” 李寂闻言沉默。 她的话里,是对他身处罗网的轻视,是对他杀手身份的不屑。 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寂面色淡淡,看著一丈外的焱妃道: “或许你是对的。 但是东君殿下该知道,天明之后,天总会黑。 这世间没有永远的白昼,只有適应黑暗的人,才能走到下一个天亮。” 焱妃眉尖微微一蹙,对方的从容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喜,他哪来的资格想要走到下一个天亮。 只是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话不投机半句多。 焱妃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拂袖离去。 一场莫名其妙的见面,就此不欢而散。 焱妃刚走出院门,转角处便遇到阴阳家右护法,月神。 月神一头浅紫色长髮,白纱遮住双眼,周身縈绕著一股月白色气流。 她看著嚮往外走的焱妃,淡淡道: “东君殿下还是这么心高气傲,只看得到头顶的太阳,却忘了,托住太阳的,是本来漆黑的天空。” 焱妃脚步顿时一滯,她看向月神冷声道: “我的事情,你还没有资格置喙。” 月神眼中闪过一丝微恼之色,转瞬又恢復自然。 她不再理会焱妃,而是朝著院中的李寂走去。 待走到李寂身前,月神浅浅躬身见礼: “断水阁下,焱妃姐姐平时不是这样的,还请不要见怪。” 李寂本来已经转身欲走,隨后就见到了一位气质容貌不输焱妃的女子。 通过这女子刚才开口的的话,李寂便瞬间已知晓其身份。 “月神护法不必赔罪,焱妃殿下的话不无道理,况且我未放在心上。” 月神点点头,隨后轻轻一笑: “断水阁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李寂闻言微怔,猜测或许她有事相谈。 於是他立马侧身迎道:“月神护法请。” 二人隨即进入院中。 远处的焱妃余光瞥到到月神和李寂身影消失,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声。 月神也就这点出息,永远捡些她不要的东西罢了。 李寂和月神来到亭下落座。 落座后,李寂亲自为月神倒了一杯茶。 月神轻轻品茗,眼神轻轻落在李寂身上。 李寂也没有催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慢慢打量起了对方。 对方肤色冷白似玉,面容清丽绝俗,眉如紫烟,修长斜挑,自带一股出尘之感。 其双眼被一层薄薄的轻纱覆盖,使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眼下她只是静静端坐著品茶,但一举一动间,却能感觉到一股高贵出尘的气质,仿佛月中寒影,令人只是一眼便难以相忘。 一时间,双方就这样静静的打量著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的氛围却並不尷尬。 月神品茶慢条斯理,自有一股恬然自乐之色,旁人观之只会觉得这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而李寂坐在对面,正像是一个观画之人。 他既不出声打扰,也不生出覬覦之心,只是淡淡欣赏著对方的容貌与气质。 一杯茶喝罢。 最终还是月神先开口了。 “断水阁下,果然非同寻常。” 月神同样欣赏他的从容,也欣赏隱藏在他从容之下的东西。 李寂淡淡一笑,將茶杯放於桌上道: “久仰月神护法之名,如今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却不知月神护法找我有何要事。” 月神同样將茶杯放下,回道: “並无要事,只是想结识一下,一剑將墨家统领徐夫子斩成废人的断水阁下,是何风采。” 李寂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淡蓝色轻纱上: “哦?就这么简单?” “我想,这並不简单。 將徐夫子斩成废人的剑,不简单。 將他打败的人,更不简单。” 李寂的目光重新变得淡然起来,他起身再次为月神倒了一杯茶,隨后问道: “月神护法以为,徐夫子败在哪里?” “如今世人恐怕都以为,徐夫子是败在剑上。 我却以为,徐夫子败在心上。” 月神缓缓道来,语气中是对自己的淡淡自信。 “徐夫子铸剑无数,更有九柄神兵在身,人皆称其剑中尊者,为何月神护法称其败在心上?” 月神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茶,隨后缓缓道: “铸剑者困於剑执,这是一败。 守道者缚於道心,这是二败。 惜技者溃於技惧,这是三败。 徐夫子有此三败,而断水阁下无执、无缚、无惧,有此三胜,成为胜者也是必然的了。” 李寂复杂地看了月神一眼,他倒是没有想到,还有人能这个角度来分析他。 而李寂接著便听到月神说道: “我想借断水阁下配剑一观,不知可否?” 李寂的配剑自然是越王八剑断水。 江湖中的剑客从不轻易將自己的配剑示人,更何况是將剑视生命的罗网。 “断水剑有非息不引,非意不发八字禁制,非剑主所握,必遭反噬。 是以我不能將断水,交予月神护法一观。” 李寂微微摇头,示意非他不愿,实不能也。 月神眼中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原来是这样么,是我唐突了。” 然而,就在月神以为李寂已经拒绝时,却又听到: “我虽不能將断水剑交於月神护法,却可把示於我手,还请上前一观。” 月神眼中的失望之色迅速消失,转而代之的几分好奇。 如今江湖上正在盛传的断水剑,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她轻轻从木椅上起身,隨即移步来到李寂身旁。 一股清冷的幽兰之香縈绕於李寂鼻间,他將断水剑横於胸前,缓缓拔出。 最先出现的便是断水剑嶙峋裂痕的刃边,其次是刻有八字小篆的剑身,最后便是凝聚著一抹寒光的剑尖。 “果然是一把可怕的剑,我想,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和这样的一把剑为敌。” 月神站在李寂右侧,两人身隔不过三尺,李寂能感觉到到对方微微发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背上。 “其他人我並不清楚,但我觉得,这把剑的剑尖不会指向月神护法。” 李寂將断水剑收起,正好对上月神望过来的眼神。 两人相视一笑,一股默契之意尽在不言中。 隨后月神告辞离开,李寂將其送至门外。 李寂回到客房,刚刚坐下,便有一杯茶水无声地放在了他桌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田漪正站在月神刚才坐的位置。 李寂也不在意,他品了一口茶。 微冷,有些乾涩,是杯冷茶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田漪,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又戴上面具。 第55章 卜卦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阴阳家新任的大司命、湘妃就位庆典,在岛中心处的占星台如期举行。 占星台层层叠叠,每一阶梯,都比下方的高约两尺,最高处离地十丈有余。 台的下方,环绕著一圈五百年份的灵娑木,素色叶纱垂落枝椏,流莹成群绕柱翩躚。 阴阳家各大执事分列两侧,上方是五行长老中的云中君和湘君。 湘妃与大司命並肩站立,位於高台中央。 东皇太一高居台顶的冕座之上,身旁两侧站著焱妃与月神。 而在占星台下,设有多方客座。 其中势力有秦国机关公输家、道家天宗、诸子百家名家等。 而留给罗网的客座,是占星台左侧最前方,隱隱代表了双方关係的不同。 李寂没有带所有罗网杀手隨行,只留下田漪、千戊两位杀字二等。 他们三个人一出现,就吸引了眾多目光。 李寂身著玄黑暗纹劲装、外罩广袖毛氅,腰悬古朴断水剑,剑鞘刻浅纹流水,不饰金玉。 身后的田漪一身黑色连体衣,脸上带著铁质面具,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千戊一头短髮,外衬银线锁子甲。 李寂面容冷峻淡漠,领著田漪两人来到占星台下落座。 庆典很快开始。 在巫祝的吟唱与编钟的声响中。 东皇太一以阴阳合手印,启动阴阳家至宝,幻音宝盒。 幻音宝盒为阴阳家开派祖师所制,融合伏羲八卦、神农音律与楚地巫砚之术,距今已流传五百年有余。 幻音宝盒发出音鸣时,东皇太一为大司命授“火部玉圭”,湘妃授“水部玉珏”。 授完玉印后,有阴阳家弟子端著木盒上前,为两人著衣。 大司命著赤纹玄袍,额头上有一颗菱形宝石,丰满的身姿下似有火焰涌动。 湘妃披水蓝纱衣,袖摆绣江离芷草,身上带著一股雨水的婉约,与淡淡的清愁。 隨后,有阴阳家五部弟子上台献舞。 火部弟子赤绸如焰,木部弟子飞花成阵,土部弟子踏地生纹,金部弟子剑影如光,水部弟子流袖如烟。 舞罢之后,湘妃居於高台,手抚七弦琴,歌《九歌湘夫人》。 其声如清泉溯石,台下湘水雾气升腾,与幻音宝盒之声共鸣,水鸟群集於台上高天盘旋。 而在底下诸人听得如痴如醉时,李寂却发现了丹田中的一丝异动。 丹田中,平日里缓缓旋转的溟水之种,在湘妃的音律之下,似乎產生了几分共鸣。 体內的溟水真气,也比之平常要活跃两分。 这种变化,不禁让李寂有些疑惑。 他望向台上抚琴的湘妃,只见她身姿清逸纤雅,体態温婉柔和,肌肤胜雪,眼中秋波莹莹,容貌虽在田漪和焰灵姬之下,但那股寂寥空灵的气质却是世间罕见。 李寂听说,阴阳家的水部有门至高功法,名为上善若水。 这门功法,以柔克刚,擅长水之幻术与润物细无声的控制。 而他越蛇化蛟法,以刚破柔,专攻水之蛮力,不知二者有什么联繫。 待到湘妃一曲《九歌湘夫人》终了,李寂体內的溟水真气也恢復自然。 隨后,大司命与湘妃各持龟甲与蓍草,为底下宾客占卜。 分“气运”“命数”“姻缘”三类。 卜辞以楚辞句式道出,晦涩难明。 这时,李寂身后的田漪忽然拉了拉他衣袖。 李寂回头,侧身望向田漪,脸上带著询问之意。 田漪手腕伸起,指尖轻轻指向大司命与湘妃。 “等下,我想测这个。” 李寂深深看了一眼田漪,回道:“可以。” 对于田漪想要进行占卜之事,李寂有些意外,但也並没有多说什么。 他经过东皇太一亲自望气看相,自然无须再经过阴阳家长老占卜。 不多时,身形高挑的大司命,温婉雅致的湘妃便来到李寂身前。 二人敛神静气,目光平和落在李寂身上。 湘妃声线清和,行礼后轻声开口: “这位贵客,不知欲卜家国大事,还是自身命途,亦或是红尘姻缘之事,但请明示。” “我想我並不需要,可否將此机会让给我的同伴?” 此话一出,无论是大司命,还是湘妃都有些惊讶。 阴阳家两位长老一起为人占卜,这可不是什么常见之事。 占卜之事泄露天机,若不是因为庆典之故,以两人的身份,绝对不会隨意占卜。 正因为显得珍贵,才以楚辞作为遮掩才行,不能全部说明道清。 湘妃有些犯难,月神护法可是特意叮嘱过她,罗网的断水是东皇阁下的贵客,不能怠慢。 想到这里,湘妃温和开口道: “阴阳家家卜礼虽有次序,却非迂腐固守,先为贵客推演命数机缘。 待卜礼完毕,我与大司命另行卦盘,为你身旁的这位女客单独卜上一卦。” 一旁的大司命冷眼扫过李寂和田漪,面色无波,既不反对破例,也不多言语,只默认了湘妃的说法。 李寂闻言微微頷首,不再推让,静静立住,任由二人先为自己卜算宿命前程。 大司命掌心平放鬼甲,指尖轻拂甲面旧纹,以指腹默占灼纹吉凶。 湘妃从袖中取出蓍草,於身前从容分碟推演,动作舒缓规整。 二人垂眸凝神,各自推演卦象,片刻后相视一眼,显然各有所得。 大司命率先开口,依楚辞缓缓吟出: “履霜执刃兮杀途, 身承宿契兮入玄墟。” 湘妃接续语声清雅: “渊破雷兮水腾龙, 水脉同归兮命有偶。” 这卜辞是大司命和湘妃在场所有人中,见过最奇怪的。 上卦本是必死之卦,下卦却又尽显潜龙崢嶸生机。 这般奇特的卦象,大司命和湘妃也是从未见过,这卜辞恐怕只有他们东皇阁下能解了。 待为李寂卜辞诵罢,湘妃目光便落向李寂身后。 这位女客有何不凡之处,让月神护法都看重的人,需要特意为她求此机会。 田漪將面具取下,只见其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月宫寒星,肤色素白清冷,看向这边的目光瞬间多了数倍。 大司命和湘妃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这女子的美貌,隨后湘妃平和地问田漪三类选其一。 田漪眸光清澈冷厉:“只卜已身命数。” 湘妃拈蓍草分碟推演,大司命正抚甲观纹,指腕处那面古朴龟甲忽然无端打滑。 龟甲哐当一声坠落在石砖地面。 声音尖厉,在此时清静的庆典上颇为刺耳。 龟甲落地翻转,正面裂开一道笔直狰狞的纵纹,从中贯穿。 大司命眸色一沉,俯身拾起龟甲,指尖抚过那道裂纹,缓吟卦辞: “孤煞凝魂兮身无倚, 寒霜浸骨兮恨难弥。” 湘妃接续,音含浅淡悲悯: “世路伶俜兮永无寧, 一生无系兮客四方。” 卦辞一出,大司命与湘妃心中便已解出。 上下卦连起,正是孤煞无依、血海缠身、执念困命、一生难安。 第56章 灵犀玉璧 田漪得到的卦辞是大凶之象,就连不懂楚辞的人,也能看出几分。 卦已卜完,大司命与湘妃向李寂告辞,走向下一家宾客。 李寂回头看向田漪,发现她脸色苍白,身躯微微颤抖: “你,还好吗?” 田漪微微摇头,將面具重新戴上,身上的那股气息更加冰冷疏离了,离得最近的李寂感受最为清晰。 李寂伸出左手,將田漪冰冷的右手,握在手掌之中。 “刚才或许是个意外,等庆典结束,我去请阴阳家右护法月神,再为你卜卦一次。” 田漪本想抽离的手忽然一顿,任由被他攥紧,轻声道:“不用了。” 约半个时辰后,大司命与湘妃为一眾宾客卜卦完毕。 庆典来到最后一环。 名为灵犀契命礼,是阴阳家水部传承的宿命缔约之仪。 为湘妃確立命定羈绊者,亦象徵水部灵力的承续与归位。 湘妃轻移莲步,来到占星台中央法座上。 她一身水色云纹华袍曳地,眉眼弯弯如月,縴手缓缓抬起,十指掐起阴阳家水部秘印。 周身荡漾开清冽温润的水系精气,淡青莹白的水雾自她周身升腾,使得她愈发灵韵温润。 氤氳水汽顺著她的衣袖漫溢,法座上星纹流转,周围的水汽尽数在她掌中凝聚,化作丝丝缕缕的流光。 台下眾人看著这美轮美奐的一幕,无不凝神屏息。 这等景象如月宫仙子下凡,真是此景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而在台上的湘妃却敛神沉立,不敢大意,只因此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接下来,她便是以自己的本命水系精气,凝聚一颗沅湘灵犀玉璧。 她的本命水系精气越纯粹,凝聚的灵犀玉璧也愈发通灵。 只见她指尖轻和,缓缓托举,在自身的本命水元的引动下,周围水雾不断翻涌。 隨后一点莹白玉光缓缓成型,继而肌理渐成,纹路自生。 玉璧莹白,內里流转著水纹流光,本质为水元精气而成,此时却仿佛真如一枚温润无比的玉珏。 湘妃朱唇轻启,吐出清越绵长的楚辞,声线婉转。 隨后她玉手轻轻一拂,那枚灵犀玉璧骤然挣脱掌心,凌空缓缓升起。 灵犀玉臂悬於半空,周身散发出一圈淡白色气韵波纹,如同水波涟漪,一层层向全场蔓延开来。 它不隨风动,不隨人移,就那样静静悬浮。 玉璧內明暗流转,默默感知在场每一个人的命格与气息。 在场的所有阴阳家弟子,皆心知肚明。 那枚灵犀玉璧,註定会飞向土部长老,湘君。 湘君在楚地神话中,是湘妃命定的道侣。 而在阴阳家中,湘妃与湘君向来也是一对独特的搭档。 在湘君与湘妃双双就位后,二人会为阴阳家镇守大阵,守护宗门,极少分离。 正因如此,阴阳家的湘妃与湘君就位后,在长时间的共处中,二人通常会结为夫妻。 台上的湘妃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但她也清楚,灵犀玉璧会选择谁。 那是阴阳家执事上方的一个华服中年男人,发色深黑带灰,正是湘君。 就连湘君自己都断定,灵犀玉璧只会选择他。 从命格上来说,湘君与湘妃本就是天作之合。 从气息上来说,湘君修炼的阴阳家土部至高秘法,名为皇天后土。 这与水部至高秘法上善若水,正是高度契合的。 一者水,一者土,正是水土交融之理。 因此湘君只是沉静地望著高台法座上的湘妃,並没有东张西望,静静的等待灵犀玉璧的到来。 可就在灵犀玉璧悬空的间隙,李寂却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丹田中的溟水之种高速旋转,溟水真气没有刻意引动,却变得异常活跃。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在注视著灵犀玉璧与湘妃。 而李寂却在分神压制著丹田內的溟水真气。 这时,身后的田漪轻轻戳了戳李寂的后背。 李寂回头,田漪將她身后的长髮分到前面,摸了摸,然后將掌心上的水痕展示给他看。 “你怎么了?”田漪轻轻吐出几个字。 田漪的头髮湿了,这显然是因为李寂体內的溟水真气太过活跃,使得周围水汽过重导致的。 李寂的越蛇化蛟法已经修炼到第四转,平时他若催动溟水真气,也会出现一些异象。 比如周围白雾升腾,水珠凝结,脚步经过之地,有时会留下一个水渍脚印。 但这些都是他刻意催动的结果,平日生活里,不会这么明显。 而眼下,则是李寂克制不住丹田中真气的结果,在田漪看来,便是他修炼出了问题,故有此一问。 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心神与田漪解释,只因他发现丹田中真气越来越压制不住。 原本李寂的丹田好似一汪静湖,此时湖水却好似煮沸了一般,不断冒泡。 哪怕李寂已经被溟水之种已经压制了六七分,却依旧无法阻止那种沸腾的趋势。 李寂心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於是他决定彻底放开心神,观察丹田之中后续还有何异处。 就在李寂放开心神的一瞬间,他丹田之中的溟水之种瞬间飞速旋转,速度远超从前,几乎翻倍。 下一刻,高台之上悬浮的灵犀玉壁微微颤动,隨后径直朝著李寂的方向飞来。 灵犀玉壁途中经过湘君,却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將其越过。 湘君原本见到灵犀玉壁朝著自己的方向飞来,心中已经做好了將灵犀玉壁抓在手中的准备。 然而那灵犀玉壁根本没有为他停留片刻,其悬飞的速度极快,湘君还没有任何反应,灵犀玉壁已经从他的头顶越过。 湘君脸色一黑,不再在乎礼仪站姿,直接转身向后望去,看著灵犀玉壁悬飞,心中还在猜测,是不是湘妃的上善若水法初成,导致灵犀玉壁也出了问题。 或许灵犀玉壁在空悬,乱飞后,重新回到他手中也有可能,湘君直直盯著那枚莹白的灵犀玉壁。 然而,下一刻,就见灵犀玉壁飞到一个玄黑长袍长发男子头顶。 那男子正是李寂,灵犀玉壁悬在他头顶稍微停留两息后,又稍稍落下,围著他圈了两圈。 隨后灵犀轻轻落下,稳稳落在了李寂掌心之中。 全场瞬间死寂。 第57章 眾人反应 这一幕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高台法座上的湘妃猛地抬眼,望著台下的李寂,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在掌心,睫毛轻轻颤抖。 她此前从未与那个人有过交集,之前也只是在东皇阁下与月神姐姐嘴中,听过几句关於他的评价罢了。 东皇阁下评价,他是天资和实力都不在东君焱妃之下的奇才。 月神姐姐评价,他是东皇阁下的贵客,是一个可怕又神秘的人。 听了这些评价,她心中只是对他升起了几分好奇,却也从未想过刻意结识对方。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卜卦的时候,她才第一次与他见面。 对方是个面容英俊,气质冷淡的人,没有传闻中罗网杀手的那种疯戾,更多的是一种喜怒不形於色的深沉。 而且,他身旁的那个冰肌胜雪,清冷凌厉的面具女人,看起来和他的关係並不一般。 她的灵犀玉璧,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呢? 湘妃百思不得其解。 台下的一眾宾客目光纷纷落在李寂掌心,眼中满是错愕。 他们所知的,灵犀玉璧乃是阴阳家的宝物,更是一种信物。 没想到此次阴阳家庆典,还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变故。 这等东西,怎么会落在外人手中? 这可真是一大奇闻啊! 底下的一眾宾客心中皆纷纷猜测起李寂的身份来。 虽然阴阳家此次邀请的宾客不多,但来者皆非无名之辈。 道家天宗此次来了六大长老中的两位,名为云游子和太玄子。 二人携二十多位道家弟子来到阴阳家,已经在这岛上住了小半个月,但是此前並未见过得到灵犀玉璧的男子。 虽然他们对那个男子並不了解,但是他们对阴阳家却很了解。 毕竟阴阳家五百年前,源自道家。 虽然因为理念分歧,阴阳家与道家的人宗成为对立,但和他们崇尚自然之道的天宗,却保持著还算不错的关係。 在云游子和太玄子眼中,阴阳家规矩森严,法度如铁。 其门下弟子分五部,从普通弟子,到精英弟子,再到五部执事,五部长老,左右护法,层级壁垒分明。 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秩序凛然的阴阳家,怎么会出现信物落入旁人之手的事? 正因为道家天宗是对阴阳家最为了解的一个宗门,才更感觉今天此事的不可思议之处。 云游子和太玄子对视一眼,皆微微摇头,显然都对这事感到不解。 两人打算回去后,將此事稟告给他们掌门师兄,赤松子,不知他会有何看法。 而在场宾客中,除了道家天宗外,便属於霸道机关术的公输家,与阴阳家合作最深了。 阴阳家这处仙岛上,诸多大殿宫宇海船,皆出自於公输家之手。 公输家乃是鲁班后人,与墨家斗了几百年,素有“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青铜开口,要问公输”之称。 公输家如今效忠於秦国,他们对罗网也是极为熟悉的。 因为罗网在秦国的那个巨大地宫,便出自於公输家之手。 而公输家,也是在场唯一认出李寂等人罗网身份的。 “谁能想到,阴阳家的湘妃的定情信物,竟然落入罗网的断水大人之手。” 公输家掌门,不到四十的公输仇心中嘖嘖称奇道。 是的,湘妃的灵犀玉璧,在公输仇看来,就是世俗中的定情信物。 什么传承啊,什么命格与气息啊,都是糊弄人的话罢了。 那些无非是定情信物的委婉说法罢了,阴阳家庆典上最后弄出这么一个仪式,无非是想让旁人见证湘君与湘妃,所谓的天作之和罢了。 结果谁想到,如今居然弄出这么一遭。 公输仇心中暗暗发笑。 罗网那位断水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啊。 一战杀死了两位农家堂主,更斩废了墨家的那个徐夫子。 惹得农家侠魁在农家颁布了神农令,称农家弟子杀死断水剑主者,直升为堂主,赏田千亩。 据说,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鬍子,都去看望了墨家的徐夫子,虽然將断水剑来歷认出,却依旧无能为力。 这种结果,公输仇打心底里乐享其成,因为无论是农家还是墨家,都是公输家的死敌。 当得到那个消息时,公输仇就在想,有机会一定要结交一下那位罗网的断水大人。 没想到,如今居然在阴阳家遇上了。 更没想到的是,那位在那一战后,居然好似毫髮无伤一般,出现在了阴阳家的庆典之上。 如今,对方更是得到了阴阳家湘妃的定情信物。 说出去,绝对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而接下去,恐怕还有好戏看了。 阴阳各大长老与弟子,或者说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会让那位就样將湘妃的定情信物拿走吗? 实际上,阴阳家的所有弟子,现在都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 这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他们清楚地知道,水部长老湘妃的灵犀玉璧,到底代表了什么含义。 那是湘妃长老本命水系精气所凝,是水部至高功法上善若水的印照,是湘妃本身的某种代表。 只有得到灵犀玉璧,湘君与湘妃才能水土交融,两人的真气才不会各自相衝。 也只有得到灵犀玉璧,湘君与湘妃两人才能同心协力,共同操控护宗大阵。 而湘妃的灵犀玉璧选择了他人,意味著这一切成空。 而阴阳家眾弟子更想知道的是,灵犀玉璧选择了外人,究竟是湘妃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是有意的,那是不是代表,他们阴阳家的湘妃,居然已经心有所属? 而湘妃的心仪者,正是台下的那个黑袍长发青年。 这对阴阳家眾弟子来说,无疑是一个极为震惊的事实。 而如果是无意的,那岂不是说,就是灵犀玉璧自主选择了那个黑袍长发青年。 那岂不是说,那人就是湘妃长老的天命之人,是天定的羈绊者。 这比起湘妃长老有意引导,更加的让人难以置信。 而在那枚灵犀玉璧落入掌心后,李寂的心神全部被掌心处的莹白吸引,已经无心在意外界的眼光。 灵犀玉璧与他手掌一经接触,便散发著丝丝缕缕的莹白精气,顺著他的掌心经脉,缓缓流入他的丹田之中。 而丹田处溟水之种遇到那缕莹白精气,迅速被安抚,不再躁动。 在李寂的丹田湖泊上,那缕莹白精气快速分解为一点点精气,隨后缓缓落入他的丹田湖泊中。 就好似一个湖泊之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李寂能够感觉得到,仅仅那缕莹白精气,便已经省去他数日苦功。 而这只是掌心处灵犀玉璧中不起眼的一缕而已。 可想而知,这灵犀玉璧对他有著莫大的好处。 但李寂不会忘记,他这是身处阴阳家,他掌心的是阴阳家新任长老湘妃的信物,而他是一个外人,虽然是灵犀玉璧自择,但也不好就此擅专。 就在李寂有些为难之时,却感受到占星台顶东皇太一投过来的深邃目光。 李寂回望过去,只见东皇太一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湘妃契命礼成,庆典结束。” 东皇太一淡淡宣布道,威严苍劲的声音响彻在场所有人耳中。 一眾阴阳家弟子皆面面相覷,东皇阁下这是默许了,湘妃长老的灵犀玉璧落入那黑袍青年之手。 儘管不解与困惑,縈绕在所有阴阳家弟子心头,却无人敢质疑。 第58章 庆典结束 当东皇太一宣布庆典结束后,土部的湘君是最先离开的。 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站在那里,他都能感受得到在场眾人异样的目光。 原本属於他的东西,被人夺走了。 他还曾天真地以为,那灵犀玉璧不可能选择別人。 可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无论湘妃是有意,还是无意,选择的事实已经在眾目睽睽下见证。 就连东皇太一阁下,都已经默认。 再多留在现场一息,湘君都觉得是一种羞辱。 湘君离开了,土部弟子也马上跟著离开。 其后其余四部弟子和一眾宾客也纷纷离场。 李寂和田漪也回到了阴阳家的客房院落。 而他刚回去不久,阴阳家右护法月神便找上门来。 “东皇阁下有请。” 这是月神的原话。 李寂猜想,或许是和湘妃的灵犀玉璧之事有关。 庆典之上,虽然东皇太一已经默认了灵犀玉璧的选择,但那毕竟是阴阳家水土两部的重要信物,其下落牵动水土两部弟子的关係。 李寂和月神走在路上。 月神面纱遮眼,身形摇曳。 “断水阁下可真让我意外。” 李寂自然明白月神所说指的是什么事情。 “或许只是误会一场,我应该完璧归赵,將灵犀玉璧还给湘妃长老。” 李寂与月神並肩而立,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这反倒让月神不明白,那灵犀玉璧究竟是选对了还是没选对。 实际上,那灵犀玉璧虽然確实对他有莫大好处,但此物拿著有些烫手。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处大殿。 殿內高处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是东皇太一。 其下方站著东君焱妃、大司命、湘妃三人。 见到李寂出现,焱妃与湘妃同时看向李寂。 焱妃目光冷漠中带著一丝惊讶,今天庆典上发生的事,连她也没有想到。 本该飞向湘君的灵犀玉璧,竟然落入眼前这个人之手。 而这个人,她前几天还特意去找过一次。 那是东皇阁下吩咐的,希望她和他好好认识,言语中带著一股撮合之意。 这是焱妃从来没有在东皇阁下身上听到过的词,也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场景。 所以当她听到东皇太一阁下的话后,极少见的向其问出为什么? 对方只是一个罗网杀手而已,虽然是天字一等,但焱妃並不觉得对方配得上自己。 焱妃的確有自傲的资本,她是阴阳家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天赋才情皆是万中无一,实力也仅在东皇太一之下。 如果没有意外,焱妃会是阴阳家下一任首领。 而东皇太一对於焱妃的疑问,给出的是一个天象。 东皇太一说,他夜观周天星穹,见太阴主曜与玄宸隱曜遥遥相对,双星交辉。 而在占星术中,此意为,二人彼此印照,互为助力 这並非是他的意思,而是天意。 天意如此,东皇太一只是传达天的意志罢了。 天上星辰数以亿计,而人力有穷时,不是所有的天象都能被人所察知。 但看到的人,是东皇太一。 如果是他的话,是能察觉到阴阳家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的天象。 虽然焱妃还是不相信,但已经没有那么抗拒了。 所以,那天早上,她去见了他。 然而,那场莫名其妙的见面,最终以不欢而散收场。 焱妃是因为基於自己对李寂的了解,所以才说出了那番话。 而李寂则是並不喜欢焱妃那种高傲的態度,她给人一种,似乎和他说话是在赏赐他的感觉。 仅仅一眼,李寂就断定,这个女人或许天赋实力都很强大,但却经歷的太少。 换言之,对方是起点太高,导致缺少磨礪。 不过李寂並没有纠正对方性格的想法,虽然他也猜测到了东皇太一可能的意思,但他不会因此就生出藉助对方的意思。 他迟早將执掌罗网,彻底摆脱棋子的身份。 到那时,他不会再成为罗网的剑,而是成为握剑的人。 眼下,李寂也是同样的想法。 灵犀玉璧对他是有帮助,但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受制於人。 当李寂来到大殿之中,月神则退到了一旁。 而湘妃那幽幽的目光,从李寂踏入大殿就没有离开过他。 这个人,拿走了她的灵犀玉璧。 这也意味著,她將不可能再与湘君搭档。 因为灵犀玉璧是她用本命水系精气所凝,耗费的精气与心力极为庞大。 基本上,她一生只能凝聚一枚这样的灵犀玉璧。 如果再强行凝聚,將会有损她的根基。 而不能与湘君搭档只是小事,不能操控护宗大阵才是大事。 偏偏她的灵犀玉璧选择的还不是阴阳家之人,而是一个外人。 这在阴阳家水部长老的歷史上,几乎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已经能够预想到,阴阳家接下来五部弟子会怎么看她,特別是土部弟子会怎么看她。 恐怕那些人会说,是她隱瞒了有心上人的原因,才使得灵犀玉璧落入他人之手。 阴阳家水部弟子,要成为水部长老湘妃,其中之一的条件便是心无所属,即没有心上人。 湘妃怀疑,东皇太一阁下这次见面,可能是要考虑废除她的湘妃之位。 她可能要成为阴阳家歷史上,就任湘妃时间最短的水部弟子了罢。 而这一切,都怪眼前这个黑袍长发青年。 想到这些,湘妃看著李寂的眼神,也愈发哀怨。 就连殿中的李寂,都有些受不了对方那过於幽怨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好像他是一个拋妻弃子的负心人一般。 而他只不过是意外,得到了一个本不属於他的东西而已。 李寂觉得自己有些无辜。 但是殿中的其他人不会这么想。 东皇太一此时转身,望著李寂和湘妃,声音苍茫悠远: “断水,湘妃灵犀玉璧乃是天定羈绊。 今日玉璧主动择你,星象已定,天命昭然,本座承认灵犀玉璧的这份选择。 同时,我希望你们二人也能够接受。” 此话一出,在场的李寂、焱妃、月神、湘妃四人皆惊。 东皇太一这话,已经是彻底承认了灵犀玉璧的归属,再无转圜余地。 李寂默然,灵犀玉璧归他,对他自然是大有好处。 原本踏入越蛇化蛟的第五转蛟胎还需两年时间,有了这灵犀玉璧的帮助,想必他很快便能达到。 第59章 幻音宝盒 “东皇阁下,没有灵犀玉璧,湘妃和湘君如何操控护宗大阵?” 这时,东皇太一下方站著的焱妃突然问道。 “这个我自有安排。” 东皇太一轻描淡写地回道。 这下焱妃也没有任何话可说了,既然东皇阁下已有安排,那么就意味著这些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作为当事人的湘妃,也知道东皇阁下的那些话,不仅是说给焱妃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既然灵犀玉璧已经確定归属,而护宗大阵东皇阁下又已有安排,那么湘妃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断水,你可记得四日前,本座说赠你一桩机缘作为回礼?” 东皇太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李寂身上。 “自然记得。” 四日前,李寂进入岛中见到东皇太一將贺礼给他后,对方就曾说过此话。 现在李寂不禁想,莫非东皇太一所说的回礼,就是那灵犀玉璧。 然而东皇太一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寂明白他想错了。 “我阴阳家有一至宝,名为幻音宝盒。 此盒乃上古灵物,非寻常法器可比。凡有缘法者触之,便会与宝盒生出灵韵共鸣。而无缘法者触之,则毫无反应。” 东皇太一说话间,先是看向大司命与湘妃,最后落向李寂。 “大司命,你新承阴阳生杀神职,可借宝盒稳固生死道基,参悟判命之术。 湘妃,你初承湘水神位,可借宝盒观想山川地泽,体悟水系阴阳大道。 断水,你命格奇特,乃是我阴阳家有缘之人,也可藉此自悟阴阳术法。” 说罢,东皇太一轻拂衣袖,一道五边形木盒悬浮在空中,隨后轻轻落在殿內石台之上。 这五边形木盒正是阴阳家至宝,幻音宝盒。 这宝盒落在石台上后,缓缓开启,化为一座一尺大小的鎏金色宝塔。 这宝塔共有五层,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每层十二飞檐对应十二律。 塔底刻有十六楚文:“幻律十二,五调非乐,极乐天韵,魔音万千。” 在场之人无论是焱妃,还是月神都是接触过幻音宝盒的。 唯有新晋的大司命和湘妃,和李寂三人没有接触过幻音宝盒。 可是让焱妃和月神没有想到的是,东皇阁下居然愿意让一个外人,也接触阴阳家至宝幻音宝盒。 焱妃中眼神中浮现些许不服,来过阴阳家的罗网杀手虽然少,可让东皇阁下如此对待,还允许接触至宝幻音宝盒的,她就见过这么一个。 月神看向李寂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她相信东皇阁下所作所为都有他的理由,只是她们离他的境界太远,这才无法理解。 李寂也没想到,东皇太一所说的机缘,是在这里。 能见识一下阴阳家的至宝,他自然是不介意的。 但是他並非普通的罗网杀手,而是罗网首领暗定的继承者。 他不得不去猜想东皇太一的用意,究竟只是单纯的回礼,还是另有用意。 他並不清楚,罗网首领所送的太古阴阳玄璜古玉究竟有多大价值,但是他觉得,如果真的要回礼,也是应该回送给罗网,回送给罗网首领。 而东皇太一的这份所谓的机缘,对他来说,究竟是算对罗网的回礼,还是算对他个人的人情。 李寂心中,是倾向於后者的。 阴阳家术法的神奇之处,李寂已经在东皇太一身上看到了。 这种力量,是李寂所需要的。 李寂心中始终有一点紧迫感,罗网首领对他的安排,似乎有点太过急躁了。 暗刑台主、诛谍司主,杀台掌座这三个如此重要的职位,真的能让他顺利交接下去吗? 就在李寂思考之际,大司命对幻音宝盒的接触已经开始了。 “你先来吧,大司命。” 东皇太一对著大司命抬手示意,玄袍上星辰暗纹流转幽光。 大司命微微点头,行至石台前。 她轻轻抬手,玉指通红灼热,覆在幻音宝盒古朴的盒面之上。 大司命指尖接触幻音宝盒的瞬间,宝盒周身七彩流光溢出,急促凌厉的音律倾泻而出,如同骤雨打在坚石之上。 音律中带著一股杀伐的嘹亮, 大司命静立原地,周身火气翻涌,眉心处一道烈焰纹若隱若现。 音律持续了五息,隨后便戛然而止。 大司命收回手掌,缓步回到原位。 “该你了,湘妃。” 湘妃莲步轻移,款步而出。 她一身水色云纹华袍曳地,步履轻缓如踏水波,皓白素手缓缓抬起,温柔轻触幻音宝盒盒面。 剎那间,大殿中响起一阵清冷婉转的水韵琴音,好似洞庭风起,云梦潮生。 一层碧色温润柔光自宝盒漫溢而出,笼住湘妃周身。 湘妃眸光微怔,似乎见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画面。 幻音宝盒中传来的音律也隨之变化,如沅湘之水缓缓流淌,像《楚辞》的吟诵低回婉转,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足足七息后,音律才慢慢消散。 待灵光消失后,湘妃敛了心神,然后退至一旁。 最后,是李寂。 他迈步上前,手刚碰到幻音宝盒,宝盒突然暴涨出一道金紫交织的璀璨光华。 其光晕流转李寂全身上下,气势远超之前的大司命与湘妃。 一瞬间,悠长的音律从宝盒中奔涌而出。 时而凛冽如出鞘利剑,带著金戈铁马的森寒。时而诡譎如阴阳轮转,似魔似道。时而又如龙吟虎啸,带著震人心魄的力量。 大殿內五彩光芒流转,连石台都微微震颤。 那音律足足响了十五息,才缓缓收束,余音绕樑,久久不散。 宝盒落下的瞬间,大殿里一片寂静。 大司命与湘妃望著石台上的那道身影,皆有些不可置信。 与幻音宝盒共鸣的时间越久,证明其在阴阳术法上天赋越高,领悟的阴阳术自然也越强。 大司命是五息,而湘妃是七息,而这已经超过了阴阳家绝大部分人。 或者说,大部分人根本就无法引起幻音宝盒共鸣,五部长老达到三息已经算及格,达到五息已经算优秀。 这时高台上的东皇太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月神,焱妃,你们二人,当初共鸣幻音宝盒,是多久?” 月神微微躬身:“回东皇阁下,十三息。” 焱妃站在一侧,脸色复杂,缓缓道:“十五息。” 第60章 婴儿 短短的十五息里,李寂却在幻音宝盒中经歷了一个奇怪的场景。 那是一座偏僻的荒山上,月亮被乌云遮住,万籟寂静,连虫子的鸣叫声也听不到。 李寂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视线逐渐被拉近。 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枝干粗壮。 而在粗壮的枝椏上,悬掛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是一个垂著头的女子,长长的黑髮垂下,素白的衣袍被夜风轻轻吹起。 在女子的脖颈上,掛著一条染血的白綾。 女子吊死在树上,面容藏在阴影里,李寂看不清。 他能看到的,便是她脸上两行长长的血泪。 而在老槐树下,还躺著一个似乎刚出生未多久的婴儿。 婴儿躺在襁褓之中,全然不知自己的母亲已经吊死在树上。 他睁著乌黑的大眼睛,似乎是因为感到飢饿,从而发出了嘹亮的哭喊声。 也不知那婴儿哭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道举著火把的身影,循著这边的哭声赶来。 是两个背著柴刀,裹著蓑衣的百越猎户。 两人扒开灌木丛,举著火把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一道吊死在树上的白衣女子身影,最先映入两人眼帘。 两个猎户顿时脸色煞白,在荒山野岭见到这样的画面也太让人不安了。 他们只是听到哭喊声,以为是哪家的小娃娃落在了山里,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情况。 就在两个猎户骇得说不出话来,只想转身就走之际。 一阵嘹亮的哭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哭声是离他们如此之近。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一个脸上有著蛇纹的猎户壮著胆子,持著火把,上前走近了几步。 而这次在火把的照耀下,两人也看清了哭声的来源。 那是一个被襁褓包裹著的婴儿,睁著乌黑的大眼,见到有人靠近,马上停止了哭泣。 婴儿似乎一点也不怕生人,只是睁著大眼使劲瞧著眼前的两个陌生人。 两个猎户怎么也没有想到,之前听到的哭声就来自树下的这个小婴儿。 而树上吊死的女人,或许就是这个婴儿的母亲。 如果婴儿的母亲是这个女人,为什么生下婴儿的她要自尽在树上。 如果婴儿的母亲不是这个女人,那么这个婴儿又来自哪里呢。 这个婴儿无论怎么看,都实在过於蹊蹺和诡异了。 就在两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引起了两人注意。 两人同时举著火把望去,接著两人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黑暗中隱著一条通体青黑,鳞片泛著冷光的巨蟒。 巨蟒头颅高昂著正对他们,而其尾部则是蜷缩著护住婴儿。 两名猎户望著巨蟒忽然愣住。 这巨蟒和他们身上的纹身,居然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是他们百越传闻中圣蛇吧。 而他们的圣蛇,居然在保护著那个婴儿。 这个婴儿究竟是什么来歷,而树上的那个女人又是什么身份。 这时,那条通体青黑的巨蟒动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巨蟒的身子在往两个猎户这边移动,巨大的蛇头微微俯下探到了两人面前。 两名猎户全程嚇得一动不动。 无论是传闻中圣蛇的名號,还是对方那庞大无比的身躯,都让两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巨蟒吐出蛇信,对著两人轻轻嗅了嗅。 就在两人以为自己將被吃掉之时,巨蟒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举动。 巨蟒的尾部將地上的婴儿捲起,並將其伸到了两人面前。 两个猎户面面相覷,圣蛇这是要让他们將这个婴儿抱走吗? 犹豫片刻后,脸上有著纹身的猎户颤抖著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將圣蛇尾巴上的婴儿,轻轻抱起。 婴儿在落入猎人怀中,不哭不闹,只是睁著大眼,抬著头,望向抱住自己的猎户。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那巨蟒的身影在黑暗中很快消失了。 两名猎户看著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圣蛇离去的方向。 两人心中不禁感慨,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传闻中的圣蛇,之前居然在保护一个婴儿,现在还將这个婴儿交到了他们手中。 两人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女人,然后便抱著婴儿往山下去了。 而李寂的视角,早就变成了那个婴儿的视角。 之前婴儿躺在地上时,李寂便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片黑暗,以及树上的那个女人的脚尖。 被巨蟒抱起来时,他便看清了巨蟒的身体,也看清了旁边的两个猎户。 被猎户抱住时,他抬起头,还能看清猎户下巴上,那茂密的鬍渣。 只是,在婴儿的眼中,在婴儿的视角,整个世界似乎有点不同。 那巨蟒並非狰狞的蟒蛇,而是更像一位身著青袍,长发垂腰的年轻美人。 而那两个面相粗莽,身形壮硕的中年猎户,在靠近巨蟒时,则幻成两个身形青涩,神色胆怯的少年。 当幻音宝盒那悠扬的音律消失时,李寂眼中的一幕幕画面也渐渐消失。 而他耳畔陡然无由来漫起一阵吟诵。 那声音非男非女,亦无远近,如果非要辨別源头的话,更像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 那声音吟诵的是一段繁复拗口,晦涩难明的咒文。 字字玄奥无比,层层叠叠缠绕。 可奇异的是,他明明此前从未见过听过这咒文,但偏偏又能理解其含义。 无需李寂刻意记诵,更无需他苦心参悟。 他仅仅听上一遍,这咒文所讲述的施展法门,运转诀窍瞬间融会贯通,彻底諳熟於心。 虽然不知其名號,但李寂已然知晓其作用。 这个咒术无需真气催动,只需引得天地中常存的阴阳二气存於他眼中,便可看破他人气机,照见他人心底潜藏的贪嗔恶念。 简单来说,就是他可以看出他人心中的鬼,並分辨对方对他的善恶。 虽然这篇咒法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李寂能感觉到其不凡之处。 人心鬼蜮,人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东西,而人心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这样一篇能看透他人气机,直指人心的咒术,不仅称得上是神奇,甚至还透露出几分恐怖。 而当这篇繁复的咒文在李寂耳畔消失时,李寂也从从幻音宝盒中清醒过来。 第61章 观心禁咒 “断水,你终於醒了。 十五息的共鸣时间,看来你在阴阳术法上的天赋果然极高。” 东皇太一的声音低沉悠远,缓缓在大殿中响起。 “东皇阁下过誉了,阴阳家至宝幻音宝盒,才是名不虚传。” 李寂看著身前宝塔形状的幻音宝盒,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所经歷的一幕。 母亲自尽在荒山野岭的树上,树下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婴儿身旁还有一条古怪的巨蟒在守候,如果不是那巨蟒,或许婴儿早就被闻到血腥味的野兽赶来吃掉了。 最后巨蟒將婴儿交给两个猎户,猎户將婴儿带下山了。 李寂能感觉得到,那个婴儿就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前身的过去。 这也让李寂明白,他这具身体的身份並不简单。 无论是离去死亡的母亲,还是那条奇怪的巨蟒,无不显示著那个婴儿的来歷不同凡响。 结合他能修炼百越王族秘术,越蛇化蛟法来看。 或许,他这具身体真的有百越王族血脉。 儘管这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將其他不可能排除后,也就只剩下这个可能了。 想到这些,李寂眸光微敛,眼底的幽深更重几分。 如果有机会,他应该去百越故地一趟,查明自己这具身体的来歷与身份。 这关係到,为什么,他会穿越到这具身体上。 以及,他也想知道,被猎户抱走的他,应该会就此平淡的长大才对。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这具身体流落街头成为乞丐。 看来,他身体的秘密,比他想像中更多。 这时,殿內再次响起东皇太一那低沉苍劲的声音。 “幻音宝盒之內,藏阴阳大道之秘,此番接触,不知你们三人都有何收穫?” 大司命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恭谨: “回稟东皇阁下,属下借宝盒音律之力,参悟火部阴阳奥义,彻底融会阴阳合手印。” 听到大司命的话,李寂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那门从幻音宝盒中悟得的咒术。 他眼神一凝,往正在说话的大司命望去。 只见大司命原本身著赤黑衣袂,身姿丰满。 可是此时在李寂眼中,却化为了一团暗红色的火球。 那火球对他来说,並不滚烫,也不灼热,但他能感觉得到,在那火球之下的,是一股想要焚烧一切的欲望。 李寂感觉不到大司命对他的善,也感觉不到对他的恶。 待大司命说完,湘妃对著对著东皇太一浅浅行了一礼: “东皇阁下,臣妾感应到宝盒之中的水之天道,参悟出水脉疗伤咒。 可借阴阳水脉之力,快速癒合內外伤势,化解寻常咒印反噬,滋养阴阳脉息。” 湘妃说话间,李寂將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只见原本水袖低垂,姿態温婉的湘妃,在李寂眼中却化作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眉目轮廓偏冷,眸底覆著一层薄凉,带著一股疏离尘寰的清冷感。 另一人同姿同容,却气韵迥异。 眉眼线条温润柔和,眼波似水含情,眼底带著三分温柔繾綣。 这倒令李寂有些惊讶,没想到湘妃竟似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倒是听说过,楚地神话传说中,湘妃本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一人名娥皇,另一人名为女英。 这是碰巧吗,还是说阴阳家的功法影响了她的性格。 不管哪种结果,李寂从湘妃身上没有看到恶意,反而感受到了一股,纠缠著疏离与哀怨的复杂情绪。 当湘妃说完后,大殿內的几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李寂。 李寂在这里,確实是一个异类。 明明不是阴阳家之人,却与大司命和湘妃二人,一併触摸了阴阳家至宝幻音宝盒。 眾人都在等著李寂的回答,毕竟刚才三人中,就他与幻音宝盒共鸣最久。 他的共鸣时间,甚至已经超过了阴阳家的右护法月神,比肩东君焱妃。 而焱妃本名姓姬,体內有著已经灭亡的周朝王族血统。 就连焱妃本人,此时都想知道这个傢伙,刚才在幻音宝盒中悟出了什么东西。 要知道与幻音宝盒共鸣十三息的月神,悟出了阴阳家最强幻术,幻境诀。 幻境诀,可製造五感幻境,扭曲视听,无论是范围还是持续时间,都不是焰灵姬的魅火术能够比肩的。 而与幻音宝盒共鸣十五息的焱妃,则悟出了阴阳家最强秘术,魂兮龙游。 魂兮龙游,可释放兼具阴柔与浑厚的龙游之气,形成龙形气劲,攻防一体。 这不是普通的阴阳术,甚至不是通过內力或真气驱动,而是以使用者的精神与魂力驱动。 五部长老没有修炼魂兮龙游的资格,而护法级別也需要积聚多年魂力才能入门,月神现在也未能炼成。 而当年连长老都还不是的焱妃,通过幻音宝盒直接悟出魂兮龙游,並一举达到小成境界。 可想而知,焱妃的天赋究竟有多强。 大殿內的几人都想知道,与焱妃一样,与宝盒共鸣达到十五息的这个人,又能悟出什么阴阳术。 莫非,也是魂兮龙游不成。 可是焱妃毕竟身负特殊血脉,与魂兮龙游极为契合,这才领悟了这门阴阳家最强秘术。 而之前李寂共鸣的十五息中,幻音宝盒发出的音律时而低沉,时而高昂,似魔似道,似乎与魂兮龙游並不匹配。 而阴阳家其他阴阳术,对比魂兮龙游,哪怕杀伤力有更强的,也没有其攻防兼备之全面。 面对大殿內几人或好奇,或探寻,或漠然的目光。 李寂將他对那篇咒术的了解,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我悟的这门咒术,我也不清楚其名字。 但是这门咒术可以使我看透人身皮囊,直抵心海,望见人心之中执念阴鬼......” 当李寂將这门咒术的作用讲出来时,大司命和湘妃眼中都露出疑惑。 她们阴阳家,有不少相气之术,但是这般诡异,所见非相的术,却是没有听说过。 就连焱妃和月神,一位阴阳家的东君,一位右护法,都没有听说过这门咒术。 直到东皇太一平缓绵长的声音响起,几人这才知晓这门咒术的来歷。 “这门咒术,乃是我阴阳家百年前的禁咒,名为阴阳寂灭观心禁咒。” 第62章 观相 “望气者,观天地运势。 相气者,辨形色吉凶。 而这门观心禁咒,能彻查气机,照见心鬼,望相非相。 它是我阴阳家相气术的极致,亦是望气术的异端。 但因其逆天道,绝人情,百年前便已列为禁咒之列。” 东皇太一声音平缓,一字一句地將这门禁咒的来歷道出。 而在宽大黑袍青铜面具之下,东皇太一望向李寂的眼神却闪过一抹异色。 东皇太一没说的是,这门禁咒百年前曾导致阴阳家內乱,五大长老连同左右护法,几乎死绝。 因此上一代阴阳家掌门,这才將这门观心咒列为禁咒。 实际上,虽然这门观心禁咒门槛极高,但习成之后,可勘偽辨妄,万相难欺。 寻常望气只能看运势吉凶,相气只能观形貌气色。 可这门观心禁咒,却能直接穿透偽装与心机算计。 不管对方修为多高、城府多深、偽装多完美、藏在心底的私慾、阴谋、背叛、执念都將以相的方式展现出来。 在东皇太一看来,阴阳之道,无善恶之分,明暗之別。 此咒能直抵神魂本心,从本源处甄別,乃是勘虚破妄,万相难欺的无上法门。 是以如今阴阳家之中,唯有他一人习得此禁咒。 而在数日之前,东皇太一便是以此禁咒的为主导,其余几门望气术为辅,看出了李寂的特殊之处。 在听完东皇太一对此术的评价后,大殿內几人都沉默了。 相气术的极致,望气术的异端。 焱妃不知道在两人的天赋上,她这是贏了还是输了。 若说她贏了,虽然她悟得阴阳家现最强秘术魂兮龙游,却也没有掌握过此等禁咒。 若说她输了,她也不服,因为这门禁咒,並不能直接提升人的实力。 而月神、大司命、湘妃三人,看著李寂的眼神都有点怪异。 为何此人会悟出已经失传的禁咒,而且是这般颇为诡异的禁咒。 诡异,就是几人在心中对这门禁咒的评价。 所见非相,那会是什么相。 她们都想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会变成什么模样。 见到几女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李寂目光一凝,对著月神和焱妃回望了过去。 最先入门的是月神,她本是一头浅紫色长髮,白纱遮住双眼,周身縈绕著一股月白色气流,气质高贵出尘。 可是此时在李寂眼中,月神却化为一只棲於白玉台上的月兔。 玉兔通体绒毛莹白似雪,温润无暇,双耳修长垂落,却不敢越出白玉台一步。 李寂再望向焱妃,她此时身著广绣长裙华服,面如凝脂、明艷绝俗、冷傲之情溢於言表。 可当李寂再凝神看向她时,却见她化为一只生有三足,体態修长纤细的小鸟。 这小鸟通体翎羽如熔金流火,赤金霞光围绕,但却有一道乌黑锁链缠身。 锁链死死缠住其三足,小鸟虽欲挣脱振翅,却只能被锁链压制。 李寂瞬间对焱妃与月神二人多出几分了解。 二者一为困在白玉台的月兔,一为被锁住的金乌,看来心中都有某种执念。 而在李寂目光落向焱妃与月神时,二人心中都隱隱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她们心中都有种异样之感,仿佛心中的某种秘密被他得知了。 焱妃和月神皆是心思神敏之人,正因如此,感觉才更加强烈。 在观察完大殿內几人的相后,李寂便向东皇太一请求告辞离开。 言语中提及,他准备明天便起身返回罗网。 东皇太一自无不可。 他的面容隱藏在青铜面具之下,李寂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表情。 李寂走出大殿,殿內东皇太一、焱妃、月神、大司命、湘妃五人皆无声地望著他。 即將跨出殿门之际,李寂侧过头,看向了高台上那道矗立著的身影。 东皇太一。 这是他殿內唯一没有用观心禁咒观察过的人。 李寂的目光投向东皇太一,他身形远超常人异常高大,如孤峰佇立,身著宽幅玄色长袍,气息渊深莫测。 他此前从未探查出对方的气机,只因对方气机过於浩荡。 而他的探查好似用一把尺子,去丈量一座高山,虽千百次,亦不能观其全貌。 可是这一次,在李寂观心禁咒的观察下,对方的气机第一次显现出全形。 只见东皇太一佇立著的高大身影,在李寂眼中缓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散发著无尽光与热的落日。 李寂没看错,是落日。 並非高悬於天空,而是落入人间的烈日。 大日中间流淌著刺目的光,金红流焰铺展漫天,其下是一片无边无尽的火海。 而大日周遭,是一股被强行扭曲,挤压到极致的无边黑暗。 那黑暗浓稠如墨,大日的光有多盛大灼热,周遭的黑暗就有多幽深诡秘。 李寂没有多看,只是匆匆两瞥了两眼后便走出了大殿。 只因在他眼中,东皇太一给他的感觉,就好像如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大日一般,一样的令人刺目,一样的让人难以久视。 而在李寂走后,东皇太一垂眸望著他离去的身影,內心沉思道: “我阴阳家的太皓玄君,我期待,你归位的那一天......” ...... 回去的路上,李寂心中还在回想著之前的所见所闻。 大司命、湘妃、月神、焱妃、东皇太一五人的相在他脑海中闪过。 暗红色的火球,双生人格,困在玉台上的玉兔、被锁住的金乌、以及落入人间的大日。 这其中,唯有东皇太一的相最深不可测,他甚至难以分辨出他的善恶。 儘管如此,李寂仍然感受到了这门名为阴阳寂灭观心禁咒的恐怖之处。 而他现在想知道,和他隨行的一眾罗网杀手,又有什么相。 回到客房院落后,李寂第一时间將罗网眾人聚集在一起。 他告知眾人,他们明天便动身返回罗网。 隨后,李寂便率先看向队列中的田漪。 他眼神一凝,田漪在他眼中的形象顿时发生变化。 原本的她穿著黑色紧身连体衣,周身气场清冷如寒霜,举手投足间皆是疏离,此次行程中,几乎没有跟李寂以外的罗网杀手有过任何交流。 可是此时在李寂眼中,她却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眉眼精致的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细嫩的脸上带著凝固的血污,没有哭闹,也没有孩童的怯懦与懵懂。 第63章 人心 李寂复杂地看了一眼田漪,对方清冷如霜的外表下,內心竟然是个奇怪的小女孩吗。 这让他有些意外,而从这个小女孩身上,他感受到了一束善意。 这善意像一束凝实的亮光,存在於小女孩体內,所以李寂称之为一束。 这也是目前为止,李寂感受到最大的善意了。 他之前在大殿內,只在月神和湘妃身上感受到一丝善意。 又看了田漪一眼,李寂目光投向其余十四位罗网杀手。 而这次,他所看到的象让他颇为意外。 首先是杀字二等的黑寡妇,对方半边人脸完好,半边脸是一只长著复眼的蜘蛛,看起来颇为诡异。 李寂皱著眉,望向杀字二等的千戊。 千戊人身还保留著罗网黑衣轮廓,头颅却化作腐烂开裂的鼠首,眼窝流淌著黑脓,尖牙外露,看起来十分噁心。 李寂面无表情地將千戊掠过,心中却已经给对方判了死刑。 只因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对他的恶意,而且是比一束更加凝实的一团恶意。 李寂双眼凝神,一一望向其余罗网杀手。 有人双目化作两团浑浊死水,眼白布满血丝浊斑,瞳孔消散,整个人就如同一具正在腐烂的行尸一般。 还有人胸腹皮肉裂开一道巨缝,內里没有五臟,只有一颗不断扭动的紫黑脑袋。 李寂暗中將此人记下,隨后又看向他旁边之人。 那人头部是一团无面肉囊,没有眉眼口鼻,只有一团不停蠕动的软肉,蠕动间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 將所有的罗网杀手看完,李寂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整整十五人,其中十二人的相貌丑恶无比,且其中唯有田漪一人对他存有善意。 李寂走进一间客房,让其他人原地待命,田漪和千戊隨他进来。 在李寂离开后,一眾罗网杀手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我怎么感觉断水大人,从刚才回来后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也感觉到了,断水大人的眼神,似乎更加可怕了。” “刚才断水大人看我的时候,几乎令我颤抖,我说,断水大人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千戌没有参加一眾罗网杀手的议论,他咽了一口唾沫,隨后走向了李寂刚才进去的房间。 同样进去的还有田漪,她脸上带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面具之下的脸庞带著一丝不解。 田漪率先推门而入,修长的双腿踏过门槛,乌黑的长髮甩动,入门后无声的看著李寂。 紧隨其后的千戊垂首躬身,步伐沉稳,进门后便垂首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出。 李寂负手立在客房中央,一头长髮垂在腰间,周身覆著一层淡淡的水汽,房间中看不到的角落有水珠凝结。 二人刚站定,李寂转头以一道隱晦的眼神看向田漪。 田漪心下瞭然,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微动,悄无声息绕到李寂身后半步之外站定。 待田漪就位,李寂这才缓缓转身,面向千戊,周身的水汽瞬间加重。 李寂语气淡漠地问道: “千戊,这次阴阳家之行,你对我可有怨言?” 千戊心头一凛,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回道:“属下未曾敢有怨言。” “是吗,那此行途中多有波折,你可有不满?” 千戌身子一僵,声音微微发颤:“属下听命行事,绝无半分不满?” 李寂看著千戊那摇头晃脑的鼠脑,语调一冷: “没有不满?此行你入我麾下,但身上另奉密令,是不是?” “我......” 千戊语塞,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勉强支吾道: “大人误会了......” 李寂眼神幽深,周围的水汽再次加重,地上凝结的水珠让千戊感到一丝凉意。 “你是谁的人,掩日、真刚......抑或是罗网之外,另有其人?” 千戊听到这几个名字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声音已然发虚,双腿微微打颤: “都没有,大人不要再问了......” 李寂语气平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又拋出了一个问题:“原来是掩日,他派你到我身边想要做什么?” 话音落下,千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唇哆嗦著却不敢再吐出一个字,生怕再让眼前这位听出些什么。 然而看著千戊的脸,李寂却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说道: “那天那些农家弟子能遇上田漪,看来是你的手脚了。” 听到这话,千戊心神彻底崩碎。 他明明全程没有透露出一个与问题有关的字,对方却每每直戳要害,並从他这得到答案。 这种难以言说,却无比恐怖的感觉直接將千戊的理智瞬间摧毁。 自己的事已经全部被断水知晓,落在他手里肯定会生不如死。 返回罗网的话,掩日也会以为是他透露出了秘密,到时恐怕掩日也不会饶了他。 千戊心中瞬间產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横竖都是死,不如就此叛逃罗网。 极致的救生本能瞬间压倒一切,千戊也顾不上屋內还有一位天字一等和一位杀字二等,他甚至顾不上这是阴阳家的岛屿,外面是茫茫大海。 他现在只想拼尽全力逃出这间屋子,逃出眼前这个怪物的掌控。 只见千戊身形猛地一拧,脚步一跃,疯了一般朝著客房木门扑去。 就在千戊指尖堪堪触碰到冰凉的木门边框时。 一道道水绳从地面浮现,隨后瞬间將木门死死缠住。 看著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打开的木门。 逃不掉了。 千戊彻底陷入癲狂,眼底翻涌出猩红的血气。 与其被天字一等用残酷的手段折磨死,不如索性破釜沉舟,殊死一搏。 千戊猛地顿住逃窜的身形,骤然回身,手腕极速一翻,抽出了暗藏在袖中淬了剧毒的短刃。 他嘶吼著倾尽全身力气,朝著李寂的心口悍然刺出! 然而面对著千戊的全力一击,李寂身前只是覆盖了一层淡蓝色的溟水真气罩。 千戊的短刃距离李寂只有不到三尺,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前进分毫。 看著身前徒劳挣扎的千戊,李寂只是面色淡淡地说道: “你又何必这么急著送死呢,你以为我会杀了你? 实际上,像你这种人,死亡並不是一个好的惩罚。” 第64章 问话 一只水形大手浮现在千戊身旁,將他死死抓住。 隨后李寂掌心凝出一团淡蓝色的水球,而在水球中间隱约可见一条半透明状的小蛇。 越蛇命蛊。 但这种越蛇命蛊李寂並没有催动精血为引,仅仅是由溟水真气练就而成。 也就是说,这种越蛇命蛊是一次性的,是隨时都有可能发作的。 而具体什么时候发作,则取决於对方的功力深厚与身体状態。 这个发作时间,连李寂都无法具体確定。 可是,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李寂指尖捻著越蛇命蛊,缓步走近被水形大手禁錮住的千戊。 千戊看著走近的李寂,开始拼命挣扎。 然而水形大手看起来似乎只是由一团淡蓝色的水流构成,但其中的巨大水压,却使得千戊身上如同背负了万斤巨石。 李寂抬手扣住千戊下顎,微微一用力便使得对方牙关鬆弛。 指尖一送,那枚越蛇命蛊便被强行送入千戊口中,顺势一推,直滑入喉。 千戊双眼骤睁,喉咙剧烈滚动,浑身经脉顿时震颤,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但水形大手依旧死死箍著他的身体,任他浑身痉挛挣扎,也挣脱不开半分。 而那越蛇命蛊则是进入他体內不断游走,最后扎根於心房之处。 见此,李寂也將水形大手撤去,好整以暇的看著千戊的反应。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千戊跪伏在地上,不断用手指往喉咙深处伸去,试图將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但儘管不断乾呕,却只是吐出一些汁水,根本无济於事。 “一个爱乱动的小东西,具体会给你身体带来什么变化,就要靠你自己去慢慢感受了。” 李寂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给千戊吃的不是一个蛊虫,而是一道新做出来的菜品。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我?” 儘管吃下了一个来歷不明的东西,但千戊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直接杀了他更来得省事。 对於千戊的疑问,李寂居高临下俯视著他说道: “那自然是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等回到罗网,我希望,你帮我给掩日带句话: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身后悄悄动手脚,掩日,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 把这句话记住,你便可以滚了。 不要想著返回罗网的途中逃走,如果你还想多活一会的话,就不要那么做。” 话音落下,客房木门上的水绳顿时全部消失,只留下地上的一滩水跡代表刚才发生了什么。 千戊闻言顿时连滚带爬,踉蹌地走出了木门。 如果不是胸口处隱隱有著异物的感觉,千戊几乎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那种全程被人掌控,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感觉,几度让他濒临崩溃。 说到底,还是断水太可怕了。 他当时就不该贪图掩日许下的承诺,也是他太天真,以为断水大人是新晋的天字一等就可以暗中做下手脚。 两位天字一等的交锋,岂是他这个杀字二等能够参与的。 好在他还活著,只要回到罗网,说不定他还有救。 千戊心中燃起了一线生机,儘管希望渺茫,但也许回到罗网真的能活下去。 千戊脸色苍白地从客房中出来时,让院落中等候的一眾罗网杀手都嚇了一跳。 “千戊大人,你没事吧?” “断水大人和你说了些什么?” 一眾罗网杀手看著千戊,心中皆变得有些忐忑。 然而面对眾人的询问,千戊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或许断水那个怪物现在正看著他们的反应也说不定,他可不想死得那么早。 而隨后田漪也出来了,並一一將一眾罗网杀手单独叫了进去。 每个从李寂客房出来的人,都是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样子。 所以每当田漪出来叫道一个名字时,被叫到之人脸上都极为惊恐。 半个时辰后。 李寂已经將此行全部的罗网杀手问了一遍。 真是让他惊讶呀。 该说不愧是罗网吗。 十五名罗网杀手中,其中十二人的相在他眼中都是极为诡异丑陋的。 並且那十二人,分別来自天字一等的掩日、转魄灭魂、诛谍司主等六七方势力。 其中几人甚至並不知晓自己究竟是谁派他们来的。 但话说回来,现在罗网內,现在已经有些人將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啊。 儘管他看似还没做什么,但他单独带队前往阴阳家,以及后续可能担任暗刑台主的风声可能已经被少数人知晓。 罗网之內,派系林立,天字一等各自选择一国为罗网分部据点,又有暗刑台主、诛谍司主、杀台掌座三位神秘的存在各自为政。 就比如掩日,李寂知道他身穿秦国战甲,在秦国建有罗网分部、平时独自带队,只听罗网首领之命。 或许在之前,掩日也是罗网首领考察接掌罗网人选之一。 如今看来,他接掌罗网並不会一帆风顺。 掩日甚至已经在他背后动了手脚,还有其他人派人来监视他。 而现在估计还只是捕风捉影。 如果这些人一旦知晓,他已经被定为接掌罗网唯一人选。 到时罗网之內,恐怕將是一片腥风血雨。 在满是疯子,以实力为尊的罗网,不会臣服一个弱者。 如果罗网首领不在了,哪怕李寂亲口將自己的身份告知眾人,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甚至会有不少人生出反心。 想到这里,李寂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 与其等那些人生出反心背叛他,或者提前知晓了他的身份后,对他发难。 他不如先下手为强。 赴任暗刑台主后,他可以借刑罚之权,趁机清洗罗网老旧派系。 剔除倚老卖老、把持旧规、將来会掣肘他掌权的老牌杀手。 五位天字一等就是他首先要面对的目標。 除了与他关係尚可的黑白玄翦,其他四位越王八剑掩日、真刚、灭魂转魄或许都將是他清洗的对象。 他需要把暗刑台变成自己的势力。 將其变成他的第一个私人据点,安插自己的心腹进入其中。 他相信,这也是罗网首领想看到的。 或许,这一切本质上就是一场养蛊。 罗网,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养蛊场。 第65章 离岛 “自始至终,他们都对你的问题闭口不答,你是怎么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的?” 当李寂將所有罗网杀手审讯完后,田漪看向他,语气清冷,带著一丝不解与疑惑。 李寂本欲从客房中走出,听到这个问题后,他缓缓回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何须他们开口。 人的嘴可以硬,可眼神和下意识的动作,以及藏在心底的惧意,都骗不了人。 我要的答案,从来不是听他们说出来,而是靠眼睛看出来。” 这正是观心禁咒的恐怖之处。 在被他问话时,他们这些人都极力掩藏,从其话语和外表很难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却可以直接看到他们的相,看到他们的心。 一个人在说谎时,哪怕外表掩饰的再好,但是他的心也会有所变化。 表现在李寂眼中,就像千戊那颗头颅化作腐烂开裂的鼠首,每当其想要掩饰什么时,其眼窝內都会有黑脓流淌出来。 正因如此,李寂才能在对方极力迴避的话语中,每每戳中其要害。 由此可见,观心禁咒被列为阴阳家的禁咒,不是没有道理。 或许正是这样,在阴阳家至宝幻音宝盒眼中,观心禁咒,才会与阴阳家最强秘术魂兮龙游並列,都是共鸣十五息才能领悟的术法。 对於至宝幻音宝盒来说,术法没有善恶。 拋弃善恶观念来说,观心禁咒从某种程度上,也许比魂兮龙游要更加恐怖。 只是,观心禁咒也有一个弊端。 那就是看到的大部分人心,都是非常诡异丑陋的。 譬如千戊是腐烂的鼠首,有的人是没有五官,且不断蠕动的肉团。 当这些东西看多了,哪怕內心再坚定的人,也会感觉到不適。 刚才问话时,李寂是强忍著內心的杀意。 看著他们的脸,李寂感觉眼前站著的不是人,而是某种诡异的生物。 要不是他不想打草惊蛇,他已经將那些人全部杀了。 那些腐烂的嘴脸,长蛆的血肉,流脓的眼眶,弯折的四肢...... 每一样都极度的噁心。 而李寂身前的田漪,则是这隨行的一眾罗网杀手中,唯一一个保持著人形的。 虽然是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但在一眾非人生物中,却格外的顺眼。 想到这,李寂回望著身后的田漪,语气隨意,话语间却带著掌控的意味: “此番差事了结,返回罗网。 我想將你调至我麾下听命,你觉得如何?” 田漪身形微顿。 她如今只是杀字二等,在罗网眾多杀字二等中,实力並不算顶尖。 说到底,他並不是看中了她的实力吧。 田漪垂著眸子,神色依旧清冷沉静,没有立刻应声。 “可以让我考虑几天吗,我会在回到罗网前给你答覆的。” 话音刚落,李寂便抬步缓缓逼近,身形笼住了她的周身阴影。 “如果我说,我现在就要你的答案呢?” 田漪闻言沉默。 李寂却没有继续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抬手將她的面具摘下。 一缕青丝滑落,田漪那清丽又带著清冷疏离的面容,全部出现在空气之中。 不等她心绪起伏,李寂长臂舒展,径直將她稳稳揽入怀中。 田漪身子骤然一僵,却没有挣扎,任由他抱著。 她眸光微垂,耳畔是李寂沉稳的心跳。 良久,她才语声幽幽,带著几分悵然开口: “你之前教我的那门控水术,我这些天苦修良久,却仍然摸不到半点入门门路。” 李寂低头,为她轻轻整理散乱的髮丝。 “那便不用再强求了,你不適合这门控水术。” 田漪闻言抬头,乌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杂质,就这样静静地看著他。 李寂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生气了。 儘管是这样奇怪的方式,儘管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会为你寻一门更適合你的功法,不会比这门控水术更差。” 田漪重新把头低了下去,让李寂看不到她的表情。 李寂不知道她是相信了,还是没有相信。 李寂也不清楚,她是答应了入他麾下,还是没有答应。 她有时在这方面確实很奇怪。 几乎不与人交流,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之前甚至因为一点小事,便与同行的黑寡妇刀剑相向。 不过自从李寂从那群农家人手中,將她救出来后,她似乎对他跟其他人就大不相同了。 起码对於李寂的一些举动,她不会拒绝。 也唯有李寂,能正常地跟她说上几句话。 而眼下她仍然是没拒绝,李寂就当她同意了。 ....... 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 阴阳家岛屿的岸边,有一艘海船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海风卷著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李寂一身玄黑长袍,外套著一件毛氅,腰掛断水剑,身姿挺拔的站在海滩边。 他目光扫过身后队列的一眾杀手。 田漪紧隨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黑色的连体衣,面具覆面,虽然身形姣好,却掩盖不住周身散发的冷意。 至於其他罗网杀手,原本还在暗自留意四周的动向,可刚一触碰到李寂扫过来的的眼神,全都嚇得浑身一哆嗦。 一个个瞬间低下头,死死盯著脚下的白沙,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们现在虽然还活著,却不知道能否活著回到罗网。 不多时,阴阳家的海船靠岸了。 一眾罗网杀手依次踏上甲板,海船上的阴阳家弟子已经做好了扬帆的准备。 李寂留在最后,就在他抬脚准备踏上海船时,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远处,一道素白的身影踏著晨光缓缓走来。 来人衣袂翩躚,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莹白色气流,看起来高贵又出尘。 正是阴阳家的月神。 月神目光径直落在李寂身上,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旁顾,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李寂收回即將踏上海船的脚,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看来,月神是特意来找他的。 李寂抬手示意海船上的罗网杀手,让他们在船上等候。 隨后迈开步子,朝著月神走去。 不过十来步,李寂便走到月神面前三尺处站定。 李寂抬眸,望向对面的出尘女子: “月神护法,特意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第66章 月神相赠丹药 “断水阁下稍待片刻,我有一物想要赠与阁下。” 月神面纱下的目光轻轻落在李寂身上,縴手轻抬。 一只雕纹木盒自袖中浮出,缓缓递到了李寂身前。 月神声线清冷平缓: “此匣中丹药名为聚阳丹,专补正阳本源,温养经脉,可提升功力、衝破桎梏,是我炼製多日所得,还望断水阁下收下。” 李寂眸光微敛,视线落在古朴木盒之上。 聚阳丹。 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曾经被罗网首领赏赐过一枚聚阳丹,那时他被告知了罗网诸多真相,並被言明已列入接掌罗网的人选之一。 而也正是服下聚阳丹后,罗网首领考验他的三道任务,才就此拉开帷幕。 当时服下聚阳丹后,他的內力差不多提升了一成多,省去了数年苦功。 不过他如今已经转修越蛇化蛟法,这门功法颇为特殊,聚阳丹对他已是无用了。 儘管如此,聚阳丹仍然算得上是难得的宝物,放在罗网秘库,恐怕一出现,就会被人马上兑换。放在江湖上,更是会引得人爭得头破血流。 这显然算得上是一份分量颇重的礼物。 虽然李寂用不上,但他身边有人用的上。 李寂没有推辞,微微頷首,从容接过木匣。 “多谢月神护法厚赠,断水记下这份人情。” 月神眸色无波,稍作停顿后,看向李寂的眼神多了一分异色: “观心禁咒,神异非常,不知我在阁下眼中,是何等形象?” 李寂抬眸望向月神,微微沉默,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月神护法身负阴阳家绝学,精通占星通玄之术,也会在意这个吗?” 月神侧头望向一旁无边无际的大海,语气莫名道: “我虽能假装不在意,压下心中浮起万千心绪,可总有些事,是我现在还无法明白的。” 李寂凝视著她脸上的面纱片刻,语气放缓,说道: “在我眼中,月神护法並非人形,而是一只棲居在白玉台上的月兔。” 这话一出,月神周围縈绕的白色气流倏然一滯。 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听到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是一只兔子,恐怕都会十分惊讶吧。 何况是阴阳家的月神,外表看起来如此端庄高贵的一个女子。 月神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怔住,心如止水的心境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但毕竟是阴阳家的右护法,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很快被压下。 静默片刻,月神眼底重归淡然: “断水阁下这个形容,倒也別致。” 稍作停顿后,月神神色正色几分,语气平稳道出此行正事: “另有一事,想要告知断水阁下。 不久之后,阴阳家便会正式入世。 届时,阴阳家將於秦地选址设立宗门分部。 如果不出意外,此番立部之事,將由我亲自主持。 日后阴阳家分部,便由我一手执掌坐镇。 那时阴阳家与罗网,在秦地难免多有交道,往后还望断水阁下照拂一二。” 李寂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精芒,面上依旧沉静无波,缓缓应道: “原来月神护法是接掌阴阳家分部之人,倒是可喜可贺。 阴阳家选择入秦,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日后若有机缘,断水自当在秦国,好生款待月神护法一番。” 月神浅浅頷首,眸光瞥了一眼远处,然后轻声道: “话已说完,我也不便多留。 湘妃妹妹和公输家主,似乎还在一旁等候断水阁下,我便不在此继续打扰了。” 说罢,月神衣袂轻扬,周身白色气流流转,悠然转身离去。 李寂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礁石旁,那里正有两人静静候著。 正是阴阳家水部长老湘妃,和霸道机关术的家主,公输仇。 湘妃一身淡碧色长裙,髮丝被海风拂得轻扬,此时正望著李寂静立不语,宛若临水而生的幽兰,清雅淡然。 而在湘妃不远处。 一位身著深青锦袍,眉眼狭长,面容上带有几分阴鷙的中年男子,便是公输家族的家主,公输仇了。 李寂也不知,湘妃来找他是有什么事,更不知那位公输家主公输仇,又是来凑什么热闹。 见到李寂的目光朝这边望来,湘妃轻移莲步,率先朝著李寂走上前来。 而一旁的公输仇並未动身,依旧立在原处,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怪异。 湘妃来到李寂面前,停下脚步,抬眸静静望著他。 四目相对,周遭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响,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李寂面色平静,幽深的眸子让对面的湘妃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实际上,对於湘妃,李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道歉吗? 说他拿走她的灵犀玉璧,只是一个意外。 这样有些假。 如果是之前在阴阳家的庆典上,他的確不知道原因。可现在,他自然明白是自己功法的原因,是越蛇化蛟法的原因。 起码李寂认为,主要原因是这个,至於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他就不清楚了。 而看著面色如此平静的李寂,湘妃眉宇间多了一分幽怨之色。 对方好像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而已。 他们好像真的只是陌生人,虽然此前的交集並不多。 但她的灵犀玉璧选择了这个人,她也就站在他面前,这个人还能如此无动於衷吗。 湘妃睫羽轻颤,幽怨与悵然缠在眉宇间,看著李寂欲言又止。 良久,李寂才听得她幽幽开口。 她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难掩悵惘: “断水公子,我那枚灵犀玉璧,不知你是如何保管的?” 李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那灵犀玉璧沉凝温润,柔而不软,被他置於袖口中,他一有时间便会吸取其中精气。 只是如今湘妃问起,倒是显得他对待灵犀玉璧过於隨意了。 他並无特意保管灵犀玉璧,只是將其当作一件可以提升功力的物品,也並没有特別在意其中的含意,是以当灵犀玉璧的主人问起,让他有一种將灵犀玉璧给糟蹋了的感觉。 见李寂没有回答,湘妃抬眸看向他,语气轻缓: “灵犀玉璧蕴有我本命水系精气,时日一久,精气便会慢慢逸散。 若是公子可以吸纳玉璧內的精气,务必儘快行事。 如果无法吸纳,那便只能让其,就此消散於天地间了......” 说完,湘妃也不再说话,就这样幽幽地看著李寂。 第67章 湘妃相赠香囊 湘妃立在海边,素衣衬得眉眼愈发清婉。 可她望著李寂的目光中,缠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灵犀玉璧另行择主的悵然,有深埋的幽怨,更有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釐清的异样情愫。 李寂看著湘妃,语气中带了极淡的郑重,缓缓开口:“我能吸纳。” 这个时候,李寂没有选择隱瞒。 儘管这可能暴露出什么东西。 毕竟,如果能吸纳,就代表了或许灵犀玉璧的选择,並非偶然。 但他得到如此莫大好处,却什么都不想付出,什么都不想牵连,有点不太现实。 湘妃闻言,眉宇间的丝丝幽怨好像都化开了几分。 她縴手轻抬,从袖中取出一枚绣著细密云纹的素色香囊。 这香囊针脚精致,一看便是亲手缝製。 她將香囊轻轻递到李寂面前,眸光柔婉: “这是我亲手制的香囊,內中衬了温养灵气的锦缎,可锁住玉璧精气,防止逸散。 公子將玉璧放在其中,便能妥善保管了。” 李寂接过香囊,指尖轻捻了一下香囊上的竹纹绣线,向著湘妃微微頷首道: “承蒙相赠,费心了。” 李寂在想,如果他回答不能吸纳玉璧中的精气,是不是她就不会將这个香囊拿出了。 可是如果他不能吸纳,湘妃又不將香囊拿出来的话,灵犀玉璧大概会会就此消散於天地间吧。 灵犀玉璧消散,並不影响李寂什么。 反而对於湘妃来说,这是她靠自己的本命精气凝练而成的,对她损失才是最大的。 这不仅说明灵犀玉璧所託非人,更是白白浪费了她的本命精气。 李寂好像认识到了湘妃的另一面。 一个对自己很狠心的一面,一个十分在乎清白的一面,一个很执拗的一面。 这是和湘妃的所表现出来的,並不同的一面。 湘妃看著李寂的手,他的手揉搓把玩著香囊,而上面或许还残留著她手上的余温。 见此,湘妃眸子低垂著,睫毛一阵轻颤。 李寂捻了捻香囊后,从袖中取出温润凝实的灵犀玉璧,郑重地將其放入香囊之中。 隨后侧身微顿,將香囊斜嵌进腰侧玉带与衣袍褶皱的夹层之间。 如此一来,香囊大半都隱在衣袂之中,只微微露出一角绣边,不仔细看很难將其发现。 湘妃望见李寂藏香囊的细致举动,心头的那缕幽怨重新浮现在眉宇间。 他藏得这般隱秘,是为了不被他之前身边的那个女子发现吗? 那个女子也是生得极好的,仅从容貌上看,好像比她还要美上三分。 湘妃眸光定定的看著李寂,忽然轻声发问道: “断水公子,你悟得我阴阳家观心禁咒,可照见眾生本心本相。 那在你眼中,我又是何种模样?” 李寂闻言手中的动作微顿,为什么月神和湘妃都问了同一个问题。 咒法流转间,李寂眼神一凝,细细朝著湘妃望去。 看著眼前的景象,李寂沉吟片刻,如实答道: “我看见两道身影,一者清冷绝尘,遗世独立。一者温柔繾倦,心事沉沉。” 话音落下,湘妃当场一怔,整个人凝在原地。 沉默良久,湘妃垂落眼帘,幽幽轻嘆道: “原来......你也看到了她吗。” 一声轻嘆,似含女子万般难言的心事。 她,指的是湘妃体內的另一个她,不是现在的她。 两人共同掌控著这具身体。 白天是现在的湘妃掌控,到了夜深之时,便是另一个她掌控。 此事是湘妃的最大心事,也是女子难言的心事,是以阴阳家除了东皇阁下,再无其他人知晓。 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一眼就將另一个她给认出来了。 说不定,眼前这个人和另一个她,可能比她更有话题也说不定。 湘妃最后幽幽地看了李寂一眼,没有再说话,只微微敛了碧色衣袂,淡淡欠身算作告辞。 他能將另一个她给认出来,说明两人的命格是契合的。 他能吸纳她的本命精气,说明两人的气息也极为匹配。 这也侧面说明了,灵犀玉璧的选择没有错。 此行的目的达到,湘妃就这样离开了。 只留下一缕清浅的竹香,縈绕在李寂鼻间。 而在湘妃离开后不久,公输仇便见缝插针地赶过来了。 伴隨著淡淡的齿轮咬合声,和机括转动的轻响。 一个身著深青锦袍,面容阴鷙的中年男子来到了李寂面前。 “阁下,应该便是罗网天字一等,如今江湖盛传的断水剑主吧?” 公输仇已经在一旁等了许久了。 他没想到,阴阳家的右护法月神,还有新就位的水部长老湘妃,看起来都和这位断水剑主关係非凡。 这可真是艷福不浅啊。 无论是月神,还是湘妃,相貌都是江湖上罕见的绝世美人。 但同时,实力也都是深不可测的,普通人哪敢惹这两位。 也唯有眼前这位,离去前竟使得阴阳家这两位美人前来相送。 公输仇心中嘖嘖称奇。 李寂没有立刻回答公输仇。 而是眸光微敛,暗自运转观心禁咒。 而在李寂眼中,此时的公输仇全然不见凡人血肉之躯,而是由一堆咬合的齿轮、铜铁的机括构成。 其浑身覆盖著冰冷的机关构造,没有半点人气。 李寂甚至分不清他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其五官又在何处。 更让李寂烦躁的是,对方齿轮转动间,伴隨著『咔噠咔噠』的转动声。 这样嘈杂的声音,让李寂生出一剑將对方劈成两半,让世界就此安静的想法。 李寂强行压下心中戾气,语调平淡却暗含一丝不耐道: “霸道机关术的公输家主,寻我何事?” 公输仇擦了擦鬢角的细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心头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感觉就像他小时候独自入山,被暗中某种巨兽盯住一样。 和这样的人说话,他应该更加小心才是啊。 “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断水阁下,帮我杀几个人。” 李寂神色不变,面无表情反问道: “何人?” “便是我公输家里头几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 公输仇眼底掠过一抹阴翳,语气带著几分厌憎: “那几个老傢伙常年把持族中权柄,处处掣肘於我,拦我大道。 若阁下能帮我除却这几人,事后我必奉上千两黄金。 这匣中的三颗深海夜明珠,便作为定金。” 深海夜明珠虽不是钱幣,却也是天价珍玩,以公输仇匣中的这三颗,一枚可抵百金。 第68章 生意 公输仇想杀的,不是仇人,也不是敌人,也不是路人,而是公输家的族老。 这样的人,內心就像冰冷的机关一样,没有多少情感。 和这种人交易合作,就像是与豺狼同行一般,时刻要担心,对方是否会在背后反咬一口。 常人对於这样的人,往往是避之不及的。 可是对於罗网来说,这倒是很好的財主。 更確切的说,这会是很好的肥羊。 面对公输仇许下的报酬,李寂淡淡抬眼看向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 “一出手就是千两黄金,公输家主,好大的手笔。” 听到这话,公输仇心中一喜,只当此事已成。 他刚要开口附和一下,却见眼前这位眸光一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讽笑: “这桩交易我同意了。 不过,並非一共一千两黄金。 而是,一人,一千两黄金。” 这话入耳,公输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胸口气息一滯,险些气得当场跳脚。 千两黄金杀一人,远超他预想中的代价。 公输家虽然这些年一直为秦国效力,为秦国修建了诸多机关工程,积攒了丰厚的家底。 但是一千两黄金杀一人的支出,也是肉痛至极的。 公输仇刚想开口降低些价格,抬眼便对上了李寂那双毫无波澜,却又暗藏凛冽杀意的眼眸。 公输仇心头猛地一寒,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李寂静静地看著公输仇神色不断变换,周身的水汽骤然加重,缓缓开口道: “公输家主,这是不愿意?” 短短一句话,却让公输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想起了对方前些时日的所为,两位农家堂主惨死,墨家铸剑大师徐夫子成为残废。 这些皆出自对方之手。 眼前和他交易的,可不是什么可以討价还价的商人。 而是七国中,最神秘又恐怖的杀手组织,一位凶名在外的天字一等。 眼下若是他敢说一个不字,恐怕不仅是交易破裂,还会就此被一位天字级杀手给记上。 也罢,溢出的价格,就当是结交罗网这位天字一等了。 瞬息间,公输仇脸上挤出了一丝討好的笑意,连忙躬身摆手: “愿意,愿意!能让罗网的天字一等断水剑主出手,也是那几个老傢伙的荣幸了。” 公输仇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生怕过会,眼前这位又涨价一次。 他將装有三颗夜明珠,以及一张带著墨水的小纸条,一併递到李寂面前。 小纸条上,写著的是公输仇口中那几个老傢伙的一些信息。 李寂抬手接过,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內容,隨后將纸条与木匣尽数收入袖中。 “一个月內,给你消息。” 李寂留下一句冷淡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的阴阳家海船已经等待多时。 李寂步履从容,踏上海船甲板,身影很快没入船舱之中。 公输仇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肉疼不已。 那可是五千两黄金啊。 他现在只希望,钱花的物有所值了。 ...... 阴阳家海船。 李寂上了船后,海船很快行驶了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可回到桑海岸边。 一扇舱门被无声推开,李寂缓步走了进去。 舱內只有田漪一人,她盘坐在床榻上,正在打坐修炼。 李寂回头,將舱门缓缓闭合。 这时,李寂耳边响起一道清冷细哑的声音。 “你怎么在船下待了那么久?” 李寂侧头看向田漪,不动声色地淡淡作答道: “霸道机关术的公输仇寻我,谈了一桩刺杀的生意。” 田漪眸光微凝,面具下的目光静静锁住他: “可我方才登船时,好像看到了阴阳家的右护法月神,还有水部长老湘妃。” 李寂静默片刻,回道: “应该是你看错了。” 田漪眸光微动,轻声追问:“是吗?” “嗯。” 李寂只淡淡应了一个字,隨即移步到舱中木桌旁,安然落坐在木椅上。 船舱內的氛围静默了几许,田漪忽然看向李寂腰间: “你那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李寂倒茶的手一顿,那香囊他的那么紧实,怎么还是被她一眼看出来了。 不过他还是如实回道:“是在阴阳家庆典上得到的灵犀玉璧。” “我能看看吗?” 田漪的语调不高,常人很难听出她的情绪,但李寂却听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李寂微微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解下香囊,递了过去。 田漪伸手接过,並没有直接取出里面的东西,而是先淡淡打量了一阵香囊。 隨后她才將內里温润莹白的灵犀玉璧取了出来。 玉色流光內敛,触手温凉细腻,她静静端详片刻,轻声道: “果然是极好的宝贝。” 李寂闻言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船舱中有些刺耳。 田漪抬眸静静看了他一会,隨后將灵犀玉璧塞入香囊,递了过去。 李寂走到床榻边,来到田漪身前,接过香囊。 只是李寂接过香囊动作並没有停下,反而顺势坐在了田漪身旁。 他轻轻圈住田漪清瘦的肩头,指尖抬起,將她脸上的面具缓缓摘下。 面具落下,一张清冷绝美的容顏展露在李寂眼前。 只是此时这张脸庞上,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孤冷。 田漪全程没有阻拦李寂的举动,只是用那乌黑的眸子,凝视著这个刚才笑话她的人。 但李寂刚才轻笑,不是在嘲笑她。 他只是对刚才的田漪的举动感到好笑而已。 那种久违的情绪再次出现,让他感到,他真切地活著。 他不是一个好人,是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人。 在这样的乱世,为了活下去,人们都在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 就像他,长久以来都是罗网的一枚棋子,一柄染血的刀而已。 刀不需要感情,他们只是罗网培养的杀戮机器而已。 李寂曾经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天在一场任务中死去。 死的无声无息,死的无人在意。 可是现在,李寂有了成为执棋人的机会。 也是现在,他找到了一个承载著他某些记忆的人。 他何必再纠结那张脸是否一模一样,其中的感情,不会因为脸庞改变而变化。 李寂拥著田漪,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雕纹木盒。 他低头望著怀中人清冷的眉眼,低沉平缓道: “此乃阴阳家聚阳丹,凝神固元,淬炼內息,服之可提升数年功力。” 言罢,李寂抬手將这小巧的木盒递到田漪掌心。 田漪微怔,指尖下意识扣过木盒。 她將木盒打开,一股醇厚绵长的温热药力便悠然散开,顺著鼻尖沁入经脉,一股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显然,这丹药极为不凡。 田漪抬眸看向李寂,清冷的眉宇间凝著几分不解与动容,心头泛起一丝波澜,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你现在就可以服下这枚丹药,我在一旁为你护法。” 李寂周身水汽散开,已经做好了护法的准备。 阴阳家海船行驶到岸边可能还要一个时辰,也不知道田漪消化药力要多久,如果不够的话,便只能让阴阳家海船在岸边稍作停留了。 可是听了李寂的话,田漪却反而將木盒关上,並將其放在了身侧案几上。 这下轮到李寂有些疑惑了。 不等他开口询问,田漪忽然微微起身,抬手轻捧住他的下頜。 她仰著脑袋,吻住了李寂的唇。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亲近李寂。 唇瓣相触的剎那,带著几分清凉的软。 李寂身形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沉默片刻后,李寂缓缓收紧揽住著她腰肢的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在怀中。 隨著李寂的举动,田漪的吻也更深了,她的髮丝垂落,缠上两人的肩头。 李寂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清瘦的身形,以及她身上玲瓏有致的曲线与起伏。 一股隔著衣料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他的肌肤之中。 鼻尖缠绕著,一丝极淡的、温润的体香。 清清淡淡的,就像雪后的梅花。 第69章 身份 当李寂回到罗网,已经是四天后了。 途中因为田漪服用了聚阳丹,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两人的关係,也因为这些天的赶路,变得更加亲密,或者说古怪。 儘管田漪的话还是不多,但是她却喜欢上了吻这个举动。 就像小孩子发现新大陆一样,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或许,这给她那满是灰色的世界带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这似乎成为了她生活中,唯一算得上是快乐的东西。 她的动作也由刚开始的青涩,变得越来越熟练。 有时往往是李寂刚靠近她,她便吻了上来。 前两天赶路的时候,其他人散入林间斥候,四下安安静静的,就剩下李寂和田漪两个人。 当李寂靠近她的时候,没等他开口或者有別的动作。 田漪便主动地摘下面具,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吻了上去。 不过。 李寂躲开了。 他身子一斜,躲开了田漪的吻,同时右手一伸,將田漪的身子扶住。 这个时候,他真没这种心思。 他留下田漪,是想问一下她炼化聚阳丹如何了,吸收了多少药力。 要知道他当初吞下聚阳丹后,差不多提升了四年功力。 但这种东西,毕竟因人而异。 除此之外,同行的十几个罗网杀手,大部分都是別有用心的,虽然他给其中几人下了越蛇命蛊,但也保不准有人狗急跳墙,想趁此逃跑,虽然以罗网的规矩,叛逃几乎等同慢性死亡,但毕竟能晚死一会。 不过,刚才李寂抗拒的举动,似乎真的惹田漪生气了。 她生气的时候,也不开口说话,也不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李寂身前,用那双没有丝毫杂质的乌黑眸子,默默地盯著他。 虽然眼神淡淡的,李寂却能感受到她带著几分憋著闷气的不高兴。 李寂问她话,她也不回答,就那样凝著眸子望著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接吻,或者说这么喜欢和他接吻,简直有些成癮了一样。 不过李寂知道,如果还想和她交流的话,现在只能先顺著她一下了。 李寂伸手揽住田漪肩膀。 田漪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了上来。 她的嘴唇是薄薄的那种,但碰上来的时候很用力,紧紧地跟他的唇贴著重合。 两个人呼吸缠在一块,李寂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味道。 但没亲多久,李寂便感觉她的脸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两人明明只是亲著,其他什么也没做,李寂也不知道,如果他做些什么,她会变成什么样。 但这时李寂感觉到远处有气息,应该是有人赶回来了。 他捏了捏田漪腋下的软肉,提示她该鬆手了。 田漪懂了,贴著他的唇先是微微鬆开,隨后又贴了上去吸了一下,然后才肯彻底鬆开。 当其他人回来时,她又重新戴上面具,身上散发著冰冷的气息。 回到罗网后,李寂反而要和田漪暂时分开了。 李寂要去面见罗网首领。 而田漪则要去地宫第四层,专门派发杀字级任务的传令殿,交差復命。 幽深的罗网地宫盘桓地底数百丈,青石甬道纵横交错。 甬道两旁古灯泛著青白的冷光,只堪堪照见脚下冰冷的石阶。 李寂一袭玄色长袍,逐层踏过罗网地宫前六层,一路直达最深处的第七层。 进入一处大殿內,李寂止步於殿內高台十丈之外。 他微微垂首,目视著前方高台上的阴影,缓缓开口。 李寂將此行遇到农家与墨家,如何上阴阳家岛屿,又如何见到的东皇太一,以及阴阳家庆典上发生的事,还有月神所说阴阳家入世等等。 皆条理清晰地,全部简略敘说。 话音落尽,大殿內死寂无声,唯有阴风暗涌。 李寂垂著的眼眸悄然敛色,目光一凝,观心禁咒暗自流转。 原本在他眼中,罗网首领的身影隱藏在黑暗中,难以看清。 而其气息,更是如渊如狱,视之犹如俯视著一座深不见底的黑渊。 可是眼下,李寂终於看到了罗网首领真正的相。 高台上的黑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际的血海。 血水浓稠猩红,仿佛由无数人的鲜血匯聚而成。 李寂感觉到自己就仿佛置身於这片血海汪洋之中,血水从天边蔓延过来,浸过他的脚踝,让他的双脚变得粘稠。 而在血海之中,还沉浮著一具具骸骨。 究竟有多少具,是一千具,还是一万具,还是十万具很难数清。 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些骸骨都是死於眼前这位之手。 这位手中究竟沾染了多少鲜血,才会形成一片如此汪洋看不到边际的血海。 李寂曾听说,二三十年前,秦国有一位杀神白起,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卒,使得长平血流成河。 眼前罗网首领手中的杀戮,比之白起,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隨著李寂看得越久,他脚下的血水也在不断上涨。 只是短短三五息,血水就已经蔓延至他的胸口。 李寂有种感觉,当血水將他浸没,那位或许就会察觉到什么。 於是李寂连忙垂下眸子,不再看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这时一道低沉沙哑,似隔著重重障碍的声音在李寂耳边响起。 “东皇太一那人,擅用阴阳天道掩其野心,你能从他手上得到好处,也是你的本事。” 罗网首领只简单的提及了一下东皇太一,至於死在李寂手下的两位农家堂主,还有墨家统领,似乎並不值得一提。 首领指尖轻叩身下座椅扶手,声响轻浅,却在安静的石殿內格外清晰。 “断水,如今你可正式赴任暗刑台主之位,执掌罗网暗刑裁决之权了。” 李寂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就在他正准备躬身领命时,又听得首领话音一转: “罗网暗刑台主,诛谍司主、杀台掌座,向来有双重、乃至多重身份。 一重暗中布局,一重在外行走,多线行事。 你的另一重身份,我已经为你安排妥当了。” 李寂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在罗网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听说,於是问道: “敢问首领,是何身份?” 暗影之中,首领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缓缓吐出七个字: “秦国影密卫统领。” 短短七个字,却惊得李寂心神骤然翻涌。 据李寂所知,影密卫乃是秦国王室传承的一个特殊组织。 一般都是当代秦王的直属力量,只听命於秦王。 其职责为秦王护卫,排查朝中谋逆,以及镇压江湖势力。 號称如蛆附骨,如影隨形,如君亲临。 如今秦国的噬牙狱,便掌控在影密卫手中。 而秦国如今的秦王,听说是即位不到一年的少年。 对方如今尚且年幼,因此还未亲政。 某种程度上来说,影密卫保护著秦王,同时也影响著秦王的生死。 而如此重要的一个势力,怎么会掌控在罗网手中呢。 李寂想不明白。 其中深意,太过莫测。 首领似乎猜透了李寂心中所想,淡淡续道: “五日之后,我会设下议事之会。 诛谍司主,杀台掌座,皆会到场。 待你见过那二人,便知我的用意了。 这五日,你不必参与罗网日常事务,专心留在地宫,將罗网刑罚与规矩尽数掌握。 好了,你去吧。” 李寂压下心中波澜,向首领躬身告退。 第70章 掩日 与此同时。 地宫的一间石室內。 千戊一身黑衣,单膝跪地,姿態谦卑。 一旁的石榻上,一名身著秦国战甲的高大男子正端坐其上。 此人正是与李寂同为天字一等,越王八剑的持有者,掩日。 明明石室內的烛火离他很近,可是他周身的光线却始终十分黯淡。 而更诡异的是,单膝跪地的千戊低头看向对方,却始终不见对方的影子。 正常人会没有影子吗。 或者说,没有影子的还是人吗。 千戊不敢细想,低声匯报著此行见闻,一一述说著他观察到的全部细节。 掩日听完,面具的语气淡漠冰冷: “皆是些无关紧要之事,没有半点有用讯息。” 千戊身躯微颤,连忙补充道:“此行队伍中,断水对一位名为田漪的杀字二等颇为关照,待她与旁人全然不同,依属下看,两人关係绝对不一般。” 掩日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漠然的不屑: “一个女人罢了,我罗网天字一等,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岂会在乎这个。 不过,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千戊不敢辩驳,抬头看了一眼掩日,又马上垂首。 掩日看在眼里,声线冷缓:“你还有別的话,直说便是。” 千戊咽了一口唾沫,想起了那位之前让他给掩日带的话,又想起了心口处那股隱隱作痛的感觉。 如果他不说的话,也没办法交代他心口那诡异的症状,而除了眼前这位掩日大人,他实在想不到罗网还有谁能救他。 千戊压下心绪,终究还是咬著牙开了口: “属下......属下的身份,被断水发现了。” 说这话时,千戊的声音有些止不住的发颤。 而千戊的话刚落下,石室內的光线便骤然一暗。 不是烛火熄灭了。 灯芯依然在燃烧著,可是其周围的光却仿佛被人吞没了。 千戊惊恐的发现,他看不到掩日的身影了。 原本掩日坐著的石榻,现在是一片漆黑。 更准確的说,千戊发现他周遭变得漆黑起来。 除了他周围三尺还有微微的亮光,整个石室不知何时都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而且千戊还发现,他周身那微弱的亮光也在快速变暗。 三尺。 两尺。 一尺。 黑暗即將吞没千戊。 而如果完全被吞没,会发生什么? 千戊不想知道。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掩日的身影,只好慌忙地对著黑暗大声辩解道: “属下以性命发誓,绝对没有泄露半句与大人相关的讯息,更不曾透露半点此行的目的。 属下也不知道,断水究竟是如何察觉到属下的身份的,他又是如何得知属下所做的事的。” 黑暗中的掩日周身迸发出浓烈的杀意,冰冷刺骨。 “蠢货,亏我还觉得你有点小聪明,结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留你还有何用?” 千戊浑身发抖,他低著头,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里满是恐惧: “大人息怒,属下知罪,求大人恕罪!” “恕罪?” 黑暗中传来掩日的一声冷笑。 “你既然被他发现,怎么还能活著回来? 那日晋身仪式上,他那千刀万剐的手段,看起来可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千戊浑身冰凉,瑟瑟发抖道: “断水他......他之所以未立刻取属下性命,是要让属下给大人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掩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千戊无法分辨他的方向。 千戊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转述了那天李寂的话。 “断水说,他不喜欢有人在他身后悄悄动手脚,而掩日大人,您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 话音落下,死寂一般地安静。 周围的黑暗几乎要凝成实质。 掩日那裹著刺骨寒意的声音,在千戊耳边响起。 “所以,你是断水故意放回来羞辱我的了? 千戊,我还真小瞧了你,你还真有几分胆子。 只是,你又有几条命,敢跟我说这话?” 千戊本就心胆俱寒,此时听了掩日这话,身子更是控制不住地哆哆嗦嗦。 他此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带话是死,带话也是死。 他就非死不可了是吗? 夹在两位天字一等断水和掩日之间,真是生死不如。 断水向他问话时的那一幕,他现在还歷歷在目。 对方就好像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那是一种触及灵魂的恐惧。 对方看他的眼神,也完全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双沉静的可怕的眼睛,好像是在打量某种腐烂的秽物。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此生都不要再见到那位。 而眼前这位,同样令他感到恐惧。 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人,还算是人吗? 罗网中一直有传言,这位厚重的战甲之下,並没有血肉存在。 战甲只是一具空壳而已,战甲中的,是一位厉鬼。 想到这些,千戊咽了咽已经发乾的喉咙,枯哑著嗓子说道: “再借属下十个胆子,属下也不敢羞辱您啊。 是那断水手段太过残酷狠戾,强行逼迫属下,命我將原话带给大人。 他还强行给属下餵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自那以后,属下心口便时常隱隱作痛,日夜不得安寧。” 黑暗中的掩日眸光微沉,眉宇间闪过一丝审视,沉声道:“把上衣褪下。” 对他来说,死一个千戊並不算什么。 如果能从千戊身上,了解一下断水的手段,那也算是千戊最后的价值了。 千戊解下衣袍,袒露胸膛。 只见其心口处红黑青筋盘结,更有一道道红黑纹路从心口处,顺著周身蔓延,透著一股诡异凶煞。 掩日脑海中闪过几种类似的症状,却都无法全部对上。 看来,这应该断水独有的特殊手段了。 掩日站在黑暗中,缓缓抬手覆在千戊心口。 一缕阴冷真气探入千戊心脉,欲探查异状根源。 可掩日的气息刚一入体,千戊胸口那股潜藏的奇异存在猛然被惊动,开始躁动翻涌。 千戊瞬间浑身抽搐,面容扭曲到极致,喉咙里挤出一段段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觉胸口有一条无形的毒蛇,正钻进他的五臟六腑,尖利的毒牙狠狠咬住他的心臟,一寸寸啃噬。 极致的痛苦让千戊再也撑不住,他猛地往前扑出,正好拽住了掩日的小腿。 千戊紧紧地抓著掩日的脚,嘶哑地求救道: “大人,救我啊......求您救救我...... 我受不了......我的心要被啃烂了...... 快......救......救我啊!” 千戊拼命挣扎,哀求,可是体內的东西已经彻底发作。 不过瞬息之间,千戊双眼、双耳、鼻孔、嘴角同时渗出暗红血丝,血跡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他抓著掩日双脚的手骤然失了力气,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眨眼间便没了气息。 千戊就这样在掩日面前死了。 掩日双腿微动,千戊的尸体便被甩开数米远。 而他面具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一片。 这算什么? 用千戊的惨死,来警告他吗? 第71章 蛟胎 李寂辞別罗网首领,从暗无天日的最深处,一路穿过层层甬道,来到了地宫第五层。 第五层,有著一套独属於他的庭院。 这里以青石铺地,周遭点著一盏盏幽暗的油灯。 李寂推开庭院厚重的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下一秒。 一道庞大的黑影骤然扑了过来,带著一声雄浑的低吼。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猛虎,身形比寻常猛虎大得多。 其皮毛油亮如缎,双目泛著幽绿的寒光。 正是他豢养的那头黑虎。 去阴阳家之前,他早已吩咐人按时投餵血肉。 此前黑虎感受到他的气味,这才扑到了他的脚边。 眼下正低著头,用硕大的虎头亲昵地蹭著李寂的裤腿,喉间发出温顺的呜咽。 李寂垂眸看了黑虎一眼,心中忽然一动。 他之前触碰幻音宝盒时,曾在那个画面中见到过一条通体青黑的巨蟒。 在那婴儿眼中,那巨蟒更像是一位身著青袍,长发垂腰的年轻美人。 是因为观心禁咒的缘故吗? 李寂眼神一凝,低头再次望向脚边的黑虎。 之前那头凶煞无比的黑虎已经不见,代替的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一两岁的小婴儿。 这婴儿裹著一件黑袄,正四肢著地趴在地上,用那小脑袋不断撞著他的腿。 李寂摇摇头,这黑虎心智换成人类的话,难不成只有一两岁? 下一刻,李寂便抬腿毫不留情地將黑虎踢开。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黑虎后退数步。 黑虎不敢再上前,只好乖乖地蹲在原地,垂著脑袋守在一边。 李寂瞥了一眼黑虎,隨后径直穿过庭院,踏入一间密闭的静室。 然后反手关上房门,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李寂缓缓闭目,周身气息渐渐归於平静,心神沉入丹田之內。 他修炼的越蛇化蛟法,现在已经到了第四转巔峰,隨时都可以突破到第五转。 这多亏了湘妃的灵犀玉璧。 两日前,他就已经將灵犀玉璧的莹白精气,给吸收殆尽。 那玉璧中的精气与他的溟水真气极为契合,每吸收完一缕精气,他的丹田湖泊中就会下起一场小雨。 等吸收完,他的丹田湖泊已经整整扩大了一圈。 这已然迈入了越蛇化蛟法第五转的门槛,如果让他苦修的话,至少还要两年功夫。 之前尚在赶路,加之要为田漪护法,所以李寂没有贸然突破。 他將暴涨的真气强行压制在丹田內,整整忍耐了两日。 如今,正是他突破到第五转的时机。 第五转,名为蛟胎。 所谓蛟胎,便是脱蛇化蛟的关键一步。 要以自身真气、精血、骨血为炉,將根基彻底重铸,炼出蛟龙幼胎。 这一步,通俗来说,便是把凡俗肉身一步步淬炼成蛟龙幼体。 人身如何能成蛟龙幼体? 这是痴人说梦,还是异想天开? 然而在越蛇化蛟法中,蛟龙並非具象的,而是代指。 蛟者,非鳞族凡类,乃是万灵趋臻圆满之境。 在李寂看来,越蛇化蛟法是將蛇比喻为凡,將蛟比喻为圣。 蛇为凡我,蛟为真我,越蛇化蛟,亦是由假入真之意。 所以,这是一门试图以凡入圣的无上法门。 想到这些,李寂对越蛇化蛟法的理解似乎更上一层。 他心神篤定,內心再无半分杂念,开始运转起突破法门。 被压制两日的溟水真气开始疯狂运转。 这些真气自丹田湖泊中喷涌而出,使得原本平静的湖泊,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不过须臾,溟水真气便化作奔腾怒浪,朝著李寂周身经脉不断涌去。 每一道真气,都像是海面上掀起的一道巨浪。 而这些巨浪,带著催枯拉朽之势,疯狂冲刷每一寸经脉壁膜。 之前李寂在入门三关中,也经歷过一次冲刷,可那是他主动控制的。 而如今,溟水真气全然是自主涌动,一波接著一波。 李寂原本坚韧的经脉在真气冲刷下,再次被拓宽、淬炼。 细微的滯涩与杂质尽数被冲尽,使得李寂体外不断散发著滚滚白气。 紧接著,李寂心念一动,周身五臟六腑中的精血尽数被他调动起来。 精血顺著血脉流动,与溟水真气瞬间交融。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 真气裹挟著精血,游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下,都有血与气滚动的痕跡。 原本闭塞的皮肤,毛孔微微张开,开始排出杂质与浊垢。 气血相融之力,直透骨髓,也直指修行之根本。 周身骨血。 自尾椎龙骨起,一阵细密的脆响在李寂身上响起。 脊椎、肩骨、四肢骨、指骨,寸寸骨骼都在震颤,寸寸骨骼都在被淬炼。 骨缝之中的杂质与浊气被一点点逼出,骨骼愈发致密坚硬。 至此,李寂全身在真气、精血、骨血三重淬炼下,不断收缩与重塑。 经脉拓宽一倍有余,再无阻滯。 丹田湖泊愈发浑厚,气脉流转愈发顺畅。 他整个人的身形也愈发挺拔清峭,自带一种非人般的冷冽威压。 而整个过程,李寂始终稳坐蒲团,任凭体內翻江倒海。 最终,五个时辰后,重塑过程彻底结束。 他正式踏入越蛇化蛟法第五转,化蛟。 也算是往蛟龙之体的方向再次迈了一大步。 李寂缓缓睁开双眼,周身翻腾的血气缓缓平復,骨骼脆响尽数消散。 而这一次突破,带给他的变化最直观便是他的外表。 他原本漆黑如墨的长髮,不知何时变成了深邃幽冷的墨蓝色。 髮丝柔顺又带著一层冷冽的光泽,隨著李寂的呼吸微微飘动,显得妖异而又尊贵。 同时,李寂也感受到,他对周围水汽的牵引范围变大了。 原本这个范围是十丈左右,如今则达到了十五丈。 几乎是提升了五成之多。 十五丈范围內的水汽,皆受他溟水真气牵引。 一念便可聚拢,一念便可消散,控水之力更加强大。 下一瞬,李寂抬手一挥。 自他身躯之中,三道凝实剔透的水形人影缓缓走出,静静佇立在室內。 每一道水形人影,皆耗去他半成真气。 昔日第四转时,水元幻身只能存在於他体內,无法离体显形。 如今踏入蛟胎境,水元幻身不仅可以令自身水汽幻化,更可以离体行动。 在他自己眼中,水元幻身只是由溟水真气凝聚而成的水形人影。 可落在旁人眼里,这三道人影,每一个都与李寂容貌、气息、威压分毫不差。 其浑然一体,真假难辨,哪怕是与李寂站在一起,也很难分辨本尊与分身之別。 这样的能力,李寂瞬间就想到了好几种运用的方法。 最简单的一种,便是他可以远程操控水元幻身,去做某些事,或者见某些人。 而在做完之后,水元幻身將立马化为一滩水跡。 这样的手段,对他来说很方便,对其他人则是很诡异了。 第72章 渴意 真是奇怪啊,多少年了,李寂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渴意了。 突破到第五转蛟胎后,李寂便从静室中走了出来。 出来时,还发现黑虎正趴在门边。 这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变化,从而趴在门边想要保护他吗。 只是李寂定睛一看,发现这傢伙眼睛半眯著,已然快睡著了。 见此李寂一脚將它踢开,这傢伙在这碍眼不说,还挡著路。 黑虎被李寂踢醒了,也不恼,先是伸了个懒腰,隨后鼻子朝著李寂嗅了嗅,接著便一溜烟跑了。 原来他突破后,有一层层粘稠腥臭的杂质从体內被排出,这才使得黑虎不敢多闻。 重新出现在庭院中,李寂已经沐浴过一次,將身上的污渍尽数洗去。 可是佇立在庭院中,李寂却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强烈的渴意。 他刚才已经喝了整整半桶水,可是那股渴意並没有消散半点,反而愈演愈烈。 是因为达到蛟胎之境后,身体出现了某些变化吗? 李寂隱隱感觉,这或许正是越蛇化蛟法给他带来的改变。 这门百越王族秘法,在炼体、控水、化毒三方面都有著强大的表现。 而到达蛟胎之境后,控水与体质皆有提升,除了化毒这一项能力未曾体现。 看来,他有必要亲自验证一下了。 李寂目光一闪,不再多做停留,径直出了庭院。 一路向下,阴气渐重,直入地宫第六层秘库。 可刚行至石厅中段,李寂脚步骤然顿住。 一道紧绷的清冷身影,映入他眼帘。 田漪。 她依旧是一身紧身的黑色连体衣,长发盘在脑后,脸上戴著铁质面具。 他不久前才与田漪分开,未曾想又在这遇到她。 本想过一两天便去找她,將她划拨到他麾下,如今倒是省去找她的功夫。 只是李寂刚想迈步走向她,却听得她清冷低沉的声音在石厅中响起: “这对护腕,是我先看中的。 我功绩数足够,按秘库规矩,先到先得,理应归我。” 田漪立在台前,静静站著。 台面中央,放著一对玄纹寒铁护腕。 护腕形制精巧,无多余雕饰,腕身以地底千年寒陨铁碎料锻就,夹层缠绕著稀兽筋膜,由罗网隱居的资深器匠亲手打造。 此物材质难得、匠手稀缺,秘库每月仅能成做三对,向来紧俏。 这是田漪特意要换的东西。 虽然仅这一对护腕,便要耗去她十分之七的功绩数。 但有个人,送了一颗极为珍贵的丹药给她。 那颗丹药几乎提升了她四年的功力。 这样珍贵的东西,她根本偿还不起。 思来想去,她便挑了这对珍贵的护腕,想要送给那个人。 而这种东西,自然也有其他人看上。 与她对峙的男子名为秦蝠,亦是杀字二等。 他身形枯瘦,眼神阴鷙,看著田漪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护腕归谁你说了不算,得由副使大人定夺。” 秘库副使无禄站在值守台后,面色木然,眼神冷硬。 他端坐一张石椅上,从头至尾旁观两人爭夺,直到此时秦蝠提及他,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声音乾涩冰冷: “此物秦蝠已经提前预定过,当属秦蝠。” 实际上,提前预定不过是个藉口。 秦蝠隶属天字一等灭魂和转魄麾下,他这样做,也不过是为那两位大人卖个面子。 秘库也从来没有提前预定的规矩,这也不过是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罢了。 “秘库规矩,先到者先得。”田漪指尖微微蜷缩,脸色依旧平静,哪怕秘库副使已经发话,她也没有打算放弃。 她一大早便已经来到秘库蹲守,她怎么没有见过有人预定过。 “预定高於先到。”无禄眼皮微垂,语气不容置喙。 秦蝠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不再多言,抬手便朝台上护腕抓去。 田漪眸色一冷,几乎是同时出手,指尖稳稳扣住护腕另一侧,与秦蝠各执一端。 她竟是死死攥住护腕,分毫不让。 这一幕落入无禄眼中,他当即眯起双眼,眼底寒光乍现: “田漪,你眼里还有秘库秩序吗? 再不鬆手,我即刻唤秘库守卫,將你拿下。” 无禄字字冰冷,不留半分情面。 触犯秘库秩序的后果,轻则受罚扣去功绩,重则废去修为关入地牢。 敢在地宫第六层秘库闹事的人,不多,其下场往往悽惨。 闻言田漪指尖泛白,面具下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却依旧没有將手鬆开。 石厅气氛瞬间凝滯到极致。 周遭原本来此兑换物品的罗网杀手,不知何时尽数停住了脚步。 他们散落在石厅各处,或倚著墙壁,或立在木架旁,皆是一身肃杀黑衣,面容隱藏在斗笠或者兜帽阴影里。 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上前劝解。 唯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眸,死死盯著台前相爭的两人,眼神里透露出习以为常的残忍与期待。 在罗网,从无共情,只有强弱廝杀的戏码。 他们静静地等著,等著那名身材姣好的女人被守卫拿下,等著她被当眾断去手腕。 等著她被守卫按在地上,等著她的惨叫声。 那个声音,一定非常美妙。 他们,都在渴望著鲜血。 甚至有人已经提前找好角度,像是已经预判了血液飞溅的方向,只待她的血液溅出便能稳稳喝下。 见田漪分毫不让,无禄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彻底冷了脸: “秘库守卫,將她拿下!” 话音落下,石厅四面暗格骤然开启,十数道黑影从空中飞出。 他们的速度极快,招招瞄准田漪的周身要害,经脉关节。 是要瞬间废去她的行动力,將她按死在地上。 千钧一髮之际。 一股沉如水渊的气息,骤然炸开,瞬间覆盖整座石厅。 是李寂出手了。 第五转的溟水真气,毫无保留的散开,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引动。 一股无形,却有如万钧的水压,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 飞跃在半空中的十数名刺客守卫,身形纷纷一僵。 如同从平地坠入乌黑的水底,水流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每一寸肌肤,都被厚重的水压死死锁住。 十数名秘库守卫,尽数被定格在田漪数丈之外,麻木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惊愕。 李寂缓缓走向田漪,黑袍一尘不染,墨蓝长发微微扬起。 第73章 处罚 “这个东西,归她。” 李寂目光扫过田漪紧拽的护腕,淡淡开口。 短短六个字,没有怒斥,没有质问,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石厅中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可是此人一出现,就压得所有人难以动弹。 咕咚! 石厅內有人暗自咽下一口唾沫。 这种手段,究竟是哪位天字一等? 这样的力量,实在是太可怕了,完全和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有躲在暗处看戏的罗网杀手暗暗叫苦,没想仅仅是看戏而已,居然也被波及到了。 而场中的秘库副使无禄脸上闪过一抹惊慌之色,显然,他认出了眼前这位。 天字一等,断水。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近风头正盛断水会突然出现在这,並插手这样的小事。 对,在无禄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两名杀字二等,爭抢一对玄纹寒铁护腕,哪里值得天字一等出手。 无禄还没意识到,对方出手究竟是为了什么,只以为他是简单路过而已。 当李寂缓步来到田漪身侧时,笼罩全场的水压全部散去。 但儘管如此,四周看戏的罗网杀手,也无人敢隨意议论,更不敢妄动。 而场中秦蝠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 他自然也认出了李寂的身份,新晋的天字一等断水。 虽然他是灭魂转魄两位大人的手下,但也不敢直面违抗一位天字一等。 秦蝠的手颤抖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鬆了手。 田漪五指轻拢,將护腕握住,眸光扫过副使无禄和对面的秦蝠,眼中带著一股明显的冰冷。 场中稍静,无禄定了定神,对著立在一旁的李寂拱手躬身: “不知断水大人驾临秘库,有何贵干?” 李寂眸光淡淡掠过场中眾人,语气平静无波: “来秘库兑换些东西,不过不急,先按秘库规矩办事。” 他抬眼看向这位秘库副使,一字一句道: “秘库向来先到先得,这一对护腕,理应归田漪所有。 但方才我听秦蝠所言,他早有预定。 既如此,你便需再取出同等制式的一对护腕,给秦蝠。” 这话一出,无禄的脸色瞬间僵住,由白转青,很是难看。 这玄纹寒铁护腕如今秘库中仅此一副,根本拿不出第二件来。 僵在原地片刻后,无禄只能硬著头皮改口,强装镇定道: “大人恕罪,是卑职记错了,秦蝠从未在秘库有过预定。” 李寂眸光微垂,缓缓转向身侧脸色慌乱的秦蝠,寒声道: “既然你没有预定,那为何要强抢属于田漪的护腕?” 秦蝠被李寂的目光一摄,只觉一股寒意直透脊背,身形顿时一颤: “属下有预定,当真有。 两日前便已和副使打过招呼,让他特意为我留下这一对护腕。” 李寂视线重新落回副使无禄身上,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杀意: “这么说,是你之前在骗我了?” 无禄心头一紧,额间已渗出细汗。 短短几句话,他竟然就被逼得进退维谷。 之前他只是將此当作一件小事而已,却没想到还能牵连到自己身上。 他都已经愿意將护腕给田漪了,这位断水大人还如此揪著不放,莫非是在故意戏耍他不成。 想到这里,无禄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惊慌,语气僵硬道: “秘库自有规制,无需对外交代,哪怕是一位天字一等也不例外,断水大人又何必步步紧逼?” 这话落下,周遭的罗网杀手呼吸声都更轻了。 一位天字一等,一位秘库副使,这两位如果打起来,谁胜,谁败? 要知道在罗网,秘库主使也是与天字一等同级的,而秘库副使,无疑是差了半级。 如果是秘库主使在此,说不定还能与天字一等分庭抗礼。 至於秘库副使,眾人都在猜测,如果打起来,这位副使能坚持多少招。 不过也说不定,虽然秘库副使不是天字一等的对手,但此地毕竟暗中还不少秘库守卫。 到时候真的打起来,恐怕短时间还分不了胜负。 田漪握著护腕立在李寂身后,静静地看著他,似乎只要他出手,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李寂负手而立,目光淡淡落在秦蝠和副使无禄身上: “秘库的规则大不过罗网。 有人恃权徇私,暗许预留秘库宝物。 有人恃强越矩,当眾强抢。 这份徇私舞弊之罪,按罗网规矩,当断一臂。 无禄,秦蝠,你们二人,自己动手吧。” 话音落定,李寂也不再言语,只是淡淡打量著两人脸上的神色。 副使无禄闻言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只是一对玄纹寒铁护腕而已,对方居然要他自断一臂。 真够狠的啊。 也真够毒的。 对方恐怕早就看透了秦蝠所谓预定是假的,之前问话,不过是在將他们两人当猴耍而已。 只不过,就算他偏袒了秦蝠,也绝不至於要他一条手臂。 他是罗网的秘库副使,级別尚在杀字二等之上,哪怕天字一等也不能隨意处置! 想到这里,无禄当即强撑著最后一丝底气厉声道: “断水!罗网刑律自有章程,就算要处罚我,也不是你来,你无权私自审判我等!” 李寂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带著淡淡冷意: “总有人会忘记罗网的一些规矩,也总有人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如果你们自己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们,只不过,其中的痛苦或许会让你们难以忍受。” 李寂周身的水汽已经开始翻涌,周围数丈的地板上出现一滩滩水跡,无形的杀意在厅內肆意蔓延。 殿內看戏的罗网杀手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秦蝠握住剑的手开始颤抖,要人斩断自己的手臂,谈何容易。 斩別人的手容易,斩自己的手难。 一想到自己的手臂可能身处异处,心底那一关就很难过去。 甚至手臂尚在,秦蝠就感觉自己左手传来一股剧痛。 在这股巨大的压力下,秦蝠再也顾不上所谓罗网的规矩,猛地转身就朝著石厅外狂奔。 只要能逃到灭魂转魄两位大人身边,他就安全了。 他不信在那两位大人身边,断水还敢动手。 “想逃?” 李寂看著秦蝠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抗拒罪加一等,当诛。” 话音落下,李寂眼中闪过一抹幽蓝之色,右手轻轻一挥。 空中骤然升腾起一团水雾,两道凝实的水形大手从水雾中钻出,快如闪电般追上秦蝠。 “砰!” 两只水形大手盖住秦蝠,狠狠合拢。 一声闷响过后,水形大手中只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猩红的血沫缓缓滑落在石厅的地板上。 这恐怖的一幕,骇得副使无禄魂飞魄散。 下一个,要轮到他了吗? 见此,无禄也不再犹豫,抽出腰间短刃,对著自己左臂狠狠砍下! 隨即悽厉的惨叫响彻在石厅內。 第74章 化毒 鲜血喷涌而出,副使无禄瘫靠在石椅上,右手死死拽住左肩的伤口。 短短一时片刻,杀字二等的秦蝠便被拍成肉泥,连秘库副使都被逼著自断一臂。 而如此血腥的一幕,周遭的罗网杀手內心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心中开始兴奋起来。 虽然没有看到那个身材姣好的女人被折断四肢,有点可惜。 但秘库副使无禄平时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如今却如此狼狈不堪,同样让他们兴奋不已。 有人苍白的脸上浮现病態的红晕,这种强大的力量,正是他们在罗网所追求的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经了结,甚至有人已经准备离场时,却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周遭所有罗网杀手,都停下脚步。 副使无禄瘫坐在石椅上,勉强用內力將喷涌的血止住大半。 隨后他挣扎著起身,將地上的断臂捡起,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道淡漠的声音將他叫住。 “无禄,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来秘库,可不是专门来看望你的。” 听了这话,无禄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过,他也想起来断水之前是说过,是来秘库兑换一些东西的。 也就是说,来取东西才是对方的正事。 而之前所做的,就仿佛是隨手为之的小事罢了。 只是对方眼中的小事,却让秦蝠丟掉了性命,而他也失去了一只胳膊。 而现在,他还不能去找罗网的医师治疗伤势,他还得陪著对方在这选好东西。 虽然他用內力將血止住了大半,可毕竟无法完全止住,而且那股剧痛也会隨著时间越来越强烈。 想到这,一口闷气上来,让无禄呼吸都暂停了一拍。 “断水,你要换什么?” 无禄牙关咬紧,语气生冷地问道。 “换些毒药。” 李寂负手而立,玄黑长袍上刚才沾了些无禄的血跡,但周身水汽一转,血跡很快消失。 无禄咬著牙,扯著沙哑的嗓音喊道: “来人!速將库中毒药取来!” 黑暗中,有两名秘库守卫出现。 这与之前准备將田漪拿下的那些秘库守卫,並不是同一批。 之前李寂出现后,那些秘库守卫就迅速消失了。 没有秘库主使的命令,他们无法对一位天字一等出手。 两名脸庞笼罩在兜帽下的秘库守卫出现,他们来到无禄面前躬身应命,隨后便转身入库,正要准备去取时。 李寂目光扫过两人,忽然道: “等等,他们经手,我不放心。” 接著他目光淡淡瞥向痛得浑身痉挛的副使无禄,一字一句道: “我想副使大人,亲自帮我拿。 这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能满足。” 无禄听了这话,差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是想把他往死里整啊! 他现在已经疼痛难耐,哪有心神和力气给对方挑选东西。 何况这样必然会牵扯到伤口,不仅会使得血流得更多,也会更加的痛。 与其被对方整死,他不如就此倒地装作晕过去。 他都倒在地上了,断水总不能继续让他去取东西吧。 等此事完结,他一定要找主使大人,为他做主! 就算对方是天字一等,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断水会付出代价的。 就在无禄准备装死,矇混过关之际。 他突然发现,地上的一滩水跡忽然开始翻涌。 其模样,赫然是一张人脸! 而这张脸,正是李寂的样子。 只是与李寂现在不同的是,这张脸双目发红,带著冰冷的杀意,死死地凝视著无禄。 无禄瞬间被惊出一身冷汗。 这种诡异的手段,显然是断水在警告他。 无禄只好暂时收起小心思,强忍著剧痛,走进了身后的秘库中。 而那张人脸,正是李寂试著对水元幻身的另一种运用。 水元幻身,可离体显形,凝聚一道完整的身躯,只需他不到一成,约莫半成的真气。 而凝聚一张人脸,所需的溟水真气更是少得可怜,但是效果却很不错。 片刻后。 无禄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数个玉瓶,將其放在石台上。 而其脚下,则被渗出一滴滴血跡。 显然,这样的举动让他很难受,冷汗已经將后背衣服给浸透。 李寂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石台上的毒药,每一只玉瓶上都標註著毒药的名字,皆是罗网杀手常用之物。 腐骨水:无色有味,入体即蚀骨烂肉,一日內便可五臟尽烂,三天后便化为一堆腐水。 闭气散:吸入或服食后,不久后便可窒息气绝,发作时间隨吸入量而定,短则三五个时辰,长则一两日。 迷魂鳩:由毒鳩製成,入体半个时辰后便全身麻痹,不到一个时辰便可毙命。 李寂隨手拿起一只標有腐骨水的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腥气飘散而出。 周遭的罗网杀手全部停住脚步,几乎无人离开。 这位究竟要干什么? 逼得一位秘库副使自断一臂后,还让其亲手去將东西取来。 东西取来后呢,这位又会干什么? 此时石厅中,李寂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神。 周遭的罗网杀手,希望这位待久一点,让副使无禄多流点血。 他们,渴望鲜血。 就像天上盘旋的禿鷲,等待猎物的死亡和腐烂。 而副使无禄,则是希望眼前这位拿了毒药快点离开,每多呆在这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痛苦。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只见李寂將玉瓶凑近,闻了一下。 隨后,他仰头將瓶中腐骨水尽数灌入喉中。 不是含在嘴里,而是尽数吞下。 李寂喉结滚动,一整瓶腐骨水便尽入他腹中。 然而喝下可將人化为腐水的毒药,李寂却只是眉头微皱。 不是他感到不適。 而是这毒药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就像喝下一瓶白水一样。 不仅身体没有任何不適,甚至嘴里,也毫无毒药本该有的苦涩。 如果说唯一的变化,可能便是李寂腹中的那股强烈渴意微微减轻。 虽然渴意依然强烈,但他確实感受到了一丁点的变化。 李寂拿起第二瓶毒药,上面写的是迷魂鳩。 这时,李寂感受到背后衣袍被微微扯动。 他回头,发现是田漪用手拉住了他。 李寂给了田漪一个放心的眼神,隨后將手中的迷魂鳩仰头饮下。 但这次没有停下,李寂马上接著將石台上的所有毒药,尽数扫入手中。 然后一股脑全部吞入腹中。 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第75章 品毒 这是疯子......还是怪物? 当在场的人看清李寂的动作后,皆呼吸一滯。 这实在太震撼了。 能到罗网地宫第六层,来秘库换取东西的,都不是普通的罗网杀手。 级別都在地字级以上,都是完成了大量任务,有大量功绩数,才能在此地换取一两件东西。 他们中有的是流浪的剑客,有的是七国中在逃的通缉犯,有的已经在罗网呆了一辈子。 罗网,本就是一个疯子与变態的聚集地。 他们见过狠戾嗜血的人,十二岁便能面不改色杀人,被通缉后来到罗网。 他们见过视死如归的死士,曾单枪匹马刺杀诸侯,失败后被五马分尸。 可是。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生吞多种烈性毒药,如同饮水吃饭般隨意! 无论是狠戾嗜血的人,还是死士,总得为点什么吧? 他们有的为名,有的为权,有的为了力量,有的只是想破坏一切。 可是他们都是有目的,虽然他们被世俗之人视为疯子,可是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 但生吞毒药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求死吗? 那又何必选择最痛苦的方式。 毒药入体,穿肠破肚,哀嚎不止,死状悽惨。 何况,石厅这位可並不像是要求死的样子。 他们无法理解这位的行为。 当人无法理解他人的行为后,往往会將其归结为疯子。 世人都將罗网中人视为疯子。 可是在罗网,疯子亦有三六九等。 他们不得不承认,天字一等不仅在实力上远超他们,就连变態与疯狂程度,都不是他们能够企及的。 实际上,不仅周遭的罗网杀手被李寂的行为所震惊,就连秘库副使无禄,也被惊得瞪大双眼。 他甚至一时忘记了断臂处的疼痛,忘记了左臂处还在汩汩流血。 看著吃完毒药后,仍然面不改色的李寂,无禄浑身冰冷。 他真的要去惹,这样一个怪物吗? 这种人,连自己的性命,看起来都丝毫不在乎。 那么,对其他人的性命,他可能会留手吗? 一瞬间,无禄心底简直恨秦蝠恨得牙痒痒。 如果不是秦蝠,他怎么会惹上这样一个怪物。 就在无禄恨不得將秦蝠鞭尸时,他又听到了那个淡漠的声音。 当声音响起时,无禄不禁打了个寒颤。 “继续,拿些更毒的来。” 李寂抬手示意无禄继续。 咕嚕。 无禄喉咙滑动,乾咽了一口。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断水居然还要继续吞服毒药。 这样的人......是怪物吧。 无禄颤抖著,忍著剧痛,再次往秘库中走去。 他这次,应该选什么毒药? 对方没有说具体名字,只说了更毒的,可是罗网毒药没有一百种,也有几十种。 他总不至於每一样都拿出来。 那样的话,恐怕毒药还没拿完,他就交代在这了。 无禄目光扫过一个个密格。 这里陈放著罗网至阴至狠的奇异毒药,密格皆以玄铁、鮫綃封存。 空气中散发著,若有若无的古怪香气。 在每一个密格中,都存放著一类毒药。 其中有很多,放在外面都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忽然,无禄扫到几个醒目的名字。 其他毒药,都是以墨字標註。 唯有这几个,乃是特意雕刻的小字。 这是绝对不能,与其他毒药弄混的无解药。 这里面的每一种,都是罗网最毒、最异的绝品。 不仅阴毒程度远超常人想像,而且已连罗网自身都没有相应的解药。 咕咚! 无禄深深地咽下一口唾沫。 要不要,將这几种拿给断水? 这样的毒药,那个怪物也敢吃吗? 就算他是个怪物,吃了这种毒药,也是会死的吧。 犹豫片刻,无禄果断朝著几个雕刻小字的密格走去。 来到密格面前,无禄指尖微颤地將密格给打开,隨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羊脂玉瓶。 一刻钟后。 无禄回到石厅值守台前,將取出的几瓶毒药一一排开。 有不远处的罗网杀手扫到这几个名字,瞬间变了脸色,连忙退后数丈,唯恐沾染分毫。 无禄脸色同样发白,他紧紧盯著李寂,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李寂目光扫过这几个羊脂玉瓶,看到上面的名字,终於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致。 三个玉瓶,標註著三个名字,分別是枕花眠、牵心肠、女儿妆。 枕花眠:取“枕花而眠,长眠不醒”之意,玉瓶上只標註了三个娟秀的小字,若是罗网以外的人,恐怕会误以为这是闺阁女子所用香膏。 但实际上,此毒是罗网最悄无声息的奇毒。 中毒之人只觉浑身慵懒睏乏,昏沉欲睡,不知不觉闭目安臥。 死后神色平和,容顏不改,周身无半点异样痕跡,宛若酣然入梦,外人全然看不出是中毒身亡。 牵心肠:取“牵肠掛肚,寸寸而断”之意。名字听来婉转柔情,却最是阴毒无比。 中毒之人,胸腹之內,肝、脾、肠、胃一寸寸被绞裂,碎作千段,臟腑烂成肉泥,惨烈至极,任凭仵作剖验,也看不出中毒者吃了何物。 发作时,中毒者虽然清醒,却痛到口不能言,实是罗网最灭口无痕的奇毒。 女儿妆:取“佳人妆顏,芳华不再”之意。 虽以女子妆容为名,雅致柔美,却是罗网死状最为可怖的慢性猛毒。 中毒者往往需要一两个月才会死去,先是全身泛起青黑瘀斑,继而皮肤腐烂溃败,原本容貌尽数崩毁,全程药石难医。 而在这段时间,中毒之人將眼睁睁看到自己五官脱落,不似人形的样子。 如果佳人妆容凋尽,面若厉鬼,他还会爱她吗? 李寂垂眸看著这三种奇毒,面色平静,眼中透露出淡淡的兴致。 没有多言,李寂直接將枕花眠饮入腹中。 这一次,他终於感受到了些许滋味。 那个味道,並不好形容。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有些像他前世的酸梅汁,带著一股清浅酸甜。 同时,李寂也感觉到腹中那股强烈的渴意减去小半。 看来,这毒药对他確实有用。 隨后,李寂依次吞下牵心肠和女儿妆。 这两种毒药的滋味,也各不相同。 牵心肠淡涩微凉,有点像青竹酿酒。 女儿妆清苦回甘,倒是很像他前世喜欢喝的,一种名为茶派的山茶。 只是当李寂在这品尝这三款毒药时。 副使无禄和周遭的罗网杀手,皆是通体发僵。 看著那位拿著罗网三大奇毒,自饮自酌的样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恶寒,自脊椎直衝后颈。 一时间,整个石厅落针可闻。 一眾罗网杀手相顾骇然。 第76章 譁然 李寂和田漪走了,走之前他將枕花眠、牵心肠、女儿妆各兑换了五瓶。 而在李寂走后,整座石厅瞬间一片譁然。 “这......实在是......” 有人喉结滚动,囁嚅著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刚才这一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过常人所能想像的范畴。 枕花眠、牵心肠、女儿妆这三种毒药,或许不是罗网毒发时间最短的毒药。 但却是最无解、最阴毒、最致命的三类奇毒。 这三类奇毒不是由一种或者两者种毒物製成的,而是由十几种甚至几十种毒性猛烈之物製作而成。 正因为对这些毒药了解,他们才更无法理解,怎么有人能安然喝下那等奇毒。 “那位......恐怕早就不是人了!” 一位杀字二等声音发颤,目光望向石厅出口,语气带著一股难言的敬畏: “说不定,是我等大惊小怪了,那位本就是一位披著人皮的妖魔。” 一位披著人皮的妖魔,居然成为了罗网的天字一等? 本以为这话会无人相信,却没想到他旁边立马有人附和道: “我曾亲眼所见,每日都有大量新鲜生肉,源源不断送往地宫第五层的一座僻静庭院。 而那地方,正是那位大人的居所!” 这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石厅內私语声更重了。 有人篤定开口:“依我看,那位必是千年蛇妖化形入世,否则怎能將如此奇毒安然饮下?” 但当即有人反驳道:“不对!我夜巡第五层时,曾在那位庭院周遭听过隱隱沉沉的虎啸之声。 那位绝非蛇类,明显是虎妖修成了人形山君!” 一时间,眾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休。 蛇妖、虎妖,种种揣测在石厅內悄然流转。 不过说法虽然有好几种,但他们心底都藏著一个共识: 他们罗网的天字一等,断水大人,绝对不是人,而是某类妖魔所化! 没人不清楚方才那些奇毒的可怕,单是任意一瓶,便足以毒杀十数位杀字级高手。 而方才那位所喝下的剂量,足以轻易毒死一百多位寻常武者。 这般违逆常理的手段,只剩下妖异二字,方能解释一切。 他们又联想到其他几位天字一等的传言。 没有影子的掩日大人。 会死而復生的真刚大人。 吸人阳气的转魄大人。 ...... 如今,又加了一位妖魔化形的断水大人。 似乎天字一等之中,就没有几位正常人。 一时间,常被人称为疯子和变態的一眾罗网杀手,心中也產生了些许迷茫。 他们这辈子真的能达到天字一等的境界吗。 天字一等的诡异与变態程度,实在是远超他们想像。 而副使无禄,则是在给李寂取完十五瓶毒药后,眼前一黑晕倒了。 他自断一臂后,被李寂留在这大半天,疼痛难耐加上失血已经是摇摇欲坠。 加上亲眼目睹李寂品尝三种奇毒,心神失守的情况下,便就此晕了过去。 见此情况,黑暗中迅速出现几名秘库守卫,將这位秘库副使大人,抬去见医师。 ...... 而返回庭院的李寂並不知道,他是妖魔化形的传言,已经在罗网流传开了。 將那三瓶奇毒喝完后,他体內的那股强烈渴意已经散去大半。 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腹中有一股特別的饱腹感。 他有种感觉,在石厅喝下了那些毒药后,他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不用再进食吃饭。 就在这时,李寂察觉到身后有异动。 他不慌不忙轻轻侧身,右手隨意一抓。 一对泛著暗银色流光的护腕,被他稳稳接在掌心。 这不是田漪换的那对玄纹寒铁护腕吗? 李寂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看向身后的田漪。 田漪跟著李寂返回庭院时,一路沉默著。 此时她立在几步开外,铁质面具覆著脸,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方才她扔出护腕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此时见到他回头,没有半分解释,转身便要走出这方庭院。 李寂垂眸看向手中的护腕,这护腕是她兑换了大半功绩数才得到的。 她还为此与秦蝠、秘库副使起了衝突。 如果不是他刚好在场,哪怕她后面放弃了护腕,也会被扣去全部的功绩数,还会被关入牢中。 但是现在,她却將护腕扔给他,还一言不发地就要走,这个举动有些反常。 李寂回想了一遍之前石厅中发生的事,瞬间有了几分明悟。 之前在石厅之中,他接连服下毒药之时,他身后的田漪好像拉了他数次。 只是当时,李寂正在感受服下毒药后的身体变化,因此没有过多理会她。 想必她便是因为这个生气了。 想通这个后,李寂身形一闪,便挡在了她身前。 田漪脚步一顿,直视著他开口道: “你让开。” 李寂却不等她反应,长臂一伸,扣住她那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她轻轻揽入怀里: “那对护腕,你不解释一下?” 田漪被他揽住也不慌张,抬头看著他道: “你不要,便还给我。” 听了这话,李寂微微一怔,隨后马上反应过来。 合著,她是要把这对玄纹寒铁护腕送给他? 李寂心头微动,回道: “我没说不要,这护腕很好,我收下了。” 实际上,这护腕对他还是杀字二等时,真的算是件不错的宝贝。 只是以他现在的实力,这对护腕对他基本没什么用处了。 甚至,有换这护腕的功绩数,还不如给他换两瓶枕花眠来的实在。 听到他愿意收下,田漪忽然摘下面具,露出了清冷绝美的脸庞。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寂脸上,隨后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之上: “你喝下那些毒药,真的没事?” 听到这个问题,李寂淡淡一笑: “如果有事,我现在还能站著跟你说话吗?” 实际上,他在石厅中喝下的毒药,入腹不过片刻,便已被消化殆尽。 正因如此,李寂才能感受到那股渴意的快速消失。 但田漪似乎有些不相信,只见她忽然抬手,轻轻捧住他的下頜,微微踮起脚尖。 冰凉柔软的唇瓣,重重地覆盖在李寂的唇上。 李寂半睁著眼,看著眼前这张清冷的脸庞。 这个女人,是真不怕死啊。 他之前在石厅饮下毒药,旁人唯恐避之不及。 她倒好,还敢不管不顾地凑上来。 面对田漪笨拙的吻,李寂没有回应,也没有避开,就那样安静地站著,轻轻地揽著她。 一时间,庭院中只剩下两人淡淡地呼吸声。 好半晌后,田漪终於是相信,他的確没事了。 第77章 卷宗 四天时间很快过去,今天便是罗网首领让李寂前去议会的日子。 这四日间,李寂闭门修炼,期间也將罗网诸多规矩掌握。 这些规矩条条冷硬直白,触犯者非死即伤,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违抗任务者,杀无赦。 二、叛逃罗网者,杀无赦。 三、泄露罗网机密者,杀无赦。 ...... 林林总总,其中直接格杀的就有十条。 挑断四肢,断去经脉,打破丹田等废除武功的也有十多条。 而断臂、断足、割舌、毁容等处罚,则有二十多条。 同时,这几天中,李寂也看了几百份罗网刑罚卷宗。 其中有三份让他最为印象深刻。 第一份,卷宗代號【七四九】: 此人代號无念,入罗网二十载,乃是罗网天字级候补。 其身法快如鬼魅,一手袖剑之术,不知手下有多少亡魂。 他本是卫国寻常农户之子,年少时家乡遭乱兵屠戮,唯有他有年幼的妹妹侥倖存活。 他为求活命,投身罗网。 二十载杀伐,他从没有名號的死士一路拼杀至天字候补,双手染满鲜血。 但他却始终放不下流落民间、相依为命的妹妹。 年岁越长,他越厌弃罗网那没有尽头的冰冷任务,心底叛逃的念头愈发疯涨。 他暗中积攒盘缠,打探妹妹下落,筹划著名彻底脱离罗网。 他要带妹妹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隱居,做回一个普通人。 可罗网眼线遍布七国,他刚离开秦国,叛逃之意便被洞悉。 罗网暗刑台主惜其修为,並未下令直接格杀,而是派出一小队追猎者。 无念拼死抵抗,却不敌这专业猎杀叛逃者的小队,最终被锁链穿透其琵琶骨,將其带回罗网。 隨后罗网的惩戒,残酷到极致,並详细记录在卷宗之上: 取一块烧至赤红的玄铁面具,甲面边缘铸有细密倒刺,行刑者毫不留情,將滚烫甲面狠狠按在他面颅之上,焦肉滋滋作响,倒刺嵌进颅骨。 最后面具与皮肉彻底焊死,再也无法剥离。 暗刑台主再施罗网禁术淬魂七针,以七枚寸长玄铁细针,精准刺入其眉心、玉枕、风池等头颅七大要穴,强行封禁他所有记忆与情感。 这样的做法,只保留了他最纯粹的杀念,与听从简单命令的本能。 从此,世间再无牵掛妹妹的无念。 只剩下一个,戴著玄铁面具的杀戮机器。 第二份,卷宗代號【九七九】: 此人代號梟三,乃是地字级杀手,擅长潜行刺杀之术 他入罗网前乃是农户少年,有一年天大旱,父母亲人饿死,他为了有一口饭吃加入了罗网。 入罗网十五年后,他於一个山匪正在劫掠的村庄中救下一名女子,一见倾心。 此后他拼尽性命执行绝杀任务,数次在死局中搏命,只为多攒下些银钱,让那女子过得好一点。 他对女子毫无防备,將自己的罗网身份,与任务机密尽数透露。 殊不知,那女子转头便將这些信息,卖给了此次梟三他们的任务目標,一位楚国权贵。 毫无意外,任务失败了,罗网查到了梟三身上。 心知触犯罗网死律,梟三果断叛逃,只求再见女子一面。 罗网追猎三日,於城郊破庙將他截住,梟三不敌追猎杀手,被一剑贯胸,当场毙命。 追猎杀手並未就此作罢,循著蛛丝马跡,找到那女子的藏身之所。 隨后追猎杀手二话不说,將梟三沾满血污的头颅,掷在了那女子面前。 女子垂眸看著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脸上没有半分悲痛与愧疚,语气淡无波澜道: “我不认识此人。” 追猎杀手不想拆穿她,也懒得多言,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最后,两具尸首连同头颅,一併弃於荒野。 第三份,卷宗代號【一四五九】: 此人代號冲煞,於三十九岁入罗网。 入罗网前,他是燕国士子,一心渴求权位,光復门楣。 只可惜他空有满腔抱负,却未得到燕国权贵赏识,自认一身才华无法施展。 於是他辗转多国,终於得到一位齐国权贵认可。 只是对方碍於他燕国人的身份,始终对他有一丝顾忌。 为了打消那最后的一丝顾忌,他亲手斩杀了自己已经怀孕的燕国髮妻。 他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官职。 那给官职不大,但他却很开心,比他结婚当日还要开心。 只是天弄人意,他跟隨的那位燕国权贵,上了罗网的死亡名单。 他亲眼看到那位权贵死在了自己眼前。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罗网这个名字。 原来这世界上,有比权贵更强大的东西。 为了苟活著,他加入了罗网。 乱世的血腥,波折的经歷,希望的破灭,將他彻底扭曲。 他疯魔了,他成为了罗网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世间的权位已经成了泡影,他眼中唯有变得“更强”的执念。 他虐杀任务目標,残杀路人,不分老幼。 他成为暗刑台主手下,罗网人人闻之变色的一名追猎者。 追踪叛逃者,猎杀叛逃者,將是他往后余生的任务。 直到有一天,他的任务目標是一位二十出头,燕国人打扮的叛逃者。 那个叛逃者,在他的突袭下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冲煞便要一剑砍下对方头颅,他目光忽然扫过这名叛逃者的脖颈。 那里掛著一枚残缺的玉佩。 正是他当年迎娶髮妻时,与妻子一人一半的贴身信物。 那一瞬间,他周身煞气骤然一滯。 他忽然想起,他当年杀妻时,妻子早已怀有身孕,他一直以为腹中孩儿隨母一同惨死。 可是,他想到一个可能。 他髮妻並没有当场死亡,她將腹中孩儿生了下来,而那孩儿后来也加入了罗网。 这世间,有这么离奇的巧合吗? 权力、力量、杀妻......他疯魔半生,屠戮无数,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可是这一刻,看著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他迟疑了一秒。 仅仅一秒。 这一秒的迟疑,成了他的死期。 一剑穿心。 他没有反扑,任由內力溃散,倒在了血泊之中。 对面之人不知道自己杀了生父,也没有机会知道。 因为下一次的猎杀,出动了五位追猎者。 根据冲煞的死因,追猎者拼凑出了一个不太完整的故事,並將其记录到卷宗之上。 看完这三例卷宗,李寂缓缓將其合上,神色依旧淡漠如冰。 无念因至亲牵绊,被毁去记忆成为杀戮机器。 梟三因情爱执念,被薄情爱人反噬,最后双双殞命。 冲煞因权欲困顿,为力量疯魔,最后在血脉亲缘面前迟疑了片刻,终被亲子所杀。 李寂无意对那三人的所作所为,做过多评价。 罗网不讲人情,不认亲缘,没有怜悯,只认实力与任务。 他们做了自己想做的,就应该承受,这样行为所带来的后果。 就像李寂手上同样沾满了杀戮,如果有一天,他死在更强大的人手中,他不会埋怨命运,也不会有任何求饶,他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 而在这三卷案宗背后,李寂发现有同一股势力,在隱隱操控著,卷宗上人物的生死。 暗刑台主,以及他手下的追猎者。 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第78章 议会 当李寂来到地宫第七层时,发现了这座黑暗大殿的些许不同。 这里是罗网地宫的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黑暗浓得化不开。 大殿由万年玄阴岩凿建而成,四壁粗糙冰冷,无灯无火。 以往殿中无多余陈设,只有殿內深处的高台之上有一座寒石主座,独立於殿中,只属於罗网首领一人。 可今日李寂踏入大殿,他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四壁依旧是万年玄阴岩,冰冷无光,可在东、西、南三侧,却各升起了一张寒石副座。 虽然依旧在高台主座之下,却似乎彰显出了什么。 罗网向来只有冰冷的规则,所有人都只能在那位罗网首领面前跪下听命。 就连天字一等,也只能站著罢了。 而这三张寒石副座,却能在那位面前坐著对话,这已然说明了很多。 李寂抬头看向主座,一具高大的黑影端坐其上,正是罗网首领。 他周身气息渊深不见底,只是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其散发的万钧重压,他身上没有半分活人气息,整个人似乎与这座黑暗大殿融为一片,淡漠、冰冷、无喜无悲,所有妄图窥视他的人,心中都会莫名的升起一股恐惧。 李寂曾以观心禁咒凝视过这位,知道其如渊如狱的外表下,是一片无边际的汪洋血海。 只看了一眼,李寂便移开了目光。 他发现。 东侧的副座上,已经坐了一人。 其石座上有著提示,李寂瞬间明悟。 这位便是诛谍司主了。 那人一身紫黑长袍裹身,兜帽深垂,遮去全部面容,只露出一截枯瘦冷硬的下頜以及长长的白须。 观察片刻后,李寂缓步走向西侧空置的石座,静静落座。 南侧的石座上,暂时还是空著。 罗网首领没有发话,李寂便静静的等著。 不过他也没有閒著,他暗中催动观心禁咒,凝神往对面的诛碟司主望去。 观心禁咒不拆遮掩,只以他为视角,照见人心深处本源。 李寂眼前的视线骤然扭曲,东侧石座上的身影彻底崩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身形大如象的九尾妖狐。 其狐躯长毛垂髫,皮肤鬆弛,九条巨尾横铺在身后。 骇人之处在於那张狐脸,无鼻、无口,平滑的狐面上,密密麻麻丛生著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眼睛和耳朵。 李寂从未见过耳朵长在眼皮之下是什么画面,如今倒是见识过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成百上千只眼睛齐齐转动,大小不一的耳朵搅拌在其中,极为诡譎与噁心。 而在这时,狐脸上的眼睛似乎有所察觉,开始纷纷转向李寂这边。 李寂不动声色地撤去了观心禁咒,与那位诛谍司主对视了一眼。 诛谍司主朝著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李寂同样微微頷首,隨后两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只是李寂不知道的是,刚才看向他时,诛谍司主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诛谍司主,其真实身份乃是齐国宗室,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田文。 他是庶子出身,不得其父喜爱,年少时曾言:命在天不在户,终得其父器重,授其爵。 待年长,麾下养三千门客,贤明远播,有权贵请齐王立其为太子,不得。 后辗转秦、齐、魏三国,入朝为相。 待年老时,返回齐国,终因齐王猜忌难得善终,於十三年前,在罗网帮助下,布下假死奇局脱身。 如今说来,他已有八十九岁。 而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加入的罗网,是在齐国养食客时,还是在秦魏两国为相时,这个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没有人想到,这位曾经搅动多国风云的战国四公子,如今蛰伏黑暗为罗网执掌七国情报。 一刻钟后,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自黑暗中传来。 这位姍姍来迟的,便是杀台掌座。 他同样一身宽大黑袍,遮住身形不露分毫容顏,只是面上戴著一张素陶饕餮半面。 李寂心念一动,再次催动观心禁咒,看向此人。 隨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尊身著华贵袍服、巍峨如小山的巨大尸体。 与其说是尸体,或许用殭尸来形容更合適。 殭尸身著秦国侯爵礼服,紫缎袍身镶绣金边云纹,宽袖搏带,戴侯爵金冠,珠玉瓔珞垂落,雍容尊贵非常。 可是华袍之下的身躯却是一具僵死身躯,皮肉枯槁灰败,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肤色黑色中泛青,关节僵硬笔直,周身散发著冷冽的黑色尸气,脚下流淌著浓郁的红色鲜血。 只见他大步踏入大殿,落座南侧副座。 此人真实身份乃是秦国相国、如今秦王嬴政亚父、文信侯吕不韦。 他曾以商贾之身谋定秦国社稷,扶嬴政之父嬴异人登上王位。 如今秦王嬴政年仅十四,即位不足一年,他独揽秦国军政大权,把持朝堂,是如今七国中最强秦国的真正掌权者。 谁又能想到,他同时身兼罗网杀台掌座,制定诸多暗杀任务,双手染满血腥,权与杀皆登极致。 四张石座,四人齐聚,大殿一时死寂无声。 孟尝君苍老沙哑的声音,率先打破安静: “老怪物,上一任暗刑台主,被你弄去哪了?” “被我干掉了。” 黑暗中,罗网首领的声音冰冷淡漠,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隨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吕不韦闻言面色平静,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道: “真是可怕啊,不会我们俩哪一天,也会被你无声无息干掉吧?” “不会。” 罗网首领的声音淡漠至极,字字如冰:“你们暂时还有价值。” 黑暗中,吕不韦和孟尝君闻言,都淡淡地轻笑一声。 他们都没有生气,因为他们知道,被高台上那个老怪物承认还有价值,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话音落下,罗网首领漠然开口:“议会开始。” “断水,即日起,正式接任暗刑台主,执掌罗网刑罚。” 隨后罗网首领目光扫过下方南侧与东侧的两道身影,冰冷无温道: “你们二人可有什么异议?” 吕不韦慢悠悠地问道:“反对会怎么样?” “反对的话,干掉就好了,死人是不会反对的。” 罗网首领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好像就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第79章 默契 “真是冰冷无情的话啊,某还想多活几年。” “我不反对。” 黑暗中,传来吕不韦和孟尝君平缓的声音。 二人神色平常,似乎已经习惯高台上那位的狠绝凉薄。 然而三人的这番对话,却在李寂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原来,上一任暗刑台主,是被罗网首领亲手干掉的吗。 他之前看过的那些卷宗,大部分都是上一任暗刑台主所判下的案例。 从卷宗的蛛丝马跡中,可以得知那是一个掌握了罗网诸多禁术,心狠手辣,实力高深莫测的人。 那样的人,轻而易举就被高台上的那位干掉了,而诛谍司主和杀台掌座两人似乎都並不很惊讶。 这时,黑暗中诛谍司主缓缓开口,將七国异动一一道来: 秦国之內,幼主即位,大权尽归吕不韦执掌,太后赵姬有干涉朝政的想法。 魏国信陵君功高震主,如今被夺取全部兵权,閒赋在家,大司空魏庸得势。 赵国新君初登王位,名將廉颇头颅现身军营之中,赵军军心大乱,战力骤减。 楚国盘踞江南,暗中整飭水军,欲伺机而动。 燕国太子丹在暗中收拢燕赵侠士,死士门客,与墨家联繫亲密。 韩国大將军姬无夜得韩王惠信任,其麾下夜幕谍探渐多。 齐国偏安东海,闭关自守,坐观天下纷爭,但其稷下学宫依然是儒家文脉中心。 儒家荀子立足齐鲁小圣贤庄,有意庇护列国流亡士子。 道家天宗掌门赤松子闭关名山已有十年,却在数日前打开山门,放一女童入山。 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游走江湖,收徒传道。 阴阳家右护法月神,將於两月后入秦。 纵横家鬼谷先生,隱居云梦山,其门下新一代纵横弟子似要即將出世。 农家侠魁田光,对我罗网天字一等断水发布了神农追杀令,有入秦的农家弟子皆被罗网暗线所猎杀。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如今遍访医家高人,欲寻扁鹊传人,为墨家徐夫子治疗伤势。 名家公孙龙子游走赵魏韩三国,破坏合纵,已初见成效。 ...... 罗网首领、杀台掌座二人,不时淡淡点评诛谍司主的情报。 言语中,韩、燕两国国力衰微,勉强自保,不足为虑。 齐国表面国泰民安,实则偏安一隅,平静只是假象。 几人往往寥寥数语便戳中各国各派的虚实要害,天下似乎只是一张巨大的棋盘。 李寂注意到,罗网暗中做了不少事,比如將他带回的廉颇头颅投入赵国军营之中,使得赵军军心不稳。 还有將入秦的农家弟子全部猎杀,以及名家掌门公孙龙子似乎在为秦国效力。 而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还有更多潜藏在暗处。 让李寂有些惊讶的是,诛谍司主居然掌握了如此多的情报,大到七国宗室与权贵,小到各门各派的些许异动,竟悉数被其察觉。 要想掌握这样繁琐的情报,其背后必然有著大量密探,那个数量將是一个庞大的数目。 待时局议毕,高台上的罗网首领看向下方的吕不韦,淡淡吩咐道: “暗刑台主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杀台掌座,你来安排。” “没问题,需要什么身份?” “影密卫统领。” 听到这五个字,黑暗中的吕不韦沉默片刻,隨后缓缓頷首: “一个月內我会安排好,等我消息。” 议会至此结束。 吕不韦和孟尝君先后起身,黑袍身影从黑暗大殿中离开,转瞬消失无踪。 空旷的黑暗大殿內,只剩下李寂和罗网首领。 下一秒,一块令牌从罗网首领手中飞出,划破黑暗,飞向下方的李寂。 李寂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將令牌稳稳接住。 借著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这是一块玄铁铸牌,形制方正,正面鏤织黑金丝蜘蛛纹,十足撑张成网,网心嵌篆体罗网二字,背面阴刻暗刑台三字,下缀血色刑纹。 整体沉寒,触手生凉,显然是罗网暗刑台的一件信物。 “断水,这是暗刑台主令牌,可號令罗网所有追绝者与行刑者,如今交於你手。 这股力量,你要掌握好,不要让我失望。” 李寂心中微微一动,沉声应是。 “好了,你去吧。” 李寂起身离开,高台上的高大黑影看著台下的三张石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迈步离开石殿,在李寂即將前往地宫第五层时,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 是戴著素陶饕餮半面的杀台掌座。 显然,对方是在这等他的。 李寂停下脚步,等待对方上前。 吕不韦来到李寂面前,提及这里谈话不方便,换个地方。 李寂自无不可。 隨后两人一同来到一间隱蔽的石室。 室內中间有一张石桌,石壁上点著几盏油灯。 当厚重的石门闭上,吕不韦抬手脱下黑袍兜帽,轻缓摘去脸上遮掩面具,露出了真容: “鄙人秦国吕不韦。” 李寂凝眸细看,只见他玄色宽袖黑袍下,长发束得整齐规整,面容儒雅端凝,年纪应该在五十岁上下,周身气韵温而含威,沉敛难测。 这让李寂確实没有想到,执掌杀台杀伐要务的神秘掌座,竟是当今秦王亚父,当朝相国吕不韦。 敛去心中诧异,李寂也抬手取下脸上寒玉面具,冷俊容顏展露而出: “相国风採气度,果真非同凡俗。” 吕不韦打量著李寂容貌气质,面露几分赏识: “罗网能出这等少年英才,真是少见。” 李寂看著吕不韦,眼中忽然精光一闪,问道: “相国身份贵重,以真面目见我,就不怕我透露出去?” 吕不韦轻笑一声,回道: “那个老怪物既然选定你继任暗刑台主,又为你谋划影密卫统领之职,足见你值得託付,本相自然相信你不会透露。” 李寂微微頷首,的確是这样。 一般人知道了这位的身份,说出去也没人相信。而能知道其身份的,往往寥寥无几且是利益纠结之人,自然也不会说出去。 吕不韦没有过多赘言,马上开门见山道: “影密卫统领一职,看似隱晦,实则大有门道,你可知为何?” “请相国明言。” “影密卫直属王室,监察朝野,为王护驾,掌宫禁安全,官阶看似普通,实则权柄极重。 你的出身履歷,籍贯身份诸事,我皆能一一妥善安排周全。 唯独秦国宗室一眾老臣思想守旧,难以劝说,此事还需你亲自出面拜见一人。” 李寂目光沉静,出声问道:“不知此人是谁?” “当今秦王母后,秦国太后赵姬。”吕不韦直言道,“若能得其首肯相助,你执掌影密卫便再无阻碍。 若是此事不顺,我亦会另寻计策为你铺路。” 李寂神色淡然,毫无迟疑,拱手从容应下: “此事无妨,便劳烦相国费心了。” 吕不韦浅然一笑,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我倾力帮你,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在帮以后的自己。 往后你掌罗网暗刑台杀伐,统影密卫行事,一明一暗。 无论是罗网,还是秦国朝堂,你我都可互为犄角,彼此照拂。” 李寂微微点头,应声作答: “相国所言甚是,以后若是我力所能及之处,必不相负。” 话语落定,二人已然达成默契。 吕不韦不再多言,理了理身上黑袍衣袂,行至石门处催动机关,厚重石门缓缓敞开。 他回身向李寂淡淡示意,便从容迈步走出石室,消失在幽暗甬道之中。 石门再度闭合,留李寂静坐其中。 他心中思绪翻飞,暗刑台主、追猎者、影密卫统领、噬牙狱...... 看来,独属於他的势力即將掌握在手中。 第80章 地牢 罗网地宫第六层,暗刑台。 这里是罗网的刑罚之地,也是罗网的地牢。 四面岩壁光滑寒冷,地脉阴风穿廊而过。 周遭刑具森然罗列,每一样刑具上都凝著乾涸发黑的血痂,空气中有著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张宽大的石椅上,李寂静坐其上。 他一身玄黑密织长袍,墨蓝色长髮垂腰,脸上一块淡蓝寒玉面具,冷冽妖异中带著一股非人般的压迫感。 自与杀台掌座吕不韦谈完话后,他便来到了地宫第六层的暗刑台。 在这里,有罗网首领交给他的追猎者与行刑者。 两班人整齐列队在一块空地上,皆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尽数低垂。 前排四十一名,是暗刑台直属追猎者,其中没有一个地字级与绝字级,全是杀字级中挑选的精英,个个身形精悍,骨相冷硬。 他们分十人为一队,各设队长管辖,独行可千里追猎,结队可合作围捕。 人群之中,田漪赫然在列。 她一身紧致利落的黑色连体猎装,勾勒出玲瓏姣好的身形,脸上依旧覆盖著冷硬的铁质面具,周身气息清冷肃杀。 李寂前两日便已去过一次地宫第四层,將其划拨到了暗刑台,如今在这见到她並不意外。 后排十一名,是地字级行刑者。 他们常年待在地底不见天日,肤色苍白如纸,眼神麻木漠然。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追猎者有任务在身没有赶来,以及还有十数名行刑者位於噬牙狱中。 而这加起来的七十余人,便是暗刑台的主要力量了,也是每一任暗刑台主最忠心的死士力量。 这些人只认台主號命,不听外令,如今尽数属於李寂。 李寂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每一个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但越是这样,一眾追猎者与行刑者越是拘谨,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无论是这位暗刑台主的身份,还是天字一等威压,都不敢让他们有任何造次的想法。 李寂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无声审视许久,直至全场死寂到极致,才终於开口: “我听闻暗刑台有三条铁规,你们逐条说来。” 为首的几名追猎领队脊背绷如弓弦,不敢有半分迟疑,齐声答道: “回台主,暗刑台的確有三条铁规,属下等恪守至今,不敢有违。 其一,暗刑台诸事,独归台主决断,天字杀手亦不得插手干预,违者杀无赦。 其二,追猎之时,不问目標身份,不辨是非缘由,拿人则生劫,灭口则斩尽,不可留半分后患。 其三,台內刑讯、追猎卷宗、罪徒名册,一概秘密封存,只许台主亲阅,不许外泄一字。” 李寂静听完毕,並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淡淡再问: “你们平日行事,依何章法?” “回台主,我等无令不可出地宫,需待號令方可离开。缉拿之时,废其武功,封其经脉,完整押回。 行刑之时,不问罪徒缘由,不存半分惻隱,全程缄默,事了无痕。” 李寂微微頷首,说道: “很好,不愧是罗网执掌生杀刑戮的暗刑台。 但是,人心易变,接触叛逃者多了,难免生出异心与私念。 我这里有一种药水,將其喝下后,我便能时刻感应到尔等的位置。 你们可愿意喝下?” 李寂口中所谓的泉水,实际上就是稀释后的越蛇命蛊。 自他达到蛟胎之境后,不仅控水、炼体、化毒皆有提升,连越蛇命蛊也更加强大。 这些稀释后的越蛇命蛊,每一份都蕴含他十分之一滴的精血,吞服后將提升些许体质。 但同样的,需要他三月一次浇灌溟水真气,否则將在越蛇噬心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他之所以要这样做,自然是要將这些追猎者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將其完全化为自己的势力。 “这......” 下方几位追猎领队垂著头,快速地眼神交流了一下,眼中都闪过一丝为难。 如果真按这位所说,能时刻感应到他们的位置,那岂不是说他们之间將不再有秘密,如果他们中有人生出异心,恐怕马上便会被发现。 “如果不想喝的,就不要再待在暗刑台了,我有个更好的去处留给你们。” 李寂这话明明很淡漠平常,可是在一眾追猎者耳中,却感觉没有那么简单。 罗网有所谓的好去处吗? 他们深感怀疑。 无人敢应声。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想呆在暗刑台的,眼下似乎有个离开暗刑台的好机会,理所应当的有人站出来了。 那是一个脸上蒙著黑巾的追猎者。 他骤然起身,目视著前方的李寂道: “台主,这样奇怪的药水我不想喝,请问台主口中的好去处是哪里?” 李寂將目光淡淡落到那人的脸上,问道:“你真的想去吗?” 那人点了点头道:“请台主成全。” “既如此,你上前来吧。” 蒙著黑巾的追猎者走到了李寂身前,就在他正欲再次询问时。 却见李寂眼中幽蓝光芒一闪,周围水汽升腾,一只庞大的水形巨掌无声无息探出,猛地將那人脖颈连同下半身狠狠拽住。 这突然暴起的一幕,让下方的一眾追猎者皆忍不住抬头望去。 只见那人面色瞬间通红,双腿不断踢蹬著幽蓝的水形大手,然而却根本无济於事。 下方的一眾追猎者皆是心中一凉。 被抓著的那人,可不是俗世中没有什么反抗之力的小孩子。 这是罗网的一名追猎者,是杀字级中的精英。 可是现在,却如被大人抓著的孩童一般,只能像小孩子一般踢腿瞪眼。 这一幕实在太荒唐,太有衝击力了。 “你......说话...... 不算......” 那人被水形大手拽著,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支吾著半天才吐出一个模糊的话音。 然而他想说的最后一个“话”字终究没说出口。 他眼球因巨大的挤压力,不断往外凸出,活生生像一对充满血丝的金鱼眼。 最后在“砰”地一声中。 他的眼球在脸上炸开,两道乌黑的浓血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隨后他脖子一歪,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向后歪折著,整个人也彻底没了呼吸。 一眾追猎者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到那双充满血污的空洞双眼。 “死亡,是一个可以让人永远安眠的好地方。 现在,还有谁想要去的吗?” 李寂撤去水形大手,目光落在下方一眾追猎者的脸上,淡淡问道。 无人敢应答,他们把头低得更低了。 第81章 沙蜮 在普通罗网杀手眼中,追猎者都是一群心狠手辣、吞噬同类的蜘蛛。 可是现在,这些追猎者都將头颅深深埋在膝盖之下。 深到看不见地上那具,已经开始慢慢变得冰冷的尸体。 追猎者们心底为那人默哀了一秒钟。 估计那人到死前,还真以为会有什么好地方在等著他吧。 不过,其实他死得也不冤。 他实在是有些蠢了。 真以为,新来的这位台主是什么善茬吗? 不要看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他们之中,可是有不少人听过这位是披著人皮的千年蛇妖化形入世传言。 “既然你们都不想去另外的地方,那就上前来,喝下我碗中的药水吧” 李寂目光淡淡掠过眾人,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只碗过来,隨后手往碗中一指。 白色水汽升腾,碗中有淡蓝色的水流凝聚著,不多时,一只巴掌大小的碗已经积聚了半碗水。 眼见彻底躲不过去,四名追猎者领队也不再犹豫,相继走上前来。 当一人將碗中水喝完后,李寂便会再次凝聚半碗, 当四名领队喝完,剩余的追猎者和行刑者也纷纷上前。 最后一个是田漪。 李寂给她换了个碗,与其他人只有十分之一滴精血不同的是,给她的是整整三滴精血。 对田漪他当然用不上越蛇噬心的手段,因为至今为止,田漪是他在使用观心禁咒后,看起来最正常的人。 而这些追猎者和行刑者,在他眼中皆是人身兽首的相貌,不说是恶意满满,起码都是连一丝善意都没有。 虽然对田漪他不用越蛇命蛊控制,但这可以让他时刻感受到她的位置,还能小幅增强她的体质。 田漪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別人都是半碗水,她却是满满一碗。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她相信他不会害她。 如果要害她的话,之前阴阳家之行,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臣服。 况且,要害她的话,他又何必几次三番救她。 所以,田漪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后便毫不犹豫地將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至此,一眾追猎者与行刑者,皆服下了李寂的越蛇命蛊。 李寂斜靠在石椅上,指尖轻叩扶椅,目光淡然地落在下方的一眾人身上: “既然你们都喝下了碗中的泉水,我也可以稍微地信任你们了。 你们之中,有人已经生有异心,私自投靠了其他势力。 现在,你们几个自己站出来,或许我还能让你们完好地走出这个地牢。 否则的话,我可能无法保证,你们几个是否还有见到太阳的那一天。“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背后皆生出一股冷汗。 这位原来是在这等著他们吗? 刚才他们喝下的泉水,是不是有什么蹊蹺。 他们不敢赌,哪怕他们喝下的只是一碗清水。 万一其中添加了什么毒药,他们將可能因此失去自己的性命。 在场有三个人的压力最大。 其他人只是担心,自己的一些私事是不是被那位发现了。 可是这三人,却都是已经投靠了其他势力,甚至有一人就是其他势力派来的臥底。 这三人分別是进入暗刑台三年的非跃,来自楚国。 加入暗刑台九年的非默,来自秦国宗室势力,现听命於秦王之弟成蟜。 以及加入暗刑台十三年,四命追猎领队之一的无臥,来自七国中十分神秘的一个契约组织,铁血盟。 无臥、非跃、非默三人瞬间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们无法確定,新来的台主是否真的,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还是说,只是在讹诈他们,想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可如果真的没有一点消息,那位又怎么会如此言之凿凿。 困惑与不安,縈绕在三人的心头。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场赌局,如果赌输了,他们將付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赌贏了,他们將继续潜伏在追猎者中。 最终,在短暂的思考中,三人都没有选择站出来。 一时间,整片地牢都寂静无声。 唯有石壁上的火把,燃烧过程中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响声。 “看来,有人並没有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话音落下,李寂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诸多追猎者心中都跟著一跳。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新台主是位极恐怖的人物,这位將死亡当成一个安眠之地,在他们心中都埋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李寂离开石椅,踱步来到一眾人的中间。 在场所有人都单膝跪著地,没有人敢抬头。 忽然。 李寂停下了脚步。 眾多追猎者都呼吸一滯。 “你,叫什么名字。” 这道淡漠的声音传入非跃耳中,不禁让他身躯轻微一颤。 “属下非跃,见过台主。” “低著头能算见过吗?你把头抬起来。” 那道淡漠的声音再次传入非跃耳中。 非跃努力平復著心中的不安,静静地將头抬了起来。 他看到了李寂淡蓝色的光滑面具,看到了一头妖异的墨蓝色长髮,看到了一只形制精巧的护腕。 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这位面具下的眼神。 那种眼神,並不像在看活生生的人。 更像是透过他,在打量一种不知名的肉块。 那种眼神非跃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他形容的话,可能就像他看到某种噁心的虫子,忍不住將其踩死的那种眼神吧。 仅仅是对视了一眼,非跃心中就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不敢再看,连忙重新垂下了头。 “让我猜猜,你应该是楚国人吧?” 当听到楚国二字,非跃心中顿时一咯噔。 难道这位真知道些什么? 非跃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回道: “台主好眼力,属下进入罗网前,的確是楚国人。” “不对,我说的可不是以前,而是现在。” “这......” 非跃囁嚅著说不出话来,接著便又听到: “据我所知,沙蜮是楚地常见的介虫。” 非跃不知道这位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但还是强忍著不安回道: “的確是这样,沙蜮出自楚地江淮一带。” 听到这个解释,李寂右手摩挲著下巴,淡淡回道: “原来是江淮一带,看来你出自楚国黄氏,春申君黄歇门下了。” 这话一出,非跃顿时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82章 成蟜 如果一定要形容非跃现在的心情,那便是强烈的恐惧夹杂著深深的困惑。 强烈的恐惧是因为,新台主准確地叫出了他背后的势力。 正是楚国黄氏一族,七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 而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在罗网,有异心且被发现的人,下场往往悽惨。 如果在一群蜘蛛中,发现了有一只蜘蛛是其他昆虫偽装,那么这只昆虫结局將是被其他蜘蛛吃掉。 所以,在罗网哪怕有极少数人生出了异心,也从来不敢將自己的身份透露出一丝。 因为罗网本质上,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所有人都被这张网囊括著,一旦被发现有异心,瞬间將从捕食者的身份变为猎物。 只是让非跃疑惑的是,为什么新台主仅仅是三言两语,便確定了他的身份。 难道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背后的春申君?可是从对方一开始的话中来看,並不像。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非跃可以很確定,他回答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如果他的回答没有问题,那只能是问话的人出了问题。 更確切的说,是问话的人看出了问题。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无法想像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未知的,被人一眼就看透的感觉,深深折磨著非跃的內心。 只是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因为下一秒,一只大手便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李寂单手掐著他的喉咙,將他从地面抬起,直到举过头顶。 瞬间的窒息感让非跃脸色急剧涨红,他两只手用力掰著脖颈上的手臂,可是对方的大手就犹如铁铸一般,难以撼动分毫。 就在这时,非跃感受到了一丝丝凉意正从外界蔓延进入他体內。 有追猎者在这时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新台主单手掐著非跃將其举在半空中,而非跃身上有一道道水流如同水蛇一般,从外界迅速钻进非跃体內。 只是短短几息的时间,非跃便几乎失去所有行动力。 他的右手放在腰侧的一只口袋里,那里有著数枚毒鳞鏢,可是他却连將其掏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剧烈的痛苦笼罩著非跃全身,他在短短几息內便几乎失去了全部意识。 “砰!” 非跃如同一只破麻袋一般,从半空中落到地上。 只是这样的高度,非跃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一眾追猎者都忍不住往非跃的方向望去,然而看到的,却是一具似乎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尸体浑身水肿,好似已经被泡在水中三天三夜一般,已经有几分巨人观。 看到的人心中都忍不住一颤。 不是因为对尸体感到害怕,而是对在这样极短的时间內,將非跃变成这样的尸体之人,感到害怕。 无臥和非默二人心中皆是心中冰凉一片。 那位,似乎真的知晓他们的身份。 他们不相信非跃的身份是三言两语问出来的。 在他们眼中,新台主只是在戏耍猎物而已。 就像有一类蜘蛛,將猎物捕食后,並不会立马吃掉,而是会用蛛丝將猎物包裹起来,静静地看著猎物不断挣扎的表情。 他们或多或少都这样做过,可是绝对没有像这位新台主一般,如此地让旁人不安。 因为这位,真的好像捏死了一只虫子一样,轻而易举到令人胆寒。 眼下,摆在无臥和非默二人面前的,將又是一次有关內心的拷问。 究竟要不要站出来? 或许看在他们主动站出来的份上,真能饶过他们呢? 即使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概率,也总比被发现后十死无生要来的好。 就在无臥和非默二人都在纠结之时,清晰地脚步声再次在地牢中响起。 李寂再次踱步在眾人中间。 刚才的那只沙蜮,让他感到很噁心。 那是一只外形很丑怖的阴毒水虫。 整体乌黑油亮,像一块浸在淤泥里的烂甲,皮肤覆盖著一层薄而腐臭的粘液。 眼窝处只有两个黑洞似的凹坑,边缘处翻著白色腐肉,像是已经腐烂很久的伤口。 这样一块难以形容的东西,李寂想用水將其冲洗乾净。 结果很成功,对方终於在李寂的水流下,不再有一股腥臭味。 当然,非跃也因此成了一具尸体。 也许像非跃这样的人,只有死亡,才能让其內心的邪恶彻底消散。 当然,在外人看来,这是这位新台主的一种折磨猎物的手段。 因为那种痛苦,他们仅是旁观,便能感受到三分寒意。 所以当这位新台主再次走动时,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而这次的脚步声很短,只是不到十来步便停了下来。 李寂来到一个肤色暗沉蜡黄,身著藏青短打劲衣的追猎者面前。 李寂深深地看了这人一眼,然后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非默身躯轻轻一震,低著头回道: “回台主,属下名唤非默。” “你的名字虽然带了一个默字,但你好像並没有学会沉默。 想必你背后的势力,定经常传唤於你,是也不是?” 此话一出,空气中的氛围顿时有些诡异起来。 非默额头上顿时渗出大量汗水,他强忍心中恐惧回道: “请台主明察,属下绝不敢有此行径......” 然而没等非默话说完,一只淡蓝色的水形大手便从天而降,死死压在了非默的身上。 这水形大手约莫一丈大小,凝实无比,带著千钧之力,瞬间便將非默压得趴倒在地上。 只是这还没完,水形大手上的力量还在渐渐增加。 周围的水雾不断聚拢,淡蓝色的水形大手顏色在渐渐加深,其中蕴含的压力正在呈数倍上涨。 “饶命......请台主饶......命啊......” 非默在重如万钧的水形手掌下,嘴中接连喷出血沫。 “台主......饶了我这..... 都是那......成......” 非默最后一个字並没有完整地说出来,只因比之前还要重数倍的压力將其覆盖。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眾人耳边响起。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非默便已经化为一滩肉泥。 而在最后,离非默最近的李寂,听到了最后一个字。 这也是李寂让其瞬间死亡的原因。 那是一个蟜字。 连起来,便是成蟜。 如果李寂记得不错的话,这好像是现今秦王嬴政同父异母的弟弟。 也是唯一的弟弟。 第83章 价值 当非跃死去时,眾人心中是恐惧与不安。 而当非默死去后,眾人的心则是开始变得麻木。 的確是麻木。 因为大多数追猎者只是略微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肉泥,隨后便迅速把头低下。 或许,当人內心的恐惧还未来得及反应时,表现出来的便是一种麻木。 或许,一眾追猎者对这位新台主的残暴,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位新台主,已经残忍地杀死了三名追猎者了。 下一个会是谁? 下一个人又会是哪种死法? 无臥的內心在煎熬著。 他虽然是四名追猎领队之一,此刻却依然心惊胆战。 他发现自己虽然可以轻易取胜任何一名追猎者,却怎么也无法像那位一样轻而易举地將人捏死。 他知道,即使他率先发难,在那位手下也绝对撑不过十个呼吸。 无臥甚至已经丧失了出手的勇气。 对方閒庭信步般地杀人,杀的还是罗网杀字级別中的佼佼者,这既是实力的一种体现,亦是將他们视作可有可无的东西。 当无臥听到那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他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摆在他面前的,將是一个决定他生死的选择。 是选择继续沉默,还是突然向台主出手。 亦或是,他主动站出来,將自己的身份暴露。 如果是在一刻钟前,无臥绝对不会有第三个选择的可能。 可是现在,他的確动摇了。 噠! 噠! 噠! 无臥感受到了那位的脚步声在朝他靠近。 如果是在以前,无臥绝对不会相信,他会对一个脚步声感到恐惧。 可是现在,他的手在抖。 像他这样的武功高强之人,居然也会有控制不住自己手抖的一天吗? 或许,不是他的手抖,而是他的心在抖。 经歷过前面非跃、非默二人惨死后,留给下一个的压力將成倍的增加著。 终於,无臥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 他,居然主动站出来了。 “台主,请恕无臥之罪。” 李寂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著十步外的那道身影,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李寂看著无臥眼睛,淡淡问道: “恕罪的前提是有罪,那么,你又犯下了什么罪呢?” “属下,属下其实来自铁血盟。” 铁血盟三个字一出,在场的追猎者都忍不住向无臥看去。 这並非一个岌岌无名的组织。 相反,铁血盟在七国之中很出名。 这是一个与罗网一样,横跨七国的神秘组织。 只是与罗网不一样的是,铁血盟並不隱藏在黑暗之中。 相反,这个组织经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世人眼中。 这个组织喜欢和人签订契约,只要你能付出等价的东西,他们就可以为你提供武力保护。 如果说罗网是一座隱藏在海面下的冰山,那么铁血盟便是湍急河流中,一块坚硬的岩石。 在这样的世界,人们心中的安全感降到最低,铁血盟无疑给一些落水之人,提供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可当这样坚硬的一块岩石,碰上了水面下的一座冰山,结果自然不会很好。 李寂走向无无臥,口中说道: “铁血盟,真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所以你来到罗网,是这里有你们想要保护的人吗?” 无臥听了这话,心中一惊,连忙道: “属下不敢!” “不敢?可是你已经做了,不是吗?” 实际上,铁血盟极少与罗网发生正面衝突。 对於上了罗网死亡名单上的人,铁血盟向来置之不理。 也许铁血盟也不想,与那个隱藏在水面下的冰山相撞。 一个是水上的坚岩,一个是水下的冰山。 可是当坚岩微微下沉,冰山略微上浮时,二者或许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擦肩而过。 就比如此时,当一眾追猎者听到无臥来自铁血盟,並且可能是为了保护罗网中的某人时,皆是一脸惊讶。 什么人,值得铁血盟这样保护? 暗刑台的一名追猎领队,居然可能在暗中保护某人。 这个信息,绝对十分劲爆。 “请恕属下不能说出那个名字,要杀要剐请台主惩罚。” 李寂来到无臥身前,淡淡打量著这位追猎领队,说道: “你看起来倒是很忠诚,只是,你忠於的是铁血盟,而不是你脚下站著的罗网。” “我......” 无臥面色一白,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李寂没有理他,而是重新回到石椅上,拂袍坐下,淡淡地望著无臥: “我听说你们铁血盟,最喜欢与人签订契约与等价交换,你可以不说出那个名字,但是你得提供一样同样有价值的东西,以此作为交换。 不要想著用你的生命用来做交换,你的命在我眼里,並不值得一提。 同样的,你也不要想著,死了就可以一笔勾销你所犯下的罪过。 我能让你死,同样可以让你活,以一种你难以承受的痛苦悲哀的活著。” 此话一出,一眾追猎者顿时噤若寒蝉。 没有人会不相信那位说的话。 因为有时候,活著的確会比死亡还要痛苦的多。 同时,他们也好奇无臥会用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取他口中的名字。 从来都是世人向铁血盟提供有价值的物品,第一次见铁血盟向別人提供有价值的物品。 要达成这样的条件並不容易,而他们眼前的这位,毫无疑问有这样的能力。 无臥此时脸色已经白得嚇人。 台上坐著的那位,在他眼中已然是一位魔鬼。 他加入罗网多年,仍然是孑然一身,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就算有,也绝对够不到与那个名字相等的价值,等价交换更是无从提起。 天平的一边,是铁血盟要他保护之人与他自己的性命。 天平的另一边,是他要放上去的东西。 无臥遍数这一二十年来所得,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难道他居然是一个毫无价值之人吗? 无臥越想越沮丧,越想越是心灰意冷。 他脸色白得可怕,浑身大汗淋漓。 一眾追猎者看著无臥这副模样,心中对石椅上坐著的那位,敬畏更加深了。 如此整整两刻钟过去后。 脸上满是大汗的无臥突然身躯一抖,他忽然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或许对石椅上那位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东西,虽然不在他的身上,但这位说不定会感兴趣。 第84章 牢房 “你的意思是,你要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来换你要保护之人的名字?” 李寂淡漠地声音在无臥耳边响起,似乎对他的答案並不满意。 “对罗网来说他的確已经死了,但是对暗刑台来说,还没有死。” 无臥用手擦了擦了额头上的细汗,想到这个答案实在是绝境下的不得已。 他並不能確定这个答案是否能让这位满意,也不確定那个人是否还活著。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个人的价值很大。 大到上一任台主寧愿违背罗网的规矩,也要將那人留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现在哪?” “在暗刑台的一间囚级牢房中。” 暗刑台的地牢分为死级、押级、囚级。 三者是以时间划分的。 死级中的罪犯不久就会被处死,而押级中的囚犯则是会被关押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可能受到非人的折磨。 而囚级则往往会被囚禁很长时间,这个时间的长短既取决於罪犯的体质是否足够强大,也取决於台主的命令。 短的有一二年,长的则十年往上。 李寂侧著身子倚靠在石椅上,眼光落在无臥紧张的脸上,心中则是在暗暗思考是否要相信他。 对罗网来说已经死了,但是对暗刑台来说,则还没有死,这样的人是否存在呢? 也许大多数罗网杀手都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存在。 罗网对於死亡的確定是非常严谨的。 能让罗网確定死亡的人,基本上代表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世界上。 如果是以前的李寂,他也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存在。 可是几个月前,他在罗网的剑狱中,断水剑龕中,就遇到过这样的一个存在。 一个蒙眼老者。 或许称之为断水剑奴更合適。 这个蒙眼老者,很恐怖。 此人和断水剑有著一定程度的契合,虽然很微弱,但对方的剑法的確蕴含几分断水的真意。 仅从其剑术上来看,已经达到罗网天字一等的实力。 但是他很確定,此人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被断水剑一分为二,没有再活下来的可能。 如果不是断水剑奴,又会是谁呢? 罗网除了那个蒙眼老者,还会有类似的存在吗? 李寂淡淡打量著无臥,对方紧紧盯著他,似乎在等著李寂判决他的生死。 下一秒,李寂开口了: “无臥,我愿意相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对於李寂来说,这本就不是一次等价的交换。 他並不需要付出什么,无臥不论拿出什么他都不是很在意。 如果有眼前一亮的东西,他会感到有趣,如果是什么没有价值的东西,他同样能接受。 只是说,这两种局面所带来的后果,对於无臥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听到台主愿意相信自己一次,无臥心中鬆了一口气。 他就怕那位根本不愿意相信,直接出手將他拿下。 隨后无臥抱著手躬身说道: “还请台主隨属下前往地牢一观。” 在铁血盟,双方交易的物品究竟有多大价值,並不是隨口一说就可以的。 自然得见到,或者到手才能估值。 总要以某种手段进行观测,才能具体衡量其价值。 眼下也正是一样,那几个人对台主究竟有没有价值,自然也需要见过后再做决定。 李寂微微頷首,让无臥往前领路。 一眾追猎者皆面面相覷,暗刑台的地牢会有这样的存在吗,对罗网已经死了,但对暗刑台来说却还活著。 普通追猎者或许不清楚,但其余三名追猎者却大概知道,无臥所说的应该是那个人。 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用人形凶器更合適。 那几个凶器是上任台主特意製作的傀儡,仅听命於其一人。 就连暗刑台中,知道的人也极少。 但是据他们所知,那个凶器在十多年前便已经失控,同时出手袭击了上一任台主。 上任台主也因此受了伤,並將其毁去。 为何在无臥口中,似乎那个凶器並没有被毁,反而倒留了下来。 这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 只好等到了地方,再行確定了,如果无臥有所欺骗,他们会马上將其拆穿。 他们对无臥没有任何同袍之情,这里是罗网,是罗网最残酷的地方之一。 而且无臥,已经不算是罗网的人了。 隨后,一眾追猎者皆跟在无臥与李寂的身后,往地牢深处走去。 这里有著纵横交错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一间间石牢。 其中的犯人並不多。 或者说,罗网大多数关押的都是立即处死的。 越往里走,越潮湿与阴暗。 往往走了很远,才有一两处火把在石壁上噼啪的燃烧著。 直到离开了死级牢房,进入押级牢房,才能偶尔见到几个人影。 其中被关押的都是犯下罗网大错之人,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暂时留下了其性命。 这里被关押的人,脸上都带著一股麻木,哪怕听到脚步声,也仅仅瞥了一眼便不再看。 因为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不会有任何希望。 隨著一行人的不断深入,他们终於到了囚字级的区域。 最后,无臥在一间石牢前停下。 他转身向李寂介绍道: “台主,这里囚禁的乃是上一任台主特製的一件凶器。 他没有过往的任何记忆与情感,只有最基本的杀戮本能。” 听到这话,李寂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的暗刑台卷宗。 其中有一个名为无念的天字候补杀手,因为牵掛妹妹试图叛逃罗网,最后好像就是被製作为一具这样的傀儡。 难道那个无念还没有死,还被关在了暗刑台的地牢里? 要知道李寂看的那些卷宗年份都已经很久了,最新的是一年前左右,而无念那份卷宗则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事了。 三十年过去了,难道那个无念还活著? 就在此时,另一名追猎领队无雾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在李寂面前,看了一眼无臥后说道: “台主,据属下所知这里关押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罪犯,並非什么凶器。 而且上任台主手上的凶器,属下记得已经在十多年前便因失控毁去了。” 一眾追猎者对地牢中的犯人还是很了解的,毕竟其中大多数都是他们亲自抓回来的。 而这间牢房中,无雾记得,这里面囚禁的是一名杀字二等。 听到无雾的话,李寂淡淡地斜睨了无臥一眼: “无臥,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眾追猎者隱隱將无臥给包围住,似乎只要他解释不出来,下一步便有人会主动出手將其拿下,向台主献功。 见此无臥慌忙道: “十多年前那几个凶器的確失控了,可是上任台主並没有將其全部毁去,而是暗中留下一个,並將其调换进此间石牢。 此事乃是我意外得知,十多年间从不敢向外透露一句。” 第85章 无念 无臥说的这事,在场没有一个追猎者与行刑者知道。 三名追猎领队以为那个傀儡因为失控,已经被上任台主给毁掉了。 谁曾想,那位居然暗中將其留下,並与囚级的犯人互相调换。 如果无臥不说,此事確实无人知晓。 上任台主留下这个没有人性的怪物意欲何为? 以前没有人知道,以后也没有人会知道。 上任台主已经死了。 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 所以当无臥说出这样一个隱秘,眾人都没有立即反驳,因为他们也无法確定无臥说的是真是假。 李寂见此直接说道: “既然如此便打开牢房,一探究竟。” 这的確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只要打开牢房確认一下里面人的身份,便能判断无臥有没有说谎。 当下便走出一个身形枯瘦的行刑者,他取出一个铜盘,放在石壁上的凹陷处,隨后往右转动五下,又往左转动三下,最后按住铜盘往里一按。 轰隆! 牢房的石门被打开。 一层尘土轻轻扬起。 从扬起的灰尘来看,这扇门已经数年没有打开了。 平日里,行刑者並不打开石门。 他们只隔三差五送些食物,通过右下角一个小小的石洞將其放进去。 而將食物送进去后,他们则立马將石洞给闭合。 行刑者也从来不去查看囚禁之人的状態,只要送的饭菜连续两次没有动过,他们便当里面的人死了。 之后行刑者会告知罗网的清理者,他们自然会將里面的尸体给处理掉。 灰尘散尽后,出现在眾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名被锁链穿过琵琶骨的囚犯。 这人被锁在一面墙上,脸上带著一个精铁面罩。 精铁面罩將囚犯的整个头颅给锁住,只在口鼻处露出些许缝隙。 同时,此人的脚上左右各被绑上了一个四五尺大小的黑色铁球,以限制其行动力。 在场所有人盯著这个囚犯看,但这样依然没有人能確定其身份。 此人至少已经被关了十多年了,久到了一眾追猎者已经模糊了记忆。 况且此人现在还带著精铁面罩,衣衫襤褸,哪怕是当时亲手將其抓进来的追猎者,也不能確定此人身份。 李寂见眾人这模样,便已经知晓他们仍然確定不了。 而他记得那份卷宗上曾经记载,无念脸庞被一张玄铁面具焊死,也就是说,只要將那精铁面罩取下,便能確定此人身份了。 李寂当即下令行刑者將其面罩取下。 伴隨咔噠一声。 层层嵌合的精铁面罩被打开了。 而被锁住的囚犯面容也显现在眾人面前: 那赫然是一张红黑色的玄铁面具。 这张玄铁面具在口鼻眼处均有孔洞,而在其他地方则是光滑无比,其完整地覆盖在此人的脸上,看上去竟然极为贴合。 李寂知道,这张面具乃是在烙得通红后,强行贴在人脸上的,其倒刺勾住人的下頜骨,边缘处铁刺刺进血肉中,看起来自然浑然一体。 从这张面具来看,此人应该便是那捲宗上记载的无念了。 而行刑者將精铁面罩打开后,正准备离开之际。 却不想那一直半垂著头无念忽然眼中红光一闪,他的头往前一伸,张嘴便死死咬住行刑者的左手。 那行刑者也是个硬茬子,如此强烈的剧痛也只是闷哼一声。 这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不过短短几息,那行刑者左手一大块肉,连同两根手指,便已经被那无念彻底咬烂撕碎。 行刑者趁此快步后退,左手鲜血淋漓,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冷汗。 而那无念此时嘴唇周边满是红色血液,嘴唇外裸露出半截手指。 当著一眾人的面,那无念便咯吱咯吱地將那两根手指尽数咬碎,隨后吞入腹中。 如此凶戾的一幕让不少追猎者倒吸一口凉气,而无臥和三名追猎领队也確定了,此人便是上任台主手下的凶器之一。 无臥更是脸色有些激动地说道: “台主,此人便是上任台主手下最强悍的凶器之一,代號豪鬼。 此人曾跟隨上任台主多年,其实力几可比擬一位天字一等。” 这话一出,让一些不知情的追猎者连连后退数步。 比擬一位天字一等的实力,让他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这时无雾则是对著李寂说道: “台主,这豪鬼实力的確恐怖,可是向来只受上任台主的控制,我等无法驱使。 况且此人也曾在上任台主手中失控过,所以属下以为,这具傀儡並没有多大价值。” 当无雾说完后,无臥立马抢著说道: “无雾,有没有价值你说了不算,得由台主定夺。” 无臥说完,立马看向李寂,脸上的表情既忐忑又带有一丝期待。 李寂没有立刻回答无臥,而是细细打量著无念。 此人身材纤长,肌肤苍白泛青,肩膀上被粗大的玄铁锁链穿过琵琶骨,深深嵌进血肉之中,其双眼隱藏在面具的阴影下,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但李寂与之对视时,可以发现其瞳孔深处的猩红。 其周身散发著冰冷的死亡气息,呼吸几乎微弱得不可闻。 显然,这是罗网一具典型人形凶器,只懂杀戮,只剩杀戮。 当然,对比起罗网真正的人形杀器天字一等杀手来说,此人更像是一具失败品。 因为失去了记忆与情感的同时,自然也失去了心与理智。 这样的人,或许与野兽没有太大的区別,更无法与真正的天字一等相比擬。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如果能將其彻底掌控,其价值依然巨大。 因为这样的人,没有痛苦,不会恐惧,被这样的怪物盯上,足以让人嚇破胆。 只见李寂在打量无念片刻后,忽然说道: “將此人全身的锁链,全部打开。” 听闻此话,在场眾人都面露惊疑之色。 刚才此人將行刑者的手指当场咬下並生吞,已经足以说明其暴戾。 而且几名追猎领队十多年前见过此人出手,深知其实力极为恐怖。 这种情况下,手握锁链钥匙的几名行刑者都迟疑了片刻。 然而就是犹豫的这片刻,他们便看到了那位回头的一个眼神。 一瞬间,一股凉意在几名行刑者心中升起。 几名行刑者不敢再有丝毫停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锁链解开。 在场眾人默默看著这个怪物,即將被数名行刑者给释放出来。 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动。 当其脚链,腰链,以及穿过琵琶骨的玄铁锁链尽数被解下后。 数名行刑者立马闪身后退。 第86章 试探 可即使是如此,仍然有一名行刑者躲闪不及,被那个怪物抓住了胳膊。 怪物將嘴张到最大,因为戴著面具的缘故,使得嘴部边缘的皮肉往外翻卷著,看起来颇为骇人。 就在此时,一团淡蓝透明的水球,在那行刑者与怪物之间炸开。 砰! 强大的衝击力瞬间將两人分开。 那行刑者被震飞了出去,隨后被李寂单手按住,卸去了衝击力。 而那怪物没有人可以帮他,直接被震飞撞到其身后的石壁之上。 伴隨著哐当一声,石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那怪物受此衝击,却没有停顿半分,转瞬便贴著石壁,用脚一蹬,再次朝著那行刑者衝来。 李寂见此將身前的行刑者一拨,那行刑者便连退数步,回到人群之中。 如此一来,面对这个怪物的攻击,首当其衝的便是李寂了。 儘管如此,李寂依然不慌不忙,直到那怪物衝到眼前后。 只见他眼中幽蓝光芒一闪,丹田中的溟水真气爆发,一阵水汽升腾,三道水刃凭空出现斩向那怪物。 那怪物身形一顿,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居然伏低身子躲过了一道水刃。 可是第二道水刃紧跟而来,怪物只好用双臂在身前,强接下第二道水刃。 水刃在其双臂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但他整个人却被水刃爆发后的衝击力震得后退数步。 最后第三道水刃接踵而至,却不想那怪物不闪不避,竟然以更快的速度向著李寂激冲而来。 面对第三道水刃,那怪物弓著身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强行接下水刃。 水刃打在其腹部上,使得他衣衫之下渗出一抹血跡。 但奇怪的是,这道水刃並没有对其速度造成多大影响,似乎在经过第二道水刃后,这怪物已经快速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血肉,从而卸去衝击力。 看到这怪物用这种方法接过了自己的三道水刃,李寂终於有了点兴趣。 他的这些水刃威力一般,唯有速度还可以,能接下三道水刃,也说明这怪物的实力的確不弱。 但这仅仅这样是不够的,他要杀死这个怪物很简单。 他隨手一挥,便可凝聚数十近百道水刃,而三道水刃只是开胃菜罢了。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將其杀死,而是出手试探,只是衡量这个怪物有多大价值罢了。 只是目前来看,这个怪物的价值並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三道水刃便让这怪物勉强应付,五道水刃便可让其达到极限,十道水刃即可將其彻底杀死。 而在李寂的估量中,罗网一般的杀字级也就只能接下他一二道水刃罢了,精英级別的杀字二等或许能接下三四道水刃。 至於天字一等,起码要能接下他隨手上百道水刃。 而这个怪物所表现的实力,比精英的杀字二等要强一些,但並没有达到天字候补级的实力。 所谓的天字候补,罗网並没有明確定下这一个级別,这更像是一种代表性的说法,代表其有了衝击天字一等的资格。 李寂在开始罗网首领给的三道任务之前,便是处於这种状態。 如果是那时的他,大概能接下十道这样的水刃,二十道水刃则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李寂眼前的这个怪物,还没有达到天字候补级的实力。 而李寂记得很清楚,在【七四九】號卷宗里,明確记载了无念叛逃前的实力为天字候补级。 是因为在被上任暗刑台主製作为傀儡后,实力下降了?还是因为被囚禁了十几年,从而导致其实力大不如前。 李寂想验证一下。 只见李寂面对已经距离他不到三尺的怪物,他右手轻抬,白色水汽散开,大量淡蓝色的水形锁链从空中与地面升起,瞬间將怪物完全缠绕。 每根水形锁链不过手指粗细,却结结实实地將这怪物缠得动弹不得。 其右手还保持著向前探的姿势,手指上长著乌黑尖利的指甲,刚才这怪物便是欲以这利爪撕破李寂的喉咙,从而饱饮鲜血。 只是如今,怪物只能气地向李寂发出嘶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野兽才能发出的声音。 李寂右手抬起,轻放到怪物额头之上,隨后一股溟水真气在他掌心爆发。 这股力道並不扩散,而是內敛的,衝击著怪物头颅。 那怪物脑袋一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这是很少见的,这怪物几乎没有痛觉,之前哪怕是被震飞,被水刃打伤,都没有露出一点痛苦的感觉。 可是如今,这怪物似乎真的感受到了痛苦。 他双手不断往上举,试图抱头,又或许想锤击自己的脑袋,可是在水形锁链的缠绕下,终究只是徒劳。 隨著李寂掌心连续爆发了三道溟水真气,只见怪物头颅上激射出一枚枚乌黑的东西。 李寂隨手一挥,数团水球出现在空中,將激射而出的东西给尽数裹住。 透过淡蓝色的水流,可以看到那赫然是一枚枚数寸长的细针。 只是因为长期待在人脑之中,针身上布满了乌黑的浓血。 李寂看到这些细针,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显然便是上任台主控制这怪物的手段,通过这些修长的细针毁去其记忆与情感,从而得到一具只留下杀念的傀儡。 只是这样的控制方法也有弊端,时间一久,人体气血流转与外力撞击,会使得眉心、玉枕、风池等七大要穴处的长针缓慢偏移。 针位一歪,控制力將断崖式下滑。 而这,或许就是当年无念等傀儡失控的原因。 李寂在將那怪物头中的长针逼出后,便撤去了其身上的水形锁链。 那怪物落地后,身躯剧烈震颤,筋骨爆发出沉闷脆响,常年被针法压制的要穴经脉全然舒展,周身煞气陡然暴涨,气息较之前稳步攀升,气势凶悍逼人。 其双目褪去死寂木然,只剩凛冽凶光,记忆早已被抹除,脑海空空荡荡,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杀戮本能。 在之前,这怪物並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种类似野兽的存在。 而如今,这怪物虽然依然无法沟通,却也可称之为人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在李寂眼中,之前这怪物只是一只没有五官,只长了张血盆大口的无毛狼。 现在的话,虽然依然没有五官,却长出来一双眼睛,同时也彻底化成人形。 这还是李寂掌握观心禁咒以来,第一次发现有人的心相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的。 实际上,这人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蹟。 刚才將长针逼出之时,李寂也无法保证,长针射出时的角度如何,也许偏差过大的话,此人有很大的可能会当场死亡。 或许在罗网之中,几乎没有受过淬魂七针后,还能安全將其逼出的例子。 能活下来的,或许就此一个。 这样的状態与实力,李寂终於生出几分將其彻底收服,化为自己手上一件趁手兵器的心思。 第87章 收服 当昔日嗜血的怪物,褪去痴愚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寂的水形锁链已经全部撤去,但无念却並没有像之前一样,立马向眾人扑杀。 无念垂立在地,死寂的眼眸缓缓眨动,曾经的麻木浑浊已然消散,只剩一片彻骨冰凉。 过去的,他已经不记得。 以后发生的,他不在乎。 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提醒他,他尚有未完成之事在等著他。 那是一种混杂的恨意、不甘、遗憾的复杂感觉,无念难以分辨。 但他知道,那件事对他很重要。 也许,杀戮可以让他想起更多。 无念低头,目光落於地面散落的厚重玄铁锁链上。 他微微俯身,五指虚虚一握,早已锈跡斑驳的玄铁锁链骤然震颤,似被无形真气牵引,瞬间腾空而起。 锁链如龙蛇游走,顺著他的肩颈、腰腹、袖口飞速缠绕钻缠,尽数隱入衣袖与衣料之中。 很难想像,如此多数量且沉重的锁链,能尽数隱入一个人的衣料之中,且几乎不见累赘之感。 隨后,无念的目光落在对面一眾追猎者与李寂等人身上。 在眾人眼中,无念面无表情,无喜无怒,眼底只有冰冷的一点猩红。 下一瞬。 无念垂落的双臂骤然抬起,藏於衣中的玄铁锁链暴然衝出! 十数道漆黑铁索破空炸响,劲风撕裂石牢浑浊的空气,每一道锁链都犹如一柄绝世利刃; 或直刺突袭,锋芒凌厉直逼李寂等人要害之处。 或交缠锁势,力道沉猛足以碎石裂金。 或横斩封敌,层层叠叠织成密不透风的铁幕。 其招式章法井然,攻守兼备,再无半分此前野兽般的狂乱扑杀。 每一招,都隱隱透著顶尖杀手的精妙杀伐。 面对如此凌厉的杀伐攻势,一眾追猎者都不禁脸色大变,甚至有几人忍不住后退数步。 想必如果不是李寂还在此地,那几人恐怕已经转身欲逃了。 而李寂面对这铺开的铁幕,依旧静立於原地。 看著无念招式全开,李寂淡然的眸底彻底褪去平淡,浮起一抹浓厚的兴趣。 “总算像样了。” 他记得在无念的卷宗上,记载其叛逃罗网前最擅长袖中藏剑之术,已经到了神出鬼没的境地。 如今无念以锁链代替长剑,变化不减却更添几分凌厉。 低语落罢,李寂抬掌轻挥。 蛟胎境界的溟水真气隨心而动,二十道凝练至极的淡蓝水刃,在李寂周身快速形成。 二十道水刃,足以將罗网天字候补级以下的杀手瞬间击杀。 而在被逼出脑中的长针之前,无念也才勉强抵挡三道水刃罢了。 这些水刃错落交织,快慢相补,带著划破空气的锐响,分不同角度、不同轨跡,快绝无匹地射向对面的铁幕。 淡蓝色的水刃撞上漆黑的玄铁锁链,密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鐺鐺鐺! 水刃与锁链的碰撞居然溅出明黄色的火星,二者层层迸发,昏暗的石牢一时明暗不定。 当水刃尽数炸开化为一道道水雾,无念此前发出的锁链也全部散去,而无念依然安然立於原地。 李寂望著这一幕,眼底的兴致彻底凝实,周身漫不经心的气场第一次褪去。 自突破越蛇化蛟法第五转以来,他始终藏锋敛气,极少展露过全部气息。 哪怕之前在秘库大厅中,为救被秘库守卫袭击的田漪,他也不过將將展露了七成的实力,而且也只是一瞬。 而今日这石牢之中,为收服这尊挣脱桎梏的人形杀器,並將其化为自己手中的兵器,他终於不再保留。 轰隆! 一股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磅礴气息,自李寂周身轰然炸开。 纯粹至极的溟水真气如江海决堤,汹涌喷涌,以他身躯为中心,瞬间席捲整座幽暗石牢。 没有狂暴的杀伐戾气,却带著一股源自深海的寒凉与压力。 在场所有暗刑台下属,呼吸骤然一滯,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滯冰封。 这一刻,他们不再身处狭小的黑石囚牢,而是恍然间如同坠入一片看不到边际、幽冷漆黑的百丈水渊之中。 四周是沉沉死水,无波无浪,却压得人心头髮慌,五臟六腑似被顛倒错乱,直欲作呕。 而更恐怖的是,他们感觉水渊最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將甦醒。 如果那尊庞然大物完全醒来,或许他们都会死。 他们並不知道,他们以为的庞然大物就在他们眼前,正是他们的台主李寂。 他们的感知已经彻底被顛倒了,明明近在眼前,却以为相隔很远。他们似乎真的掉落了一片水域之中,已经难以察觉出外界的情况。 在他们以为的水渊最深处,李寂双目闪烁著诡异的幽蓝色,墨蓝色长髮轻轻扬起,身形挺拔清峭,周身縈绕著幽深水汽,儼然一尊蛰伏於水渊中的水中妖魔。 李寂脚步缓慢,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朝著前方的无念走去。 此时的无念与暗刑台眾人一样,如同身处深不见底的水渊之中。 人在落水后,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並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那种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的绝望。 无念双手抱头,指节深深扣入虬结的发间,他身躯不断颤抖,耳畔似有轰鸣翻涌。 磅礴的水压搅得无念心神纷乱,难以自持。 为什么他耳边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声? 那些人的声音都是谁? 他,认识他们吗? “別吵了...別吵了... 杀! 杀! 杀!” 无念喉咙中涌动著一声声別人听不清的嘶吼。 下一刻。 无念衣內的玄铁锁链尽数向四周刺出,没有目標,不分敌我,无差別地射向四周。 首当其衝正是李寂。 只是那足以崩碎坚硬岩石的铁索,却穿透了他的躯体,如同砸入一汪流动无定的深水,无痕无波,並渐渐没了力道。 李寂看著无念的模样淡淡开口:“你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这个声音,无念听清楚了。 在无念的感知中,似乎有道声音从水域最深处传来,层层激盪,来到他耳边。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无念嘶哑的嗓子一字一字顿道: “我周围...有很多声音,他们...吵得我心烦意乱...,我虽拼尽全力...却依旧无法杀死...他们...” 水渊的最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你心烦意乱,那便把心给我,我来为你安第二颗心。” 听闻此话,无念的身躯猛然一震,隨后嘶哑的嗓子问道: “怎么...把心...给你...” 水渊底幽幽盪来一道声音: “喝下这水域中的水,让它吃掉你原本的心,成为你的第二颗心。” 第88章 温顺 人的心只有一颗,又有谁真的会有两颗心呢? 世人常说没心没肺,用以代指那些行事不顾后果之人。 可是他们並不是真的没有心,只是没有將心用出来罢了。 一心只能得到一意,而三心者却能得到两意。 此时的无念,却仿佛真的得到了二意。 是二意,也是第二意。 他在他的心中,感受到了第二股意念。 这道意念的声音很大,大到压过了所有人,使得他不再为外界的声音困扰。 现在,这道声音让他收回所有的锁链,並向他臣服。 无念知道,这道声音正是来自那水渊最深处的存在。 他隱隱有种感觉,跟著这个存在,他以后將不会缺少杀戮。 这正是他想要的,杀戮或许能让他想起更多。 不再有丝毫犹豫,无念收回了所有的玄铁锁链,单膝跪地,头颅垂下,静静等候著那个存在。 看著无念的反应,李寂明白,这具人形凶器已经彻底成为了他的兵器。 无念喝下的,当然是他的越蛇命蛊。 而且是纯粹的,蕴含他一滴精血的越蛇命蛊。 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的是,这道越蛇命蛊在其体內,不是潜伏,而是共生。 小蛇直接钻入无念的心臟內,与其共生共死。 无念的心臟泵出十分血液,小蛇便能得其一分。 小蛇得到的血液越多,生长越快,无念的心臟便越强大一分。 普通人根本无法做到这一步,在小蛇钻进心內的那一刻,痛苦將让他们晕死过去,心臟也会瞬间抽搐,浑身血液凝固。 唯有无念这种中了淬魂七针,还活下来的异类,才能不惧痛苦做到这一步。 当李寂收敛全部气息,丹田之中的溟水之种不再快速转动时,那片压著所有人的水渊也隨之散去。 在场之人犹如挣扎许久终於爬上岸的落水之人,皆低垂著头,胸腹剧烈起伏,额间冷汗层层滑落,贪婪地大口呼吸著。 除了李寂,唯有两人在水渊撤去后,还能勉强保持平静。 一个是田漪,她体內有著三滴李寂精血,远超在场眾人,与李寂联繫最深,所以受到的干扰也最小。 另一个便是无念,他是与越蛇命蛊彻底共生的异类。 当其他人还刚刚恢復呼吸时,无念抬头看到了眼前的李寂,也意识到了眼前之人就是给他第二颗心的存在。 他记下了李寂的样貌与气息,那种墨蓝色的长髮,和周围那沉沉水汽,他不会再忘记。 待一眾暗刑台下属勉强定住心神,抬眼望去时,皆心头一震。 只见此前那冰冷嗜血、將那沉重的玄铁锁链化为活物的怪物,此刻收去了七成戾气,屈膝跪在他们台主面前。 那怪物的头颅深深垂下,嶙峋的身躯绷得笔直,双手安分地垂落在地,看著居然还带著几分恭顺之意? 石牢中的暗刑台下属皆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这一幕,呼吸再次变得不稳起来。 谁都清楚这怪物此前有多么嗜血与暴戾,不仅在给其脱下面罩时,反咬下一位行刑者的手指,在被解下所有锁链后,更是凶戾摄人。 可是那个令他们忌惮不已的怪物,现在正低垂著头颅,乖乖地伏在那位的脚边。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之前那位不再遮掩身上的气息,强大的真气肆意地席捲整个石牢,令他们如同坠入一片漆黑的水域,难以感知到周围的情况。 而等到那片水域消散,眾人便看到了这令人不安的一幕。 是不安,而不是安心。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实力强大的傀儡,听服於他们台主,归属於他们暗刑台,他们不说喜悦,起码也该更加放心才是。 可是,此时跪在地上的,不是一具可以唯命是从的傀儡,而是一个眾人有目共睹的疯狂怪物。 这怪物越表现得越温顺,眾人內心的那股不安感越强烈。 这就像一条毒蛇,无论它缠在主人的手臂上多少圈,旁观者依然无法感到安心,只会忍不住想要离远点。 因为这是一条蛇啊,还是有著剧毒的那种,从天性上来说,將毒液注入靠近者的体內,这是毒蛇的本能。 或许他们的台主不怕毒蛇的撕咬,可是在场的一眾追猎者与行刑者,都不想离这种毒蛇太近。 哪怕这条毒蛇此时表现得很恭顺,头颅垂的很低。 从这点上来说,他们的台主將这样疯狂的怪物收到麾下,这行为本身就很疯狂。 或许能让毒蛇臣服的,只有更大的毒蛇。 在这不安的氛围中,李寂淡漠地声音传入无臥的耳中: “无臥,你的这个消息的確有价值。 你们铁血盟想要保护的名字,我不再追究。” 听到这句话,无臥猛地鬆了口气,紧握的双拳舒展,堵在胸口的窒息感开始慢慢消散,就在他以为逃过一劫时,却又听到: “虽然名字不再追究,但你泄露罗网情报一事,却百死莫辞。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有一天的时间逃出罗网,而在一天后,他们將正式开始对你进行追猎。” 说到这里,李寂伸手指向一眾沉默的追猎者: “而能將无臥人头带回的,將取代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个追猎领队。” 这话一出,一眾追猎者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著无臥。 有人盯著无臥周身要害,试图找出其弱点方便之后將其猎杀。 有人暗中记下无臥的气味与衣著,只为一日后更方便追踪。 身份转变得是如此突然,身为追猎领队的无臥此刻也成了猎物。 可是一眾追猎者都觉得理所当然,他们不会对曾经同是追猎者的无臥,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想法。 在罗网,会共情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会对他们的台主或天字一等那样的存在感到恐惧,也会对无念那样疯狂的怪物感到忌惮,却不会生出为无臥求情,或者放其一码的想法。 甚至无臥本人,也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的脸色依然带著几分苍白,但他的身躯没有那么颤抖了。 他知道,他和台主的交易已经结束,而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违反罗网规则的清算。 唯一的好消息是,台主不会亲自出手。 如果那位出手,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存活几天。 可是面对普通追猎者,无臥有信心存活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毕竟他很熟悉追猎者的手段,或许他真能从这些追猎者手中活下来也不一定。 无臥走了。 他的脚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左右皆是一间间漆黑的石牢,死寂吞噬一切。 他驀然回首。 幽深的走廊中,他看到台主站在烛火明暗交界处,一双独特的幽蓝眼眸,让他印象深刻。 在那位身后,站著那个戴著黑红面具的怪物,正死死盯著他的动向。 而台主四周的追猎者皆隱於暗处,不见全貌,唯有一道道冷漠的目光灼灼射来。 有审视、有等待、还有即將狩猎的兴奋。 无臥心头一凛,再不敢回望,快步消失在黑暗里。 第89章 匯报 十日后,地宫第五层的一处庭院中。 李寂倚坐在亭下案前,指尖轻握杯沿,慢悠悠啜饮,神態自若,一派閒適。 两名追猎领队无雾和无仸,正立於阶下,躬身稟报各处巡查与外勤事务。 两人话音断断续续,频频抬手,指背反覆擦拭额角沁出的细汗。 只因他们二人发现,他们台主此时喝的或许不是什么茶水,而是某种毒药。 起初,二人只觉杯中烟气异於寻常茶水,无半分茶香,反倒縈绕著一缕似有似无的甜腻暗香。 隨后二人用余光看向盏中液体,也並非清碧茶色,而是泛著浅桃色的通透光泽。 寻常茶水饮品,绝不会是这般色泽与气味。 念头至此,二人心里已经敲起警钟:这绝非茶水,多半是毒。 如果真是如此,台主握著杯中毒药,又是要给谁服下? 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位將其慢慢喝下后,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 或许,这真的是某种罕见的茶水不成? 但下一刻,二人瞥见案上的羊脂玉瓶后,便瞬间心头一紧。 什么茶水,会用这等羊脂玉瓶来装?一般茶水,根本没必要用这等珍贵之物,而且大小也对不上,一个羊脂玉瓶根本装不了多少茶水。 虽然羊脂玉瓶身上的標籤早已被李寂撕下,但无雾和无仸二人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罗网,羊脂玉向来是储存毒药的最佳容器。 只因羊脂玉避光隔热,可以让各类毒药长久保持原本效力。 显然,他们台主此时喝下的,便是毒药无疑。 无雾和无仸皆是罗网老人,阅歷极深,瞬间想起秘库中的一味奇毒。 此毒名声在外不显,在罗网却是声名恐怖,传闻此毒入口並无烈痛,潜伏期长达一两月。 中毒者先是麵皮发麻,继而五官逐一溃烂脱落,最终面目全非,状若厉鬼,在无尽折磨中死去。 而他们眼前的液体,色泽、气味,以及那羊脂玉瓶,皆与秘录中记载的分毫不差。 想通关节的瞬间,寒意顺著脚底直窜二人头顶。 看著他们这位台主神色淡然,举杯慢饮的样子,仿佛杯中真的只是寻常清茶。 两人越看越心惊,冷汗擦了又渗,渗了又擦,全程垂首根本不敢与李寂对视。 一场匯报下来,二人只余下满心惶然。 难道,他们这位台主,真的不算是人了吗? 就在这时。 一道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不急不缓。 一身黑色紧身猎装的田漪步入庭中,手中捧著一方漆黑木匣。 她望了一眼阶下正躬著身子无雾和无仸二人,隨后径直走到亭中石案前,將手中的木匣推至李寂面前。 李寂抬眸看了田漪一眼,隨后將木匣掀开。 无臥的头颅静静躺在其中,血色已然凝干。 李寂举著茶杯的手微顿,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会是更有经验的追猎者得手,不想先將无臥杀死的竟是她。 李寂放下茶盏,看著田漪脸上的铁面说道: “按先前约定,你便取代无臥,做这第四位追猎领队,其麾下的十名追猎者此后也由你掌管。” 田漪微微頷首,隨后轻轻地咳嗽一声。 李寂目光从其脸上的面具往下,扫过她右腹的一处血跡,便知她已受了轻伤。 虽然田漪和不少追猎者一起出动,但无臥临死前的反扑还是让她受了伤。 见此,李寂开口道:“事已了结,你先回去歇息,等养好伤再回暗刑台。” 田漪面具下眉头一皱,但还是回復道:“我知道了。” 当田漪走后,李寂將石案上的木匣合上,隨后扔向阶梯上的无雾。 无雾连忙將木匣接住,接著便听到: “你们二人对无臥更熟悉,將他的事跡做成卷宗,我要在暗刑台看到。” 无雾和无仸二人连忙称是。 隨后李寂挥手示意二人可以走了,无雾和无仸如蒙大赦,捧著木匣快步走了。 在无雾和无仸二人走后,一道身影无声无息来到刚才二人站著的位置。 这道身影正是已经臣服於李寂的无念。 他身上已经换上一身没有任何裁製的阔大黑袍,衣料厚重暗沉,將周身皮肉遮得严严实实,瞧著只像个身材高挑的缄默死士。 但谁能想到,他的黑袍內缠满了沉重的玄铁锁链,链身粗如指节,铁料加起来沉逾数百斤。 外人无从窥见他袍底这份重量。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到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呼吸也很轻,轻到难以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也並非凭空出现,而是一直都藏身於暗处,观察著所有靠近李寂的人。 有时,他会立於墙角阴影处。有时藏身於偏廊死角。有时倒掛於石壁顶。 刚开始的几天,院中的黑虎时常被无念嚇到。 黑虎平日里,时常在院落中閒踱,来回巡院。 有一次,黑虎偶走到墙根,冷不丁拱到浓暗阴影里的一团阔大黑袍。 黑虎回头望去,顿时猛地弓起脊背,鬃毛根根炸立,喉中发出一声声低吼。 而无念面对黑虎,不动不吼,只露出面具下的一双冷寂黑瞳。 来过李寂这院子的人不多,但大多都被黑虎嚇到过。 可是那一次,黑虎反倒被嚇到了。 虎乃是林中王者,最擅无声无息的接近猎物,一击扑杀,更何况黑虎乃是变异的老虎,更是擅长此道。 却没想到,黑虎反而在这上面,败给了无念。 无念当然收到过李寂的命令,不会对黑虎出手。黑虎此前也见过李寂將无念带入庭院,在一番低吼过后,重新归於平静。 往后黑虎但凡途径偏僻死角,总是频频抬首警惕四周,只有在確认没有发现那道黑影后,才会慢慢放下戒备,在近处趴臥休憩。 如果说,黑虎是为老大巡视领地的小弟。 那么无念,就是看守在主人附近的幽灵。 但此时,无念这个幽灵,与巡视领地的黑虎,同时出现了些许异状。 无念向来是选择一处静伏,不轻易挪动身形,如今突然现身,颇显奇怪。 同时,原本趴在地上休憩的黑虎也忽然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巡视,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这二者同时出现异状,只能说明一点: 李寂的这处庭院中,来了外人。 此人没有打任何招呼,而是无声无息地潜入,看来恶意大於善意。 第90章 观察 暗处之人,此时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名闻鳞,乃是杀台掌座吕不韦手下,四凶八荒二十八山精中的八荒之一。 四凶乃是混沌、穷奇、檮杌、饕餮四位大人。 八荒乃是罗罗、梟阳、罗丛、犀渠、敖狠、闻鳞、天吴、灵猊八位荒兽。 其后更有二十八山精、四十二狱隶等死士。 与暗刑台的追猎者、行刑者一样,这正是专属杀台掌座的一股强大力量。 在他们之中,甚至流传著混沌、穷奇、檮杌、饕餮四位大人,已经有著无限逼近天字一等的力量。 事实上,杀台掌座在罗网的地位超然,加之担任之人更是如今秦国权相吕不韦,有著其神秘强大的身份加持,四凶八荒之流的確有在罗网自傲的资本。 闻鳞此行,乃是受吕不韦所託,要將一封信交给天字一等断水。 信中內容闻鳞当然不知道,但天字一等的断水他却有所耳闻。 这是一位今年新晋的天字一等,据说实力很强。 闻鳞的老大,四凶之一的檮杌,曾经评价说,断水剑是一把可怕的剑,哪怕是他也不想面对。 这话,在闻鳞理解中,所谓的天字一等,无非是仗著越王八剑那等绝世凶剑之威。 混沌、穷奇、檮杌、饕餮四位大人,皆有一项或者多项恐怖的异能。如果没有那等绝世凶剑在手,那四位大人並不在天字一等之下。 在闻鳞看来,要不是成为四凶后,只能为掌座大人效力,否则那四位大人早早便已是天字一等了。 正是如此,闻鳞没有带著拜访之意敲门,而是暗中潜入院中,想要观察天字一等断水和断水剑。 他想知道,凭什么这个人能成为天字一等,名气盖过那四位大人。而那把传得神乎其神的断水剑,又究竟有何诡异之处。 当然,闻鳞並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想与天字一等的断水发生正面衝突。 他只想暗中观察断水一段时间,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他自然会主动现身。 闻鳞很自信,他当然有这个实力。 他可以贴近蝇虫,逐一数清蝇虫翅脉上的细毛,而蝇虫全程不被惊动。 他也可以潜入水下,厘察鱼群的每一块鳞片,而鱼群依然自游自在。 凭藉这项能力,他观察过很多动物,更观察过许多的人。 他因此总结出一套理论:越是强大的动物,越是懂得偽装。越是弱小的动物,越是会虚张声势。 你看猛虎捕猎时,身躯隱於荒草,皮毛融於枯褐林间。 苍鹰盘旋时敛去羽翼动静,毛色融进云天,悄无声息俯衝捕猎。 而麻雀被近身,便扑扇翅膀炸毛乱叫,转眼便钻入草丛逃窜。 所以闻鳞想看看,罗网那最近盛传的天字一等断水,究竟是虚张声势的麻雀,还是那隱於林中的猛虎。 只是这一看,闻鳞便发现了不对劲。 首先,他察觉到,进出这方庭院的那几人,实力並不简单。 那几人的实力,恐怕已经远超普通的杀字二等,虽然他们没有发现他,但是如果正面对上那几人,他恐怕不是对手。 断水不过是一位新晋的天字一等,为何其麾下已经有了如此多厉害的人物,闻鳞有些想不通。 到此时,闻鳞依然只將断水当成普通的天字一等。 他根本不知道,李寂已经担任了暗刑台主,这和杀台掌座一样,在罗网的地位神秘又超然。 他更不知道,他观察的,是一位已经被罗网首领暗中定下的传承者,下一代的罗网之主。 闻鳞不知道这些信息,也实属正常。 罗网內部本身就很擅长隱藏信息,很多信息根本不流通,更何况是这等隱秘。 连吕不韦和孟尝君,都尚未搞清罗网首领的意图。 而老牌的天字一等掩日等人,也只是隱隱察觉到罗网首领对断水似乎略有不同。 正因为不知道,闻鳞才敢做出这等暗中观察之事。 在闻鳞的观察中,天字一等断水脸上戴著一块寒玉面具,披著一头墨蓝色长髮,衣著玄色长袍,腰佩长剑。 除此之外,闻鳞敏锐地察觉到,断水身前的石案底凝结著细小的水珠,其杯中的也似乎不是什么正常的茶水。 仅从这两点上,闻鳞也没有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 闻鳞不死心,继续观察著断水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闻鳞忽然一愣。 在断水的身上,他数到了三种不同的呼吸。 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而是整整三个。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三种不同的呼吸。 但闻鳞可以確定,他没有数错。 他可以掛在牛身上一天,將这头牛全身的毛髮数得一清二楚,绝对不可能將这么简单的事给数错。 第一个呼吸,是闻鳞此生探过的,最深最静的呼吸之一。 这呼吸,比起寻常高手吐纳的绵长,要更多几分平淡。比起一般罗网杀手蛰伏的屏息,要少上几分刻意。 它太过沉缓,每一次气息吞吐,轻如雨滴瓦片,寂如深潭沉底,仿佛一汪沉寂的死水。 可越是平淡,越令闻鳞脊背发寒。 就像那些常有人溺死的河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藏著一道道汹涌的暗流。 面对表面上滚烫燃烧著的火焰,人们时常感到畏惧,因此远离火焰,从而少有焚亡之人。 但是,人们常常轻视水的平静,因此多溺死之鬼。 仅从这一点上,闻鳞便可以断定,这个呼吸的主人,绝对是一个偽装极深,十分可怕的人物。 第二个呼吸,是闻鳞此生见过的,最诡异的呼吸。 它起落极怪,不循人体吐纳之规,忽快忽慢、忽断忽续,甚至感受不到鲜活气血的跳动。 这以至於闻鳞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阴冷无比的“噝...噝”声,真的是人能发出的呼吸声吗? 可如果不是人的呼吸声,又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呢,闻鳞想不出结果。 也许他再靠近点,或许就能得到答案,但已经见识到前一种呼吸的闻鳞,已经不敢离得太近。 第三道呼吸,是隱於断水周身,极致贴合、完美同频的呼吸。 这道气息藏得极深,若非闻鳞精於藏息辨息,根本无从察觉。 它不张扬、不割裂,淡淡地依附在第一种呼吸的节律之中。 这道呼吸没有第一道那么深,那么静,是一种极致的轻,就如同縈绕在人身边的幽灵一样。 闻鳞没有见过鬼魂,但他觉得如果真有鬼魂,其呼吸或许就如这第三道呼吸一样。 事已至此,闻鳞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现身了。 虽然这比起他以前的观察来说,这绝对是他观察时间最短的几次之一。 但是闻鳞心中隱隱有种不安,让他无法再安心地继续观察。 可是当闻鳞想要现身之际,却发现有两道气机隱隱锁定了自己,一旦他贸然出现或者有什么大的动作,必然会受到致命的攻击。 意识到这一点,闻鳞顿时冷汗淋漓。 第91章 密信 实际上,李寂早就察觉到了闻鳞的存在。 他不是靠眼睛,也不是靠耳朵,而是靠鼻子。 只要一个人还活著,他身上就会有水的气息。 只有死人,死去已久的尸体,身上才不会出现水的气息。 这水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流动的血液,只要离李寂不是太远,他都能感受到这股水的气息。 虽然察觉到了有个外人潜入庭院之中,但李寂並没有太在意。 就像有个小虫子闯入了人的房子,对人来说並不会有什么影响。 只要这虫子不要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的面前,又或者爬上人的餐桌,都不会有什么事。 可是现在,这个虫子在探查他的气息。 这就好比,一个虫子爬上了人的衣服,虽然对人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却难免让人有些膈应。 此时的李寂,对於暗处的闻鳞便是这个態度。 不过,不用他出手,他身边的无念和黑虎自然会將其揪出来。 无念现身於亭下的阶梯上,细细感应了一番后,再次隱去身形。 不是他感应失败,而是他已经发现了闻鳞的气息,隱去身形只为更好地袭击。 而黑虎也大致感应到了闻鳞的位置,它不再嗅来嗅去,硕大的虎目紧紧盯著西南方,似乎在確认那里究竟有没有人。 闻鳞此时缩在一块极小的阴影中,不是他不能动,而是不敢动。 那黑虎虽然有些奇异,但以他的本事尚可安全离开。 可是暗中锁定他的两道气机,却让他如芒在背,不敢动弹分毫。 其中一道气机,阴柔诡譎,如毒蛇一般盯上了他,只要他身形微晃,那毒蛇必然即刻发动凶猛的袭击。 到了此时,闻鳞也知道,这道气机定然是刚才短暂出现红黑面具人,同时也是那第三道呼吸的主人。 此人气息轻到几近於无,並与第一道呼吸完美同频。 哪怕是闻鳞也猜不出,刚才这戴著红黑面具的黑袍人,究竟是倒掛在断水头顶的亭子上,还是藏身於石桌之下。 闻鳞此时也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第二道气机极为恐怖,如同一片蔓延的河泽,封死了他周围的所有退路,而他只能立於孤岛之上。 就在这时,隱於暗中的无念突然暴起,对著西南侧的一块石墙发动了攻击。 那块石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被挡住的阴影。 可是此时,阴影下却赫然现出一张人脸来,这人脸的主人正是闻鳞。 闻鳞双眼睁到最大,亡魂大骇。 只见无念袖中突然暴射出十数道粗黑的锁链,每一道皆带著破空的锐响,皆奔著闻鳞周身要害而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道锁链奔袭上盘,一锁眉心玄关,意在一击必杀。一掠咽喉软骨,意在封喉断息。一道直奔其肩颈之处,欲令其无法反击。 另有四道锁链横拦腰腹中段,两道直取心口,三道分缠左右,乃是破臟腑气机,捆束身躯的招式。 最后还有三条锁链落向下盘,两道直奔双膝关节,意断绝其腾挪闪避。 每一道锁链,都如同一位杀字二等的用剑高手,持剑向闻鳞同时刺来。 而这些锁链加起来,足有十几道之多。 也就是说,闻鳞此时如同面对十多位杀字二等的同时袭击。 更可怕的是,这十几位杀字二等还是心意相同的那种,互相联手之下,凶险程度更是成倍增加。 面对这样的可怕攻击,闻鳞根本无法继续隱匿下去。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暗中的那道恐怖气机依然锁定著他。 这使得闻鳞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凌厉的锁链射向自己,死亡的阴影在他脑海中快速放大。 他的心中在疯狂想著出路,可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死得快点,还是死得慢点。 在这一刻,闻鳞后悔了。 他后悔贸然闯入一位天字一等的住所,更后悔之前暗中观察对方的行为。 天字一等的实力不是他能窥探的,哪怕是一位新晋的天字一等。 他自恃是杀台掌座麾下,自以为比寻常杀字二等更高一等。 却不知杀字二等与天字一等之间,有著一道宛如天堑的鸿沟。 而且,到了此时,闻鳞也明白,那个断水绝对要比表面上更恐怖。 那个断水,绝对不是一个新晋的天字一等那么简单。 首先,给他们掌座大人送封信而已,隨便派个绝字四等的低等杀手本就够了的,然而掌座却將此事交给了四凶之一的檮杌大人,其中的重视之意他早该想到的。 其次,那个断水於罗网中有不少传言,他以前根本不信,现在却觉得那些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或许真有其事也说不定。 这些事,一桩一件在闻鳞脑海中快速流过,那个断水身上有太多的诡异之处。 在之前,闻鳞都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直到死亡的阴影將他笼罩,他才恍然察觉。 而现在,已经晚了。 闻鳞已经感受到,那粗黑的锁链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那是一股粗糙的冰冷,带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但下一刻,那些锁链如同有生命一般,调转方向,从闻鳞要害处离开,转而將其全身上下层层包裹。 无念之所以没有將闻鳞杀死,当然是李寂让他这么干的。 如果是直接出声告诉无念,恐怕是来不及的。 但是李寂却可以通过越蛇命蛊,將声音直接传入无念耳中,这才使得无念转杀为捆,將闻鳞擒住。 被擒住的那一瞬,闻鳞先是一愣,隨后便激动地喊道: “断水大人,手下留情! 小人乃是杀台掌座麾下八荒兽之一的闻鳞,万万不敢蓄意冒犯。 檮杌大人遣我专程送来掌座密函,此信尚在小的身上,还望断水大人看在小的送信份上,留小的一命。” 在此之前,闻鳞都一直没有机会將此话说出来,因为那时他已经被气机锁定,只要他刚一开口,恐怕就会瞬间人头落地。 此时刚被擒住,闻鳞便急切开口,生怕等下便没有机会说了。 听到是吕不韦的信,李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立马明悟。 看来,应该是和影密卫统领一事有关的。 李寂没有和闻鳞废话,他直接让无念將闻鳞押了过来,隨后无念在闻鳞身上找到一块蜡丸,而蜡丸中包裹著的正是一片写满小字的玄色熟帛。 李寂將玄色熟帛接过,当看到上面的內容后,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第92章 情绪 玄色熟帛上寥寥数十个小字,其內容为: 吾西边有一参天槐树,树上有长明旧灯一盏。 灯盏积年尘蔽,往来掌灯者皆不得其法。 吾已尽数清去灯垢、理顺灯芯、平復周遭风扰,灯台稳固无碍。 君素善屏息守明,暗处镇风,最合执掌此灯。 可暂置旧务,当面定灯规细则。 灯事诡秘,望阅后即毁。 虽然说的並不详细,但李寂却看懂了。 此时七国宫中多植古槐,槐树乃是吕不韦代指宫禁腹地。 而长明旧灯,代指监察朝野,巡视宫禁之权。 掌灯者,则喻指影密卫统领一职。 至於清去灯垢、理顺灯芯,想必是吕不韦已经为他安排好身份,扫清了暗处的阻力。 这距离之前两人谈话,也才过去了將將十来天罢了。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了吕不韦如今在秦国的权势究竟有多大。 到此,距离李寂成为影密卫统领,估计就只剩下最后一两步了,而这最后一两步当然需要他亲身前往配合。 事不宜迟,李寂准备今天便出发。 他伸出右手放在玄色熟帛上,隨后轻轻一抹,一层水渍便將帛书上的小字全部模糊得难以认清。 当李寂將手拿开时,帛书上已经没有任何字跡,乾乾净净得好像从未有过字跡在上面出现过。 隨后李寂將玄色熟帛收起,放入袖子中。 此时一道急迫又带著几分紧张的声音,传入李寂耳中。 “断水大人,您看完了信,应该相信小人的话了吧,之前一事都是误会啊。” 闻言,李寂淡淡抬眸,看了被无念锁住的闻鳞一眼: “有时候,人的眼睛也是会惹祸的。 人之所以生有一双眼皮,便是面对不该见的东西时,用来及时闭眼的。 很可惜的是,总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话音落下,李寂將右手按在断水剑上,缓缓抽出。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修长笔直的断水剑明晃晃地出现在闻鳞面前。 闻鳞顿时双腿一软,如果不是无念的锁链將他束缚得极死,他此时已经跪在了地上。 断水剑抽出,李寂却没有急著动手。 他將断水横在胸前,左手食指轻轻抚过剑身,感受著它的情绪。 此前他及时让无念住手,没有让他直接將闻鳞杀死,便是他感受到了断水的情绪,它想要出鞘了。 一柄剑,也会有情绪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对外人来说,剑当然是死物。 但对极少数心意相通的使用者来说,剑却是有生命的。 並非要有自主意识,可以自由行动,才算是有生命。 就像一棵树,发芽、成长、结果、枯萎,它经歷了由生到死的过程,这也是生命的一种。 一把剑,从被铸造开始,到经歷鲜血,最后被折断,或许也是生命的一种。 人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些另类的生命,但天地灾害地火水风,同样不在乎人的生命。 李寂此时不仅感受到了断水的生命,更感受到了它的情绪。 它在向李寂渴望些什么,就像树根渴望土地下的水一样。 有些剑,渴望鲜血。 有些剑,渴望碰撞。 有些剑,渴望廝杀。 而断水,是一把极为特殊的剑。 李寂感受到,它,在渴望著死。 在越王八剑之中,断水剑是被淬炼最多,耗时最久的一把剑。 断水被欧冶子铸造时,每次剑身烧至通红,立刻沉入万年寒潭。 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冷对冲,如此反覆淬炼上万次,使得断水剑表面生出密密麻麻肉眼可见的裂纹。 每被丟入万年寒潭一次,断水剑身便多出一道裂纹,其剑上縈绕著的凶煞之气便浓郁一分。 直到第一万三千七百零四次时,欧冶子发现,將断水沉入寒潭的精铁锁链,竟不知何时断了。 这也就意味著,断水剑极有可能已经沉入潭底,並且不知方位。 欧冶子將精铁锁链拉上来,发现断裂处极其平整光滑,没有什么动物,能做到这一步。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断水的凶煞已经超过了他这位铸剑师的想像。 在这乌黑无比,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要去寻找一柄並不知方位,且极度凶煞的一柄剑,难度究竟有多大? 无论是谁跳入潭中去寻找,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欧冶子却不捨得,將一柄如此绝世宝剑弃之於深潭。 他知道,断水剑外裂內实,外表看似破损,实则內部浑然一体,其坚锐程度或许已经超越真刚剑,位列他所铸剑中的第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欧冶子决定亲自跳入水中,寻找断水剑。 欧冶子的学徒都以为他疯了。 没有人知道欧冶子是怎么找到断水剑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寒潭中发生了什么。 但当欧冶子將断水寻回来后,他立马封了铸剑炉,为越王铸剑一事就此划上终点。 同时,作为最后被铸造的断水剑,其排名本该在八柄剑的末尾。 但诡异的是,欧冶子却將断水放到了第二位。 至於第一位自然是耗料最多,越王最爱不释手的掩日剑。 对於李寂来说,他並不在乎断水剑的过往,他在乎的是,断水此时带给他的感受。 这把剑,在渴望死亡。 虽然有些奇怪,但的確如此。 这样一把妖异无比,可以斩断万物生机的绝世凶剑,居然渴望著被彻底毁去。 或许,断水剑也有著某种痛苦吧。 李寂修长的指尖贴著断水剑冰凉的剑脊,轻轻摩挲著,剑尖上凝著一缕寒光,细碎的摩挲声在几人耳边响起。 他感受到了它的痛苦,也明悟了缓解它痛苦的方式。 那便是断,斩断生,斩断死,斩断一切。 直到断水遇上无法斩断之物,或许那时,便是断水剑被折断之时。 而中间那漫长的过程,李寂愿意与断水剑一同面对。 在李寂轻抚长剑的过程中,他始终不言一语。 这使得他对面的闻鳞,感觉分外的折磨。 明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闻鳞却好似度秒如年,如同等待被审讯的死刑犯一般让人煎熬。 终於,李寂动了。 因为眼下,便有一个缓解断水剑痛苦的方法。 李寂手腕倏然一转,一道凛冽剑光直奔闻鳞面门。 看著这道剑光,闻鳞心胆俱寒,只觉死期已至。 第93章 咸阳 寒光擦著闻鳞脸庞掠过,然而预想的剧痛並未落下。 紧跟著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长剑入鞘的声音。 闻鳞茫然定神,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难道断水看在掌座大人的份上,饶过他了? 实际上,哪怕是李寂杀了闻鳞,吕不韦也不会说什么的。 在李寂眼中,闻鳞是个像虫子一样的存在。同样的,在吕不韦眼中,闻鳞同样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棋子。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闻鳞的命不值一提。 而李寂所做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死更可怕。 闻鳞走了,是李寂让他离开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可怕的地方的。 他的脑海中,始终縈绕著断水在他临走前留下的一句话: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有的是財物,有的是生命。 而你付出的,是合眼的能力。” 闻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走在罗网冰冷的地宫中。 真的有人可以,將別人合眼的能力都剥夺掉吗? 合眼,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就像呼吸一样,这不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吗? 可是此时,闻鳞用力想要合上眼皮,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感受不到眼皮的存在了,他连眨眼都做不到了。 眼皮,保护、润滑著眼睛,但一个人感受不到眼皮的存在,会是什么感受? 或许就像一扇窗户,失去原本的窗纸,变成了一个光禿禿的窗洞。 此时的闻鳞,就是这样的感受,虽然他仍然可以用眼睛看到画面,但是他似乎已经失去对眼睛的控制了。 难道,当一个人失去眼皮这个概念后,眼球会成为这样一个诡异的东西吗? 他感觉眼眶之中,是两团滑腻湿漉且异样的肉球,让他感到噁心反胃。 就好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两只沾满粘液的癩蛤蟆一样,让人有一股作呕的感觉。 下一刻,闻鳞忽然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直直地往双眼的位置刺去。 这样噁心的眼睛,根本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如此异样的眼睛。 就在闻鳞的双指即將刺入眼球之中时,一道嘶哑的冷喝声自阴影中传来: “闻鳞,你方才在做什么?掌座託付的密信,你可送到了?” 闻鳞浑身猛地一震,如梦初醒,身上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他抬头看向阴影处,浓黑暗影之中隱著一道戴著皮甲面具的魁梧人影。 那皮甲面具额脊突兀隆耸,獠牙自嘴部两侧向外翻翘凸起,眼窝狭长深陷,只露出两道冷寂的眸光。 闻鳞微微一颤,这正是四凶之一的檮杌大人,是一位实力无限逼近天字一等的恐怖存在。 闻鳞有心將自己身体的异常,以及窥视断水一事全部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回檮杌大人,属下已將信件稳妥送到。” 戴著皮甲面具的檮杌深深地看了闻鳞一眼,隨后转身离开了。 见到檮杌离开,闻鳞吐出一口浊气,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將那些事给瞒下来。 或许,是害怕檮杌大人的责怪。又或许,是畏惧那把可怕的剑和那个可怕的人。也可能是他心中觉得,哪怕將此事告诉给檮杌大人,也无济於事。 不管是哪一种,都解决不了他现在的问题,反而一不小心有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他现在要做的,是想一下如何紓解,或者说掩饰自己现在的异样。 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將別人的眼皮缝到自己眼睛上是否有用。 闻鳞不知道的是,他此时的眼球,诡异地不停转动著。 他朝著黑暗中走去,身形很快消失。 从此,罗网多了一个喜欢截取他人眼皮的变態,江湖上又多了一个喜欢割眼的魔头。 ...... 与此同时,李寂也准备动身前往秦国都城咸阳。 他没有带任何下属,只留了无念在身边。 暗刑台的事务,有几位追猎领队和田漪在,暂时无忧。 李寂踏出深埋地底的罗网地宫,昼伏疾行,弃管道、穿荒径,凭藉化毒之能,一路上不吃不喝,堪堪一日便从罗网隱秘的地宫赶至咸阳城。 有时候,李寂也在想,罗网既然选择將总部建在秦国,为何不直接將地宫建在秦国都下。 如此一来,岂不是能更好地掌控这个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 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想,这个问题恐怕除了罗网首领,没人能回答他。 也许,建造地宫之时,罗网明面上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也许,罗网真正的目的並非掌控某个国家,也许罗网还有某些更深的目的。 这些,或许是只有歷代罗网首领才能得知的最深层次秘辛,哪怕是此时的李寂,也还无法接触到。 李寂有著罗网的特殊路引,自然很简单地与无念一起进入了咸阳城。 踏入这座秦国最繁华的城市,脚下踩的是紧凑密致的青石板路面,列国商贾、奇装异服的游士、各色行人络绎不绝。 道路两侧连片楼阁酒肆旗幡招展,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秦军甲士沿街巡防,一连片的房屋极为规整,眺望时隱约可见深处的秦国宫闕飞檐。 这幅繁华的景象让李寂產生了一丝丝恍惚。 究竟是罗网地宫太过昏暗,还是眼下这繁荣太过虚假? 或许,黑暗与光明本就是一体两面。 有光明的地方,一定会有黑暗。 李寂將头上的斗笠压了压,隨即隱入人群之中。 按照那封密信,他需要先去拜访吕不韦。 只是,白日的吕不韦相府,必定车水马龙,他不便登门。 所以,他决定先前往罗网在咸阳的据点打探一下消息,顺便再见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百毒王。 当初从韩国回来后,他並没有让百毒王隨行,而是让他持著自己的令牌,先將泠姬的妹妹安顿好,再在罗网的据点等待他的命令。 罗网在咸阳的据点,大大小小估计有十几个,大的可能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小的可能不到十人。 而其中有一个十几人的小据点,正是李寂早年间布置。 李寂之所以会布置这样一个据点,或许是因为早年间的他,对罗网根本没有忠诚可言。 自僻静窄巷绕开闹市人流,沿著一道斑驳的石墙,李寂来到一间临街且看似寻常的药材铺。 铺面门外摆著晒乾的草药,掌柜是一个布衣老者,脸上满是皱纹,看著已经有七十好几。 李寂没有管他,也没有进店,只在门外抬手叩击门框五下。 第一下重,中间三下轻,最后一下重。 显然,这是一个暗號。 原本好似在打瞌睡的掌柜一下子醒了,他看了李寂一眼,只看到一个被斗笠遮住面容的黑袍人。 布衣老者连忙向屋內唤了一声,隨后便有一名伙计向李寂走来,俯身请他入內。 李寂跟著伙计走向后院时,斗笠下的眼睛瞥了布衣老者一眼。 这老者,估计没有几天好活了。 此人算是罗网的编外人员,没有品级,没有武功,也没有子女。 像这样的人,在罗网还有很多,他们一生与孤独为伴,接到的往往只是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指令。 有时候,因为一个模糊指令,他们便可能要偽装成某个普通人,或者在某个位置上,等待数年甚至数十年。 这样的人生,无法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起码,这个老者已经活了七十多岁,在这个动盪不安的世界,这並不容易。 就在李寂与老者擦肩而过时,老者突然回头看向李寂的身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阁下请留步,老朽早年间是不是遇见过您?” 老者早年间被人识破身份追杀,幸得一小哥相助,这才活了下来,只是可惜的是,他当时未能看清恩人面目,甚至未来得及道声谢。 李寂闻言身形一顿,隨后斗笠传出一道淡漠的声音: “你认错人了。”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或许他真的老了,连恩人的身形都能认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下这位和恩人身形相差颇大,他居然会误以为是同一个人。 或许人越老,越喜欢胡思乱想吧。 最近,他总能见到他害死的妻女来找他。 也许,他是时候去见她们了。 第94章 少主 当药铺的伙计將李寂带入后院时,百毒王正坐在一个木案前分拣草药。 听见脚步声,百毒王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斗笠遮面,分辨不出样貌,但能被带入后院的,无疑是罗网中人。 在將李寂带入后院后,那药铺的伙计便转身离开了。 李寂看著仍然身著百越服饰的百毒王,抬手鬆了松斗笠系带,右手袖口滑落寸许,手背上三道形如蜘蛛复眼的暗青刺纹暴露在空气中。 百毒王瞳孔一缩,此前散漫的神色瞬间敛尽,连忙双膝跪地,腰背躬伏: “在下眼拙,未能辨识尊驾,不知是哪位天字一等大人驾临。” 百毒王来这据点也有几个月了,在这期间他自然不是什么都没干。 他凭藉著独特的蛊毒之术外加李寂的令牌,已经成为了这个小据点的负责人。 这个据点,大多都是罗网的编外人员,连有武功的人都不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据点,平日里隱於市井毫无异常,可一旦有密令下发,便可瞬间收拢情报,並设下绝杀圈套。 而他们的据点,只是这圈套的一环,其他据点的位置並不互通,彼此来往也只凭暗语,特製密信联络。 有时候,上峰指令凭空自暗处送来,他永远也说不清指令从咸阳哪一处角落下发,永远也摸不透咸阳有多少处这样的暗桩。 这正是罗网的瘮人之处,虽然身处罗网,但他依然看不起这个庞然大物。 至於为什么判断来人是一位天字一等,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对方手背上的纹身。 这段时间,百毒王也接触过不少罗网杀手。 有常年棲身市井,扮作走货郎的魑级暗探。 有看似身形枯瘦手无缚鸡之力,指尖却藏著转瞬封喉细针的绝字死士。 还有周身常年縈绕著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行事沉默寡言的地字杀手。 有一天,他这个据点来了一位鬢角染白,一身旧劲装的杀字二等老杀手。 此人是他在这个据点,见过最高级別的罗网杀手了。 那老者半生辗转列国执行任务,身上伤痕交错,眼底沉淀著一股漠视生死的死寂。 两人年纪相仿,颇为投缘,閒谈隙间,老杀手饮下半盏劣酒,忽然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郑重告诉他: 在罗网行事,可以不在乎资歷,可以算计同伴,但绝对不要惹背上纹有蜘蛛复眼的人,那是罗网的天字一等。 老杀手缓缓细说,天字一等,乃是罗网中最恐怖的杀手,是凌驾於所有杀手之上的存在,背上独特的纹瞳暗纹是专属標识。 他们行踪不定,寻常杀手一辈子都难近距离窥见。 老杀手还说,他曾亲眼见到一位武艺不俗的杀字二等,酒后出言冒犯一位天字杀手。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隔日,那杀字二等便尸骨无存,连此人死於何处都无人知晓,只留下一件染血的衣服。 听闻老杀手的这番话,百毒王心中颇为震惊。 这老杀手实力不在他之下,却对那天字一等如此恐惧。 老杀手最后说,他们不过是罗网这张大网上的一根蛛丝罢了,而天字一等才是那大网上捕食的蜘蛛。 说完这话,老杀手將壶中最后一点酒喝完,隨后离开了。 而百毒王內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不禁猜想將他和焰灵姬带出韩国的那位,究竟在罗网是什么级別。 至少应该是杀字二等,甚至有可能是那传说中的天字一等。 可是,那位的年纪实在太年轻了,看著和焰灵姬差不多大。 百毒王不敢乱想,毕竟那位无论在罗网是什么级別,都已经算是他和焰灵姬的主人了。 只是让百毒王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小据点,怎么会降临一位天字杀手。 百毒王跪在地上,头颅垂下,不敢直视对方。 “百毒王,你在韩国时可没有这么小心翼翼。” 听到这么一句话,百毒王顿时浮现惊愕之色,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的这位天字一等。 “敢问这位大人,您以前可是认识属下?” 能叫出他在韩国的名號,难道真的认识他不成,有一个答案在百毒王心中呼之欲出,他却不敢贸然相认,万一认错那便祸事了。 百毒王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著。 “你连我都忘记了么,百毒王。” 话音落下,李寂將头上的斗笠摘下,露出真容。 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锋利,一头墨蓝长发衬得整个人颇为妖异。 见到李寂的容貌,百毒王如遭雷击,一时呆跪在原地。 “您...真的是那位?” 百毒王直到此时都有些不相信,不仅是因为李寂的容貌气质发生了些许变化,更怕这是罗网中有人易容试探於他。 李寂没有再废话,眼中幽蓝光芒一闪,一道溟水真气打入百毒王体內。 当感受到体內的些许异动,百毒王终於確认眼前这位天字一等,真的是之前收服他和焰灵姬之人了。 因为他和焰灵姬体內都疑似被种下了某种蛊虫,当时他因为没有看住焰灵姬,还受过一次噬心之痛。 而最近他心口又有些隱隱作痛,他怀疑是那位下的蛊虫开始不安分了。 如今体內虽然传来异样,但心口的隱隱作痛却彻底消失,见此百毒王哪还不明白眼前之人的身份。 带著几分激动,百毒王对著李寂说道: “属下久候大人多时,今日终於等到大人了。 此前只凭令牌来此据点,只知晓大人隶属罗网,因此心中始终存著疑惑。 敢问......您莫非便是罗网天字一等?” 百毒王之前虽被收服,见识过他与血衣侯对战时的恐怖身手,却从不敢篤定这位主子在罗网之中,身居何等高位。 李寂右手指尖摩挲著断水剑柄,淡淡道: “天杀地绝,魑魅魍魎。 我如今位列天字,执掌越王八剑中的断水,你以后称呼我为断水便可。” 百毒王闻言心中一喜,他这位主子,居然真的是罗网的天字一等。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乃是百越遗民,更没忘记他和驱尸魔焰灵姬等人的愿望是復兴百越,如今他不过是换了个主子,由百越废太子天泽,换成了眼前的这位。 而他眼前的这位,不仅实力恐怖,更身居罗网高位,他们復兴百越的机会更多了几分。 只不过,他这位主子,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百毒王强行掩下心中情绪,面上带著几分惶恐道: “在罗网,尊卑有別,怎敢直呼大人名讳。” 隨后百毒王略一斟酌,抬眼恭谨回话: “在下如今归附於大人,不如往后便唤您为少主。” 这个称呼略显奇怪,不过李寂並不在意一个私底下的称呼。 “好了,你也別跪著了,站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第95章 相府 药铺后院的木案旁,李寂与向百毒王各端坐一端。 李寂盘问了一些当今咸阳的近况,百毒王皆如实回答。 半个时辰后,李寂便准备离开。 夜色降临,他该与吕不韦一见了。 李寂站起身子,侧头对百毒王说道: “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待我完成此事,你便留在我的身边。” 他身边的可信之人还是太少,后续如果他成为影密卫统领,或许有百毒王能帮上忙的。 百毒王也连忙起身,佝僂的身子推开木椅,欲起身相送。 李寂走了几步后,忽然身形一顿,问道: “对了,那个巫云如今被你安置在何处,过得可还好?” 巫云是泠姬的妹妹,他曾答应过那个女人一个约定,可惜世事易变,与他约定的人已经不在了。 李寂身后的百毒王闻言一愣,隨后回道: “那丫头被我安置在这附近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里,少主你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你多留意便是。” 留下这句话后,李寂没有再停顿,一路走出了这间药铺。 而在李寂踏出药铺数步后,无念的身影从药铺的房顶一闪而过,隨后两人一起消失在巷子中的某个拐角处。 暮色沉沉,李寂绕至吕府西边一偏僻侧门。 此门墙垣边,有一棵老槐树垂落枝椏。 暗门內,有吕不韦两名心腹暗卫在此值守。 李寂敲门报出吕不韦信中暗语,暗卫见来人的暗语无误,隨后遣一人入內书房稟告吕不韦。 片刻后,暗门打开,一名暗卫从中走出,將李寂引入府中。 暗卫见李寂一身玄色长袍,深夜还戴著一顶宽大斗笠,心知来人有心隱藏身份,也不敢多言,低头躬身在前领路。 穿过层层叠叠的迴廊与阁楼,绕过待客的正院,避开一眾僕役。 最终,暗卫引李寂踏入一间书房,书房內有著一隔绝外音的地下密室。 密室以厚重黑石垒砌,隔绝內外,灯火孤悬,除去一张紫檀书案,几把座榻,再无多余陈设。 吕不韦早已褪去一身锦袍官服,换下秦相的玉带冠冕,只著一袭深暗色便袍。 他身上不见白日的端庄温厚,眉眼间是普通官员从未见过的沉敛与冷肃。 见李寂踏步入室,吕不韦起身相迎,二人在罗网平级,无需尊卑跪拜。 “你这一路奔袭辛苦了。” 李寂摘去斗笠,落座於吕不韦对面: “掌座传密讯相召,又事关影密卫统领一职,我自当火速赴咸阳。” 外间偶尔传来僕役走动,侍女传话的细碎声响,全被书房石壁阻隔,內外儼然两个天地。 吕不韦微微前倾身子,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为防泄密,所以信中我並未讲明一应布置。 我已替你备妥一份全新身家,出身履歷、乡籍文书、群县报备档、军功记档一应手续齐全,身世清白无半分瑕疵。 从今往后,凭藉这个身份,你便能径直赴宫中报备,成为竞爭影密卫统领一职的有力人选。” 话音落下,吕不韦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烫封文册递给李寂。 李寂接过文册,凝眸看向上面的內容。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寂將文册放下,眉梢间带著一抹凝重问道: “秦国户籍、军功管控严苛,寻常人连篡改籍贯都难,掌座是如何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的?” 不是李寂对吕不韦不信任,实在是此事非同凡响。 他曾经答应一个女子带她离开韩国,那时的他,想的也不过是为她在秦国安排一个平民身份罢了。 而如今,吕不韦却能给予他一个竞选影密卫统领的身份,其中差距宛若云泥之別。 吕不韦端起案边温酒,缓缓道出缘由: “吕某身居秦相,总揽秦国文书调度,內掌中枢吏属,外辖郡县吏治。 各郡户籍造册、呈报卷宗最终都要经相府衙门覆核归档。 相府下设缘吏、书吏数百人,可借公务之便,於郡县空白在册名额中虚造人丁籍贯,官府例行核查也寻不出破绽......” 吕不韦一条条將其中关窍讲述给李寂听,这一讲便是半个时辰。 既是为打消李寂的疑虑,也是侧面衬托出他为此事尽心尽力。 他明借相国权柄撬动官署典册,暗凭罗网遍布的眼线填补细碎紕漏,一明一暗相辅相成,但並非没有付出代价。 影密卫不是普通的侍卫,乃是隶属禁军密卫,其选拔尤其看重边关军功。 他虽贵为秦王亚父,当朝相国,却也不能隨意插手秦国军队之事。 为此事,他欠下蒙驁一个很大的人情。 蒙驁,秦国军方支柱之一,边军蒙氏一族的代表。 这样的一个人物,想要的东西可不简单啊。 但恰恰这样重大的一份人情,吕不韦却没有將其说出。 他讲了七分,却留下了三分没有讲明。 有时候讲的太过,有邀功之嫌,而他並不需要向谁邀功。 他之所以要將此事安排妥当,是因为这是那个老怪物要求的。 那个老怪物对他们几个的要求向来很少,可如果有完不成的,下场只有死。 虽然加入罗网已经很多年了,吕不韦依然没摸清那老怪物的实力与身份。 有时候,吕不韦怀疑那老怪物的真实身份,可能是秦国上一代的杀神白起,因为那傢伙对秦国十分熟悉,且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到令人髮指。 有时候,吕不韦也会怀疑那老怪物,可能是越王勾践之子。 越王勾践,是这数百年最疯狂的一个君主,也是那越王八剑的第一代主人。 据说当年越国被灭时,越王八剑“神秘失踪”。 吕不韦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越王八剑被其子带入到了罗网之中。 可是,这些只能是猜测。 白起已经死了几十年了,而越王勾践更是死了一百多年了,其子嗣也应该早已死绝。 听完吕不韦的这番话,李寂指尖轻触冰凉的文册,眼中闪动著某种异样的光亮: “朝堂法度锁得住寻常黔首,却锁不住一位身居相位的罗网掌座。” “手续至此,已算大成,但还差最后一道天堑。” 吕不韦的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影密卫贴身伴王,掌宫中阴私,触及王室安危,必须经由宗室首肯。” 李寂眼底微动:“那位赵太后。” 吕不韦頷首:“正是赵姬。 此事我也有铺垫,赵姬的门路、说辞、契机我皆已备好。 近日我便择合適时机,亲自带你入深宫,面见赵姬。 这段时间,便请台主暂住吕某府上。” 石室灯火幽暗,明暗分割两人身影。 李寂静默片刻,轻声应下:“好。” 第96章 暂住 李寂住进了吕不韦的府上,那是南边的一处僻静偏院。 他整日静坐,行走无声,待人淡漠,几乎没有走出过这个院子。 他只需要安心待上几天,等吕不韦找到一个合適的时机,便可入宫去见赵姬。 吕不韦从未向府中下人透露与李寂的任何关係,也未曾特殊关照,仅叮嘱了一句不必打扰。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在李寂成为影密卫统领之前,吕不韦不会表现出与他有过多关联。 实际上,以吕不韦的身份,参与到影密卫统领一事上本就容易招致忌讳。 所以,他为李寂安排身份一事全都是暗中进行,甚至明面上推荐李寂的人选,也是大將军蒙驁,而不是他。 李寂住在吕不韦府上的第三日清晨,负责院落杂役的老僕带著两名杂役前来送水。 恰逢府中前院修缮庭院,人手紧缺,老僕见李寂閒坐院中无事,便自作主张上前差遣: “这位壮汉,前院搬花的人手不够,左右你也閒著无事,劳烦过去搭把手,片刻就能完工。” 不是老僕没有一点眼力见,而是他们把李寂当成了新来的门客。 吕不韦的相府很大,其麾下门人士子眾多,因此僕役们都学会了看人下菜。 李寂这座僻静的院子在很久之前便是给门客住的,所以老僕下意识地便也將李寂当成了新来的门客。 加上接连数日,不见李寂这院子有过什么紧要人物来过。 因此僕役们理所当然地,將李寂视为那种没有本事,相爷不甚重视,隨意养在门下的人物。 面对老僕的差遣,李寂没有理会,仍旧自顾自地擦拭著手中长剑。 上一次斩断闻鳞眼中的生机,让断水暂时安寧下来了。 只是眼下,断水剑又开始躁动了。 断水的躁动是世人难以想像的凶异,它曾经在剑龕中,让一个老者变得疯魔。 时隔几十年重见天日,断水的躁动一日比一日深,它在渴望著断,渴望著斩断一切。 唯有李寂这位剑主,能感受並安抚断水的躁动。 “喂,陈伯喊你呢,你这新来的也太没礼貌了。” 老僕身边的一个杂役见李寂根本不理人,脸上带著几分不高兴。 那名为陈伯的老僕此时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他喊了几遍,谁知对方根本不搭理他。 他在这府上也呆了有些年头了,普通杂役哪个见了他不得喊声陈伯,一些认识他的门客还会向他行礼呢,可是眼下这个年轻人,却好像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小六算了,人家可傲著呢,没看到他正擦著剑吗,说不定还是一位剑客呢。” 老僕阴阳怪气地说道,心里早已骂开了: 什么狗屁剑客,真要是个有本事的,会到这犄角旮旯的角落来住吗。 真要是个有本事的剑客,早就登堂入室,和那些气度非凡的先生或者上宾混在一起了,在这和他装什么清高呢。 听了陈伯的话,名为小六的杂役脸上满是轻蔑。 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几眼李寂手中的断水剑,隨后眼皮斜吊著说道: “就他还剑客呢,这剑看著破破烂烂,都裂得不成样子了,也不知道他是哪捡来的。” 话音落下,这僻静的小院中多了几道笑声。 老僕陈伯和另一个杂役觉得,小六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那人手中长剑的確是布满裂痕,感觉都快要散架了。 真正的宝剑,他们在这府上见过,那都是光润无比,可劈木斩石。 而眼下的这柄剑,別说劈木斩石了,估计动作大点都会碎成一地,怕是还比不上他们府上厨房中最生锈的一把菜刀。 面对几人的谈笑,李寂始终以沉默应对。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油布擦拭著断水的剑身。 他双眼低垂著,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几人的话。 不是真的没有听到,而是不在乎。 当大鹏因风止而落下时,不会在意地面上蜩鳩的嘲笑。 当蟒蛇吃饱,停著不动消化时,不会在意停留在它头上的蚂蚱。 当一个人心中装著更深更大的东西时,他不会在意一时的言语得失。 可是看著李寂没有反应,几人反而更来劲了。 “小六,你可小心点吧,我听说剑客都是喜欢杀人的,等下你被剑指著,可別跪下来求饶。” 站在陈伯旁边的另一名杂役调笑著小六。 小六听到这话当即吐了口唾沫: “呸,我小六会怕这个,就是被真正的宝剑指著,我小六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更別说这人手上的这破剑,他敢用这剑指著我吗?” 陈伯听著两人对李寂的调笑,脸上的皱纹舒缓了几分,之前被无视的心情也慢慢平復下来。 不过是一个没本事想赖在府上骗吃骗喝的人,隨便拿把破剑,就真以为自己是剑客了。 这样的人他在府上见得多了,等过上些时日,自然就会被赶走。 陈伯准备喊两人走了,前院的活还等著他们干呢。 可此时小六却昂首挺胸走向李寂,似乎是为了证明之前的话,他看著李寂说道: “喂,大剑客,你敢用你手上的剑指著我吗?” 李寂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下。 “喂,我问你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话音落下,小六伸手抓向李寂的肩膀,似乎想让他回话。 李寂斜视著抓向自己的手臂,擦拭长剑的右手一顿。 下一刻,李寂终於动了。 更確切的说,是断水剑动了。 一道寒光乍现,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折出了一道亮光,在几人眼前一晃而过。 隨后传来的是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 叮—— 那是断水剑入鞘的声音。 李寂没有杀死这几个连武功都没有的普通人,他只是將断水剑插入剑鞘之中,隨后转身离去。 噠,噠,噠。 当李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六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为什么,自己的双腿在忍不住颤抖? 为什么,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回想著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小六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把剑的全貌,而在此之前,他们看到的不过是油布下露出的一部分。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把剑啊,剑身上密布著数不清裂痕,每一道裂痕都以极其扭曲的角度蜿蜒著,让人有一种强烈的突兀与不適感。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裂痕下面,似乎还有著更恐怖的东西,想到这里,小六忍不住浑身一颤。 这时小六回过头去,发现另外两人的脸上皆带著一股惊恐的神色。 尤其是陈伯,脸色煞白无比。 三人没有再多呆,快步离开了这个僻静的小院。 可是,事情並未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