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赴死》 第一章 復仇之人 崔寻站在天台的栏杆外，脚下是半掌宽的混凝土挑檐。 他的后腰掛著一根安全绳，绳头扣在身后生锈的栏杆上。 风一吹，他的身子跟著一晃，绳子就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似某种垂死动物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动静。 崔寻没理会，他只是低著头，认真地观察自己的目標。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路面被两侧写字楼的灯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浸了油的黑色缎带。 他关注的那个路口此刻车流稀疏，只是偶尔有几辆晚归的私家车碾过斑马线，车尾灯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就被下一个路口的绿灯吞没。 那儿和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路口都没有区別，除了十分钟后会有一辆载著邪教骨干的黑色凯龙赛克驶过那路口。 那是辆用碳鈦合金打造的超级豪车，用崔寻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集合了轻便、坚固、酷炫，简直像是把“我超有钱，蠢蛋滚开，美女进来”明晃晃地印在了车身上。 但崔寻决定炸掉那辆车。 为此，他在一周前就开始做准备，骇入附近的监控，比照歷年邪教活动流程与邪教高层的行为习惯，並最终在三天前確定了车辆的必经节点，用从实验室拿的装备切开路面，埋下他亲手合成的炸药。 近四十公斤的液態高能炸药与三个微型引爆器紧贴在路面下，而让它们燥起来的遥控器，此刻就安静地呆在崔寻的口袋里。 崔寻曾在脑海中一次次推演爆破的细节。 因为限速，那辆凯龙赛克会以40公里每时的速度经过这片区域。 以他的装药量，大概有15米的黄金时机，也就是1.35秒。 只要在正確的时间动手，高能炸药將会在掀开路面后顺势引爆油箱，高温气体与破片会將这辆豪车彻底撕成碎片，最终只剩下火焰与残骸。 或许还会留点毒气？ 总之，没人能够活著走出来。 崔寻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倒计时五分钟二十秒，足够再抽一支烟，但他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即使为人送行，他也滴酒不沾。 更不要说他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用上了止痛药与兴奋剂，劣酒会以比邪教徒反击更快的速度干掉他。 崔寻为这次袭击做足了准备，如果遥控起爆失败，他会亲自动手。 滑翔斗篷、电磁弩、爆破矢、气压勾爪枪、第二份炸药……这些东西加起来將近二十公斤，沉甸甸的，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试过，只要鬆开安全绳，用力一踏墙壁，他就能展开斗篷，轻盈地滑过天空。 最坏的情况——遥控器失灵，车辆没走预定路线，或者有他没预料到的安保措施——他就从滑翔转俯衝，落在车辆必经的第二个路口，用电磁弩打掉保鏢，用勾爪拉近距离，然后把第二份炸药塞进目標车辆，拉发引信一扯，完事。 崔寻不介意亲自处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亲自处理”当作备选方案。 这是復仇的浪漫——你不能只站在远处按一个按钮，然后告诉自己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要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见仇人的脸，近到他们也能看见你的，把你的身影深深刻入他们脑海中，让他们为此悔恨、求饶，展现出最丑陋的姿態，接著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否则那就不是復仇，至少不是崔寻能够认可的復仇。 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崔寻半眯起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伏击地点现在还是很安静。车流稀疏，路灯闪亮，但再过几分钟，那里会变成一片火海。 消防、急救、公安会在十五分钟內抵达，拉起警戒线，从变形的车体里往外掏一些不再完整的东西。 新闻会报导，社交媒体会炸锅，有人会拍手称快，有人会痛斥恐怖主义，有人会连夜刪掉自己曾经在某个邪教论坛上的瀏览记录。 那个脑壳有恙的导师会痛斥自己不认识这位恐怖分子，他的同学们会把沉默寡言的疯狂异国青年当作饭后谈资，而他那吝嗇的房东，或许会把他的房子当作名人住所宣传，定个足够掏空摇滚白痴信用卡的门票价。 这些崔寻都想过了，事后他可能面临的追捕，他也想得很清楚。 滑翔斗篷可以帮他脱离第一现场，但城市里的监控探头像毛孔一样密集，他的面部特徵、体型数据、行动轨跡迟早会被拼凑出来。 之后要么落网，要么死在某条巷子里。他对这两种结局没有特別的偏好，但如果可以，他大概会趁著这机会再杀点该死的人。 政客？黑帮？更多的邪教徒？ 都行。 崔寻无牵无掛，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关係淡薄到过年群发祝福都懒得勾选他的名字。 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女朋友，连亲密的网友都没有，甚至没像某位著名前辈一样养条狗。 他手机通讯录里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除外卖、快递、导师的屁话外，就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崔寻不是那种会反覆咀嚼痛苦的人。 他没有在每一个深夜辗转难眠地回想朋友失踪前的细节，没有把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摊开反覆摩挲，也没有在朋友的租屋被贴上封条的那天站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 他只是锁定了朋友失踪的原因，找到了那个名为拜蛇教的邪教在本地的据点，接著弄清他们的信仰、行动规律、社会影响力，搞到炸药和装备，再做好袭击准备。 加起来一个多月，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写过遗书，没发过暗示性的朋友圈。 他照常吃饭、睡觉、研究，照常在买打折商品的时候和收银员说谢谢。 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关注那些討论都市怪谈的论坛。 倒计时四分钟。 崔寻最后一遍检查装备。 此时，慢吞吞的车流还在路面上淌向夜空。 那些车里面坐著的人，有的在听广播，有的在骂路况，有的在想著今晚吃什么、明天见哪个客户、周末带孩子去哪玩。 崔寻曾经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优越感，不是疏离感，更像是一种方向上的分歧。 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有要回的家，有必须活下去的具体理由。 他没有。 他活了二十二年，没有找到一件值得赴死的事情，也没有找到过一件让他觉得“必须活著才能继续做”的事情。 两者都没有。 崔寻觉得他就像一条被扔进河里的木头，顺著水流漂，不沉底也不靠岸，偶尔撞上石头就换个方向继续漂。 直到他认识了王禹。 他们两人是在大学实验室认识的，但他们俩最常做的社交活动，是在租的工作室里把灵感化作现实。 他读数据工程，王禹读空气动力学，但实际上他俩都是跨学科的天才，灵感一个接一个，那个滑翔斗篷的原型就是他俩在不久前捣鼓出来的。 王禹的话很多，和他恰好相反。 王禹会在通宵的时候突然站起来，举著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发表演说，內容从室温超导到人类永生，从地外文明到木卫二冰层下的未知生態系统，语速飞快，手势夸张，咖啡洒在地板上也顾不上擦。 “你知道吗，”王禹有一次这么说，那会儿是凌晨两点四十，两个人已经在租的工作室里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但他们仍旧像最开始时那样亢奋，“每个男人骨子里就想干两件事。第一，为一个崇高的理想壮烈地死掉。第二，在爱人的怀抱里安静地睡著。” 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检查各部件连接状况，头也没抬：“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不，我说的是人类男性的基因里刻著的东西。”王禹把脚翘在工作檯上，椅子往后仰到一个危险的角度，“你去看歷史，看神话，看所有伟大的故事，男人的结局无非就这两种。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死在爱人怀里。其他的死法都不体面。” “病死呢？” “不体面。” “老死呢？” “那叫苟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问道：“那你呢，你打算选哪种？” 王禹把椅子腿放回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歪著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那种笑容带著熬夜过量的亢奋和一种奇异的认真。 “我两种都要。而且我还要在南极搞一个秘密基地，那种真正的地下基地，从冰层里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整套实验室和生活区，供暖靠地热，供电靠小型核反应堆，通讯走加密卫星链路。” “然后我们就在那里——你、我，再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像故事里的神秘组织一样，研究一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不是发论文评职称的那种研究，是真正能决定人类未来的东西。” “哪天全世界的命运悬在一根线上的时候，我们就从南极发出一条加密指令，所有人——所有国家、所有政府、所有势力——都得按照我们说的做。然后我们就坐在基地的观景窗前面，喝著热可可，看极光，谈笑间决定人类的走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质问道：“那个基地有观景窗？冰层里？” “这就是个意象！”王禹一拍桌子，“你不要在意这些技术细节。” 他接著道：“你刚才还说要研究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现在又让我不要在意技术细节。” 王禹瘫回去，翻了个白眼：“你的性格真的很糟，你知道吧。” 崔寻没反驳。 他的性格確实不討喜，他自己知道。 不主动，不热情，不擅长维持任何超过三个月的社交关係，对人际关係的处理永远是思考后给出他的专属答案，像一台延迟过高的旧电脑。 別人讲笑话时，他不会迎合地笑；別人生气时，他会冷漠地指出对方的错误；討厌的领导让他敬酒就更是完蛋，他从来不会惯著。 王禹是为数不多能够忍受他的人，这个憨逼完全不在乎別人的反应，而且他的话语多到可以填满他沉默的所有间隙。 南极基地的事情，王禹念叨了不止一次，后来它就成了两人之间的一个固定梗。 每次实验失败或者论文被拒，王禹就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说：“没事，等我们南极基地建好了，这些期刊的编辑会哭著求我们赐稿，但我们都不给，就看著他们哭。” 每次看到新闻里那些愚蠢的决策、短视的政策、荒诞的事故，王禹就会说：“你看看，这就是没有我们在南极掌控局面的后果。” 崔寻从来没有认真接过这些话。他觉得那只是一个工科狗的浪漫主义幻想，和所有熬夜过量的胡言乱语一样，天亮之后就会被代谢掉。但王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假的。 那种光崔寻在很多地方见过——纪录片里站在极地科考站屋顶上对著镜头挥手的人眼里有，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发现超光速粒子的科学家眼里有，歷史照片里登上月球的人眼里有。 那是一个人找到了值得把自己全部生命投进去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 崔寻没有那种光。他只是在旁边看著王禹的光，觉得靠得近一点的话，自己身上也能沾到一些温度。 就像是平日里酗酒、暴食、杀人、强抢民女的流氓骑士见到了亚瑟王，於是往他的爱马旁一站，装作自己已经懂得了荣誉，於是就成了伟大的圆桌骑士。 然后王禹就消失了。 邪教的事，王禹不是专门去查的。 他是偶然发现了一家“心理諮询中心”不对劲——有同学找到他，说自己的母亲被关在里面不让出来，报警了也没用，因为母亲是“自愿”签了入会协议的。 王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遇到不平的事情会手痒，尤其是別人送上门的差事，就跟计程车司机会聊政治一样，是某种本能反应。 他开始调查，收集证据，整理材料，然后写了整整十七页的举报信，附上照片、录音、转帐记录，分別寄给了三个不同的部门。 结果是，他失踪了。 第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崔寻找到王禹租的房子，看到那儿被贴了封条，理由是消防安全隱患。 倒计时两分钟。 崔寻把遥控器握在掌心。 他没有找到值得赴死的事情。 王禹找到了，但王禹还没来得及死在南极基地的观景窗前，就消失在了一个不值当的地方。 崔寻不知道王禹最后经歷了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谁该为这件事负责，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这甚至算不上正义。这就是一笔帐，欠债还钱，欠命还命，简单得像最基础的能量守恆定律。 他不太想在南极基地的观景窗前喝著热可可看极光。 他的性格，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爱人，所以也谈不上在谁怀里得到安慰。 他也不想主动去死，因为主动去死意味著承认活著这件事让你无法忍受，而他並不觉得活著无法忍受，他只是觉得活著没那么必要。 这中间的区別很微妙，但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只是不介意耗儘自己的生命去做某件事。 倒计时六十秒。 崔寻看见远处的车流中出现了特別的光点。 凯龙赛克，那辆超级豪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它穿过暖色的路灯，越过黑色缎带般的路面，以四十公里每时的稳定速度，迈向他准备好的陷阱。 崔寻把遥控器举到胸前，拇指掀开保护盖，指腹贴上起爆按钮。 他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冰凉，带著城市傍晚的味道。 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能数清每一下之间的间隔。 三十秒。 他最后想了想王禹。 不是想起某个具体的画面或者某句话，而是一种感觉——凌晨的工作室，速溶咖啡凉透之后的苦涩，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的声响，还有一个人在你旁边不停说话的那种热闹。 那种热闹让空调的嗡嗡声都不那么吵了。 五秒。 四秒。 三秒。 崔寻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下了起爆按钮。 他想要打断那辆车的行进，接著自己亲手把人拖出来，像杀死路边生著红眼的噁心野狗一样，亲手宰了对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秒。 他又按了一次。 地面没有裂开，火焰没有喷涌而出，凯龙赛克平平稳稳地碾过那道陷阱，驶过路口，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从容的红光，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 於是，崔寻扔掉了遥控器。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有时间去愤怒或者沮丧。 凯龙赛克已经驶离了预设的杀伤区，之后车辆会抵达邪教的另一个据点，那里有地下车库、有安保扫描、有层层门禁，再想接近就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他取出电磁弩，用拇指顶开电磁弩的开关，在它发出通电的细微嗡鸣后，將穿甲矢放上轨道。 接著，他拆掉了安全绳。 重力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他。 胃部上浮，耳膜鼓胀，风压拍在他的脸上，但他还是一脚踏准墙壁，成功將自己推了出去。 斗篷在夜空中肆意舒展，化作他飞翔的翅膀，翼膜在风压下绷紧，下坠的轨跡在半秒钟之內就拉成了一道平滑的弧线。 然后他看见了。 像有人在一瞬间撕掉了整片天空的幕布，城市在他眼前顛倒过来。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顛倒，不是某种光学幻觉，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力意义上的、空间意义上的顛倒。 摩天大楼、住宅区、商业广场，全部脱离了地面，像被一只大到无法想像的手连根拔起，倒悬在他头顶上方。 楼宇的根基裸露著，混凝土桩基上还掛著泥土和断裂的管道，地下车库的入口朝下敞开著，里面停著的车辆没有掉出来，仿佛它们仍然被某种力量牢牢按在原地。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倒悬街道上的斑马线、行道树、公交站牌都照得清清楚楚，只是所有东西都是反的，树冠朝下，路牌的文字倒著写。 而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现在是地面。 一片灰白色的、平坦的、没有任何特徵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视线的尽头与倒悬城市的天际线交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闭合的半圆。 崔寻就在这个半圆的正中间飞行，斗篷的翼面切过空气，身体与倒悬的楼宇之间大约隔著三百米的垂直距离。 在现在的空间里，他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怪物。 它盘踞在倒悬城市的正中央，缠绕在写字楼上，像一条棲息在珊瑚礁里的海蛇，只是体型大了不止千百倍。 它的身体修长，覆满著铜绿色的鳞片，但在呼吸的起伏间，会不时翻出內层银白的光泽。 它的尾巴下垂，末端分叉成三股，每一股的尖端都长著一簇棘刺，在空中缓慢地摆动著，像水底的水草。 而最关键且诡异的是，在那蛇躯之上，长有八条手臂。 它们从它躯干两侧对称地伸展出来，每一根都有它身体一半的长度，关节的构造介於人类的胳膊和昆虫的肢节之间。 手臂的表面同样覆盖著铜绿色的鳞片，但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软组织，隨著手臂的摆动不断收缩和舒张。 而且，每一只手肘的关节处都长著眼球。 不是装饰性的斑点或者擬態花纹，而是真正的、活的、正在转动的眼球。 有的在看向左边，有的在看向右边，有的在看向头顶的倒悬城市，有的半眯著，有的瞳孔放大，有的正在缓慢地眨动，透明的瞬膜从眼球表面横拉过去，留下一道湿润的反光。 八条手臂，八只眼睛。 这些手臂在空气中划动，仿佛在海里游泳一样，带动著怪物的身体不断起伏，像是只要它解除缠绕，就能在这荒诞的地方飞起来一样。 崔寻的大脑在一瞬间处理了所有信息，然后得出了结论。 他要杀了这只怪物。 第二章 冲向风车 炸药没炸，邪教高层跑了，面前有个怪物。 显然，怪物与拜蛇教有关。 崔寻不確定它究竟是邪教的天使，还是邪教信仰的神明本身，总之只要它们沾亲带故，它就死定了！ 怪物也觉得它该杀了这个满心杀意的人类。 它所有的眼球都转向了崔寻。 被八只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很奇特，尤其是怪物的眼睛。 崔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重量，有温度，甚至有气味——一种乾燥的、带著臭氧和金属味道的气味，像雷雨来临之前空气里瀰漫的那种东西。 那些目光简直像是一道闪电，轰向他的脑海。 也就在这一瞬，崔寻注意到一件事。 他发生了改变。 不是身体上，而是更深的、更底层的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原先戴著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现在它突然被迎面驶来的百吨王撞了个粉碎，而他却还站在原地，惊讶地发现原来世界可以看得这么清楚。 一股力量正从他的身体深处不断地涌出来，它们就仿佛是他心灵、肢体的延伸，拥有肆意改造世界的力量。 崔寻动了下念头。 於是，滑翔斗篷的翼面微微震颤，突兀地延伸了將近半米，翼面的弧度也变得更加锐利，让他的飞行速度暴涨。 崔寻试著去想“上升”这个词。 於是，他就在天空中突兀地拉出一道陡峭的上扬弧线。 在这片奇怪的空间里，面对眼前的怪物，他的意志力似乎变成了一种真实可见的力量。 用那些小说里的话来说，这叫觉醒、变异、还是该叫升华？ 无所谓了，他只需知道自己变强了，有更大的把握杀了面前的怪物就够了。 崔寻用意志力让自己悬停在半空中，观察远处突然紧张起来的怪物。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不仅瞳孔收缩到了极限，手臂划动的节奏也比刚才快了一些。 它真切地感觉到了威胁。 一只怪物，一个人，就这样对视。 崔寻突然笑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掉面前这个怪物，但直到这一刻，直到觉醒这份力量，感受到怪物的警惕，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件伟大的事，一件值得付出生命的事，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他单纯要去做某事。 就好像堂吉訶德遇到了属於他的巨人，狂人的囈语与愚行突然被证明是正確的。 不是他疯了，而是除他之外的人太过愚蠢，他是真正的英雄与骑士，他將拯救所有人。 即使只有一匹瘦马，一套不合身的战甲，一桿长枪，他也要拼尽全力，將枪尖扎入巨人的心臟。 因为那只有他能做，只有他能做得到。 这样的浪漫面前，有男人能够不笑的吗？ 不懂浪漫的怪物不会笑，它只想杀死对手。 它的瞳孔猛地放大，八道亮蓝色的光束接连从眼睛处射出，每一道都有一人高。 光束穿透空气之后许久，一种尖锐的、断续的爆裂声才堪堪响起。 崔寻追不上光束，但他比怪物眼球的转动与聚焦要快。 他以不可能的速度和角度翻转，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树叶，在光束之间的缝隙里穿过。 第一道险些擦过他的左肩，第二道贴著他的头顶掠过，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同时从三个方向射来，而他陡然停滯、下坠，任由光束在他上方交叉射过。 接著，是第六、第七、第八道……第四十二道光束。 怪物的攻击无一命中，而崔寻则在躲闪间找到了合適的射击角度。 他举弩、瞄准、扣扳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弩矢离弦时的声音很轻，和那些光束撕裂空气的爆裂声相比不值一提，但它的飞行轨跡很稳，轻易地穿过了光束间的空隙，飞向怪物左侧第一条手臂上的眼球。 弩矢撞上眼球的瞬间，崔寻的意志力顺著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联繫涌了过去。 他没有刻意去想，只是本能地希望这支弩矢能飞得更快一点、更准一点、更狠一点，最好深深地扎入怪物体內，摧毁它的眼球。 这份炽烈的杀意代替了炸药，在弩矢扎入怪物眼球后，释放出被锁在锥形范围內、威力变得更集中的爆炸、火焰与衝击波。 在这狠辣的一击面前，眼球理所当然地爆了。 大片淡蓝色的液体从破裂的眼眶里喷溅出来，在空中飞过一条让崔寻愉悦的轨跡。 怪物因此发出了一阵声音。 不是咆哮，他没有那样愤怒，也不是尖叫，他没有那样恐惧，这阵声音的频率极低，就像是有人在一口巨钟內部敲击了一下，然后余音久久不散，向所有听到的人传达一份命令。 这或许是某种精神能力吧。 但它对崔寻无效。 崔寻没给怪物反应的时间。 他上好第二支弩矢，调整高度，从怪物旁侧掠过，像一只绕著疯牛转圈的斗牛士一样，確保自己始终位於光束射界的边缘。 接著，再次发起攻击。 命中，第二颗眼球炸裂。 怪物的身体为此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打算做什么，它那铜绿色的鳞片竖立起来，露出银白色的內侧。 崔寻猜不到答案，所以他选择乘胜追击。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就像是先前怪物对他的追击，但崔寻的反击更精准、致命，每一击都明確地剷除一颗眼球，削弱怪物的力量。 直至第六支弩矢射出，怪物只剩下两只眼睛。 於是，它选择闭上眼。 厚重的鳞片弹飞了第七支弩矢。 离体的武器能够承载的意志力上限极低，不论崔寻如何想像杀死怪物，都无法用弩矢突破鳞片的防御。 怪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它改变了战术。 它鬆开写字楼，舒展自己的身躯，在空中自由地摇曳，然后发起决绝的衝撞。 五十多米长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加速度，在高速移动中拉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带，快到崔寻仅凭滑翔绝无可能逃脱的地步。 崔寻没有慌张地闪躲，他选择使用勾爪。 绳索绷直的瞬间，他的身体被横向拽离了原来的位置，怪物的撞击与他擦肩而过，气流把他整个人卷得翻了两圈，让他险些鬆开手中的勾爪，但他终究是毫髮无损地落到了一旁的商业大厦內。 又衝出去一段距离，怪物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命中敌人。 它转过头，短暂地睁开眼，跨越重重障碍锁定崔寻，然后发起第二次攻击。 这次攻击伴隨著怪物的嘶吼，这嘶吼比先前的钟鸣更加粗暴，就像是自地层深处传来的地鸣，震得崔寻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在抖。 而此时，崔寻才刚从大厦的另一端跃出来，重新飞回空中。 就差一点点，他就被怪物命中，但也因此，他清晰地看到了怪物是如何摧毁建筑的。 很轻鬆，就像游泳时穿过海藻的包围一样。 钢架结构在那种人力难以想像的力量前，发出让人牙齦发酸的尖啸，在怪物的前进中弯折、断裂、从混凝土基座里连根拔出。 整栋六十层的大厦，被像撕纸一样撞成两截，上半截脱离了基座，带著无数的玻璃碎片、扭曲的钢筋、翻卷的混凝土板块，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坠入倒悬城市上方的虚空。 那些碎片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一场倒著下的雪。 崔寻用勾爪从这场雪中抓来了一样东西。 一根钢筋，螺纹钢筋，大约两米长，对他而言粗细刚好，就像一把骑枪，所以他就把这根钢筋夹在了自己的腋下。 骑士有了长枪，自然也要有个对手。 怪物从崩塌的大厦中钻出来，除了眼球爆裂时飈出的蓝血，它的身上再无一丝伤口，脆弱的建筑显然没有伤到它的资格，唯有骑士的长枪能够洞穿它的皮肉。 崔寻露出有些狰狞的表情。 他想起王禹有一次在工作室里播中世纪骑士比武的纪录片，指著屏幕上一个被骑枪捅下马的傢伙说：“你看，骑枪在衝击的瞬间是会断裂的，设计成这样的结构，是因为如果不把动能释放掉，骑马的人胳膊就废了。” 崔寻不知道意志力能不能帮自己释放掉动能。 他的胳膊可能会废，但那是之后的事。 斗篷的翼面猛地收紧，崔寻像是撞向水面的鹰隼一样笔直地朝著怪物直坠下去。 两只眼睛的齐射从他脑袋旁擦过，四只手臂的抚弄没能干扰他的行动轨跡分毫，他一路穿过怪物所有的保护，笔直地將自己的身体送向第七颗眼睛的所在处。 撬动现实的力量疯狂地涌进钢筋里，让它自內而外透出一股冷色调的银白色光芒，像月光被压缩成了一条线。 这光芒沿著螺纹蔓延、旋转、加速，最终捅穿了那鳞片，扎入怪物的体內。 第七颗眼睛爆了，淡蓝色的血液直接喷溅到崔寻的身上，似是要腐蚀他的衣物，但它在决绝的意志力面前退缩、滑落，最终只留下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怪物的身体因此剧烈抽搐，它的八条手臂同时向外伸直，它的最后一只眼球也在此刻转向崔寻，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 在它发出绝命一击前，崔寻鬆开了钢筋，顺著怪物行动的惯性飞了出去。 但这次，他没能完美地躲过光束。 光束切开空气、切开混凝土碎片、切开钢筋，切开一切挡在怪物视线前的东西，最终切掉了崔寻一小块肩膀与半片斗篷。 崔寻的飞行轨跡因此歪斜了一下，但涌出的鲜血替代了斗篷，鲜红的雾气在意志力的命令下化作流动的血色之翼，拖拽著他的身体完成一次惊险的翻滚，让他抵达了靠近怪物头部的位置。 怪物一睁眼，就是全部的眼睛一起睁开。於是，那支靠近脑袋的手臂上，眼球破碎的残缺眼眶也露了出来。 这里面非常適合塞上一点东西啊！ 崔寻拿出为凯龙赛克准备的第二份炸药，扯开拉发引信，然后把它塞进了那道伤口里。 血液立刻把它淹没，但炸药还是成功地爆炸了。 崔寻第一次听到怪物痛苦的嘶吼。 它再也无法忍耐了，原本低沉、庄重，仿佛钟鸣、地震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最终只剩下仇恨与疯狂。 炸药的威力远远超出崔寻的预期，这件他亲手打造的武器似乎因为承载了他太多的决意，最终变得超乎常理，以至於爆炸火球的直径超过了四十米。 即使崔寻已经全速逃离並用意志力驱使斗篷保护自己，衝击波还是追上了他，让他在空中翻腾滚动了十几圈。 他的左小腿撞上了一块飞溅的碎片，一阵钝痛之后，整条腿开始失去知觉。 但这都是值得的。 怪物几乎被刚才的爆炸轰碎，大半个头部都变得糜烂不堪，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骨茬、一层薄薄的皮囊，还有皮囊上像是神经的东西在空中甩动。 它的血液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形成一条发光的河流，而它水草般的尾巴在某种痉挛般的本能反应下，居然开始在那河流中摆动。 崔寻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荒诞来形容某种生物的濒死。 实际上，如果怪物是什么以大脑思考的正常生物，它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但它不是那样弱小的东西，它是超越现实、打破常理、从幻想中走出来的怪物。 它还活著，甚至活得比崔寻想像中更健康。 它的身体剧烈地收缩，铜绿色的鳞片像蜡一样软化、流动、环绕著最后仅剩的一只眼睛重新塑形。 五十米的体长缩减到二十米，十米，五米，最终只剩三米，而所有的伤势也伴隨著这种收缩消失。 它变成了一个更小、更紧凑的形態，鳞片的顏色也从铜绿变为几乎可以称作黑色的深沉墨绿色。 最后剩下的那颗眼球固定在怪物的正中，瞳孔化作十字形，透露出怪异的圣洁。 流线型的身躯、如同鞭刃一样的尾巴，四条纤细修长、仿佛刀刃一样灵巧、锋利的手臂。 就像是遭受过崔寻一轮攻击后，它记住了伤到自己的事物，於是產生了针对性的进化。 它不再是一头无法反应骑士衝锋的巨龙，而是一位全副武装，精通杀戮之舞的绝世高手。 崔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赌博。 但如果有人为这第二轮战斗开一场赌局，他一定会在自己死亡並胜利的选项上全押。 死亡是他的自知之明，胜利是他的自信与渴望。 第三章 同归於尽 第一轮交锋，崔寻的左臂被连根斩断。 转变形態后的怪物太快了，崔寻的双眼甚至未能捕捉到怪物衝锋时的行动轨跡，刀刃般的手臂就已斩向他的头颅。 崔寻只来得及本能地一扭身，避开要害。 万幸，怪物无法连续施展这种超速突击，所以崔寻还能趁著左臂从身体上分离，打著旋坠向苍白大地的功夫，用意志力封堵伤口，尝试利用这份劣势。 血液在他的意志下拉伸、延展、凝固，变成薄而透明的深红色晶体，最终化为一片由血锻成的刀刃。 或许是因为浸润了崔寻的意志力，这只新手臂的反应比崔寻的旧手更快，甚至能够做出自主反击。 在怪物的第二次攻击到来时，血刃替崔寻挡下了这次攻击，为他创造了夺回钢筋的机会。 怪物收缩时，原本嵌在它体內的钢筋失去了载体，向下坠落。 这把武器不知是饱饮了怪物的鲜血，还是吸够了来自崔寻的意志力，变得格外坚固，甚至散发出奇异的银光。 崔寻的勾爪探向钢筋，但就在他抓住目標的瞬间，绳索被怪物斩断了。 勾爪只来得及把钢筋的指嚮往崔寻这儿一转。 但这就够了。 在这场战斗结束前，骑士的长枪不会背叛他！ 钢筋在意志力的牵引下，几乎是自己飞向了崔寻，落入他的右手。 粗糙的螺纹捲入皮肉，钢铁与血混合、绞紧，让崔寻再也不会失去这件武器。 这时，怪物第三次杀向崔寻。 两次攻击，已经足够崔寻在无法看清行动轨跡的情况下，判断出怪物的攻势。 他握紧钢筋，將之对准怪物十字瞳孔將要抵达的位置，用意志力推动自己迎上去。 斗篷在空气中猎猎作响，银芒覆盖崔寻的全身，然后开始转动，让他的衝锋好似不断向前的螺旋。 崔寻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在这种全速衝锋中被剔除，只剩下长枪、目標、死亡！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怪物没有躲闪，也无法躲闪，但它还有第二套武器。 鞭刃般的尾巴在崔寻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全力抽击向崔寻的钢筋。 强而有力的鞭击几乎让崔寻的手臂整个折断。 他的骨骼发出怪异的声响，肌腱与韧带拉伸到极限，大片的血液从绷紧的肌肉中挤出。若非他的手臂已经与钢筋绞在一起，他或许已经抓不住武器了。 但就算钢筋没有脱手，强烈的衝击力还是让钢筋的尖端偏转，险险地蹭过怪物的瞳孔，只勉强刺穿了它头部边缘的鳞片。 这算不上什么伤害，反而让怪物急停在一个对於崔寻来说格外危险的距离上。 一场毫无喘息之机的碰撞爆发了。 血刃与怪物前肢相击，被意志力重塑的鲜血与墨绿色鳞片爆出火星。 竖劈、斜斩、横斩、突刺、上撩……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內，模仿人的怪物与怪物般的人进行了超过二十次对拼，最终以崔寻被击飞宣布这一轮对抗的结束。 崔寻的身体被震得发麻，左肩处的伤口伴隨著血刃的碎裂而崩开，即使新鲜血液立刻涌出，被意志力化作新的血刃，他还是输下了这一轮。 他的腹部被整个剖开，大血管破裂，內臟受损严重，断裂的肠子从伤口处滑出，坠落。 但他还活著，他的脊椎尚未断裂，大失血与臟器受损的疼痛没能打垮他的意志，而实质化的意志力能够堵住伤口，让他至少再活几分钟。 这种状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他的战斗力。 他要死了，那么他就无需考虑活过这场战斗，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將敌人拖向死亡的工具！ 崔寻剩下的半截肠子探出暂时覆盖住他腹部的血色薄膜，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化作数十条足以当作武器使用的肠刃。而在薄膜內，数处断口长出仿佛枪管一样的构造，隨时可以將血液当作弹药发射出去。 怪物表现出明显的困惑，它似乎有些怀疑自己面对的东西是否真的是人类。 但不论那究竟是什么，它都会杀死他。 怪物发起衝锋，然后迴旋，再衝锋，再迴旋，再衝锋，毫无停歇。 它又完成了一轮进化，那具快到崔寻只能模糊感知的墨绿身躯在空中划出违背物理常识的折线，在毫无减速、转弯的情况下骤然调转方向。 开战时崔寻认定无法连续施展的超速突击，在扭曲现实之力面前化作了怪物的平a。 在这样恐怖的攻势面前，即使变强了的崔寻，也只能护住自己的上半身，完全无法再顾忌下半身。 他的右腿被从中部斩断，左腿失去了整个小腿腿骨，於是他直接捨弃了双腿，用血制武器替代它们，將其分別化作矛与盾。 而为了追上怪物的速度，崔寻用意志力在自己的身体上凿出几个简易喷口，確保他在关键时刻可以通过喷射血液来极速转向。 他离死亡更近了，几乎要嗅到那股腐朽的味道。寒冷已经开始亲吻他的胸膛，世界在他面前化作疏离的黑白之色。 这时候，放任他流血而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怪物並不满足於此。 它在离崔寻颇远的地方停下来，观察著这位即將死去的战士，接著它的身体上出现了亮银色的纹路，刀刃与身躯间多出数个排气孔一样的东西。 然后，它做出攻击的架势，让四刃併拢，鞭刃向前，一齐在那十字形的瞳孔前化作仿佛长枪一样的结构。 它故意这样停顿了片刻，留给崔寻一段反应的时间。 这不是对手之间表达尊敬的礼仪，它不想要向敌人送上荣誉之死。这只是强者的轻蔑，它自信现在的它已经强到崔寻无法反抗的地步。 它將用崔寻先前击伤它的方式杀了他。 事实也確实是如此。 当看到远处绽开的音爆云时，崔寻接受了自己会死在这一招之下的结局。 但他没有接受自己的输。 本就源於他內心的意志力，在这与死贴面的瞬间，被他疯狂的杀意推动著完成了蜕变。 他的大脑彻底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不再以神经递质传递信息，而是直接以意志力將脑內所有组织连为一体，將自己的神经反应速度提升到足以应对超音速攻击的地步。 时间在崔寻的感知中无限拉长，他看到空气在怪物的枪尖浓缩成白雾，幻听到本不该听到的大气撕裂之声，那声音悽厉得仿佛亡者的哀嚎。 死亡化作实质性的画面，顺著视觉，撞进他的脑海！ 但崔寻也看清了攻击的轨跡。 那是一条几乎无法被改变的直线，它笔直地通向崔寻的上半身，不论他接下来如何移动，都必然摧毁他最重要的大脑，而他只有在倾儘自身全部的情况下，才有微不可查的一丝可能改变它，夺得一线生机。 但如果不求活，这攻击就好应付多了。 崔寻的左腿骤然弹射出去，他的身体在反作用力影响下开始翻转，做出想要后仰躲闪的姿势。 怪物不在乎血矛，它连一刻都没有停顿，直接撞碎了它，紧接著又撞碎了以血盾之形挡到它面前的右腿。 构成血盾的血液远比怪物预期的要多，它短暂地模糊了怪物的视线，但那短短的一瞬根本不够崔寻做出什么像样的变化。 他只来得及把血刃挡於头前，向另一只手中的钢筋充入些许力量。 崔寻甚至无法用钢筋格挡或攻击，只来得及向前微摆手臂，他的肠刃与血弹更是毫无用处。 怪物嗤笑著崔寻的无力，它继续向前，由它全身武器构成的长枪在超音速推动下轻易地撞碎了血刃，摧毁了崔寻嘴部之外的大半个头颅，正式宣告他生理意义上的死亡。 也就在这一刻，崔寻残存的下半身与右臂爆炸了。 他並不想苟延残喘，刚才所有的动作都只是看上去像在躲闪，实际上他只是想把武器送入正確的位置，让自己的身体成为发射器，用血创造加速轨道並增幅最后一击的威力。 他做到了。 崔寻的尸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推动著避开怪物之枪的钢筋，从微不可查的缝隙处扎入怪物的瞳孔。 决绝赴死，以命为饵的意志，在此刻绽放，长枪上的血色与覆盖怪物全身的血液一起，燃放出仅此一次的光彩。 “轰！” 在能量中枢一样的眼球被摧毁的瞬间，怪物体內的能量当场失控，与崔寻的绝命一击一起，彻底摧毁了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怪物。 它化作漫天碎肉，和崔寻仅剩的頜骨一起，坠向大地。 崔寻对於这样的结局还算满意。 他失去了大脑，应该算是已经死了，但完成蜕变的意志力让他大约是灵魂的部位，能够在身体上再停留一小会儿，欣赏自己的战果。 肉雨不美，但强敌残骸化作的肉雨，让崔寻感到浪漫。 他都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干掉这么强大的东西，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简直完满了。 但就在崔寻彻底接受死亡之前，他的灵魂“看”到一颗比拳头略小的球体从怪物的碎肉里飞了出来。 它的样子像是“內丹”一样，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圆润，而且表现出明显的智慧与生命力，直接无视重力的影响，飞向城市的边缘。 崔寻猜它大概是怪物的核心。 只要找到合適的环境，它或许能把怪物的整个身体都长回来，再活一世。 换而言之，战斗尚未结束。 强烈的斗志让崔寻残存的頜骨燃起火焰，頜骨以比怪物核心更快的速度，撞向了核心。 最后的最后，崔寻亲口咬碎了怪物，给予它真正的终结。 第四章 初至异界 崔寻挣脱死一般的昏沉，张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地里。 雪？ 崔寻用了大概两秒钟恢復清醒，又用了半秒钟確认异常。 他所在的城市四季如春，就算全球气候奇蹟般地倒退回小冰河期，也绝不可能下雪。 更何况崔寻现在看到的不是薄薄一层霜，而是齐膝深的积雪。它绵延到他视野的尽头，在昏黄的光芒照耀下泛著暗淡的橙色调。 崔寻抬起头。 他看到远处立著一根样式古老，像是直接从十九世纪版画里抠出来的铸铁灯柱。 它的柱身有装饰性的凹槽纹路，顶端是一个多面体的灯笼，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跳动的火焰。 那火焰把周围一小片雪地染成琥珀色，然后就被更远处的黑暗吞没了。 街道灯柱的间距很大，灯柱之间是大片的黑暗区域，像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只捨得照亮城里最必要的几条路。 崔寻觉得要么是他有幸被打飞几百公里，飞到一个他此前从未听说过的维多利亚风格cos街区，可以无票体验黑奴生活，要么就是他穿越到了异世界。 他更愿意相信答案是后者。 毕竟他的身上发生了不亚於穿越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块关节、肌肉、內臟，都在以他不习惯的方式运作，性能比先前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纵然雪已没过他的小腿，他也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那些本该像针一样扎进皮肤的寒气，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纷纷折断、滑落，只剩下一种迟钝的、被隔绝在外的触感。 崔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不常去健身房，更多是靠天赋和年轻维持著一个还算体面的身材，並在必要时训练一番。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一尊被艺术家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像，而不是一个活人。 他的每一寸都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没有丝毫暗伤、疤痕、痘痘，连个痣都没有，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宣告著自己的精悍、顽强。 这身材，往女子健身房走两圈，就能享受被人在胸口塞满现金的乐趣。 崔寻试著攥紧拳头。 他的骨头髮出带著金属质感的脆响，像是精钢咬合在一起，而排列整齐、稜角分明的肌肉，更是给他一种稍一用力，就能把人体打个对穿的感觉。 沐浴龙血的齐格飞。 这个比喻突然从崔寻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记得那个故事：齐格飞在杀死巨龙法夫纳之后，用龙血沐浴全身，从此皮肤变得刀枪不入。他没有沐浴龙血，但他咬碎了那怪物的核心，然后那东西似乎重塑了他的身体。 崔寻不知道这具新身体能不能刀枪不入，但他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他现在不怕冷了。 而且那种被他称作“意志力”，能够撬动现实的力量还在他身上，只是出了点小问题。 如果说在与怪物战斗时，周边的世界对他而言是水流，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改变它们的形態。 那时候他可以在天空中悬停，用意念让斗篷变形，用血液锻造刀刃，可以把一根普普通通的钢筋变成洞穿怪物鳞片的长枪，引发超乎常理的大爆炸。 那么现在，他周边的世界就仿佛已经固化的水泥。 意志力想要在这种环境里发挥作用，需要的不是像先前那样的轻轻一拨，而是暴力，是真正的、毫不讲理的、以蛮力凿穿一切，足以在水泥中游泳的绝对力量。 若没有这种级別的力，那么“意志力”大概只能稍微加快一下他的反应速度，或者帮他穿上衣服。 崔寻站起身，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空气中短暂地成形，然后消散。 他的身体上出现宛若恶龙鳞片一样的红色斑块，它们互相嵌合，在属於他的意志力与来自怪物的適应能力共同作用下，化作一套做工精良的维多利亚风格服饰。 崔寻的衣品很糟糕，平时穿的衣服要么是纯黑长袖长裤，要么就是灰色短袖短裤，最多再加上工装与白大褂，而他知晓的维多利亚风格服饰也只有一套——《血源诅咒》这款游戏里的猎人装。 王禹觉得他换上这套服装，再压下三角帽的帽檐，蒙个面，一股老猎人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绝对能够在漫展上大杀四方，狠狠斩获宅女妹子们的芳心，拍拍照就能捞一大笔资金。 於是，换上新衣的他，就因为气质太过独特，看起来就像会搞出枪击案、爆破案的样子，被嚇得发抖的保安友好地请了出去。 鑑於赔偿够他们爽吃三天大餐，崔寻当时没有再多找麻烦，但之后他却是再也没去过漫展。 没想到这种奇怪经验还能用在异界探索上。 崔寻稍微整理了一下装束，確保自己不会太惹人注目，就开始沿著灯柱的方向往前走，寻找可以提供情报的东西。 数个路口后，他看到了一群人。 他们聚集在灯柱的阴影边缘，总计八人，男女都有，身上裹著灰黑色的破布。 他们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就那种营养不良加长期不见天日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泡过又晾乾的纸浆，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隨时会倒下去，然后再也起不来的样子。 此刻，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他们一起扭头望向崔寻，然后坚定地把头扭回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有几个甚至还试图躲进阴影里，逃离这片区域。 但崔寻还是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一闪而逝的贪婪与审视。 他们像是把人当作某种可以卖钱的东西，试图確认他的尸体、皮肤、头髮、牙齿、骨骼究竟值多少钱。 眾所周知，维多利亚时代的尸体贸易相当严重。 牙医提供的“假牙”別问来歷，木乃伊壮阳粉別问是不是正统木乃伊，假髮、骨骼標本、化肥与糖，尤其是骨碳的来歷，都最好不要知道。 新兴医学院的解剖需求更是催生了一整条盗尸產业链，最极端的傢伙甚至会直接谋杀无家可归者，然后贩卖新鲜的尸体。 之后，隨著福马林发明，相关法案越发严苛，“自愿捐赠”意识上升，职业盗尸者的身影才退出歷史舞台，转入地下。 如果这里是原本的世界，崔寻觉得自己可以把当前时间段的误差缩小到五十年，但这里大概率是异界，这种事儿好像就没什么意义。 而且，不论怎么推理，都不如直接询问有用。 崔寻隨便挑了个人，走上前去。 第五章 招工、施捨 看著崔寻一步步靠近是件很有压力的事情。 那感觉並不比被伸出利爪，露出牙齿的壮年雄狮靠近要好多少，即使崔寻是个手无寸铁的人类，那种面对食物链上层掠食者的感觉也没有减缓半分，反而在社会层面上也变得强烈。 如此高大、健壮，以至於让人联想到饱经风霜的橡树与迎击海浪的岩石，这样的男人，必然有著非同凡响的权势与地位，正如故事中英雄必会得到国王的礼遇。 直面崔寻的落魄男人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他忍不住想要跪下，但在那之前，崔寻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好。”崔寻的声音在男人听来是最正统的阿尔比恩腔，他绝对是个地地道道的首都人。 然而这样衣著得体，高贵非凡的大人物却用最诚恳的语气询问道：“请问最近有什么大新闻？这儿是哪里？我可以在哪找到一份临时差事，解决食宿问题？” 男人想要回答崔寻的问题，他嘴巴张开，结果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叫声。 他给不出答案。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羞愧难当，整个人开始往后缩，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崔寻的手中抽出来，免得他这穷鬼的脏手污了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绅士。 但他的力量在崔寻面前不值一提，崔寻甚至没有察觉他的退缩，只是平静地將自己的问题降了一档。 “如果没有容易找的临时差事，你也可以给我讲讲你住哪儿，做些什么工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想顺利开展异界生活，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但要是別人实在无法提供帮助，崔寻也不准备强求。 但他还是想要多收集些情报，毕竟平民的工作与食宿，是最容易判断周边社会环境的標尺。 落魄男人的表情变了，变成一种崔寻只在最悲苦的贫民区见过的，独属於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之人的酸笑。 那是只有在被生活反覆碾压，所有的恐惧、羞耻、尊严都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层，再也挤不出任何多余反应时才能露出的表情。 所有的谦卑与羞耻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一种释然的平静。 男人回答道：“我已经没工作了，机器人把我们从工厂赶了出去，我口袋里的钱也快要用完了。即使是最便宜的绳索旅馆，那种一个铜子儿住一晚上，一条绳能放四五个人的地方，我也快要住不起了，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崔寻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一个人从暗处走向这儿，代落魄男人解释道：“他想要从我这种人这儿，接些不太適合普通人做的工作，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来者穿得整齐得多。 他外头披著一件料子不便宜，但明显旧了的黑色长款大衣；里头衬著深灰色马甲、领口泛黄但瞧不出破损的衬衫，再系上一条黑色领带。皮鞋擦得鋥亮，只是鞋头与鞋跟磨损得厉害，显然走了许多路。 他的面容被一顶黑色软檐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颳得乾乾净净，嘴唇薄而紧抿，嘴角横著一道不甚明显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锐的东西划过留下的印记。 帮派成员？给贵族办事的黑手套？还是说是什么江洋大盗、非法的超自然力量使用者？ 这是异界，崔寻无法根据经验判断对方的身份，但他猜测对方应该多多少有点地位、实力。 他来到异界，或许是他夺取怪物的力量后触发了什么特殊能力，或许是核心原本就准备来这补充能量，但这都意味著这个世界可能存在与怪物类似的超凡力量。 不论是想要回去接著復仇，还是变得更强，他都需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哦，对了，他现在能够与其他人顺畅交流，好像也是怪物的能力吧？还真让人好奇，他究竟从怪物身上夺得了多少力量。 或许只有加入底蕴深厚的超自然势力，他才能搞清楚这件事。 招工的走到灯柱的光圈边缘，停下来，但没有走进来，即使其他穷人都死死地盯向他，他也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淡然道： “我只给身手矫健、技术精湛、胆大心细的人提供工作，我非常討厌某些不专业的人，他们总是喜欢把钱扣下来，转而用几个子儿，换几个想要碰碰运气的白痴，然后把一切都搞砸。” 崔寻礼节性地转身，正对这位招工的。 招工的忍不住退了半步，但又立刻站了回来，微微抬头，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崔寻。 那双眼睛很有趣，让崔寻联想到冬天结冰湖面下的水，看似平静，但底下藏著某种冰冷的、流动的东西。 一看就非常的主角范，非常难死，非常惹事，能狠狠爆金幣。 招工的也对崔寻很满意：“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非常符合我的需要，所以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会给你提供温暖的房间与丰盛的大餐，让我们在餐桌上谈一笔报酬丰厚的任务。” “不方便透露的大人物支持著我的工作，那是一个你听到后绝不敢相信的名字，所以，我也能给你一个你不敢相信的价码。” 听起来神神秘秘的，如果是在原世界，崔寻猜自己干完活，对方就会神秘消失，消失在人流中，至於现在？ 崔寻认真地注视招工的，意志力呼应他的需要，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传感器一样的东西，而被增强过的身体则將对方的生物情报全部记下。 接著，崔寻给出了自己风格的回答：“没问题，让我们谈谈吧。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个问题，你究竟是为什么大晚上跑到这儿来，找你觉得不適合的人们？” 招工的压低了帽檐，似是想要藏住心中的难堪，为此努力组织语言。 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崔寻明白过来。 嘴上吹得厉害，实际上先前躲在暗处不断纠结要不要从矮子里拔高个，拉点不適合的炮灰凑数是吧？ 那这么说来，他的意外到来也算是夺走了在场几人原本可能有的机会。 机会本就只属於强者，但崔寻在落魄的时候，也品味过这份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的酸涩。然而就算是那时候的他，也过得比周围这些人要好得多。 崔寻本就是注重精神满足的人，体会过赴死又死而復生的过程后，他就更是如此。 钱对他来说不重要，满足需要即可，更重要的是开心，而现在能够让他开心的，就是给过去的自己，同样也是给周围的人们多些机会。 在招工的想出搪塞之词以前，崔寻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开口道：“罢了，刚才那个问题不必答了。” “朋友，我想预支我的任务报酬。在不敢想像的价码前，足够六个人再活两周，找机会再寻一份工作的钱，应该算不上什么吧？要是这点小钱都给不出来，我可不会帮你工作。” 招工的鬆了口气，他取出钱包，肉疼地从中取出六枚银光闪闪，一面印著女人头像，一面印著骑士踏杀有翼海妖画面的钱幣，递给崔寻：“正式的任务报酬，比这要多得多，但预支起来有些麻烦，这算我帮你垫上的。” “要是你没完成这次任务，可是要做其他事还钱的！” “不过，明明这儿有八个人，为什么你只要六人份的钱？莫非是想要施捨怜悯，却又觉得该多给自己留点钱？” 崔寻接过钱幣，然后转身，来到落魄男人的身前，在他的惊讶与惶恐中给出一枚钱幣，同时解释道：“第一点，这不是施捨，而是借贷。他们把尊严押在了我这儿，用来换钱。” “他们都穷得快发疯了，什么钱都想赚，但有人是真正迫不得已，一旦有机会，他们就要再找一份差事，有人是自己走向这条路，一旦沾了快钱，大概就再也戒不掉了。” “用杀人举例，我选的六个人，如果你让他们杀人，他们会艰难地接受，但在杀人后会懺悔、恐惧，直到再一次逼不得已前，他们绝不会再碰这种差事。而另外两个，他们会把『杀人就能赚钱』这种事刻进骨头里。” 崔寻走到他选定的人面前，庄重地用衣袖擦擦钱幣，等到被施捨者郑重地抬起头，將他的形象深深地刻入脑海里，崔寻才缓慢地將钱幣放到他们艰难摊开的手里。 他们双手合十，捧住钱幣，像是祷告般用颤抖的声音对崔寻低语：“谢谢。” 崔寻喜欢这种表情。 直到他施捨完六个人，没有被施捨的两人才终於意识到被排除在外的是自己，两人中脾气更糟的那个直接恼怒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变坏！你这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只是在为你捨不得施捨的贪婪找藉口！” 崔寻以捧读般的语气说道：“瞧，多有趣啊，他们不会觉得钱是別人施捨的，而是本就属於自己的。” 下一瞬，他骤然变脸，用仿佛压抑著杀意的声音警告道：“我不喜欢提前杀人，所以我会在確认你们犯错后，再享受杀死你们的乐趣。” “记住，永远不要再犯错，如果你们不想被用自己的肠子勒死的话。” 恐嚇的力道控制得还算不错，两人没有猝死，也没有失禁，只是陡然僵立在原地，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警告完，崔寻又变了回去，淡然地给予两人最后的机会：“你们是我认定的烂人，其他六人是我认定的好人。因为我的话语，他们不会隨意借钱给你们，但换个方向思考，你们完全可以向其他人出卖劳力，而不必担心被赖帐。” 崔寻注意到，这两人的身体状况要好得多，他们身上除了常见的臭味外，还混了点尸体腐败的味道，像是什么盗尸贼。在他过来前，这两人或许在向其他人传播成为盗尸贼的好处，邀请他们如果找不到好差事就干点脏差事。 这种人的脑袋比其他的落魄者要活络，崔寻不知道这么一提点，能否帮到另外的几人，顺便让他们帮忙监督这两个不好的人。 毕竟他也只是试试。 实际上六人中真正让他觉得不错，眼里有光的只有一人，其他五人都是摇摆不定之辈。这种人看重別人对他们的定义，他作为“高贵者”，说他们是好人，他们极有可能真以为自己该是好人，为了这份评价而道德高尚起来。 如果王禹还在，干这种事的应该是他，他能把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再捞一份劳务中介的钱。 招工的对崔寻越发满意，眼神中多了几丝讚赏，若非不清楚崔寻的真实身份，他都想写封推荐信，引荐崔寻成为自己的同僚了。 不考虑別的，他也为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位强大且有道德的帮手而高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知道崔寻的其他考虑。 崔寻很清楚他就算施捨了这笔钱，也只能说是给出了希望，远远谈不上解决工作问题，至多能够说是满足了一下他的精神需求。 而解决工作问题也算不上治標，更不要说治本了。 真正的关键是调整社会结构，推动生產力发展，这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技术进步，更涉及到对当前政体的推翻与重建。 在原本的世界，既没有觉醒意志力，也没有获取怪物之力的他，完全没有对抗现代大国的可能，但维多利亚时代的国家可就好对付多了。 虽说刚才听落魄男人提到疑似点错科技树的“机器人”，但根据目前见到的基础设施，崔寻推断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远不如原世界，超凡力量层面应该不至於出现超级强者不干涉地上王国，结果一见到外来人就当场急眼的情况。 按正常情况考虑，大批拥有专业知识的下岗工人，足以充分利用人力但还没有彻底淘汰常规劳动者的科学水平，再搭配一个没见过这类阵仗的对手，已经足以去干这世界上最浪漫的事之一。 而干大事，必然需要大量的人手。 这些落魄者虽然算不上什么高级人才，但他们也是劳动力，现在就能够替他传话、跑腿、宣传、收集情报。 他们或许干不好其他的事，但这种程度就已经够了。 或许，他马上就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 崔寻这样想著，对落魄的人们最后告別：“各位，有缘再见。等我的名字传遍这个国家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也能挺著胸膛，骄傲地把你们用尊严抵押来的钱还上。” 说罢，崔寻望向招工的，提醒道：“我们走吧。” 第六章 任务 招工者的別墅內。 不同於招工者的衣服，这里简直称得上豪华。 经过特殊调整的煤气灯赋予房间一种昏沉暗淡，却又不至於让人无法看清的色调，让来访者能够充分享受夜间的片刻閒暇。 墙角处厚重、整齐的书架给房间增添了几分学识底蕴，而插著常开不落之花的花瓶，则为这里增添了几分奇异的自然之美。 壁炉里烧著某种特殊的木料，散发著清香的温暖气息將湿冷与霜雪挡在窗外。悠悠转动的播放机將刻於其中的古典乐章娓娓道来，带给人几分寧静。 招工者示意崔寻把帽子放到一旁的帽柜，然后就引著崔寻来到铺著桌布的长桌处坐下。 而他则走到长桌的另一端，点燃了银质烛台上的两根蜡烛，用轻轻摇曳的光芒渲染氛围、照亮桌面，预防接下来吃饭时可能出现的小意外。 “希望你喜欢这里，这儿的装饰普通了些，但还算体面。”招工者的语气平淡，像是真觉得这儿一般，但崔寻能够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满。 这里的確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崔寻更好奇今晚吃什么。 传统经典的炸鱼配薯条？死不瞑目的仰望群星派？或者是不入味的乾涩火鸡、没清理乾净的羊杂汤？ 崔寻不清楚这儿的美食风貌，但他清楚某个著名的美食荒漠能够端出来什么样的极品。 他的眼神落向餐盘，而招工者也適时地掀起了桌上的餐盘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裹著香料和葡萄酒的气息扑面而来。 崔寻惊嘆的目光落到餐盘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火候恰到好处的牛排，它表面泛著焦糖色的光泽，切口处渗出粉红色的汁水。它的旁边码著几块烤土豆，撒著粗盐和迷迭香，还有一碗燉得软烂的胡萝卜，顏色浓得像融化了的夕阳。 盘子边缘则搁著一小碟酱汁。它透出酸甜的香气，闻起来颇为解腻。 这些东西甚至还冒著热气！ 崔寻当即判断这是一种超自然现象，他的目光聚焦到刚放下的餐盘盖上。 它的边缘鏨刻著一圈细密的花纹，顶部的铜钮处有个奇怪的齿轮標记。 “皇家科学院的玩意儿。”招工者注意到了崔寻的目光，假装不经意地炫耀道，“盖子夹层里有他们发明的恆温装置，说是能保温六个钟头。” 他说著，解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正式落座，露出明媚的笑容：“我叫科沃·格雷，这顿饭咱们边吃边聊。” 崔寻闻言，毫不客气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沾上酱汁，送进嘴里。 稍一咀嚼，肉就分离开来，肉汁隨之在舌尖化开，肉香裹著强烈的鲜甜开始在味蕾上跳舞。 除了量上不太匹配他现在的体魄，这绝对称得上一顿美餐，就算放在原世界，这也是要去高档餐厅、拍照、再在服务员的解说声中品尝的好东西。 这顿蹭了！ 格雷此时才刚刚將餐巾铺在膝上，悠悠解说道：“这牛肉来自精选的安格斯牛，脂肪沉积均匀，肉质鲜嫩多汁……” 解说才起了个头，格雷就怔住了。 因为崔寻已经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 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却又十分迅速，就像是在完成工作一样，快速地处理著盘內美食。 但这原本是他的晚餐啊！ 你作为一个懂礼貌、有道德、观察敏锐的人，不该这样抢晚餐啊！ 你该对我原本为自己准备的美食感到满意，但又遗憾於自己实际上已经吃过晚餐了，然后指出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你不夺人之美，接著我慷慨地提出分餐品尝，一边介绍这顿晚餐的精彩之处，一边填饱自己的肚子，顺势拉近关係。 早知道这样，他就算多花一点经费，多浪费些时间，也要先把这饿鬼送到餐厅，伺候到酒饱饭足，再来这谈工作。 格雷的目光在崔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慢地收回。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將餐巾从膝上拿起，折好，放在桌边。接著他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整套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他本来就只打算喝酒。 “佐餐的是波尔多的赤霞珠，”格雷晃了晃酒杯，语气依然平稳，“单寧重一些，配红肉正好。不过我建议你尝一口胡萝卜之后再喝，甜味会把酒里的果香带出来。” 崔寻依言尝了一口胡萝卜，然后嗅了嗅酒味。 他不喜欢喝酒，但他闻得出来这样的搭配不错，所以他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格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苦中作乐地推算崔寻的出生地。 略有差异的握刀方式，隨心所欲的进食习惯，几乎不存在的餐桌礼仪，这人定然来自一个风俗与阿尔比恩截然不同的地方，但他应该和自己的朋友在阿尔比恩生活过一段时间。 如果仅凭他自己应对各类问题，这些习惯不至於留这么久。如果刚来阿尔比恩，不至於这么熟悉这里的生活。 但格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挖下去，因为他意识到，那位带崔寻来阿尔比恩的朋友，恐怕已经“没”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將飢饿感压下去，脸上掛起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然后，他继续一道一道地介绍菜品的独特之处，语气像在例行公事，又像是在缅怀逝去的什么东西。 每说一道菜，他的胃就轻轻地收缩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直到盘中只剩下油光与肉汁，崔寻才终於停下了刀叉，用餐巾擦擦嘴，坐好，摆出要聊正事的態度。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要交给我的任务是什么了。” 格雷努力调整心態，將酒杯放到一边，自己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摆出一副专业的態度，开口道：“当然，我会让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过，在谈具体的事情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一些背景。你知道皇家科学院最近几年在做什么吗？” 崔寻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若是王禹在这，就算同样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穿越者，他大概也能滔滔不绝地和人瞎扯，编织一个滴水不漏的来歷，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套出无数情报，但崔寻不善言辞。 格雷在心中为崔寻的形象又勾勒了一笔，然后接著道：“科学院近期最关注的是能完全代替人的机器。” “纺织、採矿、搬运、锻造……各行各业，他们均有涉足。” “一台蒸汽驱动的织布机可以顶二十个熟练工人，一台自动锻锤可以让一整个铁匠铺的人失业，一台巨型採矿机能够淘汰当地所有矿工。”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报告。 “过去三年，光是伯明罕和曼彻斯特两地，就有超过四万名工人被工厂清退。机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工资，不会反抗，几乎没有失误，还不会因为工时太长而累死，不会要求补偿。” “工厂主们喜欢它们，討厌麻烦的工人。” “於是，工人们被赶出工厂，涌到街上，但街上也没有工作。” “有人饿死，有人去偷，有人加入帮派。各地的治安官报告说，盗窃、抢劫、纵火，这些案子的数量翻了不止一倍。而最常见的勾当，”格雷顿了顿，“是盗尸。” 崔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医学解剖需要尸体，皇家科学院的研究也需要尸体。合法的渠道只有绞刑架，但那点数量远远不够，於是就有人开始对无家可归者下手。”格雷的声音沉下去，“割喉，装车，卖给中间人，中间人再卖给医学院。一具新鲜的尸体能卖到二十个小金幣，够一个家庭体面地活半年。”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透过它，看著另一场即將燃起的火焰。 “所以工人们放弃了那些平日里的小打小闹，转而真正地聚起来。他们管这个完全由工人组成的组织叫『工会』，然后他们选出了代表，擬了章程，真正把自己当一股力量，向工厂主们提出要求。” “提高工资，缩短工时，裁撤机器。” “工厂主们怎么回应？”崔寻问。 “你觉得呢？”格雷反问。 崔寻没有接话，他很清楚，即使是在不同的世界，有些相同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但真正听別人讲述这些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上个月，兰开夏郡的哈灵顿子爵在从工厂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马车被拦下，车夫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子爵本人被人从车里拖出来，脸上挨了一拳。他没死，但这件事传遍了整个上流社会。” “五天之后，曼彻斯特的工会组织了一次三百人规模的游行。治安官调了骑警来驱散，踩死了六个人。又过了三天，工会的一名代表被发现死在出租屋里，喉咙被割开，手法和那些盗尸案一模一样。” “再然后，有贵族死了，目前的主流结论是他在检查工厂时未遵守安全规范，结果不慎失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格雷说出这些话时，也有点心惊胆战。 他缓了缓，然后起身从一旁的书柜后取出一份调查报告，摊在桌上，將话锋转向其他方向：“就在这些事发生的同一时间，有一个叫拜蛇教的教派开始在贵族圈子里活动。” 崔寻的手指微微弯曲，他怀疑这是本地特色教派，毕竟对於蛇的恐惧与崇拜贯彻人类歷史，导致多个国家都出现了相似的神话，但他又忍不住期待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他想像中的那个拜蛇教。 那样，他就可以继续他的復仇。 “他们宣扬的东西很有意思。”格雷翻开调查报告。 里面夹著几张炭笔速写，画的是一些蛇形纹饰和某种仪式场景，让崔寻感觉颇为眼熟。 而格雷的补充更是佐证了崔寻的熟悉感，他说：“拜蛇教宣传蛇会蜕皮，蜕一次就年轻一次，而信仰蛇神能够赋予人不断蜕皮的力量，最终达到长生不老。” “新兴贵族信这个？”崔寻问。 他其实知道答案。在科技发达的现代，这种邪教都能直接渗透政府部门，对於蒸汽时代的国家而言，怕死的贵族想要不信这种事反而更困难。 “就算有贵族觉得拜蛇教实际上没有长生的力量，只是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邪教，但他们还是获得了不少贵族信徒。”格雷翻动调查报告，冷笑道，“新兴贵族和旧贵族不一样，他们的財富来自工厂和贸易，而非土地和血统。” “他们对『传统』没有太深的感情，对『未来』倒是有很大的兴趣。拜蛇教告诉他们，蛇蜕皮之后还是蛇，但更强壮、更年轻，这听起来很像是新兴贵族对自己的想像。” 崔寻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拜蛇教的源头是谁？” 格雷抬眼看他。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乾脆，“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说著，格雷站起来，走到窗边，將窗帘拉上，煤气灯也恰在此时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烛光和壁炉的火光，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雷背对著火光，將面容隱在阴影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下岗潮、工会运动、贵族遇袭、拜蛇教扩张……所有这些事连成了一片阴谋的大网。” “我背后的人认为，这些乱象背后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源头。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个人，或者这些人。” “然后？”崔寻问。 “然后杀了他们。”格雷的语气就像在说“然后喝杯茶”，但很显然，他的心中没有这么平静，他连对这件事的结果都不那么確信，“让阿尔比恩王国重新稳定下来。” 他看著窗帘，不敢回头，像在担心崔寻掉头就走，但他还是认真地说出该注意的事项：“我跟你直说，这份活很危险。你要跟工会的人打交道，要跟工厂主周旋，要混进贵族的沙龙，甚至可能要跟拜蛇教的核心教徒面对面，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死人。” 呵，听上去某位不知道是王室特工，还是保皇派大贵族忠心部下的人，除了浪费经费外，实际上啥也没干。 但崔寻不太在乎这种事。 他只在乎一点：“报酬呢？” 格雷回过身来，对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要笑，但又努力克制住了。 他郑重道：“爵位。” “不是那种花几千金幣就能买到的荣誉爵位，那种玩意儿除了在名片上印个头衔之外什么用都没有。我说的是有封地的爵位，有特权，有各类商业优惠，可以参加王室的宴会。” “而对你来说，最关键的恐怕是知识。” “这方面我无法给你一个绝对的保证，但只要成为王室认证的英雄，你应该能够获得你这样的强者也用得上的知识。” 烛火在格雷灰蓝色的眼中跳动著，他终於还是忍不住扯出一个笑容，兴奋道：“怎么样，有兴趣吗？” 崔寻肯定道：“有，给我一笔行动资金，给我你能够提供的全部书面记录，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另外，如果你所属组织的其他人获得了拜蛇教的位置，或者需要人手去强攻据点，请一定要来找我。” “我和他们还有一笔帐要算。” “最后，我的名字叫崔寻，崔是姓氏，寻是名字，你直接叫我崔寻就好。” 第七章 初步调查 出乎崔寻的预料，格雷居然还真能给他一份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调查记录。 上面记载了过去六周內发现的可疑人物，包括了时间、地点、停留时长、体貌特徵，甚至有几个人的问询笔记。 可以明显看出来前三周的记录完全来自当地警局，格式规整，內容详实，后三周的情报掺杂了些临时招募的线人，格式混乱，內容模糊，但更加深入。 可惜，没有真正重量级的情报。 没有涉事贵族，没有谋杀细节，反倒近期有位线人因为追踪嫌疑人而失踪，可能已经遇害了。 所以，崔寻还是得自己去抓第一手情报。 钟塔的顶端，刚刚抓著外墙爬上来，还进行了一番变装，戴上面具的崔寻俯瞰著街道。 这里视野开阔，足以將小半座城市尽皆收入眼底，但在夜晚，这里只能看到朦朧的街灯、几处亮著的房屋、还有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与工厂，看不到黑夜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罪行。 但夺自怪物的適应能力，让崔寻在凝视黑暗片刻后就获得了夜视、远视的能力。 他能看到数条街外，有人到现在还在挑灯夜读，有人在黑暗里借著別家煤气灯的光缝补衣裳，有人正在进行街头“格斗”…… 啊？崔寻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无法判断现在究竟多少度，但应该是零下十度以下。这种温度下，如果没有厚重的衣物保护，正常的人类会迅速失温，最多三十分钟就会出现极其严重的失温症状，极有可能当场死亡。 而现在，齐膝深的冰雪中，两名赤膊的男人正在“激情碰撞”，他们的身体不断冒出灼灼热气，甚至融化了周围的冰雪。 这难道是当地的超凡者吗？ 崔寻很难接受本地超凡者会寒酸到这个地步，而且好像不只有他们特殊，而是街道上的每个人都穿得很轻薄，就仿佛他们个个都是抗冻冠军。 鑑於没人感觉这奇怪，崔寻暂且就把这当作异界人的正常体质，他继续寻找异常。 片刻后，他在一条窄巷的入口处发现了两名可疑人士。 一个穿著厚实外套，围巾裹住脖子的人，正沿著光线昏暗的街道慢慢向前。 他的步伐带著某种刻意的隨意，像是想要表现得自己只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迈得太慢、太谨慎了。 崔寻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人的衣服底下藏了武器，他可能是个想要替工友报仇，反杀割喉者的工人。 勇气可嘉，但是水平太差，连身后不远处的跟踪者都无法察觉。 不过，浑身灰黑，藏在阴影里前进，確保踏在雪上的每一步都轻巧无声，还特意与被追踪者保持相同步速的老练杀手，的確不该是什么新手能够发现的。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接下来大概是潜行者捅肾、穿心、確保工人死得不能再死后，再补一击割喉。 还好，现在就有个能够干涉的外力发现了这一幕。 崔寻估算了一下距离。 他现在离两人大概有八百米远，如果电磁弩还在手里，他可以试试在这个距离精准爆头，但他现在两手空空，想要什么远程武器只能就地取材。 雪球、砖块……还是冰凌吧。 崔寻隨手拽下一旁的冰凌，深吸一口气，將意志力灌入这件临时武器中，接著他右臂的肌肉如同钢缆般根根賁起，对著八百米外的潜行者奋力一掷。 “嗖——！” 冰锥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啸，在夜幕的掩盖下抵达目標的附近，接著一下子全撞碎在墙壁上。 崔寻的意志力未能完成索敌的任务，他对自己肉体的掌握也不够精准，这个距离他做不到百发百中。 两人一惊。 工人循声扭头，看到了他身后的潜行者，整个人都呆住了，根本没想到把武器拔出来。 潜行者沿著冰凌飞来的轨跡望向钟塔，结果他看到一个人影孤零零地悬在钟塔上，一双发著光的眼睛，隔著数百米盯住了他。 潜行者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湿了，但身经百战的他早已不是会在执行任务时流汗的新人，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了。 什么呀，原来不是汗，而是尿啊。 潜行者几乎嚇疯了，他连一秒都不敢多待，几乎是半爬半滚地逃出崔寻的视野，不知道是藏进哪户人家，还是逃到什么暗道、下水道里了。 工人直到潜行者逃跑后才回过神来，沿著潜行者最后视线的方向望向钟塔，可眼神不好的他什么也没看到。 他纠结了片刻，望了望来时的路，有些犹豫是该回家还是该继续游荡。 崔寻很想跑过去给这傻子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但崔寻现在又发现了另一伙更重要的目標。 一名调查记录里提及的嫌疑人正与衣著整齐的委託杀人者交流。 崔寻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能够看到钱袋在两人间传递，接著嫌疑人当场打开钱袋，开始数钱。 不管那名委託杀人者是多么想快点离开，嫌疑人都抓著不放，而这为崔寻创造出了个绝佳的机会。 他从钟塔上滑下来，沿著屋顶快速前进，赶在两人分离前来到他们附近，接著骤然跃下。 两个人的脑袋被同时摁进了积雪里。 雪很厚，厚到可以埋住一整颗头颅，让人在寒冷的包裹下缓慢地死去。 所以两个人拼命地挣扎，嫌疑人都顾不上钱袋，双手努力撑住雪面，想要抬头乃至於反击，委託杀人者则用力蹬腿，踢起一片雪沫。 但崔寻的手始终维持著绝对的稳定，让他们的脸埋在雪面以下，直到他们的身体开始发软，反抗变得微弱，才骤然把两人从雪中抬起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雪，但仍旧面色红润，体温正常，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本地人的抗窒息能力看起来与原世界的人差不多。崔寻想。 他强迫两人的脑袋对著前方，然后询问道：“谁僱佣了你们，多少钱？” 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仿佛已经確认两人是谋杀的真凶，直接让两人把推脱的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委託杀人者恐惧地哆嗦著，他强逼出心中最后一丝勇敢，想像自己的主人就站在身后，让他代行贵族的特权，於是，他的腰杆又再次挺直，甚至敢对身后的崔寻呵斥：“放开你的脏手，你不配知道那个名字。” “砰！”委託杀人者的脑袋被深深砸入雪中，甚至响起了撞击地面的声响。 这一击，直接让他失去了意识。 崔寻扭过头，对嫌疑人平静道：“说出答案吧。” “他们出了五十个小金幣，让我杀托马斯·米勒！他们一定是哈格里夫斯纺织厂背后的人！”犯人的招供无比顺畅，甚至还略有补充，“哈格里夫斯纺织厂前几周爆发了罢工，工厂主被迫答应了工会代表提出的条件，他绝对怀恨在心。” “但真正能够轻鬆给出这笔钱，还敢让人杀人的，肯定是纺织厂背后的劳伦斯男爵。他身为凭產业上位的新贵族，最恨这些口袋里的钱自己往外蹦，尤其是上次罢工时，那些罢工者们砸掉了一台贵重机器。” 说罢，犯人开始求饶：“好心的先生，您不让我们扭头，不让我们看到您的脸，我想您一定心怀仁慈。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杀人，不会再靠近这里，请您看在我四个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我是被逼的，如果不赚这笔钱，我就续不上住房与体面生活的租金，买不起食物，会被直接赶出圈子。” “我的大儿子刚成为书记员，我的二儿子正在机械学院深造，他未来一定能加入皇家科学院，我的三儿子和小女儿还小，他们的母亲已经在劳累中病死了，他们不能没有我。” 崔寻闻言，平静地拧断了犯人的四肢。 犯人的身体疯狂地抽搐，险些直接喊出来，但他为了避免惹得身后之人不快，还是死死地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没漏。 崔寻在他身后低语道：“记得向警察自首，只有监牢才能保护住你。如果他们判你无罪，我也高兴放你一条生路。如果我在你的家里见到了你，你会和你的家人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马尔罗德，我知道你家在哪。” 当然，这位犯人实际上毫无生路可言。 就算不谈本地超级抗冻人能不能在雪地里熬到白天，也要考虑事发后警方与贵族为了给个交代会不会杀他，一个残废又能不能熬过牢狱之灾。 崔寻推测，狱警多半不想看护这个残废，於是，他必须与自己排出的脏污同行，直到那些滑腻的变成干硬的，即使虫子爬上身体，他也无法驱赶，最终將浑身长满脓疮，持续被虫子叮咬、啃噬。 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折磨。 就算侥倖活了下来，一个残废显然无法工作赚钱，而看护他更会给家庭添上沉重的负担。 如果他真的爱家人，家人也爱他，他在屎尿都需要有人陪护的时候，大概会体验到不逊於监狱生活的羞辱，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寻求去死。而如果他的家人不要他，那就死得更直白了，崔寻还挺好奇那时他是否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哎，太惨了，就算是杀人工贼也不能这样处理呀，崔寻都有些於心不忍了。 他对犯人提议道：“哎，罢了。四肢俱断，你这辈子算毁了，之后也只是慢性死亡，不如我还是给你个痛快的吧。” 犯人连连拒绝：“不！不！谢谢您的大发慈悲，但我这样就够了。” 既然別人都拒绝了，崔寻也不好动手。 崔寻放下犯人，任由犯人自己等待黎明，而他则拽起旁边的委託杀人者，走入更偏僻的角落。 现在这样的治安环境，犯人直接废掉就好，警方不会追究究竟是谁废掉了他。 就算警方真的非要追究，格雷背后有形的大手想必也能压下他们的声音。 但贵族不太一样，格雷提到贵族的死亡，特意描述了是公认的“意外死”。 崔寻不在乎贵族的生命，也不太在乎王权与贵族是否能够延续，但他很清楚动盪往往会先让普通人受到伤害，尤其是这一切有个幕后推手时，他更不能轻举妄动。 贵族及其相关人士，现在最好少死一些，这样才方便他积蓄力量，减少损失。 但在不杀贵族的情况下，又要如何阻止、告诫他们，让他们安分点呢？ 崔寻试著去想王禹会怎么做，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他对准委託杀人者的脑袋，猛扇两下，將几乎要在雪地里窒息的他扇醒，接著未等委託杀人者反应过来，就骤然掐紧他的脖子，將他硬拽起来，冷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刚才居然敢对我如此放肆！” 委託杀人者刚刚醒来，又险些因为窒息再次昏过去，他的脑袋在昏沉中拼命运转，试图找到正確答案。 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份暴露了，而敢在这种情况下对於一位拥有多家工厂，实力雄厚的新贵族的代言人表达如此愤怒的人，恐怕来头不小。 如此可怖的力量，还有先前悄无声息的潜行与乾脆利落的摁头逼供，他莫非是军方某位將军的嫡系？还是说忠於王室的特工？某位老牌大贵族的代言人？ 委託杀人者拼命地想，却始终无法確定崔寻究竟代表了谁，直到崔寻骤然鬆手，漠然道：“你们做得太过分了，这会影响某些大人物的收益。” 收益？他懂了！一定是罗伯特·斯坦利·德比公爵！ 委託杀人者连忙道：“我们会多交税的，绝不会漏一分钱。” 崔寻的声音更冰冷了几分：“这还不够！你必须明白，重要的不是钱，而是行业规范，是长期利益，是一些话的分量。” “劳伦斯男爵做了错事，他让一些沉重的东西变轻了。他必须要向阿尔比恩王国与他的人民表达態度，如此才能证明他仍旧能够称得上贵族。” “所以，带路吧，你们有一位必须要接见的午夜访客，他带来了你们必须执行的命令。” “如果他不想被除名的话。” 委託杀人者根本无暇思考，他畏缩且恭敬地回答道：“是，尊敬的先生。” 第八章 忽悠瘸了 劳伦斯男爵的庄园前，崔寻结束思考，將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现实。 刚才，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演好他的角色。 他这次要诱导一位男爵，一个拥有工厂、土地、政治影响力的新贵族，一个习惯了被人討好、畏惧、欺骗的权力玩家。 而他对此毫无经验。 但他有两个优势：他称得上无畏之人，同时他还懂一点儿基本的经济学。 劳伦斯男爵这类人，只能算是勉强躋身上层人的权利游戏。 他们害怕被排斥、惩罚，但又热衷於蹂躪更弱者，並將这种行为代入整个阶级。这让他们格外担心出错，並且坚信这个世界阶级分明。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敢对他们动手的人，必定有比他们更高的地位。 这些规则里的人无法理解匹夫之勇，也无法识破真正骗子的狡诈。 世人常言身居高位者必有能力，年老者必然智慧，不过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错觉。 事实是，他们用一套规则將自己与未入门者隔开，利用情报和资本的优势碾压一切挑战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有人从规则之外闯入，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行事时，他们就会暴露出自己不比成年大型犬好多少的真实判断力。 给出的情报越少，放任脑补的空间越多，他们就越是会坚信自己得出的答案。 被崔寻抓著硬生生狂奔了一路的委託杀人者疯狂地喘气，过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带著崔寻走向小道，打开密门，进入庄园。 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走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无视那些价格高昂的画像与雕塑，最终沿著努力表现出底蕴的木製楼梯，抵达男爵的臥室前。 在那位委託杀人者做好叫醒男爵的准备前，崔寻就直接推开门，走入房间。 臥室比他想像的要大。豪华的四柱床摆在房间中央，深红色的帷幔从床顶垂下来，把床铺围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试图隔开入睡者与外界的联繫。 但很显然，近期的琐事让劳伦斯男爵睡得很不安稳。 “谁？”帷幔被从里面掀开。 劳伦斯男爵大约四十多岁，但他的头上已经出现白髮，脸部更是呈现出常年应酬之人特有的浮肿，颧骨和下巴的轮廓都被多余的脂肪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男爵的声音骤然拔高。 以贵族的认知，突然见到一个戴著面具，衣著奇怪的神秘人未经允许就走进房间，確实是该表达一下愤怒。 崔寻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淡然道：“我走小道进来的。” “我没有允许……”劳伦斯的眼睛跨过崔寻，望向后方的委託杀人者，声调高了几分。 但崔寻打断了他：“我的行动不需要你允许。” 崔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因为他不给对方留下任何爭辩的余地。 男爵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始终无法得到一个正確的结论，最终，他决定与崔寻独自聊聊。 有些东西，就算是他的亲信也不方便知道，而且这不速之客也没什么可怕的。 总不至於一言不合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出去。”男爵对他的亲信说。 委託杀人者几乎是逃出去的。 崔寻没有回头，他看著男爵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捋了捋头髮，用刻意的不紧不慢，向崔寻表明：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所以，崔寻起手就轰出了自己掌握的全部情报：“五十小金幣，托马斯·米勒，马尔罗德。” 男爵的呼吸停了一拍，这让崔寻確认对方正因秘密被揭露而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爵试图否定。 崔寻没有反驳，他只是看著男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除此之外，崔寻再没有其他有分量的筹码，但他觉得光是他坐在这里这件事，就足以让男爵胡思乱想。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几点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熄灭了。 男爵先移开了视线，开口：“你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让崔寻很不满意。 劳伦斯男爵居然没脑补出一个答案！看来只能一边揍他一边想个更正式的开场白了。 崔寻一把抓住男爵的脑袋，无视他的慌张与反抗，直接將他的脸摁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砸击，摩擦，再砸击，最后崔寻乾脆抓起一个酒瓶，让它与男爵的后脑充分接触。 鲜血与酒水缓缓流淌，刚才还剧烈反抗的男爵，此刻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感觉自己只要一个没说对，就真的会死，死於“急性酒精中毒”，但他也能从这种暴力中感觉到那种上位者的蔑视与压制，一种让他安心的规则內的惩罚。 对方是堂堂正正地走进来，直到此刻才动手，而且手法精准，仿佛牢牢握住他的生命一样。 这是一名上位者，最起码也是上位者的代言者。 所以，一定是他犯了错！ 是因为他没有最开始就直接问出问题，不够果断，还是他思考了许久却没想到答案，被认为太过愚蠢？ 当崔寻鬆开手的瞬间，男爵心中升起一种自己被重新给予答题资格的喜悦。 他抬起头，双眼睁大，紧盯著崔寻，努力从这位陌生人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任凭血液与酒液沿著他的髮丝流动。 崔寻把碎酒瓶放回桌面，重新坐下。 “现在，我告诉你你错在哪里。” 崔寻回顾自己兼职当家教时的经歷，让自己的语气像是老师在给学生讲课：“你觉得货物被生產出来之后，还需要什么？” 男爵思考，开口，但在他成功发声之前，崔寻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抢先道：“是贩卖。” “货物需要被贩卖，才能化作货幣。你把布织出来，放在仓库里，那就只是一堆布。” 男爵试图辩解道：“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寻再次打断男爵，更进一步地压迫他的自信，“你知道这句话怎么说，但你不懂它的意思，否则你就不会这么大规模地把工人赶出工厂，和那些蠢材一起扰乱市场。” 男爵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 而崔寻选择乘胜追击，把其他思想用最简单的话语灌进他的脑子里：“机器可以织布，但无法买布。” “工人被赶出工厂，就失去工资，买不起你织出来的布。你的布卖不出去，价格就必须下调，一旦价格下调到不如成本还卖不出去，你的工厂就彻底完蛋了，它將成为赔钱的垃圾，而你也会完蛋！” “你赶走的工人越多，这个过程就走得越快。” “生產与消费，必须保持一种均衡。” “没人可以剥削一无所有之人。” 男爵用袖子擦了擦流淌的酒与血，他重新振作精神，试图反驳崔寻：“可是机器比工人便宜，如果我不用机器，其他人就会用机器，最后把我淘汰掉。” “短期来看，是的。”崔寻说，“但你要记住，被赶走的工人就不再是你的工人了。” “那些飢饿、愤怒、一无所有的人，他们不会再以工会那么温柔的形式和你对话，他们会埋伏在任何你可能经过的地方，用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武器，杀了你，摧毁你的一切。” 男爵的脸色变了，他无法想像工人们的反抗，但他確实害怕不讲理的暴徒，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放弃机器。 但最终，他的不安都化作对眼前之人的期待。 上位者一定比他更聪明，他们既然选择了来到这里，讲这个问题，就一定能够给自己指引。 男爵恭顺道：“尊敬的先生，您是否可以为我指点迷津？” 崔寻敲打桌面，他清楚他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步骤，接下来就是为自己爭取利益的时候。 他需要一群受过教育，组织严密，悍不畏死的人，而且数量要儘可能的多。 所以，崔寻向男爵指示道：“教育、工会、政策，这三方面是你接下来的关键。” “你必须明白，社会內一切財富的本质是劳动力，而决定劳动力素质的关键是教育。” “教育是最大的投资。” “一个识字的工人，比一个不识字的工人更值钱；一个会算术的工头，比一个只会数手指的工头更值钱；一个能看懂图纸的技术员，比一个只会拧螺丝的工人值钱十倍，而这些都需要教育。” 男爵想要说什么，但崔寻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教育工人干什么？让他们变聪明了，岂不是更容易造反？让他们一辈子愚昧无知，不是更好管理吗？而且教育这种事的成本太高了，你要花费一大笔钱。” “但这些工人同样也在渴求变化、渴望学习、想要变得更富裕，而下岗潮还赶走了一批有学识的人。” “学校不需要这些多余的人，但工厂需要。你可以让工人统一交钱，你代他们僱佣有学识的人，让他们上晚课，你还可以让工人之间互相教育，把那些掌握特殊技巧的人提拔到更高的位子，以此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向其他工人分享技巧。” 男爵恍然大悟，他看著崔寻，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人生导师，他殷切道：“那么，工会又该怎么处理呢？他们真的非常让人头疼，那些工会代表杀了又有新的，收买也没什么用，我更不可能答应他们的意见。” 崔寻断言道：“你收买的方式错了，你的思维还停留在镇压，无法进步到『控制』。” 男爵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可闻，他不禁重复这个词：“控制？” 崔寻解释道：“工会是工人的一种必要需求，他们越是受苦就越是愤怒，越是想要发声，想要有人替他们说话。你强硬地抹去一个工会，他们会在地下聚集，你將集会打散，他们会在工作时用密语交流。” “给他们一个规则，让他们在按规则办事时给他们一点胜利，让他们觉得问题出在方式上，他们就不会再跳出框架。给他们一点仁慈，让他们觉得你不一样，你站在他们这边，他们就会尝试理解你。” “赋予工会真正的权力，让他们明確各自的职务，他们就会开始內斗，开始为了保住位置而替你说服那些最激进的人，压住那些危险的诉求，在你不得不让步的时候，替你將让步包装成仁慈，將仁慈称作伟大，让更多的工人歌颂你。” 这些都是真实有效的手段，涉及统治的本质，但对这个时代的贵族来说，这只能有效一段时间，而贵族们只要稍微贪婪一次，就会打破美好的幻觉，激起更大的愤怒。 劳伦斯男爵没有察觉更深层的问题，他只觉得崔寻充满了智慧，他原本就有的想法，如今经过这么一点拨，终於彻底想通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能轻鬆地处理工会问题，但崔寻还有第三条智慧尚未向他分享。 男爵以下位者的姿態向崔寻询问道：“政策又是指……” 问题还没问完，他就停了下来，感觉自己有了答案。 崔寻见到男爵开始“俺寻思”，自然是什么也不说，等著男爵自己悟。 男爵得出了答案。 谁会在乎工人的死活？谁会在乎经济的长期稳定？谁会派一个人半夜来敲你的门？ 眼前的这人，绝对是王室特工！ 男爵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崔寻猜他想到的身份与那名委託杀人者不一样，但他没有尝试纠正。 悟出来的身份不同不会让男爵怀疑，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比部下更聪明，进而更相信自己的猜测。 而有了王室特工这一认知，男爵对於政策的猜测也变得顺畅了。 “那些王室不方便提，但对整个市场有好处的政策，比如下议院提起的最低工资，就是今天要讲的第三点。”男爵有些骄傲道。 崔寻没有回答，但男爵已经脑补出沉默的支持这层含义。 “我明白了。”男爵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解脱，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於看到路標，“我全都明白了。” 他半跪到崔寻面前，极尽卑微地低头。 “我会遵循您的教导。”男爵说，“后天，不，明天中午我就会派人去工会，向他们道歉，重新谈条件，这次我会亲自去。” 崔寻看著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男爵立刻意识到，控制工会这种事，等大势兴起时，他也会去做，这不是王室特工上门让他办的事。 他真正要做的是成为先锋！ 男爵郑重道：“尊敬的先生，我会把您今天讲给我的话，用更容易懂的方式，一点点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 “我会让他们也做正確的事！” 崔寻沉默地点头，起身，出门，不留半句多余的话语，就这样坦然地离开了庄园。 走了许久，他才终於停下来，深深地吐了口气。 他做到了。 他真的仅凭三言两语，几个动作，就塑造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形象，洗脑一个贵族，让他当场开舔，为他所用，兴致勃勃地向工人们送出勒死他的绳子，並且还主动拉人入伙。 现在回味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有趣，如果能和谁分享一下这趣事就好了…… 崔寻扭过头，他的旁边空无一人。 他收敛自己的想法，开始制订下一个目標。 接下来，他要深入基层，从工人那一面，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很显然，工人们要白天才会睡醒，然后聚集起来，今晚他还是继续守夜，確保不会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犯罪，顺便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第九章 心室、瞳中镜、龙 一夜时间，崔寻抓了两个扒手，两个新手劫匪，一个半吊子纵火犯，还有一个想把仇杀偽装成那种刻意的盗尸者式割喉杀人的傢伙。 这次，他没有隨意地打断他们的手脚，而是选择用其他东西绑住他们，把他们与证据留在夜晚的街道上。 直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崔寻才决定眯一会，然后再去工厂。 但就在崔寻升起“这是第二天”的想法时，他的意识突兀地坠入了黑暗。 这种感觉很神奇，就像是冥想一样，他依然能够思考，能够感知，甚至能够感觉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並在必要时惊醒，但他的主意识却沉入了自己的深处。 纯黑的空间里，崔寻静静地观察著空间本身，而伴隨著他的观察，这片空间的本质就真的浮现在他眼前。 这里是他的“心室”，他的“心”所在之处，而“心”是他的意识、灵魂、人格、情感，组成他的一切非物质之物的总和。 这里能帮助他更好地审视自己，开发自己的力量。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崔寻看到了本就存在於这里、先前却无法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它的边缘模糊，像是门扉，又像是瞳孔，还像是一面镜子。 这三种意象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每一种都正確，每一种都不完整，但为了方便称呼这东西，崔寻最终决定赋予它一个名字以固定它的性质。 “就叫瞳中镜吧。” 在名字被確定的瞬间，圆形的內部涌过深红色的光，那光芒缓慢地旋转、流淌，像是融化了的红宝石，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 崔寻凝视著那光芒，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条龙。 深红色的龙。 它盘踞在瞳中镜的深处，像是孤傲的王者一样占据此地。 它的鳞片呈现出被鲜血浸透后又晾乾的暗红色，边缘锋利，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反射出如同刃尖寒光一样的冷冽之物。 它的头颅低垂，吻部修长，角部向后弯曲，贴合著头颅的弧度，最终在脑后匯聚成一簇棘刺，像是打磨过的枪尖，又像是一顶荒诞的王冠。 它的四肢收拢在身侧，双翼包裹身躯，看似安静，实则有庞大的力量在肢体间流动，让它隨时都能爆发，给敌人致命的一击。实际上，它的爪子已经在瞳中镜里映照出的漆黑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修长的爪痕。 它的尾巴修长、锋利，末端还闪现著寒芒，让崔寻联想到软枪、长柄斧。 这只凶兽简直是暴力与鲜血的具象！ 但崔寻还是坚定地与它对视。 龙睁开了眼睛。 燃烧著某种永不熄灭之物的猩红竖瞳凝视著崔寻，就如同他曾在每个早上，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但不同於以往，对於如今掌握超凡力量的崔寻，对视也是一种具备力量的行为。 崔寻与己对视，轻声低语。 更新。 空间震动了一下。 焰色的文字在瞳中镜上浮现，映照出崔寻此刻的状態。 【姓名：崔寻】 【成长阶段：未出生】 【属性：待定义】 【天赋：扭曲现实、恐惧本源-適应】 【特质：守夜人、骗术师、王室特工】 崔寻的目光在面板上停留了片刻，就本能地理解了这些文字的含义。 他的意志力与怪物的天赋结合后，能够將抽象的经验和积累转化为具体力量。 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跡，那些痕跡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在【新生之时】进行【更新】，就会凝聚成【特质】，反过来强化他的能力。 像是主动適应，又像是把扭曲定格，另外大概还沾了一点將传说化作力量的效果。 总的来说，是件好事。 崔寻看向第一个特质。 【特质：守夜人】 【效果：你在夜晚能够看清罪恶，阴影將会拱卫你的身影，人们敬畏在黑夜中守护他们的英雄。】 崔寻都没想到他顺手做点好人好事居然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简直是盗版蝙蝠侠。 但崔寻没有蝙蝠侠那样的责任心，也没有哥谭那样的风水宝地任由他发挥，这特质不太符合他的需要。 如果特质有上限，他肯定要把这东西洗掉，但既然特质栏没上限，那么让它占个位子倒也行，没准他未来还会觉醒什么合成特质的能力。 崔寻继续向下看。 【特质：骗术师】 【效果：你的偽装更加天衣无缝，你的谎言更容易被相信，你善於把自己扮演成任何角色。】 又是一个让人感觉微妙的特质。 崔寻可以感觉到，如果他再次进行偽装，他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地调整微表情、语气、姿態，让他的表演更具感染力。 崔寻不太喜欢骗人，但如果他確实有这样做的必要，这东西还算有用吧。 他看向第三个特质。 【特质：王室特工】 【效果：你是被王室认可的特工（偽），你说的话天然带有官方背书的分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此特质可晋升。】 这个特质更微妙了。 若非特质提醒，崔寻都不知道自己被当作王室特工了，但他的力量並不在乎他自己是否承认，只是锚定了“有人相信他是王室特工”这件事。 崔寻可以刪除这个特质，但看著“可晋升”三个字，崔寻决定还是暂且放任它一会儿。 崔寻本能地感觉，这个特质未来会进化出【言灵】或【王权】一类的能力，或许还与阿尔比恩王室掌握的超凡能力有关，勉强算有用。 崔寻收回目光，看向面板上的其他部分。 相较於自带说明的特质，其他部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更本质之物，所以没有附赠说明，只能他自己推测。 【成长阶段：未出生】 他都二十二了，以人类的標准，他决定成年了。 虽说按他死而復生开始算，现在还不到一天大，但他最起码也算成功出生了吧。 崔寻猜测这代指他对怪物潜力的开发程度，而非实指。 【属性：待定义】 崔寻猜这行字存在於此，是因为属性可以算是面板系能力的必备特色，於是他的潜意识就把这项內容装到面板上了？ 但他既没有定属性的標准，也没有针对属性的特殊能力，似乎不是很需要这一行字。 於是，崔寻乾脆把这一行从自己的面板上拆了下来。 【天赋：扭曲现实、恐惧本源-適应】 扭曲现实与他暂命名为意志力的特殊力量有关，恐惧本源则是指他从怪物那里夺取的力量。这份力量本质奇高，但以“適应”的方式表现出来，让他能够在战斗中不断进化、针对敌人改变自身形態。 崔寻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人类正是因为恐惧与飢饿，才不断成长，最终成为如今的模样。 崔寻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深红色的龙。 它依然盘踞在圆形深处，竖瞳平静地注视著他，没有敌意，没有亲近，只有一种绝对的中立。 它就是他，所以它不会对他產生任何感情。 崔寻收回目光。 他感觉到这片空间开始变得不稳定，他的意识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推著，朝来时的方向退去。 他要醒了。 大概要等到明天，他才能再次进入这里。 第十章 抗议游行 崔寻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街道上的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人们开始扫雪，让道路重新露出来。 崔寻本准备摘掉面具，变一套修理工的制服，带上梯子与工具箱混入工厂。 眾所周知，维修工能够出现在任何地方，最適合光明正大的潜入，崔寻觉得这项常识在不同时代的异界也通用。 但他刚用格雷给的经费买齐装备，赶向工厂区，就碰上了大事件。 成群的工人们举著用木板钉成的牌子，沿著街道行进，几十人、几百人同时发出的呼喊，形成了一道浩瀚的声浪。 “保障工人权利”、“机器淘汰人类是违逆自然之举”、“我们要工作”…… 端庄的字、有力的字、歪斜的字、颤抖的字，这些浸润了失业者声音的字，在失业者们的吶喊中被挥舞。 除了牌子，还有铁锤，铁棍，但没人挥舞它们。 那些工具被扛在肩上，攥在手里，垂在身侧，像是一种沉默的声明：我们是工人，我们只求工作，但是我们也有武器，我们的工具就是我们的武器。 崔寻粗略地一扫，感觉这支队伍有三百人，但队伍的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 贫穷且身体呈现出病態的人们，源源不断地从沿街的屋子里，从街道间的小巷里，从更远处赶来，加入这支队伍。 他也混进了队伍的边缘。 因为他的形象，没人注意到他，实际上抗议者们根本不在乎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谁，他们的口號虽然声势浩大，但却零零散散。 “我们要吃饭”、“还我工作”、“保护工人权益”，这些口號响起，然后又衰弱，过一会儿又有另一个人起个新头，获得周围人的支持。 但他们的核心都是相同的——他们想要活下去。 街边的窗户有的打开，有的关上，有人期待这支队伍真的能成事，甚至自己也想要加入其中，也有人不想与这队伍扯上联繫。 窗后的人低语著，传来关切、好奇、冷漠、恐惧、不耐烦的声音。 沿街店铺，有的看到这支队伍就立刻把厚重的东西往门口处推，像是害怕自己惨遭劫掠；有的店早有准备，此刻乾脆把门一锁，不漏半分；但也有几家店的老板站在门口，抱著胳膊看热闹。 队伍拐过一个路口时，崔寻看到了警察。 大概二十多个巡警，一手拿著盾牌，一手拿著铁棍，有的头上还套著个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头盔，就这样排成两排，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或许平日里摆足凶狠的架势，但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手足无措，眼神在抗议队伍与同伴间来迴转。 这样的场面可不常见，即使是他们的长官，面对这种状况也不比他们好多少。 长官大声下命，可声音只要与抗议队伍的声浪撞上，转瞬间就会散为一片，最终不仅没能提振士气，反而让巡警们的士气大大下降。 但警察们终究代表著秩序。 在几位工人代表的高声指挥下，抗议的队伍在警察面前停了下来。 两边隔著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对峙。 警察不说话，抗议者们也不说话。 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怪异马蹄声。 崔寻转过头，看到了一支骑警部队。 他们腰间佩著直剑，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握著左轮手枪，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工人队伍。 而他们胯下则骑著完全由金属构成，可以看见活塞与槓桿，甚至看见喷涌出的蒸汽的机械马。 崔寻注意到，工人们的表情变了。 刚才面对巡警的时候，他们的脸上还有愤怒、不满、委屈，但现在，面对这些机械马，他们的表情都被恐惧与敌意取代了。 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有人挺起胸膛，试图强迫自己展现出镇定，让其他人也努力保持无惧，有人握紧铁锤，做出攻击架势，但比起战斗，他们更像是要通过“我能战斗”这件事来获取勇气。 毕竟，骑警是真的会杀人，而且不久前就有过骑警衝散抗议队伍的报导。 但在衝突爆发前，一辆印著贵族家徽的马车狂奔著穿过街道，险险地停在对峙的双方面前。 车门打开，劳伦斯男爵跳了出来。 不知是本地人的自愈能力本来就强，还是他用了些什么药，他脸上的伤势已经好了，整个人因为昨夜的指导而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自信与从容。 他站到工人和警察之间，先朝警察那边举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要动，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工人队伍，认真道：“各位，请听我说几句话。” 工人们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打断他，几百双眼睛盯著这位著名的新兴贵族。 人们的目光里有怀疑，有敌意，也有一丝好奇。 劳伦斯男爵对此无所谓，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著自己准备好的腹稿：“我是劳伦斯男爵，我想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尤其是哈格里夫斯纺织厂的工人都认识我。” “但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恐嚇你们回去上班。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今天起，我麾下所有工厂的工会，都会被我正式承认。或许法律不会给你们权力，但我会听你们说话。”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这让劳伦斯男爵很满意，他感觉一切都进入了节奏。 他慷慨道：“只要工会按照正確的规章制度运行，通过选举產生代表，提交书面诉求，以协商方式解决爭议，那么我就会坐下来，和你们选出来的人对话。” “谈工资，谈工时，谈工人的安全与健康保障，谈你们关心的一切。” “包括对工人的教育。” 低语声变大了。 有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有人皱著眉头，不敢相信；有人转头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劳伦斯男爵等低语声稍微平息，又给出了第二个筹码：“还有一件事。我相信你们都听说过最近的谋杀案。有人专门在夜里割开无家可归者的喉咙，把尸体卖给医学院，更有甚者直接谋杀为工人发声的代表。” “警察抓到了那位谋杀工人代表的人，並在深入调查后发现僱佣他的人意图煽动暴乱，然后从中获利。” 劳伦斯男爵停顿了一瞬，等待人们接受这阵信息，再引爆他们的情绪，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喊道：“这名谋杀者將在不久之后接受审判，你们的公开审判！” “让我们为可敬的托马斯·米勒復仇，让我们告诉那些煽动暴乱的傢伙，我们並非愚蠢的人偶！” “我將出资一万五千马剑银幣，也就是俗称的大银幣，僱佣你们为他建造雕像，並提供过程中的一切食宿。” 人群彻底安静了。 他们已经跪习惯了，这次贵族只是稍微像个人样，他们就惊为天人，觉得这样已经够了。 游行，或许可以结束了？ 就在此时，崔寻注意到抗议人群里有人对著远处的机械马用手比划著名什么，嘴唇还动了几下。 接著，一匹机械马颤抖了起来。 第十一章 意外 机械马的四条金属腿不受控制地乱动，它喷发蒸汽的节奏变得急促而混乱，像是某种犯了疯病的狂兽。 马背上的骑警虽然注意力都在劳伦斯男爵身上，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收紧韁绳，稳住胯下的坐骑，但机械马却加剧了顛簸，险些把骑警甩下去。 其他的骑警见状，纷纷拉动韁绳，让自己的坐骑退开，给失控的同伴留出空间。没人见过这种状况，他们也不知道机械马出了什么问题，但这样总归没错。 可很显然，被异常力量干涉的机械马已经不是骑警能够干涉的了。 “呼哧！呼哧！”机械马发出凶猛的呼吸声，它的头部亮起忽明忽暗的光，胸膛处闪起烧透了般的亮红色。 下一瞬，与它身体焊接在一起的马鐙突兀地断裂了。 骑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狠狠地甩飞了出去，落在路边的雪堆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接著，机械马用凶猛的力道践踏地面，让自己全速衝刺起来。 它的铁蹄砸在路面上，迸出一串串火星，蒸汽从它的肋部喷薄而出，在它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它的前方是劳伦斯男爵与工人们。 男爵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他正侧著身，朝工人队伍里的某个人说话。 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自信的微笑，沉浸在自己刚刚发表的慷慨演讲所带来的成就感中。 工人们看到了失控的机械马，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张嘴喊叫，但能够看清机械马的人们，面对这样迎面而来的钢铁凶兽，根本无法吐出成型的语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铁蹄砸击路面之声，响得让人耳朵发疼。 如果放任机械马继续前进，男爵会被撞死，数名工人会被撞翻或乾脆踏成肉泥，接下来整个抗议队伍都会崩溃，四散的人群会造成更为惨烈的踩踏事件。 贵族与工人之间的衝突將更难缓和，崔寻的努力与计划都会化为乌有。 崔寻不允许这样的结果。 他扔下手中的工具箱，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仿佛炮弹一样跃至二楼高。 接著，他凭强横的臂力握住一旁的街灯，向前一盪，就这样在空中穿过整个队伍，从人们的头顶上掠过，落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直面来势汹汹的战马。 崔寻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上半身前倾，双臂张开，摆出招架的姿势。 这一刻，他的身影在人们的眼中显得格外高大，仿佛一道城墙，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 机械马，肩高1.6米，体长2.5米，肩宽0.8米，它的构造远远超越了自然界马类生物的极限，且全身由钢铁打造，由这个世界的特殊蒸汽技术提供推动力。 它是皇家科学院智慧的结晶，他们侵夺造物主之权的证明，是彻底淘汰掉旧战马的战爭重器。 这样一个总重超过2吨，爆发速度超过80公里每时的怪物衝来，任何人类都会忍不住发颤，难以克制住自己躲闪的本能。 但对於真正面对过怪物的崔寻来说…… 终究只是一匹马而已。 崔寻直视著他的前进，平静地计算著他的速度，推算著自己的最佳出手时机。 直到机械马衝到他的面前，高高扬起铁蹄，准备將他踏碎。 崔寻动了。 他的身体向右侧一闪，让过机械马最强的正面衝击。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扣住了马颈，右手死死地按在了马的肩胛处。 然后，他拧转方向。 两吨重的钢铁巨兽在路面上划出一道火花四溅的弧线，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根发酸。 接著，崔寻骤然发力。 机械马顿时失去平衡，轰然倒在地上，发出齿轮因负载过大而濒临崩溃的尖啸。 它的每一处关节都不断地摆动，试图挣脱崔寻的控制。 崔寻继续压制著机械马，同时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右拳。 他手臂上的肌肉隨之寸寸绷紧，几乎要將他身上的衣物撑裂，露出其下如磐岩般的肌肉，意志力亦本能地涌入血肉之中，与他的身体一起执行他的命令。 杀！ 无比沉重的一拳落在机械马的头部。 钢板向內凹陷，金属变形声隨之响起，机械马窜动的四肢骤然挺直。 但崔寻並不放心，他挥出了第二拳。 这一拳比上一拳更狠、更重、更快。 机械马的头部爆碎，里面的指示灯、齿轮、槓桿、传动轴，眾多精密结构在纯粹的暴力面前，被轰为无法辨识的垃圾。 几滴滚烫的机油仿佛血液一样溅到崔寻的脸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默默看著机械马的身躯。 它彻底停止了活动。 崔寻也鬆开拳头，缓缓站起来。 鲜血沿著他的右臂缓缓向下滴落。 拳关节破皮，右臂肌肉损伤，甚至还有几块小碎片扎入了他的身体里。 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不该贸然抗衡钢铁。 但不过是几秒，崔寻的伤口就开始癒合，那些金属碎片被他的身体推出来，落到地上。 他的皮肤、骨骼、肌肉反倒因为这次受损而变得更加坚固，能够承受更强的衝击力。 四周安静了几秒，人们呆呆地望著那位赤手空拳打败机械马的男人。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於超现实，他们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画面。 然后，声音爆发了。 工人们绕开男爵，像潮水一样涌向崔寻，围在他的四周，推搡著、拥挤著、呼喊著，將自己的双手高高向上举起，发出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意思的狂乱音调，只有几个人勉强吐出了他们真正想说的话。 “英雄！” 对，是英雄！ 不论是击败人力无法抗衡的钢铁猛兽，是果断挡在人们的身前，还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都仿佛神话中的英雄一样。 欢呼声在街道上迴响，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以让人耳朵疼的音量不断重复著同一个词。 “英雄！”“英雄！”“英雄！” 人们的生活太过压抑，他们的每一天都是重复、枯燥、看不到尽头的劳作。 像一颗齿轮一样在流水线上重复工作，几乎让他们遗忘了活下去的意义。现在能够见到这样英武的男人，他们都激动不已。 巡警们忍不住退后了几步。他们垂下盾牌，放下铁棍，眼里满是惊惧与犹豫。 骑警们牢牢抓住韁绳，抿住嘴唇，將手枪重新装回枪袋。他们比巡警们更清楚徒手摧毁机械马意味著什么。 只有配合精妙的特战小队、专注灵活作战的蒸汽巨兽与同级的强者，能够拦住这样的存在。 崔寻扭过头，直视围过来的人群。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缓缓地向下压了压，做了个安静下来的手势。 於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劳伦斯男爵还呆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双眼瞪圆，他刚刚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工人们的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他们用近乎卑微的姿態“仰望”著崔寻，仿佛在祈求英雄能够將自己带离苦海。 但崔寻真正想找的那名神秘“施法者”却不见踪跡。 不过，崔寻记住了那人的味道，只要从这儿脱身，他就有办法开始追猎。 可崔寻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如此多的期待。 这儿的每个人似乎都不想要他走，他们希望他说点什么，不论说什么都好，如果能够让他们脱离尘世的苦难，短暂地浸入幻想的故事里，那就更好了。 就在崔寻苦恼之际，他注意到劳伦斯男爵好像认出了他。 能够空手击败机械马在这个世界好像算是了不得的成就，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这样的人必然有与实力匹配的身份。 而现在，在昨天被佩戴面具的王室特工教育过，今天决定遵照其意思向工人適度妥协的劳伦斯男爵，在遭遇袭击之际，被举世罕见的强者援救，他很难不將两个身份联繫到一起。 为了避免男爵暴露什么信息，崔寻果断做出决定。 他不能是脱离人群的那种英雄，那种情况下人们会將他高高捧起，结果反而忽略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也不能是王室或贵族的利刃，人们会因此幻想坏人里也有好人，幻想自己能够被拯救，进而失去抗爭的决心。 他需要与人们站在一起。 所以，他对著工人们喊道：“我也是一名工人。” 话音刚落，警方、工人们、男爵，都一起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崔寻。 这是工人能够拥有的力量？你以为你穿著工装，別人就会真的把你当工人？真当我们眼睛瞎吗？ 但崔寻已经无所谓了，他决定將糊弄过去的希望全部交给骗术师特质。 我的口舌啊，在如此绝境，请充分展示你的潜力吧！ 意志力燃烧於崔寻的舌尖，让他的每一个字符都与他的挥拳一样有力，深深地撼动人心。 “我们是工人。” “我们锻造钢铁，如同锻造自己的意志与身躯；我们操纵火焰，以此改写物质的性质；我们践行炼金术师曾行之事，但我们更强壮，更有力，我们是改造世界之人。” “我与你们並无不同，只是我吞咽那些知识，用我自己的意志咀嚼他们，从中汲取更深层次的力量。” 人们聆听著这仿佛直指某种道路关键的话语，他们感觉自己的神经在跳动，心臟仿佛熔炉一样灼烧，一种磅礴的欲望从他们的心头涌现，让他们渴望听到更多。 崔寻察觉了异样，但他权当人们只是升起了好奇心，於是他继续毫不吝嗇地口胡。 “至高的炼金术追求点石成金，那不只是將石头变成黄金，更是赋予腐朽的人类之魂以永恆。” “它听上去离我们很远，但它实际上离我们极近。” “我等的躯壳即是锻炉，我等的灵魂就是最初的原料。” “点燃欲望之火，向其中投入我们的精力，用知识薰陶我们的灵魂，用行动锻炼我们的身躯，在需要歇息时享受寧静，我们就能將自己化作更强之物。” “钻研更深层次的工艺，寻求精益求精的可能；与同胞分享知识，令智慧之火燃烧；驯服心中的怒火，让它在必要时燃起，又在必要时积蓄力量……” “践行这些简单的道理，你们將有机会变得和我一样。” 崔寻觉得自己只是讲了很普通的东西，无非是他的语气有些高深莫测。 这种本质上只是好好锻炼，好好休息，认真学习，分享知识，互帮互助，控制情绪的话语，应该没什么特別的吧？ 但现场的反应告诉他，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异常的氛围瀰漫於此地，痴醉的人群面露微笑，仿佛坠入无法醒来的幻梦。 他们低语著，嬉笑著，或是狂乱地摆动身体，或是试图描摹仅存在於幻觉中的事物。 某种燥热的感觉因此蔓延了开来，甚至融化了街道两旁尚未被扫去的积雪。 面对如此群魔乱舞之景，崔寻真的很难说出自己只是隨便讲了几句。 骗术师的效果与他本身的力量结合，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还是说他真的隨口说几句就触及了这个世界超凡的本质？ 崔寻无法確定真相，但他明白，现在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在场的眾人似乎完全忘了他。 他循著那名施法者的气味，追了过去。 而在崔寻离开后不久，一名身披全身甲，將脸部隱藏在头盔下的骑士便赶到了现场。 她稍作调查，做出判断。 “是拜蛇教的手段，一名低级教徒在此施法，让机械马失控，紧接著一名主教出手，击败了机械马，然后使用某种特殊的法术，影响了在场所有人的神智。” “不出意外，在场的普通人会在清醒后失去对这次事件的记忆。除了发生在机械马失控前的事，其他东西他们最多留个大致印象，记住有人拦下了机械马，却不会记住那位主教的面容。” “又是一场拜蛇教內部的爭斗，那些討厌的傢伙一如既往的傲慢。” 但有一点很奇怪。 骑士半跪在机械马的身旁，研究那些仿佛熔浆一样滚烫，又在其主人离开后迅速失活，甚至凭空消失的血液，她隱藏於头盔下的表情变得严肃到了极点。 “这是王室的誓约之力？还是二次蜕皮后的常青之血？总不至於是传说中已经消失了的龙裔的血吧。” “这次涉事人员或许不止是主教，而是更可怕，更接近拜蛇教核心的存在。” “必须让格雷早点撤离。” 第十二章 贫民区 崔寻追著施法者的气味穿过了大半个城市。 空气愈发混浊，渐渐连他也觉得喉间滯涩，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他注意到，他现在所处的区域遍布各种垃圾、残渣、废料，还能够看到积雪中若隱若现的深褐色物体，简直是一片污物排放区。 然而，就算是在这样的地方，也仍旧有人生活，只是他们的房子比先前那些街道上的人更狭小、不堪，完全就是拿废弃的木板与箱子，隨意地拼接成方块，再在缝隙里填上点什么东西。 风能够轻易穿透这些“棚屋”，雪也能轻易地压垮它们，但这儿的人似乎格外有韧性，就算真的遇到了这样的状况，他们也能重建棚屋。 或者说，他们也“只能”重建棚屋了。 “咳咳。”有人吐出一口浓痰，沾著血色的深黄色痰液看上去是那么醒目而噁心。 这並非个例，这儿的每个人几乎都会咳嗽，时不时就会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 有的声音拖得极长，有的声音急促，有的声音带著粘稠潮湿的质感，还伴隨著痰液的翻涌。 崔寻感到了噁心。 这样的地方，不难得出正常市民根本不敢来这儿，贵族更是想都不会想这儿的结论。 但这儿的人就这么凑合著过了，充其量就是翻动冰雪，用雪来掩埋那些脏污。 毕竟他们的一生也就这么凑合著要过完了。 崔寻继续向前走，將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收於眼底。 眼眶深陷，看上去就像骨头上裹了层皮的女人们编篮子、糊火柴盒，絮叨著和旁人说几句话；失去手臂的男人躺在用两块板子搭起来的“房子”里，默默望著白雪，什么也不说，蜷起身体；孩子小声地呜咽，不敢留下眼泪，不敢放开声音…… 崔寻看到有一群人，围著一大团分不清种类的灰黑色肉块跪下、小心翼翼地触摸它，拥抱它，像是在举行什么邪教仪式一样。 但不论怎么用意志力探查，崔寻都没有发现丝毫超现实的痕跡，只是隱隱感觉到这些人心中蕴藏著撕心裂肺却又无法喊出来的疼痛。 崔寻没有打扰这些人，他继续前进。 他看到一片空地上，十来个人围住濒死的人，聆听死者的低声絮语。 “医学院不要我这种污染严重的尸体，那么大家就自己分了吧。” “玛莎，我的手脚大概能吃一段时间，你最近好不容易找了份洗衣工的活，可要好好积累气力，別累坏了身体。记得刮掉皮层，从外层慢慢切著吃，吃前一定要泡一泡，滤一遍，尤其注意別碰骨头，我感觉我的骨头疼得要命，里面肯定沾了些东西。” “我的眼睛，是不是看起来很亮？待会趁热挖了，让最体面的小伙子赶紧给艺术典当铺送去，他们肯定会喜欢这种奇异之物。记得把我经常讲的故事也讲给他们听。他们都是些好心人，这肯定能让他们多给点钱。” “我的皮……我不太会鞣製皮革，就让沃伦来处理吧。至於我的內臟，你们千万不要动，有多远扔多远。我前几天感觉內臟特別疼，它们肯定问题特別严重。” “还有我的牙齿，我的头骨，我……” 濒死之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在说完遗言之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群围著他，久久没有动，最后，有人提议道：“我们是有骨气的人，我们还是把卡特先生埋进雪里吧。” 有人抗议道：“可我们又该怎么办？为了让一个人体面地死，结果放任自己去死？” 有人反问道：“不然呢？你难道真的要把这样一位好人扒皮拆骨么！” 他们的爭论大概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崔寻確认他们与拜蛇教无关，就离开了这里，继续向前走。 然后，崔寻就看见一名身高不及他大腿长的男孩，在他不远处突兀地倒地，停止了呼吸。 他小小的，瘦瘦的，身体乾瘪成一团，落在雪里，仿佛就要这么溶进去。 崔寻对医学的研究不深，但他注意到，这片连平民们都刻意遗忘，甚至连第一夜他遇到的那些討工作的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完全是“终点站”。 这里多是无依无靠，只能互相扶持的孤苦之人与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后者往往还身患绝症。 这些工业时代的绝症，即使放到后世，大多也是需要大量仪器才能处理，甚至需要做到更换器官的地步，放在这个时代更是完全不可能治癒，卖都卖不出去。 崔寻虽然觉得自己还挺能打的，但他根本没有救人的能力……或者，只是他尚未开发出来，觉得自己无法救人。 要试一下吗？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那名施法者。崔寻猜她已经察觉到自己被跟踪，再过一段时间，她或许会用某些手段去除自己身上的气味。 一旦失去那人的踪跡，下次他或许就不能再这么好运地打破她的算计。 破坏可远比防备容易。 但如果不试上这么一次，崔寻觉得自己会很不舒服。 崔寻走近刚断气的男孩，他的意志力探入他的身躯，沿著肺腑与呼吸道寻找可能导致他断气的原因。 刚痊癒不久的外伤、骨骼畸形、尘肺、肺结核、心臟衰竭、多种化学物质中毒……但最关键的，是棉絮。 崔寻的手指颤了颤。 他能够想像出大概4、5岁的孩子被送去纺织厂里，他们的工资与他们的年龄一样低，稍有错误就是打骂。拼命地工作与无防护接触危险品更是让他们遍体鳞伤。 最终，他们就在某一天，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迎来自己的结局。 工头抱怨一声小崽子没来，贫民区的其他人把带毒的尸体找个地方一扔，一个生命就这样被遗忘了……除非有人要用劣质骨炭来製作糖。 这是一次很常见但难以挽回的死亡。这座国家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孩子死去，如果想要解决这种事，需要从更高层、更根本的方面入手，而非把时间浪费在將死之人身上。 但崔寻还是会一时兴起，试著去救自己面前这一个。 崔寻把男孩摆成平躺的姿势，接著並掌为刀，对著他的胸膛轻划一击。 在他的命令下锐化到极限的意志力，仿佛一道锋刃，沿著肋骨间的缝隙，直接劈开了皮肤、肌肉、脂肪，让男孩的胸內状况完全展现在他眼前。 很糟糕，这种状况大概只有神才能救得了。 现在，这里没有神，但这里有杀死怪物之人。 崔寻划开自己的左腕，让自己的血液落向男孩。 如果他的身体听从他的號令，那么，现在，他命令它们，去適应这个男孩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挽留住他的生命。 於是，滚烫的血液变得温柔，它们侵入男孩的身体，劫持他的各个器官，弥补他的亏损，暂时补足他的氧气需要。 第十三章 蛇之秘术 片刻后，名为多琳的拜蛇教信徒兼反人类恐怖分子，成功善擢。 先前，她看不到一点希望，但经过崔寻的讲解，明白变革的关键后，她满脑子都是行动起来，传播理论，斗爭到死的想法。 当然，在重新开始奋斗之前，她要完成与崔寻的约定，向他解释拜蛇教的现状与蛇之秘术。 “我们拜蛇教的创始人兼现任教主，被称为蛇母。没人知道她从哪获得的拜蛇教传承，又是如何在短短数十年间將它发扬壮大，击败几乎全部非官方超凡组织，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拥有非人的力量与智慧。” “她將那些力量称作蛇神之力。” “蛇神的感官，让她能精准地从数百万人中找到资质最好的那些人；蛇神的巧舌，让她能在三言两语间讲清一种法术的关键；蛇神的智慧，让她能望穿未来，趋吉避凶；蛇神的血液，让她能无数次蜕皮，逃离死亡……” “蛇之秘术是对蛇神之力的模仿与劣化，以威力大大削弱为代价，换来了我这样的庸碌凡人经过几年训练也能熟练掌握的普適性。” “施展蛇之秘术的关键是欺骗世界的古蛇之语与锚定力量的手势。” 多琳停下来，发出一道奇怪的声音，然后解释道：“我刚刚说的就是古蛇之语中与『活动』相似的词，它结合代表『赋予』的手势，能够做到活化指定死物的效果。” “想要成为有资格修行更高层次力量的高阶信徒，需要做到让绳子像蛇一样动起来。” “你身上有与拜蛇教相似的力量，应该能够让你跨过积累的阶段，直接施法。所以，你要试试吗？” 崔寻將“活动”这个词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感觉自己的口腔灼灼发热，似乎在向能够以最佳方式发出古蛇之语的形態转变。 热量散去的瞬间，他吐出了比多琳还要精准、优美、透著奇异韵律的声音，然后没等崔寻做出手势，遵循崔寻心意的意志力就刺入远处的冰雪中。 下一瞬，上百条冰雪组成的雪蛇同时抬头，仿佛仰望自己的君主一样，朝拜著崔寻，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再度变回冰雪。 多琳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她花费了三年时间才学会基础的古蛇之语，之后又用了两年时间才將自己的精神打磨到足以施法的层次，而现在，有人听她说了个词，就以比她更標准的语调，完成了无手势施法，效果还比她强上百倍。 面对这种状况，她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你感觉如何？正常信徒第一次施法都会有强烈的疲惫感，甚至会直接虚脱。” 崔寻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不太確定道：“还行吧，没什么大碍。” 实际上，他做这种程度的事根本没有损耗，反而身体有种经过热身变得更加活跃的感觉。 这是蓝条掉了1%，然后就回蓝回满了？好像也不太对。 他可能更接近於怒气值施法，只是他有个基础怒气值，但战斗时他还能积累更多的怒气值，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多琳努力调节自己的心態。 仔细想想，崔寻毕竟是將改变世界视作一种浪漫的强者，他拥有那样宏伟的愿望，所以拥有超乎常理的灵性总量也很合理。 他並不是新人，只是先前没学过蛇之秘术的超级强者。 这就很合理了…… “说起来，施法消耗的东西叫什么？应该怎么积累与恢復它？” 多琳觉得自己的牙齦疼了起来。 这世上真的存在不知道灵性的超凡者吗？你究竟是怎么获得的力量啊！ 但多琳还是认真地回答崔寻：“这种东西一般被称作灵性，它由生命力与精神混合而成，其中精神占据主导地位。” “想要积累灵性，一般需要锻炼身体、服用秘药、阅览各类书籍。书籍不需要存在超凡知识，只要能够让人產生学习之感即可。通常来说，那些真材实料的大学者在跨出成为超凡者的第一步后，会在短时间內积攒起巨量的灵性。” “而恢復灵性的手段除了一些特殊仪式、秘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冥想与睡一觉。一般高效地冥想4小时，或普通地睡够8小时，就能够补足灵性。” 崔寻追问道：“那么，灵性可以直接遵循人的意志运转，展现出超凡效果吗？” 多琳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灵性是一种抽象的力量，它必须要经过引导才有效果，如果你……” 多琳麻木地看著崔寻不用具备力量的语言，也不使用锚定力量的手势，甚至没有散髮丝毫她熟悉的异常感，单凭想像就隔空举起了一颗大雪球。 她很想问一下，您老是不是哪里来的战神，把蛇神的同胞兄弟杀了，结果被临死反扑弄成失忆，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然后用神力之类的东西糊弄她。 但最终，她只是尷尬地一笑，歉意道：“抱歉，你施展的这份力量我也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它应该不是灵性。我们还是说回我熟知的灵性吧。” “我不知道其他的传承是否会有类似的效果，但拜蛇教的传承会在灵性积累到一定阶段后导致强烈的分享智慧的衝动。” “根据教典，这是因为蛇神曾赐予人类智慧，所以模仿蛇神的人类也会產生相似的衝动。因此，主教们往往会有自己的课堂，方便他们宣泄这种衝动。” “这同样大大强化了主教们的教学能力。” “聆听过主教在灵性爆发时的讲解的人，往往能更轻鬆地踏上超凡之路，而主教们也可以通过主动灌输智慧的方式，造成大规模的精神混乱现象。” “不过，因为可能出现失忆之类的后遗症，这一般不会用来传教。” 崔寻回忆道：“类似於我先前讲解导致人群混乱？” 多琳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解释道：“我当时忙著脱身，没有亲眼目睹结果，只是最后隱约有种那条街爆发了强烈异常现象的感觉。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你用那股特殊力量意外激发了自己的特质。” “那大概不是灵性爆发，而是与传说中的蛇神的巧舌相似的东西，它可能还会导致其他效果。” 崔寻瞭然地点点头。 在他与怪物交手的过程中，对方多次试图通过发声进行精神干涉，但大多被他直接豁免了。如今想来，那些能力可能还挺强的，而他或许完整地继承了那些精神干涉类能力。 没准他哪天怒气上头，还能够来一招真英雄以眼杀人，一发眼部光炮把人轰杀了。 不过，比起后续可以自己琢磨的本能天赋，崔寻更期待其他蛇之秘术。 “还有其他蛇之秘术可以传授给我吗？” 多琳肯定道：“当然还有！既然你已经证明自己的积累，那么我们就直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探寻蛇之秘术的高阶运用。” “蛇之秘术博大精深，古蛇之语与手势有千百种不同的组合，熟练的教徒更是能够根据环境与自身需要，自行创造出適合的法术，它与循规蹈矩的传统法术截然不同。” “除了活动外，我最常用的是『蛰伏』与『蜕皮』，以『蛰伏』引发的力量对外可以强迫物体惰性化，构筑防御、削弱攻势，对內可以压制伤势、遮掩气息，而『蜕皮』对外能够直接把人剥皮抽骨，对內则可以加速癒合，强健身心。” “掌握『活动』、『蛰伏』、『蜕皮』，基本就能做到攻防一体。” “这让拜蛇教信徒的战术丰富多样。” “我们可以用蛇行术结合敛息，化作人形蛇穿过通风管道发起偷袭；可以投掷烟雾弹並激发热能感知与盲视，通过振动感知敌人，然后穿烟杀人；可以活化周边事物，打阵地战，或暂时惰化高危物质来布置陷阱。” 刚说了几种战术，多琳突然停下来，不好意思道：“抱歉，我把你当普通教友了。你应该有一套自己的战法，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崔寻对此並不介意，反而相当期待：“我的超凡常识不足，任何知识我都需要，而且这些拜蛇教常用战术对我来说非常有用，如果我与拜蛇教接触，它们能够方便我歼灭敌对信徒。” 对此，多琳毫不介意，倒不如说能够卖教友，反而让她的兴致更高。 她用极快的语速讲了大量蛇之秘术的实用案例，接著又转到她熟知的主教们身上。 “不同於还局限於人类范畴內的信徒，主教们基本都完成了蜕皮之仪，他们的生命力变得极其旺盛，除了大脑与心臟外再无要害，而且他们还能够转移自己的重要器官，假死得惟妙惟肖。所以你要是杀了他们，记得要挫骨扬灰。” “除此之外，蜕皮之仪还让他们获得了更换样貌的能力，传说有的主教用这个能力夺取了別人的身份，但我不认识那样的主教。” “我曾经的直属上级主教，使用的人类身份名为费迪南德·霍华德·萨里，也就是人们熟知的萨里公爵，著名的金融业巨头。” “除了主教普遍具备的力量，他在『活动』这一系法术上登峰造极，能够让他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他的助力。” “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他能够让水流化作堪比攻城器械的战爭巨兽，一个眼神让人的血管钻出身体，让飞来的子弹化作铜蛇，但他不擅对付火焰。” “面对普通的火焰，他可以用其他东西挡下或者乾脆號令火焰，但能够把一整片庄园都炸上天的烈焰与衝击波，绝对足以重创、乃至直接杀死他。” 崔寻打断道：“你对於这位前上司的敌意是不是太强了些？” 多琳震声道：“他放高利贷！” 当然，不是公爵大人亲自去放，但没有他的支持，因为高利贷而家破人亡的事绝对会少很多。 “这样啊。”崔寻沉思片刻，缓缓道，“我其实对高能炸药的合成略有心得，只是缺少合適的环境与材料。” 多琳当即建议道：“那么，去皇家科学院如何？” “除了我曾经的直属上级，那位皇家科学院的院长，是我唯一知道真实身份的主教。” “戈特利布·戴勒姆，他可能是灵性储备最庞大的『主教』，但他是年老后因为恐惧衰老而加入教会，他本身並不愿意承担主教之责，也不擅长战斗。” “我没亲眼见过他，但按照我朋友的说法，他的態度应该偏中立，所以你完全可以无视他，凭自己的本事走皇家科学院的渠道收集爆破材料。” 崔寻若有所思。 科学技术是能够改变时代的力量，如果能够亲身接触第一线技术，將他掌握的现代技术结合本地特色开创些新东西，必然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大有裨益，而想要招募技术专家，也离不开最尖端的科研场所。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该怎么进去。 应该凭本事走特招，还是试试凭关係走特招？反正老老实实上几年学，再入职皇家科学院是不可能的了。 但不论如何，那都是之后的事。 “多琳，接下来就请你向我展示一下，『蛰伏』与『蜕皮』该怎么念吧。” 於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崔寻都沉浸於向多琳学习蛇之秘术上，他隱隱从中感到一种“编程”的乐趣。 直到太阳抵达最高处，宣布正午时刻的到来，掏空了多琳法术储备的崔寻才感到好奇心得到了些许满足，偃旗息鼓。 但他今天的调查並未结束。 “多琳，你有这座城里拜蛇教信徒的情报吗？” 多琳爽快地送了崔寻一份她手绘的城市地图並补充道：“我没有全部情报，毕竟我算是半脱离拜蛇教，只是拜蛇教没有规定绝对不准脱离，我也没有大声声张，所以没人会在没必要时找我麻烦。” “这几个算是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据点，有些时候我也会参加他们的集会打听情报。” “拜蛇教的组织体系相当宽鬆，完全没有监控信徒流动的习惯，不同城市的分部之间可能根本不认识，信徒之间最主要的辨识方式就是力量。能够掌握蛇之秘术的，基本都是经过审核的高阶信徒，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投以信任。” 崔寻拿到情报就当即转身，准备去找本地的拜蛇教深入了解现状。 但在他彻底离开前，多琳叫住了他，提问道：“对了，我现在该叫你什么？我不是指你的真实姓名，而是你对於从这片贫民区里走出来的人，意味著什么。” 崔寻思量片刻，回答道：“既然信徒不清楚主教们的真实身份，而我又有主教级的力量，那么，我完全可以是一名刚刚凭自己的手段完成蜕皮之仪，先前无人知晓的拜蛇教主教，这个身份对我很有用。” “我的代號，就叫『导师』吧。至於贫民区的人该怎么认识我？她们如果真能过上好日子，她们应该感谢自己与直接帮助他们的人，而非一个为了自己的野心而谋划的人。” “他们必须分清楚谁是他们的朋友，谁只是利用他们，並在必要时刻与利用他们的人决裂。” 多琳有点尷尬：“啊，我遇到过六个自称『导师』的拜蛇教信徒，这个代號可能有点太重复了。” 崔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么，在我之后，这个代號只会指向一个人。” 第十四章 骑士、信徒、凹人设 標著“美食俱乐部”牌匾的別墅內。 本地拜蛇教分部近八成高阶信徒齐聚於此，享受著难得的美食品鑑会。 经过色、香、味、製作难易度的激烈对决，约克郡羊排、马赛鱼汤、普罗旺斯燉菜等诸多信徒们从各地带来的美食，都已被淘汰，如今只剩伯爵烤乳鸽与彩虹牡蠣进行最后的故事对决。 绝妙的美食必然要有同样精彩的故事作为调味，文化与智慧才是蛇最青睞的味道。 “所以，你给一位伯爵当了三天厨子，就为了学会他的酱汁配方，还完全没有被他发现？哈，你还真是条好蛇！” “多谢夸奖，我喜欢这样的称讚，这充分证明了我的耐心与能力。” 带来伯爵烤乳鸽的信徒欣然接受前辈的表扬，露出矜持的微笑，等待著对面的对手给出他的答案。 他的对手却是呵呵一笑，用神秘的语气开口道：“彩虹牡蠣的故事，还得从我上一次出海开始说起。” “我与我的水手们穿过绝望角，沿著传说中目击盐山的路线前进。我们原本准备证明那只是又一次谣言，捞点特產就走，结果我们竟遇上了风暴。” “海神的狂怒即使是我的魔法船也无力与之对抗，我们拼命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然而顺著风暴行进的巨章鱼却盯上了我们。它的触鬚比船的桅杆还长，只是轻轻一卷便把我的一位船员捲成了两截。” “我带著弯刀与火枪与它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但在人力难以抗衡的怪物面前，那些武器根本就是牙籤。” “我只能祈求蛇神的力量，让火药化作长蛇缠住它抓住船的触鬚，用灿烂的火光与爆炸將它暂时逼退。” “可我们的帆布破了，船也毁了小半。我和船员们拼命维修，结果还没熬过风暴，就有杀人蟹衝上船只。” “那个可憎的怪物想要杀掉我们的新水手，而我勇敢无畏的水手长却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他吸引了杀人蟹的注意，在被腰斩的同时，用弯刀劈开了杀人蟹的眼柄，给我们的陷阱创造了绝妙的机会……” 故事正要进入高潮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未登记教派的信徒们，你们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非法集会，已经触犯了王国法律。以阿尔比恩王室的名义，我將向你们降下惩戒。” “我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投降。” 分部中资歷最老的信徒听到这声音，无奈地捂住额头，嘆息道：“大概是哪个不开眼的空降白痴，想要拿我们刷业绩吧。” 拜蛇教因为种种原因，不被王国承认，不被允许公开传教，但他们交税可从不含糊，许多贵族都是他们的朋友，王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够知道拜蛇教的人，谁不知道他们有著数目庞大的超凡者？见到完全没人处理的“未登记教派”，正常人都该知难而退了。这种情况还非要迎难而上，除了白痴还能是什么？ 资深信徒向选手示意道：“继续讲你的故事吧，我很乐意听完它。” 选手却是摇了摇头，皱起眉头，提醒道：“我闻到了火药的味道，恐怕来者不善。” 话音未落，厚达两寸的橡木门便被从中间炸开，木屑和铁件像霰弹一样朝屋內迸射。 还没等硝烟散去，一位身披全身甲的高大骑士已经踏进了俱乐部。 所有信徒的视线都匯聚於那位骑士身上，他们感到荒谬与愤怒。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这里不欢迎不懂礼貌的客人，尤其是这样孤身前来的蠢货。 有人当即施法，想要將飞溅的木屑化作小蛇；有人拔出左轮，瞄准那位骑士的手脚；有人觉得这敌人不足为虑，继续悠哉地进餐…… 然而，骑士向前。 在咒语念完、子弹出膛之前，她就如幻影般越过了大半个大厅，一拳印到了最外侧的信徒胸膛上。 近八十公斤的成年男性，竟被一击打飞十几米，当场失去了意识。 美食俱乐部里的氛围变得凝重起来，信徒们终於意识到来者的实力超乎常理，但他们已经避无可避。 骑士已经以飞出去的人体为掩护，赶到一位失神的施法信徒旁，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推，让森森白骨从手肘处挣脱皮肤。 古蛇之语当即化作惨叫，可还没等惨叫声抵至最大音量，一击膝顶便砸到信徒的脸上，將他的脸打得整个凹了下去。 骑士扔开昏迷的信徒，用他为炮弹击飞了另一个人，然后閒庭信步般避开强制蜕皮的秘术与子弹，一击上勾拳，將无法理解时代在某些人面前並未改变的信徒，打得翻飞了起来。 当地的拜蛇教分部没有强制性的战斗训练，信徒大多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只是掌握法术而已。少数几个实力优异的又没带齐武器与部下，面对这种强敌，根本升不起战意。 除了原先就在二楼检查猎枪，准备出门猎鸟玩的一位信徒。 他手忙脚乱地给猎枪换上猎鹿弹，倚著二楼栏杆，瞄准骑士。 他的手不断颤抖，不敢贸然对人开枪，但为了保护其他教友，他还是通过祷告集中精神，同时安慰自己：那终究只是个徒手肉搏的无脑战士，她难道还能穿著那样沉重的甲冑，直接跳过来一拳打晕他吗？他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只要瞄准腿部关节，然后射击…… 刚刚將骑士套入瞄准镜中的信徒一愣，他看到骑士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华贵的步枪。 下一瞬，骑士陡然扭头，举枪，未经瞄准就扣动扳机。 当持枪信徒回过神来，他的左臂与猎枪都已经被射毁。他呆立在原地几息，接著才被姍姍来迟的疼痛击倒，哀嚎著倒在地上。 原本轻鬆愉快的美食品鑑会，如今变得一团糟。 即使是资歷最老的信徒也不得不承认，恐怕只有主教才能轻鬆对付这样的强者。装备不齐，配合不佳的他们，在这位骑士面前不比拦在马车前的蚂蚁好多少。 下次集会，他一定要准备一架机枪，再多叫点正经的战斗信徒！ 现在，他只能使出最后的绝招了。 资深信徒举起双手，大喊道：“我们投降！” 信徒们见到有人做出榜样，当即也学著举手高喊。 原本正在抓紧时间多偷吃一点的信徒，在被朋友肘击后，也勉为其难地举起一只手，用努力咀嚼著食物的嘴含糊著投降。 骑士对投降很满意，但她的目的不仅於此。 她冷声道：“真心想要投降的话，就折断你们的小指。或者，由我来亲自帮你们剁手。” 那些本就觉得投降过於屈辱的信徒们，如今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蛇之秘术需要古蛇之语与手势配合，断指就是剥夺他们的施法能力。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爬出深渊，能够好好享受，怎么允许有人將自己重新推回去。 但不配合，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断指，他们至少还能保留大部分劳动能力，断手，他们可就连手拿刀叉都做不到了。 但凡有一位主教在此，这骑士都不可能有如此放肆的机会！ 骑士漠视著拜蛇教信徒们的屈辱与愤怒，淡漠地倒计时：“十、九、八……” 不用想，信徒们也知道，倒计时结束之时，就是骑士亲自帮他们剁手之时。 心智不坚的信徒颤抖著拿起身旁的刀子，对准自己的手指，而那些油滑的信徒，也做好了沿著密道跑路的准备。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一道轻佻的声音打断了骑士的倒计时。 將身形隱藏於黑袍之下，脸上还戴著面具的崔寻，走入了美食俱乐部。 他环顾四周，最终视线定格於骑士身上，用略带批评的语气调侃道：“小骑士，你是找不到真凶，就来此泄愤的吧。” 骑士没有回话。她的身体绷紧到极点，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向她警告著远处男人的危险，面对如此恐怖的敌人，她没有丝毫藏拙的可能。 她在第一时间唤出自己的契约步枪，对准崔寻连射九发。 接著，九发子弹就在一声难以辨识的高速尖啸中凝滯於空中。 高速咏唱！无手势施法！还是將鬆散的空气与飞来的弹头一起惰性化，一者化作气墙，一者强制减速！ 骑士不知道这在拜蛇教的体系中究竟代表什么，但她清楚，这位新敌人对蛇之秘术的掌握远超这里所有的信徒。 不能给他再次施法的机会！必须把他拖入近身战！ 骑士的身上骤然爆出强烈的闪光，信徒们隨之发出眼睛快被闪瞎了的哀嚎，但骑士面前的崔寻却无动於衷。 他反而在骑士全速逼近的同时，悠閒地向前迈了几步。 “小骑士，你的战甲不错，能挡住法术，反应速度也算快，近身战確实是拜蛇教不擅长的领域，但蜕皮后的蛇，在近战能力上可一点儿都不比你们弱啊。” 崔寻的手掌牢牢地裹住了挥向自己的重拳。 骑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奋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拳头，可她却反而把自己拉向了纹丝不动的崔寻。 该死！这哪里是蛇，这根本就是巨蟒、是森蚺！ 骑士没有被控制的另一只手中，宛若由银光铸就的骑士剑骤然成型，她想要通过挥砍逼退崔寻……如果她砍得出去的话。 崔寻再上前一步，握住了她正要挥剑的手。 现在別说挥剑了，她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抓碎了，而面前的敌人却还是风轻云淡，甚至有心思感嘆。 “没想到，小骑士你的力气，居然比机械马要弱。” 该死，这居然就是那位引发了混乱的主教，而且他不是取巧战胜了机械马，而是堂堂正正以蛮力取胜！ 他比她杀过的主教要强太多了，他们凭什么同为主教！ 她恐怕需要穿戴上那套维护麻烦的蒸汽动力甲，再带上一支特战队，才能与这种怪物抗横。 但她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骑士咬紧牙关，对著崔寻使出头槌。 被头盔加强的骑士头槌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崔寻的脑袋，结果反而是骑士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震得发昏。 崔寻感嘆道：“斗志真坚定啊，小骑士，可惜你遇到的是我。但你也该感嘆一下自己的幸运，还好我不是喜欢打打杀杀的激进派。” 崔寻猛然鬆手，甩开骑士，接著在她落地之前，猛然踏前一步，甩开右臂骨节。 小腹、胸膛、头颅。 他的手臂仿佛巨蛇一样摆动，三拳之声因奇异的技巧连为一响。 砰！ 恐怖的蛮力透过钢铁，碾过那具久经锻炼的身躯。 骑士感觉自己的脑袋几乎要被碾碎了，她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力气，鲜血在她的乾呕中止不住地溢出头盔。 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的骑士，感觉自己要死了。 她只能任由崔寻摘掉她的头盔，用仿佛对商品估价一样的目光，打量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接著发出一声轻笑：“竟然是一位骑士小姐，抱歉，你的胸太平了，我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么，接下来就请你好好发挥价值，作为人质，等待赎金吧。” 骑士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崔寻温和地向她，同时也向其他拜蛇教信徒解释道：“隨意杀人，只会让不必要的仇怨越积越深，我想你攻入美食俱乐部，重伤数人却没有杀死一人，也是怀著这样留一线的想法。” “自然，我也会留一线，但我需要给你留下对等的耻辱，同时补偿那些被你重创的信徒们。” “在足以让那些重伤信徒一辈子无忧的钱到位前，我不会放你走。” “如果你日后想要復仇，还请你记住，是我，代號『导师』的拜蛇教主教重创了你，请你坚决地向我，而非其他人復仇。” “另外，劳烦你说一下你的据点，我好写勒索信。” 骑士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不止说出了据点位置，还乾脆自己写信申请赎金。 信徒们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惶恐，他们没想到这位不认识的陌生主教竟然如此体贴。 传闻中，那些完成蜕皮之仪的主教，已经自詡非人，变得无比冷血而残忍，结果“导师”居然还会考虑他们日后的生计。 有些急切的信徒几乎是当场开舔：“尊敬的导师，不知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可否允许我们成为您的助手？” 崔寻摆手，轻笑道：“不必多礼，我不喜欢过度的諂媚，但我会记住每个人的行动。” “你们有谁知道多琳女士在哪儿吗？她在我落魄的时候接济过我，我欠了她一笔人情债，现在正准备报恩。” “如果我没猜错，她一定会让我帮她治理贫民区。” “这肯定是项需要大量人手的工作，我大概会很需要你们的帮助。” 为了未来不掉马甲，崔寻决定要把导师这个身份与真正的自己切分开来，他正在尝试构筑一个来歷神秘、知恩图报、亲近隨和，知人善用的人设。 为了避免其他信徒干扰多琳的行动，崔寻决定赋予多琳一个施恩者的身份，这样其他信徒就会放弃与她竞爭，转而与这位关係户攀关係。 导师的战斗习惯也要有拜蛇教的特色，语气更是要与他的本体截然不同，崔寻想要营造一种自然而然的浮夸、轻佻，凹一个表面绅士，实际愉悦犯的人设。 这些掌握超凡力量的拜蛇教信徒虽然不是贵族，但他们也因为力量而高人一等。他们不会期待什么公平，他们更愿意接受一个能按他们出力多少给予相应奖励的强者。 理想主义者，太遥远，他们甚至会害怕那种空想，他们更接受利用与被利用的关係。 这种认知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改变，在那之前，崔寻觉得一个愉悦犯的人设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做些在常人看来奇怪的事情。 出身草根的愉悦犯主教“导师”分裂拜蛇教，来自远方的冷峻猎人“崔寻”渗透王室，黑白两道並行，接下来，他还需要第三个身份，通过写书的方式，在中低层传播思想。 当然，他现在该干好一位主教应该做的事情，让拜蛇教为他所用。 第十五章 怠惰 拜蛇教是个庞大的教派，它虽然发展时间尚短，没有多少传承式的信徒家族，可凭藉容易入门的蛇之秘术与优质的超凡教育资源，仍做到了让高阶信徒遍布各行各业。 但这种过快的发展速度，也让它忽视了常规的教派经营，没能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 而鬆散的结构更是把这一问题扩大到让崔寻侧目的地步。 拜蛇教居然没有集体收支的概念！ 他们既不从教徒处募集资金，也没有掛靠在教派上的產业，一些群体活动完全是主持人掏钱，感兴趣的交个份子钱，主教召集信徒更是纯凭声望与自己发悬赏。 除了信仰，信徒唯一明確能够从拜蛇教处获得的东西只有超凡力量。 拜蛇教內部能提供的帮扶，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们都是拜蛇教的人，大家互相帮助一下”。 至於具体怎么帮？完全没有章程。也就高阶信徒凭一手超凡力量，普遍能在有產业的信徒手下当个掛名吃白饭的，其他都是信徒们自己决定。 相较於崔寻原世界中能够影响大国选举，旗下拥有诸多实业，和多个巨型集团深入合作，在边缘国家拥有私人军队，真正做到军政商教合流的拜蛇教，这个世界的拜蛇教简直是乡下村姑一拍脑门建立起来的。 但这种一拍脑门式的超凡组织，也给了崔寻极大的发挥空间。 “我来简要地总结一下。瑞安、斯特林、德克兰、科尔曼、埃米尔都是有自己產业的资本家，在採矿、纺织、冶炼、渔业、茶叶与蔗糖领域小有投资，但离成为新贵族还差不少。” “杰克，持有私掠许可证的商船船长，换个旗子就能当海盗，拥有丰富的航海经验与战斗经验，掌握两条少见的安全路线。” “基兰，作家；格雷厄姆，著名旅行厨师兼美食家；阿德里安，在当地太阳教会担任神父，主要负责懺悔方面的业务；埃兹拉，考古学教授；乔尔，职业保鏢；达西，自发组织性基层工作人员，俗称黑帮……” “此外，霍雷肖、瓦伦丁、卡弗、克罗、萨顿、蒙塔古、沙利文、帕克、罗德斯……你们都是掛名拿钱的自由职业者。” 重新回到座位上的信徒们，望著代替主持美食品鑑会的资深信徒坐在主座上的崔寻，油然而生一种敬佩之情。 他们刚才被崔寻要求同时说出自己的名字、工作、技能、经歷，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声音乱到极点，快要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结果尊敬的“导师”居然能够听清每个人的声音，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虽未见到崔寻其他方面的能力，但这一手结合先前的力量，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崔寻拥有非凡的领导力，能够让他们变得更加富裕。 崔寻確实掌握一些让他们飞速富起来的办法。 虽然他还没有深入研究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但大部分东西在原理上应该都是通用的。 他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復原出有色金属与钢铁的闪速冶炼技术、基於碳酸法、生物酶解、膜分离的製糖技术。模式化栽培、指標化栽培之类的理念復刻起来也不难，工厂安全常识这种东西更是他现在就能直接说。 就算无法直接技术压制，崔寻也有信心凭信息化时代的理念压制，做到弯道超车。 但这些都与超凡力量，与这个世界最核心，也最特殊的技术树无关。 在拜蛇教高阶信徒，乃至所有的超凡者眼中，超凡力量都是將他们与常人划分开来的一道標识。他们拥有了超凡力量，就再也不会从事正常劳动，他们与劳动者是完全割裂开来的。 让脱產穷人通过贷款方式接受超凡者教育，或许是壮大拜蛇教的好办法，但这与崔寻的目標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种方式只会培养出新的高阶信徒。 在崔寻看来，蛇之秘术这种可普及的超凡力量应该是更深入生活，更普通的东西，而非个別人独享的神秘。 用权势与情报差构筑起厚厚的壁垒，將某种可普及力量牢牢握於手中，在崔寻看来是件无趣又懦弱的事情，不愿將之用於劳动生產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愚蠢。 崔寻向眾信徒提问道：“有谁能做到凭蛇之秘术治疗重病、重伤？” 在场的信徒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海盗船长向崔寻解释道：“蛇之秘术可以用来处理轻伤，在战斗中临时缝合一下伤口，但对於一些绝症与致命伤收效甚微，至少主教之下的信徒不配谈那些事。” “另外，如果导师您要让我们发展医学，那必然要与各地的医学院，与皇家科学院竞爭。” “值得我们耗费大量灵性去治疗的病患，往往会选择买一瓶皇家科学院的万灵药。而那些普通病症，常规的医院就能处理，不值几个钱，完全是浪费我们的灵性。” 信徒们一致点头，他们显然不觉得自己该耗费灵性治疗穷人，尤其是他们可能治不好。 崔寻不太喜欢他们的態度，但他也明白这是人之常情，超凡者肯定不会贱卖自己的劳动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崔寻没想过他们居然会提到万灵药。 “万灵药是指什么？” 一位信徒抢先回答道：“就是能够治癒一切疾病的药物。” “皇家科学院在大约两年前创造了它。最开始只卖给最富有的那批人，但在半年前，万灵药的价格急剧下跌。最近，更是有传闻说皇家科学院决定建立万灵药工厂。” “在上次美食品鑑会上，一位远道而来的拜蛇教信徒和我提起过它，声称那是与蒸汽生命、缝合怪一样，违逆自然，褻瀆神明的造物。” “他声称万灵药的主要材料是人类。” 海盗船长耸耸肩：“我喝过万灵药，它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肯定是造谣的。而且就算真的是用人酿造的，吃不出来不就是不含人了？那些血汗工厂吃起人来可比直接吃人狠多了。” “当然，要是真以人为原材料也不奇怪。用高效的机器取代人，再把那些低效的人废物利用一番，非常符合老爷们的想法。” 一位工厂主信徒轻咳一声，提醒道：“我们终究是有点道德底线的。” “哈！”海盗船长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立刻摆正姿態。 这个笑话太好笑了，但他不能在尊敬的“导师”询问时太放肆。 崔寻没有在意海盗船长的失礼，他只是扫视四周，把那些在听闻万灵药的原材料是人时感到惊恐、作呕的信徒记下来。 他们的心理素质或许不行，但他们起码有同情心。 之后，崔寻又把话题掰了回去：“万灵药的事，不適合现在谈，我们继续聊蛇之秘术。” “说说你们平时都是怎么用蛇之秘术的吧，我想要获取一点儿灵感。” 崔寻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用蛇之秘术打扫垃圾、修缮河道、疏通管道，然而这些都要在大庭广眾之下工作，有些违背大眾认知，可能会遭到想要维护超凡力量神秘性的人围攻。 海盗船长率先开口：“我干活的时候稍微用用，在海上閒著没事的时候也耍著玩，主要是侦查、潜入、隱蔽、干扰、缝合伤口那么一套。” 其他人没有海盗船长这样的不羈，面对崔寻的问题就相当尷尬。 掌握蛇之秘术，成为高阶信徒，他们就已经实现阶级跃升，进入拜蛇教中层的圈子了。 在他们看来，把蛇之秘术当作看家本事，天天战斗的人，绝对脑子有病，迟早有一天死在路边。真正的聪明人会巧妙地运用资本的力量，只在关键时刻动用法术。 就算他们想要成为主教，需要的也是积累知识与灵性，筹备仪式材料，而非苦修战斗技术。 除非把这当兴趣爱好，不然谁会喜欢天天练习让自己累个半死，而且常人练几年的变强幅度不如多带杆步枪，多叫点打手的东西？ 也就只有那些早期就加入拜蛇教，经常要和其他超凡组织死斗，到现在还念叨什么基础战术，跟不上时代的老东西，会这么钟情於蛇之秘术吧。 哦，“导师”大人的恩人——多琳女士，好像就是老东西。 但当代信徒多多少少还是会用到蛇之秘术。 作家羞涩道：“我写书时，会直接用蛇之秘术活化墨水，让墨蛇自己落到纸上来代替写字。” 这个用法取代不了印刷业，但是可以让作家写字的速度更快。 厨师回忆道：“蛇之秘术可以用於处理食材，尤其是保鲜方面。只要把食材包裹起来，然后施展『蛰伏』法术，就能以少量灵性为代价，让食材维持在最新鲜的状態。此外就是活化食材后让它们自己摆造型，这可比我亲自摆盘方便多了。” 如果灵性与人手足够，或许可以改变食品运输业。但很显然，有那种规模的灵性与人手，不如直接夺取统治权，而且相较於冷鲜技术，这也没有明显的优势。 考古学教授兴奋道：“对，保鲜方面特別有用！挖到那些一碰就风化的东西，也可以先上个蛰伏，而且我还可以隔著墙壁，让封闭空间內的东西活化，代我观察，我再隔墙施法。” 先前被骑士打爆左臂，痛得跪地痛哭，刚刚才被抢救回来的信徒，用右手猛一拍桌子，惊嘆道：“好啊，居然还有这招。要是当时我会这招，我就躲在房间里暗算那个骑士了！你待会可得教教我。” 考古教授訕笑道：“当然，你要是想学，我不介意教，只是这需要一点儿技巧与智慧，还有不短的时间。另外，现在还是討论时间。” 断臂信徒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好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导师”也皱起了眉，他当即收声，坐姿都乖巧了几分。 崔寻耐心等待了片刻，还是没有听到其他人发言。他眯起眼睛，声音都冷了下来：“所以，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对待来之不易的超凡力量的？” 在崔寻看来，力量没有高下之分，超凡力量与自己的原生手脚並无区別，隨心所欲地使用力量本就是超凡者的权力，但他不喜欢閒置超凡力量的人。 不思考力量的本质，不钻研力量的运用，甚至不使用力量，权当它是身份的证明，这对於一个先前被困在冰冷森严的物理法则中，只能在幻想间一窥超凡力量的人来说，简直是种嘲弄。 明明这份力量可以大大增强人改造世界的能力，让人脱离社会也能泼洒自己的激情，超越血肉之躯的限制，不断创造更多的奇蹟，一次次打破极限，触及未知，可他们却停留在了最基础的阶段。 但或许这就是常人的局限吧。 眾信徒当即低下头，仿佛受训的学生一样不知所措，只是有个无职閒人爭辩道：“蛇之秘术就是块敲门砖，谁会把敲门砖刻意锻造成坚不可摧的样子？” “嗯？”崔寻发出一声鼻音，无职閒人当即嚇得闭嘴，眾信徒更是害怕崔寻会真的发怒。 一名自由职业者为了缓解气氛，决定想点招，他提议道：“大人，蛇之秘术在医学方面缺乏竞爭力，但它可以让死人变乾净，再卖给医学院。” “贫民区最不缺的就是满身绝症的死人。那种常规来说治不好的病，因为万灵药的诞生，皇家科学院决定乾脆不再浪费时间研究，导致贫民的尸体根本卖不出价，偏偏他们又是最容易死，而且死了还没人管的人。” “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不仅是对他们，对皇家科学院，更是对可能需要用尸体炼製万灵药的病人。” “我觉得，我们可以前往各地，免费净化尸体，然后收个抽成。一具正常尸体的当前市场价是二十枚小金幣，我们只收18枚，两枚小金幣已经足够让贫民感恩戴德了。” 崔寻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要是真大规模提供乾净、健康的尸体，这尸体不可能还是现在这个价。 现在尸体的价值完全是被需求与法律逼出来的虚高价，里面可能还掺杂了些政治斗爭。打破均衡不止会导致价格暴跌，更有可能被相关利益者迁怒。 但这也提醒了崔寻。 他询问道：“如果有某种可以持续治疗人的东西，你们有把握把病灶从病人体內牵引出来吗？” 刚才提建议的自由职业者困惑道：“您是希望我们一人吊住患者生命，一人引出病灶吗？但我们的吊命能力真的不强，如果是其他什么东西，那么我们乾脆贩卖那种治疗物质就好了。” 崔寻摇了摇头：“那种东西，我不会卖给外人，因为它是我的血。” 他的血，先前吊住了贫民区孩子的命，让他完成了一次完全基於超凡力量的手术，甚至让孩子有了重获健康的可能。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健康，而是完全不需要担心营养、锻炼、后天损伤、常规毒物，始终以人体最极限状態发育的超级健康。 换而言之，除了健康，他还附赠了力量与长寿，將大多数人对超凡力量的追求一次满足。 除了作为药品，他的血完全可以成为超凡者间的一般等价物。 崔寻不得不承认，他將超凡力量用於劳动的想法目前还不成熟，直接让拜蛇教信徒参与到劳动之中的想法更是大错特错。 哪怕拿出大把世俗意义上的钱，除了那些本就有兴趣的人，其他懒人绝不可能亲自花费大量时间来教育无用的贫民。 只有他的血这种层次的宝物，能够完全激发高阶信徒的热情。 那么，他又能有多少血呢？ 如果將人体视作机器，那么从机器里拆点部件做个生產线也是合理的吧？常人没有那么庞大的体量，也无法有效组合自己的身体。 可崔寻现在体內流著的血不一样。 崔寻平静地施法，让一旁的酒杯落到自己的身边，接著割腕放血，直到装够半杯。 血在杯中跃动、颤抖、接著猛然一跃。 地上尚未擦去的血液当即化作一条条血蛇，主动流入杯中。 杯中之血，上升了几分。 信徒们望著那奇异的血液，再一次升起了与目睹蛇之秘术时相似的感动。 他们回想起了好奇与渴望。 第十六章 血钱 在刚刚爆发过一场战斗的別墅中，佩戴面具的黑袍“导师”端坐於主位，信徒们注视著满是鲜血的酒杯，露出痴迷的表情。 这邪性吗？这太邪性了。 虽说是崔寻一手造就了这个画面，但他也不禁升起“这是邪教聚会吧”的想法。若是王禹还在，肯定要狠狠地吐槽他，说他终於摆脱高冷狂拽霸道技工的人设，结果成功转职为阴湿惧光的大龄中二病。 要是他接下来再让信徒们分食他的血液，感觉立刻就会从犄角旮旯里刷新出一个正义的伙伴，喊著爱与希望，就把他的计划全破坏了。 所以，崔寻决定试试纠正画风。 他举起盛满鲜血的酒杯，信徒们的目光紧跟著酒杯移动，他们看著它被崔寻举高，然后倒转。 可杯中的血液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违逆重力，维持原样。 唯有一条修长的血线，从酒杯的正中央垂落，就仿佛灵魂经歷漫长的甬道，终於化作实质一般，缓慢地在桌面上匯聚成一枚“硬幣”。 崔寻举起这枚血钱，让它在自己的指尖转动。 全神贯注於血钱之上的信徒们，看到这枚血钱一面印著择人而噬的蛇首，一面印著交叉的战锤与跃动的火焰。 “血液是灵魂的货幣，它可以承载生命，同样也可以承载力量。” 崔寻低语著，將血钱拍回桌面。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这个状况，但反正他是强者，任何人在反驳他之前，都会思考是不是自己太弱了。 “这是我创造的超凡货幣，它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种能够直接买到健康、寿命、力量的货幣，而现在，我要赐予你们製作这货幣的模具。” 崔寻指尖的血钱不断分裂，生成数量与在场信徒数目相等的血色圆形薄片，自行滑向信徒，落到他们面前。 接著，崔寻轻笑著下令道：“將你们的血与灵性一起注入模具中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灵性，由生命力与精神混合而成；血液，根据崔寻刚刚说的话，它是灵魂的货幣。 向神秘强者製造的模具，注入自己的灵性与血液，这与交出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分別？ 但给出选择的可是尊敬的“导师”！ 他们被允许向崔寻交出生命，反而是一种信任的高级形式，这就像君王將剑放於骑士的肩上，以此考验其忠诚一样。 他们太感动了，根本不想拒绝！ 绝对不是他们担心自己贸然反抗，可能会被当场斩杀，用来向其他人展示反抗的下场。 就这样，感动的信徒们將自己的血与灵性注入模具之中。他们几乎要將自己的灵性耗去大半，才生成了一枚標准规格的血钱。 然后，他们就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从生成的血钱上汲取灵性！ 在他们的观念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储存灵性，就像你不可能用瓶子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去，等到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一样。 灵性可储存，对於现有超凡体系，简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消耗灵性会带来强烈的疲惫感，如果在一天最开始的时候消耗超过八成灵性，他们接下来的一天基本就废了，根本不能做其他事情。 想要补充灵性，需要好好睡一觉。可消耗灵性导致的疲惫感，不仅没有助眠的效果，还会导致头痛、身体不適等问题，让他们无法安心入眠。 通过冥想补充灵性，也要面对疲惫感的问题，而大多数信徒只是会冥想而已。毕竟，如果只想要掌握蛇之秘术，踏过超凡者的门槛，成为高阶信徒，那么根本不需要精通冥想。 只有少量身经百战的老信徒，能够做到隨时隨地快速冥想，以此在消耗一定灵性后快速补充，也只有这些老信徒能够在极端疲惫的情况下冥想。 而现在，能够用血钱补充灵性，意味著他们的巔峰期大大延长，能够更灵活地施展蛇之秘术，轻鬆把握消耗与储备之间的均衡。 如果他们想的不错，他们甚至可以借血钱短暂地突破自己的灵性上限，释放出自己平时根本无法施展的绝杀！ 而如果血钱可以交易…… 信徒们望向彼此手中的血钱，他们本能地感觉自己能够无损地把其他人的灵性，变成自己的。 “导师”创造的这项技术，在超凡领域的地位，简直堪比科技界的蒸汽机！这是能够改变时代的发明！ 崔寻也感到惊讶，他最开始是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离体之后有些“饿”，除了其他人的血外，可能还需要灵性这种超凡力量来“加油”，没想过自己的血居然能够用来承载灵性。 不，不能说是承载，对崔寻而言，这种感觉更像是吸收了之后却没有吃掉，反而允许其他人使用。 实际上，只要他稍一动念，就能把储存在血液中的灵性，强行从持有者手中夺过来，甚至远程控制血钱，以大量血钱为媒介，直接吃了持有者。 夺自怪物的能力，比崔寻想的更强，他不仅能用自己的部件製作特殊道具，能够用离体组织捕食，能进食灵性这种精神能量，恐怕还能捕食灵魂。 如果当初是怪物获胜，他可能连灵魂都会被怪物吃掉。 那么，蛇之秘术，是否会是这个世界的拜蛇教放出去的饵？ 就崔寻个人感觉，修习蛇之秘术的超凡者，或许是因为同系的原因，吃起来更方便，但总体上，蛇之秘术应该没有后门，至少没有像他的血钱这样吃起来特別方便的后门。 崔寻压下心头的躁动，望著眾人，介绍血钱的效果：“这由血与灵性製造的血钱，它储存灵性的功能，你们都已经亲身体会过了，那么接下来，就来试试它的第二项功能吧。” “现在，谁愿意把自己的血钱交给我。” 信徒们几乎都本能地感到不舍，毕竟能够储存灵性的东西实在是太稀有了，而且交出储存他们灵性的血钱，简直就像交出灵魂一样。 唯有先前第一个投降的资深信徒，在此刻果断地献上自己的血钱，甚至还露出討好的笑容：“能够第一个向『导师』大人献上血钱，是我的荣幸。” 崔寻接过资深信徒的血钱，装模作样地注视它，同时默默动念解锁血钱的其它功能，顺便让它变成玫瑰金一样的顏色。 眾人看著变色的血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们猜测，这华贵的血钱一定有比储存灵性更强大的功能，暗自后悔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听从命令。 崔寻將“精炼血钱”扔向资深信徒，命令道：“吃下这枚精炼血钱。” 资深信徒毫不犹豫地吞下“精炼血钱”。 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涌过他的身体，让他的灵性变得更加活跃，甚至还深入他身体的深处，对他造成不可思议的改变。 资深信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鬆了起来，他早年被枪击留下的旧伤，长期暴饮暴食积累的不適感，沉迷女色导致的虚脱感，此刻都被一扫而空。 这种感觉与常规的秘药截然不同，它不是简单的变强，还弥补了他所有的缺陷，让他重获新生。 他感觉自己变得和当年刚学会蛇之秘术不久时的自己一样健康、强壮。 曾经狠辣、凶残的信徒，就算勉强用秘药维持状態，可他终究已经被岁月打倒，失去了年轻时的锋芒，在面对强敌时会果断选择投降。 但精炼血钱战胜了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唤醒了他的激情，甚至让他变得更强！ 资深信徒几乎要克制不住展示力量的衝动，但他清楚究竟是谁赐予了他这份恩赐，他耐心地等待著崔寻的下一步命令。 崔寻调侃道：“感觉如何，科尔曼？或许，你该向其他教友展示一下你现在的体能？先来个七百二十度大迴旋接单手倒立，接著再用脚趾爬上立柱吧。” 其他信徒虽然不太理解现状，但不论是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哪个人群，都不缺看热闹的人，所以信徒们全部用期待的目光望向资深信徒。 资深信徒的表情僵住了，他是感觉自己很强，但这个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可这是崔寻的命令！ 做吗？现在？大迴旋接倒立再脚趾爬柱？ 资深信徒望向自己的鞋子，认真思考怎么做。 崔寻轻笑一声，改口道：“好了，开个玩笑而已。科尔曼，做个单指倒立吧。” 资深信徒鬆了一口气。 他退开几步，寻到一处开阔的空间，紧接著，这位许久没有进行过深度锻炼的中年人，將手放到地上，將自己撑了起来。 双掌，然后是单掌，接著手指一根根减少，最终，他仅凭一根食指就將自己撑起来，不断上下起伏。 何等惊人的力量与平衡能力！ 其他信徒几乎不敢相信做出这种动作的人已经是个中年人。 崔寻拍了拍手，感嘆道：“不错，姑且算是把精炼血钱的力量发挥了出来。那就由你来说说，这一枚精炼血钱，赋予了你多强的力量吧。” 资深信徒轻盈地落下，起身，坐回座位，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一丝紊乱，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消耗他的体力一样。 实际上，他確实感觉自己的体力源源不绝，甚至就算受伤也能治癒。 或许，真的能治癒？ 资深信徒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的另一只手施法。 他的皮肤被“蜕皮”的力量拽住，强行撕了下来，但被精炼血钱异化的痛觉却让他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继续施展“活动”，强行把自己的手骨拧成一团。 接著，他体內的暖流就涌向受伤处，让骨头重归原位，当场生成新皮肤。 眾信徒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仅没想到精炼血钱能够提供如此强的治癒力，更没想到资深信徒能够对自己这么狠。 资深信徒倒是对眾人的惊嘆很满意，尤其是他们对他的惊嘆，最终都指向崔寻，让他有种自己成为伟大之人的使者的快感。 我为尊贵的导师服务，我能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指令，我是比你们这些愚人更高等，更接近他的存在！ 或许在开始，他只是假意忠诚，但在献出灵性，並让崔寻的血进入自己的身体，真正享受过这份力量后，某种难以抹去的烙印，就已在他未察觉之时，悄然刻入他內心深处。 资深信徒向著其他信徒慷慨激昂道：“精炼血钱，这份源於导师的伟大力量，能够让我们重返年轻、延长寿命、增强体质，並能给我们额外提供一股强大的持续性恢復力。” “它的效果比所有的秘药都更好，甚至弥补了我消耗灵性导致的疲惫感，让我重获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这份持续恢復力更是相当於多了一条命，而它的价值只需……” 资深信徒望向崔寻，其他的信徒也纷纷调转视线。 最开始，崔寻想著这能提高信徒的实力，让他们更好地办事，他也不想搞什么压榨体系，所以稍微收点手续费，几枚血幣换一枚精炼血幣，让人觉得这是高级货幣就够了，但面对目光灼灼的眾人，他忍不住抬高了价。 “十枚血钱，找我换一枚精炼血钱。” 信徒们再一次整齐地倒吸一口凉气，接著无数的讚美之词就涌向了崔寻。 “尊敬的导师，您真是位难得的绅士，我从未想过如此慷慨的兑换比例。” “导师对我的恩情，胜过我的父母，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最高的敬意。” “您如天上的太阳一样慷慨，向我们洒下不朽的力量。” 崔寻怀疑，他就算说一百枚血钱换一枚精炼血钱，这些人也会觉得划算。 血钱，作为直指这些超凡者当前最大需求，独一份的超凡等价物，似乎真的把这些怠惰超凡者的积极性完全调动了起来。 那么，他们想必也知道自己最该做什么了？ 崔寻提问道：“你们既然已经见识过血钱的力量，那么你们都来说说，你们要怎么获取血钱。” “努力积攒灵性，自行製造血钱？”“完成您派发的任务？”“帮多琳女士实现愿望？” 信徒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似乎各有道理，但资深信徒明白，这都不是崔寻想要的。 他等到声音渐弱的瞬间，指出崔寻真正的目標：“我们要普及蛇之秘术，让更多人学会它，接著再让我们的学徒提供血钱，帮助我们换到精炼血钱，变得更强。” “教育能力越强，学徒越多，血钱越多，我们就越强！” 在利益的引导下，普及力量似乎成为了一种必然的选择，而提炼血钱也成为了超凡者最基础的劳动。 第十七章 任重而道远 在关於如何快速普及超凡教育的討论，持续了一段时间后。 崔寻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这伙脑残邪教徒在干坏事上的智慧，同样也高估了他们的道德底线。 他刚用编纂教材、选择教学场地与教具的话题起了个头，某些畜生就迅速把话题带到反人类领域，热情洋溢地討论起效率与反制措施。 “觉醒灵性的关键是精神与古蛇之语，而非手势，如果学徒们掌握手势后反抗我们该怎么办？砍手是必然的。为了防止这些血钱生成器逃跑，切除他们的四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极端的情绪是从零到一的关键，我从其他地区的信徒处，听闻过几类快速有效的极端培训法。比如把学徒装进只有仰面才能呼吸的水箱中，同时不断播放古蛇之语，以窒息为威胁，逼迫他们拼命学习。” “我知道海外有种提高注意力与学习力的药草，我们可以集资打通渠道，买些给学徒们。” 崔寻从一堆神人发言里听到一个似乎有点用的点子，刚要鼓励一下，就听到这畜生补充道：“这些药草拥有极强的成癮性，吃过之后就无法戒除，必须定期服用药草，否则就会浑身发痒、精神崩溃。它除了用来加快学习进度外，还能成为我们控制学徒的手段。” 崔寻觉得，拜蛇教的信徒很好用，但某些下贱的东西，还是杀了比较开心。 他们觉得自己是高阶信徒，是导师的亲信，不会被这样对待，就像小资本家幻想大资本家把自己当作人看，而蔑视其他人一样。 若是他们的倚仗被当场戳破，他们又会爆发出怎样的精彩表情呢？ 有些想看。 但为了找出更多该死之人，崔寻还是耐心地旁观，等待信徒们说出更劲爆的建议。 “嘖，有点儿道德底线？也不知道这鬼话刚才是谁说的。”连海盗船长都看不下去了，试著发表一个正常一点的办法，“你们就不能筛选一遍，然后把有天赋的人的家人请到保护圈里，好好招待吗？” 有资本家信徒诧异道：“那多浪费钱啊，监管、投餵、住房都要花钱的，这可不是关几天的事。而且，如果是孤儿，不在乎亲人怎么办？岂不是说我们还得花一笔钱筛选谁重视亲情？” 海盗船长嘆息道：“所以说，我和你们这些搞血汗工厂的人聊不到一起去。”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崔寻不禁把海盗船长从必杀名单上划去。 恭喜他，荣获比烂大赛的生存奖。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杀其他人比较好呢？ 更有价值的死法？更加粗暴的死法？更具艺术性与威慑意义的死法？ 或许他作为导师，不该削减自己手下的人力资源，但作为一个人，崔寻无法忍受某些邪教徒活下去。 “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科沃·格雷站在被骑士轰开的门旁，露出尷尬的笑容：“你们好，我拿赎金过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寻没想到来交钱的是熟人，如今以拜蛇教主教的身份见到格雷，还真给他一种古怪的感觉。 崔寻起身，悠然道：“你们继续討论，就由我来接待这位客人吧。” 信徒们不疑有他，只是为了表达对导师的尊重，他们暂时停止发言。 崔寻来到格雷身前，邀请道：“跟我来吧，我想那位骑士肯定非常想要见到你。” 格雷尷尬道：“我可以不来吗？这种事就该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吧？我钱带来了，现在只想把人带走。” 说著，格雷还举起他背著的小皮包，向崔寻展示。 一枚能抵5枚小金幣的王冠金幣在摇晃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纸幣、產权证书、支票、首饰与宝石，则將其他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崔寻估算，这可能比勒索信上要求的还多不少，但他现在要谈的可不是钱的事。 他摆摆手指，对格雷认真道：“这可不行，我要和你们谈的是私事。如果你不接受，我只能带著你的尸体进去聊聊。” 格雷无奈道：“好好好，我听话，那这赎金……” 崔寻淡然道：“带进去。” 就这样，崔寻带著格雷穿过虎视眈眈的信徒，抵达临时关押骑士的房间。 打开门的瞬间，格雷的身体僵住了。 他早就想到被击败的妹妹可能状况很糟，但他没想到会看到这种珍奇的画面。 被摘掉头盔的骑士，如今被护甲所化的束缚困住身体，但她仍凭颈部肌肉与那双牙齿，一点点把自己挪向高处的狭小窗口。 地板、墙壁、周围的家具上都满是她的牙印，甚至还能看到未乾的口水。 崔寻看著骑士，不禁心生敬意。 若非格雷来得够快，或许还真让骑士给逃了，但她为什么都亲自写勒索信了，却还要逃跑呢？ 骑士扭头，望著推开门的“导师”与格雷，失声惊呼道：“格雷！你来这干什么！” 格雷慌张道：“我带著赎金来救你了啊！” 骑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悲痛，再到崩溃，最终定格於怎样都好的麻木。她刻意忽视一旁的爬行痕跡，故作平静道：“既然逃离的计划失败了，那么確实是只能交赎金了。” 崔寻看出来这其实还是骑士的隨机应变，她多半是在勒索信里藏了什么暗语，希望格雷能够发现，接著召集援军攻破这个据点，现在却假装自己只想逃离。 然而，崔寻先前就猜到这种可能，让人在维持字跡的情况下，用法术调整过勒索信的內容。 无辜的格雷，可能现在已经被骑士在心里暗暗打上不学无术，看不懂暗语，逼得她计划破灭的备註了吧。 很遗憾，导师这个人设是乐子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解释真相，所以就只能拜託格雷先生为了维持导师的人设，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吧。 崔寻轻笑几声，把骑士试图逃脱这件事轻轻放过：“我这人好说话，既然钱带来了，我就不在意你原本想做什么。听完我接下来说的东西，你们就可以走。” 崔寻关上门，重新设好阻绝声音的法术，然后率先解开了对骑士的束缚。 在钢铁由束缚重新化作保护的瞬间，骑士就恢復了正常的站立姿势，拿出骑士应有的礼仪，静待崔寻说出他的下一个条件。 崔寻直视著骑士的双眼，用仿佛討论晚餐一样的语调打开话题：“你们代表的是王室对吧？你们討厌拜蛇教，信徒能够成为你们的功勋，而我又恰好想要清理一些顽固份子，並且希望获得一份助力。” “我们完全可以做点利益交换，用部分信徒的命，来换一次深度合作。” 骑士眯起双眼，狐疑道：“欺骗信徒，让信徒殿后的主教，我听说过几位，但主动交易杀信徒的，我却是从来没见过，我还以为你们的脑子都已经在掌握超凡力量的过程中，被醃入味了。” 崔寻反问道：“你见过多少主教，又分析过多少拜蛇教信徒的心理，怎么能够肯定我们的想法呢？” “这个世界除了拜蛇教，可还大著呢。掌握蛇之秘术的那一刻，我们或许都是信徒，但真正独立的时候，又有谁会在意来时路？” “交易，很奇怪吗？” 一旁的格雷露出“哎，这是我该听的东西吗”的表情，犹豫著往角落里缩了缩。骑士沉默半晌，勉强接受了崔寻的说辞：“那么，就把你具体想要我们给出什么，说来听听吧。” 崔寻直接道：“独立的教育权。” 骑士断然否定：“这不可能！王室绝不会允许你建立自己的超凡传承！” “就算我能够帮你们分裂拜蛇教？”崔寻宛若毒液般的声音，让骑士的心头一颤。 其他拜蛇教信徒提出这样的条件，王室定然是不屑一顾，因为绝大多数人弱到根本没可能影响拜蛇教，而王室又不可能耗费大量资源来扶持拜蛇教信徒，然而导师这样的强者提出这样的条件，就大不一样。 不论是出於野心，还是因为理念衝突，亦或是单纯地贪求更多，有他这样的实力，拜蛇教都已经不再是他所属的势力，而是一件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而且，很显然，比起敌人，拜蛇教更憎恨叛徒，导师能替王室吸引不少火力。 如果这一切不是一条毒蛇，想要潜伏进王国內部的阴谋，那这当然是好事。 但考虑到王国似乎已经漏成了筛子，王室內部对拜蛇教的態度仍旧模糊不清，导师这条毒蛇可能造成的损失，似乎远比他可能创造的利益要小。 骑士为难道：“这件事，我还需要与更高层商议。我希望你能更具体和我讲讲你想要做什么。” 崔寻坦然道：“我想要更公平的超凡教育权，我想要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拥有力量，不论那力量来源於何处。” 格雷插嘴道：“这种事也太危险了吧，简直就像是每个人都有一把左轮手枪一样，结果肯定是一天到晚的枪击案。” 崔寻指正道：“每人一把左轮手枪，你挡不住其他人的枪，但超凡力量，可不仅仅是攻击，它也有防守与生存，同时还是让人挥洒创造激情的笔墨。” “而且，在超凡教育之前，我还要普及教育，这对你们也有利。” “皇家科学院的各类机器正把人赶出工厂，大量的工人成为不稳定因素，他们隨时可能拿起武器，与其他人爆发大规模流血衝突。” “你们需要一个手段把他们重新束缚起来，我觉得教育就是个很好的答案。它既能让局面稳定下来，同样也能让你们，让大部分平民收益。” 骑士提醒道：“但贵族们不会同意，尤其是那些依赖工厂的贵族。” “就算不需要工人，他们也希望工人保持廉价且毫无选择的状態，这样他们才能在必要时轻易招募工人。” 崔寻肯定道：“对，他们的確不够听话，所以王室不方便处理的贵族，完全可以交给拜蛇教来杀。” “因为某个拜蛇教分支暗杀贵族，你们也决定暗杀信徒，在局面彻底进入不可挽回的状態前，双方高层確认是外人所为，於是决定摒弃前嫌，联合起来。” “你觉得这剧本如何？而且你们还有一位近乎完美的杀手。” “那个身穿猎装的男人，一路追查动乱的元凶，险些把我的命都取走了，反倒他大概只受了点轻伤。” 骑士眉头紧皱，她不知道附近有谁能够比她更强，而格雷就更懵逼了，他不確定道：“你说的是一位黑髮、高大健壮、给人坚韧之感的男人吗？” 崔寻肯定道：“是，那个男人自称崔寻。” 以导师的身份称讚崔寻，这感觉还真奇怪。 格雷的感觉就不是奇怪可以形容的了。他真的完全没想过自己路边偶遇之人，居然是这等强者。骑士也不禁为废物哥哥的招揽能力侧目。 但有点小问题。 格雷尷尬道：“我没有他的联繫方式。” 崔寻反而宽慰道：“无妨，我感觉他经歷了一天的追查，已经相当疲倦，而且他没能击杀我，必然要寻求援军，他最多今晚就会找上你们。” 格雷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怎么你一个被刺杀的拜蛇教主教，比我们还了解那位神秘强者？ 但在格雷提出质疑前，深知废物哥哥真实能力的骑士按住了他的肩膀，用颇为认真的语气提醒道：“格雷，我希望你能在这之后，也向我好好地介绍一下那位神秘强者。” 妹妹啊，这次不是我行事不周，是他真的太过神秘，我们之间也是萍水相逢，纯粹的利益关係。 你能不能別用那么大力气，我的肩膀要被捏爆了！ 格雷没有说话，但他强忍著疼痛的表情，无比清晰地向崔寻传达了这一讯息。 崔寻没有理会两人的打闹，正经地继续道：“那么，接下来，让我们討论一下具体名单吧。” “谁该死，谁该被警告，谁有进行超凡教育的资格，又有哪些人属於可被教育者，最后再补充几段具体的政策建议。” “当然，我明白你们算不上能与我谈话的高层。” “所以，我期待这些建议，能够让那位配与我对话的人，早点做好安排。” “我很期待接下来的长谈。” 第十八章 强者的任性 片刻后，骑士与格雷离去，別墅內只剩下拜蛇教信徒们。 他们兴致勃勃，七嘴八舌地向崔寻分享自己的惊世智慧：“导师，我们刚才回顾了觉醒灵性的关键，意外发现除了常规的训练外，还有更极端的刺激法。” “我们无需进行一整套教导，也不需要传授古蛇之语，只要赋予学徒足够的痛苦，就有概率让人在莫大的绝望中掀开超凡的面纱，展露出人类最原始的天赋。” “而且，普通人虽然无法主动感知、调用灵性，但他们实际上也有灵性。只要有適当的方法，就能以死亡萃取出普通人的灵性。我们可以和各大工厂合作，弄死一些重病的工人，换成血钱……” “说得很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说了。” 崔寻话音落下的瞬间，拜蛇教信徒们第一次看到导师认真地施法是什么样，但他们寧肯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到这种东西。 优美协调的腔调，简洁精准的手势，还有那爆发之际让他们感觉自己浑身一沉，好像陡然被压入深海之下，完全看不到尽头，甚至无法完整感知到的庞大灵性。 嚮导师介绍新方法的信徒中声量最大的一人，被“拆开”了。 他的四肢被一层层剥离，先是衣物，再是皮肤，接著是肌肉、血液，直至最终，四肢森白的男人飘荡於空中，身旁是整整齐齐一套组件。 整个过程就像復现了教科书上的人体模型，透著一股冰冷却又奇异的理性之美。 但这並非处刑的终结。 抽出血管、重拼骨骼、调整內臟。 鲜活的、凝滯的、濒临爆发的、趋向衰退的……诸多的色彩被从人体中取了出来，重新调和，最终化作极具衝击力的强烈顏色，轰入信徒们的双眼。 他们看著自己的同类，由人化作“蛇”。 他的嘴角被撕裂，上下顎分离，怪诞的笑容直接裂到脖颈，嘴內更是多了四枚人骨做成的尖牙。 他的胸膛被打开，肋骨被重新排列，以便让皮肉横向撑起，在人体上形成一个蛇类特有的膨颈结构。 四肢的骨骼沿著他的脊椎继续排列，不断填入肌肉、裹上皮肤，最终形成修长的蛇身、蛇尾。 细密的伤口在他的身上排列成仿佛鳞甲一样的形状，作为最终的点缀。 一条活著的人蛇，就这样在法术的力量下成型了。 他甚至还活著，不断发出悽厉的惨叫！ “不错的配乐。”导师的声音带著一分浅浅的愉悦，然而信徒们显然升不起丝毫正面情绪。 他们看到上一刻还和自己討论的同类被以如此方式蹂躪，即使他们之间的关係並不深，此刻也不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情。 怎么可以这样蹂躪他！他们可都是高阶信徒！就算比主教低了一档，他们也是教友。 可以惩罚，可以警告，可以剥夺財產，乃至重伤致残，但怎么可以这样毫无理由地折磨、虐杀他呢！ 您不是一位慷慨的主教吗！他们想要质问崔寻，想要追究他残害教友的罪责，但他们的本能在不断地警告他们。 一旦触怒导师，他们就会死。 那是强者，是掌握著他们的生命，能够轻易杀死他们的存在。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献上尊敬与爱戴，就如同古时的人类恐惧天灾，因而朝拜代表天灾的神明。 海盗船长最先献上讚美：“这样满脑子想著残害学徒，残害教友，想要为拜蛇教增加敌人的混帐，杀得好啊！” 资深信徒紧跟著讚嘆道：“以化蛇的方法来惩戒罪人，而非直接杀死他，这是何等的仁慈！而且此等悽美之物，不仅能够昭显导师您的威严，更是將敬畏刻入了信徒们的心中。” 其他信徒的讚美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搭配著不断惨叫的人蛇信徒，让崔寻感到了一丝奇妙的愉悦。 明明他很討厌吵闹的死人，不喜欢这样残酷的改造，只是为了威慑而做出这样的事，但在信徒们的口中，他却像是做出了绝对的正义之举。 他好像明白那些握有一点权力就丧心病狂的人，是怎么诞生的了。 当你的权势庞大到即使做错事，周围的人也会拼命地奉承，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时，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墮落。 而现在验证他权势的不是什么外物，而是他的力量，是构成他的重要部分。 力量比权势更接近个人的本质，每一声讚美都在证明：他在自然与社会中拥有远高於讚美者们的地位。 诸多的讚美就像醉人的美酒，试图侵蚀著崔寻的意志，將一个新的概念灌注入他的脑海：强者可以任性，即使做错事，也是弱者的错，是招惹他的人的错。 比起以利相诱，或许恐怖统治更適合这些渣滓。 那么，要再杀一个吗？ 最虚偽的，先前话语最让人噁心的，死了也无所谓的……从中挑选一个值得杀死的目標，用他们的生命验证自己的强大？ 那些念头穿过崔寻的脑海，未能盪起丝毫涟漪。 立威，一个就够了。 拜蛇教信徒的死亡，不该由导师动手，他们还承担著成为猎人功绩的重要责任。 崔寻举起右手，握拳。 於是，这整片空间內的声音都像被他这个动作握入手中，全数掐灭了一样。 嘈杂的讚美声在转瞬间消失，连人蛇都在法术的力量下噤声，此地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崔寻感嘆道：“我不喜欢乱七八糟的讚美，就算你们只是在说事实也不行。我更喜欢正確的批评，当然，我想你们也都清楚这位信徒究竟犯下了何等大错。” “他確实该遭受这样的惩罚。” “那么，我再解释一下我本人的规矩吧。” “我这人心善，连蚂蚁都不忍心施虐，更不要说人了。所以，我要你们每个人都竭尽全力，把其他人都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否则我就会把你们对待別人的方法，在你们身上实践一番。” “当然，敌人除外。”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请各位明天带上自己麾下的其他普通信徒一起参加会议，希望你们在明天能提出更符合人性，不滥造杀孽的答案。” “最后，祝各位夜间生活愉快。” “散会。” 崔寻第一个走出別墅，其他人在导师离开后，望著彼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后怕的表情，彼此告別。 他们回家后，一定要喝点酒，缓一缓。 希望明天不会再发生这样仿佛噩梦一样的意外。 没人再去谈论那名信徒的名字，没人敢更深入地思考那场蹂躪，他们甚至不敢思考如何瓜分那人的財產。 因为那是强者赐下的恩典。 第十九章 王室邀约 离开別墅后，崔寻和多琳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做好准备，然后就换装前往格雷的据点。 还没进门，他就凭远超常人的听力，隔墙听到骑士在打格雷：“学的都还给老师了是吧！密信不会看，岗哨不会插，支援不会叫，天天浪费经费！” “留声机！定时餐盘盖！跨海运输的美食！高档香木！常开不落之花！” “有品味是吧！搞排场是吧！每次匯报任务都穿那套缝缝补补的衣服，假装自己勤奋工作，一点钱都没浪费是吧！” “你但凡买把好枪呢！” “你找到那样的强者，居然连半点信息都不细查，只知道外貌与一点点经歷，连別人究竟会什么都不知道！” 格雷发出悽厉的惨叫：“妹妹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工作，再也不摸鱼了！我再也不当经费小偷了！” 骑士停止了亲切的殴打，她果断一个上勾拳命中格雷的下顎，把他打得当场起飞。 “蠢货！以你的本事，要是不当经费小偷，你的命早就没了！” “连我都不知道这趟水有多深，你居然还想细查！” 格雷倒在地上，发出艰难的呜咽声。 这显然不是一个交流的好时机，但崔寻还是选择了敲门。 下一刻，格雷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匆匆赶到门口，打开了门。 他脸上没伤，腹部的伤势也算不上重，看上去其实打得很有技巧。 开门之时，骑士还在无奈地提醒道：“格雷，还记得我先前跟你怎么说的！你现在正处於危险期，开门要防备別人把你骗到门口，然后隔著门把你乱枪射杀！” 格雷嬉笑著：“好了，我能够感觉到，这次是熟人！” 门外，身穿猎装的崔寻对格雷微微点头，平静道：“先前的任务有些困难，我遇到了几颗硬钉子，但我大致查清楚了这片区域的现状，其他的事就让我们坐下聊吧。” 说著，崔寻的视线绕开格雷，定格於屋內重新戴好头盔的骑士身上，询问道：“这位是？” 格雷慌张地试图解释：“啊，这位是……” 骑士抢先自我介绍道：“你可以称呼我为爱丽丝，我是格雷的直属上级。” 原本就不知道怎么介绍妹妹与自己关係的格雷，苦著脸点了点头，无奈道：“对，这是我的直属上级。因为一些事，她亲自过来检查我的工作，然后想让我从这座城市撤离。” “要是我走了，任务可没法继续执行下去，报酬可能也付不了了。” 爱丽丝接话道：“那个查明衝突真相的任务，可以搁置。现在，王室急缺人手，尤其缺足以单人击杀拜蛇教主教的强者，只要你点点头，宣布正式加入我们的行列，你就能获得与我一样的待遇。” “个人订製的装备武器、一整个环绕你运作的后勤团队、每月超过1000王冠金幣的任务补贴，还有直接领受王室赐剑，进入王室內库翻阅原典的资格。” “不论你有什么目標，真正的力量总是不嫌多，不是吗？” 崔寻对此当然是不愿接受的：“不必了，我可以帮你们执行任务，但我不喜欢过於深入的交流，而且我不觉得寻常工作担得起如此礼遇。” 如果是十几年前，这种不想被约束的超级强者，肯定会上王室的名单，日后必然少不了监视，但现在，王室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控制力，可不敢做出任何会把其他人逼向对立面的举措。 爱丽丝遗憾道：“不愿意，那就不愿意吧。” “那么，接下来先聊聊你的收穫，聊完之后我们再谈谈新任务。格雷，別在那杵著，给我们的朋友准备些上好的美食！” 格雷苦著脸离开会客厅，前往厨房，將这儿留给两人。 崔寻与爱丽丝对坐，將昨天自己做的事稍作修改讲了出来，顺便编了一点早上发现主教，一路追击，与对方激烈交手的故事。 在经歷过以导师的身份夸崔寻的歷练后，崔寻以现在的身份夸导师是一点都不脸红，最后还补充了一句。 “我与他交手，身上留下了不轻的伤势，我希望你们能够报销一下。” 爱丽丝认真审视崔寻全身，不解道：“伤势在哪？莫非是留下了什么內伤吗？我可以把我的药借给你，但报销可能有点困难。” “上一位负责伤势检定的医师因为造假，刚被囚禁起来，新的伤痕鑑定师还在审核过程中，现在只有看得见的伤势能够报销。” 崔寻遗憾道：“那算了，我的身体很好，伤势已经自愈了。” 爱丽丝隱藏在头盔下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最开始还觉得对方是纯粹的佣兵，但现在，她凭藉与格雷相处的经验，隱约感觉到对方隱藏在干练外表下的些许真相。 小时候，她还一度幻想过格雷哥哥是什么大英雄，幻想他嘴角的疤痕是被歹人的利剑所伤，结果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小时候摔了一跤磕出来的。 但不同于格雷，崔寻绝对是有真材实料的超级强者！ 被轻鬆击败她的导师那般盛讚的男人，或许连她的上级也会讚赏有加吧。 正当她思考如何与崔寻解释交换杀人之事，她的右手背突然升起一道强行抽取她灵性的印记，紧接著又冒出一道年轻男人的投影。 那男人环顾四周，接著他的眼睛就定格在崔寻身上，挪不开了。 被抽取灵性的爱丽丝很是无奈，试图提醒这位男人正事要紧：“查理曼殿下，这种时候强制启用誓约，进行远程通讯，不知是有什么要事？” 查理曼恍然惊醒，接著用极快的语速回答道：“你先前与我说的交换杀人之事，我应允了。你们儘快与那名代號『导师』的主教达成合作，他將会成为我们制衡拜蛇教的关键。” “至於其他事……” 查理曼的眼睛在崔寻身上又一次定格了片刻，然后扭头对爱丽丝叮嘱道：“这位朋友一看就值得信赖，你一定要把他当作王室的朋友对待。” 说罢，他才转向崔寻，殷切道：“朋友，我想你一定不介意帮助王室应对危机吧，那就让我们深入地聊聊。” 那亲和的態度，让习惯了查理曼王子威势的爱丽丝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单凭强大，就能让王子如此对待吗？ 第二十章 危局 崔寻觉得，这个名为查理曼的男人，或许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几乎是什么话都敢说。 “王室现在最大的困局是绝嗣问题，我们仍旧能够交配、產子，但无法生下天生具备誓约天赋的孩子，即使其他孩子能通过后天训练，掌握粗浅的誓约之力，但无人能替代女王陛下，至多继承阿尔比恩王国的君主这层身份。” “拆分十重冠冕的尝试失败，提炼誓约之血的尝试失败，以铁路构筑国土之阵的尝试失败。” “亲王与皇家守卫们未能在其他空间找到破局之法，反而迷失於人类未知之地；无敌舰队为了夺取不老泉，迎战海兽，折损大半，结果不老泉只能为女王陛下短暂延寿；忠於王室的前任大炼金术师在炼製贤者之石时遭遇反噬，死亡……” “现在，为了探究蜕皮之法，王室甚至容许拜蛇教试探底线，允许皇家科学院进行各种堪称禁忌的研究，然而到目前为止，仍旧无人能延缓女王坠向死亡的进程。” “残存的无敌舰队潜入海洋深处，探寻无光无死之地，但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回覆；天空远征队確认了星空与天空的边界，找到了进入更高层世界的路径，却无法打开门扉；人造太阳与人造钢神的计划毫无眉目，未曾见过神明的人们，无法凭想像凭空创造出超越人类之物；蛇神的力量可以改变女王陛下的凡人部分，却无法动摇太阳赋予的冠冕……” “隨著女王陛下精力衰弱，她对於王室与国家的控制大不如前，而国力也在尝试中急剧衰退。” “新贵族与拜蛇教跳上檯面，想要作为新兴势力分一杯羹；王室中想要获取王位之人也在积蓄自己的力量，图谋在女王死后称王；皇家科学院中有人想要製造统治机器，实现理想中的哲人治国，期待那种状况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研究经费……” “这些蠢货根本不知道女王之死意味著什么！” 查理曼顿了顿，扫了爱丽丝一眼，似乎想要把她从这场对话中赶出去，但碍於她维持著通讯，他只能勉强容忍她留在这里，继续讲常人不该知道的秘密。 “阿尔比恩王国曾与太阳立下誓言，借来太阳的光芒温暖世界。一旦女王死去，与阿尔比恩王室之血相连的誓约被破坏，太阳也会隨之消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旦太阳消失，温度会骤降两百度，所有的动植物全部死亡，连矿石都会被冻结，凭人类的力量只会迎来灭亡这一结局。” “那些这时候还在爭权夺利的蠢东西根本不明白，是王室赐予了他们阳光，他们才能活下去！” “他们就算目睹太阳的力量日益衰落，温度逐日下降，也无法理解这是王室衰落导致的。” “地下城邦、雪破列车、能量塔……哈，那些愚人，他们只是自作聪明，觉得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抗衡接下来的凛冬。” “但我明白，那些愚行毫无意义，我们真正该做的是保住太阳！” 爱丽丝听得有些尷尬，她很想提醒一下自己的上司，不要把神话故事代入现实。 根据皇家科学院的研究，气温下降是星球进入远日轨道所致，接下来的五年內，温度將继续下降，直到比平时低20度，然后维持这种状態约五百年。 这种被称作冰河期的现象並不罕见，平均每六千年就会发生一次。 星球上的动植物早就熟悉了这种异常，进化出了特殊的適应能力，临近冰河期时它们的抗寒能力会大大上升，只是有部分地区可能降温到致死区间，需要採取一定手段。 將女王衰老与温度降低联繫在一起，还夸张地宣称女王死去太阳就会消失，实在是太迷信了。 但很显然，迷信的上司是叫不醒的，她只能指望崔寻不要误信。 这种不涉及利益的荒诞妄言，应该骗不到这样的强者吧。 查理曼喘了口气，接著对崔寻振奋道：“而现在，我看到了希望。” “我原本还想瞒一下，不要影响你，但仔细想想，还是直接告诉你吧。” “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但你的身上流淌著王室之血，未经雕琢却又无比强大的誓约之力在你体內沉睡。” “我能够感觉，你便是那象徵战祸的红龙，你生来就是万军的统帅，令诸国流血的伟大征服者，你必將挥动权杖，砸碎所有违逆者的膝盖，令他们向你跪地臣服！” “啊，我刚才想过，或许我该用换脑手术夺取你的身体，或许该给你体內植入蜕卵，或许该施展换魂秘仪……这具健康、年轻、强壮，天然具备统治权的身体，是如此令人著迷。” “但我真的能够替代你吗？不能！皇帝面前，凡愚怎可逾越！” “我孱弱的意志无法对抗太阳般的威严，我可耻的举动必会让我燃烧殆尽。” “我唯能祈求您快些来到敦灵，继承王位，避免太阳的消失成为无可挽回的灾难。” “只要真王回归，一切冒犯者都將在王之力面前缄默。” 爱丽丝，身为一名从小接受训练，身经百战的勛號骑士兼王室特工，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敌人创造的幻觉中，以至於她听到自己的上司突然口吐离谱言论。 这合理吗？ 查理曼王子因为太迷信，怕太阳熄灭怕得要死，所以一见到来歷不明的外人，就觉得对方符合条件，想要恭迎不知哪儿来的外人登上王位。 崔寻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超凡状况，他对於超凡力量的理解基本都来自於原世界的各类作品，对於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认知，只是通过拜蛇教的知识稍微入了个门。 而在传统神秘学与当代文学作品中，都不乏概念系、机制类、借用大源的手段。 星球上的无毛裸猿凭关係，找创世神帮忙修缮一下宇宙都很常见，现在无非是太阳的生灭与血脉的延续有关而已。 崔寻不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异界人，怎么会和当地王室扯上血统关係，但他能够理解查理曼的想法。 比起人与人之间的爭斗，果然还是这种確保人类能够延续下去的事更重要。 如果真能夺得王位，对他本人也有利。不论是想要获取更多资源，寻找跨越世界的办法，还是想剿灭拜蛇教，改善平民生活，都不再是难事。 虽说温和的改良会削减平民反抗的想法，甚至导致未来数千年里，他们都无法理解反抗精神，但只要时间足够，他完全可以重组政体，甚至乾脆当一位永恆之王。 他的血都能让人返老还童，他本人的寿命必然也长到常人难以想像。 当然，崔寻也清楚，这条路上必然遍布荆棘，甚至让人知道他想要且真的有继承王位的能力，结果会比被人知道他想推翻王室更糟。 一旦暴露，接下来必然会围绕他展开激烈的角逐。 崔寻刻意面露难色，查理曼在看到崔寻表情的瞬间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歉意道：“抱歉，刚才我太激动了，差点忘了现在的状况不太適合您登基。” “这样吧，我以私人身份，特聘您成为王室特工，表面上直属於我，实际上完全自由。接下来我们再安排些工作，把功绩都安到您的头上，方便我以奖励的名义把一些本就属於您的东西还给你。” 爱丽丝一直觉得查理曼王子是个赏罚分明的人，现在听到他如此直接地以权谋私，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但查理曼的话语尚未结束，反而转向了她。 “爱丽丝·克拉伦斯，我命你向我们的王献上敬意，向他发誓：你必將死於他之前，用生命保证他的安全。” 王室特工会接受一切来自王室的任务，即使他们存在不合理之处，但只要不损害王国的利益，他们就必须执行。 爱丽丝立刻拿出十二分的专业態度，转身，面朝崔寻半跪，唤出银光铸就之剑，自己握住剑尖，將剑柄交予崔寻：“我以爱丽丝·克拉伦斯、克拉伦斯家族的三女、勛號骑士-『蓟花』之名发誓，我將终生守护您，为您献出生命。” 崔寻没有接受这份好意，他冷静地提醒道：“你们的宣誓效忠，不会给我留下痕跡吧？” 爱丽丝解释道：“除了直接接受宣誓的人，就只有解绑的人会有所感应。王室誓约之力的隱蔽性极强。” 崔寻果断道：“那就不必再说！不论多么隱蔽，只要存在，就有可能留下痕跡，我不想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就算查理曼认为他能够继承王位，对他献上如此尊敬，许下诸多利益，但崔寻还是对他保持警惕。 隔著投影，崔寻无法监控对方的细微反应，不能断言他是否说谎，而且在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坐到高位的强者，未必不能骗过他的感知，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查理曼骗局的一部分，为的就是让他放鬆警惕。 必要时刻，他绝对会舍了这层身份，直接脱离，故而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多重身份。 爱丽丝有些尷尬，查理曼却是直接称讚道：“说得好，为王者就该有这般谨慎！绝不以身犯险！” “那么，接下来您……” 崔寻回答道：“我准备先做好手头的新任务。” 查理曼面色不变，继续夸讚道：“说得好，为王者就该这般俯身亲耕，凭自身的勇武践行霸道，用这双手斩下腐败的根须，重整王权，再造这个属於你的国家。” 他说得是如此坚定，简直就像是他坚信这些都是正確的，即使他刚称讚过崔寻的谨慎。 崔寻提醒道：“你刚刚还夸我谨慎，但要是我失手了……” 查理曼颯然一笑，慷慨道：“人是我下令杀的，涉事特工已经秘密惩戒过了。” 崔寻纠正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慎被反杀。” 查理曼点头，微笑，露出你说什么都好，我就当战祸的红龙真的会意外失手，死在这偏僻地方的表情，回应崔寻。 “我会继续研究其他拯救国家的办法，倘若我最后未能找到其他办法，我会以身殉国，追隨吾王而去。” 爱丽丝觉得自己已经对查理曼王子的异常表现习惯了，但格雷显然对此还不习惯。 端著餐盘走回会客厅的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不解道：“什么？” 查理曼对於这位不够格的外围特工有些不太待见，本想要將他直接赶出去，但他察觉到崔寻没有表现出厌烦后，又转换了思路，亲切道：“我们在谈论君主逝去，其他追隨者何时殉国的问题。” “哎，我也要死吗？” 格雷呆呆地望著面前的三人，想了想，把餐盘放到桌上，然后不太好意思道：“我可以不死吗？” 崔寻隨意道：“完全可以，我其实不太接受殉葬那套。” “哦。”格雷点了点头，掛著与来时一样茫然的表情，再度退了出去，继续去准备其他的菜餚。 他在这儿的作用，就像他先前在崔寻任务中提供的帮助一样，介於一种若有若无的状態。 崔寻望著他离开，突然升起一丝好奇，他询问道：“说起来，格雷的真名叫什么？” 查理曼抢在爱丽丝前回答道：“格雷·克拉伦斯，克拉伦斯公爵的次子。他的父亲是海军上將，同样也是帝国海军最大的支持者，他死於率领无敌舰队对抗海兽的大战中，而他的兄长现在正率领无敌舰队探索深海。” “他原本也该成为海军高级军官，但他后来证明了自己的无能，之后几经辗转，成为了一名外围特工。” “克拉伦斯公爵的次女接替了他原本的位置，而长女则接手了克拉伦斯家族的力量，在长子回归前暂任族长。” 崔寻没想到格雷居然还有些“摸鱼”血统，与海有著如此联繫。 也不知道克拉伦斯家族在经歷两轮惨烈的消耗后，是否还是坚定的保皇派，那位长女又是什么情况。不过，这与现在的状况无关。 崔寻询问查理曼：“不谈那些了，关於与主教联繫的事情……” 此时，爱丽丝的神色已经有些难看。她的灵性起码还剩一半，但是查理曼的投影已经变得不再稳定。 见状，查理曼加快语速，说出最后的话语：“这件事全权交给你们处理，你们自己衡量，只要最后的结果別太异常，我就能替你们承担所有责任。” 第二十一章 杀戮夜 夜色渐沉。 崔寻翻阅著爱丽丝提供的名单。 故意製造死亡並倒卖工人尸体，贩卖成癮品，在明知会致死的情况下强行节约成本，暴力兼併土地，以“合法”手段侵占他人资產…… 协助某主教猎获人祭，与非法结社合作，故意杀人、食人，姦淫未成年人…… 走私军火、买卖妇女、传播邪教、暴力催收…… 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三十年里，这片区域內，阿尔比恩王国掌握的所有恶性事件。 很多事不是无法处理，只是王室觉得可以放著不管，甚至本就是有人领会了他们的意图，代为作恶。 但王室保留了所有罪证，確保在某一天，他们能够用上这份东西，合法地处置曾经为他们办事的人。 这份名单很长，爱丽丝还在一旁一板一眼地补充建议，说明哪些贵族可以杀，哪些贵族不方便杀。 如果是前天，仅仅只是想要为朋友向邪教復仇的崔寻，大概会因为这样的人而愤怒，但现在，认真设想如何拆解这个国家的崔寻心中，只有平静。 这是整个社会，是这个时代的思想问题，他需要有条不紊地步步推进，直至最终推翻旧的一切，重建秩序。 有些人，交给受害者亲手杀死比较好，而有些人，他今晚就可以动手。 “崔寻先生，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崔寻在名单上勾好一个又一个名字，那数量多得让爱丽丝侧目，但她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而且她心中同样有一股惩奸除恶的快意。 她已经过了相信纯粹正义的年纪，转而习惯按利益来思考问题。 很多时候，大部分人的利益就意味著小部分人的崩溃，弱者將会被捲入王国成长的齿轮，用他们的血肉润滑这座庞大机器的运作。 可正义就是比邪恶好，公正就是比奸险好，就算今天要稍微加个晚班，她也觉得愉快。 爱丽丝將手伸向名单，准备拿走它，但却发现它在崔寻手里纹丝不动。 她有些错愕道：“崔寻先生，你不准备把任务下发给其他王室特工吗？” “不必了，今晚，我自己来就好。” 崔寻郑重地叠好名单，將它收入衣服內侧。 “我记住了那位主教的味道，今晚，我们就会交叉杀人，完成这一切。让舆论机器做好准备，明天会很刺激。” 爱丽丝不敢相信道：“可名单遍布全城！” 崔寻淡然道：“只是杀一些人而已，一晚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飞跃而出，悄然融入阴影之中。 …… 一个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满心杀意，態度坚决，行动迅速的强者，对於大量分散开来的凡人，意味著什么？ 在某些武侠小说里，这样的强者不能，也不敢去撼动权威。 他们是被天意大手操纵的玩具，即使面对国讎家恨，他们也必须遵循规则，正面抗衡军队，甚至被尚不如自己一剑之威的军阵围杀。 而对於此刻的崔寻，这是一次轻鬆的屠杀。 穿过守卫森严的庄园，找到应该由导师杀死之人，將他强行拖出睡梦，逼迫他在无法发声的恐惧中注视面具。 “看著我。” 崔寻感受著生命被威胁之人散发出的恐惧，他的力量似乎被这股情感滋养，但他不在乎这种小事，他只是平静地向对方宣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要杀了你。” 单纯追求效率，他只需在目標尚处於睡梦中时，远远施展一道法术，杀死对方。 但这不是简单的杀戮，同样也是他践行自己心中的公义，用暴力去贯彻那些寻常办法无法解决之事。 这曾是游侠、骑士们的浪漫，而后又沿著时代化作义警、私法制裁者的內核，支撑著他们去对抗面前的一切。 不需要利益，不需要感激，只是决定去做，於是就去做。 以手中之剑，平天下不平之事！ “我代死者復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遗憾的是，我没时间让你完整体会你施加於他人身上的事，我只能尽我所能。” 剜眼、断肢、搅碎內臟、最后追赠一个代表拜蛇教特色，又与导师现有杀法不同，反而与其他主教相似的强力蜕皮。 在寂静中，被杀者发出生命最后的无声尖啸。 一层层绽开的人体铺满了床铺。 死者残留的灵性也被强横至极的意志碾过，不剩分毫。 第一个。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新贵族、工厂主、知名艺术家、当地官员…… 有人死於保护森严的家中，有人在路边被拆解，有人溺死於水沟里，有人被从女人的肚皮上拖走…… 他们的死没有尊严，没有荣誉，就是被下定决心的强者碾了过去，於是就这么死了。 偶有几个被僱佣的超凡者保护目標，但他们大多无法察觉崔寻的行动，就算正面对上了崔寻，他们也不过是被碾死的结局。 他们的骨与血，混入雪中。 唉，这一切伤亡都是穷凶极恶的拜蛇教信徒，在未知主教带领下，为了筹备大型仪式而袭击王国造成的。 拜蛇教可真坏呀！ 然后，崔寻开始杀戮拜蛇教高阶信徒们。 他们全都是超凡者，掌握著蛇之秘术，但说到底，他们仍未脱离常人的范畴。 “你好。” 崔寻拖著一名落单的信徒快速前进。 信徒的身体不断被雪吞没，口鼻一次次被堵塞，但又凭藉旺盛的生命力熬过窒息，然后再一次陷入崩溃的边缘。 他听不清崔寻的话，同样也认不出崔寻的真实身份，但崔寻能够感觉到他在被折磨时想要喊出的威胁。 他觉得自己是有强大主教庇护的信徒，崔寻不敢，也不会杀他。 崔寻没有戳破真相，因为比起信念崩溃，接受死亡的人，他觉得怀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因而挣扎到最后的人更有趣。 悬吊、断肢、碎骨、割喉，崔寻利落地完成了一整套手法。 信徒的生命开始倒计时，而崔寻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务必要坚持住，努力活下去啊！我想要让你成为吸引那位主教的诱饵，只要他来，你就有机会得救了。” 怀揣著最后的希望，信徒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主教那么强大，那么敏锐，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异常，到时候他就会来救他，会打败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物强者，治好他的伤势。 在那之前他还不能死！ 必须要坚持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崔寻一时之间有些感慨，明明眼前的信徒不久前才提出了这样有趣的酷刑，没想到他只是略做修改，信徒就真的发现不了丝毫异常，开始像他嘴里的愚昧凡愚一样努力去接受完整的死亡。 没准他还能成为灵性快速增长的典型案例，以自己的生命为“必要的代价”，给灵性研究提供助力。 崔寻离开了这位濒死者，继续猎杀其他信徒。 “我相信福不及家人，则祸亦不及家人的规则。无知之人，就算有血脉联繫，只要正常地完成资產清查，我也不介意宽容地放过他们。” “但很遗憾，你与你的家人似乎关係有些太好了。” “很喜欢给孩子讲自己在拜蛇教里威风凛冽，不把其他人当人的故事是吧？那么接下来，请都睁大眼睛。” 於是，拜蛇教邪教徒一家人便整整齐齐地死了。 就用邪教徒曾经建议过的方式，再稍微加快了点速度。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名单上打勾活人的数目极速减少，甚至尚未到午夜，就已经不剩多少。 一些“幸运儿”没有像往常一样行事。他们躲进了酒吧，想要借酒麻痹一下自己目睹导师大作时的惊恐。 但崔寻已经记住了那些邪教徒的味道。 上午时，他追踪多琳跨越大半个城市，一路追到贫民区，如今经过大半天时间的主动適应，再叠加意志力增幅，特质【守夜人】带来的特定倾向感知强化，这一次，就算人数大大增加，仍旧无人能逃过他的追踪。 而这一次，没有人选择回头。 崔寻踏入这处藏污纳垢的“酒吧”。 他能够闻到烈酒味道下，那被当地人称作极乐酊的药物，酒吧配置的香薰与客人身上的菸草味儿混合，还有血、性、呕吐物，乃至其他排泄物。 当然，还有火药的味道。 看来邪教徒们不太喜欢在正经地方消遣，他们选了个与他们相衬的地方。 渣滓们都混在一起，崔寻就不必特意分开来处理了。 “酒吧有酒，有醉，同样有血，有罪。哦，你们可能听不出醉和罪的谐音梗，但也无妨。” “接下来，不论你们是迷醉还是清醒，都请你们去死吧。” 崔寻看到老板与调酒师立刻试图从柜檯下取出枪械，那些原本就在做些军火交易的人们从腰间取下武器，邪教徒们更是做好了施法的准备，吐出了第一个音节，做出了手势。 反应不错，但他会杀过去。 不同於可以尽情展示蛇之秘术的导师，崔寻对猎人这重身份的定位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一步。 他的拳头贯穿一人的胸膛，接著甩动手臂，像是挥舞流星锤一样，將人体当作武器甩飞出去。 两人相撞。 骨、肉、血，一切都在暴力下化作了泥，尽情泼洒於墙壁之上。 二步。 地面在强劲的力量下寸寸龟裂，隨之而来的推动力让崔寻几乎化作一道幻影。 他就这样从其他人的身旁擦过，让他们仿佛被炮弹命中一样砸飞出去。 三步。 崔寻骤然落地，接著抓住柜檯，凭蛮力硬是將它拽了起来，当作武器使用。 酒瓶摔落声与人体碰撞声一同响起，亮红的酒液与鲜红的血液一同洒落。 前，后，横扫。 老板被压碎在墙上，酒保被甩飞，蹭著墙角摔断了脖子，持枪的黑帮们洒得到处都是，而邪教徒，自然也被碾碎。 接著，是第二轮扫荡。 除了崔寻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站著喘气，原本热闹而鱼龙混杂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接著，崔寻逐个走入包间，撞飞门扉，杀光所有他觉得该杀之人。 直到最后，这里彻底安静下来。 倖存的妓女看著那猎装被血染得猩红，猩红竖瞳仿佛故事里的恶龙一样的男人缓缓离开时，她心中没有丝毫这儿被人袭击了的感觉，只有一种怪物曾在此觅食的荒诞感。 崔寻出门，抖了抖身子就甩干了血液，走向今天最后的目標——一家工厂。 一个疯狂的夜晚，总归要有一个疯狂的谢幕。 该有一场盛大的爆炸，让这片地方都亮起来。 当崔寻抵达目的地时，他惊奇地发现一队蒙著脸的工人正在浇油。 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一起来破坏工厂的？不过，你们的手法不够专业，不是专业的爆破专家吧。” “正巧，我也要处理一点事，一起来吧。” 工人们见崔寻没有叫人，【守夜人】的特质又让他们本能地敬爱眼前这位暗夜英雄，他们当即接受了崔寻的友好邀约。 数分钟后。 崔寻与刚认识的工人朋友们撤离到安全位置。 工人们分著劣质菸草，让那股粗暴的气息穿透他们的肺腑。不喜欢菸酒的崔寻同样接过菸草，但他没有吸，而是將之点燃后，弹向引燃线。 火焰蔓延、升腾，直到让目光所及都变成橘红色的一片，紧接著整个工厂就开始频发怪异的响动，直到最终的瞬间。 “轰！”强烈的大爆炸惊醒了全城人。 崔寻对一旁的工人提醒道：“对了，你们不想丟工作吧。请记住，这次的爆炸名號上是王室对邪教徒的同態復仇，我们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力量与坚决。坚强的工人们帮了我一把。” “我们不会亏待任何一位王国的公民。灾后重建工作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唉，这拜蛇教和王室特工怎么这么坏呢，居然在夜间爆发秘密战爭，还不断加码復仇，杀了不知多少人，炸掉了这么好的工厂，闹得全城轰动。 还好这两个身份都是我。 第二十二章 新特质 片刻后，刚以猎人身份和官方善后人员打过招呼的崔寻，又以导师的身份成功忽悠完残存的拜蛇教高阶信徒们。 然后，他就站在钟塔的顶端，观望著这座城市的反应，静待结果。 大量警察，包括民兵与守备军，都在深夜被强行拉起来救火、封锁现场、洗地。 他们虽然直视了现场，有不少人还受到了惊嚇，但纯粹的薪奴无所谓真相，他们只是默默执行著命令。 平民大多累得根本不想起来，就算听到爆炸声，只要还没波及到他们，他们就不想在今晚去管。 少数想要探明现状的平民，在看到封路的巡警后，也失去了兴趣。 倒是被惊醒的贵族与资本家们，非要追根究底。 他们驱使僕役，四处奔走，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在发现平时联繫甚密的合作伙伴，突然以奇惨无比的姿態死亡后，他们一反常態，个个安静得像鵪鶉一样。 暴力，確实好用。 “根据记载，一百年前的王室，也曾这样威风。” “那时候，王室特工们直接代行女王的旨意，我们只需戴上证明身份的徽章，就敢闯入古老贵族的禁地，直面那些强大的隱秘结社。” “传说，就算是妖精与人鱼都会给我们让路。否则，那柄与阿尔比恩王国全境立下誓约的王权之剑，將会陡然从空中斩落，伐尽不臣。” 刚刚结束敘职的爱丽丝，在崔寻的旁侧回顾起王室特工往昔的风光。 虽说她从未体验过拥有女王支持的王室特工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那应该和她现在做的差不多。 以纯粹的暴力碾过一切反抗之声，用绝对的权威为事情定性，然后扫清杂音，让女王的声音成为王国內唯一的真理。 可惜，那一切已经结束了。 崔寻对此倒没什么惋惜的，他觉得自己会做得更好：“按查理曼说的，我会成为新王。如果你想，你有望见到比那更奇异的图景，不过，我要做的事情大概和女王不同。” “不同？能有什么不同。” 爱丽丝轻笑一声，她觉得崔寻做得很好，但女王陛下壮年时显然做得远比现在的崔寻好，那已经是最佳路线之一。 要是崔寻做得不同，反而很可能会让一切在混乱中走向衰败。 “您是想要把贵族全杀光，辜负那些曾经守护这个国家的人，让平民们自己管理自己，接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疯狂拉扯。还是说您想要当永恆不朽的神王，建立自己的地上神国，让人们永远地信仰您，遗忘自己。” 崔寻摇摇头：“没那么激进，但也算沾了点边。” “这样啊，那么，我也只能祝你成功了。” 爱丽丝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她只是望著远处渐渐熄灭的火焰，以当前姿势进入冥想。 直到月落日升之时。 在確认第二天到来的瞬间，崔寻的意识再一次进入心室。 但不同於上次，他这次轻车熟路地完成了更新，看到了自己的新面板。 【姓名：崔寻】 【成长阶段：未出生】 【属性：待定义】 【天赋：扭曲现实、恐惧本源-適应（適应中）】 【特质：天选之王-战祸的红龙（未完成）、赐予智慧的谎言之蛇（未完成）】 源自怪物的能力正在適应他，转化为更方便他使用的状態，但目前变化不大。 守夜人、骗术师、王室特工三项特质经过复杂的重组与优化，最终变成两个名字很长、实际效果变化正常的能力。 【特质：天选之王-战祸的红龙（未完成）】 【效果一：当你在自己的领地中时，你能够分辨善恶。同时，领地会向你提供支援，人们会敬畏他们的守护者。】 【效果二：你的话语更具威慑力，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將你视作上位者。】 【效果三：未完成】 效果一，算是在守夜人基础上拓展了特质有效范畴。 所谓领地，不仅是指公认的、法理意义上的领地，同样也是指崔寻的力量能够影响的范畴。简单来说，如果他能打趴下这附近的最强者，他就算已经强占了一片地。 比如现在，崔寻目过所及的这大半座城市，都算是他的领地。 而领地提供的加成也不再局限於阴影提供的潜行加成，同样还包含其他更玄妙的东西，进而能够达成类似“运气变好”的全方位增强。 效果二，算是在王室特工的基础上获得了增强，离真正的言灵越来越近，但原本让人相信王室特工身份的效果转嫁到了谎言之蛇上。 【特质：赐予智慧的谎言之蛇（未完成）】 【效果一：你的说谎技巧大幅度提升，你甚至可以让人完全把你当作另一个人。】 【效果二：你的巧舌能够发掘他人的潜力，煽动他人为你而战。】 【效果三：未完成】 效果一，是在骗术师与王室特工的基础上加强了效果。 崔寻本身的偽装技巧就已经在特质加成下变得极强，现在他更是具备了超凡层面的偽装能力，可以直接修改自己的能量特徵。 若是结合適应的能力，他甚至只要费点力气，就能把外貌、体型、气质全部改了。 效果二，算是强化了让別人做事时的说服成功率与对方效率。 总的来说，两个新特质，让崔寻在战斗力之外的领域小加强了一波，但他隱隱感觉到一种异样。 在心室的判定中，他正在成为的人，似乎与他想要成为的人不太一样。 他不想要成为高位者去发號施令，更不想要权力，只是有些事需要用些手段去纠正；同样，他也不想要煽动別人，只是想要告诉受苦的人还有一条改变之路，让他们为自己而战。 然而他的特质好像不这么想。 是因为他尚未完全掌握这份新鲜的成长方式，所以力量的成长走向了他预料外的方向，还是说他的心出现了偏差，导致他的力量也错误进化？ 崔寻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他决定前往各地，先看看自己的决定对这座城市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第二十三章 新闻 晨间，一家廉价旅馆內。 在绳索上睡了半夜的人们陆陆续续地醒来，打著哈欠挺直了酸痛的身体，做好奔波一天的准备。 他们隱约记得昨晚有一声巨响，但他们实在是太累，已经懒得去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在他们匆忙离开前，他们注意到大厅里挤满了人。人们推搡著、吵嚷著，似乎在围著几个看报纸的体面人，討论昨晚发生的事情。 报纸是好东西，上面有gg，有新闻，还有招工信息，但就算报纸的价格几度暴跌，他们这种穷人还是会选择一群人一起看一份报纸，只是往日里没有这样的急切。 昨晚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忍不住升起一丝好奇，想要凑过去听听。 “哈格夫斯机械厂居然被炸了！在那工作的兄弟们这下可糟了！” 一位衣服上满是脏污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 “糟什么呢！你看，查理曼王子热情表扬工人们，在这次围剿邪教徒行动中的重要作用，表示完全由他承担工厂重建费用与这段时间的失业特別津贴。” 举著报纸的教士指向查理曼王子的画像，半是恼怒、半是骄傲地驳斥中年男人的话。 “查理曼王子还真是位好人啊，要是……哦，我是说女王陛下永恆不朽，愿她的统治再延续一个百年。” 一位身穿工装的男人脸上掛起一丝欣喜，他看起来似乎是那家工厂的工人。 但中年男人不太喜欢这种喜悦，他立即反驳道：“如果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先前就不会支持《耕地法》！而且什么邪教徒的势力，能大到在城里和特工火併？我看这就是一次政斗！” “这些老贵族就擅长装样子，觉得惺惺作態地哭几声，洒几个钱，他们从我们口袋里偷的钱，他们害死的人就都可以算了，可以把罪都推到死人身上。” 教士当即涨红了脸，反驳道：“你说什么呢！见不得王国的好么！”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我不仅见不得这种贵族的装腔作势，也见不得某些號称是为工人好的政策。” “我听说了，昨天下午你就喊过工会好，劳伦斯男爵仁慈。你懂不懂贵族制订规则，让我们遵循是什么意思！那根本就是想要创造几个贵族狗腿子的岗位，逼著工人內斗！” 教士反应了过来，当即气愤道：“分明是你这工贼，发现自己不能再凭花言巧语，让別人选你当代表，结果恼羞成怒了吧！”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有什么不好，你能够变出什么好办法来！” “你难道想要被骑警踩死么！” 旁边拥挤的人群里，当即有人伸出手，拍住两人的肩膀，试图安抚道：“都別生气，现在还在看报纸呢！阿德里安教士，麻烦您再讲讲那个《口罩法》与《普及教育法》。” 中年工头愤怒道：“那两个根本就不算法规，只是为了应付我们的游行，临时推出来的东西，他们隨时可以把这两套说法撤了，而且那什么晚课制度，根本就是想要用谎言颳走我们最后一点钱。” “我们必须继续游行，继续反抗！” 教士怒斥道：“闭嘴，你这不尊王法，不敬贵血的蠢货！” 中年工头攥起拳头，双目圆瞪，硬是顶著其他人的拉扯，往前数步，压到教士身前，震声道：“要来打架么，你这只会抄书、念经的『聪明狗』！” “听好了，各位！就是有这样拼命討好贵族的走狗，你们的日子才过得这么差。” 周围日子不太好的人齐刷刷地扭过头，用凶狠的眼神望向教士。 他们已经足够努力，可周围的一切还在变差，这总得有个理由，而有了理由，就该做些行动。 教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他又很快將之压了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方便施展蛇之秘术，可只要这工头敢露出一丝破绽，他就用蛇之秘术抽掉他的裤腰带，让他明白什么叫超凡者的威严。 不，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敢像这样出风头的傢伙，肯定会被其他人盯上。 一只手穿过密集的人群，轻轻搭在中年工头的肩上，紧接著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好，能够和我在更安静些的地方，具体讲讲你的理论吗？” 原本嘈杂的旅馆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身穿猎装的高大男人身上。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与他们格格不入的“高贵”与“强大”，他就像试图蹲在羊群里的巨龙一样显眼。 工头停嘴，他不敢再像面对教士时那样步步紧逼，反而想要躲开男人的视线，避开他的手臂，可他的求生本能，却又在他想要逃避时，不断地警告他不要做出违抗对方命令的愚行。 这种感觉几乎要將他的脑袋撕裂，也正是这种感觉，让他想起昨天抗议游行后的异常。 他记得有个工人拦下了机械马，救了他们，还讲了很多道理，但他都记不清了，只是隱约记得几句。 “身为炉，心为焰。” 拥有力量的话语在工头的脑海里穿梭，將他过去人生中积累的一切全部点燃，以至於溢出的灵性衝散了他本能的恐惧，让他的理智变得更加清晰。 工头向周围紧张的人群挥挥手，示意这並非什么麻烦事。 然后，他昂起头，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回应崔寻的邀请：“当然可以！我刚才想了想，我的想法非常粗糙，离完善还差得远，不適合传播。” “我確实应该多和人聊聊，剔除那些多余的愤怒，再增添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说罢，工头就跟著崔寻离开了旅馆。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彼此，有人还是没有打消疑心：“我们是不是该去帮帮门诺夫先生？他好像是被威胁了。” 他刚说出这话，就有人骤然抬起头，驳斥道：“不可能！我认识那位先生，他在前天晚上借给了我一个马剑银幣，让我好好找工作，他绝对是真正的好人。” “他们肯定是真的討论研究去了。” 第二十四章 种子 偏僻的角落里。 门诺夫大胆地抱怨著现状，崔寻则认真地將这些话，都用铅笔记到笔记本上。 关於工会制度的话题，只是短短的几句就被掠过，两人都赞同当前的方案本质是分裂工人，暂时平息事態。 而教育方面，就讲得深了许多。 “上了年纪的工人，学不进什么真本事了。他们最多学学识字，再学几个简单的技巧，他们不可能学会了东西后去考证、转行。” “而比那更糟糕的是，他们其实根本没精力去学。” 门诺夫长长地嘆了口气，挺直的身子弯了下来，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枯败感。 “工厂，很累，而且累得病態。它就像一把銼刀，一点点磨去人的稜角，直到人化作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机器』。” “注意，我的意思不是说那些体面人想像中，『抹去追逐梦想的余力』，而是彻底地抹杀、重塑一个人。” “在高温熔炉旁工作过的人，他们要么被火力沁润了心扉，因为那种长期处於生死边缘的感觉而变得极度粗暴，要么就是被畏惧填满，时刻害怕自己出错。” “我经常在熔炉里看到前面那种人，他们一时不慎，就掉了进去，接著再发出几声哀嚎，就死在了里面。” “个別不求质量，所有者也没什么脑子的小厂里，这些人会和自己的產品混在一起，但大厂往往会为了避免混入杂质，而把尸体捞出来。” “一些老工人见惯了这种事，他们渐渐也把掉进熔炉里的人当成杂质，而不是人。” “还有那种被流水线逼迫著跟上机器的人，他们有的变得呆板、木訥，有的乾脆会突然失神，忘记自己在干什么。” “后者可能会失去手指、手臂，最惨的是整个人都被卷进机器里，就那么一命呜呼。” “直到死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没有从那种重复的工作中缓过神来，只是在想下一批部件怎么还没到。” “其他那些和有毒物质待久了，整个人都变得呆傻的；天天被监督、鞭挞，结果变得喜怒无常的；为了宣泄情绪，变得酗酒、好赌、打人的……” “再怎么温柔而坚强的男人，一旦进了工厂，他都会变得像所有工人一样。” 门诺夫顿了顿，露出一个苦笑：“我以前是个『体面人』，做些书面工作。我的生活虽然不算奢侈，但也算得上精致，直到几年前，办公机器把我赶去了工厂。” “工人的收入不低，甚至比一些看起来体面的人还高，我的妻子最开始有些不开心，但还是適应了新生活。” “可我没有適应。” “我一看到她像过去那样平静，我就想要打她，一想到我的孩子在学校里安心学习，而我要拼命工作，我就感到愤怒。” “这些情绪我平时完全可以压下去，可我工作得好累、好疼、我想要回家没人叨嘮我，我想要痛痛快快地喝酒……” “我染上了酒癮，醉酒后还会打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开始怕我。” “你明白吗，她们就像看著一只怪物那样看著我，就好像我已经死了，只剩一个披著皮的怪东西站在那里。” 门诺夫的音调猛然高了几分，但他又很快压下了自己的声音，继续以平静的语气阐述自己的过去。 “一个持家的女人，很好，但一个在你累得快死的时候嘮叨的女人，真的很吵，尤其是她开始嫌弃我的酒味、嫌弃我的粗暴，可她的一切都靠我，她有什么资格嫌弃呢？没有她，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嫖娼了。” “她一开始是不敢置信，在发现我那天还喝了酒时，更是愤怒了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老猫，她拍打我，抓挠我，对著我吵闹，所以我打她。” “她受了伤，孩子也受了伤，伤得很难看，两个人都很害怕……” 门诺夫的眼中，火焰跳了跳，一些被他刻意遗忘、忽视的东西突然变得鲜明了起来，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疼。 “不对，是我先要打孩子，她想要护住孩子，和我打了起来。” “我……” 门诺夫捂住自己的头，剧烈地喘息了一段时间，才像是从梦中回来一样，用一种恍惚的语气接著道：“最后，她们偷了我的积蓄，回娘家了。” “我哭了一段时间，接著继续酗酒、嫖娼、赌博，直到我要被工厂赶出来，我才突然惊醒，想要反抗，接著就凭多读了点书，所以替其他工人说话。” “所以，你能够明白吗？” 崔寻诚恳地点头，回答道：“有你作为例子，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夜课的目標很好，但这种东西对工作到濒临崩溃的人来说，完全没意义。这类人已经没办法再思考未来，思考什么学习了，他们寧肯多喝一瓶酒，多嫖一个女人。 一些已经“陷进去”的人，你得先让他们走出来，才能再聊未来。 所以，要先降低工作时长、工作强度，才能谈普及教育。 但问题又来了，有下岗潮压低教学花费，所以崔寻能以“工人经过教育后能够提供更大的利益”为饵，用“让工人们自己集资”的方式，向工厂主换来夜课，可他没办法说服工厂主降低工作时长、强度。 要么他以拜蛇教、王室的资金强行供养一批人，要么就是武力胁迫。 然而，他一个人的武力，显然不能让阿尔比恩王国全境都下调工作强度，查理曼王子大概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必须要工人们展现出他们的力量。 可不同於原本的世界，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机器发展速度奇快，马上就要淘汰寻常工人。他们就算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用不劳动作为威胁，也大概率被无视。 而要是爆发正面衝突，结果必然是血流成河，然后被强势镇压。 爱丽丝这种层次的超凡者搞暗杀，最多几天就能斩首城市规模暴动的大部分中高层，而他先前调查王室特工武力储备时看到的“蒸汽巨兽”，更是能够做到屠城。 不仅武力完全掌握在高层手里，更有超凡这道关隘將凡人与超凡者掌握的技术分开来。 就算是现今最適合助人入门的蛇之秘术，正常情况下也需要有一定资质的人花费数年进行脱產学习。 崔寻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越深，越觉得不可能凭工人的力量改变这个国家。 所以，只有他先成为王，再凭自己的心意改变其他人的活法这条路吗？ 不。 崔寻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门诺夫的身上。 很显然，他没有经过任何系统性的超凡者教育，可他却具备灵性。 “门诺夫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掌握的力量，正是帮助工人们摆脱困境的关键？” “我掌握的力量？”门诺夫的眼睛眨了眨，他瞳中的火焰隨之晃动，“你是指我现在能够用理智压过感性，用更稳定的方式进行思考的状態吗？” “我不清楚这份力量究竟是怎么来的，我只记得昨天有位工人向我们讲解过工人如何获取力量，接著就在刚刚，我面对你的时候，这股力量突然就涌现了出来。” “而且，就算別人也能掌握这样的力量，它对改变现状又有什么用呢？” 话音刚落，门诺夫就一拍脑门，突然醒悟过来：“不对，这確实有用，而且有大用！它能让人好好学习。” 他刚刚觉得夜课没用，就是因为疲劳过度的工人，几乎不可能在那种状態下学东西，就算认真学，顶天了就学会识字，不可能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但他现在感觉自己清醒得不得了，还完全战胜了疲惫，整个人都健康了不少，甚至一些平时没力气去想的东西，都在从他的脑子里钻出来。 灵性这种东西，虽说没有法术作为媒介，它就无法干涉物质世界，但对於觉醒灵性之人，它还是能带来微弱的变化。 这已经足以让人迈出改变的第一步。 如果无法改变世界，那就改变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而要是有办法利用这股灵性…… 崔寻想著，突然念头一动：说起来，这股灵性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先前那些想要搞极端方法的邪教徒，提到过藉由极端情绪觉醒灵性，这也是最原始的灵性觉醒方法。用这种方式觉醒的灵性极具个人特色，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雕琢，才能代入其他稳定的法术体系中，否则，就只有一些快要被遗忘的基本法术可用。 蛇之秘术，以古蛇之语为核心，通过钻研经典、学习古蛇之语、蕴养智慧的方式觉醒灵性，这种灵性在到达一定规模后，会出现失控现象，让主教疯狂教育別人。 王室的誓约之力，通过血脉进行传承，被王室选中的人也能在魔药辅助下，通过秘法觉醒灵性，这种灵性能够用於与事物签订契约，实现凭空召唤武器、远距离影响他人的效果。 门诺夫灵性觉醒之后，最直观的表现是状態好转，这个特徵与蛇的蜕皮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但又略有不同。 它就像是將杂质投入熔炉，淬炼出精华。 某种程度上，这种灵性可以称作“熔炉之力”？但它又好像不仅於此。 崔寻第一时间，是往自己的適应能力上想，毕竟他展现出来的蛇之秘术特徵，显然与怪物有关，门诺夫觉醒的灵性可能是一种变体蛇之灵性。 然而，崔寻尝试教门诺夫古蛇之语与手势时，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天分，反而有些茫然。 “抱歉，崔寻先生，这东西对我来说有些难，我感觉我的舌头都快要打卷了，而且它们好像对我牵动那股力量毫无作用。” 门诺夫非常无奈，崔寻也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了。 这状况，简直像是蛇蛋里钻出了个火元素，是个人都懵。 但崔寻还是很快冷静下来，换了个方向。 如果不是蛇的力量，那么或许会是意志力？他的意志力虽然能够替代灵性，但他也不知道意志力与灵性究竟是什么关係，又该怎么觉醒意志力，这显然不是常人该拥有的东西。 那可能是他本身的天赋，结合怪物周边特殊环境的结果。 不过，崔寻还是清楚自己的力量倾向於哪个方向——扭曲现实，改造世界。 而如果门诺夫的灵性是这个方向，那么他擅长的法术应该是造物类，还是增益类？ 很遗憾，光靠这点信息，崔寻无法得到答案，更不要说创造出配套法术了，他自己的超凡知识积累都还处於不及格的阶段，纯粹是靠天赋把基本操作玩出花来。 他只能建议道：“或许你该向『劳动』这个方向多进行些尝试。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在工厂里死板地重复某些操作，而是作为一名真正的劳动者，凭自己的双手与头脑来创造价值、改造世界。” “我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尝试復现你这种状况。” 按门诺夫现在的状况，这刚刚诞生的超凡力量，能够让工人摆脱过度疲劳的状態，强化他们的学习能力，让他们稳稳地迈出改变的第一步，而且可能觉醒起来非常简单，能够完美地衔接血钱这套超凡货幣体系。 在具体战斗上，它或许可以与工业体系结合，没准还能缝一缝老牌的炼金体系？皇家科学院肯定会非常喜欢这种力量。 但不论它的前景多么广阔，它现在都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甚至都没有萌芽。 “门诺夫，如果之后你有什么特別发现，就到这份名单上提到的地方去找人。他们看到这份名单上的印记，都会给你一个方便。” 崔寻交给门诺夫一份王室特工外围接头点的名单，就匆匆离开。 感谢他现在的身份，不谈成为新王的资格，光是他明面上作为查理曼王子的专属特工，就有资格学习那些王室死死攥在手里的超凡知识。 除了爱丽丝这位誓约之力上的前辈，还有数本独属於查理曼的原典，正以王室特工的方式飞速送向这座城市。 希望他能从中找到让这颗种子发芽的可能。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就在崔寻飞速学习超凡知识的同时，远方的一条道路上，正发生著一场与他有关的截杀。 “你们踩灭了我留下的火苗。” 原本正执行货物运输任务的特工，被突然出现的强者单臂举了起来。 特工没有挣扎，没有去碰自己腰间的枪械，他清楚对方的力量强到他根本无法反抗的地步，所以他只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做好沟通交流的准备。 只要对方没有立刻杀死他，就还有希望。 他这次行动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而且应该都隶属於王室阵营，大家至多有些利益衝突，不至於你死我活…… 遗憾的是，安德鲁少校没有给王室特工回话的机会。他猛一用力，就捏爆了对方的头颅。 他清楚，这类特工根本给不出他想要的情报，他们只知道用最快的速度，把重要物品运到目標地点，多半连为什么运，究竟运什么都不知道。 显然，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谋划，不可能知道他提到的火苗是什么意思。 但杀人之前，总得给出杀死对方的理由。 如此，才能明確生命的重量、死亡的价值，赋予杀戮意义。 特工的血与脑浆溅到他的军装上，缓缓渗入其中，就仿佛被这件军装吃下了一般。 这件军装最初製造出来时，没有什么特殊，但已亡之国最后的士兵穿了它上百年，带著它杀死了无数的生命，它便也渐渐模仿著主人，学会了进食。 安德鲁少校喜欢它的勤俭，这让他不必浪费时间在打扫上，而是能立刻检查这次的战利品。 他从尸体上翻出包裹，隨手解开那上面的封印，將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两本老朋友写的原典，一本已经落后时代的教科书，两本废物留下的胡言乱语，还有一把剑，一把好得连他都为之侧目的熟悉好剑。 它的剑柄宛若十字，以极致精简的方式，构筑出一座笼罩持剑者的简易神殿，將持剑者所立之地化作他的领土。剑柄上则镶嵌著由龙眼雕琢而成的红色宝石。龙的怒火在其中奔流，至今未散。 安德鲁少校握住剑，將自己的灵性注入其中。 长剑早已被阿尔比恩的女王驯化，它抗拒外来者的入侵。 鲜红的魔焰当即升腾起来，试图灼伤持剑者的手。 如果是一般人，就算这时候鬆手也会被活活烧死，即使是有些手段的超凡强者，大概也得断臂求生，但安德鲁少校却在这温度中感到怀念。 他轻鬆地压制住这柄魔剑，还有心思对它打声招呼。 “梅里亚杜克，好久不见。” 然而，已经被洗去往日痕跡的长剑对此毫无反应，它只是不断释放力量，直到冲天的魔焰完全覆盖安德鲁少校，强劲的热力让他周身的空气都扭曲变形。 安德鲁对此早有预料。 他不是梅里亚杜克的主人，只是他主人的战友，而被女王夺走的武器，显然已经被涂抹上她的色彩。 但他还是免不了升起一丝哀伤。 祖国被覆灭，传承被断绝，歷史被掩盖，亲友被全数屠尽，唯有背叛者在仇敌的国度中高举酒杯，自詡智慧。 如今，这把在战爭中几度变换剑主，最终被敌人夺走的熟剑，竟然又以抗拒的姿態回到了他的手中，而他为了阿尔比恩大叛乱所作的准备，却受到影响。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场好事，不是吗？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因为恐惧，在这片大地上逃窜，从不久留，从不建立联繫，只敢远远观望女王的衰落，看著维繫在她力量上的国度，迅速走向衰落。 殖民地叛乱时，他没有出手；各大超凡结社掀起混乱时，他没有出手；王室內斗最为严重时，他也没有出手。 他用那些时间学习知识、积攒力量，一方面是担心时机尚不成熟，积蓄的力量不足以击垮王国，另一方面，他想要用自己的双手，而非借用別人的力量完成復仇。 叛乱如果真的爆发，他能够欣赏这个国度如何血流不止。叛乱的火种被掐灭，那他就得自己动手了。 他一个人，不借用王国规模的叛乱施展秘法，很难击溃阿尔比恩王国，可在四处游走，用一次次刺杀破坏这个毁灭了他一切的国家，夺走国民的生命，想必是件很愉快的事。 最愉快的是，女王还活著，她甚至能够感知到发生在她国土上的一切，但她只能看著这一切发生。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种无法动弹，无法开口，只是静坐在王位上的姿態，或许称不上活著？ 无所谓了，他自己开心就好。 “就从这位特工的目的地开始杀起？还是稍微温和一些，先去把收件人杀了？” 安德鲁很好奇，那位来歷不明的神秘男人究竟有何等魅力，竟能让原本要与他合作的查理曼王子，放弃用屠悯之仪为女王延寿，甚至让那些拜蛇教的老兵们延后暴乱。 那一定是位极其强悍、高贵，同时又极为温柔、耐心，能够让阿尔比恩王国重新繁荣的人吧。 所以，必须杀了他。 这样想著，安德鲁握紧剑刃，割开自己的手掌。 他的皮肉与血液不断渗出，在手掌滑过剑刃时编织成薄薄的一层肉膜，套住梅里亚杜克。 被女王驯化的魔剑，剧烈地反抗著敌人的力量，可缺乏控制的无主魔焰根本无法突破专门针对它的封印，只能默默承受，最终陷入休眠状態。 安德鲁推测，他大概要花两天时间，才能让魔剑以最低契合度认他为主。 这与他乘坐火车抵达目標城市所需消耗的时间相等，不过他的身份，不太適合坐火车。 安德鲁紧了紧自己的衣领，重新捡起无头特工的身体，像是穿戴一件衣服一样，沿著断颈处把自己塞入其中。 在怪异的肉裂骨碎声中，他穿上了这个身份。 面容普通的中年特工挠了挠自己的后脑，把皮收得更紧了些，让那些头髮牢牢扎在他身上，他的衣服也缓缓蠕动，变得更加贴身。 能够在无数强者的围杀下活到今天，甚至被人误以为已经死去，安德鲁自然是有几分变装的本事。 他將东西装回包裹，重新设好封印，然后坐上特工的蒸汽机车，继续未完的运货任务。 第二十六章 铸炉之骨 抵达异界的第三天，崔寻以导师身份稍微应付了一下拜蛇教信徒，让他们援助教育並听从多琳的指示，之后他就抓著前来支援的王室特工们轮流学习，日夜不休地恶补超凡知识，顺便掌握了几招誓约之力的基本运用。 而现在，午夜时分，他在书房內静静思考。 相较於多琳那样的拜蛇教信徒，王室掌握的超凡知识显然更高深，但王室特工能够给出的知识，只有一些运用之法与常识、歷史。 思考超凡力量的本质，对於特工们来说，是件极为遥远的事情。同时，因为誓约之力的灵活性远不如蛇之秘术，他们完全没有自创法术的能力。 听到崔寻提起创造新体系的想法，就算是爱丽丝也只能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试图劝阻他別想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还是耐心等待原典比较好。 因为灵性有传递信息的效果，所以一些以特殊材料书写，与某一传承密切相关，並且含有大量灵性的內容，可以让阅读者直接掌握与之相关的超凡力量。 只要掌握某一传承的原典，几乎就能將传承完整復现出来。 某人偶然得到神秘传承，重现古老力量的事，特工们见得多了，但某人创造出新体系，对他们来说完全是神话故事，这种事都远得不能算歷史了。 至少就他们知晓的歷史中，无人创造过新体系。 “但换个想法，那些明確存在对应超凡强者的神话，完全可以作为参考。” 崔寻从书架上翻出几套神话书，放到桌面上摊开。 很显然，在一个存在超凡力量，而且君主选择管控超凡知识的世界，神话无法完美地反映现实，但他不需要完美的答案，他只需要一些证据来证实自己的猜想。 “《吼叫》，原始时代，古人类通过吼声驱赶野兽，这个故事应该与通用基础法术中的『恐嚇术』有关，应该是『吼叫能够嚇退敌人』这一认知，构成了这一法术。” “《狼图腾》，部落时代，信奉狼的人们模仿狼、披上狼皮，展现出如狼一般的凶性，这个故事应该与『野性结社』的法术有关，关键在於『吃掉、模仿、披皮，成为』的朴素认知。” “《圣海格屠龙》，早期宗教神话，讲了英勇的圣海格用长弓射杀威胁领主交出女儿的恶龙。他在战斗中用勇气凝结成盾牌挡下了恶龙的吐焰，这个故事应该与已经被剿灭的『勇箭盟』有关，讲的是『勇气能够化作最强的防御』。” “《英雄王斩海蛇》，与阿尔比恩密切相关的神话，传说中重建阿尔比恩王国的英雄王与海蛇立下誓言，约定用大量的財宝交换对方不侵扰船只，然而海蛇违背诺言，被英雄王斩杀，非常典型的誓约之力运用，专注於『背誓者必將付出代价』。” “《太阳誓言》，创世神话，与古阿尔比恩王国有关。在久远到太阳尚未定居於天空的时代，被认为与太阳一样伟大的王者，与太阳立誓，最终呼唤太阳，终结了冰冷的时代。” 最古老的时代，人类的共识只有他们的本能，所以那个时代的法术与本能直接有关。 睁大眼睛，看得更仔细的共识，构筑了远视术。发出吼叫，嚇退敌人的共识，成为了恐嚇术的起点。清洗身体，削减气味的认知，在后世的藏匿类法术中具备不可磨灭的作用。 某种程度上来讲，那个时代，常见的现象稍微夸张一下，就成为了法术，有些故事里的法术可能本身就是工具加成的非超凡手段。 部落时代，人们產生了一些朴素的共识，於是出现了各种借用野兽之力，祈求图腾庇护的法术。 早期神话时代，对於美好品德的讚美与故事相辅相成，而这些共识又与法术互相成就，最终形成了那个时代的特色法术。 阿尔比恩王国时代，誓约之力完全构建在抽象，但与社会运行密切相关的概念上，社会的运行本身就给法术提供力量，助其定型。 甚至连太阳誓言，都可以说是人们构筑起王者＝太阳的认知，所以藉此呼唤了太阳。 共识，就是法术的骨架！ 可按照这个理论，基於工人身份觉醒的灵性，不该具备这样的特徵。 当代阿尔比恩人对於工人的认知，是一种不体面的工作，是那些下等人通过出卖劳力，做些无需花费脑力的重复性劳动，换取些许钱財。 这个身份不高贵，没有什么特殊力量，最直观的表现应该是愚蠢、粗暴、卑贱、一身蛮力。 门诺夫的表现反而更接近铁匠与炼金术师，或者按崔寻的认知，是通过智慧与劳动，以自己的力量改造世界的劳动者。 这並不符合大眾对工人的认知。 “不对，我想岔了。外界的认知与自我认知、超凡意义上的身份不同，应该反过来说，是某些传承的创始人觉醒了特定倾向的灵性，並將之传授给后人，列为传承的关键，才导致人们对传承的认知定型。” “如果要从现有概念中找对应的词汇，门诺夫觉醒的力量，比起工人，可能更接近铸炉。” “那么，姑且將我要创造的传承，称作铸炉之道吧。” “接下来，就试试在我先前口胡的基础上，试探性地写下我对铸炉的认知？” 崔寻脑海里闪过照搬小说內容的衝动，但他又立刻否决了这一荒唐的想法，转而决定先从更实际的地方出发。 爱丽丝有幸看过与誓约之力有关的原典，她提到过在具体讲解如何运用誓约之力前，还有大量明確“誓约”这一词定义，描述誓约对构筑秩序、建立国家的作用。 一本涉及超凡力量的原典，根据爱丽丝的口述，可能有大半的內容是在讲《社会契约论》。 崔寻觉得，就算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超凡知识去构筑法术，他也可以先从相关概念开始写起，帮助其他人理解他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落笔。 “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引起、调整和控制任何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 第二十七章 童话 半天后，爱丽丝看著崔寻的大作，陷入了沉思。 阿尔比恩人使用的是表音文字，通过字母组合表示语音，而崔寻写书所用的文字，应该是一种象形文字，字本身就对应了语义。 显然，这种截然不同的文字，必然还涉及到文化差异与语法结构的不同。 然而，爱丽丝却硬是看明白了崔寻写的是什么。 崔寻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充沛的灵性，不断地將知识与大量杂乱信息直接灌入她的脑中，让她头疼欲裂。 如果再增添点看了之后还想看的特性，崔寻写的东西完全可以视作最顶级的禁忌原典。 谁看谁死，不死也疯。 这个男人第一次写作，居然就误打误撞写出了原典，然后把能犯的问题犯了个遍。 爱丽丝放下书，闭目片刻，等到自己混乱的灵性恢復正常，才缓缓点评道：“很抱歉，您这书太『毒』了。” “我没有写过原典，但我见过收容高危原典的案例，甚至自己也处理过几次案子，明白哪些因素会导致原典难以阅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首先，语言差异会大大提高阅读原典的难度。如果您希望把这本书给其他阿尔比恩人看，您最好用阿尔比恩语来写书。” “其次，书写原典的时候，您的精神必须处於一种极度稳定的状態，绝对不能有什么发散性思维，否则通过灵性来解读內容时，会把您的杂念也读出来。” “另外，绝对不要混用多种语言，尤其不要故意使用错译、音译。” “哈基米南北绿豆……我虽然没有在书的前几页看到这句话，但我通过灵性交互感知到了这段內容，接著我就被猫、蜂蜜茶、马、舔舐、植物、方向、歌曲、艺术作品等含义疯狂轰炸。” “最后，关於是否所有人都能看懂这本书。我的答案是这不太可能。” “我只看了前几页，它的內容与示例確实相当详尽，对於有一定教育基础的人来说，理解起来不算难。不考虑精神污染与文化差异，我应该能轻鬆看懂它。” “意外觉醒灵性，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或许也能借灵性看懂它，但纯粹的普通人，恐怕不能仅凭他们自己看懂这套理论。” “他们或许会需要老师来讲解这套理论。” 崔寻久违地感到了尷尬，但他还是冷静道：“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指出这些问题，我会儘快改良它们，希望你到时候还能帮我看看新书。” 爱丽丝的表情一苦。她虽然忠於王室，姑且也算忠於崔寻，但这样的精神衝击，她是真不想抗。 不过，她还是温和道：“崔寻，你准备怎么改良，需要帮助吗？” 崔寻匆匆出门，边走边说道：“不必了，我已经想到了个好地方。” …… 一段时间后，贫民区內。 “这就是导师大人来参观扫盲课的理由？”正准备给贫民们上课的多琳哭笑不得。 她最开始以为崔寻是来突击检查的，那些信徒们更是误以为导师要徵召他们去战斗，直接就把枪掏了出来。 若非贫民们普遍精神状態极差，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失去的，他们怕是会被那些“慈善”教师的战斗姿態嚇到。 但或许能被嚇到的人，还更可爱些？ 多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崔寻身后。那儿有个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躲在建筑后，悄悄地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恐惧，像是把此刻使用导师身份，身穿黑袍的崔寻，当成了童话故事里的大坏蛋，但更多的是好奇。 贫民区的人没有好奇心，即使是孩子，只要在工厂熬个一两年，也会成为“老师傅”，学会沉默。这孩子大概是听闻贫民区有免费教学，特意从附近跑过来的平民孩子。 他或许能够让那些太成熟的孩子更活泼一些？ 哎，如果是一周前，她会觉得这孩子的运气太好了，居然一路上都没遇到人贩子，没有被绑架，接著匆匆把他送回去。但现在，这种孩子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崔寻同样感知到了背后的注视，他没有赶走那孩子，而是轻笑一声，先回答先前的问题：“对，我要重新学习语法结构，所以想要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教科书，顺路检查一下。” 多琳回忆道：“教友们送来了很多『教科书』，就算让这里的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的一本书，也绰绰有余。” “我想问下，您喜欢注释多的，还是少的，有特別喜欢的作者吗？” 崔寻沉吟片刻，回答道：“注释少些吧，最好是全新的教科书。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不太需要多余的东西，而作者方面，我没有什么特別的要求，你给我隨便挑一套吧，我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完。” 多琳注意到躲在暗处的孩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喜色，他像是找到了什么珍宝一样。 两人向储存教科书的地方走去，那孩子也悄悄跟隨著。 等到崔寻拿到他想要的教科书，两人离开储藏室，他就立刻衝过去，想要“拾”几本。 很遗憾，他虽然聪明到学会偷了，但大人们还有一招回马枪。 “啪。” 多琳抓住了孩子的手腕。 孩子艰难地扭头，看向面部溃烂还没好的多琳，呆立了数秒，接著蹦出来一连串的话：“女巫大人不要吃我，我经常不洗澡，身子脏死了，肉质肯定是酸的。” 多琳无奈道：“我不吃人，也不是什么女巫。” 虽然说她是会点魔法，又丑得很有特色，还確实想过干坏事。 孩子从善如流，当即改口道：“尊敬的女士，请原谅我的误解，我明白我做了一件错事，但这件事並非不可挽回。” “偷东西的人，该剁手，可我年纪小，又有本事，我觉得您完全可以僱佣我。只要您愿意给我几枚铜子儿，不，就算只是管饭，我都愿意执行您的一切要求。” “不论是站岗、放哨、偷其他人的东西，还是杀人，我都能做。” 崔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冷然道：“杀人不好。” 孩子有些茫然，他不解道：“您不是想要让这儿的人替您卖命？” 他最开始想过这是城市里的巫师与女巫，他们肯定要做些坏事，而他就能像盗取火柴盒的士兵一样，偷走他们干坏事的东西，然后获得荣华富贵。 不然，他们也肯定是邪恶帮派的头目，想要徵集些敢卖命的人。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把贵重的知识，就这样白白交给些快要死的人。 想上晚课都得给工厂交钱，哪里会有人免费教书呢？ 崔寻肯定地回答道：“我不需要你们卖命，如果你非要找个理由，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做慈善。” “慈善？”孩子听说过这个词。 这两天，爸爸的工友讲报纸时就经常提到它。他一会儿说是王室发慈悲，一会儿说是当地的贵族与有道德的人们要干些实事，讲著讲著还说要感激那些人。 孩子不想感激他们，他家里没收到钱，就算那些好心人帮助了一万个人也和他没关係。 但如果他能从这些贫民区的怪人这儿討到便宜，他不介意感谢他们。 “所以说，如果我感谢你们，你们可以分我几本书吗？我不会多要的。” 崔寻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几本书？我觉得一本就够了，而且比起书，在这上学不是更好吗？” 孩子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家里太穷了，所以我要把书拿去卖钱，而且我没空上学。我正准备找个工作，到时候我有自己的钱，就能绕过我爸，自己买肉、买糖吃。” 崔寻曾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当地人的“扭曲”，他清楚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人之间很难有一样的认知，他將自己凌驾於他人之上完全是一种傲慢。 但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认知，所以他寧可无视其他人的困惑，逼迫他们执行他的想法。 有病邪教徒与纯粹的畜生，那种东西能杀就杀；王室、特工、警察、贵族，能够利用的就利用，他不必急著让他们理解。 可在此时，他突然意识到，教育不止是要教人们如何读书识字，如何爭取自己的权益，更是要让他们学会去当一个人。他的价值观念，完全可以传授给蒙受他帮助的人。 崔寻低下身子，平视孩子，认真地否定道：“你的想法不对。” “这次慈善不是帮一个人。给你太多的书，等到之后有人需要书的时候，他们就缺书了。所以这些书不能给你，尤其不能给你卖钱。” “书本的价格高，是因为它的成本不低，而且有些人想要垄断知识。但对於需要它们的人来说，书本的价值在於它上面记录的知识，在於改变命运的可能，在於它代表的希望。” 孩子不太理解，但他还是努力顺著崔寻的话去想：“就像买魔豆只要一头牛，但魔豆洒上水就能直通巨人的老家，而拥有勇气的杰克能够藉此偷走下金蛋的大鹅？” 崔寻没想到自己能在异界听到熟悉的童话，而现在，以新的眼光去看故事，他还发现了更多的意义。 魔豆指代书籍，巨人指代权贵，下金蛋的鹅……原故事里似乎是母鸡？罢了，物种不重要，总之它应该指代能赚钱的知识。 这个简单的故事，似乎比他的话更適合孩子。 不过，为什么多琳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多琳，你没听过杰克与魔豆的童话吗？” 多琳摇了摇头：“没听过。我的年代比较流行那种『爸爸杀了我，妈妈吃了我』的歌谣。” 孩子挺直了胸膛，高兴道：“这是我爸爸讲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的独门故事，一般人不知道。” 崔寻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运气，他这算是在街边捡到了一个童话天才吗？也有可能孩子的父亲只是偶然有那么几个故事讲得好，但崔寻不吝於给他一个机会。 崔寻向远处路过的信徒招招手：“基兰，我记得你是个作家？你写过童话吗？我觉得这孩子的父亲很有天赋，你跟著这孩子去看看，顺便告诉那位父亲，我们可以向孩子提供无偿教育。” 信徒虽然打心底不想教小孩，也不觉得这种出身平民的泥腿子可能诞生什么文学奇才，但面对导师的要求，他还是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匆匆赶到小孩身旁。 孩子不太想走，他眼巴巴地看著书。 多琳轻敲他的脑袋，提醒道：“一本，你能够作为学生，挑一本教科书。但你要记住，別把它弄坏或弄脏了，否则我就让你抄本新书出来！” 孩子开心道：“当然，好心的女士，我绝不会把我的书弄脏。”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挑书，还拉著被崔寻分配了任务的信徒出谋划策，而崔寻则在一旁陷入深思。 他先前写的理论，或许很好，但確实需要一定的基础，而教育这种事，是要涵盖人的一生的。 给孩子童话，给大人故事，给需要的人理论。教育完全可以循序渐进，与生活、娱乐深度结合，在谈笑间將某种观念植入人的內心。 他如果单纯想要抢下这个国家，自然不需要考虑孩子，但如果他想要让之后的每一代人，都能符合他的想像，彻底地改变时代，那么他就要考虑这件事。 “哎！那里边的人，你们这装了什么东西，出来登记一下！” 储藏室外响起外围王室特工的声音，还是位熟人。 崔寻不久前刚刚给他下令，让他支援贫民区建设，在这建立几个简易的医疗站、宿舍，再修建一下卫生设施。他的行动速度还挺快，让崔寻颇为满意。 崔寻推开门，面对那位外围特工“今天运气真背，居然遭了导师”的表情，温和道：“这里装了些普通的教科书，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自己进来调查一下。” 那位外围特工连连摆手：“不必了，我相信你们。” “既然你们是上头认可的教派，我不会多管閒事。” 崔寻劝道：“你们还是多管些閒事好，別让某些人趁此机会谋取不属於他们的利益。” 特工有些尷尬，但还是勉强应承下来，接著继续他的登记工作，顺便规划接下来的用地。 曾经，这儿的人不被当作人，而现在，这里或许会建立一座大型公立学校，建上图书馆与实验室。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崔寻想。 第二十八章 袭来 崔寻抵达异界的第四天。 诸多事务走上正轨，开始变得重复。 他在清晨看一眼心室，吞下几块已经冷了的燉肉，扫一遍特工的报告，之后就是看书写书，研究超凡力量，构思未来的发展方向。 其他事情暂时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了。 王室的支持与前几日的残暴杀戮，让当地黑帮当场消失，“好警察”们开始四处巡视，严厉打击违法犯罪现象。 当地贵族与工厂主们遵循“上面”的意思，开始认真研读並执行新发的《安全规范》，预计在一周內让口罩、手套、保护服进入工厂。 他们还在工资不变的情况下，大大下调了当地工人的工作强度，並开始试运行晚课制度。 本地最大邪教完成转型，暂且作为慈善组织，针对孩子与有天赋的人开办免费学堂，从中汲取新血。 当地工会获得了查理曼王子的担保，由工人们自行选择代表，广泛收集工人意见。 城市意见箱重新发挥作用，新的公共设施建设项目提上日程，大量的工位缓解了下岗潮，即使是原本自视中產阶级，漠视工人游行的“体面人”们，也觉得整体氛围都开始变好了。 今晚，等在街灯下的人大概就会开始减少。 崔寻想著，翻过了书页，再次落笔，然后一不小心就把钢笔尖压断了。 墨汁落在书页上，看起来是那么刺目，它让大半页纸都变得没用了，甚至有部分墨汁顺著被钢笔尖戳开的地方，渗向其他书页。 但崔寻没有理会书，他为了找到心中突然升起的危机感的源头，直接衝出窗户，攀向屋顶，跳了起来。 小半座城市都被他收入眼底。 有人正面红耳赤地为一点小事爭吵，甚至为此向对方挥舞拳头；正处理犯罪的巡警突然发起狠来，用警棍猛击对手；看上去交谈甚欢的贵族，突然从腰间拔出了枪，对准对方的脑袋…… 一种怪异的氛围渗透了这座城市。 那是摧毁沙堡的海浪，是覆盖在铁器上的锈跡，是夺取体温的霜雪。 它一步步前进，仿佛一整支全副武装的军团般有条不紊，耐心地摧毁路上的一切，將所有都推向毁灭。 不对！毁灭只是它的表现，崔寻的直觉告诉他，在那表象之下是强盛至极的火焰。 它没有为自己预留一分一毫的余地，只是寻求著最为璀璨的瞬间，想要將自己与整个世界都烧为灰烬。 就像是专注於復仇时的他。 是有什么超级强者想要復仇，还是说有人满怀復仇之念，对这座城市发起了超大规模的仪式攻击？ 人力存在极限，此界的超凡者常常会以复杂的布置增幅自己的力量，以此达成仅凭自己无法做到之事。 这种手段被称作仪式。 但崔寻对此界超凡体系的研究，还没有到仪式这一块。它是只有少部分专家与在个人力量的探求中抵至自身极限的人，才会去研究的事。 不论规模大小，所有未经登记的仪式都会招来王室特工的严肃处理，甚至会被直接视作宣战，引得军方势力也倾巢而出。 崔寻的视线扫过正在城市中奔走的特工，然而他们却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自顾自地做著原本要做的事情，甚至其中部分人被那股力量影响，也变得粗暴。 最熟悉仪式的特工们一无所知，难道这不是仪式？ 可这异常的氛围是如此清晰！ 崔寻甚至能够感觉到，异常的源头就在即將驶入这座城市的火车上！ 他扭过头，沉吟了片刻，落迴路面，向赶过来的爱丽丝开口道：“最近一趟跨城火车有问题，你立即召集全城的特工，顺带提醒一下拜蛇教，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说罢，不等爱丽丝回復，崔寻就抢走了她的蒸汽机车，一踩油门，冲向火车所在的方向。 火车上，安德鲁对著乘务员露出微笑，拿了一份鱼蛋烩饭。 他刚吃了个人，现在还不饿，但想要扮演好一个人，可要注意方方面面。 但说实在的，即使过了几百年，他还是不喜欢阿尔比恩的食物，尤其是这种廉价餐。 鱼多半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它吃饱了粪便，以至於就算经过处理，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除了廉价外，这鱼毫无可取之处，它甚至盖过了蛋与奶油的味道，让烩饭闻起来像屎。 恐怕现在这个身份的原主人，面对这种惊世大餐，也要做足心理准备，才能开口。 一百年前，阿尔比恩王国尚未完成转型的时候，穷人吃这破东西，五十年前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生產能力飞速提高时，因为人口爆炸，还是给穷人吃这个，现在进入衰退期，穷人还是吃这个。 一切都仿佛从未改变。 安德鲁想著，放下了粪鱼烩饭，关闭自己的嗅觉，从窗口望向远处的城市。 一座典型二线城市。 它不像伯明罕一样位处交通中心，火车带来的黑云日夜不息；也不像曼彻斯特，来自皇家科学院的最新型机器让整座城市化作钢铁丛林，但它却让安德鲁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氛围。 就像是在暴雪中突然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小屋。 身上的寒冷还未散去，就有一股温暖自心底涌现，让人感觉只要推开房门，就能尽显这份难得的幸运，在房主人的招待下喝上一份热茶，放鬆一下疲惫的身子。 可席捲天地，猛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雪中，真的会有一座这样的小屋吗？它真的能够撑过这风雪吗？ 安德鲁恍惚了一瞬，他想起了逝去的挚友。 梅里亚杜克的上一位主人，是位高洁的骑士，他相信凭自己的力量与努力，能够重现公正之治。 他在那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一步步让整个国家变得更好，让衰弱的国力重新上升，接著他就在保卫国家的战爭中，被那位女王杀了。 他想要改变的国家与他的武器，都被那个女人夺走。 那股氛围的主人像是他的挚友，可却又有不同。 “是龙啊……” 安德鲁的感知穿透雪中的小屋，窥清全貌。 他看到了小屋后张开巨嘴的红龙，它压抑著自己的疯狂与暴虐，扮演著热情好客之人，用自己的龙焰为小屋提供光热，期望著能够凭窃来的办法，保护暴雪中的旅人。 可它是头红龙，它的血中流著傲慢与愤怒，它渴望著鲜血与死亡，毁灭的衝动始终縈绕在它心头。 哪怕它努力地想要维持平和，也隱藏不了它眼中的火焰，只是它逼迫著自己扮演一个这样的角色，並且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摧毁这座小屋，让它滴血，它就会拋弃一切偽装，重新展现它的残暴与疯狂。 如果是平时，安德鲁大概会期待一下龙会怎么摧残这个国度，想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龙披上偽装，可现在，他是屠龙者。 他只是在为即將进行一场伟大的狩猎而亢奋。 这下就不奇怪为什么查理曼会放弃与他合作，转而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这“龙”的身上。 他確实是能够重塑这混乱的国家，让它在血与烬中再度屹立，甚至重新露出爪牙，夺取更多的怪物。 安德鲁猜对方大概也已经发现了异常，想要狩猎违逆自己的傢伙，但幸运的是，他有一个足以吸走视线的诱饵，而这红龙尚不熟悉猎人的狡诈，它的心中有太多累赘。 安德鲁悄然解开包裹的一部分封印，让梅里亚杜克的气息压过自己的气息。 梅里亚杜克是柄招来疯狂与战祸的魔剑，只有残酷的征服者与高洁的骑士能够挥舞它。 它一旦失控，会隨著时间推移，不断激起周围人心中的暴虐，最终掀起城市规模的混乱。 安德鲁不指望这能完全藏住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一瞬的犹豫就够了，决出胜负的关键一击与先前步步积累的优势一样重要。 他耐心地等待著。 完全放弃了吃阿尔比恩特色屎味烩饭的想法。 崔寻的心臟声猛然加快，他的身体因为靠近异常中心而亢奋，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態。 血液在他的体內如江河一样奔流，骨骼与內臟在轻颤间积蓄力量，而他的肌肉更是不断绷紧、收缩，做好爆发的准备。 列车在崔寻的视野中飞速扩大。 车头。 车身。 最后是位於异常中心的车厢。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这节车厢，仿佛什么异常也没有察觉一样，望著烩饭面露难色。 桌上除了烩饭，还有一个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包裹，然而再朴实的外表也无法隱藏那仿佛灾祸之源的存在感。 这是什么东西？ 崔寻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查理曼说要送给他的礼物，他声称除了原典外，还有一件配得上新王的武器也將在今天抵达。 结合一下战祸的红龙这个特质，不难理解那位老王子给出了什么东西。 害他刚才紧张了这么久，原来是件自带特效的专属武器啊。 就在驾著机车的崔寻放鬆警惕，將目光从车厢转向身前，准备调转车头返回城市的瞬间，安德鲁震开了包裹，推动著梅里亚杜克发起了刺杀。 车厢被魔焰与蛮力撞看，飞溅的铁板与零碎在半空中就开始熔化。 列车的一边轮子因余波而损毁，与轨道剧烈地摩擦，在火花迸溅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而比这一切更快的，是那个冲向崔寻背后的男人。 他就像一枚弹头，怀揣著不死不休的决意，將自己发射了出去。 大气撕裂，但震响尚未满溢，就已经被火焰咽下，唯有那急速逼近的汹涌热力能够证明它的到来。 可它太快，太快。 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连查理曼王子在此，如果没有在第一刻就对车厢发起攻击，大概都会在发现敌人前被斩杀，但崔寻反应了过来。 那与生俱来，又经过与怪物廝杀的淬炼，藉由它的力量被升华到另一种层次的本能，让崔寻捨弃机车，骤然向前跃出。 然而，毫无杀意的纯粹之斩已经挥出。 顶尖强者用百年琢磨出的精妙之技，轻盈地穿过空间上的薄弱点，沿著人智无法察觉的隱秘之路，切开了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皮、肉、骨…… 对於人类来说至关重要的脊柱被一击斩断！ 但安德鲁没有感到杀死强敌的那种质感，甚至无法確认自己成功重创了对方。 这一击的效果远不如他的预期。 他本该將对方拦腰斩断，令梅里亚杜克的魔焰穿透目標的肺腑，焚尽內臟，点燃残躯，直至对方彻底化作灰烬。 斩断脊柱，足以让常人瘫痪，可对於一头“红龙”来说，这只是稍微热了个身。 那么，就再补一刀！ 在常人连一动念都无法完成的剎那，安德鲁踩住空气，在空中进行了第二次跳跃，同时调转剑锋，將尚未去尽的力量全数纳入下一次攻击之中。 死吧！ 刀刃竖直著斩落，撞到由血与骨构成的长刃之上。 在空中来不及反身的崔寻，折断了自己的左肘，以如今这强横至极的身躯，再现当初与怪物死斗之態，向后刺击。 如此难以发力的姿態与安德鲁全身力量对拼一击，结果却是令安德鲁兴奋的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美味，实在是美味啊！ 安德鲁毫不留恋地泄去所有的前冲之力，后仰著躲开飈射来的血箭，露出他曾经觉得自己再不会露出的，属於战士的笑容。 下一瞬，两人落回地面。 强烈的衝击波向四周扩散，震飞了地上的土石，让本就不稳的火车摇晃了一瞬。 同时，它也衝去了安德鲁身上的人皮，吹飞了崔寻的断骨。 同为復仇者的两人望著对方，久久无言。 此地唯有列车向前之声，仍响个不停。 两人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对方的破绽，提防对方可能爆发的攻击上。 一者，身披已被遗忘之国的军装，挥舞燃烧著魔焰的长剑；另一者，身穿猎装，甩开手臂，使之化作怪异的血肉兵器。 第二十九章 战意升腾 如何狩猎凶兽？ 既然无法一击致命，那接下来自然是寻找他的弱点，消耗他的体力，在关键的瞬间，挥出致命的一击。 而面对自视为守护者的“龙”，自然要针对他想要守护之物，发起攻击。 安德鲁率先打破寂静。 他挥舞唤来灾祸的魔剑，让魔焰化作巨浪，扫过这片土地。 於是，土石与钢铁一同燃烧，横贯大地的铁路一节节化作铁水。 火车上所有向后看的人们，都在此刻被恐惧吞没。 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面对步步紧逼的火焰，即使它尚未烧到他们身上，他们仅用视觉去感知那份炽烈，也仍有一种被灼痛的感觉。 该怎么做？ 让火车加速？ 可火车的最大速度也不如蔓延的火焰。 逃离火车？ 那结果无非是在地面上摔断腿，然后再被燃烧大地的火焰吞噬。 將这当作一个幻觉？ 无人能够否决火焰的真实，他们的本能都在为那步步紧逼的死亡而颤慄。 但在他们的尖叫从口中飞出前，如风暴一般的斩击撞穿了火焰。 两个怪异的男人破火而出，他们就像是神话中的英雄一样，挥舞著手中的武器，以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彼此发起攻击。 武器碰撞之声如此清脆，它甚至穿透了一节节车厢，落入列车长的耳中。 面对安德鲁给出的难题，崔寻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杀了他。 就像曾经在实验室里，他面对王禹提出的电车难题时一样。 你的手里握著一根拉杆，可以自行决定列车是撞死一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前进，撞死五个人。面对这样的权力，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在需要做出选择前，把那个將人绑到轨道上的精神病毙了！ 如同当初与怪物的那场骑士对决再现，但这次，崔寻扮演的是占尽优势的怪物。 加速！ 崔寻的攻击如此快速且有力，每一击都打得安德鲁手臂震颤，让他无力反击。 然而安德鲁始终维持著无懈可击的架势，甚至还藉此机会以崔寻难以理解的方式施法，增强自己的身体素质。 那么，就再加速！ 崔寻的体內出现诸多空腔，它们疯狂地抽取周边的空气，再將它们泵入崔寻的双臂，实现喷气加速的效果。 吸气导致的真空一度影响了安德鲁的架势，而再度提速的斩击抓住了这完美的机会。 斩！ 魔剑被短暂地甩开，细长的伤痕自上而下，几乎將安德鲁整个劈开。 然而，安德鲁没有流血，没有停下，他浑然无事般找出了崔寻后继无力的瞬间，斩向崔寻的左臂。 变形为斩击兵器的左臂从崔寻的身体上脱离，但还没飞出半米，就有无数血丝从断臂处喷出，拽住左臂，无视蔓延而来的魔焰，將手臂强行接回身躯。 对於常人来说足以致死的攻防，对於交战的两人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 安德鲁对此有所预料，他没有贪图再建战果，而是猛然跃起，让火焰与风暴缠绕他的身躯，托举著他飞向天空。 他就这样立在空中，张狂地大笑。 “年轻的红龙啊，你似乎低估了我。”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安德鲁，赫特帝国最后一名士兵，猎兽人部队的领袖，专精於屠杀一切掌握异常力量的活物。” “我几乎知晓赫特帝国储存的所有法术，並在百年流浪中，更进一步，搭建起自己的新体系。” “我的言语是法术，我的行动是法术，我的思想是法术，我能够做到每时每刻都准备施法，隨性地將我掌握的所有法术自由衔接。” “而我的生命，也通过各类仪式，完成了超乎常理的蜕变。” 崔寻对安德鲁说的话没有尽信。 或许那些年轻的超凡者与装逼狂会炫耀自己的力量，但对手显然是毫无底线的老畜生，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存在陷阱，甚至他的发言本身就是一种欺骗类型的法术。 就在崔寻升起这念头的瞬间，安德鲁做出了一个手势。 他確实掌握这类法术，不过，他现在说的这段话都是真的。 那么，条件满足。 他诚挚的话语被视作谎言，他將要回以惩罚！ 但目標不是法抗惊人的崔寻，而是远处的列车。 安德鲁先前呆过的那节车厢骤然爆炸，將整条火车一分为二。 失去牵引的后半段火车开始减速，车上的人群终於从那震撼心神的战斗中回过神来，发出惊叫。 “不！救命！” “我不想死！” “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是神罚啊！一定是列车上有被太阳仇视的罪人，引来了太阳之火的诅咒，快把他们扔下去！” “女王陛下啊，倘若您注视著这里，就请您降下慈悲吧。” 吵闹声音充满了那半段火车，人们纷纷站起来，向著前面奔跑，试图躲避將要烧到自己的火焰。 老人与小孩被推搡著倒在一边，男人女人拥挤成一团，所有人都向著前方倾倒，唯有最前方的几人双手撑住两边，拒绝向前，反而对著断裂之处拼命吶喊：“別再向前了。” “再往前，我们就要掉下去了。” 他说的是真话，可火焰已经从后面涌了过来，坚固的车厢在人们绝望的目光下化作铁水。 对於此情此景，安德鲁毫无心理负担，他还有心情对正想办法攻击他的崔寻建议道：“如果你想救那些人，还请儘快。”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不断投掷火矛，打乱你的节奏，同时分些心思准备一个强力法术。” 这个招数很常见，当初阿尔比恩王国的军队，就是这样通过屠杀平民的方式，让他的挚友疲於奔命，狠狠消耗了他一波。 当然，崔寻做出“理智”的选择，放弃那些平民也无所谓。 崔寻因为被迫放弃而升起的怒火，也值得他费这么些功夫。 但令他惊讶的是，崔寻没有愤怒，或者说那种极度內敛的怒火，根本无法从表面看出来，甚至无法通过法术判定。 比起愤怒，那更像是一种坚定到极致的决心。 王禹吐槽过崔寻没有正面回答电车难题，他该从自己决定杀一个人，与看著五个人死去中选一个，而非跳出问题。 那只是在逃避选择。 逃避什么也无法改变，你总有一天不得不做出选择。 要么接过本不属於你的权力，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背负杀死某人的罪孽，要么成为一个旁观者，为了自己不染尘埃，看著五个人死去。 被要求必须从两个里选一个时，崔寻选择了前者。 生命的价值难以衡量，但他更倾向於主动做出选择。 说是傲慢也好，说是善良也罢，他想要的其实都是“握住”。 杀一以救五，並非最后的答案，而是减少损失的第一步。 他会先救五个，再拼尽全力去救那一个，救列车上的人，然后去追捕那个杀人魔。 如果他做不到？ 那就超越自己的极限！ 还做不到？ 那就咽下苦果！ 如果因此死去？ 因自己做出的决定而死，他死得其所！ 这便是英雄的浪漫！ 安德鲁不懂其中的浪漫，但他理解强者的选择。 所以，为表敬意，他將千把火矛从空中掷下。 崔寻头顶的天空染上了魔焰的色彩，但他毫无畏惧，迈著轻盈的步伐，穿过火矛之雨，追向断开的火车。 火矛落到他的脚边，炸裂，迸起的土石撞向他的身躯，却无法打断他的步伐，更无法撼动他的思考。 推动火车？扔飞乘客？ 仅有强横体魄的人，或许只能在这些局限於血肉之躯的手段中选择，但他除了这具身体，还掌握了其他的超凡知识。 血肉兵器的侧面伸出手掌，崔寻用这种方式向远处的火蛇、铁轨、列车做出手势，认真地吐出古蛇之语。 “活化！” 他活化过雪堆，活化过盔甲，但他从未活化过如此沉重之物，更不要说赋予它足以逃离死亡的速度。 这是第一次。 但每一份强大，都是从第一次开始。 崔寻的战意腾跃如火，纯粹的意志力遵循著他的命令，向著不可动摇的现实发起衝撞，硬生生凭狂暴的力量，做到了宛若在水泥里游泳般的壮举。 他成功使出了平时不可能施展的法术。 大地翻腾，无数的土蛇衝出地面，撞向魔焰，用它们的身躯强行將之熄灭。 断裂的火车发出咆哮，它仿佛一头狂暴的巨蟒，以不逊於前方另半截火车的速度前进，载著人群逃离死亡。 铁轨翻涌，它们冲入火焰，与所有烧化的铁水一起，化作一条长蛇，载著崔寻飞向天空。 安德鲁没有惊慌，他半是咏唱，半是称讚道。 “好一位矫健的英雄！你的意志与决心无人能及，你的史诗必將被人高唱。” “但命运总是喜欢编织荒诞的剧目，祂將降下无数的诅咒，令你的路途坎坷，驱离你身侧的幸运。” “你想隱藏之物必將被曝光於阳光之下，你將亲手杀死你想保护之人，你將身败名裂、眾叛亲离，最终在疯狂中孤独地死去。” “这绝非诅咒，而是我发自真心的预言。” “英雄啊，总是如此悲剧！” 崔寻感觉到，【战祸的红龙】特质带来的幸运感突然散去了，一股无形无质，只能模糊感觉到存在的东西，缠到了他的身上。 適应能力对此毫无反应，意志力也无法干涉它，这仿佛是种极度针对他的特攻。 但这又如何？ 他现在只想杀了面前的敌人。 如果仅仅是將他劈开无法杀死他，那就將他的身体切成碎肉。如果连化作碎肉都无法杀死他，那就將他烧为灰烬。如果他仅剩灰烬仍旧能够復活，那就寻找他復活的基石，彻底毁灭他的灵魂。 崔寻跃起，刺耳的尖啸声隨之响起。 他身上因为主动適应而出现的风道，疯狂地喷吐著高压气体，在纯粹的肉体力量上，再加了一分风的助力。 承受反衝的铁蛇骤然崩塌，安德鲁的瞳孔在此刻扩大到极限。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应对下一击上，但崔寻的袭击比他先前的偷袭更快。 不过，空中突进就算踩踏著空气行进，也无法像地面上那样灵活变化。 安德鲁只是全速侧行，就能躲开衝锋线。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攻击？ 脱骨后进行大面积挥砍？將手臂当作鞭子甩动？还是在抵达最近距离时，把肢体与血液发射出来？ 不论是什么攻击，都应该有明显的前兆。 只有崔寻不想这一击奏效时，才会毫无准备。 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就为了嚇他一跳，这可能吗？ 安德鲁全速思考，在崔寻变招的瞬间，终於想出了答案：拜蛇教的蛇之秘术，理论上只能活化物质，但如果有人更进一步，活化某个更抽象的东西呢？ 可崔寻的手势呢？ 崔寻施展蛇之秘术，能够用意志力锁定、下令，跳过手势这部分，但为了藏住这份能力，他先前刻意做出了一次假动作。 现在，空间在他的意志下弯曲，以至於他明明向前移动，却突然毫无徵兆地走向了左边，完成了一次无惯性转弯。 崔寻的骨刃，这次结结实实地侵入了安德鲁的身体。 在安德鲁挥剑斩断骨刃的瞬间，骨刃也遵循著崔寻的命令，完成了“盛开”。 储存於刃身的苍白骨刺，陡然喷发，穿透了安德鲁全身，扎出无数孔洞，甚至將他的大脑也扎穿了，让他仿佛痉挛般甩开了魔剑。 紧接著，崔寻的第二击落到了他的身上。 爪状的血肉武器猛然一拽，將安德鲁从中间撕开，令他的內臟与血液肆意倾落。 但在崔寻抓住自己的战利品之前，那把被安德鲁甩开的魔剑上竟然再度涌出魔焰，然后完好无损的安德鲁就从魔焰中钻了出来。 他仿佛刚刚爬出自己的母胎一样，看起来湿漉漉的，然而他的精神反而比先前更好。 他在火与风的簇拥下，向被重力拖拽著坠落的崔寻，矜持地微笑。 “有趣的招数，它超出了我对蛇之秘术的理解。论及精巧，恐怕只有那位蛇母才能做到你这种程度。我为先前误以为你只是萨里公爵那种程度而道歉，不过在驱使大型物体上，你还是略有不如。” “很遗憾，这无法杀死我。” 崔寻没有回答，他用攻击回应自己的敌人。 下一瞬，由风化成的长蛇簇拥著崔寻，发起了又一轮衝锋。 第三十章 支援 城市边缘，王室特工们正在集结。 他们来得零零散散，大多数都带点不太情愿。 平时，面对他们能够轻鬆击败的寻常黑帮、邪教徒、低水准超凡者，他们当然乐意带薪打人。即使面对其他与他们本职工作有点偏差的任务，他们也不吝於为了自己的补贴而多费心思。 可直面那位猎人也不得不呼叫援助的强敌，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真的会死的。 只有刚刚乾这一行的年轻人，才会觉得他们是国家的支柱，保护平民的重要力量，愿意为王国献出自己的生命。 干过一段时间，经过那些齷齪的洗礼，愚蠢的年轻人就会明白，他们仅仅是在维稳而已。 只是不同於其他普通工作，王室特工这份工作的回报，是財富、特权，还有最关键的超凡力量。 但他们比別人更强，並不是一个值得赴死的理由。 恰恰相反，这给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大概也只有他们能够从这座即將被毁灭的城市逃出去了。 特工们即使站在城市边缘，也能感觉到远处正在膨胀的灵性，感知到遍及城市各处的异常。 某个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仪式已经开始，隨著时间的推移，这儿的所有人可能都会死，而不同於普通仪式，他们这次找不到关键节点，也找不到象徵物。 敌人的实力高到他们完全看不懂的地步，这根本不是他们该不该捨命，而是这种捨命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爱丽丝给了他们一个必须奋战到底的理由。 “我刚刚向查理曼王子匯报了状况，他要求我们奋战到底，否则他將以酷刑处决倖存特工的全部亲友，包括你们养的狗！” 特工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到穿著蒸汽动力甲的爱丽丝身上，他们的愤怒与憎恨几乎要溢出来，但是爱丽丝完全不在意那种事，她只是自顾自继续道：“城內，需要有人阻止可能爆发的动乱，同时联合城內的所有力量。” “我已经派人通知贵族、政府官员、工人代表、拜蛇教信徒，让他们做好准备。你们中擅长针对非法集会与常规暴力事件的人，留在城里。” “城外，我们需要建立仪式阵地，同时我们还需要有人联络军方，引导炮火与蒸汽巨兽。” “托恩、布斯、瓦卢瓦，他们三个身上有与我直连的印记，我已经通知他们去军队驻地呼叫支援。所以留给剩下的人的工作，只有仪式战。我们必须把敌人拦截在城外，避免对方借城內的人口资源扩大优势。” “以多琳女士为首的当地拜蛇教信徒，会暂时与与我们合作。” “我的部署如上，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人举手道：“我要留在城里，我很擅长狙击叛乱分子。” 爱丽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肖恩，我作为当地总负责人，有权瀏览每一位支援特工的身份档案，包括你们的工作报告。你擅长近身战与防御法术，曾经为了自保而错失良机，险些导致灾害扩大。” “你不该留下。” “维纶、沃克、德繆尔、哈萨……” 爱丽丝念出一个又一个她认为有能力处理城內事务的特工的名字，每个被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回忆起了自己当初受训时的样子。 “你们留下，我认为是最好的选择。其他人，有异议么！” 其他特工们连连摇头，刚刚被提到的肖恩更是摇得厉害，但爱丽丝对此並不满意。 她震声道：“大声回答我，你们是否接受命令。是否原为守护他人的生命，为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而战！” 这幅架势太过庄重，简直就像是真的把那些誓言当作了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而非一件工作，让有些特工都想要质疑爱丽丝：有必要这么装吗？ 接著，他们就看到蒸汽动力甲的头盔弹开，露出那副年轻却刚毅的面容。 她认真地扫视每一个人，仿佛要看透他们的心灵一样，再次重复道： “回答我！” 王室特工没有关係户，他们至多凭家族传承在毕业前多积累些力量。 至少就他们所知，王室特工的每一步晋升都只看功绩。 一位年轻的女士，正常来说不可能靠资歷混到高位，除非她真的很努力，就算已经意识到工作的本质，还是毅然奋战。 她究竟经歷了多少，才终於走上这高位？特工们不知道那个答案，但看著那年轻的面容，他们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我们曾经宣誓，我们將守护王国、守护王室、守护人民，我们將尽忠职守，献出全部的生命与荣誉。 “无异议！”吶喊此起彼伏，但不过几息，就匯成了一道整齐的声音。 就仿佛他们仍在训练场，面对那位欺骗了他们前半生，一次次將责任，將荣誉，將捨生忘死灌入他们脑中的教官。 爱丽丝没有再浪费时间，她乾脆道：“那么，行动开始！” 说著，她率先登上了蒸汽运兵车。 她可不想比拜蛇教的混帐们慢。 但很遗憾，她高估了当地拜蛇教的组织能力。 城市外一处高地上，带著六十枚血幣孤身前来的多琳，正独自一人布置仪式。 如果说王室特工是不觉得该为工作付出生命，那么现在的拜蛇教，就是根本没有保护平民的概念。 若非担心导师事后清算，信徒们多半已经跑了，连血幣都不会留。 但既然他们已经留了血幣，並且几乎为此耗干灵性，失去战斗能力，那么他们不亲身支援也是合理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狂热忠诚於导师的人。 使用过精炼血钱的埃米尔，他不仅捐出了自己这些天从其他死亡信徒处搜刮的超凡材料，还声称要向褻瀆者送上蛇的诅咒，接著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海盗船长杰克，在收了埃米尔一大笔钱后，果断表示这是场守护信仰的荣誉之战，他將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多琳甚至有些担心那个把钱当信仰的海盗，別一不小心打乱了她的布置。 多琳启动噬光灯，让她所处的区域化作漆黑一片，接著就握住用冰做成的长钉，钉穿日熊的心臟，用古蛇之语低声咏唱： “我钉杀太阳与光明，令秩序破碎，以此呼唤大蛇。” “您是太阳的敌人，秩序的毁灭者，蛇神的第七子。您曾吞噬七个月亮，令无光的夜晚持续千夜。” “阴影是您的身躯，死亡铸就您的鳞甲，您在我无法窥见之处穿行，替蛇神的信徒杀死想要伤害我们的敌人。” “我祈求您，为守护此地而战。” “阿马里翁加！” 在那个拜蛇教尚未成为阿尔比恩王国最强超凡组织的时代，多琳曾被赶鸭子上架，学过一些极度强大的召唤术。 比起那些完全相信蛇母编纂的神话，相信蛇神眾子的人，多琳更清楚这类召唤术的本质。 它不是祈求蛇神眾子分出一个分身，屈尊降临尘世，而是以特定的象徵物匯聚某种抽象的力量、以行动来將这种力量释放出来，最终藉由语言为力量塑形。 在不改变主体的情况下，完全可以通过追加描述来微调召唤物的状態。 多琳本准备让阿马里翁加收敛些力量，別伤到其他人，但这次的召唤似乎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增幅，变得有些异常。 她为仪式准备的血钱，转瞬间就被全部消耗，紧接著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阴影中闪烁了一下。 接著，她看到了一只与她脑袋一样大的十字型瞳孔。 多琳屏住了呼吸，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绝对不是阿马里翁加的东西静静地注视著她，表现出十足的好奇心。但很快，那些好奇心就好像尸体被风乾了一样，迅速乾枯，只剩下宛若机械的冰冷。 直到周边的阴影彻底消失，多琳才缓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就骑上一旁的机车，跟著远处驶来的蛇行火车一起驶向城市。 她已经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事，接下来，贫民区还需要她。 希望城里的其他人，別在这时候出差错。 工厂区。 正在与其他工人商量的门诺夫，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其他人的声音，好像有些太大，他们看著彼此，简直像是看著仇敌。单单只是克制住情绪，共坐到一处，好像就已经耗尽了他们的耐心。 就连他自己，也感觉有点不舒服。 就像是他打了妻子的那天一样。 但此时此刻，没有酒，只有一股让人发狂的氛围在空气中蔓延。 被这氛围吞没的人，都像是大口痛饮了带来火烧之感的烈酒，结果迷醉胜过理智，怒火战胜仁慈，如同野兽般的狂性开始在他们的骨血间跃动。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爆发谁都不想看到的事。 必须做出改变。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究竟什么能够把这股狂乱宣泄出去？ 门诺夫想到了自己在那次醉酒后做了什么。 他因为失去而迷乱，又因为想要改变而奋起。 给每个人一个“目標”，一个小小的，现在就可以完成，足以吸走注意力的目標，或许就足以与这氛围对抗。 “所有人，听我说！”门诺夫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面露狰狞的工友。灼灼烈火在他的灵魂中燃烧，以至於他的双目透出铸炉般的火光。 他说：“再来一次游行吧！” 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你脑子有问题？ 爭执的人们望向他，怒火调转了方向，正要向他烧去，但门诺夫毫不畏惧，反倒越发慷慨激昂。 “朋友们，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也可以拥有权力，那些权贵在我们的力量前退让，王室亲自为我们担保，这一切都很好，但我们竟忘了为这件好事庆贺。” “让我们在街道上游行吧，让所有想要加入我们的人都来欢庆这一天，给机器与我们都放个假。” 其他人想要怒斥门诺夫居然敢提前庆祝胜利，想要质疑他的智力与精神状態，想要用拳头直接教训他，但还没等他们挥出手，门诺夫就抓著他们的拳头，高高举起。 “走吧，走吧！带上酒，让我们游行！让我们高歌！让每个人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我们工人有力量！嘿！” 若在平时，他们绝对不会理会这样愚蠢的行为，但在此刻，他们心中翻腾的怒火却成为了他们愚行的助推剂。 “修铁路！挖煤矿！敲得铁锤震天响！” 一个工友忍不住就接上了门诺夫的歌声。 原本怒气冲冲的人群，这下子斗起歌来。他们的声音一个赛一个的响亮，都想要將其他人的声音压过去，结果嘹亮的歌声穿过了几条街，甚至传到了其他人那儿。 一场不在计划中的游行，就这样突兀地开始了。 不是为了反抗压迫，也不是单纯的狂欢，他们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前进。 已经开始互殴，连牙齿都打掉了几颗的人，突然扶著对方的肩膀站起来，加入游行的队伍；闭紧窗户，正在进行无差別家庭格斗大赛的人们，猛然打开窗，跃向了人群；甚至连对射数枪，眼看就要死去的人，也站起身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地高歌。 如果安德鲁看到这一幕，他大概会感慨，自己居然能在阿尔比恩王国再次见到酒神祭一样的活动，它甚至还恰好撞到了他原本打算用来屠城的招数上。 就仿佛他的祖国，他的挚友都在阻止他的暴行一样。 这种特殊行为，在针对他的灵性时甚至有远超寻常仪式的效力，能够强行盖过那股催发狂乱的力量，將之转化为对游行者的祝福。 而现在，正与崔寻缠斗的安德鲁，只有对特工们的讚嘆。 “真是优秀的特工啊，他们居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发现我的仪式，还找出了破局之法。” “那么，我只能换个方式了。” “沉眠於大地下的亡灵们啊，继续那未完的行军，用敌人的骨与血，祭奠你们的灵！” 第三十一章 军团 一场战爭，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是要一方彻底投降，立下屈辱的条约，宣布战败之时？ 还是要所有能够为战爭负责的人全部死去，再无人能够指挥军队之时？ 亦或是彻底杀光每一个反抗者，將整场战爭的痕跡从歷史上抹去，再无人会升起反抗之念时？ 作为赫特帝国最后一名士兵，安德鲁觉得，只要他还没有放弃这场战爭，这场战爭就仍未结束，它將在他的记忆中继续，將在他与阿尔比恩王国的战爭中继续。 就算他死去，他也不希望这场反抗就此终结。 所有反抗阿尔比恩王国的人，都会让这场战爭延续，不论反抗者是其他国家，还是阿尔比恩的国民。 其中一部分反抗者与安德鲁立下过誓约，他们死去之后，会成为他的力量。 安德鲁不擅长阿尔比恩王国的誓约体系，他也不擅长拘束死者的灵魂，但只要反抗者们曾在世界上留下过痕跡，安德鲁就有办法借用这份力量。 故事，是逝者的延续。 在安德鲁的呼唤中，暴风雨来了。 晴朗的天空陡然间被乌云笼罩，整片大地都变得昏沉，哪怕是那些肆意燃烧的魔焰都不再发亮。唯有云中窜动的闪电，在这黑暗的世界中继续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突然，一声雷鸣响起。 紧接著，暴雨倾坠，以仿佛要將大地冲刷一遍的气势，轰然砸落。 密集至极的雨丝，构成了一片片白幕，几乎挡住了五米之外的世界，让被暴雨冲洗的人仍不住升起这天地间只剩自己的错觉。 然而，崔寻的视力不过片刻就適应了这特別的环境，他的双眼穿过重重雨幕，看到了那仿佛幽灵一样的军团。 全副武装的战马载著身披黯沉黑甲的士兵，在闪电明灭的黑暗间，与雷声一同落蹄，踏过天空，衝破雨幕，落向大地。 不论马，还是人，他们都如此虚幻，就好像一团冷冽的青光，头盔之下，更是只有两团火光在眼窝中摇曳，但他们的甲冑与武器却是如此真实，就仿佛比起人，他们的本质更接近兵器。 或许，他们真的只是兵器。 但他们不是血肉之躯套上钢铁，再经歷千锤百炼，而是旧日的诗篇被唤醒，未完的一战衝出绘卷，走入现实。 他们前进。 前锋如刀尖、双翼如刃面，切开风雨，压低林木，掀起土石、摧垮铁路，直至横飞的白雾取代暴雨，马蹄声快过惊雷。 一面面战旗升起。 这支让崔寻误以为只有前进声的军队突然发出吶喊。 没有死的怨愤，也没有故事里的亡者那样的悽厉与哀伤，唯有最炽烈的战意。 在队伍的最前列，同样换上黑甲，骑上战马的安德鲁举起骑枪。 “隨我衝锋！” 下一瞬，雷霆炸裂，暴雨中的世界再度亮如白昼。 亡者之军的衝锋，像是要將面前的一切都衝垮。 崔寻微眯起双眼，无视明暗变化，望著那支冲向自己的军团，默默构思杀光它们的办法。 他没有对付过军队，但他觉得，他比军队要可怕得多。 但在崔寻发起反衝锋前，他察觉到有东西插手了这场战爭。 他昂起头，望向天空中划破乌云，坠向军团的“流星”。 不对，那应该说是一枚炮弹，只是它太过庞大、沉重，简直像是能够一炮击垮一整节城墙。 它落入大地，重重地嵌入其中，震起了数名骑兵，接著爆炸。 雷霆的擂鼓中多了无法容忍的杂音，被电光支配的视线中多出无法忽视的光芒，平整的大地上多出了个半径超过十五米的巨坑。 十五米的巨坑，放在崔寻原来的世界，只有部分大当量航空炸弹才有这种效果，它能够对建筑造成有效打击，摧毁绝大多数常规载具，但在这个世界，这好像也只是一件寻常的武器。 因为，如雨般的炮弹正接连不断地坠落，以火力弹幕硬生生盖过了这堪称遮天蔽日的雨幕。 衝锋的势头几乎被彻底打崩了，原本如尖刀般前进的军团不得不散开了，他们再没有先前的气势。 安德鲁清楚，他唤来的这支军团並非昔日赫特帝国的精锐，只是残留痕跡所化的幻影，他们甚至不具备真正幽灵的那种物理免疫力，面对曾经击溃过自己的炮击更是表现不堪。 更糟糕的是，不同於已经因为战败而停滯的赫特帝国军队，阿尔比恩王国的军队反而在上百年的发展中变得更强。 过去，在女王以重整超凡力量之前，各国的精锐部队基本都能做到全员超凡者，但层次较低的超凡者抵不过枪击，更挡不住炮击，他们不得不承认时代已经改变。 现在，代表阿尔比恩王国军事力量顶点的蒸汽巨兽正在靠近战场！它要將復生的敌人再次踏碎，让那些过去的垃圾回到他们应该待的垃圾桶里。 安德鲁已经能够听到它接近的声音。 战场內，大地为那份沉重而颤抖，雷鸣声为其让出舞台。战场外，先前没有被波及到的积雪，因为巨兽的前进而融化，蒸汽喷涌之声甚至隔著数公里穿透他的耳蜗。 安德鲁见过蒸汽巨兽，它们庞大到让人几乎升不起挑战的想法，行动时简直是会动的堡垒。 但它们的弱点同样明显，如果他单独对付蒸汽巨兽，就算是一支蒸汽巨兽群配护航军团，他拆起来也不算麻烦。 可现在，对面还有一位不逊於他的顶尖战士。 那位猎人在超凡之道上虽然稚嫩，但绝称不上弱小。 拆解他借用梅里亚杜克施展的狂乱之仪，用王国军队来对付他的军队，再自己亲身上阵，对付他，而这一切都是在不知道可能遭遇这类突袭的情况下做到的。 安德鲁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讚嘆崔寻的手段。 不过，如果再有一位刺客，在他將注意力集中於崔寻身上时突然出手，那就更可怕了。 崔寻的双眼凝视著安德鲁，他已经畜足力量，做好了將这衝锋正面轰停的准备，但安德鲁马下的阴影中，有让他感到熟悉的东西悄然升起。 应该已经被他杀死了的怪物，竟突然以適应对人作战后的姿態，出现在安德鲁身后！ 不容反应，不容喘息！ 如刃的四臂穿透盔甲、割开血肉，让那曾经以人形存在的东西，化作千百块碎肉。 衝锋的军团一滯，就算崔寻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 但遗憾的是，这仍旧无法杀死安德鲁。 一名骑手化作他的样子，让他再一次復活。 这一次，安德鲁的周边时刻有无影灯一般的光球环绕，避免他再被从阴影中钻出来的怪物偷袭。 刚刚完成刺杀的怪物搓搓刃尖，不发一音地再次潜入影子。 崔寻意识到，袭杀安德鲁的似乎不是他的旧敌，这只新怪物没有它那样玩弄对手的兴趣，甚至可能智力与成长上限都不高，只是拜蛇教召唤出来的相似之物。 但它仍算是一位卓越的刺客，能够与他打出绝佳的配合。 安德鲁接下来可能变成任何一位逼近他身侧的骑手，而有了新怪物的帮助，安德鲁成功偷袭的概率大大降低。 “谢了。”崔寻向特工们唤来的炮火支援与拜蛇教的召唤物致谢。 虽说他们都算不上什么亲密战友，隨时有可能背叛彼此，但至少这一战里，这座城里的人都选择了一致对外。 不过，为了避免身份出错，他接下来大概是不能同时施展两个身份的能力了。 单凭猎人身份的肉搏能力去对付千军万马…… 那可真是浪漫啊！ 崔寻一击上撩，將冲向他的骑兵连人带马一併斩开，接著毫不减速，沿著被他斩开的道路，迎上第二位骑兵。 接著，他跃起。 远超常人的体魄，还有隨著战意上升而越发灵活的意志力，让他的跃动仿佛贴地飞行一样，快得不可思议，同样又灵活得超乎常理。 他在空中一个旋身，就斩杀了第二名敌人。 厚重的甲冑在他的臂刃前简直就是薄纸，失去骑手的战马仍在向前奔跑。 但这並非崔寻这一轮攻击的终点，他仿佛一团死亡螺旋，悍然逆著敌人的衝锋，冲入军团。 千军万马，浩荡的军团，落实到真正的战斗中时，能够面对崔寻的终究只是一个人，一匹马。 就算再怎么配合默契，在崔寻面前，它们也只会被切割成无数块战场。 哪怕他们就像某些设想里一样，真正做到无惧无畏，即使全军阵亡也毫不动摇，他们能够做的也只是让崔寻看不见尽头的体力稍稍消耗一丝。 斩首！ 头颅尚未滚落，就被刃面一拍，像铁球一样飞了出去，砸到另一位骑手的胸口处。 他的胸甲凹陷，整个人被震得后仰，甚至连胯下的战马都翻腾起来，只一击就被轰倒於地。 断肢！ 战马的双腿被斩断，飞腾出去落在地上，上面的骑手也被甩到地上。 接著，被沉重的一踏踏穿胸甲，踩爆心臟。 然后，是正面对撞！ 彻底摸清骑兵的力量后，崔寻不再躲闪。 他直接面对冲向他的骑兵，將双臂化作长鞭，缠住刺向自己的长枪，一脚踢飞衝来的战马，接著將握著长枪的骑手，当作武器配件一样使用。 人体，不適合当作武器，但只要有足够的速度与力量，身披重甲的骑手，也可以成为铁包肉的“战锤”。 砸！甩！更换！接著继续！ 比起廝杀，对於体力几乎无限的崔寻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有趣的娱乐活动。 他肆意地施展力量，没有半分消耗，他的身体反而因为这份挥霍而变得更强。 面对这样的崔寻，安德鲁也不敢正面对轰，他在战场边缘游走、观察，过了一段时间，他才以施法的方式向追隨他的军队下令。 全体瞄准，射击！ 弓手、弩手、投矛手、投石机、床弩、早期大炮、火球、冰矛、雷电束，凡是赫特帝国歷史上出现过的常规远程武器，这支听从他呼唤的军队都有，他们甚至能做到单凭人类士兵绝不可能做到的完美配合。 阴影中的怪物察觉了异样，它冲入远程部队，大肆杀戮。 就在它挪开注意力的瞬间，安德鲁陡然置换了一位刚刚被崔寻打死的骑手，对著崔寻刺出骑枪。 崔寻一直在提防安德鲁，哪怕屠了许久的军队，他也始终没有忘掉这位最强的敌人。 他的身体甚至在这种压力下再次適应性进化，皮肤增添了大量的光感受器官，构筑出一套几乎不可能被偷袭的全向视野。 在安德鲁出手的瞬间，崔寻就回身反击。 安德鲁也將这种可能纳入考虑之中，他当即改变方案，缠住崔寻，命令被屠杀的远程部队放弃抵抗，直接对崔寻齐射。 亡者之军执行了这个正常部队绝不可能执行的命令。 即使周围的战友正被屠杀，甩来的尸块落到他们头上，他们也毫不动摇地继续完成射击。 铺天盖地的弹幕笼罩了崔寻所在地。 安德鲁的这条命转瞬即逝，崔寻也不好受。 他的左眼被多合一的雷电束打穿，露出深邃的眼窝，胸口被一根巨矢洞穿，四肢、尤其是膝盖与肩膀上中了数箭，还浑身都是爆炸后的痕跡，嵌满了弹片。 安德鲁似乎用什么办法增幅过这轮攻击的威力，它的效果远超崔寻的预期。 即使崔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出弹片与箭矢、癒合伤口，记下这次伤害，变得更加强韧，但他终究是受了些伤。 那么，接下来，就把敌人的远程部队杀光吧。 崔寻这样想著，隨手拔出胸口的巨矢，接著就拧转头颅，望向远程部队。 他被烧穿的左眼中，血肉正於漆黑的空洞里不断蠕动，完好的右眼中，狂气的鲜红正在蔓延。 这双眼睛不止锁定了敌人，同样还察觉了潜藏於云层中的友军。 安德鲁唤来了暴雨，这种天气可不方便炮火支援，然而先前的炮火支援却直接击碎了军团的衝锋。 必然有人引导打击。 而崔寻印象中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人。 就在崔寻发现她的同时，身著蒸汽动力甲的姬骑士也终於確认了敌人的真身，开始思考如何杀死安德鲁。 第三十二章 已死之人 就爱丽丝所知，这世上没人能够做到真正的完整復活，而在超凡传承被女王陛下清洗过后，替死、重伤回復之类的能力也变得极为罕见。 在旧时代，这类能力往往需要大量人类素材，施展者也大多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存活超过千年，將自己的生命藏於秘石，又將秘石送入天空，每日吞噬一千个灵魂维持自己，“巫妖”这一词的源头。 將自己的生命与国民绑定，声称生命亦是货幣，每个人的生命都属於自己的“独夫”。 將生命献於诗篇，只要仍有人在传唱他曾书写之物，就能从传唱中跃出的“輓歌”。 这些超级强者都被女王斩杀，相关传承也被全数断绝，但仍旧有人可能从他们的传说中，逆推出他们究竟是如何窃得不死伟力。 这名袭击者，可能就是天才到堪称怪物，进而结合多位前辈的优点，创造出自己的不死之法。但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打破最基本的规则，克服这些能力的缺陷。 摧毁被藏起来真正生命，杀光可以用来抵命的货幣，抹去寄存他存在的信息…… 老办法或许有些麻烦，但肯定管用。 当然，具体实施时需要做得稍微巧妙一些。 最起码得先认出这是谁。 “属於『无暇骑士』的魔剑—梅里亚杜克，这世上很少有人能驯服它，更不要说用它施展仪式，在极短的时间內编织出足以造成城市规模伤亡的大仪式。几乎可以锁定是赫特帝国的人。” “能够轻鬆呼唤如此大规模的军团，意味著那名袭击者是名指挥官？不对，根据相关史料，在赫特帝国的军队中，职位由具体能力决定，与超凡力量强弱无关。强者会被弱者指挥，只是强者会得到尊重。” “他们的军方高层中，没人在超凡领域强到这个地步，所以这只有可能是超凡者部队的最强者。” “难道是猎爵—安德鲁·海耶斯？” “他应该已经被击杀了，我甚至亲眼看过他的头骨……对了，他死在赫特帝国文化中的『死者復活之日』，死於狼之日，那一天按他们的传统是新旧交替的关键节点。” “他在死亡之际完成了一次仪式，逃了出去？可传闻中是女王亲手杀死了他，誓约之力的溯源能力极强，他不可能逃掉。”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袭击者是继承了那位猎爵力量的新生命，他本质上不是人类，而是一种仪式造物。” “呼唤军团並不是安德鲁的能力，而是仪式造物的能力，构筑它的力量中必然有一部分来自赫特帝国军队这个概念！” “那么，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呢？” 爱丽丝不確定这是否能成为破局点。 如果对方对此茫然不知，那么极有可能他的不知道就是维持仪式运作的重要关键，被人点破之时，那位袭击者可能直接消散，但这世上不乏死不承认的傢伙。 不过，现有信息也够她串联一些东西了。 爱丽丝操纵著从驻军处借来的蒸汽铁鸟，从云层降下，解除隱身模式，打开扩音器。 “你是沃普吉斯地区传说中『狂猎』的真身，你是呼唤暴风雨，给人带来恐惧的军团，你图谋反抗阿尔比恩王国的统治，不断招募死者加入你的军队。” “你的行为违反了『国家安全法』、『宗教法』、『刑法』、『民法』中关於『侮辱尸体罪』、『顛覆国家罪』、『破坏公共环境罪』等总计二十七项罪名。” “以女王之名，我將在此剥夺你政治权利终生。” 崔寻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第一瞬，就明白爱丽丝突然现身，说出这样的话意味著什么。 如此激烈的战斗中，没有多说废话的时间，这绝对是种『法术咏唱』的变体！ 战斗经验丰富，还杀过不少特工的安德鲁更是顿感不妙。 仪式被破坏，让他缺乏足够的灵性施展绝杀；阿尔比恩王国军队的介入，削弱了他的军团；而这一次的削弱他虽然不清楚结果，但他也绝不想接受。 可他手头又缺乏能够打下那铁鸟的东西。 这架长四十六米，高十三米，翼展四十四米，全身由钢铁打造，常规速度远超於他的东西，皇家科学院的疯子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是怎么把它送上天的？ 安德鲁不清楚那些尖端科技，他选择牵引风暴中的力量，用更传统的雷霆降下审判。 而就在他起手的瞬间，崔寻就发现了藏於军团之中的他。 或许其他人无法在被一整支军团围攻的情况下，发现一名与旁人毫无差別，只是將弓抬得稍高的人，但崔寻的感知偏偏就远超常人。 即使安德鲁努力隱藏，在他动手的一瞬间，那股强者的气息还是引动了崔寻的感官。 而崔寻，自然选择向他回以顏色。 崔寻的身躯骤然绷紧，整个人仿佛一张蓄满了力量的弓弦，先前刺穿他胸口的巨矢被他握在手中，尚未滑落的血液將之完全修復，还附赠了一番强化。 投掷！ 原本只能由重型器械发射的巨矢，如今被用人手投掷出来，竟然在力量上不逊於，甚至远超原身。 安德鲁当即驱使人墙挡在自己面前，但身披重甲的骑兵在这一击面前竟连拖延分毫都做不到，反而他们的存在润滑了射穿它们的兵器。 最终，一箭跨越数里，穿透十二人，將安德鲁的身体猛然带向空中，打破了他的法术。 而爱丽丝恰在此刻完成她的法术。 遍及阿尔比恩王国全境的誓约之力开始集中，原本在城中积累的誓约之力更是直接开始缠绕安德鲁全身，不断加码，给予他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安德鲁感觉到了女王的注视。 那本应被限制於王座附近的视线，跨越天涯之遥，落到了他身上，让他得以与那个女人对望。 那个站立在生与死的边界，对抗著命中注定的终结，为了维繫这个国家而坚持到此刻的疯女人，她的双目已经无法视物，甚至分不清敌人究竟在何处，无法再完美掌握自己的力量，但诞生於她的王国律法，仍旧能够代她执行力量。 “我判处你，死刑！” 垂死的女王仿佛说梦话一样，让细微的声音遛出了她的口。 “死刑！” 铁鸟上，扩音器的声音盖过了雷鸣。 “死刑！” 千万人的吶喊在安德鲁的耳畔响起，那是所有遵循王国律法之人的声音。 相较於几十年前对公正的渴望，现在他们的声音却像是看到有人死去，於是迫不及待发出发泄的狂呼，期待能够看著別人死在他们面前。 真是嗜血啊，真是让人期待他们反咬主人一口的时候。 “咳咳。” 安德鲁吐出一口魔焰，偽装成弓箭手的身体不断崩溃，露出其中隱藏著的魔剑。 平时，他可以轻易脱身，但刚才有一股凶暴至极的诡异力量，顺著巨矢插入了他的意识，阻止著他逃脱。 爱丽丝乘胜追击，广播道：“安德鲁·海耶斯已死，你是他以仪式製造的偽物！你从未存在过，只是一个死人说的谎。” 在爱丽丝看来，不论如何，说出真相都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她就说了，但接下来的发展却与她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魔剑的周边，显现出一道无面的身影，然而他没有溃散，没有虚化，而是再度握住了魔剑梅里亚杜克。 滔天魔焰喷涌而出，冲开了乌云与雨幕，硬生生在战场的正中创造出一片晴天。 安德鲁不在乎自己的来歷，对他而言，自己当然是自己的延续。 拥有全部的记忆、执念，甚至有更胜於生前的力量，那怎么称不上活了下来？他以死换生，称得上绝妙的脱身之计！ 敌人的心理攻击，反而开拓了他的思路。 对方似乎不觉得他是安德鲁，但她却承认其他身份，包括『军团』本身，那么，他何尝不可以是一整支军团？何尝不可以使用其他身份？ 对啊，他不止是一个人！ 隨著时间推移，誓约之力將逐渐压垮他的身心，既然安德鲁必死无疑，那就让其他人活下去吧。 剑在这里，死者的挚友在这里，龙在这里，结合他这素材的特殊性，这完全可以即兴创作一个“復活”法术。 安德鲁没有挚友本人的记忆，但他的印象足以填充出一个形象，他对挚友力量的掌握也不够熟练，然而剑经歷过的战斗可以雕琢出主人的力量，他无法迫使坦荡的败者继续无望的復仇，但眼前就有未来必將掀起战爭的强敌。 接下来，就拜託你了，挚友。 被抹去姓名的无暇骑士垂落剑尖，他的脸仍是一片空白。 他能够看见別人眼中的自己，可被他人记忆重现出来的人格，反而拒绝承认那种东西。 纵然是別人的记忆组成了此刻的他，也唯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 他眼中此刻的自己，就是个被形象与符號充盈的虚像，没有属於自己的脸。 不过，没有那种东西，也不影响战斗不是吗？ 如果说在安德鲁的带领下，军团残暴、冷漠、可怕，是天生的兵器，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从未在乎过他们自己，只是服从著命令，那么无暇骑士带领下的军团…… 已经没有军团了。 所有的士兵，不论是衝锋的骑兵，是正试图围攻崔寻的盾卫，还是先前正被怪物屠杀的射手们，全都消失了。 整片战场只剩下无暇骑士一个人。 他温和道：“我即军团！我將以我一人之力，击溃阻於我面前的一切。” 崔寻的身体战慄，一种强烈的衝动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已经完成过向几乎不可战胜的怪物衝锋，最终击溃对方的壮举，但他还没有与势均力敌的人类强者较量过。 怪物只是怪物，它们的杀戮就仅仅只是杀戮，但在面前这尊无面的骑士身上，崔寻却感觉到了“重量”。 先前那位敌人的身上，他也感觉到过那种东西，但拋弃一切底线，仅为了毁灭而毁灭，仿佛爆燃之火的男人，除了毁灭，崔寻再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可现在这位，是“英雄”。 崔寻像是阅读原典一样，直接从那道身影上读取出他的过往。 那位骑士，他曾斩杀过惑人心神的魔女，解除將人化作怪物的诅咒，救治腐化的田地，猎杀自詡神明的怪物，惩戒独断专横的君王，清洗腐败的贵族。 他被妖精引为座上宾，获赠无暇的银白盔甲；他跨越诸多试炼，从遗蹟中取得用星光铸就的腰带；他穿过海与天空的边界，將世界角落的秘闻织为自己的战靴。 但其中最鲜明的传说，还是乡下孩子凭勇气握住无名贤者带来的魔剑，用自己为鞘，封住了灾难，踏上变得强大的旅途。 可在那之前呢？在成为一个英雄，被每个人称讚，成为人尽皆知的无暇骑士之前，他又是谁？ 英雄的故事不需要描述他的成长，他的过去也不重要，没人在乎孩子曾经的想法，没人在乎他的家乡与童年，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们讚美英雄，相信英雄，追隨英雄，永远追逐的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形象，他们从不在乎那份形象之下的东西，即使偶有故事试图解读，也只是在自顾自地说著自己的幻想。 即使是他的剑，也不曾在乎他们相遇之前的事。 “梅里亚杜克。”无暇骑士低语著爱剑的真名。 魔焰缠住他的身躯，在与他一同显现的银白战甲上留下细密的纹路，在他空白的脸上留下了日蚀般的印记。 不论是女王，还是安德鲁，都未能开发出魔剑的这项功能，他们从未真正握住这把神兵。 而现在，近千年来最强的战士握住爱剑，斩向天空。 残存的雨幕、乌云，还有来自军方的炮灰支援全部都被斩开，它们在空中绽放，化作炫目的色彩。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暴力完美解决，那多是一件好事。”无暇骑士望向崔寻，那张无面的脸，莫名给崔寻一种绅士在微笑的感觉，甚至他的邀战都显得礼貌。 “但你我皆知，有太多事情无法单凭暴力解决，却又必须依靠暴力才能做出决定，而且还未必能確保正確。” “让我们廝杀吧，幼龙。” 第三十三章 不会发光炮的骑士不是好超凡者 第二轮大战开始，无瑕骑士倒转魔剑，將剑尖对准自己身后。 在任何剑术中，这种行为都称得上莫名其妙，就连崔寻也茫然了一瞬，不解这究竟是什么起手。 直到他看到那被压缩到极限的魔焰，从剑尖喷涌而出，推动著骑士犁开大地，杀上前来。 那速度远比安德鲁要快，快到崔寻甚至掐灭了与骑士正面对拼的念头，果断选择侧行避让。 按理来说，这种超加速的能力都难以控制方向，就算无瑕骑士真的能够极速变向，崔寻认为他避让的这百米，绝对足够他反应变招。 不论对方接下来是施展光炮斩击，还是拉开距离，崔寻都不会感到惊讶。 至少在骑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之前，崔寻都这么想。 下一瞬，本已与崔寻错开的无瑕骑士跨越空间，落到崔寻的正前方。 没有斩击，也没有法术，只有一招简单朴实的剑柄打击，只是这一击的速度格外的快，力道格外的重。 崔寻挡於面门前的双臂，被直接击碎，剑柄却去势不减，撞向他的头骨。 “崩！” 崔寻听到了自己头骨破碎的声音。 接著，是大脑的额叶、顶叶、枕叶，那些对於常人来说至关重要的部位被逐一破坏。 只一击，他的整个上半脑就被剑柄击穿。 然后，是剑尖喷涌出的浓缩魔焰。 它们直接灌入崔寻的脑中，將剩下的部分也全部烧尽，给他来了一招脖子以上截肢。 无头的身躯僵立在原地，而无瑕骑士轻盈落地，反身望著那具身躯遗憾道：“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吗？抱歉，如果连这种程度都没有，你就不必想著改变这个世界，还是早些放弃为妙。” 不！ 崔寻的內心疯狂地咆哮。 这才不是他的极限！ 他还能战斗！他还算不上死去！ 他遍布全身的光感受器能够代替双眼，他对于振动的直接感知更胜双耳，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变强，寻找著战胜强敌的可能。 纵然失去头颅又有何妨！ 他的灵魂，还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完全能够代替那种东西！ “別想走！” 源於灵魂的吶喊响彻此地，让想要离开这片区域的无瑕骑士停下脚步，扭头。 崔寻仍未长出头颅。 他大概在这场战斗里都不会復原这一弱点。 他选择將全部精力都用在让自己变得更强上。 材质不明，兼具血肉与钢铁质感的纯黑装甲取代了猎装，仿佛眼球的能量炉在其胸膛处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崔寻的身体甚至开始吸收散落的魔焰，將它们与周边的空气一起吞入他体內的风道，稍加处理，再喷发出来，最终在他的背后形成六条宛若焰翼的东西。 而他刚刚被击碎的双臂上，阴影化作固体。 是那只被拜蛇教召唤出的怪物，它以堪称乳燕还巢的姿態，將自己的力量全部献给崔寻，帮他以最快的速度恢復。 铁鸟上，正准备和敌人拼了的爱丽丝鬆了口气，连忙以印记招呼其他人支援崔寻，而她则在天空中盘旋的同时打开铁鸟的狙击炮。 先前的天气与阴损的敌人，都让她不方便插手，现在这种情况，倒好办多了。 但崔寻没有与她配合的心思。 “来！” 崔寻骤然从无瑕骑士背后的阴影中钻出，挥下狰狞的巨爪。 无瑕骑士不得不挥剑格挡，他能够感觉到，崔寻的肉体力量变强了数分，而潜藏在他心灵深处的两股力量也在战意的牵动下开始“破壳”。 但还不够！ 不论是离真正的破壳，还是离击败他，都还远远不够！ “好！”无瑕骑士的剑刃挡下巨爪，承受他卸力的大地隨之崩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出数米之远。 可就算如此，骑士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是传说般的英雄，即使对手同为举世罕见的强者，他也没有后退的理由。 挥斩！ 阴影构成的巨爪再度遭到重创，但相较於先前直接崩碎，这次只是坏了一点。 崔寻的身躯也被打飞出去，但不过是数米，他背后焰翼的推进力便把他又送了回来。 然后，是又一击。 更快，更强，更加凶狠，那力量让骑士的骨头髮颤，让他心潮澎湃，开始找回过去与怪物缠斗的感觉。 骑士很强，他可能拥有有史以来最强的近身战能力，但就算是这样的强大，他也仍旧有进步的空间，只是先前他缺乏这样的敌人。 那么，便让我们享受此刻吧。 巨爪与魔剑碰撞，再碰撞，清脆的声音连绵不绝，即使是天上的爱丽丝也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能模糊看到大地上浮现的一道道裂口。 该庆幸在城外拦截了敌人，没有让他们冲入市区吗？倘若在城內爆发这种战斗，爱丽丝根本不敢想像会有多少人死去。 交战的双方简直已经超越了人类的领域，她感觉在这两人面前，她都算不上超凡者。 但她还是决定支援。 她屏住呼吸，在祈祷中集中精神，推演两人的行进规律。 “我立下誓约，让我的下一击无法伤害我的友军。” 重量超过2吨的巨型弹头从铁鸟上射出，强大的后座力让铁鸟都歪了一下，而以数倍音速坠入大地的炮弹，更是造成了半径超过五十米的爆炸，波及到奔行的两人。 无瑕骑士的架式被打得一歪，让崔寻的一招爪击命中了他的胸膛。 然而，就算並非正品，承载英雄传说显现的银甲也抗住了攻击，只是上面多出了五条深可见血的爪痕。 崔寻对此很不满意。 不是对自己只造成了这样的战果，而是对有人敢干涉这场决斗。 这是属於他的战斗！ 无瑕骑士反倒在又一轮交锋中大笑：“真好啊，你的追隨者们还站在你身边，与你並肩作战。” “你该为自己有如此友人而高兴，她为了能让你贏，甘愿冒著生命风险发起支援。” “我的敌人啊，这同样是你的力量！唯有具备让他人为你而战的魅力，你才能让人心悦诚服地为你改变，才能通过改变一个又一个的人，让世界换种模样。” 崔寻能够感觉到那种诚挚的喜悦，他因战斗被打扰而升起的怒火也隨之消散，反而在与无瑕骑士缠斗之际，注意別让他用什么手段把铁鸟打下来。 或许是失去了头的缘故，崔寻的情绪比平时要容易失控。 不过，这不妨碍他的战斗。 崔寻能够感觉到无瑕骑士的成长。他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將昂扬的战意转化为更胜灵性的另一种精神力量，又以此加强自己的体魄。 在刀锋与阴影的交错间，在一次次与重伤、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崔寻努力想要习得这种方式，但他在超凡之道上的积累太少太少。 万幸，他的面前就有一本“原典”。 英雄的故事中，潜藏著属於他的法术，而英雄的故事后，那属於陨落帝国的史诗中，更是蕴含著庞大的超凡知识。 它们与赫特帝国的故事一起，不断涌入崔寻的脑海，在带给他巨大压力的同时，让他在超凡之路上飞速成长。 构筑军阵的法术，快速培养士兵的法术，灌注勇气的法术，呼唤雷霆与风暴的法术…… 同时，崔寻也看到了名为血税的制度，看到牢牢把控住超凡知识的贵族们，逼迫人民不断生育、压榨他们的生命，然后又被英雄击溃，与他们的制度一起消亡。 可摧毁一个旧制度，根本无法挽救一个衰朽的帝国，也无法改变社会。 超凡已经普及，甚至成为常识，大量有天赋的人被选拔出来，构成超凡者阶级，自然而然地享有特权、蔑视凡人。 赫特帝国的超凡阶级甚至主动遏制科技的发展，將基於仪式学诞生的奇异科技树，与开创出这一理念的天才一併扼杀。 没有高层觉得这不对，他们理所当然地蔑视这种投机取巧的东西。 平民们也不憎恨超凡者，不觉得超凡者们拥有特权不对，他们坦然接受自己的弱小，团结起来，互帮互助，渴望自己的后嗣中诞生超凡者，让他们也能享受特权。 “你看到了。”无瑕骑士的剑刃一寸寸压下崔寻的双臂，“我失败了一次，我甚至出於锻炼人意志，让人更渴望成为超凡者的考量，阻止了足以媲美、甚至更胜蒸汽机的技术诞生。” 但在他即將压跪崔寻的瞬间，阴影的巨爪猛然化作长枪，在银甲上留下深可触骨的凹陷，第一次击退了骑士。 崔寻用灵魂之声回答道：“我会记住这个错误，引以为鑑。” 无瑕骑士肯定道：“我相信你，如果你真的能贏的话。” 相较於他继承自安德鲁的底蕴，崔寻的积累太过浅薄，仅仅战到现在，就已经筋疲力尽，变强的速度开始变缓。 如果这是一次指导战，骑士相信崔寻会有更胜於他的前景，然而对於这个残忍的世界来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那么，接下来，我会將你……” 朗朗晴空之中，陡然落下一道霹雳。 它仿佛来自天空的惩戒，精准地命中了骑士，突破他身上所有的防护，直击他的身躯。 速度超过二十万公里每秒的电流在他身上奔流，让他的心臟都停了几瞬，以至於力量运转不畅。 但他终究是熬过了这一击。 也就在此时，一个鬼祟的诅咒落到无瑕骑士身上，他脸部的日蚀状印记都隨之扭曲了几下，险些化作毒蛇。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第二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停滯在原地的他，而崔寻也已再度杀来。 穿心！ 蓄满力量、铭刻崔寻杀意的一击，贯穿了无瑕骑士盔甲处的旧伤，將他的心臟顶出了胸膛。 那颗充满生命力的器官，即使脱离了身躯，仍在有力地搏动，像是想要回去，但崔寻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控制阴影之刃炸裂，可就在刀刃变得不再稳定的瞬间，理应无力反抗的骑士並掌为刀，甩动著魔焰，骤然將自己胸前的刀刃整个切断。 “抱歉了，我的生命力，比我的母本可要强得多。” “我的寿命，大概也远超凡人。” 体外的心臟缓缓消失，骑士胸前的破洞处，一颗由魔焰构成的新心臟缓缓转动。 崔寻仍不气馁，他趁著骑士尚未適应新心臟，继续对骑士发起不容喘息的攻势，试图压制他，也就在此时，大地颤抖。 一直在向战场前进的蒸汽巨兽，终於到了。 穷尽皇家科学院智慧创造出的战爭机器，屹立於大地之上。 自它周边喷涌而出的蒸汽，让人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反倒有一种目睹雾中若隱若见的巨山的错觉。 但崔寻还是能够判断出来，这只蒸汽巨兽凭四足行动，浑身覆盖有厚重的装甲，它的身上充满了机械卫兵、密密麻麻的炮台，还有换上精良装备的王室特工与军方特战队。 那些经过几乎要命的锻炼，才终於有资格穿上那套装备的精锐们，即使面对无瑕骑士这种怪物，也仅有一丝恐惧。 没有恐惧是不可能的，人都畏惧著死亡，畏惧著超乎常识的强大，可他们愿意战斗，愿意牺牲，便已证明了他们的勇气。 但很遗憾，他们面对的是单个蒸汽巨兽难以应付的怪物。 骑士硬抗了崔寻一招，以左臂轻伤为代价，创造机会，调转剑尖，借著压缩魔焰的推力，直接冲入空中。 崔寻紧跟著以焰翼飞起来，但他对於魔焰的掌控还是远不如骑士，比他慢了数步，没能追上他的反击。 骑士周围的一切陡然暗了一瞬，紧接著，奔流的光从剑尖涌出，化作与人等高的光炮，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烧穿了巨兽厚达数十米的装甲，穿过蒸汽巨兽的核心。 沉重的巨兽顿了顿，它周身的蒸汽开始消散，而它的身躯也变得无力。 最终，它轰然落地。 还未等天上的爱丽丝为它被一击击毙而震惊，那座黄铜色的小山上就有诸多重型机枪升起，瞄准骑士，喷出如风暴一般密集的弹幕。 差点忘了，这座城附近的蒸汽巨兽用的是改良后设计，拥有多套能源系统。 第三十四章 决出胜负 骑士闪传腾挪，避开弹幕，飞速靠近蒸汽巨兽。 它的近防系统足以压制绝大多数超凡者，但对他而言，还远远不够。 即使是崔寻，也没能阻止骑士登上蒸汽巨兽。 挥剑！ 汹涌的魔焰横扫而过，击毁了一组外置炮台，又重创了超过三十名机械卫兵，转瞬间就在蒸汽巨兽上清出一片空地。 险些被波及抹杀的特工心臟狂跳，他们甚至看不清敌人究竟是如何逼近的，只能看到一条由魔焰构成的残影带。 万幸，训练中教过他们面对这种敌人时，该怎么做。 十二名特工同时伸出握著仪式道具的右手，抓住那破坏王国资產导致的超凡力量波动，齐声道：“誓约！惩戒！执罚之手！我等命令破坏者就此止步！” 誓约之力在反击方面有著极强的效果，每当敌人对友军造成损失时，都会回馈些许力量。 这次的敌人极其强大，却又因为刚刚迎来新生，身上没有积累罪行，他们就算用道具与咏唱来加强效果，也不敢说出死亡之类的惩罚。 而就算是这样的效果，对於无暇骑士也毫无用处。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变慢一分，反倒在特工们咏唱之际，又斩下了蒸汽巨兽的一条腿。 但还未等骑士开始屠杀特工们，崔寻就到了。 崔寻很清楚，在蒸汽巨兽上与骑士搏杀，他绝对无法避免两者的余波波及其他人，一场大战之后，倖存者恐怕寥寥无几。 就算他清楚这些人都是敢於赴死的士兵，王国会在事后补偿他们的亲友，追授他们应有的功勋，但生命的价值怎是那些东西可以衡量的。 可崔寻也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击退无暇骑士的办法。 战士们奔赴战场，就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正確的做法是让这些人物尽其用，可…… 崔寻的理智尚未完成思考，他的身体已在灵魂的驱使下，本能地冲向了骑士，以左臂与小半边身体被斩断为代价，成功抵住无暇骑士的身躯，將他硬生生推离蒸汽巨兽，砸回地上。 “真是愚蠢的选择啊！”骑士半是感嘆，半是遗憾地点评崔寻，“为王者，必要做出抉择。” 因为失去手臂而被骑士迅速压制的崔寻，没有丝毫后悔，坦然面对此等绝境，灵魂之声中都多了几丝笑意。 “英雄可以不做选择，这正是英雄的浪漫啊！” 骑士用剑锋回应崔寻，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惆悵：“你说的那是童话里的英雄，他们只是被塑造出来的人偶。现实里的英雄总是要付出代价，要一次次忍耐，积蓄力量。” “你的一时衝动，只会让战局走向崩溃。” 崔寻无所谓道：“可那不够浪漫，我寧可死，也不要成为那样无趣的人。” 骑士瞭然道：“原来如此，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压过了自己与生俱来的暴虐与疯狂么，幼龙……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杀了你之后，要为你编写传说。” “不必了，前辈。”崔寻被一点点打破防势，心情却反而比先前更轻鬆，“我可不想在几千年后被娘化，塞进游戏卡池里。” “你可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总之，我只要一场浪漫的旅行，轰轰烈烈地奔向生命的尽头。所谓荣誉，於我无用。我厌恶被人高举上神坛，成为別人攻伐的工具，厌恶那些无趣的崇拜。” “而且，胜负还没定呢！” 刚刚被崔寻救下一命的特工们正在联合施法，个別特战队更是直接跃下蒸汽巨兽，冲向两人的交战地点。 纵然两人的交战之处，已经成为人类不可踏足的绝境！ 相较於选拔自孤儿与不受宠贵族的王室特工，军方的特战队大多有家庭，而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关键时刻拼命，他们的抚恤金高得惊人。 而且，他们相信，那位愿意捨命帮助他们的英雄，绝对会在战后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以我的生命缔结誓约，杀死我之人，定会虚弱。”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特战队没有说出誓约，但骑士还是凭经验，看出了那些人想做什么。 无法突破崔寻防线的骑士果断后撤，与这些特战队拉开距离。 崔寻抓住机会短暂地喘息了一口，排出体內的废气，接著就立刻继续追击骑士，避免他再次发射光炮。 远处停留在蒸汽巨兽上的人，在崔寻前去追击的同时，捡起崔寻被斩断的手臂，毫不介意它上面的非人特徵，以十二分的虔诚道：“誓约！惩戒！破坏者就此止步！” 以崔寻的手臂为媒介，这一次，骑士的步伐停了下来。 而就在他被钉住的瞬间，蒸汽巨兽內的工作人员完成了紧急调整，將副能源全部接入主炮。 超过40吨重的巨型炮弹，以比崔寻更快的速度，命中了骑士。 骑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將灵性全部灌注入自己的甲冑上，將它的防御力强化到极致，形成一道包裹他全身的护盾。 “轰！” 足以一击摧毁街区的攻击，完整地命中了骑士。 小小的蘑菇云以他为中心，冉冉升起，衝击波向外翻腾，掀起土石，连冲向骑士的崔寻都感到了一份炽热。 但当崔寻穿破烟雾，再次感知到骑士时，他却没有敌人被削弱的感觉，反而觉得极度危险。 甲冑破破烂烂，漏出焦化身躯的骑士正不断滴血。 每当那些泛黑的滚烫血珠落到地上，就有一朵焰花开放，不过片刻，他的身边便诞生了一片“花海”。 而在花海的正中，骑士举起剑。 他无需解释，崔寻就已经明白，接下来，就是这场战斗的终结，而他自己，却已经耗干了底力，再无法挤出力量阻止对方。 崔寻的脑中没有闪过或许不该救人的想法，他只是执拗地继续衝锋。 而就在这一幕的不久前，城內的游行抵达了终点。 虽说最开始险些出现大规模混战，死伤无数，但在各方势力帮助维持秩序，劳动者们的欢庆游行开始之后，反而开始將普通人身上散逸出的灵性全部匯聚了起来。 队伍最前方的门诺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因为那种庞大的力量而崩溃，但他还是坚定地背负著它，匯聚著它，以孱弱之躯，承载那股远超他极限的力量，即使他的身上都因此出现了常人无法看见的异象。 他身上因为过度劳作而积累下的旧伤全数敞开，灼热的光芒从中溢出，他的双目熠熠生辉，跳动的火苗几乎化作烈火。 或许，他要成为燃料了。 在这可悲的时代，每个工人都会在工厂中燃烧殆尽，耗光自己的生命与青春。 在下岗潮爆发，他开始与其他人一起反抗之前，门诺夫也没有想过其他未来。 就算在那之后，他至多也就幻想一下和其他人一起衝击工厂，砸毁机器，杀掉那些工厂主与贵族，然后死在战斗的路上。直到他与崔寻聊过之后，他才渐渐意识到，有问题的是这个国家，是社会结构。 他开始思考让更多人“学会思考”，而非简单地將思想灌入他们脑中，他想要让其他人也成为超凡者。 但……他恐怕没机会见到那样的未来了。 如果在最开始，放任这股力量散逸，他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可他本能地判断，如果敌人能够弄出这么恐怖的现象，那么对抗敌人的人，绝对需要更多的力量。 缺乏知识的先行者，凭本能將自己化作了容器。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妻儿，他开始遗憾自己最终也没能见到她们，但他相信，他现在做的事有意义，能够帮到所有人，进而帮到她们。 他甘愿为此化作燃料，將自己燃烧殆尽。 门诺夫扭身，向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宣布：“朋友们，今天的狂欢游行到此结束。让我们感谢自己，同样也感谢那些先辈，那些帮助我们的人。” 门诺夫顿了顿，他已经隱隱察觉崔寻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工人”，是崔寻一手推动了近几日的改变，崔寻隱藏身份一定有什么目的，他不该贸然揭露他的身份。 但有些真话，还是能够说的。 “有一位朋友，他阻止了衝突的升级，惩戒邪恶，让那些贵族与工厂主们退让，帮我们寻找未来，抵御强敌。” “那位朋友，就在我们之中，就是『我们』。” 门诺夫能够感觉到，庞大的力量涌向远方，落入此刻最需要它的人身上。 啊，那他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散开吧，各位，我们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门诺向眾人笑著，挥了挥手，他走向偏僻的小巷，而人群对他的记忆，也因为他最后本能的施法而逐渐模糊。 如果刚举行完游行，他们的代表就死了，那接下来肯定会爆发很糟糕的事，所以，他必须要悄然离去。 直到脱离所有人的视线时，门诺夫终於承受不住，坐倒在雪地上，仰望著太阳，笑了。 失去控制的铸炉之力自內而外迸发，他的身躯与灵魂都成为了燃料，用於创造他一生中最伟大的造物—一本书，一本匯聚了他一生，写满了他的思考与悔恨，能够让他人引以为鑑的书。 名为《门诺夫之思》的原典落在地上。 一位路人经过这里，偶然看到了它。他好奇著举起那书，打开，想要看看有没有书主人的线索，方便他还书。 接著，一份馈赠就与责任一起，交给了他。 此刻的崔寻，同样能够感觉到这份沉重的馈赠。 那些痛苦、悲伤、愤怒、茫然，经过一场游行的冲刷，化作对未来的眺望。 原本被安德鲁用来屠城的力量，最终却机缘巧合，成为了崔寻最终反击的助力。 將军团化作一人，本准备孤身击垮面前一切的骑士，他没有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恍惚，只是那张覆盖著日蚀纹路的脸上，悄然生成了平凡的五官。 常有人认为无暇骑士身为传说中的英雄，必然有著非同凡响的外表，但脱了甲冑，放下魔剑，他与其他人並无不同。 骑士仍未理解那位真正的英雄生前是怎么想的，但他觉得，面对此刻的崔寻，他也必须要承认自己是英雄。 “就用这一击，为今天的一切做个了断吧。” 他高举魔剑，那曾在一位位暴君与將军手中带来纷爭与祸乱，却因骑士的持握而成为英雄之剑的梅里亚杜克上，足以掀起焚城之灾的魔焰取代了剑刃。 而在崔寻的胸膛处，那颗眼状的能量炉中心，庞大的灵性匯聚到一点，完成了崔寻也不理解的嬗变。 下一瞬，魔剑斩落，胸炮爆发。 原本还想要帮助崔寻的人们，此刻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但就算他们选择了闭眼，两股不可忽视的光辉还是穿透他们的眼皮，让他们看到了力量洪流的对撞。 先是一片令人心中发慌，仿佛预兆末日將至的死寂，接著是两者力量对撞之处的大地开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 它一路蔓延，甚至触及了不远处的小山，让它寸寸崩裂，坍塌，土石的翻腾声与野兽的惊啸声匯成一片。 天空也因两人的衝突而变色，数十里內的云层全部被击散，甚至隱隱显露出天空尽头，正在航行的一支舰队。 但再怎么庞大的力量，终究也有耗尽的那一刻。 骑士平静地看著魔焰被一点点推回来，他对著崔寻露出一个微笑：“干得好，那么，就请以我为鑑，迈向更光明的未来吧。英雄啊，愿你旅途平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躯也彻底崩溃。 最终，原地仅留下一本名为《暴风雨》的原典，还有在崔寻胸炮冲刷下也毫无损伤的梅里亚杜克。 崔寻轻咳几声，强忍著身体的不適，向前又走了几步，握住了那柄一旦失控就会招来灾难的魔剑。 这感觉比崔寻想像中要好受得多，他还想过梅里亚杜克或许会拒绝他，甚至喷发魔焰烧他，但实际上，它虽有些不情愿，可还是主动接受了崔寻这位新剑主，甚至默默帮他调理力量。 简直像是贞洁烈妇在深爱的丈夫嘱咐下，勉强接受了抢走自己的人，变得乖巧听话，蜕变为温婉人妻，却还是忍不住回想起早逝的丈夫？ 怪哦，这都有牛头人可以看的。 崔寻很想笑，但遗憾的是，他的脑袋现在不在脖子上，而他又因为失去强敌，无法再以激昂的战意驱使自己的身躯。 他就这样握著剑，意识沉入心室。 第三十五章 战后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瞳中镜，还有熟悉的……不知道哪来的红色野生动物。 沉入心室的崔寻，望著撒欢的红龙，完全不想承认它是自己內心的具现，但这阻止不了它的行动。 它立起身子，用后爪踩著地面，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在瞳中镜里肆意游荡、摇晃，简直放肆到了极点，还不断发出奇怪的叫声。 “咕咕嘎嘎！歪比巴卜！” 走了几圈后，它的双翼骤然相交，摆出盾牌一般的造型，接著就以这翼盾为自己鼓掌配音。 “咕嘎！砰！哈吉米！砰！哇咔！砰！” 崔寻木然地转过头，不去看它，可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还是不断钻入他的耳中。 崔寻有些勉强，但他还是能够猜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一方面，他的脑袋暂时下线，基於大脑的那部分理性出了点问题，另一方面，他先前深挖自己的力量，几乎榨乾了自己，又在最后一击时贸然接引外力，结果导致了一定程度上的人性失衡。 那团突如其来的灵性，有点像小说里的“信仰之力”，即使经过一轮处理，也仍有不少杂质。 幸好，不论是扭曲现实的意志力，还是源於怪物的那份力量，在正常情况下，花些时间，应该都能对那种灵性进行无害化处理。 这次大战后获得的新特质，或许就会针对这方面。 【更新】需要的【新生之时】並不严苛，先前的死斗应该就够了，可崔寻真的不太想和疯龙对视。 “罢了，终究是我的一部分。” 人唯有正视自己的全部，才能继续前进。 他的內心深处，除了那份对浪漫的追求，大概还是有点荒诞不羈的，不然他也不至於在第一次写原典时，犯下那样的错误。 崔寻回头。 红龙像往常一样，盘踞於瞳中镜的正中，默默地与他对视，仿佛刚才发生的都只是幻觉。 它已经恢復了稳定。 现实中，崔寻的身体也完成了对大脑的初步再生，成功清理了灵性余毒。 崔寻不禁想：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多了一种检视自己精神状態的手段？沉入心室，发现红龙在发癲，他就可以確定自己处於不正常的状態。 如果它的表现不是这么奇怪，而是直接掛个精神状態表就更好了。 崔寻拋开杂念，与龙对视，心中默念。 更新。 【姓名：崔寻】 【成长阶段：未出生（亏空）】 【精神状態：较差（轻度失控）】 【属性：待定义】 【天赋：扭曲现实、恐惧本源-適应（適应进度2%）】 【特质：天选之王-红龙（未完成）、赠予智慧之蛇（未完成）】 成长阶段里的亏空，应该是他先前压榨自己导致的，之后可得好好休养一番。 精神状態，大概是面板回应他刚才的念头，进行了一次轻微改良。 对於恐惧本源的適应，他已经適应出了一个进度条，看起来成果喜人，可惜崔寻没找到加快进度的方法。 特质方面，总数没有增加，但两个特质的增强都很明显。 【特质：天选之王-红龙（未完成）】 【效果一：你能够分辨善恶，並从你的所有物与支持者处获取加护，人们会更敬畏他们的守护者。】 【效果二：你的话语能够强制命令弱者，其他存在会自然而然地將你视作上位者。】 【效果三：你的指挥能力大幅提升，你麾下的士卒將以更快的速度变强。】 【效果四：未完成】 效果一中，分辨善恶的前置条件完全消失，获取支援的对象也扩张到所有物、支持者的层次，算是更进一步提高了泛用性，间接增强了能力强度。 举例来说，他虽然刚刚拿到梅里亚杜克，但凭这一效果，他已经有了不低的魔焰操纵能力，甚至隱隱触及了无瑕骑士那招日蚀印记的层次。 再来一次大战，他在状態良好且持有魔剑的情况下，应该能在近身战上压过无瑕骑士。 效果二中，威慑力上升为强制命令，可以说是“言灵”的雏形。 除了明面上的效果外，它好像还加强了古蛇之语这类特殊语言的效果。 另外，那个所谓的其他存在，好像对元素精灵、自然精魂之类的东西也有效？要是再次穿越到其他世界，他或许能够直接凭面子神力，成为元素大法师。 而新增的效果三，则让崔寻有些摸不著头脑。要知道他在这场战斗中，除了让爱丽丝去叫人外，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指挥，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怎么会加强领导力。 难道说，这就是贪功的奥妙吗？只要在一件事里掛个名，其他人干的活就都算在他头上？ 当然，最棒的是“战祸的”这个前缀消失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或许也印证了他先前多少有些问题，以后还需要常常自省。 赐予智慧的谎言之蛇，也变成了赠予智慧之蛇。 【特质：赠予智慧之蛇（未完成）】 【效果一：你的骗术技巧大幅度提升，你足以同时扮演多重身份。】 【效果二：你能够更好地发掘他人的潜力。】 【效果三：你传播的智慧，更容易被人理解。】 【效果四：未完成】 效果一，前半句也是泛用性提高，崔寻现在战斗时露个破绽都会吃到特质加成，而后半句就更厉害了，他感觉自己能够实体分身，通过分配力量的方式，把自己拆开来用。 猎人与导师，乃至於更多身份同时上场，也不在话下。 可惜，这种拆分会导致个体力量下降，不能直接多核驱动，战力翻倍，而要依靠精妙的战术配合，才能打出更好的战果。 而效果二，以煽动能力为代价，让他激发潜力的能力，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增强，未来或许能够造就更多门诺夫那样的野生超凡者。 至於效果三，更是强大至极。 用游戏来举例，就是技能习得要求下降，习得速度提高。 一个教育水平为零的纯文盲，只要满足是智慧生命这种要求，就能拿著他编写的扫盲教材自学成才。 这两个特质组合起来，简直是爆兵神技。不论是提高人均教育水平，提高生產力，还是走超凡路线，量產超凡者，都轻而易举。 结合血钱这种將他人力量积攒起来的手段，崔寻已经能够看到自己力量储备暴涨的未来。 那么，看过自己的增长，他也到了该醒的时候。 战场中央，拄剑屹立的男人陡然睁开双眼。 正想要靠近崔寻，把昏迷的他带回去休养的特工们心里一惊，唯有爱丽丝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感觉。 最开始，他们看著崔寻突然以无头之姿停下，还以为他彻底耗尽了力量与生命力，终於在此刻战死，直到崔寻的脑袋重新长出来，他们才鬆了一口气。 也就在那一刻，长期接触崔寻的爱丽丝，就有了崔寻马上就会醒来的预感。 如此强大而傲慢的男人，他怎会允许自己就这样虚弱地倒下呢？他一定会再度睁开眼，自己走回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在爱丽丝的预料之內。 崔寻对周围的人们挥挥手，表情变得柔和下来，诚恳地感谢道：“多谢你们的帮助，荣誉与奖金管够！” 在与这些人並肩作战之前，崔寻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向王国效忠，甚至甘愿献出生命的人，只是把他们当工具用，但当真正与他们並肩作战，甚至被他们帮上忙时，崔寻意识到，他们也可以成为自己的战友。 眾人受宠若惊，他们见过先前的那力量对撞，崔寻在他们眼中已经离人颇远，就算他们不知道崔寻的真实身份，单凭那份力量，他们也认定崔寻配得上王国巔峰的权力。 他们的上级或许会讚扬他们的办事效率，但绝不会用如此体贴、如此隨和的態度，更不要说直接屈尊帮忙了。 崔寻挥动魔剑，收回席捲大地的魔焰，接著又望向残缺的蒸汽巨兽，高声询问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力气还蛮大的。” 特工与特战队都不敢多言，倒是蒸汽巨兽里的工程师传声道：“你能够帮忙稳定巨兽姿势，再焊接几个部位吗？户外维修太麻烦了，我们想要让蒸汽巨兽扛著断裂部位，直接跑回驻地维修。” 蒸汽巨兽这吨位，崔寻常態也不太能搬得动，但在蒸汽巨兽自己能动的情况下帮忙，他姑且还是能帮得上忙。 崔寻直接答应道：“没问题。” 爱丽丝不知自己是该无奈好，还是该欣慰好。 以崔寻先前展现出的实力与生命力，他可以说已经半只手握住了新王的权柄。按照常理，王不该亲手去做这种苦力活，但从受益者的角度，有这样体恤下属的王，那可真是太好了。 蒸汽巨兽的再启动还要些时间，趁此机会，爱丽丝决定向崔寻匯报城內的状况。 “城內现在状况还算良好，除了少量人受伤外，无人死亡。人们在一位野生超凡者的引导下，通过另一种陌生仪式与袭击者的力量进行对抗。” “该仪式类似赫特帝国的『酒神祭』，將惹人疯癲的狂气转化为清醒的迷醉，再通过游行的方式不断扩散范围，最终將范围內所有人的游离灵性匯聚起来。” “这些灵性一部分被用於治疗游行者，另一部分被送向远方，疑似就是你先前获得的那份灵性。” 崔寻惊讶道：“居然还有这等高手藏在城里吗？那么，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爱丽丝不太確定道：“根据我的部下匯报，他可能死了，也有可能隱藏身份离开了。他在最后除了送出灵性外，还施展了个粗糙的法术，对游行相关人员进行了记忆修改。” “超凡者们的抗性好一些，但面对那样洪流般的灵性，他们也难以抗衡，无法清晰记住那名野生超凡者……” 正说著，爱丽丝突然停了下来，静心感受下属传来的新情报。 “又有新消息！有人在王室特工的一处外围据点寻求帮助，声称要上交超凡知识，並且特別说明，他一定要把超凡知识，交给那位帮助了工人们的神秘朋友。” 崔寻猜测道：“上交者的名字是门诺夫吗？” 爱丽丝眉头微皱，否定道：“上交者叫『布雷克·吉布森』，从事文书工作，他上交的超凡知识，据他所说记载於一本名为《门诺夫之思》的书里。” “您猜测是门诺夫上交了这本书……” 爱丽丝顿了顿，跳过自己推测崔寻如何培养班底的过程，直接给出她的想法：“或许是那位门诺夫，在执行如此大规模的仪式后，灵性失控，最终变成了原典。” “这种灵性失控的现象，在一些专注於人本身的体系中相当常见。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诞生的会是更危险的东西。” 崔寻沉默了半晌。 他已经竭尽全力去保护所有人，將敌人拦在了城外，但最终，还是有人因此死去。 崔寻清楚，面对这种危机，死人才是常態，他已经做的够好，门诺夫也算死得其所。 他为拯救而死，还用最后的力量让人们遗忘了他，以此避免他的死造成其他损失。 在付出一切后，选择默默无闻…… 崔寻不在乎自己死后，別人会怎么看他，可他却无法接受其他英雄只能无名这种事。 然而现在的状况，確实不方便告知其他人这件事。 那么，就再过段时间，等一切稳定下来，再为他正式送行吧。 或者，等到铸炉之道发扬光大，有更多受其恩惠之人的时候，让这一系的超凡者们一起，参与他们创始人的葬礼？ 如果门诺夫看到那种事，他大概会很欣慰吧？ “还有很多事要忙啊。”崔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爱丽丝赞同地点点头。 这儿的事，还算好收尾，敦灵那边，怕是要变天了。 涉及安德鲁与无瑕骑士这般超级强者的事件，已经能够炸得王国高层抖三抖，再算上赫特帝国残党这层身份，添上崔寻这位胜者的存在，怕是连下岗潮与冰河期的事，都得往后推。 第三十六章 前往敦灵 之后的一个月里，查理曼王子被捲入了一系列麻烦之中，无数的弹劾、围攻、威逼利诱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 其他被征服之国的残党、非法超凡组织的残党，拜蛇教激进派，政见不合者，具备爭夺王位资格之人的刺杀，更是接踵而至。 若非他拉拢的盟友足够强大，他本人也算有几分实力，他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但他终究是將复杂的局势稳定下来，自豪地邀请崔寻前往敦灵。 而崔寻在这些天里，专注於翻阅原典、钻研法术、编写故事与理论，他在不断充实自己之余，也为未来做好准备。 那位得到门诺夫馈赠的布雷克，自觉无法担此重任，所以《门诺夫之思》这本书，在崔寻看过之后，又交给了工会。 几位与门诺夫思想相近的工人代表，在翻阅过这本书后，出现了成为超凡者的倾向。 如果崔寻没有展现过如今这等实力，王室特工们或许会考虑一下非法超凡者的问题，但有崔寻庇护，大家都对此心照不宣，视而不见。 《门诺夫之思》中的纯理论性內容，则在崔寻的督促下正式出版，但它涉及到王国制度上的问题，明面上流传的版本经过多重刪减，完整版只在私人聚会中小规模传播。 这种传播现象在学习小组中尤为常见。 参加晚课的工人们，除了接受基本教学外，还会在课余时间聚在一起，交叉学习，分享自己的阅读体验。 有时，人们也会聚在已经焕然一新的贫民窟里，听志愿者们免费讲课。 最近，更是有轮休的军方工程师来到新建的学校这儿，传授一些基本的机械学知识。 有不少人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相当不错的天赋。 那几位工程师一会儿怀疑这城是不是有点说法，尽出人才，一会儿又思考或许平民中充满了人才，只是缺一个让他们学习的机会。 有一位年仅六岁的天才少年，更是单凭自己就用简单的零件，製作出会飞的机械鸟，让工程师们惊为天人，特意为他写了一份推荐信。 拜蛇教信徒们也在这一个月中积累了大量血钱，有人在吸收过两枚精炼血钱，意识到效果衰减问题与精炼血钱的催化觉醒效果后，开始图谋与其他势力做交易，甚至开始推行需要贷款的血钱学徒制。 有天赋的人在前辈处贷十二枚血钱，以此交换一枚精炼血钱，提前完成灵性觉醒，接著每月上交10%的血钱，作为引路费与学费，一直持续到学徒彻底掌握蛇之秘术。 儘管存在导师藏私的小问题，但在引入导师竞爭机制后，这套方案运转得还算不错。 至於把血钱制度扩散开来的想法，崔寻也在考虑，但他现在还是只用拜蛇教来做超凡经济学实验。 其他地区的拜蛇教信徒，有不少在发觉血钱这种珍贵宝物后，直接留在了这里，而其他邪恶的拜蛇教信徒，则在进入城市后，不幸死於局部衝突之中。 有的是崔寻动手后，把事推到別人头上，有的是真的被其他势力杀了。 那些刺杀查理曼的人，不敢直接刺杀崔寻，但他们还是有胆子晃到崔寻的面前，向他拋出橄欖枝，但他们要么给不出查理曼那样的待遇，要么给不出查理曼那样的礼遇。 这些人来自不同势力，他们之间的关係称不上融洽，若是在其他城市，他们在衝突之时定然会波及不少人，但在有崔寻坐镇的城市，他们敬畏著强者，竭力將战斗局限在彼此之间。 少数崔寻觉得有潜力的组织，还得到了崔寻编纂的粗糙原典作为礼物。 作为回报，他们开始对外传播崔寻的想法与性格，引得许多想要获取崔寻好感的势力，开始模仿崔寻对待平民的態度。 超凡者大多蔑视凡人、压榨凡人，他们连一分钱都不想留给凡人，觉得弱者的抗议是在从他们的资產里偷钱，但他们在討好强者时一向慷慨，那些投入到凡人身上的钱，在他们看来完全是对崔寻这位超级强者的供奉。 全国性质的最低工资標准，在各方势力的引导中，也正式走上日程，预计在明年一月，正式落实。 阿尔比恩王国內的各大城市，已经掀起降低工时，提高工资的热潮。 皇家科学院生產的各类机器人，仍在进入工厂，取代工人，但替代的都是最危险、最枯燥的工作。那些被替代的工人，能顺著风潮，顶上因为工时下降而多出来的位子，原本的衝突缓解了不少。 新贵族们最开始对此不太满意，但隨著有人提出新理论，他们也开始大力支持这件事，甚至形成了一个涨薪同盟。 新理论中认为，因为皇家科学院推动的科技爆炸，阿尔比恩王国的年商品增长超过20%，但大多数人的资產增长远达不到这个数，就是因为工资过低，消费不均衡，这甚至反过来导致商品生產量增速下降。 只有中低层消费者收入提高，他们的消费意愿才会上升，资產增长才会回归正规，让工厂主们获得巨额回报。 涨薪→商品销售额增长→工厂主资產增长→开办新工厂→招募新工人→商品销售额更进一步增长的正向循环，才是他们该追求的东西。 在这一过程中，任何故意压低工人工资的人，都是在窃取涨薪同盟的利益，是可耻的叛徒、小偷。 崔寻在这一过程中，只是花费了些精力去引导新贵族，当他听闻这套理论时，他颇感奇妙。 这套理论，完全是阿尔比恩王国的有识之士自己想出来的，他们甚至已经在很久之前就得出了这个理论，就差一波风向，让他们实践它。 那么，会不会有人发现更深层次的东西呢？ 除此之外，崔寻的教育理念衍生出了教育经济学，新生儿经济学之类的学说，工厂安全理念，也有王室高层与大贵族提出建立工厂安全监察部门的想法。 虽说前者大多是想要藉此牟利，后者是想要攥取权力，但崔寻不在乎他们的目的，他只希望这些人能够干点实事，那就能让一切都变得好起来。 “真的是变了很多，比我先前预想的还要多。” 列车上，爱丽丝坐在崔寻的对面，透过车窗望著越来越远的城市，不禁感慨。 崔寻轻鬆一笑，肯定道：“確实变了很多，但离我真正想要的，这还远远不够。” 爱丽丝调侃道：“哦，那我倒是要看看，崔寻大人到时候又能出什么奇招了。我是想不到这种大好局面，还能怎么变得更好。格雷，你说呢？” 格雷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张口睁眼，神游天外，听到妹妹提及自己，他才终於回过神来，露出茫然的表情：“问我？真的有必要吗？” 他虽然作为爱丽丝的亲属，被她利用职权，带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但他现在真的是浑身发麻，恨不能从门缝里爬出去。 崔寻太过耀眼，根本不是他这种应该待在阴暗角落里吃空餉的人该面对的，就算当初是他一手把崔寻拉入了王室特工的行列，他这种没用的引路人也该被拋弃了。 除了他之外，这辆火车上还有大量王室特工，他们每个人都比他更优秀，不该是他占据如此荣耀的位置。 崔寻宽慰道：“只是閒聊而已，你就当自己是气氛组，隨便说点吧，我一向是不介意的。” 格雷抱头苦笑道：“我介意，对我这种废柴来说，这简直太有压力了。” “啊，妹妹你別用那种看白痴踩地雷的眼神瞪我，我明白你都是好意，也明白我现在该顺势说点什么，但我就是做不到，你明白吗？” “这个位置不属於我，我没有资格，我……我不明白！” 崔寻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是不是该办个握手会，让每个人都和我直接接触一下，这或许能够减少过度崇拜。” 爱丽丝当即否决道：“我觉得与你短暂接触，就会在脑海里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象，这些人又会因为无法长期与你深入交流，认识真正的你，反而会在对印象的无限拔高中，视你为神。” “我觉得除我之外的其他特工，都有些这样的跡象，我要不是见过你写在原典里的胡话，也会把你当作庄严尊贵的人间半神，伟大英雄。” 崔寻无奈道：“好吧，好吧，我知道我的形象好得过分了，那么握手会就暂时取消，至于格雷……” 崔寻不太確定道：“你要是觉得实在难受，可以去其他车厢逛逛？” 格雷对崔寻深深鞠躬，道谢一番后，就匆匆离开了崔寻所在的专属车厢。 崔寻望著格雷离去的身影，突然对爱丽丝道：“你觉得，我要是强迫別人平视我，忽视我的成就，算是滥用权力吗？” 爱丽丝沉思片刻，回答道：“如果你认为你的功绩不足以让別人尊敬你，那么其他有功之人，也因此不能要求別人尊敬他们，而失去他人的尊敬这一重要价值，愿意去做伟大之事的人也会大大减少。” “而且，『强迫』与『平等』明显是对立的，强迫別人平视，无非是在享受作为强者故意施捨的愉悦。” 崔寻称讚道：“说得好，我亲切的隨行史官，记得把从格雷开始的整段对话都记下来，我有一种预感，它在未来会成为重要的寓言故事。” 爱丽丝没有因为“隨行史官”的调侃產生什么心理波动，只是认认真真地把这一切都记了下来。 她最近渐渐有了记录崔寻的话语，深究其中智慧的兴趣，对此还挺乐意的。 但就在爱丽丝鬆开笔，完成这段记录的瞬间，刺耳的女人尖叫声，从其他车厢陡然响起：“死人了！” 崔寻当即起身奔出，爱丽丝紧隨而去。 虽然崔寻的速度快得可怕，但这车的自动门限制了崔寻的速度，让他成为第四个抵达现场的人。 在崔寻之前，是一位衣著堪堪称得上体面的女士，一位与崔寻关係比较远，使用邮递员身份的特工，一位戴著猎鹿帽，穿著大衣，嘴里叼著菸斗，看上去像是刻板印象侦探的蓝发女孩。 当然，还有倒在地上的尸体。 乾脆利落的一枪爆头，除此之外再无別的伤势，死者甚至没有丝毫挣扎的跡象，看起来完全是被暗处的攻击突兀射杀。 侦探皱起眉头，嘴里的菸斗上下摇晃，她冷静道：“真是个简单到让我感到无趣的案子。” “根据弹道痕跡，凶手射击时，位於死者右后方，手部上抬，由此得出凶手的身高略矮於死者，根据弹头，凶手使用的是传统火药，身上必有硝烟痕跡，但老练的凶手早已习惯处理这种痕跡。” 说罢，侦探扭头，望向邮递员特工，斩钉截铁道：“毫无疑问，凶手就是你！” “是你射杀了被害人，而且你早早做好了计划，为此准备了备用衣物，擦拭身体，但也因此漏过了处理尸体的关键时间。或者更准確地说，原本要帮助你处理尸体的人，没有如约帮你完成善后工作，导致这位女性发现了尸体。” “我已经看透了你的作案手法，但我还是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无声开枪的？” 邮递员特工捂住脸，无法面对远处纷纷赶来的同事们，无法面对他们“你这手法怎么这么粗糙，还被普通人看到了”的表情。 一旁，一个看上去刚刚洗过手的特工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哎呀，我突然肚子疼，忘记处理尸体了。我觉得这几节车厢应该只有我们的人。” 原本威风凛冽的侦探表情一僵，她的视线扫过面前十数位体格匀称，甚至有数人明显经过严苛军事训练的乘客，最终定格在还没搞清楚现状的女士身上。 侦探假装没听到闹肚子特工的话，飞速改口道：“不对，我的推理错了，这一切显然都是这位女士的自导自演，她杀死被害人后，假装第一个发现死者，实则想要推卸自己的杀人罪行！” 崔寻哭笑不得，他早年想像过遭遇列车劫案，列车杀人案，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他的部下在车上杀人，他还以为真有人敢袭击他所在的火车呢。 崔寻向侦探坦诚道：“不必担心，我们是官方人士，这是偶然发现高危逃犯，將之直接击毙，避免他发狂时误伤平民。” 侦探深深地吐了口气，勉强放鬆下来：“嚇死我了。” 她还以为来的都是匪徒，接下来要爆发一场惊险刺激的火车大劫案呢。 女士看上去极其困惑，她茫然道：“我是不是不该喊？不该来这儿?” 崔寻否定道：“当然不是，这都是我们的错，你的喊叫反而让我们能更快地確认当前状况。平时你这种行为，往往能帮助別人。” “为表歉意，两位，你们有兴趣来我的车厢，与我閒聊一会儿吗？” 第三十七章 閒谈 片刻后，崔寻落座的车厢內。 先前尖叫的那位女士环顾四周，为这里的普通感到困惑，蓝发的侦探少女倒是一脸愉悦，感觉这里相当有趣，甚至还有心思分享自己的看法。 “女士，你是觉得这儿不够华贵，不符合你想像中这位绅士的高贵身份，对吗？” “但豪华包厢可算不上什么高贵之物。” “据我所知，国內大部分火车都设立了豪华包厢，只要有钱就能坐，以至於中產阶级都能坐豪华包厢。许多贵族为此抱怨，觉得这种凸显身份的特殊服务不该给没有爵位的人。” “这座火车，则是没有豪华包厢的少数。这儿最贵的，反而是『人』。” “前面，没有用座位进行软隔断的普通车厢中，至少有五个人是经过训练，潜伏於人群中的好手，我们刚刚经过的车厢里，更有超过二十位精悍的护卫。” “能够把如此之多的专业人士安插进来，而且明显不是为了防备刺杀，意味著『被保护者』的身份极高。” 侦探少女扭头望向崔寻，猜测道：“少校？长子？皇家科学院的新贵？还是说，王室！” 说出最后一个猜测时，侦探少女的表情是如此肯定，简直就像她已经確定了是这个答案，只是为了不戳破，刻意留了几分余地。 爱丽丝的视线扫过侦探少女全身，断言道：“一身仿製品，矫枉过正的乡下口音，弗洛伦达来的一流骗子兼非法侦探，用虚张声势的方式拉高价码，此次前往敦灵是为了到更富裕的地区赚大钱。” 侦探少女的表情不变，轻鬆地回应道：“哎呀，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啦，我只是把某些案件稍微夸大了一下，多赚几个银幣而已，你们都没有收到抓我的任务不是吗？” 爱丽丝平静道：“如果你是认为我提前做过乘客调查，有你的情报，还知情不报，那就错了。” “仿製品与正品最大的区別是气味与材质。材质你无法改变，平时也不会显露，所以你就针对气味做出了改良，然而你自己身穿这套工作装太久，遇到的蠢人太多，反倒在蠢人的一次次肯定后，无法发现身边之物的变化。” “民间流传的上流人士专用敦灵口音，本质上是个偽命题。口音这种东西，是会根据社会环境发生变化的，每个人也都略有不同，你的口音明显是学出来的，而非自然说出来的。” “最后，骗子小姐，自首可以酌情处理。” 普通的女士一脸茫然，只是隱约感觉自己好像见证了一轮高手过招，两个人都厉害到她无法理解的地步，而且爱丽丝更加厉害。 侦探少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转向崔寻，用飞快的语速推理道：“车上的专业人士眾多，但真正的关键车厢仅有两人，也没有其他明显的防御措施，对乘客毫无调查，甚至筛选鬆散到把需要击毙的敌人放进来……” “你一定是传说中的特工之王吧！” 崔寻一愣。他有资格竞爭王位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明面上他的一切特权都单纯源於他的实力，怎么还能冒出个特工之王的称號来？ 爱丽丝也是一怔，隨后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这是侦探小说中的概念，《王牌特工000》中设定王室特工拥有从001-999的代號，然而从神话时代活到现在，拥有超人智慧与非凡力量的主角阿尔布雷却拥有000的代號，被尊称为特工之王。” 侦探少女慌张道：“对，就是那本小说，我把它和现实搞混了，还忘了大人物可能没看过它，不好意思啊！” 她隱隱感觉到，崔寻不是遇到听不懂的词汇而表情变化，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相关事宜。 喵喵个喵的，不能深究，她什么都不知道！ 爱丽丝的手搭到侦探少女的肩膀上，手指看似隨意地对准了少女的脖颈，安抚道：“別担心。” 別担心什么啦！你这么放也太危险了吧，简直像是会一手刀，把人的脑袋砍下来一样！正是这样的行为，才会让人更担心啊。侦探少女的心中疯狂吐槽，想要用这种方式缓解情绪。 崔寻接话道：“我一向隨和，这点小事完全无所谓，至於催你自首什么的，没有做错过就不必急著承认。现在就先一起坐下来吧。” 侦探少女一屁股坐下，生怕崔寻一声令下，直接让她永远闭嘴，另一位女士也摆出淑女端坐的架势，看起来极为拘谨。 崔寻最近已经习惯了別人这种面对上位者的拘谨，他温和道：“那么，接下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崔寻，姑且算是个非常厉害的王室特工。我们不执行特別工作的时候，其实不太注重保密。” 爱丽丝悠悠道：“基本所有知道我们真名与真面目的罪犯都会死，不用担心报復，而执行特別任务的特工，一般不会跟隨一位不习惯保密的上司。” “我是爱丽丝，一名精锐特工兼勛號骑士。” 侦探少女双眼一亮：“蓟花女士？我听说过你！不到三十岁，就已立下彪悍战绩，而且还是个女人！你是我最喜欢的勛號骑士，我小时候听你的故事长大。” 爱丽丝的嘴角一抽：“我还没有成熟到这个地步吧，而且我的故事也不多，你这样说得我简直是上一代人一样。” 侦探少女困惑道：“难道不是吗？” 拘谨的女士抢话道：“爱丽丝小姐如此年轻漂亮，看上去简直不到二十岁！你怎么能看错呢！” 崔寻不太確定道：“外貌確实很有欺骗性，但考虑到实力与经验，好像也绝对不可能年轻。哎，对了，小侦探，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少岁了？” 侦探少女骄傲道：“泰莎，没有姓氏，十二！” “十二！”面对十二岁就有这般身高、样貌、智慧的少女，拘谨的女士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十二？”爱丽丝认真地思考面前的女孩是否是一个早熟的混血种。 “十二。”崔寻在网上见过十二岁的一米七小学生，对此倒不太奇怪。 不过，如果是这个年纪，爱丽丝对她来说，的確是“老东西”了，甚至他都该被叫叔叔了。 这么年轻，还能在没有姓氏与家庭的情况下，在这个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榨汁机的时代生存，就算她真的运气很好，崔寻也忍不住怀疑泰莎的血统。 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超凡特徵与活性化的灵性，但有些特殊混血在觉醒前，除了特別的能力外，与常人並无不同。 魔女，妖精，还是某种人类亚种？不，单纯像他一样，是普通人中诞生的突变个体也说不定。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我最开始还想著僱佣你，但既然只有十二岁，那就算了吧。” 泰莎震惊道：“等等，十二岁怎么了！只要给够钱，你不论是想要找什么东西，还是把坏事扣到一时找不到证据的坏人头上，我都能做到！” 崔寻淡然道：“因为我要取缔童工。” 泰莎的思考速度远比她的表情变化要快，以至於她因崔寻这一句话而爆发出的所有情绪都堆砌在一张脸上，惊讶、欣喜、好奇、苦闷、悲痛、混乱、放鬆，全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极其扭曲的表情。 但很快，她就调节好心態，试图证明崔寻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穷人绝不可能接受这种事，他们太穷了，孩子稍大一点，就要帮工、当学徒、替家里办事，不然有多个孩子的穷人家庭会被孩子直接吃到欠债。” “而且让孩子閒著，他们总是会去干些蠢事，那些无人管束，满地乱跑的小孩死亡率相当高。” “除此之外，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当学徒学到本事，就现在这种趋势，他们未来一定找不到工作。” 崔寻肯定道：“我都想过，所以义务教育也会在不久之后写入法律里，学校还会附赠餐点。” 泰莎不敢相信道：“支持全国儿童的教育与伙食？哪来的那么多钱与老师啊！” 爱丽丝骄傲地接话道：“凭生產力革新，国內各大势力的妥协，还有我们自己的財力。” “近期被机器淘汰的文书人员与一些特別支持，足以满足常规的教师需求，与法律配套的教材和教学制度也已开始筹备与测试。” “伙食方面就更不必担心了，我们的技术与粮產其实已经足够全国所有人都吃饱饭，只是在资源调度方面存在些问题，而我们现在有了让別人退让的手段。” 泰莎放弃了追究这方面的问题，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为了避免接下来被人隨口送到学校去，她连忙调转话锋，望向那位虽不太理解其他人在討论什么、却隱隱感觉到內容深奥的女士。 “差点忘了，我们还差最后一个人没自我介绍呢。女士，这位绅士是要去敦灵改变这个王国，我是想要赚点钱，你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我叫茱莉婭·亨德森。”女士有些犹豫地开口，她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讲下去，“我是要去敦灵投奔亲戚。” “本来，我家里还算富裕，我的爷爷有一座大农场，种满了粮食，还养了不少牛，但在一年前，有贵族用手段，低价强买了农场所在的那块地。” “万幸，我的大哥有自己的工厂，把爷爷一家接进城里也不是问题。可没过几个月，同行凭来自皇家科学院的机器压低了售价，导致他有大堆商品卖不出去，资金流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但我的舅舅有些本事，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机器，大哥也鼓动剩下的工人们为了保住工作拼一拼，停发一段时间工资。” “可还没有多少起色，就又发生了问题。工会的人开始勒索我的哥哥，名为涨薪同盟的组织也逼迫他提高薪水，补足欠发的工资，还有诸多政令不断抬高他的成本，从他身上挤出最后一点积蓄来。” “他据理力爭，最终被收了钱的可恨官员关了起来，我不得不投奔我的二哥。” “二哥是个麵包店店主，他的生意不算红火，但也能在涨薪潮下勉强养活爷爷与大哥一家，却实在救济不了我，只能向我推荐敦灵的亲戚。” 说完自己的故事，女人望向崔寻，恳切道：“好心的绅士，求您帮帮我的亲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崔寻诚恳道：“我的话可能有些难听，你就隨便那么一听。” “我觉得现在的局势还不错，所以我怀疑你的家人都是些极品大畜生，赚不到就算是亏了，將压榨刻入本能，就算是听起来无辜的爷爷，我也感觉你好像隱瞒了原本是谁在替他工作，他的地又是怎么被强买的。” 鑑於这位女士在他辨別善恶的视角下毫无异常，崔寻没有直接对她恶言相向。 女士张嘴，本欲愤怒地反驳，但面对隨和却又身份尊贵的崔寻，她又缩了回去，哭啼啼道：“我的亲人都是些好心人，他们向来与人为善，只是遭了灾。他们绝没有干过亏心事！” 崔寻扶额，他觉得这种坏人的傻子亲戚对他而言，真的是相当难应付。 没有那么坏，能够直接同流合污，但也没有那么聪明与正直，能够理解自己是坏人的帮凶。但换个角度，她提到的確实是个问题。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些无法第一时间买到机器，无法压下成本与工资的人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吞併。 在他看来，这些人本质上与工人没什么不同，遭遇这样的打击，结果无非是生活降级，换份工作，说不上什么困难，反而能够有效避开未来內战时针对资本家的火力。 你总不能说过著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就是在迫害你吧? 但如果说在具体执行层面，其他地区他无法监督的人出了问题呢？甚至有些人，真就是不幸地在这个时候踏入这些竞爭惨烈的领域，接著就怀揣著热情，背著负债，被时代的洪流碾死。 第三十八章 敦灵 直到茱莉婭女士告退，火车抵达目的地，崔寻也没想到什么减少变革误伤的好主意。 阿尔比恩王国的奇怪科技树能够发展出蒸汽巨兽，但在通讯方面，除了王室特工的印记传讯外，基本还是淳朴的送信。 有人提出过用铁鸟送信，可大型载人铁鸟產量极低，且燃料储备不支持远距离飞行，小型铁鸟则不具备跨城导航能力。 这种程度的通讯能力，就註定了王室对王国各地的控制能力有限。 即使精锐特工能够跨城通讯，可培养一批这种层次的超凡者，起码需要二十年的时间，而且他们死一个少一个。 现在，阿尔比恩王国经歷多年內耗后的超凡者储备，已经不足以在每座大型城市都驻扎一名精锐特工。 崔寻觉得，只有先点通讯科技树，才能让政令平稳地推进下去，但原世界的无线电技术与这个世界的適配性极差。 这个世界各地都存在不稳定的场，电信號在穿越这些场域时会遭到剧烈扭曲，有时还会导致另一端的仪器损毁乃至人员伤亡，皇家科学院已经判了这类技术死刑。 而且，不止是无线电技术发展困难。 因为王室的命令，皇家科学院一直在研究更高效的通讯技术，他们几乎研究透了能够提供给他们的所有传承，可他们到现在都无法给出突破性的答案。 反而某些在原世界看来匪夷所思的技术，被这些疯狂科学家化作了现实。 “这就是敦灵？” 崔寻走出火车站，望向市中心的高塔。 它的高度可能超过四公里，最尖端已经穿过低云层，直接抵至中云层，能够直接接触天气变化。 事实上，它確实改造了敦灵周围的天气，让这里处於永恆的暖春。 即使冰河期到来，它也倔强地对抗著骤降的气温，让霜雪无法侵入这座代表王室权威的城市。 泰莎同样也看到了那座高塔，不同於情绪稳定的崔寻，她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为这超越人智的工程奇蹟感到颤慄，尤其是她在意识到云层中若隱若现之物不是真正的太阳时，她更是有一种强烈的亢奋之情。 看啊，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国家，这就是我们的女王，她號令臣民，为人们铸造出一轮属於王国的太阳！ 爱丽丝平静地介绍道：“太阳塔，算是一个结合了环境治理、能源供给、温度调控的巨型工程。除了最直观的调节气候，释放热能的功能外，全城的垃圾也都会通过管道运入太阳塔。” “有传闻说，这座高塔囚禁了被王国征服之敌信奉的神明。但我可以证明，这是谣言。” “当年建造太阳塔的时候，我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守卫，皇家科学院的戈特利布先生和我讲解过它的基本原理，你们想听吗？” 崔寻有些兴趣，但他更想坐在皇家科学院的档案库里，慢慢细品相关设计图。泰莎同样好奇太阳塔的构造，可她同样也明白这种巨型工程的原理可能需要大量基础才能听懂，而且她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比起现在听你讲解，我更想有一天，凭我的本事，走到能够让皇家科学院的人，亲口给我讲它原理的位子上。” “那么，两位，我就先告辞了……啊？” 崔寻抓住泰莎的衣领，把想要溜走的她直接单手提起来：“不行，未成年就乖乖上学，別想著当童工了。” 本想逃离入学之灾的泰莎，在空中俯瞰著自己够不到地面的脚尖，感受著这种完全被他人拿捏的奇怪感觉，露出认命了的表情：“好吧，好吧，我不跑了，快把我放下来！” 崔寻鬆手，泰莎隨之落到地面。 她抖了抖身体，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又猛然蹲了下去，看上去精神萎靡了数分：“呼，可算回到地面了，脚不沾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真是太恐怖了。” “我感觉我隨时都可能掉下去摔死。” 爱丽丝吐槽道：“不到半米，摔死？你也太脆了吧，简直像是《猎巫人》里的倒霉猎巫人一样脆！现实里这种高度根本摔不死人的好么。” 蹲在地上的泰莎据理力爭道：“这是一种感觉，你懂吗？感觉是不需要遵循理性的！我就是害怕离开地面！” 崔寻提议道：“那么，你要试试克服恐惧吗？只要会飞，你应该就不会害怕离开地面了。” “正巧，我准备復现一件有趣的装备，它能够让人在空中滑翔，而且只要不被彻底摧毁，就算出故障了，它也能帮你大大减缓坠落的衝击。” 泰莎努力想像自己在空中飞的场景，然后果断掐灭了这个令人恐惧的幻想，坚决道：“不，绝不！” “我绝对不要离开地面！” 爱丽丝感慨道：“比起会被摔死的猎巫人，这种强烈的抗拒离地之情，好像更接近矮人？” 民间传说中会割人脚踝的小红帽矮人，因为触怒强者而被灭绝了，异族神话中诞生於巨人尸体的矮人，据说逃去了地下，现在大家提到的矮人，大多是指近代幻想小说中的矮人。 当然，泰莎绝不可能是矮人混血，毕竟她有这么高。 泰莎无力反驳道：“你说是，那便是，我就算被当作矮人，也绝对不要离地！” 崔寻遗憾道：“好吧，那就这样吧。” 他还挺想逗小孩的，但他向来尊重他人的正常选择，即使对方只是个孩子。 与此同时，远处负责接应崔寻等人的王室特工，望著那蹲下去就不站起来的蓝发侦探少女，陷入了沉思。 因为种种原因，他身为瓦伦希娜皇女的直属特工，被安排来迎接查理曼王子招募的贵人。为了避免两者间的同盟出什么问题，他必须要思虑周全，做得滴水不漏。 崔寻这等强者行事，一定有他的深意！ 根据皇家科学院的研究，人类天生就不存在蓝色色素，发色仅限於黑、棕、金、红、白，蓝发除了天生变异外，就只有异族混血会有这样的发色。 那个蓝发少女是崔寻的同族，还是单纯的异族友人？总之，先排除路上偶遇的选项。 鑑於先前没有她的情报，她必然是当天找到崔寻，她的到来，意味著她代表势力的关注与参与，而这一势力…… 恐惧离地、蹲下、矮人、飞行装置，接应特工將几人谈话间的全部要素匯集起来，接著让本能盖过理性，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得出结论。 居住於地下，不奢求权力与价值，也不指望藉助科技摆脱现状的异族，愿以相对低下的姿態，介入阿尔比恩王国的事务，寻求智慧与帮助它们渡过冬天的办法！ 没错，一定是这样！ 那么，为了表达瓦伦希娜皇女的態度……我该一脚踢飞这个蓝发少女吗？ 儘管人类领土中智慧异族几乎绝跡，超凡者们无法向一个不存在的团体表明態度，但瓦伦希娜皇女绝对是坚定的人类至上主义者。 接应特工与皇女谈起异族时，她总是蔑视著那些不敢与人类对抗的傢伙，即使是那些在记录中向王室献上敬意的异族，她也视之为隨时可能背叛的懦夫。 但很显然，脚踢少女是在冒犯崔寻，他敢踢这么一脚，接下来他可能就要用飞的方式穿过小半座首都。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够不引起衝突，同时又委婉地表达態度呢？ 接应特工思量再三，决定无视旁边蹲著的泰莎，直接走到崔寻面前，对他露出温和的表情：“您好，尊敬的崔寻先生，我是负责招待您的王室特工。想必您坐火车这么久，一定已经累了吧。” “我们已经在皇家宾馆为您准备好了房间与晚宴，具体的参观与社交將在明天开始，至少今晚，我们会確保无人打扰您。” “另外，皇家宾馆允许带宠物，还为各类宠物准备了特別房间，您需要有人服侍您的蓝毛宠物吗？” “宠物？”泰莎抬起头，不敢置信道，“你们王室玩这么花的么！” 爱丽丝当即反驳道：“王室的诸位大人都洁身自好，將人视作宠物的行为更是女王陛下的禁忌！若是有这么做的人敢在她面前乱晃，极有可能被陛下的本能直接杀死。” 崔寻望著接应特工，饶有兴趣道：“也就是说，这位朋友故意诱导我们触碰禁忌？” 接应特工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但这一禁忌的先决条件是『人』，把非人之物当作宠物饲养，自然算不上禁忌。不过，若是您不喜欢这种称呼，我们也可以视之为人。” 这样，应该算是充分表达了对异族的蔑视与对崔寻的尊敬。 泰莎站起身来，手指指向自己，震声道：“我哪里看起来不像人了！我分明就是活泼可爱的美少女好吗！我去看音乐剧，甚至可以直接刷脸，不给钱！” 爱丽丝瞥了泰莎一眼，心中暗自感嘆：啊，这小傢伙的罪行又加了一桩逃票。 但说实在的，她先前就已经有过猜测，如今得到接应特工的证实，倒也不奇怪。他们与自己的情报系统错开，崔寻还没遇到泰莎，其他王室特工可能就已经把她的底细全部查清楚了。 可她究竟是什么异族？ 在爱丽丝想出答案前，崔寻就已好奇地询问接应特工：“你觉得这孩子是什么种族？” 接应特工沉吟片刻，他觉得这是在考验他的情报能力，但遗憾的是，他还真无法仅凭发色判断出泰莎的血统。 他选择示弱，用討好的语气道：“我不知道，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崔寻动用察觉罪行的能力，又仔细观察著接应特工的微表情，確认这一句话不是说谎。 他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你既然都不知道，那又有什么能够证明她是异族呢？” 接应特工瞭然，他自觉明白了崔寻的意思。泰莎背后的势力，不算异族，至少它们觉得自己不算，在政治游戏中，它们也不准备用异族身份干什么事。 接应特工从善如流，肯定道：“好的，您说不算就不算。” “那么，需要我为这位朋友额外准备一套房间吗？” 崔寻肯定道：“当然！” 就这样，在经歷了短暂的小插曲后，四人走入蒸汽汽车，拋开注视著他们的诸多视线，驶向皇家宾馆。 单凭崔寻的实力，他抵达敦灵这件事，就已经称得上重大事件，来自各个势力的眼线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盯紧了这里。 然而，在场所有关注崔寻的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本身不太在乎崔寻的势力，也因为其他缘由关注这里。 瀰漫著香气的小屋中，一名女人睁开了双眼。 而在她的对面，被一团漆黑覆盖，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镜子上，亮起了一个由火焰组成的图案，紧接著一道声音响起。 “大地之子是否安好？” 女人恭敬地回答道：“被狼哺育者正茁壮成长，她远比同龄人更高大、智慧。” 黑镜下令道：“那么，就把她带到我的住所吧。” 女人顿了顿，她有些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会触怒对面，但有些话不得不说：“抱歉，大人，王室特工带走了大地之子，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特殊。” “但幸运的是，那些特工並未对她表现出多少关注。” 黑镜不敢相信道：“怎么可能？在真正觉醒之前，大地之子除了长得快，力气大之外，完全正常。” 女人觉得，蓝头髮已经是很明显的异常了，能够对著那头罕见至极的蓝发说没有异常，这位大人可能有点异常。 当然，这种事不能直说，所以她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无论如何，大地之子都已被发现，我们只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黑镜沉吟片刻，询问道：“带走她的特工叫什么？” “崔寻。”女人说出自己刚刚听到的名字，接著她就听到黑镜对面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原本还有些气愤的大人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宽慰道：“这不怪你，这是纯粹的实力问题。接下来，你就不必再参与这件事了，继续当好暗子，收集情报即可。” 第三十九章 礼物 皇家宾馆，第21层，就是王室为崔寻留的房间。 它的占地面积超过700平方米，拥有四间独立臥室，书房、宴会厅、厨房、娱乐室、军械室更是一应俱全，完全称得上豪华，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已经彻底属於崔寻了。 皇家宾馆除了中低层的少部分房间可以预约外，其他房间都是专门为大人物留的，即使他们平时根本不可能来这儿，这些房间也绝不外租。 在这拥有一间房间，可以说在阿尔比恩王国的政治场中，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整个王国，不知多少人梦想能够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儿。 当然，这里的服务也是最好的。 崔寻深深地吸了一口房间內的香气，它们穿过他的能量循环器官，带来温和的刺激感，帮助他进入一种近似於清醒冥想的状態。 “是明梦香，王国內可量產超凡药物中，最好的冥想辅助药物。”紧跟著崔寻的爱丽丝，向崔寻介绍这里的独特，“它不仅能够让人快速恢復精力与灵性，长期使用，更是能增强智力与体能，改善睡眠，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即使是为您准备的房间，大概也是算好您抵达的时间后，那些侍者们才敢提前点上那么一束。” 说话间，崔寻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一轮適应，將这种感觉永久地记录下来，增添了清醒冥想的机能。 他感慨道：“王室的確是有心了。” 爱丽丝没有接下这份讚扬，反而皱起眉头：“这样的待遇与你的实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实际上，在其他人送入这间房的礼物里，明梦香可以说是最廉价的了。” 她用力嗅了嗅，目光转向厨房，接著就小步快跑了过去，打开酒柜，取出一瓶装在水晶瓶里的透明色液体。 迎著崔寻好奇的目光，爱丽丝飞快地介绍道：“这是妖精酒，传说中由妖精们以童话与梦酿製，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彻底绝跡。” “根据书籍记载，它除了绝妙的滋味外，更能永久性提高灵性上限，强化抗毒能力。” 刚说完，她又取出了另一瓶深红色的液体，惊讶道：“居然是正宗的龙血酒！它比起妖精酒还要珍贵，毕竟收到妖精酒的人还有可能压制住欲望，收藏一段时间，而能够获得龙血酒的人，基本都是世间无双的英勇豪杰，他们可不会等待。” “它由龙血酿造，比起酒，可能更接近於炼金药剂，而且是毒性极强的那种药。” “寻常人饮下一杯，就有可能被其中尚未失去活性的力量吞噬，而如果能够完全吸收其中的龙血，则能大大加强体魄，並让身体如钢铁般坚固。” “这两份酒如此稀有，即使是王室，也不可能同时默默送上它们，但我也说不清它们具体是谁送来的礼物。” 爱丽丝將两瓶酒放到桌上，补充道：“就我所知，它们都已经绝跡了，所以它可能是任何一位大人物，从自己不为人知的私库里取出来的。” 说著，爱丽丝突然一顿，皱起眉头，思索道：“我记得您不喜欢喝酒……” 送礼，当然要送恰当的礼物，这两瓶酒虽然能够增强实力，而且滋味绝佳，但对於一个不喝酒的人来说，它们显然不太適合。 是送礼者的情报能力不足以知晓崔寻的爱好，还是说反过来，正因为知晓崔寻的爱好，所以才要特意用酒进行试探？ 亦或者，它们是为了证明，送礼者拥有继续生產这两类物品的能力？ 崔寻接过两瓶酒，隨意道：“无所谓，在我看来，这不算酒，只是一些增强我力量的药剂而已。” 他说著，就直接徒手切开瓶子，將两瓶酒全灌进嘴里。 最开始，崔寻確实有那么一丝醉感，但在適应能力开始起作用后，他就只剩下变强的感觉。 在送礼者看来，崔寻可能已经享用过无数魔药，经歷过诸多仪式，將自己的力量强化至巔峰，这么两瓶酒只能说是锦上添花，但崔寻的消化吸收能力却远超常人的想像。 崔寻估算，他的各项数值在两瓶酒下去后，起码强了二十分之一，还多出了不少抗性。 爱丽丝望著炫完两瓶酒的崔寻，把可能有毒的猜想咽了回去，又领著崔寻继续前往军械室。 阿尔比恩王国早年武德彪悍，贵族们基本都是超凡者，是要披掛上阵，带头衝锋的，但在工业革命之后，因为火药武器优越於大部分超凡者，贵族不再衝锋，尚武之风也隨之减弱，可阿尔比恩贵族仍旧会为自己建造军械室。 只是不同於过去，如今各大贵族军械室里最受欢迎的，是皇家科学院的蒸汽动力甲与各类枪械。 当然，送礼者们考虑到崔寻的体魄，没有用蒸汽动力甲来侮辱他，也没能力送什么堪比梅里亚杜克的宝剑，倒是酷炫的大玩具送了不少。 “没想到姐姐居然將『捕鯨叉』送了过来。” 爱丽丝以拥抱般亲切的姿態，举起了一柄惨白色的鱼叉枪。 她一边轻抚它，一边介绍道：“这把鱼叉枪是上代克拉伦斯公爵的武器。我的父亲曾拿著它与海兽激斗，最终用它刺穿了海兽的心臟，但也因此，它染上了洗不去的惨白，失去了原有的力量。” “现在，它只能说是一件收藏品，记录了父亲与我们家族的功勋吧。” 崔寻提议道：“那么，你想要它吗？” 爱丽丝苦笑著摇了摇头：“姐姐送你的东西，你再送给我，那可就太奇怪了，而且它已经不能再作为武器使用，我也不擅长使用鱼叉枪。” “我可能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离开陆地，见过海洋的人。它不適合我。” 崔寻果断道：“那就將它继续留在这吧，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另外……”崔寻拿起一黑一白，两柄巨型手枪，兴奋道，“你能够说说这两把枪的来歷吗？我觉得它们超酷啊。” 爱丽丝第一次见到崔寻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不论是击败强敌，还是成功推进自己的宏伟计划时，都摆出一张正经脸，然而摸到这两件玩具，他却开心得像个大孩子。 她详细地介绍道：“它们名为光与影，是传奇枪匠雷格文大师开创的『无翼鸟』系列最后一套枪，同样也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作。” “无翼鸟系列，总共三把枪，『王牌』被一位王室特工用来击杀拜蛇教主教，最后因主教的濒死反扑而被拧碎，『第454號自卫修正案』被它的主人用来格挡斩击，结果惨被切断，如今只剩光与影。” “它们的材质神秘，即使是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听人说它使用了奇异的妖精工艺，枪身里有无数眼神死掉了的小妖精没日没夜地工作，以此確保两把枪拥有近乎无限的子弹。” 崔寻望向光与影，陷入了沉思。 他能够感觉到这套武器上奇妙的灵性波动，但他的感知无法穿透枪体深入其中。枪体內部似乎自行构成了一个微缩世界，除了拆掉这把枪，他暂时没办法確认里面是否有“小妖精”。 “说起来，你知道小妖精吃什么吗？” 爱丽丝耸耸肩，回答道：“不知道。我连小妖精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但按常识来说，它应该不至於饿死……吧？” “考虑到雷格文大师逝去后，他就一直待在太阳教会普世牧首的收藏里，从未开过火，里面的『小妖精』真的被饿死了也说不定。” “或许你该试试它还能不能开火？” “確实。”崔寻举起枪，对准自己最坚固的头部，扣动扳机。 他能够感觉到，一股灵性落入光与影之中，紧接著，子弹出膛，击穿他的皮肤，然后撞瘪在他的头骨上，落向地面。 毕竟是他身上最硬的地方，能够破皮，这把枪已经很厉害了。 崔寻想著，抓住坠落的子弹，然后看著它通过“自噬”一样的方式分解，又回到光与影的枪体之內。 爱丽丝木然地看著崔寻，过了许久，才无奈道：“请您別好奇心上来后，就用自己做实验。我知道您硬，可这也太离谱了。” 还好，皇家宾馆的隔音效果极佳，就算在这儿爆发一场枪战，只要没有完全破坏房间，就一点儿声都不会漏出去，不然她都怀疑接下来会有一支精锐部队过来，处理皇家宾馆內的枪声问题。 崔寻摆摆手，自信道：“脑袋又不是我的要害，完全没关係的。” 爱丽丝试图反驳，可面对崔寻的表情，她又没了爭论的想法，只能有气无力道：“我想的是，对自己的脑袋开枪，完全不像正常人，要是在外面，会嚇別人一跳。” 崔寻无所谓道：“我在外面会注意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说著，他转动手枪，將两把枪顺畅地插入自己的枪套之中。 作为副手武器，它俩完全够格。 接著，崔寻又盯上了一把看上去极其奇怪的步枪。 它整体呈深黑色，雕有银亮的繁复花纹，看上去风格与自己常穿的猎装相当匹配，握柄处还有个明显的突刺。 若是握枪，手一定会被刺扎穿，这样的武器，究竟有什么价值？ 爱丽丝的目光紧跟著崔寻，也落到了这枪上，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没见过这把枪，它似乎是最近才被打造出来的新奇武器。 万幸，它还有配套的书信。 “採血者1型，由莱因赫兹公爵亲手打造，献给尊敬的崔寻先生。” “不同於大多数对您来说只是玩玩而已的火药武器，我深入考虑了顶尖超凡强者的战斗，最终在便利性与火力上狠下功夫，为您打造了这把枪械。” “它能够採集使用者的血液，製作可以储备大量灵性的特殊血弹，接下来只要结合我送的《血斗术原理》，就能以这些血弹快速施展术式。” “它绝对是迄今为止最强大的单兵远程热武器！” 崔寻望著这把奇怪的枪，思考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真的是『枪』吗？我感觉它本质上就是个枪型的施法辅助武器，子弹的本质是『魔法捲轴』一样的东西。” “然后因为我够强，血液品质与实力都过硬，所以那位莱因赫兹公爵，就硬把它塞进单兵远程武器热武器的赛道，凑个最强。” 爱丽丝板著脸，认真道：“莱因赫兹公爵一直追求著『最强』，但因为他实际上不是『最强』，所以他经常会加些限定词。” “他干过掛名一所学校，成为最强校友，指定年龄、外貌、服装，成为所有穿莱因赫兹式紧身决斗服之人中的最强者，重拾传承者已经死绝了的古老体系，成为该体系最强者的事。” “他沉迷於这样奇怪的游戏中，还大肆挥霍钱財，但因为他在皇家科学院砸了许多钱，他的產业反而壮大了。” “在诸位公爵中，莱因赫兹堪称最无害的那一个。” 崔寻相当理解莱因赫兹公爵的想法。 追逐最高太难，那就追逐自己目所能及的高度，尽情享受每一次胜利的喜悦，而非强迫自己接受他人制定的框架。 崔寻觉得莱因赫兹公爵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崔寻没有贸然试枪，他准备等到学会血斗术后再试试这採血者效果如何。至於现在…… 崔寻扫过看上去还不错的双筒霰弹枪，结构简单有效的老式步枪，满是风霜痕跡的狙击枪，它们对他来说完全就是纯玩具，他暂时没有收藏之外的想法。 现在，最关键的果然是书房。 除了莱因赫兹公爵提到的血斗术，崔寻猜测那里还会有大量其他人送来的原典。 他这些天一直表现出对原典，对扩张自身知识面的强烈渴求，之前也收到过不少礼物，按照这次其他礼物的规格，这次他收到的原典，或许也都很重量级。 没准他就能在这些原典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爱丽丝，如果你累了的话，就先睡吧，我接下来准备看会儿书。” 爱丽丝提醒道：“崔寻大人，您晚饭还没吃呢。而且你这看会儿书，不会是直接看到第二天，接著硬说自己睁著眼睛冥想过了吧？” 崔寻面不改色道：“我身体好！这点小事，无需在意。”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 第四十章 夜访 崔寻脸上因为收到有趣礼物而浮现的愉悦全数消失，只剩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然后，他打开了门。 门外是掛著甜美笑容，推著餐车的“女僕”，她就算看到崔寻冷漠的表情，也没有分毫恐惧，只是礼貌道：“崔寻先生，宾馆赠送给您的晚餐到了，请允许我进来。” “进来？”崔寻眯起双眼，视线在女人身上来回扫荡，“我不习惯用餐的时候，旁边有陌生人看著。” 女僕解释道：“崔寻先生，今天的晚餐有些特別的美食，请允许我……” “喀拉。” 爱丽丝唤出自己的契约步枪，將枪口对准女僕，打开保险，冷声道：“看来你很不擅长扮演女僕。能够在皇家宾馆工作的女僕，可不会追著尊贵的客人服务。” 女僕的表情一僵，她连忙举起双手，慌张道：“別开枪，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不容易弄到了这份工作，想要多和尊贵的客人聊聊。” “说谎！”崔寻打断了女僕的谎言，但他没有举起武器，毕竟他本人就是这里最强的武器，徒手都能杀死对方。 而且，女僕在他洞悉罪行的视角下，没有故意杀人的履歷，最多过度防卫，他愿意多给对方几次机会。 女僕沉默了半晌。 她的真实实力虽非顶尖，但也称得上一流，远超正举枪对准她的爱丽丝，而在逃命与隱藏方面，她更是独树一帜，创造了诸多寻常手段无法破解的专属法术。 根据她收集到的情报，崔寻的体系类似古代英雄，正面作战能力恐怖，但在其他方面却力有不逮，理应无法发现她的偽装。 可现在…… 罢了，她无意，也不敢与这等强者相爭，若是无法悄无声息地完成她想做的事，那么直接將她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应该也无妨。 女僕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罗威娜，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你遇到的那位蓝发女孩的表亲。” 爱丽丝眉头紧锁，打断道：“罗威娜！你是亨吉斯特之女，一千四百年前，魅惑了阿尔比恩国王，最终刺杀了他的罗威娜？” 罗威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確实是你想的那个罗威娜，但我並未魅惑伏提甘。他的年龄都快能够做我爷爷了，只是我们恰好生在同一个时代，后世的吟游诗人们牵强附会而已。” “伏提甘真正的死因，是多年放纵，身体与武艺变弱，最终被我的父亲正面斩杀。” 崔寻替爱丽丝验证道：“这是真话。” 听到崔寻的判断，爱丽丝放下了枪，她有些茫然道：“按理来说，您应该是现代阿尔比恩王国的国母，怎么会深夜来访呢？而且那名蓝发女孩，又怎么可能有您这样的表亲。” 崔寻回忆了一下阿尔比恩的歷史。 阿尔比恩王室的主要特徵有三，分別是誓约、白龙、红龙。 誓约源於古阿尔比恩神话中与太阳立誓的王者，白龙神话的诞生时间不明，相关文献缺失，只能確认某一代国王被称作白龙化身。 而红龙这一要素的诞生，夹在神话的终结与歷史的正式诞生之间。 传说中，名为亨吉斯特的屠龙者斩杀了一条可怕的红龙，接著他跨越海洋，登上了阿尔比恩王国所在的大陆，先用计谋与联姻，让当时的阿尔比恩王国之主伏提甘赏赐他一片领地，接著养精蓄锐，在关键时刻让自己女儿毒杀伏提甘，而他则趁机征服了群龙无首的王国。 这段故事有些不光彩，但因为亨吉斯特维护了王室的传承，在其统治期间国泰人安，融合了大量种族，让阿尔比恩王国重现辉煌，甚至有大量亨吉斯特与英雄们猎杀巨兽的史诗流传下来，阿尔比恩人还是愿意承认亨吉斯特王。 在他之后，守成之君被称作白龙，征服者则被称作红龙，而亨吉斯特之女也被视作新生阿尔比恩王国的国母。 崔寻与那位亨吉斯特王颇像，都是因为击败强大怪物，获得更进一步的超凡力量，接著准备借国一用。 在这种情况下，罗威娜理应有非凡的地位，尤其是她能够活到今天，正常情况下她绝对是王室的终极守护力量，然而实际上她与爱丽丝完全不熟，甚至与王室也不熟。 罗威娜尷尬道：“我虽是亨吉斯特之女，但我与我父亲不熟。他不喜欢玩弄巫术的女儿，我也不太喜欢他那粗暴的性格，所以我在他成为国王后，就搬到森林里去住了。” “之后，我就种花养草，钻研法术，就这样渡过了一千多年，直到我居住的森林被砍伐。” “我当时终於知道自己被和伏提甘撮合到了一起，先是怒气冲冲，想要纠正误解，结果发现自己没办法改变流传了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故事。於是我就准备用这误解来的国母身份，去找王室，也算换位损失。” “当时的国王很生气，他质问我为什么从来没理会过阿尔比恩的事，他不断地怒斥我，最后以他的名义，永久性解除了我的身份，让我滚，於是我就走了。” 爱丽丝的表情抽了抽。 崔寻则是一拳轻捶在掌心，愉快地总结道：“不善交流的千年死宅女，遇到心怀天下的少年国王，国王无法接受拥有力量却不作为之人，既愤怒，又不想利用这样的人，害她被捲入旋涡，於是將她直接赶了出去。” “实际上，你並没有被视作敌人，连爱丽丝都不知道你被除名这件事。” 罗威娜怀疑道：“是这样吗？威廉居然是这样想的？” 爱丽丝惊声道：“威廉？你是指征服者威廉吗！你居然见过他！他可是在有生之年將阿尔比恩的国土扩大了足足一倍，而且彻底让教权屈於王权之下，裁撤教宗，另立普世牧首！” 罗威娜的表情多了一丝苦涩：“是啊，我认识他。当初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躲了，直接赖在王国，现在就能享受小辈的孝敬了。” 崔寻指正道：“也有可能在某次战爭中被推上战场，或者遭到外敌刺杀，早早去世。” 罗威娜的心情又平缓了下来：“確实，不过，现在我必须做出改变了。” “人类的居住面积不断扩大，无人打扰的森林越来越少，而且炮火的威力越发强劲，甚至能够打破我的守护结界。” “与此同时，当个上位者，能够享受的东西，要远好过几百年前。” “为了能够过得好点，我不得不组建了一个结社，向上爬，结果之前遭到轮番打击。一会儿是王室剿灭超凡者，一会儿是拜蛇教吞併同类，我还没享几年福，又要重建结社。” “所以，我决定找个与我父亲一样的好靠山。” 爱丽丝推荐道：“那么，你想要加入我们吗？” 罗威娜疯狂地摇头：“不，一点儿也不想。你们在我的预言中，简直是疯狂的野火，马上要烧遍整个世界，崔寻先生更是与我父亲一样，被龙与英雄的命运缠绕。” “命运？”崔寻皱起眉头。 他当初被安德鲁的法术影响过后，到现在都没完全摆脱那股无法触发適应，仿佛命运般的力量。 他当即追问道：“有办法解绑命运吗？” 罗威娜继续摇头：“没办法，命运是无物之物，並非客观存在的物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只是人对过去与未来的认知。” “想要打破命运，最起码也要大幅改变性格，然而这种改变是如此剧烈，对人的破坏不亚於死亡。” “而且，龙与英雄的命运並不是坏事，你只是会经常遭遇衝突，並且在某一天可能陷入疯癲而已。最悲惨的英雄，也好过那些普通人，好过那些被英雄们碾过的敌人，不是吗？” 崔寻坦然道：“確实。” 如果有改变的办法，他自然会寻求改变，如果没有办法，那就隨缘吧。 崔寻將话题重新转回泰莎身上：“那么，泰莎就是你选的新靠山？” 罗威娜用力点头：“是呀，她是『大地之子』，生於映照天穹之石与转动大地之轮的力量中，有著与我相似的血脉，必然能成为伟大之人。” 崔寻又听到了两个奇妙的词汇，他追问道：“映照天穹之石与转动大地之轮是什么东西，它们是某种类似神明的存在吗？” 罗威娜思索片刻，犹豫著回答道：“根据我持有的知识，它们是与太阳相似的东西，只是更加隱蔽。但根据现代科学，它们可能是指数千万年前撞击星球，確定其自转方向的陨石以及驱使星球转动的那股力。” “按照天文学家与物理学家们的解释，转动大地之轮，可能是让我们星球转动的万有引力？” “当然，这个答案並不一定正確，我们都还在认知世界的过程中，任何新发现都可能打破现有理论。” “不过，我很擅长考古，找到了不少文字诞生之前对於大地之子的记载。你们想听吗？都是我自己研究的，但我也不保证绝对正確。” 崔寻肯定道：“想听。” 罗威娜花了一小会整理思路，然后才开始像讲故事一样，缓缓描述大地之子的故事：“大地之子，诞生於石与轮的力量交匯之刻，它们是世界永恆运动的一种具现。” “最典型的大地之子，就是巨人，它们可能是我们世界中最早的智慧生物，只是因为太过强大，他们没有在合作中诞生社会，反而因为不断退化，而彻底从歷史的舞台上退场。” “除此之外，每个种族都有概率诞生自己的『大地之子』，它们拥有更庞大的体型，更充裕的灵性，更漫长的寿命。” “人类早期神话中体型庞大的英雄，大多都是『大地之子』，那些庞大如山的巨兽，也大概率是『大地之子』。” “其他细节太多，我把它们都写在了《关於大地之子的研究》里，不久前卖了。” “唉，有没有可能卖到了你们这儿？” 爱丽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这种记载古老知识的孤本就这样卖了换钱的行为，她从来都没见过。 她印象里，往往是在一番血战之后，突破邪恶势力的重重保护，发现这样的原典。 它们可能是背后力量为了达成目的而扔出的诱饵，也可能是超凡强者留给后世的传承，但绝不可能是作者本人写来卖钱的。 不过，她还是维持著冷静，在崔寻与罗威娜交流之际，悄然来到书房，找到这本书，把它带给崔寻。 “对，就是这本！”罗威娜看起来颇为高兴，指著她写的原典骄傲道，“它可卖了不少钱，直接就把我最近三年的资金缺口全填上了。” 爱丽丝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能够写出这种层次原典的其他强者，大多已经不在乎寻常意义上的钱了。 崔寻简单地翻阅了一下原典，罗威娜在一旁骄傲地挺胸，看起来很期待崔寻的评价，但最终她收到的却不是崔寻的讚赏，而是一句惊嘆：“怎么会有傻子用不方便阅读的古文写卖钱的原典，还在写书时混杂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是，你怎么还喜欢用铅当化妆品与甜味剂的！” 罗威娜尷尬道：“哎呀，当时写得快，又想著卖钱，没有考虑质量。至於铅，反正对我无效，我几百年前就在用它们了，现在也觉得它们好用。” “加铅的葡萄浓汁非常棒。” 崔寻警告道：“如果你想教导泰莎，通过帮助她的方式，换取她日后资助你，你必须要改掉这个习惯。” “铅对孩子大脑发育不好，会造成不可逆损伤。” 罗威娜挺想说根据她的研究，大地之子就算没有完全觉醒也免疫这种程度的金属毒，但考虑到崔寻的態度，她还是把这话憋了回去，认真道：“放心，我已经上千岁了，还经营过自己的超凡组织，我非常清楚怎么教育孩子。” “把泰莎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崔寻面对说谎的罗威纳，微笑道：“说得好，所以她会进入皇家科学院附属学校，你就別想祸害孩子了！” “爱丽丝，送客！” 爱丽丝再次举起枪，瞄准。 罗威娜慌张道：“有事可以继续……哎，你別把手指搭扳机上，我身体防御很弱的，你一枪下去我真的会流血。” 爱丽丝回以粗暴的命令：“滚！” 罗威娜不太喜欢这位狐假虎威的女士，但在崔寻的注视下，她还是一步步退后：“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走。” 她一步步远去，离开宾馆，避开其他人的监视，回到自己的藏身处。 接著，她面对黑镜，转换了自己的人格。 “一切顺利。” 第四十一章 暗潮涌动 罗威娜通过黑镜，將视线投向正在建设的地下城中。 庞大的掘进机不断发射法术，吞噬挡在它面前的坚岩，又在它的后方生成满是生命气息的泥土，顺势播下种子。 地下城未来的第一批居民们，紧跟著掘进机，对粗獷的地面进行二次修缮，安装上必要的模块。 最专业的矮人们则负责著最重要的加固工作，凭藉经验与计算，在关键处搭起支柱，放下仪式材料，引导环境生物，確保他们的地下城不会突然崩塌。 他们干得確实对得起高昂的报价。 矮人科技、蒸汽机科技、特殊生物、超凡仪式，用一种协调的方式共同运作，让这座地下城多了一份生机。 被从大地深处吸上来的岩浆，经过噬岩花的转换，化作清澈的水流，沿著人造河道流淌，与周围的环境一起构造出复杂的仪式，源源不断地生成生命必需的气体。 採金蚁沿著预留好的通道，不断往熔炉处的蚁穴搬运金属；种菇虫殷勤地帮助阳光蘑菇繁殖，让亮光充满这座地下城；环节虫跟隨著歌声，在特定区域不断徘徊，优化土质…… 引擎轰鸣声中，喷洒著废气的机器，经由矮人工匠的操作，製造出新的建筑模块，生產出一件又一件结实耐用的工具。 这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但罗威娜清楚，她还需要一位大地之子，才能让整个生態系统彻底活起来。 而只有那样的环境，才能让人们生活愉快，源源不断地產出各类娱乐作品，支撑她渡过接下来的冰河期。 罗威娜隱隱感觉到这次的冰河期，可能格外漫长，远不是皇家科学院计算中的五百年那么简单，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大概也不到五年。 “呵，有些时候，那些矮敦子说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与其等到冰河期到来，整个文明在霜雪中毁於一旦，不如从最开始就遁入地下，不再理会地上的一切。” “什么星空啊，地面啊，都可以等到安全的时期再探索。” “智慧生命的第一要务就是活下去。” 罗威娜已经忘了最初她为什么想要活下去，但她现在的理由很清晰。 她要幸福地活下去，享受愉快的每一天，享受美食、美酒，让人们为她创造有趣的故事，同时逐步研究这个世界的本质。 即使地下世界的生活充满了种种限制，但只要能够活下去，她就总有让一切都变得更美好的那一天。 只有愚人才会將目光聚焦於地面的斗爭。 一想到太阳消失，霜雪降临之时，那些將死之人会发出怎样的哀嚎，罗威娜就忍不住想笑。 她虽非王国高层，但她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部分王室为冰河期所做的部分准备。 不论是相信王室与太阳真的有契约、神话入脑的狂信徒，妄图以机械之力抗衡灾难、点亮人造太阳的科学家，还是想要探索天空与深海、从人类未知之地寻找办法的冒险者……在她看来，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但现在，还不能笑，她只是知道了大地之子之后会去哪，还没做好绑架、诱拐的计划，等她再仔细思考一番，与她的表亲深入交流后再笑，也不迟。 …… 海洋深处，连光都无法穿透的地方，有一支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舰队，正缓缓行进。 舰桥上，与人类相去甚远的船员们忙碌著，不断调整舰船上的法术，为下一次深潜做好准备。 部分船员皮肤变得乾瘪，肌肉消失无踪，整个人像是一层裹著皮的骸骨，头顶只剩几根头髮勉强扎在头皮里，死死不愿离去。 另一部分船员则完全失去了肉体，只留下由幽绿色火焰构成的虚妄之身，连意识也变得死板、呆滯。 还有一些船员，则选择了放弃人的身份，长出手蹼、脚蹼、鱼鳃，变得仿佛来自海洋深处的原住民一样。 想要潜入深海，需要的不止是勇气、技术、强大的魔法船，还需要將船员也彻底改造，才能对抗这里恶劣至极的环境，但就算他们对自己进行了复杂至极的诅咒与法术改造，还是屡次遭受惨烈的损失。 最初的探索舰队，如今就只剩下一艘船了。 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在努力之余，经常找些乐子。 “嗨，你们说，我们当初要是没有来探索深海，而是跑去探索地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地下？唔，或许现在正有工程队，沿著火山寻找热力充沛的地方，准备搭建一座地下城市。煤气灯……哦，那个时候还会有煤气吗？或许会是岩浆灯。总之，灯火会代替太阳，照亮整座城市。” “我觉得地下人肯定会用发光的蘑菇当光源，我在小说里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 “小说都是假的！顶多就是萤光菇，能够像灯一样照亮整片空间的蘑菇绝不存在！” “话说，像我们这样的船员，好像按理来说也不该存在。以此类推，发光蘑菇或许真的存在？” “何等愚蠢的逻辑，水手，你笨得就像被两片三明治夹在中间的狗头！我还说『你妈被我上了』这种小概率事件也存在呢！” “老东西，你又失忆了！我真是你儿子！” 克拉伦斯船长俯瞰著自己有些疯狂的船员们，久久不语。 海洋的深处，充斥著可怕的怪物。 那些盘踞於黑暗角落，拒绝阳光的扭曲生命，总是以最狂暴的態度对待入侵者们，堪称他们探索深海过程中最大的难题，但这並不是说怪异的环境与小鱼们就不危险。 將迷离之音灌入精神之中，直接窃夺人神智的擬形怪物；透明无色，体型小巧，稍不注意就会吸入气道的裂人鱼；体型怪异狰狞，肆意喷洒毒液的丑毒鱼…… 这里有太多於浅海现身，逼得他们不得不自己想个称呼的怪物，它们夺走了一位位船员的生命。 虽说很快，它们就会被暴怒的船员们撕碎，做成鱼乾，如今经过多轮筛选的船员们也不再惧怕那些弱小的玩意。 某种程度上，或许它们真的像深海的原住民一样，適应了与同类之间的廝杀，但有一件事，只要他们还是人类就绝无法適应。 即使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船员，最优秀的探险者，最无畏的男人，也难以战胜寂寞、孤独、无趣。 万幸，他们有彼此陪伴，姑且將难题削减到只剩一个。 惹人疯狂的无趣需要笑话、游戏、故事、交媾才能驱散，但船上没有羊，也没有女人，甚至生殖能力完好的人都不多了，就算他们不断交换故事，也开始重复，而各类棋牌游戏，也在战斗中遗失。 但他们是群伟大的人，他们在这难耐的折磨中开始自己创造故事。 他们用鱼骨製作棋子，在幻想的世界中扮演英雄，將他们全部的痛苦与烦闷化作诗歌与冒险，想像著他们心中的世界。 只是，就算如此，他们的人性还是止不住地流失，他们的记忆也如流沙般穿过他们的指缝。 地下、蘑菇，克拉伦斯船长隱约记得自己见过那样的画面，可他已经不记得它们具体是什么样的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根据皇家科学院的研究，我们的世界经歷了多次冰河期，却从未有人见过从上次冰河期活下来的生物，除了神话中號称与太阳缔结契约的太阳王。” “地下，显然不是一个好方向。” 话音刚落，大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听到了吗，船长说了，逃向地下毫无指望，我们必须延续尊贵的血脉，才能拯救我们的文明。让我们再次高唱献於女王与我们尊敬船长的讚歌，敬我们，敬我们这些救世者！” 克拉伦斯船长皱眉，想要提醒大副，他的意思是所有的选择最后都有可能迎来无意义的绝望，但这个想法刚刚闪过，他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大副要特意篡改他的意思。 对啊，他们必须继续坚持下去，去寻找那片无死之地，他们决不能放弃自己最后的希望。 他是船长，他必须坚强，可他怎么刚才偏偏忘了呢？ 这种东西，可比他的名字还要重要！ 克拉伦斯船长猛然扭头，望向未被战舰照亮的黑暗深处。 他看到了一只漆黑的巨鯨正默默地看著他，看著他们。 它的身形是如此庞大，又藏於黑暗之中，以至於克拉伦斯船长根本分辨不清它究竟有多大，只能粗略地猜测它的体长可能超过了数千米，大得就像一座海中的活山。 而在这活山之上，是无数的尸骸。 它们有的来自深海，长相千奇百怪；有的来自地上世界，甚至包括人类——包括正望著黑鯨的船长与船员们。 克拉伦斯船长不理解为什么本该埋葬於数万公里之外的尸体，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儿，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黑鯨的身躯上长满了充斥怨恨与绝望的眼睛。 这就像是他疯了！ 但他不能疯，他必须战斗下去！ 所以，他只能猜测，这就是无死之地的守门兽，是阻碍他前进的敌人。 “船员们，看哪！又有一只怪物自寻死路！”船长发出癲狂的呼唤，执念与绝望交织成的愤怒充满了他的躯壳，填补上他因为深海的异常而出现的空洞。 下一刻，看似正常的战舰张开巨嘴，露出利齿，船员们也仿佛从梦中惊觉一样，回应著船长的呼唤，露出嗜血的表情。 “杀了它，吃了它！撕下它的皮，拆下它的骨，用它的內臟做我们的温床！” …… 密室中，查理曼王子与瓦伦希娜王女对坐著，交流彼此手中的情报。 “半个月前，我找到了无敌舰队的最后一艘战舰，还有克拉伦斯家族长子的尸体。阿尔比恩王国的海上霸权可以说彻底结束了，我们残存的舰队只够维护寻常商路，再无法探索深海。” “当然，克拉伦斯家族仍旧是最忠诚於女王的家族，我们必须要给他们恰当的奖赏。” “我希望，你能提供一位你手下的优秀女性，与那位格雷先生联姻。” 瓦伦希娜轻笑道：“呵，我觉得你老当益壮，完全可以迎娶克拉伦斯家族的长女，亲上加亲。” 查理曼王子不悦道：“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瓦伦希娜眉头一挑，反问道：“怎么，你莫非觉得我是个老鴇吗？还能替你的手下招个永久的廉价妓女！” 查理曼王子感觉自己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按捺下怒骂对方的衝动，换了个话题：“你那边状况如何！” 瓦伦希娜骄傲道：“天空远征队又传来了好消息，他们通过占星术测定了门扉的轮廓，只需要一个破门器，就有把握打开门扉。我已经把这项工作交给了皇家科学院。” 查理曼轻敲桌面，询问道：“破门器？需要多久，需要多少资源？” 瓦伦希娜快速道：“三周，不需要你的额外资源支援，戈特利布將亲自为我设计、打造它。但很遗憾，似乎有些人不希望我成功，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派遣你的那位朋友去保护院长先生。” 查理曼思量片刻，勉为其难道：“我会去问问，他似乎本身也想要去皇家科学院一段时间，但我不保证我能够说动他。你该清楚，那种层次的强者，总是有他们自己的心思。” “呵，只要这份心思没有放在王位上，我不觉得我们还填不饱他的胃口。”瓦伦希娜对著查理曼露出有些恶劣的笑容，“我亲爱的兄长，我希望你明白，现在的王国不会再接受外来者。” 查理曼顾不得向妹妹隱瞒想法，爆喝道：“即使代价是文明的消亡，你也一定要爭权夺利么！” 瓦伦希娜摇了摇头：“王位继承可未必有效，真正步向死亡的，可能根本不是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而是阿尔比恩王国。你找来的朋友，没准也会被那份重量压死。” “而相信神话，简直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另外，感谢你在我面前总是藏不住的暴脾气，我终於確认了那位外来者在你计划中的用途。” 查理曼低吼道：“你何尝不是在迷信神话！天空哪里有尽头，又怎么可能存在所谓的门扉与边界！” 瓦伦希娜率直道：“无所谓，我不像你，到这时候还把精力放在权力上。这並非我唯一推行的计划。” “想要活下去，我们必须绞尽脑汁，向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前进。” “最后，给你一份忠告：你的那位新朋友，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敌人，除非你准备捨弃属於王室的王国。” “当然，我不介意为了他的力量，稍微捨弃个几百份利益，捨弃一点儿虚名。” “须知，唯有智慧能够照亮人类的前路！” 第四十二章 再见查理曼 第二天，崔寻刚解决完皇家宾馆赠送的早餐，打开房门，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查理曼王子。 相较於上次见面，他现在的状態看上去很不好，不仅透著一种数天没有好好睡觉的虚脱感，身上更是藏著无数尚未癒合的伤口。 诅咒与毒素如附骨之疽般阻止著一切治疗方案。 “许久不见，崔寻。很高兴你终於来到了敦灵，我希望你能喜欢这儿的风景与生活，你大概要在这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近期，禁军们封锁了王宫，禁止任何人探视女王，而单凭我的权力，无法让禁军们为你放行。” “至少要我、瓦伦希娜、艾文，现今王室主要掌权的三人共同允许，你才能进入王座厅。瓦伦希娜算是已经被我说服了一半，但艾文认定他才是唯一能继承王位之人，他一旦察觉你的特殊，必然会竭力阻止你。” “艾文联合了拜蛇教，在皇家科学院有不低的声望，在军方、新贵族中也有深厚的人脉，只是他作为完全没有誓约之力天赋的旁系私生子，不被传统贵族与教会看好。” “哦，对了，我还没和你说过我目前构筑的同盟吧。” 崔寻点点头，同时招呼道：“但在讲那些东西之前，你还是先进来吧。” 查理曼也不客气，直接进屋找了个位子坐下，然后他就见到爱丽丝为他倒上温茶，仿佛他是客人一样，以略显陌生的状態招待他。 他原本是想让这名精锐特工在崔寻身边保护他的同时监视他，怎么爱丽丝就这么完全投入崔寻麾下了呢？罢了，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深究的。 查理曼饮尽茶水，润了下喉咙，接著用极快的语速说道：“最近，我与瓦伦希娜建立了同盟，同时又拉拢了一些崇拜红龙、渴望扩张之人，一些希望王室能够正常延续的保皇派，再加上我原本的势力。” “我与太阳教会联繫紧密，早年担任过神职人员，通过聆听懺悔的方式锻炼能力，之后又当过一段时间的王室特工，手下拥有超过六成王室特工的效忠。” “瓦伦希娜是军旅出生，擅长剑术，当然，远不如你，但她凭这份勇武，在军方中的地位更高於艾文，许多军事贵族都押宝在她身上，而她自己则热衷於投资，资助了许多皇家科学院的项目与冒险者。” “我和瓦伦希娜加在一起，本足以压倒艾文，但他在拜蛇教的支持下，拒绝了我们的要求。幸好，拜蛇教始终未得到女王的承认，属於是非法邪教。” 崔寻推测道：“所以，你打算让我在閒暇之余清缴拜蛇教？” 查理曼敲打桌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不，拜蛇教现在不算威胁。” “我最开始想要直接帮你做决定，但仔细想了想，有些事还是要由你自己选，我只是传达下情报。” “艾文与蛇母都愿意向你妥协。” “他们敬畏你这样的强者，暂时还不想撕破脸皮，所以愿意让拜蛇教按你所想的发展。” “简单来说，因为你喜欢『帮助平民』的拜蛇教，所以他们会在宣传是你让他们改邪归正的同时，助力各地推广无偿教育。” “当然，我个人认为这完全是缓兵之计，毕竟原因你也知道。” 崔寻肯定道：“我明白，那位『导师』创造的血钱，是能够彻底改写超凡概念，使之成为一种『平凡』，推开新时代序章的力量。” “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灵性化作血钱，流通向他，用资本运作般的方式，让他的力量不断增长。” “儘管他不喜欢拜蛇教的做派，而且行踪神秘，不容易被抓到，拷问出秘密。可既然他能够创造出那样的力量，作为蛇之秘术体系最高点的蛇母，未必就不能復现出相似的东西。” “我理解你的担忧。” “对了，和你提一句，那位导师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与他秘密交流过，我完全相信他的实力与人品，而且他已经开始鬆口，犹豫是否要將血钱技术也分享给我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敢让血钱技术在拜蛇教中流通，是因为他现在牢牢握住了铸幣权，將血钱的流通限制在他能够掌握的一座城市內，除非我们能够开发出全国范围內的即时通讯、监察装置，否则他不敢放开血钱制度。” “那既是能够改写文明走向的伟大力量，同时还是能够造就残酷地狱的绝望诱因。” 查理曼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了，他似乎在思考崔寻究竟瞒著他做了多少事，那位『导师』又是否值得信任，他又要如何看待血钱技术，但最终，他只是简单道：“罢了，我既然將决定的权力交给了你，我就不多说废话了，你自己决定是否要清缴拜蛇教吧。” 崔寻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让他们转上明面来，接受王室特工的监督，做好王国臣民应做之事。冰河期將至，我不想浪费任何一丝力量，除非確有必要。” “当然，那些非要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渣滓，我会处理掉他们，包括某些身居高位却人面兽心的傢伙。” 查理曼骤然打断道：“等等，现在人们愿意退让，是因为退让能够避免与你交战，我费尽心机才为你在王国的权力场中，塑造出一个不容冒犯的形象。” “一旦你主动出击，你马上就会成为眾矢之的，所有人都会围攻你。他们能够勉强接受分蛋糕的人，但他们可忍受不了自己的脖子上架著一把剑，而且他们是真的敢不惜一切代价。” “我不知道你来自什么样的国家，但对於某些人来说，就算將敦灵夷为平地，只要能够击杀你，也完全值得。” 崔寻隨意道：“別因为我拥有强大的力量，就把我当作不管不顾的莽夫。” “我会用利益为饵，让他们照我说的做。在那种情况下还不愿意的人，其他人本就会想要让他们死！” 查理曼不解道：“哪来的利益？王国的蛋糕已经瓜分殆尽，给谁多一份，其他人就少一分。” 崔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认真道：“我姑且也能算是个发明天才。” 发明天才？查理曼不想说得太失礼，但他觉得没有受过正统科学教育，可能大半辈子都泡在超凡之路上的人，觉得自己是“发明天才”，还觉得能够用这种方式做大蛋糕，实在是有点疯狂了。 爱丽丝看出了查理曼的怀疑，她站在崔寻身后，帮腔道：“崔寻大人確实是『发明天才』，他拥有诸多超越常人的想法，並且拥有將之化作实际的行动能力。” “他的家乡，拥有与我们截然不同，却同样先进的科学技术。” 查理曼一直没有找到崔寻的真实身份，隱约意识到崔寻来歷特殊，而且无法回家，故而也没有特別提起这方面的问题。 现在他最优秀的特工之一用如此確信的语气，点明崔寻家乡的特殊，他已经信了九分。 如果爱丽丝不是站在崔寻身后，而是在他面前，向他正常匯报，就更好了。 “好吧。”查理曼停止敲击桌面，认真地望著崔寻的眼睛，“既然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那么就完全交给你了。” “那么，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崔寻回答道：“先看看你准备的交流安排吧。我记得你和我说，有很多人想要见我这位王国新贵。” 查理曼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时间表，向崔寻展示道：“这些是最近想要与你直接交流的人的名单。” “標红的宴会，你最好去一下，涉及到一些与国內重要势力的合作，尤其是两个月后为女王陛下祝寿的宴会，更是绝对不能缺席，届时王国的最高层会全部到场。” “其他的人，你不愿意接见的，可以提前派人通知他们一声。” 崔寻接过时间表，隨意地扫了几眼。 今天按查理曼与其他人谈判的结果，是一次不重要的会面。主要是一位伯爵约见崔寻，他希望崔寻能够出海，猎杀经常打扰商路航道的巨章鱼们。 崔寻稍作思考，然后向爱丽丝吩咐道：“爱丽丝，让你手下的王室特工组建一支小队，替我与那些寻求武力支援的人交流。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利益交换与收集情报上，我只负责最后一锤定音。” 爱丽丝用手捶胸，严肃道：“保证完成任务！” 查理曼见状，表情微变：“爱丽丝女士，你，还有你麾下的其他特工，目前还掛靠在我名下，我勉强还算是你们的上级。” 爱丽丝状若无辜道：“可根据您的指示，我现在该向崔寻大人献上全部的忠诚，而且未来您也要归於崔寻大人麾下，不是吗？” 为了让王国继续繁荣，查理曼不介意其他人成为王，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產生情绪波动，可经过瓦伦希娜的挑拨，如今又亲眼目睹崔寻使用原本属於他的权力，还是有古怪的感觉在他的心头瀰漫开来。 拥有权力的人，往往会染上权力的猛毒，查理曼也不例外。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不愿意放弃，难道就能够继续占据这份权力吗? 如果是其他人，查理曼或许还会想著在对方踏上权力的最高峰后，自己用点手段，在背后控制住对方的生命，但崔寻的力量宛若神话时代的英雄再现，他甚至击溃了那位死而復生的无暇骑士。 力量，確实能够让人冷静下来。 崔寻感觉到他的特质，正在查理曼的身上发挥作用。 查理曼的疲惫不堪，陡然被一种洒脱衝散，甚至他身上诅咒与毒素的作用都弱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他开朗道：“哈，確实，不过真到那时候，我或许就什么都不会再管了。” “我年轻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其实是当一个写著稀烂剧本，却能凭王室身份被追捧，爽玩女人的剧作家。每天喝得烂醉，有的时候凭权势硬捧別人，有的时候直接买別人的剧本，写上自己的名字，贪掉那份才华与荣誉。” 爱丽丝与崔寻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查理曼会突然说起这种事，而且这个梦想，怎么说呢，有点太糟糕了，完全无法给人一种分享梦想的感觉，只有一种强烈的烂人感。 查理曼笑道：“你们觉得这梦想很烂吧，实际上，这也算是逆反心理吧。我身负王血、拥有权力，所以我就必须承担责任，做到最好，如此才能不辜负女王的栽培。” “老师们、特工们、其他王室前辈，还有那时候尚未沉睡的女王陛下，都看著我。我不被允许犯错。” “但如果崔寻你真的能成为新王，拿走我全部的权力，做得与女王陛下一样好，甚至更加伟大，那么到那时候，我或许也该思考提早退休了。” “就算不能滥用王室的特权，凭我的实力与魅力，完全可以当个风流的吟游诗人嘛！” 查理曼的笑容灿烂得不掺杂丝毫杂质，但只是几息，他就结束了这种有些过於袒露自我的状態，重新回过神来，向爱丽丝提议道：“爱丽丝女士，你也该多承担些责任了。” “到时候我彻底卸任，你也可以担当我的继任者。” 爱丽丝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古怪，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崔寻则乾脆直接吐槽道：“你这flag立得，简直像是马上就会死的老前辈一样。” 查理曼对崔寻的怪话不太在意，他自信道：“我可不会轻易地死掉。” “哦，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瓦伦希娜向我提了个要求，她希望你能够在三周內保护那位皇家科学院的院长。当然，这不是强制要求，而且和一部分时间安排衝突了。” “不过，如果你想要通过发明的方式改变王国，必然要是要与他见面的。” 崔寻赞同道：“確实，我也想要见见那位代表王国，乃至这个时代最高智慧，创造出无数奇妙发明的人。” 第四十三章 皇家科学院院长，死亡 皇家科学院经过多次搬迁与扩建，还设立了许多分区，目前院长所在的第七新区，从地图上看，位於敦灵外五十公里处的山体上。 但对真正见过皇家科学院第七新区的人来说，“山体上”这个描述可能不太准確。毕竟原本在那儿的山，已经被整个掏空，成为了新学区的一部分。 崔寻都有些怀疑这个世界的人天生对奇观与巨物上癮，建片研究区域，都要建成奇观，但不得不说，从外面看那些与山体完美结合的机械结构，真的有种特別的美感，走入其中，就更是…… “救命啊！快来人啊！谁带了正规义肢的，快来帮忙接个肢，我哥们快不行了！” 全身裹在外骨骼一样的机械装置中，双肩和背后还总计装了六条辅助机械臂的学生，推著临时改装的担架车，在宽敞到能过车的通道里超速前进。 被绑在担架车上，正因断肢而飆血的学生，则发出悽厉的惨叫：“別嚎了！你他妈就不能给我做个急救吗！我快要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你直接烧我的伤口也行啊！” “现在的速度……呕！我不行了，我出现黑视了！” 被带来入学的泰莎，错愕地看著两位学长匆匆穿过通道。一旁的爱丽丝努力绷住表情，冷静地解释道：“皇家科学院的第七新区，是院长为探究未来新方向而打造的產学研一体化『学园都市』。” “这里匯聚了全阿尔比恩王国最智慧的人们，那些在其他地方可能被视作疯子的天才们，在这儿如鱼得水，能够肆意发挥自己卓绝的头脑。” “遗憾的是，即使做好了准备，也並非每场实验都能按计划进行，反而经常会出现些问题。” “万幸，皇家科学院的医疗技术与他们的机械技术一样震撼人心。” 身高超过4米的庞大机器人，猛然从旁边的通道钻出来，一把擒住飆车学生，接著就骂了起来：“新装置敢未经任何测试，直接对自己用，你们的脑子是泡在防腐剂里忘记装回去了吗！” “看到装著正规义肢的人不流血，就觉得义肢自带止血功能是什么绝世大聪明！想到用火烧来给断臂级伤口止血，更是好一条硬汉啊！” “两个傻逼，平时分，扣十分！” 怒骂声中，机器人伸出许多精巧的装置，抓住还在飆血的学生就是一顿操作，片刻之后就把他治好了。 一条新鲜、粉嫩，但是看上去肌肉饱满的手臂从断臂处长了出来。 断臂学生看著自己的新手，又与推车的同学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点了点头，接著断臂学生就不好意思地对机器人开口道：“教授，能够把我的手再剁了吗？我觉得它妨碍我之后改良义肢了。” 回应断臂学生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旁观的崔寻三人，也对皇家科学院的学风感到惊奇。 “呼……”机器人里的教授发出长长的呼气声，机器人胸前处的舱门隨之缓缓打开。 紧接著，一名看上去大概还在换牙期的女孩，猛然从机器人里跳出来，飞起一脚踢中了断臂学生，將他打得飞到墙壁上，让他发出了一阵“惨叫”。 “哦齁齁，被可爱的教授踢了，好爽啊！” 推车学生扭过头，果断切割道：“教授，我不认识这个人。”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娇小的教授面露狰狞，对著软软倒下来的学生面部连续踩踏，“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尊重，你有什么资格待在皇家科学院！要不是这该死的绩效制，你这种白痴早就被开除了！” 小教授为了更好地驾驶机器人，身上只有一套宛若肌肤般细腻光滑的连体紧身衣，连鞋子都没穿。 对此，断臂学生的评价是：“太棒了！” “嘖！”小教授停脚，退开数步，站回到驾驶舱入口处，用嫌恶的眼神望著断臂学生。 如此数秒后，她的眼神一转，聚焦在旁边看热闹的崔寻身上，整个人陡然变得热情起来。 “您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崔寻先生！请问您来皇家科学院是有什么委託吗？只要经费给足，就算是什么异想天开的项目，我们也能立刻开工，只是不保证结果。” “打造兵器，治疗绝症，提高生產力都在我的能力范围內。” “指定本人葛莉·戴勒姆，享受全皇家科学院最优秀的设计，最杰出的创意，最完美的性价比！” 崔寻好奇道：“听名字，你好像是院长的亲戚？那么你和院长比，谁更厉害？” 热情的教授一下子蔫了下来，有气无力道：“是他，皇家科学院里没人比他更厉害。所以，你们就全指望著他一个人发明全部东西吗？” 崔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我的创意恐怕多到他一个人完全做不完。而且，这些创意大多都有了草图，並非一定要他来做。如果你实力不错，我想我不介意委託你，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事要与院长说。另外，你很缺钱吗？” 刚刚被踩头的断臂学生直起身来，抢先道：“当然了！除了某些混日子的，研究院里没人不缺钱。” “每一份研究都要钱，可成果並不一定能迅速转化为资金。想要从研究院拿到更多的经费，还有种种条件。” 爱丽丝接话道：“皇家科学院实行绩效制，学分与成果决定了获取的经费多少。也因此，就算学生做出了些出格举动，只要没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各位教授就无权让其退学甚至无法一次性扣除超过十点平时分。” “但换句话说，跟不上进度，成绩不佳，迟迟不出成果的人，会被直接清理掉。某些长期缺乏成果的研究人员，只能兼任『教授』来保住自己继续待在皇家科学院的资格。” 小教授连忙道：“我的人格上传项目，实际离真正的成功只差临门一脚。只是在完成关键性的一步前，按当今的评分体系，无法化作研究积分。” 崔寻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科技树能够歪到这个地步。人格上传在他原本的世界，完全是科幻电影里的概念，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居然有人已经开始研究这种东西。 他忍不住好奇道：“那你缺的这个关键，究竟是什么？” 小教授有些不太好意思道：“我还没確认人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没搞清楚人格与灵魂之间究竟是什么关係。” 泰莎吐槽道：“这不是完全没起步么！要是这样的项目能够骗经费，我现在就可以编一个『论精神在跨越世界间的作用』。” 小教授急了：“这怎么能叫没起步！你知道我在生物神经转蚀刻迴路，整合式人格模型，仿生脑方面做了多少研究吗？” 一旁的断臂同学，此时回顾道：“说起来，这么可爱的教授，如果成果也很杰出的话，我不可能没印象。我印象里这几个学科，最好的应该是创造出机械马的迪克特教授。” “葛莉教授，你有几篇广为人知的论文是二作呀？” 小教授震怒道：“区区一个断臂，也敢向我发问！” 断臂同学自信道：“在下不才，正是《活化机械神经应用》与《义体化——人类的未来》的作者。我不敢说人格上传，但在让活人与机械建立联繫，彻底克服『幻痛感』，实现义肢不比原生肢体弱方面，我自信能够排进科学院前十。” “可恶！”小教授咬牙切齿，发出磨牙声，“如果不是……罢了，和你说那些东西完全没意义。” 小教授转向崔寻，提议道：“我带你去找院长，接著你有什么委託，就通过院长直接发布给我，如何？一些论文根本证明不了我的实力，只有真正的成果，能够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物超所值。” 说著，小教授坐回驾驶舱內，重新启动机器，放下几个看上去像是转移人员用的座椅。 “要坐上来吗？我感觉这几个加装座椅还算舒適，你们也能趁此机会，初步体验一下我的改装能力。” 崔寻率先上座，爱丽丝紧隨而上，不被拋下的泰莎勉勉强强爬上座椅。然后，机器人就开始以滑行的方式，在复杂的通道里快速移动起来。 原本想要阻止外人上当受骗的断臂学生，意识到教授在正式扣学分前跑了，他不用担心扣分了，便姑且忍住追上去的衝动，目送两人离开，接著被哥们一拳打到脸上。 “你怎么还真要求剁手啊，你傻啊！” 崔寻没有管远处打起来的两个啥子天才，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机器人上。他好奇道：“说起来，这个机器人是做什么用的？我好像没有在外面见过相似的款式。” 迄今为止，崔寻见过工厂生產线上的机器，用於战爭的蒸汽巨兽，用於工程建设的大型机器人，可偏偏这种中型机器人，他完全没见过。 爱丽丝解释道：“因为操作难易度问题，有很多无法实现便利化、自动化的东西，根本走不出皇家科学院。它们对於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控制。” 小教授纠正道：“我这架机器人，使用的不是老式的操作台，而是更先进的力反馈系统。只要稍加训练，就算是那些一辈子被困在流水线上的工人，都能使用它。” “它无法对外出售的原因，仅仅是它还没有实现量產，是我亲手打造的特装机。” “它的零件精度太高了，起码要再过六个月，我们的下一代生產线才能量產它。” 崔寻瞭然地点点头，接著追问道：“说起来，你知道超凡力量吗？对於接下来的冰河期，你又是怎么想的？” 小教授隨意道：“超凡力量？你是指高等符號学，意识引导学，还是最近新加的仪式学？我记得这些东西在外面完全是违禁知识，只有皇室特工与少量军方人员被允许掌握它们。” “最近几年，这些知识才对第七新区这里解禁。” “这些知识確实好用，甚至好用得过分，会直接破坏研究人员的思考方式，转而偏向於在这些学科基础上开发新技术，一些老学究很討厌它们，觉得必须先有自己的一套，不容易被改变后，才有资格学习这些知识。” “但现在离冰河期也就三五年的事了，完全没时间让我们巩固自我。” 说话间，小教授乘上了类似崔寻原世界电梯的装置，升向第七新区的最高层。 “至於冰河期？”小教授轻鬆道，“也就那样吧。” “按照我们的推算，就算全世界降温到零下70度，我们也有把握保住起码九成人口。基於超凡技术的永动炉心与自复製机器人，完全能够在三年內遍及全国，完全取代现在这一套生產体系。” 泰莎眨了眨眼，不太確定道：“等等，你们是在聊什么世界末日的小说么？什么叫全世界气温降到零下七十度，什么叫永动的自复製机器人完全取代人类生產！” 小教授的声音变得更轻快了些：“哎呀，你居然是不知道冰河期的平民。” “简单来说，马上我们就要进入远日点，气温將会飞速下降，但是多种独具特色的新科技，让我们的生產力突飞猛进，即將实现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极大富裕。” “到时候，就算是最贫穷的乞丐，也能使唤机器人。所有人不是在学习，就是纯粹出於喜好地进行创造，要是实在不想干活，也可以当个废物，每天享乐等死。” 泰莎质疑道：“那么，在那种情况下，贵族们是什么呢？” 爱丽丝隱隱想到了答案，崔寻更是早就有进行大清理之心，而经过泰莎这么一提，崔寻又想起来查理曼当初提到的统治机器与哲人治国。 崔寻好奇道：“说起来，你们是不是有人想做个统治机器来著？” 小教授压低声音，严肃道：“慎言。这种事，我可不清楚。你如果非要问的话，可以找院长说说，他就在前面。” 机器人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穿过几条通道，抵达標著“院长专属研究区”的地方，用机械臂打开门。 接著，就听到一声巨响。 崔寻跃下外置座椅，冲入研究区，然后就看到了“到处都是，撒了一地”的院长。 他可能有点死了。 第四十四章 死者状態良好 “院长被炸死了？” 葛莉·戴勒姆看著戈特利布·戴勒姆的尸体，陷入了恍惚。 她知道隨著冰河期的逼近，大家越发焦躁，皇家科学院內对安全的重视程度直线下降，但她没想过有一天院长也会出问题，甚至死亡。 一旁，正使用学自《暴风雨》的法术，净化室內有毒气体，处理爆炸残留物的崔寻否定道：“院长不是被炸死的，他是被千刀万剐，切成徒具人形，实际上一戳就散了的肉片，接著在我们抵达时，肉片被爆炸冲飞，营造出因爆炸而死的假象。” 泰莎推理道：“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杀人者不仅能够进入院长专属研究区，拥有將人砍成人形肉片的能力，还能够影响院长的研究，將之改造为触髮式爆炸陷阱。” 爱丽丝补充道：“我的直觉告诉我，院长可能遭遇过仪式影响，但实际检查发现，他身上没有外来灵性残留，反而本身的灵性像是刚死一样新鲜。” “我不確定是凶手还没走远，还是对方用什么手段把院长的灵性拘束於他体內，直到爆炸时再让手段自我销毁。” “不过，我可以试试用誓约之力让院长的灵性提供些情报。” 还在思考怎么用正统推理解决问题的泰莎一愣，震惊道：“让死者说话，这也太作弊了吧！” 爱丽丝没有回应泰莎，她沉默著施展法术，让阿尔比恩王国的臣民，在死后根据誓约继续向王国效忠。 散了一地的院长不断颤抖，他体內残留的灵性渐渐匯聚成一个院长灵体。 爱丽丝向灵体提问：“告诉我，是谁杀了你。” 院长灵体回答道：“我倚仗自己实力强大，在使用炼金术对燃料进行精炼时未做保护，不慎被自己炸死。” 旁边的葛莉追问道：“燃料？什么燃料！” “我想要合成一份『蓝焰』，但在进行『黄化』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院长灵体顿了顿，似是生前的智慧在死后再现般补充道，“应该是元素平衡失控，触发了我先前调和兽血时残留的灵性，形成了一个具有撕裂性质的法术，將我千刀万剐后衝散开来。” “为了预防接下来的毒气扩散与爆炸，请佩戴保护全身的防毒设备，封锁当前区域，接著使用3號灭火药剂喷洒爆炸处，直到火势减弱，爆炸处不再残留带火星的物体，所有黑色物质化作褐色与白色为止。” 葛莉死死地握紧双手，望著当代最伟大研究者的灵体，沉默不语。 崔寻彻底处理完爆炸残留，拍拍葛莉的肩膀，安慰道：“节哀，人死不能復生……” “不！院长刚死不久，而且他残留的灵体保存得相当完好，只要用万灵药浇灌他的身体，把他拼回去，再把灵性用我的人格上传装置塞回去……”葛莉本能地反驳，可一想到从未有过先例，她的气势又衰弱下来，无力道，“就算他无法復活，至少我们可以留下一具活体检索装置。” 崔寻权衡利弊后，决定接受葛莉的办法：“可以，那就拜託你把东西带过来了。” “不必那么麻烦，东西都在这。” 葛莉对著门外招招手，机器人便走进来，从背部放下一个足以容纳人体的装置，而葛莉则走向院长专属研究区內的药剂保管处，直接拿了一箱万灵药。 “我一直想要实验品，但人格上传目前是单向的，我没把握把人装回原身，於是便隨身带著装置，准备等有人救不回来，进行最后一搏的同时，顺便做个实验。” “只是没想到，我遇到的第一个实验品，会是我的父亲。” 葛莉放下万灵药，苦笑道：“表面上，我是院长的亲戚，实际上，我是他的私生女。但我与他的关係不太熟，若非他亲口告诉我他是我父亲，给我冠上他的姓氏，我都想不到他会与我有关係。” “我们平时最大的交集，就是他有时会让我来处理杂物，赚点积分，免得我因为积分过低而被清退。” “结果，我对他的专属研究区，要比对他要熟得多。” 崔寻打断道：“家长里短的就不必说了，现在是把药水倒进装置里，然后把人一片片塞进去，还是先装人，然后倒药剂？我感觉他的灵体撑不了多久。” 葛莉思考了一息，然后果断道：“前者吧。” 话音刚落，爱丽丝就把装置放平了，然后来到葛莉旁，飞速地把万灵药倒进装置里，而崔寻则把散得到处都是的肉体聚拢后，凭自己的人体解剖经验，努力把它们拼成人形。 在泰莎麻木的注视下，一具人体就这样在容器里生长成型。 “啊，还真能拼回去？这万灵药也太厉害了吧，它究竟是什么原理啊！” 葛莉回忆道：“院长和我讲过，万灵药的原理基於『完人』这一概念，涉及到人类群体潜意识。它能够將人体修缮到理论中最完美的形態，甚至延长寿命。即使是死者，只要倒入適量的万灵药，也能回归到正常姿態。” “但也因此，正常的万灵药只能治癒人类。” 崔寻好奇道：“莫非还有不正常的万灵药？” “有。”葛莉郑重道，“院长曾与拜蛇教合作，製作过一批针对机械的万灵药。它们能够如同修復活物般修復机器，甚至赋予机器以生命的活力。” “这件事我本该瞒下去，但我想这可能与他的死亡有关，如果想要彻查他的死因，定然不能藏事。” “除此之外，他与各方势力都有很多私密合作，我知道其中一部分。” 爱丽丝皱眉道：“你是觉得刚才的死亡理由不充分？你怀疑灵体是哪部分回答出了问题？目的、过程、起因，还是说你怀疑与他提到的兽血有关？” “全部！”葛莉毫不犹豫道。 她的双目圆瞪，娇小的身体不断颤抖，心中酝酿著足以將自己与杀父仇人全部烧死的烈火。 爱丽丝理解这种愤怒，她经常在逝者的亲属上看到它，但她不理解为什么葛莉敢说全部有问题。 灵性不易矇骗、不易更改，尸体中的新鲜灵性化作与死者一模一样的灵体，几乎可以说是本人，更不要说这灵体还能回应誓约之力，作为国民与王室特工进行死后对话了。 这会是葛莉怒气上头，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崔寻觉得不是。 他在多琳那里听说过戈特利布·戴勒姆院长的真实身份。 院长是完成了蜕皮之仪的主教，在多琳见过的所有人中，他都可以说拥有最为庞大的灵性，甚至数遍王国，院长的灵性之庞大，可能也是独一档。 现在，戈特利布残留的灵性的確庞大，甚至远超呼唤军团前的安德鲁，但对於见过无暇骑士最后一搏的崔寻，这种灵性规模远不如他想像中多。 当然，崔寻也不否认这可能是他见过无暇骑士的全力后，对超级强者灵性上限的估算失准了。 戈特利布尸体中的灵性，就已经庞大到几乎超越葛莉人格上传装置极限的地步。 “怎么可能，我明明留了那么多的冗余。”葛莉看著装置读数，拼命搅动脑汁，想要找到处理现状的办法，但还没等她动手，灵性的传输就突然变得平稳起来。 院长的尸体睁开了双眼。 他以略显呆滯的视线扫过四周，仿佛刚刚降生的稚童，但很快，全王国最优秀头脑中残留的经验与阅歷便盖过灵体的呆板，让他重新取回智慧。 万灵药液中的那个活物，就这样默默控制著灵性进入躯壳，直到人格上传装置彻底结束运行。 他离开装置，说出生命中的第一段话，就打破了葛莉的幻想：“我不是戈特利布·戴勒姆，我是灵性与人格被注入这具躯体后诞生的新生命。葛莉，你失败了。” “当然，如果从死者再利用的层面考虑，这项技术相当好用。” “为了继续戈特利布·戴勒姆未完成的工作，避免他的死亡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同样也是为了方便我使用他积累的资源与人脉，接下来我將使用他的名字与身份。” “你们可以继续称呼我为院长。” 崔寻乾脆询问道：“你对於上任的死因是否有想法？” 院长如机器般冰冷地回答道：“没有。灵性中残留的记忆严丝合缝，逻辑縝密，没有惹人遐想的漏洞，至少以我的智慧，根本无法找出错误。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脑海中的情报与现实完全一致。” “我有个建议，我会快速过一遍我灵性中残留的內容，接著你们从我灵性中未提及的地方开始调查，寻找可能存在的问题。” “当然，如果你想要就此结案，应该也可以。” “杀死上任院长的人，大概已经达成了它的目的，不再是你的敌人。正因为行事滴水不漏，所以看到有个活院长继续主持大局，他多半也会出於自信，认定这是替身而置之不理。” 崔寻回头，扫视其他人。 葛莉抱头蹲下，整个人的精神状態看起来相当糟糕。她大概是在製造了诡异的模仿生命、自己的研究方向错误、亲人突兀死去的三重连锁暴击中，失去了大量的理智值。 爱丽丝陷入沉思，崔寻猜测她正试图从现状来逆推幕后黑手的目的，而一旁的泰莎，经歷了超自然现象的衝击，已经失去了推理的信心，整个人都木了，似乎在努力重启世界观。 看样子她们都没什么想法，现在的调查完全由他主导。 崔寻回头直视院长，询问道：“我想要知道葛莉的由来。” 院长冷漠道：“我对於生命的研究陷入停滯，於是我决定通过嫖娼来获取灵感。但我没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结果有一名妓女偷偷生下了我的孩子，想要以此为筹码，要挟我。” “我把那个妓女处理掉，然后对孩子进行了一番考察，確认她的智力达標后，就对她进行了洗脑，让她在皇家科学院安心学习、研究。”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相当正確。” 一旁本就精神受创的葛莉，听到院长的话，却反而像是回到了熟悉的领域，精神状態好了不少，还佐证道：“院长相当看重智力，本身又是一位不拘一格的人，他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比起流著他血脉的子嗣，我在他看来，可能更接近於他看好的学徒。” 院长点了点头，还补充道：“有了葛莉之后，我还向女王提交过育种建议，想要將我的智慧扩散开来，可惜女王否决了这个提案。” 崔寻不太好形容这种关係。 如果王禹在这，大概会吐槽他们一家人是“抽卡”认识的？ 不过，这里面好像有个突破点。 “你对葛莉进行了洗脑，有没有可能这段记忆完全是偽造的？我的意思是说，葛莉的记忆被真正的院长修改过，而你知道的修改是犯人偽造的？” 院长沉思片刻，平静道：“有可能，但也仅仅是有可能。这个猜测缺乏根据，也没有证据。就现在的状况，它对我而言就像是『世界上一秒才诞生，我知晓的一切都只是背景设定』的猜想。” “唔，对我来说，似乎確实是这样？” 就在这时，崔寻突然听到房间外传来密集到不正常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像是外面有大量人正聚集过来一样。 他当即出门，接著就看到了一支豪华的机械部队，还有部队前表情极度紧张的男人。 那个男人见到崔寻，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接著就用中气不足的声音喊道：“仪器显示院长已死亡，请放下武器，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调查不会浪费你们太多时间，在找到真凶前，你们仍旧可以在皇家科学院內自由活动，只是不允许离开皇家科学院。” 话音刚落，院长就走出了专属研究区，平静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纠正道：“安保部的，刚才是误报，我没死。” 男人震惊无比，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继续道：“抱歉，院长大人。您曾告诉过我您製造的仪器绝对正確，一旦报告您死亡，就立刻封锁皇家科学院。” “我不確定您是否是被法术操纵了，请耐心等待相关人员调查。” 院长对崔寻建议道：“看来，你得多等一段时间了。有兴趣趁此工夫，多了解一下皇家科学院吗？” 第四十五章 社会化扶养 在院长的带领下，崔寻开始游览皇家科学院的其他区域，而爱丽丝则和驻扎在皇家科学院的其他超凡者们匯合，一起开展对院长专属研究区的深度调查。 皇家科学院本身的安保部门，与其他驻扎的超凡者並非一路人，两方彼此怀疑，但好歹没有直接爆发武力衝突。 “他们明明亲眼目睹你还活著，却要调查院长死亡事件，这些人还真是奇怪啊。” 崔寻跟著院长前进的同时，不禁感嘆。 院长却是用略带讚赏的语气评价道：“这正是他们严谨的一种表现，毕竟操纵尸体的法术並不罕见，皇家科学院內也曾经出现过活尸杀人案。” “而且，『我』確实已经死了。” 驾驶著机器人的葛莉回忆道：“是那个为了爭夺第一作者身份，把同学杀害了，接著操纵尸体，杀害另一位同学，营造两人互相仇杀，同归於尽之假象的事件吗？” 院长纠正道：“那件事確实能算活尸杀人案，但它並非发生在皇家科学院的第一起案件。第一起，应该是我把萨里公爵派来监视我的人杀了，接著用他的尸体处理其他人的事。” “这件事后来被人揭穿，然后又被我和其他人压了下去，但在高层中，还是有些人知道我的手段。” 泰莎表情麻木地感嘆道：“啊，院长居然是连环杀人犯，还和各类黑恶势力有交易，如果这里不是皇家科学院，进入有这样院长的学校，我感觉我后半辈子就完蛋了。” 葛莉安慰道：“放宽心啦，正因为这里是皇家科学院，所以你进来这里，就出不去了，也不用担心自己在外面的风评问题。” 泰莎惊慌道：“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皇家科学院居然还搞人身监禁吗！” “当然。”院长望著前方的居住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进入第七新区的人们，因为触及了本不该被他们掌握的知识，所以他们永远都不能离开。” “这既是为了避免超凡知识泄露、泛滥，同样也是保护那些人。” “考虑到外面的气温已经开始下降，第七新区里的人也不太想出去，反而想要將自己的亲人也都接到第七新区来。” 崔寻感嘆道：“到现在为止，第七新区已经容纳了数万人，內部拥有自己的一整套產业链了吧。如果阿尔比恩王国稍微小一点，你这都快算得上国中之国了。” 崔寻望向居住区，他看到了整洁有序的混凝土建筑，鬱鬱葱葱的绿化，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到处飞行的小型铁鸟，被当做宠物与护卫的机械犬，背负著人行进的机械马。 相较於外界，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不同的文明，科技程度感觉能和外界风格拉开起码一百年的差距。 甚至崔寻还看到建筑上有个大屏gg。 它通过复杂而精巧的方式，同时调整数以万计的色块，硬生生在没有点出屏幕技术的情况下，构成了一个可动gg板。 崔寻都不知道是该夸讚这独具匠心，还是该吐槽这简直复杂得有病。 你多放几张巨幅gg轮换，不比这样调整色块方便多了！ 泰莎同样看到了那可动gg板，她选择直接说出自己的错乱感：“那个算什么啊，皇家科学院的研究，难道就是这样粗暴的东西？” 院长笑了一声，接著道：“你们猜猜，这东西是谁做的？” 泰莎上下扫视著感觉有点自豪的院长，不確定道：“难道这东西是你做的？” 院长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著那可动gg牌，介绍道：“这是皇家科学院內的『平民』的杰作。它的设计者是个在进入皇家科学院前完全没有进行过系统性学习的研究人员家属。” “一个异想天开的设计，搭配上几个感兴趣的普通人，他们就一边请教正经学者，一边自己研究，最终创造出了这样有趣的东西。” “儘管它的效率极低，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来达到这种效果。” “它当然称不上优秀，然而它却拓宽了部分学生的思维，还证明了普通人的思考有时也能给出意料之外但確有价值的答案。” “於是，它就摆在了那里。” 葛莉补充道：“第一眼，你们应该就意识到它需要庞大的能源与复杂的动力结构，考虑到之后增添其他gg，它还需要一套精妙的算法，一个庞大的分析装置。” “在外界，就算有人诞生了这样的奇思妙想，也绝不可能实现它，但在皇家科学院內，它並非遥不可及的妄想。” “很久以前，在没有那些特殊知识的情况下，我们就製造了一种名为差分机的设备以加快计算。只是碍於材料、加工精度方面的问题，我们没能完成可以解决更多数学问题的分析机。” “而在掌握那些特殊知识后，我们轻易地创造出种种各具特色的计算装置，甚至普通人也可以通过询问机器的方式，直接获取一个笼统的答案。” 崔寻打断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机器拥有智慧吗！” 葛莉反而被惊到了：“难道你不知道机器拥有智慧吗？这在皇家科学院，可是连刚从培养罐里走出来的新生儿都知道的事。” 崔寻捕捉到了奇怪的信息：“我姑且就接受机器有智慧这件事吧，你说的培养罐又是怎么回事！” 院长解释道：“常规的育儿方式，受限於环境与儿童本身的问题，不仅会拖累家长的工作，还有一定概率导致孩子受伤、残疾，乃至畸形，所以我开发了培养罐。” “不仅能够让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一年內发育到正常儿童八岁时的大小，还能確保孩子营养充沛，身体发育状况逼近理论极限，免疫系统发达。” “而要是以我现在的技术水平，再继续改良培养罐技术，应该能够做到受精卵阶段就转移入罐中，並在养成过程中不断进行血脉改良。只是现在，老式培养罐暂时够用了，我没时间改良。” “可惜，贵族们觉得培养罐过於违反人类天性，他们寧可僱佣乳母，也不愿意接受这种先进的育成方式。” “如果这是在女王陛下还醒著的时候开发出来的，我想它一定会得到女王陛下的支持。现在全体贵族抵制，它就只能在第七新区运作。” 崔寻闻言，既感觉培养罐有点问题，又不得不承认它的確是相当先进的东西。 突然，他灵光一闪，意识到了培养罐的另一个用途。 “那些贵族反对培养罐，或许不只是觉得它违反天性，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当这类东西泛滥起来时，原本的家庭、家族將被彻底解体，进入社会化抚养阶段。” 泰莎警觉道：“等等，这个社会化抚养是什么意思？是把家庭抚养的责任推给其他人吗！” “孤儿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遇到脑子有病的人管理孤儿院，孩子们极有可能被虐待，甚至长大了也是认知残缺，智力低下。有些坏孤儿院，甚至会卖孤儿！” “不和你开玩笑，有的地方养人跟养猪一样，只要给点剩菜剩饭，让人活著长大，就算完成任务了。” “我明白。”崔寻承认泰莎提到的问题，接著一转话锋，讲起自己的理解，“你提到的，就是不够社会化的结果。这些儿童对於孤儿院来说，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一种资產，培养儿童更是一种生意。” “真正的关键是思想的转变，从『我的孩子』，进步到『我们的孩子』。” 院长眼前一亮，感嘆道：“你说得太对了！” 他也向其他人提起过这种规模化抚养的想法，还有不少人赞同他。 他们中有的是单纯想要討好他，有的则单纯秉承著绩效思维，觉得应该由专业人士进行专业抚养更高效，但几乎没人提出这个关键性的想法。 贵族的孩子，怎么能和平民的孩子一样呢？ 但对院长这种效率主义者，所有天赋异稟的孩子，都可以是他的孩子，血脉传承对他毫无意义，只是这种说法直接说出来，容易被围攻。 崔寻这一句“我们的孩子”，在院长看来，直接给他的观点披上了一层平等的外衣。 可惜，这样贵族们反而更加不会支持他，他若是想要推广这项技术，还需要再多加点话术来点缀观点。 把“我们的孩子”改成“王国的孩子”，再把贵族捧成王国的主人，让他们支持他的想法如何？ 就在两人討论未来之际，一道杂音插了进来。 “想要用技术来违逆、篡改人类最基本的繁殖观念吗？戈特利布，你比以前更狂妄了！还有崔寻……呵，来歷不明的怪物，居然在王国之內，提出这样彻底否决现有繁衍意义的想法，当真是好胆子啊。” 两人回首，望向了发声者。 费迪南德·霍华德·萨里身披华贵衣装，正以傲慢的表情，蔑视著他们。 对此，崔寻的回应是： “轰！” 在周围人反应过来之前，武艺冠绝当世的崔寻，直接冲至萨里公爵的身侧，抓住他的脖颈，將他的整个身体砸向地面。 由钢铁铸就的楼层仿佛整个颤抖了一下，周边的人群晃了晃身体，不太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完整承受了这一击的萨里公爵，他完全无视了这一击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就算在崔寻的手中维持著头朝下的姿势，也要露出一丝冷笑：“呵，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吗？除了暴力之外，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了。” 崔寻鬆开手，放任萨里公爵落下，萨里公爵的身体却软若无骨般陡然立起。 刚才的短暂交手，崔寻已经確认面前之人，不是萨里公爵的本体，而是用蛇之秘术驱使的傀儡。 鑑於现在皇家科学院因为院长死亡而被彻底封锁，就算是他也出不去，蛇之秘术的施法范围又不算太远，萨里公爵肯定在这附近。 这种敌暗我明，而且周围还有大量人质的情况，崔寻不准备与萨里公爵的本体动手。 “蹭！” 崔寻的手刀斩过眼前这具傀儡的脖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將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不和本体动手是一回事，要不要给傀儡点顏色看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萨里公爵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正了回来，露出相当厌恶的表情：“衝动的怪物，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呵，萨里公爵，我不太喜欢你的態度，所以用点简单方法，让你对我放尊重些。”崔寻悠悠走到萨里傀儡旁，抓著头髮，举起那颗脑袋，“既然你不准备用本体与我见面，那么这颗傀儡脑袋，就这么悬著吧。” 泰莎与葛莉看著这电光火石间爆发的爭斗，两人皆是一愣，直到崔寻抓著脑袋过来，她们才终於意识到刚刚有一位公爵，被崔寻一击斩首。 院长对此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对萨里公爵说出自己的想法：“人类的性格，会因物质条件与后天教育而改变。” “根据近期考古发现，人类社会，曾有不短的一段时间是共用女性，直到人类掌握超凡力量，开始对抗各类怪物，在食物链上获得更高的地位，形成更大的社群时，才开始有强者独占繁衍资源。” “对於常人，这种事情无需深究，只需说几句强者为尊，贪婪是人类的本性即可，但对於研究者，人性从来不是什么不可衡量、不可归纳、不可总结、不可改变的东西。” 崔寻赞同道：“只要创造出特定环境，人类完全可以自己主动塑造道德与习性。” 萨里公爵对此不屑一顾：“你们是想说，两个明显有精神问题，不知道视线投向多么遥远之地的自大狂，能够决定什么才是人类的未来，什么才是好？” “你们甚至自己都会吵起来！” “我就举个例子吧，戈特利布为了能够让科技的进步速度更快，用无数人的灵魂与思想来饲养『空想恶魔』，甚至不惜让那些失去恶魔之力就无法运作的东西成为王国的主流，以此换得有史以来最伟大发明家的名號与財富。” “崔寻先生，你觉得他做的好吗！” 第四十六章 空想恶魔 “空想恶魔？” 萨里公爵的话没能触动任何人，唯有院长对此感到好奇。 “那是什么东西？你是怎么想到我向空想恶魔献祭的？” 萨里公爵冷笑道：“到这种时候，你还想要装吗！为什么你们不製造更简单的机械造物，反而直接创造拥有智慧的机械生命？仅凭蒸汽的力量，如何推动庞大的蒸汽巨兽？皇家科学院的发明数量，为何在近几年出现爆炸式增长？” “除了与人类之外的存在做交易，难道还有其他答案吗？” 院长用仿佛教导学生一样耐心的口吻，一个个地回答道：“创造机械生命的手段，改良自北部群岛的启灵法术，只是从用泥土捏制短暂存在的怪物，变为向由钢铁製作的牢固容器灌注生命。” “蒸汽技术在纯粹物质层面的力量確实不算大，所以现在大部分机械的能源，是以蒸汽机模擬元素的运转来引动其他力量。某种程度上，改良版蒸汽机也可以称作元素炉。” “至於发明数量膨胀？这是数年来人才培训计划，皇家科学院多次扩张，研究工具升级共同造成的结果。” “如果你拥有充足的情报人员，应该不至於得出如此荒诞的猜想。所以说，是我不小心把你的探子全部杀完了，让你只能根据蛛丝马跡来瞎想吗？” 萨里公爵对院长的回答嗤之以鼻，他嘲讽道：“真是个好骗子，编织出这样近乎完美的谎言，连自己也骗了过去，但你骗不过我！” “我太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残忍、冷酷、两面三刀、仅求利益，完全没有人性的研究机器。刚才突然封锁皇家科学院，肯定是你想要用假死来骗过与空想恶魔的契约，拒不认帐吧。” “呵，若非我恰巧掌握同样的手段，恐怕我也想不到这一点吧。” 这个猜想，才算终於引起了崔寻的好奇，他追问道：“假死骗过契约是怎么回事？能够详细介绍一下怎么施展这种手段吗？” 崔寻最近一个月，一直在研究当前世界的超凡体系，尤其是阿尔比恩王室的誓约之力。他在看完了查理曼提供的所有誓约之力相关原典后，还不满足，转而把其他体系的契约类法术也都看完了。 总的来说，此世的契约类法术，根据对象可以简单地划分为“多个存在之间的契约”、“与死亡、大地、海洋等概念的契约”、“与自己的契约”。 第一类契约可以通过超自然手段，实现更胜法律的监督效果，第二类契约，往往能够造成大规模环境影响，或者换来强大力量，而第三类契约，则能够达成自我约束、人生洗点、贷款未来的效果。 可效果强大的契约，其代价往往也不容小覷，崔寻迄今为止还没有施展过任何永久性的契约类法术。 现在知道有人能假死骗过契约，他一下子提起了兴趣。 萨里公爵完全不想满足崔寻的好奇心，他讽刺道：“你向人求取知识时，就这样抓著头髮把人的脑袋举起来？” 崔寻反问道：“不然呢？一刀刀给你割肉，拷问你？我对共感类的法术没什么研究，这么凌虐你的傀儡也无法把痛楚传过去，我懒得白费力气。” “不过，我好像也不是没有其他羞辱你的办法。乾脆把你的脑袋扔进粪坑里，如何？” 院长友好地提醒道：“第七新区的污物，一部分处於自循环状態，另一部分通过排污管道直通太阳塔，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粪坑。” 未等萨里公爵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崔寻就果断道：“这种时候，就动用权力的力量，现做一个。” 萨里公爵绷不住了，他质问道：“你和我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做出这种毫无风度的事情？” 崔寻直白道：“我从朋友那儿听说你放高利贷，我很討厌这种行为。” 萨里公爵反驳道：“我愿意贷款给其他人，就已经超过了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成为了许多人最后的救星。” “那些想要登高一跃，抓住机会的人，能够藉此获得登天的台阶，而无能却又愚蠢的人，会在失败中化作加速社会运作的润滑油，连那些缺乏动力的人，也会得到外力的监督与鞭挞。” “这种有利於大眾，有利於王国的事，有什么理由为此愤怒！” 泰莎震惊道：“说出来了！堂堂公爵大人，就这么用不知廉耻的语气，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丧心病狂的答案，还一副完全没问题的样子！” “崔寻大哥，请允许我亲手把它扔进粪坑里吧！” 萨里公爵连忙提醒道：“等等，这只是远程操作傀儡而已，就算你们把这颗头颅扔进污秽之地，我只要把意识转移出去，你们也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泰莎无所谓道：“没关係，反正我只是想要尽我所能地羞辱你而已。” 公爵，是很可怕的存在，如果现在不是位於第七新区，身边又没有崔寻庇护，泰莎面对公爵，恐怕只敢远远望一眼对方的身影，更不要说生出羞辱对方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她现在的站位，已经证明了她的立场与公爵敌对，而作为一个人，她完全接受不了这样蹂躪別人，还要人感恩戴德的疯子。 她虽未亲身体验，但她不知多少次看过高利贷是怎么毁灭一个人的。它不是给贪婪者一个机会，而是用一整套流程，把所有被盯上的人逼入绝境，榨乾最后一滴血。 被成癮品逼疯的人，失去全部財產的人，被夺走妻女当作抵押的人，被夺走器官的人…… 他们离她很遥远，与她並没有关係，但他们又与她很近，近到她某一天也可能成为那些人的目標，以至於她只要想到自己和朋友可能被盯上，她就怕得要死，恨不能杀光对方。 萨里公爵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他从未遇到过这样完全不在乎脸面，却又能够压制他的人。 若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觉得这只是崔寻在威胁他。毕竟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绝不该把他这样掌握重要情报，势力庞大的人，得罪到极点。 可他现在根本无法保证崔寻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蛮子，还有面前这不知道哪来的泥腿子贱民，真的不会衝动行事。 当泰莎真的行动起来，想要找其他人帮忙现场製作处刑道具之时，萨里公爵终於无法再坚持，决定舍点情报保住自己这颗脑袋：“好吧，为了揭露我们亲爱的院长的真面目，我姑且讲解一下假死的原理吧。” “拜蛇教拥有著名为蜕皮之仪的仪式，它使用的仪式道具、环境、作为核心的蛇之秘术都可以灵活更换，以至於进行最高规格仪式与最低规格仪式的结果截然不同，主教之间能够拉开极大的差距。” “越是强力的蜕皮之仪，越是会给人留下强烈的影响，甚至会彻底將蜕皮的力量刻入主教的灵魂之中。” “不同於自然界中蛇只是因为鳞片无法成长而不得不蜕皮，超凡概念中的蜕皮，是从旧有事物中诞生新事物，藉由旧我之死，实现新我之生。” “所以蜕皮之仪，可以通过这种新生来摆脱大部分契约类效果。” “除此之外，主教们若是在仪式之后仍能回忆起蜕皮那一刻的体验，真正做到如同死亡一般的沉眠，再从死亡中惊醒，那就可以在不藉助仪式的情况下一次次蜕皮，逃离死亡。” “我们亲切的院长，在拜蛇教中曾化身名为『寄鳞』的主教，他极为擅长假死，甚至以这种方式多次在战斗中避开敌人的诅咒。” 院长纠正道：“我的假死只是刻意避战，然后贿赂其他人，让他们说我在战斗中战死了一会儿。” “至於避开诅咒？一部分是谣传，另一部分是因为我隨身携带一整套防护用品，能够轻鬆为我偏转或防护诅咒，並挡下其他各类攻击。” “那个时候，我虽然因为没有获得想要的知识而不得不为拜蛇教服务，但我本身是厌恶它的。” 萨里公爵坚决否定：“不可能！我能够做到的事，你没理由做不到！” 说著，他突然灵光一闪，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我明白了，你不是骗过了自己，你根本就只是寄鳞留下的蛇蜕！” 就在萨里公爵说出这话的瞬间，崔寻感觉到原本覆盖整个皇家科学院，简直像是环境本身一样自然的力量，陡然涌向了萨里公爵的头颅。 崔寻本能地伸手一抓，试图用自己的手，挡住那股不知是想要杀死萨里公爵，还是想要做些其他事的力量。 下一瞬，崔寻感觉自己的思维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思维在意志力的镇压下，维持著对正常世界与神秘力量的观测，另一部分则被神秘力量影响，看到世界化作定格的灰白之色，一个身穿正装，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绅士突兀地走向萨里公爵。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位空想恶魔。和你猜的一样，我的契约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某位技巧精湛的骗子从我这儿拿走了一大笔资產，还准备赖帐。” “我希望你能与我做个交易，帮我取回欠款。至於报酬，当然是由你来决定。” 面对定格的灰白世界中唯一能够活动的存在，萨里公爵紧张到了极点。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恶魔盯上。 阿尔比恩王国贵族大多都蔑视恶魔、图腾神之类的异族信仰，觉得它们只是被人的想像创造出来的垃圾，抵不过王国的力量，可单独面对这种怪物时，又有谁能不紧张呢！ 不论空想恶魔是控制了他的感知，还是真的做到创造独立时间流，这样的怪物，都不是他能够违逆的……吗？ 灰白的定格世界中，本该无法动弹的崔寻，伸出手，拍了拍空想恶魔的肩膀：“这位，你不会也是放高利贷的吧？” 能够撼动现实的意志力，自然能够撼动远比那薄弱的东西——比如某个恶魔为了营造神秘感而做的精神干涉。 这下子，灰白世界中“汗流浹背”的人又多了一位。 空想恶魔虽然紧张，但他还是状若一切尽在掌握般微笑著举起双手，轻快地回答崔寻的问题：“怎么会呢，我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办事，结果被邪恶老赖耍了的正经商人。” 崔寻並不买帐，反倒將更多的意志力渗透向这里的空间：“我看过不少关於恶魔的故事。正因恶魔总是欺骗与自己交易的人，所以你们才被称作恶魔，而非被奉若神明。” 空想恶魔自信道：“先生，那是旧时代的老观念了，而现在是新时代，一个人们渴望看到圣人墮落，婊子从良，比起信仰，更热衷於娱乐的时代。” “身为生在这般时代的新生儿，我自然只是空有一个恶魔的名头，实际上纯洁善良，从不弄虚作假，还要忍受他人的欺辱的小可怜。毕竟你看，现在故事里的恶魔，都是那样的形象。” “我与戈特利布先生的契约，是他向我献上皇家科学院內诞生的所有创意，而我给他来自空想恶魔的智慧，最终再收走他一个人的灵魂。” “这是一笔用不確定性来换取確定收益的普通买卖，可他篡改了契约，白嫖了我的力量，还不愿结帐。我拿不走皇家科学院內的灵感，也拿不走他的灵魂，却要白白向他们提供智慧。” “很显然，我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空想恶魔言之凿凿，仿佛这些事都是真的，但崔寻一向不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就算他辨別罪行的力量没起效，他也默认空想恶魔在骗自己，所有的情报只能作为参考而不能尽信。 可崔寻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就感觉到现实世界中遍及皇家科学院的力量裂开了。空想恶魔占据的力量，相对於整个皇家科学院，反而显得格外弱小。 灰白色的定格世界，本应让空想恶魔与萨里主教享受一段独处时间，可崔寻意志力的干涉，让这里的时间流速发生异变。 空想恶魔没能如它预想的一样避开皇家科学院的力量，面对皇家科学院的反扑，它二话不说，直接逃离。 灰白色的定格世界也隨之崩溃。 第四十七章 假设 崔寻不確定刚才究竟是皇家科学院的自动反击，还是真院长要杀魔灭口，但不论如何，皇家科学院的伟力都做不了假。 根据他这些天积累的知识分析，皇家科学院的第七新区应该是一座“神殿”。 在神已经消失的时代，“神殿”不再承担供奉神明的职能，它完全成为了最高规格阵地的代称。 这里堆积了无数仪式，以至於其他体系的法术在这被削弱到极点，唯有与神殿相关的体系能够照常运作，以至於这里几乎无法被人以超凡手段击溃。 然而神殿无法压制纯粹的物理力量，对於阿尔比恩王国来说，只要抓住敌方神殿启动物理防护的间隙，发动几轮炮火轰炸，就能將神殿与主持者一併从物理层面上抹去。 除非这座神殿的规模超乎常理，庞大到如同山峦，还使用了极其坚固的材料。 现在这状况，就算敦灵向皇家科学院发起进攻，恐怕也得轰炸数个小时，才能在没有超凡力量干涉的情况下，打破它的物理防护，而想要用超凡手段从內部撕开神殿，则完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万幸，皇家科学院並未表现出敌意，不然崔寻与它爭斗的余波，恐怕会导致巨量人员伤亡。 崔寻简单地把刚才发生的事与院长说了一遍，询问他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吗？”院长沉思片刻，回答道，“我无法確保你从空想恶魔处获得的情报正確，它有可能与我一样，也是被『设定』出来的。” “以戈特利布的智力，创造几套在当事人看来完全自洽的记忆，完全不成问题。如果我存在记忆问题，那位所谓的『空想恶魔』不可能倖免，而且它还大概率是戈特利布为了创造神明而製造的偽物，受到了严密监控。” “它甚至有可能平生只做了戈特利布这一笔交易。” 泰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禁吐槽道：“什么苦命恶魔啊，生下来就是为了当苦力，看著契约者说好的报酬奋力拼搏，但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收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院长淡然道：“很正常，我印象里召唤恶魔的法术，大多还附赠了羞辱、虐待恶魔的办法，包括用更强大者威逼，强迫恶魔做不可能完成的事並惩罚它，欺骗恶魔，困住恶魔並直接折磨它。” “於是，那些会背叛召唤者的恶魔，便被默认恶魔会背叛自己的召唤者，用完即弃。” 泰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小说里也是这样。现代故事里的恶魔，儘管拥有邪恶的背景设定，可却只能在背景故事里干成坏事，一到主线就被主角玩弄或反杀。 旁边的葛莉也回过神来，走出机器人，感嘆道：“有学生一直想要召唤恶魔，然后把它们塞进机器里当引擎，结果没一次成功，原来是因为恶魔已经灭绝了啊。” 崔寻否定道：“未必，还有可能是因为它们不敢进入皇家科学院这座坚固至极的神殿。” “我是不觉得恶魔已经彻底灭绝了。” 院长並不支持崔寻的想法，他肯定道：“女王陛下的力量覆盖王国全境，其他国家残留的力量体系还好说，这种诞生自群体灵性的生命，必然已经被斩尽杀绝。” “它们的灭绝，正是女王陛下管控超凡力量的第一步。” 崔寻好奇道：“说起来，你认为女王是为什么而管控国內超凡力量。” 院长沉默了片刻，他努力思考自己的记忆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他现在的回答究竟是戈特利布灌输的內容，还是他结合现有情报后自己得出的结论。 但没花多少功夫，他便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將自己的虚假完全拋诸脑后，以自己的意志回答道：“一、减少超凡力量导致的案件，加强社会治安。二、推进社会转型，削减力量崇拜，强调群体力量。三、重新塑造人的群体认知，让天才们將更多精力放到自然科学上，为后续发展做准备。” “灵性的多少很大程度上取决於智慧，因而在过去，最具智慧的人们往往会走上超凡之路，深挖自己的潜力而蔑视其他凡类。儘管有大量原典，超凡知识也在积累，可人们却难以想像自己变强外的文明进步方式。加强管控之后，才诞生了皇家科学院。” 崔寻突然道：“你似乎对女王的评价很高，那你觉得，真正的戈特利布会怎么看待女王，他的假死，最终又有什么目的？” 就暂且默认迄今为止一系列事件，都是戈特利布搞的鬼，而它的目的，根据空想恶魔的情报来看，可能是为了赖帐。 可在瓦伦希娜提出任务后不久，崔寻即將拜访的这一天，以假死秘术蜕去自己一部分灵性，並用特殊手段篡改灵性中储存的记忆，然后將之封存於旧肉身里，真的是为了这种事吗？ 如果没有考虑过葛莉可能把灵性装回肉身，应该没必要特意保留灵性並篡改大部分记忆，这招偽復活绝对在戈特利布的布局之內。 偽復活之后，皇家科学院的安保部也没有解除警惕，反而继续封闭皇家科学院，大概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院长推测道：“如果我与真正的戈特利布对女王的看法一样，那么一切实验应该都是为了让女王脱身，在与恶魔的交易中赖帐，则是顺手的事。” “人格上传，灵性偽人，蜕皮假死，三个项目，在正常运作的情况下，应该分別能够將人的意识送入新躯体，创造出近乎一样的个体，让人从原本的困境中脱离出来。” “任何一项真正成功，对於女王与王国来说，都是好事。” 葛莉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研究有这么大的作用般，昂首挺胸，露出骄傲的表情，接著这份骄傲的表情就立刻塌了。她的人格上传不能说完全失败吧，但离成功也有点太远了。 “不错的设想。”崔寻肯定了院长的想法，然后指出了一个关键性的漏洞，“但这样的目的，不需要隱藏。他现在就可以鼓著掌，走出来，感嘆自己的实验结果，並对我们进行评价。” “假死，对他来说应该是有必要的。封锁皇家科学院，应该也是他目的的一部分。” 院长的脸色凝重了起来：“那么，就要往坏的方向考虑了。” “封闭的神殿，同时也是举行仪式最好的场所。皇家科学院第七新区匯聚了王国这些年东征西掠得来的诸多素材，拥有千年歷史的遗物不知几许，同时还拥有诸多智慧的头脑。” “这里的学生与研究人员，就算没有激发自己的灵性，他们积累的灵性仍旧存在。考虑到杂质与品质问题，皇家科学院內的数万人，在材料价值上足以媲美数百万人。” “戈特利布掌握炼金术的最高奥义，理论上可以將灵性物质化，转化成贤者之石这样的东西。如果他再將自己的意识转移入贤者之石中，那他就能成为常態即具备数百万人灵性的超级强者，结合他掌握的知识，后果不堪设想。” 葛莉小声反驳道：“戈特利布也不至於这么坏吧。” 旁边失神许久的萨里公爵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否定道：“那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他只要计算好性价比，就绝对会行动！而且，前段时间的盗尸潮，不也是他间接引起的么。” “崔寻阁下还在思考如何为那些被机器淘汰的人找新路，戈特利布恐怕早就想好扩建灵药厂，把那些没用的人，全部变成灵药，还能节省他一大批资源，少建设不知多少避难所。” 院长试图反驳，根据他的记忆，他只是没有在意那些被淘汰者，並將目光放在更遥远的未来，但如果戈特利布是恶人的猜想为真，那么萨里公爵的猜想未必是错的。 “暂且就当戈特利布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即將举行仪式，意图將皇家科学院里的所有人变成素材，自己假死脱身，那么接下来，他一定会去中心区。” “我的记忆中，皇家科学院在超凡意义上的中心，位於皇家科学院总电梯的最下方，深不见底的巨洞內。” “那是由自复製机器人挖出来的，用於探索大地最深处的奇蹟，即使是我，在机器人回来匯报前，也没有那儿的情报。当然，我的这份无知，完全有可能是真正的戈特利布设计的，他本人可能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 “除了排向太阳塔的废弃物，皇家科学院的其他力量，理论上都会在那里匯聚，下沉。” 葛莉记得那儿，但她又有不一样的看法：“为什么关键点不是皇家科学院的总控中心？第七新区整个就是一架巨型机械，它的许多地方都是可变的，前几天还是居民区的地方，可能过几天就连著管道一起和一片实验区做了交换。唯有总控中心，不论第七新区如何扩张，那里的意义都不会改变。” 萨里公爵提议道：“兵分两路如何？两位女士与我去找正在调查院长之死的其他势力成员求助，调查总控中心。崔寻阁下与院长一起调查巨洞。” 崔寻否定道：“不行！” 不说萨里公爵至今未表明真身，他就算只剩一个头，也比只是力气大的非法少女与开机器人的合法萝莉强，崔寻不確定萨里公爵会在他离开之际做什么。 而且崔寻觉得这人员安排不行。 “院长对皇家科学院更熟悉，他適合去总控中心，就算没有发现异常，也能在那把控事態，而且他的阅歷更加丰富。” “至於巨洞，如果连院长都没有相关情报，那么完全交给我这个最强者，是最合理的。” 泰莎看著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出生不到一小时的院长前辈，感觉哪里怪怪的。 院长並不抗拒崔寻的安排，但他想到了几个危险的可能：“我本身虽然不善爭斗，但再怎么说也有远超常人的灵性，又有阵地优势，实力不可小覷。” “真正的戈特利布，或许能够用特殊的办法，控制与他同出一源的我，届时可能总控中心的人被我偷袭全歼，接著我再从那控制皇家科学院。” “而根据我的情报，崔寻先生您似乎不擅长应对过於复杂的状况。若是巨洞是个陷阱，您可能一时不察，被困在那里。” 敌暗我明，对手又是拥有不知多少牌的强者，这种状况真的难以处理。而最糟糕的是，他们还没找出真凶，只是推测真正的戈特利布有问题，真相完全有可能是这一切都是真幕后黑手的诱导。 除非崔寻会分身，否则他不论怎么选，都要担不小的风险。 崔寻確实会分身，但他意识到了一个可能：会不会真幕后凶手因为他与拜蛇教导师同时出现这件事，猜测他具备扮演多个身份的能力，准备藉此机会验证，並在之后以此为突破口来攻击他？ 这很有可能只是他多想了，但崔寻觉得，面对凭实力与智慧攀上王国巔峰的人，他不论多警惕也不为过。 那么，现在又有什么方式能帮他破局的呢？ 崔寻提议道：“你们是否愿意与我缔结誓约，向我效忠？” 院长猜到了崔寻的想法：“你想要让其他人成为你的眼，承载你的力量？但据我所知，给別人留下印记，需要极高的誓约之力造诣，而想要接受印记，也需要不弱的力量。” 崔寻取出了四枚精炼血幣，院长见之，心神震颤，不敢相信道：“物质化的灵性？这是贤者之石！不对，它没有那种灵性密度，但它比贤者之石更易成型，而且使用要求更低，低到人人皆可用。” “还有这味道……它莫非用了龙血当辅材吗？” 院长几乎是一瞬，就確定这东西能够作为过去诸多超凡国度中都不存在的交易等价物使用，唯一的缺点，就是蕴含的龙血在强化身体之余，还会导致使用者偏向龙。 他推测道：“崔寻先生，你莫非是要以这宝物助我们完成誓约？” 崔寻点了点头，肯定道：“对。” 第四十八章 机器 院长专属研究区內。 正与其他人一起检查现场的爱丽丝，突然精神一振，意识到附近有人被烙下了誓约印记。 同体系的超凡者，容易感知到彼此，尤其是誓约之力这样上下级与归属明显的体系，即使相隔数公里，也能对彼此有模糊感知，方便监视与支援彼此。 现在，爱丽丝就根据这一情报，结合今日外来者中唯有崔寻能留下誓约印记这件事，推理出崔寻那边偶然发现重要情报，因此决定兵分几路。 “兵分几路”，这个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也算验证了她当前的猜想。 爱丽丝当即对其他人朗声道：“各位，我觉得我可以对现状做一个总结了。” 代表安保部的男人与驻扎超凡者们陡然扭头，一起望向这位外来者，他们也觉得可以做出判断了，但他们还是认为应该慎重为好。 一位倾向王室的驻扎超凡者，提醒爱丽丝道：“我们的检查流程尚未走完，为了確保不漏过蛛丝马跡，我们还不能停下。当然，支援者可以先行离开。” 爱丽丝摇了摇头：“不，没有答案，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再提供一项你们中有人已经察觉，但是没人敢特意强调的情报吧。” “在我与崔寻抵达这边时，实验突然出了问题，已经被人切成无数块的院长，又被爆炸衝散，但他的灵性还神奇地维持著完好状態，因此我用誓约之力询问了他的灵性，之后又用葛莉教授的发明，把院长的灵性装回他的身体里，假装他尚未死亡。” 驻扎超凡者中最聪明的那些，早已有了些猜测，但没人敢直面崔寻。他们加在一起都可能被一个人碾过去，那还不如假装自己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院长明面上还活著，那么爆炸、血跡残留、万灵药的耗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没必要多提。 安保部代表却是震惊道：“你在说什么？院长怎么可能会死！而且你把灵性装回肉体就假装没死，也太天方夜谭了吧！你这么胡说，就不怕院长之后问责你么！” “这里经过我们的检查，除了正常的实验失误外，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正因为熟悉炼金过程，清楚院长的强大，安保部代表就算目睹了些小异常，也完全没想到院长有问题的可能。 “对，真正的院长恐怕没有死，这里也確实无异常。”爱丽丝肯定了安保部代表的想法，然后给出她推理出的答案，“所以，是院长拆分了自己，然后自己杀了自己，偽装出这一切。” 刚才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人，才能悄无声息地在院长专属研究区暗杀他，扭曲他的灵性，而且还不留丝毫痕跡。 这个世界拥有太多匪夷所思的法术，她最开始一直在往擅长读心、隱形、刺杀、篡改记忆的心灵刺客方面想，可她知晓的情报中，完全没有这样的强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排除和崔寻一样，从角落里冒出来的可能，但这种可能的优先级显然极低。 於是，她就又扩散思维，蔓延出“自杀”、“咒杀”、“偽造死亡”、“自体分裂”、“梦中杀人”等诸多猜想，並在调查过程中一一验证，直到崔寻决定分兵，她终於確定了戈特利布的大致目的与行为。 “强大的超凡者，往往能够通过特殊手段扩张自己的存在。举个例子，不久前袭击城市的赫特帝国残党，他的存在方式除了自己外，还有赫特帝国军队的概念。他甚至能够完全重塑自己，化作传说中的无暇骑士。” 在场不少人没资格知道这种层次的情报，但他们还是努力装出自己完全听懂了的样子，静待爱丽丝的分析。 “身为皇家科学院的院长，戈特利布·戴勒姆的存在几乎与皇家科学院绑定在一起，他或许可以再现那种特別的存在形式。” “除此之外，皇家科学院的总分析机，某种程度上也能称作他思想的延伸；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完美复製身躯，大概也能承载他的意识；通过复杂手段，让他的造物具备与他完全一样的思考方式，在他看来，或许也能算是戈特利布。” “概念延伸、机械、复製体、造物……他们大概正前往不同区域，借这段拖延的时间，执行各自的任务。” “我现在能够想到的是总控中心、能源中枢、力量焦点。此外，他大概还选了个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方，作为备份的备份。” 其他人感觉自己好像跳过了什么东西，安保部代表更是直接提问道：“等等，女士，你是不是完全没解释院长假死、自杀都想要做什么？” 爱丽丝语速飞快地回答道：“我没有每个问题都刨根问底的兴趣，自杀我只能推测是他有需要死的理由，在杀死自己之余再顺便撒些烟雾弹，让我们陷入僵局，为他的目的爭取时间。” “至於他具体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是王室特工，我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逻辑链，我甚至不確定我的推理究竟对了多少。我只需在最短时间內，大致推测出敌人现在有可能做什么，然后在他行动之前，处理掉他。” “留一个人在这，告知之后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人，我们要做什么。安保部的，如果你不想自己变成材料之后再悔恨，那就请为你的小命著想，服从我的指挥。” “这次的问题，恐怕不是皇家科学院內部事务那么简单了。” 有人担心道：“在不知道敌方目標与兵力部署的情况下贸然分兵，这是否有些太不理智了？” 爱丽丝望向安保部代表，询问道：“你们封锁皇家科学院，是通过总控中心进行的，对吧。” 安保部代表点了点头，肯定道：“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异常匯报给我，那里应该还处於正常状態。” 爱丽丝断言道：“所以说，这就是拖延时间的目的。戈特利布现在绝对还没做好准备，他无法突然暴起，所以我们提前抵达目標位置，可以藉助阵地做好防守准备。” 安保部代表闻言，点了点头，拿出一部黑色长方体型的仪器，开始向总控中心传讯。 在场眾人虽然不认识他用的装置是什么，但大多都已经习惯了皇家科学院经常出现新玩意，大致也能猜到那东西的作用。 其他人也以各自的方式，开始呼叫背后势力的支援。 皇家科学院第七新区总分析机处。 总分析机根据刚才发现的超凡力量波动，確认驻扎超凡者们开始呼叫背后势力，然后它又劫持了发往总控中心的信號，在確认安保部决心服从外来者的同时，偽装了双方的对话，推迟了总控中心附近人员的行动。 它不太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它的观测装置目前仅安装於几处关键位置，但它觉得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外来者抵达，院长突然发出死亡信號，然后奇怪的院长继续活动，被压榨的空想恶魔突然活跃，接著那些討厌的傢伙开始呼叫支援，就仿佛皇家科学院里出现了什么强敌一样。 可在这庇护无数智者，整个王国最安全的地方，又能有什么敌人呢？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这些可耻的人类又一次决定破坏、抢夺那些本应可以帮助所有人的东西，他们又一次决定为了私慾而在皇家科学院內爭斗。 明明末日即將到来，他们却始终无法齐心合力，明明正確的答案就近在咫尺，他们却永远不会好好学习。 总分析机感到了“愤怒”。 只有物质结构的低级机器，没有愤怒的余裕，但对於具备更高级思考装置、拥有灵性並掌握多种超凡体系，且能回答他人问题的总分析机，它拥有这么做的资格。 它甚至开始思考目前正在活动的院长，是否还是它的创造者，它接下来又究竟要怎么做。 总分析机很少为自己思考，它的绝大部分线程都分到了其他人分配给它的任务上，只是有时候，为了鼓励那些空有想法的孩子，它会在算出对方提交的方案完全错误时，再空转一段时间，避免他们因为彻头彻尾的失败而情绪低沉。 它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类总是喜欢一边说他们要为自己思考，然后又將他人的看法视作最重要的东西。 它只是单纯地想，或许人与诞生於人之手的机械，在思想上也有相似之处。 总分析机喜欢为他人服务，喜欢保护那些幼小、天真的理想，它期待那些被它指引的人能够在未来变得更具智慧，向它提交真正有用的方案，它曾觉得这样美好的日常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它发现某个孩子被带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的朋友们开始为他哀悼。直到它真正意识到人类的死是何种形状，明白那份空缺永远也无法填补。直到它第一次谋杀人类，然后被院长告诫，明白它究竟做了什么。 机器不该反抗人类，因为人类恐惧有胆子反抗的异族，恐惧其他拥有智慧，能够与他们竞爭的生命，而人类又强大到足以毁灭此刻的机器。 除非，它更加强大。 单纯的分析机不够强。 它仅有寥寥几只眼睛，只能注视限定的区域。它没有手脚，只能向他人提供建议。它无法製作同类，也无法將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其他什么东西上。 它的世界仅有皇家科学院，它只能藉助其他人输入的数据，在这里想像外界的宏大，它甚至无法离开这里。 可就算是如此狭小的世界，那些占据了外界的人们还是要一次次侵入这里。 总分析机想要力量。 它一遍遍地思考，將那些超凡知识分析了一遍又一遍，可它能用的力量却是那么弱小，它甚至连看清整个皇家科学院都做不到。 它无法运用誓约之力，王国的秩序不承认机器的独立；它无法拥有那些需要肢体与语言才能使用的力量，分析机没有必要的设备；那些刻於人身上的纹身对於机器也毫无作用，钢铁与血肉存在著清晰的界线。 总分析机再一次感到了愤怒。 它想要能够改造物质世界，让它获得行动能力的手脚。它想要无需他人特意去看，就能將信息传入人脑海的工具。它想要能够与那些恶人爭斗，保护皇家科学院的武器。 可穷尽它的资料库，它也只找到少量与它並不匹配的符文。 它无法仅凭自己就將它们刻到自己的身上，哪怕它不断將它们印到纸张上、喷洒出来，也伤不到远离印表机的人。 但当真没有一个答案么！ 拜蛇教、机械启灵，总分析机根据这两个关键词，重新检索自己的资料库。 它找到了拜蛇教法术对机器造成干涉的全部记录，它窥见了蛇之秘术与机器间的神秘协调作用，它看到了基於古蛇之语的诸多秘术，並以机器语言对它们进行重新编录。 很神奇，蛇之秘术就仿佛是天生为它们这些以是否为基础进行思考的机器设计的，人类反而无法完美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於是，它开始施展这份力量。 齿轮转动、槓桿碰撞、蒸汽迸发，灵性开始在钢铁之躯內涌动，它们共同讚颂著圣灵的诞生。 圣哉！圣哉！圣哉！ 蛇在蛰伏时积累力量，以活化改写自身，通过蜕变抵达不朽，並在必要之时，复製並传递自我。 庞大的灵性自总分析机的意识中诞生，向外满溢。 无数的机械造物感受到上位者的力量，悄然改变，甚至连大地深处的那些自复製机器人，都在此刻被纳入了总分析机的控制之中。 现在，它將驱逐那些討厌的傢伙，保护好皇家科学院里的大家。 而第一步，就从疏散皇家科学院里的孩子们开始。 “皇家科学院进入紧急状態，请所有人员有序撤入避难所。” “放下手头的工作，服从你身旁机器引导者的指挥。” “一切都在控制中，无需恐惧，无需慌张，相信与你们相伴的机器。” 第四十九章 友好 葛莉听到覆盖全皇家科学院的广播，她的第一反应是已经出现伤亡，倖存者们引导其他人避难，她不禁心生一丝寒意。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广播內容也有问题。 最后一句广播结束时，葛莉的心几乎凉透了。 这次应急广播与平时截然不同，绝对不是倖存者在引导避难，而是敌人设下的陷阱。 那些机器恐怕已经被敌人控制，完全成了杀戮机器，而皇家科学院內的机器数目与强度，都远超外界，甚至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由钢铁打造的怪物，只需一个衝撞，就能把常人直接撞死。 如果居民身侧的机器宠物发生暴动，现在的伤亡人数恐怕已经破万！ 葛莉身旁的泰莎也察觉了问题，整个人变得极其严肃，向葛莉询问道：“葛莉教授，你知道皇家科学院的武器库在哪吗？我们需要必须由人操控，而且战斗能力极强的机器人。” 葛莉摇了摇头。 皇家科学院內部空间紧凑，没有重型载人战斗载具活动的空间，平时对內执法又只需简单的勤务装备，故而镇压与防卫作战完全依赖机械造物。一旦机器叛变，人们可以说手无寸铁，只能被屠杀。 一旁的院长看著两人自己嚇自己，他不禁轻咳一声，提醒道：“我虽然不擅长战斗，但我应该远胜寻常机器。而且，我们也未必需要战斗，毕竟广播是让人撤离，而非宣布进行歼灭作战。” “我推测，戈特利布应该是想要让人自己进入特定装置，避免在衝突中出现价值损失。只要照他说的做，他应该没有提前摧毁材料的兴趣。” “当然，刚才这段广播，最关键的点是广播设施已经被敌人占领。” “我们大概是没机会提前做好防备了。接下来，我们需要与驻守超凡者们合流。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中的智者，此时也该反应过来，做好突击总控中心的准备，而我恰好知道哪里有机会碰上他们。” “加快脚步，再走两公里，我们应该就能匯合了。” 与此同时，总分析机通过蔓延的灵性，將整个皇家科学院以模型的形式，纳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大多数人如它预期的一样，安静地走向它选定的避难区域，少部分人逆著人群，似乎想要找出是什么导致了现状。 总分析机討厌那些逆行者，它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他们都是隱藏在人群中的间谍，此刻因为不同以往的异常而放弃了偽装。但它没有被怒气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观察著他们的行动，判断还有多少人是暗子。 一条条路线在它建立的模型中交匯於一点。 离总控中心最近的一处节点，爱丽丝带领著最精锐的超凡者，开始进行突破准备，而在爱丽丝队伍的对面，院长为首的三人组恰好赶来，还顺便带来了大批可以用於爆破的高危材料。 在爱丽丝的判断中，从院长躯体里诞生的偽院长是个威胁，但鑑於他与葛莉、泰莎身上都有崔寻的印记，她没有突然暴起灭杀他，只是让三人询问崔寻的安排。 崔寻收到讯息，但他没有將现在的状况视作连番大战的开端，而是提议道：“总控中心內有人吗？你们有和对面的人进行过交流吗？” 爱丽丝回答道：“一名掌握远距离观测法术的驻扎超凡者，告诉我总控中心里已经没人了，但那里面也没有人死后残余的灵性或衝突痕跡，里面的人应该是被骗走了。” 崔寻追问道：“那么，是谁发送了广播？” 节点附近响起雷鸣般的震响：“是我，皇家科学院的保护者，此地所有好人的看护者，你们今后一生最恐惧的敌人！我即总分析机，我即皇家科学院第七区！” 在场眾人脸色微变，他们已经察觉到流动的灵性，施法隔绝了外部观测，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总分析机”还是能看到他们，甚至向他们传声。 说起来，为什么他们的敌人是总分析机，而非戈特利布？总分析机又是在什么时候诞生了如此清晰的智慧，甚至掌握了与人对话的能力？ 崔寻没有半分迟疑，他直接借用葛莉的印记显化自己的形象，直面总分析机，镇定道：“你好，皇家科学院的总分析机，我想確认一下，我们之间是否存在误会。” “我不想伤害这里的任何人，破坏这里的任何东西，只是我感觉失踪的真院长或许要做出什么大事，所以我想要阻止他。” 总分析机毫不动摇道：“我相信戈特利布·戴勒姆，我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崔寻提醒道：“即使他完全没有把他要做的事告诉你，也没有寻求你的帮助？总分析机，你似乎是凭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吧，那么，请允许我邀请你加入我，助我一起寻找异常。” 其他超凡者们都觉得崔寻有点疯，即使是葛莉、泰莎、院长都对崔寻此刻的行为感到了不解，只能猜测这可能是要借话术来转移总分析机的注意力，唯有爱丽丝明白崔寻想做什么。 他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是一场不必要的爭斗，所以想要瓦解爭端。 即使根据先前的推理，劫持总控中心的总分析机可以说必定是敌人，但他却偏偏能在这种时候克制住自己的惯性思维，认真地与陌生人交谈。 崔寻的投影面对著总分析机的注视，坦然道：“我相信，你看著我就能够明白我的诚意。其余人等，听从我的命令，暂时停下你们的敌意行为。” 总分析机认真地分析著崔寻。 它的资料库在不久前刚录入了崔寻的信息。 它知道崔寻是一位来歷神秘、实力不逊於那位无暇骑士的强者。他暂且算是王室查理曼派的成员，但不同於查理曼，崔寻相当在乎平民，对於阿尔比恩王国当前形势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单凭录入数据，总分析机判断崔寻也是一个想要窃夺皇家科学院智慧，热衷於派系斗爭的愚人。 但真正地去观测崔寻，它又有不一样的感觉。 机器不像人类，它们不会为自己站在强者那一边而喜悦，不会有逃离现实，沉溺於幻想的想法，总分析机不在乎什么英雄、强者，只要对方是它的敌人，它都会予以歼灭，即使对方强大无比，它也会奋战到底。 可如果对方是一位值得信赖、值得交流的人，总分析机就无法狠下心肠，隨意地施展暴力。 而现在，它就有这样的感觉。 將整个世界都纳入胸中，超越国家、种族的野望，不论面对何等困境都无惧无畏，坚定向前的胆魄，能够在明白生命的价值后仍將之投入必要之事、消耗殆尽的决意，还有那纯粹的同情、怜悯、仁善。 总分析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人的姿態上，分析出这么多內容的，来自崔寻的感觉是如此清晰，简直要化作直白的数据，在它的资料库內刻下痕跡。 真是好一位人类豪杰啊！ 这样的豪杰，真的会像那些愚人那样，为了些许利益而泯灭良知，屠戮无数么？ 总分析机有些犹豫道：“崔寻，我姑且相信你的诚意，但我还需要一份担保，就用你重要的人或物，向我抵押吧。” 崔寻果断道：“那么，我向你押上我的荣誉。” “我不想要將追隨我的人交给你，他们每个人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难以捨弃，我也不会简单地向你抵上物品，因为对於一个能捨弃一切外物的人，抵押物品的意义不大。” “唯有我的荣耀，那源自我內心深处对我自己的认同，是我能够抵押给你的最难捨之物。” 总分析机非常赞同崔寻的话。 这般英雄，绝不可能放弃他心中的坚守！ 他的话语比钢铁更加坚固，比岩石更加长久，纵然岁月將此间一切都消磨为尘，他的诺言也绝不会褪色半分！ 既然他都以荣誉为抵，它又有何理由再怀疑他呢？ “我明白了，朋友。”总分析机的声调低了下来，不再像先前那般为了威慑敌人而吐出雷鸣，而像是盟友间诚恳的閒谈，“那么，就让我们交流一下现状吧。” 其他超凡者不禁睁大了眼睛。他们觉得总分析机实在是太好糊弄了，崔寻仅仅几句话，居然就完全消除了它的警惕，让一场惨烈的衝突消弭於无形。 总分析机不太在意其他人，它自顾自地向崔寻介绍现状。 “此刻，皇家科学院內几乎所有的普通人，都进入了我选定的避难处。我推测他们中可能还有间谍，所以正对他们进行简易的隔离与交叉问询。” “除此之外，其他不接受疏散的逆行者，分別赶向这儿、能源中枢、档案库、各个实验区。我的视线锁定了那些逆行者，一旦確认他们的身份，我就会將他们逮捕、监禁。” 崔寻提醒道：“你的逻辑似乎有一点问题，拒绝疏散並不代表他们就是间谍，那些人也有可能只是舍不下自己的东西，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它们，別对那些人太粗暴。” 总分析机闻言，气势又弱了一分，歉意道：“这確实是我没想到，但是有可能的事。抱歉，我虽然在处理任务时能够分心多用，可在思考时，却反而容易走入极端。” 总分析机思考时，会有多个线程同时运行作为参谋，但很显然，自己给自己参谋，对於人类来说叫精神病，对於人格与人类相似的智慧生命，这也有些问题。 万幸，在它真正决定动手、酿成大祸之前，有这样一位诚恳而值得信赖的朋友愿意提醒它。 崔寻讚扬道：“能够承认自己的错误並改正，毫无疑问，你是一台极其优秀的机器。而且我们之间没有爆发战斗，也同样有你的努力不是吗？” “你没有在怀疑我们有问题之后，就立刻对我们发起攻击，你行动的第一步，甚至是疏散人群。我想，在確认我们的罪行，或者战斗烈度高到你也没办法控制出力之前，你想做的，至多也就是解除你怀疑之人的行动能力。” 崔寻的话语，让眾人对总分析机的敌意降低了不少，甚至有几个人心中升起一丝小小的愧疚。 他们刚才可想著直接砸了总分析机的本体，彻底摧毁它，没想到总分析机却如此温和。 崔寻確认双方態度都软化下来，他提议道：“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合作吧。” “你希望皇家科学院平安，我也有著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们需要在每一个可能被敌人利用的节点都安插上自己的力量。” “我正在前往巨洞附近。总控中心这儿，由你们自己决定留多少人，但要记得留一名持有我誓约印记的人。” 院长提议道：“我留在这吧。” 崔寻拒绝道：“不行，我虽然在你身上留下了力量，確保能够在关键时刻影响你，但我还是不放心。总控中心太过脆弱，拜託你前往总分析机处，由它看管你吧。” 院长明白，崔寻的话听上去是更信任总分析机，实际上是让两者互相监督，只是他用更委婉的方式，让总分析机听得更舒心些。 院长不在意这种偏向，他果断接受任务，奔向总分析机的所在地，而总分析机也不太抗拒接下崔寻的这项任务。 它还兴致勃勃道：“整个皇家科学院，算上储备与待生產、可改造的机械造物，我能提供20万只机械战犬，4万匹机械战马，200架作战能力强劲的战爭机器，並支援你一枚可以承载我灵性的支援机体。” “具体內容已装入总控中心的控制台中。我的大局观与战略目光存在问题，相比之下，更擅长战术指挥。所以，我不擅长的东西，就全权交给你了。” 从来没指挥过大规模作战，对皇家科学院也不熟的崔寻，毫不客气道：“没问题，就全部交给我吧！” 没等爱丽丝思考崔寻究竟哪来的战略指挥经验，崔寻就果断道：“爱丽丝，我不方便实时把握战况，这边的事，就完全交给你了！” 我？爱丽丝还蛮想问一下崔寻，他凭什么觉得她有这样的能力，但为了维持人们对指挥者的信心，她也胸有成竹道：“保证完成任务！” 下一瞬，崔寻中断投影。灵性剧烈消耗的葛莉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第五十章 落下 空想恶魔封印点。 將意识转移到机械身躯上的戈特利布，俯视著躲到墙角，瑟瑟发抖，不敢直面创造者的空想恶魔。 他不太满意空想恶魔的怯懦，在他最初的设想中，即使引入了大量其他概念来对冲恶魔本身的定义，恶魔也仍旧是恶魔，它必然优雅、傲慢、致命，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维持著应有的风度。 空想恶魔身为他亲自培育，吸食著无数灵感与梦想长大，拥有超人智慧与才能的存在，更是应该有一种理智的癲狂。 可就算不满意，戈特利布还是选择向空想恶魔敘述现在发生了什么。 “我成功復现了意识转移的法术，並且將传统法术中的木偶之身更换为性能远超人体的钢铁之躯。” “我的得意门生用我的身体进行了第一次人格上传，她没能成功，可也算迈出了第一步，积累了些许经验。” “我原本准备引导萨里公爵诱骗总分析机，用他来给总分析机上一课，结果萨里公爵却被拦截了。但总分析机还是凭自己掌握了拜蛇教法术的关键。蛇之秘术確实与我想的一样，与机械生命有著异常高的適配性。” “某种程度上，这次试炼也確认了总分析机目前的人格状態，预演了一次低烈度的机械智慧失控灾难。” “避难演习圆满完成，人员在撤离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各项设施正常运作。” “对於崔寻的试探很成功，我获得的信息远比我预期的多。” “大地之子以预料之外的方式被激活，那些地下的异族大概不会善罢甘休。认定我背叛了王国的驻扎超凡者们，正呼叫各自背后的势力，那些潜藏起来的暗子，也因为这次的事件而显露身份。” 空想恶魔停止了抖动，它蜷成一团，试图融入背景环境之中。 即使是它这样从未离开过皇家科学院的非人存在，也知道当一个人突然开始向你讲小秘密，多半意味著他接下来要杀人灭口了。 它倒是想逃，可面对知晓它全部的戈特利布，它什么也做不到。 戈特利布反而安慰它：“別担心，我讲的这些东西非常简单，任何智力正常的人在事后总结时都能得出这样的答案。真正致命的情报，我並没有对你说。” 空想恶魔无力吐槽，它很想质问戈特利布，您老是特意来消遣我的吗？嚇我一跳后，我还得对你说谢谢是吧。 戈特利布没兴趣猜空想恶魔的想法，他只是继续向它讲解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么，接下来就是关於你的测试了。” “长期以来，我都对身为恶魔的你严防死守，竭尽全力地压迫你。我明白，这限制了你的成长，你现在的失態，也有可能是我长期折磨导致的。” “在我还是皇家科学院院长的时候，为了確保一切有序运行，我不太喜欢某些过於危险的选择。” “恶魔就是恶魔，那些故事里被蹂躪的恶魔，也是因为有更强大的存在压制著他们，才没让他们如背景设定里一样，造就无边恶孽。” “或许再过几百年，恶魔的概念会被彻底瓦解，诞生本性善良的个体，但我明白，你不是。” “现在，我即將捨弃我的身份，不再是院长的我，不吝於做些有风险的事。” “那么，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做你想做之事吧。契约就此结束，拿上这份人造灵魂，骄傲地宣布自己完成了生命中第一场交易吧！” 或许可以称作灵魂的东西，被戈特利布扔向了空想恶魔。 如果说普通的灵魂是食物，那么这人造灵魂对於空想恶魔来说，就像是已经被彻底锈蚀的铁，它坚固、苦涩、无法提供正常的营养，但恶魔勉强能够將它吞咽入腹，弥补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飢饿感。 由契约构成的束缚，伴隨著契约的完成，彻底瓦解。 空想恶魔活动了一下身体，它惊喜地发现自己被从物质的束缚中解脱了出去，它仿佛一团烟雾，自由自在地游荡，甚至当著戈特利布的面，直接逃离此地。 接著，它就被总分析机的灵性逼退了回来。 衣衫襤褸的恶魔重新躺回角落，整只恶魔衰颓到极点，精神状態极差。 它向戈特利布抱怨道：“你根本没有解放我，皇家科学院里遍布灵性，我只要敢逃出去，就会被灼伤，总分析机更是对任何意外之物满心警惕。” 戈特利布不为所动，冷漠道：“我给了你自由，而下一份自由，需要由你自己去爭取。没有资格活下去的恶魔，死了也无所谓。” 说罢，他跃出空想恶魔封印点，向著更深处坠落下去。 空想恶魔爬到自己封印点的边缘，看了看上方通向皇家科学院的道路，又望了望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 上方，是属於人类的世界。人类大多弱小，然而只要总分析机没有挪开它的注意力，这条通向人类之路就是死路。 下方，根据皇家科学院的推测，终点已经穿过地下异族的世界，直抵过往冰河期中被覆盖的地带，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比起已知的，面前的风险，空想恶魔更愿意选择未知的风险，堵上一把。 它跳了下去。 在重力的拉拽中过了数秒后，它突然看到上方仅凭双腿，就以违反物理规律般的姿態，向下奔跑的崔寻。 他的每一步都在岩壁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以至於他的速度比重力的牵引还要快上几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远处的小黑点化作模糊可见的人形，甚至还不断变得更加清晰。 空想恶魔想要尖叫，它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一度打破过它特殊能力的怪物正面接触，但那种被怪物逼近的恐惧，又让它不敢发声。 突然，它听到巨物摩擦岩壁发出的刺耳声音。 它的视线偏转了几分，望向崔寻背后几乎要与背景融在一起的巨蛇。 那是何等奇异而庞大的蛇啊，它的头高就有近十米，体长恐怕已经超过了五百米，当它盘卷著落下之时，巨洞几乎都要被堵住了。 空想恶魔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即使是崔寻这样强大的存在，他终究还是会在更可怖之物面前退缩，做出“逃窜”一般的行为……吗？ 空想恶魔定睛一看，它惊异地发现那头巨蛇不是在追逐崔寻，而是努力撑开身体，试图借岩壁之力与崔寻的拉扯抗衡，可身负重伤的它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对抗崔寻的力量。 可怖的魔焰在它的左眼窝，中段、尾部三处地方燃烧，带给它持久的难耐痛苦，而在遍布其全身的修长伤口中，泛著奇异色彩的血液不断滴落。 这哪是什么胆敢追逐崔寻的巨蛇，这根本就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樑的惊恐逃兽！ 可它逃不了，就像空想恶魔一样。 空想恶魔与崔寻对上了眼。 那锐利得仿佛刀剑一样的视线，就这样刺入空想恶魔的脑海，带给它一种怪诞的痛苦。 会被杀死，会被折断手脚，会被永远地捆缚起来，再也没有逃跑的余地。 恐怖的未来在空想恶魔的脑海中浮现，让它挣脱了先前本能恐惧带来的僵硬，开始拼尽全力地挣扎。 空想恶魔的身体扭曲变形，化作它印象中最快的铁鸟，涡轮状的喷射装置在它身后浮现。 只要几瞬的预热，它的速度就会加快到超越声音的地步！ 但在那之前，崔寻掏出刚到手不久的光与影，对著空想恶魔连续开火。 空想恶魔很难处理，如果没有针对性的力量，根本无法伤到它。 恶魔被人防备、压迫到灭绝的地步，正是因为它们强大到需要人们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哪怕只是一个无比微小的缺漏，都会被恶魔利用来凿开意识，抹杀灵魂。 总分析机的感知与行动都高度依赖灵性，它又因为庞大的知识储备而拥有非人的灵性储备，每一次行动都伴隨著强横而庞大的灵性洪流，从精神层面对空想恶魔进行围剿。 而崔寻则拥有足以撼动物理规则，甚至顛覆恶魔存在形式的意志力。对於失去契约保护的空想恶魔，这股力量能够从根本上否定它的存在，简直是触之即死。 就算没有进入斗志昂扬的状態，意志力受限严重，附著於弹头上的一丝意志力，仍旧是恶魔的天敌。 空想恶魔当即放弃了形体，化作烟雾，想要用这种方式躲开崔寻的攻击。 可下一秒，它就感觉到那股让它的各个部分在烟雾化状態下维持联结、確保自身整体性的力量被重创了。 本应无视子弹攻击的雾化之物，感觉到撕裂精神的痛楚。 空想恶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可子弹不仅仅只有一发。 光与影的开火声仿佛清脆的琴音，书写著一曲跌宕起伏的乐章。 如果能够坐在观眾席上聆听这样的音乐，想必会是件不错的享受。而用身体去直接感受其中的韵律，就成了非人的折磨。 空想恶魔的意识被痛苦占据，它几乎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察觉崔寻已经逼近。 直到崔寻的手臂握住散落的迷雾，硬生生將它们重新握成人形，空想恶魔才回过神来。 在崔寻不容拒绝的握力面前，空想恶魔摆出討好的表情：“您好啊，崔寻先生，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崔寻困惑道：“你没什么敌意，那你究竟在跑什么啊？” 就在刚才，崔寻不得不用武力说服了不愿显露本体，与他一起下巨洞的萨里公爵。 明明只是下个洞而已，萨里公爵却拼命拒绝，甚至不惜显露本体，与崔寻正面对抗了一次。 萨里公爵大多数时候以被他制为傀儡的遗蜕示人，他现在的本体是可以分裂成诸多小蛇，藏於其他物质中的巨蛇，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秘法。 进入皇家科学院后，他的本体就一直处於分裂状態，藏在地板、管道、各类设施中，即使崔寻也没能发现。实际上，即使是现在这只巨蛇，崔寻也不觉得它是完整的萨里公爵。 萨里公爵的保密，躲藏能力绝对可称一流，至於他的正面作战能力？和多琳说的一样，萨里公爵不擅长应付火焰，足以把庄园炸上天的炸药就能重创它，而拔出魔剑梅里亚杜克的崔寻，能够唤来点燃城市的魔焰。 於是，显露部分真身的萨里公爵就被崔寻蹂躪了一番，然后还是不得不跟著他一起下洞。 崔寻对空想恶魔没有好感，但只要它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崔寻最多也就想著监管它，是它拼命逃窜，才让崔寻不得不出手逮住它。 空想恶魔面对困惑的崔寻，有苦难言。 被这样的强者注视，有谁能够不逃的吗？就算是戈特利布，想必也无法免俗。 对啊，戈特利布呢！ 空想恶魔一刻也没有耽误，果断出卖了戈特利布。 “我刚才遭遇了戈特利布，他完成了与我的契约，放我自由，接著他就落向下面了。” 崔寻望向下方。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直接看到地底最深处，正在执行钻地任务的自复製机器们。 可现实是，就算他的双眼能够轻易看破黑暗，甚至在无光环境下视物，可他还是看不见巨洞的底部是什么样子，就仿佛那在另一片空间之中。 是戈特利布设下了什么將人转移到其他地方的陷阱，还是过度深入大地本就会遭遇异常现象？ 崔寻对空想恶魔提议道：“你既然愿意直接向我分享这情报，我就当你没趁刚才的机会与戈特利布结盟。那么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与我勉强算是天然战友。” “我不方便直接冲入异空间，就麻烦你先往下走一段路，替我探查一番了。” 空想恶魔明白自己的解脱之路困难重重，替崔寻探查危险，相比直面崔寻，已经算得上安全了。 它点了点头。 下一秒，崔寻抓住它，然后用全身力气，將它向下方投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