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 第一章 天日昭昭 宋开宝六年,四月十七,开封。 天日昭昭,骄阳似火,热浪总被,风打吹阵去。 窗欞微微晃动,咯吱作响。 赵德昭从榻上坐起,抬头仰望著屋檐,怔怔出神。 过了半刻钟,他才缓过劲来,打量周遭。 也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样子。 赵德昭穿鞋下榻,推门出外,也不顾侍从诧异,便在府邸中坦坦荡荡地巡视起自己的领地。 一百八十平…三百平……五百平………… 或许是江南鱼鸟对於海阔天空的执念,赵德昭初入宅府,颇有些刘姥姥作態。 还未等他逛上一圈,突然便是阵阵刺痛。 转瞬间,滴滴记忆如走马灯涌入脑中。 瞧见他头疼欲裂的模样,当即便有僕从欲去呼喊。 “府中无医师班值,仆还是遣人到宫中去,令太医来瞧瞧吧。” “不用了……天热中暑,我歇歇就好。” 话虽如此,但赵德昭枯坐在竹亭中,久久未能平復。 前生作为正考级干部,误闯天家四字以往都是唱出来,未曾想来世却是真应验了。 兴奋过后,赵德昭骤然念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是一阵落空感,不禁忧鬱地敞开双臂,倚靠在栏边发散思维。 家父赵匡胤,也就是唐宗宋祖的那位宋太祖。 若他未曾记错的话,与燕云十六州失地相对应的,是宋太祖在位执政十六年。 掐指一算,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他的老父亲四十有七了。 “这可如何是好?” 念想至此,赵德昭急忙站了起来,在亭间来回踱步,愁眉不展,让远远遥望的僕从们无不惊异。 须知道,二郎自少內敛,喜怒不慍於色,孝惠皇后(贺氏)去世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未怎有过大胆的举动。 自然,当局者迷,他们这些人自然不知大宋贵州防御使的忧虑在何处。 史上,他的三叔宋太宗完成高粱壮举后,北伐诸军便大乱败退。 彼时眾將见驴车官家不知所踪,便有意推举宗室子弟为新君。 赵光义当时是忍住了,事后则不然。 班师回京后,因为北汉降眾还未得过赏赐,赵德昭畏惧军心有变,劝諫了一句,却是被赵光义懟了回去,然后……便无然后了————自刎而死。 事就是这么个事,他这顺位嫡长子,到头来不过窝囊一死,涟漪都未激起。 或许是天命有所感应,南宋末期时,竟又將位置传了回来。 转折点就是靖康之后的宋高宗赵构了,別称完顏构,又叫玖妹妹,作为资深的起点读者,赵德昭这倒是记得真切。 玖妹受惊过后,便失去了生育能力,不得不传与养子赵昚,也就是宋孝宗。 后面这位为岳爷爷平反的赵宋官家,也不是他的子孙,而是四弟赵德芳一脉。 而四弟德芳,与他四叔赵廷美都是同样的结局,莫名其妙死在家中。 宋末皇位轮流到赵德昭一家的时候,已经是理宗赵昀。 彼时的大宋朝积重难返、尾大不掉,半截身子入土了。 当然,赵德昭並不怎掛念自己素未谋面的九世孙。 他掛念的是在自刎之后,抱著自己尸骸哭丧,喊著『痴儿为何』的好三叔。 遥想到自己与四弟、四叔最终的遭遇,赵德昭不由感嘆。 祖有功而宗有德,太宗之德委实没得说。 理清思绪,赵德昭又缓缓坐了下来,空悲切地消化著心中惊涛骇浪。 “三年之期……可还来得及?” 不久,赵德昭未再多想,令侍从备驾车马,预备出府游荡。 ……………… 东京,汴之开封也。 这座饱受五代摧残的中原都城,本该是形同晋之洛阳,唐之长安,而今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一副太平兴盛之象。 府门前,马车轔轔而行,驰入御街。 御街约阔二百余步,其左右是为廊道。 在当下,街廊中不乏商侩走贩,店肆林立,货物鳞次櫛比,颇有市井气息。 马车缓缓行驶著,大宋贵州防御使正襟危坐之余,也在暗暗垂听著操杂四方口音的叫卖討价声。 復行数百步,喧闹声渐渐停息,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令人耳目一新的青楼重阁、绣户珠帘。 帷幔似如画卷般掀开了一角。 须臾,缝隙中露出一张脸来。 此举顿时惹得街道中散步的郎君娘子们纷纷向车厢侧望。 很快,眾人愣了愣,又纷纷偏头,不敢乱张望。 虽说那袒露出的不是什么天仙面容,只是一张褐黄且敦厚的面庞,但京中士庶们大都亲眼见过官家,遥想一番,不敢直视『龙顏』也情有可原。 像是像,可惜貌似神不似。 赵德昭往那鶯鶯燕燕的勾栏处瞟了眼,苦笑一声,隨后又放下帷幔,缩回车榻上,苦思冥想。 如今的大宋朝,虽然还未达到梦华录中描绘的『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程度,但已是初显端倪。 赵德昭对於自己的新身份还未怎適应,即便御街堪称繁华,疏离感依然在,他只得少言少做,儘量適应融入大宋。 关於赵匡胤,有著诸多著名的典故,故而他不怎陌生。 凑巧的是,父子都是仲子,都是大哥早早夭折。 现在的他,也可堪称一句『赵大』。 且就不追忆从头开始的发家史了,就说郭荣北伐途中捡到『点检做天子』的小木牌时,赵宋这辆马……驴车的齿轮已经转动好些时候了。 太祖自不用多说,太宗的功绩却是值得说道说道。 要论小心眼乃至穿小鞋,三个太祖绑在一块也比不过一个太宗。 再说朝局与天下大势。 赵匡胤绍周十三年,老弟兄们虽是释去了兵权,但胜在承续五代遗风,猛將强兵依然在。 朝堂上,君臣都不约而同地主张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立宋以后,平荆湖、灭后蜀、定南汉。 眼下的南方,除去事大宋如父的钱吴国之外,就剩千古词帝的江南国了。 不出史料的话,大概就是明年发兵,后年彻底平盪。 这对官家乃至对天下而言,自是大好事。 但对贵州防御使而言,则是好坏参半。 缘由呢,是老父亲也没多少年活头了,自己又人贵言轻,毫无建树可言,任由三叔拿捏。 须知道,周世宗郭荣继位前,也是开封府尹。 赵光义虽无皇太弟之名,却也差不多少。 加上又兼任使相、中书令等职要,可以说是半步巔峰太弟,就且差封王开府了。 想到此处,赵德昭,紧迫感油然而生。 慌是慌,但不知怎的,他总觉三年这个数有什么说法,好似冥冥有天意。 且不说他必定要激盪起山崩海啸来,蝴蝶振翅,改变武功郡王的悲剧,乃至官家的悲剧,並未毫无可能。 回归现实,当下唯一能让他庆幸的,也就是三叔赵光义还未封晋王开府置僚。 开了府,便踏上了自立培植班底的第一步,且是能摆在檯面上,授予幕僚官职、权位,放开手脚的招贤纳士。 著名的,如唐太宗的秦王、天策上將府,宋高祖(刘裕)的太尉霸府。 而赵德昭,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儼然不是郭宗训一般的七岁孩童。 早早出了阁,身为顺位嫡长子,至今仍然还未封王。 纵观千古,这显然是不合礼制的。 弱冠年纪还未有娶妻成家,妥妥的大龄剩男。 所有的资本,不过是遥领一地方防御使的官职。 听起来很是荒诞。 嫡长子、不封王、不娶妻,这些词是能並列在一起串说的吗? 归根结底,这是他老父亲的善意打压。 意思无非在於莫要与他三叔爭了,根本没那能力,封王封太子反而是害了你。 事实上,『赵德昭』也是顺从赵匡胤这么做的,与世无爭。 但结果就是老实人受欺负,被训斥了一句而已,便憋屈的自我了断。 诚然是他三叔有意威逼,奈何死法太过窝囊。 从此处足以窥探出这位武功郡王的品行。 这也导致赵德昭在歷史上声名不显,基本查无此人。 且还不如他四弟德芳,至少有个“八贤王”的艺名。 胡思乱想著,马车转道向右,往城北郊外的开宝寺驶去。 来都来了,赵德昭无可奈何,虔诚的入寺焚香祈祷了一番,再次转道向东北。 他在陈桥门稍作停留,打卡之后,又辗转东南下,往迎春苑开拔。 ……………… 迎春苑,也就是后来的宜春院,是宋太祖在位时最喜爱的后花园。 等到赵德昭步入苑中,天公却不作美。 他相问几名扈从后,得知赵匡胤並不在此处,愣是扑了个空。 稍稍望了眼天色,赵德昭索性不再周折,趁著夕阳余暉,操练射技。 恰在此时,四弟赵德芳也在春苑草场之中操练骑射。 与赵德昭这便孤零零不同的是,前者身侧还围绕著十余名禁军马卒,为其保驾护航。 非只如此,草场边外,在那高耸三重华盖下,一亭亭华贵美妇人正在高瞻远瞩,隨之望去,便是在看八贤王了。 这位华贵妇人,即是官家第三任皇后宋氏,此刻一袭凤冠霞帔(pei),正蹙眉展望著赵德芳纵马驰骋。 宋氏虽未能察觉到赵德昭,但受官家赐名的內班高品王继恩却是早有侧目。 “殿下,是二郎来了。” 宋氏闻言,微微晃神,正欲偏头望去,谁知赵德昭已向她步步走来,不免有些仓促。 反观赵德昭,却是毫无顾忌,恭恭敬敬的近前执礼。 “请母后安。” 宋氏似是不大敢托尊,也连忙站起身来,微微点头。 “我安……” 兴许是见她有些为难,那旁侧的宦官又是鹰视盯梢著,赵德昭见主僕皆有隔阂,没有久留,告退后转身走向靶场,又操射技艺去了。 等到人影远去,宋氏轻舒一口气,神色异样地看向王继恩。 见状,王继恩俯身说道。 “二郎往日深居简出,少有出游。” “他这是变性了?” 王继恩听此微微一怔,抿了抿嘴,颇为大不逆的说道。 “纵是笼中雀,家门犬,也需要时不时出行野游舒一舒心。” 宋氏闻言,浅浅一笑。 不多时,她见得赵德芳射中野兔,振弓欢呼,更是欢喜,全然不在乎王继恩那过激言辞。 赵德昭虽已远去,目力却是极好,望见二人窃窃私语,后又是为他四弟欢呼,不禁忧从中来。 要知道,五代的名门外戚符氏,在他三叔与符彦卿少女婚娶之后,人才储备就已经见底。 简而言之,没有他的那一份了。 赵匡胤纳宋氏,也可以说是符氏的下位替代。 当然,宋太祖本人其实不怎计较这些,前任皇后王氏,虽然是琅玡王氏女,但在今朝,已然没落不知多少年。 又说宋氏,其父宋偓(本名宋延渥)今外镇汾州,虽不比符彦卿,但他却是后唐庄宗的外孙、后汉高祖的女婿,且还掛著检校太师的头衔,名列三公。 而今的宋氏一门,可谓显贵至极,史家称之:近代贵盛,鲜有其比。 所谓的孝章皇后,即是赵德昭的后后妈宋氏。 后者今年方才二十一岁,比他这做儿子的还小一岁,故而有所生分隔阂。 相较之下,宋氏更喜好未出阁,常伴在身旁的老四。 至於赵德芳,也非宋氏亲生,乃是太祖第二任皇后王氏所生。 宋氏本人是无子的。 眾所周知,无子是不行的。 故而无子的皇后必然要择一养子在膝下,以待官家百年之后,坐得住太后荣位。 宋氏没得选,只能二取一。 不过,无子的根本原因在於老父亲年有四十七,从来不好美色,故而需求不大。 不好色到什么程度呢,只有三任正妻,还是一任一任去后才续弦的。 甚至乎连嬪妃都未有,偌大的后宫空荡荡的,可谓千古罕见。 再加上老赵家多早夭儿,夫妻感情虽好,但却是无用功。 现在宋氏的期望大都託付在赵德芳身上,后者未出阁,且是顺位次子。 因此顺位,在他的好三叔眼中,斩杀优先级还是靠后的。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在皇后的养育托举之下,老四的日子可要比他过得舒坦多了。 由此作想,赵德昭精神不禁萎靡。 娘亲早逝,爹爹不疼,后妈隔阂,这可咋办? 难不成只能窝囊等著高粱车神大显神威? 届时自己在乱军丛中招纳將士,趁机做掉他? 辽军的铁骑都追不上,自家的铁骑也追不上,难道自己就能追得上驴车吗? 赵德昭捫心自问,最后还是唉声嘆气,无奈作罢了。 但他转念一想到三年之期,名字皆有讖纬,冥冥天意加身,顷刻后又是另番心境。 且说太祖黄袍加身当日,三司使楚昭辅观天象时,发现日下又有一日,泛有黑光。 这显然就是日食了。 当然,也可以代表大宋的太阳,冉冉升起,日新代旧。 此是前头的天日昭昭,而后头的天日昭昭………… 却是一部万民血泪史。 南北两辙,国將不国。 以致於汉人政权彻底倾覆,万里山河倾覆,生灵覆亡涂炭。 如此种种,乃宋开先河也。 是故称宋始於昭,亦亡於昭。 赵德昭垂首想著,终归还是没有呼唤那不著实际的系统。 须臾,他又仰起头来,展望天边。 展望向那青霄正中,尚正明耀的大宋昭日。 此举似是在试问李耳老祖,又似是在试问昊天上帝。 ……………… ps:感谢诸位新老郎君的支持,先说一下更新,新书期是不能更太多,不然会少推荐,通常是两千字两更,一更是四千字,偶尔会加更,不会刻意断章。 更新主要是看字数的,有时候两章六千字就是加一更,大家看页数就能清楚,有长有短的。 之后就是求追读了,追读决定推荐曝光,恳求诸君每日百忙之中抽空追一追,尤其是周二pk,拜託拜託or2。 第二章 宋太祖 且说,赵德昭只身离开华盖后,思绪飘忽却又入天地。 天公不予答案,他也索性不再多想,依靠著前身积攒的专精点,生疏却又嫻熟地张弓搭箭。 “咻!” 箭矢离弦迸射而出,牢牢钉在草靶边界。 赵德昭瞟望了一眼,面露喜色,屏息凝神,又接连射出两矢,一中一空。 结算下来,八十步十发中五,即使只是一半的命中率,但作为入行不久的初学者来说,却是不枉费他老父亲的优良血脉,高大身姿。 且就在他再次上弦,屏气凝神时,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突然被『黑云』所笼罩,寸寸压了下去。 “咻!” 一矢射出,弓臂转圜如半月。 让箭初成,赵德昭沉呼一气,復望去,正中那朱赤靶心,不免欢喜。 “二哥好箭法!” 正当赵德芳满头大汗走过来时,赵德昭正好侧目。 然而就在这一眼的功夫,身侧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座小玄山。 “父……阿爷。” “朕往日不曾见你射技,何时熟练?” 趁著问话之余,赵德昭微微抬头看去,面作苦笑。 其实父子二人身量相差並不大多,估摸一寸之余,但架不住宋太祖的威色,尤其是那宽玉带束绷著的『將军肚』,尤为显著。 这是体格,再看顏色,与那画像上的太祖比较,更是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面颊圆润,天庭饱满,眼眉细长,唇上是一对八字鬍,唇下又是一捋茂密长须。 至於说肤色褐黄偏黑,应该是早年南征北战,戎马生涯风吹日晒所导致。 再加上那顶平脚幞头,身上穿著的圆领大红袍,儼然是宋祖无疑。 “儿近来閒暇,读诗书经义也是乏闷,故而常在府中操练,並非故意……藏拙。” “藏拙?”赵匡胤闻言,先是一顿,后不禁哂笑:“莫学了词便往上套用,学射是好事,你若非一时兴起,朕可去禁军中择一教官来。” “何须教官。”宋氏款步走来,轻柔笑道:“论射技,禁军诸將何及陛下,父教子业,岂再合適不过了。” 赵德昭闻言,顿然心中窃喜。 虽说他不知为何皇后突然为他说话,但自己能在老父亲面前展露头角的机会可不多,更不要说常伴君侧左右了。 在这一点上,他与身为开封府尹、兼任使相的三叔相比,可谓天上地下。 “大材作小用。”赵匡胤笑了笑,也未明言拒绝,道:“待日新(字)再嫻熟些,朕倒不妨执教。” 说罢,殿头高品李神祐持弓矢登前,双手奉上。 宋氏则在旁亲自为赵匡胤捋起长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匡胤把过雕弓,张如满月,阔同昭日,还未待赵德昭看得真切,箭矢已牢牢钉固在靶中。 但与他先前所射相比,那箭鏃显然入靶三分,力道大了不少。 “阿爷好箭法!” 赵德昭也学起老四模样,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抚掌喝彩。 至於宋氏,不过是浅浅一笑,未说什么。 可反观两位宦官,则是神色各不相同了。 且先说李神佑,此人与赵德昭乃是同年生,凭藉父荫入宫,三两步被擢拔为殿头高品。 昔年官家迎娶宋皇后,官家命他往华州呈送聘礼,领兵护新娘回开封。 因此他又算是半个宋氏人,位处夫妇二人中间。 又说乾德五年,官家北伐刘汉,李神佑携国璽隨从行在,甚是为官家信赖。 再者,殿头高品位在內侍高品之上。 王继恩作为后周时的宫中老人,二者资歷相差不少,后者虽也受恩匪浅,但要说分毫不艷羡,定然是违心的。 当然,这些都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大宋的南征霸业。 今年岁旦的大朝会上,官家就与诸位公卿商议征伐江南之事。 这与宦官本无干係,但李神祐不同,他是有监军督战许可证的。 这自然不是承晚唐的风气,因他是將门之后,多少有些勇略,故而官家用的顺手顺心。 “神佑,方才日新、皇后皆为朕喝彩,你怎一人蔫然不应吶?” 赵德昭听这一问不像斥责,更像是递话。 不出所料,白面身长的李神佑故作斟酌,隨即作揖道。 “臣之所以不应喝,是因为官家平日都是以百步为准,凡箭射出,发发即中。官家有手感时,百二十步穿杨亦不在话下,若八十步臣为官家喝,百步该如何?百二十步又该如何?” 这番话,其实是出自赵普赵相公,也恰巧是方才官家所言大材小用的道理。 缘由呢,是因为官家赏赐文武新老太过“豪迈”了,动不动就是数十万钱,乃至百万钱。 也不知赵相公是不是吃了醋,还是诚心为国肺腑,於是进奏道:『官家小功便要大赏,那中功、大功呢?』 等到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地步,为臣子的会覬覦什么? 好难猜吶。 为人臣,食君禄,做好职务事是应该的,不该刻意滥赏。 官家起初应是应了,宴会时酒兴衝冠,却是忘了个乾净。 此时,李神佑见官家对自己这番奏言默然轻笑,马上又面露起难色来,图穷匕见道: “官家逢射便要设宴饮酒,诸公常常劝諫,望官家戒酒安养,如此种种……臣每当想起,实是不敢喝彩恭上。” 听此,赵匡胤笑色渐去,一时间有些悔悟,但很快又豁达释然。 “朕久不得亲征上阵,日日居於宫廷春苑间,却是乏闷了些。” 將宴会饮酒与射箭捆绑是一方面,主要更多是为施恩旧故弟兄们,以及现今在役的禁军诸將,这对笼络人心无疑是有裨益的。 如今的大宋,连北宋都称不得,武是抑了,但抑的是一部分,天下未平,一味打压怎行呢? 宋氏轻蹙眉,说道:“夫君安康,则天下太平,妾身便是规劝不住,夫君时时夜间足痛……太医又常言……” 言罢,宋氏语气微微哽咽。 毕竟是老夫少妻,赵匡胤待宋氏极好,赶忙好生劝慰。 虽说是暂且平息住了,但戒酒一事,赵匡胤却是只字不提。 李神佑、宋氏知晓分寸,没有再出言催逼。 宋氏性子柔,心可不柔,暗搓搓催使李神佑劝諫,到底是想爭一爭的。 而更为亲近的王继恩,也不知是怎的,却是不合时宜的懦弱,没敢跟话。 官家越长久,留给赵德芳的发育时间也就越充裕。 饶是如此明显,赵匡胤却好似全然未察觉到几人各自的小心思。 此时此刻的他,正放眼望著草场鶯飞,颇为慨然。 “朕以弓槊取天下,命乃在天,与饮酒有何干係?” 这番话,乃是出自汉高祖刘邦,但旁人听来,却难免浮想联翩。 是,陈桥兵变当天是有异象,且还是苗训与楚昭辅二人一併观天,窥见日下又有一日,发生日食。 再说张永德被罢都点检后,诸军士北上抵御契丹时准备了黄袍。 郭威的黄旗姑且还能解释解释,可一个禁军主官,领兵出征,黄袍是从何而来? 当然,陈桥兵变堪称政变典范,远盖过玄武门乃至神龙。 除去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因激烈反抗,一家横死之外,开封內外便再无动盪。 可以说是古今中外非常成功的典例了,道一句天花板也不为过。 最主要的还是彼时郭宗训年方七岁,太后符氏也是小年轻,赵匡胤不进,也会有旁人进。 如此来看,让赵大做天子,確实是最妥善的结果。 总之,赵匡胤这番话谁人也驳不得,说人为,说天命,皆有。 现如今,赵德昭对於老父亲的身子,怕是比公卿重臣们还要急切,这是大宋天下的命脉,又何尝不是他的? 且不说能否爭夺大位,老父亲在位一时,他又何必天天忧惧有『贼人』妨害? “儿还依稀记得建隆年间的旧事,阿爷曾经亲自下詔说过,沉迷嗜酒,非君臣之仪表,阿爷宴会时喝醉了,回到宫中,又常常后悔,依母后与李殿头所言,儿也以为,阿爷早便该戒酒了。” 赵匡胤本在感慨良多,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诧异。 建隆是大宋第一个年號,迄今足足十二年之久,彼时的赵德昭方十岁,还不曾出阁,竟是记得清楚。 至於赵德昭为何知道,不单是凭藉前身的记忆,他作为正考级干部,多多少少也有涉猎《宋史》这部政治教科书。 再者,宋太祖的嗜酒是出了名的。 斧光烛影有很多版本,可无论怎说,终究还是赵匡胤身体不行了,这才是导火索。 有句好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太祖皇帝就是因此倒在了北伐太原的前夕,错失了收復燕云十六州的夙愿…… 五十岁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但对当下分裂的乱世来说,无疑是过早了。 惜哉! 但使太祖犹在,安能教辽虏破我大宋天军? “也难为日新记到现在。”赵匡胤一手负背,一手指去,向左右笑道:“但今日朕还未饮一口酒,也未设宴,这罪名还构陷不到朕头上来。” “宋高祖若不戒除樗蒲(赌博),参军从戎,焉能开创宋朝?而阿爷明明已建立了大宋,却不知怜惜……” 话到此处,赵德昭又似小妇人家般幽幽然道。 “娘亲若还在,知道阿爷这般作贱身子,岂不痛心……” 第三章 父慈子孝 赵德昭忽然將贺氏搬出来,现任正宫宋氏性情柔顺,並无多少感触,可赵匡胤则不然。 大儿竟是以糟糠之妻的名义劝諫,催逼他许诺戒酒。 这种事在寻常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偏偏出自於赵德昭口中,令人匪夷所思。 “好端端的,提你娘亲做什么?” “儿吃娘亲的奶长大,为人子,儿怎敢忘却已故的娘亲?”受此一问,赵德昭坦坦荡荡说道:“儿明知父亲有隱疾在身,若不劝諫,视若无睹为外人,是乃大不孝也。” 一旦打起感情牌,赵匡胤的耳根便难免软了下来。 赵德昭也不知他是否听出了话外之意,只见其大手把持著玉带,感怀轻嘆。 “罢了,朕知酗酒伤身,往后定少喝些。” 赵德昭还算知分寸,並未敢步步紧逼,就此应诺作罢。 至於前言的隱喻,自然不是针对老四德芳,主要目標还是他心中掛念的好三叔。 小孩可以不懂事,做弟弟的,焉能不清楚? 要说宴射时君臣对酒当歌,赵光义確实是未曾催逼过赵匡胤酗酒,但態度却是瞭然,默许中掺著隱隱期盼。 赵光义上任开封尹也有好些年了,这一点,赵匡胤或多或少知道些许。 但毕竟赵光义未犯红线,赵匡胤本便打算兄终弟及,早早做过安排,自然无所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而今的开封府尹还未曾封王,未有开府,未有大规模的拉帮结派,培植党羽,尚有转圜的余地。 赵德昭恰是看中这微妙的契机,因此有些急於展露君前了。 首当其衝的便劝老父亲安身修养,以此延年。 说实在的,赵匡胤若不自愿戒酒养身,谁也劝不住,从军旅多年的惯性老毛病极难改正。 武人不吃酒,好比魏晋士人不服散,短时间还好,久了就如蚂蚁在身心上肆意乱爬。 劝虽是劝不住,但能使赵匡胤一时鬆口,宋氏还是大为惊异的。 倒不是说为贺氏吃了醋,而是兄弟两人瞬间高下立判,顏色上有些掛不住。 赵德芳这里,事事恭从宋氏,情同真母子,这本是好事,可若有了新娘忘了旧娘,一切又显得功利起来。 简单来说,母子情不纯澈。 宋氏是不大在意这些,从始至终都是倾力托举。 这也导致她在老父亲刚刚去后,还急著召赵德芳入宫抢占先机。 想像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结果儿子没等来,等来的却是小叔子。 此后,赵光义待宋氏便与待赵德昭一般,初时不显露,最终葬殯时,还是在所难免的穿小鞋————不与太祖合葬,神主(灵位)不祔太庙。 权柄是为良药,做到皇后的位置,有贪慾再正常不过。 彼时的宋氏,也根本没得选。 即使赵德昭未曾自刎,依照他与世无爭的脾性,宋氏多半还是会押注在老四身上。 说真的,他若不依靠宫廷內部,不依靠外戚,莫说封王参政了,上进的阶梯也悬乎。 要是能取老四而代之,自己也是万分愿意恭奉宋氏的…… 仅仅恭奉而已。 诚然,他是有赵家的纵车天资,但却非要效仿高王之后,没那小妈文学的沟槽癖好。 无论怎说,至少现在的赵德昭,心思还极为纯澈,所念想的无非登高自救四字。 自然,若是有朝一日有能力驱驰大宋这辆车拐弯向光明正道,作为华夏子孙、錚錚汉人,吾辈义不容辞也! 正当赵德昭展望未来之际,殊不知老父亲也正目不转睛地审视著自己。 “日新,隨朕在苑中走走。” 宋氏、王继恩、杨神佑见状,微微低著头,脸色更是微妙。 且不说他们了,官家的一举一动,实实切切的牵涉朝野內外,倘若真因此劝酒小事动了惻隱之心…… “是,阿爷。” 赵德昭正色应了声,便匆匆追上老父亲的背影,落后半个身位跟著。 半晌之后,等到左右无几人相隨,赵匡胤放缓脚步,昂首望天。 “天日昭昭,確是踏青出游的良辰。” 说罢,赵匡胤负手而立,沉默了下来,似在酝酿。 须臾,他见赵德昭一言不发,自发问道。 “朕有些忘了,你今年几岁了?” 听此,赵德昭险些破功,却愣是憋回去了。 “儿二十有二了。” “可怨朕?” 赵德昭心一凝,应道:“怨……儿子怎会怨恨父亲呢?” “朕看你分明是有怨气。” 赵德昭一时哑然。 赵匡胤一声轻笑。 “怎了,方才搬出汝娘亲来规劝朕,现在又作哑了?” 赵匡胤自始至终都是平和作態,分毫未有迁怒,看情况,反倒是意料之中。 “儿不知该怎说。” “如实说,从心说。”赵匡胤道:“此地就你我父子二人,有何幽怨,说与朕听的。” 至此,赵德昭也不再扭捏,直言不讳道。 “阿爷匡扶世道,志在平天下,却是忘了社稷太平之根本。” 话音落下,龙顏终是微有变色。 赵匡胤再次偏头看向陌生的大儿,不禁也有些语塞。 后面的话,不用明说,他也知晓。 嫡长子继承制,是经过千百年歷史检验过的,在封建王朝中,可谓先进。 反观兄终弟及这一套,根源应当追溯至胡人。 或是说游牧民族常年动盪纷爭,子弱无能继承家业,便要被吞併吃『绝户』,故而传承於兄弟。 不久,赵匡胤慍有怒色道:“朕看你是腿脚硬了。” 赵德昭一滯,转而反驳道。 “儿承父娘的血,身长七尺五寸,堂堂大丈夫,官家儿郎,儿的腿脚向来硬,又几曾颓软过?” 以前的他,硬是不硬,但也谈不上软,顺位嫡长的身份摆在这,往前不知用,而今却是他硬朗的资本。 但赵匡胤在確立大宋江山继承人的问题上,怎会允许赵德昭置喙纷说,眼下儼然是动了真怒。 “取朕马鞭来!” 王继恩听声,面色虽骇然,心中却是鬆了一气,先李神佑一步,小跑近前,递上了马鞭。 赵德昭也未多好受,看著那带著斑跡的粗长马鞭,咽喉中好似塞了物件般,脸色渐渐涨红。 簌簌的抽拉声响起,正当他以为马鞭將要落下时,却是顿在半空,转瞬之后,便是硬生生塞到他手中。 “单会射技可不行,辽寇善骑,朕的儿郎如何能不善骑?” 此时此刻,赵德昭脑海中念想纷纷,不时竟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该喜该忧。 这是……默许了? “阿爷。”赵德昭斟酌片刻,说道:“燕云失地以来,戎马贵昂,如铁骑、龙卫诸马军,军中多阉马,死一匹则少一匹,儿以为……当早做绸繆,在淮地增设马坊。” 赵匡胤瞥了眼,见他不是在玩笑,遂即也按捺下纵马的心思,说道。 “朕增设马军,在诸边州设马坊,多有大臣指摘朕劳费民力,江南未平,此举乃是暴政,又在淮地施马政,更勿用想了。” 赵德昭到底是个半吊子,只得悻悻一笑。 当然,主要是他现在不会骑马。 就算有经验,也需要適应消化的时间。 再者,他也深怕在好不容易有所动容的君父跟前露了丑態。 “阿爷,儿是想……” “想什么?” 兴许是怀有些许亏欠,赵匡胤此刻还是极为好说话的。 因此赵德昭胆大了不少,面带窘迫道:“儿年岁不浅了,欲择一良配。” 闻言,赵匡胤失声一笑。 兜兜转转一大圈,竟是要借著旧娘亲的名义向他纳取新娘? “看中哪家俏娘子了?” 赵德昭本想提及十年独相的赵普赵相公,仔细想来,好似也没有空子了。 说真的,朝中大臣他就认识那么几个,哪怕有所记忆,也具体记不清有几子几女。 庙堂浑浊,他如今是看不真切的,最终还是得老父亲为他甄选。 赵德昭訕訕笑道:“儿所求,是为传继家业,並无心仪娘子。” 家业? 除去官家的家,难道还能是贵州防御使的职? 这番话,求妻亦求封,步子迈得极大,就要看老父亲肯不肯答应了。 赵匡胤深深看了眼大儿,未有拒绝,点点头,感嘆道: “是该成家了。” 听得成家而无立业,赵德昭也未有失望,既然老父亲答应择妻,自是差不得。 初来乍到便有此收成,暂且当知足了。 “不愿骑马,便隨朕散步走走吧。” 赵德昭听此有些汗顏,却是未多想,静静隨从在旁。 斜阳西下,余暉透过草树枝椏落在父子二人之上,那本该涇渭分明的两道黑影边缘处,不知何时趋炎附合。 第四章 匡胤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好在今入夏不久,赵德昭辰时起榻后,清风徐徐,吹蹭的他很是舒爽。 不出所料,討媳妇的事,暂时还杳无音讯,但老父亲为嘉他习武,亲自指配了一教官。 这位教官也不是外人,是他阿姐昭庆公主的夫君,姐夫王承衍。 其父王审琦,乃是义社十兄弟之一,周、宋两朝的汗马功臣。 郭荣在时,王审琦先是从征北汉,后在宴射內连中两箭,受郭荣赏赐,才算彻底出了圈。 父子二人精善弓马,前者已退休好些年了,后者是在三年前入赘駙马,尚还年轻,大他寥寥四岁而已。 赵德昭用过早食后,便启程出发,过御街,辗转出景龙门。 景龙门外边,便是他阿姐的大宅第了。 到底是嫡长女,长公主,在东京这寸土寸金的超內环,宫城门边上。 须知道,开封是內、外、宫三城制,也就是大城包小城。 这一点与南京建康很相像,里外分三重。 景龙门与大內挨著,从公主府入皇宫北门拱宸门,车程甚至用不到一刻钟。 而赵德昭的宅第,则偏远不少,在御街东南端,挨著贡院,高峰的时候『北上』还要堵塞…… 当然,这也是市场经济繁荣的体现。 公主府门前的侍从见车驾一直不走,便近前端倪了几眼,看清『稀客』到来,虽是面带奇异,却不敢怠慢,旋即便躬身行礼。 “二郎。” “阿姐可在府中?” “公主在庭院呢,仆为阿郎引路。” 僕从未怎多说,领路在前,赵德昭缓步在后,阅览左右景致,乃至园林时,稍作比较自己的『防御使府』,不禁艷羡。 老父啊老父,不说一字王开府,总当封个郡王不是? 不急不慢来到庭院,赵德昭恰见駙马都尉王承衍,喜色更甚。 当下,赵氏正执剪子修剪枯叶,駙马都尉王承衍则在旁浇灌花圃,很是和谐静謐。 “阿姐!”赵德昭招手唤道。 这呼喊声有些轻佻了,以致於赵氏偏望时竟险些认不出来。 “真是变性了。” 王承衍闻言,微微一笑。 “就是如此性子,官家方才欢喜吶。” “你这是什么话?”赵氏蹙眉不悦,道:“他若想上进,我那三叔……算了,且不提了,你好生教,让他知难而退最好。” “喏。” 王承衍端谨的应了声,便装作甚都不知,打理起眼前的花花草草。 “日新来了,可用过早饭?” “出门前便吃了。” 赵德昭很是自然,他见夫妻二人乐在园艺中,便索性一屁股坐在旁侧的矮几上等候。 “昨日入迎春苑,你隨母后劝阿爷戒酒了?” 闻言,赵德昭並不觉得惊奇。 所谓官家无私事,单是父子二人单独散步都值得外间说道遐想,更何况赵匡胤的嗜酒是出了名的。 而自己的姻伯,则就是酒桌文化的受害者之一。 那些被释去兵权的诸將,乃是宴射的常客,尤其是石守信与王审琦。 后者本不善饮酒,老父亲一杯一杯催灌去…… 说真的,这些老人走得早,乃至赵匡胤自己也走得早,称根源在酒,並不算夸张。 “我记得姻伯在家不怎饮酒,常常是为阿爷所催逼,有时还因此染了小病,不便走动。”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皆是惊异。 赵氏惊异於其『性情』通达,王承衍则因赵德昭如此殷切关注他阿爷的动態,有些『受宠若惊』。 照这般说来,戒酒还是为王审琦劝的? 这般一来,自家还欠他人情了不是? 赵氏未再多说话,她会意了王承衍一番,好声好气地请二人出了府。 刚出府,王承衍便苦笑道。 “难为二郎记在心中,家父却是饮不得酒,每逢宴后归家,常与我苦述……” 听此,赵德昭谨慎说道:“也非是阿爷故意为之。” “我知晓,官家好酒已有二三十年载了,家父得赐御酒,虽是悲喜参半,却也与有荣焉吶。” 有些话,二人未能说出口,只得以此恭维,心照不宣。 且说汉后主刘鋹,就是那个满朝太监的南汉。 刘鋹常常以毒酒害死大臣,降宋亡国后,他被请入开封,曾受赵匡胤赐酒时,以为是要毒杀自己,哭哭啼啼不敢喝。 赵匡胤见状,当即要了回来,一饮而尽,惹得刘鋹羞愧不已。 这则故事看似是太祖豪迈宽厚,但归根到底,还是一样的。 鴆毒是烈性,饮之即发,酗酒是慢性,久之即发。 在王氏父子眼中,这固然也是官家的一种『恩典』。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办法不受。 “二郎是骑马去春苑,还是乘车去?” “骑马吧,正好让姐夫教我马术。” “好。” 王承衍还是拘谨作態,未往深了说去,令扈从牵来两匹灰鬃大马,配鞍执轡,从蹬马上马起言传身教。 骑马谁都会,可要在马匹急速奔驰下挥舞枪槊,乃至施射迂迴,难度倍增。 因此,衡量將领勇武最標准的技艺便是骑射,堪称技艺天花板。 自然,绝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尤其是少有亲阵的二代们。 这便与伶人技艺相当,马上天子就好这一口。 赵德昭此举,亦算是投君父所好了。 “腰马合一,阿郎无需弓背。” 兴许是前世牛马做久了,赵德昭立起来了也难免从惯性弯身。 此举被王承衍看见,双手甚至无需执轡,侧仰过身来,提举他脊背骑姿。 “多谢姐夫了。” 王承衍淡然笑道:“言甚谢,待入苑中,阿郎莫要因苦头怨我才是。” “哪有什么苦头,我且乐在其中。” “那便好。” 赵德昭此言却是出自肺腑,没有父祖门荫,他哪怕当真上了那所谓的岸,也不过是做吏而已,与从政大不相同。 更不用说偏远地方的吏还不时欠俸,而今自己翻身做了主,还配有国家级马术教练一对一辅导,苦个甚? 吏还要分三六九等呢,先是职吏,其麾下又分散吏,应当属於外包人员。 且说,职吏们也大都是父子相继,家门传承,以为地头。 反观之下,官家的不是便更显然了。 相对的,人心欲壑也不是朝夕之间便开闢的。 而今咱们的赵贵州虽是小家子气了些,但他本就孑然一身,误闯天家甚至未满月,免不得处处『算计』。 ……………… 是夜,蝉声清脆,宫中灯火葳蕤。 安车自东掖门徐徐驰入,直至抵临垂拱殿闕,方才缓缓勒停。 须鬢斑白的一品大公受宫人扶持著下了车。 “官家可还在殿中?” “稟太师,官家已等候多时了。” 接待者,仍还是大秘李神佑,他听得车轮声,便早早下了阶,在侧恭候。 至於来者,则是两朝元老,已经半退休的老干部,太子太师王溥。 太原王氏子,后汉乾祐年间考中进士甲科,最初是在周太祖郭威幕下出仕。 等到郭荣病逝时,王溥被任命为託孤重臣。 宋初时,进位为司空,位列三公,罢参枢密院使。 此后转任太保,又至今时的太子太师,虽有体面,却无实权。 就且说太子太师,连太子都未有,这个太师的政治意义何在? 无非是官品厚禄,同义社兄弟们一起荣养罢了。 当然,王溥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定位,故而困惑。 大晚上的,若是召枢密副使沈伦、参知政事副相薛居正等权职重臣不为过,召他则是有过了。 “你与老夫说说,官家夜中相召,是何要紧事?” “不是甚要事。”李神佑微笑应道:“便是不大见得昭日而已。” 见不得昭日? 这是何隱喻? 王溥捋著长须,思忖了片刻,自大步登阶。 步入殿中,稍稍一嗅,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五云浆的醇香味。 官家又在料理政事间酗酒了。 不过,等他走到御案前,香气尚在,却是不见杯盏。 “陛下。” 王溥作揖行礼。 赵匡胤平和一笑,道:“卿且坐罢。” 王溥理了理久不曾佩戴的幞头,殊不知那幞脚愈发倾斜。 赵匡胤见状,缓缓起了身,近前为其扶正。 “官家使不得……” “朕自不顾忌,你顾忌什么?”赵匡胤淡淡说道:“垂拱今就你与朕君臣二人,则平不在(赵普字),权当私下会宴便是。” “臣惶恐。” “朕知你心老身老,不做曲折了。”赵匡胤坐回了榻前,道:“汝家女郎,年岁几何了?” 乍听,王溥鬆懈一气,可片刻后,又是心闷。 官家唯二子,四子德芳才束髮年纪,这开口一问,不便是要纳他家女郎与二郎? 王溥难为道:“陛下,臣小女年方十七。” 闻言,赵匡胤轻哼一笑。 “五岁算个屁?皇后与朕足差二十六岁,如今不也恩爱和睦?” 听著这冒然迸发出的粗鄙之言,若在前朝,王溥难免腹誹几句,此刻却是早已释然。 “陛下,臣非捨不得女儿,可……二郎出阁七年,至今尚未有封爵,此事……” 王溥再三斟酌下,还是面露难色地婉拒了。 且说,有功的高品大臣们,正室多有敕封,即所谓命妇,夫人、国夫人等等,这是从先唐时就流行起来的。 至於赵德昭,官家之嫡长,连郡王爵都尚未有,王氏许过去,居住何处? 贵州防御使宅第? 虽说王溥心想『门不当、户不对』这句话有冒大不韙,但却是事实。 不过,前面这些只是他私人的偏见,毫无所谓。 可要是从国朝层面来说,官家无意传位於儿郎,这是宋初就定下的潜规矩。 为甚? 赵德昭刚刚出阁时,赵普一眾宰相重臣便曾劝諫官家为其封王,结果便是赵匡胤以『循序渐进』为由搪塞过去了。 时至今日,哪有多少人会看重那与世无爭的赵二郎? 更別说主动请姻,將自家性命与其捆绑在一起了。 这么说是浮夸了些,可碍於赵府尹的脾性,赵德昭人贵言轻,还不知爭上进,委实不好说。 “那你说,朕该封他什么?” “陛下……” 这鞠骤然踢回来,王溥反倒怔住了。 何意味也? 官家回心转意了?! 念此,王溥话锋一转,说道。 “若官家欲敕封二郎,自当是王。” 话音落下,赵匡胤不知从何处取来盛著酒水的杯盏,汩汩饮酒。 “卿可饮也?” “臣不善饮酒。” “来一杯。” 见官家亲身近前,纵使王溥不愿,酒杯都递到身前了,为臣子的,还能不接了? “日新封了王,那朕的阿弟当如何?” 阿弟,自是指两位弟弟,其一是今开封尹赵光义,其二是京兆尹赵廷美。 “自然是一併封王。”王溥正色道。 “这般说,大宋便要多出四个王来?” 封了大儿、三弟,多半也得封四儿,四弟,免得眾人心患不均,故而说是四个王。 “陛下难道是在乎食邑?” “朕若在乎这些俗物,还能由得你三迁一品,拿此厚禄荣养著你?” 王溥苦涩轻笑。 说罢,赵匡胤挨在王溥身侧,直视著王老头。 王溥如何能不知官家在隱晦什么,奈何他已年老,无心世爭,因此只得皱巴巴苦著脸,故作不知意。 “去日,日新与朕说起朕的名讳。”赵匡胤又饮一大口,徐徐说道:“匡,匡扶乱世,意匡正也,胤……继,意子孙相继也。” 第五章 官家回心转意了?! “匡,即匡扶乱世,意匡正也,胤,继也,意子孙相继也。” 赵匡胤又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王溥听此,双目渐渐瞪大,儼然是不可置信。 “此话……是二郎与陛下说的?” 赵匡胤頷首。 王溥大惊失色,慌忙起身作揖。 “江南未平,燕云未復,臣请陛下以大宋江山社稷为重!” “且先坐下。” “陛下!” 兴是酒意正酣,见得王溥如此偽作推辞,赵匡胤不禁慍怒。 “朕让你坐下!” “喏……” 王溥擦了擦额间豆大的汗珠,竟是顺势轻轻地將幞头卸了下来。 赵匡胤则是一杯接一杯,视若无睹。 “朕近来时常在想,开国之帝王,担责最重,遥想那先唐高祖、太宗之惨景,又想那玄宗待子之严苛……” “世宗尚且有胆魄传於幼子,日新今年二十有二,朕为君父,无论怎说,总当予他一番机会。” 王溥细细听来,其实很想反驳官家的比喻不怎恰当。 就且不说唐之祖宗了,郭荣是委实没办法,仅有七岁幼子,孤儿寡母的,在这乱世如何守得住基业? 虽说为人臣该当忠贞,但陈桥兵变之后,莫说是禁军诸將了,连大多数文臣皆是默许的。 哪怕是与他同为託孤大臣的范质、魏仁溥,也是一般。 自古及今是家天下不假,可却不只限於一家。 现在已然不是东汉那般纵许幼儿园开设的土壤。 没办法,世道如此,要怪,便怪这个世道吧。 “陛下可曾想过赵府尹。” “朕不会偏袒苛责,既要封王,自当一视同仁。” “赵相公可知?” “不知。” 王溥嘆了一声,道:“臣在朝中,人贵言轻,陛下须慎重三思,臣之见,还是与赵相公商榷后再做打算。” 赵匡胤也是彻底看明白了,不再强求。 “卿自去矣。” “陛下,封王暂不可,但婚事……还是可的。” 正当赵匡胤转身回到主位,王老头终是架设不住。 前者恰在等这一言,他將抿起的唇角平復后,又坐了回去。 “朕听皇后说,卿家女郎小名昭芸。” “是也。” “倒也般配。”赵匡胤笑道:“怎不取昭君吶?” 王溥未做解释,只得以苦笑相应。 “好了,朕不久留卿赴蹈汤火了,回去歇息吧。” “唯。” ……………… 四月二十七日,晴。 旬日转瞬即过,这些天,赵德昭在姐夫王承衍的教导下,勤修骑射,可谓突飞猛进。 至於他曾向老父亲请求的婚事,近来更是没放在心上。 良缘本难求,何况他当日主要是为昭明心意,以求妻为媒介而已。 此刻,赵德昭正在草场中纵马俯身奔驰,却是遥遥望见一队队仪仗从那苑道中行进,左右还遍布著宫人、侍从。 伴隨著阵阵大笑声,他放眼看去,目光奇异。 且就不说勾肩搭背了,就那走路姿態摇摇摆摆的,乍看去全然不似一国之君臣,更像是一眾山野草莽。 “二哥?” 赵德芳本大汗淋漓的纵马跟在后,见得赵德昭勒马不动,不由发问。 “是阿爷设宴了?” 赵德芳笑了笑,道:“不是设宴,是宴射。” “何谓……宴射?” “二哥难道忘了阿爷逢宴便要端阅射技?”赵德芳气喘吁吁道:“阿爷要射,诸將也要射,君臣以宴射比武,可谓大乐趣!” 赵德昭忍了好一会,还是破了功,笑声应和。 “確是大乐也。” 远处,宋氏遥遥望著,见兄弟二人利落下了马,举动比往常亲昵不少,心中五味杂陈。 王继恩在旁,也是尽收眼帘。 “殿下,官家为二郎做媒,王太师……” 王溥的官职是无实权,但与皇子走近了,难免犯忌讳。 太子太师,东宫长官,赵德昭若是与其女成了婚,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王老头的太师衔职有机会落到实处,若诸事皆顺,为真太师也无不可。 “光义可来了?” 提及赵光义,王继恩心神微微一怵,即抬手指去。 “府尹在官家侧。” 闻言,宋氏驀然回首,张望那华盖下欢声笑语的太祖太宗。 过了一会,她又不著边际地唉声嘆气。 “前些日他才应允二郎,眼下又要对酒当歌了,君臣痛饮。” “母后!” 赵德芳兴起快步近前,大口饮水。 见状,宋氏笑了笑,手执巾帕,轻轻为其拭去汗渍。 “骑射近来长进不少,就是晒黑了些许。” 赵德芳不以为然,笑道:“母后不是最喜孩儿类父了吗,难道黑些还不好吗?” “好,自是好。” 莫要看赵德芳平日不怎显山露水,他隨宋氏日久,多少也有些『爭强好胜』的心思。 而要说与谁爭,三叔可比二哥重要多了。 那日几番话提点转圜,他也知晓是宋氏在为自己铺路。 虽是非亲生,却是竭力托举,与真的也无差了。 “母后,今日都来了哪几位大公?” “赵相公(普)在,还有沈相公,楚计相(昭辅)、石公(守信)、王公(审琦)……还有王太师。” 提及王溥时,宋氏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除王溥之外,其实大多都是那些老面孔。 所谓三司,即掌管盐铁、度支、户部事务。 三司使把握財政大权,又別称计相。 此外便是沈义伦,按理来说,枢密使不入宰相之流,但含权量却是相当。 而今的禁军隶属官家,官家亲自统领,枢密院现无主使,仅有副使,故而又有使相的別称。 戎与祀,乃国之大事,沈义伦为半步副相,自然担得住。 此外值得说道的,便是刚刚归京,被官家擢拔为剑南、荆南道都提举使、三司水陆发运使的吕余庆。 余庆是字,胤是本名,因犯讳,而今都是以字代名。 孟蜀平定后,吕余庆被提命为知成都府。 彼时蜀內盗贼四起,將士们恃功自傲,尤其是大將王全斌,跋扈得不行,以致於惹出滔天大祸,全是烂摊子。 吕余庆就任后,严加整治,军民皆服,是有大功绩的,果不其然,镀了层实金后,可谓扶摇直上。 官家设宴,主要也是为吕余庆接风洗尘,顺便君臣奏对一番,谈谈治蜀政策。 余下的臣子,则算不得股肱了,其中有作坊使魏丕、右拾遗马適、秘书丞王洞、右知客押衙陈从信、裨將高琼一等。 大略看来,后面这些人,多是赵普与赵光义的党羽幕僚,行路时左右涇渭分明、互不斜视,便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说话之间,宋氏见赵德昭已换了新衣纵马往那宴场中驰骋去,很是迅疾,自也不敢怠慢。 待她为赵德芳整理好衣冠后,又一字一句嘱咐道。 “你射技精进不少,隨你大哥去阿爷身边,若有崭露头角的机遇,莫要怕怯场。” “儿知晓了。” “好,快去吧,別事事落在汝兄后头。” 赵德芳点点头,目光灼灼地再度翻身上马,挥鞭追去。 第六章 宴射 宴中,赵匡胤与举国重臣们相继入座。 在其左右,宫人们翩翩近前,端上珍饈美酒,稍作服侍以后,便又退在一旁。 除去主位的官家,次坐在右首处的,乃是大內都部署、中书令、同平章事、开封尹的太宗皇帝赵光义 高粱驴车之神。 乍看来,太祖太宗的相貌、身姿相近,只不过后者白净些许,脸颊更为方正。 赵光义本名匡义,与吕胤一样,为避讳,改为光义。 且说宣祖皇帝(赵弘殷)在时,对兄弟二人定位清晰明了,一从武,二从文。 赵光义自少嗜学,工文业,多艺能,可谓全才。 显德元年,赵匡胤名声大噪,顺势扶持著二弟入擢为右班殿直。 此后便是扶摇直上,位居显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在赵光义的对位,即左首处,便是大宋十年首辅赵普赵相公了,眉狭长、貌敦厚。 又兴许是独相十年,气度刚威,儼然是受权柄薰陶太过,面相都有些充斥了。 且说大宋的宰相制度。 稍有常识的都知道,同平章事,全称是为同平中书门下平章事。 中书、门下、尚书统称为三省。 赵光义也有加同平章事的头衔,但因为皇弟这一层身份在,故称是使相,含权量是要打折扣的。 参知政事,如上所示,是为副相。 除此之外,又有殿、馆。 一为集贤殿,唐玄宗所置,唐代宗以后,如將军號前的『大』字,宰相兼任者也要加『大』一字,后来便逐渐演变成標配。 二为昭文馆,隶属门下省,也是宰相兼任,而今却是首相领职。 赵普以前是集贤殿大学士,去年春时,又迁为昭文馆大学士,加尚书右僕射,足见权重。 独相,是排除並列的同平章事,使相与副相自然不算。 当然,独享不只是名讳,称现在的赵普是大宋之诸葛、王猛,也毫不为过。 专权是一方面赵普活得长久,知变通、顺势,却才是大本事。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最大的功绩,便是为赵匡胤参谋『杯酒释兵权』,收取藩镇节度之权。 须知道,朝內的兵权无足轻重,赵匡胤本就是禁军头子出身,在外的诸將节度使才是大患。 中晚唐的悲剧起於安史之乱,殊不知此乱是果,而非因。 种子早多年便种下了,一直沿袭到五代,贯穿始终。 这则故事的两位功臣被埋没的厉害,第一人是赵普,第二人便是在场豪迈不拘的石守信了。 “余庆入蜀时,尔等皆言他素无威严,不能济事,而今成都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谁人之功也?” “官家言过了。” 吕余庆被这么一夸,虽然是苦笑谦辞,嘴角却不禁微微上扬。 蜀乱堪称是北宋初以来让君臣最为头疼的一件事了。 原因呢,是在於当年灭蜀时军纪太乱,士庶百姓反抗激烈,贼匪接连不断。 巴蜀的特徵就是山岭多,且还有不少蛮兵。 大傢伙和官兵在山沟子里打打游击搞夜袭,一时半会还能防备,久了,宋军再是驍勇能打也无可奈何。 这本质上民心不向宋,缺乏铁腕人物,吕余庆虽不是武將出身,但受命为成都代理市长,却是做得极好。 简单来说,把水端平,军士知法纪,不再扰民了。 “余庆是做得好,官家应当赏他,以此激励各州地方长官。”此时此刻,赵光义放下杯盏,訕訕笑道。 “是当赏。” 赵匡胤一笑,张口便要赏其三十万钱。 兄弟二人这一举动,顿时惹得赵普老脸不悦。 “官家方才擢拔余庆为剑、荆两道提举使,又兼三司水陆发运使,此等权要显位,难道还不足够吗?” 吕余庆在成都时威风赫赫,眼下却是恭顺,寡言少语。 哪怕他也是同赵普一般的老资歷,交情非浅,仍然不愿捲入漩涡中,意在独善其身。 赵光义却是不怵赵普,正色应道:“地方的官员有政绩,升迁是应当的,余庆治蜀足足八年,劳苦功高,何能不加赏?” 见二人当著会宴要爭执起来,赵匡胤本人不出面,瞥了眼『新人』王溥,后者当即会意,担做和事佬。 “擢拔有政绩的官员,是为公也,而官家赏赐余庆,是为私勉也,两不相衝,则平,莫要与府尹爭了。” 王溥与赵普是同年生,都是刚过半百之年,五十有一,权不相当,资歷却是相当。 说实话,其实赵普是没资格反驳赵光义,前者独揽朝纲,里子更是不乾净。 自然,常有人说赵相公是学王翦、学萧何,乃至刘宋之王镇恶,所做的腌臢事都是为了自污。 故意留劣跡出来,防止太过合群。 这番话是有大道理的,但赵普所为的终究是权,他是个极为恋权的宰相。 旁事都好说,最反感的就是当眾有人驳斥,挑衅他的威严,哪怕是官家本人,也难能倖免。 不出所料,赵普孰不能忍,把持腔调的懟了回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官员治理好地方,本就是权职所要,若將本该所为的事视为『功劳』,地方怠政、乃至失职,反倒成了平常事了?” “好了,朕设宴,是为余庆接风洗尘,再与诸卿会聚,迎春苑又非朝堂之上,爭执个甚?”见事態愈烈,赵匡胤便亲自下场打圆道:“来,与朕痛饮此杯!” 说罢,赵匡胤一杯瞬间下了肚,空杯示人。 左右文武间,虽有如王审琦这般为难者,到底是不敢推辞,纷纷饮尽。 就在这酒过一巡的时候,赵德昭兄弟二人大合时宜的並肩入宴。 赵德芳还没什么,赵德昭近前,眾人的目光仿佛蛾虫聚焦一般,落在其身上,慎重打量著。 要说最为意动的,当然还是他的三叔。 此时的赵光义隨意姿態,只见他半倾著身,手执酒樽於面前,细细品味佳酿之余,还不忘稍稍微微眯眼侧望审视著近来变了性的好侄儿。 赵德昭走在前头,感受眾矢之的火热感,竟一时错觉自己是踏入了鸿门宴。 “是朕的儿郎来了。”赵匡胤笑了笑,向旁侧宫人嘱咐道:“快,赐座。” 第七章 吾射亦精 不知是老父亲有意还无意,或是说宗室子弟本就该坐在一起,宫人端来蒲团时,竟是在他三叔身旁。 宋太宗吶,驴车之神,他焉能有此荣幸同座。 说是荣幸,其实是心怀嫌隙,且还带有些许畏色。 太宗之德,堪比司马懿洛水之誓,从前面看还未有什么,从后面看完全是两副模样。 “可是我看走了眼,日新近来高壮了些,大不一样了?” 赵光义说话时,並未看著赵德昭,而是向著左右笑道。 话音方落,开封判官刘嶅(ao)旋即接住了话。 “二郎近来有事无事皆要拉著駙马往迎春苑去,可谓苦修吶。” 左列中,王审琦闻言,深深地看了眼赵德昭。 所谓駙马,便是他的好大儿,陷入漩涡中尚且不知,偏偏还说不得,让他这做老子没少烦心。 赵德昭现在却是实打实的眾望所至了。 而赵德芳明明在旁,却是自觉空若无物,很是鬱闷。 可就在他刚刚要举酒时,又被好二哥轻声打断了。 “还未及冠,喝什么酒。” 此举虽不是甚大事,大臣们却是看在眼里,各有心思。 赵匡胤觉得氛围有些冷,便开展起一宴一次的射靶比武活动。 “今日,哪位卿先来施射?” 官家发话了,不等眾人应答,禁军侍从们便在宴席两百步外搭起了箭靶,取来了弓矢。 没有马? 赵德昭见状,心思一凝。 可等他看向石、王等眾將,见他们已多有白髮,顿时明白了。 步射与骑射完全是两个概念。 年岁上来了,往前多少留有些伤,不適合剧烈运动。 当然,这定是利好他的。 哪怕他天资匪浅,骑术大有精进,又怎能与大半辈子在马背上操练的大將们比试? 三箭而不是十箭,儼然是为某人特意开了后门。 “官家先来,臣旋踵在后。”石守信放下杯,起身大笑道。 “好!取朕弓来。” 赵匡胤兴致盎然,被石守信一推举,当即站起身来,敛起袖子,龙行虎步的往宴前走去。 “如往常,一人三发,连中者,朕当赏之。” 话音落下,顷刻间,赵匡胤立身张弓。 “咻!” 一矢射出,赵匡胤看也未看,又连下一矢,没有停顿。 但或许是因为天上的太阳过於炽烈耀眼,加上醉意朦朧,无往不中的宋太祖竟是两发接连射空了…… 宴会彻底沉寂下来,一时无人发声。 然就在这几瞬息,赵德芳还在斟酌犹豫之中,赵德昭看去,却是无片刻迟疑,缓缓起身。 “阿爷酒醉,儿代为射之!” 见状,赵德芳微微一愣,他刚想伸手去召唤,却是为时已晚。 至於官家那里,赵匡胤確实有些下不来台。 诚然昭日晃眼,诚然醉意醺醺,可他是谁? 大宋官家,马上天子,区区百步施射,竟是接连落了空。 当真老了不成? 然还未等赵匡胤平復过来,赵德昭已然不发声响,走到他身侧。 半晌后,赵匡胤缓过神来,斟酌过后,索性不再射最后一发,回身向眾人笑道。 “朕醉了,方才算不得,诸卿就当没看见过,开场首率,便让日新代朕。” 眾臣哪敢说不是,纷纷替官家转圜言说。 不过,辩经之余,更多的还是慨嘆。 须知道,建隆四年春,官家在金凤园宴射,连射七箭,无一不中。 就因这件事,符彦卿听闻后赶忙进献宝马入京祝贺。 岁月如白驹过隙,遥想起当年,老人们不禁幡然错愕,官家神射及今竟將近十载之久,真是时光匆匆吶。 “大宋的太阳炽烈,这是好事吶,莫说是官家,臣方才少饮,不过抿了几口,便差些分不清杯盏盘口!” “宴中,官家饮了最多酒,若为公正,自然是不能算!” 此刻,赵德昭算是体会到什么是自有大儒辩经。 这种突发情况不是第一次了,眾臣们兴许早便有腹稿,射中一发是一套说辞,两发是一套说辞,三发也是,不中也是。 总而言之,万万不能冷了场,扫了官家的兴致。 至於说二郎代父为之,代便代了。 宴射一年少说有五六十次,隔几天就要小办一次,月月也都免不了大办,借著机会,赏赐新老文武,方便施洒恩露。 人还是要有爱好解闷的,官家除了好宴射嗜酒,也再无別的不良嗜好了。 须知道,这可是在五代出身崛起的天子,道一句冰清玉洁根本不为过。 自然,屁股跟著脑子走,赵德昭代射,对开封府尹的触动是最大的,以致於赵匡胤回到上位,他还在目不转睛地望著好侄儿。 赵匡胤、赵普本就关注著他,此举更是让溥等人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思忖。 反观赵德昭那边,也说不上从容,一群国家领导人围著看,又是主动请命,可谓压力如山大。 他也是委实没办法,能內敛苟安自是最好,可时局如此,由不得自己。 无人青睞的赵贵州若不借著宴射的时候展露展露,向他投资下注,连娶老婆达成政治联姻都悬乎。 翻遍千年史书,他这条件娶妻难,真是天方夜谭,世所罕见。 赵德昭收住思绪,深吸一气后,屏息凝神,直直望著那一抹朱红,大拇指紧握弓臂,缓缓张弦。 深呼吸……呼吸………慢慢来…… 一粒粒汗珠从两颊淌过,沿著下頜边缘,沾带著短须,垂落而下。 “咻!” 是时,一声激发,弓臂迴转如却月,將那实质化化的汗水风吹打去。 “砰!”箭鏃牢牢陷入靶中,立在朱红之间,箭杆与尾羽还因著用力太过而曲折振颤。 “中了!二郎射在正中!” 那佇立在靶侧禁军士卒高声吶喊著。 听此,赵光义端著杯盏微微一颤,为免教人看出,他虚持饮了口,自然的又斟酌一杯。 “二郎的箭法却是精进不少!”石守信当头奉贺道。 作为暗中与赵德昭相捆绑的王溥王太师,也未落了后尘,笑呵呵道。 “二郎开弓时的风度,有类官家也。” “中一发而已,如神佑进言,这没什么好吹捧,若射不中,朕还要说道说道他。” 话虽如此说,赵匡胤饮酒的姿態骤然豪迈不少,显然是分外受用的。 如何说呢,子孙有成,或是说立了功业,作为亲生父娘,第一责任人,这种感触是新奇且难以描述的,以至於比酒还令人陶醉。 这应该是赵匡胤二十余年来初次品尝这种滋味,很是微妙。 用俗话讲,应当是老父亲的欣慰。 可赵匡胤还未从中缓过来,又听得军士吶喊。 “中了!又是正中!” 天日昭昭之下,手感火热的赵二郎未作片刻停留,又是搭箭张弓。 只不过这一次,他无太多压力,有了些英姿意气,开步张腰,会挽如满月。 “咻!” 第三根箭牢牢射去,直指先前那上下两箭之中。 等到军士欢呼呼喊取下这最后一箭,留痕似『三』,又似『日』。 第八章 赏赐 赵德昭將弓递去侍从,唇角微扬的反身走回宴中。 “吾射不亦精乎?” 临近座位时,他情不自禁的向著二弟言笑一声,好像先前的壮举极为稀鬆平常。 赵德芳轻张唇齿,刚刚儼然是看呆住了,等他缓过来时,赵德昭已然入座,他又不禁暗自懊悔方才因怯场落人一步。 所谓一步差,步步皆差,不知何时,他难免有些丧气。 而赵德昭所在乎的好三叔,自始至终都是面无声色。 他也不敢正眼相视赵光义,只得正襟危坐在蒲团上,很是端正。 “啪!” 先前毫无动静的赵相公却是不禁轻笑,抚掌喝彩道。 “臣观二郎三连中的,油然追忆起官家昔年神射之风采!” 就凭藉,昔年二字这句话,敢直言官家老了,换做旁人是绝不敢说的。 当然,赵匡胤且正慰然自得,哪会与赵普钻字眼,闻言哈哈大笑,煞是开怀。 “朕还是那番话,朕以弓槊取天下,从戎十余载,大小战亲征数十次,勇冠三军,此乃受命於天也,朕的儿郎又岂能不善弓马?” 看著官家一手举杯,一手抚膝言笑,似石守信这类时不我待的老人好汉,提及当年勇时,当真是有些热泪盈眶。 这些年来,官家还是如此意气风发,义薄云天,未怎变过。 或是赵普开了口,风向……有点不对,王审琦竟然也出言附和了一句。 “官家,凡宴射连中,必当有赏赐,这是惯例。” 王审琦本人说这一句,眾人都不会有异议。 须知道,当初他便是因为周世宗召禁军诸校宴射,从中大放异彩,讚赏有嘉。 北宋初大都是承周制,赵匡胤作为『后主』,也是有爭强脾性的————开宝三年,上召王审琦宴射,连射的,赐御马、黄金鞍勒。 当然了,重的不是些財物,重的是威名,尤其是禁军军威。 二郎初次宴射,便是足足三连发,发发中心,赞其神射毫不为过。 “朕怎会忘记呢。”赵匡胤看向大儿,爽朗笑道:“难为仲宝(王字)为你开口,凡是朕有的,要什么赏赐,朕皆予你!” 虽老父亲开口说有的就给赐,赵德昭断然是不会大开口的。 若不然,他欲取皇位,予否? 场面话得拎得清。 眼下赵德昭夹在中间,並不好决断。 首先,他是不会选那些俗物的,譬如宝马、美女、府邸珠玉一类的,取之无用。 往上要的话,无非是之前的请求。 討封、討妻,將箭法转化为实际的政治利益。 可在此时,他的三叔就坐在旁边,委实不好开口。 再者,这些国家大事,不是一场宴射便能做出决定。 赵普之所以为他喝彩,多半还是因为与三叔不合,而不是真的青睞於他,有意立为太子。 自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能傍上赵相公这棵大树,封王还真不是甚难事。 斟酌再三,赵德昭还是未开口,而是兀自长嘆了一声,直直盯著酒杯。 见此,赵匡胤眉有不悦。 “朕要赏赐你,怎还唉声嘆气?” “儿所要的,阿爷怕是……给予不了。” 话音落下,宴中更是比先前寂静。 给予不了? 要说封王,如何给不了? 若王爵不足给,所求又是何物?! 正当风向一转又转,他的好三叔险些轻哼笑出声来时,赵德昭再次恳切发言。 “前些日,儿才同母后劝阿爷戒酒,不出数日,在这宴射中,儿耳目所见的,便有九杯多余了……且不提射箭时恍惚晕厥,儿不望旁事,但求阿爷珍重身体。” 赵匡胤握著杯盏的手一松,轻如鸿毛,重若泰山的落在案上。 不等赵光义面色微变,在赵德昭左侧的赵德芳已然是惊骇不已,望著二哥的惻隱,心神久久不能平復。 太子之爭,素来如此乎? 这箭法委实高明,竟还是回马箭。 也就是宋氏未在当场,若不然,难免心生贰意。 伴隨著官家与眾臣们沉默下来,赵普却是忍不住哂笑。 “且不说国以孝本,君父安康,岂不是为人臣、为人子最大的赏赐?” “则平所言极是,官家早便当戒酒了。” 王溥反应也快,当即与赵普唱和起来。 而王审琦作为酒桌文化第一受害者,更是真情流露,乃至站起身来作揖直諫。 “官家!纵酒伤身吶!臣请官家不可再续饮了!” 这一齣戏还未唱完,赵光义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是寻常宴射而已,怎会演变如此…… “朕……”上位,赵匡胤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嘆息说道:“朕射之不中,虽乃天命,亦在人为,即今日始,朕当戒酒。” 言罢,他令宫人撤去案上酒水,连臣子们的那一份也没放过,美其名曰为你们好,戒酒养身。 赵光义酒兴正烈,又兀然撤去了酒水,虽含有慍怒,却是隱而不发,最终只得是沉呼吐气,竭力平復著心中荡漾。 大侄儿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外人传说的沸沸扬扬,他早便该信了。 此下赵普诚心与他左右对立,酝酿下去,怕是要覆水难收…… 当然,赵光义也没有多么窘迫急切,兄弟两人相差十二岁,足足有一代年轮了。 由此可管中窥豹,老赵家的生育能力其实是祖传的,確实差了些,又是多夭折,又是射不中,不能全都怪在玖妹身上。 你说是吧,我慈爱的好三叔? 赵德昭忍俊不禁地看去,不知怎的,他已经逐渐代入这具皮囊,乃至歷史予他的定位,不禁暗搓搓的爽利。 快哉! 在眾臣刮目相看之后,宴射並未持续多久,当老牌战將王审琦展示两连中的后,赵匡胤又做赏赐,此后又是七八人,多是禁军新人。 其中有一人,姓高名琼,乃是王审琦旧部將。 且说此人少时凶猛无赖,沦为强盗,被官兵擒拿后,就在问斩前夕,硬生生趁著一声气力挣脱枷锁,后转投王审琦。 而今,王审琦已是半退休的老人,又被释去兵权,高琼又与赵光义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 当然,这种培植班底的事,哪怕赵光义未封王开府,赵匡胤即便知晓,也是大为纵容的。 实际上,这位好大哥待弟弟委实没话说,视如己出,就是当作皇太弟来培养的,偏偏后者做出一眾为人不齿不德腌臢事了…… 做兄长的,天下都可以让,做弟弟的,偏偏二位侄儿的命让不得,亲四弟的命也让不得。 赵德昭感嘆间,那高琼亦是三发具中,虽然没有他那般正中,也是討得官家欢喜,当即不吝赏赐。 等到高琼走回归位赵光义途中,不知是有意无意,好似不忿偷偷瞪了他一眼。 宴射至此,赵匡胤酒也有些醒了,便与赵普、吕余庆谈论起治蜀之事。 赵德昭在政治乃至治理上还是空白,此时此刻,他寧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当眾犯错,故而很是恭谨,垂耳倾听。 半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暗,宴射终是散了去。 就在眾文武相继离去,却是有三人被唤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居然没有赵光义,而是赵普、王溥、赵德昭三人。 第九章 心匱之约 君臣四人移步草场,吹拂著夏日微风,感受著落日余暉,就这般慢慢走著。 不时,赵匡胤负手驻足,转而向王溥打趣道。 “卿今也见著女婿了,这桩姻事成与不成,该与朕说实话了。” 王溥苦笑一声,道:“官家之命,臣焉能不从?” 听此,又见准老丈人和睦看来,赵德昭不由一怔。 等他偏头看向赵相公时,也是带著微微笑意,更是困惑。 赵德昭是不知老父亲夜召王溥,但赵普显然不是那日晚上便知道官家回心转意。 但赵匡胤召见王溥私会一事能瞒住赵德昭,却是瞒不住赵普,或者是说挡不住后者追问。 今日对赵德昭照拂,乃至亲自下场偏向,不可谓不明显了。 要问缘由,也很浅俗,他与赵光义结梁子不是一日两日,党爭之事,官家也是知晓的。 之所以纵容党爭,因为官家还是有所顾忌的。 天子,首先是人,是人就不能泯灭人性情慾。 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心。 赵匡胤本意是要传位给赵光义,但他可以给,后者不能明著要,更不能抢,这是原则问题,也是底线。 宋祖在五代逐鹿为真天子,坐稳江山,终结乱世,还能真是大善人、老实人不成? 赵德昭顿然品味出那日向老父亲劝酒的谈话,乃至今日后者令他展露箭法的用意。 此刻,他有个大胆想法涌入脑海。 两箭未中,难不成是作戏? 遥想到那『害苦了朕』的黄袍加身,赵德昭一切都释然了。 这才是老戏骨。 自然,戏不戏的都不是主要的,主要是老父亲拉著岳父与首相和他私谈,这何止是一小步,简直是一大步,就且差直接下詔封王了。 而真实情况嘛,赵匡胤也確实这般想的,但作为官家,三箭起码中一箭面子才过得去,故而第一箭还是认了真的,第二箭比较隨意,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三箭索性不射了。 “当此乱世,非英雄不可为主,刘知远是,郭威是,郭荣亦是,代代雄主吶。” 赵匡胤凭空感慨,赵德昭三人听来,不是在自夸,而是带著明显的点拨意味。 换句俗话说,儿子不成器,老子也没办法。 现今则大不然,不说立下大功业,至少是有了骨气,有股坦荡不失心计的梟雄气。 至於为何不是英雄气,赵德昭还未掌权,更没有御下的机会,自然而然还带著些『小家子』气。 但凭心而论,知进退,有心计,这便足够了。 所谓期望愈小,欣慰愈大,这该是当下父子二人乃至一眾老臣们心理的真实写照了。 本就没怎么希望你支愣起来继承大业,而今头角崭露,不失为意外之喜。 “官家,二郎年岁渐长,是该封王了。”赵普合时宜地进言道。 听此,赵匡胤又偏头看了赵德昭一眼。 “他的王不愁封,光义与文化(廷美字)须议一议,过几日,召子平(薛居正)、顺宜(沈义伦)议一议罢。” 赵德昭闻言,很是雀跃,但在赵普、王溥二人耳中,当即便知晓官家还未彻底做出决断,还需时日缓一缓,再三斟酌。 王溥肯定是比赵普急切,赶忙进劝道:“封王是大事,官家应当召群臣开朝於大庆殿,早做决断为好。” “不是朕须缓缓,是阿弟须缓缓,你们莫要太过催逼他了。” 说罢,赵匡胤严色说道:“封王又非封太子,將来封了王,是进是退,自看他能耐了,朕早便说过要端平了水。” 也就是仅仅四人听见,这番话若在外公开来,怕是不下於某个莫须有的『金匱之盟』了。 “再者说了,光义隨朕打天下时,日新且在他娘亲怀中吃奶,论功论苦,朕已是私心偏待了。” 赵普、王溥二老眼观鼻、鼻观心,相覷片刻,愣是无理反驳。 朝內外功盖赵光义者並非没有,反而很多,可臣是臣,君是君,根本上就比不得。 又且说陈桥从龙之功,彼时的赵德昭还只是少年郎,这该如何谋功吶? “父业子继,自商周以来,何止千年?”赵普仍然不甘道:“赵府尹固然有功,可陛下的功呢?陛下的功又在哪里?该算多少?” 这句话明显挟带个人私心恩怨,但也確实是发自肺腑。 “陛下经年累战,伤创无数,犁扫六合,乃至於万军之中阵斩皇甫暉,不亚於那宋高祖以一人破数千,如此雄武,如此丰功伟业,大宋这万里江山,陛下为什么传弟而不传子?”赵普不依不饶道。 “子为父继也,代代如是,臣与陛下费尽心力,拨正五代之紊乱;扫除藩镇之积弊,岂能在此千秋大事上犯此大错?” 赵匡胤顿时受不住,连连摆手。 “够了,则平勿要再劝朕,时机適宜,朕当断则断。” 不说前头的君臣对峙了,后头王溥与赵德昭一老一少也是大眼看小眼。 尤其是后者,內心儼然掀起惊涛骇浪,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赵普据理力爭,在赵匡胤看来,是捨不得权柄,真要是赵德昭继位,便要坐实诸葛『相父』之名,权倾朝野,无人能制。 赵普是姓赵,可终不是赵家人,人心是会变的,古有司马懿,今有南唐徐氏,甚至……赵匡胤自己也算是。 故而,赵匡胤追求其中平衡,好比曹丕、曹叡继位,能慑得住司马老贼。 现今的赵德昭,差之甚远。 “亲事已然定下,封王之事,往后会確议的,你三人就且散去罢,容朕一人清净清净。” 见不得水到渠成,赵普长嘆一声,看了眼二郎,便与王溥行礼离去。 “你怎还不去?” “儿……” 从隨老父亲走来,短短一两刻时间,信息量委实太大,赵德昭尚有置身在云雾中的梦幻之感。 “儿……儿该遵阿爷教诲,当勉励之。” 闻言,赵匡胤眉梢轻佻,他瞥眼看去,质问道。 “如何勉励?” 赵德昭抿了抿唇,一时语塞。 “告诉朕,你若有朝做了天子,可能善待叔父阿弟?” “怎不应了,是不敢应?还是誓要效仿李家二郎?” 至此,赵德昭索性不答,目光炯炯地反问道。 “那阿爷怎就知道,三叔做了天子,便能善待孩儿,善待四弟、四叔呢?” 听著大儿正气回应,赵匡胤怔了怔,陷入沉思。 在此之时,赵德昭沆瀣一气,坦坦荡荡直视去。 “人心是会变的,若阿爷没有为郭荣看重,提拔为殿前將官,又怎会有今日昭昭大宋?”见老父色变触动,赵德昭顺势而道。“好教阿爷知道,儿虽赐名有德,却非圣人,偏是做不得以德报怨的窝囊事。” “天日昭下,儿可在阿爷身前立誓,有德则报德,有怨则报怨,叔父与阿弟如何待儿,儿当如何待之!” “好!” 话音方落,赵匡胤大手一挥,不等赵德昭反应过来,便伸手揽住其左肩,昂首笑望青天。 片刻,他又抬起右手指向赤霞云霄。 “记住你今日所言,待百年之后,阿爷便在天上看著,莫要失了信诺。” 第十章 参知政事 五月初一,午时。 此时的大宋贵州防御使,且正在饭桌上风捲残云,殊不知李殿头已持詔及门下。 初不见赵德昭的身影,李神佑微微一笑,直接宣读了起来。 “官家詔曰,加贵州防御使德昭为参知政事。” 果不出其然,防御使还未擦乾嘴角油渍,便从里院大步跑了出来。 接过詔书的那一刻,赵德昭心中五味杂陈。 这五日以来,没有等来封王,也没有等来老丈人婚帖,有的仅是空虚,壮志不酬的空虚。 且不说老父亲那日散与春苑的心匱之约了,赵匡胤好似此事后就陷入冷静期,未与他提及太子乃至封王事宜。 这些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参知政事四字之封,从沟槽的遥领防御使跨越为一朝副相,哪怕是不得入都堂奏事的使副相,那也是宰辅吶! 这可不比封王差多少。 赵德昭思忖著,揣测是老父亲还要考校他一番,尤其是治政能力。 做官家的,哪能代代从武亲征,等天下真正太平了,神射也就是起个威慑作用。 “母后今日可在宫中?” 李神佑正转身要走,听此一言,顿了顿,回头道。 “二郎是何意?” “殿头,那日赵相公也说了,孝为国本,母后虽不是生我的亲娘亲,却是阿爷的皇后,阿爷常去迎春苑,我不难覲见问安,然母后不常出外,我欲请安奉孝……却是无能为力。” 实际上,李神佑现今不如王继恩更得宋氏信重,前者多要『出差』,且要伴隨官家左右,王继恩呢,属於皇后的內侍头目,大小事基本都要过那么一手。 感情与信赖这东西,是须时日经营的,少了难免寡淡。 “阿郎虽已出阁,却未尝有人拦阻阿郎入宫,只不过阿郎年长,若是去往福寧宫,是须先在外请奏,稍作等候。” 开封宫是遵循洛阳宫旧制建设的,大致为南北两分,一半是正殿,一半是寢殿。 正殿,也就是官署机构,譬如中书门下,官员们是须入宫办公的,寢殿即后宫,自然不是谁人都能进的。 皇子出阁,初衷就是避免纲常伦理剧的出现。 李神佑焉能不明白赵德昭的心思,这是腿脚彻底硬了,想要取老四而代之,与未来的太后搭一根线。 说真的,也就是赵德昭年岁大,小那么个四五岁,母子隔阂小些,成数还是大的。 再者呢,赵德昭十三岁半就出了阁,此时的赵德芳有宋氏推举,快十五了还未出阁,再推迟也得有个限度,至多十六十七,再大影响就不好了。 不过,这些都是未定之事,说是说不好的。 譬如官家回心转意,从四月中旬到现在,堪堪半月而已。 “殿头莫去,且再听我一言。” 李神佑再次顿步,他打量四周,见处处是耳目,面色为难。 “有甚话,待阿郎参政时再提也不迟。” “好。” 心意他是隱晦表露出来了,至於李神佑是否愿意为他言说,赵德昭只得顺从,催逼不得。 亲身送別李神佑后,赵德昭辗转回去,料理完残羹剩饭以后,便是日常乘车出外。 他未往迎春苑去,而是径直往宫中驶去。 这一次,车驾过宣德楼便不再调头了,径直从东侧的左掖门入內,那戍守在宫门处的禁军士卒见此,见得是新任副相,问也未问,任其通行。 可还未驰行多久,赵德昭却是被一宦官拦住了。 理由是宫內不得乘大车,需乘安车,赵德昭只得换乘。 等到安车行驶到长庆门前,咱们的大宋副相方知走错了路。 前方是为崇文院,过后为枢密院,要入中书门下,当从右掖门。 倒不是赵德昭左右不分,前身本就鲜有入宫,出阁时还是在十二三岁,他这一恍惚,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恰在此时,沈相公徒步而来,正欲上班值,见有安车停驾不前,面色不悦起来。 沈义伦不是进士出身,但名气极大,以精通《礼记》闻世,早年在嵩山、洛阳教书,后来白文珂出任使相,方才相隨投入幕下,开启职业生涯。 起初是因好友昝居润举荐,与赵普入幕府时间相当,管的是財政事务。 “沈相公。” 赵德昭下车后,躬身执礼。 本还欲说教一番的沈义伦见得真人,脸色又是一变,敛下说教气,平和问道。 “阿郎將车马堵在宫门前,是为何事?” “我是想……旁参枢密事,不知使相能否允我入院一观。” 参知政事,参的是中书门下,而非枢密院事。 就从官署的布局来看,为免文武交搆(gou),便是一左一右两分开来。 且说二府之称,前者为政府,后者为枢府,又有秘阁之称。 今枢密院还未有设十二房,也未设南北两院,主管的是机密要事,尤其是军机。 大可理解为兵部的最高机构,与中书门下分庭两立。 “参枢密事……” 沈义伦抚了抚须,沉吟了片刻,却是没有拒绝,当即领带著赵德昭步入崇文院。 崇文院而今今也未大改,单纯是用作图书馆、史馆。 老少止步於此,也是知文武不得交搆的道理,未带赵德昭入枢密院,就在这崇文院中逛逛,查阅书卷之余,顺带为二郎解惑。 沈义伦取下一本泛黄《宋书》,翻了几翻,而后又原位放了回去。 “北边汉贼辽寇近来消停了,也无什么大事,至於诸州兵马……要说道的便是征伐江南了。” “南征之事。”赵德昭闻言,耳目一新,即刻发表见解,道:“自古守江必守淮,唐国江北尽失且不说,那吴越国主忠贞不贰,阿爷但使曹將军南下,可派他应援调度,届时腹背两击,金陵朝夕可破也。” 南唐国主李煜,吴越国主钱俶,前者是何模样自不用说,教材中的常客了。 后者因为一部戏剧,赵德昭还算知晓的,对大宋极为良顺,堪称父子。 史间南唐亡国后,钱吴纳土归宋,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此刻,沈义伦显然是低估赵德昭了,听得后者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的,不由称奇。 “阿郎也善知兵?” “涉猎一二罢了。” 沈义伦点了点头。 “知兵是好事,官家每逢怀旧,便要与我等来回反覆的说戎马故事,甚是想念吶。”沈义伦有感道:“可惜中枢不能常无主,北伐时,我等便劝过官家,勿要亲征勿要亲征……偏是拦不住。” 赵德昭近来有些敏感,以为沈使相是在点拨他,好教他往后入东宫为太子监国,让老父亲征无后顾之忧了。 当然,他知这些眼下都是幻想,但人生在世,想想又如何? 汉高微末时,不曾言『大丈夫当如是也』? 汉光武微末时,不也曾念叨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论起点,他可高出太多了。 就在二人这閒庭散步,碎言閒语之中,沈义伦好似意味到什么,骤然一愣。 方前赵德昭提及的曹將军乃是是指曹彬。 且说这曹彬,乃后汉成德军牙將出身,其姨母张氏是周太祖郭威之妻。 前半生履歷没什么好说的,权贵旁代。 曹彬初露锋芒时是在建隆二年(961),北伐刘汉时三番破敌。 乾德元年(963),北汉借辽兵,引骑军六万攻平晋,曹彬同李继勛诸將亦率六万兵马於城下迎敌,大破辽汉联军。 此战过后,不但征灭孟蜀,又隨官家二度北伐刘汉。 赵德昭提及曹彬並没什么,毕竟是当红猛將。 令沈义伦费解的是,官家是何时確议过令曹彬南征李唐? 他怎不从得知? 是,要论战功,称曹彬是近来诸將之最也无错,由此说是揣测……看二郎那纯澈模样,也不像吶。 沈义伦思绪著,更是篤定。 將帅之用命,竟能不过秘阁,天有此理乎? 他今年六十有二,花甲之年,鲜有失態过,联想到官家数次同赵德昭私会,又曾与赵普、王溥同行,不禁浮想联翩。 赵普是为首相不假,但文武之权由一人兼併,这大宋还是赵家……官家的大宋吗?! 平日专权在都堂横也就罢了,他娘的,手还伸到自己的枢密院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伊尹霍光? 念此,沈义伦吹鬍子瞪眼,甚至不愿追问赵德昭,当即目光瞥向廊道,一把手逮著匆匆路过的文吏便当头呵问。 “官家何在也?!” 第十一章 江东经略 垂拱殿闕,方从江南(南唐)出使归来的卢翰林卢多逊疾步而上。 卢多逊未敢借著报『喜讯』而横衝直撞,因此顿步在门槛外,稍作歇气。 殿外,依然是李殿头班值, “赵相公可在里头?”卢多逊道。 李神佑不动声色应道:“卢翰林当是知道的,官家每与赵相公对奏,常是在都堂,此时殿中並无相公奏问。” “那便好。” 卢多逊轻舒一气,也不顾衣冠乱伦,趁著这股风尘泥头劲,快步入殿。 “官家!” 此时的赵匡胤儼然不是昔日好边饮酒边批阅奏札的赵官家。 事实上,那日被大儿那么一劝,老臣们纷纷抚掌叫好,相继劝他戒酒,百般无奈之下,只得许诺明志,令酒坊减產。 此外,便是將宫中地窖囤积的佳酿一应拿到御街坊市去平价作卖,惹得开封士民哄抢,半日便售罄。 炎炎夏日,能尝得官家平日饮的宫廷玉液,还是冰镇春酿的五云浆,自然免不了眾多先登之士。 不过,酒是暂且戒了,但赵匡胤昼夜都不怎精神,尤其是午后,应该是起戒断反应了,微微闔目,正在小憩的时候,被卢多逊这么一喊,不免有了些燥气。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时候,尤其是瞧见其手中所秉持的图卷后,登时便清醒了。 “是多逊来了!” “官家!臣……幸不辱命!” 有宋一朝,或是说满清以前,正经的官员,乃至宦官都不会隨隨便便下跪的。 此刻莫要看卢多逊泪眼婆娑,面带疾苦色,此下也就是弯腰行叩礼,双膝立的笔直,颤也不颤。 当然,苦的是舟车劳顿,在江南主李煜那,卢多逊吃好喝好,肚皮都大了小一圈。 也就是朱袍(五品)宽大,掩得住他那半步宰相肚,让官家看不出变化来。 “此去三月,委实劳苦卿了!” 赵匡胤把著卢多逊的手,碰也未碰那图卷一下,拉著后者往殿中右首坐去。 官家自己呢,则索性从旁腾挪了一张椅子对坐。 “卿是瘦了。” 卢多逊轻嘆一声,苦笑著將那画卷摊开在案上。 “官家请看。” “哦。”赵匡胤故作诧异道:“这是何物吶?” “臣是从李煜那谋取来的图卷。” 卢多逊虽卖关子,但图中的標註做不得假,儼然是一张经略图。 这里的经略,是实意的经略,也就是標註出南唐在江南各州的兵力部署,以及大致户口。 “江南李氏,据州十九、军府三、县一百八十、户八十六万四千八十……” 话音落下,赵匡胤先是恰到好处的一愣,此后捧起帛图,站起身来,开怀大笑。 喜自然是真喜,只不过卢多逊来时他就有所预料,毕竟官家是安排这趟出差的人。 “爱卿谋求江东经略之功,朕要赏赐!重重厚赏!” 听得『爱卿』二字称谓,卢多逊微微发麻,也赶忙起身作揖。 “臣奉詔出使,行游数月,不过谋此一图耳,哪能受官家的赏赐!” “好!”赵匡胤笑道:“那朕便收回詔命,不赏了。” 卢多逊愣了愣,知晓官家是在逗他取笑,抿著唇,未说什么。 “看你这模样,朕岂是那般吝嗇小人。” 说罢,赵匡胤將帛图卷了起来,跨坐在旁,一手持著帛图,一手抚著膝,斟酌了片刻,笑道。 “朕见卿瘦了。” “臣……是瘦了。” “既瘦了,那束著朱袍的綬带便宽了,朕该赐卿新的了。” 卢多逊难为笑道:“官家说的是。” 宋因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 翰林学士为正五品,就此大功,服紫是不为过的。 五品以下官员的提拔,官家好说;五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则需过问都堂了。 说罢了,是要问赵普。 那卢多逊是何许英雄好汉吶? 他可是为数不多敢在君侧数番数落赵相公不是的铁骨諍臣吶! 赵普十年独相的头衔,不是因为只有一个宰相,拋开『外包』的准太弟与枢密使不谈,在今日前,正编的唯有二位参知政事,即薛相公(居正)与刘相公(熙古)。 而今又添一年方弱冠的赵相公,则是三位副相併立。 回到先前,独相独的是什么? 不是独断文武事,而是独奏都堂的权力。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都堂便是唐之政事堂,又別称为宰相堂。 现在的大宋朝,能进都堂的也只有两人。 官家与赵相公。 没错,副相与使相是不得入都堂的,往往都是官家与首相做出决策,再转由中书门下覆核,能通过的就下詔盖章,不能通过的便打回去。 当然,八九成都是通过的。 为甚? 上都堂则无小事。 国家的重大决策往往都是有风势的,不是说开会的时候才確定,是先想要『確定』才开会,譬如任赵德昭为副相。 莫要以为当中只是隔了短短数日,首相、副相,乃至使相(沈、赵光义)为此焦灼了好几番,开了不少小会,只是赵德昭居外无从得知罢了。 书归正传,且不说这经略图是否核实,是否有南唐君臣偽作的嫌疑,出差数月,又熬了好些年,资歷和功劳都是足够的。 再者,赵匡胤信用这位卢学士,有因才学,也有因他有胆识,敢懟赵普,敢与他说实话。 卢多逊往上提是必然,过程便难了,这需要官家好生规劝赵普。 缘由呢,还是卢多逊自己作的,起初任知制誥的时候就与赵普脾性不和,入翰林院以后,更是不遮不掩了,只奏赵普的过,不奏功。 赵匡胤也知有难度,可总得表態嘛,至於具体何时升迁,慢慢来不要急,待朕问过相公再说。 “好了,朕不与你说笑了,与朕说说江南小庙的境况。” “喏。” 卢多逊平復下心境,又请官家铺开了图,敛著袖,如落棋子般一指一指比划去。 “臣且说南军,而今能战之军,合江阴、雄远、建昌诸镇,加以六军(禁军),臣算测,当三万上下。” 这个数字指的是披甲执锐的战兵,即职业军人,而非大宋厢军那样的常备军。 史书上大多时候的兵力极为唬人,更別说演义了,动不动就是百万雄师,三十万铁骑…… 哪怕辽、金、蒙三军,重甲骑士也是有数的,死一个少一个,大多都是轻骑充数。 中原王朝反过来,就是步军充数,两军论兵时,基本都是论的战兵,那些辅兵是不作数的。 “臣入金陵时,市井繁华,人丁兴旺,就此江寧府近郊,更是人满为患,沟渠堵塞,李煜所言有户十七万,还是多了,臣以为昇州户当在十万左右。” 户,也就是一家人口,平均数在五,经略图所標註的八十多万户,显然是虚高的。 在此之前,大宋君臣从南岸唐军部署来看,以养兵反推,大致是在六十万到七十万户区间。 经略图是取回来,但李煜显然是掺了水的,用意呢,就是装虚胖,示威於大宋看。 这位后主文武是不济,那也是相对而言,智慧是有的,惜不用在正途上。 其实也没法子,守江必守淮,其父李璟丟了江北后,葬送数万精锐、肱骨猛將,而后把烂摊子一甩,自己迁到南都去后,又因水土不服驾崩了。 如此想来,词帝摆烂也是合乎情理的。 就以当今大势,就是让刘寄奴和朱重八来也没辙。 你说北伐? 淮地不復,过江都是奢望。 须知道,八公山而今已是在大宋治下……… 第十二章 三諍 卢多逊一处处说著,赵匡胤垂耳倾听著,时而頷首,时而思忖。 待到末了,他微微后仰,半靠在椅上,说道: “朕近来阅史,诵读到刘宋之书纪,大明中时,建康(金陵)户十数万余,那已是元嘉之治以后了。”赵匡胤徐徐说道:“遥想其烈祖李昪开国,江南大治,至今数十载,户堪堪十万出头,不增反减,李煜也就会辞赋,治下不行,用兵更是不行。” 卢多逊侃侃一笑,道:“官家所言极是,不过臣观李煜有曹子建之文采,也是……別逊风骚吶。” “为词主可,为人主不可,朕为天下,自当要取回他的江南。” “三征吶,先帝……朕谈及三征旧事,便要每每想起当年攻破六合诸军事,朕近来阅宋书,復观那宋武一人登岸背水,借著援兵之势,嚇破数千贼配军,往时惊为天人,而今也不过如此。” 卢多逊顿了顿,欲言又止。 “卿有何话说?” “官家乃是单骑从万军丛中取皇甫暉首级,那数千乃是贼配义军,宋武自是比不得官家。” 单骑显然是极为夸大,赵匡胤自己都没敢认,但无奈於当时就是这般传说的,卢多逊自然也得这么说。 要说官家这战绩是假的,那刘裕以一破数千也不见得全真…… 闻言,赵匡胤一笑,缓声说道。 “也不必捧踩,待朕收了江东,克復燕云,还天下合一,卿届时再將朕与他论足尚不晚矣。” “官家如此气度,更非宋武可比了。”卢多逊恳切说道。 赵匡胤听者有心,当即说道: “朕知你要说他屠戮司马氏与杀恭、安二帝之事,但郭氏与司马氏怎可作比,且不说周氏二帝於天下人之功了,世宗待朕恩厚,朕受禪继位已然是不义,宗训之死,朕亦是哀痛非。” “臣当然不是说官家害周恭帝,只是惜其英年早逝,外间……又多是人云亦云。” 赵匡胤轻笑道:“卿不曾与朕说过谣言止於智者,怎卿便做了愚者呢?”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只是官家封二郎为副相,臣以为大不妥善。” “哦?怎不妥善?” 卢多逊正襟危坐,严色道。 “官家,二郎年方弱冠,此前毫无建树可言,文不出彩,武又……总之,以前是官家不封其王,不予其成家,更是不予参政,这一处处举措,天下人早便以为官家要以兄弟相继,是故人心多附府尹,如今官家回心转意,又要篡改另立,臣以为反反覆覆,不宜社稷太平,委实不妥。” “那是他们自以为是,这万里山河是朕马上打下来的,要传於谁,难道朕还不能自作考量吗?” “臣忧心就在这,官家是要考量,也该考量,但官家当知曹魏故事,魏文与曹植亲兄弟尚且如此,更勿用论说……” “卢多逊!你好大的胆!” 话未完,一声怒叱从门外响起,殿中顿然安静下来。 此一怒喊不是出自雄武不减的赵官家,而是门外静静佇立良久的沈使相,与神色狼狈的赵副相公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且说方才赵德昭不慎透露出南征將帅的用命来,以致於沈使相自觉被赵普和官家架了空。 比起赵普,他更忧恼於官家任之从之,一双腿脚健步如风,甚至比安车疾驰还要快些,寸不停步的赶到这垂拱殿下。 当然,也不知李殿头是诚心诚意,还是故意的,见二人驻足在殿外,竟是一声不吭,惹得官家与卢学士皆是片刻愕然。 “官家!储君是为国本!万不可擅立!臣此番虽是来弹劾赵相公,告他的状,却是听不得卢多逊悖逆之言!” 见沈义伦不顾请奏便大步入殿,赵德昭未敢跟进,还是在殿门外站著,一言不发。 卢多逊被扣这一顶大幞头,哪能受得住,赶忙开口相劝。 “顺宜,你这是何故吶?” “纵是二郎不济事,继不得家业,那又如何?莫说我沈顺宜只是使相,便是赵相公在殿堂中,与官家私自议立储君,我亦要弹劾!你不过五品翰林,又是哪来的胆子非议?!” 沈义伦本就是带著怒火,老脸涨红,那苍白络腮鬍一出口便腾云而起。 议立储君,从大宋朝创立以来,都是隱晦,君臣们心照不宣,官家不提,相公们也未尝敢私下奏议。 沈使相犯怒,主要是如今毫无规矩、礼制可言,先是官家任用曹彬为帅,不过私密,后又是与一五品的翰林学士议论立储。 往前说说赵普的不是,这也就罢了,储君是你能非议的吗?! 倒不是说他庇护赵德昭,前日小朝会,他还觉得赵德昭不如赵光义,为太平、为稳妥,兄终弟及是上策。 但奈不过赵普与赵光义相对立,以后者早早就兼任同平章事且出任使相、中书令为藉口,愣是为二郎挣了个副相公来。 首相如此坚挺,官家有意,作为最大受害者的赵光义也默认了,他与薛居正、刘熙古自然没什么好说,顺从就是了。 退一步说,科考进士出身的,哪个不是饱读经义礼记? 嫡长继承是经过千年考验的,就是南方诸国,也无不是儿子相继。 虽说那马楚诸子相爭,因此亡了国,又或者提及前朝汉之七王乱、晋之八王乱,从这些前车来看,还是太过片面了,属於是因噎废食。 且不说官家只有两个儿子,就从释去诸藩镇节度的兵权起,大宋强干弱枝的方针已然定下了,且巩固了经年,可谓成功。 武出枢密,文出中书门下,中央大於一切,有他们这些相公、使相把持著,就是当下让年十五的四郎赵德芳继大位也乱不得。 当然,这是往好的说。 乱会有,但不过小乱。 相对的,君弱臣强,他们这些大臣就舒坦得多了,故而拥立太子比拥立太弟更利好群臣。 这些便是赵二郎如今的基本盘了。 他只要愿意爭,愿意上进,总归会有中立之士出列站队。 赵德昭见状,也觉得沈义伦弹劾有些变味,好似不是借著曹彬的名义抨击卢多逊。 “卿这般莽撞衝来,是要刺杀寡人於殿中不成?” 天大的幞头迎声扣下来,沈义伦身一颤,顿时哑了火。 “官家,卢翰林一事,臣可不再追究,但官家须告知臣,立曹彬为帅,是何时的事,这难道是赵相公所言,中书门下可干涉枢密,把持军机帅命了?” 赵匡胤听著这莫须有之事,不著调的往殿门处看了眼,没好气道。 “是那竖子所言?” “官家且先告诉臣,是,还是不是?” “朕从未说过。” 沈义伦似是有些不信,又似是有些下不来台,忧心说道。 “官家,赵普若兼併文武……” “朕未与则平谈论过帅命,但国华(曹彬)却是良选,日新有独见,知朕心意。” 这番话,虽是解去了误会,倒是惹得沈义伦骑虎难下。 但谁又能知晓,这位腹有心计的使相是不是故意误会? 以便藉此来佯装大怒,好撒泼到这垂拱殿上,试探官家心意呢? 这就委实不好说了。 也不怪赵德昭多臆想,实在是先前被老父亲誆怕了,不敢再冒然相信了。 再者说,国朝末年有草台班子没什么,开国初却是少不得一台台老戏骨与老屁股的。 戏与屁股若不够硬,坐都坐不上去,又何谈开国呢? “好了,日新隨口一言,卿却当以为真,虽是错误,但胜在本意良言,此番僭越犯上,御前失仪,朕念卿劳苦,从轻论处,罚卿……一月俸禄罢。” 说罢,赵匡胤缓步走到御案后,坐了下来,手持帛图,道:“但朕要伐南唐是真,这是卢卿取来的江东经略图,卿等拿去崇文刊印,多些备份,顺便发散到中书门下,教诸卿好好看看。” 这台阶一递去,沈义伦不好多说,取了经略图,作揖叩礼后,瞥了眼卢多逊,翩翩离去。 “使相颇有先贤名士风骨吶。” 待沈义伦路过殿门时,赵德昭不知觉道出这一句,前者稍作停顿,想了想,最终还是沉默离去。 至於卢多逊,方才被冠那么一顶幞头,怎敢当著父子面前说,便也舟车劳顿为由,行礼告退。 “卿且慢去,明日朕当设宴大明中(原集英殿,三年改),款待卿也。” “臣委实不敢据功……”卢多逊有意无意瞟了赵德昭一眼,道:“臣知官家正且戒酒,官家龙体为重,臣功不足道,受宴是小。” “卿言简在朕心吶,也罢,隨你。” 赵匡胤被看穿了心意,也不恼,摆了摆手,任其离去。 等到二位諍臣相继离去,赵匡胤看了眼殿外,见赵德昭动也不动,当即骂道。 “你这竖子,横在门外作甚?” “君父君父,君在上,父在下……”言半,兴许是知道方才那桩闹端是自己挑起的,赵副相公话锋又一转,道:“娘亲在时,常常训导孩儿礼法为人本,儿深以为然,人无礼义,与牲畜又何异?” 话音落下,赵德昭轻笑道:“儿臣不得阿爷宣令,万不敢僭越。” 僭越? 学个词便用上了,朕看你是等不及要加身黄袍了,不,大宋是火德,应当披红袍。 念此,赵匡胤冷笑一声,即面露不悦。 “不敢?朕看你已经敢了,近前来!” 听此,赵德昭分外汗顏,小步婆娑入殿,端坐在蒲团上。 “朕何时让你坐了?” 赵德昭赶忙支支吾吾地起了身。 “儿……” “孟圣人曾言,敬老慈幼,顺宜已是花甲之年,受你一番鼓譟,奔袭闹到朕的御前来,且不说敬老之不德罪了,你打断了朕的思绪,间接坏了朕的南征大计,该当何罪也?” “那阿爷便也罚儿的俸禄好了。” 赵匡胤似是气笑了,瞪目看去,冷声道:“走马上任副相第一天,真是能闹腾,枉朕那日信你告天之言。” 如今的赵德昭在他眼中,可不是那个事事顺从的內敛大儿,曹彬为南征帅,確实是合他心意。 但先前卢多逊还未归朝,心里有偏向曹彬,不代表已经决议任其为帅。 但赵德昭明知自己所言是揣测,还非要误导沈义伦奔腾而来,此子心计太重了。 当然,赵匡胤也並非是厌恶,诸如此类的小心思,他的三弟早就玩出花来,早就脱敏了,因此前罪便是斥责赵德昭要敬老。 大宋年轻力壮的官员有的是,譬如那些个新来的御史,折腾也別逮著老臣,免得老子自己都不够用。 这些遗留的老臣,歷经数代乱世,有些的值中枢都是十年起步,什么风浪未见过? 少一人皆是大宋的损失,哪怕年年科举取士,那些新秀们又如何能与开国之臣相提並论? 譬如赵德昭,还需岁月沉淀,不是擢拔上来就堪大用的,为君为臣皆是如此道理。 “阿爷,卢翰林方才所说的……” “说朕若立你为储,则动摇国本。”赵匡胤毫不忌讳道:“且再说吧,命乃在天,朕早去晚去,自会定夺,咱家的事,朕不听外人说道。” 事已至此,赵匡胤还是不能確认。 这不像是宋太祖该有的章法,但赵德昭没法苛求,对弟弟的感情大於儿子,加上又有对乱世不定的顾虑。 总归来说,老父亲对一统是极为迫切的,南征时还要驛使来回八百里加急,微操前线。 令人惊异的是,竟还真是预判到了,且不只一两次。 这也恰如宋高祖操纵的灭蜀之战,大將朱龄石出征前便备好了锦囊,等到进军两难时才听命揭开,由此抢占先机。 怀有这般韜略的帝王,出征前构思都是千层饼,一层叠一层的,不管有多少层,往往都是覆在最上面的。 不读宋史以前的赵德昭,还天真地误以为是武侯的谋计,殊不知罗某人的私货也如长江东奔大海,也是小说戏传,当不得真。 阅见两位宋祖如此战绩,再反观某位蒋大帅…… 知兵者要知兵,不愧为至理! 对於如今的大宋而言,赵匡胤必然是先於公,后於私的。 简单来说,就是得等大宋的天兵將江南唐吴两国覆亡了,腹地彻底太平了再做决断。 届时尝试北伐,刘汉自用不说,灭辽成与不成,赵匡胤也篤定不了,二者不是同一量级的。 “阿爷,儿愿伏罪。” 赵匡胤看去,故作严色道。 “上了纲常,朕可是要治你的大罪了。” “那阿爷便罪罚儿从戎入军,隨曹公征江南去吧。” 闻言,赵匡胤先是一怔,后渐渐皱起眉头,以不容转圜的口吻说道。 “不允。” 赵德昭一本正经道:“那儿请奏阿爷,再加儿参知枢密院事之衔。” “得寸便进尺,做好你的副相公且再说吧。”赵匡胤冷哼了声,起身离开了案后,道:“朕乏了,要去午憩,別再折腾了,待议南征之时,朕会召你旁听。” “谢阿爷!” 垂拱殿北,即是福寧宫寢,二者中间由廊道相连。 此时的赵匡胤听得大儿欢喜呼喊后,头不回,唇微翘,大步离去,数刻便见不得人影。 直至赵德昭也转身离开殿中,赵匡胤偏首看了眼,而后止步在廊道间,立於栏后,仰首望天。 “可看见了?日新大不一样了,你是处处要循礼,稍不合举止便要拨正,教子是,侍奉父娘也是,我若也隨你,焉能坐得此位?” “而今,朕也不知他是类谁了。” 言罢,赵匡胤泛起苦笑。 笑虽含苦,但这苦中却是透著丝丝自得的甜意。 ……………… “五月,帝擢太宗为参知政事。 会卢多逊使归,献江东经略图,帝大悦。 是时,太宗奏参枢密、从南征,以力孤,故惑使相沈义伦並进垂拱,帝怫怒,斥曰得寸而进尺。”————《宋太祖实录·卷十三·开宝六年纪》 第十三章 贪贿 初三这一天,赵德昭正式入朝听政。 开小会的地点依然是垂拱殿,只不过別於以往,这次则要正式得多。 首相、二位副相、赵府尹,都在列伍之中。 赵德昭严格来说不是副相公,而是使相,没有官家特意相召,平常是不得参议军政大事的,至多到中书门下耍耍相公的威风。 且不提赵普与他三叔了,初见的两位副相是生面孔,一是薛居正,二是刘熙古。 前者当下的主职工作是编撰五代史。 后者则是文武兼併,进士出身,后以战功升迁,直到太祖皇帝走马上任宋州的时候,擢其为节度判官,也就是二把手,从此便隨赵氏扶摇直上。 两位副相最大的特点就是有气度,不贪恋权柄,与赵普的专权相对互补。 尤其是刘熙古,歷官十八年,登朝三十余年,未尝有过劣跡,即便贵极人臣也不改寒素。 当然,薛居正也不差,此时能担任相公的,都是宽厚简朴有清誉之人,得到广眾士大夫们的一致好评,反观首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不过,今日的主角並非此二人,而是另一『小事』。 这件事,还要从官家收到一张御案诉状开始说起。 且说,宋太祖在位以来,为治贪腐,在官吏之治可谓大刀阔斧。 虽有成效,却並不显著,属於雨后春笋,打一批来年又冒出一批。 在赵德昭这个『外人』看来,本质上是对勛贵旧人们的包庇,不愿追根溯源,小事闹大。 但纵使如此,赵匡胤从来是不依不饶,哪怕贪贿的钱还不如宴射赏赐,也得从重处罚。 这一点,却是与洪武皇帝颇为相像。 而就在前不久,新任供备使库使陈从信上奏到开封府,检举旧任库使李守信贪污官钱有巨万之数。 钱从何来? 缘於去年朝廷派遣李守信到关中陇、秦採买修缮宫廷的木料钱。 须知道,吃回扣和以次充好的伎俩,古今中外已然数不胜数了,玩都能玩出花了。 新任官员发现旧官员的烂帐对不上,眼下若不检举揭发,来后东窗事发,反倒要背上一口大锅,届时便是跳进五丈河(广济)都洗不清。 至於这位新任库使,在眾人眼中只是个有些许公正品性的清官,但在赵普眼中,则大不然。 据说是开封府书记出身,升迁至由三司使管辖的供备库使。 莫要看官不大,含权量委实不算小了。 当然,这也不能证明陈从信与赵光义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开封府是为京都市局,吏员不知多少,总不能都扣上一顶帽子。 “一个小小的七品供备库使,贪污之数不知多少也就罢了,竟是过年余调任京兆才被举发出来,他若不挪屁股,朕何时能得此事?” 赵匡胤神色含怒,却是不容左右开脱解释,又道:“朕记得,去岁为修缮汉、周承留下来的旧殿,宫府拨资將近十万緡,八百万钱,他一人能盗去五百万?余下的呢?其余同党何在?” 诚然那些木料多是备著的,或许能一时顶用,但久了必有倾覆之危,他可不想儿孙们寄宿哪一日突然便天『塌』了。 话虽夸张了些,但官家的怒火是切实的,以致於连沈义伦不顾此来弹劾之事,皱眉深思。 贪腐原先是个节度藩镇的指標,稀释去兵权后,苗头又往文人身上飘了。 说到底,文武都一样,只不过武人更恶劣,更易导致大规模动盪,文人则是有股柔劲,是抽丝剥茧,浮在水面下慢慢蚕食的。 温水煮青蛙,煮的也可以不是蛙。 手法再高明些,就是披一层白手套,有染了就脱掉。 哪日想金盆洗手了,施些恩惠来,又是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至於水火从哪来,那你便別问了。 现在李守信案的问题是,那些从关中採购的巨木有一部分被大雨所淋湿不得用,一部分不知所踪,留下来的还是好坏参半,李守信且將好的覆在坏的上面,掩人耳目。 李守信本人还未出开封多久,已有骑士昼夜兼程去追拿了。 在其家中,也有吏卒查抄,折算財货珠宝与宅邸之类的资產,最终只得钱百八十余万…… 稍稍估算次木的价钱,且还有三百余万钱不知去路。 要说全是李守信一人贪的,无一人同党,谁人能信? 区区七品官,在开封人群中射一箭,不知能中多少,怎能又怎会贪这么多? 为何此事要搬动赵首辅,盖因有人往开封府匿名检举,称中书省內受贿成性,多有包庇。 此人是谁便不得而知了,可却把赵普这位老大哥和赵府尹牵扯了进来。 现今的西川转运使苏晓,兼掌京城的市税,当初又是有名的酷吏,为官清廉,且別於中枢体系之外,此时已受詔揪尾巴去了。 这可不是让英雄去查好汉,而是让好汉去查群雄。 至於为何要宣薛居正,盖因如今不设吏部尚书,只设吏部侍郎,李守信外调是升迁为秦州判官,这便是失职失察。 殿堂中静寂了半晌,赵匡胤又道。 “这不仅是朕的钱,官家的钱,更是民脂民膏,本该充以国用,却是被虫豸们吞了去,诸卿说说,朕该当如何?!” 薛居一人当先请缨,低头作揖道:“陛下,臣有罪。” “朕命卿修五代史,卿便钻了书袋子里去,吏部考核何在?朕不信就他一无门荫的库使能有此財资。” “官家,臣有参奏。” 见得赵光义开口转移,赵匡胤收敛了些怒意,端正在御榻上。 “朕的阿弟有何高见吶?” 赵光义苦笑一声,道:“也不是高见,但臣知李守信与中书省右拾遗马適有亲,嫁女与之为妻。” 话音方落,赵普的脸色顿然不悦起来。 先不说沈义伦以莫须有的理由弹劾自己干涉枢密事,私底下与官家商榷帅命一事,这马適在中书任下,即便根本不算他的亲吏,冠一个幞头也不见得能洗清。 左右拾遗,从八品,官职是不大,但却是掌供奉、举荐之权,含权量极高,拿七品官与其换,或还有不愿。 要搞清楚,贪污和受贿是两码事,且分主动被动。 后者无疑隱蔽得多,更容易从中抽身。 虽然说诸位副相、使相平日对他专权弹劾已经是常態,但要罢黜他麾下的干部,严峻程度又不是一个量级。 说说没什么,真动起刀来,岂能坐视? “事发不过小半日,苏晓尚未查探得清楚,使相却是颇具见解。” 赵普说这番话时,还有意无意看向坐在赵光义身侧的赵德昭。 没错,叔侄二人位右列,同为宗室使相,自然要坐到一块去。 而赵德昭,在这左右间中,始终未发一言,只做倾听。 赵普明显是说给叔侄二人听的。 赵匡胤怒气倒是散了,但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种对立之事虽早有,他当下却是不想多说,只求实际。 “如阿弟所说,不单要查李守信的同僚朋党,连带亲族一併,凡有牵涉,皆拉到大理寺审断。” 言罢,赵匡胤还觉不够,又道:“由苏卿代职去审。” “喏。” 中书舍人应声后,即奉命下笔擬詔。 这时,赵德昭心神不定,想了想,始终沉默以待。 第十四章 隱祸 “官家,臣有奏弹劾!” 见会议將散,沈义伦却是耐不住,愣直说道。 “好教官家知道!臣不是为赵府尹言说,赵普独断中书已不是一日两日。且说开宝三年,也就是供备库使贪赃一事,彼时赵普遣亲吏往陕西购买木料,將巨木扎木筏,偽作之后偷运到开封来,彼时那亲吏为贪墨木料,便打著相公的名头在京中售卖,赵普明知却不阻拦!居心可测!” 这件事当初闹得京师满城风雨,不算是什么隱秘,赵德昭也知晓。 他且还依稀记得最后是准岳丈王溥替其再三求情,方才让赵普保留住权位,依然担任独相。 念及此处,赵德昭顿时错愕。 他当即会意过来,微微偏头看向三叔,端倪了几眼后又偏正回来。 反观眼下的赵光义,他见得沈义伦代为自己攻訐,却是不显声色,始终一副正义凛然、要查辨实情的青天之象。 沈义伦沆瀣一气,不等赵普开口辩解,又道:“此为其一,宣祖在时,便將赵普视为宗亲厚待,他念著宣祖之恩、从龙佐命之功,不知收敛,当初用自家私地来换取皇圃,称是好吃蔬菜,是为种菜吃!实则是因为府邸挨著宫圃,不便他拓建而已!” “又说开设朱楼、店肆种种,当朝首辅,中枢独相,为牟私利而如此,臣委实看不下去了!” 须知道,这位沈使相平生最是奉公廉洁,不知几次拒收贿赂,奏报贪腐,他虽与赵普无过,对於先前所说的眾多行径,却是眼中掺不得沙子,不吐不快。 至此倾诉一空后,不管官家如何料理,他已是念头通达,心神舒畅。 反观赵普,却是面色涨得通红,几番欲辩解,又因是大实话而被迫咽了回去。 “官家,旧事归旧事,臣不论以前,只论当下。”赵光义正色说道:“贪赃歷来便用重典,官家若不严加惩戒,则不足示威也。” 这时候,竟是赵光义出言为赵普辩解,委实大公无私。 赵普听此哑然失笑,沉默不作辩解。 眼见朝堂发酵愈烈,刘熙古不著痕跡地作揖劝道。 “官家,臣苟同使相所说,旧事已有定论,如今当彻查李守信一案,以正天下。” 赵匡胤似是心比身累,对赵普又爱又恨,一时做不出决断来。 “朕省得了,今日就议到此,诸卿散去吧。” “喏。” 不一会儿,相公们相继出外,而刘熙古和赵德昭二人则是巍然不动,还愣在两列中。 赵光义见状,不由往內瞥了眼,当此炎夏,心中不免有些郁躁。 大侄儿方才沉默始终,竟是为了等他离去。 不知又要单独私奏些什么…… 果然,不出赵光义所料,赵德昭自知无能当堂对峙,趁著眾相公离去后,方才动色进言。 “阿爷……” “官家,臣乞骸骨。” 赵德昭话方出,却是被刘熙古所打断。 顷刻,赵匡胤不由一怔,惊诧看去。 “怎说,你也贪了不少?” 刘熙古苦笑一声:“官家这般说,那臣也可以是。” 赵匡胤囁嚅一二,从案后走到殿中,止步在刘熙古身前,打量著这位股肱老臣。 “当真老了?” “臣本是不愿同子平(薛字)来的,臣年及古稀,而今莫说断政了,章文都看不得真切,时有误谬。” 赵德昭方才未怎注意,此刻闻声看去,瞧见那满是花白的须鬢,才知刘熙古刚刚进言单纯是为公正,而非替他三叔说话。 至於沈义伦,多半也是看赵普不爽太久了,哪怕先前是误会,一股气憋在胸腹中,难免要吐露出来。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儿看刘相公神气,还正值鼎盛之年。” 在这感嘆岁月之际,赵德昭侃侃一笑,愣是打断君臣抒情的意境。 半晌,赵匡胤轻嘆一声,道:“这竖子近来多说浑话,卿莫要听信,当退则退,朕从不为难。” 刘熙古哪会在意,他偏头笑看了眼赵德昭,又回首跟前。 “官家,臣有句话,不知当讲否。” “你是朕的副相,有何事不能说。” 刘熙古端正起身姿,一字一句问道:“官家可是欲立东宫?” 闻言,父子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义淳何出此言?” “臣往前知官家心系三郎(光义)……臣是想说,官家当断则断,欲立太弟、太子,都应该早做打算,不宜再做推迟了。” 谁知赵匡胤听后龙顏不悦,没好气道。 “你是老了,朕还未老。” “官家也老了。”刘熙古諍说道:“遥想官家连中七箭,冠侯(符彦卿字)以宝马贺喜,彼时可谓举世譁然,惊嘆今上之雄武,而恰在前次宴射,官家二箭落空,又常酗酒无度……臣现在委实忧心,夜不能寐也。” 赵匡胤无话可说。 若说赵匡胤未回心转意之前,明確要立赵光义为储,刘熙古也毫无话说。 但偏偏此时上不上下不下的,两边倾斜,优柔不断,將来难免酿为大祸。 莫说是乱世了,连晋朝一统之世还不是被五胡钻了空子,以致於衣冠南渡,中原易主? 如今的北汉是不算什么,辽国可大不一般,早已不是那位睡王当政的时候了。 “日新,你代朕与他说。” 赵匡胤索性不应,大袖一挥,气鼓鼓的又坐回了案后。 “二郎。”刘熙古不动声色唤了声,道:“则平为阿郎言说,不是为社稷太平,而为恋权也,但人非圣贤,他做了独相的位子,却是担得住十年之久,私德有亏不假,功是远大於过的,臣望阿郎能分辨得清楚。” 这番话,又有些模稜两可了。 看来是中立派。 “刘公通史,自然知晓自古以来父子相继的道理,小子敢冒大不韙,说一说那道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赵德昭方才起个头,刘熙古当即便知他言外之意要说什么。 “阿郎作喻不当,赵府尹怎能与东海王司马越相比?” 眾所周知,晋惠帝死於毒杀,当朝並未敢明说,却是世人皆知。 而他赵德昭死於自刎,四弟与四叔则是不明不白,大概率也是用毒。 加上高梁封神之战,这有什么不恰当呢? 当然,刘熙古不是神仙,不能预料后事,在他乃至老父亲的眼中,赵光义自幼好学,知进退晓大义,德才俱佳…… 恰如刘熙古所言的功过,赵光义是对天下人有功,但不包括他。 什么屁股说什么话,在晋末的那群清高士人眼中,司马越还有人主之象呢! 退一步来说,赵德昭也委实没办法,真到那一日,大不了就是上演李唐故事,在咱老赵家的龙兴之地,陈桥门相见。 “好教刘公知道,人非朝夕而能成事,我虽已年及弱冠,却从未能参知政事,汉高光武成事以前,不过是寒素布衣,又说那昭烈帝,也曾编制草履维持生计,飘零半生如丧家犬,不也是分天下其一?又说刘宋之高祖,中年方才起事,成就霸业已年过半百,再说周世宗,郭荣继位以前,不也是声名不显,功绩平平吗?如今又该怎论说呢?” 赵德昭心气使然,一说便停不下来了。 “刘公又怎知来日叔父继承大位,定比我要强?” 刘熙古一时默然,不久,他缓声说道。 “那阿郎是要做谁?是为楚庄王?还是为汤王太甲?” 前者是一鸣惊人的拥有者,后者则是千古帝师,伊尹辅导的那个『帝』。 要因时制宜的话,而今的赵德昭多半要依附赵普。 日后若登基,更是根深蒂固,脱离不得,多半要奉其为帝师。 结合这李守信一案……刘熙古委实不看好。 现在是真的,未来是虚的,二郎画饼,官家吃得,他吃不得。 当然,主要是年事高,真没多少时间了。 从私心来说,君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宋不復,他的子孙又何来有门荫? 是,诚然今文武少有封爵,政治遗產就不是遗產了? 大宋这条船当真覆了,於天下人何益也? 念此,刘熙古不禁有些哀然,隨后见官家不做决断,又是长吁短嘆。 “罢了,臣已年迈,近来旧疾突发,腿脚疲软,行不得路,如此无用之人,更不该干涉立储大事,望官家允臣告老颐养。” “朕允了。” 赵匡胤本就是借著刘熙古之口,催逼起大儿,此刻也未勉强,亲自近前搀扶,直至闕下,望著刘熙古坐上安车,渐渐远去。 赵德昭方才就跟著,现下心中有种道不清楚的憋屈,乃至有些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阿爷,儿想与楚运使同查此案。” 赵匡胤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 “倘若此案牵连则平的过罪,你可能如实相告?” 这句话细听下来不是问询,而是表態。 赵德昭真要隱瞒,能拦得住那苏晓苏青天? 宰相、使相一应俱在,纸是包不住火的,事都已上了秤,绝无再轻拿放下的道理。 “天下何处缺得良臣,无非做官家的不识不用罢了。”赵德昭却是狂言犯上,反问道:“若无赵相公,大宋的江山难道便要易主了吗?” 这般悖逆之言,赵匡胤听在心中,却是陈杂。 官家可以是他,可以是朝廷,也可以是个位置。 现如今,就是赵匡胤自己都对赵普有些过度依赖,作为君父,却是极难做榜样。 先前刘熙古那番话,显然也在暗指什么。 “朕允了。” 听此,赵德昭稍稍鬆气,老老实实地作了一揖。 “儿臣遵命。” 第十五章 自刎(求追读!) 赵德昭秉持父詔之后便离开了大內。 而今他的头衔除去大宋贵州防御使、参知政事外,又多了一大理寺司直的寄禄官。 所谓寄禄官,就是同三公一般有名无实的闕职,而今为探查李守信小官巨贪一案,他以此为掛名,还是有实权的。 当然,审案的主权在於西川转运使苏晓这名前任的后周大理寺少卿。 出內廷后,赵德昭並未急著出宫,转道去了三司署,调取去年漕运、政采木料的卷宗。 时至今日,纸张儼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大宋地方的县老爷、主库吏,每月都要对比『帐单』,供给於三司。 彼时的赵官家,还特意颁詔,有敢欺瞒作假者,检举核查便赏赐三十万钱。 这件事显然是官家不切实际了,此詔一出,却没有相应限制,导致人人『诬告』、『诬讼』而后只得收回成命,不了了之了。 接待赵德昭是计相楚昭辅,今年五十九,距花甲仅差临门一脚。 岁数不小,精气神却还好,至少比刘熙古红润得多。 这位计相也是最早入股的一批,以才干为官家青睞。 此外嘛,也就是那日新代旧的日食之事。 这其实是眾说纷紜,有人看见了,有人没看见,而到大宋立国以后,却是都看见了。 除此之外,已故皇太后杜氏彼时在城中,惶恐不安,还是楚昭辅入城亲口告知实情,安抚老夫人。 从龙之功高不假,但楚昭辅能做到计相,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主要的就是吝嗇。 官家赏赐的钱財不知多少,这位楚计相大都不用,而是同野兽过冬般囤积起来,时有宾客入府,便领带著眾宾去参观,也仅是参观了。 至於为何不用,楚计相口头说是为官家保管,实则是穷怕了,捨不得用。 让这样的人来管財政大权,显然再合適不过了。 “阿郎要寻什么?” 赵德昭毕恭毕敬作揖后,正色说道:“去岁供备库使李守信往秦、陇採买木料的卷宗。” “表东(苏字)午前便来过了,我令吏员誊抄过了,阿郎取走便是。” 说罢,还不等赵德昭去寻,楚昭辅从小吏手中接过,亲手递了过去。 “有劳相公了。” 楚昭辅捋须打量著,不久,他微微一笑,问道:“阿郎打算从何下手?” “主还是苏运使,阿爷遣我兼司直,不过是监军、督战之职罢了。” 楚昭辅不置可否,点点头,犹豫道:“先前在垂拱,官家……” 听此,赵德昭故作纠结,片刻后,透露道:“楚相公知我三叔是有光义的,苏公有威能,已查了不少牵涉其中的同党,只是未来得及审问,体量小了些,数目对不大上,而李守信尚女与右拾遗马適,亲族之间还未彻查……” 借著复述整理思路之余,赵德昭瞥了眼左右,轻声问道:“相公能否告诉一句实话?” “哦?” 楚昭辅正思忖,被打断后刚想婉言推脱,话却又拋了出来。 “赵相公昔年也是从关中採买木料,彼时的朝廷禁止私贩,小子却是知道诸多大公为修建宅邸不乏越过界限…何至於闹得那般大?” 当初官家对赵普的惩戒可不是罢相,而是驱逐流放。 这里面有示威的成分在,却是不大合理的。 “朝廷威信所在,相公为表率,一旦犯法,定罪与民庶不可同比。” 看似公正有理,却是答非所问。 赵德昭转而说道:“那新任库使陈从信,乃是开封故吏,此人相公可认得?” 这番话,就差在大庭广眾下敞开了说了,楚昭辅一怔,摇头不答。 不答也是答,赵德昭见状,心有判断,微笑道。 “搅扰相公了。” 楚昭辅仍然不应,直到其离去后,才不禁嘆声呢喃。 “旧例新犯,让二郎去,官家究竟是怎想的?” ……………… 中牟县,驛舍。 夜黑风高,蝉鸣声簌簌不绝,李守信躺在硬榻之上。 或许是久久失眠,双目因而肿胀刺痛,几番辗转,偏是入梦不得。 “嘎吱”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守信本就敏感,闻声惊坐而起,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谁!” 话方喊出口,得益於月光普照,那门后浮现三两人影,高大壮硕,並列站著,好如关隘挡在门前。 见状,李守信想都未想,一捶膝,便要开窗跳楼。 那些好汉们岂是傻子,挑著烛光一看,大步上前,瞬时將他拽了回来。 『嘶嘶』,拔刀声锐利。 转瞬之间,刀锋破入皮肉,恍若丝线缝合。 不久,好汉们稍作整飭,屋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一刻钟后,马蹄声阵阵迭起,这座小驛舍顿时又復光明。 “诸位……將军。” “新任秦州判官可宿於此?” “可是李判官?” “哪一间?” “二楼拐角第一间便是……” “啪!”屋门重重推开,为首的骑士往內瞟了眼,顿时一愣。 ……………… 大理寺,审堂。 苏晓紧皱眉头,看著刑吏们在那草蓆中上下其手。 尸体卯时就送来了,彼时他方入睡不久,而今又被李守信自刎这么一激,思绪紊乱,更是没来由的烦躁。 须知道,酷吏破案率高不等於是真青天,诸如大记忆恢復术,来上那么一两夜,莫说寻常人了,边军老卒也扛不住。 將那一眾贪腐同党抓来,在未取得根本性进展外,姑且就算诸公会答应,但官家……怕是不答应。 “探清了?” “稟苏公,李守信是夜半自刎而死。” “还说是自刎?”楚晓听此,一眼大一眼小的看过去。 那刑吏有些发怵,道:“舍內那把短匕极为锋利,刑部那,又从包袱搜出了白綾,皆说李守信是听闻了风声,忧惧自刎而死。” 中牟县並不远,就在开封治下,轻骑奔腾来回也无需半天,但李守信自知天下皆为宋土,跑是跑不了,所以借宿的不是官驛,穷追的铁骑营军士卒为此筛查翻找了许久。 听著几人谈论案情,赵德昭已然在旁恭坐良久了,也是一言未发。 “苏公为何不查捕马適?” “马適的府邸与中书署位皆查过了……” 苏晓方一开口,话还未完,堂外便有小吏奔进。 “苏公!右拾遗马適来了!” 第十六章 立判(求追读!) 大理寺外,马適等候之余,止不住的来回踱步,度日如年。 须知道,他今年方才不惑,须鬢本是灰黑参半,此刻却是一夜白了头,尽显忧愁。 “马拾遗,请罢。” 步入审堂,苏晓老气横秋的横瞪过去。 “昨日查你时不发一声,汝岳丈方死,便知自首来了?” 赵德昭见状,有些惊诧,想说些什么,思虑过后,最终还是无奈把话咽了回去。 “仆是建隆三年的状元,朝日不过寒素之家,今时能得以就任中书,无不是仰赖官家拔擢……”沉吟了好一会,马適似是憋了良久,倾诉说道:“然仆识人不淑,尚娶罪臣之女,与其联亲……” “我召应你来,不是听你回溯终生的。”苏晓没好气道。 莫要看苏晓现在是转运使,在后周时,他曾担任过大理寺少卿,后又迁屯田郎中。 怎说呢,他是靠父亲苏瓚门荫入仕的,不似马適这般考取功名的酸腐书生,做事讲究实务。 法不容情,这又个大为得罪人的差事,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稍有差错,奏摺怕是就要如雪花般堆砌在御案前。 马適长嘆了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信纸,递了上去。 “这是何物?” “岳丈李守信所遗之物。” 苏晓乍听,顿时来了精神。 “从何而来?” “木……木筏而来。” 苏晓愣了愣,道。 “信从木筏来?” “不是。”马適难言道:“去岁岳丈贪墨木料时,也曾以木筏暗中赠与我家……以书信相告。” 话音落下,堂中肃静了半晌。 苏晓缓过神来,伸手接过信纸,细致阅览后,更是沉默不言。 李守信方死,这则讯息且还好,马適能够以『惊惧』为名,自首从宽,却是巧合。 赵德昭甚至都不用看,就知晓这多半是有指认赵普的典故在。 说罢了,这不就是昔年赵普命亲吏往陕西採买木料,以木筏送入京中的旧事吗? 以筏渡木,这是逐渐要演变成贪污典故不成? 再仔细想想,那右拾遗马適又何许人? 中书直隶的諫官,这条线能跨界搭上,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既是心知肚明之事,那还有何话说? 就算不是赵普会意,人家薛居正容得李守信升迁地方,不也是落了个失职失察之罪? 此事上了秤,赵普做为主官独相,难逃其咎。 现在案情明了,人证物证俱全,若是在往常,苏晓多半就认下了,以此证据向官家结案,但今日不一样,二郎就在旁坐著…… “你所说当真?” “当真。” 或是因尘埃落定,马適无心再多言,点头应喏。 “记录在案。” 至此,赵德昭坐不住了。 “苏公能否缓一缓?” “缓什么?” “马適之妻李氏还未审。”赵德昭正色道:“且还有左拾遗贾黄中,前者虽是隶属门下,却是与马適为近僚,此二重人未查,凭他片面之词,阿爷那……” “不是片面之词。”马適赶忙否决道:“那木筏就藏在郊外库房,运使与司直可托人运来核查,此事也是內人相告,更与媧民(贾字)无所牵连。” 赵德昭不愿与其爭论,作势便要领著吏卒往其家府寻李氏去。 至此,马適再也紧绷不住,近前挽留道。 “二郎这是何苦吶?!” 赵德昭止步,偏头看去。 “仆为婿亲,又承了岳丈帮衬,此是坐实,仆愿伏罪,望阿郎就莫要再折腾仆之妻子了。” 见得马適將欲潸然泪下,赵德昭心一拧,却是不再往外走,坐了回去。 此事再去查问,又有何用? 事已定论,证据链齐全,而李守信本人已死,此前查抄一眾涉足其中的贪官污吏也已坐实,好三叔发难是有预谋的,且思维縝密。 当下就且不说被动与否了,贪贿是真,罪也是真,他若要包庇徇私,完全来不及,更別说老父亲先前的教诲了。 此来不是让他坐在法官位上,而是……旁听席,看著位处左右的赵相公、赵府尹。 ……………… 迎春苑。 赵匡胤看著大儿子凝重走来,已然得知真相的他可谓好气又好笑。 “朕已知晓了。” “阿爷便不觉蹊蹺吗?” 赵德昭喃喃一问。 “蹊蹺的事多了,朕顾不得那么多,只见得答案。” 听此,他还想说若马適是『冤屈』的,亦或是某位府尹刻意泼污栽赃,又觉得自己太过童真,终是未说出口来。 赵匡胤看了赵德昭一眼,严色道。 “朕最恶贪腐之事,则平包庇麾下之过是真,朕若纵容,天下官吏人人效之,成何体统?” 言外之意,无非是赵普违法乱纪太多,他再能忍,也是有限度的。 至於说误造,则是不免笑话了。 一人或许是污,一群人还能都是污。 这不是个体户,是团体犯罪,那些被囚入大狱的,哪怕不是因为李守信这件事,在自己的公职权力上,可没少中饱私囊。 俗话来说,就如家中有了『虫豸』,当你看见那一只时,便已经有了虫卵巢穴,不直捣黄龙的话,春风吹又生,除之不尽也。 因为此案,那些被拖出萝卜带著泥的贪官污吏们,又有何好宽恕的呢? 须知道,中书门下为相公们把持,赵光义纵有使相上达天听之能,却是无权干涉,此番之所以发难,完全是『纠错』贪腐,这是合帝心的。 至於李守信是自杀还是刺死,无足轻重。 故而当初赵德昭说要追查,赵匡胤惻隱提醒了,莫要不顾正义去帮衬赵普。 事实上,赵德昭也只是旁听,並未下水,脏活累活都是苏晓做的。 见赵德昭久久不应,赵匡胤轻笑一声。 “呆住了?” “儿是在思忖,那些贪赃枉法之人不少是中书门下的官吏,儿不觉得这些人应当宽恕,但他们在中枢多年,眼下一併摘出去了,阿爷是要罢赵公的相位?” “不是朕非要罢他,自从则平独相以来,岁岁如此,朕也不顾他是自污还是贪婪,天子足下、京畿之地的官吏都且这般纵放肆,地方上,朕又如何能安心?”赵匡胤徐徐说道:“案虽已定,苏卿还要为朕捉鼠,这些日你便莫要奔走了,无论是习武阅文,还是去中书门下参政,总之该將时间用在征途上。” “孩儿知晓了。” 说真的,初来乍到不久的赵德昭难说有什么心计,在这方面,他与赵光义相比便是真侄儿,不容犯上。 事已至此,赵普自己都不得不同马適一般伏罪,首辅尚且如此,赵德昭自然是回天乏术,不禁居危而思更危。 眼前所见的危是赵普相位不稳,这棵大宋朝的参天大树若倒了,余下的几个副相態度不明,谁能帮衬他这位准太子? 东宫到底是属太子还是太弟,这便是『更危』了。 玩弄权术,这是让太宗文皇帝回到舒適区了? 忍不住了,发个单章解释一下 捡两个流传最广的花边野史,再顺便说说主角的夫人。 其一:赵匡胤纳花蕊夫人 其二:熙陵幸小周后 其三:赵德昭两任『夫人』的先后顺序 先说花蕊夫人,死因有说是赵光义爱而不得,在一次宴猎中射杀了她,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该咋说,以前甚至有『专家』为此论证纷爭。 別管真不真,就问你够不够野。 且说野史中从猎的记载指名了晋王,那时间就要以晋王前后分割。 赵光义封晋王是973年,当下的时间线! 花蕊夫人的生卒年大概是930,现在多少岁了? 大赵光义九岁,甚至可以当主角妈了。 保养的再好也有局限性不是。 而赵匡胤好美色吗? 真好色怎么一个嬪妃的记载都没有?是500万字的宋史装不下吗? 总之疑点太多,太假。 第一章我写赵匡胤没嬪妃,后宫空荡荡的,哪怕花蕊夫人真被纳过,按照正经史料推断,这时候已经埋好多年了…… 第二个熙陵图,这个是赵光义乾的,那副春宫图是明清小说、皇叔泛滥,位处一个性压抑时代下的『大作』,可信度堪比明太祖鞋拔图,加上那本江南野史辅证,委实没得说。 以太宗的人品私德,或许真的有强幸过,但绝对不是在熙陵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若要举证没有幸,我也做不到,因为有参考价值的史料中本来就没有记载。 这就好比永乐大典发明了蒸汽机,你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反正也无法取证…… 为龙袞编撰的野史,马氏南唐书作者马令在书中是亲自下场喷过的,说『野史』为世所信,世人多愚诸类的话,反正是气的不轻。 第三个,就是王氏与陈氏了。 在原本的歷史进程,陈氏是先於王氏的,有明確记载,是在赵德昭封兴元尹后为夫人——『时皇子兴元尹德昭纳思让女为夫人』 赵德昭封兴元尹是跟赵光义封晋王开府同一时间,开宝六年的下半年八月。 前面不说,是怕涉嫌剧透,因为剧情是按照时间线来编排穿插的,这是写歷史文的基本要素。 因此我说主角没成家是处男真的不是胡诌……望周知。 根据上文,陈氏原本是先於王氏前的,但在传中却是排在后头,辅助次子赵惟吉同时出场。 这不是单纯因为两女家父的地位,而是长子赵惟正大概就是后来居上的王氏所生。 由此反推,赵光义许赵德昭王氏,有两种可能。 其一,跟唐太宗小夫妻一样,陈氏嫁过去的时候年纪太小,不能生养。 其二,陈氏多年生不出儿子。 我个人倾向第二种。 因为陈思让这时候刚满七十岁,五十岁有生育能力不奇怪,但小女儿再小也得有个底限。 再者,赵匡胤到底是为人父,哪能许个妮子刻意断自己的后? 可见无子是不行的,老赵家的基因从头就有问题————天生的难產。 陈氏应该是后来生了赵惟吉才有的誥命。 由此推断下,长子惟正是王氏生。 於功於家世,王氏的名排在陈氏前头便不奇怪了。 而在原来的时间线,陈氏是先娶的,现在肯定大变了,我角色卡里也早有立陈氏,並不是不知道有这个夫人……… 大家去查百科的时候,最好看一看底部的引用史料,我一般都会核对两三遍,热门人物没什么,冷门的话误记不少的。 有时候野史传播太广真得令人头疼。 这个东西不是说发发单章闢谣解释就能改变刻板印象的。 举个例子,要知道三国演义在大多数人印象里都是视为正史谈资的(广大人民群眾) 这是第一梯的。 第二梯的知道陈寿编撰的三国志才是史书,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三国志因为时代所限,单独看是看不了的,得配著裴注看,这便是第三梯了。 这还是建立在三国是大热题材的基础前提上,五代北宋初更不用说了,路边一条。 若是錙銖必较论考据的话,大明1566还一口一个大人皇上的喊著……亦不失为神作。 最后再解释一下末尾的史书和传记。 这在刘宋和南唐里我写有很多,这本不写是因为確实有部分读者不喜欢,影响阅读体验等等原因。 当然,以后名场面多了,我再开个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决定要不要添上太宗本纪和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