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记》 第一章 命数 一开始的时侯王忆钦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的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也没法动弹,视角被强制固定在正前方一小片区域內。 而那里只有黑暗。 好在他並没有等待太久,那片黑暗就亮了起来,如同显示器的屏幕般散发出幽幽蓝光。 紧接著,那蓝光里还真就播放起一段视频来。 最先出现的是个呱呱落地的小婴儿,再然后是他的父母,一对儿年轻的小夫妻,男的文质彬彬,女的温婉贤淑,一家三口看来其乐融融。 然而好景不长,小男孩儿六岁那年他的父母因为一场交通意外双双离世,小男孩儿只能搬去同外公外婆住。 又过了两年,外公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突发脑溢血。 那天的老人和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耷拉著脑袋,双目微闔,神態安详,报纸散落在脚边。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为他的肩膀和头顶的银髮镀上一层金边。 直到外婆做好早饭,小男孩去喊他,才发现外公已经没了呼吸。 往后的日子里只剩下男孩与外婆相依为命。 镜头一晃,小男孩成长为少年,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只是外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四年的大学生活波澜不惊,毕业后少年成功入职了一家中型公司,解锁了人生的新篇章。 也是在同一年,他失去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亲人。 给外婆办完葬礼,年轻人搭乘当晚的航班回到公司的格子间,默默打开电脑,继续处理起上司分派的紧急任务。 当镜头再次切换已经是三年后了,年轻人熬成了小组长,小组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其中还有两名关係户。 大部分工作都是他这个组长和另一名外包在做,但部门领导是按照人头分派工作量的,並不会因为关係户而减少。 ·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磨灭了年轻人所有的热情与理想,將他变成了一具不折不扣的工作机器。 最终在某天晚上,为了弥补其中一名关係户的工作失误,年轻人一直加班到天亮。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连喝了四杯咖啡强提精神的他只觉得呼吸急促,胸口憋闷,大脑一片昏沉,最终实在支撑不住,俯身趴在了桌上。 画面再次暗了下去,旋即又浮现出一行有些刺眼的小字。 ——你死了。这是你的人生回顾。 王忆钦神色茫然。 他无法接受小字的说法,明明只是太累了,稍稍打了个盹儿,怎么就会丟掉性命呢。 这是噩梦吧,一定是噩梦吧! 王忆钦的心底还残存著一丝希望,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没法挣脱这古怪的梦境。 与此同时他眼前又浮现出新的文字来。 ——接下来將进入问答环节。 王忆钦不想进入什么问答环节,只想儘快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奈何亮光並不理会,自顾自的拋出第一题。 ——以下四项中,你最想要哪一项? 1.万中无一的根骨 2.惊人的悟性 3.深厚的福缘 4.显赫的家世 眼见沟通未果,无奈的王忆钦也只得將注意力暂时转移到眼前的问题上来,扫了一遍四个选项他没怎么犹豫就道,“我选4,这个亲人看起来最多。” ——第二题,在以下主角中你最想成为的是? 1、韦小宝 2、杨过 3、张无忌 4、段誉 “段誉。”王忆钦坚定道,“我还选4,这里面就段公子父母健在,没有父母家人,就算成为了武林高手,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三题,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成功? 1、被亲朋好友簇拥环绕 2、拥有富可敌国的財富 3、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4、与天地同寿,长生不死 “1。”王忆钦依旧不假思索。 ——第四题,你所居住的屋子起火,只能带一样东西离开,你会选择。 1、衣服被褥 2、钱包 3、一把剪刀 4、笔记本电脑 这一题王忆钦思索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我选2,钱包里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那张照片是没有底片的,要是被烧掉就彻底没有了。” ——第五题 ………… 王忆钦足足回答了四十九道题,正当他开始怀疑这些问题是不是永无止境时,眼前的文字终於变了样。 ——问答环节结束,命数生成中。根据你的选择,你的命数为 资质:戊上 悟性:丁下 福缘:戊下 家世:甲上 王忆钦感觉这一幕有些眼熟,古早武侠游戏开局好像就是通过类似的选择题来决定人物的初始属性。 若真是如此,他现在未免偏科的厉害。 而且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家世可能是这四个属性中最没用的, 但王忆钦並不这么觉得。他实在是太渴望亲情了,做梦都想有个家,亲人更是多多益善。 片刻后亮光中又浮现出新的文字来。 ——你在上一世的人生评价为【碌碌无为】,额外获得2点命数,可进行分配。 “帮我都加在家世上吧。”王忆钦道。 事到如今,再追求什么均衡发展已是不可能的了。 另外相比起【碌碌无为】,他更害怕的还是【孤独】。 那种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孤独,王忆钦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如果真的有来世,他只想好好守著身边人。 亮光却是罕见地有些迟钝,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出现变化。 两团微小的萤光没入到家世二字上,然而后面对应的评价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就在王忆钦怀疑这一项会不会已经到顶,自己白白浪费了宝贵的自由属性时,面前的幽光忽然开始剧烈闪烁起来。 就像是灯泡电压不稳的感觉,之后更是嘭地一声,彻底升陷入到了黑暗中。 数息后復又再次亮起。 而家世后原本跟著的甲上评价,此时已经变成了【极】,那个【极】字甚至还有专门的特效,泛著五彩华光。 王忆钦心中有疑问重重,但不等他开口,脑海中便传来一阵剧痛。 紧接著他便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第二章 义士 王忆钦5岁时生日时爸爸曾经给他买过一条叫毛毛的小黄狗,王忆钦很喜欢毛毛,睡觉的时侯都要抱著它。 但爸爸妈妈发生意外后毛毛也在第二天跑出家门,消失不见了。 而眼下走丟的毛毛似乎又回来了,趴在他的身边,伸出舌头,亲昵的舔舐著他的脸颊和脖子,把王忆钦舔的痒痒的。 “呵……毛毛是你吗?” 王忆钦伸手,想要揽住小黄狗,可后者却向后一跃,灵巧的躲开了,在一旁歪头望著他。 王忆钦还想再抓,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呼,“郎君!你……怎得又活了?!” 王忆钦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到个手握铁杴的大汉在朝他逼近,登时被嚇了一大跳。 等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坑中,並且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不由愈发惊恐,拼命挣扎起来。 那大汉见状连忙丟掉手里的铁杴,跳下坑,嘴里嚷嚷著, “郎君莫怕,那些贼人已经走掉了,当心扯到伤口!” “什么郎君,什么贼人?”王忆钦迷迷糊糊道。 大汉闻言又是一惊,连忙凑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掀开了他的衣服,定睛向胸口处望去,“咦,伤口不见了?” 接著他又抓过王忆钦的手腕,三指如弓,按在上面,喃喃道,“脉象也甚是平稳,怪了,怪了!先前我分明见那贼人一枪扎进郎君你的心口。” 王忆钦这会儿却是终於也回过点神来,想到先前那个怪梦,亮光中出现“下一世”的字眼。 莫非他真的转世重生了? 只是似乎並非普通意义上的投胎做人,从零开始,这地方看起来也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眼前这男人说的话他虽能听懂,但遣词造句都不寻常,穿著打扮也像是从戏文里跳出来似的。 王忆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最关键的是,这身体也不像他自己的,十指肿的跟拇指萝卜一样。 再联繫大汉方才那番话,一个词驀地跳入了王忆钦的脑海。 ——魂穿? 唔,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能保留前世的记忆已是万幸了,他不奢望还能把身体也一併带来。 至於身处陌生世界,一来就差点被活埋……这些也都是小事,相比之下王忆钦更在乎的还是—— “我爹娘呢?他们没事吧。” 王忆钦一边说著一边从坑里站起来,举目向外望去,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心就凉了。 只见附近地上匍匐著足足数十具尸体,有人有马,两个衣著华丽的男子与女子在其中尤其扎眼。 这,这瞅著怎么这么像被灭门了啊? 王忆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这狗屁命数它也不准吶! 他怀抱著最后一丝期望,用颤抖得声音问,“人都在这儿吗,就没有其他人活下来吗?” “啊,”大汉愣了下,“人的確都在这儿了,贼人势眾,武艺高强,除了我,哦……不,还有郎君你大难不死,其余三十七人皆被那伙贼人害了性命,唉。” 大汉完就见身前的少年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土坑里,面色惨白,口中不断重复著,“完了,全完了,我又没有家……没有爹娘了。” 他越说越伤心,想到自己两世为人,却都孤苦无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旁的大汉面露错愕,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郎君,你忘了吗,夫人在十五年前便已过世……” “那我爹呢,那边那个是不是?”王忆钦指著树下一具少了半个脑袋的尸体哽咽道。 “啊……那是崔宅老,郎君稍安,员外自打从京师回来便一直在潼州操持族內產业,咱们这次便是送郎君去与他父子团聚。”大汉道。 好吧,原来是个乌龙。 王忆钦闹了个大红脸,心中却是鬆了口气,还好,这一世至少还有父亲。但想到母亲早早便过世了,不禁又是一阵难过。 倒不是他多愁善感,实际上前世的王忆钦从小没了爹娘,比同龄人更早感受到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因而也比普通人要坚强,可只要一扯到亲情,就容易上头。 尤其见不得亲人受苦,比自己受伤还难过。 王忆钦虽然还没照过镜子,但能察觉到这具身体年纪不大,应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 再联繫大汉方才所言,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小小年纪便没了妈妈,而且不知为何,还和自己的爹爹分居两地,好不容盼来父子相见的机会,又在路上被歹人谋害了性命。 唉,看来这也是个苦命人啊。 王忆钦既然捡到他的身体,两人也算有了血缘关係,从某种意义上倒是可以算作兄弟。 別的事情不好说,王忆钦至少能拍胸脯保证往后一定会替他好好尽孝,照顾好身旁的亲人。 王忆钦还在出神,一边的大汉迟疑了下,却是又开口道,“郎君,可还记得我是谁?” “唔,记得,你不就是那个……” 王忆钦搜索了一下脑海,却发现自己並没有像大部分穿越小说的主角一样继承原主的记忆,哪怕仅是零星的碎片。 於是他也就卡在了那里,和对面的大汉大眼瞪小眼。 又过了片刻,还是大汉率先打破僵局,自我介绍道,“某名唤作马延,江湖人送諢名无敌霹雳翻天掌。十四年前蒙薛员外抬举,聘为宅中护院,往后不久又被员外差往长乐县祖宅,负责贴身护卫郎君。” “嗯,你是我的护卫?” 马延点头,像是打算把一辈子的气都在今天给嘆完,“除了我之外,此行原本还有三名护院,十二位家丁,与一眾婢女僕役一同护送郎君回潼州。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曾想如今却只剩我一人。 “如此这般也便算了,还累得郎君也被那伙贼人所伤,幸得皇天庇佑郎君大难不死,可偏又前事尽忘,唉……这叫我有何顏面再去见员外。” 马延作为贴身护卫,与这具身体的原主自是相熟,早就瞧出了王忆钦的异样,只是心中终究还存著一缕希望,直到见郎君连他都认不出方才彻底死心。 不过他也安慰自己,至少人还活著,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王忆钦此时也在打量著马延,他刚重生不久,骤然来到新地方,又换了一具新身体,短时间內有太多信息要消化,对方那一长串諢名他也没能记全。 不过这位马护院当真是生的仪表堂堂,眼如丹凤,眉似臥蚕,鼻直口方,身躯凛凛,瞧著就像是条好汉,很难想像这样豪杰般的人物,竟只是个护院。 所以原主……我的出身应该还不错? 王忆钦隨后又瞥到马延脚边的铁杴,却是明白了自己先前为何会梦到走失的小黄狗,马延挖坑时掀起的沙尘落在他脸上,就像是毛毛在伸舌头舔他。 马延见王忆钦盯著铁杴,不由面露忐忑,忙解释道,“我方才误以为郎君已然遭遇不测,便想著將郎君的尸身入土为安……” 王忆钦这时候已经从自己的简易小墓地里站了起来,注意到隔壁还有另一个坑,不由好奇。 “你埋我咋还挖俩坑呢?” “剩下那个是我的。” “你也受了致命伤?” “那倒没有,只是郎君若是丟了性命,我也无顏再苟活於世。”马延抱拳道。 王忆钦先是感到惊讶,继而又有些感动,拍了拍马延的肩膀,赞道。 “好个忠义之士!回去我让爹爹给你升职加薪。” “加薪,什么是加薪?”马延疑惑,接著又劝道,“郎君,那伙贼人虽然暂时遁去,保不齐又会再折返回来。我先前只当郎君已死,心里也没了独活的念头,便在此地挖坑,只待將郎君掩埋,便隨郎君同去。 “可郎君如今既还健在,此地便不宜久留,若郎君身体无恙,咱们还是儘快赶往潼州吧!” 第三章 癩头道人 王忆钦对於马延的提议自无异议,他才来不久,先前又一直生活在文明社会,何曾见过这等凶悍歹人。 按照马延的说法,他们一行三十多人,不过须臾就被那伙贼人屠戮殆尽,算上实际上已经被捅死的前身,最后其实就马延一人侥倖活了下来。 这样的凶徒若是再拐回来,王忆钦除了趁热投胎外,也没第二条路可走了。 王忆钦当即在马护院的搀扶下爬出土坑,隨后扭头看了眼散落各处的尸体,面露不忍道,“这些人怎么办,埋了吗?” 马延摇头,“若只三五人还好说,可以就地掩埋,但恁多人两个土坑哪够啊。” 顿了顿他又接著道,“郎君莫要担心,我去借铁杴时在曾在附近寻得一户农家,里面住著个老汉,我可再去寻他,许他些財货,请他出手帮忙收敛尸首。” “那要报官吗?” “报官……自然也可,却无甚用途。” 马延耐心解释道,“距离此地最近的县衙在三十里外,且要翻山,来去至少两三日,那伙贼人早就走远了。此外寻常差役也不是他们对手,就算真箇撞到也只会白白送了性命,郎君即便想要缉凶,也得先到潼州再从长计议。” 王忆钦决定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又看了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哪怕知道死的不是自己的血亲,可终究是三十几条人命。 其中想来应该也有不少同马护院一样,都是陪在原主身边十来年的老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王忆钦在心中暗暗发誓,既然继承了这具身躯,那恩仇自然也要一併收下,將来务必要抓住那伙贼人,为这些无辜枉死者报仇。 他环顾了一圈左右,最后从一名模样看起来最年轻,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女腰间摘下了一只带血的香囊。 他们一行人隨身携带的首饰物件,金银细软都已经被那伙贼人给掠去,唯独这只绣著荷叶的香囊,或许因为不怎么值钱的缘故被留了下来,这也是王忆钦唯一能找到的东西。 他將那只香囊捏在手中,开口道。 “马护院,咱们走吧。” 这一切都被马延看在眼里,他点了点头,自去一旁拾了根哨棒,在前方开路。 他们来时本是乘车骑马,但马匹,尤其好马价格向来不菲,那些贼人当然也没理由放过嘴边的肥肉,凡是还能跑的马全都一股脑地掳走了。 所以现在两人只能步行,先到马延所说的那家农舍还了铁杴,之后马延又从褡褳里摸出两角碎银给那老汉,请他帮忙收敛尸骨。 临走时看到晾在茅屋外的一件破衣,於是將那破衣也要了来,拿到王忆钦身前。 马延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反倒是王忆钦接过破衣,二话不说便披在了身上。 他明白马延的担忧,他们这一行人,即便下人女使一个个也都锦衣销金,玉带襻肩,就更不用说他这个少爷了。 若是一应护院、家丁还在,人多势眾倒也无妨,可现在就剩他和马延两人,却是不好再如此招摇。 “委屈郎君了。”马延牵了根草绳系在王忆钦的腰上,充作腰带,一边说著脸上的神色也轻鬆了不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王忆钦注意到,隨口道,“怎么,以前的我不好说话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不过……”马延斟酌著措辞,“郎君性烈於椒,行事颇有主见,不喜从眾。” 马护院说得委婉,王忆钦听得也是云山雾绕的,不知道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倒是正好趁著这个机会向马延打听起前身来。 马护院此时已然接受了王忆钦失忆的事实,又盼著能帮王忆钦唤回一部分以往记忆,好向薛员外交差,自是知无不答。 王忆钦从他口中得知这具身体的主人原叫薛俊,今年刚刚束髮。 薛家本是梅岭望族,货殖传家,后因战乱举族迁至潼州。薛俊的姑祖母曾入宫做过女官,薛俊的父亲薛百崇则凭著姑祖母恩荫进了国子监,成了一名监生。 其后虽顺利过了解试,却在省试落第,恰逢蔡相被罢官入狱,杨辅国及其党羽势大,弄得朝中乌烟瘴气,薛百崇也就没了做官的心思,打算回潼州继续当他的富家翁去。 临行前赶上妻子王氏临盆,又盘桓了段时间,想著等孩子生下来,养好身体再上路。谁曾想王氏阵痛三日,却难分娩,薛百崇將京中名医都找了个遍,可依旧没能保住妻子。 不仅如此,最后生下的孩子也形瘦如柴,啼声细微,命若游丝。 就在一眾郎中束手无策时却有一癩头道人自告奋勇登门求见。 那癩头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籙,做法烧成灰烬后让婢女合清水一併餵服给婴儿。 结果婴儿吃下不久原本苍白无光的肌肤立刻便浮现出几分红晕,气息也平稳了下来。 薛百崇见状大喜,连忙叫人取来重金答谢癩头道人,又设下酒宴盛情款待。 然而那道人却只收了金银,並不吃酒,临走前掐指一算,告诉薛百崇说婴儿服下神符,眼下虽已脱离危险,但命中尚有一劫。 若想他平安渡劫,需得即刻將他送往薛氏祖宅生活,直至束髮方可离开。 薛百崇自是不愿与还未满月的儿子分开,但那癩头道人显然也不是一般游方道士,乃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他的话薛百崇不敢不听。 思来想去,心中纵有千般不舍,最终还是一咬牙,遣人將薛俊护送回了梅岭老宅。 马延道,“想来那道人所言大劫,便是先前那伙凶恶贼人了,难怪郎君你被长枪刺中胸口,却能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日后若是有缘再会,需得好好谢过这位救命恩人。” 王忆钦隨口应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对於符水治病之类的封建迷信本能是不怎么信的,应劫之说更是虚无縹緲。 在王忆钦看来,要是原主没有被送去梅岭,而是隨父亲回到潼州,自然也就没这种无妄之灾了。至於死而復生,伤口癒合,想来也只是被他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占据身体所带来副作用罢了。 不过王忆钦隨后想到那片古怪亮光,还有亮光中浮现出的那串命数,又不禁沉默了。 他至今都不清楚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稀里糊涂地陪它做了一通题,加了点,隨后便被送来这个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能再重活一世总是好的,况且王忆钦本就无依无靠,外婆死后他在另一边也没了牵掛。 反倒是这一世终於有了梦寐以求的亲人。 想到这里,王忆钦的心跳也加快了几分,恨不得立刻便能插上翅膀,飞入潼州城中。 第四章 先定一个小目標 王忆钦思父心切,但饭要一口口吃,路也是要一步步走的。 前身遇袭之地距离潼州足有数百里,再加上又失了车马,哪怕后来两人路过个县城,马延又花钱买了头驴子给王忆钦骑,速度也依旧快不起来,日行不过五十里。 不过走得慢也有走的慢的好处,可以让王忆钦更从容的收集情报。 他从马延那里得知了不少事情,包括如今他们所处的时代,並不属於前世熟知的任何歷史时期,但同样也有个大一统的王朝,国號为陈。 只是和魏晋南北朝的那个南陈没什么关係,硬要说起来此地风土人情,言语称呼倒似两宋更多一些。 如此一来,王忆钦自是没法像那些歷史网文中的先辈们一般凭藉先知先觉的优势翻云覆雨,搅动天下了。 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前世的他就只是个还算用功的普通人,典型的小镇做题家,除了做题外各方面都马马虎虎。 既不擅长人情世故,心又容易软,没道理转世重生后就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变成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大梟雄。 这一世王忆钦只盼著能和家人们待在一起,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成功与幸福了。 “郎君,在这里歇歇脚吧。”在前方牵驴的马延忽然开口道。 王忆钦归心似箭,脱口而出道,“无妨,我还不累。” “我知道郎君你不累,但驴累了啊。”马延轻声道。 王忆钦低头,先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小腹,又望了眼胯下耷拉著耳朵,喘著粗气的老驴,脸上不由一红。 前身才刚十五出头,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重量级人物。 王忆钦刚穿来的时侯跟马延一起去还铁杴,走了没几步就觉得呼吸困难,头眼昏花,还以为是之前遇袭时落下了什么暗伤。 后来又仔细检查过后才发现没有,单纯就是胖的。 难怪他一睁眼,瞅著自己的手指就跟水果萝卜似的。 眼下王忆钦手边也没什么称量工具,不知道这具身体究竟有多重,但估摸著二百二三十斤总该是有的。 这倒也並不奇怪,薛家数代经商,家资颇丰,前身出行隨行家丁婢女就有数十之眾,平日里的饮食自也是极好的。 再加上其母早丧,父亲又远在潼州,祖宅这边並无要紧人物,自然也就无人可以约束。 小孩子嘛,自制力本身就差,山珍海味摆在面前那当然是敞开了吃,能塞多少塞多少。 又不用像普通人一样起早贪黑,为生计奔波劳作,最后可不就胖成个球了。 好在他年纪不大,如今只是行动略有不便,还没搞出什么三高,糖尿病来,只要及早减肥,应该不至於影响健康。 说做就做,王忆钦让马延將他从驴子上给扶了下来,准备从现在开始好好锻炼身体。 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標,入潼州城时减掉十斤体重。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可是王忆钦前世用性命换来的宝贵经验。 两人沿著官道徒步了小半个时辰,马延儘量放慢脚步,老驴已经休息的差不多,还在路边偷吃了不少树叶和青草,一改先前的萎靡之態,又昂首挺胸起来,结果轮到王忆钦开始喘气,吐舌头了。 “郎君还是骑驴罢。”马延劝道。 “不,让我再走会儿,”王忆钦坚持,“多消耗点热量,不然不好瘦下去。” 马延不知道热量是什么,但还是听明白了王忆钦的意思,正待再劝,就在此时二人身后却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延回头,就见十余骑捲地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其人一身劲装,背负长剑,端坐金涂银紫罗圆鞍上,鹰视狼顾,气势逼人。 而他身下的那匹高头骏马亦颇为不凡,银鬃如锻,没有一丝杂色,四肢虬结,踏地如雷,乃是一等一的宝驹。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也都身怀利器,目露精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马延小心戒备。 为首的年轻骑手同样也注意到了路旁二人,双腿一夹马腹,挽起韁绳,不过数息功夫,身下的宝驹便由动转静,立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王忆钦身上,发出一声轻笑,“真是奇也怪哉!” 一个梳著小盘髻容貌俏丽的少女从后面追了上来,望向那年轻骑手的眼神满是崇拜之色,先赞了句,“林三郎当真好马术!” 接著才又问,“三郎瞧见什么稀罕事儿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刚出锅的米糰子一样。 被唤作林三郎的年轻骑手扬鞭指向王忆钦,“这二人衣衫襤褸,灰头土脸,身旁的驴子又老又瘦,分明是穷苦人家出身。可寻常穷家子又怎会生的这般肥头大耳?依我看,多半是假扮的。” 王忆钦心中暗暗叫苦,他没想到这林三郎年纪轻轻,眼光却这么毒辣。 两人说话间后方的骑手也都陆续赶到,无需相互交流,很自然地便四散开来,形成合围之势。 王忆钦不知道他们和之前的那伙恶贼是不是同一伙人,就算不是,显然也绝非善茬。说不得是哪座山头的绿林好汉下来零元购。 他只能硬著头皮道,“好教诸位……唔,好汉知晓,我之所以比其他人胖些,是先前一直在厨房打杂的缘故。”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干活儿的时候可没少偷吃啊。”少女先是恍然,继而又捂嘴偷笑道。 她的脸颊还带著些许婴儿肥,稚气未脱,笑起来憨態可掬,一派天真。 一旁的林三郎也被逗乐了,就在王忆钦稍鬆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矇混过关时,耳边却响起咻咻破空声。 白马上的年轻人不由分说便挥鞭向他抽来! 事发突然,王忆钦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著马鞭朝自己脸上飞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从旁驀地探出一只手掌,稳稳抓住了呼啸而来的鞭梢。 第五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林三郎轻咦一声,似乎没料到自己挥出的鞭子会被人给拿住。 他想要抽回,可一连两次发力都没能成功。 直到第三次再试,那人方才鬆了手,抱拳道,“这位朋友,好生问话便是,何必挥鞭打人?” 林三郎眯起眼睛,看著马延身后的王忆钦。 “谁让这廝不老实,光想著用鬼话誆骗我们。看他细皮嫩肉的模样怎么可能在厨房待过?” “原来如此,”他身旁的少女这才醒悟,又忍不住赞道,“林三郎火眼金睛,难怪爹爹要我多向你请教。” 那林三郎被这么一吹捧也不由面露得色,又冲马延和王忆钦扬了扬下巴,“说吧,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不要再扯那些胡话,否则下次落下的可就不是鞭子了。” 他语调渐冷,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然流露出几分森然之意,一只手也按在了长剑上。 王忆钦头皮发麻,好在马延这个护院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再次抱拳道。 “我叔侄二人乃梅岭长乐县人,此番往潼州探亲,不想离家数日便遭遇强人,所携財货被掳掠一空,忧惧异常,这才改换了衣裳,並非什么歹人。” 他顿了顿,“至於小侄先前所言倒也不算誆骗,俺们在长乐县確有一脚店唤作王胖家,我这小侄自小嘴馋,总借著帮厨之名在里面隨意吃喝。” “王胖家?我好似有听过这名字,你家的鲤鱼膾味道不错。” 一个文士打扮,腰间悬著只判官笔的中年男子道,“三郎,看来这二人果真是良人。” 王忆钦见气氛有所缓和,正要隨声附和,却见马延摇头道,“我家脚店从没卖过鲤鱼膾。” “哦,许是某记错了。”中年男子捻著鬍鬚微微一笑,旋即又转头对那林三郎道,“三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三郎的目光正在王忆钦和马延身上游弋,神色不善。 特別是马延刚刚还抓了他的马鞭,两人暗中角力一番,最终却是对面更胜了一筹。这其中虽有他端坐在马背上,不好发力的缘故,但终究让他心中不爽。 他盘算著接下来该怎么拿两人撒气,听到中年文士唤他,点了点头,打马来到一旁。 王忆钦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隱约听到了诸如老庄主……大事……附近……节外生枝之类零碎字眼。 等到再回来,林三郎却是已不再看向二人,就当王、马两人不存在一般,只对其余人道,“走吧,正事要紧。” 说完他便打马向前。 “唔,三郎,等等我!”少女见状也急忙追了过去。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会儿那十余骑俱都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忆钦悬著的心也终於落下。 刚才的事情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衝击。 之前他看小说,电视剧里面的主角一个个都机敏过人,临危不乱,凭著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就將那些反派耍得团团转。 结果轮到他时却连个谎话都撒不利索,被人一眼就瞧出破绽来。 若不是马延及时出手,再加上那伙人貌似有什么急事,今天估计就要挨打了。 这也再次让他確认了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並不適合冒险的事实。王忆钦正想著感谢下马延,却见后者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是我无能,连累郎君受辱!” “嗨,这话说的,不至於不至於,”王忆钦摇头,“左右不过是被人嘲笑几句,又没真挨打,当做狗叫便是。” 见马延没起来,他又语重心长的劝诫道,“马护院,对面人多势眾,还带著兵刃,绝非善类,这种时候没必要逞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王忆钦两世为人,早就过了爭勇斗狠的年纪了,况且前世的他无依无靠,想任性也没那个资本。 然而马延却显得颇为激动,朗声道,“我已记下这十余骑相貌打扮,待查清这伙人的来歷,他日必为郎君报仇雪恨!” “啊,倒也不必,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不对,再等一等……等他们走远了。” 王忆钦也没把马延的话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在哄小孩儿。 两人一驴找到片凉荫,就著清水吃了些乾粮,又磨蹭了半个时辰,这才再次上路。 有了前车之鑑王忆钦愈发小心,又同马延对了遍先前的说辞,完善了其中细节,只是这番精心准备最终並没有派上用场。 半个月后,两人顺利抵达潼州城下。 王忆钦的瘦身计划初见成效。 经过这一路辛苦跋涉,再加上严格的饮食控制,他和刚穿越来时相比已经瘦了一小圈。 方才经过一座小村落,马延找村里的屠户借了桿秤,对王忆钦进行称量,发现他只有二百一十斤七两。 可惜不知道出门前的重量,但想来十斤的目標应当是已经完成了 不过代价就是王忆钦也给晒得黢黑,如今配上那一身破破烂烂的短褐却是再无违和。 眼下已是黄昏时分,雨后初晴,官道上依旧热闹非常。 赶驴车的商队,挑担推车的货郎农人,出游归来的官宦家眷,樵夫脚递,书生和尚,乃至西域来的大鬍子……南腔北调,往来熙攘。 与前朝不同,大陈对於百姓流动大体上持宽鬆態度,除非是进出关津要道,否则无需路引,所谓的问询盘查也很简单。 守城的官兵问过马延与王忆钦的籍贯,姓名与入城目的后也不做核实,收缴人头税后便即放行。只有大宗商品,才有税吏上前仔细点验。 过了圭角形的高大城门,便算是真正入了城。 王忆钦没有著急往前走,而是闭上眼睛先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有半个多月了,可他依旧有种不真实感。 尤其一想到接下来就要见到爹爹,既是欣喜难耐又是忐忑不安。 喜得是人生两世,终於能再见到骨肉亲人,茫茫天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而忐忑则因为这一世的他属於是半路出家,鳩占鹊巢,与自己的生父、一眾亲人乃是第一次见面,缺了中间的日常相处,点滴积累终究是少了些什么。 另外王忆钦也担心被人看出破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將他扫地出门。 好消息是原身早早便被送往梅岭,一直在祖宅寄养,与其余亲人本就不熟。再加上来时路遇贼人,被刺了一枪,有失忆做藉口,真要出了什么紕漏应当也能搪塞过去。 只要能过得眼下这关,往后一家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还怕培养不出感情来吗? 到时王忆钦定会让父亲感受到他的拳拳孝心。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定,睁开眼,正打算同马延一起往薛宅行去,却听这位马护院忽然开口,压低声音道。 “郎君,有人盯梢。” 第六章 再相逢 “什么,谁盯上我们了?”王忆钦闻言一愣,隨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是之前那伙贼人吗?” 马延轻轻摇头,“当日那伙贼人行凶时蒙著面,却是瞧不清样貌,不过小心总无大错。” “那现在怎么办?”王忆钦的声音些发颤。 还是那句话,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人,从未经歷过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 “无妨,我只是知会郎君一声,接著走吧。” “啊,可这样岂不是把贼人都引回家去了,我爹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王忆钦担心亲人安危胜过自己。 马延倒是显得很镇定,“薛家根基在此,岂会被些许宵小动摇?” 他已经不止一次表达过类似的说法了,王忆钦也不知道他的底气何在。通常情况下,商贾对上恶匪吃亏的总是前者。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別的法子,只能按照马延说的做。 王忆钦继续埋头走路,期间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四周。 这一瞧不要紧,越瞧是越心惊:就见得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向这边悄悄靠拢过来;其中一些人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是揣著什么东西。 可疑的不止这几人,马延又走了一段,还发现了个背著经笈,竹架上撑伞的书生,也似在尾隨了他们。 见到王忆钦回头,那书生连忙在一旁的书摊前蹲下,挑选起书册来。但等王忆钦收回目光,他又將手中那册拿顛倒的《金刚经》放了回去,重新站起。 此外一个卖糖人的货郎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一直在与他们同行,一路扯著嗓子吆喝叫卖。 另有一身高八尺,头上烫了戒疤,鲁智深似得大和尚更是乾脆演都不演,直接提著方便铲就这么大大咧咧杵在王忆钦身边。 他那铲子也不知用什么铸成,乌黑髮亮,落地咚咚作响,显然颇有分量,挨上一下怕不是要被当场超度。 王忆钦又下意识地往马延身边缩了缩,然而看对面今日摆出的阵仗,马护院也够呛能顶的住。 “还有多远啊?”王忆钦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问道。 “快了,过了前面的坊市便是了。”马延沉声道。 就在两人说话间,却是又碰上一伙人从街边的酒楼上下来。 当先一个虬髯汉子已然喝得半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险些撞到门口一个怀抱胡琴的老汉。 他张嘴便骂,“呔,瞎了狗眼的东西,瞧不见你大爷吗?” 不过骂完那虬髯汉子也怔了下,因为发现对面那个一身青布直裰,脚踩麻履的老琴师赫然是个瞎子。 那老琴师的另一只手被一个小姑娘牵著,后者的脸上此刻也满是惊恐,嚇到说不出话来。 “宋师兄,何必与些这些乐伎贱籍计较。” 他身后一个剑眉凤眼的少年打了个酒嗝,隨手摸出三文钱拋给那受惊的小姑娘,之后一把揽在虬髯汉子的肩头,嗤嗤笑道。 “我等既已寻得那物什,只要练成上面的神功,便可横行江湖,哈哈哈哈哈,到时说不得日后还需要这些人传唱咱们的英雄事跡……” 他正说的起劲儿,却被一道声音打断,“六郎,你醉了。” 少年正手舞足蹈,听到那声音突然一个激灵,口中之言戛然而止,酒意也醒了大半。 说话之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先是淡淡看了少年一眼,后者赶忙垂头,一副耗子见到猫的模样。 “三郎,今天乃是大喜之日,诸位一同吃酒,六郎不过稍稍放浪形骸一些,便不要再苛责了罢。” 一旁中年文士模样的男人打圆场道,话说到一半时却是发现身前的年轻人有些走神,於是顺著他的目光一併望去,见到彩楼欢门下立著的两道身影,隱隱有些似曾相识。 “咦,那二人……可是咱们先前赶路时遇到的那对儿叔侄?” 王忆钦这时也看清了面前那伙人。 尤其是楼梯上那道身影,赫然正是半月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林三郎。 他在心中不断祈祷,对面认不出他来,然而下一刻就见林三郎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微笑来。 “二位,別来无恙啊。”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王忆钦感觉自己人已经麻了。 一进城就被人盯上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又碰上这群煞星,两麵包夹。 他只是想回家,与亲人团聚,最后这一里路怎么就这么难走。 王忆钦拱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又见面了,我与叔叔就不打扰诸位好汉的雅兴了。” 说完低头欲走,却被那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伸手给挡住了去路。 “少主的话还没说完呢。” 林三郎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自是清楚后者的秉性脾气。 说好听了叫爭胜心强,难听了就是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当日他那一鞭没能抽到眼前这小胖子,反被人捉住鞭稍,落了面子,心中定然不快,只因有要事在身才放两人一马。 如今事情既已做完,偏巧不巧又碰上这叔侄二人,必然要找回场子。 其余几名同伴见状也都没有出手阻拦,在一旁笑嘻嘻地站定,一副等著看热闹的架势。 王忆钦见身后的追兵越靠越近,心下焦急,只得抱拳恳求道,“诸位行行好让一让,我是真有急事在身,回头再来赔罪。” “瞧你说的,好像我们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一样。” 话虽如此,可林三郎却半分要让开的意思也没有,接著道,“我记得你们说过来潼州是为了探亲对吧,怎么样,可曾在城中寻到亲眷?” “唔,差不多吧。” “別怪我没提醒,常言说得好,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们穿著这等破衣烂衫,便是找到亲戚故旧,怕是也难进门。” “那应该不会……” 王忆钦还没说完就被林三郎给打断。 “半月前道中一见,今日在这潼州城中又再相逢,咱们也算有缘,这样吧,”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摸出一角碎银来。“这钱,便送你们去作身新衣。” 第七章 书生、货郎与和尚 王忆钦不明白林三郎为何忽然这么好心,拦下他们居然只是为了送钱,不过此时的他也没那个心思去想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又瞥到了一伙新的可疑人物正从街道另一头向这边靠拢,而且人数还不少,以青壮为主,中间却是簇拥著个妇人。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如何赶紧脱身,伸手便要去接钱。 可谁知那角碎银子却是从林三郎的指缝里滑了出去,落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半圈,最后陷入泥地中。 王忆钦弯腰去捡,用两根手指捏住那银子,可不等他起身,一只靴子忽地踩在了他的手掌上,连同那角碎银又一併踩回泥泞中。 林三郎压根儿没去瞧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王忆钦,反而死死盯著一旁的马延。 之前就是这人夺了他的马鞭,和他那一身肥肉滑稽可笑的子侄不同,马延看著便是个练家子,而且身手不弱。 林家庄虽然称不上什么名门大派,可也是方圆百里一等一的江湖豪强。而林三郎作为林家庄的少庄主,年轻一代第一人,自小便展露出不凡习武资质。 便是大相国寺的明慧大师到庄上做客,见了他也要赞一句根骨精奇,起了爱才之心。 若非林老庄主还指望几个儿子传递香火,说不得便让他隨老和尚一同遁入空门,修习佛门神通去了。 正因如此,自视甚高的林三郎又怎能甘心败给个无名之辈。哪怕两人暗中角力的胜负压根儿没有第三人看出来,林三郎今日就是要逼得马延再动手,两人好再较量一番。 马延见王忆钦被林三郎羞辱,果然大怒,也顾不得对面人多势眾,便要出手拼命。 可就在这时眾人的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 “是,是他,这回可算找对人哩!!!” 却是那被眾青壮簇拥的妇人终於来到近前,一边扶膝喘著粗气一边道。 这话没头没尾,林三郎一行诸人只觉莫名其妙,然而路边一个大和尚却似得了什么號令一般,猛地大喝一声,“杂毛找死!” 说罢抡起手中的方便铲,便拍向一名林家庄客的脑袋。 可怜那庄客刚才下得楼来,本就有七分醉意,又同和尚离得近,根本不及反应,就被砸中了脑袋。 五六十斤重的粗铁仗被那“鲁智深”耍得虎虎生风,刚一落到脑壳上便听得一阵皮绽骨裂之声。 接著那人的脑袋居然如落地的西瓜般整个被捣碎掉了,红的白的黄的一起迸溅而出,淋了附近眾人一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疯和尚暴起行凶,得手后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將那柄还粘著血肉的方便铲往地上一杵,仰天长啸道,“杀人者,酒肉禪师广德是也!某看哪个还敢动咱家郎君!” 林家庄眾人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目睹了同伴惨死,又见凶手如此囂张,顿时一个个睚眥欲裂,也来不及去想这大和尚口中的郎君到底是哪个,纷纷拔出兵刃,向他攻去。 然而和尚这边也不是没有帮手。 那背经笈的书生与卖糖人的货郎互望一眼,前者往地上啐了口,“呸,又让那假禿驴抢了先!” 货郎不说话,只是舍了草把上那些个形状各异栩栩如生的小糖人,抖落杆上的稻草,露出里面藏著的寒光凛凛的枪头来。 而书生也从背后的经笈中抽出一对儿点穴尺。 这种上粗下细,两侧有旁枝的短兵也被江湖中人唤作铁尺,乃是一种专门用於近战的奇门武器。因为便於携带,又有缴械功能,颇受六扇门中人青睞。 待到书生取出点穴尺,正好瞧见林六郎冲了上来,微微一笑道,“来得好,让小生教你些圣贤之理。” 林六郎平日里没少和师兄弟切磋比试,却是第一次亲身经歷江湖廝杀,心中也有些紧张。 不过年轻人本就气盛,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再加上刚喝过一通酒,此时拔剑在手,胸中顿时便燃起怒火,狠狠刺向书生胸口。 而那书生却丝毫不见慌乱,等林六郎的长剑递到身前,手上的点穴尺滴溜溜一转,已由反握改为正握,同时向上斜撩。 他看似隨意地一挥,角度位置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旁人看来,林六郎这一剑就像是自己送进点穴尺与护手的间隙中一般。 书生见对手中计,当即使出一招金铰剪,双尺交叉如剪刀,猛力合绞,绞得林六郎抓不稳兵刃;旋即旋腕抖臂,中齿疾刺,以一记毒蛇探穴直取后者膻中。 林六郎失了宝剑,仓皇后退,好不容易鼓起得气势也泄了大半。 反观书生却一鼓作气,踏步前冲,又使出一招流星贯月,点穴尺直奔林六郎的气海而去,一点儿没有读书人的厚道劲儿。 点穴尺虽不是利器,但气海却是习武之人最紧要的关窍。若是被他这一下给戳实了,林六郎不单要受重伤,一身修为也都要被尽数废掉,就此沦为废人。 林六郎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心中愈发惊恐,只是他这会儿已经方寸大乱,身体僵硬,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迟缓。 关键时刻是被他唤作宋师兄的虬髯汉子及时出手,挥刀砍向书生左肩。 书生侧身缩步,虽然避开了这一刀,却也让林六郎从手上溜走。 尤其等当他回头,瞥见货郎枪尖上那抹殷红不由更是懊恼。 合著刚刚三人里头就他没开张,而且对上的还是个雏儿,倒显得他最是无能了。 书生在生闷气,对面的敌人却不会停手,那位宋师兄已经又一刀斩来;此外还有个梳著小盘髻,模样俊俏的小娘子也一併向他攻来。 那小娘子使得一柄软剑,变化多端,正好克制他手上的点穴尺,书生在两人的围攻下也只得转攻为守。 此外自称酒肉禪师的和尚与卖糖人的货郎各杀一人后也都落入苦战,被回过神来的林家庄诸人一同围攻。 最后到的那些魁梧大汉和三人应当也是一伙的,见状衝过来帮忙。只是他们的武功就差多了,平日里应该只练过一些粗浅的庄稼把式。 仗著体型欺负欺负普通人没问题,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就露馅儿了,看著人多势眾,乌泱泱一片,可实际上能帮的忙有限。 反倒被林家庄这边的高手眨眼间便伤了两人,一时险象环生。 不过一旁三人看起来却都不怎么惊慌,哪怕酒肉禪师被人追著满地砍,也只是一边狼狈招架一边破口大骂,没有丁点要求饶的意思。 第八章 一字杀三士 “有些不对劲儿。” 对面三人超出常理地镇定让林三郎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这意味著对方很可能还藏著什么后手。 这一架打得稀里糊涂,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清楚这些疯子究竟意欲何为。 难不成是他们寻得神功的消息已经走漏了,这些人是来抢秘籍的?还是山庄什么时候惹到的仇人,挑这时候来寻仇? 至於酒肉禪师先前喊出的那句“哪个敢动俺家郎君”,却是已经自动被林三郎给忽略掉了。 因为他这一路压根儿就没动过什么郎君,想来应当是那和尚喊出来混淆视听的。 这伙人的目的无非还是落在寻宝和报仇这两件事上,也可能兼而有之。 不过此时再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对方既然选在这时候发难,定然已提前做好了准备。此战必须要速战速决,否则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 想通了这一点,林三郎开口催促道,“別再留手,统统杀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然拔剑在手,向书生攻去。 他已经看出来,书生是这三人中武艺最弱的,应当也最好杀,只要先结果了他,便能分出更多人手对付另外两人。 至於剩下那些个普通人,却是无足轻重。 书生见林三郎持剑大踏步向他走来,终於色变,口中高呼,“不好,麻二先生救我!” 他这一嗓子把林三郎都给吼住了,然而后者持剑戒备片刻,却是一个敌人的影子也没瞧见。 正当他以为书生在使诈,耳边却是忽然响起一阵淒婉的胡琴声。 之前差点被虬髯汉子撞到的老瞎子琴师,在眾人开打后便和他牵著的小姑娘缩到屋檐下。 这会儿不知为何忽然拉起怀中的马尾胡琴,小姑娘也清了清嗓子,合著曲声唱了起来。 “贫守淮阴窟,嘆布衣襤褸,几时清白,英雄遭困厄……” “韜略蕴胸中,奈何时乖运不通,守清贫饭甑屡至尘空,何日得赤手降龙……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还折了两名同伴,林家庄诸人本就是一肚子邪火,又听得这憋闷戏文不由愈发心烦意乱,一人喝道,“小娘皮莫再哭丧了,咿咿呀呀唱得什么鬼东西。” 那小姑娘闻言也不恼,只衝那人做了个鬼脸,笑道。 “好不要脸,我也没教你们听啊,我自唱给我家郎君听哩!” 言罢胡琴调门忽转,她復又开腔唱道。 “……他一朝金印腰下悬,拜將封侯,陌路如亲不似前! 隨著她这句唱出,那老瞎子琴师终是也动了,从胡琴底部抽出一只短剑来。 那剑极薄,且细,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铁钎子。 实际上便是铁钎子也要比这把剑粗的多,若是比作髮丝可能稍过,但的確是细过竹篾。 这么细的剑,显然挡不住其他兵刃几下击打。 因此它便只有一个用途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杀人! 小姑娘唱到拜將封侯四个字时老瞎子琴师恰好也向前踏了四步,来到一名林家庄的庄客身前。 那庄客却儼然也已经有了防备,將双鐧收回到胸前,摆出一副守势。 然而他压根儿看不到敌人出剑,只是一眨眼,那把古怪的细剑便从老瞎子琴师的掌中消失了,等再出现时却是已经点在了他的喉咙上。 细剑从颈部刺入,贯穿颈椎,復又从脑下探出! 同样都是用剑,林三郎的剑法大开大合,雷霆万钧;梳小盘髻的少女她的软剑走得则是灵巧百变的路子,诸般变化,无有常势。 而老瞎子琴师的剑法又与这两人截然不同,他的剑法非常朴素,就单占著一个快字。 出剑快,收剑也快,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也是因为直线最快! 他压根儿不管什么攻守变换,虚实结合,反正只要抢先一步把敌人给捅死,自然便也无需防御了。 被杀之人甚至都还没能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老瞎子琴师已经將细剑又抽了出来,顺手抖落了剑尖上的几滴血珠子,便如拂去衣袖上的尘埃一般。 接著又將它插进第二人的咽喉中。如此反覆,那老琴师明明双目尽盲,但手上的细剑就仿佛自己长了眼睛一般,无论对手如何辗转腾挪,总会被它寻到要害,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老瞎子琴师连杀三人后那小姑娘的陌字才刚唱完。 这一字杀三士的手段委实太过骇人,看得林家庄诸人头皮发麻,肝胆欲裂。 林三郎本来已经冲了上去,目睹这一幕却是又连忙抽身疾退,姿態狼狈,头上的束髮都散开了。 而那位被称作宋师兄的虬髯汉子就没他这好运了,虽也心知不妙,扭头想跑,可因为之前冲的太猛,却是比林三郎快了半步,只得被迫垫后,让那老瞎子琴师从身后给穿成了肉钎子。 再杀一人后那老瞎子琴师身形一晃,却是闪身到林六郎面前。 后者已经被嚇傻了,敌人到了近前却依旧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明明前一刻还一同饮酒,有说有笑的宋师兄就这么在他眼前被人一剑了结,那过程却是比宰只鸡还要简单。 而且虬髯汉子此时还没死透,正好面向他,双目圆睁,用手扼著自己的喉咙,口中发出咿咿嗬嗬之声。 林六郎被他这幅模样骇得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只待闭目等死。 然而那柄要命的细剑最后却停在了他喉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下一刻,他的耳边又传来那老瞎子琴师那苍老落拓的声音。 “你赠我那三文钱我已还了,走罢,莫再回头。” 说完他也不去管其他人,逕自將细剑藏入胡琴中,佝僂著身体,又回到檐下。 等他在那里站定,小姑娘也恰好將最后半句陌路如亲不似前给唱完。 酒肉禪师冷哼了一声,“明明是个老魔头,偏要装他娘的世外高人!出手前还非得拖拖拉拉唱段鸟戏,害俺们出洋相。” 书生则在感慨,“溜须拍马果然还得看麻二先生,假禿驴那句响亮是响亮,终究是太直白了,不如这齣戏唱的含蓄雋永。” 不过他俩明显都有些怕那位麻二先生,只敢小声嘀咕,却是压根儿不敢让旁人,尤其是那瞎眼老琴师听去。 至於货郎则是完全不理会周遭事情,抄起他那杆大枪,一声不吭又扎死一个了。 书生急了眼,事到如今就只剩他寸功未建,不免脸上无光。稍稍平復了一下气息,便又迫不及待展开新一轮猛攻。 一旁的和尚同样来了精神,先前围攻他的三人被老瞎子琴师除掉了两个,压力骤减。和尚只觉胸中畅快,將方便铲舞得宛若一条黑龙,往人群中杀进杀出。 反观林家庄诸人,此时却是战意全无。 他们一行十三人,眼下只余六个活口,形势陡然逆转,对上对面三名高手已经不怎么占优势。况且就算能贏,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头在一旁等著。 眼瞧著已成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局。 最先崩溃的是年纪最小的林六郎,適才麻二先生那剑虽未见血,却是將他好不容易鼓起的胆气给戳破了。 喉间那抹寒意如跗骨之蛆般不断提醒著他,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也是在那一刻,林六郎意识到真实的死亡远比想像中更加令人恐惧,江湖的血腥残酷也不再只是叔伯师兄口中的故事。 他无法再按捺心底的恐惧,拋下兵刃,掉头便往城门逃去!任凭兄长在身后呼喊喝骂,也不回头。 而得了老瞎子琴师那句关照,无论和尚还是书生,亦或者那些一旁助拳的大汉也都未做阻拦,任他发足狂奔,只围著林家庄余下诸人继续廝杀。 眼看大势已去,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林三郎终於也陷入绝望,气息不稳。 货郎覷见破绽,使出一记白蛇弄风。开胸沉气,穿指挑腕,斜取敌人左腿! 若是搁在平时,以林三郎的身手武功未必便不能化解这一枪,只是现在他心绪已乱,连带著呼吸与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滯起来,被卖糖人的货郎戳了个正著。 直接在小腿上扎出一个拇指粗细的血窟窿来,鲜血咕嚕咕嚕往外冒。 林三郎惨叫跪地,又被赶来的酒肉禪师一脚蹬在心窝子上,在烂泥中滚了好几圈,待撞到那覆著彩帛的欢门木柱方才止住,紧跟著又呕出一大口血来,却是已经去了大半条性命。 货郎正准备过去补上最后一枪,偏偏在这当口长街另一面又传来一阵急促得马蹄声。 第九章 又见故人 王忆钦还在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脱困,没想到眨眼功夫街上便乱成一团。 林家庄诸人同那伙可疑人物二话不说便战在了一起。 王忆钦先是一惊,继而大喜,拉住马延道,“好机会,马护院,咱们赶紧溜,让他们狗咬狗!” 马延闻言脚下却没动,神色古怪道,“郎君,这是咱们的人。” “嗯?” 王忆钦愣神地功夫,先前指人的妇人已经带著一伙人呼啦啦围了上来。叉手的叉手,作揖的作揖,更有甚者乾脆直接跪地叩首,七嘴八舌口呼郎君。 那妇人从人群中挤出,也不顾王忆钦手上的泥污,一把將他拉住,心疼道,“郎君吃苦了,可还认得我?” 王忆钦与她四目相对,眼神迷茫。 好在马延及时开口介绍道,“这是周嫂,其父乃是河西名厨,大兄被官家钦点为殿中省尚食局奉御。周嫂的厨艺便是与周奉御相比那也是丝毫不差的,早些时候在老宅掌勺,负责郎君你的一日三餐。” “喔喔,原来是周嫂啊,”王忆钦假装恍然,隨口道,“那怎么后面不干了?” “因为郎君將我赶了回来!” “啊?” 王忆钦闻言大感尷尬,反倒是那位周嫂自己毫不在意,还打趣道,“郎君从小便特立独行,时有惊人之思。那日突发奇想,说是要將这天上的月儿给烹了,却是难住了我,我做不出便只能走哩。” “………………” 王忆钦算是听明白了,前身就是个熊孩子,混世魔王一般的人物。 有天心血来潮要吃月亮,厨娘做不出,转头就把人家十来年的老员工给优化掉,这事儿办的也忒没品了。 难怪之前他让马延评价前身,后者只含含糊糊说什么性烈於椒,颇有主见。 想来是因为身份摆在那儿,也不好说的太过分,只能委婉的提醒了一下。 马延同周嫂简单交代了路上发生的事情。 周嫂望向王忆钦的目光也愈发怜悯,“原来如此,员外这些年一直掛念郎君,算算日子你们也该回来了,却迟迟见不著人;这两日坐臥不寧,茶饭不思,便遣了许多人手来寻。” “適才我在后厨琢磨饭食,有人急冲衝进来说在城里寻到一人,与画上的有八九分像,只是大伙都是第一次见郎君,心里拿不准,便唤我过来相认……” 周嫂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王忆钦非但不觉厌烦,反而感到这位厨娘颇为可亲,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扯过家常了,不过还是找了个机会打断道。 “咱们……要不一会儿再聊,那边可还在打架呢,得先去帮忙吧。” “我只是个厨娘,可不懂爭强斗狠的事儿。”周嫂连连摇头。 王忆钦再看向马延,马护院义正言辞道,“我的职责是护卫郎君,不便擅离。否则恐被宵小所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这话乍听之下倒也有几分道理,但王忆钦严重怀疑马延只是打不过对面那群傢伙给自个找了个藉口。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也正常,马延毕竟只是个护院,让他去和一群江湖高手廝杀果然还是有点太难为他了。 况且王忆钦自己也有私心,两人一起逃难这半个月,一路上都是马延在护著他,两人的关係早已超越了主僕,王忆钦也不想看他以身犯险。 只是这么一来,却是没人能去帮忙了。 即便王忆钦这种外行也能看出书生三人落入下风。 之前他只当这些人俱是心怀不轨之辈,巴不得他们和林家庄的眾人把狗脑子都打出来。如今既知是自己人,立场自然有所不同。 只是还不等王忆钦琢磨出办法来,场上的形势便又起了变化。 隨著老瞎子琴师下场连杀四人,又嚇走杨六郎,林家庄余下诸人彻底歇菜,死的死、擒的擒;林三郎更是身受重伤,眼瞅著就要去阎王爷跟前报导。 谁知偏偏这时又生变故,马蹄渐响。 来人足足有近百之眾,当先二十余骑披坚执锐,后面还跟著士卒与弓手,儼然是队官兵。 此地距离城门不到一里,这些人显然是被打斗声给吸引来的,为首那人掀开面帘,却是位眉分八字,燕頜虎鬚的小將。 林三郎见到官兵,原本已经绝望的双目中再次燃起希冀之色,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张嘴高喊道,“將军,快,快拿了这伙贼廝!” 他因扯到伤口又咳出一口鲜血来,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语速急切道。 “將军明鑑,我等家住高粱河边,俱是当地清白百姓,平素从未为非作歹。今日在楼中吃过酒,正打算一起回乡,谁知刚出门便撞上这伙贼廝,二话不说当街行凶,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屠戮杀害我亲眷朋友! “伏望將军垂怜,为城中百姓除恶,为小民主持公道,擒了这些凶徒,明正典刑!” 他一边说著一边还在地上不断叩首,血水混著泥巴糊了一脸,模样瞧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將领闻言望向王忆钦等人的目光亦变得有些不善起来。 尤其当他看到大喇喇站在一地尸体中满身血水的大和尚,心中对於林三郎的话心中已经信了七分。 正欲下令拿人,谁知却被一名亲兵偷偷从身后拉住,附上来一番耳语。 马上的將领神色变幻,数息后却是已然有了决断,口中呼喝道,“眾儿郎与我捆了这些贼廝!” 林家庄的余孽纷纷面露喜色,他们一个个本已闭目待死,没曾想竟然又绝处逢生,而之前袭杀他们的那伙人转眼便要沦为阶下囚。 中年文士最是激动,不忘在一旁查缺补漏,“好教诸位官爷知晓,那檐下立著的老瞎子也杀了咱们好些人!他出手最是狠辣,身上必然背著不少人命,可得抓起来好好审,对了,还有那个小胖子,他们都是一伙的。” 王忆钦神色微变,正欲辩解。却见那些官兵已然越过了他们,冲林家庄诸人恶狠狠地扑去! 第十章 別院 最先察觉不对的依旧是林三郎,他注意到那马上的將领正冷冷盯著他,那目光宛若在打量一个死人。 得了將令的眾官兵们一拥而上,將林家庄仅剩几个活口都给按在地上。 中年文士脸上的喜色都还没褪去,后背上便挨了一脚,一脸地愕然。 只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下盘比普通人要稳得多,虽然踉蹌了几步,却並没有摔倒。 不过这一幕反倒激怒了他身旁那些官兵,登时便有数人拉弓搭箭,口中骂骂咧咧。 “呔,兀那泼贼,还敢拒捕?!” “腌臢东西,这般不服管束,定是贼寇无疑了!” “捉了他们,兄弟们今日便是大功一件!” 那中年文士又惊又怒,大叫著,“大人,我等真是良家子啊,从无作奸犯科!官爷们若是不信,可往咱们家乡去趟,找当地……”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又被人踹中小腿窝,可怜他一身武艺,却因之前一番廝杀几乎耗光了真气,再加上伤势不轻,此时竟然抵不住这些官兵的围殴,没一会儿便闷声倒地。 扭头再看其余几名同伴时,包括林三郎在內竟都已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中年文士还想喊冤,却是有官兵眼疾手快,从地上直接抄起一把混了驴粪的烂泥,飞快堵住他的嘴巴,笑骂道,“聒噪,哪个有鸟空去你家!” 待一切尘埃落定,领头的小將方才向这边遥遥望了一眼,隨后也不多言,便押著林家庄诸人离开了。 这变化让王忆钦有些猝不及防,还在寻思太顺利了,其中会不会有诈,书生却是已经將点穴尺放回到经笈中,轻笑一声,“新来的军使倒是个识趣的。” 说完他来到王忆钦身前,郑重叉手行礼道,“小生李源,见过薛郎君,郎君可还安好?” 见李源带头眾人纷纷收了兵刃,过来见礼,最后麻二先生也在小姑娘的搀扶下来到王忆钦面前。 王忆钦瞥到他怀里那把胡琴,想到里面藏著的那把杀人凶器,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躬身就要行礼,却被麻二一把托住,“郎君莫要折煞老拙。” “今日蒙前辈出手相救,不胜感激。” “哪里,分內之事罢了。” 麻二先生的脸上哪还有半分面对林家庄诸人时的狠辣绝绝,此刻看来就仿佛一位慈祥老者,温声道。 “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我既被聘为薛家护院,见到郎君受辱又怎能无动於衷?” “啊?” 王忆钦惊诧,李源等人倒还好说,他是真没想到像麻二先生这样的前辈高人竟也是薛家的护院。 就算他不懂武功也能看出对方剑法不凡,和其他人明显不是一个级別的。跋扈如林三郎见他出剑连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卖了同门,抽身急退。 想不到他那素未谋面的老爹手下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王忆钦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你们,都是来接我的?” “不止俺们,宅內护院家丁有半数都被员外差遣出来寻郎君了,只是不少人都出了城。俺们几个寻思外面地界恁大,也不好找,索性就留在城里撞撞运气,没想到还真给俺们撞上了。” 接话的是酒肉禪师,他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就跟刚中了两百万福利彩票似的。 王忆钦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开心,不过从他刚才的话语中倒是听出薛家的护院家丁人数似乎比他预想中还要多,而那位素未谋面的爹爹也是真的关心他。 王忆钦只觉鼻子一酸,自从外婆离世,他已经好多年没这么被人记掛过了。 他用袖子遮著微微泛红的眼眶,等到心神平復,再抬头却是见到一对儿乌溜溜的剪水瞳仁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麻二先生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提议道,“郎君,此间既已事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让员外再掛念了。” “好。” 没人比王忆钦更渴望回家了。 这两个字就像是有著某种魔力,让他原本疲倦的身体再次变得轻快起来。 眾人向西一路穿坊市过小巷,不多时便来到一条长街上。 只见东西两面各坐落一座大宅,朱漆金钉的大门,门前趴著石狮子,上头还悬著金丝楠木匾额。 东面那块上书薛氏主宅,王忆钦隨后又扭头望向西面,念道,“母苟……別院,怎么叫这名儿,听著怪怪的。” “是毋苟別院,郎君。”李源小声提醒道,“毋苟,取自《礼记·曲礼》,临財毋苟得,临难毋苟免。意思是遇到財帛莫要苟且得到,见著危难,也莫苟且求免。” 王忆钦还没进门就闹了个大红脸,好在前身本就不学无术,眾人见他把毋读成母,也只当是正常发挥,更无一人发声嘲笑。 王忆钦挠了挠头,“去哪边?” 有家丁答道,“稟郎君,员外与夫人自在正宅等候。郎君一路辛苦,鞍马劳顿,可先去別院沐浴更衣。” “也好,那就去洗澡吧。” 王忆钦从善如流,他在外奔波了大半个月,如今卫生状况堪忧,隨手往身上一搓,就能搓条泥蟒下来。再加上为了保持低调,又换了破衣烂衫,在见重要的人之前的確也该拾掇拾掇。 毕竟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的。 打定主意后他便迈步往毋苟別院走去,不等到门前又有乌泱泱一大票人出来相迎,却是別院里的家丁僕役。王忆钦被他们拥著进了大门,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扭头叮嘱道。 “对了,別忘了帮我餵驴啊。” 马延当初买的那头老驴,刚刚街上打架时受了惊,也不管主人,自个儿撒腿儿跑掉了。不过没跑多远便遇上郑军使的兵马,叫人又给撵了回来。 王忆钦就让一名家丁给牵著,他倒也没多喜欢这驴,主要老驴岁数大,脾气差,续航也不行,动不动还拒载,但终究是陪著他一路逃到了潼州。 王忆钦这人最重感情,眼瞅著日子就要好起来,是决计不会在这种时候拋弃老伙计的。 第十一章 父子相逢 进了別院,自有僕役在前引路。 入眼是块儿一人半高的青砖影壁,上头浮雕著两只栩栩如生的仙鹤,仙鹤口衔灵芝,振翅欲飞,周围还有绿琉璃云纹点缀。 绕过影壁则是一间偌大的前院,正对著硬山顶府门,两侧是连檐通脊的廊廡,廊柱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檐口上覆以青灰筒瓦,一眼望去,崢嶸轩峻,气势恢宏。 一名容貌清癯的老儿在旁介绍道,“好教郎君知晓,这毋苟別院乃是仿的韩相公的松鹤堂,分为东西中三路,中路是主路,有五进院落,西路是花园,內设四景园,天光台,五竹林亭,仙鹤池等诸般盛景……” 王忆钦听得暗自咋舌,下意识问,“那东路呢?” “这东侧路嘛……日后郎君自会知晓。”那老儿卖了个关子。 宅邸很大,王忆钦却无暇参观,他急著去见这一世的爹爹,直奔浴室院而去。 浴室院建在一片竹林中,共有东西南北四屋,中间以云母屏风相隔开,洗澡时能看著竹影摇曳,听到瑟瑟虫鸣,著实风雅。 更绝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由铜管自隔壁的烧水房引入浴池,一年四季水温几乎没有变化。 两名丫鬟上前为王忆钦宽衣,王忆钦的神色略显尷尬,自从上了幼儿园学会穿衣,他便都是自己动手,並不习惯別人服侍。 但考虑到如今他是在“扮演”薛俊,即便有失忆做藉口,终究不好表现的与前身相差太大,只能强作镇定。 直到那名唤作春桃的丫鬟在为他宽衣后开始去脱自己的罗裙,王忆钦被嚇了一跳,才忍不住开口道。 “我洗澡,你干嘛也脱衣服?” 春桃眨了眨眼睛,不解道,“不脱裙子,会被水打湿的啊。” 她说得这么有道理,倒教王忆钦无言以对。 好在两丫鬟只是除去罗裙与褙子,方便干活,贴身的襠裤与抹胸都还留著,隨后又取来丝巾与香丸,卖力搓洗起来。 王忆钦这一路风餐露宿,积攒了足足半月的老泥,加之其人也胖,没一会儿她们的皮肤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来,让本就贴身的衣物变得愈加贴身,口中的呼气混合著水雾在浴室內氤氳开。 不过王忆钦却没机会瞧见这旖旎一幕,他已经靠在池边眯著了。 他今天的运动量早就超標,入城后又目睹一场廝杀,中间几经波折,对心神的消耗也颇大。如今身心俱疲,一旦放鬆下来,便再抵御不住上涌的困意。 等他睁开眼睛,却是已经躺在了东室的软榻上,春桃在为他梳头。 “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小半个时辰。” 王忆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见还没完全黑下来这才鬆了口气。又接过夏竹递来的铜镜,里面那人已不再是先前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麵皮白净了许多,就连眉毛与鬢角都精心修剪过,还换了身新衣裳。瞧著很是富態。 “时候不早了,”王忆钦道,“我该去见爹娘了。” 春桃点头,放下象牙梳,將王忆钦的头髮挽做髻子,以白玉簪固定,又为他戴上软脚幞头。 门外早有小轿候著,却是连走路都省了。 待僕役再打起车帘,王忆钦下轿,已经来到正宅的外院。这会儿里面正热闹著,站了乌泱泱一大片人,便是两旁的游廊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其中不少都是武人打扮,一个个俱都欢天喜地,喜笑顏开。 王忆钦向身旁的老僕略一打听,才知是自己爹爹在放赏。 据说这次凡是去寻他的人,不分男女老幼,皆能得两贯钱,抵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了,护院武师还能再领十贯,便是一时半会儿没能回来的也都有份。 至於杀了敌的赏赐更厚,其中少说也有六十贯,而像麻二先生这样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扭转乾坤的更是得了足足五百贯钱。 酒肉禪师也赚到了一百六十贯。大和尚接过楮幣,都快笑成了弥勒佛了,难怪之前和王忆钦说话时那般喜气洋洋,显然是料到了薛员外会有重赏。 王忆钦还在人群中看到了马延,他是最后一个领赏的,所得赏赐却最重,薛百崇给他封了二百两黄金,折成铜钱足足有两千贯之巨。 看著侍女端上来两盘黄灿灿的金锭,许多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酒肉禪师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摸了摸怀里的楮幣,感觉都没那么香了。 然而马延並没有去拿那些金子,反而叉手道,“某家无能,受员外所託却没能护得郎君周全。一路狼狈逃窜,还教郎君为宵小所欺,实在惭愧至极,却是无顏再受此重礼。” 薛百崇摇头,“贼人凶恶,马护院能將俊儿带回潼州已是不易,我薛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纵有再多家財又有何用?” “员外若真箇要赏,不妨许我继续隨侍郎君身侧罢。”马延坚持道。 书生冲一旁的货郎挤了挤眼睛,“你瞅瞅,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儿,假禿驴境界还是太低。只要能一直跟著郎君,区区二百两黄金又算得了甚么?早晚赚回来。况且这话员外定也是爱听,一高兴这钱肯定还是要送的。” 果然薛百崇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来,赞道,“马护院真乃忠义之士,你既在梅岭护持我儿十数载,又共歷这一遭劫难,情谊定然深厚。我又怎会做恶人將你们拆开。且放宽心来,收了这些財貲,继续在俊儿身边做事吧。” 马延见实在推脱不掉,方才將金子收下,薛百崇又趁机勉励一番,教人在酒楼摆下宴席。眾人既得了赏赐,一个个欢天喜地吃酒去了。 王忆钦上前去见爹爹,薛百崇这时也看到了儿子,不等王忆钦入屋,便从石阶上三步並两步地下来了。 王忆钦还想学著其他人叉手见礼,却是已经被薛百崇一把抱入怀中,“儿啊,方才你沐浴时马护院已將沿路之事细细说与爹爹听,我才知竟这般凶险,著实是苦煞我儿了!” 王忆钦在来的路上心中还在忐忑,既盼著能再见到亲人,又被人给瞧出破绽。 甚至就连他自己心中都產生过怀疑,就这么稀里糊涂捡了具身体,却没能继承原主的记忆,只空有生物学上的联繫,真的就能算作家人了吗? 然而此刻被父亲宽广的臂弯揽著,感受著胸前的温暖,先前的那份质疑与不安便都烟消云散了。 王忆钦能清楚地体会到眼前这男人言语中的关切之意,眼神中所透露出的慈爱,那种血浓於水的骨肉亲情,深深的舐犊之意,都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 他鼻头一酸,自然而然地便喊出了那两个字来。 “爹爹!” 第十二章 猢猻与书呆 “爹爹!” “我儿!” “爹爹!” “我儿莫怕,既已回了家,往后便是这天塌了也自有爹爹担著。” 王忆钦情绪上涌,连唤了三声爹爹,薛百崇也应了三声,却只当是孩子受惊了,连忙拍著他的后背安抚道,之后又牵起他的手。 父子二人穿过府门、厅堂一路来到內院。 薛百崇边走边道,“这些事你原是晓得的,不过马护院说你遇袭受伤后忘了许多前事,那我便再说一遍罢。 “咱家这一支,人丁却是有些单薄。自你娘亲过身,爹爹又续弦一房,添了两女,皆是你嫡亲妹子,再加上一位姑奶,闔府骨肉便只这些了。听说你回来她们也很是欢喜,爹爹这便引你们相见可好?” “全凭爹爹做主。” 王忆钦做过功课,从马延那里提前打听过家里的情况,尤其是亲人更是他的重点关注,早就在盼著与他们见面了。 两人刚进內院,就瞧见一群丫鬟老婆子围著棵老树团团转,还有人在下面仰著头呼喝道。 “二姐,快下来罢,老爷和大郎就要回来了!” “若是让老爷瞧见,少不得又要吃掛落!” “快,先去取些被褥,铺在地上,当心摔著二姐。” “誒哟,谁,谁去请夫人来?” 眾僕役在树下乱做一团,王忆钦顺著那老婆子的目光向上望去,就在那树上见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猴儿一般爬来窜去。 骇得下面的人惊呼连连。 那被人唤作二姐的小丫头,因为站得高,却是最先发现薛百崇和王忆钦的,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便不见了,慌慌张张便要从树上下来。 结果忙中出错,一步踏空,整个人向下急坠,看得王忆钦心里一个咯噔,下面一眾丫鬟婆子更是被嚇得面无人色。 眼瞧著便要酿成惨祸,在这危急关头,她的另一只脚却忽然勾住了树枝,接著身腰一拧,整个人绕著那根树枝盪了一圈,却是又蹲回到树上去。 而此时想要去救人的王忆钦才跑出不到三步,他低估了树上那人的灵活,也高估了自己这副身体的运动能力,距离那老树还有二十几步远,尷尬地收住脚步。 再看那小丫头却是已经从树上滑了下来,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来。 “阿兄,吃桃。”她怀里抱著几颗青桃,猴献宝似地凑了上来。 “你知道我是谁?”王忆钦隨手捡了颗桃儿,有些诧异道。 “昂,我瞧见爹爹在外院和一人把臂言欢,便知是阿兄来了,这才急忙回来摘桃。” 她一面说著一面又將桃拿给薛百崇,薛百崇却不吃她这套,只板起脸来训道,“功课做完了吗,整日瞎闹,上躥下跳,半分闺秀样子也无!” 不过训完他还是给王忆钦介绍道,“俊儿,这便是你那次妹采淑,自小嬉闹无状,与那野猢猻一般无二,去年求著家里护院点拨了几手,从此躥梁跃脊,我是愈发管束不住了。你这做兄长的若有閒暇,倒可替我管教管教。” “爹爹,我倒觉得妹妹活泼可爱,天真开朗。” “你就骄纵她吧。” 薛百崇口上说著,见他们兄妹怡怡,心下也颇感欣慰,一手拉了一个,入了正房去。 一进门就见著个鬢髮如银的老妇人,被人搀扶著迎了上来,却是听到了父子三人在外头说话,急急道。 “可是我那大孙子到了?” “姑奶!”王忆钦连忙上前一步拜见。 那老妇人同样抱住了他,口中心肝肉儿地叫著,“苦命的孩儿啊,落草便没了娘,你那爹爹又狠心,信了那癩头道人的浑话,將你一人送去了老宅,便这么没爹没娘地熬了恁些年!” 说著眼泪便簌簌落下。 而王忆钦见到她,也想起了前世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外婆,两人的轮廓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在一起,他的眼眶也不由犯红。 一旁的薛百崇被骂得有些訕訕,“瞧您说的,我这般作为不也是盼著能为我儿消灾解难。那道人既能医好我儿,却有些能耐,他的话不好不听。” 他不说还好,一说那老妇人更气了,“解难解难,你却是解得什么劳子难!若不是你將我的好大孙送走他又怎会有这一劫,在半道上撞见山贼恶匪,如今倒好,害得他前事尽忘! “我薛家可就这一根宝贝独苗,他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看你百年之后可还有顏面去见祖宗先灵。” 林氏见自家男人被责备得狠了,忙打圆场,“大郎终归是回来了,今个闔家团聚,乃是大喜之日,姑母莫要再气了,坏了身子却又要叫儿孙们操心。” 见那老妇人给劝住薛百崇才重又开口,介绍了继室林氏与大女儿与王忆钦认识。 其中林氏是个信佛的,三十出头,头上插著菩提簪子,身上披一件月白大袖衫,腕子上还戴了串素麵念珠,乍一眼望去打扮得很是寡淡素净。 王忆钦向她见礼,口呼妈妈,她也只眉眼低垂,微微頷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王忆钦感觉这位继母不同於屋內其他人,对他的態度略有些冷淡,又或者礼佛的人性子都这样? 但王忆钦照旧恭恭敬敬,重组家庭也是家庭,照样是亲人。 接著他还见了自己另一个妹妹采容,却是与先前树上那摘桃的猢猻大不一样。眉如远山,鼻腻鹅脂,气质幽兰,便似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她继承了一部分母亲的安静性格,与人略有些疏离,之前屋內的热闹仿佛也与她无关一样,自顾自地捧了卷书在角落默读。 等王忆钦与妈妈说罢,转过头来,她也放下了书卷,先一步起身施礼道,“大哥。” 少女的声音如山涧的泉水般清冽。 “大姐。”王忆钦也赶忙回礼。 待一家人互相见过,那位姑奶又將王忆钦拉到一边说了些贴己话,眼瞧著时候不早了,薛百崇便命下人备了饭菜,准备为儿子接风洗尘。 王忆钦的肚子早就饿了,沐浴前他虽也垫了几块儿点心,但考虑到如今的体重,那点点心都不够他塞牙缝的,早消化光了。心里一直盼著开饭,至於减肥,嗯……也不差这一晚了。 第十三章 啊啊,张嘴 眾人依长次落座,桌上已经提前摆上十来道菜,有枣塔、蜜饯、油饼和许多瓜果。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道由西瓜与萝卜雕成的十八罗汉拼盘,下面还铺了冰块儿,眼下天热,那些冰已经化了一些,盘中水汽氤氳。就见诸罗汉姿態各异,在水雾中时隱时现。 王忆钦前世也见过不少新奇菜色,包括所谓的精致餐饮,依旧忍不住为这道菜的巧思而惊嘆。 不过隨后他就发现一桌六人,唯独自己的面前没有摆放餐具。 王忆钦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確实是少了一副。 他以为是丫鬟僕役忘添了,便开口唤人去拿,却见林氏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 一旁的长姊薛采容轻声解释道,“大哥,这是看食,只在宴中做观赏,待举杯便会撤下,换细菜食用。” 王忆钦听得暗暗乍舌,他从马延那儿得知薛家累世经商,家资丰厚,但奢侈到这等程度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另一边二妹采淑则好奇道,“阿兄果真忘了前事吗?” “却是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王忆钦答道。 “不打紧,来日方长,慢慢计较就是了。”薛大姑笑眯眯道,“至於碗筷倒也没少,”她说完又对身旁一名婆子道,“去,把那丫头叫来罢。” 那婆子领命出门,不多时就带著个头梳双丫髻,看起来和薛采淑差不多年岁的小丫鬟进门来。 小丫鬟手里正抱著一副碗筷。 薛大姑笑眯眯接著道,“我听人说哥儿没了侍膳丫鬟,便教人寻了个最用心的婢儿,唤作永儿,往后便让她跟在你身边专门伺候你用饭可好?” “哦哦哦,孙儿这便谢过姑奶。” 王忆钦其实没太搞懂薛大姑口中的侍膳究竟是什么意思,以为就跟酒店服务员一样,在旁添个酒,换换骨碟什么的,虽然觉得无甚必要,但终究不忍拂了长辈的好意,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薛大姑很是开心,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然而待看盘撤下,换上能吃的菜,永儿却依旧没有递来碗筷,只是细声问。 “郎君想吃什么?” “这也要告诉你吗?” “要得。”永儿神色认真。 “那……就肉脯?” 永儿踮脚,去桌上夹了块儿鹿脯,送到王忆钦嘴边,见他迟迟不肯张嘴,小丫鬟还比了个啊的口型,就像哄小婴儿进食一般。 王忆钦只觉麵皮臊得通红,惊慌道,“你干嘛?!” “为郎君侍膳。”小丫鬟昂首挺胸,豆眉飞扬,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光荣自豪的事情。 “別开玩笑了,我又不是没长手。” “自己吃饭多累啊。”薛大姑宠溺道。 “可妹妹们也都是自己吃。”王忆钦环顾一圈,再次確认就连年岁最小的采淑都在自己扒饭,一家六口人就他一个要人餵。 “那怎么能一样,”薛大姑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采淑,笑道,“这猢猻活脱脱饿死鬼转世,少吃一口都不愿意。她阿姊也有爹娘看著,无需旁人操心,只有你这苦命的孩儿,离家千里,无依无靠,若没个忠心的在一旁照应著,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老太太说到后面却是又动了情,还抹起眼泪来。 王忆钦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尷尬道,“可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你久居梅岭,初来乍到也不知习不习惯这里的饮食,有个人在身边跟著我才能放心。” “奴定会悉心伺候郎君,教郎君努力加餐饭!”小丫鬟摩拳擦掌。 “你別瞎添乱。”王忆钦將求助的目光又投向自己的爹爹,希望他这个一家之主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制止这齣闹剧。 薛百崇神色纠结,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的荒唐,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姑母忽然一嘆,幽幽道。 “三娘要是还在,定然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儿这些年在南边独自受苦。” 林氏道了声阿弥陀佛,放下筷子,眼观鼻鼻观口,拨弄起手中的佛珠来。 薛百崇身子一震,转头对王忆钦道,“俊儿,你姑奶所言有理,你在梅岭时身边就有人侍膳,来了潼州也不好坏了规矩。” “啊?”王忆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郎君,啊啊,张嘴。”永儿又凑了过来,筷子上还夹著鹿脯。 理智告诉王忆钦绝不能开这坏头,但对上姑奶那满含期待与溺爱的眼神,那个“不”字却又卡在喉头,难以说出口。 究竟有多久,多久没有过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了。 王忆钦心绪翻涌,微微张嘴,正要发表一番感言,却是被守候多时的永儿逮到了机会,眼疾手快,將鹿脯送了进去。 王忆钦面上闪过一抹惊恐之色,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隨著他吃下鹿脯,在座的诸人仿佛都鬆了口气。 薛大姑老怀欣慰,嘴里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末了还不忘夸讚小丫鬟道,“做的不错,有你这懂事的跟著哥儿,照顾他饮食,我才能放心。” “奴必寸步不离!”永儿喜滋滋道。 王忆钦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悄然离开了自己,他颓然地倾倒在座椅中。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两种选项,一旦迈过了那道坎儿,便很难再收住了。 尤其永儿又是个较真儿的,薛大姑的交代她牢牢记在心上,把吃饭的傢伙事儿死死护在胸前,防有些人如防贼。 王忆钦试了几次,见骗不过来,只能放弃了抵抗。 想吃什么就伸手一指,小丫鬟立马帮他夹来,发展到后面两人已经生出默契,王忆钦甚至无需再动手,一个眼神便能得到想要的吃食,这也让他的心情愈发复杂。 乾果、蜜饯与干肉后,后紧跟著端上来的是下酒菜,一共十三盏,俱是双拼,再接著则是八盘插食,八盘劝酒小菜,十盏对食与六色晚食。 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应有尽有。野味山珍,凤髓龙肝便似不要钱般一股的脑往上端 待到酒过三巡,薛百崇却是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嘆了口气。 第十四章 宰相府邸 “你是承乾十三年生的罢,我记得清楚,却与蔡相公罢相乃是同一年。”薛百崇捋著鬍鬚道,“彼时为父亦在神京求学,眼见得朝堂崩坏,奸佞当道,忠良被戮,不免心灰意冷,遂起了返乡之念。” 他似是醉的有些厉害了,“要说当今这位官家,那自然是极圣明的。冲龄践祚,先斗康王,再平北虏,推新学,开海运,整肃吏治、充盈国库,乃是尧舜一般的雄主。 “也不知恁地就忽然昏了头,听信阉人谗言,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转头对自己的老师、同道下手。夺职罢相仍不够,竟还罗织下狱,乃至要诛其九族。 “可怜蔡相公,道德文章皆为天下楷模,破弊革新之旗手最终却闹得个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下场。唉。” “爹爹慎言。” 王忆钦这会儿倒是还相对清醒,他虽然政治觉悟也不怎么高,但不该在背后妄议皇帝这样的常识还是知道的,这种事情放在明朝怕是过不了几天锦衣卫便会来上门抄家了。 薛百崇自知失言,这些话压在他心里多年,却是从未对外人讲过。今天家人团聚,心中畅快,多喝了两杯,便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 不过王忆钦提醒后他也没再提这茬,转而又笑问道。 “对门儿那毋苟別院我儿既已看过了,可还中意?” “富丽堂皇,为我平生仅见。”王忆钦如实道。 前世他去过苏州,也曾逛过拙政园与狮子林,却是都不及毋苟別院气派雅致。 “我儿喜欢便好,那处別业本就是与你置备的。” 王忆钦闻言一怔,“爹爹要把街对面的宅子给我?这,这可如何使得。” 前世的他努力工作,直到死前都还没凑够首付,一直在外环租房住。 这一世还啥也没干就白得了一套城中心的顶级豪宅,让他多少有些不適应,而且王忆钦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爹爹,韩相公是谁?” “阿兄我知道!”采淑枪答道,“韩相公说的就是副相韩执中韩参政,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儿。” 见王忆钦依旧困惑,长姊采容又补充道,“韩参政虽名为副相,但自从蔡相公罢相后我朝相印空悬已有十余载,此间一直由参政行相权,韩相公便是实际上的中枢第一人。他的府邸名为松鹤堂,与大哥的毋苟別院一般无二。” 王忆钦这次终於弄明白了,被嚇了一大跳。 “所以咱家房子抄的宰相府?这,这……不太好吧。韩相公要是知道了岂不是会不高兴。” “確实不好。”薛百崇点头,但面上並无惶恐之色。王忆钦再看其他人,也都泰然自若。 依旧是采容为他解释道,“大哥误会爹爹了,这事儿爹爹也是身不由己。承乾十九年东南大旱,爹爹见那些饥民甚是可怜,便从其他地方收购粮食,又叫人从海上加急运了二十船,前后共计百万石以賑饥民。 “后来官家在上元宴听闻此事,以为大善,便向殿內群臣询问该如何赏赐。席间诸公或议授官,或言赐金,官家但笑未允。 “直到仪福公主说,薛百崇其人货殖盈库,金银与他无用。且他商贾之身,不宜入仕,不如便赏个大宅子与他吧。 “官家这才点头,御笔钦赐了毋苟別院四字,又说薛百崇出了百万石粮,朕也不能小气,几日前才去韩相公府上做过客,见他的府邸气派辉煌,便下旨要爹爹仿著松鹤堂来造。 “所以大哥,这毋苟別院是官家让咱家建的。” 王忆钦没想到那栋气派非常的大宅子后面还有这样的故事。 薛百崇又道,“话虽如此韩相公心中多半还是有些不快的,这別院我倒是不方便住,但与你却是无妨。想来韩相公宰执天下,当不至於与一小儿置气。” 王忆钦闻言也没了理由再推脱,他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爹,你跟我露个底儿,咱家到底多有钱啊?” “这个嘛,咱家田地產业遍布十二路三十七州,还有三十多艘大船泛商南洋诸国,却是不好折现。我记得去岁曾遣帐房先生去各处盘点,所得盈利充在一起应当是四百六十万贯有余。”薛员外捋须道,“反正这大陈是没人比咱家更有钱了。” “多少?” 王忆钦只觉心跳加速,一阵头晕目眩,一旁的永儿见机连忙搬来一把椅子,塞在他的屁股下面。 “左右不过是个数字罢了,以我薛氏之財貲,只要后人不犯大错,足够数代挥霍。我如今的烦恼反倒是赚得太多,担心招来蝇虫,便是伤不到人,整日在耳边嗡嗡叫也甚是恼人。” 薛百崇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所以俊儿你努努力,爭取多花点。” “…………” 待晚宴结束已是月上梢头,王忆钦又向三位长辈恭敬请了安,这才告辞离开。 刚走到外院,就见到墙边立著一道人影,不由微有些意外。 “马护院没去吃酒吗?” 马延摇了摇头,“职责在身,郎君在哪儿,我自然便要在哪儿。” “啊,可这不都是已经到潼州城了吗,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吧,马护院也稍微放鬆下吧。” 王忆钦见马延的目光落在身后小丫鬟身上,为两人介绍道。 “这是永儿,姑奶与我的丫鬟。永儿,这是马护院。” “马大哥,”永儿向马延行礼道,“我是郎君的餵饭丫鬟,今后负责侍奉郎君用膳……” “行了行了,不用说的这么详细。” 王忆钦连忙挥手打断了小丫鬟的话。 “郎君,城墙是用来抵御大股兵马的,却不是防备江湖高手的。” 见马延神色严肃,王忆钦心中一动,“你还在担心先前那伙贼人?” “那伙人武艺高强,手段狠辣,绝非寻常宵小。” “什么意思,”王忆钦一怔,“你是想说他们不是一般的山贼?” “先前我不想郎君过於忧虑所以没说,別院那边的人手虽不似潼州这般充裕,但这次隨行的护院家丁中不乏好手,寻常山贼匪盗並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马延顿了顿,接著道,“况且绿林中人,所图无非钱財,少有將过往商旅行人全都杀了的。这些人动手前甚至都没与我们喊过话,且皆以皂巾蒙面,遇到女子也未有轻薄之举,即便劫掠了財货,却更像是在遮掩本意。” 第十五章 南华露重白眉霜 王忆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酒意也醒了几分。 “马护院你想说这些人是专程来杀我们的?” “不是我们,是你,郎君。”马延答道,“他们是来刺杀你的,其余人只是顺手除掉,便如劫掠財货一般,仅为掩人耳目。” “太过分了,为了掩盖目標就要杀掉这么多人,这些傢伙比山贼还冷血吧,是职业杀手吗?” 王忆钦想到了那只染血的香囊,心情不由沉重了几分。 “郎君也无需太过担心,我已將此事稟报与员外,员外往別院又加派了十余名护院,还写信给白眉门,打算请位高手回来保护郎君。” “白眉门?” 马延点头,“南华露重白眉霜,梅山六合起苍黄。虎鹤惊走霹雳响,不见明月落九江。 “这首诗说的乃是当今武林中名声最盛的七个江湖门派。南华寺、白眉门、梅山派、六合庄、虎鹤堂、霹雳门和九江帮。” “也就是说白眉门很厉害嘍?”王忆钦来了兴致。 之前围观麻二等人同林家庄诸人动手,他便確认了这个世界是有真功夫的。顶尖高手便如武侠小说中一般可以飞檐走壁,以一敌眾。 “是很厉害,白眉门有足足数百门人,门主徐仲陵武功冠绝天下,可谓当今武林第一人。座下还有六位亲传弟子,被江湖中人称作白眉六剑,每一个都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马延道。 “这种名门大派会愿意专门出个高手来保护我?”王忆钦不解。 “其他人多半是不愿的,但薛家和白眉门交契匪浅,员外与徐门主更是二十多年的老相识。每年助钱数万贯,另有好几处合伙营生。 “说是合伙,其实全赖薛家操持,白眉门一帮舞刀弄枪的武林中人哪懂什么经商之道,不过按期收些利钱罢了。有这层关係在,员外但有所求,白眉门几乎无所不允。” 王忆钦算是又一次直观体会到了自个家究竟是多有钱。 不过依靠外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那白眉门派来的高手也不知道会在他身边待多久,將来总有离开的一天。即便一直不走,两人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永远贴在一起。 王忆钦觉得还是得自立自强,於是冲马延道。 “马护院,我也想习武。” 马延似是有些意外,不过並没有立刻表態,只是道,“时候不早了。郎君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王忆钦点了点头。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路提心弔胆,辛苦逃窜了近半月,眼下终於暂摆脱了危险,见到心心念的亲人们,心里一块儿大石落了地。等到兴奋感褪去,困意便又涌了上来。 回到別院,稍做洗漱便上了床。 王忆钦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又坐进了小轿里,周围簇拥著许多丫鬟僕役,一队人浩浩荡荡在山里走著,忽然从旁边的林子里杀出来一队蒙面人来,二话不说便挥著兵刃向他们砍劈而来。 一时之间死伤无数,哀嚎遍野,王忆钦心中惶恐,口中大呼马延名字,却不见其人踪影,反倒被附近的贼首给盯上,拍马赶来,一枪刺出,狠狠戳中胸口! 他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別院的棕席上。 王忆钦伸手摸了摸后背,发现汗衫竟已被冷汗浸湿,而隔壁偏房的侍女棲霞听到屋內动静,这时也揉著眼睛走了进来。 不等她开口,王忆钦先一步道,“我这梦是还没醒吗?为什么窗外有只孔雀。” 棲霞闻言也扭头望去,“哦,那只越鸟应是昨夜从西花园跑出来的,奴婢这便教人將它领回去。” “咱家里还养了孔雀?” “不止哩,还有仙鹤、白鷳、灵龟、凤头鸚鵡、狮猫、猿猴、锦鲤……”棲霞扳著手指数道。 “这么多动物是要开动物园吗?” “咦?” “没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稟郎君,眼下才过五更天,郎君可要再歇息会儿?” 五更大约也就是凌晨5点的样子,不过这个世界没通电,人们普遍睡得比较早,这会儿大都已经起床了。 王忆钦昨晚回来后更是什么也没做,倒头便睡,算一算也睡够八、九个小时了,重新恢復了精神,起身道,“不歇了。” 他在棲霞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洗漱一番,先在院子里跑了会儿步。 昨晚虽然胡吃海塞了一通,却只是稍作放纵,这体重还是要减的。 只是王忆钦没想到贴著院墙跑了小半个时辰,竟然都没能跑回起点,这宅邸大的委实有些超乎他的想像了。 吃早点的时候,永儿又抱著她的小碗如期而至。 王忆钦和她打商量,“反正这地方也没其他人,你就让我自己吃吧,咱俩都能省点事儿。” 小丫鬟却只认死理,一口咬定道,“我答应过老夫人要照顾好郎君的每一餐。” “可我都这么大了,不可能一直让人餵饭吧。” “我可以餵郎君一辈子!”永儿大声宣誓自己的决心。 “啊,別突然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王忆钦嘆了口气,“隨便你吧,反正没碗筷也不耽误我吃饭。” 他说完伸手直接抓了个馒头,一口咬下去,麵皮暄软,里面的羊肉还爆了汁儿。 “真香!”王忆钦一边吃一边故意道。 他本意只是想逗逗小丫鬟玩,结果转过头去,却见到永儿鼻尖泛红,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里亮晶晶的小珠子仿佛隨时要落下来。 “呃,不就是口馒头嘛,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小丫鬟吸著鼻涕道,“郎君,我是不是很没用。老夫人就嘱咐了我一件事,我都办不好。” “没有,你做得挺好的。” “可郎君都不喜欢吃我餵的饭,明明我每天都在用功练习。”永儿用筷子在空中比划著名。 “总感觉你的勤奋用错了地方。”王忆钦道,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將羊肉馒头塞回到小丫鬟手中。 “先说好,就这一次啊,下次我就要自己吃了。” 不等永儿反对他便又接著道,“姑奶那边我自会去说,给你寻个別的差事,你要是想继续跟著我也行。” 第十六章 衙门口向南开 吃过早饭王忆钦先去主宅向爹娘与姑奶请安,又同两个妹妹也扯了几句閒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又回到了別院。 正打算跟马延商量习武的事情,却是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马护院你知道林家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听说是被关在州狱里。” “咦,州狱,不是军营吗?” 马延耐心解释道,“郑军使是厢军將领,依照章程拿了人是要先送到军巡铺。如果是轻罪,就由军巡铺直接判了,闹出人命来军巡铺就管不了了,得转送到州府衙门去审理。 “哦哦。”王忆钦又问,“州府衙门那边怎么说?” “衙门那边暂时还没派人过来。” 王忆钦四下踱步,显得有些心神不寧,半晌后又开口道,“马护院,你说昨晚那事儿一般会怎么判啊?” “依陈律,当街斗杀者当处斩。” 王忆钦被嚇了一跳,“那岂不是说我们的人也要被处斩,嗯,不对,林三郎他们也没杀人,都是麻二先生他们杀的,唉,这……这可怎生是好?” 王忆钦不懂陈律,但是以他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昨晚虽然是林三郎挑事在先,可毕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后来两边斗殴,杀人的一方通常判的也会更重。 马延和王忆钦一样才到潼州不久,对这里的官场吏治不甚了解,不过还是安慰道,“郑军使既敢拿人,想来当有后续安排,况且即便真出了事情也有员外处置。” “可爹爹这次为了我能回家已经够兴师动眾,我不想给他再添麻烦了。要不,咱们先去衙门打听打听?心里多少也能有个底儿。” “如此也好。” 王忆钦的原意只是想拉著马延偷偷去衙门口前转一圈,探探口风,可没想到左脚刚迈出府门,屁股后面就呼啦啦涌出来二三十名护院家丁,一字排开。 王忆钦从中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昨夜打架的大和尚、书生、货郎,乃至麻二先生与他那小孙女赫然都在其中。 书生李源上前叉手道,“员外掛心郎君安危,特意嘱咐我等外出时隨行护卫。” “唔,我只是去衙门打探下消息,应该没什么危险,”王忆钦道,“再说你们跟来不就成投案自首了吗。” “郎君要去衙门那更要带上俺们了,”酒肉禪师广德嚷嚷道,“俺们在那边好歹有相熟的人。” “哦,大师有亲朋故旧在衙门当差吗?” “不是,俺刚来潼州时犯了点事,被捉进去过。”广德嘿嘿道。 “啊这…………” “小生倒是与位汪贴司吃过几次酒,有些交情。不过郎君想进州府衙门只管报名號便是,却是无需去找什么熟人。”李源道。 “这能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王忆钦虽然將信將疑,终究还是在一眾护院家丁的簇拥下离了別院。 且说潼州州衙距离他的住处並不远,也就隔了一条街,只是地方要小的多,门口的石狮子也缩水了一號。 王忆钦在外照壁前停下脚步,就见到个头戴乌丝簪,提著篮子,体態窈窕的妇人,正跪在八字门外,苦苦哀求两个守门的衙役。 “我家官人被抓进去已逾旬日,求诸位官爷行行好,容奴探视一面吧!” “咄!既是犯人家属,且入衙画押登簿,便可去见恁官人,在此哭啼又成何体统!” 被她央求的衙役满脸不耐烦,那妇人闻言却是哭得更伤心了。 “可那贾押司偏不与妾身押字,只说我家官人犯了命案,为防备我夫妻暗通词款,不许我们见面。呜呜,我家官人不过醉后与人爭了几句口舌,推搡几下,又何曾伤人性命? “且他自小体弱多病,需日日服药。妾身恳乞两位官爷行个方便,便容我递些汤药米粥进去,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她一边说著一边跪地连连叩首,额头都磕红了,然而守门的两名衙役依旧无动於衷,只是冷笑。 “既是押司所言,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呜呜。”那妇人却还是不愿放弃,又上前悄悄递上两角碎银与那两个衙役,“且再通容通容吧。” 谁知两名衙役看到那银钱却是勃然色变,其中一人上前一脚便踢那妇人身上,將她踹翻在地。 “呸!好言与你相劝,你这泼贱却还不听,如今又使钱来买弄公人,莫非以为有钱便能只手遮天!衙门重地,其是你想进就进的,趁早滚开,不然连你一併抓了!” 那俩差役本是在骂那妇人,但他们的话落在王忆钦的耳朵里,却如天降惊雷,让他也一阵心惊肉跳。 急急忙收回迈出的脚步,转头道,“坏了,这两人秉公执法,油盐不进,他们的上官定然也是包青天一般的人物。咱们还是快走吧,莫要惹上麻烦。” 然而他们这么乌泱泱一大群人,不少人身上还带著兵器,就这么杵在衙门门口,早就引起了守门衙役的怀疑。 待一名差役踹开那妇人,另一人却是已经走了上来,喝问道,“你等又是何人,持械围聚衙前,莫不是想要造反……咦,这不是广德大师吗?” 他说到一半看清人群中的酒肉禪师却是神色微变,立马收起先前的官威,换上一副笑脸。 “大师不是在薛员外家高就,今日怎得閒来衙门口了?” “赵六,牛二,你俩这撮鸟不是说洒家围了衙门要造反,洒家便在这儿站著,你们怎地还不来捉洒家?” “大师说笑了,”另一名差役也忙赔笑道,“大师不但佛法精湛,武艺更是高超,咱们可不是大师的对手。况且如今大师被薛员看重,聘为护院,身份不同凡响,往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咱兄弟俩还得指望大师提携。” “快少扯淡了,”广德瞥了两人一眼,直接指著王忆钦道,“这是俺们郎君,要进衙门里头逛逛。” “郎君,哪位郎君?薛家不是只有两位小娘子吗。” 一名差役还在犯迷糊,他的同伴却是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昨日刚从外边回来的薛大郎?!” 第十七章 贾押司 “正是。”王忆钦眼见躲不掉,只能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哎呀呀,薛小官人当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牛二上前见礼,讚不绝口,“我就说嘛,哪儿来的奇男子这般器宇轩昂,神采不凡!” 王忆钦也不知这牛二说的是哪个次元的他。 一旁的赵六急了眼,他也想夸夸薛小官人,却被同伴抢了先。两人都不是读书人,肚中墨水不多,一人把文縐縐的话说完,另一人便没得说。 赵六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句,“我要是个姐儿,定得被薛小官人勾了魂儿。” “啊,这倒也不必。”王忆钦瞥了眼赵六的三角眼与黄牙,打了个寒颤。 “不知薛小官人想去哪儿逛,”牛二又凑上来,殷勤道,“可要咱们去稟报明府与两位监州?” “不不,我就隨便看看,万万不可惊动明府与通判大人!”王忆钦被嚇了一跳,忙道。 两个衙役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被安排来看门,別的地方不好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牛二想到什么,心中一动冲赵六道,“你去请贾押司来一趟。”接著又对王忆钦叉手。 “薛小官人,俺们还要把守衙门,倒是不便擅离。贾押司对衙门各处都很熟悉,薛小官人想做什么与他分说便是。” “唔……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王忆钦从那妇人与牛二先前的爭吵中听见这位贾押司似乎正管著会见囚犯的事情,心想著这倒是个打探消息的绝佳人选。 “薛小官人且去厢房稍坐。” 待赵六撒腿往籤押房跑去,牛二也弯腰在前面引路,王忆钦走了两步,却是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地上的妇人。 迟疑了下终是发话道,“牛公差,我能把她也带上吗?瞧著怪可怜的。” “薛小官人不必客气,唤我牛二便是,小官人真是菩萨心肠,便与员外一般无二。既是小官人吩咐,自无不可。” 他先是照例一通乱吹,又对那妇人道,“傻愣著作甚,还不快谢谢薛小官人。今日你福星高照,撞见大善人,教你们夫妇团圆,这可是泼天的大恩情!来日可莫忘了。” 王忆钦有些尷尬。 之前赵六在衙门口踹人他並没有出面阻止,这俩差役拿鸡毛当令箭,摆出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架势把他也给唬住了,王忆钦甚至一度都想开溜。 如今也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顺手拉一把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大恩。 但那妇人却似乎並不这么想,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牛二忽悠瘸了。神色激动,当场就又要下跪磕头。 却被王忆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也这时候才发现这妇人年纪並不大,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放在前世也就刚刚开始念大学。不过对於这个世界的女性而言,倒是的確普遍都已成婚。 她虽穿著朴素,神色憔悴,却依旧难掩丽色,若是穿戴整齐,再精心打扮一番,应当也是个美人。 不过王忆钦也就看了两眼,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 前世的他已经靠著无休无止的加班和居高不下的房价成功把对爱情的渴望给进化掉了。 儘管他的確很想有家人,可一想到自己无父无母,工作也普普通通,首付都要再个凑几年,往后也得精打细算再还上几十年贷款,也不好让人家姑娘跟著他一起吃苦。 那比他自己一个人吃苦还难受,久而久之便没了这方面的念想。 如今的他虽已转世重生,但这思想观念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转变。 王忆钦微微有些走神,那年轻妇人又轻启朱唇道,“妾身乃王门张氏,请教薛小官人大名,家住何处,我夫妇日后也好寻官人报恩。” “不必了。”王忆钦鬆开了扶著她的手,“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然而张氏却咬著嘴唇道,“妾身虽只是妇道人家,但我家官人却是个识字读书的。妾身也从他那里听了不少仁义道理,断不会做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嗨,真不用,这还扯不到仁义上去,你別听牛公差瞎说。走吧,赶紧进去,我跟贾押司说说,让你去给你男人送药食。”王忆钦道。 张氏又看了一眼王忆钦,似是要將恩人的模样记在脑海里,这才捡起食篮,默默跟在眾人身后。 被这么一耽搁一行人才到仪门,就见那赵六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个黑脸汉子,头戴黑色幞头,身著皂罗袍,脚踩一双尖头皂靴,却正是那贾押司了。 他的步伐本就迈得很大,待见得王忆钦,又连忙疾走数步,几乎是一路小跑来了,还没道跟前便热情道。 “哈哈哈,我今儿个一大早便听到衙门外喜鹊在叫,却原来是薛小官人要来了!” “贾押司。”王忆钦叉手行礼。 “见外了不是,”贾押司握住王忆钦的手,亲切道,“薛小官人唤我贾三便是。” “这怎么行。” 王忆钦虽然才来乍到不久,但如今也知道这种姓氏加排行的叫法市井气比较重,况且一般都是平辈才这么称呼。 这贾押司瞅著都五十出头了,按这个时代的早婚传统,两人之间应该都能差上两辈儿了。 但贾押司却很坚持,“誒,有什么无礼,我与薛小官人一见如故,你我平辈论交便是。” “啊这,那贾押司你也叫我薛大吧。” “那不行,太无礼了。” 王忆钦教他给整不会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当没听见,直接聊正事儿道,“贾押司,昨日郑军使可曾送来一伙江湖人?” “不错,確有其事。”贾押司略有些失望,但依旧点头作答,“郑军使还特意叮嘱过,那些贼廝都会武功,要我们好好关照。” 王忆钦试探道,“不知这案子明府大人可有指示?” “明府心繫百姓,日理万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哪儿能拿这点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天天去劳烦他。依照衙门里的规矩,此等小案待擬判籤押后呈与明府定判即可。” “白日里大街上死了好几些人也是小案?” “死的不都是贼人同伙吗?”贾押司眨眼,“既无良民伤亡,当然算不得什么大案。” 第十八章 我记得有六个啊 见王忆钦依旧放心不下,贾押司神秘一笑,“薛小官人不妨隨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州狱。” “咦,可我不是犯人亲眷,也没有画押啊。” 贾押司大笑,“有我在此,州狱自是畅通无阻,百无禁忌。” 王忆钦有点怕林三郎,但想著这事儿终究还是要做个了断,若是能私下解决应当是最好的结果了,否则等他们从牢里出来,怕是又要生事端。 主要是这些人背后还有个林家庄。 小说里不是经常有类似的桥段吗,主角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又来老的,老的后面还有更老的…… 虽然敌人一个接一个来送人头读者读起来很爽快,但真带入一下主角,其实也挺头皮发麻的。 本来芝麻大点的小事最后硬是给搞成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蹲个茅坑都得小心提防,图啥呢?从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各退一步不好吗? 况且王忆钦自认不是什么天命之子,他可没忘记自己【福缘】只有戊下,做不到像那些主角般屡屡在危急关头化险为夷。 最后,也是他最担心的还是家人。 姑奶、爹爹、妈妈与两个妹妹若是因此受到伤害,王忆钦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只要能了结了这桩恩怨,可以赔些钱財给林三郎等人,就当是给那些死者的抚恤,反正薛家也不差这点钱。 眾人来到前院西南角,就见到一座砖石混合的建筑,看著就很结实。门前还掛了道匾额,上书牢狱两个大字,笔锋凌厉。 匾下的门子远远瞧见贾押司忙打招呼见礼。 而贾押司一旦不对著王忆钦,也立刻换了副面庞,哪还有半分亲切和善,身上官威凛凛,不怒自威。 他也懒得和下属解释,带人便往里走去。 狱卒见一行十数人的队伍,虽心下好奇,却都不敢阻拦。 和外面阳光明媚的世界不同,牢里阴暗逼仄,空气中还漂浮著一股甜腻刺鼻的腥臭气味。 那是由腐肉、腐草与排泄物经微生物发酵混合后酝酿出的特殊味道,夏天尤其强烈。 贾押司虽在前面引路,可一颗心神却全在侧后方的王忆钦身上。见他皱眉似乎不喜欢这股味道,其人仿佛寻到了什么表现机会,立刻大口呼吸起来。 看那样居然是打算充当人肉空气净化器,以一己之力把牢里的浊气都过滤一遍。 王忆钦被嚇了一跳,继而有些哭笑不得道,“贾押司无需如此,况且恶臭根源不除,你再怎么吸也没用。” “唉,都怪牢里这些个囚犯罪人不晓得清洁身体,还隨处便溺,秽气蒸腾,招得蚊蝇鼠蚁成群,却是让薛小官人受了苦。我只盼著多受些腌臢气,能教小官人少吸一口心里也是高兴的。”贾押司嘆道。 他这番諂媚比牢里的臭味让王忆钦更感不適,只能暂时转移注意力,扭头对张氏道,“找到你家官人了吗?” 张氏显然也被牢里的景象给嚇到了,尤其想到自家男人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十几日,生死不知,忍不住又泪眼婆娑起来。 不过她很快就伸手拭去泪水,摇头道,“还,还没找到。” “那还是直接问吧。贾押司,我这朋友的家人也在这儿坐牢,可否帮她找找。” “小事一桩。” 贾押司其实一早就在人群中见到了那个不久前才被他刁难过的妇人,当时心头也是一紧,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薛家人搅在一起。 不过他混跡官场也快三十载了,麵皮已经练得奇厚无比,只当不认识。却在暗中不断观察著她与王忆钦的互动,见两人似乎並不怎么亲密,这才稍鬆了口气。 闻言连忙招手唤了个狱卒过来,仔细交代一番。 待打发了张氏眾人继续向前,最终停步在一间恶臭最浓的牢房外。 “便是这里了。”贾押司开口道。 王忆钦探头,往里看了看,“咦,怎么就仨人了,我记得不是有六个吗?” “哦,女囚和男囚是分开关押的,还有两个昨夜死了。”贾押司解释道。 “啊,这就死了吗?”王忆钦吃惊。 贾押司冷笑道,“既是郑军使嘱咐要好好关照的,下面的弟兄们自然也都分外上心。人刚送来就给上了大刑,一直伺候到清晨。也就是这些人都习过武,筋骨比著普通人强健许多,这才只没了两个。” “………………”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说话声,牢房內原本蜷缩在地的三人也有了些许反应。 其中一人睁开肿胀的双目,勉强向门外看去,待看清来者相貌,眼中猛地迸发出一团怨毒之色,用尽气力扑向牢门。 碗口粗的木栏被他撞得簌簌作响,还有木屑落下,他张嘴大骂道,“为富不仁的狗辈,狗娘养的小杂种!若是教爷爷我逃出去,定要灭你满门!” 牢內光线黑暗,王忆钦一时竟没认出那人来,“你是谁,有事冲我来便是,为何还要牵扯到我的家人?” “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银鬃剑客林鸿是也!”那人傲然道,不过说完见几名狱卒提著讯棍靠近,他又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恶狠狠道,“你死期已至!” 王忆钦弯腰凑近了仔细端详,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这个浑身血污,脑袋肿得像猪头,还瘸了条腿,混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儿好肉的人居然是之前那个身骑白马,意气飞扬的林三郎。 “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呵呵,还不是你个阴险毒辣的小……设计陷害我。”林三郎满腹怨气。 他本想再接著骂又怕挨打,硬生生將中间几字咽了回去。 王忆钦皱眉,“我几时设计陷害你了?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咱们两次见面,都是你先动的手。” 林三郎冷笑,“你是活財神薛百崇的嫡子,却偏要装作个乡巴佬、蠢玩意,惹我上前戏弄。待我上鉤又让恁家那些武师护院来围殴我们,还勾结了官差將我们捉拿下狱,严刑折磨,真是好歹毒的心!” 第十九章 一件不少 王忆钦摇头,“我只是在赶路回家,半道遇著恶贼,就剩下我和马护院两个人侥倖活了下来。之所以扮成农家子也是为了防备歹人,这些马护院都原原本本告诉过你们。” 他说到这里也有些来气,“况且我就算真是农家子又怎么了,农家子就应该被你抽鞭子,踩在脚下吗?路那么宽,大家和和气气,各走一边不行吗,你就非得戏弄我?大家本来无冤无仇的闹成现在这幅样子,你自己反思下这真的值当吗?” 王忆钦是真心发问。 林三郎却只恨恨道。“你若不是薛百崇之子,只是个普通农家子,我又怎么会被你欺辱至此。” “唉,你这人思想有问题,跟你说不来。” 林家虽不像薛家这么有钱,但也是当地豪族,林鸿应该从小就被家里的人捧在手心上。他长得俊,习武资质又好,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號,也就使得其人愈发狂妄自大。 这样的人往往都以自我为中心,觉得世界都应该围著他转,缺乏同理心和换位思考的能力。 王忆钦原本见他的惨状还有几分同情,现在也都消失殆尽。眼看没什么好谈的,便转身打算离开。 却听得身后林三郎忽然又放声厉笑,状若癲狂,“哈哈哈哈,还骗我说只是为了赶路回家。我看你分明就是衝著那样东西来的。一早就盯上了我们,假作村夫尾隨。难怪!你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我们一得手你便又出现了,当真是好算计啊!” 王忆钦觉得他已经完全疯了,对贾押司道,“走吧。” 直到他们离开,身后还迴荡著林三郎幸灾乐祸的笑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们是断无可能找到那物件的……哈哈哈,誒呦!啊!別打了別打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隨后化作惨嚎,应当是被狱卒给揍了。 出了牢狱贾押司小眼珠一转,开口道,“薛小官人留步,刚刚里头著实腌臢,去隔壁厢房喝口茶去去晦气吧。” “这……不合规矩吧。”王忆钦的確有些心动,主要里面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到现在他的喉头上都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確实需要漱漱口。 “没什么不合规矩的,薛小官人是不知道,那些牢子平日里没人看著有多无法无天。 贾押司將王忆钦引到西侧班房就坐,亲自烧水泡茶,又遣人去取来林三郎等人的行李与隨身物件,堆在桌上。 “这是干嘛?”王忆钦不解。 “没事,我捎带著处置些公务。”贾押司將茶粉投入预热过的茶盏中,笑眯眯道。 “哦哦哦。” 两名差役上前翻找一番,却是並无所获。 “东西都在这儿了吗?”贾押司板著脸问。 “稟押司,都在这里了,一件不少。”差役答道。 “哼。”贾押司冷哼一声,转头又对王忆钦解释道,“照老例贼犯入狱皆需搜检,所得钱財物什一一登记造册,由库房妥善保管,待出狱即刻给还。昨日我也挨件点过,册上之物的確皆在此间,並无遗漏,只是……”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王忆钦有些奇怪,贾押司为什么要讲这些,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问道。 “只是狱中小吏,若有胆大包天见財眼开的,却也难保不会私自截留。” 贾押司说完又吩咐身旁一名差役,“昨日是谁收押的林家庄那伙贼寇,且与我寻来。” 不多时,便有两名狱卒与一名库子被带到,一进门就被贾押司狠瞪了一眼。 “改易簿书,隱没財物,按《陈刑统》当以盗论,尔等可知罪?!” 三人被嚇了一跳,其中一人当场便跪倒在地,委屈道,“贾押司,咱们昨日不是讲好了,那支釵子上面的珍珠与那两贯楮幣都孝敬你,剩下的便与咱们换钱。 “而且咱们给解库的马大看了,说那釵子是鎏金的,只上面薄薄一层,也不值几个钱,押司若想要儘管拿去便是,何须抬出《陈刑统》刁难咱们?” 他这一通诉苦却轮到贾押司面上尷尬了,轻咳了一声道。 “当真没別的东西了?” “是真没了!”库子叫冤。 贾押司一拍桌子,“那给我提犯人!” “提哪个?” “就那个女贼吧。” 不多时,就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囚被带进门来。 王忆钦对她有点印象,记得她好像是林三郎身旁的小迷妹,说话声音软糯糯的,按照前世网络上的分类应该属於那种呆萌甜妹。 只是和上一次相见时相比,少女如今的神色憔悴到了极点,头顶上那个小葫芦似的髮髻也已经不见了。 整个人只能披头散髮,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也不知哭了多久。就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消减了许多,再无先前的娇憨天真之態,目光惊恐,便如被猛兽盯上的小兔。 她几乎是被人给拖进门的,两股战战,身体摆的跟筛子一样。而且一进门,便带进来一股难言异味。 “你们给她也上刑了?”贾押司皱眉道。 “还没呢,咱们只对她同伙用刑,教她在一旁看著,这小娘们儿就昏了三次,哭的跟什么似的,裤襠里也走了泉。”那狱卒笑嘻嘻道。 少女闻言羞愧难当,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贾押司没理会她,正襟危坐,注汤击拂。 这会儿已经是第七汤了,就见茶盏內清浊已分,稀稠得中,乳雾汹涌,溢盏而起,是標准的咬盏。 贾押司满意的放下茶筅,又拿起茶匙准备接著分茶。 论起这烹茶的技艺州府衙门里他要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早些年他就是靠著这门雅技,討得当时知州大人的欢心,坐上了押司之位,眼下已在幻想著再攀上薛家,更进一步了。 世人常言——铁打的豪族,流水的知州。 知州虽是一州的最高长官,但任期不过短短三年,三年一到便要换人,可衙门里这些吏员却是不会跟著一起走的。 贾三当年的老上司离任后他便一直蹉跎,再没升迁过,甚至这些年便是这押司之位都有不少人在盯著。 贾三心中著急,才想著再寻条大腿抱一抱,恰好这时候王忆钦来了,在贾押司看来这不亚於一场天大的机缘。 只是这是他这番举动纯粹是给瞎子拋媚眼,王忆钦对茶道一窍不通,就觉得这人动作有点慢,到现在坐了好一会儿茶都没喝上。 又见面前的少女哭的可怜,动了惻隱之心,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少女已经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呜呜呜,我不要骑木驴,我不要骑木驴,我……我我都招了!” 第二十章 小官人当真不要? 贾押司闻言一愣,“你招什么?”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眼下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就听那女囚哆哆嗦嗦道,“林家私藏四十余副甲冑,就,就在庄子西北隅的枯井中!” “嗯?” 陈朝不禁刀兵,但私藏甲冑却是大罪。 依照《陈刑律》私下里持有的甲冑超过三副便可以谋反论。 但实际上不少豪门大族家中的甲冑都不止这个数。 如今各地已隱有乱象,可经歷先前那一番改革,大陈积累下的底子仍在,江山依旧稳固。他们这么做倒不是为了静待时局以谋天下,大部分只是为了防备附近土匪强盗的滋扰。 至於当地官府,因为还要仰仗这些地主乡绅治理地方,推行政令,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这种事情不曝露的时侯自是万事好说,一旦被摆上檯面,便是切切实实的罪无可恕了。 贾押司来了精神,“可还有其他,给我细细招来!” 少女似是见到了希望,急忙又努力回想,“对了,林三郎素喜白马,去年冬天,有西域胡商来附近贩马,其中一匹通体如雪,瘦骨铜声,神若游龙,乃是难得一见的千里宝驹。 “林三郎一眼相中,但那胡商开价两百两黄金,三郎觉得价高作罢,暗地里却又遣人盯著那胡商。 “待商队离了瓦市,行到僻静处,便带了人手以皂巾蒙面,將那胡商连同护卫伙计十数人尽数砍翻,抢了白马与他们的財货。 “还有……两个月前,林家涨了租子,有庄户觉得田租太高活不下去,便想去找他家理论,结果领头的父子四人,连同八十岁的老母亲,尽数被林家人给活活殴死了。” 王忆钦得心头火起,忍不住道,“竟有这种事儿,这林家也太坏了!” 一旁的贾押司满面肃容,“好好好,此乃大案,且录下女寇口词,稍后与我呈明府並二位监州案前。” 地上的少女闻言又被嚇得哆嗦起来,哭诉道,“呜呜呜,诸位官爷明鑑,民女潘蕊,非是林家庄人。” “那你又为何交通林家反贼?” “只因我爹与林氏家主乃是故交,且我潘家庄素来依附林家庄。此番行走江湖,爹爹吩咐我隨侍林三郎,学些见识,可谁知,谁知……” 她说到一半眼泪又决了堤,在那里呜咽起来,哭的鼻子都冒泡了。 贾押司不耐,“好了好了,你家既然与贼酋勾连,定然也是逃不脱的,不过眼下却有个赎罪立功的机会。” “官爷请讲!民女,民女什么都愿做!” “你与那伙反贼一道前来潼州,当知他们在寻一物,那物什如今却在何处?” “啊,大人说的可是七轮神功,我……我只知道那门武功写在一张羊皮上,却不知羊皮在哪儿。” 潘蕊一边说著一边又惶恐蜷缩起来。 “大胆!事到如今,还敢扯谎,你这泼皮贱骨,我看是非上刑不可了!”贾押司吹须瞪眼,还想再嚇上一嚇。 谁知潘蕊两眼翻白,竟是又被嚇晕了过去,等差役用讯棍將她架起,地上还多出一小滩水渍。 王忆钦这会儿也琢磨过味儿来,“贾押司,你也想学那武功吗?” “不想,我都这岁数了,想学也来不及了。” “那你干嘛费这劲儿……”王忆钦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发现贾押司正眼巴巴的盯著他。 “誒,难道你是给我找的?” 贾押司点头哈腰,“贾某不才,愿为小官人效犬马之劳。” “谁说我要找的,哦,是林三郎……你別听他胡扯,他这里有问题。”王忆钦指了指脑子。 贾押司闻言很是失望,“小官人当真不需要吗?” 李源这时插嘴道,“郎君,我看这林家庄上下都非善类,若真让他们得了什么神功秘籍,日后怕是还要为祸乡里。” “正是此理!”贾押司拍大腿,“还请薛小郎君务必要为民除害!” 王忆钦想到潘蕊先前说的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血案,还有牢里林鸿威胁要杀他全家时凶恶扭曲的面庞,心中亦是一凛。 再加上昨夜他刚刚下定决心要习武,倒是正缺功法。 林三郎的身手不弱,他这么看重的武功应当不是普通货色,王忆钦也有些心动,不过前世他一直都是守法公民,从没想过去拿別的东西,哪怕是犯人的。 “这不对吧,就算找到了不也该上交官府吗?” “衙门要这东西也没用,”贾押司瞅著比正主还著急,“小官人你方才也看到了,就算真找到也是被下面哪个泼才给偷偷摸了去,可他们也不想想这等机缘他们消受的起吗,迟早招来血光之灾,唉……到时候秘籍和人都保不住。 “小官人你就行行好,当做善事拿走吧,也能让江湖上少点血雨腥风。” “那……好吧。” 王忆钦想到这秘籍的原主人或许就已遭了林家庄的毒手,终於不再拒绝。 贾押司见他终於应下,不由大喜,“来人,取桶水泼醒这女贼!教我再好好审问一番。” 王忆钦急忙制止,“算了算了,別为难她了,这位……潘小娘子说的应当是实话,她一个外姓人,林家庄那些人肯定都防著她,这等紧要之物断不会透露给她藏在哪里。” “我也这么觉得,但心里总还存著些侥倖,想著恫嚇一番,兴许又能有所收穫。” “其实我大概已经猜到那东西在哪儿了。” 王忆钦是旁观者清,他刚刚一直在旁听著,於是发挥了下他小镇做题家的优势,把已知条件逐条列出,答案便自己浮出了水面。 “——是马。” “什么?” “那张羊皮多半被藏在马上。”王忆钦放下茶盏。 已知昨日他碰上林三郎一伙人时他们刚吃过酒,准备离开潼州,按道理是不该多此一举,將那张羊皮另外藏在其他地方的。 之后双方发生衝突,从酒肉禪师暴起杀人到郑军使率人赶到將林家庄诸人擒下,这中间的时间也很短,即便他们有心转移羊皮也做不到。 可偏偏官府这边把他们扒了个精光也没搜到,林三郎刚刚更是口出狂言,叫囂说他们永远別想找到。 假设给犯人搜身的官差和负责库房的库子都没说谎,也就是说羊皮的確不在他们身上,这好像又和最初那条“林家庄诸人不会把羊皮藏在別的地方”的推论矛盾了。 王忆钦一开始也没想通,直到方才又听潘蕊提起林三郎当年是如何杀人夺马,他对那匹体態神骏的白马印象也颇为深刻,忽然想起郑军使昨日只是拿了人,貌似没顾得上管马。 也就是说林三郎等人来衙门时就是无马的。 第二十一章 芙蓉锦鸡图 林家庄诸人昨日吃酒的那家酒楼名叫醉仙居,乃是白桥街上最大的三家酒楼之一。 不仅可以打尖住店,还能兼作生意谈判,贸易往来,点验货物之场所,热闹非常。 贾押司派了几名衙役去牵马,却被掌柜的告知马早就被其他人牵走了。 衙役们顿时大怒,嚷嚷著什么人这么大胆,又质问老掌柜为何不看好客人的財物。 老掌柜答说骑马的是队官兵,昨日那场大战后不久便又折返回来,一进门就说要没收贼赃,酒楼的伙计杂役见状都不敢拦。 衙役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棘手,急忙回来稟报。 “呃,既是被郑军使取走,至少没落在坏人手中,那便算了吧。”王忆钦听后反倒鬆了口气。 贾押司也有些蔫儿巴,押司虽然在衙门里有不小的实权,在一眾衙役面前更是威风八面,但终究是吏不是官。 而郑军使却是从正儿八经的九品武官,双方差了好几级,厢军那边他也说不上话。 “要我说郎君你只管向郑军使去討便是,区区几匹马,他还能不给俺们吗?”广德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说不定还是他手下那些人自作主张,直接给贪墨了。”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衙门里的狱卒与押司手脚不乾净,郑军使与他手下的將士没道理就两袖清风,廉洁奉公。否则也不会在知晓王忆钦的身份后突然变脸,不分黑白,强拘了林家庄余下活口。 但王忆钦还是觉得不妥,昨天郑军使擒住林三郎等人已经等於是卖了他们一个人情了,如今还要追著人討要马匹未免得寸进尺。 况且真只是几匹马倒也还好说,大不了王忆钦掏点钱买了,多付些也能教两头都高兴,可问题是背后还牵扯到一门武功。 郑军使不知道也就算了,日后若是得知了背后故事,难免心生间隙。 王忆钦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家族与本地军头交恶。 这固然是他前世没爹没娘养成的谨小性子在作祟,也由於这一世出身豪门大族,没必要像小说里那些天崩开局的主角一般以身涉险,只为了能搏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说白了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平平稳稳过完这一生,就已经能超过这个世界上九成九的人了。 有厉害武功能学当然不错,没有也不打紧。 做好一个富二代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太有上进心。 心中既已有了决断,王忆钦便起身向贾押司告辞。后者一路將他送到衙门口,王忆钦又听到身后传来隱约的呜咽声,往女牢的方向望了眼,隨口道。 “也不知那潘小娘子会被如何处置?” “交通反贼,按律当斩。”贾押司躬身长揖。 “唉。” 王忆钦嘆息一声,领著一眾护院家丁回家去了。 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没入閭巷不见,贾押司才復又挺直腰杆,眼珠却又滴溜溜转动起来。 ………… 回去的路上李源还在给王忆钦吹耳旁风,“郎君,可要我去给那贾押司递个话,教他今天就把姓林的给弄死。” “啊,没必要吧……林家庄私藏甲冑,不是已经被判死了吗,你们就別节外生枝了。” 这趟衙门之行王忆钦一直感觉怪怪的,像是拿了什么反派剧本,担心李源他们不听劝诫,自作主张,他还特意又叮嘱道。 “你们別天天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多跟麻二先生学学,得饶人处且饶人,他那天不就网开一面,把林六郎给放走了?” 书生闻言和货郎对视了一眼,又偷偷瞥了眼面无表情的麻二先生。 这老魔头来薛家当护院前可是屠了个庄子,整整上百人,上到九十岁老人下到尚在襁褓中的连婴儿都没放过,会有这么好心为了三文钱饶人一命? 然而眾人畏惧麻二先生的淫威,这会儿却是没人敢发声。 王忆钦还以为大家都在认真反思,很是欣慰。 一行人各怀心思,回到別院前的长街上,却发现这里已经热闹得不像样。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乌泱泱一大片人,领头的骑马坐轿,锦衣玉带,身后还跟著许多僕役下人,挑担推车,里头堆满財货,就跟要去赶大集似得。 王忆钦心中好奇,便拉住身边一人稍作打听,下一秒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这些人都是来送礼的,而且送礼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他。 得知薛家嫡长子回了潼州,毋苟別院终於有了主人,城中豪右士绅、商贾望族以及薛氏门下诸行掌事皆不约而同遣人送来了贺礼。 甚至就连知州大人都让幕客捎了卷画来,据说乃是前朝一位有名画师的佳作,其名为《芙蓉锦鸡图》。 王忆钦展开画卷,就见残阳西下,炊烟裊裊,远处阡陌交错,有农人扛犁而归,近处田舍里,一农妇倚门而立,张手欲唤河边嬉戏的小童归家,而她的脚边空地上,还零星散落著几粒秕谷。 人物景色皆栩栩如生。 “好画,”王忆钦赞道,“但芙蓉锦鸡呢,怎么没看见?” “锦鸡啄完米已经回鸡舍了。”那幕客指著画上一角道。 王忆钦凑前细看,果然在鸡舍前见到了半截尾羽。 “这画师倒是风趣!” 王忆钦让人收下画作,又对那幕客道,“烦请告知明府,此画我甚是喜爱,他日必当登门道谢。” 送走了那幕客,王忆钦又去见了几位要紧客人,与他们一番寒暄,至於剩下的便教曹宅老去应付了。 而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在后宅兴致勃勃的翻看起礼单来。 一边翻一边暗自咂舌,上面的东西就没有一件是便宜的,什么金瓔珞胸佩、雕竹根灵芝玉杯、三十年陈酿的堂中春,二十年方得一饼的小龙凤团……看得王忆钦是眼花繚乱。 他一直翻倒礼单末页,在上面瞧见一物,目光却是猛地一顿。 只见那礼单上赫然写著——西域宝驹照夜玉狮子一匹,日行千里,高八尺,长一丈,毛皆雪白,无杂色。 而后面的落款赫然正是军使郑潜。 第二十二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忆钦揉了揉眼睛,又读了一遍。 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字还是那些字。 这世上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马儿可不好找,除非郑军使恰好也有一匹,否则礼单上这匹照夜玉狮子的来歷便呼之欲出了。 实际上王忆钦回忆昨日,郑军使现身之时骑的应是一匹棕色大马。 他唤来一名婢女,问道,“马厩在哪儿?” “稟郎君,马厩在东角门附近。” 为了避免半场开香檳,王忆钦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上一眼。 他依照那婢女的指点一路快步来到东角门,一眼便看到了那匹白马,棚里其他几匹马品相也不差,可个子都没它高,而且似是有些畏惧,压根儿不敢接近它,任由这个新来的傢伙霸占了马槽,在那里大快朵颐。 王忆钦一边喘气,一边绕著那白马转了两圈。 像!的確很像! 同样都是四蹄修长,瘦骨铜声,如刀切斧雕般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炸的力量。而且果真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难怪那胡商敢叫价二百两黄金。 可惜这匹白马没能让他致富,反倒害他丟了性命。 两圈转下来王忆钦心中已经有九分把握。 这就是林三郎那匹宝驹了。 而以他的为人若真把武功秘籍藏在马上,多半也不会去选別人的马的。 不过那群官兵拿到马后想必已经先搜过一遍了,王忆钦也不知道秘籍还在不在,说不得已经被其他人给找了去。 但他又觉得林家庄的人这么看重那秘籍,应当还不至於藏得如此草率。 否则他们在楼上吃酒,若是叫什么蟊贼偷儿靠近马匹隨手摸去,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 王忆钦最终將目光投向那副金涂银紫罗圆鞍上。 他见那白马这会儿正在酣畅淋漓地乾饭,对周围人物似是毫不在心。便大著胆子靠了上去一些,伸手想要去解那马鞍。 结果白马忽然打了个喷嚏,接著將屁股转向了他。 王忆钦察觉到危险,急忙收手,后退了几步,和它重新拉开了距离。 一旁的马夫见状赶忙过来帮忙,抓住马韁。 然而那白马不知为何,却在下一刻彻底暴走!双蹄蹬地,猛地仰头,竟將那马夫从地上拽了起来,甩到一边去! 紧接著又一脚踢在木柱上,手臂粗的木柱居然被它给拦腰踹断,马棚也跟著塌了大半,连同其他马匹、驴子都受到惊嚇,原地嘶鸣逃窜起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隔壁外院的护院们此时也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赶来。 马延一马当先將王忆钦护在身后。 紧隨其后的酒肉禪师则是嘿嘿一笑,將那把方便铲插在地上,接著把直掇也给脱了,袒开胸怀,露出里面一撮黑毛。 就见他踏步上前,伸出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挽住白马的马韁。 那照夜玉狮子见状故技重施,也想將身前的大和尚给甩飞。 然而广德百匯虚提,颈腰逐节松垂,浑身骨骼发出炒豆子一般的爆响。 接著气沉丹田,两脚开步,双肩松沉,使出了一记千斤坠来! 这一招在场的武师们几乎人人都会,却少有能做到像他这么標准的。当真將一气贯地,根若磐石的口诀做的一字不差,忍不住纷纷出言喝彩! 那白马猛地踏地仰头,广德纹丝不动,反倒是它自己被扯得一个趔趄。 而经验老到的广德又怎么会放过这样明显的破绽,立刻又逼上半步,將蒲扇大的手掌按在马首上。 白马只觉泰山压顶,还想奋力抵抗,但它再如何神骏,终究只是一头畜生,隨著大和尚催发气力,照夜玉狮子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片刻后白马暴戾的眼神也变得清澈起来,耳朵不再直直竖起,还伸出舌头,討好似得舔了舔广德的小臂。 大和尚张口笑骂道,“你这白毛畜生,可算乖巧了!” 接著才鬆开手,让那白马起身,扭头对王忆钦道,“郎君没伤著吧?” 王忆钦摇头,“大师还会驯马吗?” “哈哈哈哈,马也好,人也罢,其实都是一个样,惯不得,不然便会蹬鼻子上脸,须得先结结实实教训一顿,让它知道谁是主子。”广德得意洋洋道。 王忆钦其实有点看不懂这花和尚,他明明顶著个光头,行为举止却和出家人半点关係也没有,可在精神状態上却又超越了所有人,隱隱透著一丝禪意。 书生李源上前摘了马鞍,拿给王忆钦。 这副鞍做的颇为精致,以头等硬木为胎,打磨成贴合马背的弧形鞍板,外面先覆盖上银片,隨后又以鎏金技艺镀上薄薄一层金。 鞍下坠著的障泥用的是紫罗刺绣,凹槽处还垫了棉花,这么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 王忆钦看了两遍也没瞧出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一旁的书生提议道,“郎君,要不让卢小乙试试吧,他諢名巧手货郎,除了一手祖传的大枪,还颇擅机关之术。” “哦,你还有这手艺?” 王忆钦看向货郎打扮的卢小乙,他印象里这人的话很少,几乎就没怎么开口过,跟个闷葫芦似得。 卢小乙点了点头,接过马鞍。只大略看了眼,便取出匕首,將鞍座上的丝线挑断,隨后便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羊皮捲来。 “咦,你是怎么发现的?”王忆钦好奇道。 “针眼多了。” 卢小乙终於开口,却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针眼多了,所以是拆了又缝进去的。 羊皮入手,王忆钦不由也生出几分感慨。 兜兜转转一圈,没想到这东西最后竟自己来到了他的手上。 是运气吗? 可他之前在官府,明明有贾押司帮衬也没找到,醉仙居那边同样扑了个空。 所以这大抵也不能归结於运气,只能说那被他加到【极】的家世確实是有点东西。 他若只是普通人,那位郑军使想来也不会忍痛割爱,將刚得的宝驹拿来送人。 经歷了这一番失而復得倒是让王忆钦对这七轮神功愈发期待了。 然而展开羊皮纸却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没几个是他认识的。 陈朝通行的文字依旧是古汉语,也就是繁体字,之前礼单上虽然也有些生僻字王忆钦看不懂,但大部分读起来却是没什么问题的,无非就是稍微费点劲儿。 不至於像眼下这般通篇都看不懂,跟瞧天书似的。 一旁书生也瞥见了羊皮纸上的字跡,开口道,“郎君,这是梵文。” “梵文?” 王忆钦知道梵文,《西游记》里白胖和尚唐僧与猴行者去灵山取得的经书便是梵文,也就是所谓的古印度语。 好嘛,这竟还不是中原武学,难不成还得去印度寻个专业人才来翻译? 好在很快就有人道,“我记得西货铺的胡掌柜早些年在西域诸国行商,梵语说得甚是精熟,想来当能识得这羊皮卷上的文字。” 其后又有人道,“城南的多庆院去岁来了个天竺僧,译此文字必也是信手拈来。” “既如此,便將这二人都唤来吧。”麻二先生道,“武功秘籍不比寻常文字,需得译得足够精准,若是有疏漏错乱,轻则进境蹇滯,重则走火入魔,伤及性命。 “我等可將这羊皮卷上的字句拆分打散,让他们各自译写,最后再两相对比,一则可以確保准確无误;另一则,此番举止也能防备那二人趁译文將这门武功偷学了去。” 第二十三章 相骨 听说薛家有请,西货铺的胡掌柜与那多庆院的天竺僧来的都很快。隨后自有侍女將他们带入厢房,奉上笔墨纸砚与一篇梵文,又送来瓜果点心。 等译文的时候王忆钦旧事重提,宣布说自己打算习武。 眾护院闻言却是神色各异,之前大傢伙只当王忆钦找秘籍是为了惩戒林家庄诸人,报昨日之仇,没想到他还真打算练。 书生提醒道,“郎君,习武可是很辛苦的。” “我知道,我能吃苦。” 虽然王忆钦说的坚决,可除了马延,在场诸人压根儿没人相信。 王忆钦低头看了眼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好吧,以前的我或许不太能吃苦,但现在的確已经做好准备了。” “老拙斗胆一问,郎君何以起了要习武的念头?”麻二先生忽然道。 这问题大概可以追溯到王忆钦还在和马延赶路时碰上林家庄那伙人。 领头的林三郎身骑白马,背负宝剑,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样子和王忆钦小时候荧幕上那些少年侠客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虽然后来王忆钦发现其人其实挺小心眼的,並没有什么锄强扶弱的侠士风范。但至少那一刻,那个端坐在紫罗圆鞍上的身影的確在给他带来了不小得衝击,让他忍不住心生艷羡。 而昨日下午亲眼目睹了酒楼下那场火併,尤其是麻二先生大发神威,施展了一字杀三士的手段后,王忆钦也愈发心痒。 但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还是晚宴后马延的提醒,让他意识到身边的危机並未解除,自己乃至身边的家人可能都不安全,遂起了求人不如靠己之念。 况且退一步讲,即便最后什么也没练出来,至少也能减减肥不是? 不过面对一眾护院王忆钦也没解释那么多,只道,“我觉得武功挺好玩的。” 武师们先前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有关“薛俊”的传闻,知道这位小郎君多有荒唐之举,闻言反倒鬆了口气。 主要是大陈向来重文抑武,视文人为国之砥柱,社会栋樑;禁卫边军、六扇门中虽以武人为主,甚至吸纳了不少名门大派的弟子,却均是以文御武,且用且防。 ——朝廷对於武人的態度,可见一斑。 寻常武者的身份还在商贾之下,就更不用说有功名的读书人了。 对於有天赋的平民子弟,习武或许不失为一条不错的晋升通道,可对薛家这样的豪门大户,就属於是路线错误了。 眾人担心一旦王忆钦沉迷练武,日后薛员外那边问起来不好交代,但若只是玩乐消遣倒无所谓。 麻二先生闻言笑道,“既是为了玩耍,学一学倒也无妨,只是不知郎君想学什么?” “唔,我还没想好,先生可有建议。” “天下武功何其之多,世人多以地域、门派划分,然而各家修行之功法无外乎內功与外功罢了。” “这个我知道,內功是呼吸吐纳,打坐练气,外功就是打磨筋骨,修炼招式对吧。” 王忆钦回忆之前看过的武侠小说。 “对,也不全对。內功的確需要修炼入静,凝神摄心,养蕴真气,但不意味著就会放弃对筋骨的锻炼,实际上大部分內功与外功一样都是从站桩入门的。 “也就是所谓的以桩为基,养运结合。只有先站好了桩,把外在姿势调对了,內在气血才能通畅,养出气感来,继而行功运气,搬运周天。而有的顶级內功,甚至还有洗筋伐髓之奇效。 “同样的,一些外功如果炼至大成,也可独具蹊径,自外而內修出內劲来,因此內功与外功之间並非涇渭分明,反倒更像两条登山之路,最终殊途同归。 “总之,內功也好外功也罢,各门派通常会让新入门弟子先挑一门来修炼,待炼至小成,再传授新的武功。先精后博,夯实基础,避免贪多嚼不烂。” 王忆钦点头,“也不知那七轮神功是內功还是外功。” “左右还有些时间,不如让老拙先为郎君相看下根骨,也好知道適合修习哪般武艺。” “劳烦先生了。” 麻二先生被孙女搀扶到王忆钦身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先摸了王忆钦额头的日月角,接著是鼻樑上的伏犀骨,后脑勺的玉枕骨……一路向下,直到四肢百骸都捏了个遍,便是手指脚踝都没放过,期间却始终一言不发。 满是皱纹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来,片刻后他低头,又再仔细摸了遍。 其他武师此时也都纷纷围拢过来,屏气凝神,直到他摸完第二遍才有人出声相询。 “怎样?郎君是適合修习內家拳脚,还是外家硬功,又或该专攻下盘腿法,亦或学习贴身短打?” 老瞎子琴师却没理会问话之人,转头面向王忆钦。 王忆钦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麻二先生但说无妨。” “郎君之根骨……乃是下下等。” 麻二先生这句话一说出口给不少人都泼了冷水,唯独王忆钦自己並不如何意外。 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不信了。 前世的他在死后去到那处古怪场所,还有那神秘光屏,当真为他定下了这一世的命数,或者说初始属性。 除了家世一栏是【极】外,其余几项都低得可怜。 【戊上】的资质估计也只能对应下下等的根骨。 然而王忆钦並不后悔,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就算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这么选。 在他的眼中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能比家人更重要。 “这却是有些麻烦了。”一旁的李源嘀咕道。 “这个……影响很大吗?”王忆钦问道。 “是啊,根骨对武者的影响是一等一的。同一门武功,下等根骨便是习练上数个时辰,也未必抵得上等根骨一炷香的进境。而且不管你再如何刻苦,差距都只会愈拉愈大。 “这便仿若一人骑驴一人驾马,骑驴的便再是狠笞那驴,它也没马儿跑得快。” 李源一脸惋惜,“我当年便是因为根骨差了点,没能拜入梅山派,只得去了个小帮派里学武功,蹉跎了好些年,不然现在也在江湖中闯出名头了,说不得还能入朝做官。” 王忆钦感觉他这经歷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麻二先生这时却又忽然开口道,“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 第二十四章 朝可闻道 王忆钦正想问是什么法子,却又听得一阵脚步声,就见两个婢女捧著宣纸快步向走边过来。 其他人见状纷纷自觉向后退开几步,剩下马延迎了上去,从她们的手中接过宣纸。 上面的墨跡还没干透,他按照打乱前的顺序又重新整理抄录了一遍。两相对比,直到確认无误方才將功法呈给了王忆钦。 “怎么样?”王忆钦接过宣纸好奇道。 “这的確是门颇为高明的內功心法。不过和中原大地的內功不同,这门西域奇功將人体的穴窍划分为七道脉轮,每修成一道脉轮,除了功力更厚一分,还能额外得到一重妙用。七轮既通,则神功大成,不但內息奔流往復,源源不绝,精气神也能远超常人。” “这么厉害?”王忆钦惊喜道,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这功夫是不是很难练,以我的根骨练成第一道脉轮要多久?” 马延点头,“恐怕最少也得十年光阴。” “也就是说全练成得七十年,那还行啊,熬一熬应该能熬到。”王忆钦扳指头。 “郎君,不是这么算的,通常而言,武功都是入门容易,精进难,如果第一道脉轮要十年,那修成第二道脉轮就得二十年朝上了。”李源插嘴道。 “也就是说我这辈子最多能练成三道脉轮?”王忆钦这下算是直观感受到自己的资质有多垃圾了。 “若是下下等根骨光是站桩站出气感来,恐怕就要六七个月。”李源又补了一刀。 “用不著。” 一旁沉默许久的麻二先生却是再度开口,“我有法子能让郎君今日便养出气感,十日內修成第一道脉轮。” “啊?” 王忆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怎么可能?”李源也失声道。 “普通人修习內功,第一关便是站桩,由內而外养出气感,可除此之却也还有第二条路子,那便是反其道而行之,由外及內,藉助外力催生气感,如此一来对於根骨的要求也便大大降低了。” “这样也行吗?” 麻二先生点头,“老拙可以將真气渡入郎君的经脉中,按照秘籍中记载的行功路线运转,郎君只需细细体悟,很快便能生出气感来。” 王忆钦听懂了其中的原理。 这就好比是画画,一上来就自己画肯定很难画的好,但老师手把手教几遍,再照著老师的画去临摹便轻鬆的多了。 “这法子好啊!”他欣喜道。 一眾护院还有麻二先生的小孙女闻言却是微微色变,李源张口欲言,却瞧到老瞎子琴师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胡琴底部,只能將喉咙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然而王忆钦激动过后却是发现了盲点,“既然有这么好的办法,为什么不大规模推广,现在大部分门派还是靠站桩来养气感吧?” “这件事情不是谁都能做的,”麻二先生道,“得要內家高手来才行,而且自己养气日后突破也更容易些。” “原来如此。”王忆钦彻底放下心来,他倒是不在乎突破容不容易,反正以他的根骨正常练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突破。 现在当天就能有气感,十日內便能修出第一道脉轮,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不急,我还要做些准备。”麻二先生转头对孙女道,“蓉儿,去將那纸上的功法念与我听,只要总纲与第一道脉轮的行功线路即可。” 然而一向乖巧的蓉儿这一次却没有听话,只是噘嘴站在那里。 麻二先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莫使小性子,晚上阿翁买成澄沙糰子给你吃。” 蓉儿这才不情不愿地从王忆钦手里接过了功法秘籍。 麻二先生又道,“只养出气感还不够,要想十日修成第一轮,还得有天材地宝滋养。” “什么天材地宝,会不会很难找?” “不难,薛氏药行里便有,”麻二先生道,“我来写张方子,关键得要一株两百年老参,一株三百年芝草,再加上两颗菩斯曲蛇的蛇胆与蛇血,这些东西通常都不会对外出售,有价无市,剩下的辅药倒是並不稀奇。” “人参、芝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王忆钦让婢女找来今日的礼单,又翻了翻。 “三百年的高丽参和五百年的芝草可以吗?各有十二株呢……送礼人是青州商帮的宋哲。青州,青州在哪里,这位宋先生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有知道的答道,“青州在潼州东面,有数百里之遥,以海上贸易闻名。宋哲,宋船王是青州商帮的行首,也是员外的多年好友兼生意伙伴,他的船队有足足三十艘大福船,小船更是上百,光是伙计船工就有近万人。 “这几日其人正巧也在潼州,郎君归家这么大的事情,以宋行首与员外的交情自然是要隨礼的。” “嘖嘖嘖,这位宋行首当真出手阔绰,这些人参、芝草加一起怕是得上万贯钱吧。”李源在一旁咋舌。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五百年的芝草。”其他护院也羡慕道。 “年份更高当然更好,可以酌情减少用量,这么一来也能炼出更多龙虎生脉丹来,足够郎君用上一段时间了。”麻二先生道。 隨后无需王忆钦吩咐,自有家丁去城里的薛氏药行找掌柜要来了菩斯曲蛇,以及方子上的其他几味辅药。 薛百崇给儿子的例钱是每月五万贯,不够还能找自家开的富贵钱庄要,富贵钱庄在很多地方都有分號。 王忆钦在总號的支取额度是十万贯,分號是两万贯,再多不是不肯给,是怕突然抽乾流动性,导致钱庄发生挤兑,坏了招牌。 因此得稍微宽限几天。 王忆钦原本打算按市价给这批药材结帐,却被药行掌柜婉拒。 说是员外今早有过交代,凡是与薛家有关的產业,往后都不能收他银钱,记帐就行,年后统一上报核销。 但问题是潼州近半数產业都是薛家的或与薛家相关,王忆钦忽然发现爹爹让他多花钱的殷切期盼其实还挺难完成的。 第二十五章 一日感气 集齐了药材,麻二先生没再耽搁,立刻便开炉炼丹。 这龙虎生脉丹只是材料难得,炼起来却並不怎么费工夫,一个时辰就出炉了。 麻二先生从丹炉里捡了颗品相最不好的丟给货郎卢小乙道,“吃了它。” 卢小乙心知机缘难得,接住就往嘴巴里塞。 想和他抢这活儿的李源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卢小乙就已经把丹药吞进了肚里。 隨后他也不避讳其他人,就地盘膝,开始行功运气,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重新睁开了眼睛。 “谢前辈赐丹,我已涨了十日功力,若是能將剩余药力尽数吸收,当可再抵五十日之功。” “不错,你接著行功吧。” 麻二先生说完將剩下的龙虎生脉丹一股脑的扫进药瓶中,又冲王忆钦道,“郎君,且寻处清净地方,老拙来为郎君养气。” “有劳先生了。”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內,麻二先生让李源等人守在外面,叮嘱他们不可让人打搅。 隨后与王忆钦在塌上一同盘膝而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麻二先生先让王忆钦服用了一枚龙虎生脉丹,接著伸出一只手掌,抵在他的丹田上。 王忆钦咽下丹药,有些紧张道,“我该怎么配合先生?” “屏弃杂念,放鬆心神即可,若是能做到物我两忘最好,做不到也无妨。”麻二先生答道。 王忆钦闭上眼睛,他以为这要求很简单,然而实际上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这就好像有人跟你说別想大象,大部分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大象一样。 王忆钦越是想要摒弃杂念,放空大脑,杂念便越多,尤其他吃下的那枚龙虎生脉丹不一会儿便有了反应,小腹变得灼热起来,如同被人按在暖水袋上,越来越烫。 很难不让人在意。 好在很快一丝凉意便从丹田处涌起。和那团热气比它显得微不足道,但甫一现身,那些没头苍蝇似得热气便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鯊群,一齐向它涌来。 那丝凉意却並不与它们交战,只是引著这些热气在周遭的穴窍中不断打转。 每转一圈,王忆钦的身体便舒坦几分,渐渐的他也忘了自己在干嘛,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循环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团热气彻底消失不见,他的腹中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麻二先生又拿出一颗龙虎生脉丹,要他再度服下,隨后依葫芦画瓢,依旧以精纯真气引导药力在他的体內行功。 这一次热气即將散去时,王忆钦却是心中一震,丹田中復又升起一屡若有若无的暖意。 和那团凶猛的热气相比,这屡暖意要温和的多,一点也不急燥。 “这是……成了?” 王忆钦睁开一只眼睛,就见麻二先生又倒出一粒龙虎生脉单。 “恭喜郎君养出气感,接下来可以试著用意念来引导內息炼化药力了。” “还要接著吃吗?”王忆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吃下第二枚丹药时好像没有第一枚的灼热感那么强烈了。 “吃的多了药性自然也会有所减弱,不过不打紧,丹药多的是。要想十日內修出第一道脉轮,每日最少要服用八粒龙虎生脉丹。” “再多效果就衰减的厉害了吗?” “不是,再多经脉承受不住。”麻二先生道,“老拙也会运功助郎君消化药力。” “前辈你人真好,非亲非故却为我做了这么多,让我想到了我的外公,”王忆钦由衷道,“也不知我又能为前辈做些什么?” “有郎君你这句话便够了,到时老拙自会来求郎君。”麻二先生神色平静,“该收敛心神了。” “哦哦哦。”王忆钦又吞了枚丹药,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他控制著自己的那缕內力,与腹中的热浪一起追著那丝凉意在穴窍里打转。 转的次数多了,王忆钦慢慢的也便记住了真气运行的线路。 只能说这临摹的法子是真的好用! 王忆钦一个现代人,压根儿不知道什么经脉穴位,半点武学基础都无,只用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就真的学会了这门高深的內功心法。 腹中的热浪大多在一次又一次的运转中自行消散掉了,但也有一小部分被那缕內力给吸收同化。 到了第八枚丹药,最先的那缕內力已经暴涨了近百倍,变得有如实质,王忆钦整个人也神清气爽,只觉烦恼尽消。 但也就是在下一刻他的经脉忽然刺痛起来,原本如臂指使的真气也变得不再听话,开始横衝直撞,四处乱窜,仿佛要將他的身体撕裂一般。 在这危急关头越来越多的凉意涌入丹田,压制住了即將暴走的內力,同时也在不断温养著他的经脉。 “今日便到这里吧,”麻二先生开口道。 “有劳先生了。”王忆钦再度睁开双眼,却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 就见对面的麻二先生头满身大汗,头顶上白雾蒸腾,神色萎靡困顿到了极点,整个人就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无妨,只是心神消耗过度,休息一夜就好了。” 麻二先生摆了摆手,“郎君如今已有內力在身,但因借了外力,根基没有自个练的来的稳固,像是方才就险些约束不住,变成內伤。 “不过这倒也不打紧,只要用的多了自然便熟了,稍后我再写张调理的方子,让药行那边炼些小还丹。不管是练功出了岔子,还是与人爭斗受了內伤,只要不是太严重,吃一枚很快就能好。” 王忆钦闻言不由好奇道,“这些药方都很珍贵吧,前辈是怎么得到的?” “老拙的事情郎君还是少打听为妙,这也是为郎君好。”麻二先生淡淡道。 “好吧。” 王忆钦见麻二先生著实困顿,便也不再打扰他,留他一个人在厢房內静养,自己出了门去。 门外眾护院听说王忆钦的七轮神功已经修炼入门,不但养出气感来,而且颇有进境,纷纷出言恭贺。 李源更是不要脸,“郎君果真天资卓绝,悟性极佳,修炼起武功来便如探囊取物般轻鬆,想来要不了多久便可神功大成,横行江湖。” “过了过了,李护院就別揣著明白装糊涂了,我能练的这么快全靠麻二先生和他那丹方。” 王忆钦摆手,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吩咐婢女道。 “去找下帐房,让那边支一千贯钱给麻二先生,再让厨房杀只老母鸡,让先生好好补补。嗯,还有……拿些澄沙糰子,给蓉儿姑娘端去。” 第二十六章 意外之礼 王忆钦交代完,正打算研究下新练成的內力,看看都有什么稀罕的地方,却发现曹宅老不知何时竟也到了外院。 “郎君,此刻可还方便?” “曹宅老有什么事儿吗?”王忆钦问道。 所谓宅老,大抵便是管家一般的人物,负责管理一座宅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务,王忆钦昨日初来乍到,便是这位曹宅老带人出门相迎,还为他大致介绍了一番別院。 “有件事情的確需要郎君来拿主意。”曹宅老叉手道,“方才我代郎君接待前来送礼的宾客们,有位宾客送了件礼物,我却不知该收不该收。” “哦,是什么东西。” “这个……有些难以启齿,郎君还是自个儿看吧。” 隨后曹宅老便叫两个家丁抬了个木箱子过来。 那箱子的外观看起来普普通通,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尤其混在一堆古玩宝玉中更是显得有些寒磣。 唯一的特点就是大,足有两三尺宽,而且分量不轻。 家丁们抬著这木箱子小心翼翼放在地上,隨后便退到了一边去。 待王忆钦上前,曹宅老打开上面的盖子,揭晓了答案。 只见箱底躺著一个衣衫单薄的妙龄少女。 那少女被捆缚的结结实实,绳索將她娇小的身体勾勒的凹凸有致,口中还被人塞了手帕。 “誒哟,这哪个缺德的?!”王忆钦赶紧伸手挡住眼睛。 “送礼之人自称贾三,说是郎君故旧。” “贾三,谁是贾三,等会儿,难不成是贾押司?” 王忆钦想起了什么,稍稍移开些手掌,去瞧了眼箱中女子的样貌。 “咦,你不是潘蕊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蕊的嘴里还含著手帕,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悲鸣。 王忆钦让婢女给她找了件衣裳,又把手帕掏了出来,潘蕊终於能发声,却並不开口说话,只是在箱子里呜呜呜呜的哭个不停。 王忆钦摸不著头脑,“贾押司干嘛把她送我这儿?” 李源凑过来,“郎君你忘了吗,你临走的时候跟贾押司打听过这位潘小娘。” “我有吗?”王忆钦对这事儿压根儿没什么印象,好在他皱著眉头想了会儿,终於还是想起来了。 “哦,我好像是隨口问了嘴,衙门会怎么处置她。” “就是这句!”李源拍大腿。 “这句怎么了?” 李源看了眼四周,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李护院你有话直说就行。” “喏,就是这句话大概让贾押司觉得郎君你对潘小娘有意思,先前找秘籍的差事他没办好,估摸著也是想再表现表现。” “啥,贾三这人是有什么大病吗,这人不是女囚吗?”王忆钦生气道,“他一个押司,把州狱里的囚犯打包当礼物这像话吗,若是被知州大人知道我倒要看他想怎么收场。” “誒哟,私放死囚,贾押司这次也是拼上前程了,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得到郎君你的赏识。”李源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齣戏就叫救风尘。” 蓉儿咬著个澄沙糰子,也来凑热闹,“姓贾的搭了个台子,就等著郎君你上去一唱,好抱得美人归哩。” “呜呜呜呜,我不是风尘女子。”潘蕊边哭边道。 “意思差不多。” “潘小娘你別听她瞎说,我这就让人把你送回去。”王忆钦温言道。 结果他不说还好,潘蕊一听哭的更厉害了,整个人瑟瑟发抖,惊恐万分,“我……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骑木驴!” 王忆钦有些迟疑,他对潘蕊虽没什么特別的好感,但同样也没太大的恶感。 在他的印象里这少女就是个跟在林三郎屁股后面打酱油的。这次衝突不过是在一旁助了助拳,真要说起来的確罪不至死。 况且他才去州狱里走了一遭,见识了那些狱卒差役们如何草菅人命,又见潘蕊被嚇成这样,终究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心软了。 “罢了,那你回家去吧。夏竹,去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再给她拿些盘缠。” 名叫夏竹的婢女闻言上前给潘蕊鬆绑,然而后者恢復自由后反倒又往箱子里缩了缩,“呜呜呜呜,我也不要回家!” “为什么?”她这举动把王忆钦也给整不会了,想了想道,“难不成是贾押司威胁你?你不用怕,事后我会去找他说清楚的。” 潘蕊却依旧哭个不停,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我……我背叛了林家庄,爹爹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呜呜呜呜。” “不至於吧,你虽然確实有点……那啥,但考虑到当时的处境,普通人的確也很难扛得住严刑拷打。做爹的都疼女儿,你爹应该会原谅你的。” 王忆钦记得在知乎看到过个回答,甚至都不需要什么肉体伤害,只要一直用灯照著一个人,不让他睡觉,九成九的人都会受不了崩溃的。 所以他虽然也觉得潘蕊叛变不怎么光彩,但还是出言宽慰道。 可潘蕊的脸上却满是恐惧,一边啜泣一边道,“我爹不会放过我的,我们潘家庄世代依附於遇林家庄,我这次闯出弥天大祸,他也护不了我。为了平息林家的怒火,他一定会杀了我来给林家庄赔罪!” “你这么说那確实……”王忆钦没也招了,顿了顿最后道,“不回家也行,反正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潘蕊神色迷茫,片刻后她竟是又躺回到箱子里,目光空洞,还伸手把盖子也合上了。 “这……是何意味?”王忆钦不解。 “大概是觉得天地之大,却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吧。”蓉儿已经吃完了手中的澄沙糰子,又去盘里捏了个,想了想,却是走到箱子前。 伸手在上面咚咚咚敲了三声,见里面无人应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掀开了盖子,將澄沙糰子放在里面。 “给你,哭累了可以吃。” 说完还帮忙贴心的又盖上了盖子。 “郎君,”曹宅老问道,“可要我等將箱子搬出府去?” “算了,反正家里也大,不差这一小块儿的地方。”王忆钦挠著下巴,“她现在估计脑袋已经乱成一锅浆糊,就让她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吧。” 第二十七章 神功初成 刚拿到神功就修炼出內力,让王忆钦干劲儿满满。 於是接下来几日他再接再厉,靠著龙虎生脉丹与麻二先生的护持,一路勇猛精进。 最终只用了九天便顺利炼出第一道脉轮,却是比麻二先生最初承诺的还要少一天。 依照羊皮上的记载,当第一道脉轮修成之时,除了內力会变得愈发精纯浑厚外还能额外获得一重妙用。 王忆钦对这处妙用也颇为期待,盼著能像《易筋经》般为他洗筋伐髓。 他也不贪心,只要能稍微提升点根骨,哪怕只是吸纳药力的速度再快上几分他都知足了。 只是最后的结果却让他有些尷尬。 “啊哟,我这样到底还要多久啊……早知道我就不练这个了,这內功心法真的正经吗?”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麻二先生倒是显得很镇定。 “纯真轮,在西域密宗中又被称作海底轮或根轮,掌管著人体的生命本源,乃是七轮之根基,郎君此番正是生命力旺盛的外在表现。” “先生快別开玩笑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生命力再怎么旺盛也没道理挺这么久吧,这叫我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脉轮初成,异象会持续半日,之后当可操控自如。” “可怎么是这种妙用,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王忆钦大失所望。 他原本以为这內功即便不能改换根骨,最起码也该附赠个百毒不侵或是增长气力之类的好处,谁曾想竟这般鸡肋。 麻二先生安慰道,“这七轮神功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神功宝典,並非什么淫邪魔功。修炼出的內力浑厚中正,不亚於中原大派的玄门內功。 “况且如今郎君七轮才修成一轮,且看二十日后第二道脉轮有何奇效吧。” 眼见木已成舟,王忆钦也只得接受现实,在厢房里一直坚挺到傍晚,待身上的异象彻底消失方才走出屋门。 好在神功初成带来的喜悦与兴奋感很快便让他忘掉了中间的些许不快。 王忆钦迫不及待的想要一试身手,检验下自己的修炼成果,於是便喊来一眾护院武师来对练切磋。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紧张,毕竟前世他打架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虽然內功小成,可既没学什么招式,也无实战经验。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他仅仅是牛刀小试,便大发神威连败数人,期间更无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十合。 李源被王忆钦扫中小腿落败后口中却还不忘称讚道,“恭喜郎君习得不世奇功,我等输的是心服口服。” 然而抬头却发现王忆钦正神色不善地盯著他。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看不出你们在让著我?你们要真这么这么不经打,我看也不用在薛家当护院了,反正真有什么坏人你们也拦不住。” 李源等人神色尷尬。 “好好打,即便不小心伤到我,我也不会怪罪你们的。”王忆钦再次叮嘱道,隨后摆好了架势。 眾护院闻言也都认真了起来,李源率先上场,抽出点穴尺与王忆钦缠斗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拆了约莫百招,却是不分胜负。 隨后王忆钦抓住李源一次仓促抢攻,没能及时收回武器的间隙,一拳打中他的胸口。 这一拳王忆钦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內力,饶是如此李源也被震的后退了两步,好在他也有真气护体,並未受伤,揉著胸口一脸惊魂未定道,“多谢郎君手下留情。” 第二个登场的是个被人唤作铁金刚的中年武师,之所以叫这个绰號是因为他一身铁布衫已经练的炉火纯青。 身上的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两条手臂尤其夸张,快和永儿的腰儿一般粗了,虽还不能做到刀枪不入,但寻常拳脚钝器却是已然伤不到他。 面对如此强敌,王忆钦也觉得有些棘手,好在铁金刚横练功夫出色,內功却是短板,於是这一局王忆钦一开始便与他拉开了距离。 一番游斗后,他覷见个不知道是不是机会的机会,一咬牙又贴了上去,就见得两人双掌相交,王忆钦催动真气,主动与铁金刚比拼起內力来,数息后铁金刚不敌认输。 卢小乙已经在一旁热身了,却听王忆钦突然道,“停,不打了!” “郎君可是累了?快坐著歇息下,我去厨房拿碗紫苏饮。” 永儿虽然丟掉了餵饭的差事,可依旧时刻记掛著王忆钦的饮食,后者却摇头闷闷道,“我不渴,你別跑了。” 说完王忆钦又抬头看了眼李源等人,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无力道,“诸位也辛苦了,去找孙帐房一人领贯钱吧。” 眾护院见他忽然兴致缺缺,不由都面面相覷,却也不敢再打搅,纷纷叉手告退了,留下王忆钦一个人在院子里生闷气。 这两轮比试让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场篮球赛。 某公司一位年近六旬的董事长在一帮小年轻面前怒砍30分,关键时刻球队落后1分,又在篮下强攻豪取2分,杀死比赛的同时还当选了本场mvp。 王忆钦还记得那场比赛给当时的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原来篮球还可以这么打的!就见老董事长在球场宛若乔丹附体,突投结合,如入无人之境,打的对面的年轻人丟盔弃甲,溃不成军。 顺带一提,那天的助攻王是集团副总裁。 由於这比赛太过经典一夜爆火,之后又屡次被人拿来当做教材,教授职场新人该如何同领导打球。 也不知道当年在网上口诛笔伐大呼噁心的年轻人们,如今人到中年又有多少已经领悟了其中真諦。 反正王忆钦是没学会,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下来还只是个牛马小组长,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过工作了几年后他的心態的確平和了很多,也能逐渐理解那场球赛中的其他选手。 他们中大部分也都是普通人,无非也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给领导留下点好印象。只要能给家人带来好的生活,在外人面前丟点脸其实也不算什么。 正因如此王忆钦明知李源他们连演两场,可终究还是不忍苛责。 只是被他们这么一搞,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练得怎样,这门神功究竟威力几何。 第二十八章 找工作 除了因为周遭太多奉承导致他摸不清自己的实力外,王忆钦对现在的生活倒是挺满意的。 年纪轻轻就在城里全款购了房,而且还是核心地段的大house;宝马也给配上了,就是不太好驾驶;每月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有一笔巨款准时进帐。 出门在外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根本不用看价格;想买什么买什么,也不用等618到处去比价,衣服更是多到十几座衣橱都塞不下,清一色纯手工定製,正宗老钱风。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终於又有了家人。 如今的日子对他来说就像在做梦。 不过王忆钦並没有忘记外婆的教诲,在修成第一道脉轮后不久他便又找上了薛百崇。 “什么,俊儿你想要寻个差事?” 王忆钦点头,“爹,我回来也歇息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做些正事了。” “可为父听崔宅老说你近日里不是在忙著操练武艺吗,可是耍腻了?” “不是啊,武功我还是会继续练下去,但是习武毕竟不是劳动,也不赚钱,反而花钱如流水。” “咱家又不缺钱,”薛百崇笑道,“俊儿可是嫌那月例钱少了,要不爹爹再给你多添几万。” “啊,现在的钱我都花不掉,爹你不要再加了。”王忆钦忙道,“不是钱的问题,我是真的想做点事。” 前世的他很早就没了父母,外公外婆虽然很爱他但身体也不好。 尤其外公去世后,外婆一直很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不在了,王忆钦没法照顾自己。 所以很早就开始培养他独立自主的能力,教育他劳动的重要性。 “人,应该靠双手来养活自己。” 这是外婆经常掛在嘴边的话,“只要能养活自己,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应该昂起头来。什么都不干白白躺著的话,是会被菩萨怪罪的。” 王忆钦还记得高二暑假去麦当劳打工,第一次把赚到的钱带回家时外婆有多开心,第二天就带著他去银行开了存摺,把这笔钱存了进去,说將来给他娶媳妇儿用。 虽然王忆钦最后也没娶到媳妇儿,但那张存摺他一直好好收著,提醒著他工作的重要性。 是的,王忆钦其实並不討厌工作。 他討厌的是无休无止的加班,职场上复杂难懂的人际关係与潜规则,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总结匯报。 薛百崇的眼中先是闪过一抹疑惑之色,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 “我儿言之有理,也是时候该让你认认咱家的產业帐目了。你早日担待起这份家业,爹爹也能早些在家中享清福。”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正年富力强,大可不必这么著急寻找接班人,”王忆钦道,“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为爹爹帮些忙,让爹爹少辛苦些。” “俊儿真是长大了,会心疼爹爹了。”薛百崇捋著鬍鬚高兴道。 “不如我先將幽云四洲的產业交给你打理如何?爹爹看你喜欢喝茶,利州路和荃州路的茶运生意也不错,咱家在那边有好些个大茶园……” “爹,”王忆钦打断父亲的话,“就算你打算培养我,也得一步步来吧,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懂,一上来就丟给我这么大的摊子也不合適,我要是亏钱了怎么办。” “亏钱也不打紧,咱家有的是钱。” “我知道咱家钱多,可这种大生意通常都是数千,乃至上万人衣食之所系。咱们自己亏点不算什么,可要是因为我管理不善,让那些普通百姓亏了钱,他们的家人们也要跟著挨饿受苦,那孩儿我不就成为罪人了吗。” 王忆钦说完发现薛百崇一脸欣慰的望著他,“俊儿果然宅心仁厚。老宅里那些个下人就爱嚼舌根,一天到晚在背后说主子的坏话,我看统统都得换了。” “啊,他们倒也没乱说,以前的我確实有点过分,我也是这次遇袭后,在鬼门关里走了遭,很多想法才產生了变化。而且爹啊,我还想在身前多孝敬孝敬你跟妈妈还有姑奶,不想离家那么远。” “不瞒我儿,好不容易才与你父子相见,爹爹也不捨得你再离开,那便还在潼州城里给你挑处產业吧。” 薛百崇让人取来一只帐本,上面记录了薛家在城內的各处店铺產业,有厚厚一摞。 王忆钦翻了翻,从酒楼药行到米铺书局……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几乎无所不包,也让他再次感受到自家生意究竟做的有多大。 “富贵钱庄怎么样,”薛百崇在一旁提议道,“那里的管事是为父去神京时便跟著的老人,有他辅佐,俊儿可以放开手脚干。” “既然爹爹的老人做的不错,我就不去添乱了。”王忆钦道,受外婆的影响他对金融行业多少有些牴触。 於是他继续往后翻,片刻后手指停在了一页上,“咦,这座酒坊为什么连著亏了两年?” 薛百崇看了眼,那酒坊位於城南,下面一共只有二十几號人,以前都还好,从去年起开始小亏,亏得倒也不多,不过百来贯钱。 像这样的小生意他向来是不怎么过问的,於是便叫来了个专门管这些小铺的龚姓幕僚。 那位龚幕僚答道,“启稟员外与大郎,龙柳酒坊,我记著前年是因走了水才折的钱,去岁却是因店里那口甜水井浊了许多,一些老客不再买帐,按员外定下的规矩,若今年再无起色,这坊子恐怕也只得关停了事。” “就这个吧。”王忆钦道,“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帮那里的工人保住饭碗。” 他想要找点事情做,又担心因为自己瞎折腾把好好的生意给干砸了,但若是本来就有问题的,倒是没这个顾虑。 薛百崇虽觉得一座坊子太小,未必够儿子施展拳脚,但见王忆钦已经挑好他也不想打击儿子的积极性,转头向那龚姓幕僚道。 “谦之啊,龙柳酒坊的掌柜是谁,看看哪里的铺子还有空缺,教他受累挪个地方吧。” 幕僚先生还没说什么,王忆钦却抢先道,“爹,能不能先不要撤换掌柜?” 第二十九章 天蚕宝甲 “不撤换掌柜,为什么?”薛百崇奇道。 “相比起直接接手龙柳酒坊,我更想换个身份从基层做起。” 这是王忆钦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他前世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那种空降的领导,由於对公司和业务不够熟悉,很容易被下面的人架空或者胡乱指挥,脱离实际定一些莫名其妙的kpi。 王忆钦没少吃过这方面的苦头,如今自然要想办法避免。 他对酒坊的业务不熟悉,之前也只做到四人组的小组长,缺乏一整个企业的管理经验,不觉得自己一上来就能当好掌柜。 再者他这些天的经歷也证明了,如果他以『薛俊』的身份去酒坊上班,一定会旧事重演,天天被马屁环绕,听不到一句实话,活儿肯定也干不了一点,这么一来很难找出实际的解决办法。 薛百崇闻言却仍有些犹豫,幕僚先生更是直言道,“这世上从来都是伙计给主家干活,哪有做主人的去给伙计打下手的道理?何况郎君千金之躯,更是不该去碰那些粗活累活。” 王忆钦摆了摆手,“没那么夸张,我这些天又减掉了不少体重,还学会了內功,身体调整得很好,也该动一动了。” 他说著又往薛百崇身前凑了凑,“爹,你就信我一次唄!” “非是为父信不过俊儿你,只是你从小生长在富贵之家,习惯了周围人的奉迎,难免会將他人想的太过善良。然而市井之中多市侩奸猾之辈,只认蝇头小利,却全无道德礼节。为父担心你此次去酒坊,受了那些那些泼皮无赖的閒气。” “正因如此,孩儿我才更应该去接触下外面的世界嘛,我又不可能一直待在別院不出去,爹爹你能护我一时,却护不了我一世。而且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好人多。” 王忆钦顿了顿接著道,“据我所知有很多普通人虽然並不富裕,但在诱惑面前依旧能守住底线,还有些人甚至会把本就不多的东西分给更需要帮助的人。” “我儿却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个事?”薛百崇问道。 “爹爹就当是我梦到的吧。” 薛百崇以为儿子是在说笑也不在意,沉吟了片刻道,“既然俊儿已有了主意那便按你说的办吧,不过那伙刺客尚未被擒,你行事也当须谨慎。 “此番离了別院为父最忧心的终究还是你的安危。谦之啊,去叫人將库房里那件天蚕宝甲取来。” 幕僚先生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一名婢女捧著个木盘进来。 这天蚕宝甲说是宝甲,其实更像是件衣物,入手颇轻,完全没有盔甲的分量,黑黢黢的,瞧著也不甚起眼。 薛百崇道,“这副宝甲是为父花了六十万贯钱从多宝阁买来的,天蚕难得,数百年也不过才吐出一二两丝来,这世上的天蚕宝甲一共也就两件,一件在大內,另一件就在俊儿你眼前了。你且贴身穿好,往后便是神兵利刃也都再伤不到你。” “这种好宝贝还是爹你来穿吧,”王忆钦道,“咱家钱这么多,爹你又成天在外面和人应酬,比我更需要它。” 薛百崇笑道,“乖孩子,爹爹还有其他护身宝物,也不差这一副宝甲。” 王忆钦闻言这才收下了天蚕宝甲,薛百崇又道,“叫马护院和你一同去酒坊做事吧,有他在为父也能放心。”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忆钦迟疑了下,龙柳酒坊就在城中,如今他內功初成,又有宝甲护身,照理说一个人去就是了,但他不想家人担心,便点头应了下来。 不过旋即想到什么,又忙道,“爹爹,马护院武艺高强,我既带了他,其他人便不用去了吧,那酒坊小小一个,也安插不下太多人。” “那是自然。”薛百崇捋须。 王忆钦鬆了口气,事情到这里便算是定下了。 下午的时候,葛幕僚又来別院稟报,说是去酒坊帮工的事情也已经安排好了,恰好最近有人回乡不干,冯快手便將马延与王忆钦推荐给了酒坊的帐房胡老头,对外只说是同乡。 王忆钦还有些不放心,又问了遍,“这冯快手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吧,我们若去了酒坊会不会被特殊对待?” 幕僚先生答道,“郎君放心,这冯快手只是主宅那边一个伙夫罢了,跟胡老头有点交情,但不多。这次也是好说歹说才叫那胡老头答应下来。明日一早,郎君与马护院只管过去就是了。” 王忆钦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这位冯快手的嘴严吗?” “我没跟冯快手说去龙柳酒坊的人是郎君,他那边应当不会走漏风声,此番回去我会再找他嘱咐一遍。” “辛苦先生了,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晓得。” 幕僚先生走后王忆钦也开始著手准备明天上班的事情。 首先是著装方面,他叫棲霞去给他找身朴素点的衣物来,只可惜他的衣橱里几百件衣服,各种样式和料子都有,唯独没有给普通百姓穿的。 而且王忆钦先前从梅岭穿回来的那身破衣也早被人给扔掉了,於是只能又让人去市集上现买了两套麻布衣裳,加上双蒲鞋,总共也只花了不到九百文钱。 不过刚换上行头后王忆钦就发现了新问题,他这身体由於先前养尊处优惯了,太过细皮嫩肉,瞧著就不像正经討生活的人。 虽然经过先前那一番辛苦跋涉晒黑了不少,但这几日在家待久了,加上练习七轮神功也是待在室內,又给捂白回来一些。 有林三郎的前车之鑑,王忆钦也不敢再小看其他人,尤其考虑到之前为了寻找他,薛百崇把他的画像给不少人都看过。 王忆钦感觉也得防一手。 他想起春桃好像颇擅化妆,便要人將她找来。一番涂抹后再向铜镜望去,里面的人却是已然变了样子。 不仅肤色黑了不少,皮肤也变得粗糙了许多,配上刚刚买来的裋褐蒲鞋,瞧著已经跟街上的普通百姓没有太大的区別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王忆钦一直坚持跑步锻炼,又掉了五六斤肉,体重快回到两百斤內,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扎眼了。 他隨后又与马延对了对新身份,確保两人的说辞不会发生衝突,便接著回屋去修炼七轮神功了。 第三十章 表兄表弟 一夜无话。 第二天王忆钦特意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將天蚕宝甲贴身穿好,又让春桃化了妆,隨手揣了个烤地瓜与两枚煮鸡蛋便抬脚往外走去。 马延已经在门口候著了,龙柳酒坊在城南,和毋苟別院隔了大半座城,还是有些距离的。 王忆钦倒是不介意多跑点路减减肥,但是这么一来他每天起床时间还得提前,天不亮就得出发,未免有些太早了。 於是他稍稍折中了一下,打算前面一大段路坐马车,后面一小段下车自己走。 这样既能多睡会儿,还能顺便晨练,另外提早下车也能避免穿帮。 这边王忆钦正准备上车,身后却传来道声音,“郎君留步。” 王忆钦停下脚步,扭头就见曹宅老带著个少年匆匆走来,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瞧著有些瘦弱,但生的倒也眉清目秀。 “有什么事儿吗?” 曹宅老推了推那少年,示意他上前半步,“员外昨夜想起郎君还没有伴当,担心在外面没个人伺候,便急忙吩咐我去寻个听话的。 “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族的表侄儿,为人还算机灵,嘴皮子利索,手脚也勤快,最重要的是对主家忠心不二。郎君看看,若是中意往后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吧。” “啊,可我这次出门不太方便带人啊。” 王忆钦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很有眼力,定不会给郎君添乱!” “不是眼力见的问题……你先起来。”王忆钦拉了拉他的手臂,那少年却没起身,依旧在地上趴著。 曹宅老道,“郎君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再寻些人来好好挑。” “呃,倒也不是不满意……” 毋苟別院人多眼杂,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去龙柳酒坊打工的事情王忆钦只告诉了寥寥数人,对外说是去瓦舍喝茶看相扑,就连衣服都是打包好准备在马车上才换的。 因此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適的拒绝理由。 又见那少年可怜巴巴的看著他,却是让王忆钦不禁想到自己刚找工作那会儿,投递了上百份简歷就盼著哪个公司能有个回应,於是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嘆口气道。 “跟著我可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郎君!”那少年拍胸脯,却不知为何对面那小胖子望向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是吗,你可別后悔。”王忆钦意味深长道。 “只要能跟在郎君身边,我便是死了也不后悔!”少年一口咬定,语气坚定。 “行吧,你叫什么名字?” “稟郎君,小的名叫曹宝琴。” 王忆钦点头,“我知道了,宝琴你先上车,剩下的事情路上说。” 少年喜上眉梢,麻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曹宅老又交代道,“从今往后郎君就是你的天,出门在外好好听郎君的话,莫要给郎君丟脸。” 曹宝琴神情肃穆,“琴定不负所托。”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说完他一路小跑来到马车前,从车夫手里抢过马扎垫在地上,躬身殷勤道,“郎君上车。” “嗨,大家都是同龄人,不用这般拘束。”王忆钦摆手,上了马车。 然而直到马车起步,他也没见曹宝琴上来。 王忆钦又等了会儿,终於忍不住掀开车帷,就见曹宝琴揣著个小马扎在后面追著跑。 “你干嘛?” “郎君,”曹宝琴小跑两步上前哈腰道,“主僕一同乘车,在咱们大陈没这个理儿。” “扯淡,路还远著著,你这么跑下去我第一天上班都要迟到了。”王忆钦道,“赶紧给我上来。” 曹宝琴见王忆钦似乎生气了,也不敢再坚持,三步並两步,跳上车辕。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钻进车厢里,就见一只大手从里面伸来,一把把他拎了进去。 王忆钦也不知道是曹宝琴太轻,还是自己这段时间进步大,反正他只是將真气运转到手臂上,没怎么费力就將人提溜了起来。 “你平时都吃的什么,怎么生的这般瘦小?” 王忆钦把曹宝琴放在对坐上,皱眉道。 “稟郎君,小的虽然瞧著没什么肉,打架却是不差的。”曹宝琴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狠意,“谁敢惹郎君不高兴,我咬也要咬死他。” “你就吹吧。”王忆钦听他说这种话就跟听大学生说自己能熟练使用word和excel一样,寻思著简歷上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但事到如今也没法再换人了,只得对曹宝琴道,“我先跟你说说等下要干嘛。” “郎君请讲。”曹宝琴闻言连忙挺直腰杆竖起耳朵来,只有小半边屁股坐在软榻上。 “从现在起,不要再称呼我薛俊了,就叫我王忆钦吧。我们接下来会去龙柳酒坊,在那里帮工。” “帮工?”曹宝琴觉得王忆钦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陌生。 “对,就是帮工,龙柳酒坊是我家的酒坊,连亏了两年,今年再不盈利就要关门了,我想试试看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抢救一下,但是……我如果还是『薛俊』的话,这事儿就办不成,你能明白吗?” 曹宝琴明白不了一点。 “郎君,一座酒坊而已,关了便关了唄……那里的人何德何能,能让你屈尊在那里帮工。” “是我自己要去的,人不能光享福,也得回馈下社会。”王忆钦道,“总之,你就別问那么多,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就行。咱们这次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找出问题,第二步再解决问题。” “哦哦哦。” “你的话……就说是我的表弟吧,不过你瞧著也不像是干过重活儿的,让我想想。” 王忆钦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曹宝琴,“嗯,就说你家祖上曾经阔过,如今家道中落,不得以只能来酒坊当学徒怎么样?这样也能给我再打个掩护。” 曹宝琴被嚇了一跳,“我哪能当郎君你的表弟啊,这不是折煞我吗?!” “编故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这年纪叫我一声表兄也没什么。”王忆钦道,“要不你现在就叫声我听听。” 曹宝琴迟疑了片刻,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小声喊道,“表兄~” “没错,就这么记好了,到时候在外人面前就这么说。”王忆钦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 第三十一章 龙柳酒坊 王忆钦在车上换好衣服,顺便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减脂早餐,还小睡了个回笼觉。 “郎君,啊不,王忆钦,也不对,表兄……醒一醒。”曹宝琴推了推他的肩膀。 王忆钦睁开眼,就见马车已经停下来,他打了个哈欠,“到地方了?” 曹宝琴点了点头。 “走,上班去。” 王忆钦不等曹宝琴去取他那小马扎,已经一马当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曹宝琴只得在后面追著,他没想到王忆钦瞅著挺富態,体力却出人意料的好,跑起步来小短腿跟蹬了烽火轮似得。 而一旁的马护院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紧紧护卫在一旁,看上去也云淡风轻,毫不费力。 三人之中唯有曹宝琴不会武功,但胜在身子轻年纪小,腿脚也利索,硬是咬牙跟上了没掉队。 三人就这么一路跑到龙柳酒坊外,王忆钦正打算进门,却被门前的伙计给拦住了,“誒誒誒,干嘛呢干嘛呢。” 王忆钦叉手客气道,“哦,我三人是冯快手的同乡,来酒坊帮工。” “冯快手是谁,没听说过。”那伙计站在台阶上,斜眼道。 “那胡帐房,胡帐房你总该知道吧,我们是他介绍来的。” “你们是胡帐房的人?”伙计的脸色终於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斜著眼,“去去,帮工去走西侧门,正门是给客人们跟掌柜的留的。” “多谢相告。”王忆钦道过谢,带著马延和曹宝玉往侧门走去。 结果他们转身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身后的伙计小声嘀咕道,“哼,哪儿来的一群村撮鸟,半点规矩也不懂。” 王忆钦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曾想曹宝琴居然反身一个健步直接衝到了那伙计面前,双目赤红,张嘴怒斥道,“你这天杀的狗才骂哪个是村撮鸟!” 那伙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爆喝给吼怔住了。 曹宝琴的脸几乎和他的脸贴在一起,对方眼中浮现出的凶光让他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只要说错一句话,便会当街毙命。 他的气势一下弱了许多,连斜眼的毛病都治好了,用颤抖的声音狡辩道。 “我……我又没说你们。” 王忆钦见状也被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拉开曹宝琴,赔礼道,“对不住了,我这表弟脾气有些暴躁。” “你们可得把他看紧点,我也就算了,若叫他衝撞了贵人,当心吃不了兜著走。” 那伙计见曹宝琴离的远了这才鬆了口气,又觉得刚刚被个瘦猴嚇成这样有些没面子,只能悻悻道。 王忆钦將曹宝琴拉到一边,“我先前在车上怎么跟你说的,咱们现在是来酒坊帮忙,不要隨便得罪人。” “可是那鸟人刚刚辱骂郎君你!”曹宝琴委屈道,“他要是骂小的小的也就忍了,他骂郎君我是真的忍不住,胸口的火气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根本没多想,身子自个就动了起来。” “真的假的?”王忆钦想到曹宅老那忠心不二的评价,上下打量曹宝琴,“早知道你这么衝动我就不带你了。” 曹宝琴一听顿时急了,“郎君!我知错了,下次一定三思而后行。” “又忘了吧,在外面叫我表兄。” “是,表兄。” “行吧,”王忆钦决定信他一次,“反正你自己想办法控制一下。” 三人来到西侧门,和正门不同,这里只有低矮的土墙和一扇小小的破旧木门,木门前立著个黑脸的少年。 王忆钦先给了曹宝琴一个眼色,要他老实待著,隨后才上前打招呼道,“这位小兄弟你好,我是王忆钦,这是我叔父王庆之,我表弟王冲,都是冯快手的同乡,来酒坊帮工。” “你们可算来了,但怎么多了一个?不是说只有两人吗。”黑脸少年先是露出一抹喜色,继而又狐疑道。 “啊,我表弟正巧也在找事做,今早听说了,便想来碰碰运气,你看能不能行行好,一起给收了。” 那黑脸少年摇头,“我说了不算,这事儿得卢作头点头才行,你们跟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找他。” 说完他又看了眼曹宝琴,疑惑道,“你表弟这身板……真要在酒坊里干活吗?” “那是自然,我表兄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曹宝琴抢答道。 “你们表兄弟关係倒是挺好。” 那黑脸少年顿了顿,又道,“我叫燕小五,不过酒坊里的人都叫我黑炭,你们也可以这么称呼我,酒坊里正缺人手,你们赶紧进来吧。” 王忆钦跟在他的身后,隨口问道,“怎么没见到胡帐房。” 燕小五道,“胡帐房平时都不来后院这边的,你们也別想著能往后他能给你们撑腰,昨天他跟卢作头说话我就在旁边,他都没请卢作头关照你们,看来你们和他也不怎么熟。” “那太好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回答有些奇怪,燕小五又看了眼王忆钦,“你们別高兴的太早了,这里的工作可是很辛苦的。” “不就是酿酿酒吗,能有多辛苦。”曹宝琴不屑道。 燕小五憨厚一笑,也不反驳。 四人这时已经穿过那扇破木门,进到了酒坊內,眼下刚过五更天,但这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了。 就见得院里堆满了粮食与酒瓮,还有好几口大锅,下面柴火噼里啪啦的烧著,十几道身影在院子里不断穿梭忙碌,其中一个头戴软巾,敞著胸的中年汉子正四处巡视,见到个动作慢的,上去便是一脚,口中还骂骂咧咧。 “一群懒货,手脚都麻利点,莫要偷奸耍滑。” 燕小五带著三人来到那中年汉子面前,恭敬道,“卢作头,人来了,不过比说好的多了个,反正酒坊现在也缺人手,你看要不一起收了?” 那卢作头看了眼王忆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曹宝琴和马延,不悦道,“怎么这次的新人胖的胖瘦的瘦,就剩下那个还像回事儿。”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住,望向王忆钦和曹宝琴。 结果就见对面两人也在看著他,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王忆钦是属於这方面敏感度不够,一时没能揣摩出卢作头的言外之意,曹宝琴倒是听出了姓卢的想干嘛,但懒得叼他。 卢作头见三人这么不上道,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冷笑一声。 “看在胡帐房的面子上,多一个也不是不行。”他一指马延,“这个一天八十文工钱正常算,剩下那俩四十。” “行。”王忆钦一口答应下来。 第三十二章 记一下重点 对面答应的这么痛快叫卢作头也愣住了。 他本意只是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教他们乖乖服软献上孝敬,哪知这三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寧可自己亏一半儿也不愿意花钱买方便。 不过这倒是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是真的很缺钱,四十文一天都愿意干。 想明白了这一点卢作头反倒不著急了,只要三人进了酒坊,日后还怕没机会收拾他们? “好,够硬气!”卢作头皮笑肉不笑的瞧著三人,“我就欣赏有骨气的汉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进了龙柳酒坊你们若是偷奸耍滑做得不好,也別怨我扣你们工钱。” 他扭头冲燕小五道,“去吧,带他们去干活!” 燕小五將三人拉到一旁,埋怨道,“唉,你们怎得一来便得罪了卢作头,往后少不了还要吃苦头。” 王忆钦问道,“这卢作头这般飞扬跋扈,掌柜的不管吗?” “何掌柜最近迷上了听戏,不怎么顾得上酒坊里的事情,胡帐房也只盯著帐目,后院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卢作头说了算。” “记一下重点。”王忆钦扭头对曹宝琴道。 “有什么好记的,”燕小五道,“你们还是赶紧去跟卢作头认个错吧,一人孝敬他一贯钱,不然吃亏的还是你们,別人都是干一天八十文钱,就你俩挣四十。” “给他脸了。”曹宝琴撇嘴不屑道。 王忆钦关注的则是另一件事,“你们当初进来的时侯也都被他像这样讹诈过吗?” 燕小五道,“龙柳酒坊我来得早,倒是没交钱,但后面来的哪个敢不乖乖孝敬他,而且卢作头隔三岔五还会寻些由头,剋扣咱们的工钱。谁也不知道这些钱最后去了哪儿,一开始还有些老人反抗,后来那些人大都被他找藉口给逼走了,其人也便愈发胆大。” “这样的人也能当上作头?” “一来他酿酒的技术確实了得,清泉的酒方就是他带来的,后来成了酒坊的招牌,当初为了聘下他何掌柜还许了他一成乾股,这二来嘛……” 燕小五看了眼四周,示意三人附耳过来。 王忆钦见他这么神秘,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凑上前去,就听燕小五压低声音吐出七个字来,“姓卢的上头有人。” “谁啊?” “这咱们哪知道啊,不过据说是和东家有关,你们知道龙柳酒坊的大东家是谁吗?” “我听说是薛家。”马延道。 “没错,大家都传卢作头背后的靠山就是薛家。”燕小五信誓旦旦,隨后又道,“不过这上头的事情我劝你们还是少打听为妙,跟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也没关係。” “有道理。” “反正该说的我都跟你们说了,要不要去孝敬卢作头你们自己选。” “谢谢小五哥。”王忆钦道。 “先干活吧,再站著不动又要被骂了。”燕小五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角,“你们来和我一起把这批粮食背进库房去,记得留下十袋等下取净。” 曹宝琴一开始还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直到见到了墙根堆著的上百袋粟米,这才变色。 “这,这些都要我们扛去库房?” “是啊。” 曹宝琴顿时急了眼,“你,你们就让郎……我表兄干这个?!真是好大的狗胆,唔……” 他说到一半却是被眼疾手快的王忆钦给捂住了嘴巴,“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了。” 燕小五呆了呆,“你表弟刚才……” “他有癔症,主要之前过过一段时间好日子,后来家道中落人受了刺激,时不时就会像这样犯病。”王忆钦解释道。 “这么可怜。”燕小五听了曹宝琴的身世,投向后者的目光中也带了一丝怜悯。 “不用管他。”王忆钦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走到墙边扛起一袋稻米来。 马延也大踏步跟了上去,剩下燕小五又看了眼曹宝琴,悄声道,“你要是扛不动可以去踩曲。” 曹宝琴却是突然跃过他扑向大米,红著眼睛道,“让开,这都是我的,我多扛一袋,我表哥就能少扛一袋!” 燕小五被他这一惊一乍的也给嚇了一跳,隨后又忍不住感慨道,“你们表兄弟关係真好。” 另一边王忆钦已经迈步向库房走去了。 这袋米重量不轻,估摸著得有上百斤,哪怕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加强锻炼,但想单凭这具身体的力气扛起来还是有些勉强。 好在他七轮神功如今已经修出第一道脉轮来,在心中默念口诀,將內力运转到双臂,手中的米袋顿时不再沉重。 再將一部分真气灌注在双腿,身体也变得轻盈了起来。 自打王忆钦內功小成后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派上用场,就是不知道州狱里的林三郎知道他辛苦抢来的神功被人这么用会不会被气的昏死过去。 四人总共花了小半个时辰,將那些稻米统统挪进了库房,正打算喝口水,歇息一下,没想到卢作头又喊他们去舂米。 所谓舂米便是將稻穀去壳的过程,需要先將带壳的稻米倒入木礱中进行初磨,磨掉最坚硬的外壳,再倒入石臼反覆舂捣,去除糠皮。 整个过程非常累人,以至於有些朝代甚至將它当做一种刑罚。 这次即便是有內功作弊王忆钦也有些吃不消,但一想到这工作燃脂应该也挺快的,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好不容易捱到正午,卢作头有事儿外出,暂时离开了酒坊,四人这才寻得喘息之机,王忆钦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曹宝琴更是整个人都瘫软了一般,不过他还是挣扎著爬起来去取了水给王忆钦喝,隨后又將食盒拿了出来。 里面是永儿让厨房给做的午饭,王忆钦问燕小五,“你们中午吃什么?” 燕小五咽了口口水,摇头道,“我们只吃早晚两餐,我听说只有城里的大户人家才会在中午加餐。” 王忆钦闻言一愣,“啊,是这样吗,哦,没错,这其实是我表弟的午饭,你知道的,他原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养成了不少坏毛病。” “冲哥儿真可怜。” “谁说不是呢。”王忆钦这会儿也饿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习惯了一日三餐,尤其上午干了这么多体力活,不补充点能量下午怕是遭不住。 於是招呼燕小五道,“冲哥儿的饭带得多,他个子小也吃不完,正所谓见者有份,咱们大家一起分著吃了吧。” 第三十三章 奚二娘 “我也有份吗?”燕小五闻言不由心动。 说到底他也不过才十七八岁,比王忆钦他们大不了多少,正是容易饿的年纪,只是为了省钱才只一天吃两顿的。 “是啊,今天因为我们的事情也连累你跟著一起受累了,这顿饭就当做是补偿吧。” 王忆钦一边说著一边打开了食盒,下一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之前一再叮嘱永儿让厨房备饭要低调点,別让人看出破绽来,要能融入群眾中去,小丫鬟用力点了头,隨后还特意找来了个旧食盒盛饭,王忆钦以为她懂了。 结果打开一看,她懂个锤子!合著就光给换了个包装! 里面的东西一点也不含糊,八个菜一道比一道硬。 葱烧羊舌、酒炊淮白鱼、缕金龙凤蟹、江瑶炸肚子、南炒鱔鱼、鵪鶉羹、荔枝白腰子、鱔鱼炒鱟,最后配了四个白面大馒头。 所谓御宴,也不过如此了,足见小丫鬟对郎君的拳拳之心。 王忆钦都快感动哭了,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他还打个屁的工啊。 他赶在燕小五还没看清前用最快的速度啪的一下又合上了食盒。 燕小五还在抻著脖子探头张望,“有炊饼吗,山芋也行,我就爱吃山芋,一个就够了。” “没……”王忆钦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个字,但想到先前答应过燕小五会分他点吃食,如今却又不好食言,最终还是又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摸了个馒头出来。 这也是王忆钦感觉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他先给曹宝琴使了个眼色,让他挡著点其他人的视线,然后才把馒头递给了燕小五。 “还真有炊饼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燕小五喜滋滋的接过来,一口咬下去,下一刻便发出一声惊呼,“誒哟,这里头有馅儿啊,不是炊饼,是荤馒头!” “嗯嗯。”王忆钦想含糊过去,就听燕小五又道,“真香啊,这什么肉?咋恁香嘞?” 王忆钦撇了眼,这馒头瞅著像三鲜馅儿的,里头应该混了蟹黄、羊肚菌跟某种野味儿。 这一口下去燕小五一个月就算白干了,因此肯定不能直说。 於是他只能硬著头皮道,“这是……鹰肉,我们前些天在城外捡到了一只,剁了加野菜包成馒头了。” “你们运气真好啊,我还是头一次吃鹰,话说鹰肉有这么鲜的吗?”燕小五嘬了嘬舌头,疑惑道。 “呃,差不多吧,”王忆钦擦著冷汗,感觉越描越黑,“可,可能我们捡的那只比较刚死没多久。” 他不擅长说谎,主要是一旦起了这个头,就得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谎话不断去撒更多的谎来圆回来,搞得人心力憔悴。 “鹰真好吃!”燕小五吃完半个三鲜馒头边嗦手指边满足道。 “好吃你就多吃点。” 王忆钦看他吃了半个还剩半个,担心散出的肉香味被其他人闻到,忙催促道。 “剩下这半个我想带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吃。”燕小五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道行不行?” “燕小哥你还有弟弟和妹妹?” “我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 “难怪你一早就进酒坊当学徒了,这些年赚的钱看来也都便宜弟弟妹妹了吧。”曹宝琴淡淡道。 “哎唷,怎么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王忆钦道,“家人就应该互相扶持,你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富家公子是不会懂那种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幸福的,比赚多少钱重要多了。” “…………” “是啊,看著弟弟妹妹从小豆丁一点点长大,会围著我叫兄长,每天再辛苦也不会觉得累。”燕小五想到家里的弟弟妹妹们,目光都柔软了几分。 “对吧,我的两个妹妹也都很可爱,每次见到她们我的心都化了。”王忆钦也道,“唉,我一直就羡慕你这种大家庭,这样吧,这三个馒头你也拿著,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吃,剩下那半个你自个吃了吧,都咬开了也不好带。” “这不好吧,”燕小五受宠若惊,“你们不还都没吃吗?” “我们还有別的菜呢,够吃了。”王忆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燕小五感动,“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见个人,他说不定有办法让卢作头给你们再提一提工钱,你们干的活一点不比其他人少,就拿一半的钱也太不公平了。” “那感情好啊。”王忆钦如今还在两步走的第一步,找出问题的阶段,也需要多接触酒坊里的人。 三人隨后找了个角落,轮流放哨,对著墙根快速用饭。 王忆钦边啃螃蟹腿边对一旁的曹宝琴交待道,“明天永儿再要厨房备饭你盯紧点,別再让她瞎搞了。” 曹宝琴连连点头,“我晓得,表哥,我会叫厨子们把外观做的再朴素一点。” “得嘞,明儿个我直接上街买炊饼吧。”王忆钦仰天长嘆。 一旁放风的马延这时压低声音道,“来人了。” 王忆钦赶紧把手里的螃蟹腿塞回到食盒里,又用手背蹭掉嘴边的油渍,转过身来就见燕小五领著个女子向这边走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瞧著比一般女子稍黑些,穿著一件窄袖短襦,搭配条青色围裙,下摆挽起,塞进腰带中,看上去颇为干练。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那双眼睛,当真是目如朗星,通透亮堂,她原本的相貌只能算中人以上,但加上这对儿眸子,就像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一下盘活了整卷画。 燕小五道,“这位是奚二娘,是咱们酒坊的曲领子,不过酒坊里的老人都喜欢唤她酒娘子,姓卢的来之前,二娘他爹才是龙柳酒坊的作头。” “咦,那你爹怎么不在酒坊继续干了?” 奚二娘答道,“咱们大陈原先实行的是榷酒制,朝廷设酒务专门负责造曲酿酒,民间不得私酿,龙柳酒坊那时便是官营的酿酒坊,后来官家与蔡相公变法改制,其中一条便是废除酒务,改收酒税,龙柳酒坊也是在那时被卖给了薛家。” 第三十四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 “所以是薛家让你爹走的吗?”王忆钦没想到这事儿又扯到自家身上,不由暗自尷尬。 “那倒不是,是我爹自己要离开的,他酿了大半辈子酒,起早贪黑,积劳成疾,把身子骨都给熬坏了,早就萌生了退意。 “只是因为先前监酒务一直不肯放人他也走不了,这次换了新东家,他就顺势从作头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燕小五忿忿道,“若是老作头还在,酒坊也轮不到姓卢的做主。姓卢的刚来的时候还装的挺老实,常向老作头请教,一起研究改进酒方,时间一长便曝露了本性。 “三年前老作头髮了暗风,臥床不起,口不能言,他行事也便愈发肆无忌惮,打压老人,盘剥新人……若不是二娘一直护著我们,我们早就被他扫地出门了。” 奚二娘摇头,“我没那么大本事,掌柜的也是看在我爹的薄面子上才肯听我几句话,但清泉的酒方毕竟在卢秀手上,如今酒坊又在动盪,依著薛家的规矩,若是今年还没获利,便只能关门了事,到时候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掌柜的现在就指著卢秀想办法呢。” 王忆钦终於找到了个插嘴的机会,问道,“那酒坊今年能获利吗?” “难。”奚二娘只有一个字,末了她又解释道,“酒坊的甜水井去年便出过问题,到正月好了,结果不到半年又復发,现在酿出的酒口感比之前差了很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变好。” “所以只要解决了水源,酒坊就能好起来?”王忆钦若有所思。 奚二娘点头,“但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初龙柳酒坊把位置选在这儿就是因为这口水井水质甘甜,很適合酿酒,想再找处能代替它的水源却是难如登天。” “我来想想办法。” “你们有这个心当然是好的,不过这事儿你们也使不上什么力。等掌柜的来了,我先去把卢秀剋扣你们的工钱帮你们要回来,他往后要是再欺负你们也可以来找我。” “谢谢二娘,你人真好。”王忆钦由衷道。 “你们人也不错啊,愿意把鹰肉馒头分给小五和他那些弟弟妹妹,咱们在外討生活的谁没点难处呢,一个人力量弱,但一群人聚在一起,只要互相照应就能一起扛过去了!” 奚二娘拍了拍王忆钦的肩膀洒脱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仿佛真的有光。 吃过午饭三人接著干活,直到申时酒坊方才放归。 那卢秀也不知去了哪里,整整一个下午都没露面,只安排了个亲信替他监工,不过这么一来王忆钦他们倒是没有上午那么辛苦。 可即便如此,这依旧是王忆钦穿越以来运动量最大的一天。 他虽身怀神功但毕竟七轮只修成了第一轮,真气远称不上雄浑,上午一通猛用到了下午便所剩无几。 不过这也倒逼著他去努力琢磨怎么节省真气,却是意外將麻二先生先前告诉他的许多诀窍给想通了,在內力的运转控制上有所精进,指挥起真气来也愈发得心应手,算是意外收穫。 总的来说,王忆钦对上班第一天还是挺满意的,不但搜集到不少有用情报,还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回到毋苟別院,他先去竹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隨后打算找人打听下水源的事情。 走到外院的时候意外遇到了小妹采淑,后者先是从一棵老槐树蹦到了屋檐上,隨后又抱著廊柱顺溜下来,躡手躡脚的来到一只木箱前,將一碟芭蕉干轻轻放在地上。 之后退开两步,屏息凝神,没一会儿那木箱打开一道缝隙,从里面伸出只手来,將地上的芭蕉干一扫而空。 等那只手缩回去,木箱盖子也跟著快速合上了。 王忆钦看的目瞪口呆,“不是,你怎么还没走啊!这都大半个月了吧!还没想好要去哪儿嘛?!” 箱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装不在也没用,我刚刚都看到你伸手了,还有你。”王忆钦又转向采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投餵她的?” 采淑眨了眨眼,“阿兄我才来。” 王忆钦不怎么相信,看她这熟练程度显然是惯犯了。 没办法,毋苟別院实在太大了,这口箱子又太小,那天之后曹宅老找人將它搬到廊檐下,平日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王忆钦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今天看到采淑来喂,他才想起来自个家还有个不付租金的租客呢。 王忆钦隨后绕著箱子转了两圈,依旧有些难以置信,“这十来天她就一直住在这个小破箱子里?” “她到底是怎么解决一日三餐的,洗澡呢,还有內急了又该怎么办?” 一旁有知情的婢女答道,“麻小娘子跟二小姐不时会带些吃食与乾净衣物给潘小娘子,但潘小娘如何沐浴与如厕我却是不知了。” “阿兄我知道!”采淑抢答道,“潘姐姐如厕和洗澡都是挑后半夜大家睡熟了后悄默默去做,我就见到过。” “好傢伙,你搁这儿野生动物观察呢。” 王忆钦眼角的余光瞥到箱子刚刚颤了颤,似乎印证了采淑的说法,他觉得有必要得和潘蕊好好聊一聊了,这么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潘小娘子……”王忆钦语气严肃,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后半句话,就见箱子越晃越厉害了,里面的人似乎很是害怕。 采淑也仰脸道,“阿兄你要赶潘姐姐走吗?她吃的很少的,每次洗完澡都会把池子仔细擦乾净,因为怕吵到別人在箱子里哭的也很小声。” “但是她也有她的家人,一直住在个小箱子里也不是个事儿啊。”王忆钦道。 “那阿兄找间房给她住吧。” 王忆钦想到奚二娘说过出门在外谁没点难处,大家就应该互相照应的话来,迟疑了片刻道。 “呃,我也不是非要赶她走……算了,只要她从箱子里出来,我可以给她找间房住,她今后的伙食我也包了,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王忆钦说完,箱子先是安静了一瞬,继而晃动的更厉害了。 不过这次应该不是害怕而是喜悦了。 王忆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他感觉好像已经能读懂眼前这只木箱的情绪了。 第三十五章 初一十五 卢秀出了酒坊逕自往醉仙居行去,一路来到二楼东侧一间小阁子外,也不敲门,直接便推门而入。 阁子里坐著两个人,一高一矮,俱都戴著斗笠,笠沿边以蓝布垂纱,瞧不清下面的面容。 “我不是一早就告诉过你们,没要紧事儿不要来寻我。”卢秀不满道。 “誒,咱们师兄弟都知道卢作头是大忙人,这不是特意叫了桌好酒好菜想给卢作头你解解乏吗。” 那高个汉子一边说著一边拿起酒壶,为卢秀倒了杯酒。 矮个的与他一唱一和,“师弟还叫什么卢作头,应该叫卢掌柜才对,要不了几日,这龙柳酒坊的掌柜便该姓卢了。” 卢秀对他们这一番吹捧显然极为受用,嘴上虽然还说著,“去去去,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但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来到桌边坐下,接过那高个汉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事儿能不能成,可还得看你们师兄弟的本事。” “卢掌柜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咱们神农帮整日与水木山石打交道,区区一口水井还能治不好?” 见卢秀似乎还有些將信將疑,矮个汉子轻轻一笑,將手伸入怀中,摸出一颗灰不溜秋的珠子来。 另一边高个汉子配合著抱了坛酒上桌,一掌拍开封口的黄泥,隔间里顿时酒香四溢。 卢秀动了动鼻子,“这是三年的竹叶青。” “卢掌柜果真是行家,尝都不用尝,只嗅一嗅便知是什么酒。”话虽这么说,可高个子还是倒了一碗出来。 就见那酒浆呈浅黄绿色,却是在酿造过程中加入了竹叶煎汁与熟糯米一同发酵的缘故。 矮个汉子隨后嘿嘿一笑,將那不起眼的珠子给丟进了酒罈里。 少待片刻,高个汉子又倒了一碗出来,这一次碗里的酒浆却是清澈透明的。 卢秀也被这神乎其神的一幕给惊到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高个汉子將这碗酒推到卢秀面前,“卢掌柜,请吧。” 卢秀端起碗,小尝了一口,却发现这酒居然无色无味,不对,这分明就是水不是酒! 卢秀还怕这对儿神农帮的师兄弟耍什么小手段,又特意喝了口高个汉子提前倒出的那碗作对比,確认是竹叶青无误。 再探头去看那酒罈,哪还有半点绿色,简直清的不能再清了。 “卢掌柜现在信了吧,有这珠子在,甭管多浑的井水咱都能让它变乾净嘍。”矮个汉子伸手,將那颗灰不溜秋的珠子又从坛底抄了出来。 甩去上面的水珠,用手帕擦乾净,又放回怀中去。 卢秀直直盯著那珠子,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他的神色被对面的俩师兄尽收眼底,高个汉子却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提醒道。 “卢掌柜答应我们师兄弟的事情不会忘记吧。” 卢秀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有些失態了,他恋恋不捨的收回目光,“三百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相比起卢掌柜將要得到的东西,这么一小笔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以先付你们五十贯,事成之后再把剩下的一併结清。”卢秀一口咬定。 高个汉子似是有些不满,想要发作却被他的师兄给制止了,“卢掌柜看样子还是信不过我们师兄弟,嘿嘿,不过这也无妨,就按卢掌柜说的来吧。 “此外,咱们久闻清泉的大名,往后每年酒坊都得送我们六十坛清泉。” “六十坛,你们喝得完吗?” “这就不劳卢掌柜操心了,咱们神农帮多的是师兄师弟,喝不完咱们也能拿去做人情。”高个汉子冷声道。 卢秀想了想,“成,但你们得听我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何掌柜焦头烂额,酒坊上下六神无主之际我再出头,直接去跟东家谈,治好水井,再加上我刚研究出的新酒方。 “到时不单是掌柜的位置,我还要再多拿两成乾股。” “那我师兄弟二人便提前祝贺卢掌柜马到成功了,等新酒酿成,卢掌柜可莫要忘记先让咱们尝尝。” 矮个汉子又端起酒杯,笑吟吟道。 席间的氛围再次变得热络起来,三人隨后又是一番推杯换盏。 吃过酒席卢秀醉醺醺的也不回酒坊,乾脆直接回家睡大觉去了。 待他离开那一高一矮两个汉子终於摘了头上的斗笠。 其中矮个汉子左脸上有一大块儿红色胎记,眼色艷丽如同火烧,占了他小半张,看起来颇为骇人。 而那高个汉子脸上倒是没胎记,但额头上却刺了明晃晃强盗二字,显然绝非善类,他给一旁的矮个汉子又倒了杯酒。 “师兄,那姓卢的看样子已经上鉤了。” “哼,此人贪得无厌,即便对你我的身份有所怀疑,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又怎么可能按捺得住,不过他永远也想到咱们瞧上的可不是他那几百贯钱。”矮个汉子冷笑。 “可是师兄我还是想不明白,咱们初一十五成名多年,让多少武林中人闻风丧胆。尤其师兄你,当年大內禁中那样的龙潭虎穴都走过一遭,还能全身而退,武功、毒术俱已臻至化境。 “如今咱们师兄弟二人联手,除非那几个绝顶高手亲自下场,否则又有何惧?区区一个薛家上门抢了便是,何必费这鸟功夫,还要假扮神农帮帮眾。”十五道。 “你不懂,这活財神薛百崇委实有点邪乎。”初一先喝了口酒,才又跟师弟解释道。 “世人谁不知道薛家金玉满堂,富可敌国,这么些年像咱们一样想打他家主意的人数不胜数,你猜又有几个真的得了手?” “有几个?”十五虚心求教。 初一一字一顿,“一个都没有。” “薛家有绝顶高手坐镇?” “没听说过。”初一道,“就是因为没听说过所以才更可怕,谁也不知道之前那些人是怎么栽的跟头。这人做生意也是这样,看起来和別的商贾也没太大不同。 “可凡是他看中的產业就一定能赚钱,隨手买几座荒废的庄子,隔月就有人看中,愿意翻几倍给买走,前脚刚买了茶园,后脚朝廷就恢復茶马互市……此人便是靠著这份逆天的气运,在短短十四五年的时间里做到了如今的家业。” “简直,犹如神助。”这是初一对薛百崇的评价。 第三十六章 他们都不准 “莫非这人当真命中富贵?”十五稀奇道。 初一摇头,“我才不相信什么命理之说,就因为脸上这道红印子,小时候那些算命先生没少说我命中带煞,是早夭之相,后来我让他们算算自己能活多久,没一个算的准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师弟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咱们神京都闯过了,这潼州再危险还能危险得过神京?你我师兄弟齐心,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十五心有戚戚焉,京城还是太复杂了。 武林正道各大门派的掌门高手不少都在京城里猫著,六扇门十大神捕七个在京城,大內还藏著一群老不死,不时还有那种闭关多年,想要闯出名堂的天赋妖人跑来凑热闹,攒著劲儿准备击败个成名高手,一鸣惊人。 初一十五是老牌邪道高手了,而且两人都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有一身毒术傍身,照理说应该是处於食物链顶端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过得战战兢兢,不久前十五还马失前蹄,被一个神捕给逮了,扔进大牢里,脸上也叫刺上了字。 虽说最后在问斩前被初一给想办法救了出来,但经此一事,两人也萌生了去意,觉得京城还是太危险了。 决定下沉一下,换个没那么卷的环境,也为了摆脱身后的朝廷爪牙。两人一合计,就这么一路跑路到潼州,却是盯上了薛家这头肥羊。 ………… 王忆钦让人安置了潘蕊,隨后把曹宝琴和马延又叫了过来,再加上一个贴身丫鬟棲霞,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四人小组。 打算接下来集思广益,头脑风暴一下怎么解决龙柳酒坊水源的污染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高中化学学的不错,不过上了大学又工作了几年后大部分知识已经都还给老师了。 就依稀记得木炭好像有清洁作用,但把木炭扔进井里会不会让井水再混入木炭的味道,或者变得不再像当初甘甜他也拿不准。 正寻思著要不要做个实验看看效果,就听曹宝琴道,“换处水源不就行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不是也听奚二娘说过吗,龙柳酒坊之所以选在那里就是因为那口甜水井,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替代。”王忆钦道。 “郎君,咱们別院里就有一处。”棲霞道。 “什么?” “仙鹤池的冷水泉,在天下名泉中位列第七位,咱们平日里都用它来给郎君煎茶做饭,应该可以代替龙流酒坊的那处甜水井吧。” “合著这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在我家里唄?” 王忆钦被这种事情衝击的多了已经有点麻了,可即便如此,这次还是结结实实又吃了一惊。 他又问,“我要是让酒坊打点拿去用,会影响宅子里的用水吗?” “不会呢,郎君,冷水泉水量极大,咱们平日也只用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引出去了。” “那问题解决了。”王忆钦一拍双手。 他也没想到组会效果这么好,才刚开没两分钟,就提前结束了。 “不过表兄,哦,不对,是郎君,你还打算在酒坊继续干活吗。” “当然,总得看看效果吧,而且卢作头的事儿不也还没处理呢,清泉的方子不是还在他手上。” 曹宝琴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藉口把水运去龙柳酒坊呢?” “呃,这倒是个麻烦。” “我可以让家里的家丁把水提前打好,用木桶装在驴车上。”棲霞道。 “但关键是我们以什么理由把这些泉水送出去,毕竟我们三个现在也只是普通百姓,肯定没这么大能力让薛家分水跟我们。” “要不拉到城外找口枯井,把水倒进去,说是我们意外发现的。”马延提议道。 “可枯井里很脏的吧……” “我可以叫人去打扫,郎君。” “但城外的话距离酒坊很远,也不能用驴车去拉,毕竟意外发现装满清泉的枯井已经很离谱了,再顺带捡到辆驴车就更那啥了。”王忆钦挠著下巴,“最后八成还是得靠人扛。” 曹宝琴听到这句话脸都被嚇白了。 好在下一刻王忆钦灵机一动,“没事儿,你就直接让人把泉水送去酒坊就行,大家不是都在传,卢作头背后的靠山是薛家吗,让送水的人暗示下就说这事儿跟卢作头有关。” 曹宝琴闻言急了,“那怎么能行,咱们办的事儿,功劳都让姓卢的抢去了!” 王忆钦奇道,“从来都是下属担心领导抢功劳,你倒好,还担心下属抢了领导功劳。酒坊是我的家的,最后还不是我说了算吗,把这事儿先在他身上掛会儿也没什么。” “那姓卢的要是不认呢?” “没关係,大家都觉得是他干的就行了。谦虚,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传统美德。”王忆钦感慨道。 第二天一早,卢秀像往常一样来到酒坊,一进门就傻眼了。 只见到上百只木桶整整齐齐的码在院子里,一眾学徒、酒匠望向他的目光又敬又畏。 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平日依附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便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叫著。 “卢作头当真神通广大!” “卢作头有贵人垂青,往后必当无往不利!” “咱们往后就跟著卢作头了,恁难的事情,一句话就叫解决了!真是有本事啊!” “…………” 卢秀被他们叫的莫名其妙,“青天白日的,你们在这里发什么癔症?” “卢作头,你还打算瞒著大家吗?”一个绰號脚下风的踩曲郎挤了过来,笑嘻嘻道。 卢秀心中一惊,还以为跟那两个神农帮帮眾的私下交易走漏了风声,被酒坊里其他人知道了。 结果却听那脚下风道,“有了这天下第七泉,咱们的清泉定然也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叫那些看不上咱家酒的人都去后悔吧!” “什么天下第七泉?” “毋苟別院的冷水泉啊。” “在哪儿?” “就在这儿啊,”脚下风指了指身后那些木桶,“早上刚从薛家拉来的,俺们尝了一口,那水是真甜啊!” 卢秀愣住了。 第三十七章 憨霸王 卢秀整整一个上午看起来都有些神色恍惚,甚至都顾不得去找王忆钦三人的麻烦。 晌午时分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何掌柜也破天荒出现在酒坊,一进来便拉著卢秀的手便夸讚道,“我就知道,什么事儿都难不倒卢贤弟。” 卢秀心烦意乱,“这事儿跟我没干系。” “谦虚了不是,不过我都懂,”何掌柜冲他笑呵呵的眨了眨眼睛,“卢贤弟也是怕与酒坊里的兄弟们生分了,才执意要隱瞒跟薛家的这层关係,不过…… 他压低声音,“卢贤弟可否与哥哥交个底,到底是哪位贵人?” 卢秀摇头,“我说了这些泉水跟我没干系。” “你啊你,嘴真严!”何掌柜指了指卢秀,继而又嘆道,“看来我这位置迟早是贤弟你的啊。” 卢秀知道这老东西又在试探,却不得不捏著鼻子道,“何掌柜说笑了,我这人只会酿酒,对旁的事情一窍不通,如何能做得了掌柜。正是因为有何掌柜你撑著酒坊,我才能在这小院里闷头酿酒。” 两人一番没甚营养的互相吹捧后何掌柜转身去了前堂。 奚二娘见状追了上去,不过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她对王忆钦和曹宝琴道,“你们的事儿我跟掌柜的提了,只是卢作头刚解决了酒坊的水源麻烦,如今风头正盛,掌柜的也不好在这时候开罪他,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没事儿,”王忆摆手豁达道,“工钱不涨便不涨吧。” 奚二娘却一挑眉毛,“那怎么能行,干多少活儿就该领多少工钱,不然往后酒坊里谁还愿意好好做事。” 燕小五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看来之前的传言都是真的,姓卢的背后靠山真是薛家。” “假不了了,他连冷水泉都能弄来,”一名甑工道,“我看要不了多久,这酒坊就该姓卢了。” “不会吧。”王忆钦道。 “怎么不会,这分明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另一名老酒匠道,“唉,看来这龙柳酒坊俺们也快待到头了,二娘,城外有间小坊子想请我去当作头,来找了好几趟。 “我念著老作头的旧情,都给回绝了。可若是姓卢的真当上掌柜,这龙柳酒坊还能有咱们的容身之地,我知道你对这儿的感情,可这人吶也得向前看不是?” “若真有这么一天,李叔只管走便是了。”奚二娘道。 “那二娘你呢?以你的酿酒技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何必非守著这间酒坊。” 奚二娘抿嘴不语。 燕小五忍不住道,“二娘这些年可没閒著,一直在试做新酒,我尝过她酿的酒,比姓卢的清泉还好喝咧。” “二娘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耿耿於怀吗?”李姓老酒匠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儿?”王忆钦好奇道。 “卢秀刚来酒坊时,清泉不是如今这味道,其人也谦虚非常,得到酒坊上下交口称讚,他坚持以弟子之礼对待老作头,不时殷勤探望,久而久之,两人变成了忘年交,一同钻研酿酒技艺。 “他那清泉前前后后改了好几版,成了酒坊的招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背后是谁的功劳,只是老作头那时已经隱退,也不在乎这些虚名。” “直到三年前老作头髮了暗风,卢秀突然翻脸,开始大肆打压排挤酒坊的老人,对外还扬言老作头徒有其名,酒坊全靠他的清泉。” “我爹发病后卢秀曾来我家中探望,”奚二娘道,“当时我未做多想,事后整理爹的东西却发现少了许多珍贵酒方,包括他当时正在试做快要完成的新酒。” “那些酒方定是被姓卢的偷了去。”曹宝琴冷笑。 “当时並未有旁人在场,事到如今也已无从得证。”奚二娘道,“我不想冤枉好人,但那姓卢的过河拆桥,敢泼我爹脏水,这笔帐我却得跟他好好算一算。” “怎么算?”李姓老酒匠却依旧不看好。 “我要堂堂正正贏下他!” “贏了他又能怎样?二娘,这世间的事情並不总是能讲理的,姓卢的背后可是薛家。” “薛家,薛家就能是非不分吗?”燕小五粗声粗气道。 “呵呵,你们怕是不知道,如今这毋苟別院的主人是谁?” “不是前些日子才从梅岭回来的薛大郎吗?城里人现在不都知道了。” “那你们可知在梅岭当地百姓是如何唤这薛大郎的?” “不是薛小官人吗?”王忆钦回忆了下这段时间大家对他的称呼,感觉都还挺客气的。 “那是明面上,背地里大傢伙都喊他憨霸王!据说此人性格乖戾,薄情寡义,无法无天又贪食好色,”李姓老酒匠说到这里看了眼一旁的王忆钦,“他生的和你一般年纪,可那身量能顶你两个!” “啊?两个钦哥儿,那还是人吗?”燕小五吃惊道。 王忆钦眼疾手快,提前按住了就要爆冲的曹宝琴。 “不止呢,他还好色。”李姓老酒匠说得起劲儿,“这人还没成婚,就已经纳了几十房外室,路上出游,瞧见有些姿色的小娘青天白日的就让手下那些家丁上去抢人!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嫁人,统统绑起来掳回家去。” “还有这事儿?”王忆钦看向马延。 马延摇头,“没,吃是吃的稍多了些,但后面那些都是乡野村夫的瞎话。” “可不是瞎话,好多人都这么说嘞。”李姓老酒匠又转头叮嘱奚二娘,“二娘啊,你可得小心著点,莫被那憨霸王给盯上,绑了去。” “我听说薛家的丫鬟婢女都是人间绝色,薛家大郎应当也瞧不上我。”奚二娘道。 “这可说不准。” 燕小五也担忧道,“二娘,李叔说的有道理。要不你还是换座酒坊,不,换个地方酿酒吧。” “我爹如今这幅样子,我又能去哪里。”奚二娘淡淡道。 几人正在说话,身后却是突然传来卢秀的声音,“呵呵,都歇足了没?今日的工钱是不想要了吗?” “想,想要。”燕小五缩了缩脖子。 “想要还不赶紧滚去干活!”卢秀骂完又看向一旁王忆钦三人,冷笑道,“你们仨,给我接著舂米去!” 第三十八章 再起波澜 卢秀捋了大半日终於捋明白了,虽然事情发展和他最初的设想不太一样,但能得薛家看重终究是件好事儿。 这泉水是从毋苟別院送来的,送的人还特意点名了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上头的確有人注意到了他,才会出手帮他化解了龙柳酒坊的这场危机。 那再往下去想,这人会是谁呢? 有能耐將冷水泉从毋苟別院送出来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不管是谁,都得最后那人点头。 想到这里卢秀心中不由一片火热,他若真能和別院里那位贵人搭上点关係,哪怕只是混个眼熟,都够他受用终身的。 到时莫说一座酒坊,便是十座百座酒坊的掌柜他也尽可当得。 因此呵斥过燕小五,又给和他不对付的王忆钦三人安排了最累的活儿后,他便再坐不住了,匆匆出了酒坊。 咬了咬牙,花了六十贯钱在金银铺中买了只菊瓣鏨花金盏,又请匠人在碗底刻上了自个儿的名字,包好了,揣在怀里,便直奔毋苟別院而去。 然而到了那里,卢秀向门房报上名讳,递了礼物,之后便再没了下文。 卢秀在门口苦等了一个时辰,也没人召他进去。 他有些耐不住,想走却又不甘心,万一贵人是在考验他的心性呢,才等了一个时辰便受不了,往后又如何能堪大用? 如此想著,卢秀又觉得还能再等等。 主要是眼下的机会实在难得,人这一辈子能改变命运的时机实际上也就那么三五次,能抓住一次,便能逆天改命,鲤鱼化龙,从此一飞冲天再不是池中之物! 王忆钦坐马车回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寻思著石狮子边立著的那道身影怎么瞅著有点眼熟。 为了確认他自己没眼花,他还特意拉了身旁的曹宝琴一起来看。 “郎君,是卢秀那蠢狗才!”曹宝琴揉著酸痛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他还有脸来,咱们给他套个麻袋拉进院子里弄死吧!” “誒,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也別把工作上的恩怨带入生活中来……誒哟,他朝这边看了,快,快把帷布放下来,別说话。” 待马车进了大门,王忆钦让人叫来门房,向他询问了卢秀的来意。 得知卢秀是来送礼的,並没有认出他来这才鬆了口气,又让人將那金盏退还回去,便不再理会,逕自吃饭练功去了。 之后一连数日卢秀来酒坊都阴著个脸,性子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酒坊的工人拳打脚踢,还有次甚至欺负到王忆钦三人的头上来,马延也不跟他废话,就往他身前一站,直直盯著他。 他那七尺身躯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隨后奚二娘和燕小五等人也赶来了,站在马延身侧,同卢秀和他身边那群狗腿子隱隱呈分庭抗礼之势。 双方一时之间剑拔弩张,卢秀的目光落在奚二娘身上,却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了副顏色,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都散去了。 曹宝琴冷笑道,“这蛆扒肯定又憋著什么坏水儿呢。” “你小子哪儿来这么多词儿,怎么骂人都不带重样的。”王忆钦好奇道。 “回表兄,表弟我就是干这个的,哪个敢骂表兄我一定得骂回去,而且一准骂的比他还凶,哪个敢动手,我便是舍掉性命不要也得弄死他!” 曹宝琴说著话的时候眼里凶光闪动。 如果说之前王忆钦还会觉得他这是大学生在应聘简歷上瞎写,现在却是不会再有这样的念头了。 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曹宝琴死盯著卢秀后脑勺了,而且自从来了酒坊,这小子怀里始终揣著半块儿砖头,王忆钦是真怕他搞出人命来。 他原本是计划著最少在酒坊干够一两个月,熟悉了业务流程,还有每个人的能力和秉性再谈接手的事情,现在已经在思考要不要加快一些进度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专门售酒的伙计忽然从前堂跑进了后院里来,边跑还边道,“不好了,不好了,咱们卖的酒把人喝倒了!” 有人会错了意,还笑著回应道,“那可不,咱们的酒从不掺水!都是足斤足两。” “不是醉倒的!”伙计急的直跺脚,“是喝倒的,倒了一片了,上吐下泻的,就在太白楼。” “啊?!”眾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卢秀也惊出一身汗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方才,太白楼的东家沈员外都带人过来了,要討个说法。” “何掌柜呢?” “何掌柜他不在,已经有人去他常去的那些个勾栏里寻人了,但现在沈员外就在外面等著。” “我去看看。”卢秀硬著头皮道,他跟著那伙计到前堂,就见到一个头戴软烟方巾,腰系白玉带,脚踩云头履,麵皮红润的中年男人铁青著脸站在门口。 若不是因为这龙柳酒坊背后是薛家,此时怕是已经当场发飆了。 卢秀对沈员外其实也不陌生,他算是龙柳酒坊的老主顾了,从龙柳酒坊还在官营时起两边便有生意往来,一直延续到今天。 沈员外每次出手都很阔绰,一买就是好几百坛,这样的豪客是无论如何也丟不得的。 而且今日之事,不单关係到太白楼这一个老客,一旦处理不好,龙柳酒坊的招牌便彻底砸了,这可比水质变差导致口味变化更严重。 但卢秀对自己的酿酒技艺也很自信,照理说他看著酿出的酒不可能出这么大的紕漏,退一步讲,酒坊里还剩了不少老人,没道理酒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发现不了。 就在卢秀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在周围围观的人群中却是看到了道熟悉的身影。 卢秀的脑中闪过一道惊雷,下一刻只觉脊背一阵发寒。 那人见他向这边往来,冲他微微頷首,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便走。 沈员外见到卢秀,冷哼一声,开口欲言,却见后者突然拔腿,就这么一阵风似的从他身前跑走了。 第三十九章 灵光 那伙计走了没一会儿,便又急急忙忙折返回来。 “快,再来个人,卢作头也跑了!” “什么,卢作头跑了?” 眾酒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闻言俱都面面相覷,一时之间后院內人心惶惶,最后还是奚二娘站了出来。 “我去。” 说完她便跟著伙计往前堂走去,燕小五等人担心她吃亏,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门前沈员外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紫了,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结果方才又被卢秀无视,见到奚二娘再也按捺不住,上来便是劈头盖脸一通怒斥。 奚二娘也不反驳辩解,只是站在那儿等他骂完了才问道,“沈员外可请了郎中!” “还用你教,一出事我便使人去喊了郎中来!幸好医馆离得近!” 沈员外道,“几位郎中给身体不適的客人诊了脉,又查验了店里的酒食,最后发现是你们卖给我的清泉不乾净!你说你们啊,开了这么些年酒坊是越做越回去了!你爹若是还在,定不会闹出这种事情来。” 奚二娘见门口看热闹的閒汉越来越多,冲一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隨后又对沈员外道,“咱们里面谈吧。” 沈员外发了通脾气火气稍稍消了些,冷哼一声,“今日你们若拿不出个章程,就別怪我砸了你们的招牌!我倒要瞧瞧,往后城里哪座酒肆饭铺谁还敢来你们家买酒!” 说完他鬆了松腰间的白玉腰带,带著两个酒楼伙计进了门,其中一人怀里还抱著个酒罈子。 沈员外要他將那酒罈子放在桌上,“这便是你们卖我的好酒,这可是今日才开封的!” 奚二娘凑上去嗅了嗅,並没有闻到什么异味,又倒了碗出来,除了看起来稍浑一些也不见什么异样。 直到她稍稍抿了点才皱眉道,“苦了,这酒沈员外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没多久,也便是两月前的事情吧!” 奚二娘又对燕小五道,“去库房搬坛同批的酒来。” 燕小五立刻往库房跑去,不一会儿也抱了坛酒出来,拍去上面的泥封,同样倒了一碗。 单从色泽与气味上两碗酒压根儿看不出什么差別。 但隨后沈员外也尝了些,他带来的那坛的確后味儿带著一丝微苦。 “这酒可曾提前开封过?”奚二娘问。 “绝无可能!”沈员外断然道,“依著酒楼的规矩,开封前都会先验封头,若有破损便不会拿给客人,都是留著叫自个人喝。” 奚二娘也觉得棘手,如今当务之急还不是查出酒为何会变苦,而是该想办法先平息事態,否则若是就这么拖下去,拖个三日五日的,闹得满城皆知,往后龙柳酒坊的生意便没法做了。 倒时即便查出不是酒坊的错,也无人在意。 但是偏偏何掌柜此时又不在,奚二娘能做的主不多,只能道,“眼下真相尚不清楚,我等权且垫付汤药之资,再为酒楼换批新酒如何,沈员外以为如何?” 沈员外闻言又怒道,“我差你那点汤药钱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就想这样糊弄过去?” “呃,非只是这些赔礼,只是后面的事情得等何掌柜回来再谈。”奚二娘解释道。 “哼,你说的轻巧,太白楼尚有一大群客人等著我去抚慰,哪个有空在你这儿久候?” 堂內眾人还在爭执,另一边卢秀却是终於追上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拐入一条小巷后便站定了不动,到似是在等他一般。 “卢作头,好久不见啊,我还当你已经忘了我们师兄弟了。” “太白楼是你们搞的鬼?”卢秀盯著眼前的高个汉子,语气不善。 “卢作头莫要血口喷人,”十五摇头,“我神农帮可是名门正派,岂能行这种齷齪之事。不过咱们朋友一场,卢作头若是有需要儘管开口,我师兄倒是可以出手为你们抹平了这事儿。” 卢秀冷声道,“说来说去你们不就是还想要钱?” “卢作头看来对我们的误会很深啊,咱们神农双雄行走江湖,素来都是言出必践。既说了是帮朋友,便是分文不取!反倒是你卢作头,有些个事儿办得忒不地道,未免让咱们师兄弟寒心。” “你在扯什么鬼?” “卢作头前些日子可是才答应了要我们师兄弟来治那口水井,结果转头便去求薛家取了泉水来,莫不是在把我师兄弟当傻子耍吗?” 十五说到后面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和初一两人那天在醉仙据见了卢秀后,便一直在等他的回信儿,结果好几天都没个下文。 两人有些疑惑,来酒坊附近一打听才知道,卢秀前脚刚见完他们,后脚就去求了薛家送水。 知道了“真相”后十五暴跳如雷,当晚就想去卢秀家里宰了这言而无信的狗辈,好在最后被师兄初一给劝住了。 不管是龙柳酒坊,还是卢秀这个人对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很重要,所以气归气,气完之后还是得捏著鼻子想补救的办法。 既然水源上没法再做文章,那便只能从別处再弄些麻烦出来。 好在这对於初一十五两个用毒的高手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在飞针上淬了毒,沿著酒罈边沿以內力催射进去,下毒后再通过针尾绑著的细丝將针勾出来。 由於针孔极其细小,又在边沿处,事后还补了泥,几乎不可能被酒楼瞧出端倪,待到启封之时上面的泥封被破坏掉,连带著证据也一併销毁。 简直称得上无懈可击! 而且两人这次用的並不是什么厉害剧毒,只是让人肚痛腹泻,瞧著就跟吃坏了肚子一般,即便放著不管,大半日也能自行好转。 如此一来,便更没有人会往下毒上想了,哪怕遇上十大神捕之流,想破这案子也不容易。 因此两人对这次的行事也是颇有信心。 “那泉水不是我要来的。”说起这事儿卢秀也有些摸不著头脑,送水的家丁说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送来的泉水,可他事后去薛家送礼,却又被拒之门外。 卢秀想不明白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他已经琢磨好几天了,茶饭不思,想的整个人都快疯掉了,直到方才在后院与王忆钦等人对峙,脑袋中却是突然闪过一抹灵光。 第四十章 我怎么没想到 既然薛家送来泉水,便说明对他的器重不是假的。 但他去毋苟別院送礼物,里面的贵人又却不收,那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的礼物送的不对,不合贵人的心意。 那顺著这个问题继续往下想,贵人到底喜欢什么呢? 卢秀联繫了民间有关於那位贵人的传言,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无非是美食与美人罢了! 恰好他刚研究出新酒方来,到是可以將酿好的美酒献上去,既能投其所好,还能顺便证明下自己的能力。 但卢秀依旧担心不够稳当。 毕竟这道题他已经错过一次了,再错一次怕是连做题的机会都没了。 可惜卢秀自己没女儿,不过他刚刚看到奚二娘,却是又有了些新的主意,只是还不等他理出头绪来,便被太白楼的事情给打断了。 十五讥笑道,“这话你自己信吗?你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人儿,若不上门去求,那憨霸王会將他家泉水送来酒坊给你用?” “你们爱信不信!”卢秀这段时间也被问烦了。 十五收起笑容,“不过你能攀上薛大郎倒也是你的福气,这么看来龙柳酒坊这掌柜的位置还真就非你莫属,只是得先过了眼下这关。” “这是姓何的差事,与我何干,他要是处置不好,被上头撵走,岂不正好由我来做这掌柜?” 十五轻哼一声,“这事儿若是在城中传上几日,可就不是换个掌柜那么轻巧了!你以为龙柳酒坊的招牌还能保得住?况且你酿的酒喝倒了人,薛家的贵人又会怎么看,还会愿意在你身上继续下本钱?” 十五见卢秀哑然,心知他终於还是怕了。 片刻后卢秀再次开口,语气却是已经变得客气了许多,“你,你先前说,你师兄有法子抹平了这事儿?可都闹到这等地步了,即便是將那些人给医好,酒楼那便和他们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 “哪个说我师兄要医那些人了,”十五嘿嘿道,“咱们往他那酒楼里下点毒,把不喝酒的人也一块儿撂倒了,再抓些耗虫蜈蚣什么的丟他店里去,那些食客们只会觉得是他那酒楼自己不乾净,不就没人会怪罪龙柳酒坊了?” “啊?”卢秀没想到十五打的是这种歪主意,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却发觉这法子的確颇为可行。 但他的心底还是存了些警惕,主要是这神农双雄一直藏头露尾,行事中又透漏著几分邪性,瞧著並不像他们口中那么正派。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卢秀不解道。 十五揽住卢秀的肩膀,亲切道,“我先前便说了,咱们既是帮朋友那自然是分文不取!只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我师兄弟日后若有所求,也希望卢掌柜你能不吝援手。” 不等卢秀开口,他又接著道,“放心,咱们不会耽误卢掌柜你的前程,不但如此,还会助你一臂之力,日后更是有场大富贵要送给你!”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卢秀將信將疑。 “那是自然,”十五大笑,“走吧,先去太白楼,我师兄已经等在那儿了。” 卢秀隱隱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他找上这神农双雄是因为自己背后没靠山,想往上爬只能搏一把,但是如今却又不同,既得了贵人青睞,便一门心思琢磨著怎么抱紧大腿,先前一番布置也已经没心思再去弄。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神农双雄似乎已经盯上了他。 那只手明明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却仿佛隨时都能扼住他的喉咙,让卢秀说不出个不字来。 两人便这么来到了太白楼前。 只是这里的景象却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並没有想像中的混乱嘈杂,反倒看上去井井有条,一层甚至已经恢復了经营。 天井的胡姬又在起舞,大堂里还有人喝酒划拳,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十五一脸愕然,好在隨后不久他便在一旁的人群中看到了初一。 “师兄,师兄……师兄!” 初一一直死死盯著酒楼,直到十五唤了第三遍他才听到,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走!” “去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初一没好气道。 “那些喝倒下的人呢?” “吐的厉害的被抬上了二楼,已经好多了的自个儿回家了。” “什么,这就走了?”十五感到难以相信,“他们喝坏了肚子都不闹吗?” “有钱拿为什么还要闹?”初一冷哼一声,“今日凡是在这太白楼里头吃酒的无论男女老少,便是襁褓中的婴儿,每人都能得一贯钱,坏了肚子的再多拿两贯。 “店中所有老酒尽数封存换新,还说会再请人仔细验看,找出变坏的根由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届时愿意到场之人,酒席折半!” “这怎么可能,那太白楼的东家是大善人吗?这么赔不得赔死他!” “大善人却不是他,出钱的另有其人。” “谁?”卢秀问,“谁这么傻?” 初一看了眼他,吐出两个字,“薛家。” 卢秀愕然。 龙柳酒坊里王忆钦一边舂米一边对曹宝琴道,“今个这事儿你办的不错,我看那沈员外挺满意的。” 曹宝琴道,“那还是因为表哥你有钱,只要肯花钱,这天底下就没什么事儿是办不成的!” “也不是,钱就买不到亲情和爱情,也不一定能买到健康。” 王忆钦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道,“这么简单的法子我一开始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还是小镇做题家思维作祟,刚听了题干满脑子都是找笔去解题,就跟之前对待水源问题似得。 但有钱人其实不需要解题,直接用钱砸出答案就可以了。东西坏了也不用总惦记著修,再换个新的就完事儿了。 曹宝琴这趟溜出去,不但找人去给沈员外提供了赔偿方案,而且还安排人去请了整个潼州最好的神医、酒匠与名捕,要他们三人一起想办法解开清泉变质之迷,还酒坊一个清白。 王忆钦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脑子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第四十一章 不要紧 待一切尘埃落定,何掌柜终於从勾栏里急匆匆赶了回来。 或许是意识到此番有亏职守,一进门他便唤来人去订了几桌酒席,说是要犒赏眾人。 酒坊上下闻言纷纷面露喜色。 大傢伙的工钱虽比著寻常匠人稍多一些,但大城市里头开销也大,很多人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吃穿用度也不宽裕。 像燕小五这样的扶弟扶妹魔,平日的饭菜里更是难见荤腥,也就能趁著这种领导请客的机会祭一祭五臟庙。 好不容易盼到歇工,何掌柜大手一挥,领著一大群人去了街对面的五羊脚店。 五羊脚店虽叫脚店,但实际上铺面並不小,快赶上一些正店了,门前甚至还立了高高的彩楼欢门,又因为价钱实惠,味道好,一直生意兴隆。 这会儿才刚过申时,里头便已经坐满了食客,好在何掌柜提前让人打过招呼,给留了座。 眾酒匠伙计拥著何掌柜往主位上去,谁知何掌柜却推辞起来,说什么这次立大功的是卢作头,理应卢作头去坐。 卢秀却也是力辞不受,两人一番谦让拉扯,看得一旁的曹宝琴直翻白眼。 “呵,俩人样虾蛆还在这儿扭上了。” 最终还是何掌柜坐了主位,卢秀则在次席坐下,等他俩都落了座,剩下的人这才围著他们各自找位置。 眼看首桌就快坐满了,卢秀却突然开口道,“给二娘也留个坐吧。” 何掌柜闻言有些意外,他知道卢秀和前任老作头间的恩怨,也知道酒坊这些老人都跟卢秀不怎么对付。 这其中还有他在暗处的推波助澜,主要是不希望后院这边铁板一块儿,全都变成卢秀的势力,所以时不时会在关键时候出手帮一把老人。 但如今卢秀得东家看中,再使这些小手段也没什么意义了,何掌柜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打算往后不再理会奚二娘那帮人了。 谁知卢秀今晚却是主动邀请奚二娘同桌吃酒。 何掌柜有些拿不住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於是便在一旁冷眼看著。 奚二娘皱了皱眉头,“那边人已经很多了,我就不过去了。” 然而卢秀就像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二娘你是酒坊的曲领子,这张桌上理应有你的一个位置。” 不等奚二娘开口,他又接著道,“我没记错的话,二娘你今年双十逾二,还没有许人吧。” 听到他的话一旁不少人忍不住偷笑出声来,这年代女子过了二十岁还没嫁人的確少见,酒坊平日里也有不少流言蜚语。 有说奚二娘早些年被个白面秀才骗了身子,如今才嫁不出去云云,也有说她身怀隱疾生不出孩子的,更有甚者还传她酗酒成性,喝醉了喜欢动手打人,是个母大虫,胭脂虎。把上门提亲的媒人都给嚇走了。 总之,一个个都编的有鼻子有眼的。 偏偏这种事情又没法解释,奚二娘也是不胜其扰。 如今见卢秀又当眾提出来,只当他是拿这事儿来取乐,冷著脸道,“这与卢作头何干?” “我与你爹也算旧识,自然也要为你的亲事操份心,眼下恰有桩顶好的姻缘,若能定下,保叫你后半生受用不尽,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好过在这酒坊里拋头露面,辛苦劳作。” “顶好的姻缘?怕不是连个明媒正娶都没有吧,与哪家大户做个偏房外室。”奚二娘柳眉剔竖,“卢作头当我是什么人?” “偏房外室有什么不好?”卢秀道,“大户人家的偏房外室不比跟著个穷汉吃糠咽菜强?” “不是所有人都像卢作头你这般热衷於攀附权贵,一心钻营的。” “常言说得好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不向上爬,难道要受一辈子穷罪?你今天不也见识了,那些对我们难如登天的事情,大人物们一句话便轻鬆抹平,你就不羡慕这样的生活?” 奚二娘深深看了卢秀一眼,“卢作头今日春风得意,全赖贵人看重,可否想过他日失了宠信,贵人亦能对你弃之如敝履。” 卢秀一拍桌子,“正因如此我等才更需努力钻营!维持住这份恩宠。” “话不投机,不说也罢。”奚二娘撂下这句话,便拉著燕小五去另一桌坐下了。 “誒,这等不识抬举的婆娘,理她作甚。”何掌柜打圆场道,“来来来,咱们吃咱们的。” 卢秀望著奚二娘的窈窕背影,冷笑了两声。 另一边,王忆钦等人也已经各自落座,倒是没那么多规矩,上菜后就是埋头一通吃。 王忆钦因为还在减脂期,再加上外面的饭菜不如家里的好吃,象徵性的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奚二娘瞧见后,夹了只鸡腿放在他的盘子里。 “嗯?” “黑炭说你家里有两个妹妹。” “哦哦,是这样没错。” “吃吧,”奚二娘压低声音,“別怕待会儿没剩菜能带走,等他们走了,我再单独给你买些熟食包上。”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我之前答应了帮你们要到剩下的一半工钱,结果食言了,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誒哟,那本来也不是你的责任,”王忆钦顿了顿,又好奇道,“二娘你很討厌富人吗?” “没有,”奚二娘摇头,“我只是不喜欢趋炎附势,恃强凌弱的人,很多人对比自己有权有势的人百般討好,又对那些不如自己的肆意欺辱,但明明那些弱小的人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他们的帮助。” “我也这么觉得!”王忆钦深有同感,“而且每次到最后都是这样的傢伙能到升迁,看到这样的事情我就会问自己这真的对吗。 “但又觉得这个疯狂的世界好像压根儿就没有人关心对错,大家全都习惯了这种见鬼的事情,到头来反倒是我成了唯一病了的那个人。” 王忆钦喝了酒,这会儿也有点上头,想到前世越说越激动,“每个人都在跟我说我该长大了,不要那么幼稚,要变得更圆滑世故,还说什么做事之前先学会做人,可我学不会啊,我学不会啊,这种事情真的好难啊!” 奚二娘一脸同情的看著他,將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轻声道,“不要紧,不要紧的,就做你自己就好。” 一旁的曹宝琴已经看呆了,心中对王忆钦的敬佩达到了顶点。寻思著郎君勾搭女人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鬼话真是说的一套一套的!演的都跟真的似的。 第四十二章 呆子 王忆钦事后也不太记得自己都跟奚二娘说了些什么,反正就觉得两个人聊得特投缘。 他看奚二娘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职场上活儿没少干,锅也不少背,不会巴结上司,对下面的人心肠又硬不起来,莫名的就有种亲近感。 但是眼前的姑娘又和他不一样,內心比他强大很多。 王忆钦自己平时就很容易迷茫,因为从小没爹娘的缘故,总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左右摇摆,陷入自我怀疑中去。 奚二娘却没这毛病。 王忆钦跟她说做好人没用,现在大家都喜欢杀伐果断,脸厚手黑的狠角色。她就说做好人不是为了有用,是为了能让自己心安。 王忆钦听了很高兴,连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吃完了饭王忆钦还不捨得离开,又硬是把奚二娘送回了住处,之后才拎著一包烧鸡,一包猪皮肉溜达著往回走,上了马车。 曹宝琴和马延对视一眼,轻声道。 “郎君。”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哦,你说我的身份,”王忆钦挠头,“我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曹宝琴闻言面无血色。 “我说著玩的,咱仨也舂了不少米了,而且龙柳酒坊哪些人在好好干活,哪些天天不干正事儿我也差不多心里有数了。下一步就该调整组织架构了,再等几日吧。” 王忆钦道,“二娘还想和姓卢的比上一场。” “我这就找人去把姓卢的腿打断。”曹宝琴道。 “得是公平比试啊,不然就算二娘贏了,也没法为奚老作头正名。” “那郎君想怎么做?” 王忆钦想了想,“以我的名义放出话去,谁贏了谁当掌柜怎么样?卢秀一直以为我想点他上位,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那万一他要是真贏了?” “他贏不了。我对二娘有信心。” “万一呢?” “那就让他当唄,我这人说话算话,就是冷水泉以后不给他送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泉水,然后我再开家酒坊,让二娘当掌柜。” “…………” 回到毋苟別院,王忆钦將烧鸡和猪皮肉交给永儿,要她拿去送给附近的穷苦人家。 自己则到了练功房,继续修炼七轮神功。 修成第一道脉轮后他已经可以自行运转真气,消化药力。不需要麻二先生再在一旁护持。 眼瞅著距离练成第二道脉轮也不远了,王忆钦估计再有个四五日便能冲关,不出意外年內可以修到第五轮。 这速度放眼当今武林也能称得上骇人听闻了,除非资质绝顶,或有什么特殊奇遇,否则断无可能有如此进境。 考虑到他的根骨还只是下下等,只能说,这还要啥自行车! 而依照麻二先生的说法,等他练成第二道脉轮轮,就可以再辅修一门其他武学。 王忆钦对此也颇为期待,空有內力没有招式与人爭斗时还是太吃亏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才能与人爭斗,这事儿目前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但有备无患嘛。 王忆钦修炼完內功,洗漱了下,亥时三刻上了床,借著酒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之时,一个蒙面人却是悄然翻过院墙,落入前院中。 他看了眼四周,似是在確认自己的位置,隨后抬脚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没过一会儿后却是又退了回来,口中喃喃道,“不对,不是这个方向。” 就在这时有几个巡夜的家丁路过。就见那蒙面人脚下轻轻一点,原地提气跃起,竟然足足有两丈多高,落在一旁的老槐树上。 待那些提著灯笼的家丁走远,方才又跳了下来,却是如飞菩落叶,悄然无声。 这次他选了西面,结果走进了一座大园子,在里面好一通绕,直绕得头晕眼花,迫不得已只能又施展轻功,寻了座假山跳上去。 恰巧一只仙鹤此时也在假山上,单腿而立,將头藏在翅膀下睡觉。 那蒙面人见了仙鹤顿时两眼放光,舔了舔嘴巴,“这儿还有肥鹅!妙极妙极正好肚子饿了。” 说著便要伸手去抓那仙鹤,不过隨后又想到了什么,缩回手来,“不行不行,得先办正事。” 他再次辨认了一下方向,然而发现完全辨认不出来。 这鬼地方大的可怕,屋子又都长得差不多,让他不禁有些犯难,恰好这时候一名侍女出来起夜。 蒙面人便想上去问问,又担心嚇到人家,正迟疑间,腹部忽然咕呱——咕呱——咕呱的叫了起来。 侍女听到叫声抬头往这边望来,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然而不等蒙面人鬆口气,就见一旁的九曲桥上不知何时冒出个大和尚来,正死死盯著他。 和尚的光头被月光映得亮堂堂,一起被照亮的还有他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方便铲。 “好贼子,薛家也敢来闯!既撞见了你佛爷还不束手就擒!” 和尚声如洪钟。 那蒙面人闻言呆了呆,既没有转身逃跑,也没动手,竟真的认真答道,“我不是贼子。” “那你蒙著面?” “师父说不能叫你们知道是谁偷走了小师弟。” “呔,你自己都说是偷了,还说不是贼子!” “我不是贼子,我不偷东西,我来找我师弟。” “哪个是你师弟?” “我不能告诉你,师父说和尚都靠不住。” 广德见他说话顛三倒四,也有些不耐烦,“既然不想说,便同俺这精钢禪杖去讲吧!” 说完他便从桥上跃了过来,抡起方便铲猛力砸下。 面对未知的对手广德没有留手,这一砸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而且还带著向下的冲势与禪杖本身的重量,便是块儿石头也能叫他给拍烂了! 然而那蒙面人居然没有退后,只是伸出只肉掌来,抓住了方便铲的剷头,然后隨手一甩,广德和他的禪杖便都被他甩飞了出去。 广德惊骇欲绝,这是什么怪力?! 好在他刚才那嗓子已经惊动了別院的其他护院,这时又有数道身影赶了过来,將那蒙面人团团围住。 第四十三章 痴侠 蒙面人身陷重围竟是丝毫不见慌张,还在东张西望,嘴里呼喊著,“师弟,小师弟!” 眾护院却不与他客气,李源一招童子拜佛,正握点穴尺向上挑去。 卢小乙拖枪跟进,双脚蹬地,身形如弓,却是后发先至,长枪如毒蛇出洞,狠狠刺出! 与他们一同出手的还有另外三名护院,挥舞各自的兵刃,攻向蒙面人。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人只有两只手与两条腿,这蒙面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防住四面八方这么多人一起攻打。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见那蒙面人身上的衣袍无风自起,便如吹气球般鼓盪起来,眾人的兵刃落在上面仿佛泥牛入海,无处著力。 而那蒙面人只是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衣服又胀大了一圈,围攻他的护院武师们使出去的力气不但全都被弹了回来,甚至还被加了倍! 眾人抵挡不住,纷纷后退,还有人乾脆连手上的兵刃都被震飞了,李源足足退了八九步,一只脚踩进仙鹤池才勉强稳住身形,再看向自己的虎口,却是已经殷红一片。 那蒙面人在刚刚那一瞬爆发出的真气,甚至將花坛里的鲜花都碾得粉碎。 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武师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惧,一时之间竟无人再敢出手。就在眾人踟躕不前之时,却有一柄细剑自夜色中疾疾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麻二先生的身影恍如鬼魅,眨眼的功夫便窜到了蒙面人的身前,就见他身推剑走,剑领身隨,手中细剑闪电般刺向蒙面人的咽喉! 在眾护院们的眼中,甚至瞧不出他是如何出剑的。 然而那蒙面人却是在第一时间便感知到危险,双掌一拍,似是打算就这么用一对儿肉掌直接夹住那柄细剑。 但麻二先生仿佛猜到了他的应对,临近身时猛地后坐,屈膝蹲腿,脚尖点地,踏出个丁步。 剑身由平转立,借著身子下沉的坠力刚好绕过了蒙面人的双掌,改刺向他的小腹! 危急关头蒙面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提起,向斜后滑出半丈远,以一个有些怪异的姿势避过了这一剑。 之后他抬头望向对面的麻二先生,皱眉道,“你这剑法可有些阴毒。” 麻二先生不以为然,“剑法不就是用来杀人的,能杀人便是好剑法,还管什么阴不阴毒的?” “你说的不对,”蒙面人摇头,“师父说好人不该滥杀人,好人应该杀坏人,所以老丈你是坏人吗?” “老夫一生杀人无算,你说呢?”麻二先生冷冷道。 “那看来我只能杀了你了。” 蒙面人说完扑了上来,麻二先生知他力大无穷,真气浑厚不想与他正面相斗,於是抽身急退。 他对自己的轻功向来很有信心,尤其是狭小空间的闪转腾挪,绕著假山跳跃奔走。 谁知那蒙面人的轻身功夫竟还在他之上,也不见如何使力便轻鬆贴在他的身后,就像影子一般。 两人一逃一追,不一会儿就围著假山转了好几圈,然而距离非但没拉开,反倒是还越来越近了。 眼看著相距只有半步远,蒙面人提起手掌,拍向麻二先生的后背。 这一掌蕴含的真气非同一般,就连站在一旁的武师们都能感受到那恐怖的掌风,麻二先生更是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现在就是后悔,自己这些天真元损耗的有些太多了。 既无可逃,便只得停下脚步,回身仓促递出一剑。 蒙面人却只是微微偏头就躲了过去,手上依旧不停,就要拍在麻二先生的胸口上。 麻二先生没想到自己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如今竟要饮恨在一个傻子手上,心中又惊又恨。 便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人群中忽地跳出一人来。 二话不说,和那蒙面人对了一掌。 就见那人双手交错,如同环抱著一只大铁球,接了这一掌后,以小臂尺骨为轴,不断画圆,身子也跟著一起旋走,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蒙面人轻咦了一声,“你这转圈圈掌法我瞧著有点眼熟啊,你也是坏人吗?” 那人好不容易卸去了力道,在原地站定,吐出一口浊气道,“我不是坏人,刚刚那位老先生也不是坏人,他逗你玩儿的。” 眾护院都觉得这谎话编的太敷衍,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谁知那蒙面人想了想,居然点头道,“好吧,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也会转圈圈,他是个好人,你应该也是。” 说完他甚至还跟麻二先生认真道了个歉。 麻二先生虽然很不爽,但现在也不敢乱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那蒙面人隨后又跳上假山,张望一圈,发现別院里不少人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奔去,不由大喜。 “我找到小师弟了,不陪你们玩了。” 说完他的身影便从假山上消失不见,一眨眼已经来到十丈之外。 麻二先生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过神后先向救他性命的马延道谢,隨后又问道,“怎么办,马护院,贼人是冲郎君来的!咱们这些人怕是拦不住他,还是赶紧去找员外搬救兵吧。” 马延却並没有太过焦急,他看了眼自己还在发颤的双手。 “我大概已经猜到刚刚那人是谁了,若真是他的话,应当不会伤害郎君。实际上他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名声向来极好,从来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死在他手上的只有那些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你说的莫非是……”麻二先生也想到了一人。 “不错,正是他。白眉门大师兄,白眉六剑之首,徐仲陵的亲传大弟子,痴侠魏无名。”马延道。 “此人天生痴傻,无父无母,却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拜入白眉门后屡有奇遇,如今一身修为已经尽得其师真传,当世武林罕有敌手。” “咦,他既是白眉六剑之首,可方才为何没见他用剑?”有人好奇道。 “只因这世间没几个值得他拔剑的人,他便弃剑不用,免得对敌时贏得太快,毫无乐趣。”马延嘆道。 “…………” “这魏无名究竟要把郎君偷去哪儿?”李源这时也凑了上来问道。 马延摇头,“我也不知道,可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把这事儿赶紧稟告给员外。” 第四十四章 赤血金蟾 由於自家宅邸实在太大,西花园那边打斗的动静是一点没传到內院来。 王忆钦还睡得香甜,直到报信儿的人跑来,棲霞才连忙將他推醒。 “郎君不好了,家里来贼了。” “贼?”王忆钦迷迷糊糊睁开眼,旋即想到了什么,一下精神了起来,吩咐道,“快,跟马护院他们说下手轻一点,放著让我来!” 他修炼七轮神功这么久,奈何身旁全是演员,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么个机会,寻思著机会难得,正好检验下自己的身手。 这贼,总不可能还打假拳吧。 结果王忆钦刚兴冲冲穿好衣服,就听到门外传来几声闷哼。 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跟一个蒙面人撞了个正著,那蒙面人將手伸进怀里,掏出副画来。 將画上那人和眼前之人一比,却是有七八分相像。 蒙面人有点拿不准,张嘴问道,“你可是薛俊?” 王忆钦也瞅了瞅他手上的画,摇头坚定道,“我不是,我没他那么胖。” 那蒙面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转身欲走。 恰在这时候棲霞从里屋匆匆跑出,手上还拿著条罗巾,口中唤道,“郎君,郎君你慢些走,还没包头髮呢。” 王忆钦闻言再不犹豫,当即踏步向前,一拳直捣蒙面人后背。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身份已经暴漏,那便只能抢先出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计划很是成功,那蒙面人果然毫无防备,被他一拳打了个正著,只是身子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王忆钦隨后催动七轮神功,真气疯狂运转。 对面却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回头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王忆钦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完了。又被骗了! 这七轮神功一点也不好使!!! 看来之前大家纯粹只是在拍他马屁,哄他开心,说著什么堪比玄门大派的顶级內功,结果家里来个真贼实战起来一下就露馅儿了。 这还不如打水漂呢,至少还能看见点波纹。 李源胡说八道王忆钦能理解,他那人一直都这样,只是没想到麻二先生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跟著一起忽悠他。 王忆钦越想越心凉,紧跟著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觉得那龙虎生脉丹没准也是假的,纯粹是这武功本身就没啥用,所以才练得快,自己又被做局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沮丧气馁的时候,马延和麻二先生也不知道在干嘛,到这会儿都还没来。 王忆钦有些尷尬的收回拳头,“你,你说个数吧。” “什么数?”蒙面人疑惑道。 “你找我不是为了弄钱花吗?” “你是薛俊?可为什么瞧著比画上瘦。” “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最近在瘦身。”王忆钦挠头,“反正,反正你別动手,大家有话好好说……誒誒。” 他话还没说就被蒙面人一把抱住,“太好了,我可算找到你了,小师弟!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换哪儿啊,我家挺大的,有的是地方。” 然而那蒙面人却並不理会,只是將他一把抓起,放在了背上,隨后便施展起轻功来。 王忆钦只觉整个人如腾云驾雾一般,在屋顶不断起落,脚下的灯火看著都隱隱绰绰起来。 这个高度掉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摔断腿,事到如今王忆钦也只能抱紧了蒙面人。 不一会儿两人便出了毋苟別院,那蒙面人却是脚下不停,又带著他向城门方向飞奔。 眼下早过了酉时,城门俱都已经关上了。可那蒙面人却是不管不顾,到了墙根下,就见他再次跃起,凭藉一身绵密內功,將身体牢牢吸附在城墙上。 隨后手脚並用,迅速向上游动。 四丈高的城墙,不过几个呼吸便叫他游到了墙头,守夜的官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便已经跃过了马道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却是轻若柳絮。 考虑到他还背著將近两百斤的王忆钦,这份轻功修为著实骇人。 出了城门蒙面人当即又是一通发足狂奔,一直跑进一片山林中这才稍稍放缓了些脚步,找了个山洞將王忆钦放下。 王忆钦感觉人已经麻了。 好消息是经过这一路的观察他发现自己的武功好像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菜,坏消息是绑匪的身手也强的太他妈离谱了! 难怪马护院和麻二先生迟迟不出现,王忆钦现在都担心他们別是已经遭了毒手了,如此一来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 王忆钦想到这里忍不住也嘆了口气,莫非他这一世便止步於此了?果然下次还是应该加点福缘吗。 他正胡思乱想著,就见那蒙面人伸手扯掉了脸上的面巾。 王忆钦赶忙闭眼,“好汉若是想要钱,只管开口便是,何必伤了和气。” 蒙面人没有回答,王忆钦的耳边响起咕呱——咕呱——的叫声来。 他偷偷顺著指缝向外看去,就见那大汉从腰间解下个小竹篓来,伸手从里面抓出一只蟾蜍来。 那蟾蜍长约两寸半,通体暗红,皮肤下就似有岩浆在流淌一般,偏偏一对儿眼睛却是金色的,头上还生著犄角,看起来颇为神异。 “小师弟,来吃吧,吃了好上路。” 王忆钦一听不乐意了,“你杀我就杀我唄,直接一刀捅了我就是,干嘛还要逼我吃蛤蟆。” “这是好东西,小师弟,我特意为你抓的。”那汉子见王忆钦似乎误会了什么,连忙一通比划。 “那你自己留著吃吧。” “我吃过了,这只是专门为小师弟你找的。”那汉子咧嘴,笑的很是憨厚。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你的小师弟。” “没认错,你是薛俊,薛家大郎,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同意收你为徒了,吃了这赤血金蟾,一会儿我就带你去拜师。” 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是超市招呼客人试吃的推广员一样。 但王忆钦又看了眼赤血金蟾,即便减脂多日,感觉对这玩意儿也还是下不去口。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见对面的大汉伸手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拂过,下一刻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紧接著王忆钦还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嘴巴也合不上了。 第四十五章 任督既通 那大汉说干就干,点了王忆钦的下关穴后便將赤血金蟾塞进他的口中。 然而世间生灵皆有求生意志,那金蟾显然也不甘心就这么被人给吃了,张腿便往外蹦。 它的动作极快,王忆钦只看到一抹血影从自己嘴里飞出,下一刻就又被大汉给捏在了手里。 他將金蟾再次送入王忆钦口中,並且还伸出蒲扇似的大手盖住了金蟾的去路。 金蟾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撞上他的手掌被弹了回来,不得以只能反身往唯一那条看起来像是通道的地方钻去。 而对於王忆钦来说这感觉別提有多噩梦了。先是有个裹满粘液的大號跳跳糖在他的嘴里四处乱窜,之后居然还一头扎进了他的食道里。 王忆钦也看过《天龙八部》,自是知道段公子误吞莽牯朱蛤的故事。可他嘴里这只明显比书中那只要大,却是正好卡在了他喉咙最狭窄的地方,进退不得。 王忆钦的胸口剧烈起伏,拼命想要呼吸,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般,感受不到丝毫空气。 很快他的一张脸便胀作青紫色,神志也变得模糊了起来,隱约中仿佛看到了天国的外婆,耳边的呼喊声也越来越远。 山洞里魏无名此时也已急得满头大汗,他这人心思简单,先前他自己坠崖,昏迷过去,被一只赤血金蟾钻进腹中意外力气大增,这次便想著依葫芦画瓢,去老地方给小师弟也抓一只。 结果抓是抓到了,却是头大的。 一般人见到这么大个的金蟾,肯定不会直接往嘴里塞,怎么著也得先一分为二了,但魏无名他不是一般人,却是根本想不到这么细。 王忆钦倒是想到了,然而魏无名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最终才酿成了这桩惨案。 魏无名眼看著王忆钦就要窒息过去,却是忽然想起了师父曾说过內家高手可以气住脉停,通过真气运转,將心肺压制到一个极低的水平,便如婴儿在母体中一般。 他像是看到了希望,连忙將地上的王忆钦扶了起来,褪去上衣,露出后背,隨后自己也盘膝坐下,將双掌抵在王忆钦背心的灵台穴上。 下一刻一股精纯浑厚的內力便灌入到王忆钦的身体里,沿著脊柱一路向上,势如破竹,將他原本闭塞的督脉玄关一一衝破,直达头顶百会穴。 之后经鹊桥再转任脉承浆、廉泉、天突、膻中……下沉至丹田,直至运转完一个小周天。 却是强行帮王忆钦打通了普通武者数十年勤修苦练也难以贯通的任督二脉,达成了胎息的前置条件。 任督既通王忆钦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热气,体內的真气也开始自行运转起来。 虽然此时的他心跳和脉搏几乎都已停止,宛若死人,可魏无名却终於鬆了口气,知道他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没有了性命之忧。 好消息不止这一个,卡在王忆钦喉咙里的那只金蟾经过一番蠕动,也终於成功把自己蠕进他的肚子里去。 很快王忆钦的身体便开始发烫,气血翻涌,皮肤变得好似烙铁。 魏无名本想继续为他护法,却觉腹內空空,身子一歪,就地昏睡了过去。 等王忆钦醒来发现自己光著膀子躺在山洞里,又看到旁边趴著的魏无名,嚇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隨后他的脑袋就撞到了洞顶,发出誒呦一声,好在没有想像中那么痛。 王忆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太一样了,虽然外表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要知道当初的他可是標准的火柴盒弹跳,如今隨便一蹦就超过了四尺。 更关键的是他並没有运转內力。咦,不对!王忆钦又检查了一下,发现此时体內莫名多出了好大一股精纯內力,无需刻意驱动,便在任脉与督脉中自顾自的奔腾往復,生生不息。 他扫了眼四周,在洞口处见到块儿接近一人高的巨石,轻鬆举了起来,隨手挥出一掌,凌厉的掌风便吹得石壁簌簌作响。 王忆钦惊了,他这是变异了吗? 主要是现有的力量体系已经解释不了这种进步幅度了,他原先以为把龙虎生脉丹当糖豆嗑,內功增长已经够快了,但跟现在一比,却是根本不够看。 魏无名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见王忆钦安然无恙,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小师弟,你没事太好了。” 王忆钦虽然不记得吃金蟾后的事情了,但如今也知道眼前的大汉对他並无恶意,相反还送了他一场大机缘。 自己力气和內力一起猛增显然都是拜他所赐,於是对他也不再畏惧。 “师兄,你说的师父到底是谁啊?” “师父就是师父啊,我一直喊他师父,等会儿见到了你也要喊他师父。”魏无名拿出大师兄的做派,教导起同门来。 “呃…………”王忆钦也发现了,这人武功强归强,脑袋却有些不大灵光,说起话来稀里糊涂。 不过反正一会儿应该也能见到正主了,到时直接问吧。 魏无名看了眼洞外天色,从地上踉踉蹌蹌的站起来,“誒哟,得赶紧出发了,莫让师父等久了。” 王忆钦有些奇怪,“师兄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內力没了。”魏无名如实道。 王忆钦隨即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师兄,你,你该不会是把內力传给我了吧?” “你那时快死了,”魏无名挠头,“我也没別的法子了。” “那师兄你再多休息休息,多少恢復一些,不然怎么赶路啊。” “灌顶之法消耗的真气怕是恢復不了了。” “啊?”王忆钦呆住了,他没想到魏无名付出的代价竟然这么大。 魏无名自己倒是不怎么沮丧,反而安慰王忆钦道,“不要紧的小师弟,我再练练就练回来了,你没事就好。”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王忆钦,连忙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起来,找到了个羊脂白玉小瓶,拔掉木塞,从里面倒出粒龙虎生脉丹。 “师兄你先吃一粒,剩下的你留著慢慢吃,等回去了我再给你拿,想要多少有多少,管够。” 第四十六章 学会了吗 魏无名吞下龙虎生脉丹,盘膝打坐了小半个时辰。 再睁眼时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却是无论如何也肯不再吃第二颗了。 他起身道,“小师弟,这次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咱们得赶紧去找师父。” 王忆钦见他態度坚决,便点头道,“有劳师兄了。” 魏无名隨后施展轻功,往对面山头奔去。 王忆钦不会轻功,但他內功修为如今也已是当世一流,被魏无名牵著手,真气自然运转,脚下也轻飘飘的,就跟踩了棉花似的,奔跑起来毫不费力。 魏无名顺便指点了他一些行功运气的诀窍,王忆钦也没听太懂。 两人在半道上还碰到个身著襴衫,头戴逍遥巾,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那人原本骑著头毛驴,在林间优哉游哉的走著,见到两人后身形一晃,竟从毛驴上消失了。 王忆钦再一眨眼,就见他已经出现在身前,与魏无名並肩而行,一展摺扇悠悠道。 “大师兄,二师兄说你一准又迷路了,叫我下山来接你们。”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王忆钦,笑道,“这位便是师父口中的小师弟吧,在下公孙无忌,小师弟喊我五师兄就好。” “五师兄,咱们师父弟子很多吗?”王忆钦打听道。 “咦,你没听说过咱们?” 公孙无忌露出惊讶之色,但旋即又释然了,“也对,小师弟你不是江湖中人。嘿嘿,不是五师兄我夸口,往后你行走江湖,遇上不开眼的,只要报出咱们五个的名號,嘖嘖,少说也能嚇跑八九成的人,剩下那一两成也得再掂量掂量。” “他不用,”魏无名摇头,“他已经打通了任督,谁来欺负他自己打回去就是了。” 公孙无忌愣住了,“什么?小师弟年纪轻轻就已经打通了任督。师父怎么又收了个怪物,等下,合著所有弟子里还是我的修为最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忆钦忙澄清道,“我不是怪物,我根骨很差的。” 公孙无忌苦笑,“小师弟你若是根骨差那这天下就没人根骨好了,你才刚束髮不久吧,就能有如此深厚的內功修为,將来成就怕是都能超过大师兄了。” 不过隨后他又发现了什么,“咦,大师兄你的脚步为何如此虚浮?” 王忆钦总算寻到了机会,向他解释之前发生了什么。 公孙无忌听得目瞪口呆,“大,大……大师兄你用灌顶之法打通了小师弟的任督二脉?” 魏无名憨厚一笑,“都怪我,忘了那金蟾个头大,差点酿出大祸来,若小师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才是万死莫辞。” 三人都是边说边走,不一会儿便到了山顶。就见得清辉如水,月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在青石间。 一名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月影下,眺望著远处的潼州城,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 除了他以外山顶上还有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模样颇为精明,留著山羊鬍,穿著窄袖皂衫,怀里抱了个小算盘,腰间还掛著一大串钥匙。 那女子却是与王忆钦差不多一般年纪,一袭白衣,肌肤胜雪,容貌绝伦,气质出尘,宛若凌波仙子,巫山神女。 “师父,小师弟我带来了。”魏无名上前恭敬道。 崖边的中年男子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先看了眼他身旁的王忆钦,又看向魏无名。 “你又闯出祸来了。” 魏无名挠头,中年男子淡淡道,“就罚你在后山禁地闭关十年,什么时候修回內力什么时候再出关吧。” 王忆钦已经从公孙无忌口中得知此人正是一代宗师,被武林中人誉为天下第一的白眉门掌门徐仲陵。 只能说绝世高手就是绝世高手,徐仲陵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压迫感就已经拉满了。 王忆钦如今任督既通,也算跨入一流高手之列,可对上徐仲陵却是连动手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觉眼前这人动一动小手指,便能让他万劫不復。 可他还是硬著头皮开口道,“前,前辈。” 一旁那帐房模样的男子轻咳了一声,“还叫前辈呢。” “哦哦哦,师,师父。”王忆钦偷偷观察徐仲陵的脸色,见他並无不悦才大著胆子接著道。 “大师兄也是好心,想让我吃了那赤血金蟾增加气力,而且,而且我也算是因祸得福。能不能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上少关他几年,对了,我家里还有不少能增加內力的丹药,也可以拿给大师兄。” 徐仲陵静静看著王忆钦,半晌后嘴角勾起,却是露出一抹讥笑来,“薛百崇的面子,你真当那薛胖子的面子有这么大,能让我收亲自赶来潼州,收你当弟子?” 王忆钦闻言也傻眼了,“那,那师父为什么收我,总不能是看重了我的资质吧,我根骨很差的。” 徐仲陵嘆了口气,望向王忆钦的目光中却是带著一丝罕见的温柔。 “这事儿晚点再同你说吧,无忌,先给你小师弟讲讲本派轻功踏月穿云。” “是,师父。”公孙无忌领命而出,先为王忆钦讲解了踏月穿云的口诀,隨后亲自上阵演示了一遍步伐。 只见他在月下前纵后跃,左躲右闪,却丝毫不见狼狈,身影似与漫天清辉融为一体,瀟洒如幻,当真无愧於踏月穿云之名。 边走还不忘將呼吸与提起的要诀也一併传授了,毫无藏私。 末了徐仲陵问王忆钦,“可学会了?” 王忆钦摇头,“没。” 於是徐仲陵让公孙无忌给他重新演练了一遍,再问时王忆钦却还是说没记住。 公孙无忌这个工具人只能梅开三度,上演了个帽子戏法。 只是王忆钦依旧记不住,倒不是他不努力,根骨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才接触武学不到半月,走的又是速成的路子,根基不牢,很多基础知识也似懂非懂。 一上来就学这么难的轻功,差不多就相当於幼儿园毕业直接去考雅思。整不明白才是正常的,整明白那才叫见鬼了。 第四十七章 贺礼 这事儿也怪徐仲陵,他自己天才绝艷,人到中年便已天下无敌,先前收的徒弟一个个也都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 换句话说他压根儿就没教过普通人,还在用过去的老方法,以为稍稍点拨一下就能让王忆钦顿悟。好在很快他也发现了问题,抬头看了眼月色,再这么教下去怕是教到天亮王忆钦一门武功也学不会。 於是他也没让公孙无忌再去演练,转头对那白衣少女道,“阿青,这踏月穿云、白眉拳与白眉十三剑你日后一併教给你师弟吧,不用急,有的是时间。” “是,师父。”白衣少女点头,却是依旧面无表情,便好似块儿冷玉一般。 徐仲陵见王忆钦似乎有些疑惑,解释道,“薛胖子前些日不是写信给我说,想请个高手贴身保护你吗,阿青就是那个高手。” “啊?”王忆钦呆了呆,“可师父我现在不是已经打通任督二脉了,应该可以保护自己了吧。” “阿青,让你师弟看看他和真正高手的差距。”徐仲陵淡淡道。 白衣少女闻言也不摘剑鞘,斜身欺近,抬剑便向王忆钦刺去,她这一剑也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不经心,晃晃悠悠地戳向王忆钦的肩井穴。 王忆钦见状却不敢轻敌,连忙伸手格挡,他现在任督既通,哪怕不刻意运功举手投足间都有莫大威力。 但白衣少女只是一牵一引,並未用多少真气,便將王忆钦那只手臂带的转向了別处,门户大开,王忆钦大吃一惊,赶忙又用另一只手去抓剑鞘。 白衣少女手腕微动,长剑如蝴蝶翩躚,王忆钦却是完全拿捏不住,每次都失之毫釐。这一剑最终还是点在了他的肩井穴上。 可以说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徐仲陵道,“习武之人內功为体,招式为用,內功固然重要,可若练不好招式,內力再强也只是一滩死水,毫无变化,叫人一眼便能看破。况且你大师兄以灌顶之法助你打通任督二脉,期间损耗也颇大,到头来你也不过才得了他四五成功力罢了,远远谈不上一力破万法。 “你现在的实力,欺负欺负普通江湖武者没问题,可若是对上真正的高手,被人摸清了底细就危险了。” 王忆钦彻底服了,但还是道,“那……师父为什么不让五师兄来保护我?” “你还挑上了。” “不是,主要是师姐的话,毕竟有点那个……不太方便吧。” “阿青如今武功修为已达瓶颈,正需入世歷练一番,你无忌师兄却是还得用功修炼,没空照看你。”徐仲陵言简意賅。 公孙无忌闻言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苦笑,他入门算晚的,之前修为比不过几位师兄还能找点藉口,但如今却是被师妹,乃至刚入门的小师弟接连超过,往后的確是需要再刻苦些了。 接下来便由帐房打扮的二师兄范思归出面,主持了王忆钦的拜师礼。 江湖中人大都不拘小节,况且此时眾人还身在野外,徐仲陵也不要什么拜师礼,只让王忆钦给白眉门的祖师爷与他这个师父磕了头,再叫范思归讲解了一番门规,接过王忆钦递来的凉茶,抿了一口,就算正式认下了这个徒弟。 从今以后王忆钦行走江湖,再亮招牌时便是他徐仲陵座下亲传弟子,白眉第七剑了。 一眾师兄师姐纷纷上前恭喜王忆钦,还送上了各自的贺礼。 其中大师兄魏无名的赤血金蟾已经提前给过了,二师兄范思归送给王忆钦的是双宝靴,以千年藤枝与金丝猿毛织成,据说水火不侵,倒是和王忆钦身上那件天蚕宝甲组成了个套装。 三师姐顾薇和四师兄余人凤各有要事,一个在追捕魔头,一个忙著调解武林纷爭,抽不开身,这次便没有露面,但礼物却都已提前准备好了,託了范思归一併带来。 顾薇的礼物是把名为定风波的宝剑,这柄剑出自铸剑大师欧阳子之手,由天外陨铁混入金晶打造,是欧阳子晚年的得意之作,號称无坚不摧,无物可破。不过不知为何,欧阳子始终没有为它开锋。 江湖传言是因为这剑太过坚硬,欧阳子自己也磨不动。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它確確实实是柄神兵。 王忆钦一眼看去就很是喜欢,没开锋好啊,少造杀孽。他本身就不是杀心重的人,学武只是为了自保和保护亲人,也没想著上街砍人。 而且因为是陨铁打造,定风波比一般的剑要沉很多。倒是正適合吞了赤血金蟾后气力大涨后的王忆钦,握著颇为趁手。 四师兄余人凤送的则是两瓶丹药,红色的名为九转玉露丸,作用是恢復真气,类似的丹药基本各大门派都有,但九转玉露丸强就强在补气速度极快,盏茶功夫就能恢復差不多四成內力。 此外黑色的散发刺鼻气味的膏状物则是圣王补心胶,说是哪怕心脉被人割了,只要及时涂抹上也能救得回来。实际效果肯定没有这么逆天,但的確也是世间一等一的疗伤圣药。 公孙无忌看了別人的礼物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的礼物只是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油纸伞,伞头藏了处机关,触发后可以一口气射出七七四十九只飞针。 这把伞原叫阎罗追魂伞,来自一个已经挺有名的邪道门派——阎罗殿,不过这门派已经覆灭近百年了,现存的阎罗追魂伞也没剩几把。 最后是六师姐纪青青,送给了王忆钦一块儿寒冰玉佩。 极北之地,有寒冰万年不化,触之则僵,有巧匠想办法取下指甲盖大小一块儿,封在玉中,只有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高手才能抵御其中的寒意。 將这玉佩掛在胸前贴身收好,体內的真气受到刺激便会自行运转,抵御寒意,相当於无时无刻不在修行。 此外这玉佩还有清心静气之功效。 王忆钦看著眼前这么一大堆东西怪不好意思的,怎么拜个师还搁这儿进上货了。 第四十八章 那个理由,就是你 几位师兄师姐送过贺礼后便下了山,留下徐仲陵与王忆钦师徒二人。 王忆钦原本以为师父是想再指点他一些修行诀窍或者江湖规矩,谁知徐仲陵却道,“你是承乾十三年四月十四生的吧。” “是啊。”王忆钦点头。 徐仲陵旋即一声长嘆,王忆钦还是头一次在这位武林泰斗的脸庞上看到如此黯然的神色。 而且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徐仲陵因为內功深厚驻顏有术,可他的两鬢却俱已斑白。 王忆钦心生不忍,“师父,这里风大,要不咱们下山再说。嗯,可以去我家,我给你泡茶,我院子里的泉水特別好。” “你这幅心肠倒是隨了你娘。”徐仲陵瞥了他一眼,“不过我这辈子是不会再踏进薛家半步了。” 王忆钦挠了挠头,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爹爹究竟和师父是什么关係。 爹爹担心他有危险立刻写了信给师父,师父来的也很快,还收他当了亲传弟子,但又不承认是因为爹爹才收的,而且也不愿意跟他回家。 徐仲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我跟薛胖子的確有些陈年旧事,也差不多该告诉你了,你想听吗?” 王忆钦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探长辈间的隱私。 但徐仲陵却不管他,將目光又投向远处的山麓,自顾自道,“我跟薛百崇很早便认识了,那时他还没发跡,薛家也不像今天这般富可敌国,不过他人还不错,身上没有那些紈絝子弟的恶习,虽没练过武却比大部分江湖中人都更重情重义,呵呵,简直称得上是一诺千金。” 王忆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徐仲陵说出一诺千金的时候神色似是有些讽刺。 “我那时虽不是天下第一,但也已打通任督二脉,年轻一代里再无敌手,又蒙师父看重,一直將我当做下一任掌门培养。最重要的是我还和从小便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表妹订了婚,只待剿灭了万鬼窟回来便能完婚。那时的我,当真是春风得意。” 徐仲陵已经彻底陷入到回忆中,喃喃道,“这万鬼窟乃是个臭名昭著的邪道门派,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抢了普通百姓家的婴孩带回门派训练成死士,再高价卖给那些有需要的大人物,为他们干脏活。 “武林正道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所以这次各大门派都派了人手,有我师父带头杀进万鬼窟。临出发前我还托薛胖子替我照看表妹。 “万鬼窟虽然实力也不错,但架不住咱们这边高手尽出,他们的人很快便被杀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赤鬼王。 “他中了我师父一剑,伤的不轻,却在最后关头靠著一条地道侥倖逃脱,我师父不想放虎归山,便带著我们追了下去,谁知下面竟是个地宫。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修的皇陵,这种地宫为了防备后世的盗墓贼往往设有机关,那赤鬼王自知难逃一死,便触动了机关,要皇陵自毁,待我等察觉有异,想要退走却是已经晚了。 “整座地宫连同上面的万鬼窟轰然崩塌,师父和小师弟当场殞命,大师姐为了救我也被一根巨石柱砸断了腰,同行诸人大半在顷刻间便化作了肉泥,只有寥寥数人活了下来。而对於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王忆钦打了个哆嗦,虽然徐仲陵的语气很平静,但即便从他这简单几句描述中也能听出这一战的惨烈。 徐仲陵接著道,“地宫坍塌將道路都封死了,我们出不去,也没有人能下得来,为了活命,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挖出一条路来。 “一开始我们向上挖,但是地宫顶部的石壁颇为坚硬,而且挖掘的过程中还会带来新的坍塌,最后我们非但没能出去,反而又死了两个人。 “於是我们改了主意,开始往泥土多阻力小的地方挖,大家都是高手,內力雄厚,可是几天米水未进很多人也没了力气。越是到后面大家越是绝望,很多人都放弃了,闭目等死,只有我还在疯了一样继续挖,心想著我一定要出去,因为外面还有个人在等我。 “可到了第十日,我也撑不住了,往前依旧看不到出路,回头向身后喊话,也没人回应。我以为自己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死在这里,可就在这时我却听到了隱约的水声。 “於是我又重新振作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往水声传来的方向挖去,结果真的被我寻到了一口水潭,我在潭边大口喝水,恢復了一些精神,然而当我打量四周,却再次陷入了绝望。因为这里依旧没有出路……” 或许是因为不想再回忆起这段不堪的往事,徐仲陵加快了语速,省略了包括下水探路,捉鱼找菌子充飢之类诸多细节,只道。 “我在那水潭边生活了足足六年,六年后我挖出一条通路来,才终於叫我又重见天日,我匆匆赶回家,可到了那里才知道我的表妹在一年前竟然已经嫁人了,而且已经跟著那人去了京城,你猜,那人是谁?”徐仲陵语气森然。 王忆钦听到一半其实心中已经隱隱有了猜测,不由震惊莫名。 徐仲陵的语气悲愤又苍凉,“他真是个好朋友,將我的表妹照顾的很好,我甚至……我甚至没法怪他,世人皆以为我徐仲陵已死,表妹也等了我足足五年!他也照顾了我表妹五年,他们两人最终在一起,我又能说什么? “可是我的师父,师兄师姐都没了,心爱的人也没了,那时的我万念俱空,只想去京城再看她最后一眼便寻处僻静之所自我了断。” “然而……她不愧是这世间最了解的我的人,只一眼便看出了我的死志,於是,她便决定给我一个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徐仲陵说到这里又抬头看向王忆钦,一字一顿道,“那个理由,就是你!” 王忆钦已经彻底呆住,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太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