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明》 001章 天启 周仑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肩上背著竹篓,手里拄著根枣木棍,腰间一边別著柴刀,另一边掛著个水囊。 他头上扎著髮髻,脸膛被毒辣的日头晒成黑红色,额角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泛著晶莹。 脚下的山路崎嶇不平,儘是碎石和鬆动的土坷垃,可他走起来却如履平地,步伐稳健得像是丈量过一般。一路有节奏地小跑著下山,速度比常人快出一大截。 单看这身打扮和那股子利落劲儿,他和当地土生土长的农户后生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周仑来自四百多年后,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 周仑曾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乘著ai兴起的东风,三十出头便將公司成功出售,早早实现了財务自由。 退休后,这位昔日公司老板迷上了徒步旅行。有大把时间和雄厚財力傍身,几年间周仑走遍了国內外名山大川,凭著专业的素养和精彩的视频,竟意外摇身一变成了拥有几百万粉丝的户外大网红。 在这行名气大了,认识的朋友也就多。一位交好的户外俱乐部老板盛情邀请他担任鰲太线穿越活动的领队,对於周仑这种登过珠峰的资深驴友来说,这条路线当然不在话下。他欣然应允,带队出发。 然而意外总在不意间降临,就在这趟行程即將圆满结束之际,周仑为拉一把失足的队友自己却坠入悬崖。一声惊呼过后,世界归於黑暗。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並未魂归地府,而是躺在一张铺著乾草的木床上,身上盖著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一张陌生却满是关切的脸正俯身看著他。 救他的人是山下村落的一个年轻农户,发现周仑时他正昏迷在山脚,装备和行囊全不见踪影,衣裳破烂不堪。农户探得他还有口气在,便好心將人给背了回来。 周仑在这农户家昏睡了两日才悠悠转醒,通过交谈,他得知了一个令他心惊的事实。 大明天启七年九月,陕西,延安府保安县以西五十余里,一个贫瘠的小村落。 鰲太线东起太白山,西至鰲山,距离此地足有五百多公里。但穿越这种离奇事都发生了,时空与位置的巨变,似乎也就不难接受。或许是自己跌落时撞上了传说中的虫洞,这解释虽荒诞些,却也是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冷静下来后,面对救命恩人的询问,周仑编造了一个身世。 他说自己是祖上因战乱流落西域的汉人,父母双亡后,为完成二老遗愿孤身东归寻根。他一路跋涉大半年才来到此处,终因体力不支跌落山崖。 得益於他丰富的旅行见闻,西域的风土地貌被他讲得头头是道,细节处毫无破绽。至於那不合时宜的短髮和装束,他则推说是西域传来的欧罗巴习俗。这番话若细究漏洞不少,可对於这个时代信息闭塞的乡民而言,已足够令人信服。 更何况穿越后的周仑变的比原来年轻许多,现在看起来就如同十七八岁时的模样,对於眼前这个容貌端正的后生,谈吐间还带著几分官话的腔调,又自称祖籍江淮,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 救命恩人名叫李守义,二十出头,父母双亡,因为守孝未满尚未娶亲,守著几亩薄田度日。 他祖上曾当过边军,传下一手好箭法,农閒时便上山打猎,换些钱粮贴补家用,那日正是他准备进山,这才凑巧救下了周仑。 李守义为人豪迈仗义,在村中颇有威望。他既出手救了人,便不多疑,只要周仑不是蒙古韃子,讲义气的他便愿意收留。 就这样,周仑在李守义家暂住下来。李守义待他极好,不仅悉心照料,还请来大夫诊治。待周仑醒来,又耐心地告诉他许多大明的规矩,提醒他贸然东行风险极大。 从李守义口中周仑才知在大明普通人想自由行走绝无可能,严格的户籍制度將人分作士农工商、军户民户,贱籍乐籍等等各归其位。 若要离开家乡百里之外,必须由官府开具路引,上面详列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徵乃至出行缘由、目的地和往返期限,並加盖半印堪合,以备查验。无引而行,按《大明律》,轻则杖八十,重则徒三年,甚至处以绞刑。 周仑听后暗自心惊,这不就是古代的“介绍信”么?自己这一路“摸黑”走来,简直是天大的侥倖。 “兄弟,既然到了哥哥这儿,就安心住下。” 李守义拍著他的肩膀,语气诚恳:“路引的事急不来,过些日子先想法子给你把户籍给落上,攒些盘缠再从长计议。此地离江淮何止千里,东边可不比三秦之地,越往东走这人越多,关卡也越严。你这身上没个凭据,又没银两傍身,如何走得过去?” 周仑感激不尽,就此安顿下来,对外称是李守义的表亲。 村里人淳朴,又敬重李守义为人,何况乡里乡亲都沾亲带故,大家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朝夕相处,意气相投之下索性结拜为兄弟,自此更是一家人了。 前些日子,李守义託了门路,总算將周仑的户籍落实。 身份有了,路引便有了盼头。但周仑暂时不打算马上离开,正如大哥所言,千里迢迢,盘缠才是最大的难题。李守义那几亩薄田,交了赋税后连餬口都难,全靠平日上山打猎贴补。如今家里又多了周仑的一张嘴,日子更是紧巴,哪有余钱做路费? 为今之计,赚钱就成了头等大事。周仑空有一肚子现代知识,却受限於时代和技术无处施展。他只能凭著过硬的野外生存经验,跟著李守义进山打猎、採药,再背到县城去换得几文铜钱。 几个月下来,好不容易攒了区区几百文,但这些钱距离去江淮的路费无异於杯水车薪。何况周仑的打算是带上李守义一起走,这份盘缠缺口就更大了。 天启七年九月三十日,也就是周仑穿越来的半个月后,木匠皇帝天启驾崩。 消息传到这偏远山村,已是月余之后。紧接著,新皇登基的詔书贴到了县城门口,年號定为——崇禎。 周仑即便不是歷史专业出身,也深知“崇禎”二字意味著什么,按照歷史的走向,这天下即將大乱。 更何况这两年陕西的天气诡异至极,自打去年入秋至今雨雪罕见,今年开春到入夏后更是滴雨未落。冬日奇冷,开春便暴热,庄稼在地里蔫蔫无精打采。若再这么旱下去,农田颗粒无收之下,百姓何以为生?那隨之而来的流民与兵灾,光是想想就令周仑不寒而慄。他知道歷史大势,却无回天之力。 唯一的出路,就是儘快离开此处,带上大哥一路向东,逃往江淮,乃至更富庶的江南。 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暂时躲避灾荒,再从长计议,寻一条出海的生路避开中原战乱去海外生存,这是他眼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活路。 一口气跑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缓坡周仑这才放慢脚步。他摘下腰间的水囊,浅浅抿了一口。这水有一股土腥味不怎么好喝,但现在有水就不错了。 附近的小河早已断流,远处的大河水位也急剧下降。村里许多水井已经打不出水,需得深挖才行。再这么下去,人畜饮水都成问题,何况浇灌庄稼?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竹篓,里头只有小半篓草药和一只刚刚套来的野兔。 连月的乾旱让山里的草药都变得少了,猎物也越发难寻。周仑心里明白,不能再继续等了,哪怕盘缠不够也必须儘快动身。 他打定主意今晚回去就和大哥摊牌,无论如何也要劝他一起走。实在不行就劝他把那几亩地卖掉,换来的钱粮省著点花,加上沿途打猎採药,两人一路撑到江南应该有望。 正琢磨著如何说服李守义,不知不觉已走到山脚,沿著小道往村子方向去。离村口还有两三里地,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瞧见他,撒腿就跑了过来。 “仑哥儿!你可回来了!”王铁牛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一层细汗。 “铁牛兄弟!”周仑认出是他,脸上刚露出笑模样,正要打趣问他是不是猜到著自己今日套来只野兔,打算晚上一起解馋时,却见王铁牛脸色似乎不对。那张憨厚的脸皱成一团,眼神里全是焦灼。 “你这是咋了?”周仑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回去!”王铁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劲儿大得惊人:“守义大哥出事了!” “什么!” 周仑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二话不说甩开王铁牛的手,转身就往村里狂奔而去。 002章 突变 李守义的家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著什么,个个脸上的愁容像抹了层灰似的,连带著四周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大爷!究竟咋的了?我大哥呢?这是出什么事了?”一口气跑回村里的周仑拨开人群往里挤,身后跟著王铁牛。 走到门前,一眼就看见村里的族老李世延正拉著几个后生的胳膊,像是在劝著什么。 那几个后生都是平日跟李守义走得近的,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李守义的族弟李守田了,这小子脸涨得通红,双手不住比比划划,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看样子要不是李世延死死拽著,他能当场躥出去。 “仑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唉!”李世延听见声音转过身,一见是周仑,那声长嘆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连带著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 “仑哥!”李守田一个箭步躥到跟前,急得嗓子都劈了:“大哥被官府带走了!” “被官府带走了?”周仑脑子嗡了一声,急切追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李守田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连说带比划地把前因后果倒了个乾净。周仑凝神听著听著,脸色越来越沉,手上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事情就出在今儿上午。 周仑前脚刚刚上山,这片的里长后脚就领著俩官差进了村,他们是来宣布朝廷今年的税赋新政的。 说是新政,其实跟往年的路数差不了太多,只不过这回的刀子磨得格外快些。 大明的税赋规矩是当年太祖时候定下的,太祖是穷苦人出身,深知老百姓的难处,开国那会儿定的田赋根本不高,陕西这边三十税一,江南富庶地区高些,可也不过二十税一而已,搁在当时算是轻徭薄赋了。 可这两百多年下来,规矩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味儿了。如今的田赋硬生生涨到了十税一,相比那时候翻了不知多少。 要说十税一也就罢了,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兴许还能熬过去。真要命的是几十年前张居正那一条鞭法的推行,虽然张居正的新政早废了,可一条鞭法中折银收税的规矩反倒延续了下。 这一折银,里面的门道就太多了。 老百姓种地打的是粮食,交税却要交银子。粮食怎么换成银子?老百姓自己去换?没门! 官府倒是不嫌麻烦,非常贴心地弄了个“折色”模式,指定城中几家粮商专门来收粮,帮著百姓把粮食卖了换银子,再去官府缴税。 听著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呢?粮商和官府的人早就勾连在一起,收粮时压价、掺假、以好充次,再加上如今银贵谷贱,各地粮食价格不等的信息差,值得一两银子的粮食能给你压到七八分。 这还不算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你拿著银子去交税,官府那边又冒出个税赋外的“火耗”来,直接说你拿来的银子成色不够,得再加钱。 加多少?这根本就没个专门规定,都在官府的两片嘴皮子上,好些的加个两成,多些的要你三四成,运气不好碰上胃口大的贪官,火耗比例对半开也不是没有。 这么一圈下来,明面上是十税一,暗地里一算,五税一甚至三税一都不止。老百姓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打了粮食换了银钱,再把这税一交,手里剩下的连喝清粥都够呛。 这要搁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咬咬牙或许还能撑过去。可今年陕西这老天爷就跟疯了似的,去年入冬到现在雨雪加一块儿没几场,小河干了,水井也见底了,人喝水都得算计著来,庄稼地就更別提了,地里的苗子蔫头耷脑的,眼看著就是颗粒无收的光景。 按说碰上这种年景,朝廷该免赋救灾才是正理。可新登基的崇禎皇帝偏偏就反著来,非但没减免税赋,反倒下旨增派“三餉”。 辽餉、剿餉、练餉,名目倒是一个比一个响亮。 辽餉是打辽东女真人用的,萨尔滸之战后女真人崛起,这些年辽东一直都在打仗,朝廷钱粮不足,从万历四十六年就开徵了辽餉,一直都没断过。 剿餉和练餉也是围著打仗转的,前者用来剿乱,后者用来练兵,三餉加一块儿可不是个小数目,几乎和全大明的正常税赋差不多了。 天启年间那会儿,天启皇帝和掌权的魏忠贤心里还算有点谱,知道光薅老百姓的羊毛薅不出什么名堂,三餉主要还是衝著商户和江南大户去。 靠加征商税和压榨大户撑著,辽东那边总算太平了几年,挡住了女真人的进攻。可崇禎这小子一上台就把魏忠贤直接宰了,天启朝的征餉路子也彻底给推翻,接著还直接下旨把商税减了大半,朝廷中的清流们个个拍手叫好,山呼万岁讚誉崇禎皇帝是大明的明君英主。这一下,他的龙椅倒是坐稳了,可三餉闹出来的大窟窿可怎么填? 崇禎的办法简单粗暴,既然商税不收了,大手一挥直接全摊到田赋里,让老百姓们去扛。 今儿里长带著官差过来就是宣布这个新政策的,今年八月缴税,田赋翻番,三餉再摊进来,整体算下来比往年还要多交两倍都不止。 这政令刚一宣布,村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大伙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地里都快绝收了,朝廷还往上加税?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么? 有人指著乾裂的庄稼地,让里长和官差自己看看这是什么光景。话说到这份上,谁还忍得住?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后生当场就跳脚骂了娘。李守义在村里威望高,又是年轻一辈里领头的,自然被推出来跟对方理论。可他还没说上几句,那边官差就恼了。 官差大概是觉得这些泥腿子不识抬举,得杀只鸡给猴看看。二话不说,掏出傢伙什就把李守义直接给拿了,罪名是“对朝廷政令不敬,煽动百姓对抗官府”,要押他去县城。 这一下村里人彻底不干了,李守田、王铁牛那几个年轻人急的眼珠子都红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去抢人。 这时候的李守义反倒比谁都冷静。 他大声喝住李守田他们,语气倒还算平稳:“都別动手!你们这一动手,这事儿有理都变得没理!”他整了整衣裳,看了官差一眼:“天底下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得讲理,我没干过的事儿就算到了县衙也不怕!” 就这么著,李守义被官差给带走了,走的时候连句交代都没来得及留下。里长和官差也怕这帮庄稼汉真急了眼闹出大事来,丟下几句狠话,押著人就急匆匆往县城去了。 周仑听完,胸口就像堵了块大石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那条路早就看不见人影,只剩一溜被风扬起来的黄土,瞧起来朦朦朧朧。 事出突然,现在再追早就来不及了。而且就算追上去又如何?官差既然能当著村里人的面带走李守义,周仑赶过去也没办法让官差放入,闹不到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周仑愤怒归愤怒,但依旧保持著理智。他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脑子飞快转著,琢磨著有什么办法才能把李守义给带回来。 003章 进城 李守义不光是周仑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结拜大哥。 这份恩义周仑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敢忘。原本他就盘算著要带大哥去江南谋条生路,哪成想这还没等动身,就出了这档子事。 李守义自己非救不可,哪怕搭上什么都行。 可救人的事,说起来难归难,但其实有时候也易。 周仑曾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跟各色人等打过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眼下这事,在他看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麻烦是有些麻烦,可未必就没半点办法。 官差之所以带走李守义,说白了不就是他替大伙出头爭了几句嘴么?那顶“对朝廷政令不敬、煽动百姓对抗官府”的大帽子听著有些唬人,其实不过是拿来嚇唬人的由头。官差在眾人前丟了面子,拿李守义立威罢了,顺手再敲打一下这些泥腿子。 要是说几句牢骚话就得蹲大牢,这天底下还有几个良民?何况朝廷一下子加了这么多税赋,陕西如今又旱成这样,还不许人叫两声苦了?天下哪来的这个道理? 这种事儿,周仑前世可见多了。但凡有点门路,托个人,递句话,再送点银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人捞出来不算难。 可难就难在他哪儿来的门路? 穿来这半年多,他一直窝在村里,县城拢共就跟著李守义去过几趟,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银子就更別提了,积攒到现在的路费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多文,这些钱搁在县城连顿像样的席面恐怕都摆不起。 周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唇用力抿著凝神细想。 “仑哥,咱咋办啊?”一旁李守田憋不住了,声音里都带著火气。 “別急。” 周仑稳了稳心神,语气儘量放平:“大哥这事其实不算大,现在急也没用。如你们信得过我,我先去县城打听打听,顺便找找门路,看看能不能把人给捞出来。” “仑哥儿,这事……能成么?”族长李世延凑过来,眼里全是焦灼。 “试试吧,眼下除了这个,也没別的法子了。”周仑脑子飞快转著,掰著指头数:“前几回大哥带我进城,药铺的刘掌柜、杂货铺的钱掌柜,还有太白楼的何爷,我都打过照面。我去找他们想想辙,托人递个话儿……不过……。” “不过?”李世延听他突然话锋一转,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周仑顿了顿,嘆了口气:“大爷,求人办事,哪能空口白话?我手头就五百多文,这些在城里请人摆顿上好席面怕都不够,要想把大哥捞出来,这点银子哪够啊!” 李世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仑说得在理。可眼下这光景,家家户户都勒著裤腰带过日子呢。今天里长和官差刚宣布了加赋税和三餉的事儿,大伙儿正发愁这接下来赋税怎么交呢,哪还拿得出银子捞人? “我有!我这两年存了些钱!仑哥你等著!我这就去取!”李守田话音刚落,人已经躥出去了。 “我也有!我也存了几十文!”王铁牛也扔下一句话,撒腿就往家跑。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也不甘落后,一个个扭头就往家里冲。没一会儿,又呼啦啦跑回来,多的掏出七十多文,少的也有十几文。七拼八凑,拢共四百一十七文。 加上周仑攒的五百二十二文,一共九百三十九文。 按眼下的行情,一两纹银兑五百文左右,这点钱满打满算不到二两银子。 李世延看著这堆零零碎碎的铜钱和碎银,眼圈有些发红。他转身走到一旁,跟村里几个老人嘀咕了几句,各自回去又凑了些。有铜子,有碎银,全村上下硬是又凑出了五两三钱。 老人把这些钱全塞到周仑手里,攥著他的手不肯松:“仑哥儿,这些就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都得把守义给带回来啊。” 周仑把钱贴身收好,拍著胸脯保证:“大爷放心,我一定把大哥给带回来!” 他转身进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打了个包袱就完了。等他出来时,瞧著这日头已经偏西了,这会儿动身怕是赶不及到县城。 正想著,王铁牛和李守田一前一后找了过来。 “仑哥,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周仑看了他俩一眼,想了想没拒绝。 村里李王是大姓,大家都沾亲带故,李守田是李守义的族弟,王铁牛论辈分是李守义的表弟,都算是自家人。再说,大伙儿凑了这么多银子,他一个来歷不明的“表弟”拿著钱进城,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会嘀咕。有他俩跟著,也能堵住閒话。 “行!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在村口碰了头。李世延亲自来送,拉著周仑的手叮嘱了又叮嘱,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把人带回来。 周仑用力点了点头,招呼一声,三人沿著小路朝县城赶去。 都是年轻后生,脚力快,五十多里地走了不到三个时辰。等看见保安县的城门时,这日头还没到正午。 进了城,周仑轻车熟路,直奔位於城东的仁济药铺。 这地方他最熟,前几回进城卖草药,都是仁济药铺的刘掌柜接待的,给的价钱公道,说话也和气,是个好说话的。 “刘掌柜!” 柜檯后头,刘掌柜正拨著算盘珠子,闻声抬头一见是周仑来了,脸上就掛了笑:“仑哥儿?今儿个怎么来了?又采著什么好药了?” 说著就放下帐本,从柜檯后绕了出来。 “今日来找您不是卖药,是有事相求。”周仑作了个揖,压低了声音。 “有事?”刘掌柜一愣,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事?” 周仑往前凑了半步,把李守义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刘掌柜听完,方才的笑模样一点不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仑哥儿,你也太高看我了。”他摆摆手,声音里透著为难:“我一个卖药的掌柜哪有这个本事?守义这事儿不仅牵扯官府,还跟朝廷刚下的赋税沾著边,哪是我能掺和进去的?” “刘掌柜,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您这儿来。”周仑赔著笑,话说得软和:“守义大哥不过就是说了几句气话,哪就扯上对抗官府了?您在县城人头熟,又是开药铺子的,想来认得几个官面上的朋友。我也不求您能搭上县太爷,只要您帮著牵个线,找能说得上话的帮忙递几句,把这事儿说开了,能把人放出来就成。” 说著,他手往前一递,两粒碎银无声无息地塞进刘掌柜手心:“这点小意思,晚辈请您喝茶的。等这事成了,我周仑记您一辈子好。您就看在往日交情上,帮衬帮衬……” 刘掌柜低头瞅了眼手心里的碎银子,愣了愣。 银子不算多,可对周仑这样的农户来说,真不是小数目。他清楚这俩兄弟的底细,普通的农户而已,隔三差五进山採药,再背著草药来铺子里卖,一趟也就换得几十文钱,这点银子怕是要攒上小半年。 他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心软了。 一来是认识,二来周仑也说得明白,他就是帮著牵个线搭个桥,不算什么大事。 再说了,朝廷这回加税確实有些过了,陕西如今都旱成这样了,朝廷还不管不顾,別说乡下的农户,就算是城里头私下嘀咕不满的人也多了去了。 至於李守义被抓,说白了不就是那几个官差想杀鸡儆猴,拿个泥腿子立威么? 刘掌柜想了想把银子攥进手心,嘆了口气:“罢了,你且等著,我先帮你打听打听。” 004章 县狱 离开仁济药铺,周仑没打算乾等著,带上王铁牛和李守田又依次去了杂货铺和太白楼。 杂货铺的钱掌柜倒是说话客气,可这人胆子忒小,死活不肯掺和这件事。周仑塞过去的碎银他硬给推了回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等事如何是我等小民能碰的,莫害我……莫害我……。” 周仑见状也不勉强,索性不提了,转身离开。 太白楼那边的何爷却不在,问了伙计,说是前日外出访友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底下人也说不准。 这一圈跑下来,也就仁济药铺的刘掌柜那边还留了几分指望。眼看著日头不早了,周仑寻思著先在县城住下,等明日再找刘掌柜细问。 县里是有客栈,可周仑他们没去住,身上银子本就不多,还得留著想法子捞李守义呢。三人要是住客栈,一晚上少说十几文,周仑哪捨得。 他们径直去了城中的城隍庙,在庙后的破房子里凑合了一晚。 这地方条件虽差,附近三教九流的人也不少,但周仑倒不担心这个。 以前在外头徒步时,比这还糟糕的环境都过过夜,何况眼下?再说他们仨一看就是普通农户,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又不是有钱人,怕什么?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凑一块儿,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来找麻烦。寻了块地头,略微收拾了收拾,弄点乾草往地上一铺,合衣就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天一亮,去附近人家討了碗水,就著身上带的乾粮填饱了肚子。等到日上三竿,周仑他们再次来到仁济药铺,找著了刘掌柜。 见周仑来了,刘掌柜冲他使了个眼色。周仑会意地点点头,让王铁牛和李守田在铺子外头等著,自己迈步进了铺子。 跟著刘掌柜绕到店堂侧面,刘掌柜压低了声音这才开口:“守义的事有些麻烦。眼下人关在县狱里,若是往常也就罢了,可这回牵扯到朝廷税赋的大事,我寻了赵捕头打听,他说没有县丞或典史老爷点头,就算他也做不了主……” “刘掌柜,还请您老多多费心!”周仑的心沉了下去。这消息可不怎么好,可眼下他也没別的法子,只能恳求刘掌柜多出点力了。 刘掌柜嘆了口气:“县丞和典史老爷哪是我等能见著的?这件事老朽也是无能为力,官面上的人我就认得赵捕头。这样吧,我带你去见见他,若他肯出手帮忙,找上面的老爷说说话,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这话一出,周仑喜出望外。事儿虽还没办成,但能搭上赵捕头的路子也是好的。 县里的官吏各管一摊,最大的自然是县太爷,除去他之外就是县丞、主簿、典史、教諭这些。 县太爷暂且不说,县丞是县太爷的副手,搁后世就是常务副县长。典史呢,约莫是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赵捕头在快班当差,这个职务类似於刑警大队兼治安大队大队长,他若肯帮忙,把李守义捞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谢过刘掌柜,刘掌柜也爽快,当即带著周仑出了铺子去找赵捕头。 原本以为这事儿不难办,可等见著了赵捕头,周仑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刘掌柜牵线搭桥,人倒是见著了,可赵捕头那番话让周仑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赵捕头说得明白,要放李守义不是做不到,但得花银子。除去给县丞、典史两位老爷的孝敬,捕房、县狱包括他这边的打点也少不了。七七八八算下来,至少得三十两银子起,这还是看在刘掌柜的面子上。换作周仑自己来,就算再多银子也白搭。 赵捕头还告诉周仑,李守义这事儿想办就得快。现在还没捅到县太爷那边去,万一县太爷知道李守义是为什么给抓进来的,那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了。 新来的县太爷是二榜进士,清流出身,对这一回朝廷的税赋政策尤其上心,前日刚召集县里官吏说了话,重申必须把税赋狠抓起来,完成朝廷的差事。 这种节骨眼上,一旦县太爷知晓李守义的情况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拿他做筏子的可能性极大。弄不好李守义得吃一顿打,再判个徒刑,那大堂上的板子可不是好受的,几十板下来打死人的事常有。 这番话周仑听得明白,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赵捕头的意思无非就是要银子。有银子什么都好说,没有银子,绝不放人。至於拿县太爷说事,什么打板子判徒刑,真真假假,不过是嚇唬他罢了。可周仑也不敢试,万一得罪了赵捕头,这廝真把事情闹大,那就麻烦了。 可三十两银子,周仑上哪儿找去? 自己攒下来的,加上王铁牛、李守田还有族老李世延帮忙凑的,拢共也就七两。 来到县城,为了找关係拖门路,刘掌柜那边给了三钱碎银,刚才去见赵捕头又买了些礼物,花了三百多文。如今满打满算,周仑身上只剩六两齣头,离赵捕头要的三十两差得远呢。 无奈之下,周仑只能苦苦恳求,说了许多好话,盼著赵捕头高抬贵手放李守义一马。至於三十两纹银,他眼下实在拿不出,但保证可以先给五两,剩下的欠著,等放出李守义后他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李守义还有几亩薄田,哪怕砸锅卖铁也得把银子凑上。 听罢这话,方才还和顏悦色的赵捕头瞬间变了脸,一脸冷笑地打量著周仑,那神色分明在说:“你当老子傻?” 没见到银子就放人?根本不可能。至於卖田凑银子什么的,要在往年赵捕头或许会应下,可如今眼瞅著就是荒年,庄稼地都快颗粒无收了,田地马上就不值钱了,他难道不晓得? 反正就一句话,拿银子来,人就放。没有银子,什么都甭谈。 瞧著赵捕头那张可恶的嘴脸,周仑恨不能衝上去狠狠揍一拳,叫他满脸开花。可形势比人强,他知道这么干不仅无济於事,救不出李守义,反倒会把自己搭进去。无奈之下,只能忍著怒火继续陪笑脸说好话,恳求赵捕头高抬贵手。 可最终的结果早已註定,眼里只剩银子的赵捕头哪肯轻易鬆口?几句话不耐烦,便要赶人了。周仑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想去牢里探望一下李守义。可探望也得花银子,赵捕头张嘴就开出二两的价码,周仑气得肺都要炸了,却还是咬牙应了下来,掏了银子这才在牢里见著了李守义。 县狱阴森森的,昏暗潮湿,环境差得很。关在里头的李守义瞧起来吃了不少苦头,情况似乎不大好。 “大哥!” “二弟?你怎么来了?” “大哥你怎么……他们打你了?”瞧见李守义鼻青脸肿,满身是伤,好些地方还渗著血,周仑心里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守义咧嘴笑了笑,故作轻鬆道:“无妨,这点伤不算什么,也就是给我松松骨罢了。对了,你怎么来了?村里可有事?” “我来看看你,村里没事,大哥您安心在这儿待著,我正在想法子弄您出去,先忍一忍……” 李守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进了这种地方,再想出去没那么容易。看著眼眶泛红、满脸焦急的周仑,他心里更多的是欣慰,自己这个兄弟没看错,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周仑抬手抹了把眼泪,转身朝一旁的狱卒手里塞了些碎银,拜託他多关照狱里的李守义。狱卒自然地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笑说这是小事,只要有银子,他保证李守义不会再吃苦头。要是周仑再多给些,別说在里头待得舒服,哪怕去太白楼弄桌席面再去怡红院帮忙找个窑姐给李守义送进来都没问题。 谢过狱卒,周仑又跟李守义说了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让他放心,自己会在外面运作,想法子早日把他弄出来之类的话。 探望的时间很快到了,狱卒催促周仑该走了。 周仑离去前深深看了一眼冲自己微笑的李守义,手里的拳头攥了攥,这才转身跟著狱卒离开。 到了外面,阳光刺眼,与方才阴暗潮湿的大牢简直两个世界。 周仑迈步往前走,身后传来牢门关上的“噹啷”声。他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出了大门,等在外头的王铁牛和李守田迫不及待地迎上来,焦急地询问李守义的情况。 “回去再说……。”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周仑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昨日露营的城隍庙后面。这会儿是白天,附近没什么人,周仑这才压低声音,把李守义的情况跟王铁牛和李守田说了。 005章 跟踪 听完周仑的讲述,王铁牛和李守田的心全沉了下去。 他们万万没想到赵捕头心这么黑,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这么多银子。 三十两啊!这如何拿得出来? 明朝的银子金贵得很,早些年光景好的时候,一两银子就能买两石米。这可是大米,不是杂粮!要知道,朝廷最低级的从九品官员,月俸也不过五石,折银才二两五钱。这么一算,正二品的大员每月俸禄也就三十两上下,银子的分量可见一斑。 像李守义这样的农户,守著几亩薄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就算是丰年朝廷税赋也不重的时候,能攒下二两银子就很不错了。如今年景不好,眼瞅著地里的庄稼就要颗粒无收,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全村上下就算砸锅卖铁也掏不出这三十两银子来啊,上哪儿弄去? “这可如何是好?” 王铁牛慌了神,李守田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相比他们俩,周仑倒沉稳得多。从大牢出来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明白了。 银子是没有的,別说周仑拿不出来,整个村子都拿不出来。 就算勉强凑齐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別忘了李守义是怎么被抓进去的?不就是因为朝廷增税加赋么?接下来朝廷的税赋又怎么交?那同样不是一笔小数。哪怕砸锅卖铁交完了,大家接下来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活活等死? 再说了,今天赵捕头那副嘴脸周仑看得真真切切,这就是个见钱眼开毫无底线的玩意儿。 虽说开口要了三十两,可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个“起”字。这个字等於埋了个鉤子,万一到时候真给了三十两,赵捕头嘴皮子一翻,说这些钱不够,继续伸手要,周仑上哪儿弄去? 没了银子,前面的花费就等於打了水漂。赵捕头完全可以两手一摊,说不是他不帮忙,是银子没到位,他也帮不成。到时候李守义继续关著,逼著他们卖房卖田凑更多银子,哪怕石头里也给你榨出油来。不弄到够数,怎么可能罢休? 作为曾经在前世摸爬滚打过来的商界精英,周仑从来不试探人性之恶。这世上贪婪狠毒的人太多了,赵捕头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人身上,周仑半点把握都没有。 弄不到银子,满足不了赵捕头的贪婪,李守义就出不来。呆在牢里,外面没打点,那些狱卒同样是敲骨吸髓的主儿。等身上这些钱全花完,周仑想像得出李守义会是什么下场。刚才他看得明明白白,李守义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再硬朗也扛不住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不……回村找族老商量商量?”王铁牛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找族老有什么用?难不成族老还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村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仑哥儿带来的这些银子,已经是大家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了。”李守田对这个主意根本不看好,当即反驳。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说守义大哥的事可咋办?仑哥儿刚才说得明白,没银子官府就不放人,可这银子又从哪来?”王铁牛顿时急了,梗著脖子反问。 是啊,银子从哪来?李守田哑口无言,一时间没了话。三十两银子,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难不成真就眼睁睁看著李守义关在牢里出不来了? “够了!”周仑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不由得冒火,压著嗓子呵斥了一声。 两人瞬间闭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先歇著吧。明日你们先回村给族老带个信,我在这边多留几日,再想想法子。”周仑语气缓和下来,对两人道。 王铁牛和李守田无奈地点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了,盼著周仑还能有法子可想。 又在这凑合了一晚。第二天,周仑打发王铁牛和李守田先回去,他自己继续留在县城找门路。 不过这一日,周仑除了去太白楼打听何爷回来没有,对方得知归期未定之后便朝著县狱那边去了。 路上先去了趟仁济药铺,买了点伤药,再寻了个铺子给李守义带点吃食,到了县狱,找著昨日领自己进去的狱卒,提出再探望一下李守义,顺便给他带伤药和吃的进去。 昨日收了周仑的银子,这狱卒態度倒是不错。当然今天的银子还是得掏,只不过没了赵捕头在中间过手,这一回周仑花了不到一两就进了牢里,见著了李守义。 把带来的吃食递过去,看著李守义狼吞虎咽地吃完,周仑又让他转身靠在柵栏口给他上药,顺便跟他交谈了几句,话里话外无非还是昨天那番话,叮嘱他在里头安心,自己会在外面继续想法子。 探视完,周仑就离开了县狱。 不过相比昨日,这一次进出他留了心,一路仔细观察著这边的环境、地形、看守的位置、多少人、如何进出……全瞧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出来后,周仑也没马上走,而是绕著县狱外围慢慢转悠,一路走一路用心记著四周的布局,心里琢磨著进出的路线和所需的时间。 谁知刚转了一圈,周仑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不对劲!隱隱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著。 脚下的步伐没变,周仑依旧保持著原本的速度。等走过前面的路口,他没有继续往右拐,反而转向左边,边走边暗暗警惕,琢磨著究竟会是谁在跟踪自己。 “狱卒?还是捕快?是三班的白役?还是城里的地痞流氓?” 这么想著,周仑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继续走了一段,他身子突然一闪,拐进了一条小巷,隨后整个人往暗处的墙边一缩,目光紧盯著巷口。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匆匆跑进了巷子。前脚刚迈进来,正张望找寻周仑的身影时,周仑猛然从暗处窜了出来,一个箭步闪到那人身后,手里明晃晃的柴刀直接横在了对方脖子上。 “你是何人?为何跟踪我?” 周仑低喝一声,手里的柴刀紧了紧,锋利的刀刃贴在那人咽喉处,只要轻轻一拉,保管切断气管。 “仑……仑哥……是我……是我啊!”熟悉的声音响起,带著害怕的颤抖。 “守田?”周仑一愣,手里的柴刀一转,离开了李守田的咽喉,顺手插回腰间。 “你怎么在这儿?还偷偷跟著我干嘛?对了!不是让你和铁牛回去的么?怎么回事?”惊讶之余,周仑忍不住问。 接著他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反问道:“你小子不会是担心我拿了银子直接跑了吧?偷偷跟著,瞧我是不是丟下守义大哥一个人走了?” “没!绝对没有!”李守田下意识摸了摸咽喉,刚才可把他嚇坏了,他这辈子头一回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他怎么都没想到周仑会发觉自己在后面跟踪,而且出手这么快这么利落。要不是自己那声喊得及时,恐怕现在已经被划破喉咙躺地上了。心有余悸地看了周仑一眼,李守田嘴上说著没有,目光却不敢跟周仑对视。 周仑见他那表情,心里明白这小子八成就是打的这个主意,生怕自己不管不顾就这么走了。明著和王铁牛听了安排回村,可实际上从城隍庙那边分手后就悄悄跟了上来。亏得自己警觉,要不然还发现不了呢。 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周仑倒也没怎么怪李守田。他虽是李守义的结拜兄弟,毕竟是个外乡人,跟村里不沾亲不带故的,李守田有这样的担心也正常。 “铁牛呢?” “他在后头呢,我没敢让他跟得太近,怕你发现。”李守田訕訕答道,伸手朝来时的方向指了指。 周仑摇摇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李守田儘管放心,自己绝对不会不管李守义,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至於他们两个,现在在城里继续留著也没什么用,不如先回村里给族老带个信,然后安心等著消息就是了。 “我不回去!”谁料李守田梗著脖子,死活不肯回去,还说但凡李守义不救出来,他就不走。 看著这个货,周仑哭笑不得。他明白李守田的心思是好的,可他们在这儿反而帮不上忙,还是自己的累赘。有些打算周仑不好细说,只能再劝。 谁知刚劝了两句,李守田不仅脑袋摇成拨浪鼓,死活不肯走,还迟疑著问了周仑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口,周仑脸色骤变。 006章 动手 李守田凑近了些,压著嗓子说:“仑哥你不会是打算混进县狱,把大哥直接抢出来吧?” “別瞎扯!劫狱?那是杀头的罪,我可不想把脑袋搭进去!”周仑一口否认。 “仑哥你这是信不过我?”李守田急了,拿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眼下除了砸银子,还能有別的法子?银子铁定是凑不出来的,可大哥不能不救。拖久了,天晓得那些傢伙会怎么折腾他。” “大哥在里头多待一天,事儿就越麻烦。现在赵捕头那边死咬著银子不放,除了给他银子还能怎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找个机会混进去,把那几个狱卒绑了,打开牢门直接把大哥带出来!” “仑哥,你可別说你没动过这念头。不然你在县狱外头转悠半天图个啥?都是自家兄弟,这事儿算上我和铁牛。再说了,你一个人也干不成,有我们搭把手,胜算大得多。” 周仑打量著李守田,心里泛起一丝犹豫。 李守田猜得不差,他確实在打劫狱的主意。 前后两次进县狱,周仑已差不多摸清了底细,这边看守不算严,狱卒虽然值岗,可人不多,警惕性也低得可怜。 说到底,这不过是座县狱。眼下还不是后世,县城巴掌大一块地方,拢共也就二万多號人,哪能跟后世动輒几十上百万比?况且这个年头,大案要案本就稀罕,平日里的治安纠纷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县狱里关著的,也都是些寻常百姓。老百姓对官府天生畏惧,路过这种地方都绕著走,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县狱的主意? 日子一久,狱卒们早就把警惕心丟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想著怎么从犯人身上多榨出些油水来。就拿周仑这两回探视李守义来说,按规矩哪儿那么容易?可白花花的银子一递,他不也轻轻鬆鬆就进去了么? 尤其是今天这趟,周仑本就是来踩点的,连赵捕头都没惊动就进了县狱。狱卒在牢里那番话他也听得真真切切,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有银子什么都好商量。这话落在周仑耳朵里,无异於递过来一根救命稻草。 昨天,他心里就已经盘算过这个法子,今日再转一圈,更觉得可行。 先前让李守田和王铁牛先回村,名义上是让他们给族老带话,实则是周仑不想把两人牵扯进来。就像他方才说的,劫狱是犯死罪的事儿,要掉脑袋的! 周仑无所谓,他本就不是此地人,只要把李守义救出来,他本就打算离开,到时候带著人远走高飞就是。 可李守田和王铁牛不一样,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村里李王两姓又沾亲带故,一旦扯进这事儿里,弄不好全村都得跟著遭殃。 周仑孑然一身,李守义也父母双亡,两人都没什么牵掛。就算事发后官府缉拿,凭他们的本事,逃出本县不算难事。眼下这世道,消息传得慢,等官府反应过来,他们早就跑远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往东走,直奔江南,或者找个隱蔽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这就是周仑的盘算。 不过李守田说得也在理,单凭他一个人確实有些棘手。 再出其不意,周仑最多也只能控制住一个人,可县狱里头有三个狱卒。他手上又没有火器,一个人哪儿製得住三个?万一让其中一个跑出去,到外面一喊,县狱离捕房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捕快带著衙役赶到,那可就插翅难飞了。 可要是有李守田和王铁牛帮手,三个人拿下这三个狱卒就不算难事了。只要动作利索,准备周全,控制住人打开牢门,就能把李守义救出来。到时候撒腿一跑,等官府发现县狱出了事,弄清楚来龙去脉,他们早就跑出老远了。 “你可想清楚了,这事儿可不是闹著玩的。”周仑正色看著李守田。 “放心!我李守田是站著撒尿的爷们儿!你仑哥都能为守义大哥豁出去,我还能怂了?別忘了,我还是他弟弟呢。” 李守田拍著胸脯,没有半分犹豫,眼里反倒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期待。 周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的心思也藏不住了,索性应下李守田倒也不是坏事。至於王铁牛那边,还得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他若不愿意,周仑也不勉强,让他回村里待著就是了。有李守田帮手,两个人成功的把握也不小。 三人就这样离开了小巷,与在不远处等著的王铁牛会合。 王铁牛见周仑和李守田一块儿过来,不由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李守田刚才不是偷偷跟著仑哥么?怎么一转眼俩人一块儿回来了? 起初王铁牛还有些不好意思,跟踪周仑防著他丟下李守义不管,这主意虽是李守田出的,可自己也没拦著啊!可这么一来,到底是不信任仑哥。比起李守田,王铁牛这个憨厚人平日跟周仑走得更近,心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 周仑倒也没怪他,三人匯合后,他使了个眼色,带著他们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到了地头,不等周仑开口,李守田就把劫狱的打算一五一十跟王铁牛说了。王铁牛听完,想都没想就拍著胸脯说算他一份。至於什么王法不王法,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在王铁牛眼里,天大地大,哪有救李守义大? 既然两个人都没二话,周仑索性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干起来不光有风险,后续的麻烦也不少。一旦把李守义救出来,这地界就待不住了,连村子都回不去。接下来就得亡命天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可一旦动了手,就再没有退路。 可周仑小瞧了李守田和王铁牛,两人非但没有半点退缩,反倒铁了心要跟著他干。见他们这般,周仑心里也有了底,既然下了决心,那就干吧! 接下来的两天,周仑带著他们紧锣密鼓地做准备。到了第三天,一切就绪,周仑领著他们再次来到县狱。 到了地方,周仑熟门熟路地找上人,跟上两回一样,先塞了银子过去。那狱卒笑眯眯地接过,又打量了一眼跟来的李守田和王铁牛,隨口问了句怎么这回来了三人。 “差爷,这位是守义大哥的族弟,这位是他表弟。这几天他们实在放心不下守义大哥,特意托小人领著过来瞧瞧。您行个方便,我们就是给守义大哥送点衣裳吃食,再换一换药、看一眼就走……。”周仑一边说,手顺势又伸了过去,又是一小块碎银塞进狱卒手里。 银子到了手,狱卒自然好说话。何况这是县狱,眼前这三个泥腿子瞧著一副憨厚模样,李守田和王铁牛手里还提著两个包袱和食盒,想来也就是给李守义送的伤药、衣裳和吃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几次都得了好处,狱卒也没多想,心里还盘算著日后还能从周仑这儿多捞些油水呢。 “成,你们跟我来吧。”狱卒笑笑,把银子往怀里一揣,领著他们进了县狱。 进到里头,周仑跟在狱卒身后,一面走一面留心四周。跟上两回一样,除了带路的这个,还有两个狱卒,正在牢里的值班房里喝著小酒。听见脚步声,两人抬头瞥了一眼是同伴带著周仑他们进来,也没在意,对视一眼嘿嘿一笑心领神会,继续低头喝自己的。 柵门打开,进到最里面的牢房。昏暗的油灯下,李守义就被关在左边的牢房里。 “大哥!”周仑上前一步,急切地喊了一声。 “二弟,你怎么又来了?”李守义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来打点的银子还是管了用。听见周仑的声音,他正靠坐在角落里,抬头见是周仑,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接著就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李守田和王铁牛。 “守田?铁牛?你们怎么也来了?” “守义哥!”李守田和王铁牛头一回见到牢里的李守义,瞧著他这副模样,两人眼眶一红,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他们万万没想到李守义在牢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胸口的怒火腾地躥上来,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守田!铁牛!”周仑生怕两人一时衝动坏了事,及时喊了一声,“把东西拿出来,对了,再给前头两位差爷送壶酒去。守义大哥在这儿多亏几位差爷照应,往后还得请差爷们多费心呢。” 周仑这话说得一语双关,李守田瞬间会意,伸手悄悄捅了捅旁边的王铁牛。 两人应了一声,把隨身带的一个食盒放下,打开来,里头是些吃食。他们从里面拣了些,又拿了一壶酒,並肩朝不远处正喝著小酒的两个狱卒走了过去。 见他们这般知趣,带路的狱卒心里很是满意。这几个泥腿子还算懂事,不光送了银子,还惦记著给他们带酒食。看在份上,往后多照应李守义几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正这么想著,周仑笑呵呵地朝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差爷,这是特意给您的。往后我大哥的事,还麻烦您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 狱卒眉开眼笑,心里正美著,难不成周仑又要给自己塞银子?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周仑赔著笑,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来。还没等狱卒看清是什么,眼前猛地一花,紧接著脖子一凉,一把闪著寒芒的匕首已架在了他的喉咙上。 007章 意外 “別动!老实点!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前一刻还赔著笑脸的周仑,此刻脸上像是结了层寒霜,匕首紧贴著狱卒的喉结,压著嗓子警告这个下意识正想挣扎的傢伙。 狱卒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眨眼的工夫,小命就攥在了周仑手里。刀刃贴著喉咙,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嚇得他面如土色,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这……这位小哥……你这是干甚?” “干甚?这不是明摆著的事么?”周仑冷笑一声:“劫狱!救人!” 狱卒嚇得一哆嗦,险些当场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劝道:“小哥,这……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我劝你千万別干这种事,劫狱……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怎么著?事到如今还用这些嚇唬老子?”周仑眼中寒光一闪:“实话告诉你吧,我既然敢这么干就没想过回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或许能留你一命,要不然我这手一不小心抹过去,呵呵,这后果你自己掂量。” “是是是……小哥你手可得拿稳了!兄弟我就是混口饭吃,你要带人走隨你,可千万別伤我性命!” 嘴里求著饶,这狱卒的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心里头还在盘算怎么脱身。可当他余光扫见另外两个狱卒跟自己一样,已经被李守田和王铁牛分別制住后,心里彻底凉透了。 完蛋!这下可栽了! 杀千刀的,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呢?什么时候这帮胆小怕事的泥腿子,也敢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了?多少年了,別说县狱,就是府城那边也没听说过有人劫狱啊!好端端的,怎么偏偏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心里怕得要命,嘴上不住暗骂捕房那帮人,要不是赵捕头的手下把李守义给抓来,赵捕头又狮子大开口,直接跟周仑索要三十两银子,把人家逼到这个份上,自己怎么能落得这般下场? 这些泥腿子一年到头苦哈哈的,能不能挣上二两银子都难说。三十两啊!那姓刘的还真敢要!这不,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都咬人,狗急了还跳墙呢,现在倒霉的却是自己! 他只顾著骂別人,却没想过自己收周仑银子时那副眉开眼笑的嘴脸,人性不就是这样么? 不过周仑此刻可没功夫让这狱卒琢磨什么人生道理,控制住人后,把李守义赶紧救出来才是正事。 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把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又从狱卒身上搜出钥匙,顺手把对方几个怀里藏的碎银铜子也全掏了出来。 还別说三个狱卒身上的钱还真不少,加上今天周仑送的那些碎银,拢共有五两齣头。这么一算,周仑居然还赚了。 拿著钥匙打开牢门,把李守义从里头放了出来。 李守义出来时还没回过神,他万万没想到周仑胆子会这么大,竟敢为了自己劫狱。就连李守田和王铁牛这两个浑小子也掺和进来了,一起干下这桩杀头的大罪,他们怎么就敢呢? 可这会儿,他心里更多的是感慨和感激。自己这个结拜兄弟,当真是没话说。能冒这样的风险来搭救自己,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何况李守义也不是迂腐的人,他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大哥,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上。”周仑把李守义搀出来,取出一套早就备好的旧衣裳递过去。 在牢里这些日子,李守义吃了不少苦头,身上的衣裳早就又脏又破不成样子了。这样出去可不行,別说混出城了,一到大街上就能被人瞧出破绽。 李守义点点头,利索地把衣裳换了,又简单洗了把脸,把散乱的头髮重新扎好,綰了个髮髻。收拾完后,李守义看起来总算不那么扎眼了。但周仑还不放心,他早有准备,直接扒了其中一个狱卒的衣裳,让李守田换上,假扮成狱卒。 倒不是周仑自己不想假扮,实在是他这一米八五的个头太扎眼了。放在这个时代,走在街上跟鹤立鸡群似的。王铁牛这傢伙壮实,个头也不合適。四个人里头,现在也就平常身材的李守田最合適。 换上衣裳,李守田看起来跟狱卒没什么两样了。只要不凑近了细看脸,略微遮掩一下,就能矇混过去。他们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出去时还是三个,多一个狱卒陪同,怎么看都合情合理。 收拾停当,已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此地不宜久留,周仑打量了一下换了装的李守义和李守田,確认没什么破绽后,朝他们招招手。一行人没搭理关在其他牢房里的犯人喊著也放他们出去的话,径直往外走,假扮狱卒的李守田走在前面带著周仑,王铁牛搀著李守义跟在后面。李守义在牢里受了罪,伤虽然不重,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大利索,有王铁牛扶著,瞧起来倒也自然。 周仑边走边赔著笑脸跟李守田搭话,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在討好狱卒。 一行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出了县狱,到了外面门口附近,值班的两个白役抬头看了一眼,隨口问了句“这就走了?”周仑连连点头,上前塞了几个铜子过去。 李守田借著催促王铁牛和李守义的工夫,转过半个身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催了两句。两个白役也没多想,笑逐顏开地把铜子往怀里塞。 眼看著再走几步就彻底出了大门,谁料就在这时,前头有个人从外面正好走了进来,迎面就跟周仑他们撞了个正著。 “这傢伙怎么来了?” 周仑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赵捕头! 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这都百步走了九十九步,眼瞅著就要脱身了,偏偏撞上这个瘟神。这傢伙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县狱? 可这会儿避无可避,周仑只能硬著头皮上前,陪著笑脸打招呼。 “赵爷……” “咦!怎么是你?”赵捕头定睛一看,认出了周仑,又瞧了瞧一旁微微低著头穿著狱卒衣裳的李守田,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这是来探望你大哥的?”赵捕头冷笑著问。 “托赵爷您的福,今日给我大哥送点东西,谈不上探望……。”周仑连忙解释。 “送东西?呵呵……。”赵捕头冷笑一声,脸色很是不好看。送东西和探望有什么区別?这小子居然绕过自己,直接跟狱卒搭上线了?私下跑到县狱来,分明没把他放在眼里。 要知道头一回周仑来县狱,可是托他赵捕头帮的忙,要了足足二两银子呢。眼下绕开他,不等於自己半点好处都落不著?本该他赚的银子,全让这帮狱卒分了?吃了自己的回扣,这口气他怎么能咽得下? “好大的狗胆!没经老子许可就敢私下出入县狱?马老三人呢?他怎么管的县狱?让他给我滚出来!” 赵捕头火气上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指著李守田就让管县狱的马老三出来见自己。今天非得好好跟马老三掰扯掰扯,这么坏规矩的事,不给他个交代没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守田有些发懵,他这个西贝货哪敢接话,更不敢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还没等他想好是硬著头皮带赵捕头去牢里,把他和那几个狱卒一样给收拾了,还是先把周仑他们送出去的时候,赵捕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不对!你是何人?我怎么没见过你?抬起头来!” 赵捕头贪归贪,心也黑,可好歹是吃这碗饭的,该有的警惕一点不少。眼前这个穿著狱卒衣裳的人看著实在眼生。捕房和县狱离得近,这些年他隔三差五就跟这帮人打交道,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可眼前这个,越瞧越不对劲。他也没听说县狱最近来了新人,那这人又是谁? 疑心一起,赵捕头顿时警觉起来,右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腰间的铁尺。 “坏了!” 周仑、李守义、李守田、王铁牛,四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脸色都变了。 一旦李守田抬头,赵捕头看清他那张陌生的脸,立刻就能猜到出了什么事。到那时候,赵捕头只要喊一嗓子,甚至直接动手,就算他们能快速制服对方,也晚了。 电光火石之间,周仑不再迟疑,他绝不能让赵捕头反应过来,更不能让局面脱离掌控。 没有別的办法了。 就在赵捕头伸手摸向铁尺,注意力全集中在李守田身上的那一剎那,周仑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扑了过去。 008章 杀人 周仑出手极果断,半分迟疑都没有。 就在赵捕头察觉到李守田面生心头刚起疑的那一剎那,周仑已经动了。 他猛一跺脚,整个人朝前一扑。此时赵捕头的注意力全在李守田身上,哪里想得到另一边的周仑会突然发难? 说到底,赵捕头压根没想过世上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这可是县狱啊!他虽然疑心李守田的身份,可一时半会儿也没往劫狱上头想,何况这时候他也不敢百分之百断定李守田就不是县狱的人。 就因为这,赵捕头虽起了防备,却没那么坚决,更多只是想嚇唬嚇唬对方。可他万万没料到周仑二话不说就动了手,等他瞥见周仑身形一闪,直衝自己而来时,心中大惊,却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周仑整个人和身撞了过去。这一招既有八极拳铁山靠的刚猛,又带著几分散打贴身的利落。 周仑常年野外徒步,去的大多是穷乡僻壤,没点功夫防身哪行?八极拳也好,散打也罢,都下过苦功练过一段时日。此刻使出来,更添了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猝不及防之下赵捕头哪里反应得过来? 只一瞬间,周仑就狠狠撞进了赵捕头怀里。这一撞力道十足,赵捕头整个人根本站不住脚,直直就朝后跌去。胸口更是火辣辣地疼直抽冷气,恐怕被这一下肋骨直接断了两根。 周仑的动作没停,跟著手握的匕首就到了。手腕朝上一翻,衝著赵捕头的要害直直捅去。 磨得雪亮的匕首快得惊人,刃尖一下子就没入了赵捕头的左肋,顺著肋骨间的缝隙,精准地扎进了对方心口。 痛楚从伤口瞬间蔓延至全身,赵捕头此时想喊,却已经喊不出声了。他瞪著一双惊恐的眼,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他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一身好武艺的他,竟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这么轻易栽在了周仑手里。 喉头髮出一阵咯咯声响,赵捕头双目圆瞪,面容扭曲。他想抬手反抗,可刚动了动手指,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个精光。 赵捕头整个人瘫软下来,隨后扑倒在地,俯在脚边,再也没了动静。 一眨眼就干掉了赵捕头,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若不是周仑行事果断下手狠辣,一旦赵捕头反应过来反抗起来,哪能一招就得手? 杀了赵捕头,周仑微微喘著粗气,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他胃里猛然一阵翻腾,深吸一口气强压了下去,扭头就朝身后望去。 这一回头,只见那两个白役早就嚇傻了。他们万万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就出了这样的事。 刚才还吆五喝六的赵捕头,眨眼间就死透了。而杀了赵捕头的周仑,此刻两眼泛红,直愣愣地朝他们看过来。 “爷爷饶命啊!” 两人扑通一声,哪还站得住?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求饶,嘴里念叨著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还赌咒发誓说今日之事绝对不外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只求饶他们一条小命。 这时候,李守义也回了神。他虽惊讶周仑出手之果断,却也没多琢磨什么。何况他心里清楚,当时若不干掉赵捕头,一旦被他发现李守田是假冒的,再瞧清楚自己的脸,那他们四人今天非但跑不了,还得全折进去。 周仑杀掉赵捕头时,李守义立刻做出反应,转身就朝两个白役那边扑去。等周仑回过头望过来时,李守义已经控制住了这两个求饶的白役。这时李守田和王铁牛也回过神来,拔腿就赶到了李守义身边。 “饶命!饶命啊!” 两个白役嚇破了胆,眼见周仑四人拿著傢伙、凶神恶煞地围过来,压根没有反抗的念头,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求饶。裤襠里早已湿了一大片,脸上眼泪鼻涕更糊成一团。 “二弟,这两人怎么处置?”控制住局面后,李守义没有马上动手,而是问了周仑一句。 “我听大哥的!”周仑想都没想就答道。 李守义笑了笑,朝王铁牛使了个眼色。他半步上前,俯下身去,手握拳头用力朝其中一个白役的后脑勺猛击过去。瞬间,刚才还在苦苦求饶的白役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那边王铁牛动作也不慢,两人一左一右,把两个白役全放倒了。 “杀了也没什么用,这两人只是白役,罪不至死饶他们一命吧,赶紧走才是正事。”李守义起身对周仑说道。 “大哥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走!” 周仑点点头,让王铁牛和李守田把昏过去的两个白役捆了,嘴里塞上布条,免得他们醒来后呼救。 接著,他们把两人连同赵捕头的尸体拖到一旁,藏在角落里。周仑顺手取了赵捕头身上的钱物,又拿走了他的铁尺和腰牌。收拾妥当后,事不宜迟,四人不敢多留,快步离开了县狱。 到了外面,周仑快速朝左右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异样后,就沿著前面的街道朝城门方向赶去。 没多久就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军户瞧见他们四人出城,也没阻拦。 城里天天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平日看城门就算有查验,也只对入城的,出城的向来不管。更何况四人中的李守田还穿著县狱差役的衣裳,周仑在城门口连赵捕头身上搜来的腰牌都没亮,四人就这么轻轻鬆鬆出了城。 到了城外,四人片刻不停。做了这等大事,还杀了赵捕头,他们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一旦有人去县狱,发现被捆的白役和关在牢里的三个狱卒,甚至找到赵捕头的尸体,那劫狱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县城必定大索,官府很快就能搞明白髮生了什么,若不儘快逃离此地,就得面临衙门的缉拿追捕。 这些周仑早有预料,也提前做好了安排。除了赵捕头是个意外,其他都在他算计之中。 到了城外,周仑一行人先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取了提前备好的东西。 这些都是周仑这两日准备好的,除了乾粮,还有其他物什。甚至今日动手之前,他还让李守田回了一趟村子,把李守义平日惯用的几件东西提前取了过来,全都藏在这里。 拿了东西,尤其是瞧见祖上传下来的弓箭和那把雁翎刀后,李守义不由得笑了。他利索地把刀往腰间一掛,又背上弓,再把包袱系好,用力拍了拍周仑的肩膀,道了声“有心了”。 “现在去哪儿?”李守义不知道周仑接下来的安排,问了一句。 “往东!” “往东?” “对!”周仑正色道,“回村是不可能的,这事一出,用不了多久官府就会查到村里,回去就是瓮中捉鱉,更会连累乡亲。大哥,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做了这样的事,这边就不能再留。咱们直接往东走,一来官府想不到咱们会反其道而行之,二来往东去,离县城远远的,日后也有机会去江淮。” 听周仑这么说,李守义心里明白他是怎么打算的了,况且这样的安排也確实妥当。他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接著朝王铁牛和李守田望过去,神色间带著几分迟疑。 “大哥!你可別想著赶我们走。我们早就跟仑哥说了,上刀山下火海都跟著。今天的事是我们几个一起乾的,以后大哥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俺也一样!”王铁牛斩钉截铁地附了一声。 看著他们,李守义猛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豪迈,却也带著几分淒凉。都是自家兄弟,既然一起干了这等大事,那就如此吧!要走一起走,这天底下哪儿不能容身?何况经了县狱这一遭,李守义也看得明白,这官府根本靠不住,要想活命,人只能靠自己! “走!” 李守义重重说了这么一声,招呼周仑他们就动身。四人沿著小路朝东边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 009章 大事化小 当日傍晚,县狱的事终於发了。 来换班的狱卒一进门,发现平日里该在门口值守的白役不见了踪影,气得破口大骂。不过那时只当是偷懒离岗,没往深处想。 等进了牢里,瞧见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三个狱卒后,来人这才大惊失色,急忙上前给他们鬆了绑。 恢復了自由,三个狱卒忙不迭地把周仑他们劫狱的事说了一遍。紧接著,两个被打晕的白役也被翻了出来。更要命的是,居然还发现了早就赵捕头早就硬挺的尸体。 出了这等大事,所有人全嚇傻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撒腿就跑出去喊人。一会儿工夫,附近捕房的人便赶到了,紧接著县衙那边也得了消息。 “大人!” 深夜,县衙里,知县范正任脸色阴晴不定地坐在正位。他下手两边,分別是刚刚赶来的县丞张修国和典史石滕。 “贼人可寻著了?”范正任一脸倦色,右手揉著太阳穴问道。 石滕摇摇头,嘴里发苦:“发现得太晚,据查四个贼子半日前就出了城,如今行踪不明。不过大人您放心,下官已派人去了李王村。被救出的那个犯人叫李守义,正是李王村的农户,卑职以为他们逃离县城后……” 不等石滕把话说完,范正任就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李王村?” “或许……大概……可能……。”石滕额头上渗出汗来,吞吞吐吐地答道。 “是你傻还是贼子傻?或者你以为本官傻?”范正任毫不客气地反问。 天下哪有这么傻的贼子?在县城干了如此大事,不仅从县狱里把犯人强行劫了出来,还杀了赵捕头,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往家里跑。 大半日的时间过去,既然確定贼子早就出了城,眼下往哪儿跑也不会往家跑啊!这样简单的道理石滕居然想不到?他这个典史是怎么当的?脑子里全是浆糊不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人!”此时,县丞张修国拱了拱手,替石滕解围道:“石大人这么安排其实也无不妥,毕竟四个贼子都是李王村的人,无论他们逃去了哪里,又去了哪儿躲藏,或许李王村那边会有些蛛丝马跡。哪怕在那儿找不到人,寻当地村民打听打听,说不定也能有些消息。” “是极是极!卑职正是这样打算的。”张修国这番话算是给了台阶,石滕连忙顺著话头连连点头,陪著笑向范正任解释。 范正任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虽然是一县之长,可张修国和石滕一个是县丞一个是典史,也都是官身。虽说品级没自己高,但比起刚来此地不久的自己,这两人可是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要想坐稳县令的位置,必须得靠这两人帮衬。得罪了他们,甚至撕破脸,不是明智之举。 今日这事虽让范正任大发雷霆,更气下面的人全是一群饭桶。堂堂大明天下居然会发生这等事,简直闻所未闻! 县狱是何等要地?如今倒好,变成了茅厕一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任凭贼子大摇大摆地进出?就连赵捕头那样的人物都折在了贼子手里,死得不明不白。 尤其是范正任事后得知李守义是怎么被抓进县狱的,周仑他们这几日又如何为捞李守义四处奔波,赵捕头和那些狱卒借著此事敲诈勒索,私下捞好处时,读圣贤书的范正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范正任是二甲进士,又是清流的东林党成员。当这个县令只是他仕途的起点而已,自己在朝中有后台背景,靠著出身和清流一派的帮衬,未来前途可期。 这一次朝廷增收赋税,范正任摩拳擦掌想藉此立一功。只要把税赋按期完成,就能给自己的履歷添上一笔亮色。到时候再运作一番,这官儿就能往上升,別说去府城了,等回京述职时运气好的话,直接入六部当个主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刚刚京师那边传来消息,原寧前兵备道袁崇焕眼下被皇帝重用,摇身一变,已授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 要知道袁崇焕最初也不过只是个邵武知县,论功名含金量还在自己之下呢。当初袁崇焕不过是三甲四十名的同进士,而自己可是二甲进士。可短短几年时间,袁崇焕就从区区一个七品县令青云直上,而今做到了蓟辽督师的高位。 袁崇焕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不就是因为当知县时去了一趟京师述职,参与了朝廷討论辽东战事的大计么?就此得了个“上考”,从而入了兵部当主事。 再接著,因为辽东战事的缘故,当时的阁老兼帝师孙承宗出任蓟辽督师正是用人之际,看中了袁崇焕的才能,把他带去了辽东,这才有了今日的袁督师。 想到这,范正任心头一阵火热。再加上京中好友来信告知,当今皇帝乃大明百年不出之英主,为彻底解决辽东问题,这才增收税赋。从这点来说,眼下税赋这事是朝廷的重中之重,更是皇帝关注的大事。一旦把这件事做成了,自己必然能大大地出彩。 事实上范正任也是打算这么干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忙於如何完成税赋的工作,可没想到徵税还没开始呢,县里就出了这样的糟心事。而且这件事归根结底算起来,居然还和他推行的徵税有些关联。 想到这,范正任恨不得把已死的赵捕头拉到堂上狠狠打几十大板,好好出一口恶气。 下面的人弄银子他不管,欺上瞒下搞小动作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范正任是懂的。可问题关键在於,不能影响自己的仕途。这件事一旦闹大了,到时候別说出彩了,弄不好自己这个县令就当到头了。 张修国和石滕都是这里的老人,而且两家还沾著亲,向来同进共退。范正任也清楚,敲打一番没什么问题,但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 况且这件事他也没有上报的打算,亏得事发后范正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接先把此事暂压了下来。除了派人缉拿找寻周仑等人的下落外,就连府城那边也没立即知会。 对范正任来说,这件事宣扬出去等於打自己的脸,非但討不了好,或许还会被政敌利用。朝中党同伐异的情况严重,眼下东林党虽在当今圣上这儿得了最大的好处,但浙党、楚党、齐党、宣党、昆党各派林立,东林党却因为之前天启年间遭受重创,如今虽重新崛起,可在损失了一批中坚官员后已实力大损。 亏得只死了一个赵捕头,对普通人来说赵捕头算个人物,可在范正任眼里,却跟一条狗没太大区別。区区一个捕头而已,不是官也不是吏,充其量就是个差役罢了。死就死了吧,何况他瞒著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差点坏了范正任的税赋大计,死不足惜! 李守义是赵捕头手下抓来的没错,劫狱这事也是因此发生。可从实际情况来看,李守义並非真的罪犯。官府拿人是要文书的,没有典史石滕的文书,更没有范正任的用印,赵捕头干这件事既不合理也不合法,而且从本质来说,李守义也不是什么犯人。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能做些文章了。 范正任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漏,既然李守义之事和官府无关,完全是赵捕头私下行为,那就能把这件事往私人恩怨上推。 周仑等人为救李守义,动手杀了赵捕头,这完全是赵捕头利慾薰心、贪婪无度,才招来了对方的报復。 劫狱就成了仇杀,泼天的大事就变成了小事。这样报上去,就能遮掩下来,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但这件事光靠范正任一人是不成的。他必须拉拢县丞张修国和典史石滕,只有三人联手,才能办得妥妥噹噹。 借著追查周仑等人下落的机会,范正任把两人找来询问情况。聊了一会儿后,顺势又敲打了他们一番,这才云山雾罩地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用意。 张修国和石滕也不傻,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若是傻子早就回家抱孩子去了。何况这事闹大了对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县太爷打算这么干,他们脑子一转,觉得正中下怀,当即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决定就把这件事最终定性为仇杀,而非劫狱杀人。 就这样,三下五除二,三人商议妥当。第二日正式由县衙出具了海捕文书,缉拿杀人要犯周仑、李守义、李守田、王铁牛四人。文书上对劫狱之事只字不提,同时把此案案卷调整了一番,重写一份送至府城备案,这件事就算这么压了下去。 等到海捕文书下发,再传到府城时,距离周仑他们逃离县城已过去小半月了。 这时候的周仑和李守义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罪名从劫狱大罪变成了仇杀。此时此刻,他们四人已在县城东南一百二十余里地的一处山谷落了脚。 010章 逃户 说起来也是巧了,离开县城后,周仑一伙人没走官道,而是朝东南方向绕进了山路。 原本打算由县城东南的大峡谷穿过去,再继续绕行向东。这片大峡谷地形崎嶇,占地极广,便是后世颇有名气的甘泉大峡谷。 这里人跡罕至,道路难寻,除了附近的山民,很少有人涉足。为了稳妥起见,周仑特意挑了这条路。可没成想一行人走了大半行程,过了樺树沟,即將走出这片区域时,迎面居然撞上了一伙拦路抢劫的。 这帮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提著傢伙,跳將出来嚷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財”的话,竟在这荒山野岭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周仑和李守义本不想多生事端,好声好气地商量,还主动拿出几两银子打算把人打发走。哪料到对方贪心不足,领头的傢伙不仅要他们留下所有银钱乾粮,居然还盯上了李守义肩上的弓和腰间的雁翎刀。 这一下李守义哪里肯依?银子也就罢了,可这两样东西是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他平日视若珍宝。既然谈不拢,那就动手吧!周仑他们四个也不是吃素的,刚在县城干了那般大事,难不成还叫几个毛贼给唬住了? 李守义箭法很是了得,五十步之內几乎指哪射哪,加上周仑、王铁牛和李守田个个拳脚利落下手狠辣。刚一交手,李守义就先发制人,抬手一箭便將那领头那人直接射翻在地,紧接著连珠几箭,又把冲在最前的几个贼子活活钉在了地上。 周仑、李守田和王铁牛三人更是如猛虎入林,提著傢伙往前一衝,直接拔刀子砍翻几个,三下五除二便拿下了对方。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又是这般光景。眼瞅著领头大哥已经断气,他的几个心腹也完蛋了,未死的尤在地上哀嚎不止,眼看就要不行了,剩下的小嘍囉们全都嚇破了胆,手里的傢伙早扔到了一旁,双膝一软全跪倒在地,不住地衝著周仑他们磕头求饶。 瞧这情形,李守义一时间也没了继续动手的念头,更没想过要斩草除根。他皱眉扫了一眼,便看出剩下的这些人都是逃户。 这些年陕西这边的逃户不在少数,许多人交不起税赋,拖家带口逃离家乡,藏进山里勉强度日,说起来也都是些可怜人。 若不是领头的起了歹意,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得寸进尺,李守义也不会下这般狠手。如今领头的人已死了,又弄死了几个铁桿,剩下的普通人放他们一马也无妨。 “大哥,这或许也是一条出路。”周仑轻声提醒了一句。 李守义眼睛瞬间一亮,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周仑说得在理。他们从县城跑出来,不就是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么?原本打算穿过大峡谷继续往东,绕过府城再往前走。如今在这儿碰上这伙逃户,既然他们能在此地安身,那附近必定有藏身之所。 这么一想,此地倒再合適不过了。 这地方三不管,离保安县、甘泉县和延安府都有百余里地,况且大峡谷內四通八达,地形极其复杂,往这儿一藏,官府就算知道下落,也摸不著踪跡,简直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拿定主意,李守义指著跪地求饶的人群,隨意点了两个瞧起来憨厚的傢伙上前问话。这一问,果然不出所料。 这些人確实是逃户,大多是这些年陆续逃来此地的,除了农户,还有些军户。 大明的军户制在开国之初曾发挥过巨大作用,可隨著时光流逝,这制度终究免不了弊端丛生。 按太祖当年的设想,军户平时为民,战时为军,既能屯田自养,又能保证朝廷有一支人数充足的军队。 想法虽好,制度本身却有先天缺陷,军户父子相承,祖上是军户,后代便世世代代都是军户,再加上编制等级森严,时间久了,积弊便日渐显露。 到了如今,军户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军户的屯田地被卫所各级官员据为私產,普通军户活得如同牛马,日子甚至比农户还不如。 好歹农户至少还有自己的田地,哪怕没地也能租田耕种交租养活自己,但军户却连地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田地名义上全归卫所,而卫所的百户、千户乃至指挥使们,却把这些都当成了私產,手下军户就是他们的家奴。这般光景,军户们的日子可想而知。 这些年军户逃亡愈发严重,甚至比农户更甚。许多卫所十户九空,大批军户拋弃身份,沦为逃户。 这回拦路抢劫的人里,就有將近一半是军户,被李守义射杀的领头那几人也不例外。 据俘虏交代,他们这伙人就藏在附近的山谷里,靠开荒种地勉强过活。 虽说这里没有官府,也没有催税的衙役,但日子却远谈不上好过。藏身此处,缺衣少食,加上山谷里的土地本就贫瘠,能耕作的地方更不多,何况去年至今大旱不断,老天爷雨都不下了,好不容易开出的田地眼见就要颗粒无收。 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另寻出路。像今天这般扮作山匪强人,也不是头一回了,要么找几个落单的行人劫道,要么偷偷摸摸溜出山谷,往北边官道附近干一票没本钱的买卖。 今天碰上李守义他们,也是赶了巧。领头的刚带著人在北边玉皇庙干了一票,回来的路上恰好撞见了周仑一行。 瞧著周仑他们几个背著包袱,形跡可疑不走官道专拣山路,领头的便猜这伙人不是寻常百姓,要么是犯事的逃犯,要么是干走私的行商。不管是哪种,都是送上门的肥羊,遇上了不宰一刀实在说不过去。 於是这伙人就盯上了周仑他们,谁曾想,碰上的不是普通逃犯,而是四个亡命之徒。 这一交手,领头的连同几个心腹眨眼间就叫李守义他们弄翻了。至於其他人,哪见过这等阵仗?虽说跟著领头大哥干过几回无本买卖,可充其量也就在旁边壮壮胆子,摇旗吆喝几声罢了,真刀真枪的血腥场面还是头一遭遇见。眼瞅著头领已死了,周仑他们又凶神恶煞地衝过来,不嚇破胆才怪。 问清了对方藏身之地,摸透了这些逃户的情况,李守义当即拿定主意不继续走了,就在此地落脚。 一行人押著这些逃户回了对方驻地,凭著绝对的武力和手段,李守义没费多少功夫便取代了那个被射死的领头人,成了这儿的新头领。 整个逃户营地人不多,除去被干掉的那几个,还剩下一百一十八人,这些人有军户也有农户。其实到了这步田地,军户和普通农户也差不了多少了,这些军户平日里根本不操练,儘是给上头种地服劳役,日子过得比农户还苦,不然也不会当了逃户。 就这样,四人在此落了脚,暂且安顿下来。 住下之后,等熟悉了此地情形,一个最为要紧的难题便摆在了眼前,倒不是有人不服,而是活路的问题。 前面说过,这些逃户的日子本就艰难,不然也不会时常假扮强人出去干那没本钱的买卖。整个营地的青壮加起来不过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些妇孺老幼,这些人也得吃饭活命啊!可眼下大旱,好不容易开出的庄稼地眼瞅著就要绝收,接下来吃什么呢?喝什么呢? 011章 射塌天 一间茅屋里,周仑坐在石凳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边的条件实在差得离谱,说是营地,其实也就是个勉强能活命的地方。这些逃户在此安家,可缺工具少物资,房子也不过是用茅草凑合著搭起来,至於里面的家具就更甭提了,大多因地制宜,弄些木头石头隨便加工一下便对付著用。 亏得近半年没怎么下雨,这样的房子要是来场暴雨,怕是眨眼就得塌。 周仑现在住的这间茅屋,算是整个营地里最好的几间了。毕竟干掉了之前的头领后,他们几个鳩占鹊巢,顺理成章成了这儿的新头领。 前任既已见了阎王,留下的財物,包括这房子,自然也就归了周仑他们。周仑和李守义住一幢,隔壁是李守田和王铁牛。比起旁人来,这儿好歹有床有桌椅,比那些逃户强出不知多少。 周仑正犯著愁,愁的不是住处,而是往后怎么办。 原本想著到了这边藏下身来,过日子应当不成问题。安安稳稳躲一阵子,等外面风头过去,官府缉拿的劲儿鬆了,他们再想法子动身,往江淮甚至江南去。 可等真住了下来,周仑才发现这儿的情况比预想的糟得多。整个营地里压根没多少粮食,好不容易开出的那几亩地也蔫头耷脑。营地所有的粮食加在一块儿,撑死了也就能让大家吃上两个月,就算平日里再打些猎物、挖些野菜凑数,最多也就能熬三个多月。 戏文里那种当了山大王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光景,想都別想。每日能有一碗乾饭下肚,就算烧高香了。 大多数时候,连李守义和周仑这些头领,吃的也和普通逃户差不多,半干半稀,一日两顿,再弄些野菜骗骗肚子罢了。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等断了粮,他们就得活活在山里饿死。 怪不得这些逃户三天两头出去干那没本钱的买卖,这地方光靠种地打猎,根本就活不了啊! 没几天工夫,等周仑摸清了这儿的情况,他也同样被这些问题堵在了跟前。看来缩在这儿安心躲著是指望不上了,必须得想想法子怎么活下去,起码得有粮食吧? 唯一的出路,周仑也想明白了,无非就是学著前任头领的样子,出去乾没本钱的买卖,靠这个弄粮食弄物资。 可出去打劫也不是闹著玩的,周仑他们之所以能取代前任,一是靠李守义那手好箭法,二是这些逃户里真正的亡命之徒压根没几个,大多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穷苦人,跟著混口饭吃罢了。 要不是当时占了先手,李守义用弓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真要硬碰硬地干起来,他们四个再能打,也架不住几十號人啊! 既然要走这条路,周仑就得好好盘算盘算。这些逃户里能堪大用的不多,要是都跟之前似的软脚虾,对方一反抗自己这边就嚇得腿软跪地磕头投降,那这买卖就別干了。 兵贵精不贵多。干这种没本钱的买卖,很多时候不是人多就能成事的。前任头领栽跟头的情景还歷歷在目,周仑可不想他们也重蹈覆辙。所以他已经从这些逃户里挑几个胆子大也敢拼命的,准备专门训练训练,搭个班底出来,这样把握就大多了。 可挑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周仑不仅要挑对人,还得適当训上一训。再说眼下粮食本就不多,大伙眼下都吃不饱,肚子里没食,哪来的力气?连肚皮都填不饱,还谈什么训练? 何况他们初来乍到,虽说压住了这些逃户,可真要让这些人打心眼里服气,却没这么容易。眼下这些人不过是怕他们几个,却不是真心服他们。这种情形下,一旦有个闪失,意外隨时可能冒出来。 周仑他们四个人里头,王铁牛就是个憨性子。这傢伙让他衝锋陷阵没二话,保管嗷嗷叫著往前冲,连命都不要。 李守田的武艺比王铁牛稍逊一筹,不过他这人脑子活络,当初周仑想劫狱,就是被这傢伙瞧出来的,单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个有心眼儿的。可人有脑子,不代表就能独当一面。李守田是那种执行力不错决断力却差些的人。让他当个副手,或者交代些事儿让他去办,绝对没问题,可要让他做主拿主意,就有点为难了。 至於李守义,他是四个人里当之无愧的大哥,武艺高强不说,还有威望。现在李守义坐了头把交椅,总不能让他亲自去操持那些琐碎事儿吧?所以看来看去,也只能开过公司创过业的周仑勉为其难。 他这个二当家便当起了营地的家,每日里忙里忙外安排这安排那,还得凝神苦想,琢磨著日后的出路。 “二弟!” “大哥!” 正当周仑想著这些事儿的时候,李守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掛在门口的芦苇帘子被人揭起,李守义弯著腰进了屋。 天越来越热了,进屋的李守义满头是汗,赤著膀子,结实的胳膊和胸膛在汗水浸润下闪著古铜色的光。一进来,他便径直朝周仑这边走来,一屁股坐到对面,抄起桌上的水壶仰头就灌了一口。放下壶,抬手抹了抹嘴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大哥你去哪了?”瞧著他这副模样,周仑忍不住问。 “去地里瞧了瞧,顺便附近走了走。”李守义回答道,眉头紧锁,神色严峻。 “这地眼下是不成了,本就是开出来的荒地,这该死的老天爷又这么久没下雨,地里的庄稼今日瞧了瞧算是全完了。刚前我转了转,原先取水的山泉那边也快断了流,接下来得多走五里山路去山塘那边打水。就算这样,山塘里的水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情况这么严重?”周仑吃了一惊。 李守义默默点了点头,情况比想的还要糟,旱情越来越厉害,眼下不光是粮食成了大问题,连喝水都快要保不住了。 这边都这样了,李王村那边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想到老家,李守义心里就揪得慌,可如今他根本没法回去看看,连派人去打听都不可能,只能盼著村里能熬过这个灾年吧。 “不能继续等了,老二!我们得想想法子。” “嗯,这事儿我也在琢磨。”周仑点点头,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眼下咱们刚站稳脚,这些逃户对咱们的心思还摸不准。別看表面上尊你为主,心里究竟怎么想,谁也不知晓得。” “这事儿要做,就得做得十拿九稳。只要把第一炮打响了,让这边的人得了利,他们自然就认我等。另外,前日我和守田挑了几个人。干大事普通人肯定不行,得有胆量敢下手的人才成。这几个人虽说还差些火候,但看模样都是实在人。可要用他们,还得练上一练,等练得差不多了再带出去见见血,这才能派上用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事不等人啊。你觉得多久能练出来?”李守义问。 “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吧,不然带出去什么都不会,非但不是帮手,反而是累赘。还有傢伙什也得准备准备,总不能拿根棍子就往上冲吧?没趁手的傢伙,干起来就没那么容易。” “对了大哥,我打算再让守田这两日先去探探路,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咱们这边隨时做好准备,一旦有了机会就马上动手,你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这样安排妥当得很,就这么办!” 李守义咧嘴笑了,他对周仑这主意很是赞同。事实也確实如此,周仑的安排和想法都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李守义心里还装著一桩事,要跟周仑商量,他打算换个名字,再给自己起个諢號。 周仑他们在县城干了那等大事,若无意外,官府怕是早就查了个一清二楚。无论是周仑还是李守义,眼下都成了通缉犯。再用原来的名字出去招摇,显然不合適了。 换个名字,甚至用諢號替代,这是必须的。这样一来,就算往后出去干那没本钱的买卖露了头,问题也不大。只要不碰见认识他们的人,谁能猜到他们的真实身份? 听李守义这么一说,周仑觉得这主意不错。虽然他自个儿没打算改名换姓,但大哥李守义换个名儿遮掩一下,再起个諢號,確实是个好法子。 当下周仑便问李守义打算换什么名起什么諢號。 李守义笑了笑,对周仑道:“当年我爹给我起名守义,取的既是李家的守字辈,更是让我记著一个『义』字!这些年我李守义自认对得起这个名字,可如今的世道却让我落到这般田地。回想起来,真是有负先父期望。” 他长长嘆了口气,又道:“既然守义成了奢望,倒不如盼著这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遭难。这世道百姓们图个啥?不就图这些么?所以从今日起,我就更名为万庆了!李万庆!” “李万庆?万年丰庆?好!好名字!”周仑拍手赞道。 “除了这名字,諢號我也想好了。”李守义……不,李万庆道:“这老天既然逼得人无路可走,那我也不必敬它!眼下我李万庆不再是普通百姓,沦落到此,就得问老天爷討个说法!如老天爷不给说法,我就用手里的弓,射塌这个天!” 李万庆站起身来,语气豪迈,指著掛在墙上的那张弓,一字一句对周仑道:“自此,我李万庆的諢號就是——射!塌!天!” 012章 目標 李万庆就此自號“射塌天”,手下几个兄弟自然也不能落了名头。周仑、李守田、王铁牛这三位班底,怎么著也得弄个响噹噹的諢號才是。 李守田琢磨了半日,给自己起了个“半边天”,自觉气势不输大哥。王铁牛一听,眼红了,不甘落后地拍出“过山虎”三个字,嗓门大得整座营盘都听得见。 唯独周仑,对这諢號一事提不起兴致。可大哥有了,兄弟有了,他这二当家若不弄一个说不过去。再者,如今这世道,諢號就是招牌,走哪儿都好使。他周仑总不能特立独行,脱离群眾吧? 话虽如此,这諢號怎么起,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主意。李守田和王铁牛倒热心,帮著琢磨出几个,什么撼天虎、血洗天、踏九州、掀天王……个个听著威风凛凛,可周仑总觉得不大对味。 响亮是响亮,却透著一股子中二劲儿,別人喊出来兴许气势十足,让他自个儿顶在头上,浑身不得劲。 最后还是李万庆拍了板:“既然我叫射塌天,老二你要不就叫『惊破天』吧!咱兄弟联手,把这天捅个窟窿,好好问问老天爷为何这般不公,一起向他討个说法!” 惊破天? 周仑听完,哭笑不得。可大哥发了话,李守田和王铁牛又在旁一个劲儿拍手叫好,他也不好拂了眾人面子,只好硬著头皮应了下来。 惊破天就惊破天吧,好歹比威震天、擎天柱这些顺口些,况且惊破天还是威震天的升级版呢,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狂派二代目,不丟人。 諢號定下,周仑转头便拋到脑后,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他亲力亲为,每日领著王铁牛操练手下的青壮。为了確保训练有效,周仑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把集中起来的粮食优先供应他们,还四处搜罗了些趁手的傢伙什儿,打造了些器械,照著当年大学军训的科目,狠狠操练起来。 可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这批人里,有农户,也有军户。农户自不必说,便是那些军户,大多也从未正经操练过,根本不懂如何打仗。周仑他们没来之前,这些人跟著之前的头领乾没本钱的买卖,无非就是仗著人多势眾一拥而上,至於什么布兵摆阵,通通没有。说白了,就跟泥腿子田头斗殴没什么两样,全凭一股子蛮劲儿上去乱打一气。碰上普通人还好,若真遇上硬茬子,压根不堪一击。就像周仑他们干掉之前那个头领一样,领头的一旦被拿下,剩下的乌合之眾立马软了脚,哪还有半分斗志? 既是训练,整队和基本功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可就这么简单的事,也把周仑折腾得够呛。 这些逃户里,认字识文的压根儿没有,更要命的是,连左右前后都分不清。单是一个队列怎么站,就快把周仑逼疯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喊声“向左转”,有人朝左,有人朝右,还有人直接朝后,更有甚者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左盼右顾脚下却纹丝不动。现场乱七八糟,周仑气得七窍生烟。 最后还是想起袁大头当年练兵的法子,让人只穿一只鞋,又在一侧胳膊上系条布带以区分左右,再配上手里的藤条时不时“点拨”一二,花了几天时间这才勉强教会了他们左右前后的分別。 选人上,周仑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在逃户中一共挑出十九人,全是青壮,且专挑看著面相憨厚老实的。 但凡那些眼珠子乱转心思活络的,一概不要。周仑寧可选脑子笨些但听话的,在他看来太过聪明的人往往都惜命,眼下他们人手本就不多,真碰上硬仗,聪明人若违了军令掉头就跑,那可是要害死大伙的。 人细细挑出来,再好好操练,一日三顿全吃乾饭,给足了好处。恩威並施之下,这些人倒也听话。十余日下来,渐渐有了些模样,虽远未达到周仑预期的標准,可比最初已是天壤之別。 “二叔!爹请您去一趟。” 这一日,周仑正带著人操练,一个半大小子从营地那边急急跑来。 这小子叫李忠,原本叫二狗子,也是当地的逃户。父母几个月前染病去世,才十一岁的二狗子成了孤儿,平日里靠其他逃户东一口西一口接济著,飢一顿饱一顿,勉强活命。 之前的头领当家时,他这样的小子就是个累赘,丟在那边不管不顾,说不准哪天就没了。等周仑他们占了这里,重新整编,挑出十九个青壮专事军事训练,其余按户编组统一管理,各司其职。 二狗子因无父无母,年纪小身子又弱,干不了重活也操练不得,周仑本打算指定一户收养他。没成想李万庆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毕竟他也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出身。看著脏兮兮瘦巴巴的二狗子,李万庆起了惻隱之心,收他做了养子,还给他起了个大名:李忠。 如此一来,连媳妇都没的李万庆就这么当了爹,周仑自然也就成了二叔。 “铁牛,你接著练,我去大哥那边一趟。”周仑交代一声。 王铁牛大著嗓门应下,接过队伍。周仑跟著李忠往营地走,不多时便到了茅草屋。 “大哥!”进门招呼一声,周仑一眼瞧见李守田,“守田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是不是有好消息?” “老二,坐。”李万庆招呼周仑坐下,递过水壶让他润润嗓子,指了指李守田说:“守田,你把得来的消息讲讲,大家商议一下这买卖怎么做。” “好嘞!”李守田应声,开始说起此行经过。 周仑凝神听著,原来李守田这两日外出打听消息,为后续做准备,没成想这么快就有了收穫,一刻不敢耽搁,急急赶回来报信。 “这消息保真?”听完,周仑顿时来了精神。 “当然!”李守田毫不含糊笑道:“仑哥你来得晚,不知道这事也正常。不信你问大哥,每年这两个月,张家商队都会从县城经官道去府城,这事儿大哥清楚。” 李万庆点点头:“守田说得不差,这事我也刚想起来,张家是县里最大的粮商,背后的东家就是县丞张修国。每年这段时日官府收税纳赋,张家收了粮食后都要运去府城。算算日子,约莫也就这几日了。” “张家商队出行一般多少人?多大规模?” “我见过一回,约莫有二三十人,驴车骡车的,至少十几辆吧,或许多些,或许少些。”李万庆回忆道。 周仑心里暗暗盘算,这趟活儿倒是值得一做。 一头驴能驮两百斤,骡子能驮多些,大约在三百斤上下,若是在官道上用车拉,一车少说也有六百来斤。 十辆车就是六千斤往上,多些七千斤八千斤也不是没可能。这批粮食不算少。按营地现在的消耗,就算是六千斤也够大伙吃近三个月的。若是再多些,添些野菜掺著,加上现有的存粮,熬过这个冬天问题不大。何况张家商队不光是运粮,保不齐还捎带了別的好东西。这一票干下来,物资上的窘迫便能缓上一缓。 至於商队的护卫人手,周仑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问题也不大。 李万庆说通常二三十人,就算按三十人来算,其中大半也是张家的伙计和普通劳力,即便有护卫在,人数也绝不会多。况且他们走的是官道,这条路也不是头一遭了。只要谋划周全,成功的把握不小。 干了! 013章 打劫 夏日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官道上的夯土已经几个月没沾过一滴雨,晒得裂开一道道口子。再加上陕西这地方的黄土本就没了水分,风一刮,地上的尘土便扬起来,朦朦朧朧地糊了人一眼。 通往府城的官道上,行人稀稀落落。这年头可不是后世,普通人轻易不出门,官道既不是国道,更算不上高速,从县城到府城近两百里地,少说也得走上三四日。平日里除了商队,老百姓极少露面,就算有也多半是跟著商队结伴同行。 张家的车队离开县城已有一日,今儿是第二天。车队里驴车骡车混著,走起来比纯人力要快上不少。 日头虽毒,车队却不敢懈怠,始终保持著一定的速度。按行程,今日必须赶到柳树台歇一晚,明日再启程,方能如期抵达府城。 这条路张家车队走过无数回了熟的很,此次领头的是张修仁,这张修仁是县丞张修国的弟弟,也是张家商行的大掌柜。 別看张修仁名字里带著个“仁”字,这傢伙却跟“仁”字可半点不沾边。 这些年仗著张修国做靠山,张家商行几乎垄断了县里的粮食收购,借著收赋敛粮的由头,明里暗里压榨百姓,昧著良心攒下了不少黑心银子。 大头虽是张修国的,可张修仁这掌柜的也没少往自己兜里搂。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当地数得上號的富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逍遥自在。 这回领著车队前往府城,张修仁难得亲自压阵,一来这批粮食比往常多些,二来走这一趟也是张修国的意思。 前不久县城出了桩大案,堂堂县狱居然被人给劫了,几个江洋大盗不仅带走了在押犯人,还杀了县衙的赵捕头。 这事儿虽被县太爷范正任联手县丞张修国和典史石滕给压了下去,表面上以仇杀结案,可实际上县里早已暗流涌动。再加上县令范正任这回徵税为了討好上头,闹得全县民怨沸腾叫苦不迭,县丞张修国从中嗅到了机会,特意让张修仁借送粮之机去一趟府城,替自己给上官送点礼,顺便也给范正任上上眼药,好寻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当然,这事儿只有张修仁自己知道,车队里其余人一概不晓。 坐在骡车上,车身隨著略有顛簸的官道晃晃悠悠,张修仁昏昏欲睡,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著,耳边是车轮碾过黄土碎石的有节奏的声响。 也不知眯了多久,他才醒来,掀开帘子望了望外面,扭头问道:“什么时辰了?到哪儿了?” “回二老爷,刚过未时,再往前就是石家沟了。” 张修仁看看日头,点点头。这速度还算不赖,太阳下山前准能赶到柳树台,到那儿好好歇一晚,明儿傍晚就能进府城了。 “告诉张大,让前头快些,早到地头早歇息。” “是,二老爷。”下人应了一声,麻溜地跑去找管事张大传话。不多时,车队稍稍提了些速度,继续沿著官道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下的骡车忽然毫无预兆就停了。 张修仁一愣,探出头问怎么回事。下人跑去打听,不一会儿回来稟报:“前面路上倒了棵树,把官道堵住了,张大正带人清理呢。” “让他快些!赶紧搬开,別耽误了时辰!”张修仁没好气地丟下一句,又缩回了车里。外头的太阳实在太毒,晒得人皮都要裂开,刚才车子走著好歹还有些风,现在一停,车厢里简直成了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原本想著,搬棵树不过片刻工夫。可万万没料到,就在他坐回车里的当口,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又是几声惊呼。 “又怎么了?”张修仁气不打一处来,好端端的闹什么?难不成伙计们拌嘴打架了? 他正准备下车去看看,惊呼声却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中间还夹杂著两声尖锐的惨叫哀嚎。 “抱头!蹲下!谁动就要谁的命!” “別想著反抗!更別想著跑!我等今日求財不求命,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这就是下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怎么了?怎么了?”车队中间的张修仁还没搞清楚状况,刚下车的他正东张西望,就见一个下人面如土色地朝他这边狂奔而来,瞧见他便慌慌张张地喊:“不好了二老爷!前头遇到土匪了!” “什么?土匪!” 张修仁一愣,反应过来时脸刷地白了。眼瞧著前头乱成一锅粥,他哪还顾得上多想,撒丫子就往车队后面跑。 前面来了土匪,他又不傻,这时候不跑,难不成等著土匪过来?跑!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命要紧! 可他还没跑出几步,后面也乱了。惊呼声混著哭喊声一齐涌过来,张修仁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左右张望,正想往官道两边逃,可就在这时,两边也冒出了人影。前后左右全是土匪,他这支车队被夹在中间,插翅难飞。 周仑他们一伙人早就盯上了张修仁的车队。 为了这票买卖,两日前他们就带著人藏身在附近,耐著性子等张修仁一头撞进来。 摸清车队行程的任务是李忠主动请缨的,这小子別看年纪小,却机灵得很,身为逃户,原本就在山里跑惯了,灵活得像只兔子。自打认了李万庆做义父,吃了几天饱饭,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上也添了些血色。 得知周仑要派人摸清对方行踪,李忠跃跃欲试。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年纪小,又熟悉周边地形,当个斥候最合適不过。周仑觉得有道理,况且小孩子出去打听消息也不容易引人注意,便把任务交给了他。李忠没辜负期望,利利索索地完成了。 算准了张修仁抵达的时辰,周仑设下埋伏,砍了棵枯树横在官道上,一行人则藏身於道路两侧。 等车队一到,前路被堵,自然停下来。张修仁的车队大概是压根没想过会在这儿遇劫,又或者仗著背后有县丞张修国撑腰,这些年来往顺畅惯了,见到枯树只当是意外,毫无防备地大大咧咧上前挪树,浑然不知已钻进了周仑的天罗地网。 一声令下,李万庆领著人从前面就先动了手。 车队的护卫惊愕之余,下意识刚刚做出反抗的姿態。李万庆早有准备,二话不说,搭箭拉弓,嗖嗖两箭,乾脆利落地就撂翻两个护卫。虽没直接要命,可这两箭却把其余护卫嚇得肝胆俱裂,更別提那些张家的普通下人伙计了。 紧接著,周仑带人堵住了后路,李守田和王铁牛从两边窜出。前后左右一合围,把这伙人堵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想逃,李万庆的弓箭可不是吃素的,谁敢跑,抬手就是一箭。这下子,所有人惊恐之余全熄了逃跑的心思,一个个跪在地上苦苦求饶,恳求大王饶命。 局势控制住后,李万庆也没多造杀孽。按事先商量好的来,只要这些人不反抗,乖乖听话,放他们生路也无妨。毕竟大部分人与李万庆无冤无仇,其中不少还是当地老乡。今儿自己是来求財求物的,不是来杀人的,东西到手便罢,没必要多伤性命。 “大哥!发达了!发达了!” 李守田屁顛顛地跑过来,满脸堆笑。 张家这回车队规模不小,足足三十一辆大车。除去张修仁坐的那辆,其余三十辆上不光装著粮食,还有布匹和其他物什。更妙的是,在张修仁的车里,李守田还翻出了不少財物,光是纹银就有一千五百两,外加一尊一尺多高的玉佛和若干珠宝,这些玩意儿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听李守田这么一说,虽还没具体清点,但这一票显然是赚大发了。不说財物,单是粮食就不少,足够他们吃上大半年的。之前困扰许久的难题,一下子迎刃而解。 “大哥!”正说著,周仑从车队后面朝这边走过来。 “二弟!这一票干得漂亮!有了这些粮食,咱们暂时不用犯愁了。”李万庆乐呵呵地招呼道。 周仑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朝他使了个眼色:“您跟我来。” 李万庆一愣,虽不解其意,还是跟著走到一旁。 他刚要开口问什么事,就见周仑朝后面招了招手,一个穿著布衣的老者苦笑著走了出来。 李万庆定睛一看,先是一愣,紧接著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脱口而出:“刘掌柜?您怎么在这儿?” 014章 牵连 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仁济药铺的刘掌柜。 李万庆和周仑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打劫张家车队居然会撞见刘掌柜。这刘掌柜好端端的怎么会在这儿?平日也没听说他和张家有什么往来呀,何况他还是仁济药铺的掌柜,这不年不节的,这么毒辣的天气跟著车队跑府城去做什么? “一言难尽啊!”瞧见李万庆,刘掌柜长长嘆了口气。 细问之下,李万庆才知晓对方落得这般境地的缘故。 说起来,这事还跟他们脱不了干係。 自从周仑把李万庆从县狱里救出来、又杀了赵捕头后,当天傍晚,这消息就在县城里炸了锅。县衙一面下令大肆搜捕,追查周仑等人的下落,一面紧锣密鼓地展开案件调查。 没过多久,刘掌柜帮著周仑牵线搭桥的事就被查了个底掉。虽说第二日县令范正任把这案子定成了“仇杀”,可即便是仇杀,为了案卷周全、糊弄上峰,总得走些过场,暂时抓不到周仑他们,推几个倒霉蛋出来交差也是法子。 就这样,被牵连进去的刘掌柜便成了那倒霉蛋之一,直接被拿进了县衙。一顿板子打下来,这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只能顺著范正任的意思,认下了知晓李万庆、周仑等人与赵捕头有私仇,又贪图周仑许诺的好处当了帮凶,这才有了县狱赵捕头被杀一事。 这样的口供,刘掌柜自己心里清楚实在是冤枉得很。可要是不认,三木之下,这把老骨头非得活活打死在大堂上不可。 別看刘掌柜在县城里是仁济药铺的掌柜,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那不过是跟普通百姓比罢了。在范正任的眼里,他一个区区商户,压根不算什么。 签字、画押,然后收监。 虽不是主谋,可帮凶的罪名是跑不掉了。单凭这一条,刘掌柜判个徒刑便是铁板钉钉的事。 为了自救,刘掌柜在牢里托人带出话去,让家人寻到了县丞张修国那里,以献出全部家財为筹码,总算换来了张修国点头。在张修国“周旋”下,刘掌柜“主动”把仁济药铺送给了张家,又前后花了不少银子打点,这才改判,从牢里放了出来。 命是保住了,可经营了三代的仁济药铺已经换了主人。家里为了救他,把其余產业也变卖的变卖,剩下的已是寥寥无几。 经此一事,刘掌柜彻底心灰意冷,决意离开县城去府城投奔侄儿。正好打听到张家商队这回要送粮去府城,因著之前的缘故,他便找上张修仁,提出跟著商队一道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张修仁倒给了这个面子,不过顺路搭伴的费用却一分也没少收。就这样,刘掌柜带著一家老小跟著张家商队上了路。 原本想著这一路不会太辛苦,跟著张家商队走也稳妥些。谁承想才走了一半,就遇上了强人打劫。正当刘掌柜一家惊恐万分,以为这回彻底完了的时候,没成想在这伙强人中竟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正是杀人后逃亡在外的周仑么? 就这样,刘掌柜跟周仑照了面。周仑诧异刘掌柜为何也在此处,赶忙安慰了几句。毕竟都是熟人,况且当初为救李万庆,刘掌柜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赵捕头那傢伙虽不是东西,可这事跟刘掌柜毫无瓜葛,无论是周仑还是李万庆,都念著这份情。 “刘掌柜您放心,我等绝不会伤您和您的家人。对於您如今的处境,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了,没想到会连累您至此……。”听完刘掌柜的讲述,李万庆心中愧疚,抱拳正色,向他赔了个不是。 “这事就不再提了,说起来也都是命啊!”刘掌柜摆摆手,倒没有责怪李万庆和周仑的意思。他也看开了,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往往没有好报。何况摊上范正任这样的县太爷,就算没卷进这桩案子,说不定哪天也要倒霉,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刘掌柜只庆幸这一回遇到的是李万庆和周仑,要是打劫的强人是旁人,非但得破財,弄不好一家老小连命都得搭进去。一饮一啄,自有天数。 三人感慨了一番,李万庆忍不住问起了他们走后的事。自打逃离县城,他们一直躲在峡谷里,对外面的情形一概不知,也不清楚劫狱杀人之后,这案子官府到底怎么个说法。 刘掌柜便仔细跟他们讲了讲案子的经过。等听完官府那边的说法,李万庆和周仑对视一眼,神色略微鬆了下来。 虽说定为仇杀是范正任为遮掩劫狱的大罪、糊弄上官的对策,可对他们来说,这罪名倒也不算坏事。仇杀跟劫狱差得太远,后者可是捅破天的大案,前者不过是普通凶案,如此一来缉捕的力度自然不同,倒不是坏事。 “对了刘掌柜,我等离开县城后也没来得及回去,不知掌柜的可晓得李王村那边的情况?” “这……。”李万庆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老家的情形,谁料他这么一问,刘掌柜脸上却犹豫起来,神色也变得极其复杂。 “刘掌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周仑察言观色,心里微微一沉,急切追问。 李万庆也回过神来,瞧著刘掌柜这模样,恐怕李王村那边是出事了?当即也跟著追问。 面对两人的目光,刘掌柜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说了实话。他长嘆一声,压低声音道:“李王村的確出事了。你们逃走后,县令范正任为缉拿你们,把李王村平日同你们走的近的几人抓进了县衙,严刑拷打不说,还捏造事实,强逼著画了押,判作从犯关进了大牢。” “此外,为著徵税的事,县里根本不顾大家死活强征,眼下闹得民怨沸腾。你们李王村因为这事更是重中之重,李王村的族老李世延……” “族老他怎么了?”李万庆见刘掌柜吞吞吐吐,急声追问。 “没了……”刘掌柜嘆了一声,吐出这两个字。 “没了?!” 这两字如同五雷轰顶,直直在李万庆和周仑脑子里炸开。那位和善厚道的族老李世延,没了?怎么会这样? 虽说周仑与李世延交往的日子不长,他是被李万庆救回李王村后才认识对方的,可他对这位族老的印象却极好。当初自己能留在李王村,后来又得了户籍,虽有大哥李万庆的出力,可若不是李世延帮忙和担保,根本不可能成。 直到今日,周仑还记得自己和李守田、王铁牛三人离开李王村、前往县城想法子捞李万庆的那个清晨。村口,李世延拉著他的手不住地叮嘱,一定要把李万庆带回来。那些话,至今还在耳边。 可周仑怎么也没想到,那一面,竟成了永別。这位敦厚长者就这么没了,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追问之下,刘掌柜也没再隱瞒,告诉他们县令逼税,再加上劫狱杀人的事,县里对李王村下了狠手,要拿李王村树典型。不仅抓了几人作从犯向上头交差,还下了死力气强征逼税,一下子就闹起了衝突。 衝突中,李王村的一些青壮忍不住就跟官差动了手。李世延原本是想劝解,谁料官差不管不顾,上来就抄起傢伙一顿乱打。李世延年事已高,混乱中脑袋上重重挨了一下,当场就不行了。 见李世延断了气,官差还不罢休,不但抓走了村里几个青壮,以抗税和李万庆案从犯漏网为由全数押进了县狱,还在李王村如同土匪一般搜刮抢掠了一番,几乎把村里的粮食钱物以徵税的名义掠了个乾乾净净,这才扬长而去。 “畜生!畜生啊!” 听到这里,李万庆两眼通红气得全身发抖,周仑也好不到哪儿去,双手紧紧攥著拳头。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事不仅牵连了刘掌柜,连整个李王村都遭了殃。 范正任!好你个范正任! 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冲他们来啊,何必连累无辜? 一想到横死的族老李世延,再想到被抓进县狱的乡亲,还有被掠夺一空的村里百姓,如等年景这难不成是要逼著他们全都去死么?这样的所作所为,也配称读书人,也配作朝廷命官? 015章 决断 相比李万庆的愤怒,周仑不仅怒火衝天,心底更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更低估了人心之恶。原本以为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劫狱之前刻意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李王村那边,就是不想把大伙儿牵扯进来。 可谁料得到县令范正任这狗官心肠如此歹毒,手段如此狠辣,压根不拿百姓的命当回事。为了遮掩劫狱的真相,同时討好上头完成徵税,竟衝著李王村的乡亲下了这般狠手,就连无辜的刘掌柜也被牵连其中。 周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问刘掌柜,可知如今关在县狱里的都有哪些人。 刘掌柜当时也关在里面,自然知晓一二,当下便说了几个名字。一听这些名字,李万庆和周仑哪里还忍得住,这几人和李守田、王铁牛一样,都是村里的青壮小伙,更是李万庆的兄弟亲友啊! 此时此刻,李万庆已是按捺不住。他紧紧攥著手中的刀,恨不得立刻杀回县城,把他们全救出来,顺手再砍下狗官范正任的脑袋,方能解心头之恨。 “大哥!”周仑生怕他衝动,抬手握住李万庆的右腕,用力捏了捏,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见李万庆略微平静下来,周仑抬手招来两人,让他们先护送刘掌柜下去休息,又叮嘱不得对刘掌柜无礼,更不许动他和家人的財物。 等刘掌柜走后,周仑又让李忠去把李守田和王铁牛喊来。不一会儿,两人便兴冲冲地到了,脸上还掛著笑意。 “大哥!仑哥!” 先招呼了一声,接著两人便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这次的收穫,刚刚清点下来,各色粮食足有一万九千多斤,此外还有不少財物,张修仁带的那些银子和金银珠宝,如今全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再加上护卫们留下的兵器,也算是意外之喜。除此之外,还有那三十一辆车和骡子驴子,这些大牲口可不便宜,一头驴眼下至少值十两银子,骡子更贵,约莫十五两上下。就算不能卖钱,拉回去宰了吃肉,也够他们吃上好些日子了。 两人兴高采烈地比划著名,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可说著说著,却见周仑和李万庆脸上不见半点高兴的模样,眉宇间反而带著愤怒和愁绪。李守田先反应过来,疑惑地问出了什么事。 周仑也不绕弯子,叫他们来正是要说这个。当下便把从刘掌柜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 听到这话,李守田和王铁牛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两人愣在原地,紧接著,满腔的怒火便躥了上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守田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涨红著脸,拳头攥得死紧。 王铁牛更是火上心头,当场跳脚大骂狗官,恨不得立马衝过去跟对方拼命。 “行了!別嚷嚷了!”周仑压低声音呵斥道:“事已至此,再骂也伤不了狗官半根毫毛。喊你们来,是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县城,救人!”王铁牛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对!救人!不光救人,还要宰了那狗官!”李守田咬牙切齿地附和。 “大哥!”周仑目光转向李万庆。李万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神色间已是明明白白的態度。 “好!救人!”周仑正色道。 见王铁牛和李守田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他又说:“但这事得好好谋划一番。县城可不是这儿,光凭咱们这些人想杀进县城、再从官府手里把人救出来,没那么容易。” “老二,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有话直说!”李万庆跟周仑相处得久,自然晓得自己这个二弟跟李守田、王铁牛不同。周仑不光识字,还见多识广。虽说他从西域而来,言谈举止略有些异域味道,可往日交谈中常有惊人之语,让李万庆颇为看重。 况且周仑胆大心细,敢作敢为。当初把自己从县狱里捞出来,就是出自他的谋划。虽然后来出了赵捕头那档子事,可那不过是意外,而且面对意外周仑反应及时,要不然当初他们没那么容易脱身。 从刘掌柜那里听说李王村的情况和自己那些兄弟被关进县狱时,李万庆心里便已起了杀回县城救人的念头。但他不是李守田,更不是一根筋的王铁牛。虽说心中愤怒,理智却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县城不是別的地方,整个城都在官府掌控之下。当初他们能劫狱逃出来,靠的是谋划周全、出其不意。若是正面硬来,別说救人了,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 別看他们现在手里有十九个青壮,加上他们四个,总共二十三人。可区区二十三人要干这等大事,谈何容易?他们四个不算,剩下的十九个青壮不过才训练了半个月,虽说比之前强了些,跟著吆喝几声、打打顺风仗还凑合,真要真刀真枪地上阵,还差得远呢。 对了,还有李忠那个半大小子,顶多也就打听个消息,动手是万万不成的。而县城里光是在编的衙役就有三十多个,再加上白役更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卫所兵驻守,这些人加起来足有上百。凭他们二十三人就这么衝过去,跟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別? “大哥,我是这样想的。”周仑也不卖关子,开口道,“人肯定要救,但不能著急,怎么救,得好好算计一番。咱们这点人手,要强攻县城县狱根本不现实。一旦官府那边反应过来,非但救不出人,反而得把咱们全搭进去……” “仑哥,你这话说的,这都不急什么事急?不赶紧把人救出来,难不成坐视不管?”李守田忍不住在一旁呛声道。 “住嘴!”李万庆瞪了他一眼,接著对周仑道:“你继续说!” 周仑倒没在意李守田的话,出了这样的大事,李守田心急之下口不择言也是人之常情。 “要救人,首先得进城。”周仑接著说,“正常进城肯定不行。之前刘掌柜说得明白,如今你我的画像都贴在了城门口,咱们这几张脸一露,准坏事。” “所以进城得讲究些法子。大哥您看……。”周仑抬手一指,朝著车队的方向示意李万庆。 李万庆眼睛一亮,隱约明白了周仑的意思:“二弟,你是说假扮张家的人混进城?” “正是。”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能成吗?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李万庆想了想,反问。 “一般来说是不成。不过刚才我得了个消息,大哥,您知道这回带队的张家人是谁么?” “张修仁?呵呵,哈哈哈!好!好!”李万庆瞬间回过神来。他刚才一时没想起这茬,周仑一提醒,他立刻就明白了。 对啊!如果只是假扮张家的伙计下人,確实有些难度。可要是带上张修仁呢?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知道张修仁可是县丞张修国的亲弟弟,张家的二老爷,张家商行的掌柜!虽说张修仁只是个商人,可他背后站著的是张修国。 张修国可是县丞,县令的副手,县里的二把手。有这层背景在,他们一行人假扮张家的伙计下人,让张修仁出面交涉,守城的衙役和卫所兵哪还敢阻拦?这样一来,进城便不成问题。 更重要的是,只要把张修仁捏在手心里,他们就可以藉机接近张修国,找机会拿住他。 有这么一个人物在手,县里的衙役和兵丁就好解决了,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等搞定了这些,不管是直接杀进县衙干掉狗官范正任,还是骗开大牢把人救出来,都不再是难事。 越琢磨,李万庆越觉得这计划靠谱。还是自己这个二弟有本事啊!这么快就能想到法子。要不是他提醒,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 至於张修仁愿不愿意配合?李万庆压根不做考虑。 区区一个张修仁而已,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就不信那张修仁会不惜命?凭自己的手段,保管让他“心甘情愿”哭著喊著配合。 016章 入城 这一日,保安县。 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半空,虽已过了午时,可那日头依旧毒得狠。相比周边村落,县城这边总归要好些,可对看守城门的门兵来说,依旧受不住这烈日烤灼。 普通县城门兵,大多由县衙的衙役和当地卫所的兵丁充任。保安县不是什么大县,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也不大,每处城门的门兵,也就六七人而已。 天实在太热,进出城的人也不多,这些门兵索性躲在门楼子下面的背阴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聊的无非是些平日的破事,昨日谁跟谁喝了酒吹了什么牛,城里窑子新来的姑娘如何如何,城里那户人家兄弟不和爭夺家財等等。正说著话呢,远处传来一阵车马的动静。听到声响,领头的门侯瞬间来了精神,连忙招呼手下去瞧瞧是不是有商队要进城。 別小看这些门兵,看城门其实算是个不错的差事。大明入城按规矩是要搜检的,普通百姓也就罢了,但凡遇上商队,便能弄些油水。先不说入城费要缴纳,就算隨便找些由头略微刁难一下,通常也能捞到好处。 一日下来,去掉交给上面的,剩下大伙私下分一分,每人赚些外快是常有的事。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发笔小財呢。 “头儿!来的好像是张家的车队。” 没一会儿,手下的门兵来报。门侯一听这话,顿时泄了气,刚才还抖擞起来的精神瞬间就蔫了下去,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呸!还以为碰上好事了,没想是张家的……。”门侯暗骂晦气。要是其他商队,今天的外快就有了著落,可偏偏是张家的车队,等了半日白等了。张家的车队背后靠著县丞张修国,他们这些看城门的门兵如何惹得起?別说从对方身上刮油水了,弄不好还得受一肚子气。 骂归骂,门侯却不敢怠慢。他拍了拍屁股连忙站起来,挤出笑脸,屁顛顛地迎了上去。 到了城门外仔细一瞧,来的的確是张家的车队。整个车队二十来人,押著十几辆车朝这边来。其中一辆车上坐著个人,不就是张家二老爷张修仁么? “二老爷,您这是回来了?这趟去得可比往日快,这才几日功夫就办妥了?您此去府城还顺当?”门侯上前赔笑,点头哈腰,殷勤地打著招呼。 “回来了!”张修仁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嘴里淡淡说道,“怎么著?来回快不快还得给你匯报不成?少废话!赶紧让路,本老爷要进城!” “是是是……小的这就给您安排。”门侯连连点头,招呼手下挪开城门的栏杆,放张修仁他们进城。 进城的时候,別说是张修仁丝毫不理会门侯和他手下的门兵,就连张家车队的伙计和护卫也是一副傲然姿態,赶著车径直而入。转眼功夫,十几辆车就大摇大摆进了城,留给门侯的只有一地扬起的黄土和骡驴甩著尾巴落下的几个粪蛋。 “我呸!” 望著已经进城的车队,门侯的笑脸瞬间变成了不忿,狠狠朝张修仁车队的方向唾了一口。 “头儿!”就在这时,一个门兵凑上前道:“张二老爷回来的大车好像少了近半呀。出去的时候我记得有三十一辆呢,怎么回来才十五辆?而且跟著回来的人也不一样,好些都是生面孔。这是咋回事?” “咋回事?你问我?”门侯瞪了他一眼,点著自己鼻子再抬手朝前一指:“想知道你去问张二老爷啊!去!快去!直接问!把车队拦下,要不再搜上一搜?” 门兵的脑袋瞬间摇成了拨浪鼓。他就是顺口这么一说,哪有胆子这么干?去拦车再搜车,还要问张修仁?他又不是真傻,这样做了,別说张修仁给不给他这个面子,说不定恼起来直接赏他两鞭子还差不多。 訕笑著闭了嘴,门兵闪到一旁。门侯也不理会他,张家的事,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掺和的?何况张修仁刚跟自己照了面,至於其他这些,难不成还能让他去打听? 先不说城门这边的情况,车队就这样大摇大摆入了城。 进了城后,张修仁一口气顿时鬆了下来。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压低声音朝车厢內道:“好汉,这城已经进了,接下来是不是……?” “张修仁,別耍花样,老老实实你这小命就算保住了。要是但凡有点小心思,坏了老子的大事,可別怪我不客气!” “放心放心,您放一百个心,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张修仁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方才面对门侯时的倨傲不逊,眼下全变成了殷勤的笑,还带著几分討好。 车里的李万庆点点头,接著对身边的李忠吩咐了一句。李忠应了一声,利索地从车上下来,朝前头快步跑去寻周仑了。 整个车队除张修仁外,其他人早就全换成了李万庆和周仑的人。在官道劫了张家商行的车队后,碰巧遇上了刘掌柜,等从刘掌柜那边得知县城和李王村的事后,他们如何能忍得住? 为了救出关在县狱的人,李万庆决定去一趟县城,周仑他们没有二话,也决意这么干。但如何救人却有讲究,正大光明去县城肯定不成,要想混进去再把人救出来,必须另想法子。 周仑便想到了冒充张家车队的主意,这个办法提出来后,李万庆毫不迟疑就同意了。接著他们就把整支车队,包括张家的伙计、下人还有护卫,全拉回了营地。 山路虽然难走,但对李万庆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回去的路上,李万庆还让李忠提前一步先回去报信,让营地的人过来接应。没多久营地的人赶到,物资搬运就快多了。 花了好些时间,总算把所有物资全部搬了回去,张家的下人伙计和护卫也被全部看押起来。 周仑让人把张修仁带来,拿出傢伙略一嚇唬,本就贪生怕死的张修仁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有了他的配合,周仑的计划就没问题了。 周仑再让自己人换上张家人的服饰,留下一半骡车驴车,赶著另一半重新回到官道。 摇身一变,他们就成了张家的车队。为確保计划成功,周仑还说服了李万庆,从缴获的银子中拿出一部分分发给手下。那些手下得了白花花的银子,之前的忐忑瞬间全变成了兴奋,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嗷嗷叫,摩拳擦掌要跟著周仑他们干一票大的。 进城的时候,门侯过来打招呼时李万庆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张修仁这傢伙一嗓子坏了大事。若是那样,別说救人了,进城都是问题。幸好张修仁没这么干,怕死的他按照周仑的吩咐,完美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等车队安然进城,李万庆这才鬆了口气,放下心来。 按照计划,乔装护卫的周仑在最前面,李万庆躲在车里暗中控制著张修仁在中间,后面压阵的是李守田和王铁牛二人。 一行人进城后,哪里都没去直奔张家米铺。张家米铺在县城名气不小,而且张家的米铺是县里规模最大的,这里便成了周仑早就选好的落脚处。 到了地方,留守的二掌柜见张修仁回来了,也没看出问题,招呼著下面伙计打开后院大门,让车队进去。 等进了院子,李万庆就控制著张修仁先让人把后院门关上,然后让二掌柜把店铺里的伙计全部喊来。等这些人到齐后,周仑冲李万庆使了个眼色,李万庆瞬间会意,带人堵住了退路,接著便露出了本色突然暴起。他们这伙人毫不费力,就把这边的二掌柜再加几个伙计全控制了起来。 把惊恐不已的二掌柜和几个伙计捆上,直接关进一间柴房,刚弄完这些,还没等周仑安排其他呢,突然就听得前头有人拍门,同时还伴隨著喊声。 声音传来,周仑不由得一愣,这什么情况?谁来了? 017章 抓获 “老二!开门!是我!” 张修国? 周仑万万没想到,他们这边刚收拾妥当,县丞张修国就来了。 张修国在外面拍门,拍了两下见没人应,扯著嗓子又喊了两声。 “是张修国!怎么办?”李万庆压低声问,眉头拧成一团。周仑也愣住了。 原本的计划根本没这一环,按事先商量的,是先拿下张家粮铺为据点,先在这儿安顿下来,再以张修仁的名义把张修国给骗来,等他一到便动手控制住,然后再想办法救人。 可后续计划还没开始呢,这张修国倒自己先找上门了,一下子把全盘都给打乱了。 “別慌!”周仑略一思忖,低声道:“大哥,我们原本就是要向张修国下手的,他既然不请自来,也不算坏事。这样,你和守田他们领著人在屋里埋伏著,我和小忠带张修仁过去,把人骗进来后再动手。” “行!就这么办!”李万庆点点头,连忙招呼人分头进屋,掩上房门,屏气凝神躲在里头,等著张修国进院后再做打算。 “老实点!知道怎么说么?”周仑侧头看向张修仁,目光如刀。 “知道知道,您放心,小的明白怎么做。”张修仁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丝毫不敢反抗。 周仑就站在他身侧,袖口里藏著一柄锋利的匕首,刃尖抵在他腰间。只消轻轻往前一送,张修仁不死也残。 “老二!老二!” 此时,张修国的声音再次传来,周仑给张修仁使了个眼色。张修仁顿时会意,清了清嗓子,扬声应了起来。 “来了来了!大哥等等啊!这就来给您开门!” 说著话,张修仁和周仑並肩朝前头走去。机灵的李忠一路小跑著过去,手脚利索地拔下门閂。 门一开,外面站著的张修国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抬腿就往里走,身后跟著两个衙役,三人鱼贯而入。 “大白天的关著门干嘛?喊你半天了才来开门。”张修国边往里走边说道,目光隨意扫视著院子。 “大哥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张修仁赔著笑解释:“这不刚回么,刚才都在后面忙活著呢,一时间没听见前头的动静。” “前头在街上听说你回来了,顺道就过来瞧瞧。”张修国隨口说道,又问,“怎么这趟回得这么快?原本约莫著你还要过两日才回,怎地今日就到了?” “这事办得顺利,办完了就回来了唄。”张修仁笑著答道。 “事全办完了?顺利?” “顺利!顺利!”张修仁连连点头:“东西都送过去了,大哥您给知府老爷那边的信也给了。知府老爷家的王管家说这件事急不得,让大哥您耐心等著,等这回赋税的事完了后,府城那边自有安排……” “哦,干得不错!”张修国笑著点点头,一副很是满意的神態。 正说著话,他脚下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张修国哎呀一声,自责道:“坏了坏了,我怎么就忘了这事呢?老二,我衙门那边有件急事忘办了。你这头先忙,我回一趟衙门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再过来。这一趟辛苦你了,今晚弄些好酒好菜,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说著话,张修国转身就走,脚步还有些急切,仿佛真有急事要办。 张修国突然的举动让周仑微微一愣,原本几人已进了院,眼看著再走几步就到前头屋子了,只要张修国前脚一进屋,埋伏在里面的李万庆等人就能轻易把他拿下。但现在张修国却要走。虽然他走时说的这番话听起来正常,周仑一时也看不出其他问题,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张修国这样有些不对劲。 一瞬间,周仑的脑子飞快转动。眼看著张修国转身已走出两步,他再也不敢迟疑,当即做出了决断。 “大哥!动手!”周仑大喊一声,藏在袖中的匕首猛地拔出,朝著张修国冲了过去。 不管张修国打的什么主意,既然人已经来了,就不能轻易放他走,必须把他留下来。 “拦住他!” 听到动静,张修国回头一瞧,就看见周仑握著匕首朝自己扑来。他毫不迟疑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了一嗓子。 跟著张修国来的两个衙役先是一愣,接著很快反应过来。见周仑直接掏傢伙朝张修国衝过去,他们此时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两人急忙抽出隨身携带的铁尺,一左一右朝周仑扑了过去。 周仑刚才已快追上张修国了,就差那么几步,却被两个衙役拦住了去路。 眼下的情况特殊,周仑手里就一把匕首,没带长傢伙。面对两个拿铁尺的衙役,他虽动作更灵活,身手更矫健,打斗起来兵器上却吃了亏,但要花些功夫还是能拿下对方的。 可问题在於时间,时间根本不等人。周仑要想拿下这两个衙役,不花点功夫根本不可能。而此时的张修国已撒腿跑到了院门那边,用不了几息功夫,只要他到了门口,打开门往外一钻,一切就全完了。 心急之下,周仑也顾不上其他,手中的匕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是拼命的架势。两个衙役见他如此勇猛,心里先怯了几分。周仑攻势迅猛,虽是二打一,却逼得两个衙役步步后退。可即便如此,周仑还是没能脱身去追张修国。 眼看著张修国已到了门口,抬手就朝大门伸去。接下来,只要他取下门閂往外一推,这门就打开了。 门外便是街道,到了街上,张修国只管撒腿狂奔,边跑边扯著嗓子喊救命,县城里的其他衙役和官府的人瞬间就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张修国不仅逃出生天,更能掉头把这边团团围住,周仑等人就成了瓮中之鱉。 张修国心里兴许也是这样想的,此时他脸上已露出了喜色,伸出去的手甚至已触到了门閂。 可就在这时候,一声破空的尖啸骤然响起。 还没等张修国反应过来,耳边似有一阵疾风掠过。紧接著“篤”的一声,一支羽箭不偏不倚,直直钉在了他抬起的手旁,距他指尖不过咫尺,箭尾犹在微微颤动,牢牢扎在门閂上。 张修国下意识一愣,手僵在半空。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篤”的又是一声,第二支羽箭破空而至,钉在了他身子另一侧的门框上。两支箭一前一后,几乎擦著他的脑袋飞过。张修国汗毛瞬间竖起,猛地回头望去。 “县丞大人,这第三支箭,您觉得会射在哪里?” 李万庆站在台阶上,手里握著一张弓,弓弦拉满,羽箭搭在弦上,箭头稳稳对准张修国。他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张修国脸色煞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抹惨然的苦笑在他脸上慢慢浮起。 他不傻。他当然明白刚才那两箭是警告,箭矢擦著脑袋飞过,根本不是射偏了,而是故意为之。 能射出这样两箭的人,绝对是用箭的高手。他张修国可不敢拿命去赌。他心里清楚,对方的用意是什么。 “好汉……本官服了。” 张修国长嘆一声,抬起的双手缓缓垂落,肩膀也跟著垮了下去。他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中走了回来。 张修国一降,那两个衙役也顿时泄了气。 他们本就不是周仑的对手,如今张修国没逃出去,前头的屋里又呼啦啦涌出来好些汉子,一个个拿著傢伙朝这边围了过来。 这两个衙役说白了就是普通人,当差也不过是混口饭吃。若是对上普通百姓,仗著身上这身官皮还能耀武扬威,可眼下李万庆这伙人凶神恶煞,分明就是一伙强人!这种情况下哪里还兴得起抵抗的念头? 两人把铁尺往地上一丟,抱头就跪了下来,嘴里只求饶命。 018章 配合 厢房。 张修国坐在椅中,对面是李万庆和周仑。 张修仁和两个衙役都被绑了起来,和之前的二掌柜及伙计们一道关在柴房里。李守田和王铁牛带著其他人守在院中,把整座张家米铺看守得严严实实。 虽当了俘虏,张修国却没显出多少惊惶。他坐在那儿稳稳噹噹,就连神色间也瞧不出几分惧意。 “县丞大人好胆色。”周仑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谈不上胆色,形势如此,我为鱼肉,怕也无用。”张修国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目光朝李万庆和周仑望去,若有所思道:“若本官没猜错,两位便是前不久劫了县狱、杀了赵捕头的李守义和周仑两位好汉吧?” 李万庆和周仑並不意外,此时他们已去了偽装,以本来面目示人。张修国身为县丞,县里的二把手,劫狱杀人的事在县里闹得沸沸扬扬,海捕文书都发了出来,他必定见过画像,认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见二人没有应声,张修国也不在意,接著问道:“两位好汉既已逃离本县,此番冒险返回,若本官猜得不错,是为了李王村那些人来的吧?” 听到“李王村”三个字,李万庆的面容不由自主扭曲了一下,眼中腾起怒色,放在膝边的右手也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两位不顾自身安危,犯险返回只为救人,如此义气,本官心中佩服。”说著,张修国朝他们拱了拱手。 “佩服?呵呵,佩服就不必了。李王村的乡亲如何,想来大人您比我们更清楚。怎么著?官府能做这等事,就不兴我等反抗?”李万庆冷冷反问。 张修国轻嘆一声,点点头道:“好汉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李王村一事,你等却寻错了人。这件事並非本官所为,乃县令范正任独断专行。本官虽是县丞,却做不得县令的主。说起这件事,本官最初是反对的。” “但此事范正任一意孤行,本官也是无能为力啊。既然两位好汉截了我张家的粮车,想必也从我那不成器的二弟口中得知了县里的消息。另外,本官记得仁济药铺的刘掌柜此次也跟著车队一道走,刘掌柜同两位好汉也算故交,想来他也跟你们说过此事来龙去脉?” 见李万庆没有回答,张修国自顾自说了下去:“本官不是范正任。本官身为县丞,却是本地人,家在州府,说起来大家也是乡亲,比不得范正任两榜进士出身,是个外来户。” “乡里乡亲的,这些年本官捞银子確实有,可常言说得好,千里为官只为財。当今当官的,有几个不捞银子的?可本官在县丞位置上多年,却从未做得太过。毕竟本官也不想压榨乡亲太甚,让乡亲们戳脊梁骨啊。” “此次的事,全是范正任一意孤行。本官虽极力反对,却胳膊实在拧不过大腿。李王村之事,本官是知晓的,但做不了主,更无能为力。而且本官此番让二弟去府城,除送粮和打点外,还存了向上面状告范正任好大喜功、为逼税闹得民怨沸腾的心思。此言本官绝不作假,有书信为证,两位好汉还请知晓……。” 听著张修国这番话,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李万庆神色渐渐缓了下来。张修国的话虽不知真假,可听来却有几分道理。 他们在劫了张家车队后,的確从张修仁身上搜到了张修国给府城的信,信里確实提到了范正任在县中所为,且表露出极度不满的態度。 此外,张修仁的供述也印证了这些。而且不管张修仁还是刘掌柜,在他们讲述中只提到县令范正任,却没说县丞张修国。如此看来,张修国这番话倒也不算妄言。 “两位好汉,你等来意本官已经知晓。”张修国继续道:“眼下李王村的人都关在县狱之中。但自上回县狱被劫后,如今可没那么容易进了。虽你等此次带来的人不少,可要拿下县狱却没那般简单。而且一旦动手,这可不是小事!上回的事好不容易压了下去,此次再出,就彻底压不住了。消息传出去,对你们来说后患无穷。如两位好汉信得过本官,本官倒可以帮忙,想法把人从县狱悄悄弄出来,交由好汉领著离开本县。只要远走他乡,本官绝不阻拦!” “呵呵,说得倒好听,我等如何信你?”李万庆反问。 张修国笑了笑,抬手指著自己道:“本官如今就在尔等手中,是生是死,无非好汉一念之间罢了。有本官为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至於县狱那边,本官既为县丞,自是管得著的。何况两位或许还不知晓,本县典史石滕,乃本官儿女亲家,所以此事大可放心。” 这番话让李万庆动了心,若张修国真能配合,救出李王村的人就大有把握了。 虽说这一次进城,他们几乎把营地那边的青壮全带了出来,但这些青壮毕竟只训练了短短大半个月,是否真能派上用场还不好说。 二十多人里,真正能打的不过李万庆、周仑、李守田和王铁牛几个。其余人壮壮胆、打打顺风仗还行,若要明刀明枪跟衙役、官兵干起来,李万庆半点把握都没有。 按张修国的说法,如今县狱看守比之前严密得多,凭他们这些人要强攻进去,谈何容易。一旦短时间拿不下来,等官府反应过来调集人手增援,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何况最初的计划本就是先控制住张修国,挟他为己所用,骗开县狱大门再救人。如今张修国表示得如此配合,倒和他们原先的计划相差不大。若能这样操作,救人的把握便大了几分。 仔细思量一番,李万庆觉得可以同张修国合作。横竖张修国已落在自己手里,为求活命,他也只能配合。况且张修国方才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县令范正任乾的,他张修国不过是个县丞,如何做得范正任的主? 当即,李万庆拿定了主意,表示只要张修国愿意配合,等人救出后便放他自由。 他们与张修国无冤无仇,他又不是范正任,留他一命也无不可。不过李万庆还是警告了张修国一番,老老实实配合,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他第一个要的就是张修国的命。 “好汉儘管放心,我张修国保证配合!绝不会误了两位的大事!”张修国拍著胸脯,一脸诚恳。 见他如此,李万庆准备先把他带下去,再商议具体行动的时间。这时周仑突然叫住了张修国,直截了当问了一句话。张修国一愣,倒也没隱瞒,直接道出了答案。 “回好汉,刚才我问二弟事办得顺利与否,他回说给知府大人的信给了。知府大人家的管家说这件事急不得,让我耐心等著,等这回赋税的事完了后,府城那边自有安排……。”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笑了笑:“这话虽没错,我让二弟送的信也確是给知府大人的。但这件事却是知府的姜师爷负责,知府家的管家从不经手这些。姜师爷是知府大人心腹,再加上管家也不姓王,所以我瞬间就觉得不对劲,这才……” “怪不得!” 张修国这个回答,终於让周仑和李万庆弄明白了方才的蹊蹺,明明好好的,张修国怎么突然找了个由头就要走。闹了半天,原因竟出在这儿。更没想到,胆小怕死的张修仁还会抖这样的小机灵。要不是周仑当时反应快,就差那么几息工夫,张修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周仑摆摆手,喊人进来把张修国先带下去,关在隔壁厢房看起来。 等张修国离开,李万庆正要和周仑商议后续计划,却见周仑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怎么了?” “大哥,您觉得这个张修国方才所说,究竟是真是假?他是真肯帮忙,还是打著別的算盘?” “管那么多干嘛?”李万庆笑了笑:“不管这傢伙是人是鬼,心里又盘算些什么,只要他在咱们手里,就翻不了天!到时候谋划周全,带著他往县狱走一趟,把人救出来便是。” “他若老老实实帮著把事办好,咱们放了他又如何?若另存心思,呵呵,难不成你我手里的傢伙什都是吃素的?” “大哥说得有理!”周仑也笑了。 李万庆说得对,只要人捏在自己手中,就不怕他翻出什么花样。至於张修国的话是真是假,重要么?对张修国这种人,周仑可不敢轻信——这些当官的,张嘴就是谎话,早就成了本能。这世道要信当官的,倒不如信母猪能上树。 019章 抄傢伙 当天救人已来不及了,虽说晚上行动有夜色掩护更为便利,可別忘了,眼下可是有宵禁的。 宵禁古已有之,最早周朝便有了,等到了明朝更以律法做了明確规定。 无论州府还是县城,城门每到日落便要关闭,城內从一更三点至五更三点开始实施宵禁,具体时间依夏冬日长略有调整。宵禁期间,百姓不得上街閒逛,城中有衙役和官吏带队巡逻,一旦发现犯夜者,处罚极其严厉。 最有名的便是东汉时期,曹操担任洛阳北尉时宵禁巡街,抓到了当时汉灵帝宠信的宦官蹇硕的叔叔。曹操拿住人后,直接以犯夜之罪处斩,由此便可见宵禁之严。 再加上天一黑城门就关了,各个街口也隨之封闭,所以影视剧里半夜上街办事的那种情形,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救人这件事,怎么也得等明日天亮后再行动了。 今天的月色不错。周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抬头望著天上掛著的弦月,耳畔传来不远处依稀的虫鸣声。 在这个肃静的夜晚,周仑脑海中突然想到了李白的一首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这首诗正是周仑眼下的写照,望著眼前明月,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时空,而如今他却身处这个时代,命运弄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二弟!” “大哥!” “想什么呢?怎么还不去歇息?”李万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院中,见周仑坐在那边愣愣望著明月,走过来问道。 “过会就去歇息了。”周仑淡淡笑了笑,对李万庆问:“张家兄弟和这边的伙计没事吧?都看管好了?” “放心,我让人看著呢,而且绑得结结实实,保管逃脱不了。”李万庆神色轻鬆地说了这么一句,接著便在周仑对面坐了下来。 “二弟,可是在担忧明日之事?” “有些。”周仑点点头:“明日一发动,无论是否救出人来,终究是桩大事。今日张修国有句话说得不错,此次我等回来做的事,可与上回不同。上回虽为救大哥不得已动了手,但毕竟只杀了赵捕头一人,而且这件事官府那边为掩饰真相,已定成了『仇杀』。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是啊!”李万庆正色嘆道。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次和上一回的性质完全不同?假如上一回还能勉强跟仇杀沾上边,这一次在本质上却是两码事。 无论是打劫张家车队,还是挟持张修国、张修仁兄弟,再加上明日要从县狱里把人救出来,不管哪一桩,在如今都是大罪。 换句话来说,假如仅仅只是最初救出李万庆那事,充其量他们不过是普通逃犯罢了。虽有官府缉拿和海捕文书,但只要躲些时日,等风声过去,问题也不太大。到时候掩饰一下身份,不直接撞到官府面前,一般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不管接下来他们怎么做,这性质都等於造反了。 之前死在周仑手中的赵捕头,仅仅只是一个吏。而张修国却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哪怕他这县丞品级不高只有八品,但官身就是官身,这中间的区別,天差地別。 再加上他们这伙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足足二十来个在县里干这样的事,不管最终成不成,都和造反没有区別。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而且这样大的事,也不是隨隨便便能掩饰过去的。到时候就不是官府缉拿这么简单了,对於造反的反贼,朝廷动用武力围剿是肯定的。 周仑担心的就是这个,也在为日后何去何从而忧虑。可就算这样,周仑和李万庆却不得不这么做。他们无法眼睁睁看著李王村的乡亲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范正任这个狗官如此顛倒黑白连累。更何况族老李世延之死,此仇必报! “二弟,你怕不怕?”李万庆突然问了周仑这么一句。 “大哥你呢?怕不怕?”周仑反问道。 李万庆哈哈大笑,笑了几声道:“自从牢里被救出来那会儿,我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道如此不公,要么当个螻蚁,就此认命任人摆布,最终无非黄土一捧罢了。” “可这样我又如何甘心?如今天下,官逼民反,哪里还有半点活路?之前我给自己起了『射塌天』这个諢號,就是要问一问这老天为何如此。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难道我等还有得选么?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 看著李万庆脸上的笑容,周仑却从他眉宇间看到了一抹坚毅,周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既然大哥如此,小弟我自当鞍前马后,追隨大哥一起闯一闯!” 周仑站起身来,郑重其事朝李万庆抱拳道。李万庆欣慰地看著自己这个兄弟,口中连赞了三声“好”,伸出手同周仑双手相握。两人对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一夜顺顺噹噹过去了,等天蒙蒙亮时,宵禁结束,沉睡了一晚的县城终於甦醒,迎来了这一日的开始。 张家米铺內,眾人已经准备妥当。李万庆和李守田换上昨日跟著张修国一起来的两个衙役的衣裳,穿戴整齐。 之所以这样安排,主要是因为周仑身材高大,王铁牛体型魁梧,他俩假扮衙役不太合適。 看来看去,这些人里也就李万庆和李守田两人身材最为合適。况且要进县狱,哪怕有张修国领著,也不可能去太多人。二十来號人呼啦啦全涌到县狱门口,那边一瞧就会觉得不对劲,到时候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走露痕跡。 所以去县狱救人,李万庆决定就他和李守田两人假扮衙役,带著张修国走一趟。 这个安排周仑表示过反对,觉得李万庆作为领头大哥直接出面,风险太大了些。可李万庆说得也在理,下面的那些青壮不堪重用,周仑和王铁牛假扮衙役也不像,以身材而论,就他和李守田最合適。 而且他们带著张修国去县狱,外面必须也要有人接应。周仑心思縝密、行事果断,由他领著王铁牛和其他人在外面,一旦他们在县狱里出了意外,也能隨机应变。无论是接应还是强攻县狱,都算一条退路。 如此一来,周仑也只能同意李万庆的安排。就这样大伙做好了准备,把张修国带出来后,又警告敲打了一番,李万庆和李守田便一左一右押著张修国,先行前往县狱。 等他们先离开后,周仑和王铁牛带著其他人把昨日带来的车拉了出来,他们继续假扮成张家商行的伙计,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朝县狱方向而去。 张家米铺离县狱不算太远,走过去也就三条街的路程。等周仑带著张修仁来到靠近县狱的地方时,早已不见了李万庆他们的身影。这让周仑略微放下心来,看样子李万庆他们已安全进了县狱。 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等到了前面的街口,周仑停了下来。他带人假作整理车子的模样,目光却死死盯著对面县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仑觉得这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县狱那边从外面看似乎没什么动静,也不知李万庆他们在里面究竟如何了。 不过没动静倒不算是坏事,有动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正当周仑凝神屏气继续观察的时候,突然见一行人从左前方的路口转了出来,径直朝县狱的方向走去。 瞧见这一幕,周仑的目光直直朝那边望去。这行人有十来个,其中好几个穿著衙役捕快制服,但最醒目的是其中被拥著身著官服的两人。 因为离得有些远,官服上的图案看不太清,可官服的样式和官帽却瞧得非常明显。周仑不由得一愣,这突然出现的究竟是什么人?县城里穿官服的?而且还是两个? 整个县城的正式官员並不多。除去县令范正任、县丞张修国、典史石滕外,也就教諭和主簿了。 这些人都是官身,其余者只是吏员或者白身。也就是说,整个县能有资格穿官服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五个人。张修国周仑见过,眼下已经跟李万庆他们进了县狱,那么现在朝这边来的这两个当官的,又是谁呢? 范正任?石滕?还是县里的教諭和主簿? 周仑一时间也確定不了,他从未见过对方。此外更让周仑疑惑的是,为何这些人会来县狱?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脑子飞快转著,周仑紧皱起了眉头。突然间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瞬间就变了。 “铁牛!” “仑哥?” “招呼大伙,抄傢伙!” “啊!”王铁牛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周仑见他傻看著自己,顿时就急了,抬脚踹了他一下。紧接著二话不说,拔腿走到车边,伸手就朝车板下面抓去,转眼一把长刀就被他抽了出来。 “还愣著干嘛?跟老子上!” 周仑大喝一声,挥刀就衝著已经走到县狱门口的那伙人狂奔而去。 此时此刻王铁牛才回过神来,急忙带著其他青壮手忙脚乱地把带来的傢伙什全掏了出来,紧隨其后就追了过去。 020章 幸灾乐祸 事发突然,县令范正任和典史石滕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他们正一路说著话,不紧不慢地朝县狱那边走呢。刚刚走到县狱附近,就听到对街传来一阵动静,脚步急促还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声响。范正任下意识扭头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只见周仑手提长刀,直直朝他这边衝来,身后还跟著十几条汉子,手里握著各式傢伙,气势汹汹。 剎那间,范正任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直接嚇傻了。他一个当文官的读书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保护大人!” 县里的新任捕头董金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没有前进,反而朝后跃去。 口中凌厉大喊,双手却朝著左右用力一扯,在他身旁的两个衙役还没回过神,就被他这么一拽,身不由己地朝周仑扑来的方向跌撞而去。 而董金城自己,却借著这股力转眼就闪到了范正任身旁。他腰间的铁尺也已拔了出来,摆出一副忠心耿耿护卫的姿態,一把拽起范正任头也不回就往近在咫尺的县狱大门方向狂奔。 那两个被推出去的衙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迎面就撞上了已到跟前的周仑。 大惊之下,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踉蹌著想要闪避,却哪里还来得及?眼睁睁看著周仑如猛虎下山一般,手中的长刀用力一挥……。 “啊!” 两个倒霉蛋只来得及惨呼一声,胸口鲜血喷溅,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杀!” 周仑手中长刀往前一指,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冲。 此时此刻,王铁牛带著人已赶了上来。瞧见周仑一个照面就砍翻了两个衙役,他瞬间热血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 “杀啊!” 王铁牛怒吼一声,提著傢伙就冲了过去。身后那些青壮见两位头领如此勇猛,衙役根本不堪一击,一个个胆气大壮,喊杀声连天,拿著武器隨著周仑朝前杀去。 周仑的动作虽快,可因为那两个衙役的“阻拦”,等他解决掉这两个傢伙的时候,范正任那伙人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了。 董金城此时已拽著范正任跑到了县狱门口,眼看著再几步就能跨进门內。典史石滕这时也回过了神,脸色大变之下拔腿就跑,边跑还边高声大呼:“有反贼!来人啊!救命啊!给本官挡住!挡住!” 那些衙役虽然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周仑已经嚇得腿软,可事到如今,不反抗也不成了。方才被周仑砍翻的两个弟兄虽没死,却倒伏在地上哀嚎惨叫,那血淋淋的场面就摆在眼前。何况县令和典史老爷都在现场,就算做做样子,也得抵抗一二。 几个衙役硬著头皮抽出携带的铁尺,试图拦住周仑他们的去路。 可此时此刻,周仑的凶悍岂是他们能拦得住的? 先不说周仑身材高大、力气大得很,而且他不仅有一手好拳脚,早些年还学过“破峰八刀”。手里的长刀挥舞起来,根本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数,仅仅劈、架、抹、挑、砍几式,却锐不可当。再加上这些衙役已经失了胆气,刚一交手,两三人联手也挡不住周仑的攻势。等到王铁牛带著其余青壮加入战团后,就更挡不住了。 抬手一刀架开对方的铁尺,顺势手腕一转,身隨刀走,周仑手中的长刀灵活地转了个半圈,顺势就朝对方正面横扫。 惨叫声响起,那衙役手中的铁尺噹啷落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倒地翻滚哀嚎。周仑却看都不看一眼,脚下丝毫不停,大步直往前继续冲。 “快!快关门!” 此时此刻,董金城带著范正任已经跑进了县狱大门,他一边喘著粗气,一边朝看门的两个白役急切大喊,让他们赶快帮忙把门关上。 只要一关上门,他们就暂时安全了。县狱的大门厚重得很,只要门閂一上,没有工具光凭人力根本撞不开。而且县狱里头还有狱卒在,再加上这边离捕房也不远,出了这样的大事,用不了多久,城里的衙役捕快甚至兵丁就会赶来支援。只要熬到援军到来,就没事了。 “等等我!別关门!等等本官啊!” 就在董金城和两个白役手忙脚乱地要把大门关上的时候,典史石滕和两个隨从已经狂奔到了近处。眼看著大门缓缓合拢,石滕急得不行,自己还没进去呢,这门一旦关了,岂不把自己留在外面? 身后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杀神凶悍至极,不断有衙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传来,嚇得石滕两腿发软。要不是他的隨从架著他跑,早就瘫倒在地了。 如果进不去县狱,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石滕焦急万分,一边扯著嗓子喊,一边咬牙努力狂奔,这条生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正在关门的董金城迟疑了一下,虽然县令范正任已经进了门,可石滕还在外面。而且作为典史的石滕,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万一不等他就把门关上,石滕被这群反贼害了,这可如何是好? 可转念一想,董金城又觉得石滕固然要紧,可自己的小命才更要紧啊!再说了,只要他保住范正任,区区死个典史算个什么?如果石滕被外面的贼子杀了,或许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呢。 自己护住了县令范正任,立有大功,说不定藉此机会由吏为官,转而坐上典史的位置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儿,董金城再不迟疑。他手上的动作不仅没有放缓,反而更快了几分,同时对另一边的白役急切道:“快!快关门!要是挡不住那些贼子,我等性命可都难保啊!” “对对对,关门,赶紧关门啊!”范正任也在一边急切地催促。此时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石滕?石滕再重要,难不成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混蛋!等等我!等等我啊!” 眼看著大门一点点合拢,石滕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范正任和董金城这两个王八蛋居然不管自己的死活,做人怎么能这样呢? 这好么? 心急之下,还没等石滕来得及破口大骂,身后猛然一股大力涌来。石滕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跌了出去,连同扶著他的两个衙役一起,三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下跌得石滕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抬头一看,就见一个人影已经越过自己,衝到了那扇即將合拢的大门前。对方的动作根本不停,直接就朝大门狠狠撞了过去。 “嘭……。” 一声闷响,那扇刚刚合拢的大门居然被这一下直接撞开了。门板猛地朝內弹开,露出了门后董金城那张惊愕无比的脸。 “哈哈!哈哈哈!” 摔在地上的石滕先是一愣,接著就右手拍地狂笑起来。 让你们不等老子!让你们打算把老子关在外头!现在好了,老子好不了,你们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大门被撞开了,里面的门閂根本来不及上,没了大门的阻拦,你们几个还能跑哪儿去? 石滕幸灾乐祸地想著,心中非但没有刚才的恐惧,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解气和快感。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想撇下老子?没门! 挣扎著从地上坐起来,这会儿索性不跑了,就那么在原地看著,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笑意。 021章 拿下 千钧一髮之际,周仑总算赶在董金城把大门閂上前赶到了。眼见大门即將合拢,他心急之下猛力合身撞了过去,这一撞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硬生生就將大门撞开。 半边身子发麻,左边胳臂隱隱生疼。毕竟厚重的大门可不是血肉之躯能比的,哪怕周仑这一撞使上了铁山靠的技巧,那硬邦邦的门板还是让他受了些小伤。 可这时候他哪里顾得上这些?眼看著大门被撞开,里面的人惊愕之余又手忙脚乱地要继续把门合上,周仑奋起一脚又直接踢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大门被他这一脚又踢开了一些间隙。周仑身子一闪,就从露出的门缝中硬挤了进去。 “挡住他!挡住他!” 刚鬆了口气的范正任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原本以为大门一关自己就安全了,没成想却被周仑生生撞开。眼看著周仑提著刀子就冲了进来,范正任惊恐之下连连后退,口中更是急切大喊。 董金城反应不慢,见周仑进了门,他顿时急了,顾不上还没合上的大门,大喝一声,握起铁尺就迎了上去。 抬手,高举铁尺,用力朝前劈头砸下……铁尺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直朝周仑面门而来。 “来得好!” 周仑不慌不忙,手中长刀往上一撩。“噹啷”一声,架住了董金城砸下来的铁尺。 兵器交击之下,周仑右手猛然一震,心中不由得暗嘆这傢伙好大的力气。 董金城能取代之前的赵捕头坐上这个位子,手里自然是有几把刷子的。他的武艺可不是普通衙役捕快能比的,而且周仑刚刚进门立足未稳,被董金城这一下砸得居然有些吃不住劲。 深吸一口气,周仑知道现在自己绝对不能退,一旦退出门外,对方再把大门合拢死死顶住,等门閂一上,一切就全完了。 脚下步伐略微调整,周仑的身子顺著这股力先往边上一卸,接著手中的长刀不停,顺势朝左边划了过去。 他本想避开正面,从侧面攻击董金城,没成想董金城这傢伙使得一手好铁尺,手里的铁尺不退反进,搭在周仑的长刀上顺势而动,同时铁尺翻转之下,凸出的两根铁枝就朝周仑手中的长刀锁去。一旦锁住长刀,董金城就有十足的把握拦住周仑。 “咦!” 没想到董金城居然还有这么一招,周仑不慌不忙,身隨刀走。 就在董金城手中的铁尺堪堪搭上长刀,脸上刚露出一抹喜色,自以为即將锁住对方武器的那一刻,周仑突然直接弃了手中的长刀,紧接著身子灵活地左右一晃。董金城眼前一花,周仑已经绕到了他的近前。 “不好!” 董金城心中大惊,正要收招防护,可周仑的动作比他更快。 周仑贴身上前,砂锅般的拳头如闪电般冒了出来。 此时此刻董金城的招式已经用老,哪里还来得及挡住周仑的贴身进攻?就在他脑海中闪过“糟糕”二字时,周仑的右拳已生生砸在了他的左颊上,接著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左勾拳由下至上击打在他的下顎。董金城两眼金星直冒,脑袋朝后一仰,整个人一声不吭,重重就倒在了地上。 双方从交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等范正任反应过来的时候,董金城已经被周仑干趴下了。 虽然表面上看,周仑拿下董金城不费吹灰之力,但周仑自己知道,他其实使出了浑身解数。双方交手,他不仅用了破峰八刀,还用上了八极拳和散打包括拳击的招数。再加上董金城根本没想到周仑会用这种招式和自己对阵,大意之下猝不及防就吃了大亏。要不然以他的本事,周仑想这么快拿下他,哪有这么容易。 干趴了董金城,周仑伸手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长刀,同时一脚把董金城的铁尺踢到了一旁。至於地上的董金城,他看都没看,吃了自己两拳又打在要害上,董金城早就晕过去了,什么时候能醒来还不知道呢。 “仑哥!” 这时候,王铁牛带人赶到了,提著傢伙急急跑了进来。 “外面如何了?” “嘿嘿,一群废物,全都拿下了!仑哥您瞧,这还有个官儿呢。”王铁牛咧嘴笑著,朝后面一伸手,鼻青脸肿,官帽都不知去了哪里的典史石滕,跌跌撞撞就被他拽到了跟前。 “范正任!范大老爷!哈哈!哈哈哈!” 石滕的样子可不好看,之前被周仑那一脚踹得不轻,如今又落到了王铁牛他们手里,按理说他应该怕得要死才对。 可偏偏这傢伙因为刚才范正任不顾自己安危,急不可耐要把他关在门外的举动,心里憋著一股子气。 眼看著范正任非但没有逃离险境,反而和自己一样落到这般田地,还嚇得面如土色、全身发颤的狼狈模样,石滕此时此刻心中畅快至极,咬牙切齿衝著对方冷笑连连。 “这人就是县令范正任?”周仑在一旁听得明白,眉毛一挑,朝石滕问道。 “可不是么,这位就是本县的大老爷范正任范大人啊!”石滕嘲讽地笑道。 “那你是何人?” “本官是典史石滕!” “哈哈!哈哈哈!”周仑仰天大笑。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这的確是两条大鱼。 “尔等不要乱来!我……我乃本县县令!两榜进士,朝廷命官!尔等如此所为,就不怕朝廷律法,抄家灭族么?只要尔等悬崖勒马,及时收手改过自新,尚有一线生机啊!” 范正任此时已嚇得瘫软在了地上,两股间汤汤水水瀰漫。至於那两个白役就更不用说了,见董金城折了后,他们根本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早早就跪倒在一边磕头求饶。 周仑定睛一看,也是哭笑不得,这两个白役居然还是熟人,正是之前劫狱救人时打晕的那两位。 “看將起来!” 周仑对手下吩咐一声,留下几人看管,招呼王铁牛和其他人跟著自己就往县狱里冲。 虽然范正任和石滕都落在了自己手中,可李万庆、李守田他们还在里头呢,现在里头什么情况也不知晓。外面出了这样的大事,他哪有什么閒工夫搭理范正任他们? 外面打得热闹,县狱中也是一样。 周仑和王铁牛带著人衝进县狱的时候,里面已交手了一会儿,李万庆和李守田节节后退,靠著地形掩护一路退到了最里面,正同几个狱卒、衙役你来我往。 不仅如此,李万庆还受了伤,一条胳膊掛了花,同李守田苦苦支撑。 倒不是李万庆的武力不行,而是情况特殊。他们带著张修国进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一把匕首之外,没带其他武器。 毕竟来县狱是挟持张修国进来的,目的是为了让张修国以县丞的身份把李王村的人弄出来。假如全副武装,跟他们身上穿的衙役服饰根本对不上,一旦让人察觉不妥,反而会误事。 所以李万庆连他擅长的弓都没带,就连他家传那把刀也留在了外面。不过李万庆也不在意这些,毕竟张修国就在他手中,一把匕首足够用了。 张修国也表现得配合得很,带著他们轻而易举就进了大牢。等下到里面,张修国还故意摆著县丞的架子,大大咧咧指著牢里让狱卒和衙役把李王村的人带出来,说自己要带回县衙审上一审。 瞧著张修国如此知趣,狱卒也的確拿著钥匙去开牢门了。贴身站在张修国身边的李守田下意识鬆了口气,注意力不经意就集中在了牢房那边。就在这时候,谁都没想到,一直老老实实的张修国居然冒险翻脸了。 他趁此机会一下挣脱了李守田的掌控,两步窜到了一旁,同时高声大喊:“此二人乃逃犯!速速给本官拿下!” 张修国的举动让李守田根本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再想把张修国抓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狱卒和衙役惊愕之余连忙护住了张修国,操起傢伙就对李万庆和李守田动了手。 若是在外面,李万庆他们带著趁手的傢伙,凭这几个狱卒和衙役根本不是对手。可偏偏李万庆眼下既没带弓也没带刀,两人只各有一把匕首在手。突如其来的变化之下,县狱里的地形又狭窄难以施展,双方乱战成一团,几个回合下来,反倒是李万庆这边吃了亏。 李守田的武艺本就普通,狱卒和衙役手里又拿著傢伙,交手没几下就险象环生。为救李守田,李万庆胳膊生生挨了一刀,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瞧著形势不对,自己又受了伤,再加上出去的通道被对方堵住,李万庆只能和李守田且战且退。眼看著退到了最里面,再退下去就要退无可退了。 见此张修国忍不住哈哈大笑,脸色狰狞,眼冒凶光。 好两个反贼!看尔等再往哪里跑?居然胆敢挟持本官?还劫了本官的商队?等拿下后,定要让你们尝尝本官的手段! 022章 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此时,周仑带人急急赶到。 当瞧见周仑和王铁牛领著一群人直接衝进县狱,把后路堵得严严实实的那一刻,刚才还胜券在握的张修国,转眼间就成了瓮中之鱉。 他一下子愣住了,瞪著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衝进来的周仑,整个人都傻了。 前一刻自己还占了上风,后一刻局势便彻底翻转。张修国不由得长嘆一声,痛苦地闭上双眼,直接放弃了抵抗。 那几个狱卒和衙役根本不用张修国下令,瞧见外面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一个个提著傢伙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压著李万庆他们打的勇气?慌忙把手里的傢伙往地上一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哭喊著“大王爷爷饶命”,只求留一条生路。 “大哥!你受伤了?” 周仑一眼瞧见李万庆胳臂上淌著血,大惊之下急忙上前查看。 “小伤,不碍事。”李万庆鬆了口气,脸上掛著笑说道。 刚才的局势实在危险,若是周仑他们再晚来片刻,李万庆和李守田就顶不住了。 一旦自己和李守田落到张修国手里,就算周仑和王铁牛后续赶到也无济於事,人质在手,张修国如何肯轻易就范?到时候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仔细看了看李万庆的伤势,周仑悬著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李万庆的胳膊看起来严重,血也流了不少,可这口子却不深。周仑撕下衣襟先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等出去后再寻大夫上药也不迟。 “你这个狗官!” 那边李守田气急败坏,几步来到已投降的张修国身边,抬手就是重重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一方面是愤怒——他怎么都没想到张修国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另一方面是生自己的气——如果当时他谨慎些,牢牢看住张修国,如何能让这混蛋抓到机会逃脱?好端端的计划因为张修国的缘故差一点前功尽弃,甚至还害得大哥李万庆伤了胳膊。 又气又怒之下,李守田恨不得扒了张修国的皮。 张修国被这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脸颊高高肿起,张口吐出了两颗牙。 只见他並不反抗,也不辩解,更不挣扎起身,只是抬头淡淡看了李守田一眼,神色中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有不甘,也有惋惜,更有嘲讽和坦然。 瞧见张修国望向自己的这种眼神,李守田心中怒火更甚,正要继续抬手狠揍这狗官一顿,周仑突然喊了声“住手!” “仑哥!”李守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带著不解扭头朝周仑望去。 周仑没理会李守田,径直走到张修国面前,蹲下身子打量著对方。 “好!好你一个张大人。委屈求全,忍辱负重,之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呵呵,人算不如天算。就差那么一点儿,无非是运气使然。”张修国惨然笑道。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你就成功了。可惜了,就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周仑笑笑。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现在张修国的不甘心周仑明白,可这又如何呢? 张修国长嘆一声,也不再辩解。 这时候周仑问他,这个谋划是否他早就想好的?昨日落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就盘算这件事了,之前所谓的配合也都是他表演出来的假象,为的就是引李万庆他们自投罗网,同时为自己爭取脱身的机会。 对此张修国也不反驳,回答道周仑猜得没错。昨天没能及时逃走,落到了周仑他们手里,那时候张修国就在琢磨著自救了。 在搞明白周仑他们的身份和来意后,张修国表面上非常配合,实际上却暗中谋划了起来。他所交代的县狱情况大部分都是真的,可却隱瞒了一些关键,而正是这些关键,才是张修国脱身之计和反客为主的谋划基础。 自从周仑之前劫狱、把李万庆从县狱里救出来后,县狱这边的確加强了看守。除原本的县卒外,如今还增派了几个衙役。看守严密了,人多了,到时候把李万庆他们带进去,找机会反水,成功的概率就大了许多。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消息张修国没交代,那就是今日县令范正任和典史石滕会一起来县狱。这个安排是他们早就商定好的,去县狱的目的是为了视察,张修国作为县丞,到时候会和石滕一起陪同。 这件事张修国却闭口不谈,为的就是自己前脚进了县狱后,只要范正任他们后脚一到,就算到时候找不到机会脱身,李万庆他们也別想轻易离开。 至於周仑他们在外面更是如此,范正任和石滕既然来县狱,当然不可能两个人自己来,以他们的身份,前呼后拥是铁定的。 有捕快和衙役陪同,周仑他们想强攻县狱可没那么容易。而且一旦打起来,用不了多久,附近的捕房和城中的兵丁就能赶来支援。等到那时候,不仅自己可以脱身,还能藉此机会把周仑他们一网打尽,从而立下大功。 但张修国万万没想到,没等自己在里面带人拿下李万庆和李守田,周仑和王铁牛就带人直接冲了进来。 瞧见他们赶到,张修国自然明白大势已去,再做抵抗已无济於事,索性束手就擒,直接投降。 “难不成县令范正任和典史石滕没来?” 说完了自己的计划,张修国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 “呵呵,等会就知道了。”周仑笑笑不答,站起身来,让人把张修国等人捆绑起来,然后押著这伙人就往外走。 等到了外面,当张修国一眼看见同样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范正任和石滕后,神色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已经来了?既然来了怎么会是这个结果?这……这不可能啊!自己带著对方进县狱这才多久?这伙人不仅抓了自己,就连堂堂县太爷和典史都成了俘虏? 而且除去他们之外,还有好些受伤的捕快衙役也全被抓了起来,一个个垂头丧气挤作一团。 张修国甚至还在人群中看见了依旧没醒过来的捕头董金城。这傢伙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要不是胸口依旧有著起伏,张修国差一点以为他死了呢。 “二弟,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里面遇险的?”到了外面,瞧见院里这么多俘虏,李万庆同样吃惊不小,忍不住问了周仑一句。 周仑也不隱瞒,直接把他们进去后不久,范正任和石滕带著人就朝县狱这边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仑虽没混过官场,但做生意的时候却和不少官员接触过。虽然时代不同,可官场的许多规矩却都是一样的。像范正任这样级別的官员,在本县可是高高在上,他出行去哪里基本都是提前安排的,尤其是像今天这样前呼后拥一大群人朝县狱而来,绝对不可能临时起意。 既然如此,作为县里二把手的张修国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昨日张修国却对此事只字未提,如此一来,对方存著什么心思,周仑难道还想不明白么? 这也是周仑转念间就想通的道理,他立即判断出张修国的企图,更明白了张修国这么干的底气。 一旦让范正任他们进了县狱,哪怕周仑他们直接杀过去,只要对方依託地形抵抗,甚至把大门直接一关,那么一切全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周仑丝毫没有迟疑,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知道这时候不直接动手不成了,要不非但救不出人,就连李万庆和李守田都会陷进去。趁现在官府那边还没回过神,以有备打无备,赌上一把,还有成功的可能。 周仑承认自己有赌的心理,但不得不说,他赌贏了。 不仅救出了李万庆和李守田,还意外拿下了范正任和石滕。眼下本县的三个主要官员全落到了他们手里,如此结果,说实话,周仑自己也没想到。 他站在县狱院中,目光扫过被那些俘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王铁牛咧著大嘴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瓮声瓮气道:“仑哥,这帮孙子全收拾利索了,接下来咋办?” 周仑看了看李万庆受伤的胳膊,又看了看被押在一旁垂头丧气的范正任和张修国等人,沉声道:“你带兄弟把大门守好,乡亲们还在牢里,先把人放出来再说,牢里的其他犯人也是一样。然后再把这些全关牢里去,对了,三个当官的暂时留在这,还有用处,尤其这个张修国!” 李万庆点点头没有反对,目光扫过那一眾俘虏,最后落在张修国身上,冷哼一声。 张修国闻言抬起头,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周仑拍了拍李万庆的肩膀:“大哥,先处理正事。这些人回头慢慢跟他们算帐。” 023章 占领 拿下县狱后,关在牢里的犯人全都放了出来。 其中不仅有李王村的乡亲,还有好些因为交不起税赋被关进来的普通人。这些人在牢里吃尽了苦头,尤其是李王村的几个后生,更是受了大罪,其中两人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身上全是伤,瞧著淒凉无比。 “守义哥!” 见到李万庆,眾人又惊又喜,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李万庆居然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牢里救出来。 来不及安慰他们,周仑让李守田负责照顾这些人,该弄吃的弄吃的,该包扎的包扎,同时再把那些俘虏一个个关进空出来的大牢里。 “大哥,眼下可歇不得!”周仑正色对李万庆道。 李万庆点点头,他明白周仑的意思。他们在县城做了如此大事,不仅拿下了县狱,还抓住了县令、县丞和典史。 从周仑带人动手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官府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更何况这边离捕房也不算远。 人现在是救出来了,还抓了这么一群俘虏,但接下来事还没完。 他们必须得面对官府的反扑,要知道,县城里光是衙役、兵丁就有上百號人,如果加上白役就更多了。一旦官府组织人手反杀过来,必然要面临一场恶战。此时此刻,周仑丝毫不敢大意,李万庆心里也很清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李万庆沉声道:“不能在这儿傻等著官府的人来,得马上攻出去才是!二弟,眼下关键是拿下捕房和城门。只要把这两个地方占了,咱们就有了进退的余地!” “大哥说的是!”周仑应声点头,告诉李万庆自己打算先带人去捕房那边瞧瞧,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万庆表示同意,说著要跟周仑一起去。不过周仑没有答应,毕竟李万庆受了伤,胳膊不便,现在拉不了弓。 而且范正任这三个官儿都在此处,县狱这边也需要有人留守接应。假如周仑在捕房那边情况不利,退回来还能以县狱为据点死守,再加上范正任等人在手当筹码,也还有谈判脱身的机会。 劝住了李万庆后,周仑带著王铁牛和一半青壮,拿著傢伙就出了县狱。 到了外面一看,原本热闹的大街上如今已是空荡荡的,行人不见半个,就连附近几个铺面也全关上了门。 毕竟刚才县狱门口发生的那血腥一幕,大家都瞧在眼里,眼看著出了这样的大事,普通人早就嚇破了胆,撒丫子就跑,谁还敢再留在街上? 周仑目光左右一扫,脚下不停,带人就往捕房那边赶。 没一会儿,等他们到了捕房那边,却连半个捕快和衙役的影子都没瞧见。捕房大门就那么敞开著,看门的白役也不知去了哪里。见此情景,周仑微微一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不敢轻举妄动,担心捕房这边会有什么埋伏,便领著人小心翼翼靠了过去,仔细查看里面的动静。 但事实告诉周仑,他猜错了。 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等周仑確定捕房里没有任何埋伏的时候,才带人进到里面。进去一看,再仔细一搜,发现这边早就人去楼空,別说人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见鬼了!这人呢?人都去了哪里?难不成得知咱们要来,嚇破了胆全跑了?”王铁牛鬱闷地大声嚷嚷。 捕房这边人影都没一个,他们白来了? 正疑惑间,周仑心中微微一动,王铁牛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难不成这憨货还真猜对了? “走!” “去哪儿?” “城门!” 既然捕房这边没人,周仑毫不迟疑,转身就走,直接带著王铁牛他们朝最近的城门赶去。 还没等抵达城门,刚跑出去两条街,就瞧见不少人正急冲冲地往城门那边去。见著周仑他们这伙人提著傢伙赶来,这些人全都嚇得不轻,一个个避之不及,甚至有人腿一软就直接跪了下去。 周仑也不管他们,继续带人向前。 等到了城门一看,好傢伙!门兵门侯全都不见了人影,也不知这些傢伙去了哪里,就连城门的门閂都丟在了一边。城门口挤著一群慌慌张张往外跑的普通百姓,却不见一个穿著兵丁和衙役制服的人。 “哈哈!哈哈哈!” 见到如此场景,周仑不由得大笑出了声。 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情况,原本他还在担心官府会反扑,甚至做好了以县狱为据点大战一场,包括拿范正任等人当人质出城的打算。 可现在的情况简直出乎意料,县狱那边的事一出,城中的捕快、兵丁、衙役和白役等人得知消息后,居然全跑了,压根就没想过从周仑他们手中把范正任等人救出来,更没想过要灭掉他们这股人。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 眼下大明,除了那些当官的官员和有些身份的吏员,普通的衙役、兵丁日子其实也不好过。县城里那几个兵丁基本是老弱病残,一年到头也就几两银子的俸禄,折色都未必能发齐,战斗力极差,就是个样子货。 衙门的那帮傢伙更是欺软怕硬的主,周仑他们这伙人在县狱门口以一当十,动手杀人,拿下了县令范正任、县丞张修国和典史石滕,连捕头董金城都栽了。眼看著当官的都落到了他们手里,县狱也被攻下,面对如此凶悍亡命之徒,拼什么命啊?他们胆战心惊之下,不跑才怪了。 不仅捕房的人跑了,就连看城门的门兵也逃了个一乾二净。 等周仑赶到县衙的时候,只见这边也空了。 得知消息的主簿和教諭根本兴不起组织反扑的念头,趁著周仑他们还没杀过来的间隙,赶紧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由亲信和管家护送著,带著老婆孩子翻墙溜巷,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直接就跑了个没影。 上面官吏一跑,下面的小嘍嘍更是不堪,溜的溜,躲的躲。除了几个存著侥倖心理在县衙翻箱倒柜,想找些细软出来的倒霉蛋被赶来的周仑堵住外,其他人全跑了个无影无踪。 等周仑回到县狱,把城里的情况跟李万庆这么一说,李万庆也不由得愣住了,接著便和周仑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好。县里的“三巨头”成了他们的俘虏,官府那边彻底没了抵抗,兵丁和衙役跑了个精光,眼下这县城,不就等於他们做主了么? 既然如此,李万庆暂时也没了离开县城的打算,他准备当一当本县的主。 李万庆当即下了决断,让李守田和王铁牛带人先去城门,把四处城门全部关了,禁止人们出入,控制住城门后,再做其他事。 可眼下人手不足,带进城来的人,包括李万庆和周仑在內,也就二十出头。这边俘虏需要人看管,四个城门那边也需要安排人。 这时候,刚刚被救出来的李王村的几个后生表示可以帮忙。他们这些日子被关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心里憋著一团火呢,再加上族老的死,更让这些后生对官府痛恶欲绝。除去受伤严重的两人外,其他人摩拳擦掌,都要跟著李万庆干。 不仅是他们,其他被从牢里救出来的人也是如此,一个个巴不得跟著李万庆。见此情形,周仑觉得士气可用,这些人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人,把带来的人和这些人混编,人手就够了。 就这样,李万庆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入伙,还给这些人分发了兵器,临时编入队伍。 李守田和王铁牛带著人先去控制城门,这边留下几人看守县狱,李万庆和周仑带剩下的人押著范正任、张修国和石滕去了县衙。等到午时,整个县城基本落到了他们手中,城门也被关上,乱鬨鬨的局势大致被控制住了。 县衙大堂。 李万庆坐在正位上。 这个位置原本是县令范正任的,但眼下范正任已成了阶下囚,和张修国、石滕这对难兄难弟一起关在隔壁的厢房里。 坐在椅子里的李万庆凝神细想著,右手放在椅圈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思索著当下的局面。 片刻,李万庆朝著下手的周仑望去,开口道:“二弟,为兄如今心里有些乱。眼下这局面,接下来如何你可有主意?” 原本的计划只是救人,现在阴差阳错却拿下了县城,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打算。 眼下县城在手,接下来究竟如何,李万庆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了。 毕竟这种事他从未经歷过,更从未想过。刚才李守田回来报,说城门都已控制住,向他请示下一步,可李万庆根本就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他现在心里也纠结著呢。 “大哥!”周仑抱拳道:“这要看大哥接下来如何打算了。” 李万庆微皱眉头,反问道:“二弟你有话直言。你也知晓我是个粗人,你我兄弟义结金兰不分彼此,但说无妨!” “好!既然如此,兄弟我就为大哥说上一说!”周仑笑著点头,当即开口说了一番话……。 024章 举义 最简单的选择,就是一刀斩了县令范正任等人,狠狠出一口恶气,替族老和乡亲们报仇雪恨。然后领著救出来的人弃城而走,退回大峡谷,就此躲藏起来。 这么做最省事,也和他们最初的打算差不太多。 不光能报仇,还能趁乱把县里的存粮、存银和物资一股脑全搬走。有了这些东西,躲进大峡谷里过活不成问题,哪怕后面的旱灾再凶再重,只要省著点吃、省著点用,撑上好些日子也不在话下。 可周仑觉得,这么干还不够。 他竭力劝李万庆:“大哥,眼下的机会千载难逢,必须得好好利用起来。咱们今天乾的这些事,已经是真真切切的造反了。” 李万庆闻言,面色一凛。 周仑继续说:“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假如咱们只想著保命,想著隱姓埋名躲起来也是不成,可等官府那边反应过来,哪怕藏在大峡谷里,依旧后患无穷。朝廷可不是软柿子,尤其是大明官府,碰上造反这种事,从来不会手软。”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这跟当初劫狱救人完全是两码事。现在整个县城都落到了他们手里,又跑出去那么多人,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等州府那边一听说,必然调集正规军队前来围剿。 可他们这伙人,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原本手底下那十九个青壮,也不过是略微操练了几下,勉强算得上能听指挥罢了。至於从牢里救出来的李王村后生和其他青壮,这些人刚编进队伍,虽说有一股子血性,可说到底也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庄稼人。想让他们派上用场,还早著呢。 满打满算,李万庆和周仑手上能用的人,加上他俩自己,也不过区区五十来个。 这些人对付对付衙役、捕快什么的还凑合,可要跟正规军队硬碰硬?周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如果撤出县城就往大峡谷里一躲,哪怕藏得再严实,终究会被官兵翻出来。到时候面对如狼似虎的官军拉网搜捕,他们这点人,拿什么挡? 要是能多给点时间,周仑或许还能练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来。可现在,根本没这个功夫。 当初操练那十九个青壮,就折腾了他半个多月,也不过是刚刚教会他们分清左右,勉强懂得怎么列队、怎么听號令罢了。真要成型,至少得三个月。而且就算三个月下来,以周仑的眼光来看,也不过是个样子货。 练兵哪有那么容易的?这可不是玩电子游戏,滑鼠点一点就能招来合格的士兵。尤其是那些没见过血,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到底能派多大用场,周仑自己都说不准。 既然造了反,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上的人派不上大用场,时间又不够,所以周仑琢磨著,既然质量不够,那就拿数量来凑,这也是一条路。 眼下县城就在他们手里,何不趁著这个机会,直接在县里招兵买马?用最短的时间,把队伍给撑起来。 只要手上有了足够多的人,哪怕这些人都是刚拿起武器的泥腿子,那不还有句老话么?蚁多咬死象。人一多,普通小股官兵就拿他们没办法。到时候他们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暂时挡住官府的围剿,再慢慢想办法发展壮大。 “大哥!” 周仑抬眼看向李万庆,语气恳切:“之前你给自己起了个名號,叫『射塌天』,可还记得这个名號的本意?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乾脆再往前迈一步?依小弟的愚见,眼下这个局面,不进也不成。正所谓进则生,退则亡啊!” 李万庆神色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抬手,重重地拍在椅圈上,“啪”的一声脆响。 “二弟说得不错!”李万庆站起身,目光灼灼:“进则生,退则亡!既然我自號射塌天,那就当得起这个名號!” 周仑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李万庆这个决定是对的。周仑最怕的就是他犹豫不决,一旦心里只存著保命的心態,这事儿就不好办了。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大哥还是有几分胆略和果决的,如此甚好! 定下了策略,两人也不耽搁,当即分头行动起来。 按照周仑的判断,他们拿下县城的消息虽然隨著那些逃出去的人已经传开了,可官府那边要反应过来,也没那么快。 从保安县到延安府,足足有三天两夜的路程,这还是坐马车的速度。要是光靠两条腿走,没四五天根本到不了。 这么一算,光来回就得小十天。 而且,就算延安府那边接到消息,想要反应过来也没那么快。 官场那一套,旁人则罢了周仑可太清楚了。何况眼下可不是后世,信息传递闭塞得很。哪怕府城那边听说了保安县沦陷,要確认这个消息的真假,也得花时间。 除此之外,大明地方实行的是三司制度——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別掌管民政、司法和军事。三司互不统属,各自独立,各管一摊。这种制度固然有分权牵制的好处,可遇上紧急事件,反应起来就拖泥带水了。 就拿眼下这情况来说,消息传到府城后,知府得知县城被占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核实真假,光这一步就得耗上几天。等確认是真事儿了,知府手里能调动的,也不过是府城那百十来个衙役、捕快,根本不是正经军队。因为军队掌握在地方指挥使手里,而指挥使上头还有都指挥使司。 所以,要调动军队来救援县城、剿灭他们,光靠知府根本办不到,他指挥不动指挥使司,只能往省城西安求援,先把事儿报给布政使司。 布政使司得知情况后,再跟都指挥使司沟通,都指挥使司再下令给当地指挥使,调集卫所军来平叛。 这么一大圈转下来,短则大半个月,长的话……说不准一个月都有可能。 除非八百里加急由朝廷专门下旨,特派巡抚到陕西全权协调各部,专管平叛事宜。否则,就凭大明官府的办事效率,哪有那么快? 当然,还有一种特例,绕开地方,直接调动边军平叛。 陕西这边靠近九边,保安县北边就是寧夏卫和榆林卫。可大明的九边是防外敌的,防的是草原上的蒙古人。没有朝廷旨意,边军根本不插手地方事务,地方上也指挥不动他们。 要动用边军,只有京师的崇禎皇帝和內阁下令才行。只要周仑和李万庆不去主动招惹边军,哪怕他们在保安县闹翻了天,边军那边就算听说了,也绝不会来管这个閒事。 这么一盘算,保安县眼下是安全的,至少短时间內不会有事。 两人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当天,县城各处就贴出了安民告示。 这告示是周仑亲手写的,没什么文采,通篇大白话,可把起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告示里特別点明:朝廷在陕西遭了旱灾的情况下,非但不賑灾救济,反而加派三餉、增加税赋,这分明是不给老百姓活路! 除此之外,保安县县令范正任为了討好朝廷,根本不顾百姓死活,肆无忌惮地索税征餉,甚至污衊普通百姓为“贼人”“罪犯”,活活打死了德高望重的乡老不说,还抓了一大批无辜的人下狱。 县丞张修国、典史石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跟范正任狼狈为奸,上下其手,把整个保安县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告示上还写著:带人拿下县城的射塌天本就是本地百姓,实在不忍心看著乡亲们这么受苦受难,愤慨之下才冒险起事救人。他拿下保安县,绝不是为了个人私慾,更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为了向官府討一个公道!既然官府不给公道,那就用这种方式来要个说法! 李万庆向全县上下保证,此举只针对范正任那帮狗官,绝不牵连他人,更不会对普通百姓下手。 “乡里乡亲的,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射塌天堂堂好汉,做不出那等齷齪事来。” 告示末尾叮嘱大家不要惊慌,城中百姓平日该干嘛还干嘛,绝不会骚扰百姓。另外特別说明,后日,会在县衙门口公审范正任等几个狗官,届时欢迎乡亲们前来看审。 还有一件大事,公审之后,射塌天还会开仓放粮,救济地方。 “请大家相互转告,射塌天一口唾沫一个钉,还请乡亲们拭目以待。” 这告示一贴出去,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间传遍了整个县城。在周仑的有意安排下,消息还朝著县城外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开去。 得知告示的內容后,城里的百姓很快就放下心来。尤其是告示里提到的“开仓放粮”四个字,更是让不少人私下里议论纷纷。 有人心里不踏实,觉得这粮恐怕没那么好拿。可更多的人,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毕竟,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一年来旱灾严重,朝廷不賑灾也就罢了,还增派税赋和三餉,早就闹得民怨沸腾了。眼下射塌天这么一闹,不少人心底暗暗出了口恶气,私下里拍手叫好。同时,也盼著能把自己交出去的粮食拿回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没了粮食,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至於后果如何,大家也懒得去想。反正这仓是射塌天开的,粮是他分的。大伙都去领了,难不成朝廷能把所有人当反贼全杀了? 法不责眾嘛。 怕个毛! 025章 决绝 这两日,周仑每天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刚刚拿下保安县,千头万绪的事全压在肩上,实在是忙不过来,周仑拿出了当年创业的劲头直接开肝。 周仑可不是王铁牛那种没心没肺的憨货,更不是李守田那种只有点小聪明的人。既然定下了后续的策略,接下来这段日子就是重中之重,对他们这伙人来说,成败全看这几天了。 安民告示一出,“射塌天”的名头就算是打出去了。 他们这伙人,也从此从一帮乌合之眾,有了个替天行道的名分——“义军”。 那告示的內容和文笔,搁在读书人眼里自然是粗鄙不堪,可胜在浅白易懂。不仅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更抢占了一个道德制高点,为他们所作所为做了辩解。 这种做法是必须的,所谓师出有名,这才是立足的根本。 周仑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何况无论李万庆、李守田、王铁牛,还是躲在大峡谷那边的逃户、从牢里救出来的其他人……说穿了,都是乡亲。 就连周仑自己,从户籍上讲也是李王村的人。 在家乡起事造反,群眾基础至关重要。有了百姓的拥护,有些事就好办多了。 可光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周仑真正指望的,是明日公审和开仓放粮之后產生的效果,那才能彻底改变他们眼下的处境。 说白了,周仑他们手上能用的人实在太少。要想在短时间內把队伍壮大起来,无非两种法子。 第一种是裹挟。 这是明末流寇惯用的手段,每到一地,烧杀抢掠,然后裹挟当地百姓跟著走,像蝗虫一样横衝直撞,奔向下一个地方。 这种法子说起来简单直接,蛮横无理,能用最小的代价在最短时间內把队伍撑起来,可缺点也极其明显。 没有凝聚力,没有群眾基础,手段过於残暴毒辣。底下的人不是真心跟著你,稍有不顺便生出二心。 这种队伍拉出去,就是乌合之眾里的乌合之眾。 战斗力?基本等於没有。全靠人多势眾,全靠不把性命当回事儿,拿人命往上填。看似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可一旦碰上硬茬子、短时间拿不下来,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 除非走投无路,否则周仑绝对不会这么干。 这种手段,简直缺了大德。 周仑虽然是商人出身,当年在商界也是行事果断狠辣,为了成事无所不用其极,可这种法子,他还是觉得太过分了。更何况乡里乡亲的,这么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坏了自己的名声,以后还怎么立足? 第二种法子,就是周仑现在正在做的。 他打算借著这次公审和开仓放粮的机会,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拉起一支队伍来。 这样拉起来的队伍,无论凝聚力还是忠诚度,都比裹挟来的强太多了。或许人数上会少一些,代价也更高些。可只要下力气好好整顿,用心操练,这就是一支能打仗的真队伍。 乱世里头,枪桿子才是最大的话语权。 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其他全是虚的,凭什么在乱世立足? 所以这两日,周仑一边帮著李万庆维护县城治安、清点缴获、整编手下,一边紧锣密鼓地为接下来的招兵买马做准备。 “二弟,还忙著呢。” 周仑拿著一支笔写写画画,正聚精会神之间,李万庆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哥!”周仑见他来了,停下笔,下意识就要起身。 “坐著。”李万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在一旁坐下:“明日就公审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息?” “歇不了啊。”周仑苦笑著,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东西:“这些都得整理出来。明日可不光是公审,还要开仓放粮呢。前者倒还好说,后者可得仔细算计,总不能把手里的粮食全分出去了吧?放多少粮,留多少粮,还有趁这个机会招兵买马……桩桩件件都是事儿。” 顿了顿,他拿起一张纸递过去:“对了大哥,这个你瞧瞧,看有没有问题。要你觉得可行,以后咱们义军就用这个章程了。” 李万庆接过纸,扫了一眼就觉得头大。 他倒不是不识字,和村里其他人比起来,李万庆算是识字的。可也仅限於识字这个阶段罢了。长篇大论看著就头疼,再说他原本就是个庄稼人,平日不是种田就是进山打猎採药,又不做文章考秀才,认得几个字已经不错了。 “你说吧,我就不看了。”李万庆扫了一眼,放下纸道。 周仑自然清楚李万庆的情况,当下便跟他讲起纸上写的內容。 这张纸上写的,是义军的编制和结构划分。 周仑结合后世的军队编制,再参照眼下大明的军制,捣鼓出了这么一套东西。按照他的设想,义军的军制將以伍、队、哨、营、旅、镇六级为单位,其中大部分职务跟明军现制差不多,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按照周仑的建议,义军对外可宣称一镇,由李万庆任总镇——也就是总兵。不过实际人数有多少,暂时还说不好。 这两日,陆续有得知消息的乡亲主动来投。 尤其是李王村那边,听说李万庆带人拿下了县城,村里的青壮和后生们赶来县城的可不少。李万庆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再加上周边几个乡镇的乡亲,如今队伍已经达到了一百一十人。 这点人,充其量也就是个不满编的哨罢了。 周仑更指望的,是明日开仓放粮之后。那时候招兵买马,才能真真正正地增加人手。 至於一个镇的兵马?周仑根本不敢想。 说实话,就算真有这么多人,他也不敢收。 人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先不说这些人需要训练、需要武装、需要整编……光是吃喝拉撒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虽说拿下了县城,得了范正任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税赋,又查抄了张家米铺和县里几个有官府背景的商人,收穫不小。可区区一个保安县,又能有多少家底?一个小县的缴获,根本养不起大部队。按照周仑的估算,一千人左右就是极限了。 李万庆听著周仑仔细解释编制,又听他讲后续招兵养兵的计划,心中不由得感慨多亏有周仑这样的兄弟。 这些琐碎事,也就是周仑能办。要是没有他,自己简直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就算照著明军的军制照搬过来,筹划、训练、后勤……这么多活儿,简直够呛。 现在有了周仑帮忙,李万庆轻鬆了许多。条条框框全搭起来了,听著也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就照这个章程办就是了。 “辛苦你了。”李万庆拍了拍周仑的肩膀,语气诚恳:“这事儿没你还真不成。” “大哥说的哪里话。”周仑谦虚地笑了笑:“你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什么办不成的?何况这些都是小弟该做的。” 李万庆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既然军制定下了,这个总镇,哥哥我就勉为其难当了。不过兄弟,这副总镇,你来当,怎么样?” “这……”周仑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不妥吧。眼下大哥为主,兄弟我帮衬著是理所应当的,可当这副总镇……不合適。毕竟小弟我是西边来的,虽说有大哥帮忙落了户籍,可说到底还是外人。而且李王村的兄弟们都在眼巴巴看著呢,要是我当了这副总镇,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李万庆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本就是我的二弟,之前还是二当家,这个副总镇你不当,还能谁来当?难不成让铁牛当?还是让守田当?哼!不是我小瞧他俩,捆在一起都比不上二弟你一根手指头。再说,这事儿能成,二弟你居功至伟!当这个副总镇,理所应当!无非就是个名头罢了,就这么说定了!” 周仑一时语塞。 不得不说,李万庆说的也有道理。 无奈之下,他只能点了点头:“那……就依大哥的。” “这样就对了嘛!”见周仑答应了,李万庆哈哈大笑,神態亲热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就著明日的事又聊了一会儿。 李万庆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后抬起头,看著周仑,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如今起事,开弓再无回头路了。二弟,你觉得……大事真可成?日后万一事败了,可別怪哥哥拉你下水啊。” “大哥说的哪里话。”周仑摇头笑道:“我怎么能怪大哥?再说,当初要没大哥救命,小弟早就没了哪来的今日?何况此事本就是小弟帮著谋划,真有那么一天大哥不要怪我才对。”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接著说:“至於能不能成事……小弟也无法保证。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天底下的事,谁说得准呢?走一步看一步吧,但凡无愧於心就是了。” “再者……。”周仑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成王败寇,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小弟还曾经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李万庆来了兴致,微微倾过身子。 周仑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失败了,就是反贼。可一旦成功了——那就是革命!” 李万庆怔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两遍。 “失败了……就是反贼。成功了……那就是革命?”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忽然,他一合手掌,“啪”的一声脆响,隨即放声大笑。 “说得好!” 那笑声在深夜的屋子里迴荡开来,带著几分豪气,也带著几分决绝。 026章 公审 保安县城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热闹。 不光城里的百姓倾巢而出,就连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扶老携幼,潮水般朝这边涌过来。 今天是公审范正任、张修国、石滕那几个狗官的大日子。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还盼著“射塌天”在告示里说的那四个字呢:开仓放粮。 旱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今年地里的收成,算是彻底泡了汤。 老天爷不下雨,范正任却还打著朝廷的旗號,强行徵税、加赋、收三餉,把全县上下里里外外薅了个乾乾净净。百姓们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砸锅卖铁凑出家底勉强交上去。可今年的交完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对於范正任这个狗官,全县百姓是恨到了骨子里。背地里没少咒骂他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 面对官府,小老百姓又能如何?这回徵税赋,不是没有人反抗。但在官府的强力打压下,但凡敢说半个不字的,全被抓进了大牢。 事已至此,大伙也只能咬牙生受著。可心里头,谁不盼著这不顾百姓死活的狗官终有报应? 至於造反? 的確有人想过,可谁又真敢干呢?更多的,不过是盼著朝廷能派下来个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罢了。但这种念想,说白了也就是个奢望,是普通百姓睡梦里才敢做的幻想。 可谁都没想到,还真有人敢这么干。 真真切切地,造了官府的反。 隨著李万庆、周仑他们在县城起事,一举擒住范正任等官员,拿下县衙、县狱、捕房、库房,彻底控制了整个县城,对外打出“替天行道”的旗號。 消息传开,得知此事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提起“射塌天”这个名號时,更是忍不住翘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一声:好汉! 李万庆和周仑他们,做了乡亲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起事成功,县城被拿下之后,原本被官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百姓,一下子就沸腾了。安民告示里的內容四处传开,尤其是提到公审和开仓放粮,附近的百姓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收拾收拾,就往县城赶。 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路上,络绎不绝。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乡亲,周仑丝毫不敢大意。 虽说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人多就容易出乱子。更何况,从起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州府那边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周仑不確定那边是否已经有了动作,更不能保证人一多,会不会有人趁机闹事。 为了確保秩序,他带著人四处维持,同时暗中做好了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到了午时,县衙门口的高台已经搭好了。穿著一身戎装、精神抖擞的李万庆走上台时,台下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所有人看著这个自號“射塌天”的汉子,忍不住高声叫好,为他的义举感到由衷的佩服。 公审这件事是周仑的主意,流程也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李万庆上台后没有多话,直接大手一挥,把人押上来。 范正任、张修国、石滕三人被五花大绑著推搡上台。 虽然还穿著官服,可这两天关下来,那衣裳早已皱皱巴巴,全没了当初的模样。官帽也不知丟到哪里去了,头髮散乱,狼狈不堪。 三人被押到台上,按著跪下来,面对四面八方黑压压的人群。 震天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拍过来,三人面如土色,几乎瘫软在台上。 尤其是县令范正任,更是不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上下牙床磕得“咯咯”作响。襠下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隱隱散开。 李万庆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挑,带著几分嘲讽和不屑。 这就是官儿? 没了这身皮,没了平日的排场和威风,他们眼下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李万庆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当眾宣读起范正任等人的罪状来。 他声音洪亮,一字一句传得老远,在场所有人全听得明明白白。每一条罪状都是实打实的,丝毫没有夸大,反倒让看审的百姓们感同身受,越听越是咬牙切齿。 隨著罪状的宣读,台下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有些胆子大的后生忍不住当场痛骂,一声比一声高。还有人边骂边红了眼眶,望向台上那三个狗官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念完所有罪状,李万庆一挥手,让人取下三人嘴里塞著的布条。 “你们,认不认罪?” 三人中,县令范正任此时已经嚇傻了。两眼发直,目光涣散,嘴里只来回念叨著同一句话:“本……本官乃两榜进士……朝廷命官……本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本官无罪……无罪……” 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在哼哼。 石滕比范正任稍好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儿去。他满脸鼻涕眼泪,哭著为自己分辨,说自己只是个典史,是奉了范正任的差遣才办事的,本意並非逼迫百姓,只是身不由己。说到最后,他连连磕头,哀求李万庆饶他一命:“只要让我活命,我什么都愿意干!什么都愿意!” 为了保命,石滕还当眾揭发起范正任来,说了不少他如何討好上面、肆无忌惮地逼税征赋,又如何借著朝廷的税赋大肆贪污的行径。 一桩桩,一件件,全抖落了出来。 台下的百姓越听越怒,一个个高声呼喊:“狗官!杀之不足惜!” 三人中最平静的,当属县丞张修国。 他脸色惨白,却一言不发。 自从在县狱谋划功亏一簣,落到周仑手里之后,他就已经想到了今日的结局。在他看来,成王败寇,无非如此。落到这些反贼手里,保命是根本不可能了。 何况今日这帮反贼故意弄出这么一出公审,分明就是要拿他们的脑袋作筏子、祭旗。 张修国心里明白,就算苦苦哀求,最终也是一死。明年的今日,就是自己的祭日。既然横竖都是死,又何必多言? 等著挨那一刀就是了。 痛痛快快的,不比跪在地上摇尾乞怜强? 趁著群情激奋,李万庆还特意让人把捕头董金城和几个衙役也押上了台。 这几个傢伙一上台,同样嚇得魂飞魄散。不等李万庆逼问,为了保命,他们急不可耐地就把所有罪行全交代了。而且狗咬狗,一嘴毛。不仅当眾检举揭发范正任、张修国和石滕的所作所为,还拼命替自己辩护,说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罪不至死,恳求饶命。 公审到了这一步,百姓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挑了起来。 现场群情激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周仑站在台下,仔细观察著四周的动静。他看火候差不多了,招手叫来一个安排好的人,低声叮嘱了几句,同时递了个眼色给台上的李万庆——可以走最后一步了。 李万庆会意,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宣布:范正任等人罪大恶极、罪不可赦,宣判斩立决!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张修国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长长地嘆了口气,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石滕嚇得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软塌塌地瘫在台上。 至於县令范正任,此时已经彻底傻了。嘴里依旧翻来覆去念著刚才那些话,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像秋风中的枯叶。 虽判了斩立决,可李万庆没有让自己人上前行刑。 他直接把这个权力,交给了在场的百姓。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他大手一挥:“这三个狗官,就交给乡亲们了!” 听到这话,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激动。可真要动手,却没人敢迈出那一步。 毕竟,杀官可不是闹著玩的。 就在这时候……。 人群中,不知是谁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抡圆了胳膊,朝著台上的范正任狠狠丟了过去。 还挺准的。 “啪”的一声,碎石正中范正任的脑袋。 范正任惨叫一声,额头被砸破,鲜血顺著脸颊淌了下来。 紧接著,又是几颗碎石飞了过来,不光砸向范正任,连边上的张修国和石滕也被覆盖了进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有了第二个,就有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年轻气盛的后生们哪里还按捺得住?一个个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土,劈头盖脸地朝台上砸去。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一眨眼的功夫,几十个人都动了起来。紧接著,这个举动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所有人都弯下了腰,捡起石头、抓起土块,狠狠地砸向台上。 一时间,石土横飞,铺天盖地。 密密麻麻的碎石像雨点般砸落,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万庆等人急忙退到一旁,任凭范正任他们跪在台上生挨著。 不仅是那三个官儿,就连之前被押上来的董金城和几个捕快衙役也遭了殃。他们被绑得结结实实,在台上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扛著。 惨叫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哀嚎和求饶。 可面对已经被点燃怒火的百姓。 谁饶得了他们? 027章 招兵买马 台上的哀嚎和求饶声渐渐低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声接一声地熄了。 等彻底没了动静,范正任等人已经被群情激奋的乡亲们活活用石块砸死了。 几具尸首横七竖八地瘫在台上,官服上满是血跡和泥土,面目模糊得几乎认不出谁是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著尘土的味道,让人喉头髮紧。 李万庆抬手示意,高喊一声:“行了!” 大伙这才渐渐停了手。 此时,刚才那股冲天的愤怒也慢慢过去了,理智开始一点点回归。不少人看著台上那几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首,脑子里“嗡”的一声……回过神来了。 杀官。 这两个字,放在之前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三个朝廷命官,就这么死在了大伙手里。除去他们,还有县里的捕头、捕快、衙役……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高高在上,威风八面的人物,眼下却成了一摊烂泥。 一时间,许多人心头涌上一阵后怕。 还有些人更害怕,怕被身边人认出来自己,更怕日后官府秋后算帐。他们的神情变得不自然起来,脚下情不自禁地微微后退,脑袋左右张望,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候,李万庆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而乾脆。 “公审到此结束!这几个狗官死有余辜!接下来,开仓放粮!” 话音刚落,刚才还心生退意的大伙,瞬间眼前一亮。 那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浇了一盆热水,又如同打了针鸡血,从头到脚都活泛了过来。 法不责眾。 反正这几个狗官是大家一起砸死的,要说谁砸的最后一下,根本搞不清楚。现场所有人都动了手,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何况,“开仓放粮”这四个字,就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把所有人的情绪又挑动了起来。 今年的收成烂成这样,接下来没有粮食根本活不下去。大家来县城,除了看公审,主要不就是衝著这开仓放粮来的么?只要有粮食领,谁还管得了其他? 一瞬间,刚才砸死狗官的那点后怕,全被拋到了脑后。 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下四个字——开仓放粮。 李万庆言出必行,宣布之后便领著大伙直奔县库。 县库那边早就安排妥当了。按照义军公布的规定:每户百姓可分得一石粮食,再加一百文铜钱……碎银也成,按价折算。领粮的人依据从官府查抄出来的户籍核对,谁都不能多领,也不能冒领,如有人胆敢浑水摸鱼,周仑他们手里的傢伙可不是吃素的。 保安县全县大约三万多人口,县城居民最多,约莫两万不到,如换算成户,全县大概七千六百多户。 按每户分粮的数额来算,总计要分出去七千六百多石粮食,外加足足一千五百多两白银。 可实际上,就算贴了告示,向全县宣布了此事,真正来到县城看公审、参与分粮的,並没有那么多。一来有些乡镇村落离得远,来回不便。二来也有人怕官府日后算帐,胆小不敢前来。 最终到场的百姓,大约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二。 周仑和李万庆之前劫了张家的车队,又拿下了县城,占了县库、张家米铺和城中几家商行,从中得了不少財货。各色粮食加起来有三万石之多,金银细软折算下来足有四万五千多两。 其中,范正任、张修国和石滕三人的家財占了大半。至於逃掉的那位教諭和主簿,家產也全被查抄了,要是再算上田產和房產,那就更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放粮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领到粮食和银钱的百姓,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虽说每户一石粮,算下来真不算多,敞开肚子吃也吃不了几天,可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啊!而且是白来的! 把这些粮食拿回家,再掺上家里的存粮,和著野菜慢慢熬,撑上两三个月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还有一百文银钱,这笔钱可救了不少人的急。有了这些,许多乡亲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县库附近,周仑还特意设了一个招兵处。 他当眾招纳自愿参加义军的乡亲,规矩很简单:首先要青壮,其次要踏实肯吃苦的后生,再者要胆子大的年轻人。只要符合条件肯来,他就收!不过地痞、流氓、混混这些一概不要。 开出的条件也很优厚,凡是愿意加入义军的,当场就发三两银子的安家费。登记造册,当场发钱,绝不拖欠。 如此优厚的条件,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在公审现场捡起石头,活活把狗官砸死的胆大后生们,反正杀官的事儿都干了,跟著义军造反,也没什么不成的。 再者,自號“射塌天”的李万庆做事如此仁义,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还是乡里乡亲的自己人。有这样的好大哥领头,许多小伙子怎么能不心动? 而且,一石粮食加一百文钱,虽说能救一时之急,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的旱灾这么严重,明年还不知怎样呢。一旦粮食吃完了,官府再派一个和范正任一样的狗官来当县令,接下来还有活路吗? 倒不如搏一把,索性跟著李万庆干! 哪怕就算死了,有了这三两银子的安家费,再加上分来的粮食和一百文钱,自己家人也能多熬些日子。何况这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当年的太祖朱元璋,不就是义军出身么? 既然老朱家能坐得天下,凭什么別人就不能? 射塌天是条好汉,又如此仁义,跟著这样的头领,心甘情愿。万一真能成了事,说不定还能捞个开国功臣的身份,如此一来,荫及后人,彻底翻身!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也有些孑然一身、了无牵掛的,自愿加入义军。 一时间,县库那边热闹非凡,招兵处这边同样人头攒动。 周仑亲自主持招兵,为前来投奔的乡亲一一造册登记,发放安家费。他手底下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等忙活了一整天,放粮结束,招兵也完成后,义军的队伍直接从之前的一百人出头,膨胀到了八百三十六人。 勉强凑出了一旅人马。 人招完了,接下来就是整编和训练。 可眼下条件摆在这儿,別说统一制服了,连兵器都凑不齐。 之前百来號人的时候还能勉强应付,现在一下子增加到八百多人,麻烦就大了。 义军穿著五花八门倒还好说,可兵器却是个大难题。虽说拿下了县城,可县城里能用的兵器实在不多。除去捕快和衙役配备的那些制式装备,比如铁尺、腰刀之类,剩下的就是县库里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破烂货。 挑挑拣拣,翻箱倒柜,勉强整理出一部分来,也只够装备一百人而已。 剩下那些刚招来的新兵,手里根本没傢伙什儿。 而且,这些新人都得经过初步训练,再不济,也得跟当初训练那十九个逃户青壮一样,先教会他们分清左右前后,知道怎么听从號令才行。要不然,一群乌合之眾,根本没法用。 周仑对此早有准备。 除去让手下义军吃饱穿暖之外,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展开训练。 他把训练的事交给了王铁牛和李守田。在大峡谷的时候,他俩有过训练的经验,依葫芦画瓢,照著之前的路子来就行。 队伍的编制,也按照周仑和李万庆之前商量好的来办。以最初的十九个青壮加上从牢里救出来的李王村乡亲为基础,挑选合適的人担任伍长、队长、哨长这些基层军官。王铁牛和李守田各领一营,对外號称百户。李万庆为总镇,周仑为副总镇。 架子算是勉强搭了起来。 虽说简陋,可好歹有了个模样。 028章 后手 时间不等人。 周仑心里清楚,这边做了这么大的事,官府那边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哪怕他们的效率再低,留给义军的日子也不会太多。 人招来了,依著定下的章程整编训练,可要把队伍练出来,得花时间。而现在摆在周仑面前的,恰恰就是缺时间。 更何况,装备也是个要命的问题。 手上武器急缺,连人手一把傢伙都做不到。接下来官兵一旦杀到,赤手空拳的怎么抵挡? 可就算这时候找城中的铁匠现打兵器,也来不及了。眼下可不是后世那个工业发达的时代,別说打一把刀剑了,就是打一把锄头,铁匠也得忙活好几日。 无奈之下,周仑只能另想办法。 他让人在县城和周边村落收集柴刀,不是强征,是用银子换。反正查抄县城之后,他们手里的银子暂时不缺,拿著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不如跟乡亲们换些急需的东西。 前后收集了一百多把柴刀。 然后找铁匠在刀背靠近握把的地方开个卡口,再弄根木棍加个箍,往上一装就成了一样兵器。 这东西在宋代有个名头,叫朴刀。可劈可刺,可近可远,威力不小,比普通的腰刀还好使得多。这是周仑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替代兵器了。 除此之外,他还让人抓紧时间打造了一批枪头,装成长矛。 可就算这样折腾下来,也只勉强装备了將近一半的人。剩下那一半,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先拿些农具凑合著,等以后再说。 县衙大堂。 “爹!我不走!” 李忠梗著脖子,小脸涨得通红,死活不肯挪步。 “你还小。”周仑在一旁好言劝道:“接下来跟著义军行动,太过危险了。暂且去营地避一避,等过上几年再入义军也不迟。” “二叔!我不小了!”李忠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股倔强劲儿:“我都十一了,能给爹办事了!就算上不了战阵,我还能当斥候呢!二叔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拖累您和我爹的,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要是硬逼著我走,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说著,他把脖子一梗,摆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势。 李万庆和周仑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无奈的苦笑。 原本安排得好好的,考虑到李忠这小子年纪还小,接下来的行动不便带著他。而且拿下县城、开仓放粮、招兵买马之后,他们马上就要面临官府的反扑。县城不是久留之地,周仑已经和李万庆商量好了,这几日就准备撤离。 但离开县城,不可能把所有人都丟下不管。 义军这边倒还好说,毕竟粮食不缺,手下也有了八百多號人,只要不碰上大股正规军,附近哪里都去得。 可乡亲们怎么办? 尤其是李王村的父老乡亲。 上一次为了救李万庆,周仑他们劫了县狱,事后却连累了那些乡亲,更导致了族老惨死。而这一回,他们干的事可比上回严重得多,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造反啊! 按大明律,谋反为“十恶”之首,谋反者本人凌迟处死,夷三族。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实际上別说三族了,夷六族、九族的例子都有。大明朝廷向来对谋反大罪处罚极严,假如李万庆、周仑他们领著义军拍拍屁股直接走人,旁人也就罢了,可李王村的乡亲一旦落到官府手里,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安顿好乡亲,是离开之前的头等大事。 而且大峡谷那边还有一群逃户呢,这些人也是他们的手下,却不可能跟著义军一起走。 周仑给李万庆出了个主意,把李王村的乡亲全部转移到大峡谷那边去,跟原本在那边的逃户一起在山里安顿下来。 山里生活不便,也有些苦,更要拋弃自家的房子和地,可总比事后被官府清算要好得多吧? 何况他们手里的粮食和物资暂时不缺,而且这么多东西,义军也没办法全部带走。索性借著安顿乡亲的机会,把带不走的物资全部转移到大峡谷那边去。靠著这些东西,乡亲们在那边生活,问题不大。 等义军离开县城,就能把官府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官府绝对想不到李王村的人会躲在大峡谷里面。就算想到了又如何?一群普通百姓罢了,藏在深山里,要找出来也没那么容易。 如此一来,乡亲们就安全了。 再者,周仑还考虑到,大峡谷那边也算是一条后路。 万一义军在外头出了变故,还能找机会退回去在那边躲一躲。提前预备好物资,再加上藏身在那边的乡亲,未来或许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这个建议提出来后,李万庆仔细琢磨了一阵,便点头同意了,开始让人做准备。 既然要把乡亲们提前安顿好,李万庆自然就想到了他的义子李忠。 李忠这小子虽然机灵聪明,胆子也大,可毕竟年纪太小了。 十一岁的半大小子,根本上不了战场。考虑到这一点,李万庆和周仑打算让他跟著乡亲们去大峡谷的营地安顿。 可没想到刚跟他这么一说,这小子就炸了刺,死活不愿意离开。 李忠幼年就没了父母家人,这两年跟著营地的逃户过日子,极为艰难。要不是几个好心的逃户时不时接济一下,他早就饿死了。之前的头领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像这样的半大小子,在他们眼里死了就跟死条狗没什么区別。 苦苦熬著日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性命。 直到李万庆接管了营地,认下他做义子之后,李忠这才活得像个人样了。 別看他年纪小,懂的却不少。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说的就是这个理儿。跟著李万庆之后,李忠不仅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更找到了心理上的寄託。再加上这小子机灵聪明、胆子又大。无论是之前打劫车队,还是县狱那一战,李忠虽不能正面廝杀,却完美地执行了斥候的任务,帮了不少忙。 “小忠,跟著义军可跟以前不一样了。”李万庆蹲下身,平视著李忠的眼睛,“接下来究竟会怎样,为父心里也没底。你还小,不如……。” 话没说完,李忠就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爹!”李忠神色坚毅,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怎样,爹去哪儿,孩儿就去哪儿。哪怕就是死,孩儿也心甘情愿!” “你……!”李万庆皱起眉头,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正当他想继续说服时,一旁的周仑开了口:“大哥,忠儿也是一片孝心。既然他想跟著,那就让他跟著吧。何况忠儿机灵得很,义军在外头確实需要斥候。他一个半大小子帮忙打听消息,也不引人注意。” “对对对!二叔说得对!”李忠眼睛一亮,朝周仑投去感激的一瞥,隨即转向李万庆,苦苦哀求:“爹,您儘管放心,孩儿绝对不会误了您的大事!您就让孩儿跟著吧!” 看著李忠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李万庆心里一软,嘆了口气,终於点了点头。 得了李万庆的允许,李忠高兴得眉开眼笑,学著大人的模样朝李万庆和周仑抱拳,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当好义军的斥候! 李万庆笑骂了他一句,挥手把他打发了出去。 等李忠走后,李万庆的表情又沉了下来,和周仑继续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在县城已经停留了將近十日了,等李王村的乡亲们安顿好,义军就得离开这里。 正说著话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万庆和周仑闻声抬头往外一瞧,就见李守田匆匆赶来。 “大哥!仑哥!”李守田一步跨进门,声音急切都变了调:“出大事了!” 029章 安寨故人 “何事?” 周仑心中一紧,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李万庆同样神情紧张,身子往前一倾,追问道:“可是官府那边有了消息?官军出动了?” 李守田摇了摇头:“並非是官府那边的消息,是府谷和安寨那边出了事儿。” “府谷?安寨?” 周仑和李万庆同时一愣。 府谷县和安寨县都在陕西地界,其中府谷县在陕西的最北端,位於河曲和保德中间的一个小县,靠近山西地界,离得他们有些远。 可安寨就不同了。 这地方跟他们现在所在的保安县近在咫尺,同属於延安府管辖范围,两地相距不到一百八十里。 周仑和李万庆急忙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一路急跑过来,还在微微喘气的李守田先缓了口气,这才把刚刚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听完李守田所说,周仑和李万庆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欣喜。 他们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拿下保安县城的时候,北边的府谷和东边的安寨,同样也有人接连造反起事。 先说府谷那边。 一个叫王嘉胤的汉子和他的好友吴廷贵,率领一群饥民衝进豪强富户家里抢粮,直接扯起了造反的大旗。 虽然王嘉胤他们没有攻下府谷县城,可却在府谷周边闹得天翻地覆,接连占了好几个乡镇,杀了不少当地豪强富户,聚集起数千人马,声势浩大。 至於安寨那边,也是如此。 当地有个汉子叫高迎祥,同样揭竿而起,还当眾喊出了“与其坐而飢死,何不盗而死”的口號,率饥民造反,攻破官仓,聚眾而反。 眼下两地闹得异常厉害,据说更南边的白水,似乎也有人反了。 这短短不到半个月里,除去他们所在的保安县,居然冒出了两支甚至更多的义军,这个消息让周仑和李万庆又惊又喜。 惊的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跟他们一样聚眾造反。 喜的是,造反的人一多,官府那边必然顾此失彼,一时间无法集中力量对付他们。如此一来,他们身上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了。 更何况,都是造反的好汉,先天就是自己人。 府谷在北,安寨在东,保安在西,假如能大家联手,义军的实力必然大增。相互抱团求生,生存的可能性一下子就大了不少。 “你刚才说安寨起事的人叫高迎祥?”李万庆两眼冒著精光,急切地追问:“此人是哪里人?家在何地?” “是叫这个名儿。”李守田仔细回忆著得来的消息:“据说此人是安寨高川村的农户,有著一身好武艺!对了,这人似乎还当过马贩子……” “哈哈!哈哈哈!” 李万庆顿时大笑起来,高兴得直拍桌子。 “怎的?”周仑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诧异问道:“大哥你认识这个高迎祥?” “如是他人,我或许不敢保证。”李万庆笑声未歇,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但守田刚才提到这个高迎祥贩过马,那就肯定没错了!” 他顿了顿,笑意盈盈地说:“我同此人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善射,臂力过人,端的是一条好汉!没想到如今他高如岳居然也造起了这朱家的反,这天下之事,还真是巧到了家!哈哈!哈哈哈!” “高如岳?”周仑不解地反问。 李万庆这才解释道:“如岳是高迎祥的本名。他真名叫高如岳,高迎祥是他在外行走用的化名。要不是守田刚才说得明白,我一时间还没想起来呢。既然说他是高川村的农户,还贩过马,那就铁定没错了——高如岳,高迎祥!没错,肯定就是他!” 这话一出,不仅周仑大喜,就连来报信的李守田也笑逐顏开。 万万没想到,不仅有人在安寨起义,就连起义的头领都是自家大哥的旧相识。 “大哥,你刚才说这高迎祥善射,你和他,谁更胜一筹?”李守田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忍不住问了一嘴。 李万庆笑了笑,摆摆手道:“高迎祥善骑射,我善步射,怎么能一概而论?假如真要比的话,也就是在伯仲之间而已。” 听著李万庆对高迎祥的评价,李守田倒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可周仑却暗暗心惊。 自己大哥李万庆的武艺,他再清楚不过了,一手箭法端是了得,要不然也不会给自己起个“射塌天”的名號。而李万庆却说高迎祥的箭法不亚於他,再加上高迎祥因为贩马的缘故,更善於骑射,这就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了。 至於高迎祥这个名字,周仑起初还没回过神,等听了几句之后,这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高迎祥!不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闯王么? 周仑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是延安府的老乡,而且他所在的安寨县离保安县並不远。更没想到,自己大哥李万庆居然还和他认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周仑也没顾得上多想。他更多考虑的是接下来如何做。 按照之前的打算,他们原本是准备这几日就弃了保安县走人的。周仑可不会傻乎乎地在这边等著,给官府前来围剿的机会。 保安县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而且陕西这边旱情越发严重,哪怕暂时得了县中的缴获,凭这些东西,既要养活义军自己,又要顾著满县的百姓,义军根本做不到以此为据点发展下去。 要想求生,只能打出去。 趁著官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离开保安县,往其他地方去。攻城略地,凭他们这些人或许远远不够,但避开城池,拿下普通的乡镇从地方豪强那边夺取物资为己所用,问题却不大。 只要借著一路的补给,不在一地多待,四处游走,官府要想剿灭他们也没那么容易。等实力慢慢积累下来,再图谋更大的事也不迟。或者寻找更好的机会,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可现在得了府谷和安寨的消息,周仑转念间就推翻了之前的计划。 既然两地也有义军起事,府谷那边暂且不说,安寨这边近在咫尺,再加上李万庆同高迎祥又是旧相识,如果能两支义军合成一股,那么生存的可能性就大了不少。 再者,周仑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迎祥日后的大名鼎鼎。 这可是第一代的闯王啊! 虽说高迎祥最终是兵败被俘,落了个千刀万剐的下场,可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至少在对方兵败之前,高迎祥可是天下义军的领头人之一,名声威震九州,麾下兵马无数。如果暂时能跟著他,短时间內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周仑当即向李万庆提出,是否可以派人去东边联络高迎祥,邀请对方西来保安县相聚,两股义军合兵一处,抱团求生,一起闯条生路出来。 对於这个建议,李万庆不由得动了心。 他既然认识高迎祥,自然是知道对方的本事的。而且说起来也是乡亲故交,如果能合兵一处,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不过,李万庆心中也有一个顾虑,一旦合兵,这两支义军究竟以谁为主呢? “这还用说?自然以咱大哥为主!”李守田毫不迟疑地说:“他高迎祥有多少人暂且不讲,可单凭咱们拿下了县城,就足以当这个头领。” 李万庆皱起眉头,话是这么讲,可心里觉得这样有些不妥。 “大哥,现在操这个心干嘛。”周仑在一旁笑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先问问这高迎祥愿不愿意合兵再说。如果他愿意来,咱们就合二为一,相互抱团求生。至於以谁为主,各掌一军,头领无非就是个虚名罢了。再者,他高迎祥既然能做出跟咱们一样的事来,想来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到时候视情况而定,大不了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各走各路也是一样。” 李万庆凝神琢磨了一番,回忆著高迎祥的为人性情,觉得周仑说得有道理。 合得来就合,合不拢就分。只要自己的义军自己掌控得住,所谓以谁为主,的確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应付官府即將到来的围剿。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030章 闯王 天下事就是这么巧。 李万庆正琢磨著派人去联繫高迎祥的时候,高迎祥那边也派了人来联繫李万庆。 两家起事的时间差不多,仔细算起来,高迎祥这边还早了那么两日。 不过相比李万庆,高迎祥却没能拿下安寨县。 他领著人在家乡直接起事,杀了前来徵税的官吏和衙役,然后聚集附近几个村子的青壮,杀向了安寨县城。可惜,高迎祥的动作再快,也没能赶在官府反应过来之前攻陷县城。 安寨县令得知有人造反,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急忙调集人手关上城门。一面派人去府城紧急求援,一面联络城中大户组织青壮守城。 等高迎祥带著人赶到县城的时候,城门早就关得严严实实,城头上也做好了防范准备。 高迎祥尝试著组织人手进攻,可他手下的义军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虽然人多势眾,可毕竟不是真正的军队。军械不足不说,连件像样的攻城武器都没有。 打了好几个时辰,连城墙都没摸到,自己这边反倒死伤了数十人。 高迎祥见事不可为,只能鸣金收兵。围著安寨转了几日,毫无办法,最终无奈地打消了攻占县城的念头。 拿不下安寨县,高迎祥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周边的乡镇下手。 虽说抢了几家大户豪强,还攻下了一处官仓,可缴获实在有限。眼看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迎祥心里也清楚,接下来,他必须面对官府反应过来之后的反扑。 正当他琢磨著何去何从时,保安县那边突然传来的消息,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想到,保安县居然也有人起事造反。而且那位自號“射塌天”的好汉,竟然直接拿下了保安县城,这可比他高迎祥强太多了。 更让他佩服的是,射塌天拿下县城后张贴安民告示,不仅公审了县令、县丞和典史那些狗官,还开仓放粮,救济地方。眼下当地百姓一提起射塌天,就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一声“好汉”。 高迎祥起事,为的就是给乡亲父老寻一条生路。如果不是官府压迫太甚、横徵暴敛,大伙都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冒著掉脑袋的风险造反呢? 所以高迎祥觉得,无论这位射塌天是谁,只要能和自己一样做反抗朝廷的义举,大家就是自己人。眼下这种形势,相互抱团取暖是天经地义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很想见一见这位好汉,共谋大事。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此一来,高迎祥就动了和李万庆合兵一处的念头,倒跟李万庆这边不谋而合。 李万庆派出去的人还没到安寨呢,半路上就遇上了高迎祥派来的人。两边一碰头,都是大喜过望。 等接到李万庆送来的书信,看完之后,高迎祥更是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射塌天,居然还是自己的故人! 那还迟疑什么? 合兵!必须合兵! 恰巧此时,延安府那边因为高迎祥、李万庆两股义军的出现,已经反应过来了。保安县陷落,再加上安寨县离延安府近在咫尺,面对声势越来越大的义军,官府那边这一次动作不算慢。知府一面急报省城西安,一面八百里加急把此事奏报给了朝廷。 地方卫所已经开始调动兵力,著手准备围剿义军。 高迎祥这边因为没拿下安寨,失了先手。虽然占了周边乡镇,可安寨依旧在官府手中,使得他的活动范围受到极大限制。原本高迎祥就琢磨著向外围移动,避开即將到来的官兵,可现在有了李万庆的邀请,正中下怀。 得了书信后,他毫不迟疑,集合人马就朝西边奔来。 “来了!来了!” 县城东门外三里地。 李万庆带著人出城亲迎高迎祥,日头刚过未时,官道那边远远就看见尘土飞扬,先派出去的斥候急忙回报,说是高迎祥的义军到了。 周仑定睛朝前方望去。 一炷香过后,已经能看见远处隱隱的人影。再过一会儿,人影逐渐清晰,一支长龙般的队伍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噠噠噠……。 马蹄声敲打在地面上,由远及近。只见一骑从前方队伍中脱颖而出,径直朝这边奔来。 王铁牛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右手搭上了刀把,摆出戒备的姿態。 不过李万庆丝毫不紧张,他伸手拍了拍王铁牛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反而主动朝前迎了上去。 马速很快,百来步的距离,转眼而至,离著李万庆十几步距离猛然停下。 “好汉射塌天何在?” “射塌天在此!闯王何在?”李万庆高声呼道。 “闯王在此!” “哈哈!哈哈哈!” 李万庆和高迎祥同时大笑起来。 只见高迎祥一个翻身,姿態矫健地下了马,大步流星朝前走来。李万庆也快步迎了上去,两人很快就照了面,互相打量著对方,把住彼此的手臂,脸上满是欣喜。 “你这小子——射塌天!”高迎祥穿著白衣,头上裹著白巾,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笑著捏起拳头,轻轻在李万庆胸口捶了一下:“真是好大名头!好大的威风!” “闯王!高闯王!”李万庆笑容满面,一手把著高迎祥的左臂:“你如今也不差!” 两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又是一阵大笑。 双方头领的见面很是融洽,这也让各自的手下暗中鬆了一口气。 周仑此时仔细打量起这位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大名的人物,可以说,高迎祥是周仑来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不得不说,高迎祥此人很不一般。 白衣白巾的装扮在义军中尤其显眼,他三十来岁年龄,身材高大魁梧,比李万庆高了半个头,几乎跟周仑的个头差不多了。可要论块头,高迎祥明显更胜一筹。高迎祥的样貌更是没得说,国字脸,浓眉大眼,跟年轻时的朱时茂有著几分相似,一看就是那种正面人物的形象。 望著眼前的高迎祥,周仑心里不由得琢磨起李自成究竟是何等样貌。传闻高迎祥是李自成的舅舅?常言说得好,外甥像舅,恐怕李自成跟高迎祥的模样也差不太多吧。 李万庆和高迎祥本就是旧相识,当年两人认识的时候,都还是普通农户呢。眼下再见面,各自的身份却都成了义军首领。欣喜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如今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射塌天,另一个是搅得安寨惶惶不安的高闯王。 从前的他们,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身份?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亲切地说了几句话,李万庆这才回过神,连忙回头招呼身后的周仑等人,把他们介绍给高迎祥。 “这位是我结义的二弟,周仑。这是我族弟守田,这是我表弟王铁牛。还有这个,是我义子李忠……” “好!好汉子!”高迎祥面带笑容,目光从周仑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高大哥!”周仑和李守田、王铁牛上前拱手行礼。李忠则脆生生地喊了声“大伯”。 高迎祥连连点头,转身也招两人上前,指著这两个汉子介绍给了李万庆他们。这两人是跟著高迎祥一起起事的兄弟,一个容貌黝黑的叫刘哲,另一个年轻些的叫黄龙。二人上前抱拳行礼,神態很是客气。 双方见过了面,寒暄了一番,李万庆便邀请高迎祥和他的队伍进城。 高迎祥爽快地答应了,他也不骑马,跟李万庆並肩朝保安县城走去。他的手下领著义军跟在后面,由周仑他们带队,浩浩荡荡地往县城方向开拔。 一路上,周仑仔细打量著这支义军。 越看,越有些心惊。 这支义军穿著简陋,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队伍里年龄参差不齐,可一路行来,却没有太多的懒散姿態。反而士气高昂,精神头很足。 这股义军的人数,比周仑他们要多不少,大约在一千三四百人左右。高迎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拉起这么一支规模队伍,还能组织成这番模样,足以说明此人很不简单。 要知道,高迎祥可不是李万庆,他可没有拿下安寨县。 李万庆这边的义军,周仑可是花了大力气的。不仅要用心训练和装备,更靠著保安县的缴获作后盾,费了一番手段才有现在的模样。假如不是这样,周仑觉得,恐怕还不如高迎祥的队伍呢。 031章 英雄所见略同 县城这边早就做了安排,高迎祥的义军抵达后驻地就设在城东,与李万庆义军所在的西城遥相对应。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高迎祥很是满意。 住处也准备好了,就是张家的大院。 张修国、张修仁哥俩在保安县混了多年,一个当县丞,一个开米铺商行,上下其手这些年捞了不少银子,张家的院子在县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宅子。 张修国公审完被愤怒的百姓活活砸死后,张修仁也被周仑顺手找人处置了,这无主的宅子自然就落到了义军手里。 不过之前这地方一直空著,周仑他们平日还是常住县衙,毕竟那边办事更方便些。 现在高迎祥来了,这个宅子让给他住,再好不过。 到了地方一看,別说高迎祥了,就连他手下两个兄弟也很是满意。 当天晚上,李万庆专门设宴给高迎祥等人接风。 高迎祥带著刘哲和黄龙前来赴宴,李万庆这边自然是周仑、李守田和王铁牛作陪。 宴席上的菜都是硬菜,做菜的大师傅更是县里太白楼的主厨。 说起太白楼,他们的东家何爷跟李万庆、周仑还是旧相识。虽然之前救李万庆那会儿,何爷人不在县城,没能帮上忙,但事后李万庆和周仑也没怪罪他,就连胆小怕事的杂货铺钱掌柜,他们也没为难。 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况往日人家还多有照顾。再说了,亏得他们当时没插手,要不然落得跟药铺刘掌柜一个下场,反而让李万庆心中不忍呢。 摆好酒宴,眾人入座。 李万庆先敬了高迎祥三杯酒,高迎祥爽快地把盅中酒干了,亮出杯底,引来一片叫好声。 眾人吃著酒菜,边吃边聊,说著各自的事。现场气氛很是融洽,杯盏觥筹之间,进一步拉近了彼此的关係,相互间也更亲热了几分。 “此次多亏贤弟收留,为兄再敬你一杯!” 高迎祥举起手里的酒盅朝李万庆示意了一下,不等李万庆说话,便一仰头喝了个乾乾净净。 李万庆笑了笑,拿起面前的酒盅主动陪了一杯。等放下酒盅,他问起了高迎祥在安寨那边的情况。 “我那边比不上你这里。”高迎祥嘆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说实话,要不是你的来信,我已经打算往北去了。当初起事太过仓促,也没预先准备。等聚起人马再攻县城,城里已经有了防备。” 他顿了顿,接著道:“虽说义军人不少,可安寨城高墙厚,咱们手里又没有趁手的器械,光凭人力別说攻破安寨了,就算登上城头都难。” 说到这儿,高迎祥长嘆一声:“在城下折损了数十人,再打下去也是无济於事。无奈之下,我只能带著队伍转进四周,靠攻占乡镇大户、豪强勉强维持。这样一来,自然是艰难得很。而且我得到消息,延安府那边的官军已经在聚集了,继续留在安寨,绝非上策。” 他朝李万庆望去,眼中带著几分好奇:“对了贤弟,你又是如何拿下保安的?可否说来听听?”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李万庆笑著说道:“其实小弟拿下保安也是运气。原本是没有攻占县城的打算的,最初只是想著……” 隨著李万庆的讲述,高迎祥这才知晓了他们起事的来龙去脉。如何先打劫张家车队,如何知晓李王村乡亲之事,又如何冒充张家的下人护卫、挟持张修仁混进县城,接著又是如何阴差阳错地擒住县丞张修国,准备进大牢救人的经过。 原本的计划只是救人,可偏偏张修国不甘束手就擒,存著反败为胜的心思,打算借县狱的机会来个关门打狗。没料到事到临头却出了变故,在外接应的周仑察觉情况不妙,果断出击,不仅抓住了来县狱视察的县令范正任和典史石滕,还带人直接杀进了大牢。 就这样,他们阴差阳错地拿下了县城,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所以李万庆说是运气,也没错。 听著他的讲述,高迎祥神色不变,可刘哲和黄龙却同时露出了羡慕的表情。看看李万庆,如此轻易就得了县城。再看看自己这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连安寨的城墙都没能攻上去。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不得不承认,李万庆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对了,高大哥。”李万庆拿起酒壶给高迎祥的酒盅添满了酒,问道:“刚才你说原本打算北进?” “正是!”高迎祥点头道:“你可听说府谷那边传来的消息?” “听说了。”李万庆问道:“可是府谷起事的好汉王嘉胤?” “对!”高迎祥道:“王嘉胤此人在当地颇有声望,他起事比你我都早,据说在府谷那边闹得不小,已聚眾数千人,声势浩大!” “这我倒不知。”李万庆坦言:“我只知晓王嘉胤在府谷起事,具体情况却不清楚。对了高大哥,你认识这个王嘉胤?” 高迎祥摇了摇头:“当年贩马时在北边曾经闻其名,却未得一见。此人在当地不仅有声望,名声也是不错。他现在在府谷揭竿而起,势力不小,既都是义军,乾的也都是造反的大事,我就琢磨著北上投他,也是一条出路。” 说到这儿,高迎祥看著李万庆笑了起来:“要不是你那封信,我或许已经北上了。如今同你匯合,你我两部合兵,暂时自保问题不大。不过朝廷那边不会放鬆。先不说卫所军,一旦朝廷动用边军,靠咱们这些人,恐怕难以抵挡。” “高大哥的意思是……?”李万庆抬手朝北方指了指。 高迎祥点点头,正色道:“保安虽好,却处於陕西腹心,四战之地。东南是府城,西南是省城,东北西北皆是边军军镇。一旦官府回过神来,举兵围剿,以贤弟来看,保安一地,可能守住?” 李万庆摇了摇头。 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这个问题他早就跟周仑私下商议过,也早就有了弃保安县而走的打算。这几日,李万庆和周仑已经把李王村的乡亲全部转移到了大峡谷那边,部分物资也跟著人运了过去。没了乡亲的拖累,保安县弃了也不可惜。 別看他们高举义旗、拿下了县城,可从实力来说,也不过不到千人罢了。而且这支义军装备不全、训练不足,究竟能有多少战斗力,李万庆自己都不敢保证。就算现在有了高迎祥匯合,两股义军合兵一处,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人。 两千多义军想死守保安,等於把自己放在绝地上等死。一旦官军大举围剿,甚至出动边军,继续留在这里,就是一条死路。 所以当初要不是联繫上了高迎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早就弃了保安县离开了。现在高迎祥来了,李万庆也想听听他的意见,就算要走,也得寻个可靠的出路,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高迎祥也不向李万庆隱瞒,实话实说了他原本的打算。 他告诉李万庆,自己之所以选择北上府谷去跟王嘉胤匯合,是经过仔细考虑的。 一方面,王嘉胤在府谷那边闹得很大,手下的义军人数也多。而且王嘉胤这人名气大、名声好,去投他、抱团求生,是条不错的出路。 二来,府谷这个地方位置特殊,处於陕西省的东北端,是陕西和山西的交界处。 那里远离陕西腹地,官府要想前去围剿,没那么方便。更重要的是,府谷离山西只隔著一条黄河,一旦官兵大举进攻,义军还能想办法东渡黄河,从陕西直接跑进山西地界避一避。 按照大明的地方治理和卫所划分,地方官府越省界出兵,必须得到朝廷的旨意才行,而且还需要朝廷委派巡抚、总督统一指挥。否则,以大明律,地方官员越界採取军事行动可是大罪,哪怕事出有因,一旦御史上书弹劾,就算是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也扛不住。 陕西地形独特,同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以及西边的青海、甘肃接壤。可依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青海和甘肃是绝对不可能去的。 先不说那边地广人稀、土地贫乏,而且那还不是大明的实际行省,只是宣威司和卫所存在,距离保安县上千里,需横穿整个陕西地界,脑子进水了才会往那边走。 四川虽说是天府之国,可从陕西入川的道路不仅难走,还得往省城西安方向去。他们可是义军,现在躲官府都来不及,怎么能自投罗网? 至於河南和湖广虽好,可从陕西过去要走潼关,潼关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那边驻守著朝廷兵马,这条路也走不通。 直接向东走倒是可以进山西,但吕梁山脉由南至北,横亘在两省之间。如果人少,翻山而行或许可行,可上千义军要这样走,根本不可能。 所以高迎祥想来想去,眼下最合適的,就是北上去府谷,然后跟那边的王嘉胤匯合。只要人多就有足够力量联手抗衡官府,再借著两省交界的便利,未来周旋的余地就大得多了。 032章 试探 一直没说话的周仑凝神听著高迎祥和李万庆的交谈。 等听到高迎祥做出这番判断分析时,周仑心中也不由得感慨,高迎祥在歷史上能留下如此大的名头,著实不简单。 作为一个刚刚起事,还远没到日后天下闻名程度的义军首领,在如今这个局面下能剥茧抽丝,敏锐地从乱局中找到一条最合適的出路,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 仅此一点,高迎祥就不负他未来的威名。有这样的冷静头脑和判断力,如何不能从义军中脱颖而出? 李万庆听著对方的话,目光却下意识朝周仑那边瞥了一眼。 其实这番话,周仑也同李万庆私下分析过,他们得出的判断跟高迎祥所提出的大致相同。 既然保安县不是久留之地,那么未来的出路最可行的就是向北,去跟府谷的王嘉胤匯合,然后借著地利之便避开官军锋芒,再图后事。 从这点来说,双方的看法是一致的,方向也是相同的。 但李万庆没有表露出太多,只是凝神想了想,这才微微点头。 “高大哥所言极是。”李万庆道:“这条路的確是个出路,何况天下义军是一家,去了府谷,周旋余地更大,远比留在此地合適。如高大哥不嫌弃的话,兄弟我愿同高大哥一起北上。你我两军合兵,也能有个相互照应,如何?” “这再好不过!”高迎祥拍手笑道:“原本我还担心独自北上军力不足,一路的安全呢。现在有贤弟加入,你我两军同进共退,把握就大了许多。为兄如何会拒绝?求之不得呢!” “好!” 李万庆合掌大笑:“既如此,高大哥暂且在保安休整两日,隨后一起动身北上?” 高迎祥点头应允,他来跟李万庆合兵,除了抱团取暖,也是打著拉著李万庆一起北上的打算。现在李万庆跟自己一拍即合,这件事就算定了。 略微休整两日,两部就可动身。 倒不是不想多休整,而是担心官府那边的动作。 高迎祥前面说过,他离开安寨的时候已经得到了陕西卫所出兵的消息。一旦官军动作快,不等他们离开就打过来,麻烦就大了。 双方头领都是爽快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北上的策略,並且约定两日后一起动身。 可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黄龙突然开口了。 “常言说得好……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既然两家合兵一处,为避免日后行军混乱,进退失据,以在下看来,还需统一指挥才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你这意思是……?”在座的眾人都是一愣,坐在他身边的李守田扭头问。 黄龙拿起面前的酒盅,抬手喝掉里面的残酒,缓缓放下,开口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为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为了义军能北上顺利,自当有一个真正的领头者才行。” “呵呵。”李守田冷笑一声,毫不不客气反问:“依你的口气,这个领头者,难不成由你家闯王来当?” “有何不可?”黄龙略微提高了声音,正色道:“我家闯王不仅勇猛过人,更仁义无双,自能当得这个头领!先不说我部是真刀真枪同官军干过的,就论此次北进之策,也是我家闯王的建议。再说了,要以军力而言,我部可有上千人马。你部才有多少人?仅以军力多寡,难不成我家闯王还做不了这个大头领?” 话音未落,李守田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 “啪!” 高迎祥抬手就一拍桌子,气力之大,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噹作响,酒盅都跳了起来。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高迎祥怒不可遏,猛地起身,衝著黄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混蛋玩意!喝了几口猫尿就敢胡言乱语,这是什么场合?什么大头领小头领的!我等在此商议大事,何来你说话的份?” “闯王……!”黄龙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高迎祥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迎祥胸膛起伏,显然动了真怒:“我等今天能在此休整,全凭贤弟的盛情相邀。我高迎祥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能做出此等忘恩负义的行径?今日之言,传將出去,让我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刚才贤弟说的是,天下义军是一家,向来不分彼此,而你今日之言,难不成想要陷我不仁不义吗?” “闯王……我……我……”黄龙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神色惶恐,急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高迎祥冷冷扫了他一眼,也不管他,转身对李万庆一脸羞愧拱手道歉:“贤弟,是我御下不严,实在惭愧。今日黄龙酒后失言,如有得罪,我替他赔个不是……还请贤弟多多包涵,莫要怪罪。” “无妨无妨。”李万庆笑著摆摆手:“黄龙兄弟是个直爽人,何况他刚才所说也有几分道理,何罪之有?” “哪有什么道理,简直就是胡言乱语!”高迎祥又骂了黄龙一句,目光朝他扫去,恨铁不成钢朝著他喝道:“李兄弟今日大度,不跟你计较,怎的?还不快快上前赔罪?” 黄龙耷拉著脑袋,没了刚才的半点狂妄,也不起身,跪在地上灰溜溜地向李万庆和李守田、王铁牛包括周仑团团拱手赔了不是。李万庆笑呵呵地弯腰把他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样,黄龙提出的所谓统一指挥和大头领的建议,就这么不了了之。 再喝了几杯酒后,见天色已晚,高迎祥起身,藉口一路劳累,今日饮酒不少,说酒宴到此为止,等明日休整再议,便起身告辞。 李万庆亲自送他们离开。 等高迎祥几人出了县衙,李万庆朝欲言又止的李守田和王铁牛摆了摆手,示意天色已晚早些歇息,把他们打发走了,隨后回到了屋內。 “人走了?” 屋里,周仑一个人坐著,正悠然自在地吃菜。 刚才送高迎祥的时候他故意落在最后没去,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刚才光顾著喝酒议事了,饭菜都没尝几口,这一桌子好菜浪费了实在可惜。 “走了。” 李万庆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的轻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面前的酒盅给自己倒了杯酒,抬手干了,长长地嘆了口气。 “老二。” “嗯。” “你说……刚才那档子事,究竟是黄龙私下而为呢,还是他高迎祥的试探?” 周仑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李万庆,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有区別么?” 李万庆一怔。 “大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周仑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敲在李万庆心上:“你想想看,要是今日那番话假如是守田或者铁牛说出来的,你以为高迎祥那边又会怎么想?” 李万庆默默点头。 周仑的话是对的。 黄龙的意思,不管是不是代表他自己,仅以这件事而论,恐怕高迎祥心中也未必没有类似的打算。 想到这儿,李万庆不由得有些迷茫了。 他开始在心里反覆掂量,这一次邀请高迎祥来保安,双方合兵,还有北上府谷这两件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033章 交易 这个问题,周仑也在考虑。毕竟邀请高迎祥来保安,是他向李万庆提的建议。 不过相比李万庆此刻的迷茫,周仑却要沉稳得多。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可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商界里的尔虞我诈、明爭暗斗,外人很难想像。周仑亲身经歷过,更清楚其中的残酷。 从外人来看,他事业有成,身家丰厚,四十不到就財富自由,活得瀟洒无比。可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当年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怎么可能把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公司卖掉呢? 创业之后,为了公司的发展和壮大,势必要引入外来资本,获得资金和资源的支持。可一旦这么做了,创始人最终失去公司的控制权,就只是时间问题。周仑挣扎过,想过无数办法,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商界如此,別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明末乱世的大时代中,怎么可能例外? 邀请高迎祥来,本就带著风险。而今天黄龙那番话,恰恰证明了这风险確实存在。 高迎祥大名鼎鼎,“闯王”的名头日后可是威震九州。能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人物,哪一个会是简单的? 明末的残酷,不仅是天灾和人祸,更有义军与朝廷之间、甚至义军彼此之间的爭斗和战爭。假如高迎祥只是个好好先生,只靠人格魅力,他绝对不可能走到后来的高度。 不仅是他,其他有名有號的义军首领同样如此。自然也包括未来的李自成。这些人要是没点手段,没点头脑和谋略,怎么可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 今天黄龙的试探,不管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出自高迎祥的暗中授意,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信號。高迎祥已经有了在双方合作中获得主导权的意图,甚至打算以领头人的身份来確定彼此的合作地位。 不管高迎祥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刚才训斥黄龙有几分真假,周仑其实並不意外,因为在邀请高迎祥来之前,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请高迎祥来合兵,固然是为了抱团取暖,而且北上寻一条新出路。但周仑还考虑到,等北上府谷、同王嘉胤匯合之后,也要防备被王嘉胤吞併的可能。 毕竟府谷不是保安,王嘉胤此人如何,他们从未打过交道。所谓“天下义军是一家”,这种话嘴上说说还行,真要信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蛋。 义军是什么?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聚旗造反组成的队伍罢了。都特么的造反了,哪有什么真正的好人?常言说得好,好人活不久,祸害活万年。 高迎祥来之前,周仑其实已经琢磨过这件事,更存著两家联合,等北上后跟王嘉胤分庭抗礼的心思。 实力弱小就是原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世界不就是这样么?义军这边自然也避不开这个残酷的现实。但周仑没料到,高迎祥那边会如此急不可待,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今天黄龙和高迎祥这一唱一和的表现,反而让他彻底放下了心。 对於李万庆这个大哥,周仑太了解了。 李万庆是个好人,当初要不是他出手救治,周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这近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周仑很清楚他的性格和脾气。虽然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李守义,而是横空出世的义军头领“射塌天”李万庆,可人,还是原来那个人。跟其他人相比,李万庆更容易相信別人,性子更实诚、更忠厚。 这样的人当结义大哥,自然没问题,而且绝对是个好大哥。可要作为一个合格的义军首领,李万庆还差一些。关键就在於,他脸皮不够厚、心不够黑、手不够毒,太看重所谓的“义气”。这些平日里的优点,在眼下却成了他的弱点。 高迎祥他们的举动,等於给李万庆敲了一记警钟。这对他来说,其实並非坏事。总比他诚心待人,最终却被人“卖了”要强得多吧? 更何况李万庆也不傻,刚才酒桌上同高迎祥交谈,包括之后高迎祥故作姿態训斥黄龙的时候,他的表现在周仑看来还是合格的,这也让他放心了不少。 看著李万庆紧皱眉头,一脸纠结的模样,周仑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大哥不必多虑。”他轻声说道:“他高迎祥人多势眾是没错,可咱们这边也不差。真要斗起来,谁胜谁负还两说呢。再者,高迎祥也不是蠢人,今日之事,小弟看来不过是试探罢了。以他的聪明,想来也是打算北上之后防著王嘉胤的心思。” “你是说……?”李万庆神色一凝,若有所思。 周仑点了点头,继续道:“眼下出路的確如高迎祥所说那样,北上府谷是最好的选择。这点不用小弟再解释,想来大哥你也明白。” 李万庆对此没有异议。这件事他们之前已经討论过,而且今天高迎祥也说得明白。以目前的局势来看,继续留在这里风险极大,要找一条合適的出路,確实北上府谷最好。 “王嘉胤此人究竟如何,你我都未见过,他高迎祥也只是对他闻名而已。去了府谷,到了人家的地盘,之后怎么相处,谁能保证?”周仑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划拉了几下,点了点桌面画出的地形:“从之前得到的消息,王嘉胤已聚眾数千人……这『数千』究竟是多少,尚不得而知,但想来两三千人终归是有的,弄不好更多。” “我部眼下不足千人,就算加上高迎祥的人马,合起来也才两千出头。接下来一路北上,要过安定、绥德、米脂、神木才能到府谷,路程近千里。这一路上经过州县,遭遇官军作战难以避免,就算途中有所补充,也没法保证没有损失。等到了府谷,如果咱们实力不强,又是寄人篱下,到时候就难说了。高迎祥正是看出了这一点,这才假借黄龙之口,提出联军推举大头领的建议,藉此试探大哥罢了。” “这我心中明白。”李万庆点点头:“两家联合,北上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到了北边也能自保。但如今这事……” “这事依我来看,也没什么不好。”周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丟进嘴里,嚼著笑了笑。 见李万庆疑惑地望过来,周仑对他说道:“大哥何不明日去寻高迎祥,私下同他做个交易?” “交易?” “对,就是交易。” 周仑告诉李万庆,他建议直接跟高迎祥摊牌,双方做一笔交易。 既然大家的目的是一样的,不仅要保证北上的配合和安全,更重要的是到了府谷后如何確保各自的独立性、不被人吞併。那么在这点上,就有合作的基础。 李万庆和高迎祥本就是旧识,比起其他人来,这个优势更大。既然如此,区区虚名,让给高迎祥又如何? 李万庆可以跟他合作,表面上尊高迎祥为主。无论这个“主”是大头领还是盟主,都没问题。这样一来,两部等於表面合为一部。但实际上,李万庆这边依旧保持自己的独立性,高迎祥不得插手李万庆部。 换句话说,名头可以给,实际上依旧是各自管各自的一摊,听调不听宣。 如此一来,不仅能安高迎祥的心,更能让双方联合起来,防备到了北边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再者,今天黄龙既然把这话提了出来,表面上高迎祥训斥了他,还赔礼道歉,可他回去之后心里究竟怎么想,谁能保证?为了避免双方离心离德,背后捅刀子,倒不如主动把这事说开。 以高迎祥的聪明,自然能明白李万庆的底线在哪里。何况自己这边暂时靠一靠高迎祥这个靠山,也不是坏事。让他担这个虚名,当这个领头大哥出头,对他们也没有坏处。只要能保证独立性,適当的让步也是值得的。以周仑来看,这个交易,对方一定会同意。 听著周仑的解释,李万庆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仔细琢磨著周仑的话,刚才的烦恼和顾虑转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出的轻鬆。 034章 北上 情况和周仑预判的差不多。 第二日一早,李万庆亲自登门拜访高迎祥。两人关起门来聊了近半个时辰,等从屋里出来时,高迎祥和李万庆都是一副神色轻鬆的模样,相互间也更多了几分亲近。 当日,两位头领联名对外宣布了一条消息:为了更好的合作,两部从即日起合为一部,尊闯王高迎祥为义军之主。 高迎祥担任两支义军的最高统帅、大头领,李万庆为副帅、二头领,在义军中地位仅次於高迎祥。 消息一宣布,高兴者有,不满者也有。 前者自然是高迎祥那边的一伙人,包括刘哲、黄龙等在內。 尤其是黄龙这小子,昨日刚刚为了大头领的事向李万庆等人赔罪,可仅过了一夜,李万庆就在高迎祥面前低了头,不仅没有撕破脸,甚至还主动提出了尊高迎祥为主的建议。如此一来,不等於李万庆那伙人怕了自己这边么? 在黄龙看来,这也是自然的。 要以名气来说,高迎祥比李万庆更大,而且双方的实力差距也是明摆著的。要不是李万庆踩了狗屎运、阴差阳错拿下了保安县城,哪里能拉起一支队伍来? 说实话,黄龙实在看不起李万庆和他手下这些人。在他看来,李万庆根本就没有高迎祥那样的雄才大略。要是让高迎祥早早占了保安县,凭藉这块地盘,怎么可能只有现在区区不到千人的规模? 而李万庆那边呢,得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还弄了这么多钱粮,非但不琢磨著快速扩充实力、向外扩张,反而把大部分钱粮全分了出去,甚至连招兵都花了银子……这在黄龙看来,简直就是傻子一般的行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替天行道、开仓放粮,这些事高迎祥也干,可只是表面做做样子而已,哪有人傻乎乎地跟李万庆这样厚道的? 不是自己的手下,却把大批粮食和白花花的银子全分出去,这样做除得了个口碑,还有什么屁好处? 至於招兵花银子,这更是匪夷所思的事。黄龙还没听说过造反拉队伍还要给安家费和军餉的。这又不是朝廷的官兵,一伙义军(反贼)弄这些有必要么?这个年头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只要有口吃的,还怕没人来投? 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人越多声势越壮!这就是黄龙的观点。高迎祥虽然也注重手下的战斗力,但他的想法其实和黄龙相差不大,自然认为人越多越好。人多力量大嘛,只有尽力让自己的实力快速膨胀起来,才有成大事的资本。 这些想法完全和周仑不同,从本质上来说,高迎祥一伙人走的和李万庆他们是两条路子。 李万庆的义军在周仑的影响下,更注重走精兵路线。情愿多花些钱粮,也要打造出一支敢打敢拼的基础部队来。 但高迎祥他们就不同了,哪怕高迎祥自己心里也明白精兵的好处,可为了在乱世立足,他更看重队伍的规模。 这不能说孰对孰错,两个方向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弱点。这点不光是周仑明白,以高迎祥的智慧他也看得清楚。这也是高迎祥初到保安,就存著两军合兵,抢夺指挥权念头的真正用意。 相比高迎祥那边的欢呼雀跃,李万庆这边自然是憋了一肚子气。 尤其是李守田和王铁牛两人,本就看不惯黄龙昨晚那副嘴脸,却万万没想到仅仅一夜过去,自己大哥李万庆居然主动跟高迎祥合军了,还让高迎祥当了大头领。如此一来,以后他们这伙人不得听命於高迎祥?全成了高迎祥的部下? 这如何能让两人服气? 別说他们了,就连半大小子李忠也想不明白。自己义父为何要这么干?这样一来,不等於把主动权拱手相让了么? 要不是李万庆压得住,再加上周仑在一旁解释,尤其是向他们私下说明,虽然两军合二为一,高迎祥当了大头领,李万庆只是副手,可实际上各自手下的义军依旧保持原状,之前如何以后还是如何。 李万庆的人听调不听宣,只要李万庆不同意,高迎祥也没办法插手他们义军內部,依旧保持独立性。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日后的指挥、协调上的便利,再加上为接下来一路北上和抵达府谷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准备。 经过这番解释和劝阻,李守田、王铁牛他们这才忍下心中怒火,捏著鼻子认下了这件事。 合併之后,得了李万庆拨给的钱粮,新的义军声势大振。高迎祥的部队在保安县休整,两日后,依照约定,义军正式开拔,离开保安县,朝东北方向而行。 他们所走的路线是提前商量好的:由保安县向东北,避开州府,过西川、延水、金明川,抵达安定。 到了安定,再向东往子长、青涧方向走,到青涧后隨后直接朝北,过绥德、米脂、葭州……最终到达府谷。 这一路距离可不短,足有近千里。而且沿途路过州县不少,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线还必须避开靠近九边的区域,以免引起边军的注意。 两股义军合兵一处,加起来足有两千多人。这支队伍规模不算小,一路行军可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毕竟义军基本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李万庆这边还好,他们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八百多人,而且徵兵时挑选的都是能吃苦的青壮,再加上周仑之前对他们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训练,还有充裕的粮餉供应,一路行来,在指挥下依旧能保持士气。行军刚开始时虽有磕磕绊绊,可隨著时间的推移,情况却越来越好。 但高迎祥那边就不一样了。 相比李万庆的部队,高迎祥的部队虽然人多势眾,士气也算不错,可没经过训练的义军,短途行军还没问题,长途行军拉胯是难免的。 这一日,部队终於过了金明川,见天色已晚,就地在此驻扎。 李万庆的营盘在东,高迎祥的主营在西,两部间隔咫尺,却又涇渭分明。 抵达金明川,距离前方安定县就不远了。 扎下营盘,高迎祥那边派人来联繫,说是今日歇息一晚,明日两边碰头商討一下怎么打安定。李万庆表示没有问题,约好了见面时间,让来人告诉高迎祥,明日一早就过去。 等打发走人,刚刚巡视完营地的周仑和王铁牛就回来了。 “大哥!” “两位兄弟辛苦了,营地没事吧?”李万庆拿起水囊朝周仑递了过去。周仑接过后喝了一口,又递给了身边的王铁牛。 “没事,一切安好。”周仑笑著道:“下面的兄弟士气还算不错,这些日子行军配合也比最初强了不少。对了大哥,刚才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主营那边来人了?可是有事?” 李万庆点点头:“闯王让我明日一早过去议事。” “议事?” “安定。”一旁李守田说了这么一句。 李万庆道:“守田说的没错,听来人的语气,闯王似乎打算打一打安定。明日议事,估计就是商议此事。” “打安定?”周仑微微皱起眉头。 在他看来,打安定有些得不偿失。 虽说他们两部眼下合兵一处,总计有两千多人,可安定却不是小县,没那么好打。 自从离开保安后,这么多人北上的行踪根本无法掩饰,官府那边只需略微打听一下就能知晓他们的方向。而且自从保安、安寨两处起义后,整个延安府已是草木皆兵。 官府再迟钝,过了这么久也该反应过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安定这样的城池恐怕早就有所准备,想轻易拿下可没那么容易。 虽然行军路线是提前计划好的,可在周仑看来,这一路能不打州县,最好还是不打州县。避开州县城池,从周边绕过去,遇到乡镇就直接领兵杀过去,掠夺当地的土豪大族,从这些人身上获取物资,这样安全得多。 但要打州县,尤其是义军没有攻城器械,官府又有准备的情况下,周仑是持反对意见的。他觉得,高迎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盯上了安定?有这个必要么? 也许……高迎祥是想借打安定来立威,真正確立他在义军中的绝对地位?又或者看上了安定城內的物资,觉得一旦拿下安定就能在此招兵买马,进一步扩充实力?或许他还有其他打算?这就不得而知了。 正当周仑凝神细想,琢磨著如何跟李万庆说这个事,更叮嘱他明日去见高迎祥时千万不要被对方忽悠住的时候……。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周仑等人顿时一愣。 035章 白水王二 周仑等人急忙出营,连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此时李忠刚好急急跑来,瞧见李万庆、周仑他们,赶紧上前。 “爹!二叔!”李忠急切道:“南边来了一伙人!” “官军?” 李万庆和周仑瞬间大惊,脑海中第一个反应是官军杀来了。 “来得真快啊!”李守田表情严肃,伸手就拔出了腰刀:“官军来了多少?离营地还有多远?” “奶奶的!官军又如何?老子又不是没杀过官!今日叫他们有来无回!”一旁的王铁牛瓮声瓮气道,同样把傢伙握在手中。 “不……似乎不是官军。”李忠连忙道:“远远瞧著不像,人倒是不少,黑压压的一大群,约莫著有上千呢。” “大哥,不管如何先做好准备再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周仑表情严肃道。 李万庆点点头,不管来的是谁,都不可放鬆。当即他便下令全军集合,做好应战准备。 尖锐的哨声在营地猛然响起。 周仑他们这伙义军虽还未上过战阵,但这些日子的训练却颇有成效。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部队就迅速集合完毕,按照训练时的阵型展开防御姿態,同时还把营地的车马拉出来横在面前,充作拒马和掩护。 李万庆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影响到了高迎祥那边。 隨著李万庆的队伍展开阵型,做好准备,高迎祥那边的营地也慌忙开始整军列队。 但相比李万庆这里的有条不紊,高迎祥那边却有些乱鬨鬨的。 一来他的部下没有经过严格训练,二来也从没有过面对紧急情况的演练准备。一时间,下面的义军找不到领队的小头领,小头领也找不到手下管著的兵丁,营地杂乱的跑动和呼喊声此起彼伏,看得高迎祥直皱眉头。 目光朝不远处李万庆的营地望去……这时候,李万庆的部队已经完成了队列,车马和杂物也全拉了出来,一一拦在队列近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黄龙!” “在!” “你带人迅速整队!乱鬨鬨的成什么样子!”高迎祥指著营地,不悦道。 黄龙应了一声,带著十几人急忙去了。在他的协助下,营地的义军总算恢復了秩序,渐渐有了些模样。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也排好了阵列,做好了防范。 见此,高迎祥才鬆了口气。但他心里明白,今日这一比,自己这边却被李万庆给比下去了。虽然他高迎祥的义军人更多,可要论精锐,明显是李万庆那边更胜一筹。而且从发现南边的情况到做出反应,高迎祥这边才刚刚回过神——仅此一点,就显出了差距。 凝神看著李万庆那边的营盘,高迎祥神色凝重,也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从南边来的那支队伍已经离营地不远了。 双方间隔大约两三里地,对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上前。 现在的太阳还没落山,高迎祥眼神不错,远远望去虽看不仔细,却能分辨出这伙人不是官军。因为这些人穿著五花八门,手里的傢伙什也什么都有,还打著几面旗帜,瞧起来更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义军。 片刻后,李万庆那边来了一个人,稟报高迎祥说:来的那伙人派人过来接触,说他们是从南边来的义军,北上途中碰巧在此遇上他们这两支队伍。李万庆特意派人来问高迎祥如何应对,毕竟高迎祥才是名义上的大头领。 “走!过去瞧瞧!”高迎祥对刘哲说道,让黄龙留在营地指挥队伍,自己打算去李万庆那边看看。 “闯王,小心些!”黄龙低声提醒了一句。 高迎祥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著刘哲和十几个手下朝不远处李万庆的营盘走了过去。 “闯王!”见高迎祥过来,李万庆连忙迎了上去。 “来者何人?”到了李万庆这边,离这支南来的部队就更近了。借著夕阳朝前看,高迎祥已能確定对方绝对不是官军,明显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义军。但究竟是什么来头,却还不知道。 “来人说他们头领叫王二,白水人,是从南边过来的。”李万庆如实回答道:“对了,还问了咱们是否是闯王的队伍。” “王二?白水?”高迎祥先是一愣,接著就大笑起来,刚才凝重的神色瞬间变得轻鬆多了。 “怎么?这个王二,闯王您知道?” “听说过。”高迎祥笑著点头:“我在安寨起事后没多久,就听说南边的白水也有人举旗了,举旗之人就是这个王二。当初我还想过联络此人,不过贤弟的信来得早些,接到你的信后就动身去了保安。没想这绕来绕去的,这个王二居然自己北上了,还在此处遇上,哈哈哈!这天下事,也实在太巧了。” 呼……。 李万庆吐出一口气,听高迎祥这么说,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既然对方的身份高迎祥知晓,那么这个王二同样也是起义的好汉了。大家都是义军,先天就有亲近感,何况王二北上至此能碰上,也是缘分。 有了高迎祥的话,再加上王二的人又询问他们是否闯王的队伍,这样就更没问题了。 徵得高迎祥的同意后,李万庆当即派人去南边带话,告诉对方自己这边就是闯王的义军,闯王高迎祥就在军中,如对方真是白水王二,还请其过来一晤。 话带过去,没一会儿,对方那边就出来了几个人,径直朝李万庆他们这边而来。 片刻,几人来到近前。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看起来也不粗壮的年轻男子,皮肤白皙,样子瞧著有些文秀。他身后跟著三个汉子,一行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闯王何在?哪位是闯王?” 文秀的年轻男子来到近前,迫不及待地扯著嗓子喊了起来,神色中还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位好汉!我就是闯王高迎祥!敢问好汉姓名。”高迎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白衣白巾、身材高大的他,瞧著尤为醒目。 当见到高迎祥,又听对方直言说自己是闯王的时候,文秀的年轻男子连忙一个箭步上前。 刘哲下意识一惊,生怕对方对高迎祥不利,正准备上前拦住此人时,却见那男子直接就朝高迎祥拜了下去。 “白水王二,见过闯王!” “你就是王二?” “小弟就是王二!”王二满脸喜色,抬头望向高迎祥:“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闯王,您可让小弟我找得好辛苦啊!” 高迎祥的身份確定,王二喜出望外。不仅是他,就连跟著他一起过来的三个汉子也是如此,一起朝高迎祥拜倒,口呼见过闯王。 瞧著这一幕,站在一旁的周仑心里泛起几分复杂的滋味。 这高迎祥,何德何能,有如此的运气? 要说起事,高迎祥也不过比李万庆略微早了那么两日。 要以战绩而论,他们这边直接拿下了保安县城,可高迎祥却连安寨都没能攻破。要说对百姓好,李万庆在保安县开仓放粮、安抚地方,哪一样不比高迎祥差?可偏偏高迎祥的名气却比李万庆更大,这个道理哪去说?就连远道而来的王二,瞧见高迎祥眼里闪著小星星一副迷弟的模样,一看就是衝著高迎祥来的。 难不成高迎祥是气运之子?身上自带光环? 如此相比,周仑心里怎能不感慨? 高迎祥大步上前,搀扶起王二和他手下的兄弟,拉著对方的手亲热万分,展现出了极强的人格魅力。 这一番举动,更让王二等人欣喜万分。从他们刚才的话来看,王二他们北上就是来投高迎祥的,眼下在此遇到,王二等人如何不喜出望外? 036章 狠人 既然搞清楚了是友非敌,刚才的戒备自然就放下了。 不仅如此,因为太阳马上就要下山,王二他们这伙人刚赶到,李万庆和高迎祥两边主动派了人手,又调拨出了一些原本布置好的营盘,这才勉强赶在彻底天黑前把王二的人全安顿了下来。 因为王二的到来,原本定好明天议事自然就提前了。高迎祥在他的帐篷里设下宴席,招待王二等人。 李万庆、周仑在一旁作陪。李守田和王铁牛因为要在营地那边看著走不开就没来,高迎祥那边黄龙也是一样,只留了刘哲在。 高迎祥正式为眾人做了介绍。 当得知李万庆的身份后,王二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要知道,“射塌天”的名头可是不小,这位好汉虽比不上闯王高迎祥,却也已声名远扬。 王二没想到射塌天居然和闯王高迎祥合兵一处,还当了这支义军的二头领,欣喜之下,更確信自己北上的选择没错。 至於跟著李万庆的周仑,王二只是打量了他一眼,抱拳客气说了声“久仰”。 相比射塌天,“惊破天”的匪號就差远了。不过既然周仑是李万庆的结义兄弟,也是义军的头领之一,王二虽没太多重视,却也没缺了应有的礼数。 “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行军途中也不便饮酒……来来!今日以茶代酒,敬王二和诸位兄弟一杯!” 高迎祥的確有当大头领的人格魅力,哪怕在这种时候依旧恪守著军中不得饮酒的规矩。虽然只是以茶代酒,吃食也是普普通通,可瞧著王二他们一个个兴奋得涨红了脸,哪里会介意这些? 吃了几口菜,寒暄了几句,高迎祥忍不住问起了王二何时北上的?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还有之前一见面说的那番话,又是何意? 对此,王二也不遮掩,当即实话实说。 王二起事,也就是跟高迎祥、李万庆前后脚的事,相差不了几日。在得知高迎祥在安寨起义、把当地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在白水的王二正急急赶往不远的澄城姐姐家。 这几年陕西灾害连连,尤其是去年到今年,旱灾更是严重。朝廷非但不賑灾救济,反而加重地方税赋,今年的赋税比往年还狠,尤其是崇禎皇帝登基后加派的“三餉”,简直把大家往死路上逼。 白水和澄城两地毗邻,这个区域境內条件原本就不好。山地谷地多,能种地的地方本来就少,是陕西有名的穷困地区。 年景好的时候,当地老百姓的日子就很难熬了,眼下这光景,朝廷的税赋越来越重,还怎么活下去? 同保安县的县令范正任一样,澄城县令张斗耀同样也不是个好东西。 为了完成朝廷这一次加征的税赋,张斗耀不仅不顾当地百姓死活,还亲自负责“坐堂比粮”。但凡有交不出税赋的,直接动用衙役严刑拷打。短短数日,就有好些百姓在大堂上被活活打残甚至打死。 张斗耀如此强逼税赋,更因为王二姐姐家贫实在交不出税赋,便活活打死了他的姐夫。 得知消息后的王二急急赶到澄城,却已经晚了。失去了家中顶樑柱,王二的姐姐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抱著不到四岁的侄女直接就寻了短见。等王二赶到时,见到的只是两大一小三具尸体。 面对这种惨状,怒火衝天的王二如何能忍?当即就带著几个好友径直去县衙討个说法。 当他到县衙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大门敞开著,县令张斗耀身穿官服高坐大堂,堂前的几个衙役拿著板子噼里啪啦把一个汉子打得奄奄一息。 围观的百姓见这一幕皆露出不忍之色,却也无可奈何。反观张斗耀这个狗官,对此丝毫不在意,反而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自顾自同身边的师爷低声说笑著,根本不把百姓的性命当一回事。 瞧见这个狗官如此嘴脸,王二哪里还能忍得住?脑海中姐姐、姐夫、侄女的尸体犹在眼前浮现,心中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大怒之下,王二不管不顾,当即拔出隨身携带的柴刀,如疯了一般衝进了县衙。跟著王二前来的好友见王二直接动手,大伙连忙跟上,一伙人就杀了进去。 王二等人打了个张斗耀措手不及。张斗耀怎么都没想到,天下居然有如此大胆之人。堂堂县衙大堂,竟有人敢在青天白日之下动手杀他?別说张斗耀了,就连堂上那伙衙役一时都没回过神来。 衝进县衙的王二如入无人之境,提著柴刀直接就到了张斗耀面前。此时张斗耀才回过神,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刚要逃,王二手里的柴刀已经朝著他脑袋劈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眨眼功夫,王二提著柴刀就生生砍死了张斗耀这个狗官。 等他提著张斗耀的脑袋站起身,满身是血朝著眾人发狂大笑的时候,在场的衙役全看傻了眼。他们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等回过神来,张斗耀的脑袋都已经被王二剁了下来。 瞧著全身是血、犹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一般的王二,眾人惊恐地发一声喊,哪里还顾得上抓王二,嚇得拔腿就逃。 王二如何能放过这些人?当即带著自己兄弟在县衙大开杀戒。而这时候,瞧著这一幕,原本就如火山般压抑的民怨也瞬间爆发了。现场的老百姓一个个鼓起勇气,跟著王二杀官造反。这一顿好杀,直接就把整个澄县的官吏杀了个精光。 做出了如此大事,王二狠狠出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后他也不慌张,此时聚集起来的灾民已有上千人。王二直接开仓放粮、安抚眾人之后,同时也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起来,王二是衝动杀官,並非有意造反。没有任何准备,也从未乾过造反大业的王二,不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不过他却听说过北边的高迎祥自號闯王,在安寨闹得极其厉害,聚眾攻打县城,嚇得官府闭门不出,端是一条好汉。如能北上投奔闯王,或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就这样,王二在澄城没有多待,带著聚起来的千人直接北上,打算去找闯王高迎祥。 但没想到王二来得晚了。等他赶到安寨的时候却得知一个消息,闯王高迎祥已经离开了。 至於去了哪里,人生地不熟的王二也不很清楚,好不容易才问到可能是往北边去的消息后,他想也不想就继续带人向北,一路风尘僕僕,最终来到了此处。 说起来也是巧合,要不是高迎祥受李万庆之邀、北上之前先去保安县匯合,然后两军合兵共同北上,说不定这一路就跟王二错过了。 王二的这番话,听得在场眾人热血沸腾,拍手称快! 就连周仑都没想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王二居然有如此血性,凭藉一把柴刀孤身杀入县衙,当眾杀了县令不算,还割下其人头。这等行径,当称一声“好汉”! “闯王!二头领!” 王二抱拳对高迎祥和李万庆道:“小弟远道来投,还请两位能收留小弟。小弟如今已无家人,更同官府仇深似海!聚眾起义,为的就是向朝廷討个公道!日后但凡有所差遣,小弟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王二话音刚落,他的三位兄弟一同抱拳,朝著高迎祥和李万庆跪了下来。目光坚定,神情恳切,恳求对方收留。 “起来起来!快快起来!”高迎祥连忙上前搀扶王二,李万庆也没閒著,把四人逐一扶了起来。 “王二兄弟能来投我,那是看得起我高迎祥。”高迎祥朗声说道,同时目光朝身边的李万庆投去一个眼神:“天下义军是一家,有王二兄弟和诸位兄弟来投,何愁大事不成?” 李万庆会意,当即点头称是。 见李万庆没有反对,高迎祥神色一松,对王二等人道:“我等本就打算北上,同府谷义军共谋大事,如今王二兄弟前来匯合,更是再好不过。假如王二兄弟不弃,我三部可合为一部。高某不才,愧为大头领,李兄弟原本是军中二头领,如此,王二兄弟可坐第三把交椅,如何?” “有何不可!”王二大喜,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不仅是他,他的三个兄弟也全都面露喜色。 沉吟了一下,高迎祥索性把义军的章程重新改了一改。 原本义军只是高迎祥和李万庆两部合兵,眼下多了王二部,之前的章程就有些不合適了。 高迎祥建议,整支义军可分为七营。 高迎祥的部队人最多,为三营,李万庆和王二两部各为两营。如此便於统一指挥,各营平日自己管辖,协同行军、作战。 这个建议提出来之后,李万庆还没来得及细想,王二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李万庆的目光朝著一旁的周仑投去,带著几分询问。周仑微微皱眉,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对了,王二兄弟可有大名?” 说完了正事,高迎祥心情极佳,突然想起这事,向王二询问。 既然王二已是义军第三把交椅的头领,总不能依旧称呼他为“王二”吧? 谁想这看似很平常的一句问话,王二听后却有些扭捏起来。他微微红了脸,对高迎祥说王二其实就是自己的大名。 这回答让高迎祥和李万庆全是一愣,哪里有拿“王二”当大名的道理?这有些奇怪啊! 直到王二的一个兄弟做了解释,大傢伙这才搞明白“王二”这个名字的来由。 闹了半天,王二因为是家中独子,父母生下他后怕养不活,特意把他从小就当女孩养,还给他起了个“王二妹”的名字。 而且王二长大后皮肤白皙,个头也不粗壮,虽平日练武、有一身好武艺,可瞧著温温柔柔的文秀样,更像是个大姑娘。 所以“王二妹”这个名字一直就跟著他,直到后来王二自己觉得实在不好听,却又不好把父母给的名字直接弃了,想来想去,最终就把名字最后那个“妹”字给去了……如此一来,就成了“王二”。 037章 关注 王二这个名字的由来搞明白后,眾人均是一阵大笑。 不过都是自家兄弟,这笑全是善意的,並没有刻意取笑的意思。 而且王二自己也没太在意,毕竟这个名字的来歷他自己也清楚。他嘿嘿跟著笑了几声,开口把话题岔开了。 “闯王,李哥!”王二抱拳对高迎祥和李万庆道:“能遇到两位,也算是我王二三生有幸。今日入伙,日后还请两位哥哥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不分彼此。” 王二笑著点头,接著问:“刚才闯王说,义军北上是要去府谷,同那边的义军匯合?” “正是!”高迎祥点头,接著主动给王二解释了他和李万庆商议的决定,並且分析了为何要北上府谷的缘由。 仔细听著高迎祥的解释,王二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无比佩服高迎祥的眼光和判断。 在他看来,高迎祥能当大头领,还有如此名声威望,的確名不虚传。原本他只以为高迎祥和李万庆北上仅仅是避开官军锋芒,却没想到还有如此谋划。 看来自己北上投奔这个选择是做对了,要不然,光凭一腔热血,加上拉起来的这支队伍,说不定哪天就被官府给剿了。 如今跟著高迎祥的队伍,未来的路就清晰了许多,而且自己还当上了义军的第三把交椅,这就更让王二兴奋不已。 接著王二忍不住又问,接下来是不是继续北上,儘快赶到府谷。 这时候高迎祥迟疑了一下,目光向眾人扫过,开口道:“原本明日我本同李贤弟商议安定一事,眼下王二兄弟既然来了,不如这事就一起商议如何?” “这有何不可?”李万庆笑著点头。王二更是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当即,高迎祥就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打算打一下安定县,拿下此县略作休整,然后再北上。说完,他询问眾人的意见。 周仑听到这番话,脸色不变,心里却有些担忧。 这件事,王二到来之前李万庆已经跟他说了。当时的周仑是反对的,甚至还打算说服李万庆表示不同意见。 在他看来,安定县虽不是府城,可毕竟也是一县,规模在当地不算小。虽然安定只有东西两个城门,可城中人口却有数万,再加上距离南边的安寨不远,之前高迎祥在安寨闹得天翻地覆,比邻的安定这边早就得知了消息,恐怕早已有所防范。 而且高迎祥的部队和李万庆合军后,两部加起来两千多人,一路行军至此,根本掩饰不了行踪。安定那边的县令只要不是傻子,自然已经接到了消息,有了防备。靠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打破安定,拿下此城,没那么容易。 现在王二的队伍又加了进来,王二那边也有千把人,三部加起来足有三千多人,看起来人多势眾,但真正的战斗力却不好说。打安定表面上看不错,可拿下的可能性却不大。不管怎样,周仑心里是不想打的。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假如只有高迎祥和李万庆两部,只要李万庆表示反对,高迎祥独自去打安定也没那么大把握,说不定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到时候李万庆再按照周仑的建议劝一劝高迎祥,绕开安定县只打周边的乡镇,从当地豪强大户入手,把握就更大了几分。 问题是现在王二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王二这个人,一看就是高迎祥的拥躉,彻头彻尾的“小迷弟”。恐怕在王二眼里,高迎祥说什么都是对的,就连放个屁都是香的。 这种情况下,有了王二的天然支持,李万庆的话语权就没之前那么重了。而且在这支义军中,高迎祥不仅是名义上的大头领,更因为王二加入后隱隱佔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心中轻嘆一声,周仑也有些懊悔,他怎么也没想到,王二的出现会破坏之前两边的平衡。有了第三方的加入,高迎祥的实力就大了几分,而反过来,李万庆这边就弱了几分。 高迎祥对大家讲述著自己为什么要打安定县的原因。 一方面是借攻打安定来振奋士气,练一练兵,整合一下合併后的义军作战能力。 另一方面是考虑到物资问题,虽然他们在保安休整了两日,高迎祥也得了李万庆资助的粮草,可对於整支部队来说,目前所拥有的物资並不是太过充裕。 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原本两部加起来两千多人,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食不是小数。假如不做补充,说不定走到半路上粮食就不够了。 虽然可以掠夺乡镇、靠打当地大户获得物资,但大户家中的物资又能有多少?这些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有拿下一县,占领官仓和城中富豪的家资,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此外,王二的到来也是一个问题。 王二的队伍一路向北,走到这里时已经断粮了。哪怕有高迎祥和李万庆的接济,原本就不足的粮草就更拮据了。一旦断粮可是大事,没了粮食不用官兵来围剿,义军人心涣散自己就完蛋了。高迎祥必须要考虑到这个问题,丝毫不敢大意。 更重要的一点是,高迎祥还打算借进攻安定的军事行动,牢牢抓住义军的真正指挥权,同时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为之后义军的进一步扩张实力做准备。 所以,原本就有打安定心思的高迎祥,在王二到来后这个念头更甚。在他看来,打安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要打早打。 “好!好!好!” 高迎祥话音刚落,王二就连声称好,眼中冒出精光,想都不想就赞同了高迎祥进攻安定的计划。 看著激动的王二,高迎祥面露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看起来娘娘嘰嘰的,没想到还是个火爆性子。不过这也正常,要不是有这种性子,王二也做不出直接拿柴刀衝进县衙砍下县令脑袋的事来。这样一个勇猛敢打敢拼、又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义军头领,高迎祥觉得简直是老天派来帮自己的。 “贤弟,你觉得如何?”高迎祥笑著问一旁的李万庆。 李万庆没有马上表示同意,而是微微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闯王。”组织了下语言,李万庆抱拳道:“刚才闯王所言的確有几分道理,但是眼下安定恐怕早就有了准备。一旦城中闭门严守,以我义军要强攻下来,恐没那么容易……” “李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如何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等高迎祥说话,王二不满地开了口:“为何打安定,刚才闯王说得明明白白。何况继续往东,咱们首先就得过了安定才能北行。安定横在义军前进的路上,如不能拿下,一旦过了安定,官军往那边聚集,直接从后追击,前方如再出现官军围堵,岂不坏我北上大计?”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分:“再者,一旦拿下安定,得了城中的粮草、物资、器械,义军就没了后顾之忧,到时候实力大增,北上就有了更多把握。如此好事,在你眼里怎的却成了冒险?这天底下的事,哪个没有半点风险?何况咱们干的还是杀官造反的大事!如此胆小怕事,如何能成事?” 王二这番话让高迎祥心中大喜,要不是李万庆和周仑在场,他甚至想直接竖起大拇指给王二点个讚了。 “王头领说的哪里话。”不等高迎祥和李万庆开口,一直没吭声的周仑出言反驳:“我大哥如是胆小怕事之人,当初也不会造反起兵了。进攻安定的確有好处,至於好处如何,刚才闯王说得明白,我等也听得清楚。关键在於拿下安定,但是兵事哪有十拿九稳的?我大哥之言,何来『胆小』一说?只是谨慎而已。” 说著话,周仑也不理会王二。在他看来,王二就是个莽夫,而且还是无条件支持高迎祥的莽夫。跟他这种人多说毫无意义,关键还在於高迎祥。 周仑朝高迎祥拱手道:“闯王,我大哥的意思很清楚,此事如要做,就要考虑周全。既要想好拿下安定的好处,也要提前预判万一拿不下的后果。” “闯王您可別忘了,您当初可是打过安寨,安寨也是县城,好不好打闯王比我等心理更清楚。我义军眼下虽人多势眾,可器械缺乏,又无半点攻城经验。一旦安定严防死守,凭藉咱们的力量想打下来,可没那么容易。” 他挺直了腰背,声音沉稳下来:“兵法有言……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於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周仑正色道:“如此,还请闯王三思才是。如真要打,也需提前做好准备,谋划好退路,以免到时候拿不下来,进退维谷。” 周仑这话一出,王二等人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他嘰里咕嚕这一通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高迎祥却是懂的。 他不禁凝神朝周仑望去。 虽然他早就认识周仑,更清楚他是李万庆的结义兄弟,李万庆部的二当家,当初李万庆拿下保安县,周仑其中起了极大的作用。但一直以来,高迎祥並没把周仑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周仑这个年轻人无非就是靠著跟李万庆的关係才当上了二把手。至於这个年轻人有多少本事,有多少能耐,他更不关心。他觉得李万庆部真正的核心无非就是李万庆这个人而已。別说周仑了,李守田、王铁牛,这些人都一样。 可现在,周仑的这番话让高迎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错了。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不简单啊。 张口就是孙子兵法,还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尤其是这番话直接讲到了点子上,让高迎祥大为意外,同时也对周仑这个人心中起了浓厚的兴趣。 038章 方案 高迎祥哈哈一笑,隨即敛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周兄弟此言不差,要打安定,確实得好好盘算一番,这是老成之言!” 高迎祥到底不愧是高迎祥,一句话既肯定了周仑的顾虑有道理,又把自己的决心摆得明明白白。 安定,他打定了! 说罢,高迎祥便仔细讲起了自己的想法。攻打安定这件事,他心里原本就有谱,如今王二带著人马赶来投奔,更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当初他带兵打安寨,最终没能啃下来,这个遗憾,一直堵在高迎祥心口。如今盯上了安定,他自然不会像上回那样莽撞。其实自打率部北上以来,这一路上他都在心里反覆盘算这件事。 “攻城不比野战,怎么打安定,我有些想法,正好跟几位兄弟好好商量商量。”高迎祥的语气沉稳而认真。见他这副神態,李万庆、王二,还有周仑,都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高迎祥当著眾人的面,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有了上回安寨的教训,高迎祥心里清楚,硬攻安定,很难拿下来。所以他准备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是派人假扮成普通百姓,想办法混进安定城。 等人在城里埋伏好了,城外大部队一到,两边里应外合,同时发动。这样一来,拿下安定的把握就大多了。 这个法子刚说出口,王二眼前便猛地一亮,当即拍手叫好。 在他看来,这办法再好不过了。何况他们这些义军本就是百姓起来造反,假扮成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著怎么乔装。义军身上穿的本就是老百姓的衣裳,打眼一看,和寻常百姓没半点分別。 高迎祥接著说,从中挑些胆大心细的兄弟,借著进城探亲、访友、挑柴去卖之类的由头,化整为零,悄悄混进安定。等进了城,找地方藏好,静待时机。 只要到时候城外一动手,安定守军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城墙上,城里的人就有了可乘之机。如此里应外合,拿下安定便有戏了。 除了派人潜入,高迎祥还提到了正面攻城的法子。 之前打安寨之所以栽了,一方面是义军从来没打过攻城战,压根没经验;另一方面,也是义军缺攻城器械。光靠人力往上冲,根本登不上城头,更撞不开城门。 吃了上次的亏,这回高迎祥可不打算打无准备之仗。他提出,进攻安定之前,先把安定西边的乡镇拿下来,以那里为据点,就地打造攻城器械。比如撞木、云梯之类。有了这些傢伙什,正面进攻的把握就大多了。 “听起来是不错,可闯王,眼下陕地大旱,要砍木料做器械,怕是不容易啊。”李万庆忍不住插了一句。 高迎祥胸有成竹,笑了笑说:“贤弟不必担心。我刚才说了,先把西边的乡镇拿下。夺了乡镇之后,直接拆了当地百姓的房子,这木料不就有了?有了木料,还愁做不出器械?这法子既省事,又快当。” “狠,高迎祥果然是高迎祥,这种恶毒招数也亏他想得出来。” 周仑心里暗暗佩服。比起李万庆听完后脸上那几分不忍,周仑倒觉得高迎祥这个法子实在够直接,够管用。 眼下陕西旱得厉害,再加上这地方的实际情况,想最短时间內搞到攻城器械,高迎祥的办法就是最直截了当的。 虽说这法子是拆百姓的房子,可打仗哪还顾得上这许多?打仗图的就是打贏。只要能贏,什么手段都使得,何况只是拆几间房?大不了等拿下安定城,得了缴获之后,再稍稍补偿那些百姓就是了。 再说了,就算不补又能怎样?造反又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造反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换了自己是高迎祥,一旦定下拿下安定的目標,那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办成。至於那些被拆了房的百姓……在周仑看来,不过是些许“代价”。为了大局,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按照高迎祥的计划,这两步要同时走。 明天就挑人,准备潜入安定,同时做好拿下安定周边乡镇的准备。 如今有了王二带人加入,义军的队伍又壮大了几分。高迎祥觉得,凭自己这些法子,拿下安定的把握不小。而且人多了,他就能更从容地调派人手,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也不用担心万一冒出小股官兵来捣乱,可以稳稳噹噹地布置。 说完之后,高迎祥笑盈盈地朝周仑望过来。嘴上没说什么,那眼神里的询问意思却明明白白。 周仑心里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安定没那么好打。可高迎祥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从各方面来看,他谋划的这些確实有成功的可能。 再看王二,早就兴冲冲地急不可耐了,就连一向稳重的李万庆,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意动。这种情形下,周仑要是再反对,反倒不合適了。 他衝著高迎祥抱了抱拳,高迎祥见状,神色愈发和善了几分。 既然大伙都没意见,进攻安定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接著,高迎祥跟他们仔细商量了明天的行动:怎么挑人潜入安定,什么时候进军,如何一举拿下乡镇,打造器械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当然,高迎祥也没忘了防范官军。虽说眼下朝廷那边的官兵还没打过来,可这种事儿隨时都可能发生。他可不想在自己攻安定最要紧的关头,突然冒出一股官兵坏了好事。所以往外派出斥候、做好外围警戒,同样是重中之重。 当天的议事一直持续到三更天,这才散场。等所有事情都敲定了,周仑才和李万庆一道往自家营地走去。 “二弟,你还在担心闯王打安定的计划?”回去的路上,见周仑一直不说话,李万庆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仑微微摇了摇头。担心当然有,而且不光是能不能拿下安定的问题。更让人揪心的是,万一潜入安定的计划失败,光靠正面硬攻,必然会有不小的伤亡。 如今高迎祥是大头领,是义军的总指挥。这一仗打起来,高迎祥会怎么调派各部,现在谁也说不准。周仑更担心的是万一高迎祥让他们这支队伍担任主攻,怎么办?反对?拒绝?都不妥当……那不等於违抗军令,让內部分裂、离心离德吗? 可真要担任主攻,正面硬啃安定,那是要死人的。 他们这支义军,人数本来就比高迎祥少,甚至还不如刚来的王二。而且手底下这些人,都是周仑精挑细选出来的,花了大力气操练的。如今队伍还没练出成效,远没到派上大用场的时候。要是在无谓的攻城战里折损太多,对周仑和李万庆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些话,周仑都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倒不是他信不过李万庆,而是怕自己这个大哥太实在了。万一到时候主动请缨,那反而更麻烦。想来想去,周仑觉得还是先不说为好,走一步看一步,等高迎祥最终怎么定夺,再做应对也不迟。 039章 真狠啊 潜入安定的人选,高迎祥最终还是决定从自己的部眾里挑。 原因倒也实在,他的义军基本都是从安寨一带带出来的人。安寨离北边的安定不算远,两边的风俗相近,口音也通。 更重要的是,安寨的百姓大多跟安定那边沾亲带故,多少都有些亲朋好友在城里。拿这些做掩饰,混进城去的把握自然更大。 至於李万庆和王二这边的人,就不太合適了。 一来他们不是本地人,尤其是王二的部下,基本都是白水、澄城那边的百姓,这两个地方离这儿好几百里呢。一开口口音就对不上,万一遇上盘查,更是一问三不知。 二来嘛,高迎祥也更信得过自己的手下。这等大事,交给外人他不放心。为稳妥起见,当然是用自己人最好。 就这么定了下来。高迎祥从队伍里挑出几十號人,让他们先假扮成当地百姓,到安定城外潜伏起来。 等义军进攻西边的乡镇时,高迎祥还准备了一手,到时候驱赶一部分当地百姓往安定城跑。只要这些人涌到城下,事先安插好的人就能趁乱混进去……。这样一来,把握又大了几分。 不得不说,高迎祥的谋划確实周到。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潜入行动,他也考虑得滴水不漏,条条道道都盘算得清清楚楚。周仑听完,心里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派出去的人出发之后,高迎祥这才下令拔营,浩浩荡荡地朝著安定方向开进。 一路上,高迎祥也不做什么掩饰,他的部队作为中军。 按道理说,李万庆的部队最为精锐,应该担任前锋才对。可刚入伙的王二主动请缨,非要当这个先锋不可。高迎祥也不拒绝,笑著应了。於是王二的部队做了先锋,李万庆的部队反倒被放到了后队。 得了先锋官的王二,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劲儿。刚入伙的他,正巴不得在偶像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露个脸呢。 领著队伍,王二一伙人嗷嗷叫著直往前冲。原本他们扎营的地方离安定就不算远,到安定城西边的乡镇,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多里地。王二快马加鞭,仅仅两个时辰就带人杀到了。 到了地方,王二连试探都懒得试探,大手一挥,带著人直接就衝进了乡镇。 乡镇里的百姓正过著日子呢,忽然听见西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抬头一看,远处黑压压一群人,提著各式各样的傢伙,凶神恶煞般冲了过来,所有人当场就嚇傻了。 一个区区乡镇,满打满算也不过千把號人。这儿又没什么像样的城墙,最坚固的建筑,也就是当地两户大族的宅院和祠堂罢了。 面对杀上门的义军,老百姓哪能挡得住?反应快的撒腿就跑,反应慢些的愣过神来赶紧往附近巷子里躲,还有当场嚇懵了的,就那么直挺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义军衝到跟前,抄起傢伙迎头劈下来,才终於回过神,发出惊恐、尖锐又绝望的惨叫。 等高迎祥的中军和周仑所在的后军赶到时,王二早就把整个乡镇拿了下来。 王二兴冲冲地跑来表功,周仑看著他,再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乡镇,以及街边倒毙的几具尸首,神色不由得有些复杂。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王二为何下手如此之狠。 说起来,王二自己就是穷苦人家出身。他在澄城杀官造反,起因是他姐姐一家的悲惨遭遇。可如今,王二从普通百姓变成了义军头领,面对跟自己过去一模一样的普通人,怎么就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不光是王二,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是一样。 整个乡镇被拿下之后,他的手下们肆无忌惮地四处抢掠。那两户大族更是被重点“照顾”。 但凡有人敢反抗,二话不说,一刀砍死了事。屋里的金银细软,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就砸。有些义军甚至当场扒起了死人身上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乡镇里,男女老少妇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要不是王二还记得高迎祥打算拆房子打造器械,说不定他兴起之下直接一把火就把整个镇子给点了。 “干得不错!之前交代的事,可都办妥了?”高迎祥看著这副惨状,脸上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闯王您放心,小弟都记著呢。”王二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东边:“小弟故意放跑了上百號人,赶著他们往县城那边去了。要不是您提前交代过,凭这些泥腿子如何能逃出小弟的手掌心?” “哈哈哈!”高迎祥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王二的肩膀。这小子,够狠,也够机灵。很好,很好! 这时候,王二的一个手下匆匆跑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王二听完,面露喜色,连忙对高迎祥说,自己这边已经查抄了乡镇里的大户,缴获了不少物资,请高迎祥过去瞧瞧。 顿了顿,王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手下还抓到了几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女子,打算献给闯王享用。 高迎祥听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不悦。 他略一沉吟,直接对王二说,女人他就不要了,交给王二和他的手下自己处置便是。至於物资嘛,正是眼下义军所缺的,现在就带他去瞧瞧。 顿了顿,高迎祥又正色道,义军各部都不得放鬆警惕。尤其是李万庆和周仑部,要儘快到外围做好警戒。镇子里由他自己的部队和王二部全面接管,调集人手,抓紧时间拆房、打造器械,做好攻城准备。 高迎祥的命令一下,王二兴奋地高声应了。 李万庆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什么,身边的周仑却重重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裳。 “闯王放心,外围警戒就交给我们了,一定確保万无一失!”周仑抢在前头,站出来抱拳说道。 李万庆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略一迟疑,便跟著周仑的话,同样抱了抱拳。 高迎祥见状,脸色柔和了些,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对李万庆和周仑道:“两位兄弟身负重任,千万不可大意。至於镇里的物资嘛,儘管放宽心。我高迎祥做事,向来公道。等清点完毕,自有各人的一份。” “那就多谢闯王了。”周仑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跟李万庆一起又朝高迎祥抱了抱拳,接著便带著人往外围去了。 出了镇子,安排好手下弟兄布防警戒,周仑和李万庆沿著外围慢慢走著,一边走一边察看周边的情况。 “大哥,心里头不舒服?”走了一段路,见李万庆情绪不高,周仑低声问道。 “这个王二……有些太过分了。都是普通百姓,何至於此?闯王也是,为何不……”李万庆话说一半,眉头拧得紧紧的。 “为何不训斥他一番?”不等李万庆把话说完,周仑便接过话头,把他想说的直接讲了出来。 “怎的?我说的不对?”李万庆见周仑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眉头皱得更深了,反问道。 李万庆最初对王二没什么意见,当初听说王二如何杀官造反的事跡时,甚至还颇有好感,由衷地赞过一声“好汉”。 可今日这一出,他实在是瞧不上王二的行径。仗著自己是义军,手里有傢伙,就对普通百姓下这样的狠手,算什么东西? 尤其是那些事儿……肆无忌惮地抢掠百姓家財,为了抢东西到处杀人,还强夺当地女子当成货物献给高迎祥……如此作为,简直就是无耻小人。这让性子耿直、心里有桿秤的李万庆,打心底里厌恶。 刚才要不是周仑拦著,李万庆差点就直接开口质问王二了。偏偏就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周仑出面打断,还替他把话接了。 对於周仑这个二弟,李万庆向来信任,更何况他心里也清楚,周仑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既然拦著他说,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大哥,你要是真这么说了,你让闯王怎么办?”周仑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王二乾的这些事,確实不是东西。可事已至此,闯王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当场处罚王二?真要那么干了,王二一怒之下散伙走人,甚至恼羞成怒之下做出別的什么事来,到时候怎么收场?” “成大事的人,该狠的时候就得狠,更不能拘泥於小节。闯王拒绝了王二献的女人,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再说了,眼下攻打安定就在眼前,仗还没开打呢,自己人先闹起来,接下来还怎么上阵?” 周仑摇了摇头,接著道:“闯王把咱们放到外围警戒,恐怕就是担心大哥你跟王二起衝突,故意这么安排的。大哥,这个时候,就算你对王二再有不满,也千万不能表露出来。成大事不拘小节,喜怒不形於色,这才是最好的应对。” “至於王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只要咱们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旁人也管不了那么多。大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些事儿,看不惯也得忍著。大不了以后少来往就是了,你觉得呢?” 李万庆紧皱著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承认周仑说得在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確实没必要为了这种事跟王二撕破脸,更没必要闹得义军內部分裂,让高迎祥左右为难。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行吧……那就这样吧。闯王也难办……可这王二,此人……哼!” 见李万庆想明白了,周仑总算放下了心。 不过,对於李万庆最后那句“闯王也难办”,周仑心里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高迎祥是真难办还是假难办,还真不好说呢。高迎祥可不是王二这样的莽夫。 此人有勇有谋,城府极深。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哪有刚才周仑说的那么简单?更不是李万庆想的那么单纯。 040章 反贼来了 有些话,周仑没办法跟李万庆明说。 一来,以李万庆的性子,能不能听进去都是个问题。二来,就算他听明白了,能不能做到对一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也说不准。 既然如此,为了李万庆好,周仑觉得还是不说透更合適。 適当的遮掩,不是要存心隱瞒,而是不想让李万庆在义军里头显得格格不入。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高迎祥、刘哲、黄龙,还有刚认识不久的王二,这些义军首领一个个看下来,周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天底下,无论是朝廷、官府,还是义军,都好不到哪儿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哪怕是王二这种穷苦百姓出身的义军头领,也不例外。许多人的格局和眼光就摆在那里,不是摇身一变扯旗造反,就真能心怀天下、为民做主的。 更何况,连周仑自己都做不到这些更何况要求旁人? 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已经很不容易了。理想这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现实。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在这乱世里立足,挣扎著活下去。至於其他的……想那么多干嘛?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如此,义军里也是一样。 理想主义者往往成不了大事,倒是高迎祥这样的人,才有几分可能。 没有足够的实力,也没有稳固的地盘,现在想那些根本无济於事。周仑对此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高迎祥的动作很快。 有了拆房子得来的木料,义军连夜赶工,乒桌球乓地打造出了不少攻城器械。 与此同时,高迎祥之前派出去的人,也借著东逃的百姓,顺利混在队伍里抵达了安定城。 原本安定驻守的百户是不肯放百姓进城的,毕竟这边早就得到了义军前来的消息。 高迎祥、李万庆两部义军加起来足足两千多人,再加上刚入伙的王二部,义军数量一下子膨胀到了三千多。这还没算那些跟著队伍行动的家眷,要是全算进去,足有四千人左右。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四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金明川那边朝著安定一路开过来。安定的官府又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和聋子,自然早得了消息。 面对来势汹汹的义军,安定这边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同时向州府派人报信,请求官军救援。 此外,由延安府北上的一支官军正好驻扎在此,由一个百户率领。再加上安定城中的卫所兵、捕快、衙役、青壮等等,守城兵力有三百多人。对安定这样的小县来说,这点兵力不算少了。 这几日,安定不仅在做守城准备,还严格控制百姓入城。 按理说,防范得这么严密,高迎祥的人要混进去没那么容易。可偏偏高迎祥先攻打了西边的乡镇,顺势驱赶当地百姓往安定跑。那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百姓,撒开腿就往安定跑,到了地方急吼吼地要进城避难。 面对这个情况,驻守安定的百户许昭直接拒绝了。 理由也很正当,这些百姓根本拿不出官府的路引。在没法確认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这个时候放他们进城,风险太大了。 可问题在於,这些百姓都是本地人,城里头多少都有亲戚朋友。他们遭了兵祸,好不容易逃到这儿,要是不让进城避难,等义军杀过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至於路引?怎么可能有。逃命的时候,许多人连自家的老婆孩子都顾不上,上哪儿去弄路引? 这些人堵在城门口,苦苦哀求。有些人绝望之下,放声大哭。而城里头得到消息赶来的百姓,瞧见城外的亲人进不来,同样忍不住跟著哀求起来。有人当场跪倒在地,磕头恳求县太爷和军爷们发发善心,把人放进来避避兵祸。 安定县的知县曲文熙,是个厚道人。 他跟范正任、张斗耀那种狗官不一样。眼看著上千百姓跪倒在自己面前,哭喊著求他放人进城;再看著城外那些好不容易逃过来的治下百姓,一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向来標榜自己爱民如子的曲文熙不由得心软了。 “开门,放他们进来!”曲文熙最终下了这个命令。 “大人,万万不可!”百户许昭急切地拦住:“这城门万万不能开啊!反贼就在附近,万一趁著开城的机会衝进来,怎么办?” “哪有这么巧的事。”曲文熙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据报,这伙反贼离县城还有二十多里地呢。要来早就来了,你上城头看看,四周哪有什么反贼的影子?想来他们打过来也没这么快。趁著反贼还没到,先放这些百姓进城再说,难不成等反贼打来了再安排?” “可是大人……”许昭急了:“先不说反贼狡诈,就算他们暂时没来,这些逃来的百姓里头,谁能保证没有贼人混进来?万一不严查就这么放进来,到时候在城里头闹事,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又劝道:“依卑职之见,不如让这些百姓绕城而走,先去东边的青涧避一避。这样一来,总比放进城里安全些……。” “你说得轻巧!”曲文熙哼了一声,抬手指著外面跪了一地的百姓:“你把城外的人就这么赶走,城里头的百姓会怎么看待本官?他们心里有没有怨气?又会怎么想?” 他盯著许昭,语气沉了下来:“许百户,你可別忘了,反贼就在附近。接下来守城拒贼,还得依靠城中的百姓出力。光靠你手下那点人,能挡住几千反贼?没有城中百姓帮忙,你一个人能成?” 许昭张了张嘴,心里头想说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又打起了鼓……他实在没这个把握。 他手下也就一百多號人,加上县衙的捕快、衙役、白役什么的,全部算在一起也不过三百出头。这点人要面对数千反贼,哪怕有城墙可以依靠,许昭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守城,必须得调动城中的青壮,甚至还要组织普通百姓上城头帮忙。曲文熙说的確实有道理,外面逃来的百姓跟城里人大多都是亲戚,有的甚至是骨肉至亲。就算有些没亲没故的,可唇亡齿寒,一旦把城外的人硬生生赶走,城里头的百姓能不怨恨? 到时候反贼打来,百姓因为怨恨官府而不肯帮忙,甚至帮倒忙,那安定守不守得住,就真不好说了。 在官军主力增援到来之前,曲文熙必须依靠城中百姓来对抗反贼。更何况,曲文熙这人平日官声不错,勤政爱民,又怎么忍心看著自己治下的百姓走投无路? 就在许昭迟疑的当口,曲文熙一锤定音,直接以文官的身份强行下令:开门,放人。 许昭也是没办法。 大明朝文贵武贱,別说他一个区区百户了,哪怕顶头上司的千户甚至指挥使大人来了,面对七品县令曲文熙,也得低上一头。曲文熙一意孤行,许昭根本拦不住。 就这样,城门还是开了。 外面的百姓蜂拥而入,城里头瞬间响起阵阵欢呼声,有人当场喊起了“青天大老爷”,称讚县太爷心善明义。曲文熙抚著鬍鬚,欣慰地笑了起来。 不过,许昭虽然拗不过曲文熙,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把进城的人隨意放走,为安全起见,他在城里头划了一块地方,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暂时让衙役看管著。 他打算第二天好好盘查一番,真是逃来的当地百姓,城里有人作保的,自然放人;可要是说不清来路、又找不到人作保的,那就別怪他许昭严刑拷打,逼问一番了。到时候,想来曲文熙那边也无话可说。 按理说,许昭的应对没什么问题。 可偏偏,事態没有朝他设想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昭还没来得及安排盘查的事,手下的兵丁就急急忙忙跑来稟报。 “大人!西边发现了一支反贼,规模不小,打著旗號朝安定这边来了!” 041章 攻城 义军的动作很快,攻城器械打造得也利索。 第二天清晨,高迎祥见一切准备妥当,也不耽搁,直接下令全军朝安定县开拔。 昨日拿下镇子的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王二听说今天要打安定,更是摩拳擦掌,踊跃得不行,主动跑到高迎祥跟前请缨,要担任主攻。 “王二兄弟,攻打安定可比不得打镇子。城池没那么好啃,要不……。” 高迎祥话还没说完,王二就拍著胸脯嚷嚷开了:“闯王您儘管放心!小小安定,算得了什么?何况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城里了,到时候里应外合,不难!您就瞧好吧,小弟做主攻,您等著顺顺噹噹进城就是了!” 高迎祥略一迟疑,隨即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主攻就交给王二兄弟了。”他伸手拍了拍王二的肩膀,勉励道:“好好打,我们在后头给你吶喊助威。等拿下安定,你自当居头功!” 王二乐得眉开眼笑,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招呼自己的弟兄去做准备了。 一旁,周仑暗暗鬆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高迎祥会让他们的部队去主攻呢。 现在王二这傢伙主动请缨,那是再好不过。安定城可不是普通的寨子,更不是昨天拿下的那个乡镇。 这可是有城门、有城墙、有官府驻守的县城。义军虽然准备了不少攻城器械,还提前安排了人混进去,可真要拿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安排完王二的主攻,高迎祥继续布置。 他让黄龙带五百人绕过安定,去城东埋伏,他打的是围三闕一的算盘。安定不是大城,整个县城只有东西两座城门。王二主攻,打的自然是最近的西门;东门那边,高迎祥交给了黄龙负责。 除此之外,高迎祥还让李万庆配合,在外围游走。 一方面策应东边的黄龙,另一方面也提防可能来援的官军。 他们这一行人马声势不小,安定那边肯定已经有了防备,城中必然会向州府求援。高迎祥要確保万无一失,有李万庆负责外围,就算官军真的来了,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对此,李万庆没有异议。他留下周仑和王铁牛,自己带著李守田和近半数人马,布置去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抵达安定的义军便著手准备进攻。 王二的部队已经拉了出来。上千號人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一大片。 他的义军衣衫襤褸,手里的傢伙也是五花八门,再加上没怎么正经训练过,人虽然多,看著却有些乱鬨鬨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王二这伙人士气很足。尤其是昨天拿下镇子之后,他手下那帮人在镇中大肆抢掠了一番,个个都得了些好处,眼下正是兴致高昂、热血沸腾的时候。 望著不远处的安定城,所有人两眼放光。在他们看来,安定可比昨天的镇子大多了,城里的好东西,自然也不是一个区区乡镇能比的。等会儿攻进安定,城中的財物任他们索取,尤其是想到那些大户人家的美妻娇女,心头更是一片火热。 王二是莽夫没错,但也不是半点脑子都没有。 虽然从高迎祥那儿抢到了主攻的任务,义军这边也连夜打造了不少器械,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凭他这一千多號乌合之眾,要正面拿下安定,没那么容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摆开阵势后,王二手搭凉棚朝城头望去。隱隱约约能看见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兵丁。 “来啊!全给我带上来!” 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王二一挥手。他的手下押著上百个哭哭啼啼的百姓,推推搡搡地到了城下。 “城上的人听著!” 王二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扯起嗓子衝著城头大喊:“我义军天兵已到,尔等还不速速开城投降?要是主动投降献城,自然有你们一条活路!要是顽抗死守,等本將军攻破城池,定叫你们城中鸡犬不留!” 扯著嗓子喊了几声,城头无人理会。 王二心中恼怒,挥手示意手下。手下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从押来的百姓中隨便拽出几个,直接拖到前面,一顿拳打脚踢。 “饶命啊!饶命啊!大王!” “二狗子!我是你大舅啊!二狗子你救救我啊!城里的官爷,救救我们吧……。” “俺是谢老三啊!大哥!二哥!是俺啊!救命!救命啊!”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您开城吧?看在我们可怜的份上,开城救我们一命吧!” 被拽出来的几个百姓瘫倒在地,嚎哭著哀求。声音一阵接著一阵,顺著风朝城头飘去。 城外百姓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传来,城中的守军隱隱有些不安。尤其是那些被官府徵召来帮忙的青壮,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有人甚至从传来的声音中听到了自家亲人的呼喊,心里一急,什么都顾不上了,忙不迭跑上城头,扒著城墙朝外张望。当看清城外果然是自己亲人时,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还不速速开城!” 王二的手下扯著嗓子朝城头大喊。喊声里,夹杂著城外和城头百姓的哭声。 就在这时候,“嗖”的一声响,一支箭从城头猛然射出,直奔城外的王二而去。 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嚇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往后一缩。 可那支箭飞了一段距离后,离著王二还有十几步远就没劲儿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虽然这一箭对王二没造成任何损伤,可王二这会儿却觉得脸上掛不住了。自己堂堂义军首领,眾目睽睽之下,居然被一支箭嚇得闪躲?这怎么能忍?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羞成怒的王二哪还有心思继续逼迫城中投降?再说,这一箭也表明城中守军的態度了。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让你们尝尝老子的罚酒! 气急之下,王二直接下令进攻安定。 这傢伙不仅狠,而且坏。 他没有让自己的人直接上前攻城,而是让部下押著那些抓来的百姓,逼著他们抬云梯、扛撞锤,冲在最前头。 王二交代得清楚,只要帮著拿下安定,就放他们一条生路。要是打不下来,或者敢逃跑,那就尝尝自己手里的刀子利不利。 在王二的威胁下,这些百姓哪怕再害怕、再胆颤,也只能硬著头皮扛起云梯往前冲。王二的部下躲在百姓后头,拿前面的百姓当挡箭牌,叫喊著就朝城墙那边冲了过去。 前方王二的所作所为,后面的周仑看得真真切切。 虽然周仑早就知道王二不是个东西,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招数来攻城。 原本他还盘算著,王二主动请缨当主攻,等攻城时吃个大亏,在城头损兵折將,也算给昨天掠杀乡镇的傢伙一个教训。可没成想,王二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当眾押著当地百姓蚁附攻城。 这小子太狠了。 周仑心里清楚,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可像王二这样,压根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傢伙,他还是头一回见。 虽然周仑现在也是义军,可他和李万庆自打举旗以来,一直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组建部队也是儘量走正经路子。就算使了些手段,可底线还在。 这或许就是周仑跟这个时代造反者的不同吧。再加上李万庆性子正直,他们的义军跟王二的义军,根本就是两路人。这也是周仑和李万庆都看不惯王二的缘故。 可万万没想到,今日王二能做得这么过。哪怕周仑心里早有预料,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觉得不忍。 “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就在这时候,高迎祥的声音在周仑身边响起。 周仑下意识地朝高迎祥望去,高迎祥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已经发起进攻的王二,口中说著话,像是说给周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贤弟为人厚道,我高某向来佩服。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王二虽然下手狠了些,可攻城哪有不死人的?与其让自己手下的弟兄去死,倒不如换些人来替。何况这么一搞,城中抵抗也不会太激烈,拿下安定的把握自然大了许多……。” 高迎祥这番话让周仑若有所思。 突然间,他想到了刚才高迎祥让李万庆去城东外围的安排,难道说……? 042章 发狠 如周仑所料,高迎祥恐怕早就猜到了王二的打算。 他提前把李万庆派去城东布置,除去配合黄龙埋伏和提防可能来援的官军之外,多半也有意把李万庆调开的意思。 想到这里,周仑不得不佩服高迎祥的先见之明。 让耿直的李万庆先避开,免得他瞧见王二搞这一出,心中愤慨,当场闹起来。只要等安定拿下,造成既成事实,李万庆事后就算再有想法,也只能无奈接受了。 这样一来,既能避免义军內部生出矛盾,又能確保攻城顺利。对义军整体而言,確实是有好处的。 高迎祥估计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在確定由王二担任主攻之后,才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此人心思如此縝密,把人性又看得这么透。高迎祥,真是不简单啊! 不过,周仑也有些好奇,高迎祥为什么要特意向自己解释这些? 按理说,自己只是李万庆的部下,在义军內部的地位离高迎祥这位大头领还有些距离。就算要解释,也应该对李万庆解释才对,怎么突然就跟自己说上了? 心里带著疑惑,周仑暗暗琢磨,难不成,高迎祥对自己说这些,是打算拉拢他? 想到这里,周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得,可同时也多了一丝警惕。这高迎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打著什么算盘?是想拉拢,还是想分化?周仑一时也拿不准。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王二的进攻已经开始了,前面正式打了起来。 驱赶著百姓蚁附攻城,王二的队伍很容易就衝到了城下。 倒不是城头没有反应,而是城头的抵抗远没有想像中那么激烈。 毕竟王二驱赶的是周边的乡亲,再加上刚才那一番喊话和哀求,城中的守军大部分又都是本地人,其中还有不少跟城外的百姓是亲属。 面对一边哭喊一边被驱赶著上前的父老乡亲,他们哪里忍心下狠手?哪怕在百户许昭的严令之下,做出的反应不是变形,就是下意识地放水。 从城上往城下射箭、投石,都是稀稀拉拉的,还缺了准头。直到王二的部队直接攻到城墙边上,城下也没多少损伤。除去几个倒霉蛋被射中或砸中外,大部分人都好端端的。 见城头的反击软绵绵的,那些被胁迫攻城的百姓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为了搏一条活路,他们如今也豁出去了。王二前头说得明白,只要帮著拿下县城,他们就有活路可走。 这种情况下,这些百姓居然发挥出了最大的潜力。一个个红著双眼,咬紧牙关,一半人叫喊著搭起了云梯,另一半人扛著撞锤就朝紧闭的城门猛撞。 “冲!衝上去!拿下安定,跟著老子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 督战的王二看著云梯已经搭了上去,城门也被他的人撞得咚咚作响,兴奋得不住地扯著嗓子喊。 他的部下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著顺著云梯往上爬,只要登上城头,驱杀守军,人多势眾的义军就能贏。 “放箭!投石!混蛋!你们难不成等著城破了都死在贼军手里吗?” 许昭急了,扯著嗓子怒吼:“別忘了你们家人可都在城里!要是不想让家中老小落在贼军手里生不如死,就给老子拼命啊!谁要再不出力,老子直接敲他的沙罐!” 形势危急,许昭也发了狠。他心里清楚,一旦被义军攻上城头,会是什么后果。 他手里的兵力本就不多,大部分都是县城应招来的捕快、衙役、白役和当地青壮。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过三百来號,却要面对数倍的贼军进攻。而且这帮贼军还使出了驱赶乡亲蚁附攻城的损招,眼下城中的青壮士气已失,反抗起来束手束脚,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如果城头被拿下,安定城就彻底守不住了。 到时候,那些百姓或许还有条活路,可作为官军將领的自己,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许昭哪还顾得上其他?他不仅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领著几个亲兵拼命抵抗,还大声朝四周疾呼,想让这些青壮快快醒悟,城若破了,后悔都来不及! 在许昭不住的叫喊声中,有些青壮渐渐回过了神。虽然看著城外的乡亲依旧不忍,可他们心里也明白许昭说的是对的。 一旦城破,他们的下场比城外的乡亲好不到哪里去。而且,虽然城外被逼著攻城的是自己的乡亲,可城里还有自己的家人呢。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哪还顾得上其他? 隨著城头的反抗渐渐激烈起来,刚才还进攻的顺风顺水地义军,硬生生撞到了铁板上。 王二的部队本就是乌合之眾,这伙人凭著一股子血气,再加上昨天拿下乡镇的刺激,嗷嗷叫著往城头爬,满脑子都是攻破县城后抢掠一番、发財升官的美梦。 可当许昭带著人,城头的箭越射越准,投石越砸越密时,爬在前头的义军接连不断地从高高的云梯上跌落,惨叫著摔在城外,筋骨断裂,生死不知。 看著身边的弟兄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成了一具尸体,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义军渐渐冷静下来。 再加上城头的抵抗越发激烈,自己这边的伤亡越来越多。原本就是乌合之眾的义军,开始胆怯了。攀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有些脑子灵活的甚至开始左顾右盼,心里盘算起后撤的退路来。 进攻的势头突然被遏制住了,眼看著即將登上城头的弟兄被生生打了回来,观战的王二气得跳脚大骂。明明一鼓作气就能猛衝上去,现在却被守军顶住了,这不等於功亏一簣吗? “杀!杀上去!先登者赏银三百!提为头领,再给个漂亮的小娘子!” 王二使出了“绝招”,当场许下重诺。这个赏赐不可谓不重。三百两纹银,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更何况还有直接提拔头领和赏女人的好处,得了这些,不等於一步登天,成了人生贏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王二的这番话像是给义军打了一针强心剂,刚才还萌生退意的义军,瞬间又鼓起了勇气,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城下的义军也没閒著,王二组织了十几个弓箭手,不住地跟城头对射。你来我往之间,城头守军也渐渐出现了伤亡。 “顶住!给老子顶住!” 许昭两眼通红,带著亲卫在城头来回“救火”。 王二的义军根本没什么套路,一上来就对西城猛攻,光是云梯就搭起了五座,还不算那帮扛著撞锤拼命撞城门的人。 作为百户,许昭可不是普通士兵,打仗还是有几分经验的。在他看来,王二无非是仗著人多势眾,再加上一开始用百姓蚁附占了先手罢了。如果他手下全是精锐的官军,守住对方的进攻毫无问题。 可偏偏,许昭的守军大部分不是官军,而是衙役和青壮。 前者还好些,后者也就是勉强凑个数。再加上城外的贼军拼命放箭,你来我往之间,守军开始有了伤亡。那些衙役和青壮哪见过这么残酷的战事?心里一慌,阵脚便渐渐不稳了。 为了稳住防线,许昭只能亲自带著人在各处救援,堵缺口,杀退一波又一波的义军进攻。 眼看著义军的攻势越来越猛,自己这边实在有些挡不住了,许昭一发狠,直接让手下把准备好的金汁赶快抬上来。 这玩意儿可是他提前备下的“大杀器”,要不是义军来得太快,没来得及准备更多,他早就用上了。 043章 破城 哗啦啦…… 一锅烧得滚烫,冒著泡的金汁被抬上城头。 在许昭的指挥下,守军衝著云梯的方向直接灌了下去。 瞬间,正在攀爬的义军被淋了个正著,悽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地炸响。 这玩意儿一旦沾上,哪是受伤那么简单?简直就跟什么后世的化学武器没什么区別,根本就挡不住。 一片惨叫声中,云梯上的义军如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有的摔到地上直接没了气息,有的还剩半条命,发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却再也无力挣扎。 就连云梯下方的义军,包括王二驱赶的那些普通百姓们,只要身上沾到一点金汁,便是皮开肉绽。那种痛入骨髓的灼烧,加上金汁强大的腐蚀力,就算不当场要命,也彻底失去了作战的能力。 隨著几锅金汁陆续倒下,义军这边的阵脚瞬间就乱了。 刚才还在向城头髮起进攻的义军,呼啦啦地如同退潮般往后涌去。 一个个跑远了,惊魂未定地看著跌落在城墙下垂死挣命或已没了气息的尸体……此时此刻,哪还有刚才爭先恐后抢著先登的劲头? 见义军被打退,许昭带著人急忙把搭在城墙上的云梯用力推倒。一架架云梯接连倒下,在后面督战的王二看得暴跳如雷。 “上!给老子继续上!” “將军,让兄弟们歇一歇吧!” 王二的一个手下苦著脸劝道:“城上的抵抗太猛了,还有那金汁……根本挡不住啊!” “歇个屁!” 王二红著眼,跳脚骂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区区安定城都拿不下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闯王?” 他下意识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一咬牙,豁出去了:“继续给老子上!金汁怕什么?城里这玩意儿肯定不多,要够用的话,这些官军早就用了,哪会等到现在才拿出来?给老子继续上!谁敢畏惧不前,別怪老子不客气!” 鏘的一声,王二直接拔出了腰刀。表情扭曲,面容狰狞。接著又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督战队大步上前,明晃晃的傢伙什全抽了出来。 见王二这副架势,他的部下只觉得头皮发麻。 作为跟著王二造反的老人儿,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个老大,可是真会下死手的。 当初王二能孤身一人提著把柴刀衝进县衙,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剁下县令的脑袋,这傢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要是再畏缩不前,恐怕接下来王二手里的刀子就该落到自己脑袋上了。 手下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城墙方向跑去,边跑边召集退下来的义军,重新组织人手,继续对城头髮起进攻。 王二的部队再一次重整旗鼓,发起了攻势。刚刚被推倒的云梯,一架接著一架又竖了起来。 城头的许昭见此情景,暗暗叫苦,只能继续带著手下死守。 这一仗,从辰时一直打到临近午时,战况激烈万分。 城下的王二不惜一切代价拼命登城,城上的许昭则豁出命来死守。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折损。 单论伤亡,自然是王二这边更大。可王二根本不在乎伤亡,他要的就是安定!只要拿下安定,再大的伤亡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隨著王二疯狂般一波接一波的进攻,城头的守军渐渐有些吃不消了。而且这时候,许昭手上不多的金汁也用完了。没了这个“大杀器”,面对人多势眾的义军,城头不免陷入了苦战。 “杀!杀上去!哈哈!哈哈哈!拿下安定,重重有赏!”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二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城头的反击力度越来越弱。尤其是用了两回金汁之后,如今形势危急,却再也没见使出来,这不就说明守军已经黔驴技穷了么? 心中大喜,王二进一步加大了进攻力度,又派了两队人上前协助登城。在他看来,拿下城头只是时间问题了。只要再咬咬牙,这安定就是自己的了。 就在许昭带著部下拼死抵抗的时候,城中突然不知怎么回事,一片喧譁惊呼。 许昭下意识回头朝城中一望,整个人呆住了。 只见城中百姓四处奔逃,一些之前帮著守城搬运石木的青壮丟下手里的东西,抱头鼠窜。不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还伴隨著无数呼喊……。 “城破了!义军进城了!城破了!” “大人!快走!快走!这安定守不住了!” 许昭呆立当场。就在这时候,一个小旗满脸是血地跑了过来,见到许昭就急切地喊道。 “城中出了什么事?贼军……这城里哪里冒出来的贼军?”许昭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急切追问。 “昨日放……放进城的百姓里头混了贼军的奸细!这帮贼人突然发难,把视察的曲大人给擒住了!眼下曲大人已经落到贼子手里了!贼子四下里驱赶城中百姓,安定已经守不住了!大人!走!快走!马上从东门走……还有一线生机啊!” 小旗急切地说道。 听著这番话,许昭神色痛苦,又带著懊悔,都是自己的错。假如当初曲文熙要放百姓进城的时候,自己再坚持一下,哪会有现在这样的事? 虽然许昭对此事有过预判,也做好了弥补的后手,可没想到义军来得这么快,进攻又如此突然。 许昭这边忙著守城,却忘了那些昨日放进城来的百姓。而且因为城头人手不够,局势危急之下,他无奈只能从城里各处调人增援,可没成想,正是此举,让潜入城中的义军有了可乘之机。 眼下对方在紧要关头突然发动,城中毫无防备,如何能不大乱?更何况知县曲文熙已经落到义军手里,安定城群龙无首,哪怕自己再能打,面对这种局面也是无力回天。 心有不甘,许昭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仍在战斗的部下,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用力握了握拳头,他睁开眼,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一个字—— “撤!” 他再也顾不上守城了,贼子已经在城內,继续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许昭心里明白得很,此时不走,就来不及了。 毫不迟疑,许昭带著剩下的几十號人,再也不顾快要登上城头的义军,一声令下,迅速下了城墙,头也不回地朝东门狂奔而去。 许昭这么一走,协助守城的捕快、衙役、白役和青壮瞬间就傻了眼。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城里已经乱了起来,脑子灵光点的也反应过来情况不妙。当官的都跑了,他们还死守在这儿干嘛? 跑啊! 一声发喊,所有人丟下手里的器械,追著许昭逃跑的方向就跑。也有人下了城墙之后,把身上的官衣一脱,直接朝自己家狂奔而去。一转眼,城头就全空了。 “闯王!安定城拿下了!” 刘哲喜气洋洋地跑来稟报。 高迎祥同样满脸喜色,他在后面瞧得明明白白,安定城確实拿下了。 王二的队伍终於登上了城头,竖起了“王”字大旗。欢呼声、雀跃声此起彼伏,远远传来。从这一刻起,安定已经落到了自己手里。 “王二兄弟勇冠三军,安定之战当居首功!” 高迎祥手中马鞭一挥,高声喊道。 瞬间,义军的欢呼声响彻一片,到处都是“闯王万岁”“王二將军勇猛”之类的喊声。 瞧著这一幕,周仑虽然对王二这人有些看不上,但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这傢伙真够猛的,居然还真一鼓作气拿下了安定。哪怕其中有里应外合的缘故,可能靠这么一群乌合之眾把仗打贏,也不简单。 044章 警惕 许昭最终还是没能逃掉。 高迎祥在东门早早就设下了埋伏,不仅有黄龙带著人守在那儿,还有李万庆在外围游走策应。 许昭虽然及时跑出了东门,可没跑多远,就一头撞进了黄龙的包围圈。 看著四面八方冒出来的义军,许昭脸色惨然,心里明白自己跑不了了。 身为百户,他不甘心落到义军手中受辱。 面对围上来的义军,许昭淡然一笑,正了正衣冠,朝著京师方向拜了三拜。隨后,他毅然举起手中的刀,横著朝自己的脖子用力拉了下去……。 许昭自尽了。 他的两个家丁也陪著一起自我了断。 剩下的十来个兵丁却没这个勇气,丟下手里的兵器,跪倒在地,直接投降。 “是条好汉!”听完黄龙的回报,高迎祥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虽说对方是官兵,自己是义军,阵营对立,可许昭这番举动,却贏得了高迎祥的尊重。 “传令下去,不得毁坏他的尸首。选一块地方,跟殉死的家丁一起好生安葬。”高迎祥对黄龙这样吩咐。 黄龙应声答应下来。说完这事,高迎祥看了一眼已经大开的安定城门,挥了挥手:“进城!” 义军拿下了安定,王二当居首功,高迎祥自然要重重奖赏。 控制住县城之后,高迎祥给了王二不少好处,还在眾人面前特意夸讚了王二的勇猛善战,甚至称他为义军第一驍將。 得了好处的王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一战,他部下的损失虽然不小,足足伤亡了近百人,可获得的收益却更大。 先不说他王二通过这一仗打出了不小的名声,单说高迎祥的许诺,接下来部队扩张,优先考虑王二部。就连城中的缴获,也分给了王二不少。 有了这些,死些人算得了什么? 灾荒连年,只要手里有物资和钱粮,招兵根本不在话下。 再说了,高迎祥的许诺实实在在,拿下安定之后,不但能把损失的人补齐,说不定还能藉此机会进一步扩充实力呢。王二哪里会在意那点儿伤亡? 至於那些被裹挟著蚁附攻城的百姓,这一仗打下来也死得差不多了。这些人命,在王二眼里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兴致正高的他,暗暗琢磨著趁这个机会壮大队伍,再往上走一步呢。 县令曲文熙被俘,高迎祥进城之后,王二就直接把人带了过来。 曲文熙被绑得结结实实,却硬挺著腰杆站在那儿,死活不肯跪。 高迎祥笑呵呵地让人把他嘴里的布条拿下来,问曲文熙愿不愿意投降加入义军,如果愿意,他高迎祥绝不亏待。 高迎祥早就打听过了,这个曲文熙官声不错,算是个好官。对於这样的官员,高迎祥还是比较客气的。 如果曲文熙愿意投降,作为义军大首领,高迎祥打算让他当自己的军师。这个位置,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毕竟义军里头都是大老粗,別说读书人了,就算认识几个字的也没几个。像曲文熙这样的文官如果能为自己所用,他高迎祥自然双手欢迎。 可惜,曲文熙虽然性子有些迂腐,却丝毫不怕死。 高迎祥刚开口招揽,曲文熙非但没有答应,反而当眾破口大骂,说义军是一帮无君无父的反贼。 曲文熙是进士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骂起人来更是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不仅高迎祥,在场的其他人全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饶是高迎祥性子沉稳,听著这番痛骂也不由得变了脸色,一阵阵怒火忍不住从心底往上躥。 “拉下去!” 高迎祥彻底打消了招揽的念头,冷著脸挥手对一旁的刘哲示意了一下。 刘哲二话不说,上前拽起曲文熙就往外拖。 被拖拽著出门的曲文熙却依然在痛骂不休,声音越来越远。没一会儿,突然就没了动静。接著,刘哲手里提著一把沾了血的刀走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著高迎祥抱了抱拳。 杀了曲文熙,高迎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下令把安定县的其他官员包括吏员全杀了个乾乾净净。至於他们的家產,自然也全都成了义军的缴获。 除去官吏,城中的大户、商户也全遭了殃。在义军的强力压制下,王二的人配合著高迎祥的部眾,在城中肆无忌惮地搜刮钱粮。但凡有人反抗,义军更是毫不手软。 夜幕降临,整个县城渐渐平息了下来。 义军各部在城中各自划分了驻扎地盘,李万庆的部队分到了城北一片区域。安排布置完之后,李万庆来到一处院子。这里本是城中一家大户的住处,如今归了义军。 “闯王怎么能如此行事?这个王二更是可恶至极!如此小人,我李万庆羞於与他为伍!” 没了外人,身旁都是自家兄弟,憋了一肚子火的李万庆再也忍不住了。他拿起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口,寒著脸,重重一拳砸在了桌上。 “大哥慎言!”周仑连忙劝道,同时给身边的李守田使了个眼色。 李守田会意,急忙出去看了看外面的情况。见迴廊上没人,远处是他们自己的部下在驻守,李守田这才关上门,转身朝周仑点了点头。 “大哥。”周仑提起茶壶给李万庆续了些水,认真劝道:“王二此人,確实不怎么样。他干的那些事,说实话小弟也有些看不过去。不过大哥,这安定城到底是王二带人打下来的。而且王二行事虽然狠辣,可真要论起来,也不算没有半点道理。” “怎么?”李万庆有些不悦,瞥了周仑一眼,反问道:“你觉得逼迫百姓蚁附攻城没错?他之前在镇上就烧杀抢掠,如今又不把百姓的性命当一回事,这样的行径,你反倒觉得对?” 周仑苦笑,摇了摇头:“对或错,不能一概而论。王二虽然狠辣,可这手段最终也达到了目的。安定城不就是这样拿下来的么?再说了,百姓虽然有伤亡,可也让咱们义军减少了折损。难不成拦著王二不让他这么干,带著自家兄弟上去硬拼?要是那样的话,换成大哥您自己愿意吗?” 李万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眉头紧皱,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候,一旁的李守田也开口劝道:“大哥仁义,我们心里都明白。可眼下咱们是义军,是在造反啊!手下的兄弟都是跟著咱们起事的乡亲,总不能白白让他们去送死吧?” 他顿了顿,又说:“大哥,说句不好听的,我倒觉得王二这么干没什么大错。换了我来领军,说不定也会有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比起王二,小弟可能没那么狠。可要论这件事,王二他……” 李守田没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至於王铁牛那边,他本来就是个憨人。只要李万庆下令,让他干什么都行,对错什么的,他压根不在乎。 “守田说得没错。”周仑接过话头,对李万庆劝道:“王二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果不能短时间內拿下安定,对咱们义军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大哥,开战之前闯王让你去东城,恐怕也是担心你同王二衝突,才特意做了那样的安排。” 周仑特意提醒了李万庆这一句。 李万庆微微一愣,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 周仑点了点头,看著周仑的表情,李万庆脸上先是错愕,接著是纠结,最终化成了无奈。 他长嘆一声,摇了摇头,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了。 “还有一件事。” 见李万庆这样,周仑继续说下去:“如今拿下安定之后,今天闯王又许诺了王二那么多好处。等王二的部队扩张起来,他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大哥,眼下咱们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兄弟我说句不中听的,咱们的人,还是少了些。如果大哥想在义军中站稳脚跟,必须得有足够的力量!” “仑哥说得对!”李守田急切地附和道:“现在义军名义上是一部,实际上是三部。闯王那边暂且不说,他本来就是实力最雄厚的。王二的人原本就比咱们多,现在又打了胜仗,接下来他的队伍一旦扩充,此消彼长,大哥你这个二头领的位置可就不稳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招兵!咱们的人少了些,只有足够的兵力才能在义军中立住脚。要不然以王二的性子,说不定哪天就爬到大哥你头上去了!” “招兵……”李万庆凝神琢磨著,觉得周仑和李守田的话有道理。 他確实看不上王二,但又不得不承认,经此一战,王二的实力已经不亚於自己了。再加上接下来王二的部队一旦继续扩张,超过自己,那是很有可能的。 等到那时候,王二仗著军功和手里的部队压自己一头,自己这个二头领如何自处?更何况是王二这种人,一旦示弱,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儿,李万庆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招兵是势在必行了。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些兄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王二这样的人爬到自己的头上去。 045章 拉拢 招兵的事,周仑早就有了想法,这两日也一直在琢磨。 最初,他们的队伍走的是精兵路线。周仑从这支义军建立之初,就儘量以精兵强將为主,確保部队的战斗力。 从长远来说,这个选择並没错。 精兵路线对未来的发展极为有利,可经歷了这一次安定之战,周仑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进入了一个误区。在这种乱世之下,一味走精兵路线,有些不切实际。 关键在於,周仑忘记了,他们的队伍是义军,可不是朝廷官军。 如果是朝廷的官军,背靠著朝廷和地方的支持,再加上军餉、军械等等,花力气打造一支精兵,或许问题不大。 哪怕如今朝廷无论是卫所还是边军,待遇都在直线下降,欠餉严重。但只要给周仑一些时间,以他的能力,弄银子也好,吃空餉也罢,训练出一支像样的部队来,也不是不行。 毕竟现在的明军,表面上看著烂,可实际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天下依旧是大明的天下,各地还没到真正糜烂无法收拾的程度。 就像许多大明的军队,战斗力不强的固然有,可战斗力不弱的也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领兵的將领,其下属最能打的,自然就是他们的“家丁”了。 所谓家丁,在大明军中,可以算得上將领们为確保掌控部队、花代价打造的一支完全由自己独立掌控的“私军”。这支部队名义上是官军,可实际上却是由將领自行招募,集最大限度给予最好的待遇和最好的装备,再严格训练出来的精锐。 如果周仑是官军,他完全也可以这么干。 可问题在於,他们是义军,再这么做就有些难度了。 义军没有朝廷的支持,也没有能持续產出、补充乃至发展的地盘。 说是义军,其实就是一伙流寇,如无根之萍,带著队伍像蝗虫一般四处扫荡,一切补给和物资完全依靠缴获。在这种情况下,周仑最初的精兵政策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尤其是这一次王二裹挟百姓蚁附攻城之举,更让周仑彻底醒悟过来。 精兵策略耗费过大,也需要时间去打造。而在精兵没能真正成型,形成绝对战斗力之前,这个选择反而会导致他们这支义军力量不足。 这就是周仑劝李万庆的原因,他打算趁拿下安定的这个机会,在当地扩充部队,重新招募一批人加入义军,从而让他们所部的力量儘快壮大起来。 当然,周仑在扩张的同时,也不会把最初的精兵策略完全拋弃。按照他的想法,未来他们部下的义军对內分为两部,也就是和眼下大明官军的普通部队与家丁部队类似。 之前的八百多人,依旧作为精锐,单独编练一营。 再招募的义军为新营,甚至以后更多义军加入后,还可以再编为其他各营。 不管后续的义军有多少,精锐营始终不动,因为这是他们这支部队的底气和基础。而且精锐营会继续按照周仑最初的设计来进行严格训练和享受特殊待遇,这些都与其他营的义军完全分开。 当然,其他各新营的普通义军中,如有表现突出者,可以適当调入精锐营,成为精锐营的一员。这样一来,就等於给了普通义军一个上升通道,让他们有拼命的动力,这点对於精於管理的周仑来说,只是最简单的操作。 精锐营,对外当然不能用这个名字,周仑决定用“老营”来替代。 所谓老营,就是刚刚拉起队伍时最初的基本盘。一个“老”字,就很明確地说明这个营的人都是义军的老人。至於后面进入的,自然就是新营了。或者换其他名字也没问题。如此一来,就能把精锐和普通义军区分开来,也更便於管理。 周仑仔仔细细地跟李万庆他们商议了这件事,得到了李万庆的支持。最终以此调整了义军的结构,准备按这个方式进行扩张。 第二天,周仑他们就忙活这件事去了。 虽然拿下安定,头功是王二的,高迎祥也给了王二赏赐和相应的激励。不过高迎祥倒也厚道,居然也没忘记周仑他们。更让周仑意外的是,天刚亮,高迎祥就让亲信刘哲亲自领著人带著车,把一批物资直接送到了他们驻地。 “刘兄弟,这是……?”见到一车接一车,上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物资,周仑很是惊讶。 “闯王特意让我送来的。”刘哲笑著抱拳道:“当初李头领邀我们去保安休整,北上一路而来,李头领和兄弟们出力甚多。如今安定县拿了下来,自当犒劳。另外,闯王让我给李头领还有诸位兄弟带一句话,自家人不用说两家话,得了安定城,应有的份儿,闯王绝不会忘记!” “多谢闯王!多谢刘兄弟!”周仑听著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佩服高迎祥做人的分寸。 自己昨日还琢磨著,总不能好处全让王二得了,打算今天让李万庆去见高迎祥,弄些物资补充呢。没成想还没等他们行动,高迎祥却提前派人把东西送来了。 这种做法,这种手段,怪不得高迎祥日后能有那样的地位和威望,一般人哪里做得到? 当即,周仑正色行礼道谢。刘哲乐呵呵地点点头,一摆手,让后面的人把送来的物资协助入库。 周仑邀请刘哲入內喝茶,刘哲婉言谢绝了,说他那边还有別的事,东西送到就得回去向闯王復命。 “如此,拜託刘兄弟替我们向闯王道谢。”周仑再一次感谢他送来的物资,顺手还特意塞了个钱囊过去。 感觉到手上沉甸甸的,再看著一脸真挚笑容的周仑,刘哲嘿嘿一乐,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地就揣进了自己怀里。 “对了周兄弟,有空的话,多去闯王那边走动走动。”临走之前,刘哲特意压低声音,在周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闯王是知人善任之人,平日多亲近,对周兄弟没有坏处。” 周仑连连点头,笑著说自己以后一定多去闯王那边走动,多多听取闯王的教诲。见他如此知趣,刘哲高兴地用力拍了拍周仑的肩膀,这才告辞离开。 望著刘哲离去的背影,周仑心里明白今天高迎祥让刘哲送这些东西来,不仅是给李万庆的,同样也是用来拉拢自己的。看来周仑之前的预感没错,高迎祥不知什么时候看上了他,起了把他收归麾下的念头。 说实话,能被高迎祥这样的人物看上,並且花这样的力气来拉拢,周仑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但同时,周仑却丝毫没有真正投靠高迎祥的打算。先不说李万庆是自己的大哥,周仑绝对不可能弃李万庆转投高迎祥。单说周仑对高迎祥的认知吧,虽然周仑承认高迎祥是一个梟雄,也有不俗的能力,未来的高迎祥更能站到名动四海的高度。 可问题在於,高迎祥的下场可不太好。如果跟著高迎祥走,先不说自己能否真正被重用,单说这条船,上去之后还能不能下来,都是两说。 再者,周仑可不是普通人。 作为义军的大头领,高迎祥如此態度,除去刚才说的两点之外,恐怕还有平衡义军內部的意思。 这一次王二拿下安定立了头功,接下来王二的部队扩张是铁板钉钉的事。如果周仑是高迎祥,也绝不会任凭王二肆无忌惮地扩充实力。可身为大头领,自己又不能出尔反尔,刻意去阻止王二扩张。 这样的话,高迎祥最好的选择就是適当扶持李万庆一把,让李万庆的部队也趁此机会壮大起来。如此两部就能依旧形成平衡,再加上高迎祥自己的部队,他稳坐中军,依然能掌控大局。 此外,就是领导对下属的pua了。 这一套,周仑玩得比谁都溜。別忘了周仑可是白手起家的商界精英,要没这点本事,他当年的公司也不会迅速发展起来,並最终实现財富自由。 在周仑看来,高迎祥的这些手段,他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过,周仑却丝毫不在乎这些。既然有好处,不拿白不拿,白拿谁不拿? 打来的糖衣炮弹又如何?直接把外面的糖衣剥下来吃了,炮弹留著以后隨时都能打回去,何乐而不为呢? 046章 知慕少艾 接下来的扩兵,正如周仑所料,高迎祥確实存著搞平衡的打算。 別看王二立了头功,又得了高迎祥的诸多赏赐,可在后续扩兵的过程中,他的队伍扩张却没预料中那么顺利。 一方面,是王二这个人下手过於毒辣,名声在外。 另一方面,他作为主攻打破了安定城,又带著人在城中肆无忌惮地抢掠了一番,彻底坏了口碑。 安定的百姓里,虽然也有不少过不下去日子,早就存著反意的人,可就算是普通农户也不是傻瓜。哪怕逼著要投义军,与其跟著王二,倒不如跟著高迎祥或者李万庆。至少这两位头领,相比之下要厚道不少。 除了这些原因,安定城本身是个小县,同样也是问题。 整个安定县人口並不多,比之前的保安县还略差一些。区区几千户人家,就算一家出两个人,算下来也没多少。 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投义军的。但凡能有条活路走,谁愿意提著脑袋去造反?况且还得跟著义军离乡背井,弄不好死在外头,连自家祖坟都埋不进去。 现在的陕西灾情虽然严重,可毕竟才刚刚开始,还没到后来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一步。 百姓们对朝廷还存著一丝期望,这种心態也造成了踊跃投军者数量不多。再加上高迎祥、李万庆两部也没閒著,借著这个机会同样在扩充自己的部队,如此一来,王二招纳的人数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折腾了好几日,王二勉强才招了些人,把之前攻城的伤亡补足,此外又扩充了大约二百人的队伍。 可这时候,高迎祥和李万庆部也在扩张。这两部招纳的人数非但不比王二少,而且兵源素质更高,这让王二心中很是不满。 为了抢夺兵源,王二的手下甚至还跟高迎祥、李万庆的部下在城里起了衝突。亏得高迎祥和李万庆包括周仑早有预料,交代下面儘量克制,才没把事情闹大。 事后,王二直接去找高迎祥。除了解释衝突的由头,还愤愤不平地说了自己招人不顺的难处,强烈要求高迎祥下令其他各部招人必须等他这边完成了才行。 这种无理的条件,高迎祥听得是哭笑不得。你王二自己招不足人,居然还把帽子扣到別人头上?你以为你是谁呀?哪来这么大的脸?別说李万庆了,高迎祥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干啊! 当然,高迎祥可没这么明说。他只是耐著性子劝解王二,说安定就这么个小地方,人口不多,招人有难度也正常。这件事王二之前也没提过,现在差不多快做完了才想起这个条件,总不能把已经招好的人转送给他吧?这不是让自己为难么? 高迎祥说,这次就算了,接下来义军还要北上,到时候他答应给王二更好的机会来弥补。此外,高迎祥还答应再拿出些钱粮作为补偿。得了好处的王二,见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心有不甘,倒也勉强答应了下来。 不过,答应归答应,王二的动作却没停。 既然一时招不到人,王二索性就来硬的!直接用裹挟的法子来壮大自身。一番操作下来,他居然拉来了近千百姓充入队伍,使自己的部眾一下子膨胀到了小三千人,隱隱成了这股义军中人数最多的一支。 王二的这番作为,不仅李万庆等人不齿,就连高迎祥知道后,也暗骂了一句“鼠目寸光”。 义军刚刚举旗不久,根本没必要这么干。更何况安定离安寨、保安都不远,这一带无论是对於高迎祥还是李万庆来说,都是乡亲故土。在自己的家乡附近搞这么一出,他王二不要脸,高迎祥自己还要脸呢。 他们是义军不假,可高迎祥向来的人设就是“替天行道、推翻大明暴政”,如此行径不等於坏了义军和自己的名声?高迎祥怎么能坐视不理? 可这时候再管,已经来不及了。 王二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给做成了。面对这个结果,高迎祥心里怒火上涌,甚至有些后悔扶持王二来制衡李万庆了。可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晚了。无奈之下,高迎祥只能把王二喊来,臭骂一通。 谁想王二根本不在乎这些,笑嘻嘻地跟个泼皮似的,任凭高迎祥撒火。但要让他把弄来的人再放回去?想都不要想! “下不为例!” 最终,高迎祥只能用这句话打发走了王二。王二乐呵呵地抱拳行了个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闯王,此人如此不听您的號令,骄横跋扈,依在下看,有取死之道!”黄龙凑到高迎祥耳边,低声道,“要不我带几个兄弟,直接把他……” 说著话,黄龙抬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不利於团结。” 高迎祥冷冷扫了黄龙一眼,语气严肃起来:“大家都是义军,何况人人都知道,当初王二是衝著我高迎祥来投的。如果对王二这样下手,那不是告诉天下人,我高迎祥没有容人之量?此事绝不可行!想也不成!你们可都记住了,谁敢私下违我命令做这种勾当,定不轻饶!” 黄龙神色一凛,连忙抱拳称是。一旁的刘哲也忙不迭答应下来,拍著胸脯向高迎祥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擅自行事。 “黄龙。” “在!” “安定不是久留之地,官军隨时会来。眼下在安定该做的也差不多了,下去准备一下,隨时开拔。” “是!”黄龙应了一声,领命离开。 等黄龙走后,高迎祥侧身朝刘哲望去,问道:“射塌天那边眼下如何?那个周仑,究竟是什么打算?” “回闯王,射塌天部这几日在整顿兵马,相比王二那边可要好上许多。至於周仑此人……。”刘哲顿了顿,继续说道:“上回依闯王的意思,在下已经把话带给他了。从这人的反应来看,周仑似乎並不拒绝同闯王亲近……” 高迎祥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几日你多去那边跟周仑走动走动,拉拉关係。如有可能,把周仑拉到我们这边来。对了,交往时大方些,需要多少金银儘管说。” “在下明白!”刘哲应了一声,同时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闯王,此人不过是射塌天的手下,花这么大力气拉拢,有这个必要吗?” “你不懂……”高迎祥悠悠道:“人和人是不同的。这个周仑,別看年轻,却很不简单,远非寻常人能比。射塌天能有今日的气象,靠的就是此人帮衬。如得了周仑,不仅能顺势把射塌天的精锐收归己用,更能得一员力將在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有这样一个人为我所用,那可堪比如虎添翼!” 高迎祥这番话让刘哲很是意外。他虽然早就明白高迎祥拉拢周仑的想法,却没想到在高迎祥心中,周仑会如此重要。 虽然有些嫉妒,但作为高迎祥的绝对亲信,刘哲倒也没別的杂念。他想了想,对高迎祥道:“既然闯王如此看重此人,在下定当尽力与他交好。另外,在下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刘哲道:“周仑既然年少有才,如能为闯王所用自然是好。可在下接触下来发现,此人似乎对钱財並不热衷。仅靠金银收买,恐怕有些难度,倒不如从別的方向下手……” “你说的別的方向是……?” “在下隨闯王起事之前,村里有个老童生,闯王还记得否?”刘哲话锋一转,提起了往事。 高迎祥点点头。这个老童生他当然知道,说起来还是他的本家族人长辈。读书读了一辈子,科举不成,连秀才都没考上,年迈之后熄了科举的念头,在乡间以教书启蒙为生。说起来,高迎祥少年时还在这位高老童生那里读过三年书,受其启蒙——要不然,他如何能习文识字? “老童生乡间授课时,在下当年也去听过几次。有一次,教授《孟子》,提到一句话。”刘哲笑了笑,“知慕少艾……这句话,不知闯王知晓否?依在下看来,周仑年方十八,正是少年。但凡少年,血气方刚,知慕少艾自然难免。与其用金银拉拢,倒不如投其所好,利用美色更为合適,闯王您觉得呢?” 这话一出,高迎祥深深看了刘哲一眼,他没想到,刘哲这个大老粗居然能说出“知慕少艾”这样的词来。 读过几年书的高迎祥,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再联想到周仑的年纪和相貌,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047章 点灯子 刘哲的话让高迎祥为之心动。 不过,高迎祥却拒绝了刘哲直接送女人给周仑的建议。 在他看来,周仑知慕少艾是肯定的,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可就算要这样做,也不能直截了当地硬塞。高迎祥觉得,周仑可不是黄龙、刘哲这样的粗汉子,隨便给两个美女就能拉拢过来的。 这件事如要干,还得好好盘算一番。什么时机送,送什么样的人,怎么送,又怎么让周仑心甘情愿地接受,事后又如何把人给拉过来……每一步都需要仔细谋划。 义军在安定前后呆了六日,这个时间不短了,而且拿下安定之后,官军那边会有什么动作,高迎祥也一直都在关注。 根据斥候来报,丟了安定之后,周边各州府大为恐慌,却暂时並没有出兵的打算。 毕竟面对眼下这支人数不少的义军,附近州府县城谁都没有把握能打退对方,於是一个个都打著自保的念头,严守城池,指望都指挥使司和边军儘快出兵,或者朝廷直接派巡抚、总督领兵前来,重兵围剿。 尤其是南边的一股官军,原本是打算北上的,可得知安定丟了之后,这支官军直接就在安寨附近停下了脚步。领军的將领明摆著是惧怕义军人多势眾,想等后续援军抵达之后再联合进军。 面对这样的情况,高迎祥没有选择在安定过多停留。按照计划,他们不仅拿下了安定,还在此休整和扩军,眼下实力大增,物资也充足了,正是继续北上的好时机。 根据之前的进军路线,过了安定之后,义军下一步要去的就是清涧。 原本高迎祥还准备召集大伙商议下一步的行动,究竟是直接举兵杀过去拿下清涧,还是绕过此城、转折北上朝绥德进军。可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消息突然传来。 斥候稟报,清涧有人举旗起义了,同样打出了义军“替天行道”的旗號。而且起义者在极短的时间內就拿下了清涧县城,聚眾达三千余人,声势极为浩大。 不仅如此,这位叫“点灯子”的好汉还主动派人来联繫高迎祥他们,极力邀请高迎祥率军东进清涧与他匯合,然后一同北上。 这个消息,让前一刻还在琢磨究竟是打清涧还是不打的高迎祥喜出望外。等確认这件事是真的之后,高迎祥更不迟疑,连忙召集大家,把此事告知了眾人。 李万庆、周仑等人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刚瞌睡就来了枕头?天下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 再三確认这件事是真的,连点灯子派来联络的人也见到了,高迎祥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自从起义之后,除了最初进攻安寨不利之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顺顺噹噹,出乎意料地顺畅。 原本在安寨起义攻城受挫,正打算转移的高迎祥,先得到了李万庆的邀请。 等他率部抵达保安县后,不仅与李万庆部合併,还直接当上了合兵后义军的大头领。 此外,在保安县还得了许多物资补给,暂时消除了物资不足的后顾之忧。等联军北上,刚过金明川,南边的王二就率部主动来投,使得高迎祥部又多了一员驍將,实力更进一步。 接著拿下了安定县,全军在安定休整,部队得到了进一步扩充。等自己这边刚刚整合完毕,准备下一步向清涧出发的时候,清涧那边就传来消息——县城已被新起义的义军拿下,对方还派人主动来联络,邀请他前往清涧匯合。 这一件件,一桩桩,环环相扣,顺当至极! 如果不是高迎祥性格沉稳,说不定他早就眉飞色舞地跟旁人夸耀起来了:“我顺极了!太顺了!哥哥我简直顺得没边了!” 如此好事摆在眼前,高迎祥怎么可能拒绝?何况那位自號“点灯子”的好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居然能一举拿下清涧?高迎祥不由得对此人也颇有兴趣。 再者,等到了清涧合兵之后,他的义军中就能多出一位头领,之前王二和李万庆两派之间也有了第三方的制衡,如此一来,他大头领的地位就更稳固了几分。 同眾人商议完毕,高迎祥再不迟疑,当即下令开拔。 义军浩浩荡荡地开出安定城,朝著东边的清涧而去。 清涧离安定並不远,两县之间只有百余里地。两日急行军之后,义军先锋很快就抵达了清涧县城。 而此时,作为清涧义军首领的点灯子,得知高迎祥的前锋到来,已亲自带人在城外迎接了。 因为之前王二的做派让高迎祥不喜,再加上他如今存著拉拢周仑的心思,所以这一次前往清涧,他特意选了李万庆部,让周仑领兵做前锋。 周仑带著近半老营精锐,风尘僕僕地赶到清涧,远远就瞧见城外有一支队伍正等著自己。 “二叔!前面就是清涧县了,点灯子首领就在不远处等著二叔!” 李忠现在担任斥候队长,这小子还真是天生当斥候的料。 自从答应让他担任斥候之后,周仑特意从老营中拨了几人给李忠,让他组建了斥候队伍。经过安定招兵,李忠的斥候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三十七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精锐。別看李忠年纪小,却把这支队伍管理得井井有条。 “兄弟们!全打起精神来!別让人小瞧了……走!” 周仑回头冲部下吆喝了一声,老营的弟兄们个个挺起胸膛,按照操练的步伐跟著周仑向前行军。 虽然目前还做不到百人如一人的阵列森严,但对於普通义军而言,他们这支部队展现出来的风貌和气质,已经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这支队伍出现在点灯子面前时,点灯子眼前顿时一亮,他没想到高迎祥的部下前锋居然如此精锐威武。看来,自己主动邀请高迎祥部来清涧合兵的选择,是对的。 “前面可是点灯子头领?” 离著点灯子他们还有近百步远,周仑一抬手,身后的部队瞬间停了下来。这一下令行禁止,一下子就把对方给镇住了。 “我就是点灯子,赵胜!”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大声朝周仑这边问道:“来者可是闯王的先锋部队?” “正是!”周仑回道:“本將乃闯王义军麾下,射塌天头领的副將,周仑!” “周仑?”赵胜眼睛一亮,急切地问:“可是那位號称惊破天的周仑周头领?” 周仑听著哭笑不得,惊破天这个匪號他平日用得极少,而且从未在如此场合直接宣扬过。这赵胜是如何知道自己名號的?难不成自己这个匪號眼下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名气? 不过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回道:“区区不才,惊破天正是在下!” “哎呀!原来是周兄!久闻大名,今日得以相见,甚幸!甚幸!” 赵胜喜不自胜地说道,快步就朝周仑这边迎来。他这番话让周仑倒是一愣……。 这赵胜不是义军首领么?怎么说起话来文质彬彬的,还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的味儿?难不成这小子不仅要造反,还想考功名? 正疑惑间,赵胜几步就到了近前。周仑不敢怠慢,连忙主动迎了上去。 近了,周仑仔细打量这位清涧的义军首领。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赵胜年龄並不大,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而且,和周仑想像中的义军首领不同。 赵胜穿著直身,头戴儒巾,面白无须,身材中等,一脸谦和。这分明就是一个读书人的打扮,丝毫没有其他义军首领身上的彪悍和杀气,更多给人的感觉是一股子扑面而来的书卷气。 “赵头领?”周仑见赵胜竟是这副模样,哪怕亲眼看见他从对面的人群中走出来,心里也有些不敢確信。 “我就是赵胜!”赵胜笑著朝周仑正经行了个礼。 他这个礼和乡间普通人可不一样,不是简单的抱拳,而是正式的礼仪。周仑见了,原本打算抱拳行礼的他连忙改变了姿势,也依照这礼仪向赵胜回礼。 礼毕,两人四目对视。 赵胜笑问道:“周兄为何用这种眼神瞧我?难不成我有什么不妥?” “不不不!”周仑连忙解释:“初见赵头领,小弟只是疑惑……赵头领为何如此打扮?” “哈哈哈!”赵胜爽朗地笑了起来,指著自己这身自嘲道:“我本就是读书人,不如此打扮,又如何呢?” “什么?赵兄居然是读书人?”周仑惊讶道。 赵胜点点头:“我不仅是读书人,还是童生呢……。” 这话一出,周仑更加意外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胜居然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著赵胜,心中疑惑万千。 大明的读书人地位可不低,以赵胜童生的身份,为何会拋弃大好前程,不去考科举反而聚眾造反呢? 048章 拜个把子 赵胜热情地迎上周仑,寒暄了一番之后,便邀请他们入城。 周仑也不推辞,跟著赵胜把队伍开进了清涧城中。 进城一路,周仑仔细打量著这座城池,还有城內的面貌。 让他惊讶的是,赵胜在清涧起义短短几日,如今城里的情况却颇为不错。 城中非但不见杂乱,也没瞧见什么战火的痕跡,就连百姓们也维持著往日的秩序。见到周仑的义军进城,这些百姓更没有露出半点慌张的神色,最多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这支队伍。 “赵兄大才!”周仑由衷地佩服。 赵胜起义不过几日工夫,就把清涧稳定了下来,整座城井井有条,连百姓们的生活都没受到什么影响。而且赵胜的部下行止规矩,一路走来,没见谁仗著义军的身份有欺凌百姓的举动。 “惭愧惭愧……” 赵胜摆手笑道:“我这不过是拾人牙慧,东施效顰罢了。要不是之前得知周兄在保安的义举,清涧也不会是这般光景。当初拿下清涧之后,我就效仿周兄贴了安民告示,在县衙公审了几个狗官,然后又开仓放粮,这才使得城中安稳,百姓信服。” 赵胜的这番话让周仑有些意外,他万万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仔细打听之后,周仑才明白赵胜为何会知晓自己,更明白他“惊破天”的匪號是怎么传出去的。 原来早在月余之前,李万庆、周仑等人在保安县的起义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清涧这边。赵胜虽然是读书人,却对这种事尤为关注,从各方打听到了不少关於保安起事的细节。 在旁人看来,保安起义名气最大的,自然是领头的射塌天李万庆。可赵胜从许多支离破碎的信息中判断出,真正协助起义成功、让保安在很短时间內恢復秩序、並且让义军能牢牢掌控县城的,並非是李万庆,而是那位叫“惊破天”的周仑。 作为读书人,赵胜的判断和思维出发点自然跟普通人不一样。他看问题看得更深,分析得更透彻。 所以当时在赵胜心中,就对周仑这个人起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看来,周仑的这番作为远非普通造反那么简单。能使出这些安排和手段,目光如此长远,可不是寻常泥腿子能比的。 赵胜熟读诗书,也研习过史书,自古以来造反者比比皆是,可真能成事的却寥寥无几。 有的人起事后声势浩大,极短时间內名扬天下;有的实力雄厚,南征北战势不可挡;还有的杀人如麻,领兵横扫中原……。 但不管是哪一种,大多最终只是曇花一现。真正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这些人,反而是那些有著深谋远虑、从一开始就布局长远、名声极佳的人,才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虽说仅仅只是些传闻,当时的赵胜还没有亲眼见过周仑。可仅凭周仑在保安县的所作所为,赵胜就觉得这人很不一般。在他看来,周仑这么做,无论是出於何种目的,他的应对和安排都无可挑剔。假如换成自己,恐怕也会做同样的事。 当然了,当初的赵胜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后来会起义,更没想过自己会从一个读书人变成义军首领。那时候的他还在苦读诗书,为明年的科举做准备呢。 听了赵胜的解释,周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赵胜为何一见自己就这么热情。没想到自己在保安县的所作所为,居然被赵胜原封不动地在清涧复製了一遍,这才有了如今清涧的景象。 “我看周兄谈吐不俗,可曾读过书?” 也许是之前对周仑的印象就不错,再加上今日一见,周仑虽然身材高大,却不同於普通人,身上带著一种类似於读书人的气质,言语之间也不粗鄙,赵胜对周仑的感官又亲近了几分。 两人边走边聊,赵胜忍不住问了周仑这么一句。 周仑笑著说,自己虽然读过书,却不能称得上读书人,根本没法跟赵胜这样正统的读书人相比。四书五经只不过略知一二,平日里看得更多的是杂书——比如史书,又比如兵法,甚至其他乱七八糟的书,倒是看过不少。 听周仑这么回答,赵胜哈哈大笑起来,说自己不过是区区童生,连秀才也没考上,其实真论起来也算不得真正的读书人。至於史书、兵法这些,他平日也颇为喜欢,有时候读书累了,就习惯取一本来翻翻,换换脑子。周仑的爱好倒和他颇为相近,这让他很是欣喜。 一路閒聊,两人的关係迅速拉近。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都有一种“彼此是同类人”的感觉。等到了县衙,赵胜已经把周仑当成了好友,甚至直接提议:两人结拜为兄弟。 对於赵胜的建议,周仑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结义,对他没有半点坏处。何况赵胜眼下是清涧的义军头领,手下足有近三千人,实力不弱,能有这么一个结拜兄弟,何乐而不为? 况且,高迎祥那边周仑一直都在防备。这些日子先忙著招兵买马,接著又是整军训练,虽然答应了刘哲多往高迎祥那边走动,可周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在他心里,真正的大哥绝对不可能是高迎祥,而是李万庆。 而现在义军內部,高迎祥、王二的实力都不弱。前者更是大头领的身份,相比之下,李万庆部就要差一些了。为了能在义军中更好地立足,除了跟高迎祥那边拉近关係、虚与委蛇之外,拉拢更多帮手、壮大自己这边的力量,也是必须的。 赵胜的这个提议,正中周仑下怀。更何况,他对赵胜的感官也非常不错。一个以读书人身份起事造反的义军头领,比起王二那样的人,自然让周仑更亲近几分。两人相谈甚欢,相互印象极好,结义之事求之不得。 就这样,周仑直接答应了下来。赵胜也很爽快,当即就拉著周仑在县衙大堂结拜为兄弟。 相互续了年纪,略长两岁的赵胜自然成了兄长,周仑便成了弟弟。 “我还有一位结义兄长,就是號称射塌天的李万庆李头领。不如今日我替大哥一同和哥哥结义?” “有何不可!”赵胜哈哈一笑,一口答应下来。 李万庆的大名他当然知晓,射塌天如今在义军中好大的名头。他既然知道周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射塌天?何况在赵胜看来,能被周仑如此推崇和尊敬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能趁此机会一起结拜,他哪里会拒绝? 就这样,还没赶到清涧的李万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多了个二弟,而他原来的二弟周仑,直接成了三弟。 在岳王爷的画像前上了香,斩了鸡头,饮了血酒,兄弟的名分就此定了下来。两人互拜之后起身,拉著对方的手,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049章 类同黄巢? 结义既成,双方更多了几分亲近,关係自然和之前不同了。 撤下香案,换上茶水,赵胜就清涧的事同周仑聊了起来。 不得不说,赵胜不愧是读书人,他的想法和当初的周仑有些类似,拿下清涧,就思考起义之后何去何从的问题。 对於目前的局势,赵胜认为,仅靠清涧一地和手里这些义军,根本成不了什么大事。 清涧只是小城,要在此立足、对抗官府,根本就不可能。何况眼下南有高迎祥部,北有府谷王嘉胤部,都声势浩大,无论是寻出路还是自保,赵胜都必须做出选择。 所以他的选择就是联络最近的高迎祥,主动邀请他来清涧匯合。 一旦两部合兵,凭藉自己手上的义军人数,赵胜怎么也能在高迎祥部获得一个不错的位置。而且大树底下好乘凉,高迎祥自从安寨起兵,四处转战多地,刚刚又挥军拿下了安定,其部不仅能打,还声名大噪。投靠高迎祥,对赵胜来说是最明智的选择。 至於北上去府谷投靠王嘉胤,赵胜也不是没想过。 不过府谷有些远,一路北上他没把握凭手上这些人对付官兵。何况现在高迎祥就在附近,他脑子进水了才会捨近求远。而且就算要北上,他也准备跟著高迎祥一起。 赵胜早就看明白了,高迎祥这一路转战,真正的目的恐怕和自己是一样的,都打著最终北上府谷、联合王嘉胤的算盘。毕竟陕西这个地界发展有限,无论从地形还是局势各方面判断,府谷那边的腾挪空间都更大。 “二哥好算计!”周仑竖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 赵胜不愧是读书人,这番算计,一般的泥腿子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如果换作自己,周仑觉得选择恐怕和赵胜是一样的。怪不得他能以读书人的身份起义,成为清涧义军的头领呢。 “对了二哥,我还不知道你是如何起事的呢。你一个读书人,不应该考科举求功名么?怎么好端端地却干起了造反的勾当?” 成了自家兄弟,熟悉之后,周仑便直接问了这番话。从知道赵胜是读书人身份开始,他心里就一直纳闷,赵胜明明有大好的前途不走,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造反呢? “哎,一言难尽啊!” 赵胜长嘆一声,神色带著悲愤。 “左右也无事,二哥要不要说来给小弟听听?”周仑提起茶壶,给赵胜面前的茶盏续了水,一脸听吃瓜群眾的神情。 赵胜也没打算瞒周仑。何况他起事的经过,整个清涧知道的人不少,周仑是自己的结义兄弟,既然问了,说说也无妨。 当即,赵胜便把自己的遭遇讲了讲。 他告诉周仑,自己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祖辈还当过小官,但到了祖父一辈,家境就衰败下去了。 父亲读书不成,便把期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赵胜倒也爭气,十五岁那年就过了童生,这读书天赋让他父亲喜出望外。 在父亲看来,只要赵胜再努努力,用不了多久就能中秀才。有了秀才的功名,赵家就有了翻身的机会,未来再中举人、进士,未尝不能光宗耀祖。 就连赵胜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过了童生之后,他更加刻苦努力地读书。 可没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一场大病,赵胜的父亲先没了。父亲走后没多久,母亲也因伤心过度相继离去。二老先后去世,赵胜为了给父母看病求诊,以及后来的安葬,几乎把本就不怎么厚的家底掏了个精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好不容易处理完父母的后事,赵胜的家產除了一幢旧屋,就只剩下五亩薄田了。 父母去世,按礼要守孝。更何况赵胜本就是孝顺之人,守孝期间不能科举,而年少的他又不善耕作和经营。守著剩下那点儿家业,赵胜苦苦熬过了三年孝期。出孝之后,他这才准备继续考科举,以完成父母的期望。 但这时候,赵胜的家底已经所剩无几了。再加上这一年多来陕西大旱,地里几乎是颗粒无收。赵胜虽是读书人,可仅仅只是个童生,这个身份是免不了赋税的。 不久前,官府强徵税增赋,赵胜据理力爭无果,无奈之下只能把剩下的薄田和旧屋全卖了,这才勉强把赋税给交上。 交完赋税之后,赵胜无地可去。他仅存的希望,就是明年的院试。 只要过了院试,得了秀才的功名,赵家就有翻身的机会,自己也能出人头地。为了这个目標,赵胜非但没有颓废,反而越发努力地念书备考。 家產变卖后没有住处,他便去了东边的寺庙寄身。寺庙的主持很是厚道,见他年少努力,好心便收留了他。从此,赵胜就在寺庙中每日苦读,为院试做准备。 如果没有意外,等到明年开春,赵胜就会去参加院试,为自己的秀才功名努力。 可偏偏,意外就这么来了。 就在赵胜呆在寺庙里每日苦读的时候,先是安寨的高迎祥起义,接著是保安县的李万庆和周仑起义,隨后白水的王二又在南边杀官造反……再加上之前府谷的王嘉胤在北边越闹越凶,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陕西各地都发生了多股义军起事。 这些消息四面八方传来,愈演愈烈。当地官府得知后自然惊恐万分,各州府县城的官老爷们严防死守,生怕自己治下也有人起事造反。一时间草木皆兵,谈义军色变。 就在这个时候,高迎祥部由西而来,直接进攻离清涧不远的安定。 安定城连一日都未能守住就被义军打破,守城的县令、百户等官员皆死。消息传来,清涧县令嚇得不轻。 清涧县令根本没胆量对付义军,只求死守城池,更期望高迎祥部拿下安定后心满意足,不来找自己清涧的麻烦。 当官的意图自保,这么想倒也不算错。可偏偏,州府那边得知消息后给清涧发来公文,让清涧县隨时做好反击义军的准备,还强令知县儘快徵召青壮,联合当地卫所,为后续官军围剿义军充当马前卒。 这道命令可把清涧县令嚇坏了,他现在躲义军都来不及,哪还敢主动进攻?自己一个混日子的文官,一不知兵,二手下没有可用之人,让他去对付声势浩大的义军?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虽然心中抗拒,可上官的命令又不能不遵。 正在县令为此苦恼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出了个餿主意。 凭著清涧县的力量虽然对付不了高迎祥的义军,那退而求其次,找个替死鬼交差也行。只要弄个由头,污衊某人是反贼,再把此人一杀,拿人头也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就这样,正在寺庙读书的赵胜连自己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所谓的“义军头领”。 既然要找替死鬼,就必须有由头。 知县也不傻,隨便抓几个老百姓污衊对方是反贼,就算拿这些人头报上去,上官也不可能信啊!总需要有个合適的说法才行。 想来想去,知县让人仔细打听了一番,最终就把目光盯上了无辜的赵胜。 之所以盯上赵胜,理由也很充分。 一来,赵胜是清贫子弟,虽然祖上当过官,但早已破落。 二来,赵胜年轻,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之前交赋税对朝廷政策不满,曾经仗著自己读书人身份爭辩过。 三来,赵胜因为父母故去、家境贫寒,再加上前不久赋税的事,作为读书人的他虽最终变卖家產交了税,可同时也发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牢骚。 四来,赵胜孑然一身,无牵无掛。 五来,赵胜此人读书之余爱研究时势,平日与人交谈常有抨击政令的言论。 六来,他除了备考研究四书五经之外,还爱看杂书——比如史书,甚至兵策等等。 七来,他眼下寄宿在寺庙中苦读,却关注时势,尤其是近来经常打听义军之事,每日更是点灯研习至深夜……。 反正各种理由列了十几条,林林总总,多如牛毛。 最终,县令把这些理由匯集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赵胜身为读书人,却对朝廷心怀不满,有造反的企图。而且他如今的情况,简直和当年的黄巢毫无区別。就算现在不是反贼,终究也会成为反贼! 作为地方父母官,自然要扼杀贼子於未起之时。他甚至把赵胜日夜苦读的行径,说成是“暗中谋划起事”之举。 最终,县令拍板决定赵胜就是那个替罪羊,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还借著赵胜在寺庙中夜晚苦读复习、点灯熬夜的举动,给他起了个匪號“点灯子”。就这样,一口大大的黑锅,直接就扣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赵胜头上。 稀里糊涂的赵胜,莫名其妙就成了反贼,还有了个“点灯子”的匪號。 亏得赵胜父亲有个故交在县衙做吏员,无意中得知了此事,大惊之下急忙跑到寺庙把消息告诉了赵胜,並劝他儘快逃离本县,远走他乡。 听到这个消息,赵胜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么? 自己好端端的一个读书人,怎么就成了反贼?怎么就成了“点灯子”?还把他跟黄巢那样的人物相提並论? 赵胜惊愕之余,心中不由得腾起一团怒火。年轻气盛的他,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污衊?更何况,官府此举不仅断了他的科举仕途,更把他推向了万丈深渊。 大怒之下,赵胜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心中满是不甘。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官府不是污衊我是反贼,是点灯子,是类同黄巢一般的人物么?既然如此,无路可走的赵胜也不屑於逃走,他索性豁出去了,直接效仿黄巢起事,就当一回反贼又如何? 050章 平衡之道 就这样,赵胜非但没跑,反而就此造反了。 相比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身为童生的赵胜不仅有谋,更有足够的胆量。他抢在官府动手之前,联络了一批本就对朝廷不满的乡亲,再加上在县衙当吏员的那位长辈帮忙,赵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个反,轻而易举就成了。 带人拿下县衙,抓到那个污衊自己是反贼的县令时,赵胜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狗官,心情畅快至极。 接著,他按照事先的准备,再加上从保安县传来的消息,依葫芦画瓢。先张贴安民告示,隨后公审县中的贪官污吏,接著开仓放粮……。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地做下来,赵胜自然贏得了乡亲父老的认可。一时间,不少人踊跃投军,赵胜来者不拒,短时间內就聚集了近三千人,成了这股新兴义军的首领。 听完赵胜的讲述,周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赵胜这个读书人好端端地就成了义军首领,还拉起了这么一支队伍。他万万没想到,赵胜起事的经歷会如此传奇,如此不可思议。 “造反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赵胜笑了笑:“往日读史,经常见到书中提到『官逼民反』这个词,却没想有朝一日,我竟也能亲身感受。” 周仑点点头,同样感慨不已。他也没想到,连赵胜这样的读书人都被逼到了这一步,看来这大明天下落到这般田地,也不冤枉。 高迎祥的部队是第二天抵达清涧的,同他一起到达的,自然还有李万庆、王二等部。 周仑和赵胜在城外迎接。 见到赵胜,瞧他这副模样打扮,高迎祥也颇为惊讶。等隨后得知了赵胜起义的经过,他的感触和昨天的周仑差不多,都觉得朝廷居然能逼得读书人也造反,大明这天下,恐怕气数已尽了。 面对赵胜,高迎祥很是热情。他本就有极佳的人格魅力,再加上刻意交好,赵胜对这位闯王的印象也颇为不错。 眾人入城之后,赵胜设下宴席,为高迎祥等人接风。酒宴上,赵胜直接提出,要带自己的部眾加入高迎祥的义军。高迎祥大喜过望,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有赵兄弟入伙,咱们义军简直如虎添翼,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高迎祥笑著说:“我高迎祥不才,被诸位兄弟推举为大头领。眼下李兄弟是二头领,王兄弟是三头领……赵兄弟若不嫌弃,当个四头领如何?你部依旧由赵兄弟统帅,同进共退?” “如此甚好!”赵胜早就从周仑那里知晓了高迎祥义军的情况,更清楚各部的编制方式。高迎祥这么一说,他自然不会拒绝。何况高迎祥本就是他请来的,之前就有了合兵的打算,这个安排正中下怀。 “好!”见赵胜如此爽快,高迎祥更是高兴,当即就把这件事確定下来,並让李万庆、王二等与赵胜多多亲近,以后大伙就是一家人了。 面对李万庆,赵胜的態度很是亲热。 毕竟射塌天的名头不小,更何况李万庆还是周仑的结义大哥。而赵胜与周仑结拜时,也直接把李万庆算了进去。所以两人一见面,就有著天然的亲近感。至於李万庆,本就是个厚道人,再加上入城时周仑已经把赵胜的情况悄悄告诉了他。有了周仑这一层关係,李万庆自然对赵胜的观感极佳,双方很是融洽,一时间称兄道弟。 但王二这边就不怎么样了。 虽然赵胜对王二的態度同样客客气气,却远不如对李万庆那么亲近。道理很简单。王二在安定的所作所为,让赵胜不齿。 作为读书人,赵胜瞧不上王二的心狠手辣和毫无底线。他赵胜造反是被逼无奈,而且造反之后也一直把持著底线,哪怕杀人,所面对的也是贪官污吏,从不对普通百姓下手。也正是他这种举动和在清涧的义举,才贏得了当地乡亲父老的拥护。 但王二不同,此人残暴好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攻打安定时不仅屠杀无辜,更裹挟百姓蚁附攻城。这样的行为,让赵胜横竖都看不惯。 不过,心里虽然看不上王二,表面上赵胜却没表现出来,依旧对他客客气气。 可没成想,赵胜瞧不上王二的同时,王二更瞧不上赵胜。 在他看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能拿下清涧,简直是走了狗屎运。赵胜何德何能,能在义军中与自己平起平坐?而且还拥有数量不亚於自己的队伍? 王二和赵胜一见面就不对付,主要原因除了气场不合外还在於周仑和李万庆。 义军內部原本三足鼎立,王二这傢伙仗著有高迎祥撑腰,加入后处处与李万庆爭先,为的就是能压对方一头。 尤其是攻打安定一战,王二不仅先任前锋拿下了镇子,更担任主力攻破了城池。可事后他听说李万庆对自己的所为很是不满,甚至在私下多有非议,原本就与李万庆关係普普通通的王二,知晓后心里自然很不爽。 等义军在安定休整时,王二为了扩张兵力爭夺兵源,又跟李万庆的部下发生了衝突。 虽然这件事最终被高迎祥压了下去,但却记在了王二心里。如此一来,王二与李万庆、周仑之间的关係就不怎么好了,双方隱隱有了对立的苗头。等到赵胜邀请高迎祥来清涧,偏偏高迎祥这回又点了周仑做先锋,这就让王二心中更加不舒服。 当看见赵胜与李万庆、周仑等人谈笑风生、称兄道弟时,王二横竖看赵胜这个小白脸都不顺眼。等到赵胜跟自己打招呼时,他虽看在高迎祥的面子上没有当场甩脸,態度却极其敷衍,脸上更是皮笑肉不笑的一副模样。 “大伙以后就是在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兄弟了,自当精诚团结,携手同进,共抗朝廷!” 高迎祥是何等人物?自然一眼就看得出王二和赵胜不对付。但他却没有直接点破,更没有替两人劝解,反而只是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隨后便笑著举起手里的酒杯,建议大家共饮。 见高迎祥如此,眾人也不会拂他的面子,当即举杯共饮,场面一下子又热闹起来。隨著后续的推杯换盏,刚才那隱隱的不快仿佛烟消云散,从未发生过一般。 看著这一幕,周仑若有所思,心中也不得不佩服高迎祥这一手。 別看高迎祥自己是泥腿子出身,可他天生就是当大哥的料,这一手平衡玩得炉火纯青。更重要的是,高迎祥表面上处事极为公道,可实际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如果不是周仑与他是同类人,换成旁人,根本瞧不出来。 高迎祥当真的不知道李万庆和王二的矛盾?还是他真的看不出赵胜和王二刚见面就各自瞧不上对方、隱隱有对立的跡象? 当然不是。 作为义军大头领,高迎祥比谁都清楚,他对李万庆、王二、赵胜这三位仅次於自己的头领,甚至包括周仑等人的想法,都一清二楚。 甚至可以说,目前这个局面,正是高迎祥所期望的,也是他刻意导致的。自从王二来投,高迎祥自始至终就暗中给予他便利,悄悄扶持他与李万庆爭锋。如此一来,两部不和,又在他的安抚下能归於其下,这对高迎祥有极大的好处。 周仑是商界精英,是曾经当过大老板的人。商场的门道,不仅在生意和人情往来,更在於对內部的管理和掌控。 打个比方,经常有人说自己的老板是个白痴,明明公司內部有小人,却偏偏喜欢重用小人,打压真正干活的实在人,如此行径简直愚蠢至极。 可打工人哪里知道,当老板的能是白痴?能是傻子吗?如果是白痴和傻子,老板怎么可能成为老板?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打工人,为何只能打工呢? 水至清则无鱼,职场管理也是如此。勤勤恳恳干活的牛马固然需要,可一条能搅动池水的鲶鱼同样不可或缺。不重用小人,不隨时让下面的人有危机感,甚至不通过小人来掌控和平衡內部,难不成任凭下面抱成团,渐渐做大后给老板造成威胁吗? 这一点,周仑太清楚了。他当年创业时,自己就是这么干的。而且不光是周仑这么干,但凡成功者,没有一个人不会这样做。 屁股决定脑袋,这话听著不好听,可事实就是如此。 高迎祥现在的作为也是一样。 他巴不得王二与李万庆、赵胜对立,甚至闹矛盾呢。只有这样,作为大头领的高迎祥才能通过下面的爭斗,掌控局面,达到他需要的平衡。 而且对王二本身来说,隨著对立的產生,未来他也只能向高迎祥越发靠拢,更依靠高迎祥来確保自己在义军中的地位,这就更给了高迎祥牢牢控制义军各部的主动权。 051章 闯王有请 义军在清涧停留的时间不长,主要是因为之前在安定已经休整过了,再加上天气渐渐转冷,眼看著冬天就要到了。 这几年,大明的天气越发让人看不明白,陕西这边尤其如此。 乾旱也就罢了,冬天还冷得不行,而且这几年冬天来得越来越早。秋天还没过完,气温就开始急剧下降。更要命的是,冷归冷,却不下雪,再加上西北地区的风沙又大,天一冷,行军自然不方便。 自从他们起义到现在,小半个陕西处处都有人造反,时不时就有义军冒出来。 高迎祥各部一路转战各地,接连拿下了保安、澄城、安定、清涧等城池,义军队伍越发庞大。朝廷再迟钝,如今也有了反应。 原本在南边停滯不前的官兵,已经开始试探著向北进军了。 从斥候那边得来的消息,为了剿灭他们这股义军,朝廷不仅调动了当地的卫所部队,还调集了一支营兵,正朝著清涧方向扑来。 所谓的营兵,可不是普通的卫所兵。 大明建国后,军事结构主要由三部分组成。 一部分自然是太祖朱元璋创立的卫所制度。卫所设立在地方,一省设都指挥使司,作为地方最高的军事长官,执掌本省所有卫所部队。 州府设指挥使司,下辖各千户、百户所,数量不等。卫所由军户组成,父传子续,平日屯田自给,同时保持军事训练。 一旦有战事隨时就能拉出来组建成军队开赴前线。这种制度奠定了大明初期的主要军事力量,更让朝廷能不费一钱一粮,就能养兵百万。 不过大明开国两百多年,眼下这卫所制度早就糜烂了。 各地卫所名存实亡,再加上指挥使、千户甚至百户的层层欺压剥削,底层军户的日子过得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战斗力? 另一部分军队是京营,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这是朝廷手中最精锐的部队,也是確保京师安全、压制地方的王牌。可惜现在的京营和地方卫所没什么区別,也是烂得一塌糊涂,除了架子瞧著光鲜,实际上早没多少战斗力了。 最后一支就是九边各镇的边军。因为边军要面对北方异族的战爭,从实际情况来看,可以算是目前大明维持最好、也最有战斗力的野战军。 除了这三支,大明现在还有一支临时编制的部队,那就是营兵。 营兵的编制类似於边军,但不负责边境戍守,更多是维持地方稳定,类同於最初的卫所军。 这支部队的诞生,主要是为针对地方卫所的糜烂而专门设立的。驻扎地方却不受都指挥使司管辖,最高指挥权在朝廷,编制和人数並不固定,也不是各省都有。 像陕西这个地方,也就维持了大约两千人左右规模的营兵,最高指挥官授都指挥僉事,军职为游击將军。 之前各地叛乱,地方官府自顾不暇,西安那边一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都指挥使司虽有心扑灭义军,可一来一去时间过久,再加上义军一直在四处游走,仅靠当地的卫所根本不堪重用。 眼看著义军短短几个月里越发壮大,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这边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把此事急奏朝廷,让京师定夺,並建议调边军协助地方围剿。 可没想消息送到京师,朝堂上吵吵闹闹了足足一个多月还没出个结果。这使得陕西当地根本不可能凭藉卫所兵去独自围剿义军。隨著陕西这边几次催促,前不久京师终於吵出了个结果。 一方面让陕西继续集结卫所部队前去围剿,另一方面下旨动用了驻扎在陕西的营兵部队,配合卫所去剿灭义军。 至於动用边军,这个建议直接被否了。 朝中的大佬包括皇帝都认为,区区乱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只是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罢了。只要朝廷天兵一到,剿灭他们轻而易举。 而边军负责边境和长城安全,隨著天气越冷,北方的林丹汗蠢蠢欲动,草原那边有些不稳,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调动边军,以防边境空虚。 这样一来,陕西这边只能依朝廷指令行事。好不容易抽调了算有些战斗力的两千多卫所部队,再加上同等数量的营兵,两部合计约五千人,先至安寨匯合,然后北上到延川,隨后朝著清涧方向扑来。 面对官军的这番举动,高迎祥採取的政策是避其锋芒。倒不是他不想打,而是眼下这个情况,跟官军作战根本没必要。 高迎祥很清楚,別看自己手上的义军从人数上比前来的官军更多,尤其是有了赵胜的刚刚加入,现在义军人数已超过万人,足足是官军的两倍还多。 可相比官军,义军的士气虽不差,但无论装备还是战力都远远不如。这场仗一旦打起来,哪怕有清涧城作为后盾,就算贏了,恐怕义军也会元气大伤。 高迎祥可不会做亏本买卖,如果手上没了足够的军力就没了话语权,等北上府谷和北方的义军匯合,他还怎么確保自己在义军中的地位? 再者,眼下而来的官兵只是朝廷调来的一部,陕西最精锐的边军还没动呢。如果打退了这支官兵,朝廷直接调用边军来围剿,难不成在清涧坐守孤城,自寻绝路?聪明如高迎祥者,怎么可能做这样的傻事。 得知官军的动向后,高迎祥毫不迟疑就下令弃清涧而走,继续按计划北上。 高迎祥的动作很快,快到南边的官军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领著义军离开了清涧,一路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五日后,部队前锋抵达绥德。 绥德城见义军势大,根本不敢阻拦,早早关闭城门摆出严守的姿態。高迎祥也没有进攻绥德的打算,带著队伍从绥德边上绕了过去。上万义军行军一眼望不到头,绥德上下瞧著胆战心惊,直到义军过去了这才擦著冷汗暗鬆了口气。 过了绥德,继续向北就是米脂了。 话说米脂这地方是高迎祥的家乡,他本就是米脂人,只不过父辈从米脂南下搬到了安寨那边。 多年不回家乡,如今带著义军回到这个地方,望著不远处的米脂城,高迎祥心中无比感慨。 他同样也没有攻打米脂的想法,何况这里还是故乡旧土。高迎祥特意约束了部队,尤其交代了王二不得在米脂胡乱行事。王二心里也清楚米脂这地方与眾不同,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离米脂城大约三十多里的一处镇子,高迎祥部在此临时驻扎。一路行军风尘僕僕,义军从清涧来到此处没有停歇。趁著回乡的机会,高迎祥准备在此歇息几日,顺便也做一件早就谋划好的事。 因为高迎祥的交代,义军上下令行禁止,再加上他又是本地人,倒也没祸害当地百姓。 驻扎下来的第二天,周仑正和王铁牛一起训练老营兵丁。这一路来,他一直没有放鬆过对老营的训练。无论是驻扎还是行军途中,周仑总会抽空操练部队,让他们儘快形成战斗力,做好应付战爭的准备。 “仑哥!” 正忙活著,李守田匆匆跑了过来,远远就冲周仑喊道。 周仑一愣,示意王铁牛继续领队操练,转身朝李守田走了过去。 “大哥让我喊你去一趟。”李守田到了近前,对周仑说道。 “何事?” “我也不知,不过刚才闯王那边派了人来。”李守田道。 周仑点点头,冲王铁牛招呼了一声,就跟著李守田去了。等到了营地,还没等他向李万庆行礼,李万庆就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急切道:“走走走!闯王让咱们过去呢,等你好一会儿了。” “闯王找我们何事?”周仑不解地问。 李万庆道:“我也不知,刚派了人来请你我一起过去,具体也没多说。我猜著是不是接下来北上的安排。眼下过了米脂,离北边的府谷已经不远了,提前商议一番也好。” 周仑想想,觉得李万庆说得有道理,点点头便跟著他离开了营地。两人带著几个隨从径直去了镇中,高迎祥眼下住在镇里的一所宅院,正等著他们呢。 (感谢书友:终於有时间了打赏) 052章 香火 “李兄弟!周兄弟!” 让李万庆和周仑意外的是,他们到了地方,高迎祥居然亲自在门口迎接。 这让他们很是惊讶,要知道,高迎祥可是义军的大头领。虽说李万庆在义军中的地位不低,可隨著王二、赵胜的先后加入,高迎祥的位置越发稳固,而李万庆不过与王、赵二人平起平坐。至於周仑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李万庆的部下,只能算义军的中层。 两人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神,高迎祥今日如此客气,又特意把他们请来,这究竟是为何? 高迎祥笑盈盈地上前拉著李万庆的手,热情招呼著周仑一起进院。他现在暂住的地方是当地一户大户的宅院。义军来到,当地大户“主动献出”,高迎祥便带著人搬了进来。 “闯王,今日请我等来,可是为了北上之事?”到了院里,李万庆忍不住问了一句。 “哈哈,北上之事暂且不急。眼下离府谷已不远了,我已派人先一步去了北边联络王头领,等消息传回再动身更为稳妥。今日请两位兄弟来,是请你们饮酒的。”高迎祥笑著对李万庆说道。 李万庆听了顿时一愣,一旁的周仑也是满心疑惑。 饮酒?好端端的,高迎祥怎么突然请他们过来饮酒?不年不节的,这是什么路数? 而且进了院子后周仑发现,没有其他外人。 王二不在,赵胜也没来。三位头领中,高迎祥就请了李万庆一人,还特意又喊上了他。这位高闯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难不成,高迎祥今日设下鸿门宴,打算对付自己和李万庆? 周仑忍不住这么想,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可能。 高迎祥根本没必要这么干啊!义军刚刚略有气候,李万庆对高迎祥一直尊重,至於周仑,表面上和高迎祥的关係也很不错。尤其是从安定到清涧、然后继续北上的这一路,周仑心里记著当初刘哲的那番话,时不时找机会同高迎祥亲近一番。既然知道高迎祥有拉拢自己的心思,总得有些反应,要不然无动於衷、得罪了对方反而不太好。 正当两人心中疑惑时,高迎祥已带著他们进了屋。 屋里摆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招呼李万庆和周仑入座,高迎祥拍了拍手,让人把早就备好的酒菜端上来。 上酒菜的时候,周仑留意到端酒菜的並非高迎祥的部下,而是一个相貌端庄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清秀,个子也不矮,举止大方有度。她上了酒菜后,拿起酒壶给高迎祥、李万庆和周仑分別斟了酒,接著款款一礼,便退了下去。 “来来来,我先敬两位兄弟一杯!”高迎祥端起面前的酒盅,笑容满面地对周仑他们说道,接著抬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冲他们亮了亮杯底。 李万庆和周仑不敢怠慢,何况高迎祥主动先饮,他们怎么可能无动於衷?当即连忙道声“闯王客气”,接著拿起自己的酒盅,也干了杯中酒。 刚放下酒盅,高迎祥便殷勤地拿起酒壶给两人倒酒。李万庆一时没拦住,只能苦笑著任凭高迎祥给自己添了酒。 “闯王,今日这……。”李万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莫名其妙被请来喝酒,心里总有些忐忑。 高迎祥笑著摇了摇头,抬手指著李万庆道:“你呀你,堂堂射塌天,怎的如此儿女作態?这可同我认识的故友不同啊!放心吧,今日並非什么鸿门宴,是我真心邀你们来喝酒。自从保安北上,一路行军、作战,一直都没閒下来。难得在此休整,恰好有空,特借这个酒宴,你我兄弟多多亲近,饮酒敘旧罢了。” 高迎祥这么一说,李万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没想到高迎祥居然直接挑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高迎祥伸手拍了拍李万庆的肩膀,神態诚恳:“兄弟,当年我们初识,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为兄为了生计贩马,而兄弟你也只是一介农户。” 说著话,高迎祥的神色中带著回忆。他说自己那时候种地收成根本养不活家人,只能冒险贩马赚些银钱。 刚开始贩马的时候,由於路线不熟,再加上没什么名气,从西北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伙贼人。高迎祥虽然武艺不错,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人多,眼看著高迎祥就要遭殃,恰好被进山打猎的李万庆遇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靠著手中的弓箭和神射,李万庆逼退了那伙人,从对方手中救下了高迎祥,也保住了他带来的马匹。 因为这件事,两人就此相识。高迎祥很是感激李万庆的义举,可李万庆却笑著拒绝了谢礼,说此事只是举手之劳,无需多谢,换成旁人也会如此,既然自己遇上了,就是缘分。 不得不说,李万庆的仁义让高迎祥感动,也让他非常认可李万庆的为人,两人就此成了好友。虽然之后见面的次数不多,但高迎祥日后贩马途经保安县时,总会去拜访李万庆一番。几番来往,渐渐熟络了。 事过境迁,谁都没想到当初的马贩子和普通的农户,而今都走上了造反起义的路,而且全成了义军的头领。 说到这儿,高迎祥心中感慨万千,这世间之事真是无法预料,要换成几年前,他们何尝能料到今日呢? “为兄在安寨起义,你在保安起事,这实在是老天的安排。而且要不是兄弟你主动送信给我,那时候我未能拿下安寨,正是进退两难之时,多亏了你约我去保安合兵,之后又提供粮草物资,才能让我部军心稳固。” 说著,高迎祥举起酒盅,真诚地对李万庆道:“如果没有兄弟你,如何能有咱们义军的今日?要说义军中各位头领对我高迎祥帮助谁最多,非你李万庆莫属!今日这杯酒,是我高迎祥真心诚意邀你共饮。如平日有亏待兄弟之处,还请不要怪罪才是……。” 说完,高迎祥抬手便饮了这杯。 听著高迎祥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慨,还有那诚恳的態度,李万庆也是满心感慨。 至於高迎祥所说的“有亏自己”,李万庆毫不在意。他本就是厚道人,也能体谅高迎祥身为大头领的苦衷。现在的义军规模越来越大,光和自己一般地位的头领,除高迎祥外还有三人。 高迎祥总掌义军,也不能顾此失彼。更何况高迎祥除了最初的那些算计之外,这一路也没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何谈有亏呢? 陪著高迎祥饮了这杯酒,李万庆笑著说:闯王仁义,义军能有今日气象,都是闯王之功。自己作为下属,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罢了。至於其他,更谈不上。既然当初决议联合,自当尊闯王为首,兄弟齐心合力,共抗朝廷。 “好!说得好!” 高迎祥拍手称讚,对李万庆的大度和为人更是钦佩。借著此事,他继续说了起来,又聊了一些往事,谈了自己对时局的看法,还有义军之后北上的打算等等。酒过三巡,话语间更轻鬆了几分,李万庆和周仑也放鬆了许多。 “对了兄弟,你今年不小了吧?还未娶亲?”又喝了一杯酒,高迎祥突然问了李万庆这么一句。 李万庆一愣,当即苦笑道:“的確不小了,按理说早就该娶亲了。不过闯王你也知晓,前些年我父母去世,守孝期间,这亲事就耽搁了。原本打算过了孝期再考虑此事,可后来……谁又能想到会干起造反的勾当。” 他摇了摇头:“眼下拉起了队伍,做的又是杀头的买卖,朝不保夕,谁能预料日后会如何?成亲之事,我暂时是不想了。等日后如有机会再考虑也不迟……。” “这如何使得?”高迎祥皱眉道:“常言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弟如今年岁不小,何况就算不娶亲,哪怕留个后人也应当啊!” “此事不急……不急……。”李万庆连连摆手。 说实话,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件事。而且他和高迎祥不同。高迎祥是有妻子的,他的妻子鲍氏就在军中,只不过平日很少见外人罢了。而且高迎祥不仅有正妻,还有两个妾室。不过高迎祥却没有子女,这是为何,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李万庆不是好色之徒,对於男女之事也不热衷。更何况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自己原本就是个农户,阴差阳错走上了造反起义的路。如今当了义军首领,面临的是义军的生存和发展。 未来会如何,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定哪天朝廷大军杀来,他不敌官军,就死在阵中。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哪里顾得上男欢女爱?更没想过娶妻生子。 再者,中国人虽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法,可別忘了李万庆还有宗族呢。 李王村的乡亲都提前安置在了大峡谷那边。当初安置的时候,李万庆就跟宗族的长辈交代过了。如果他们能在外面闯出个名堂来,最好不过;假如最终烟消云散,有宗族留在大峡谷,也能保全李家血脉。 到时候由族老做主,从族中挑选合適的子弟过继给李万庆继承香火,也是一个办法。不仅是李万庆,还包括李守田、王铁牛等跟著队伍走的诸人,这事李万庆早就安排好了。 听著李万庆的解释,高迎祥表示理解。既然李万庆有这个想法和安排,他就不再劝了。 不过高迎祥话锋一转,却提到了一直没说话的周仑,笑问周仑是否有这打算,这让毫无准备的周仑顿时一愣。 053章 拉郎配 周仑怎么都没想到这话题就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当即就愣住了。 谁想还没等他琢磨如何回答呢,一旁的李万庆却两眼顿时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闯王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李万庆抬手一拍大腿,神色带著些许自责,指著周仑道:“娶妻之事我虽没想法,但我这兄弟却是要紧。闯王或许不知,我这兄弟不仅父母双亡,更无亲族,至於江淮老家是否还有族人在,也难说得很。” “天下之大,我兄弟却孑然一身,眼下又因为我的缘故隨我起事造反,要说起来,是我对不起我这兄弟才是。” 说著,李万庆感慨道:“我这个当哥哥的居然忘了此事,著实不该!兄弟,你也不小了。闯王说得有理,你不同我等,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为故去的父母著想,也当娶妻生子,留个后人才是啊!” “我……” 饶是周仑机敏善辩,面对这番说辞,一时间也不知怎么拒绝才好。 李万庆说的那番话,完全是基於他自己当初编造的身世来歷。而且这个时代人的想法和后世完全不同,就算在后世,不少传统的人家对於传宗接代也极其重视,更何况如今? 再说了,周仑最初还说过“未完成父母遗愿,回归故土,去江淮故乡寻找亲族”的话。既然如此,周仑也是注重孝道和亲族之人,假如从这方面出发,效仿刚才李万庆拒绝的理由,他根本就没法说出口,因为两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可要是不这么说,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適的理由推辞。他万万没想到,喝顿酒居然喝到了给自己找老婆的地步。这高迎祥,堂堂义军大头领,正经事不干,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来了? 突然间,周仑心中一动。他下意识抬头朝高迎祥望去,瞧著面带笑容又神情关切的高迎祥,不由得暗骂起来。 好你个高迎祥,这是在给老子下套啊! 周仑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什么请他们喝酒敘旧,还聊了一大堆与李万庆的往事,东拉西扯又提到李万庆娶妻一事,这些全是烟雾弹!高迎祥真正的目標並非李万庆,而是自己才对。 高迎祥啊高迎祥,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傢伙居然玩这么一手?你牛逼!为了拉拢自己无所不为,现在连美人计都直接使出来了?这和《三国演义》里的王允又有什么区別?只不过这貂蝉又在哪里? 难道是刚才倒酒的那位姑娘? 周仑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刚才那姑娘自己只是见了一面,只记得容貌算得上清秀,身材也很不错,举止大方。可要跟貂蝉相比就差得远了,別说倾国倾城了,连大家闺秀也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小家碧玉的模样。 这些念头在周仑脑海中飞速闪过。这时候,高迎祥主动把话接了过去,露出了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兄弟,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李万庆点头道:“我这兄弟一表人才,也正当娶妻年龄。他同你我不一样,如能生个一男半女,未来就算有不测也有香火继承。如此,我这个当大哥的也能放心啊!” “不过……”李万庆想了想又道:“若是平日倒不难,寻个媒人打听,替我兄弟在十里八乡好好寻摸个合適的女子成亲就是了。但眼下是在军中,军中虽有妇人,恐怕没人能配得上我这个兄弟。至於其他……恐怕也难……” 李万庆说得没错。义军中不是没有女人,其实女人还不少,隨义军行动的妇孺有许多。可有的是寡妇,有的是普通的农妇,这些人如何能配得上相貌堂堂又年轻的周仑呢? 至於打破城池从地方掳来的女子也有,其中还有几个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王二这小子就给自己弄了好几个这样的女人,玩腻了后直接送给了下面的兄弟。对他们来说,这种女子就和玩物没什么区別。 何况李万庆也不想让周仑沾染这些女子,哪怕身子清白也不行。要知道这些女子都是掳来的,她们的家人父母兄弟都命丧义军之手,身不由己才跟著队伍,心中肯定对义军怀有仇恨。把这样的女子给周仑?这不留下隱患么?李万庆一万个不答应! “这有何难?好女子我这里就有!”李万庆话音刚落,高迎祥就哈哈大笑起来。 “哪来的好女子?”李万庆疑惑地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高迎祥抬手朝里屋方向指了指,笑道:“刚才斟酒的姑娘,你看如何?” “刚才那姑娘?”李万庆回忆了一下,却想不起来具体面貌了,只依稀记得样子还算不错。不过李万庆不知晓这姑娘的来歷,生怕找个不知根底的,反而对不起周仑。 “那姑娘不是什么外人,是我侄女!”高迎祥笑著揭开了谜底。 听到刚才那姑娘居然是高迎祥的侄女,李万庆倒是吃了一惊,同时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闯王你说,她是你的侄女?” “当然!”高迎祥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笑著道:“兄弟你也知道,我父辈本就是米脂人,这边可是我的家乡。刚才那姑娘的確是我侄女,是我一个族兄的女儿。我族兄身子不好,已经离世,他妻子早些年也没了,家中就留下一儿一女。” “女儿今年十八,还有个儿子十五……这女儿就是刚才你见过的那姑娘。其实按年龄,十八岁的闺女早就该出嫁了。可我这侄女要强得很,父母去后,弟弟年幼,她为了抚养弟弟,拒了几次婚事,这才拖到今日。” “要论人品,我这侄女没得说;要论能干,就更不用讲了。这些年她既当长姐又当妈,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长大。这一回我领兵回米脂,特意让人把侄女侄子接了过来,一问才得知,侄女至今尚未成亲……” 说到这儿,高迎祥笑了起来,对李万庆和周仑道:“这天下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周兄弟未娶,我侄女未嫁,两人年岁相当,乃是天作之合!何况咱们三秦之地还有句老话——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我侄女和周兄弟成事,是再好不过了!” “哎呀!这可真是个好姻缘!” 高迎祥这番话听得李万庆连连点头。 若真如他所说,这的確是天赐良缘啊! 周仑相貌堂堂,年轻有为。高迎祥的侄女以孤女之身拉扯弟弟长大,仅此一条就能看出是持家之人。而且米脂的婆娘样貌品性向来赫赫有名,陕西哪个地方不知道娶个米脂婆娘当媳妇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更重要的是,这姑娘可是高迎祥的侄女,虽不是义军中人,却已投奔了叔叔,算起来也是一家人。 如此一来,两人的確契合。一直待周仑如亲弟的李万庆,如何不动心? “这个……闯王好意,小弟感激不尽。只是这婚事也不是小弟一个人说了算,就算小弟有意,还要看姑娘那边……。” 周仑暗暗叫苦。面对这个情况,他推辞不好,不推辞也不好。高迎祥特意摆下这桌宴席的目的明摆著的,而且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自己占了便宜。如果周仑拒绝,不等於和高迎祥撕破脸了么?聪明如周仑,怎么可能这样干? 无奈之下,周仑只能模稜两可,脸上带著欣喜,又存著几分不安,还有一些迟疑,把一个少年初遇此事复杂的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又表露出自己的担忧。 “这不算事!”高迎祥笑道:“只要周兄弟同意就行。我族兄不在,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做得了侄女的主。至於我侄女的想法,这更简单。” 说著话,高迎祥高声冲里屋喊了一声:“桂英!” 话音刚落,刚才为他们斟酒的那姑娘掀起帘子,款款大方地走了出来。到了堂屋,她衝著高迎祥、李万庆还有周仑行了个礼。尤其是目光掠过周仑的时候,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桂英啊!”高迎祥指著周仑笑道:“叔父今日给你寻了一门亲。这是周仑周头领,周头领年岁与你相仿,也未成亲,无论相貌还是品德都是上佳,正是你的良配。不知你可愿意?” 高桂英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周仑身上,眼中带著欣喜,朝高迎祥行了一礼:“但凭叔叔做主!” “好!好!好!” 高迎祥连声喊了三声好,接著便问周仑如何。 被架到这个程度的周仑能说不行?非但不能说,还得表现出很高兴的姿態,依旧如同手足无措的少年一般略有扭捏,红著脸一口答应了这桩婚事。 见双方都没有异议,高迎祥和李万庆都高兴得很。 反正周仑和高桂英都无父无母,李万庆作为周仑的结拜大哥,高迎祥又是高桂英的叔叔,有他们在,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非但如此,在高迎祥的建议下,事急从权。眼下是在军中,长辈俱在,也顾不上传统的三媒六聘了。既然没有异议,那明日就成婚!到时候入了洞房,周仑有了媳妇,自己侄女有了丈夫,大家成了真正的一家人,这可是大喜事啊! 054章 你的婆娘你的人 周仑怎么都没想到,仅仅一顿酒,自己就多了一个妻子。 高迎祥的安排无可挑剔,这桩亲事就连李万庆也极为赞同。 在李万庆看来,自己这个结义兄弟的確该成亲了,何况成亲的对象还是高迎祥的侄女高桂英,这等亲上加亲的好事,怎么可能反对呢? 面对这个结果,周仑也只能无奈接受。 但接受归接受,他心里却明白高迎祥这样做的真正目的。 高迎祥意图拉拢自己,周仑早就清楚。 一直以来,他表面上对高迎祥恭恭敬敬,却始终没有完全投靠的心思。毕竟在他心中,李万庆终究是自己的大哥,他怎么可能转头去投靠高迎祥那边呢? 现在的义军名义上是一部,可实际上內部却有四个派系。 高迎祥、李万庆、王二、赵胜。 高迎祥作为大头领,手中的实力最强,整个义军在合兵后也尊他为主。但在他之下,李万庆、王二和刚加入不久的赵胜三人中,李万庆的实力並不亚於高迎祥,而且从部队的精锐和训练有素各方面来看,还略胜一筹。 面对李万庆,高迎祥表面上很是尊重,有什么事也时常徵询他的建议。但暗中,为確保自己的主导地位,一些小动作自始至终从未停过。 首先就是两军刚刚合兵的时候,高迎祥故意让黄龙试探李万庆等人,意图拿到义军的主动权。 虽然这件事被周仑和李万庆看穿,但考虑到义军的团结和抱团取暖,在周仑的劝说下,李万庆最终还是主动承认了高迎祥的主导地位。 但隨著后来王二加入,高迎祥便开始有意扶持王二。尤其是安定一战,如果不是他的刻意放纵,王二部怎能获得那么多资源,並藉机壮大起来? 拉一派打一派,在两者之间搞平衡,让下面的人斗,自己稳稳噹噹地做大哥。高迎祥这个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 等到赵胜部加入义军后,高迎祥又敏锐地发现了赵胜与周仑的关係。如此一来,本就看重周仑的他,更坚定了把对方拉进自己阵营的想法。 可惜,周仑这个人油滑得很,哪怕高迎祥几次试探、主动示好,他都不为所动。表面上亲近尊重,可实际上一直坚定地站在李万庆那边。 这个结果让高迎祥很是头疼。他眼馋周仑一手带出来的老营,更重视周仑的能力和本领。几次拉拢未果,高迎祥最终拿出了“杀手鐧”,假借喝酒实以亲事为由,打算把周仑强行拉进自己的阵营。 在高迎祥看来,只要周仑和自己的侄女高桂英一成婚,那就是自己的侄女婿了,大家自然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不分彼此。周仑手中掌握著李万庆最精锐的老营,有了这层关係,也等於把这支精锐拉到了自己这边为他所用。既得了人,又得了精锐部队,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再加上成亲之后,未来自己一旦与李万庆翻脸,周仑总不能“大义灭亲”吧?一边是结义兄长,另一边是等同於老丈人的叔丈,夹在中间的周仑左右为难,唯一的选择就是两不相帮。而这个选择,恰恰也是高迎祥想要的。 还有赵胜那边也是一样。 周仑和赵胜结拜的消息根本瞒不住高迎祥,拉拢住周仑也等於变相拉拢住赵胜。再加上原本就在自己掌控中的王二部,如此一来,整个义军各部就等於全被高迎祥捏得紧紧的。就算李万庆等人日后有什么不满,凭藉绝对的实力和优势,他依旧能够掌控全局。 此外,就是自己这个侄女高桂英了。哪怕周仑现在对自己的算计有所不满,只要成婚后枕头风这么一吹,时间久了自然就不同了。等到將来高桂英给周仑生下个一男半女,他的孩子也等於半个高家人。自己这个叔祖,难不成会亏待周仑的孩子? 不得不承认,高迎祥这一手出乎周仑的预料,他更没想过高迎祥会使出这样的办法来。面对这个情况,周仑根本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婚事办得很快。 第二天,周仑和高桂英的婚事就在所有人的道贺中热热闹闹地办成了。 等到拜完堂、送入洞房后,穿著婚服的周仑看著在红烛之下顶著盖头、坐在那边的高桂英,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成了“已婚人士”。 两世为人,周仑前世虽不缺女人,但结婚这件事还是头一遭。 望著烛光下的新娘子,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更明白这场婚一结,自己在义军中的地位就变得敏感起来,再也不是之前仅只是李万庆副將那么简单了。 定了定神,周仑拿起摆在桌上的一桿秤,用秤桿缓缓挑起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高桂英的面容在烛光下显露出来,那是一张羞涩中含著笑意的脸。她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美女,以姿色而论只能算中上,可在微微晃动的烛光之下,今日的高桂英却显得格外漂亮。双眼如水,含情脉脉,一时间让望向她的周仑不由得有些愣住。 “当家的,该饮合卺酒了。” 坐在那边的高桂英等了片刻,见周仑没有动作,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周仑这才回过神,笑著说了声“自己倒忘了”,走到近前,拿起早已备好的酒壶倒了两盏酒,伸手把其中一杯递给新婚的妻子。 接过酒盏时,高桂英的手指与周仑的手轻轻一碰,她非但没有害羞,反而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 站起身来,穿著嫁衣的高桂英与周仑一起饮了这杯合卺酒。喝完后,她接过周仑手中空了的酒盏,放回桌上。 “当家的,从今日起,我们就是两口子了。”高桂英正色对周仑说道。 “是啊……”周仑也不知怎么回答。对於高桂英这个女人,他半点感情都没有。 两人说白了,结婚前只见过一面,而且是当著高迎祥和李万庆的面见的那一面。相互的交谈更是没有,高迎祥仅仅问了一句“桂英你愿不愿意”,她回了一句“但凭叔叔做主”,就把这桩婚事定了下来。 高桂英的品性如何,性格又怎样,周仑可以说一概不知。从第一面到入洞房,不过短短一日而已。两人就这样被撮合成了夫妻。以婚姻大事而言,简直有些儿戏。 可事实就是事实,高桂英人就在自己面前,她已成了自己的妻子。心中感慨之余,周仑也在琢磨日后如何与她相处。毕竟她是高迎祥的侄女,高迎祥把她嫁给自己的用意是什么,他心里明明白白。 就在周仑下意识回了句“是啊”,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时候,高桂英先说了话。 “婚前我是高家的女儿,可今日起我就是你周家的媳妇了。”高桂英的眼睛很亮,在烛光下闪著晶莹的光。她神色坚定地对周仑道:“我虽是农家女儿,但也知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嫁了你,我就是你的人,你的婆娘!你就是我的天。” “那你叔父呢?”周仑下意识问道。 这话脱口而出,等讲出来时他才发觉有些不合適,但已来不及收回了。 谁想高桂英却笑了笑,对周仑道:“叔父自然是长辈,但他是高家的长辈。我既嫁入了周家,就是周高氏。周在前,高在后。我没读过书,但道理却是懂的。当家的,我这样说可对?” 高桂英的表情很是认真,眼神中丝毫不迴避周仑的目光,嘴角还带著一抹笑意。 看著这个年轻的姑娘,周仑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不由得也笑了。 055章 安抚 新婚燕尔,周仑却没有“度蜜月”的悠閒时光。仅仅结婚的第二日,义军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见到周仑到来,眾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尤其是高迎祥,望著周仑的目光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別的神色。李万庆和赵胜还故意打趣了周仑几句,周仑笑著同他们说著閒话。没一会儿,等人全部到齐,主位上的高迎祥咳嗽了一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北边王头领那边有消息了。”高迎祥开口道。 见眾人的目光全朝自己看来,高迎祥继续道:“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刚刚带回消息。眼下府谷义军正在神木驻扎,得知我们要去投奔,王头领力邀我等儘快北进,同他会合!” “神木?”眾人都是一愣。神木在府谷以南,王嘉胤好端端地怎么去了那边?难不成他打算南下? 赵胜忍不住开口询问此事,眾人也露出了同样的疑惑。高迎祥说具体的情况他也不太清楚,但眼下王嘉胤在神木这件事是確定的。 而且不光是王嘉胤,还有先他们一步北投的义军各部。 其中包括宜川王左掛、延川混天王、洛川黑煞神、靖边神一元、绥德不沾泥、米脂西川王子顺、苗美、飞山虎等人。其部声势浩大,已聚集近两万人马,正在神木休整。 “那还等什么?”王二想也不想,兴奋道:“从米脂北上神木也就四百里地。既然王头领在神木,我等本就是去投,王头领现邀我们北上会合,自然儘快动身才是!” “这话不错!”黄龙在一旁点头道:“米脂至神木路途不算远,何况我等一路行至於此,本就是为同王头领会合。既然已经联繫上了,继续留在此地也无必要,当儘快北上才对!” 除了王二和黄龙外,其他几人也表露了相同的建议。这时候高迎祥目光朝周仑投来,问他怎么看。 周仑想了想,开口道:“刚才几位头领所言並无问题,况且我等原本就是计划北上府谷,同王头领部会合。既然闯王已派人联络上对方,眼下王头领各部就在神木,自然是要北上会合的。” 顿了顿,他又道:“何况从前几日南边的消息传来看,大股官军已在聚集。我部一路北进,官军在后尾隨,如我等继续留在此地,交战不可避免。倒不如趁官军还未追上,儘快拔营北上,早日同王头领部合兵一处。到那时无论声势还是军力都能大振,就算官军杀来也不惧!” 高迎祥凝神想了想,微微点头。 南边官军的情况,他心里很清楚。 自从和赵胜在清涧会合后,义军的规模进一步膨胀,眼下总兵力已经过万,声势浩大。但高迎祥心里也明白,义军终究只是义军,不是真正的军队。先不说成立时间太短,军中都是跟隨起义的普通人,无论训练还是装备,都远不如官军。 虽说眼下大明的卫所制度已经崩坏,卫所军的战斗力早就不如当初,可即便如此,从各地卫所抽调的精锐再加上其武装,也不是普通义军能比的。 更何况南边的官军中还有一支较为精锐的营兵。这支营兵装备可比卫所兵强多了,训练也不缺,战斗力就算比边军也差不了多少。 两部在安寨会合后,总兵力已达约五千人,沿著义军北上的路线扑了过来。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离他们已经不算太远了。 一万多义军对五千官兵,从字面上看自然是义军人更多。可打仗比的不是人多人少。 义军中那些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的泥腿子有多少战斗力,旁人不知,作为大头领的高迎祥心里难道不清楚?这支部队跟小股官军作战还马马虎虎,凭藉人多势眾一拥而上,打贏问题不大。可要同如此规模的官军正面硬撼,高迎祥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亏得官军那边也是小心翼翼,同样担心损失。 这一路尾隨,主动和义军拉开了距离,没有摆出强烈进攻的架势,眼下只是跟著义军的路线,一路顺手收復之前被攻破的安定、清涧等县罢了。 可谁又能保证官军接下来不会突然发起猛攻?高迎祥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官军身上。现在的袖手旁观只是暂时的,一旦情况有变,以官军的行军速度,杀过来不过几日功夫。这场大战要是打起来,高迎祥一点把握都没有。 周仑说得没错,不管是从最初的计划来看,还是从当前的局势判断,留在此地的风险远大於继续北上。何况神木离米脂不算太远,四百里左右的距离,义军要是速度快些,七八日也就到了,就算走得慢些,也不过十日而已。 王嘉胤那边现在人多势眾,再加上自己所部,两部会合后义军的数量就能膨胀到三万多人。这么多人抱团取暖,应付南边来的官军就有了更大的把握。 更重要的一点,陕西不是久留之地,高迎祥从未想过在陕西多待,他北上的真正目的,除去和王嘉胤会合之外,还存著由陕西进入山西的想法。 想到这儿,高迎祥下定了决心,决定儘快北上。 当即,他宣布了北上的决定。 这个决定大家都没反对,纷纷表示支持。接著高迎祥对各部北上做了安排,虽然王二再一次主动请缨,请求担任先锋为义军开道,可这次高迎祥却没有答应,而是特意点了周仑部,让他率本部人马担任先锋。 在周仑部之后是赵胜的队伍,跟隨其后,同时为周仑的先锋做好后勤保障。再接下来是高迎祥的中军和王二的部队,殿后的则是李万庆的部队。 如此安排,李万庆、赵胜都表示没有问题,周仑自然更不可能反对。 高迎祥这么安排,分明是把最重要的先锋任务交给了周仑。 周仑在之前前往清涧的途中就担任过先锋,现在再为先锋也很正常。何况他刚刚同高迎祥的侄女高桂英成婚,双方关係不同,高迎祥对他另眼相看也是自然的。再加上李万庆和赵胜都是周仑的结义兄长,自己兄弟担任前锋,自然不会反对。 唯一心里不爽的只有王二了。 他原本打算这次出出风头,却没想没能如意。眼看著周仑得了先锋的差事,王二眼红得紧。 不过他自个儿也清楚,隨著周仑和高桂英成婚,周仑在义军中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同了。 如今不仅有李万庆和赵胜为他撑腰,就连大头领高迎祥也对他另眼相看。虽说名义上他依旧属於李万庆部,但从今日开始,周仑隱隱已有独立出来自成一军的跡象,弄不好再过些日子,就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安排完毕后,高迎祥让眾人儘快去准备。 周仑等人起身抱拳,应声领命,然后一一离开。就在他们离去的时候,高迎祥却喊住了走在最后的王二。 王二也不知高迎祥喊他做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高迎祥笑容满面地从椅中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 “王二兄弟,这一次委屈你了。並非我不想让你担任先锋,而是对你另有大用啊!” “闯王这话……?”王二一愣,有些不明白地望向高迎祥。 高迎祥拉著他的手,言语真切:“我部义军,若论勇猛敢打敢拼,当属王二兄弟为首!当初打安定,若不是兄弟你身先士卒率部猛攻,安定城哪有那么容易拿下?王二兄弟勇猛无双,胆略更非同常人。说实话,可堪比汉武时的霍去病、三国时的赵子龙!” “这……这话说得……小弟……小弟……嘿嘿嘿……” 王二瞬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高迎祥直接给他戴了顶高帽子,还把他捧成了霍去病、赵子龙这样的猛將,这如何不让他心中窃喜?刚才还升起的那几分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高迎祥的亲近和自得。 原本王二就是高迎祥的迷弟,当初来投也是为了他。现在高迎祥又如此看重自己,还这般夸讚,自然让他兴奋非常。 高迎祥继续道:“之所以让王二兄弟同中军一起行动,是因为中军乃全军重中之重。让他人负责我不放心,唯独由兄弟来护卫中军,这才稳稳妥妥。此任非寻常人能为之。我想来想去,整个义军各部,也唯独王二兄弟才能胜任。” “如此,我才做出今日的安排。”说到这儿,高迎祥迟疑了一下,推心置腹地对王二说:“我知兄弟想当先锋,可为大局著想,才让兄弟领军护卫中军。假如兄弟实在不愿,我也不勉强,先锋一事……” “闯王说的哪里话!”不等高迎祥把话说完,王二拍著胸脯就道:“闯王看得上我王二,让我护卫中军,这是给我脸面。如此抬举,我王二能不知趣?” “这个中军护卫,我王二当定了!有我部护著中军,闯王您就放一百个心!” “好!好!我就知道兄弟是忠肝义胆之人,更是明白道理的良將。有王二兄弟在,我当高枕无忧,如何能不放心?如此,中军安危就全交给兄弟了?” “没得说!闯王您就瞧好吧!”王二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脸上满是自豪,整个人更如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056章 舅子 pua了一番王二,高迎祥把乐呵呵的这傢伙送走后,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大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下面的人要斗,也要用,还得安抚,更得平衡……高迎祥此番可算是煞费苦心。 不说高迎祥那边。周仑和李万庆等人离开后,同赵胜打了个招呼,就去了他们所部的营地。 “大哥,三百人足够了。何况这次北上虽是先锋,其实就同上回去清涧没什么两样,並无危险。”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头领弃府谷南下,虽不知原因,但肯定有由头。南边有官军,难不成北边就没有?神木那个地方离这边虽不算太远,可过去也得要好几日。多带些人,就多一份稳妥。按大哥我的意思来,直接带五百人去,另外小忠的斥候队也拨给你。”李万庆对周仑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周仑凝神想了想,微微摇头:“这不妥。” “有何不妥的?你我兄弟,让你带就带著!” “大哥!”周仑认真道:“虽我为先锋,可大哥却为殿后。官军就在南边,万一我们北上的消息传出去,官军必然尾隨而至。大哥所处的位置风险极大,手中兵力若不足,没有可靠的护卫,让兄弟我如何能放心?” 不等李万庆说话,周仑继续道:“尤其是斥候,小忠为人机灵可靠,还是让他跟著大哥更合適些。我这边调几个人过来在前探路即可,如此也不耽误正事。此外,三百老营对於先锋足够用了。如大哥不放心,从新营拨些人给小弟就是,没必要继续动用老营精锐。” “这……”李万庆迟疑了一下。 周仑继续劝说,他最终还是拧不过周仑,同意了他的建议。 不过,他虽然接受了周仑的提议,但除三百老营外,还特意拨了三百新营的义军给周仑,此外还把王铁牛也给了周仑。 一路北上,有王铁牛协助,周仑也能更便利些。至於其他,就依著周仑来。 就这样,双方商討之后,这件事便定了下来。周仑也没在营地多待,起身先去做安排了。 等周仑走后,一直在边上没有出声的李守田神色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哥!”迟疑了好一会儿,李守田忍不住对李万庆道:“既然仑哥觉得不必这么麻烦,为何不直接依著他?偏偏特意拨这么多人给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怎的?你想说什么?”李万庆扭头望向李守田,目光炯炯。 李守田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硬著头皮道:“大哥,如今不同往日了。您可別忘了,仑哥现在可是娶了闯王的侄女啊!” “混帐话!”李万庆猛然一拍桌子,直接骂道:“怎的?他娶了高家的闺女就不是他周仑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既然是我结义兄弟,就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更何况这桩婚事本就是我认可的。你拿此事说事,难不成是疑我兄弟?” “再者,他周仑的品性如何,我心中清楚。就算成了高迎祥的侄女婿又怎样?他依旧是我兄弟!当初我身陷囹圄,如不是他出手相助,如何能从牢里脱身?之后乔装入城,救我李王村乡亲时,你我在县狱苦战危在旦夕,要不是他周仑及时赶来相救,你我早就死在张修国这狗官的手中了,哪里还有今日?” 李守田被这番话骂得面红耳赤,一时间不知如何分辨。 骂了几句,李万庆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对李守田道:“你我是族弟,为我著想是对的,可別忘了周仑同样是我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管如何都不分彼此。自家兄弟,猜忌可要不得!守田啊,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 “我明白了,大哥……是我想岔了……”李守田露出羞色,惭愧地对李万庆抱拳道。 见他明白过来,李万庆也不再过多责怪,摆摆手,这件事就这样揭过。隨后他打发李守田下去做准备。明日就要开拔,许多事都要提前安排。 等李守田离开后,李万庆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反而凝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长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李万庆是厚道人没错,但他也不是傻子。 他早就看明白了高迎祥的那些小动作,心里更清楚高迎祥把侄女高桂英嫁给周仑的真正用意。高迎祥如此做,无非就是要拉拢周仑罢了。可李万庆明明知道却不阻止,其真正的原因,除了他確实认为这桩婚事不错之外,还存著对周仑的绝对信任。 在他看来,周仑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自从当初救下周仑之后,这一年多来周仑的品性,李万庆心里明明白白。而且高迎祥拉拢周仑不是第一天了。 李万庆嘴上没说,心里透彻得很,甚至连周仑同高迎祥虚与委蛇、表面亲近实则刻意保持距离的举动,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李万庆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而且他从来没有因为此事对周仑表示过半点不满,依旧信任有加,委以重託。在李万庆部中,他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可周仑的地位仅次於他。可以说在这股义军中,周仑一直稳稳坐著第二把交椅。 李万庆大智若愚,深知自己一旦对周仑起了防备,甚至做出离心离德的举动,高迎祥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直意图拉拢周仑的高迎祥,说不定巴不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呢,到时候直接就把周仑拉过去了。 哪怕李万庆再信任周仑,可这种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无法弥补了。既然如此,他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和之前一样信任周仑。以他对周仑的了解,只要自己给予足够的信任,周仑依旧还会像以前那样视自己为兄长。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种关係,哪里是一个区区女人就能隔断的? 李万庆读书不多,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清楚,人与人交往当以诚相待,尤其是结义兄弟之间更要如此。这就是义气,也是他当年在李王村能被所有人尊重的缘由。 用文人的话来说,就是“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意思。 李万庆是怎么想的,周仑並不知道,但他能感受到李万庆对自己的態度。 今天借著此事,周仑也有心试探一下李万庆。毕竟他刚刚和高桂英成婚,之前如何,眼下又怎样,他也不確定李万庆对自己的態度是否有变。 从李万庆那边出来后,周仑心中的石头彻底放下了。有些话他不能明说,但从今日李万庆的態度来看,自己这位大哥依旧是自己的大哥,非但如此,还和以前一样对自己信任有加。 如此一来,周仑也放心了。只要兄弟不离心,高迎祥再拉拢也是无果。何况高桂英这个妻子同样不简单。別看只是个普通女子,大字都认不了几个,却深明大义,更明白谁才是她的天。 不得不说,高桂英这个媳妇算是娶对了。 “以夫为天,以夫为纲”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两人的成婚仅仅过了一日,但她在成婚当晚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高迎祥是高迎祥,她高桂英是高桂英。成婚前暂且不论,成婚后,她就是周仑的婆娘,就是周家的媳妇。 “要是高迎祥知道他侄女如此,这算不算闯王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离开了营地,周仑边往回走,心里边这么想著,想著想著不由得暗笑起来,脸上自然也带了些许喜色。 “回来啦,当家的!” 刚刚迈步进屋,高桂英爽朗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眼前一花帘子揭开,只见高桂英端著一碗麵条和一碟酱菜从厨房那边走了出来,笑盈盈地对周仑道:“我约莫著你也快回来了,给你做了麵条,赶紧趁热吃。” 麵条擀得很是不错,上面撒了葱花,还特意浇了些香油,闻著喷香。再加一碟拌好的酱菜,看上去就让人食慾大增。 “你的呢?” “在厨房呢。当家的你先吃,我等会儿在厨房那边和小弟一块吃。”高桂英把手里的筷子递给周仑,笑著说道。 “小弟来了?都是自家人,我们家没那么多破规矩。让他过来,你把厨房里的麵条全端来,大家一起吃。” 周仑笑著对高桂英道。高桂英略一迟疑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转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她端著两碗麵条走了出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半大小子。 那小子见到周仑神色有些拘谨,衝著他喊了一声“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