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驱诡,从土地爷开始》 第一章 跑,別回头! “三天后,我仍旧会死。” 江枫倒抽一口气,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眼神惊疑不定,浑身湿漉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视野尚未清晰,一声尖叫传来: “妈呀,诈尸了!” …… 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 鬼门大开。 江枫出门前看过黄历,今日兔日冲鸡,煞北。 忌:安葬,入殮,动土,迁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宜:造庙,祭祀,作灶。 天还没黑。 临州北郊警署已灯火通明。 “姓名。” “江枫。” “年龄。” “24。” “性別。” “……” “性別。” 铁桌对面,一对死鱼眼瞥过来。 江枫:“男。” “江枫,户籍北市新区,终临镇……” 国字脸的男人眼里掠过一抹疑惑,顿了顿,才继续问道:“你跟死者是什么关係?” “朋友。” “死者生前和你在一起,你们干什么了?他跳楼前最后一通电话,你们又说了什么?还有你为什么把尸体扔下楼?” 不等江枫回应,男人话锋一转,“这样吧,我换个问题。” “为什么杀徐安?” 江枫皱了皱眉,一字一句道:“徐叔的死与我无关。” “让我猜猜,你是谋財害命,还是积怨已久……”男人对他的答覆无动於衷,依旧自说自话。 “你都这么说了,直接给我拷上吧……” 江枫嘆了口气,伸出双手。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七月七连环杀人案的……” 死鱼眼加重语气,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陈警官,行动组来访。” 男人冷哼一声,转身正要开门。 铁门却被人先一步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五官立体,眉眼间透著十足的英气,青黑长髮束成干练的高马尾,勾勒出紧致曲线的皮衣,搭配黑裤与短筒靴,浑身利落。 江枫与女人对视剎那。 她移开了眼,掏出证件,在男人面前晃过:“陈警官,最近几天辛苦你们了,经总署决议,这个案子现在由行动组接手,后续如需配合,我会提前通知各位。” 说罢,也不等几人反应,女人转回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江枫身上打量。 看了一会,她递出一张名片。 “江枫先生,你的嫌疑已经洗脱,凶手另有其人,我们正在追踪,不过它可能会迁怒於你……” “最近儘量减少外出,这是我的號码,遇见解决不了的事,隨时联繫我。” 江枫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通体漆黑的卡片上刻著一个名字。 “上官……清鳶?” 女人红唇翕动,声音冷得像高山流水,“江枫先生,接下来的时间,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首先,徐安最近有没有拜过太岁?” …… 江枫从警局出来,天已擦黑。 远处商业区霓虹灯光彩斑驳,形成发散的光圈,引人注目。 他却无暇观赏,满脑子都是与上官清鳶的对话。 女人问了很多问题。 江枫都对答如流。 唯独最后一个,他卡壳了。 “为什么要问徐叔死后有没有託梦?” “看她脸色,徐叔不託梦,似乎是件坏事?” 上官清鳶走得很急。 江枫来不及细究,许多事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想要打车。 屏幕亮起,桌面却只剩一个风格简陋的图標。 主体是一扇立在黑暗里的染血的门。 江枫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过这个软体。 最近烦心事太多,不仅被捲入一桩命案,差点忘了手机前两天中毒,还没来得及处理。 江枫揉了揉眉心,又將手机揣回兜里。 隨手点了根烟夹在指间,任由烟雾瀰漫。 兴许是中元节的缘故,道路昏暗,人跡寥寥,周边商铺也早早关门熄灯,唯有秋风乱扫,落叶飘零,给这座老城平添了几分阴冷。 看著菸头明暗。 江枫想起徐叔的死。 徐安,临州北郊红兴火葬场负责人,跟江枫是忘年交。 他死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二,鬼节前夕,临州的盂兰盆会刚刚开始。 出事当天。 江枫待在火葬场,帮他烧尸。 两人烧的尸体死因很邪门——是被香烛噎死的。 送来尸体的警员並未详细解释死者死因,只说它关乎一场命案,让他们儘快焚烧,给家属安葬。 江枫还记得徐叔说,这个死者像是借了阴债,市区没人敢烧,所以运到红兴,交由他处理。 徐叔不仅经营著火葬场,同时是个道士,正儿八经受过籙。 “在临州,借阴债是种邪门术法,拜邪神,供血牲,向阴神借债,祈求一时风光,但借过阴债的人,下场极其悽惨,不仅自己暴毙,还可能祸及子孙。” 这是徐叔原话。 据他说,现如今临州懂得借阴债的人少之又少。 死者生前或许是遭人陷害,衝撞了鬼神,才死得如此诡异。 焚烧这种尸体,若非两人命格硬,八字重,换別人早就惹火上身。 “背阴债,还阴命,鬼神债难偿,三代不同堂。” 徐叔说得煞有介事,江枫只当趣闻。 不曾想。 尸体是傍晚进的炉子。 三个小时以后,江枫接到徐叔电话赶往火葬场,却亲眼目睹他从天台一跃而下,摔死在面前。 更令江枫不解的是,经警署尸检,徐叔的死因竟非坠亡,而是窒息,食道与气管被蜡块与香灰堵塞,活活噎死。 这与他们烧的尸体一模一样。 法医甚至当场宣布,他身上有尸斑。 明显已经死去多时。 可江枫亲眼所见,徐叔朝自己招了招手,旋即跳下。 一具生了尸斑的尸体,怎么可能跳楼! 未等江枫捋清一切。 就被陈泰带回了警署,连天盘问。 江枫这些年走南闯北,也遇过不少邪事,却从未如眼下的案子,真正闹出了人命。 “难道在他离开后,火葬场真的闹鬼,害死了徐叔?” 江枫说不清楚。 结合上官清鳶的话,他越发觉得整个案子扑朔迷离,到处透著诡异。 “她口中的凶手,究竟是人还是鬼?” “凶手怎么会迁怒他?” “徐叔是否也被凶手迁怒,或说被那具尸体牵连,所以死得这么诡异?” “为什么徐叔要吞香烛噎死自己?” 思绪如同乱草横生,最终焚毁於指间的灼热。 “嘶。” 江枫回过神,香菸恰好熄灭。 不知不觉,路已走了一半。 拍拍身上的灰,江枫揉开紧锁的眉心,长舒一口气。 “不管是人是鬼,明天先把徐叔后事处理了。” 徐安无儿无女,生前一直自詡山中人,了无牵掛。 谁料出此祸事,差点没人给他送终。 今天是徐叔的头三,恰逢鬼节,不知他会不会回魂,找自己诉冤。 这个想法在脑里转瞬即逝。 江枫不禁自嘲疑神疑鬼,抬头却发现,晚风变急了。 天上云层散开,撤去藏月的纱。 月光如河水浼浼,倒泄而下。 江枫驻足,肩上红了一片。 不仅如此,周边的街面,路灯,甚至飘零的落叶……目光所及,一切都被染红了。 仰头。 他眸中落入一轮红月,红得涂血般让人不安。 迎面吹来的风仿佛也染上几许腥味。 “今晚有血月,怎么最近没什么风声?” 江枫眉头轻挑,下意识掏手机拍照。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陌生號码跳了出来。 归属地是本地。 “中毒了还能接到电话?挺坚强。” 江枫犹疑几秒,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枫,你现在是否位於眾生苑附近?” 江枫放眼望去,眼前是个老小区的大门。 破旧门匾上有“眾生苑”三个字。 保安亭里漆黑一片。 铁门內外杂草丛生,小区里高楼林立却无一点灯火,唯有红月吐光,满地腥血。 宛如人间炼狱。 “上官警官,我在眾生苑门口。” “门口?” 女人停顿几秒,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快跑,別回头!” “跑?” 通话戛然而止。 耳边响起忙音,意识到上官清鳶不会开这种低级玩笑,江枫拔腿便跑。 下一秒。 一股腥臭的冷风猛然砸在背上。 “江……枫!” “江……枫!” 风里飘荡出他的名字。 声音刻意拉长,腔调悽厉而沙哑,像是有人在替他喊魂。 这个嗓音,江枫尤其耳熟。 “妈的,我真是乌鸦嘴。” 第二章 拜神 “徐叔,有什么事,咱明早再敘行不……” 江枫一个踉蹌,手机被撞飞出去。 背后冷风刺骨,一阵接著一阵,裹挟著腥臭,令人作呕。 “徐叔”的声音在风中飘忽。 一声高过一声。 却在刺破夜幕前戛然而止。 仅剩粗重的喘息,忽远忽近。 难以言喻的恶意与阴冷,沿著脚跟一路窜上脊背。 后脖颈微凉,像有人抵近了吹气。 江枫不敢回头,满脑子都是上官清鳶的话,俯身捡起手机冲向眾生苑。 “该死。” 抓住铁门晃了晃,他低骂一声。 大门上锁了。 拇指粗细的铁链,隨他晃动“咣咣”撞击栏杆。 背后喘息声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翻墙。 江枫只能跑向有灯光的地方。 眾生苑是老小区,毗邻城郊,地段极其偏僻,大路朝外,两侧都是烂尾楼,以及人去楼空的老民宅,不知废弃了多少年,门外野草埋没墙根,黑黢黢一片。 路边的灯架年久失修,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正下方一小块路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枫急喘,冷风挤进两排牙齿的间隙,如同刀子扎在肺叶,催著心臟疯狂泵血,顺著脉络注入四肢。 踏足光照范围,身上阴寒明显褪去几分。 不料他气还没喘匀。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头顶路灯忽然供电不足般频闪起来,灯光迅速昏暗。 江枫心里暗骂,快步衝进前方的光晕。 “啪。” 灯泡爆裂。 原先立足的地方完全被黑暗淹没。 旋即,第二盏灯也开始闪烁…… 与此同时。 天上云层重新聚拢,遮蔽血月。 江枫余光忍不住向后瞥去。 许多灯都灭了。 身后黑暗瀰漫,仿佛藏著一个黑洞,吞尽周围的光与热。 在他的感知里,夜幕下跟著许多人。 头顶灯光每熄灭一盏,它们便靠近一点。 江枫看不真切它们模样,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唯独闻见一股类似死鱼腐烂的腥臭不断放大。 “究竟发生了什么?”江枫毛骨悚然,“必须回电上官清鳶。” 直觉告诉他,如果被身后黑暗追上,下场恐怕比徐叔好不到哪去。 上官清鳶肯定知道什么,才打来电话提醒自己快跑。 现在也只有她能帮自己。 念及於此,江枫用力按住手机开机键。 “平日里掉链子就算了,现在人命关天,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 兴许是听见他的心声。 过了几秒,漆黑的屏幕终於发亮。 然而江枫期望的拨號界面並未出现,反而是空空如也的桌面上,一个软体自动启动。 血红的门无限放大,直至占据整个屏幕。 无论江枫怎么按都没法退出。 “吱嘎。” 若有若无的开门声落在耳畔。 就像真的有人在江枫身边推开了一扇木门。 沉重,腐朽。 江枫环顾身周,除了黑暗,別无他见。 再次看向手机。 他心头一紧—— 不知何时,屏幕上多了一排猩红小字。 “你想知道自己的死期吗?” 这部手机似乎不止中毒那么简单。 他尝试著滑动屏幕,居然看到自己的名字: “我叫江枫,死於七月十五。” “现在距离我的死期还有三分钟。” “我身后有诡。” “它们在我身上种咒,童太岁为它们开门,我无路可逃。” “如果被黑暗淹没,我必死无疑。”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活路。” “拜神。” “虔诚上香,得神庇佑……” “为了活命,我必须拜神。” 屏幕上血字淡化,继而弹出三个选项: 【土地】 【九酆】 【灵官】 其中,“土地”二字泛著淡淡金光,其余两个选项则与木门一样猩红。 “土地:天下香火主,掌八方福缘,洞天福地,生老病死皆需奏告土地爷,拜土地无需抓周,成为土地唯一香客,需为土地收集香火,穿梭两界,斧正信仰,可得八方福缘,噉食香火,孕育眾生。” “九酆:剥魂墟主宰,九幽摆渡人,香敬九酆,可得九酆青睞,进行抓周,获得血缘,成为九酆香客,常需供奉血肉,以五臟为祭,勤进香火,至诚虔请九酆庇佑,可敕令阴魂,审判善恶,开坛驱神。” “灵官:灵官照幽,天命降魔,为灵官奉香,可得灵官庇佑,进行抓周,获得血缘,成为灵官香客,需贡献一魂三魄,以示虔诚,可摄收五坛猖兵,法主护体,驭阴霆阳雷。” 江枫脚步略微乱了节奏。 这三个选项听起来是神明名讳。 按他理解,“土地”介绍最为笼统,能力也不明不白,缺少抓周与获取血缘的环节,但只需敬香朝拜,就能成为香客,代价最小。 “九酆”类似十殿阎罗,像是某种主宰轮迴,判生死,断善恶,拥有莫大权能的阴神,但成为九酆香客的代价很大,不仅要上供血牲,还需祭祀五臟。 而“灵官”应是护法神,譬如“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的王灵官,照理说这类神明通常神通广大,刚正不阿,以嗔怒相示眾,震慑邪魔外道,最適合当下情形,可血字的描述却与江枫所想大相庭径,非但不像正神,反而比“九酆”还邪门。 看著三个选项,江枫一时举棋不定。 他无法预知,按下手指可能引发的后果。 只是现实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三生真净地吾拜童太岁往生去……” “三生真净地,吾挖眼拔舌掏骨吃香隨太岁往生去……” 黑暗里。 喘息之余,一阵混乱的诵经声传来。 分不清性別,也听不出年龄,如百十人齐声合颂,沸沸扬扬,以极快的速度迫近。 前方路灯已所剩无几,道路尽头儼然又是一片漆黑。 江枫咬咬牙,索性听凭直觉指引,覆上“土地”二字。 手机抖了抖。 江枫浑身顷刻一轻,浑身恶意与阴寒同时一扫而空。 看来是选对了。 他还没鬆口气。 “呼!” 大风又起。 头顶及前方所有路灯同时熄灭。 江枫眉头紧锁,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迈步才发现身体莫名被钉在原地。 紧接著,黑暗里传出晨钟暮鼓,梵声阵阵,有人摇铃敲板,有人诵咒读经,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火味取缔腥臭,扑鼻而来。 这一瞬间。 江枫的意识飞速下坠,脱离肉体束缚。 血红与黑暗各据一方,分割了他的灵魂。 透过黑色,他什么也看不见,唯有无尽香火,无形无色,却將他淹没,氤氳了视野,模糊了感官。 他在虚空转身,望向血红的区域。 弹指间,无数光怪陆离,三千阎浮,奇珍鬼怪,在眼前走马灯般闪现。 光影阑珊处。 江枫看见另一个世界—— 黑日冉冉升起。 纸钱铜板从天而降,化作十二道云川,接天连地。 天空云层堆叠,覆压百万里,每层丛云之下,都倒悬著一座黑城,垒起三十三重天门。 接著是污浊且破碎的陆地,满目疮痍。 绵延墓碑,群山坟堆。 参天枯木枝干蔓延,屹立无数神像,周身繚绕形色各异的轻烟。 层峦叠嶂间庙宇森森,白骨成丘山,乾瘪的躯体垂死挣扎,乾涸的大河横贯地面,河畔开满灰色的花…… 种种不可思议景象,在云烟舒捲间生灭,沧海一粟瞬刻演化,最终收缩成一盏灯花。 烛火飘摇,为江枫照亮一寸人间。 让他看清眼前的神龕,以及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线香。 好像有人在身边耳语: “一柱香,一尊神,人有五臟六腑,有三八景神,香火敬俗神,福祸赐凡人。” 话音落地。 龕门无声打开。 借著烛光,江枫看见里面有尊石像,五官模糊,身上彩漆脱落,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 石像倚靠神龕,两侧丹柱上有对联,字跡尚能分辨。 左边是“土能生万物”。 右边是“地可发千祥”。 横幅“香火根源”。 “所以,这就是他要拜的神?” 江枫呋喃著上前,手中残香插在神像面前铜炉,躬身一拜。 再抬头,神龕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 一扇涂血的门。 幽光蓁蓁。 第三章 天黑莫出门,甲子鬼抓人 江枫面前,一扇染血般的红门静立。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握住门把手。 “吱嘎”。 门缝探出一只苍白的手,猛然攥住江枫的手,將他拽进去。 刺骨的寒意顺著手心涌入大脑。 菜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无数血字在江枫眼前浮动—— 【红兴火葬场门前土地与你缔结因果】 【俗界之门已为你敞开】 【俗界乃亡者所宿之地,生人入內,九死一生】 【作为唯一香客,你获得了土地爷的馈赠】 黑暗很快淹没一切。 苍老声音在耳边响起: “命定之人,你终於踏足此地,依据宿命重走先祖之路……” “五浊恶世,八苦交加,人造十不善业,眾生受六道之苦。” “诡惑人间,阴阳无界,轮迴错乱,冥川枯竭,寿公座下莫问因果,灵官闭目不见死生……” “香火赐予俗神们掌控世间的权柄,香眾以信仰换取神明的庇佑,这个世界曾人神共治,秩序井然,直到旧日降临。” “於旧日復甦的诡异掏空了俗神臟腑,神城倒悬,冥川逆流,十二大诡借尸还魂,俵分神明身骸,蚕食鯨吞尘世香火,直到最后一尊泥塑封尘,而今是诡异与疯子的狂欢……” “无数先贤篳路蓝缕,现在他们把星火交予你,让俗神的香火,重新蔓延两界大地……” …… “后生。” 有人轻轻推搡江枫。 但他眼前依旧朦朧,血字溃散又聚拢,在眼膜上漂浮。 “这里是百桑台地,狐哭岭,甲子镇。” 【三十年前,甲子镇兴起一种信仰,当地人请“童太岁”进门,冷落了门前的土地、灶下的王爷,朝夕奉香叩拜太岁爷。 从今以后,凡大事都要过问童太岁。 直到某年大旱。 方士走阴,请童太岁上身,得了讖语——祭织娘压井,天公作美降甘霖…… 村中恰好有妙龄女子待嫁。 可怜织娘年方少,丧服染做红嫁衣,落井祀神明,从此无缘见郎君。 活葬礼,唱鬼戏,黄符撒满地,窗欞贴白囍。 抬棺向西,剐眼灶祭。 “织娘落井!保佑大雨倾盆!” 但井水化不开织娘怨,她终归会回来,报仇雪恨】 【切勿犯忌,此地凶神恶鬼群聚】 【人言可畏,鬼话连篇,多加谨慎,挣扎求生,你的言行举止將决定你与这方天地的最终命运】 【可获得福缘:未知】 【可获得神赐:未知】 【携带物品:无】 【香火钱:零】 【根据你身上所沾染的因果,你获得“江十方”的身份】 “我叫江十方,临镇人,初中学歷,喜欢收集志怪传闻。” “某天,我听朋友说,他的老家甲子镇闹鬼。” “於是我只身来到此地,一探究竟。” “谁知,这里是阴曹地府,现世鬼蜮。” “我必须活著出去。” …… “后生,时间不早了……” 江枫手臂再次被推动。 他眨了眨眼,视野渐趋清晰。 入目是昏沉的灯光,头顶吊扇“吱呀吱呀”晃悠,空气里瀰漫著菜油的淡淡香味。 “后生,赶紧吃麵吧……天快黑了,別在外面逗留太久。” 耳边又响起沙哑嗓音,並非临州腔调。 江枫侧目,藉助墙上的灯,看见一张脸。 禿顶,浓眉,鬍鬚稀疏,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 再往下是一身麻布衫,不像现代工艺,浆洗得稍微褪色。 “这才四点半,天哪会黑得这么早。”江枫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接住话茬。 “终於醒了。”老人从椅背掏出一根水烟壶,朝他晃了晃,“可不介意老汉抽这个吧?” 江枫摇摇头,拿起筷子插进面前的碗。 里边是清汤麵。 隨著筷子搅动,油花浮起,龙鬚麵散开,底下飘出虾皮与葱末,除此以外,並没有江枫料想中的指甲、头髮或眼珠子。 这就是所谓的俗界? 目前看来,一切正常。 江枫用筷子挑起几根细面,嗦进嘴里,感受菜籽油的香气在口腔弥散。 见他吃麵,老人咧了咧嘴,敲敲手中的烟壶,两根手指从隨身布袋里搓出一丸菸草,塞进烟口,划了根火柴。 火头抵著菸草,腮帮子微微鼓动。 一缕白烟便泄出了嘴角。 烟雾四下蔓延,不仅没有平常香菸的呛鼻气味,反而有种酥油的幽香,带著青灯古佛的韵味。 水烟壶“咕嚕嚕”响了一阵。 老人再次开口:“山里的天不比山外,你看著天还蒙蒙亮,指不定转头就暗了。” “外边要等太阳下山,这里头山顶一遮,便是黑天了。” “难不成天黑了有贼?”江枫明知故问。 但老人没有说下去,只是问:“老汉瞧你不是本地打扮,面生得很,应该是外头来的?” 江枫反问道:“老叔,像我这样的外乡人多不多?” 老人摇摇头。 “先前天气热,来镇里游玩的人多,现在冷了,入秋了,鲜少见到生面孔了。” “您一个人拾掇麵馆?” “本来有人帮忙,但孙子贪玩,带他爸妈跟著去县里,过几天再回来。” “对了,我那孙子跟你一般大。” “那我得叫您一声老爷子。” “你是外乡人,老汉本不该嚇唬你。”想起自己孙子,老头语气平缓一些,“可无知者无畏,倘你犯了忌讳,被鬼害了命,老汉恐怕又要作孽。” “不如实话告诉你。” “镇子里不太平,我们这素来有句老话,天黑莫出门,甲子鬼抓人。” 话音刚落。 江枫面前泛起点点涟漪。 无数小字钻出桌面。 不著痕跡地瞥了眼老人,见他仍旧埋头抽菸,並未发觉这里的异样,江枫才放心低头。 【天黑莫出门,甲子鬼抓人】 【甲子镇里流传著一桩秘闻,这座深山乡镇,白天归活人,晚上归死人,过去常有孩童调皮,日落以后跑出家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便有老人说,这是被鬼抓了交替,成为倀童子】 “你获悉了甲子镇的禁忌之一。” “你对甲子镇的了解增加,请继续探索,找寻这一禁忌的根源,补全此地被尘封的真相。” “届时你將得到土地爷的馈赠。” “切记,莫要犯忌!” 看来,镇子里不止一个禁忌。 血字提及,犯忌会唤醒此地恶鬼,不知跟老头口中天黑抓人的鬼有没有关联。 但“倀童子”又是什么玩意儿? 江枫思绪飘散。 想在这个古怪的地方活下去,意味著他必须不停探索,获知更多的“禁忌”,甚至破解忌讳的根源。 想要不犯忌,最好的方法就是破除禁忌。 至於“土地爷的馈赠”,初次拜神,打开木门的那一瞬间,血字似乎提到过…… “后生,老汉已经实话实说,镇子闹鬼,吃完赶紧离开,找个地方睡一觉,晚上別出门,不然让鬼迷了眼,抓进山沟沟吃黄泥。” 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江枫思绪。 他定睛再看,桌面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錚亮的油渍。 “老叔,你见过镇里的鬼吗?” 江枫放下筷子,擦乾净嘴。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才听他嘆道:“见过,好多人都见过,那是前人作孽,后人受罪,冤亲债主,难以超生……” “都是以前年岁艰难,暴尸荒野,没有人批殃,胸腔里藏著一口恶气,想死不得死,想生无处生。” “白天太阳晒著,它们便躲进山沟,等天黑才出来闹腾,敲东家的门,砸西家的窗,嚇唬鸡鸭牛羊。” “不仅如此,还会遮路人的眼,甚至抓交替……” “瞧见门上那个字没?”老人说著,烟枪拐向大门,“那是用来辟邪的,甲子镇家家户户都有这个字。” 江枫看过去。 一扇铁门向內打开,门板上画了个古怪字符。 上面是“渐”,下面却是个“鬼”。 怎么看都是两个字。 江枫却知道老头所言非虚。 他走南闯北,常与徐叔这类玄门中人打交道,自然清楚本土用“魙”字辟邪由来已久。 以硃砂掺鸡冠血,涂抹在门窗上,据说效果比泰山石敢当还显著。 “过几天便是鬼节,若非有太岁爷庇佑,只怕会闹得更凶。” “太岁爷?”江枫目光一转。 老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眼下镇子里人人自危,天黑了都要给太岁爷烧香,借香火掩盖人味,求太岁爷保护家宅平安。” “闹得这么凶,怎么没人处理?” 老人低头,腮帮子一鼓。 烟雾繚绕间,他道:“有,哪里没人处理……旁村的神顛,唱神戏的王神婆,抬棺的走马,县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太多了。” 接著,江枫就听他话锋一转:“可那帮人全没了。” “有疯的,也有回去就死了的,没一个好下场。” “后来,还是本镇的李大先生走阴,请来太岁爷,镇住了魑魅魍魎。” “老叔你是说,镇子先闹鬼,才有的太岁爷?”江枫疑惑。 “要是不闹鬼,请甚太岁?”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在地上敲了敲烟锅子,“得了,后生你该走了,日落西山咯。” 江枫知晓他话意已尽,乾脆错开话题:“老叔,我今天刚来,不知镇里有没有地方过夜?” “过夜?”老人挠挠下巴,“镇北有早年留下来的招待所,但老汉还是推荐你去“合家欢”,环境更好,也更实惠。” “不过……”他忽然拖长声音。 “不过什么?” “那家旅舍由一对夫妻经营,你別被他们嚇著,那两人不错,只是前年中元被嚇丟魂,拜了太岁,魂是回来了,脑子却不时犯浑。” “你要是住进去,记著,莫上四楼,別住尾房。”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安心待在房里,就算那对夫妻敲门,也当作没听见。” “別被鬼遮住眼,天亮就没事了。” 老人话音刚落,油腻的桌面再次浮现血色。 【隨著深入了解,你获知更多信息,基於此你得到一段因果分支】 【因果分支(大凶):倒拜神】 【请於夜深前入住合家欢】 “有人倒拜神,请来了不乾净的东西。” “注意,天黑未必可怕,吃人的是影子而非黑夜。”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看得江枫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不过,血字的话他也只能照做。 毕竟这与他拜的土地爷有关。 江枫摸索口袋,掏出一张毛票结帐。 注视片刻,又有血字飘起。 【五分钱:国家发行,在甲子镇范围流通,经常年拜神的镇民之手,沾染了微乎其微的香火,集齐一定数值可兑换香火钱】 “香火?香火钱?” 江枫將四张毛票压在碗下,道別了老头。 迈出门槛。 余光正好瞥见墙角原本摆放土地公的位置,如今盖著一张红布,缠满了红绳。 红布底下鼓鼓囊囊,应该也是一尊神像。 联想到血字所言的“童太岁”,江枫移开目光。 【你获得土地爷的馈赠:香火嗅觉】 第四章 合家欢,四零五 麵馆外。 天还没黑。 漆色斑驳的石像在江枫眼前转瞬即逝,接著血色匯聚: 【你获得土地爷的馈赠:香火嗅觉】 “累生累世受万家香火浸润的俗神,赐你异於常人的敏锐嗅觉,你將更有机率察觉一切沾染香火的物品,诡异,乃至俗神们的遗物!” “福兮祸所依,得香火薰陶,你会倍受诡异垂涎。” 感觉像是开了阴阳眼。 江枫掏出兜里的毛票,凝视几秒,瞳孔微缩。 毛票不再晕染红光,而像一张被泼墨的白纸,沾满黢黑污渍。 介绍不变,末尾多了行小字—— “沾染外道香火,对饿鬼道具有一定吸引力”。 江枫收起毛票,若有所思。 血字与麵馆老板的双重警告,让他暂时丧却探索小镇的兴致。 当务之急是找到老人口中的合家欢。 他拉住一个行人问路。 七弯八拐,终於找到目的地。 一条藏在老屋之间的小巷。 江枫站在巷口的老榕树下,顺著一地浓荫,看向巷子深处。 率先映入眼帘的,仍是个空神龕。 接著才是一栋孤零零钉在小巷尽头的五层小楼,墙面贴满白绿色的玻璃砖,湛蓝色的毛玻璃窗,黑洞洞的铁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离远了看不像阳宅,更像坟堆前的墓碑。 楼底有gg牌,上面用红漆写著“合家欢”三个字。 眯眼端详片刻,香火嗅觉没有任何反应。 江枫正想往里走。 一个沙哑声音突兀传来: “外乡人,要住宿?” 循声望去,他才发现榕树后还站著人。 身穿墨绿色衬衣,鬍子拉碴,面容清瘦,约莫三四十岁。 他一直站在那看我? 江枫压下心中怪异,端起笑脸:“叔,您可是这里老板?” “一晚一块二,整月住二十。” 男人面无表情,並没有老人描述那么热情好客,“跟我来,我给你开门。” 江枫瞥了眼榕树。 树身中段,赫然刻著与麵馆铁门一模一样的“魙”。 淡淡轻烟从后方飘出,空气里隱约有股潮湿的香火味。 显然,刚才有人拜神。 但江枫来不及细看,男人已打开门。 他只好加快脚步。 靠近铁门,一阵阴寒扑面而来。 楼里瀰漫著更浓郁的香火味,而且是香烛压仓太久,被潮气洇湿,点燃了发散的呛鼻味道。 “叔,还没问您贵姓?” 一边与男人攀谈,江枫一边往里瞅。 好傢伙。 仅仅一眼,他便看见不少於两位数的神像、神牌,墙上掛著,角落里塞著,居中是掛满钥匙的墙,用红绳缠成类似八卦的纹路。 不知从哪里传出佛经声,余音裊裊。 收银台上,两只电子烛台忽明忽暗。 “免贵,赵庙。” 男人抖了抖衣摆,让开身子。 “咱们是本家,我叫赵十方,来这访友。” 与男人擦肩而过,他身上同样有淡薄香火味钻进江枫鼻腔。 “访友?哪户人家?” 赵庙声音终於出现起伏。 “我很小就跟他分別,大名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爷爷开了家麵馆,爱抽水烟。” “哦,李老头家的,他们全家搬去县城,这段时间不在镇子。” 赵庙上前摘下钥匙,顺手往收银台塞了什么东西,道:“二楼住满了,五楼没清理,你住三楼吧。” 江枫扫了眼满满当当的钥匙墙,说道:“赵叔,我这人乐意安静,既然二楼满人,三楼肯定动静不小,我能不能上四楼看看?” 话音刚落。 “四楼?” 赵庙脚步停在楼梯口,倏然回头:“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事?” 江枫还没回答,目光却被门外一串带水的脚步声牵去,下意识探头张望,余光里晃过半块衣角。 “其实也没什么,镇子里人多嘴閒,喜欢以讹传讹。” 赵庙压抑的嗓音给江枫眸子拽了回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跟著男人上楼,打量四周,“我只听说镇子闹鬼,难道这里也闹?” 楼梯间狭窄且幽暗。 男人走在前方,只动摇下半身,肩头直挺,动作木偶一般僵硬。 “镇子靠山,老林子里什么都有,偶尔传出一两件怪事也算正常,不过有太岁爷庇护,百无禁忌,晚上不出门就没事。” “还有,住四楼少收五毛,实惠又安逸……” 对於江枫言及镇子闹鬼,赵庙不置可否,却无意多说,一味谈四楼清净,马不停蹄地往上走。 越往上,楼道里香火味越浓郁,体感温度也隨之下降。 墙角开始出现稀奇古怪的东西。 蛛网密布的红绳结,上面串著铜钱,潮湿结块的香灰,奶糖,八卦镜,没有脸的人头像,以及交叉粘贴的符。 甚至江枫还能看清符上的字跡: 奉大威明神太岁敕令镇煞驱魔降服秽土。 香火嗅觉依旧无动於衷。 江枫询问这些东西的用途,赵庙却语焉不详。 唯独问及黄符时,男人道:“那是童太岁亲赐的辟邪符,可以镇压邪祟,保护家宅平安。” “大火那年……”他顿了顿,声音含糊几分,“我婆娘特意找李大先生请的,与神像一同进来,很灵验。” 又是李大先生。 麵馆的李老头也提起过这个名字,此人似乎便是甲子镇童太岁信仰的由头。 当年迫使织娘跳井,抬棺求雨,或许也是他的手笔。 不知此人在甲子镇的诡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到了。” 男人打断江枫思绪。 站在四楼铁门前,他抹了把门上的“魙”字,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还没见他转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缝。 沿著门缝吹出一阵阴风。 “我前天明明锁了门……” 赵庙不著痕跡往里覷一眼,推门而入。 “啪。” 走廊灯应声亮起,白炽灯並不足以照亮整条走廊,尽头仍光线暗沉,朦朦朧朧,不知藏著什么。 江枫跟进去,四下环顾。 藉助灯光,他发现无论房门,墙壁,还是天花板,目光所及之处,都贴满了符。 “太上敕令日游將军……” “老山姆降法旨……” “石敢当压邪……” 符头五花八门,三教九流,但用途无一例外,皆是镇邪压胜。 “四楼暂时没有住人,这层的尾房,放杂物的四一四,还有那间……” 男人指向一个怪异的房间。 门牌是四零四。 房门上交错贴满了符,猫眼位置挡著一块八卦镜,门把手被铁链拴死,甚至铁链之间也贴著黄符。 这么大阵仗,不知是怕门外的人进去,还是怕门里的东西出来。 “除了这三间房,你隨意挑。” 香火嗅觉依旧没有反应,江枫思忖片刻,指了指四零四对门。 “我住四零五。” 赵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从哪摸出三根香,掏出火柴点燃,顶在额头,面朝走廊深处三鞠躬,尔后插在楼道大门边上。 “太岁爷庇护,人宅平安,邪祟莫近……” “你要住几晚?” 江枫估摸兜里的毛票,竖起三根手指:“三晚。” “住四楼少收四毛,隔天收帐,天黑前可以提供吃食,两毛一餐,天黑后记得关紧门窗,待在房间里,该睡就睡。” 赵庙解开四零五的钥匙,递给江枫,顺手又掏出几根香。 “入乡隨俗,睡觉前烧香敬神,太岁爷庇护你平平安安,一夜好梦,否则……” 男人嘴唇囁嚅,话锋一转:“我们是本家,我不会害你,睡前一定要点著,哪怕是图个心理安慰。” 江枫点点头,不置可否,接过钥匙与香。 赵庙鬆了口气,道:“把香烧著,门后有香炉,插在上面就好。” “切记天黑以后关好门窗,无论听见什么都別搭理。” 男人重复一遍,转身面朝四零四,双手合十拜了又拜,隨后嘴里低声嘟囔,匆匆下楼。 江枫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眉头微蹙。 他总感觉赵庙很奇怪,却想不通究竟怪在哪里。 一边思忖,他一边打开门,粗略扫了眼房间陈设。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兴许是赵庙时常打扫,不仅地上光洁,桌椅板凳,头顶吊扇,也都没有蒙尘。 唯独墙壁似乎刷过两遍漆,一些地方顏色差异明显,墙根也聚积了不少粉末。 找遍各个角落。 確保床底没有尸体,床垫之间没有毛髮,橱柜里没有抓痕与血跡,也没贴符,掛像,以及摆阵。 江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瞬间。 左眼针扎一般刺痛,丝丝缕缕的猩红隨之飘进眼眶。 “噠……” “噠噠……” 沾水的脚步声路过楼下。 强忍不適,江枫探头出去,眯眼往下看。 视野里。 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浑身湿漉漉,一瘸一拐地从巷子拐角走出。 似乎察觉到江枫的目光,她停下脚步,慢悠悠抬起头。 与江枫视线交集剎那,女人错开眼神,不知看见了什么,指著他身后,嘴唇快速翕动。 紧跟著,她浑身一哆嗦,捂住眼睛,匆匆离去。 但江枫读懂了女人的唇语。 她说:“对不起,我看不见你,对不起,我不想淹死……” 第五章 闹鬼 我背后有东西? 江枫猛地回头,后却空空如也,连弥散的猩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转过去,楼下已不见女人踪影。 他下意识抬手,摩挲眉梢。 那是赵庙的妻子? 先前一楼门口的脚步声,应该也是她。 问题来了,她究竟看见什么,以至於说出那番话? “吱呀。” 正在江枫百思不得其解,身后房门莫名打开了。 凉风习习,中断了思绪。 他径直走过去,小心翼翼探头,看了眼走廊,旋即重新拉上门栓。 …… 是夜。 麵馆的李老头所言非虚,甲子镇的天,黑得很快。 四零五。 房门旁边,一颗香头忽明忽暗。 江枫坐在床头,聚精会神地聆听。 墙壁对面,隱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像有人缩在墙角窃窃私语,声音模糊,无法分辨內容。 现在又变成指甲挠墙的声响。 据赵庙所言,四楼只有江枫一个住户。 隔壁应该是空房。 江枫放缓呼吸的节奏,撑起上身,正想贴耳到墙上。 倏然。 一连串敲击声掩过隔壁声响,在黑暗中迴荡。 墙对面的抓挠与低语戛然而止。 江枫身体也瞬间僵住,转眼过去。 声音愿意窗户方向。 厚重的布帘掩盖窗台,依稀透进些许月光,布面上原本只有防盗网的倒影,此时却多了一道人形轮廓。 这是四楼。 窗外没有任何接力的地方。 现在却有一个人趴在窗上,屈指敲动。 “咕嘟。” 所以隔壁四零七应该是空房。 压低了呼吸声,江枫用手撑住床垫,正想贴耳到墙上。 忽然。 “咚。” “咚。” “咚。” “咚。” 一连串敲击声突兀传来,盖住隔壁的动静,在黑暗里迴荡。 墙对面的低语与抓挠戛然而止。 江枫身体也隨之定格。 老一辈的人常说,旧时的鬼学人敲门,寻常学不到关键。 人敲三下,鬼却敲多一下。 江枫看向窗户。 厚重的窗帘掩盖窗台,依稀透进些许月光,上面原本只有防盗网的倒影,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轮廓。 天黑前,江枫关紧了窗。 如今却有一个“人”趴在上面。 黑暗中,江枫瞳孔紧缩,整个人无声无息滚落,匍匐在床下。 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他身体僵住,呼吸几乎停滯。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云层吞没,房间陷入很深沉的黑暗,只有房门旁边那炷香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 “咚。” 窗外的人影还在拍。 每响一下,縈绕江枫鼻间的香火便浓郁一分。 气味不对。 他忽然察觉异样。 原先这根香燃烧的味道,与楼下的香火气味一模一样,潮湿,带著麝香。 此刻却瀰漫开一股腐朽的甜腻,就像陈年蜂蜜混入了尸油,又带著深山庙宇年久失修的霉味。 这是他获得“香火嗅觉”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异常。 “福兮祸所依,得香火薰陶,你会倍受诡异垂涎。” 血字的警示在脑中迴响。 江枫压下心头悸动,视线死死锁住窗台。 窗帘上,那道人影轮廓忽然不动了,仿佛在等待什么。 “织娘落井,家宅安寧……” 不知从哪里传来失真的童声。 “嘶,嘶。” 香头燃烧的动静在耳边无限放大,直到突破江枫耳膜所能承受的閾值极限。 驀地。 “咚。” 人影又拍窗。 接著,江枫听见隔壁房间再次传来声响。 並非先前的窃语或抓挠,而是湿漉漉的手掌在墙上缓慢抚摸,发出黏腻的“吧嗒”声,间或夹杂著细微的吮吸。 好像有什么被“吃”掉了。 房里的气温越来越低,香火的味道愈发浓郁。 那种腐烂的甜腻几乎化为实质,钻进鼻腔,刺激著江枫的嗅觉神经,令他眼前一阵眩晕,视野逐渐扭曲。 江枫眼里,昏暗的房间如同旧报纸被隨手团起,所有空间都出现褶皱,墙壁不再平整,天花板向下凹陷,地板却隆了起来。 身前的床垫肉眼可见地霉变,腐烂,空气浮起无数尘埃,朦朧朧像棉絮一般,让人窒息。 “这是怎么回事。” 江枫捂住口鼻,拼命抑制呕吐的衝动,转头却见门边的供香正以惊人速度剧烈燃烧,短短几秒就短了一截。 浑浊的烟雾本应裊裊上升,此时却像受到指引,形成一条弧线,簌簌飘向窗台。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吞吃这些香火。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供香火光冷寂,灰烬落地。 每一秒对江枫来说都是煎熬。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后背衣衫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冷意。 “咕嘟。” 终於,隔壁响起最后的吞咽声。 窗外人影驀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盏青灯。 绿光幽幽,穿透厚重的帘布,將一道朦朧轮廓映在地上。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也恍惚了灯色。 江枫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不知为何,他脑里毫无预兆地浮现一个名字—— 嫁衣娘。 “织娘压井,天公作美。” “织娘落井,家宅安寧。” 那身影最终消失了。 有东西“吱嘎吱嘎”抬起轿子,摇摇晃晃带著她远去。 “啪嗒啪嗒”。 粘连的拍击声紧隨其后。 窗外的月光重新透进来,窗帘上倒影终归恢復成防盗网的模样,视野里的褶皱与朦朧逐渐平復,霉变的妻气息也转瞬而逝。 但江枫依旧不敢放鬆警惕,一直藏在床边,直到窗帘布泛起鱼肚白的光。 长出一口浊气,他走到床边,犹豫片刻,猛地拉开窗帘。 晨光微熹。 窗外是寻常的街道景象。 但毛玻璃上却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手印,隨著温煦日光的拂照,飞速淡化。 那些手印大小不一,有的五指完整,有的只剩掌心,层层叠叠,透著浓稠的恶意。 江枫滚动喉结,眼瞳忽然隱隱作痛。 淡薄的猩红晕染。 【经大诡嫁衣娘的香火洗礼,你已沾染因果】 几乎是血字出现的剎那,他又闻见了昨夜的腐败香火味。 虽然微缩,却从他灵魂深处滋生,缠成一条无形的线,从房间延伸出去,指向某个地方。 …… 闭眼。 再睁开。 江枫被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屋里瀰漫熏人的香火味,空气有些潮湿。 天已蒙蒙亮。 周遭血色淡了许多,丝丝缕缕的红烟在床边飘荡,源头正是门边的香炉。 为时不多的小憩里,江枫做了个梦。 第六章 倒拜神,土地庙 早上。 小雨淅沥。 阴沉的天气与骤降的气温,让本就寂寥无人的小镇更加空旷。 “奇怪,人都去哪了?” 寻赵庙而不得,出去转了一圈却发现麵馆也大门紧闭,两度无功而返,江枫鬱闷地站在巷口一栋废弃小楼的房檐,等候停雨。 昨夜目睹嫁衣娘出行,鬼影拍窗,他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按照血字的说法,甲子镇三十年前为了求雨,拜奉童太岁,將一位待嫁的织娘投入水井,催生出大诡“嫁衣娘”。 江枫本以为,甲子镇诸多禁忌都因“嫁衣娘”而起,请童太岁,就是为了镇压她。 但据李老头与赵庙所言,“天黑不出门”在嫁衣娘出现之前,便已约定俗成,而且他们口中的“鬼影”,似乎与嫁衣娘无关,而是镇子地理位置使然,横死的前人所化。 但昨晚现身的確实是嫁衣娘,甚至得到血字的认证。 那么“童太岁”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究竟是镇子闹鬼在前,故此有童太岁显灵,镇压厉鬼,还是童太岁入镇,才有嫁衣娘落水,催生一系列禁忌,致使甲子镇人鬼不分? 解铃还须繫铃人。 江枫原本想著,可以从赵庙或李老头口中,掏出关於“李大先生”与“嫁衣娘”的线索,结果不知是天气,还是其他原因,两人竟都不见踪影。 线索暂时中断。 血字也没有任何提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歷经昨夜那件事。 江枫不敢想像,今晚会不会轮到自己房间的窗户被推开…… 种种不確定因素交织,张罗出一张大网,紧紧捆住他的心臟。 “呼——” 山风吹起雨丝,轻轻扑脸。 阴雨在向唯一的观赏者道別。 片刻。 天虽未放晴,雨却停了。 没有风雨影响,江枫紧了紧鼻子,轻嗅面前。 果然,那种若隱若现的陈腐香火味再次出现。 稍作思忖。 江枫接续了早上未竟的探索。 一路上,香火气味时而浓重,时而不知所踪。 约莫十数分钟。 七弯八拐,江枫来到镇子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全是废弃的老屋,瓦片残缺,满地荒芜,再走几步便是深山老林,树荫浓密,不时传出几声女人啼哭似的鸟鸣。 “伽蓝神庇佑,不要淹死我……” 残垣断壁间,隱约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江枫听著耳熟,微微蹙眉,打量一圈周遭环境,抬腿走向声源。 借著头顶黯淡的天光,透过面前暗巷,他看见不远处一道披头散髮的身影,正一步一叩首,模样像在拜神。 “求嬢嬢还我女儿来,下面水太冷,她受不了的,受不了的……” 嘴里喃喃,女人后退一步,双膝跪地,脑袋咚地磕在青石板上。 “红衣嬢嬢莫让我吃井水,我不想淹死……” 又是一拜。 后退一步。 头顶香火,踏地有声。 她在倒著拜神? 江枫眉头拧得更紧。 他听过一种说法,但凡神明,没有不喜欢烧香拜庙,被当作偶像,塑造金身,日夜供奉。 而不少偏僻地方,常有邪神淫祀,譬如临州,自古以来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素有拜鬼的习俗,临江江畔,临城郊外,大小阴庙星罗棋布,都是没有正统编制,不受道教承认的民间信仰。 如“灵感王”“万眾爷”“临江神”,或是前人鬼魂,或是由来已久的怪谈传说。 而他所知的“倒拜神”,也属於一种淫祀。 据说源自西南地方,仪式相当古怪,是不可见光者所求不可见人之事的旁门左道,拜的都是山精野鬼,甚至凶神恶煞,整体流程便与当前女人的举动如出一辙,磕头,起身,后退三步,再拜…… 如此反覆,直到走出阴庙。 徐叔生前说,临州“拜太岁”,也是这种膜拜方法,目的在於避免背朝塑像,被不乾不净的东西上身。 这个女人应该也是拜的阴庙。 江枫目光游弋,想找她拜的庙,却不料她不跪了,扭头直愣愣地看过来。 心知自己被发现,江枫偷偷揣起一块板砖,手背在身后,主动走了出去。 “你是赵老板的妻子吧?我昨天还听他提起你。” 他正想找个话题,寒暄几句。 谁知女人脸色大变,磕磕巴巴道:“不讲,不讲,它们听得见,不要乱说话!” “你刚才在拜神?”江枫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只好另寻话头。 话题转移,女人情绪迅速平復,目光呆滯地看向前方:“是嘞,拜红衣嬢嬢嘞,得嬢嬢保佑……” 顺著她的目光,江枫看见,镇子与山林的交界处立著一个神龕。 约莫半人高,石砖结构,龕门脱落,里面景象一览无余。 江枫並未见到任何神像。 他瞥了眼女人,见她立在原地发呆,双目无神,便放心凑近神龕。 丝丝缕缕的陈腐气息从中飘出。 这便是那隱约香火的源头。 江枫蹲下身,仔细查看。 里面虽无神像,却有花果供奉,两边铺满烛腊香灰,看样子已受了许久香火。 內部的石壁上,隱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刻痕,他伸手搽去灰尘,赫然是一件衣服的轮廓。 线条简单,却透著莫名的阴森。 当中还刻著几行小字,已风化大半,只能勉强辨认: “红……衣嬢……” “受……香火……供奉……” “癸亥……化煞……” 江枫心头震动,隱约抓住关键。 嫁衣娘,红衣娘。 是鬼被奉成了神,还是神重新化作了鬼? 在此之前,还需搞清楚当下是什么年份。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迫近。 他回头,赵庙妻子一身花衬衫,已站在近前。 女人看著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著,似乎有话要说。 江枫站起身:“你方才拜的,就是这个红衣嬢嬢?”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挤出一句话:“红衣娘不是神,现在不是,过去也不是……” 尔后,她眼神恍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我女儿,像你一般大,额头上有胎记的。” “哦,还有我爱人,差点忘了,他也不见了。” “赵老板不见了?” 江枫蹙眉,轻声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见了,从那开始就不见了,大火烧死了,水里淹死了,你见过他吗?” 江枫上下扫视女人,一时分辨不出,她究竟在胡言乱语,还是真的言之有物。 “你的女儿在哪里失踪?” “失踪?不是,她没有失踪,她就在镇里。”不知受哪个字眼刺激,女人情绪再度失控,“她被淹死了,水里很冷,她受不了又出来了。” “但红衣嬢嬢不让她回来,不肯还给我……” “你的意思是,你女儿被淹死,献祭给红衣娘了?” “红衣嬢嬢不给她走,不给她走……”女人神情又恍惚了,嘀嘀咕咕,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江枫记起李老头的描述,无奈地嘆了口气。 女人精神失常,看来是问不出多少有效信息的。 他正想放弃,冷不防听见女人说: “你是外乡来的?我见过你……” “你认识我?”江枫顿觉柳暗花明,前路忽现。 迎著他希冀的目光,女人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话:“快走……天黑前,离开镇子。” “为什么?” “它们要喊名了,你会被它们吃掉……” “镇里的影子,还是嫁衣娘?”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眼神龕,道:“它们都是。” 说罢,头也不回地衝出屋外。 江枫刚想阻拦,却被眼瞳的刺痛,硬生生钉住脚步。 【你发现甲子镇土地,插香祭拜,可收当地土地神庇佑】 【土地爷乃香火根源,座下从属不计其数,拜其从神,视同敬拜土地爷本尊,心诚则灵,恩赐自降】 江枫眼中猩红游离。 视野里,面前的无名神龕,儼然换了模样。 第七章 恩赐 江枫眼中的疼痛愈发剧烈,猩红如血丝般蔓延至整个视野,那原本平凡无奇的神龕在红光映照下,开始发生难以理解的变化。 半人高的石砖结构开始“生长”。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变大,而是在某种空间维度上的延展。神龕的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乾涸多年的血在重新流动。那些液体蜿蜒爬行,勾勒出砖石的轮廓,然后將整个结构包裹、侵蚀、重塑。 江枫后退一步,手已按在背后的板砖上。 然而预想中的危险並未降临。在他的特殊视野中,神龕內部那件嫁衣轮廓的刻痕开始发光。不是寻常的光,而是香火凝聚成的淡金色光晕,从石壁中缓缓渗出,又迅速被暗红色液体吞噬、污染。 “受……香火……供奉……” “癸亥……化煞……” 风化大半的字跡在红光中变得清晰起来。江枫眯著眼睛,竭力辨认那一行行几乎被岁月抹去的小字: “红衣嬢嬢,甲子镇土地正神。” “癸亥年,童太岁入镇,香火断绝。” “嫁衣附身,神位易主。” 土地正神?江枫心头一震。他本以为红衣嬢嬢只是某种民间信仰的偽神,甚至是“嫁衣娘”的前身或偽装,却没想到血字描述的这位红衣嬢嬢,竟是甲子镇过去的土地神,是真正有编制的正神。 那么……“嫁衣娘”又是什么? 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形:过去的神明陨落,香火被大诡所夺,譬如嫁衣娘,身著嫁衣化身诡异,与红衣嬢嬢概念符合,故此夺取了她的香火。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神龕的变化骤然加剧。 “咔啦——咔啦——” 砖石崩裂的声音密集响起。那些原本只是半人高的石砖,此刻竟如同活物般向外扩张。每一条裂缝都在拉长、拓宽,石砖本身在分裂、增殖。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简陋的神龕已扩展成一座半人高的石屋。 但这还只是开始。 更多的石砖从地底涌出,像是被无形之手砌筑。墙壁升高,屋檐显现,门楣成型。江枫眼睁睁看著一座完整的庙宇,在荒芜的废墟间拔地而起。 庙门上方,一块朽木匾额歪斜悬掛,上面刻著三个几乎被虫蛀空的大字: “土地庙”。 然而这座庙宇的模样,却与寻常的土地庙大相逕庭。它的木材早已腐朽,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芯。屋檐瓦片残缺不全,屋脊上的镇脊兽仅剩半截石墩,断口处爬满霉斑。 庙门半开,从里透出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香火味。 那股气味已不只是陈年的甜腻,而是掺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寒,像是深井里浸泡多年的尸油混杂著庙宇深处的霉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江枫的香火嗅觉在这一刻完全开启。 在他的感知中,整座庙宇就像一座巨大的香炉,无数丝线般的香火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有虔诚的、有恐惧的、有祈求的、也有怨恨的。但无论何种香火,一旦进入庙宇范围,都会迅速腐败、变质,被某种东西吞噬、转化。 这让他想起赵庙妻子的话:“它们要喊名了,你会被它们吃掉。” 所谓的“喊名”,会不会就是香火中的祈愿?当某个人的名字被在香火中反覆提及、祈求,其存在的“概念”便被嫁衣娘感知、锁定,从而成为她的猎物? 而嫁衣娘吞噬的,恐怕不只是人命,更是这些人命所承载的香火愿力。 江枫的目光落回庙宇半开的门內。 血字的指引在脑海中迴响:“跟隨腐朽香火,前往源头。” 这庙宇,就是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板砖的手紧了紧,迈步向前。脚下的青石板在踩踏下发出空洞的迴响,像是底下埋著什么巨大的空腔。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路在微微震颤,那不是地震,而是整座庙宇都在“呼吸”。 来到门前往內看去。 庙內景象出乎意料地完整。 正对大门的位置,立著一座石像。不是常见的土地公公,而是一位身著红衣的女子。石像雕刻得异常精细,裙摆褶皱栩栩如生,面容温婉中带著威严,双手交叠置於腹前,似在守望,又似在守护。 然而这尊本该端庄肃穆的石像,此刻却处处透著诡异。 她的红衣顏色鲜艷得过分,像是刚刚用新鲜的血浆涂抹过,在昏暗的庙內泛著湿漉漉的光泽。面部表情从某个角度看是温和的,换个角度却扭曲成痛苦的哀嚎。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眼眶空洞,却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翻滚,偶尔闪过一丝绿色的幽光。 这尊石像前,摆著一方破旧的香案。 案上积满厚厚灰尘,却有一处异常乾净,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那里放著一个褪色的木香炉,里面空空如也。 江枫想起血字最后一句:“鞠躬敬拜红衣嬢嬢的石像,香炉里忽然燃起香烛,血色聚拢,引来香火潮汐,案台上出现土地爷的恩赐,获得『因果』。” 敬拜? 他盯著那尊诡异的石像,心中涌起巨大的抗拒。这哪里是神明,分明是某种更加恐怖的存在。但血字的指引从未出错过。或者说,血字所代表的“法则”,是这场诡异游戏唯一的生存指南。 犹豫片刻,江枫放下板砖,整了整衣襟。 他想起土地爷的馈赠:“累生累世受万家香火浸润的俗神,赐你异於常人的敏锐嗅觉,你將更有机率察觉一切沾染香火的物品,诡异,乃至俗神们的遗物!” 红衣嬢嬢,正是俗神的遗物。 那么敬拜她,本质上就是在敬拜已陨落的土地神香火,而非夺取香火的嫁衣娘本身。 想通此节,江枫朝著石像缓缓鞠躬。 第一躬。 庙宇內响起一阵窸窣声,像是无数爬虫在房樑上蠕动。江枫没有抬头,继续鞠躬。 第二躬。 香案上的木香炉里,凭空出现一点火星。那不是寻常的红色火焰,而是幽绿色的鬼火,在空荡荡的香炉里跳跃、旋转。 第三躬。 鬼火骤然膨胀,化作三柱香烛的形状。香烛无风自燃,缕缕青烟裊裊升起。但那烟雾並不向上飘散,而是在半空中凝聚、盘旋,最终形成一团血色的漩涡。 血色聚拢。 江枫直起身,看到那团血色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漩涡中心,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影在其中挣扎、哀嚎。每一个人影都有一根细如髮丝的香火线,从他们身上延伸出来,匯聚到石像的红衣之上。 这就是香火潮汐。 整座甲子镇六十年积累的香火愿力,无论虔诚与否,无论正邪善恶,此刻都在这里具象化。江枫看见有人影跪地祈求风调雨顺,有人影惶恐不安地躲避著什么,有人影在水中挣扎呼救,还有人影……在井边把身著嫁衣的女子推进深处。 那是嫁衣娘诞生的瞬间。 血色漩涡骤然收缩,所有景象消失不见。三柱香烛熄灭,只留下一摊暗红色的灰烬。而香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木牌。 巴掌大小,木质早已变得乌黑,但上面刻著的字跡依然清晰: “因果”。 江枫伸手拿起木牌,触感冰凉,入手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甲子镇的过去。 六十年前的癸亥年,甲子镇大旱。镇民祭雨无效,有游方道士路过,自称“李大先生”,带来童太岁的法旨。他说镇中土地神红衣嬢嬢失职,需以活人祭祀重续香火。 所谓祭祀,就是將一位待嫁的织娘投入井中,以其婚嫁之“喜”,冲销天旱之“怨”。 织娘被投入井中的剎那,她的怨恨、恐惧,以及镇民祈福的香火,在童太岁的术法下诡异融合,催生出“嫁衣娘”。而真正的土地神红衣嬢嬢,因祭祀仪式被强行夺走神职与香火,神像腐朽,庙宇败落。 嫁衣娘夺取香火后,迅速成为新的“镇守”。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祭祀——需要不断吞噬镇民的香火与性命来维持。 於是“天黑不出门”成了必须遵守的规则,因为夜晚是嫁衣娘出行觅食之时。而镇中那些黑影,那些“太岁蜡尸”,根本就是嫁衣娘用吃掉的镇民残骸製造的“香火容器”。 它们会拍窗,是在收集窗內人的“名”。 它们留下的黑手印,是在標记香火归属。 一旦被標记,就意味著成为嫁衣娘的下一个猎物。 至於赵庙的妻子……江枫在“因果”中看到了她的身份。她的女儿確实被投入了井中,作为新一轮的祭祀。赵庙本人,也在某个夜晚被嫁衣娘“喊名”吞噬,妻子因此精神失常,整日倒拜红衣嬢嬢,希望真正的土地神能救回她的家人。 然而红衣嬢嬢早已陨落。 江枫握紧木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因果关係”。这是土地神最后的遗物,也是他与甲子镇这段因缘的凭证。 拥有此物,他便能清晰地感知到甲子镇中所有与“嫁衣娘”相关的因果线。 血字適时浮现: 【你获得土地爷的恩赐:因果】 【持此物者,可见过去因,可察未来果,可断香火缘】 【但记住,介入因果者,必被因果所缚】 江枫將木牌收起,最后看了一眼红衣嬢嬢的石像。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幽绿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告別,又像是某种提醒。 他转身走出庙宇。 身后,那座凭空而起的土地庙开始崩解。砖石坠落,木材腐朽,所有的一切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化为飞灰。最后只剩下最初的那个半人高神龕,孤零零地立在荒芜的废墟间。 江枫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再次聚集,要下雨了。 而更浓重的黑暗,正在酝酿。 第八章 尸体 夜风如刀,割裂了合家欢旅馆最后一点人气。 江枫躺在四零五的床上,明明闭著眼,却感觉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月光下。窗外的“哗啦啦”声还在继续,那不是风吹动窗户,而是所有窗户被一只只手从外面推开时,老旧合页不堪重负的呻吟,黑暗在瀰漫,变成最后的顏色。 每一个“哗啦”声响起,都意味著一扇窗户被打开,一个房间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江枫数到第七声时,声音停了。 整栋楼陷入诡异的死寂,连风都停了。 那种寂静並非普通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后的真空,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臟狂跳的轰鸣,仿佛身周出现了一个黑洞。 然后,声音回来了。 从窗外,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中——无数细碎的、重叠的、模糊的私语声层层叠叠涌来,像是整栋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將某个声音放大、复製、传播到每一个角落。 它们喊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赵庙妻子。 那名字被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节奏、不同的情感反覆呼喊。有的声音苍老如朽木,有的尖锐似童稚,有的哀怨如怨妇,有的冰冷如死尸。每一个声音都带著某种急切的渴望,像是在呼唤猎物,又像是在召唤同伴。 江枫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將他压入床垫深处。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合了铅块;想抬起手臂,四肢却如同浸泡在凝固的沥青中。只有意识还在清醒地运转,像一个被困在標本瓶里的活物,眼睁睁看著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掌控,窒息感渐渐生起。 鬼压床。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起,带著冰冷的触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接下来的发展远超他的认知。在完全丧失身体控制权的状態下,江枫居然还能“眯眼”——不是真的睁开眼睛,而是意识层面的某种视觉模擬。 他看见了。 自己的胸前,跪著一道瘦削人影。 那人影的长髮垂落,如黑色的瀑布覆盖在江枫脸上。髮丝间透出两张脸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腐水与湿泥混合的气味。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垂下来,与他对视。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旋转著某种幽绿色的光。 那光在“看”他。 江枫的怒意在这一刻突破恐惧的封锁,如火山般喷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侮辱——这东西骑在他身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审视他,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怀中,太岁符突然发烫。 那块从进入甲子镇就一直贴身携带的黄色符纸,此刻像是被点燃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皮肤几乎要烧焦。但正是这疼痛感,衝破了某种无形束缚。江枫感觉气管重新畅通,肺叶猛然扩张,吸入的气息中带著太岁符燃烧的焦香味。 “滚!” 这个字不是他用嘴喊出的,而是从胸腔深处挤爆的空气,混合著怒意与太岁符的气息,如炮弹般炸开。 胸前的人影剧烈颤抖了一下。 不是被声音嚇到,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衝击——太岁符燃烧释放的气息,像是一滴滚油落入冷水中,瞬间在人影周围激起无数细密的波纹。那些波纹扩散开来,人影的轮廓开始模糊、扭曲,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块。 长发如触手般回收,黑洞洞的眼睛里幽绿色光芒剧烈闪烁,最终熄灭。 人影消失了。 但江枫身上的压力並没有完全解除。他能动了,却感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更糟糕的是,太岁符的燃烧並没有停止——那块黄色符纸在他怀中化为灰烬,但燃烧释放的气息却如泄洪般涌出房间。 糟糕! 江枫心中警铃大作。太岁符是用来遮掩气息、避免被诡异察觉的护身符,现在它彻底燃烧,意味著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诡异感知中。 果然,隨著太岁符气息的外泄,整栋楼的私语声骤然停止。 紧接著,是所有窗户被同时用力甩上的巨响。 “砰砰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如暴雨般响起,震得整栋楼都在摇晃。隨后,死寂重新降临。 这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是私语,也不是拍窗,而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重物被拖出房间,拖过走廊,拖下楼梯。 江枫挣扎著爬起来,踉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他看见两个身影被拖出合家欢大门。 一个穿著旅馆老板的深蓝色工作服,身体僵硬,皮肤上已布满青黑色的尸斑,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是某种腐败的花朵在皮肤下盛开1。那是赵庙。 另一个浑身湿透,花衬衫紧贴著肿胀的躯体,每拖行一步,身下都会留下一滩水渍,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那是赵庙的妻子。 两个身影被拖到合家欢门前的槐树下,被粗糲的麻绳套住脖颈,吊上最粗的枝椏。 江枫看见赵庙的嘴被某种力量强行掰开,塞进满满的香烛。那些香烛长短不一,有的点燃过,有的还是崭新的,被硬生生塞满口腔,甚至有几根从嘴角刺破脸颊穿出,暗红色的血沿著香烛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吃香死了……” 李老头的话语在脑海中迴响。 江枫终於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吃香”。被塞满香烛的人,在诡异仪式中象徵性地“吃掉”所有香火,成为某种祭品或容器。 天亮了。 鸡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两声,逐渐连成一片。隨著晨光撕破夜幕,吊在槐树下的两具尸体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合家欢门前的血洼还在,还有地上拖行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