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 第1章 杀人诛心,为未婚妻炼嫁衣 深秋,月夜。 壶鼎山上,永不熄灭的巨大器炉,在这月夜之中,散发著淡淡的红光。 这座器炉,就是“文道十八家”之墨家的標誌。 器炉之侧,亭台楼阁绵延至山下,哪怕夜已深,依然有丝竹声声,充分彰显文道世家的风流底色。 一个身著弟子装束的年轻人,在一名侍女的带领下,穿过九曲长廊,满脸狐疑地走向其中一座贵宾阁。 贵宾阁的门推开,年轻人眼睛吃惊地睁大…… 贵宾阁中,同门师兄弟甚多,觥筹交错间簇拥著一位身著华服的少年。 这少年,年轻人认识,乃是汝兰王第三子,三日前以一种非常招摇的姿態进入壶鼎山之时,他夹在人群中,远距离感受过这位王子的风采。 他不为三王子而惊,他为三王子身边一个美女而惊,这美女赫然是他的未婚妻林水瑶。 她为何会在此间? 为何以依人小鸟的姿態,坐在三王子身边? 她脸上为何是一幅娇羞的神態? 陪伴三王子喝酒的眾位同门,在他进门之时,为何都是一幅戏謔的表情? 种种思虑剎那间,从少年周文举心头流过,带著迷惘带著不安…… 主座之上,三王子目光投向他:“周文举是吧?是本王子差人叫你过来的!” 周文举收敛心神:“三王子有何见教?” 三王子轻轻一笑:“你万里迢迢將水瑶姑娘带到本王子身边,一路上对她也颇为关照,今日本王子打算纳她为妾,就不能不对你有所感谢!” 纳妾? 纳他未婚妻为妾? 周文举大怒:“大宇皇朝乃是有法度之地,此地更是文道圣家墨家之外门,你……你敢强抢民女?” “周师弟此言差矣!”王子左侧第一位的大师兄脸色一沉:“王子垂青,林师妹愿意,焉能称之为强抢?” “正是!”他下首的二师兄开口:“壶鼎山与汝兰王府缔结姻缘,乃是天作之合,周师弟休得胡言扫兴也。” 周文举脸色一片乌青:“水瑶,你亲口告诉他们……你別怕,只要你说一声,我就算性命不要,也要护你周全!” 林水瑶目光终於移到了周文举脸上,轻轻一笑:“文举,你想要我的一个回答,我给你这个明確的回答!” “你说……我听!”周文举呼吸都停止了。 林水瑶道:“三王子垂青於我,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我很愿意,我很开心!” 一句话,轻如秋夜的风,悄然掠过耳畔。 一句话,也重於壶鼎山的石,轰然击碎周文举最后一丝希望。 他胸中热血翻涌而起,涌上脑门,涌上眼睛,也嘶哑了他的声带:“水瑶,我为了你,拋下病重的母亲,为了你,雪地里解下冬裘,差点命丧黄泉,为了换你一张壶鼎山入门券,我捨弃五年积分,放弃我毕生心愿,你是怎么说的?此生纵然天下人尽皆负我,你也终生不负!” 林水瑶轻轻吐口气:“你也告诉过我,会用你的一生成就我的梦想,但是文举,你自己也知道,你其实是撑不起我的梦想的!今夜,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你为何就不肯成全?” 周文举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握得很紧,似乎想將所有的一切紧紧握住,可是,他掌中除了握不住的秋风,什么都没有…… 三王子笑了,手中摺扇轻轻一开:“周文举,你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给你七日时间,给本王子爱妾炼製一件嫁衣。” 大师兄抚掌而赞:“三王子对林师妹用情用心,感人肺腑也!” 眾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周师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件嫁衣他亲手炼製,意义深刻。” “三王子连嫁衣都想到了,对师妹那是真的用心了,让我等同门好生欣慰……” 一时之间,爭相吹捧。 二师兄手轻轻一挥,压住眾位师弟的你言我语,手指指向周文举:“周师弟,三王子之令,已得山主首肯,既是山主之意,即为宗门之法!七日之內,务必完成,否则,逐你出壶鼎山!” 周文举缓缓抬头,眼中血线横流:“狗贼,欺人太甚!” 嗵! 一只大脚落在他的胸前,周文举身不由己飞出院墙,坠落墙外“弃器崖”。 刚刚他站立之地,一条人影宛若虚空浮现,此人轻轻拂一拂衣襟,目光抬起,森寒一片:“敢对三王子不敬,找死!” 大师兄笑了:“三王子身边这位侍卫大人,好身手啊。” “那还用说,能跟在王子身边的,最低也是道山境……”二师兄站起:“诸位师兄弟,咱们共敬三王子一杯,愿我壶鼎山与汝阳王府结此两姓之好,情同一家!” 十余位师兄弟同时起身,敬酒,场面热闹非凡。 刚刚过去的这一幕,无人在意。 或许唯有穿梭来去的几个侍女,心中隱有悲凉。 夺人妻室,於高层而言不值一提,但是,夺了人家妻室,还要人家亲手做嫁衣,那就过分了,这是杀人诛心! …… 夜渐深。 高阁之中,酒宴也已散去。 古老而巨大的器炉幽光,在壶鼎山的夜空中,形成一只炉形虚影,虚影的边缘,隱隱绰绰照见弃器崖下。 何谓弃器崖? 墨家炼器废品拋弃地。 也许是器物有灵,被拋弃自带怨艾,此地阴森荒凉。 也许人啊,终归不愿触“弃”之霉头,这崖下,少有人至。 今夜,明月在天,却格外遥远。 器炉有火,却也只能透过幽黑而冰冷的坚石,反射出一点点幽光。 崖底,无数的废弃残片之中,静静躺著一人,正是刚刚被击下弃器崖的那位:周文举。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他的脑后,一滩鲜血。 他全身上下,一动不动,似乎连胸口都不再起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突然,他的眼睛睁开了! 眼睛一睁开,看到高高耸立的弃器崖,看到悠远的天空,他猛地坐起,右手也隨之而起,握住了后脑的伤口,他的眼神变得迷茫。 他的內心一片激盪。 这是在哪? 他只记得他花费了整整半年时间,终於完成博士论文《古诗词中的人文脉络》,从电脑前刚刚站起,一头撞上什么尖锐的东西,就此意识迷糊……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突然,他的大脑猛地一痛,如同打开了一道闸门。 无数的信息隨之而来,他完全愣住了…… 周文举,林水瑶,汝兰王三王子,文道十八圣家,墨家外门壶鼎山…… 有圣、有仙、有魔、有皇朝的修行世界…… 妖魔走“血修”,修仙人走“脉修”,文人,竟然也可以修,而且是最神秘莫测的“脑修”,生文根,筑文坛,建文山,摘文心,开文花,结文果,修到高境,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只言片字,都是大神通。 更有那神秘的天道海…… 周文举全身轻轻战慄…… 这份战慄,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生理反应。 或许,还源於內心深处的一份惊喜。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小子,你没死?” 声音中带点惊喜。 周文举抬头,就看到了幽幽光芒下走过来的一个人。 此人,身著一件文士衣,头髮一丝不乱,相貌儒雅,第一眼看將过去,就是一个学业有成的老年文人,但是,他的目光朝下一扫,心头打了个突。 此老的两只脚,各有五爪,金属所铸,而且顏色还不同,左脚赤红,右脚银白,他捏著鬍鬚尖尖的右手,赫然也是金属所铸,却是漆黑的。 他头脑之中,得自周文举的信息体系里,浮现了一个人。 壶鼎山的一个禁忌人物:老残。 第2章 老残 老残,不是脑残,但也不得说……很像。 他曾是墨家一名传奇长老,器道造诣出神入化。 墨家以器驰名,他拥有如此造诣,本该是墨家顶级殊荣,然而,此老却硬生生毁了自己的前行路。 怎么毁的? 说来……相当具有笑话的特质。 说有一日,大长老代表墨家论道,面对的是其他文道十余家,还有世俗皇朝好几家,如此重要的场合,如此神圣的论道台,所有圣家何人不精心准备? 於是,这位老残给大长老精心炼製了一条腰带,戴上此腰带,论道台上步步生莲,大长老甚喜之。 然而,就是这条腰带闹出了一个大笑话。 大长老雄纠纠,气昂昂论到大道花开的时候,这腰带开口说话了,说的是啥? “屁话!全是屁话!” 还伴隨著放屁的声音…… 一时之间,庄严神圣的论道台,成为墨家这位大长老的毕生之耻,也成为墨家洗刷不掉的万年耻辱。 墨家圣主大怒。 大长老自然更怒。 这位老残,被执行最严厉的门规: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以正墨家门风。 一般人作死,到了这种程度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就此了结。 然而,这位老残非同一般,他是文修高手,只要意识不灭,他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默默地在弃器崖下,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取废弃的器物残片,以墨家高深莫测的器道,化为自己的四肢,他称之为器道的最高境界“以身殉道”。 “长老!”周文举內心转过万千念头,欲起身行礼。 唰地一声,一只金属手臂压在他的肩头:“小兄弟莫要称长老,直接叫我老残!” “这如何敢当?” “这並非客套,长老之称,於老夫实是侮辱!老夫本身不喜,仅此而已。”老残轻轻吐口气:“小兄弟,你遭人背叛,诚然让人唏嘘,但是遇到老夫,却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你知道弃器崖上的事?”周文举道。 “老夫之眼,乃是千里晶所炼,老夫之耳,乃是顺风金所制,壶鼎山上风光,何曾逃过老夫之法眼?” 周文举盯著面前这闪著幽光的眼睛,眼角的余光掠过这老头隱隱闪光的耳朵…… 內心一顿我操…… 还不仅仅是四肢,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是炼出来的,难道说,当初他被人大卸八块,这个“八”,其实只是个虚数? 老残裂嘴一笑:“你且放宽心,虽然你四肢俱断,五臟不全,但是,老夫器道已然出神入化,定能將你这幅残躯,打造成人间传奇!” 周文举有点吃惊:“前辈,晚辈四肢未断,五臟亦未受致命伤……” “小兄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残瞪著他:“从那么高摔將下来,怎能四肢不断?五臟不废?相信老夫,老夫说你废了,你便是废了……” 周文举死死地盯著他,大脑捲起十级狂潮。 就说这个最不近人情的老怪物,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要在他身上搞实验! 他明明四肢俱全,明明五臟未损,他非得睁著眼睛说瞎话,非得將自己弄上他的实验台。 这算什么器道宗师? 这算什么前辈高人? 这是一个疯子! “前辈!”周文举轻轻吐口气:“你毕竟也曾是文道前辈,咱们都讲个道理行不?” “那是自然!想听大道理还是小道理?老夫还是一古脑儿都讲一遍吧……”老残道:“大道理呢,著眼於大道本身,『以身殉道』方为道之极致,小兄弟这一步踏將出去,意境高远,世人敬仰,佩服啊佩服……” 他以左手行礼,右手按在周文举的肩头,防他起身。 周文举翻了个白眼,放弃肉体的挣扎。 “小道理呢可能更有说服力!”老残道:“你今日面临背叛,面对强权,没有丝毫反抗力,该当已经深切体会,『人为刀殂尔为鱼肉』之世事残酷,你不通修行,在这世上也只能是被一再蹂躪,生不如死。若是自愿践行老夫之道,又何至如此?” 他的左手轻轻一抬,从周文举鼻尖掠过,刺骨之寒。 哧地一声轻响,周文举身边一块金属残片,一切两断。 周文举怔怔地看著这只金属手臂,心头大跳…… 我c! 金刚狼啊? 老残看著他的表情,趁热打铁:“这还是老夫数十年前的成果,如今老夫造诣胜当年十倍,著落於你身上,效果必定惊艷八方……” “前辈,晚辈相信前辈能够打造出惊艷之器,但是,圣人有云:人各有志,前辈还是莫要强人所难。” “小子你莫要不识好人心!”老残脸色沉了下来。 “前辈的確是……一番好心,晚辈如若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陪前辈疯上一场,兴许也不是不可商量之事,奈何晚辈还有路可走。” “还有路可走?凭你那三脚猫的家传脉修之法?走脉修之路?”老残眯缝著眼睛看著他,虽然不是人眼,但也依然能传递讥讽之色。 “我可以文修!”周文举道。 “文修,哈哈,所以说你小子根本看不清当今之局,且不说你根本没有科考的文道底蕴,即便你有,你连报名参考的那一关都过不去!想通过科考,蒙赐文根、文坛、文山的想法,无疑痴人说梦。” 报名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周文举大脑中快速翻阅,一时没找著答案…… “小子,不明白么?”老残道。 周文举轻轻摇头。 “这就是拥有器道千里眼、顺风耳的好处了。”老残道:“你家那个老爹站错队了,从三品大员直贬岭南做了一个小小县令,就是站错队的代价,但是,代价还远不止此,朝堂那些大佬是不会允许你们周家后辈再入科考场,再掀变数的,此外……小子,你以为汝阳王三王子,为何非得针对你?” 汝阳王三王子! 这六个字一钻入周文举的耳中,他的灵台突然掀起了一股波澜,也许这是那股子渐渐消散的灵魂,留给他最后的怨念。 “为何?”周文举强纳心神。 “因为他要斩断你与墨家的链条。” 周文举內心慢慢变得亮堂…… 女人之爭,看似敏感,其实摆不上高层的博弈场。 三王子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为什么非得打林水瑶的主意? 其实落脚点,是在斩断周家与墨家的链条。 因为周家唯一翻盘的希望,是子弟的崛起,他周文举进入墨家外门,展现了不俗的器道天赋,將来是有可能进入墨家的。 而墨家,文道十八家之一。 地位等同於封建皇朝。 一旦他进入墨家,获得器重,墨家还可以赐他文根、文坛、文山…… 这是文道圣家的特权,是科考之外获赐文根的一条捷径。 “开启文修之门,两种方式,一是科考,二是圣家直赐,科考之路刚才已经说过,於你无望,那就只剩下圣家直赐之路,然而……墨家有那位狗屁大长老坐镇,还有这壶鼎山与汝兰王的狼狈为奸,你想通过墨家开启文修之门,那叫將希望寄託於狗屁之上!”老残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所以,你唯一的路,就是老夫为你设计的殉道之路!相信老夫,此道意境高远,道意无穷,妙趣横生……” “此路,並非唯一!”周文举长长吐口气。 “还有何路?”老残道。 “前辈该当知晓,还有一条路名:道海钓鱼!” 第3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道海钓鱼?”老残笑了:“道海钓鱼,多少文道大佬望而兴嘆,想一钓而不可得,你小子居然敢起此念?” “人啊,还是得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周文举仰望苍穹。 这里,看苍穹,也只有一线天。 “你拿什么钓?” “请前辈先將手拿开!晚辈演示给你看。” 老残静静地看著他,眼中还有疯狂的元素在打旋…… 周文举看著他的眼睛,轻轻吐口气:“前辈信奉以身殉道,诚然可敬,但拿我的身体强行去殉你的道,这道终究有些歪门邪道……莫若让晚辈自己先撞一回南墙,若真的撞得头破血流,心灰意冷,到那个时候,再心甘情愿躺上你的殉道台,岂非不违圣贤之言,合乎前辈之道,两全齐美?” 此言有理有据,可进可退。 老残再按著他,强判他一个“四肢俱断、五臟齐废”,貌似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那只重若千斤的手,慢慢移开。 周文举缓缓站起,从腰间掏出两样东西。 一支青铜笔,一叠绿纱纸。 笔名器笔,纸名录纸。 乃是炼器之前画设计图的。 为何用此物来画? 因为此物可沟通天道,画出来的器物图,能够虚空而立,三百六十度隨意旋转,便於看清。 “取器笔,铺录纸……”老残眼中光芒闪动:“小子你可是要挟满腔愤怒,痛斥天道不公?” 说到这里,此老货多少有了点激动。 痛斥天道不公,是他內心无数次干过的事,只是不敢表现出来,这小子如果想干,那还是比较爽的,反正后果不要自己承担…… 周文举淡淡一笑:“世道不公,痛斥又有何用?晚辈打算写上一诗,告別过去,放下执念而已。” “写诗?你还会写诗?还妄想一诗入彩,化为道海之饵?”老残笑了,他的笑,格外瘮人,半边脸肌肉有变化,半边脸完全没变化。 周文举提笔,写下…… “水纹珍簟思悠悠……” 笔落处,丝丝银光渗透而出,这张绿色的薄纱,如同铺上了一层银光。 老残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提笔一句,笔尖绽放银光,有点东西啊。 第二句落: “千里佳期一夕休……” “休”之最后一笔落下,他的笔尖,突然金光灿烂。 老残眼睛猛然睁大。 仅仅两句诗,金光瀰漫。 诗成金光! 这怎么可能? 金光诗,诗道大家的標誌! 文道中人,但凡写出金光诗者,甭管原来修的是哪一道,都可以冠以诗道大家之称。 这小子何德何能? 竟然真的写出了金光诗! 不,这才只是两句! 周文举手中笔如走龙蛇,后面两句跃然而出……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最后一笔一出,金光陡然一转,化为五彩,五彩之光再转,化为七彩,嗡地一声,七彩之光,从弃器崖下穿空而起,化为二十八字联结的链条,直上苍穹。 老残脚下喀地一声,几块金属残片踩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著这一缕七彩光如同彩虹一般,直上天际,整个人完全懵圈。 道海钓鱼。 这就是他刚刚说的道海钓鱼。 老残对他刚才的话视若笑谈,因为他身为文道高人,岂能不知道海钓鱼的高端? 道海,天道之海。 道海之中,谁不知道奇珍无数? 谁不想过一把这钓鱼的癮? 但是,有几人拥有钓鱼的资格? 因为要想道海垂钓,必须有“道饵”,所谓饵,那得是天道感兴趣的东西,世俗之宝,在天道眼中不过是垃圾,连正眼都不带瞧的,道海之门都不会打开,你如何钓鱼? 能让天道感兴趣的,只有最好的诗篇,最动人的妙曲,最深刻的哲理雄文,最具突破性的各道创造…… 何谓最好的诗? 世间公认可用来道海钓鱼的诗,必须入彩。白光诗、银光诗、金光诗都是不够格的。 五彩是门槛,或可敲开道海之门。 七彩,不用说,必能钓到点什么。 他,周文举! 从来不曾听闻他有诗道天赋,今日提笔,就是七彩诗篇…… 大家都说我老残是疯子,老天你睁开你的狗眼瞧瞧,面前这件事,才叫疯狂…… 壶鼎山,无数人一步到了窗前,吃惊地盯著器炉之侧,一条彩带直上长空。 “什么情况?” “天啊,七彩诗篇!哪位诗道天骄写的?” “出自弃器崖下!” “难道说,是那位老残?” 一时之间,整个壶鼎山完全轰动…… 老残,大家都知道这个人。 此人乃是文道绝顶修行人,哪怕他將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底蕴终究还在,若是壶鼎山这座以炼器为主业的墨家外门,有谁能够写下七彩诗篇,无疑也只能是他…… 呼地一声,最高的山顶,一间阁楼之窗突然开启。 阁楼之中,两女並肩而立,一个身著紫衣小姐装,一个身著青衣侍女装。 两人盯著直上苍穹的七彩链条,眼中都是光芒浮动……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紫衣小姐吟道:“好诗!绝妙之至也!何人大作?” 嗡地一声轻响。 苍穹之上,如同一扇门户开启。 门户一开,一片星河如海,这根七彩链条光芒大盛,一头探入星河之中。 如同扎入深海的一根钓鱼线。 “道海钓鱼!”侍女一声惊呼。 那个小姐目光则投向弃器崖下:“竟然是他!” 侍女目光从天空收回,也投向弃器崖下。 弃器崖,上一刻还隱藏於幽深黑暗之中,这一刻,隨著这根七彩光纤的亮起,也露出了真容。 一个身著弟子服装的年轻男子,右手食指直指苍穹,这根七彩线,就是他手中的钓竿…… “是他!周文举!他没有死,竟然还写下了七彩诗篇……”侍女道。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何等无奈的豁达?何等悲情的放下?”小姐喃喃道:“难道说,心伤得透了,才能迸发如此感天动地的绝妙诗句?” 贵宾楼,三王子一步到了窗前,死死地盯著下方的弃器崖。 他的脸色风云变幻。 他身边的林水瑶,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也是懂诗的。 她读懂了这诗中的含义,她读出了这里面她自己的影子,千里佳期,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这不都有她的影子吗? 但是,她为什么没读懂他这个人? 他会写诗? 竟然可以写出七彩诗? 这怎么可能? 他不就是因为文道底蕴太差,才没走科考之路,转头选择墨家器道,想搞个曲径通幽的吗? 可是,这横贯天地的七彩链条,链条那一端的人,真真切切地呈现,不是他,又能是谁? “王子,这小子没死,而且……开始有危险了,万一被上头的人看上了,咱们就会功败垂成……”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带著无比的阴森。 这里毕竟还是墨家的外门。 墨家是文道世家,任何一个文道世家,都难以割捨对一个诗道天骄的青睞。 若是有墨家本家的人在这里,起了爱才之心,完全可以將这个突然崛起的诗道天骄隔空捞走。 若是真到了那天,那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尽付东流。 周文举不仅仅不会被清除,还会因祸得福,直接踏上墨家的快车道。 三王子不傻,他阴沉著脸缓缓点头:“需要立即採取行动!走!” 第4章 道海第一钓:文根若乱须 眾人视线中的焦点,周文举,其实內心是高高悬起的。 写诗之初,他並不能判断那方世界的优秀诗篇,有没有被此方天道收录,如果开局第一诗,就被判个抄袭,那还玩个蛋? 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原本需要慎重些才好,但是,老残这老疯子太危险了,盯著他的肉身两眼放绿光,隨时准备拿他的四肢五臟六腑摆上手术台,不能不拼啊…… 幸好,七彩原创之光顺利升起,道海顺利开启。 代表著此方天道与那方世界並不相通。 那方世界的文化瑰宝,此方天道两眼一抹黑,可以放心大胆地抄抄抄…… 放心了! 激动了! 然而,紧接著,他又有了一定程度的紧张…… 道海第一钓,到底会钓起来个啥? 道海钓鱼,真正的高端“游戏”。 以他原身那一点点微末造诣,显然是不足以接触到这种层级的。 他意识中关於道海钓鱼只有三个字的高度概括:不可测。 是的,不可测! 有可能一竿子甩下去,钓起来一样诸天震动的上古神器。 也有可能流年不利,钓出来一头上古凶兽,一口將你吞掉没商量(虽然说天道海基本盘是『发福利』,出凶事的概率极低极低,但人若是霉运到了极致,喝凉水塞牙的情况也是客观存在的)…… 手上一紧。 如同鱼儿上鉤。 那根七彩丝离开天道海,带著一团黑色的物事,射向他的眉心。 哧地一声轻响,湮灭…… 漫天彩光就此消失得乾乾净净。 弃器崖下,老残一脸不可思议地盯著他的眉心处。 眉心处,一团黑线,扭曲变形,如同一棵千年老树根。 文根! 这小子从天道海中钓到了文根! 他开启了他的文修之门! 文根,是文修的入门基础,虽然只是入门,但难度却是非同凡响,放在科举场上,这是童生的標誌。 一个童生,也是十年寒窗。 多少人苦读十年,都考不上一个童生。 而这小子,一首诗,就从天道海钓到了文根。 完全甩开科考之路,完全甩开圣家恩赐之途…… 这是投机! 然而,这投机的技术含量却高得离谱…… 此外,这文根为啥这么奇怪? 文根为文道而生,笔墨纸砚是其基本形態,与基本形態相似度越高,文根也就越纯粹,等级也就越高。 他老残见多识广,见过笔墨纸砚的所有演化形態,却也从未见过这种张牙舞爪,如同活著的大树树根一般的文根…… 不好,莫非这小子钓到的根本不是文根,而是一种上古凶兽? 虽然道海钓鱼遇到凶事的概率几乎忽略不计,但人若倒霉到了极致,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这小子会不会倒霉到了这种程度呢?老残纵观他的这数年历程,觉得可能性相当之大…… 面前的周文举,內心一派激盪。 隨著那团如树根一般的乱须进入他的识海,一股神奇的力量,在识海绽放…… 这股力量如同电流,点亮了他的大脑,他觉得所有的休眠细胞,突然被唤醒…… 二十年来,所有接触过的书籍,似乎在大脑中同时刻映,各种知识点这一刻无比的清晰,甚至他多年前看过的书籍只言片语,也在大脑中刻录,而且在不断地完善,真正诡异的是,有些知识点,他都不记得在哪里接触过,但依然在脑细胞中凭空绽放…… 文根! 这就是文根的力量! 这一刻开始,他打开了文修之门。 “小子,意识可还在?”耳边传来老残的声音。 周文举眼睛慢慢睁开,微微一笑:“前辈,抱歉了,晚辈已然打开文修之门,暂时就不赴你那『以身殉道』之约了。” 老残一颗激动的探道之心慢慢变冷,但是,他还是想抢救一下:“你这文根完全不似笔墨纸砚之形,只是最垃圾的文根,不但不能成为你文道上的双翼,甚至还会是你文道之拖累,让你的诗才曇花一现。这条路,你终究还是走不远,要不……” “要不,定个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怎么说?”老残道。 “三年之內,若我在文修之途上未能走到文花之境,我再回弃器崖下,与你老共同探討墨道之『以身殉道』,如何?”周文举道。 老残目光慢慢抬起:“县试取文根,乡试筑文坛,会试立文山,殿试取文心,状元、榜眼、探花三甲方可获文花,你的意思是,你三年之后,可达『三甲』之峰,甚至还不需要经过科考?” “文道之上,殊途而同归,有何不可?”周文举道。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轰隆! 一声巨响,如重物坠地。 悬崖之下,突然光芒大盛,一条穿云梭以凌天之势压將而下,激起的狂潮,卷飞残器无数。 穿云梭落地,缓缓开启。 里面之人,呈现於周文举面前。 赫然正是刚刚见过的一群人,汝兰王三王子,他身侧的林水瑶,壶鼎山十几位师兄。 老残双目一寒,正欲开口…… 突然,空中两条人影同时落下,斯文飘逸,正是壶鼎山山主,还有长驻壶鼎山的墨家长老十七长老。 老残嘴巴闭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位十七长老。 眾人眼中没有老残,只有周文举。 噗! 一把摺扇开启,开启於三王子的掌中。 他笑了:“本王子还以为你失足摔落山崖,已遭不幸,未死那很好,正面回答本王子先前的那个问题,七日之內炼製嫁衣,你意若何?” 老残心头一沉…… 这是明显的激怒! 三王子一下来,就揪著最刺激人的话题不放,明显就是激怒於他。 他只要一怒,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会撞中对方的枪尖。 情绪失控,攻击三王子,人家有理由直接斩你当场。 拒绝对方的无理要求,壶鼎山当家人有理由將其开革,而只要將他一开革出壶鼎山,王子手下的人,自然可以让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答应呢? 怎么可能答应? 亲手做嫁衣,將自己心上人送给別人,是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文人尤其如此,他,此刻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文人…… 周文举目光慢慢掠过三王子的笑脸,掠过三王子身边,如同小鸟依人的那张面孔,掠过旁边师兄弟別有用心的眼神,定格在壶鼎山山主脸上:“山主,这可是宗门之令?” “是!”山主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为何有此一令?” 山主脸上微笑慢慢绽放:“壶鼎山与汝兰王府联姻,乃是一段佳话,你身为壶鼎山之一员,用你之双手为此佳话添砖加瓦,不应该么?” 周文举双手轻轻一抬,行了一个宗门礼:“既是山主亲下的宗门之令,那自然容不得討价还价,弟子,接令!” 接了…… 眾人面面相覷…… 这小子,刚才在贵宾阁中,如此衝动,为什么现在这么平静? 就连老残也愣住了。 虽然一番相处,虽然不过半个时辰,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小子,不是能受得了侮辱的类型,面对如此明显的侮辱,他为什么会接? 文人风骨呢? 莫不是你刚刚成了文人,就丟掉了风骨? 三王子显然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摺扇轻轻一合:“小子,接此令,可有不甘?” 这就是再度挑衅了,他当然並不愿意接受一拳头打上棉花的现状。 他要的从来都是周文举这个楞头青的强烈反抗。 只要反抗,他就有了除掉他的理由。 这小子突然变理性了,不是个好现象啊,所以需要持续再刺激…… 周文举轻轻一笑:“並无不甘,心甘情愿。” “想通了?”三王子眼角微挑。 “是啊,知道为何突然想通吗?” “为何?” 周文举目光从林水瑶脸上掠过:“三王子你可知道?我曾经养了一条狗,这条狗啊,我一度视若家人,怕它冻著,怕它饿著,每天给它梳理身上的毛髮,让它保持著一条贵妇犬的模样。然而,有那么一天,我突然看到她在路边跟野犬交配,爭著吃屎……当时我也是挺难接受的,后面突然就想通了,这其实只是它的本性而已!圣人言:万物俱有其性,世人自行其道,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呢?” 第5章 器道禁忌 场中所有人脸色一齐改变…… 贵妇犬,说的是谁呢? 路边与野狗交配,野狗又是谁呢? 如若有所指,这番辱骂,该是登峰造极! 林水瑶脸上黑线横流,娇躯不稳。 三王子脸色猛然一沉…… 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文举笑了:“抱歉了,这只是一个故事,在各位前辈面前讲这样不上檯面的故事,有失体统,小生告罪!” 一个標准的文人礼,向四方告罪。 三王子满腔的怒火止於唇间。 不发作,他所说的那个噁心至极的故事,还可以定位为故事! 若是发作,岂非对號入座? 那成啥了? 成为严重至极的事故! 壶鼎山山主眉头紧锁,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他是修文道的人,他一辈子都在跟字眼打交道,今日,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往日惯用的字眼,让他无所適从。 你能因为一个人讲了一个故事而惩罚他吗?何况人家已经自认“不登大雅之堂”,还主动行了一个文人礼告罪…… 是的,你可以强行將这故事定位於“映射”,“辱骂”…… 但是这样一定位,谁伤得最重? 壶鼎山即將嫁入汝兰王府的女弟子,是改不了吃屎本性的狗,汝兰王府的王子,是野狗…… 这污名,一时半会儿地怎么清洗? 他有此想,满谷的人,谁人不同此想? 明知道他在骂人,但是,就是不能挑破…… 十七长老目光扫过在旁边呆呆出神的老残,开口了:“走吧!” 率先飞起! 山主的目光投向三王子,三王子黑著脸返回穿云梭…… 弃器崖下,再度安静。 最高阁楼之上,一根碧绿的尺子悬浮於空中,尺子之上,一滴晶莹的露珠映照弃器崖下的所有场景。 尺子之侧,两女面面相覷…… “小姐,他……他刚才是不是骂人了?”侍女眨巴眼睛。 紫衣小姐轻轻吐口气:“虽然整句话,没有一个骂人的字眼,但是,我必须承认,骂得相当的恶毒!” “当著如此多高层的面,还敢骂人,小姐,这是不是你想看到的文人风骨?”侍女道。 “风骨?呵呵……如果他真有风骨,就不至於接下这份差事,自取其辱!”小姐淡淡一笑。 “小姐,我觉得你错了!”侍女道。 “嗯?” 侍女轻轻嘆口气:“小姐乃是墨家墨字房嫡女,从未体会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人间窘迫,站在他的角度,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也许此刻的他,內心之痛,直入心扉!小姐即便不想出手帮他,也万万不要取笑於他。” 小姐心头一乱,露珠儿无復清亮。 噗哧一声,碎於青尺之上…… 弃器崖下。 老残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落在已经半边陷入黑暗的周文举脸上:“小子,他们已经走了,四下也再无监视。” “哦!”周文举回答了一个字。 老残道:“你可以说句实话了,接下这份侮辱的差事,有何真实感触?” “未知前辈可曾听闻这么一个说法……”周文举道:“辱人者,人恆辱之!” 老残眼睛陡然大亮:“你想利用这炼器的机会,做点文章?” 周文举轻轻一笑。 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笑容或许本身就是肯定的回答。 老残道:“小子有这想法,倒也不奇,然而,小子你需要知道,你炼器的全过程都將在壶鼎山那些器道名家的眼皮底下,你可玩不了什么名堂。” 周文举笑道:“前辈当日为大长老炼製那条腰带,难道不是在大长老眼皮底下?为什么玩成了那个名堂?” 老残脸皮轻轻扭曲:“你著眼於当初的名堂,有没有考虑后果?小子你想步老夫的后尘?” “即便晚辈真的步了你老的后尘,就一定是坏事么?”周文举笑道:“我也被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跟你老做个伴,兴许还真的成全了你老的『以身殉道』大实验。” “所以,你就篤定……老夫会帮你?”老残瞪著他。 “並不篤定!”周文举道:“若是你不想帮,我无非就是炼製一件常规衣服给他,交个差而已,多大点事?” “你这样想就对了,文道中人,心胸终归得开阔些,需知恩怨俱可一风吹,冤家宜解不宜结。嗯,你的伤还未痊癒,进那边山洞休息几日吧。” 他的手指一抬,指向左侧的一个山洞。 “好!”周文举大步而去,进了山洞。 “老夫在外隨意蹓躂蹓躂。” “前辈请便。” 老残踏著很奇怪的步伐散步去了。 虽然他的双腿俱是金属所制,但是,踏在满地都是碎金属的弃器崖下,竟然无声无息。 也够离奇的。 周文举眼皮只是眨上一眨,他的背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文举深吸一口气,手在后脑伤口处按上一按,不太疼了,伤口貌似已经开始收口,这癒合的速度有点离奇。 大概也跟他刚刚收穫到文根有些关係。 文修,在民间有个说法叫“脑修”,修的就是一颗脑袋,文气进入大脑,耳聪目明、记忆力、理解力全都大幅度增强,除此之外,对於脑袋的伤,也有著极好的疗效。 踏入老残所指的那个山洞。 周文举有点小懵…… 这山洞从外面看起来,如同野兔的棲身之所,荒凉得可以。 但进入山洞,观感全变。 这更像是一间书房。 一长排的书架,金属製作。 书架上全是书。 有的是古籍,有的是手抄本…… 器炉幽幽的红光透过洞口而来,乾净整洁的地面上,留下书架的倒影。 他隨手拿起一卷手抄本,封面上写著三个字《禁器术》。 打开,就著幽幽的器炉之光一看,周文举笑了…… 他赌了一场,他赌对了! 他赌这位老残,会帮他,果然帮了! 为何他篤定老残会帮他? 因为老残受的伤太深了,內心的戾气太重了。 身为墨家顶级长老,被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是个人都会有戾气,能不报復社会就算他本性纯良了,你还能指望他真的“心胸开阔”? 他没办法报復大长老,没办法报復墨家圣主,但是心头鬱结三十多年的怨气,岂会就此而消? 有跡象显示,周文举打算在接下来的炼器之事上做点文章。 这个老残哪有不帮他的? 反正出了再大的事,造成再恶劣的影响,也是周文举自己作死,与他何干?不要他承担责任,又能报復墨家,还能验证自己的器道理论,这样的好事儿,老残怎么可能会错过? 周文举坐了下来,翻开这本《禁器术》…… 如同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面前开启。 器道基本理论,他是学过的。 所以他才是外门弟子中颇有天赋的器道人才。 但是,他也绝对没有想到,器道之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门道。 天机、地气、五行、六合…… 复杂无比! 如果是往日的周文举,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如今的周文举,开了文修之门,那个纳入大脑的文根,瞅著不乍地,但功效之强,惊世骇俗。 他一眼观过,所有的字第一时间全部刻录於脑细胞之中,隨著文根的根须,连通所有脑细胞,瞬间就有明悟…… 一页两页三页…… 十页二十页五十页…… 他看得无比的认真。 不知何时,洞外渐亮。 一夜时间就这样过去。 周文举合上了《禁器术》,目光抬起,就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知何时出现於书桌上的一只金属盘,盘中,野兔烤得金黄,还冒著热气。 周文举笑了,手一伸,拿起桌上的烤野兔,三下五除二,吃了。 吃完,他的手一抬,金属託盘飞出山洞。 理论上,他该听到金属託盘掉在金属残片上的声音,但是,没有声音! 第6章 人级高阶炼器术 周文举仰面躺下。 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 他醒来之时,自己都有几分吃惊…… 往日熬夜写论文,睡上一觉醒来之时,总觉得大脑沉重如铁,但如今,醒来,大脑一片空灵。 他尝试著回想前一夜几乎死记硬背的《禁器术》,所有的字,似乎第一时间完全浮现。 我的天啊,无敌了! 周文举站起,走向面前的书架。 拿起了另一本书《墨家器道》。 《墨家器道》,他曾经学过,甚至他身上还有一本。 但是,单以厚薄而论,面前这一本,超出他身上的那一本不止十倍。 打开细看,果然,这是《墨家器道》的全版。 並非拿来糊弄外门弟子的那种简略版……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老残始终没有露面。 但是,每天一只烤野兔,总会准时放在书桌之上。 周文举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也用不著在意这个,甚至无需对他表示感谢。 他懂这份默契,甚至懂老残的內心呼声:“小子你若真想谢我,就用这些器道知识,玩死他们!” 至於那个“他们”,到底是谁,老残並不在乎! 至於后果如何…… 呵呵,老残同样不在乎! 第六日,深夜。 周文举放下了手中第八本书,站起了身子:“前辈,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没有回答,但有香气飘来。 他出了山洞。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洞外的一块青铜残片上,摆著熟悉的托盘。 托盘里依然是烤野兔,额外,加了一根鸡腿…… 周文举左手拿起野兔,右手拿起鸡腿,漫步而出。 今夜,乌云將星月牢牢锁住。 弃器崖下就只有幽幽的器炉之光。 残器掩映,岩石隔阻,有那么一段路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周文举的眼睛,已经经过文修之改造,不说暗夜视物吧,也差之不远也,轻鬆穿过,直达弃器崖下。 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中,他手一伸,抓住了面前的坚崖,慢慢朝上爬。 他是有脉修底子的,虽然只是一个“道根境”,在修行人眼中,无限接近於普通人,但是,必须得说,这点脉修的底子,在今夜还是起作用的。 至少,可以让他从弃器崖的悬崖上,爬上去。 整整一个时辰,他终於爬上了弃器崖。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一根白玉柱。 柱作尺子之形,插於广场之上,如同一尺量天。 这尺,乃是墨家圣宝“量天尺”的复製品,也是壶鼎山属於墨家的宣扬。 器炉之光,在这里格外明亮。 让这片广场日夜同明。 量天尺阴影之下,两个弟子脸带微笑,漫步而来。 正是壶鼎山大师兄和二师兄。 “周师弟还真是信人也,今日最后一日,终於出现了。”大师兄道。 周文举微笑:“宗门指令,其重如山,岂容有失?” “周师弟有这个觉悟就很好!”二师兄道:“这就入炉炼林师妹的嫁衣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目光都落在周文举的脸上,捕捉著他表情的变化。 然而,周文举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笑依然:“时间不多了,此刻也必须开始了!” “师弟请!” “两位师兄,请开炉!” 三人並肩而去,直达一扇小门之前。 大师兄一指点在门边,小门开启。 周文举面前出现了一幅奇景。 下方一片炽热的岩浆湖,岩浆湖上血色的雾气蒸腾。 九曲长廊跨湖而延,连接器室十三间,长廊之上,青铜栏杆花纹闪烁。 这奇异的花纹,乃是墨家防护之阵。 长廊之上,气温宜人,即是大阵之功。 第七间器室之门打开,里面一桌一椅俱是青铜所制,虽是炼器之地,但是,墨家器道与民间器术自然不同,完全没有铁匠铺的杂乱,只有属於文道圣家的庄严肃穆。 大师兄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周师弟奉山主之令炼林师妹的嫁衣,有几句交待。” “请师兄指示!”周文举微微躬身。 “此嫁衣非比寻常,最低也得是『人字级』高阶,若是师弟所炼等级不够,枉费壶鼎山六年栽培,那周师弟可就不配墨家外门了,还是需要被逐出师门!” 二师兄冷眼观之,脸上有很明显的看热闹錶情。 人字级高阶! 周文举正常水准也就堪堪人字级,连中阶都到不了,绝对不可能到高阶。 高阶人字级器物,就连面前这位大师兄,都不能保证成功。 他拿啥去到高阶? 此人诗才很恐怖,王子有些担心,逐出师门,將他的性命交於王子山外处置,才是文道圣家最合適的处理方式。 这个周文举看不看得透这一层? 面对根本完成不了的宗门指令,会不会现场发作? 周文举眉头微皱:“此为山主之令?” “是!” “小弟……尽力而为!若是倾尽全力依然无法完成山主之令,那只能怪小弟学艺不精,逐出山门,何敢有怨?”周文举道。 接下了! 两位师兄弟脸皮同时一僵。 这剧本为什么又跟预想中不一样? 最高的阁楼之上。 青色的尺子虚空,上方一滴晶莹露珠,映照著器室中的一切。 露珠之下,紫衣小姐眉头微皱:“他往日的器道,貌似只能到达『人级』入门级別。” “就是!”侍女道:“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打压,他们一门心思只想著將他驱逐出壶鼎山,即便他逆来顺受,人家还是会变本加厉的。” “可是,他接下了!”小姐道。 “还是那句话,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侍女道:“不接受,他也会被逐出山门,一旦出了山门,三王子手下的那些人,一定不会让他活著离开!”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小姐轻轻一嘆。 “若是往日,面对一个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的外门弟子,他们可能也真的会睁只眼闭只眼,奈何他一首七彩诗篇横空出世,已经展现了他的潜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放过他的!”侍女道:“小姐,此局……唯你能解,柔儿求求你,帮帮他吧,莫要让这样一个痴情种,再感受到世间最残酷的风雨。” 帮他! 小姐眼睛轻轻闭上。 面对如此诗道天骄,她……她也是为他可惜。 然而,她是墨家墨字房嫡系。 她知道墨家的大战略。 万一…… 万一因此而坏了圣家大局…… 器室之中,二师弟开口了:“周师弟,还有一个要求!” “二师兄请讲!”周文举声音平静,只是,脸上已经消去了礼节性的微笑而已。 “此嫁衣毕竟是林师妹所穿,需要体现她的圣洁无瑕,你要选择的只能是『洁衣』!” 周文举脸皮僵硬了…… 高阁之中,露珠之下,侍女唇猛地咬紧:“圣洁?她配?” 小姐眼睛慢慢睁开:“重点是洁衣!人级高阶洁衣,灰尘不落,虫蚊不近,对於气机的把控必须精准入微,我看整个壶鼎山,所有外门弟子,怕是没有一人能够炼製吧?” 器物不止有高阶与低阶之分,更有器物功能的区分。 若是其他类型的嫁衣,比如说增色的、添彩的,达到高阶还容易点。 但將“洁”作为其主要功能,那难度係数直上十倍! 这样一来,他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基本就是零。 “小姐你只是从难度上分析,你还没有考虑他此刻的心境!”侍女道:“这个『洁』字於他,只怕是最伤的字眼,他们还在打击他的心境,心境一失,寻常器物都休想炼成,还谈什么人级高阶?” 是啊,在他心中,林水瑶何来“圣洁”可言? 一个“洁”字,对他心境的伤害,比什么都大。 用最差的心境,用充其量炼製低阶人字级的实际造诣,去炼製人字级高阶、难度係数居所有衣物之首的“洁衣”…… 他怎么完成? 第7章 检测嫁衣 器室之中,周文举长长吐口气:“还是那句话,小弟倾力而为!” 大师兄笑了:“此即为炼器所需的材料!” 他的手轻轻一翻,一只妖族储物袋中,掉落材料无数。 “材料都准备好了,根本不由他列清单!”高阁之上,侍女冷冷道:“他们是什么变数都没打算给他留下!” 小姐轻轻一笑:“材料上有些顾虑倒也正常,毕竟他在弃器崖下,跟那位在一起六天六夜,而那位,恰恰就是將器道玩成了禁忌之道的人。” 侍女眼睛猛然睁大:“他们担心周公子利用器物做文章?” “自然会担心!” “这怎么可能?”侍女道:“器道禁忌术,乃是建立在器道出神入化的基础之上,何况,今夜山主和十七长老都盯著呢,即便那位亲手操作,也休想玩出什么名堂来,何况是他?” “原来是否有些什么心思且不谈,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材料不支持!”小姐道。 器室之中的材料有七种。 乱星纱,净石,河残石,落霞花,君莫愁,地萎青,益气枝。 每一种材料都是高端圣洁的代表。 任何人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炼出什么邪物来。 周文举怔怔地看著这些材料,似乎一时有些茫然。 壶鼎山某间密室之中,山主笑了。 他旁边的十七长老目光投向弃器崖下,嘴角也带著淡淡的笑容。 老残,別以为你天天给这小子送吃的,我们没发现。 別以为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不知道。 但是,不管这小子得了你多少真传,想通过这样一堆材料,在我们眼皮底下弄出什么名堂来,还是痴人说梦! 器室之中,周文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小弟要开始了!” “请!”两位师兄同时坐下。 大师兄屁股之下原本有座。 二师兄直接坐將下去,下方一张椅子凭空升起。 两人就这么坐得大马金刀。 周文举缓缓掏出怀中物,大家都熟悉的器笔,录纸。 他的笔走龙蛇,一条条线出现於图纸之上,极尽华丽的一幅图案,云纹为框,內有兰花,裙摆为竹,双袖为梅。 每一样,俱是圣洁之代名词。 半个时辰之后,图案成型,周文举手抬起,掌中录纸转了个圈:“如此,可好?” “可!”两位师兄同时点头。 这只是图案,不是重点。 周文举手一挥,掌中图案飞上前面的云盘,突然之间,光芒大盛,纸上的图案离纸而起,化为衣服的基本轮廓。 云盘一开,第一样材料飞入炉火之中。 乱星纱! 乱星纱一入地火之中,噗地一声轻响,那片天地宛若化为银河。 一缕银线穿空而起,直上空中的那幅图案,瞬间,无形之图案,被这乱星纱勾画,化为实体之衣。 第二件材料入炉,化为兰花形状。 第三件材料…… 周文举全神贯注,以手中器笔调动炉火之中翻滚的材料,精准无比地输送到各个环节。 这手法无比的流畅,无比的自然,他的脸上,没有汗水,他的神色,无喜无忧,似乎只是一个花匠,在修剪著园中之花,让手下这朵花呈现出最自然的状態。 两个师兄面面相覷,脸上全都有不敢置信之態。 这手法,分明已经达到人级高阶! 这手法,甚至比他们还熟练! 这可能吗? 往日他如果有这样的手法呈现,早就应该在弟子中出类拔萃,让人熟知。 但是,往日的他没有表现出来。 今日,表现出来了! 高阁之上,小姐眉头紧锁:“这是文根入体之后的变化么?他竟然一步跨入了高阶!” 侍女眼睛微亮:“小姐你的意思是……如此苛刻的条件,他真的有可能达成?” 小姐轻轻摇头:“手法只是器道的基本,真正要炼成洁衣,还需要地气沟连,六合之合,他不可能……” 噗地一声轻响! 第七种材料化为云霞,直上器室之上。 周文举手中笔在虚空之中点了三点,形成一股奇妙的气流牵引,云霞如同活物一般,到了衣服之上该到的位置。 小姐眼睛猛然亮了:“乱云三点头,六合中台合……他的器道,竟然达到了这一层级!” 她当然是识货的! 乱云三点头,这是墨家正式弟子才能掌握的炼器之技。 即便是正式弟子,乱云三点头,往往也会体现出“乱”。 而他这三点头,无比和谐,没有丝毫牵强。 这是“六合已执中”的跡象! 区区外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竟然悟通了“六合”之道! 另一间密室之中。 山主眉头也猛然皱起,盯著旁边的一名长老。 此长老名杜云河,乃是周文举的器道之师。 杜云河拼命抓头:“这怎么可能?他……他的器道绝对达不到这样的层级,属下最好的弟子,都未能掌握『乱云三点头』的真諦。” 十七长老开口:“看来,一首七彩诗篇钓得文根,他的器道,还真是脱胎换骨也!” 山主道:“洁衣看来是成了!” 他的声音,很沉闷……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天大亮! 两个时辰过去。 器室之中,空中衣服霞光渐现。 一道霞光,两道霞光…… 七道霞光! 七道霞光一成,一件衣服从高空飘下。 这件衣服,呈现在眾人面前,美感无尽,圣洁无瑕。 周文举手中器笔缓缓垂下,一滴汗水顺著笔滴落,滴嗒,砸在青铜地板之上。 “两位师兄,嫁衣已成,未知能否达到山主的要求?”周文举目光抬起,轻轻吐口气。 “那就去检测一番?”大师兄托起嫁衣,打开了器室之门。 外面已近黄昏。 时间把控上刚刚好。 离七日时限仅差两个时辰。 乌云满天,浓雾在山间横流,一场秋雨近在咫尺,空气中瀰漫著深秋之寒,还有著一种极致的压抑。 器室之外,一排人静静地站著。 领头之人,正是汝兰王三王子,他的身边,照例是林水瑶。 隨后,就是十余王府侍卫了。 林水瑶看著大师兄托出的嫁衣,有一剎那间脸色有变,但是,当接触到周文举的眼神之时,她舒展开了自己脸上的异常,把嫵媚的目光投向了三王子。 广场之上,无数弟子,目光也全都投向了大师兄托著的这件嫁衣。 他们的眼神,全都变得复杂。 男弟子的眼神中,充满著惊讶或者羡慕。 哪怕此刻並非春暖花开的季节,但这嫁衣还是给天地间增添了无尽的春光。 它还是如此之圣洁,空中扬起的灰尘,似乎都在这件衣服之上拐了弯。 洁衣! 用他们最基本的常识来判断,这就是一件无瑕之洁衣,达成人级高阶水准。 这是弟子能炼的? 为什么他们不行? 而那些女弟子的观感就不同了。 如此洁衣,为何不是为自己而制? 哪一日,若是有人为自己炼上这么一件嫁衣,自己可有多幸运? 这洁衣是为林水瑶而炼。 然而,林水瑶的目光却並未落在製衣人身上,而是落在三王子脸上…… 人心啊,终是如此不可测…… 高阁之上,露珠之中,这洁衣每一处细节似乎全都呈现,美得如梦如幻。 侍女轻声道:“小姐,没问题,对吧?” “没有任何问题!纵然是如此苛刻的考验,他还是顺利完成!”小姐轻轻一嘆:“墨家天骄虽眾,但是,还没有哪位文根弟子,能比他做得更好。” “所以小姐,你得救他!”侍女道。 “他已经完成了任务,谁都没理由再拿他怎么办,何需我救?”小姐道。 侍女道:“从道理上讲,的確如此,可是……你看看三王子的眼神,这分明不打算善罢干休。” 器室门口,广场之侧,三王子手中摺扇轻轻一开:“瑶儿,试试吧!” 林水瑶轻轻一笑,踏上一步,接过大师兄双手托上的嫁衣,手轻轻一扬,嫁衣如云霞而起,飘然而落,落在她的身上。 一剎那间,她的形象完全改变。 是如此的圣洁,如此的美丽动人。 “郎君,好看吗?”林水瑶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无比的动情。 “好看,真宛若云中仙子也!”三王子哈哈大笑。 所有弟子眼睛齐亮,这一刻的广场侧,万千弟子面前,林水瑶成了最圣洁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第8章 礼杀三王子 高阁之中,小姐道:“我明白了!他们驱逐大计不成,只能退一步求其次,用林水瑶此刻的形象,固化她的圣洁。毕竟,他那个故事……太伤形象了,能挽回一分是一分。” 那个故事,关於野狗的故事…… 虽然只是小范围里说起,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这个故事不向外流传。 封是封不住的。 只能是用一件洁衣,让林水瑶当著眾多弟子的面,惊艷亮相,让她的圣洁,深入人心,这就叫能挽回一分是一分。 从这个层面上看,三王子也不是无智的,擅长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大师兄目光落在周文举脸上,似笑非笑:“周师弟,看看此刻的林师妹,宛若天仙,真不是世间猪狗能够染指的,不是吗?” 二师兄补刀……哦,不,补句:“如此美人,如此圣洁,周师弟连根手指都没碰是吧?亲手送给三王子享用,这份忠心,举世莫敌也!” 周文举微笑:“两位师兄喜欢看,那就多看几眼……” 大师兄目光一抬,突然眼神一定! 不对劲! 刚刚还无比圣洁的林水瑶,这一刻,似乎改变了形象。 给人一种淫荡的感觉……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感觉? 天啊,她的脸上,红霞隱隱若杨花。 “怎么回事?”下面有弟子叫道:“杨花体態?” “杨花体態,水性杨花,天啊,这不是洁衣,这是映心衣!” “这算什么?在如此大庭广眾之下,暴露其水性杨花的本性……” 高阁之上,紫衣小姐眼睛猛地睁大:“映心!” “映心衣,暴露本性,我的天啊……”侍女一声轻呼:“这……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要让林水瑶名声扫地!他……怎敢如此?” 映心衣,顾名思义,是照见自己的內心。 一般情况下,这种神奇的衣服,是治心病的利器,是静心之器,暴露自己的短板,然后对照短板对症下药,修行人常用之,佛门常用之,绝对算不得邪,甚至是极正的器物。 然而,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壶鼎山。 此刻是白天。 无数弟子当面,林水瑶当眾穿上这件衣服,本意是固化她的圣洁,消除有可能出现的不利流言,岂料,偏偏暴露了她的本性。 只需要这一穿,她“水性杨花”的招牌就永远刻在额头。 终生休想甩脱。 而她,此刻根本没有意识到,得意洋洋的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大师兄霍然回头,手指周文举,一声厉喝:“你这不是洁衣,是映心衣!” 周文举淡淡道:“大师兄竟然不知道,映心衣本身也是洁衣?只不过是跳出了人级的限制,而步入地级范畴!山主让我务必倾尽全力,炼製人级高阶之上,小弟炼出『地级』洁衣,难道不是圆满完成山主之令?” 大师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场中之人,全都惊呆。 洁衣有三级,人字级“洁”,蚊蝇不落,灰尘不染。 地字级,除了兼具洁之功能外,还有“映”字功能,映照內心。 天字级,除了上述功能之外,还有“净”之功能,內外一齐清洁…… 这是基本常识。 所以,他的洁衣,达到地字级,恰恰是他完成了山主的命令。 穿的人自身有毛病,你能怪衣服不够好? 道理上无论如何说不通! 林水瑶脸色变了! 她终於听清了下面之人所说的话…… 映心衣? 自己身上出现了杨花特徵? 我的天啊…… 她的手猛地伸向衣服,想要脱下衣服,然而,这衣服可不是寻常之衣,这是炼的器,穿在身上就是天衣无缝。 她一时半会儿竟然脱不下来。 三王子脸色一片乌青,手猛地一伸,抓住这衣服,双臂猛地用力。 嘶! 这件刚刚出炉还没有一刻钟的嫁衣,一撕两半! 衣服一撕,突然一道流光钻入三王子的眉心。 三王子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僵立高台,慢慢倒下…… 密室之中,十七长老脸色陡然改变! 手指一起,虚空写下一字:飞! 字出,人飞! 飞向广场之上…… 一条黑影虚空一闪,出现在三王子身边,手猛地一伸,接住三王子倒下的身体,这是王子的亲卫队长。 呼地一声,空中十七长老落地,唰地一声,另一人落地,正是山主。 两位大佬同时伸手,手指点向三王子的眉心,刚刚一接触,他们的手指同时颤抖…… “死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林水瑶耳边炸响,她一个踉蹌,摔倒在高台之上,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她的眼神,完全不敢置信。 死了? 三王子死了? 怎么会这样? 下方广场之上,所有弟子脸色全变。 高阁之中,小姐和那个侍女脸色都变了…… 呼…… 一条人影跨越长空,出现在周文举的身前。 此人,赫然正是周文举的器道师父杜云河。 杜云河已是文心之境,自有大儒风范,一落地,狂风大作,他如同一尊突然出现的先贤一般,目视周文举,声音严厉至极:“你做了什么?” “稟师尊!”周文举躬身:“弟子一切均是严格按照山主之令而行,决不敢有半分逾越,师尊因何动怒?” “逆徒!”杜云河大怒:“三王子因你而死,你竟敢……” “师尊此言差矣!”周文举直接打断:“大家都看得清楚明白!三王子在大庭广眾之下,强撕女子洁衣,如此禽兽之行为,天道岂能容之?器道岂能容之?他这是遭了礼法之杀,与弟子何干?” 眾人心头瞬间雪亮。 洁衣,因礼而生。 自带礼法之力。 一般的洁衣,礼法只是个象徵,並没有真正的杀伤力。 然而,到达地级的洁衣,岂是一般? 其礼法之杀伤力具相化了。 强行撕开女子的洁衣,那对於礼法是何等的忤逆? 礼法之杀,也就格外的猛。 三王子本身不是炼器的人,他不懂这套规矩。 看到林水瑶身在大庭广眾之下,在洁衣的映衬下,越来越淫荡,越来越丟脸,哪里顾得了这么多,直接就上手撕衣。 也只能是他撕,其他人显然是不便於撕的。 这一撕。 礼法之力当头而击,他的意识直接清除,死了…… 杜云河內心大浪翻滚,又惊又慌,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如今大错铸成,只因为一点,面前这个弟子,器道造诣远远超越他们预想之外,竟然炼出了地级之器,化洁衣入“映心妙境”,从而诞生礼法之威。 这一点,谁能想到? 他这个师尊没想到,山主没想到,即便是见识超卓的墨家十七长老,都没有想到。 高阁之上,小姐长长嘆口气:“我还道让林水瑶名声扫地,就是他所能做的极限,岂料,他竟能……真的要了三王子之命。” “小姐……小姐……”侍女叫道:“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三王子是遭了器道之杀,自己有错在先,与他何干?” “你呀……”小姐也是无言以对。 高台之上,山主目光抬起,视线所及,周文举。 周文举腰慢慢直起,仰面看著他。 这一刻的他,似乎突然间改变了模样。 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外门弟子,而是真正拥有了文人的风骨。 “周文举,这一切,是否你刻意为之?”山主沉声道。 大风起,他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传遍全场。 山谷之中,浓雾腾腾,也因为这句话,而步入无尽的冬寒。 周文举道:“山主何出此言?弟子所做的每件事情,俱是山主安排,敢问有何处逾越半分?” 山主胸中之气,一时之间弥天盖地。 每件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是的,从表面上看,的確是! 他让周文举炼製嫁衣。 周文举照做。 他列出了嫁衣的层级:人级高阶之上。 周文举照做,达到了地级! 材料,是大师兄奉山主之命选择的。 確保这嫁衣只能是圣洁,而不可能邪。 周文举做出的嫁衣,也的確只有圣洁,而根本不邪。 所有的流程,都是他这个山主的安排,所有的步骤都是他的安排,甚至全过程都在他的观摩之下。 但所有的正,到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邪”,导致的后果空前严重。 堂堂汝兰王三王子,竟然死在壶鼎山! 他第一反应就是將这个壶鼎山逆徒拿下,用他的脑袋向汝兰王谢罪。 然而,此子开口一驳,他竟然无言以对…… 第9章 量天尺下一滴墨 周文举稍等片刻,补了一句:“山主也莫要因为三王子身死而有压力,毕竟他是死於自己的无知与失礼之上,又不是我壶鼎山的人杀了他,汝兰王权势再大,还能大过圣理天道?山主头顶万里青天,背靠墨家圣堂,安排弟子所行之事,全都合理合规,若是汝兰王因为自己的儿子自寻死路而问罪山主,弟子第一个不答应!相信任何一个有丁点认知、有丁点骨气的墨家人,都不会答应!你们说……是不是?” 他的手指指向下方上千弟子。 “正是如此!”有弟子大呼:“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倒好,直接上手扒衣,置礼法於何地?” “王府虽势大,我壶鼎山岂能惧之?” “我墨家……唔……”有弟子发言,被他人握住嘴巴…… 山主心头的气啊,都结打结了…… 周文举! 明明是你犯的事,现在竟然將事情全都推到自己这个山主头上。 还利用自己捆绑整个壶鼎山。 这风向要变…… 最要命的是,他还真的辩解不了……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为何这小子每次接任务,都要问上一句:此即为山主之令? 为的就是这一刻! 要的就是闯下弥天大祸之余,甩锅! 这真是这个小子干得出来的? 为何那么像是弃器崖下那位的手笔? 弃器崖下老残,三十多年前就干过类似的事,用冠冕堂皇的手法,实施不可告人的目的,让大长老被人嘲笑三十年,让墨家“论道如放屁”的名声传遍五域四墟。 今日,此子施的手段,比三十年前高明得多! 连退路都想好了! 老残,你个老货,实该死! 他內心第一个想到了老残。 而此刻的老残,在弃器崖下怀疑人生…… 这小子,看似走了他当年的路,却似是而非,当年的他,出了一口恶气,需要拿三十年的折磨来偿还,而这小子,这口气出得更畅快,却堵截了所有的“问罪理由”…… 壶鼎山毕竟是墨家外门。 传之於世的就是圣道圣理。 它与一般宗门不一样,它凡事都得讲个道理。 道理讲不通,山主有通天的愤怒,也休想拿周文举开刀。 周文举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才敢布下这一局…… 然而,死鬼三王子身边那个侍卫队长头缓缓抬起,阴森无比的双眼锁定周文举的时候,周文举內心突然一跳…… 操! 一个异界的粗俗字眼毫无徵兆地打入他的內心。 呼! 狂风大作! 侍卫队长一步到了他的面前,手猛地一伸,他的手掌这一刻放大十倍,宛若乌云盖顶,一声雷霆咆哮震动山川:“敢害我家王子,纳命来!” 一掌击下! 这一击,真正是泰山压顶! 这一击,修行道上的標准道山境。 道山之境,真气连通天地,可演绎“人如山立,掌若天倾”之异像。 周文举此刻不过是一个文根加一个修行道上的道根境,跟道山境界差了足足两个大增界。 凭他,显然是没有丝毫抵抗力的。 但这是在壶鼎山上。 身周至少有十多个抬手间就能覆灭道山境的文道大佬。 难道真的任由一个外人,一掌灭了壶鼎山的弟子? 从道理上讲,绝不可能! 可是,周文举看到了几位文道大佬的眼神,他的內心冰凉如水。 剎那间,他读懂了几位大佬的心声! 他们,绝对不会救! 他们,甚至希望这位侍卫队长猛点干,早点散…… 因为这是消除汝兰王府与壶鼎山隔阂最好的办法——汝兰王子死在壶鼎山,总得有人买单的,將他乾死,汝兰王怒气至少消除一半! 同时,还无损壶鼎山的清誉——毕竟动手杀人的又不是壶鼎山的人,而是汝兰王府的侍卫队长,这侍卫队长可不是修文的,他不懂什么大道理,性子又急,出手还快,壶鼎山上的各位都没反应过来。 瞧瞧,能摆上檯面的理由岂不就有了? 电光石火之间,周文举完成了所有解读。 他的內心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好不容易体验一把穿越的滋味,前前后后也就七天,就仓促下线,这娘的还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啊…… 就在侍卫队长倾天之掌即將到达周文举头顶的时候。 周文举最后的目光投给了林水瑶。 林水瑶脸上儘是疯狂,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模样,瞅著他的眼神,如同看著杀父仇人…… 最后一刻! 手掌近了! 更近! 突然,一道青光不知从何处而来。 划过周文举的眉心。 映入他的眼帘,是一把青色的尺子。 青尺之上,一滴墨! 这滴墨噗地一声炸开,在青尺的边缘幻化一道微型的长城。 侍卫队长倾天一击,击在这座突然出现的长城之上…… 轰! 侍卫队长高飞远走,摔下深渊。 全场之人同时大惊,怔怔地看著周文举面前这把青尺。 这把青尺,无觉无识,但是,通体透出文道华光,將整片广场映入文道世界之中…… “点墨量天尺!”山主一声轻呼:“哪位墨字房的大人到了?” 墨字房? 所有人脸色同时改变。 墨圣圣家共有七大內房,墨、落、长、河、意、千、重。 七房之中,墨字房,乃是墨圣嫡系子弟。 诸房之首! 內房中的內房。 等同於封建皇朝中的皇室。 而壶鼎山,不过是墨家外门,等閒情况下,哪有墨字房的高人会光顾此间? 然而,这点墨量天尺,却是墨字房的標配。 一个女声从最高的阁楼处传来:“本姑娘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壶鼎山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尔等並非汝兰王家奴,亦非大宇皇朝家奴!任由外人残杀本门弟子,就不怕天下人笑我墨家无人?” 长长一段话,清冷如月。 带著圣洁天成,也带著无可质疑的圣道之威。 十七长老一缕声音传向山主:“以普通弟子身份入山,未曾显露半分特异,却是墨字房一代天骄……墨紫衣!” 墨紫衣! 山主心头猛然一跳,深吸一口气:“姑娘,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入贵宾阁,待老朽与姑娘详细说明。” “说来话长,只是你想当然的话长!在本姑娘看来,话不需要那么长!”墨紫衣冷冷道:“你只需回答本姑娘一言即可!” “姑娘请讲!”山主面向高阁,微微鞠躬。 “这位周公子所做的事情,是否是你安排的?” 山主的头髮在风中凌乱:“此事……” “本姑娘说了,无需分辨,只需回答,是与不是?”墨紫衣声音冰冷如霜。 “是……但……” “既然『是』,那就没有『但是』!”墨紫衣道:“周公子身为外门弟子,按照山主之安排行事,未曾逾越,未曾失职,何错之有?” 山主之发,在黄昏之下,摇曳如狂。 但是,他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刚刚,面对周文举,他反驳不了,现在面对墨紫衣,更加反驳不了。 十七长老一步踏出:“姑娘,老朽乃是圣堂十七长老,有几句话必须得说,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关乎汝兰王府与墨家大局,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墨紫衣冷冷道:“既然事情都是段山主安排的,有什么麻烦不该是你与段山主商量解决吗?那是你们的事,不是周公子的事!” 十七长老头髮也开始乱飞了。 而山主,以及壶鼎山眾位长老,脸上一派纠结…… “周公子!”墨紫衣道:“可愿隨本姑娘离开此地?” 第10章 再来一次下西楼 周文举面向阁楼深深一鞠躬:“自是愿意,多谢姑娘!” “来吧!” 声音一落,空中青尺幻化为一船,將周文举收纳其中。 船起,穿阁楼之顶。 两条倩影隨之而上,青色的船,滑下夕阳,滑下脚下的青盘江…… 船上,周文举最后一次目光回顾,看到了林水瑶。 此刻的林水瑶,望著他离去的方向,眼中一片迷茫…… 周文举心头,似乎也有一股情绪离他而去。 带著解脱,带著释然,也带著几许欣喜…… 那是前身之怨念! 真正属於周文举的那股子怨念。 遭受背叛,遭受打压,这股子怨念难消,但今日,再难消的怨念也该消了。 因为这具穿越而来的灵魂,帮他將仇报了个十足十。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了那个一生悲催的周文举,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外来客…… 此刻的时令,是深秋。 此刻的天空,阴云密布,隱隱还飘荡带著凉意的雨丝。 此刻的时辰,是黄昏。 所有的元素都指向愁绪,但周文举偏偏有了一种脱下冬装,在蓝天下自由舒展的轻鬆愜意。 这,就是这股子怨念离体,带给他的直观感受。 船舱,在秋雨中徐徐开启。 里面,如同一幅韵味无穷的江南水墨图。 一具茶几,两个佳人。 那个青衣侍女年纪还小,满脸青涩中,隱隱透著几许兴奋,將她那张秀气绝伦的脸蛋,染得成熟了几分。 而那个紫衣女,慢慢抬头,身后的残阳如幕,让周文举剎那间读懂了何为“惊艷”,是的,她惊艷了这个秋天。 夕阳是她身后的幕布。 船舱是她的舞台。 这舞台如此的雅致,但是,却也安放不了她那入骨入诗的优雅。 这张美得极致无伦的脸蛋上,明眸轻轻一眨,房间里顿时动感无穷,她朱唇轻启:“周公子,请坐!” “谢坐!”周文举在她面前坐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请品一杯墨家清酒,以驱秋日风寒!” 侍女持壶,给紫衣和周文举各倒一杯。 周文举举杯:“小生以姑娘之酒,借花献佛,谢姑娘今日出手援助之恩!” 紫衣轻轻一笑:“小女子今日出手,並非为救你,而是不甘墨家门风受此之累。” “然姑娘这一出手,实实在在救了小生之命,救命之恩,虽无可报,但不可不言!” 紫衣道:“公子当日那首『任他风雨下西楼』落笔之际,小女子其实身在阁楼之上,闻之侧目也,实是没有想到,壶鼎山外门之中,竟然有公子这样的诗道大才。” “有感而发,实属侥倖也!”周文举道。 “是啊,面临至爱之背叛,心伤欲死之际,真情实感流露,落笔方始有鬼神之惊。”紫衣妙目轻轻一转:“未知今日,公子还能再下一回西楼否?” 侍女柔儿心头大动。 她读懂了小姐的意思。 关於那首“任他风雨下西楼”的句子,小姐抄了好几遍了,一直在纠结著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他的诗才真的绝世? 还是他当日面临如此情感纠葛,才换来这一首人间绝妙? 若是前者,他值得任何圣家破格招揽。 若是后者,那就有些可惜了。 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大很多,七彩诗篇可遇而不可求,世间多少人留下这样一首千古绝唱,从此寂寂无名,那首浓缩他一辈子人生感悟的绝妙佳作,也成为他的人生绝唱。 周文举笑了:“姑娘还想再要一首下西楼?” 紫衣妙目抬起:“公子还可以下么?” “好!我下!”周文举酒杯一放,手起笔抬,录纸铺於茶几之上…… 两女眼睛同时大亮,充满期待…… 周文举提笔,写下……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嗡地一声轻响。 一缕金光就此绽放,绽放於周文举的笔下。 舟中金光闪耀,两女脸上突然毫无徵兆地出现了灿烂云霞。 仅仅两句,將当前的行舟刻画得如此充满动感,这诗才……无敌了! 周文举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笔走龙蛇再写下……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噗地一声轻响,笔下金纸穿空而起,金纸破空的瞬间,化为七彩之光。 紫衣脸色变了。 侍女嘴儿张开了…… 七彩诗篇! 又是七彩诗篇!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还是一首“下西楼”! 不是当日的“任他明月下西楼”的无奈黯然,而是今日“满天风雨下西楼”的苍凉豪迈!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缕七彩光穿破满天风雨,穿破即將到来的夜幕低垂,直上天际,天空之上,云层层层散去,一面神奇的道海,再度开启。 “道海钓鱼!”紫衣喃喃道。 她站得高,她看得远,她见过文道上几乎所有的奇蹟。 但是,在她的认知中,道海钓鱼,依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文道盛况。 文道俊杰她见得著实太多太多,几乎所有人,都將道海钓鱼视若自己毕生最大的成就之一,包括她自己! 只需要这一重经歷,甭管钓到了啥,都会是文人这一辈子可以吹嘘的资本。 而面前这人,七天前刚刚钓过一次。 现在举手捉足之间,再度钓之…… 天下文人追求的极境,在他手下,如同喝杯酒那么简单! 此刻的壶鼎山,也已是满天风雨。 广场之侧,风雨之中,一个女子如同落汤鸡,站在高台之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就是林水瑶。 她內心一派疯狂,一派迷茫…… 她出生於最贫寒的家庭。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没出息的爹,多病的妈,败家的兄长,破碎的她。 母亲告诉她,寻常人家女儿想一步登天根本不可能,但瑶儿你不一样,你这幅容顏就是你之利器,若有高枝可择,莫要迟疑,勿失良机…… 母亲的教导,她听了! 隨后的人生阅歷中,无数身边人、身边事的悲喜剧,也都印证著母亲这句话的英明。 所以在对汝兰王三王子的选择上,她遵照了母亲的嘱咐:没有迟疑,未失良机! 然而,今天,就在今天…… 她攀附的这棵大树,毫无徵兆地倒下了。 她踩过的那幅梯子,却被墨家嫡系带走了。 难道说,这条咸鱼还真有翻身的机会? 不,这不公平…… 就在此时,遥远的苍穹之上,道海开启。 林水瑶盯著那根七彩线的另一头,整个人全都傻了。 又是他! 他又一次写下了七彩诗篇。 空中还是二十八个字连接的七彩丝线,“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不再是无奈的任他明月下西楼,而是劳舟解开牵绊,飘然远去的豪迈下西楼…… 风狂雨骤。 那条七彩丝线,在漫天风雨之中,逐渐远去,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她的一颗心如同完全冻结,再也无法復甦。 最高的阁楼之上,十七长老和山主面面相覷。 “又是一首七彩诗!”十七长老感嘆道。 “而且还是豪迈绝伦的七彩诗!”山主道:“长老有无嗅到『开笼而放雀』的味道?” 开笼放雀! 枷锁解除,他的路,无可复製! 十七长老脸色阴沉如水:“墨家不可收留於他!” “然而,有紫衣在,恐怕也很难將他扼杀於摇篮之中。”山主沉声道。 壶鼎山上,他遭遇到了平生最大的伤,若是他的路,从此天高地阔,凭他的诗才,足以动地惊天,若是某一天,他成了大人物,他们这些打压他的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十七长老淡淡一笑:“墨字房嫡女又如何?莫要忘了还有一个大长老!只要將此人与弃器崖下的那个人连在一起,自然会触动大长老最敏感的那道伤……” 山主脸上的无边风雨,剎那间烟消云散。 对啊,此人刚刚做下的事情,不就是大长老最痛恨的事吗? 圣主长年闭关,墨家以大长老为首,有大长老在,他们需要操什么心? 十七长老手轻轻一抬,写下一字:雁! 鸿雁传书…… 这一字化为一只黑色的飞雁,融入夜空,飞向北方…… 第11章 公子可愿入我墨家? 舟行青盘江上。 暮色笼罩四方。 一根七彩丝线连接天道之海,周文举手指如钓竿,眼睛亮如星。 道海之中微微一震,一条银色的银鱼隨手而回。 无声无息间钻入他的眉心。 满天风雨被这银边一染,脚下的急流,如同变成了泼墨山水,身下的小舟,宛若梦里轻舟。 “好一首满天风雨下西楼!好一首挣脱枷锁之妙诗!”墨紫衣手轻轻一抬,接过侍女手中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看来公子是真的已经踏出了当日之悲凉心境也,此杯酒,祝贺!” “多谢!”周文举举杯。 他的內心,快慰无穷。 因为这一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文气盈体的快感。 第一钓,他钓得了文根。 第二钓,他钓得了文道银鱼。 文道银鱼是个啥? 並非实体之鱼,而是天道道则之中的文气凝聚。 寻常文人想增加文气,只有两个办法,不断地阅读,不断地创作,在先贤名著之中感受先贤文道之气,在自己笔墨与纸张摩擦之间让文气点点渗透己身,过程是漫长的,甚至是不可测的,能够收穫的文气也只是微量。 而他,一首诗,换来几乎凝聚成实质的压缩文气团。 而文气有什么用处? 让人耳聪目明、脑袋好使只是其一。 更关键的是,它会让文修之人战力提升。 文修之战力,文根阶段没有丝毫体现,但到了文坛之境,就可以初步应用,比如说,写上一个火字,可生火,写上一个水字,可湿衣,越到后期越是不可思议。 虽然前路漫漫,但他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那就是,抄抄抄,让文气唰唰唰…… “柔儿,去准备些酒菜,公子连日劳累,终需吃顿正经吃食。”紫衣道。 柔儿出了船舱,也不知去了哪间船室,更不知道如何做晚餐,但一股子清香的饭菜之气,就这样透过夜色而来。 墨紫衣手指轻轻一弹,一灯如豆,亮起。 江风吹过,灯火摇曳,看似与一般之灯毫无二致,但是,它终究是特异的,因为它的灯瓶,造型如弯尺。 它的灯油,漆黑如墨。 灯芯一亮,船舱中墨香浓郁。 周文举內心暗暗稀奇。 这一切,全都是量天尺造化之功,包括脚下的船,包括做饭的炉,包括这灯。 量天尺,墨圣圣宝,墨字房嫡系以圣人圣宝为原型,打造的低配版量天尺,竟然也有如此文道伟力。 墨紫衣身子微微前倾:“周公子,可愿隨小女子入我墨家?” 此言出,她的眼中,流露的光芒很真。 周文举目光抬起,略略迟疑,他当然知道这话的含义。 这话与一开始的邀请听似差不多,但实际上大有不同。 一开始,她请他隨她离开壶鼎山,只是脱离险境。 而现在,隨她入墨家,却是邀请他入门。 请他入墨家之门,在昔日那个周文举漫长而不堪的人生中,无疑是最大的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壶鼎山所有外门子弟共同的期待。 身处外门,谁不想得主家青睞而破外入內,成为正式的墨家子弟? 但此刻,他却犹豫了。 墨紫衣轻轻一嘆:“公子如此诗道才情,前途无量,若是不愿入我墨家,也在情理之中……” 周文举轻轻摇头:“姑娘千万莫要会错了意,小生绝非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墨紫衣眼睛大亮。 “只是小生担心此举,或许会给姑娘造成大麻烦。” 墨紫衣笑了,她的笑容一露,宛若满室春光:“你本是壶鼎山的弟子,亦是墨家外门,破外入內,正当名分,若是有人横加干预,那小女子少不得要问问他是否別有用心!” “……”周文举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一杯:“小生再敬姑娘一杯。” 船舱门一响,柔儿端著菜进了船舱。 饭,虽是寻常的米饭,但粒粒透著清香。 菜,虽是寻常的田野小菜,但也是透著清新別致。 周文举吃了三大碗米饭,面前的小菜一扫而空。 夜已渐深,他在柔儿的带领下,来到隔壁的房间,睡下。 舟行青盘江上,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周文举脑袋放空,进入梦乡…… 隔壁的房间里,灯光掩映,悄然化成一个圆弧。 圆弧之外的江涛声,陡然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文道隔音。 “小姐,你的意思是……他已经答应入门了?”柔儿在灯下托起下巴。 “至少没有反对!”紫衣轻轻一笑。 “小姐,你有没有问问他,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他设计的啊?”柔儿眼中闪著狐疑。 紫衣横她一眼,没有出声。 柔儿道:“我原本觉得跟他无关,但小姐提醒我了,我越想越觉得是他干的,毕竟一场闹剧下来,两个他最痛恨的人,一个死一个伤,如果说这跟他无关,那也太巧了……我娘告诉我,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个巧合后面总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紫衣没好气地懟她:“你娘要真是那么聪明,为什么被你爹一负再负?一伤再伤?玩弄於股掌之间而挣脱不出?” “这个,我也问过我娘,我娘说了四个字……” “哦?四个字?哪四个?”紫衣有点小好奇:“一时糊涂?一时大意?还是……猪油蒙心?” 柔儿说:“都不是,我娘说的四个字是:老娘愿意!” 我的天! 紫衣抚额:“我就不明白了,你娘好歹也是墨家一代文心大儒,怎么就会被一个官员弄得如此神魂顛倒呢?” “我爹会写诗,我爹还会弹琴,我娘说……她到现在都没忘记,那天她驾著小舟从春江而过,我爹在湖畔亭子上弹琴的模样,那是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场景。每次我爹有负於我娘,我娘总想揍死他,但是,想到这幅场景,心又软了,身子骨也软了,就这样,生了我哥,生了我姐,后来又生了我……” 呸! 花痴! 紫衣內心狂呸。 柔儿道:“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到底是不是他啊?” “打住!这个问题我只回答一遍,你也只准问这最后一遍!”紫衣道。 柔儿眨巴眼睛:“那你倒是回答啊……” 紫衣盯著她的眼睛,缓缓道:“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只是执行山主的指令,圣人言,『上之令,上之责』,六字而已!至於后来发生了多少巧合,全都……只是巧合!” 柔儿轻轻点头:“明白了,周公子就是个可怜的养狗人……哦,不是,痴情人!他凡事都按照山主的安排做,充分体现弟子的本分,绝对没有自作主张,绝对没有多想。至於后面那些事儿,他哪里知道啊?他又不是神仙……” “嗯,不错,这根鸡腿你来啃……”紫衣轻轻拍拍她的脑袋瓜子,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根鸡腿。 柔儿啃著鸡腿很是陶醉,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姐,我们就这样慢慢地通过水路游回墨青湖,也挺好的,途中兴许还能让他写下几首诗呢。” 紫衣轻轻摇头:“你个丫头倒是有閒情逸致,但是昨日的消息已经传到汝兰王府,他们必然不会善罢干休,以我的身份,不太適合与世俗皇朝王权有太多纠葛,而他,没有墨家正式弟子的身份护身,危机尚在,是故,眼下还是……急速返程吧!先让他拿到墨家正式身份再说。” 声音一落,脚下的小舟突然抬头。 无声无息间离江而起,直上夜空。 速度一加,一路向北,片刻间飞越万水千山…… 第12章 墨家之拒 周文举这一觉,放空了全部心神。 一觉醒来,头脑清明无匹。 室外的阳光透过窗户而来,也带著不一样的动感。 他起床,来到窗前,微微一愣。 脚下,不再是翻滚的青盘江水,而是万里层云。 他们的船,在云层之上快速飞行。 文道宝器,上天下水无所不能啊…… 一句感慨之后,他的目光投向下方,量天版飞船准备降落了,目的地到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无声无息间,飞船穿破了云层。 一幅壮阔的画面呈现於眼前。 巨大的湖泊,镶於群山之间。 山高万仞,亭台楼阁无穷无尽。 造型极度离奇。 大雪飘飘,落於山顶,真正是琼台。 飘入大湖,亦是自带豪迈。 这就是墨家总部墨青湖,墨心峰。 有诗为证:浩荡青湖峰十九,乱世烽烟问墨家。 墨家,以非攻为理念,以器道定乾坤。 何意? 它的基本主旨,是非攻。 它的强悍之道,是器道。 所以,但凡遇到敌国侵略,某国遭遇生死存亡,往往会向墨家求助。 墨家若是同意其诉求,就会派弟子下山。 墨家弟子只要城头一站,对方纵然千军万马,也得暂停。 因为这意味著墨家插手“止战非攻”。 你非得要攻,那就尝试下墨家构筑的防御工事何等坚固,墨家器道何等莫测,墨家阵道何等惊天动地…… 乱世烽烟之中,墨家不侵不占,坚守文道之本分,以仁为本,以非攻为念,这样的“和事佬”还是受人尊敬的。 更关键的是,这个和事佬,绝对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遇事是真敢上! 它一惯的行事標准就是:让你止战你就给我止战,若是你不想止战,那墨家就让你无力再战! 船舱之门开启。 柔儿站在门边:“周公子,请隨我入墨心別院休息。” 声音一落,一条倩影飘然而起,虚空而去,直上最高的山峰。 “小姐去哪里?”周文举仰面观之。 “小姐去大长老那里去了,她要为公子取得身份牌。”柔儿轻轻一笑:“公子在別院喝上一杯茶,就是正式的墨家子弟了,而且还会获赐文坛、文山,將来兴许还会是一个文心大儒。” 这句话轻鬆自在。 至少柔儿是很乐观的。 小姐可不仅仅是墨字房的天骄,她还是圣主的嫡女。 得了她的青睞,何愁文道不通? 文心著实太珍贵就不作保证,但一座文坛、一座文山,是绝对可以保证的。 只要他得了文山,就相当於在人世间的科考路上,直接成为举人。 科考途中,十年寒窗难一举,而他,跟对了人,举人才能获取的文山,於他唾手可得,面前这位周公子,会不会兴奋如狂,吟诗一首? 然而,在柔儿的殷切期待中,周文举冷静得有点过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飞船虚空而下,慢慢缩小。 下方一座雅致无伦的院落,出现於周文举和柔儿的脚下。 他们的脚落在院子之中时,飞船完全消失,化为一把青色的尺子,尺子破空而起,在紫衣身影破入最高的高楼之际,没入她的发端,化为一根青玉髮釵。 “公子,请!”柔儿微微鞠躬。 此地是北方,虽然只是刚刚入冬,但寒风刺骨,大雪飘飞。 然而,长廊之上,却是温暖如春,这是墨家阵道之威,一阵改四时。 一间房间开启,两名侍女同时鞠躬:“躬迎贵宾!” 声音绝对的优雅。 墨心峰顶,一座青木楼。 “墨堂”二字刻於青木楼之上。 此两字,只要定目一观,就如同大海翻波,动感无穷,透出无尽的书香圣道。 墨紫衣大步而去。 穿过墨堂之下,她的脚下凭空出现一滴墨,墨化云头,她踏墨而起。 两侧弟子无数,或抱书卷,或持顏色各异的墨尺,俱都鞠躬而礼。 墨紫衣一穿九重楼,直接来到最顶层。 最顶层是一阁楼,如在云天之上,四名鬚髮皆白的长老四方而立,俯视楼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墨家千里圣地,尽在一眼之间。 他们四位,即是墨家当前的话事人,墨堂四老——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 紫衣登楼,四老同时回头。 脸上都有了笑容。 紫衣鞠躬:“弟子紫衣,见过四位长老。” “紫衣此番游学,歷时三月,离山之时尚是文花之极,归来已然文果端倪显现,可喜可贺也!”二长老笑道。 三长老笑道:“你若五年之內突破文果,也就创造了双十年华入文果的千古奇观,该当可以成为文道圣家十大天骄之一。” 四长老道:“此番归来,紫衣该当入墨心祖阁,潜心墨道,巩固游学成果,力爭真正达成这一目標。” 紫衣再鞠躬:“弟子此番游学,带回一人,真正天纵奇才也,若能入我墨家,得墨家全心栽培,何愁墨家后辈子弟,无人可以名震十八圣家?此,方为弟子求见眾位长老之真意。” 此言一出,理论上会让四位墨堂长老兴奋起来。 毕竟十八文道圣家也都是较著劲的,总希望后辈子弟中有人能够力压其余圣家。 而出自紫衣这种天骄之口的“天纵奇才”,显然是真正的天纵奇才,显然可以让长老闻之而喜。 然而,四位长老的脸色全都有些奇怪。 紫衣心头微微一沉…… 四长老开口:“你所言之人,莫不是你刚刚从壶鼎山带走的那位风云人物周文举?” 紫衣慢慢抬头,眉头微皱:“长老知道此事?” “你前脚离山,十七长老后脚就將此子的一切,传回墨堂,你知道的,本座四人俱已知,你不知道的,本座四人也已知!”四长老道。 “弟子不知道的……长老指的是什么?”紫衣道。 四长老轻轻吐口气:“此子与弃器崖下的那位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以器乱道,紫衣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被他所谓的诗才蒙蔽了双眼?” 紫衣一颗心一沉到底:“四位长老都觉得他是在『以器乱道』?” 三长老一声嘆息:“紫衣,本座文道慧眼告诉本座,其实你自己亦是如此认定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紫衣深吸一口气:“四位长老需要想一想,即便一切尽如四位长老之判,站在他的位置,面对如此必死之局,他又该如何选择?” “如何选择是他的事,选择的后果也该由他本人承担。”二长老开口:“我墨家以器驰名天下,以文道圣理而服世人,断然不可能允许如此阴毒之辈入我墨家之门,污我墨家清白。” 紫衣心头怒火大炽:“一个面对必死之局的人,只要反抗那就是阴毒之辈,与其结交就污了我墨家清白!那么汝兰王三王子呢?此人欺男霸女,为祸一方,壶鼎山不仅仅是与其结交,还创造条件將我圣家外门女弟子送与他,將同为墨家外门的未婚夫朝死里侮辱。这又算什么?就不污我墨家清白么?” “放肆!”大长老脸色一沉,终於开口了。 开口就是两个字:放肆! 紫衣真正激怒,双目牢牢锁定大长老:“大长老,本姑娘知道这是你的意思,你还是放不下三十年前的旧怨,闻老残而失理智,但本姑娘得告诉你,身为墨家主事人,心胸不可太过狭隘!不以圣道为凭,以自身好恶为凭,执墨家之道,何人心服?” “出去!”大长老大袖一展。 墨道流光发出。 紫衣飞身而起,离开顶层阁楼,但是,她並未跌落,脚下一动,墨心量天尺化为一梭,她踏梭而上:“本姑娘这就找爹爹论一论圣家治理之道,到底是圣理优先,还是墨堂优先!” 天空大雪飘,她这一飞,直飞风雪最盛处。 嗡地一声轻响,风雪一卷而开,前面是一座高悬於天际的黑色砚台。 这就是圣主闭关地。 天空,看不见。 大地,看不见。 漫天风雪之中,只有这一座砚台构筑的一阁。 此阁称为砚阁。 砚阁,昔日墨圣悟道地,自带圣道天机。 任何人入阁,立时平心静气。 所以才是最好的闭关地。 砚阁之门紧闭。 砚阁之外,墨池之侧,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无数的青铜竖条组成五行之阵,紫衣捲起的狂风一至,青铜竖条光芒错乱。 阵中,一个年轻男子抬头:“四妹,你乱了愚兄十日之算也!” 此人,墨家圣子墨无双。 已是文果妙境,精於算道,隨父闭关於此,已歷三年。 第13章 墨家圣子墨无双 “紫衣参见兄长,抱歉打扰兄长!”墨紫衣紫衣一敛,如同天际飞鸟,落入阵中,在墨无双面前鞠躬。 “好了好了,愚兄只是隨口一说,算道,於过程中捕捉玄机,乱的充其量也只是结果,算道变数已然尽入我心,无妨!”墨无双手轻轻一挥,面前的青铜竖条化为他手中一尺。 风雪失了阵道阻挡,也就这样当头而下。 紫衣道:“小妹要见爹爹。” “你亦是知晓的,爹爹闭关期间,不可打扰。”墨无双道。 “往日小妹从未打扰,但今日,必须打扰!”紫衣沉声道。 “出了何事?”墨无双微微一怔。 这个妹子,虽然只是四妹,但是,极其明理知性,从不强人之难,可不是没事就找爹爹撒娇的人间娇娇女。 “有一天骄命在旦夕,需爹爹出手,方有望成为我墨家栋樑。” “天骄?”墨无双笑了:“何种天骄值得四妹如此言说?” 天骄,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天骄。 尤其是圣家。 圣家任何一个弟子,出了山不都是天骄吗? 墨紫衣道:“此人写下七彩诗篇,道海钓鱼得文根!” 墨无双脸色陡然改变…… 七彩诗篇,道海钓鱼? 只需要这八个字,就够得上任何人重视! “他本是墨家外门弟子,得文根之后,炼了一件洁衣,入映心之境!” 墨无双眼睛猛然睁大:“文根之境,可炼地级之衣?” “正是!”墨紫衣道:“他开创此墨家前所未有的奇闻之后,再度写下一首七彩诗篇,再度道海垂钓,所有的一切,前前后后只有七天!” 墨无双眼睛缓缓一闭,慢慢睁开,眼中已是光芒无限:“七日时间,两度入道海!以文根之身,炼地级之衣!竟然还是我墨家外门弟子,我墨家岂能有负此番天道机缘?该当赐其文心,让其真正为我墨家所用!” “小妹亦是同兄长所想,然而,墨堂四老坚决不认,需要爹爹出关,鼎定乾坤!”紫衣內心激动,至少,兄长这个层面是顺利地取得了共识。 墨无双眉头微皱:“却是为何不认?” 紫衣將所有情况说了一遍…… 墨无双眼睛微闭,眉头不停地跳动,他的手指也在大腿上轻轻跳跃,这是他独特的思考方式,如同內心在计算一般…… 终於,墨无双眼睛慢慢睁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事情有些麻烦。” “兄长,你……” 墨无双手轻轻一抬,打断她的话:“四位长老作出的判断,本身並没有错!其实你我都知道,炼製地级洁衣,呈现背叛者之心跡,这冠冕堂皇手段之后,的確是隱藏了他之私心,而借洁衣除掉三王子,亦是他之初衷。” 紫衣没有辩。 两个理由,其一,其实她自己內心门清,她的判断与大家都一样,这件事情怎么可能是巧合?分明就是他的计策。让她出手帮他说话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的定性,而是该与不该! 其二呢? 她知道兄长与四位长老不一样,在他面前不需要口是心非。 墨无双继续道:“墨家之道,虽然高悬云端之上,但终究需要在世俗皇权之下施展,是故,壶鼎山与汝兰王之交集亦在情理之中。” 这下,紫衣忍不了:“兄长的意思是,他们都没有错,而是……他错了?” 墨无双摇头:“他也没错!若面对底线都不敢坚守,人又岂能为人?道又岂能是道?” 紫衣轻轻吐出口气:“所以,需要爹爹出关,纵然动用圣主特权,也得保下他!” 墨无双目光慢慢抬起,遥视苍穹,没有回答。 紫衣道:“兄长,他虽然暂时安置於墨家別院,但是,若是墨家不予收留,他也只能下山,一旦下山,汝兰王府的人,绝对不可能放过他,即便他命不该绝,逃出生天,也必定会落入其他圣家之手,那我墨家也就错失了这样一位文道天骄!於情,爹爹该出手,於理,爹爹该出手,於我墨家前路,爹爹,更该出手!” 墨无双缓缓低头:“四妹所言,愚兄尽知,然而,四妹可知,爹爹……爹爹出不了手了!” 紫衣全身大震:“兄长何意?爹爹出了何事?” 她的目光透过砚阁,盯著里面面壁而坐的那条身影,脸上惊疑不定。 墨无双道:“此事事关重大,原本只有墨堂四老以及愚兄五人才能知晓,但今日为避免你胡乱猜疑,愚兄只能告知於你,你得答应愚兄守口如瓶,任何人都不可透露。” “好!你说!” 墨无双道:“阁中闭关之人,並非爹爹。只是爹爹以文道伟力,留下的圣道留影而已。” 紫衣大惊:“爹爹呢?” “十三年前,圣祖量天圣尺出现於妖墟乱云海,爹爹隱身离山,探寻消息,至今未归。” 紫衣脸上风云变幻。 她读懂了很多事情…… 她知道爹爹为何要远赴妖墟。 她知道兄长为何要守在这里。 她也知道,为何大长老日渐骄横,把控圣家之事,一手遮天…… “兄长素来智计纵横,算无遗策。”紫衣轻轻吐口气:“今日之事,小妹求教兄长,该当如何?” 如果爹爹尚在,求爹爹以圣主特权救一人,那自然是首选,但如今,爹爹其实並不在圣家,那就只能问计於兄长了。 兄长精於算道,精於智计,本身又是墨堂四老之下的第一人:圣家圣子。 如果说有人能够给周文举一条生路,无疑该是兄长。 墨无双轻轻一笑:“愚兄先看一看四妹口中的这位天骄,再作定论吧!” “兄长愿意与他亲身一见,那再好不过……”紫衣的目光投向砚阁,略略迟疑:“兄长离开此地,无妨么?” 墨无双笑了:“无妨!天下间能破开我防护之阵者,没有几人!” 他的手轻轻一抬,掌中青尺突然化为铜条无数。 高低错落。 空中一落,面前的砚阁剎那间远在天涯。 墨心別院。 风起雪花旋。 周文举坐於茶室之內,手中茶杯也轻轻旋转。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隔著看不见的阵道屏障,打量著墨青湖。 湖水,他见得多了,但极少有如此透著雄浑底蕴的湖,湖上轻舟如战舰,湖岸坚实如兵城,墨家,兵道的影子很重啊…… 难怪有人言,墨家,是半入世的兵家。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墨家之道,在某种层面上,需要用兵道思维去演绎…… 旁边柔儿一声轻呼:“小姐回来了!” 周文举目光抬起,漫天风雪之中,一抹紫衣飘然而下,落在墨心別院之中,正是墨紫衣。 周文举站起,微笑迎接。 “小姐,怎么样?给周公子的是文山还是文坛?”柔儿好急切。 然而,一句话,墨紫衣脸上浮起了黑线,走到周文举对面,托起了茶杯,喝了一大口。 周文举轻轻一笑:“姑娘莫要懊恼,小生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墨紫衣目光抬起:“你已料到?” “还记得小生当日告诉你的那句话吗?小生並非不愿隨你入墨家,只是担心此举会给姑娘造成麻烦。” “是的,你的確说过!是小女子把问题想简单了……”紫衣道。 “姑娘也无需为我操心。”周文举道:“我的脚下,终究有路可走!” “何种路?”紫衣轻轻吐出三个字。 第14章 老残的惊人器论 在她的预判中,几乎已经猜到了他要走的路。 墨堂四老形成高度统一,不给予他入墨家的机会,也就无法赐予他文坛,文山或者文心。 那他的路只有两条。 其一,科考。 其二,选择其他的某个圣家。 他会作何选择? 周文举道:“小生唯一擅长的本事,姑娘你是知道的,那自然是道海钓鱼!” 道海钓鱼? 紫衣眼睛有剎那间其亮无比,因为这正是打动她的那个点。 然而,她眼中的光慢慢变得黯然:“道海钓鱼,文根可钓,文气银鱼可钓,甚至天材地宝俱可钓,然而,那是完全不可控的,公子想钓起道海之中的文坛、文山、文心,几乎不可能。” 这就是道海钓鱼的基本规则了。 以文道成果作钓饵,第一竿十有八九是文根,为何?两重含义,第一重,文道成果,更能吸引与文道相关的东西,就如同是海中的鱼儿,喜欢的吃食,也是有偏好性的。第二重呢?那就有点玄了,涉及天道,你以文道成果垂钓,天道冥冥中判定你与文道合拍,也就会第一时间给你一样文道奠基的东西:文根。 不管是偏好性也好,天道意志也罢,反正但凡以文道成果作钓饵,只要没有打开文修这扇门的垂钓者,第一竿十有八九是文根。 不管三七二十几先將你的文修之门打开再说。 但接下来,可就没有义务帮你建立完整的修行链了。 十有八九是文气银鱼。 他前两次,完全吻合这个一般规律。 但是,想在后面的机缘中,恰好撞中他文道升级的那些阶梯:文坛、文山、文心,真正是大海捞针。 而钓不上来文坛、文山,你拥有再多的文气其实也没用——你的文根根本容纳不了。 这就很尷尬了…… 周文举轻轻一笑,托起了茶杯:“无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小生以茶代酒,敬小姐此番厚待,然后,还得劳烦小姐送我出墨青湖。” 紫衣一声轻嘆。 柔儿咬紧了牙关。 小姐进门,她已经敏感地注意到了小姐的脸色阴沉得很,她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似乎也得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小姐为他求取墨家子弟身份的事情,出了大麻烦。 而现在,两人的谈话步步推进,完全印证了她这个判断。 他不可能留在墨家! 这该当又是他的人生一大挫。 然而,面对这样的挫败,他还是轻轻一笑,回答了一句豁达之言: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 遭遇不公之后的豁达一笑,在他身上已经出现过很多回了…… 她的心揪得很紧。 她不忍心看到这样的豁达,跟她当日听到“任他明月下西楼”时一样,想哭…… 室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好一句豁达之言,无愧於四妹口中的文道天骄也!” 声音落,茶室开。 漫天风雪之中,一条白衣人影踏雪而来。 是如此的俊逸风流。 柔儿猛地一弹:“圣子!” 紫衣也站起:“兄长!” 周文举也站起,微微鞠躬:“原来是圣子到了,小生见过圣子。” “你是四妹请来的贵宾,无需如此!”墨无双一个文人礼:“我名无双,周兄称我无双兄即可。” “无双兄!”周文举也不矫情,回了一个文人礼。 “周兄请落座!” “无双兄,请!” 墨无双坐於周文举的下首,接过紫衣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目光投向周文举:“周兄於弃器崖下,见过三长老?” “三长老?”周文举微微一怔。 “即为壶鼎山眾人口中的『老残』。”墨无双道。 “见过!”周文举目光闪动:“无双兄依然视这位前辈为……三长老?” “他与墨家当前主流之分歧,仅是道途分歧,並非背叛墨家,只要尊位未除,就还是三长老!” 周文举內心轻轻一跳,他似乎读懂了墨无双这句开场白。 紫衣眼中光芒微动,她也懂了。 她期待著兄长给他一线转机,现在转机已经给出了,兄长没有就他遭遇到的事情想什么奇招妙策,而是著眼於纠纷產生的、最核心的那个点。 与他结交的那个最敏感人物,老残,究竟算不算墨家的禁忌! 兄长就此给出了结论:他与墨家只是道途分歧,並非背叛墨家,只要尊位未除,还是三长老。 这个结论太关键了。 若是真的成立,那他周文举与墨家正规长老有交集,又算什么禁忌? “周兄!”墨无双茶杯托起,轻轻品上一口:“三长老……可还康健?” “不仅仅是康健,而且还未失却向道之心!”周文举轻轻一笑。 “未失却向道之心?”墨无双也笑了:“莫非此老有將周兄进行器道改造的打算?” “无双兄料事如神也,奈何小弟不敢如他所愿!” “哈哈……人言,道到尽头易执狂,看来的確如此,只不过,正常人没几个人愿意陪他如此疯而已。” “其实……在小弟看来,他之道也並非疯狂。”周文举道:“只不过,小弟並不適合这条道而已。” 肉身改造。 放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疯狂。 但是,放在科技大爆炸的时代,它算不得疯狂。 现代社会,如果说有人能够製作如此精妙的机械四肢,让残疾者行动如常,该当可以算是造福万民的科技大革命。 墨无双的眼睛猛然大亮:“周兄也觉得三长老『脉文共通』之道並不疯狂?不瞒周兄说,无双十年来参悟墨家器道,每每念及三长老之构想,越来越觉得……不无道理!” 他这一兴奋不打紧,墨紫衣后背都凉了。 我的天啊,兄长竟然敢说出这番话来,可千万別让旁人听了去。 老残这套理论,就是与大长老最大的分歧点。 正因为他们关於器道的理论背道而驰,才引发了老残对大长老论道的破坏,才让老残成为墨家禁忌。 兄长前面一个开场白很正,摆在桌面上也说得通,没有人能挑什么刺。 但是,现在这句话就不同了。 若是让墨家之人知道,那墨家最顶层的五人组,就直接形成了分裂…… 周文举也有点懵。 我说的是机械臂改造的事儿。 你谈什么“脉文共通”? 嗯? 脉文共通? 周文举茶杯在掌中轻轻转上一转:“无双兄,我们探討下『脉文共通』这套理论如何?仅仅只是道途上的探討,不涉立场。毕竟圣人言:大道三千,探寻自在。任何道途之探,亦是合乎圣道,不是吗?” 墨无双被他这句话唤醒了。 他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急。 倒也不是他没什么城府,关键是,有些想法压在內心太久了,不便於与任何人交流,实实在在憋得慌…… 周文举主动表示兴趣。 墨无双自身有强烈的探討欲。 如此,一套惊世骇俗的器道理论,呈现於周文举面前,他面前宛若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第15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 老残之理论,建立在这方世界特殊的修行法则之下。 这方世界,三种修行方式,文修、脉修和血修。 文修最是高端,文气入脑,可演绎无尽神奇,但它的短板同样突出,那就是文人肉身还是普通人的肉身,寿命也不过一百来岁,当然,步入文道顶层者除外。 脉修最是常规,修经脉,诞生真气,真气日益强大,直达毁天灭地之境,寿命也开始加长,千年,甚至万年。 脉修羡慕文修的高端。 文修羡慕脉修的身子骨和寿数。 於是,身为器道一代鬼才的老残,就有了一个伟大而疯狂的想法。 能不能二合一? 毕竟文气的品质,远非真气所能比,若是打通人体的“天地壁垒”,让文气贯穿修行人的经脉,用文气取代真气,那岂不是无敌於天下? 是的,这就必须说到人体的一个特殊壁垒,名为“天地壁”,有这天地壁之存在,文气只能存在於脑部(所以文修才称为脑修嘛),进不了人的肉身。 无数文道大佬,到了寿数將尽的时候,到了在女人身上玩不动的时候,当然也是存有幻想的,但是,没有人能够打通天地壁,实现“脉文共通”。 按说全天下文道大佬都望而却步的事儿,一般人也就只能当成梦想去看。 但老残是器道鬼才。 何为器? 夺天地造化之功,成惊天之伟业! 他设想,以最精深的器道,搭建这座“天地桥”! 紫衣很吃惊:“三长老一开始的道途构想竟然是这个,我也是今日方知,往日言及这位长老,眾人著眼点只是恶意毁损墨家圣名……今日听兄长和盘托出,小妹觉得三长老这构想惠及天下修行道,不管疯狂不疯狂,终究出发点是没错的,为何遭到如此多的反对?” 墨无双目光投向周文举:“周兄是否也有四妹同样的困惑?” 周文举轻轻摇头:“小弟……並无困惑!” “哦?说来听听!” 周文举轻轻一笑:“无非是平衡打破的问题!天下修行,文、脉、血修数以万年纷爭下来,好不容易达到了平衡状態,若是平衡被打破,那是真正的地动山摇。文修者取两修之利,脉修岂能容之?血修又何来生存之土壤?面对这打破平衡的罪魁祸首,岂能不立时反制?打压个万劫不復?” 如此一说,旁边的柔儿恍然大悟。 墨紫衣却是眉头紧锁:“若是各大仙宗表示反对,域外魔人表示反对,小妹全都觉得正常,可是,首先反对的,却是本门长老团,甚至……甚至爹爹!却又是为何?” 这是她真正想不通的地方。 脉文共通,文修是绝对的得利者。 墨家是文道十八圣家之一,也是天然的得利者。 凭啥还没轮到修行仙宗跳出来反对,自家这个正宗文道圣家,反而先跳將出来,將三长老这个为文道请命的先驱,一棍子打入万劫不復? 周文举笑了:“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世间改革者,总是会付出代价的,三长老器论若是得墨家支持,墨家必成眾矢之的,面对倾天之势,墨家断然难以承受。圣主惩罚了他,却也留下了他的尊位,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三长老身在弃器崖下,虽然举目无亲,却也让他平安而活,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墨紫衣两眼光芒迷离…… 他一段话,解了自己的心结。 给墨家圣主留下一份体面:爹爹惩罚於他,並非是非不分,而是圣家权衡之取捨而已。 通透而又合理。 更有一句话: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仅仅八个字,就是纷繁复杂世事中千锤百炼的经典名言。 自己乃是墨家一代天骄,为何在他面前,总觉得他才是但凡开口,必定让人耳目一新的那一位? “无双十年苦思,不及周兄三言两语也!”墨无双抚掌而赞:“周兄即將离山,无双送周兄一诗,此诗名:赠知己!” 此言一出,代表著周文举所言,完全吻合墨无双自己的想法。 这一刻,墨无双真正有了找到知音的感觉。 他的手指轻轻一抬,虚空写下…… “周郎此行去,南北各风尘。世间纷繁事,今朝一夕倾。孤舟千里外,白髮百年身,莫道知音少,天涯有故人。” 手指一收,虚空之中,四十个字立於风雪之侧,如同一扇门,只要推开,就是远行路。 这就是文果之绝妙,已然不需要宝笔、金纸,虚空一划即为文道伟力,上与天通。 金光瀰漫。 这是天道之评判,金光诗。 “好诗也!”周文举赞道:“多谢无双兄知音之誉!” “世间有一俗语,拋砖而引玉也!”墨无双哈哈一笑:“四妹多次言及周兄无与伦比的诗才,今日,无双等你和上一首!” “恭敬不如从命!小弟也以『知己』为名,和无双兄一首!”周文举手一起,从怀里掏出器笔,还有最后一张录纸。 铺在茶几上。 柔儿兴奋了,赶紧將茶壶茶杯移开,她的小手儿塞进小姐的手中,已经摆出了欣赏的姿態。 这大概是她面对周文举写诗的基本作派了。 周文举提笔……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两句一出,茶室之外,北风似乎隱隱带上了金边,不,不是北风之金边,而是茶室之中,金光一缕,悄然起於他的笔尖。 墨无双眼睛猛然大亮…… 仅仅是两句景物之描写,动静相宜,远近兼顾,诗道天骄,果然无愧於诗道天骄。 后面两句落下……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笔一落,满室金光之中,突然异光泛起,七彩之色出现於录纸之上…… 无声无息间,录纸之上的二十八字同时飞起,化为一条七彩丝线直上天际,如同满天风雪之中,绽放的最惊艷的一树七彩梅花…… “七彩诗篇,再开道海?”墨无双一声轻呼,充满无尽的感嘆。 墨紫衣和柔儿双手相握,都感受到了对方手掌的轻轻颤抖。 第三次了! 他下笔三回,三次七彩诗篇! 竟然没有一回失手…… 不管他的心境是悲,是喜还是释然…… “墨堂”之上,斗室之中,大长老面前,一个年轻人正在躬身受教。 这个年轻人,名墨三秋,乃是大长老的六儿子,文心修为。 “三秋我儿,此番远赴南阳,参加南阳诗会,乃是为父为你精心安排的一个扬名机会,务必认真准备,让你的诗名起於南阳,播於江南,顺利迎娶七公主!” “孩儿听闻这位七公主刁蛮成性,还喜打人……”墨三秋很迟疑。 “蠢才!”大长老一声怒喝:“男儿立世,重在身份权势,你之墨道狗屁不通,不通过此方式借势借力,何以与你兄弟姐妹並列?收起你的个人心思,若是……”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抬起,吃惊地盯著化为七彩链条直上天际的二十八个字。 哧地一声轻响,下方的地板开窗,透窗而观,墨心別院茶室中的场景出现於他的面前。 大长老脸色突然就变得阴沉…… 又是此子! 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写下了七彩诗篇! 竟然在墨家道海钓鱼! 而且,他竟然跟圣子墨无双在一起…… 圣主离开圣家十三年。 音讯全无。 大长老的野心一直在膨胀。 对墨字房的人,他並不太在乎,然而,这位墨无双却是个例外。 他的文位已是文果。 他还是圣子,虽然没有实权,但是身份也自超然。 幸好这位圣子担心爹爹外出的消息泄露,整日守在砚阁,不问墨家俗事,他也才放开手脚大展宏图。 可今日,墨无双竟然跟这个周文举搞在了一起…… 更是在他这个大长老宣布,不收留周文举的当日,让周文举在墨家写下七彩诗篇,直通道海。 道海钓鱼之事,乃是文道难得一见的盛况,每一次都会记入文道大事记,瞒是根本瞒不住的,天下文人提起此番盛况,必定会提及墨家对他的拒绝,身为主事人的自己,人家会如何评说? 世人都会说:墨家主事人有眼无珠,嫉贤妒能,面对如此人才,闭门不纳! 这样的评价,不要钱买,这样的评价,任何一个文道大佬都承受不起。 这是借这种方式打他这张百年老脸? 一时之间,他的心头全乱,透过这首诗,想得无比复杂…… 第16章 钓到了一根针 茶室之中,周文举以指为竿,以诗为饵,全神贯注。 每次道海钓鱼,都是一重收穫。 他没办法掌控钓鉤下面的战利品,但也必须保证战利品不脱鉤啊。 突然,手上一沉。 似乎有巨物上鉤。 周文举文气连接这道丝线,意识一集中,如同钓鱼时的发力。 这一发力。 一个黑点隨著丝线而回。 周文举心头猛然大跳,不对劲啊,为什么会这样? 此物上鉤之时,他分明感觉分量不轻,他作好了钓著一条巨大文气银鱼的准备,然而,出水之后,却轻若鸿毛。 只是一根针。 漆黑的针! 噗地一声轻响…… 这根针进入他的识海眉心。 周文举愣住了,真的只是一根针,然而,伴隨著这根针而来,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信息,似乎是此针说明书。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墨无双喃喃道:“无双现在是真的相信,周兄你无需担心前路无知己,终有一日,天下何人不识君?!” 周文举心思一敛:“此诗是送给无双兄的,无双兄文彩风流,度量无双,方称得上:天下无人不识君。” “哈哈,那你我力爭都实现这一美好初衷!”墨无双道:“周兄,无双有一不请之情,万望周兄答应。” “无双兄敬请吩咐!”周文举站起。 “日前,大宇皇朝发来文道邀请,邀请我墨家年轻俊杰参加南阳诗会,时间即在三日之后,无双不便於外出,墨家年轻一代中,诗才俊杰不多,是故,无双打算让四妹参加,周兄可作为我墨家客卿,为我四妹壮壮行色。” 周文举心头大跳。 参加诗会? 墨家客卿? 为墨紫衣壮行色? “这……合適么?” 墨无双正色道:“此诗会虽然只是寻常诗会,但是,我墨家出台之人,终归代表著墨家声誉,若是所派之人底蕴太差,岂不累我墨家为人所笑?此为客卿之牌,交於周兄!” 周文举目光抬起,双手接过:“既然无双兄如此看重,小弟还是那句话,恭敬不如从命!” 墨无双笑了,手一起,一封书信递到墨紫衣手中:“此为诗会邀请函,四妹且收下!” “尊兄长之令!”墨紫衣也是双手接过。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妙哉,壮哉!”墨无双仰天一笑:“无双去也!” 声音一落,人影高飞,片刻时间穿越满天风雪,落在砚阁之前。 砚阁之中,一老慢慢回头,赫然正是墨家大长老。 “圣子此举,妥否?”大长老沉声道。 “派四妹参加诗会之事?”墨无双道。 “正是!” “爹爹临行之前,召我五人同见,留下墨家治理之规,家中大事,墨堂为主,弟子之事,本座为主!”墨无双道:“此诗会不过是弟子级別的小事一桩,本座安排何人参加,该当也並不需要墨堂四老之认可!” 大长老脸皮轻轻一抽:“南阳诗会,看起来的確只是小事一桩,然而,人选早已定下,此番圣子临时更改,只怕……” “人选早已定下?为何本座不知?”墨无双脸色一沉:“莫非墨堂已然达成共识,夺了本座管理弟子之权?” 大长老內心一顿我操…… 你整年都不问墨家事,连大事都不问,这等小事算个蛋? 大家都习惯了自行处置,你非得挑这个理。 但是,此时他也只能摇头:“岂敢!只是担心惊忧了圣子清修,如此小事也就没有惊动圣子,老朽之过也。” “其实这乃是本座之过,本座醉心算道,家中大小事务,俱都未曾过问,从今而后,怕是得多操操心,免得哪一日爹爹归来,责怪本座不尽职,將所有事情都甩给长老操劳。”墨无双道:“这样吧……从今而后,关於弟子晋升的事务,还是由本座提名吧,你们墨堂予以审核即可。” 大长老內心陡然升起了警戒线。 弟子晋升,由他提名? 墨堂审核? 看起来墨堂还是有认可权和审核权。 但是,推荐的权力没了! 如此一来,墨堂只能在他推荐名单中作选择,而不能在名单外作选择…… 那权力直接减半! 以后想带私货,提携自身派系的人,就没那么方便了。 这位醉心算道的圣子,突然对权力產生如此大的兴趣,为何? 刚刚將墨紫衣逐出墨堂的报復么? 你敢对我四妹不敬,我就让你那些裙带关係搞不成! “怎么?”墨无双目光慢慢抬起,似笑非笑:“大长老是觉得本座行事失度呢?还是觉得爹爹不会再回来?” 大长老脸色一沉:“圣子怎能如此言说?老朽日日夜夜期盼圣主早日归家!”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规矩还没有变,一切就按规矩办!”墨无双轻轻点头:“大长老可还有其他事务?” “本座……告辞!”大长老返身,出了砚阁。 墨无双眯缝著眼睛打量著他的背影…… 娘的,欺负人欺负到我墨字房头上了,你真以为本圣子没点火气? 如果你真的行得正、坐得直,本圣子敬你一切为了墨家,不会说你什么,但是你瞧瞧你乾的那些滥事,连一个诗会都带私货,让你最没出息的儿子参会,妄想借诗名之机,与皇室联姻,美得你! 这股邪风不剎,墨家迟早被你们这群私慾横流的老傢伙带得找不著北。 今日牛刀小试,让你们长点记性! 茶室之中,七彩霞光已隨著钓物入体,而消於无形。 柔儿目光从天际收回,七彩霞光似乎进入了她的眼中…… 紫衣轻轻吐出口气:“此番道海垂钓,似乎有些不同,周公子钓得何物?” “亦是文气灵鱼也,只不过小了许多,大约是小生数次垂钓,天道觉得不可施恩过重,文气灵鱼变小了。”周文举轻轻嘆息。 紫衣噗哧一笑:“別人担心文气不足,而你,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个。” 周文举也笑了:“这倒也是,反正我的文坛、文山还不知道在道海哪方海域漂著呢,文根也容纳不了太多的文气,多取无益,少点反而轻鬆。” “公子已然答应南阳诗会,那在这里休整一日,我们明日启程?”紫衣道。 “好!” 周文举在別院住下了。 紫衣回到她的住所进行准备。 侍女柔儿收拾了衣物,重点准备了宝笔、金纸,准备的还不少,足有上百张。 一个诗会显然是用不了这么多的,那准备著干嘛呢? 紫衣当然明白。 这丫头很细心的,她已经看出来周公子身上没有录纸了,这一堆金纸是给他准备的。 文道宝笔,文道金纸,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物事,基本上被朝堂、圣家垄断,根本不会流入市场。 他身上没有金纸,等同渔夫失了钓鱼竿…… “小姐,你说圣子给他安排这场南阳诗会,有什么用意?”柔儿开口了。 紫衣轻轻一笑:“你看出有用意了?” “圣子聪明得很,可不会无缘无故安排这一步,虽然柔儿不知道用意在哪里,但想著肯定也是有用意的。” 紫衣道:“想想看,我与他同时出现在诗会之上,別人会怎么看?” “会觉得……会觉得你跟他好上了!”丫头两眼贼亮。 怦! 一个爆栗落在她的小脑袋瓜子上,紫衣狠狠地瞪她:“小脑袋瓜子里,想的是啥?你娘的那点花痴心思你全学上了……” 柔儿揉脑袋,很无辜。 你让我猜的,我就猜到这个…… 紫衣噗哧一笑:“好了好了,打你一爆栗,教你一回真东西,让他以墨家客卿身份参与南阳诗会,两重用意,其一,正告天下人,周公子是我墨家客卿!” 后面四个字“墨家客卿”说得很重。 柔儿一下子懂了:“如此一来,周公子即便没有正式弟子的身份,人家想对付他,还是绕不开墨家?” “对的!墨堂不是不给这个身份吗?兄长可以自行给,请一个客卿,可不需要经过墨堂同意!”紫衣道。 “圣子好聪明啊,第二重用意呢?”柔儿满眼都是佩服。 第17章 一针洞开天地壁 “第二重用意,就是积累他的文名了!”紫衣道:“若他在文道之上大放异彩,自然就是一方名士,任何人想动这样一位名士,都得考虑考虑文道乃至民间的恶劣影响。” 柔儿真正悟了…… 也真正服了:“圣子一念之间想出来的这个办法,精妙如斯,小姐和他也都是这般聪明,为什么就我顶著一个漂亮的脸蛋,里面啥也不装啊?” 紫衣摸摸她的脑袋:“不至於!你这脑袋里,不是装了一脑袋你娘的花痴心思吗?另外,本小姐必须负责任地告诉你一句话,漂亮不漂亮的,不能自己在那里吹……” “我知道我眼前跟小姐比不了,但是,我还小,我还没长开……”柔儿说。 我的天啊,这丫头是不是惯坏了,你见哪个丫头凡事跟小姐对標的? 柔儿目光抬起:“等我长开了,我肯定有小姐你一半的漂亮,我娘说的!她说了,她自己是个美人,让我爹这样的老色棍都不断地犯错,她的女儿也一定会是美人……” 紫衣真正不知道说啥了…… 这丫头好像啥都懂,又好像啥都不懂…… 別院之中,周文举站在一棵梅花树下,仰头看著如同枯枝一般的梅枝。 梅花此时若枯枝。 但只要时令一到,这一树梅花將会惊艷整个別院。 世间事往往就是如此,很多时候看似走到了绝路,但一个转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比如说接下来的南阳诗会。 就是这样一步妙手。 墨堂不给他身份,又如何? 墨家圣子绕过墨堂给他一个客卿。 客卿虽然不是正式弟子,但是,分量可比正式弟子重得多。 因为客卿,都是高层聘请的。 每一个客卿身后,都站著一个绝对的高层。 紫衣费心费力为他谋划墨家正式弟子身份,受挫。 眼看一杯茶之后,就该翩然踏雪行——事实上,是苍凉踏雪行。 但墨家圣子留下了他,实现了一个梦幻转折——客卿,不是正式弟子,胜似正式弟子。 此外,他当然也读懂了南阳诗会的另一重含义。 诗会,是诗人成名最快的途径。 若成名士,自有其分量,任何人想动,都得掂量掂量。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墨无双,墨家圣子,有智啊! 而且对他表达了绝对的善意。 此番行走,还是有收穫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重收穫…… 那就是刚刚完成的道海钓鱼。 这是他的人生第三钓,收穫的东西与往日不同。 不是与文道相关的东西,而是一样上古神器。 那根针,名“破妄针”。 修行道上的异宝。 有何作用? 破除“道障天纱”之物。 何为道障天纱? 修行道上的专业术语,修行到了高境,是有道障的,道障之下,有可能百年、千年参之不透,使用此神针,一捅就破。 那是顶级修行高人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器! 被他从道海之中钓起…… 这算啥? 明珠暗投? 他何德何能啊? 眼前是完全用不上的…… 周文举轻轻摇头,从梅花树边返回小屋,就在即將从冰天雪地,踏入温暖如春的长廊之时,他突然一脚定在原位。 他大脑之中,泛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道障?天纱? 此针可破! 那么…… 天地壁呢? 一想到这个,周文举內心十级浪潮翻起…… 必须得试一试! 如果能成功,那才是他最大最大的收穫! 周文举一步踏入长廊…… 温暖如春的气息包裹了他。 两名侍女微微鞠躬:“周公子,午餐备好了,先用餐吧?” “好!” 周文举三下五除二干掉了碗中饭,直接返回了为他准备的臥室。 盘腿而坐。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之中,识海之中,文气无处不在,似乎每一颗脑细胞都拥有生命。 他的文根在文气之中,如同一条八爪鱼,极为饱满。 他的意识顺著文根向下,一点点推进,每一步,於他,都是全新的领域,他平生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大脑…… 到了某个位置,意识体被挡住了。 周文举集中全部心神,打量著面前这空荡荡的空间…… 看似无物隔阻,但其实,文气至此而断路。 这,就是天地壁。 天地壁,让文气不能入体,让文修始终只是脑修,让文人得到脉修之人难以想像的大脑空间,却也不能惠及肉身。 这是天道的均衡法则。 天道並不希望某一条道上的人,无限获得。 从而让別条道上的人,无路可走。 今日,真的可以用破妄针,一针捅破这层天地壁,实现文气替代真气的伟大战略? 如果可以,他的路,真正地阔天高。 他可以不要文坛,不要文山,不要文心…… 他只需要不断地钓鱼,收穫足够多的文气,导引文气,走脉修之路! 这是老残这位先驱惊世骇俗的器道构想。 他的构想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就被人大卸八块丟下弃器崖。 而这理论於周文举,只在於……捅与不捅! 周文举思索了整整一刻钟…… 去他娘的! 捅了再说! 反正我这条命总是捡来的,大不了,这方天道你送我回家! 想法一定! 那根破妄针隨意识而起,一捅而下! 轰隆一声,体內天翻地覆。 他大脑中的七彩文气顺著这个孔洞一穿而下,直达他的气海丹田。 气海丹田之中,原本有一个淡灰色的气漩,那是他修炼兄长所传《腾龙劲》所得,不过是道根境界而已。 在脉修领域无限接近於零鸡蛋…… 文气一到丹田,这股子气漩突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七彩气团。 七彩气团顺著他的经脉一往无前。 经脉之中原先那些淡灰色真气,如同粗鄙乡下汉子遇到文道状元郎巡街,一时之间全体退避,纷纷逃躥,溢出体表,排出体外…… 周文举目瞪口呆。 文气如此霸道吗? 竟然不与原先的真气为伍,直接驱逐了。 效果如何?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右臂伸出,全身的劲力,相当的不可思议。 哧! 他的手指一指点出。 这是他唯一学会的一招:腾龙刺! 这一招原本是枪招,大哥周武举擅使长枪,他跟著学了一招腾龙刺。 手指一出,他惊讶地感应到,指尖真的如同枪尖一般,带著无与伦比的破坏力,这一击的威力,比先前至少提升了百倍开外。 他这个半吊子的道根境,就因为文气替代真气,真实的战力,怕是相当於道坛境了,这,就是真气品质差异带来的巨大不同。 另外,还有一样惊喜等著他…… 隨著真气排出体表,他全身上沾糊糊的,这代表著他经脉中的杂质被排出体外。 他如同经歷了一次“洗筋伐髓”! 为何会这样? 有一个很抽象的理由:文气自带文人高傲,不屑於与俗物为伍。 周文举站起身,打开门,门外,还是那两个懂事的丫头,一齐鞠躬:“公子,可是需要些什么?” “咳……”周文举道:“连日奔波,身上有些许汗污,不知可否入澡堂清洗下?” 两个侍女轻轻一笑:“公子请隨奴婢过来!” 澡堂之门开启。 周文举面前灯光亮起,却是一颗夜明珠,先前藏於灯盒之中,门一开,隔断打开,自动开灯。 前面一池,也突然亮了,水汽开始蒸腾,却是一排火魔石改变了水温。 池边,一个暗格自动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还有一块皂石,打磨得极其精美。 另一侧,一扇门无声开启,里面掛著一套雪白的文士衣,奇异的气机传来,周文举凭自己的器道造诣,精確判定,这件衣服,乃是人级高阶洁衣,兼具保暖之功能。 洗澡的水,洗澡的皂,洗澡的光,换洗的衣,一应俱全。 “公子,这澡堂可还满意?”左侧侍女轻轻一笑。 “墨家澡堂,独步天下也!”周文举感嘆道。 “那就好,水已备好,奴婢为公子更衣而浴……”右侧侍女道。 “啊,这个……这个真不用!”周文举慌了:“小生自己来,自己来,两位姐姐,还是出去吧。” “无妨!”侍女道:“能为公子这样的才子沐浴,乃是奴婢的福气。” 第18章 南阳诗会 “不是……不太习惯!”周文举赶紧挡住侍女的手:“两位姐姐,先出去吧,多谢多谢!” 两位侍女面面相覷,终於还是出了门,在外面关上了澡堂之门。 周文举仰天轻轻吐出口气,內心感嘆一声:洗个澡两个美女陪著,在这方天地叫待客之礼,在那方世界呢?叫聚眾叉叉……王八蛋的封建皇朝,你让老子如何评说? 然后,脱掉衣服,进入水池。 水池中水的温度刚刚好。 那块火魔石加完温之后,处於半隱状態,始终保持著目前的水温。 这设计,大概也只有墨家设计得出来。 与现代社会的自动化控温异曲同工。 但是,当他拿起这块皂石时,还是感受到了跟现代社会的差別。 皂石上刻了两句诗:“静夜清凉事,人间意气同”。 谁见过一块肥皂还手工刻诗的? 这里偏偏就有! 雅致吧?高级吧? 然而,高级的皂石將基本功能给跑丟了! 其“去污能力”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同一个位置打了五遍皂石,还没能洗净身上的污垢。 幸好时间可以放得很长…… 反正外面天寒地冻的,泡在热水中畅洗一个下午,也是一种愜意。 更何况,自己还创造了如此大的一个奇蹟,隨便怎么犒劳都是应该的…… 这个奇蹟,老残仅仅提出一个理论,就遭到了无情封杀。 整个文道中人,没有一人突破。 根本原因…… 在於少了简单粗暴的一捅啊! 也不怪他们缺了探索的勇气与一捅之决绝,关键是天地壁这玩意儿非实非虚,没有上古神器破妄针,你想捅也捅不开…… 奇闻与现实,中间隔的就是一根针,你说气人不? 大雪纷飞的季节。 白天和黑夜的分界线其实很模糊。 天已经黑了,但墨青湖畔,白雪如盖,还清晰可见墨家风貌。 长廊之中,夜灯幽幽。 茶室之中,墨紫衣和柔儿对面而坐,面前的茶案上,摆著一壶酒,几盘小菜。 不必担心菜冷,文道圣家,墨家圣地,早已习惯於將四时之变渗於日常。 茶室之门轻轻开启,一条白衣人影出现於她们面前。 墨紫衣眼中光芒微动……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周文举! 身著这套雪白文士衣,他不说完全清扫了当日壶鼎山的那幅形象,至少已经实现了形象的大蜕变。 此刻的他,面孔俊逸,身材匀称,尤其是踏步而来的这份风姿,丝毫不在兄长墨无双之下。 这是文气的滋养? 还是心境的改变? 亦或是自己看他的视觉出了偏差?——对一个人开始认同,对方一举一动落在自己眼中,都会让人產生舒服的感觉…… 但是,最后这一点,很快就被柔儿否决。 柔儿直接跳起,很夸张地表情,说了一句她这个年龄段可以隨便说的话:“周公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风流俊逸了?” 瞧瞧,她都这么说,看来不是自己的心態问题。 墨紫衣鬆了口气。 周文举笑了:“哪有?人靠衣妆,佛靠金妆,纯粹是这件墨家洁衣之功也!” “公子你肯定想不到,这件洁衣是……” 墨紫衣直接打断:“周公子,晚餐已然备好,先用餐吧!” 这一夜的墨青湖畔,周文举很久没有睡著。 他靠在床边,透过窗户看到了最高的那栋楼。 那里是墨堂。 墨家真正主事的地方。 老残之器论,让老残付出了三十年非人生活的代价。 他给了墨家兄弟一个体面的理由——墨家圣主为了“不让墨家成为眾矢之的”,忍痛牺牲老残。 但是,这理由真的成立吗? 只怕也未必! 今日的墨家,他看到了一些让他喜欢的东西,比如说墨无双的赤诚洒脱,比如说墨紫衣的无限风情,比如说柔儿的天真烂漫……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啥? 这座墨堂,真的就盛放著墨家“非攻”? 为什么,我觉得墨家之非攻,其实很有攻击性? 罢了罢了…… 墨家,这幅原身呆了六年的地方,註定跟他会有这一番纠葛,明日,也该离开了! 睡觉! 次日清晨,大雪初晴。 周文举早早起床,站在院中这株梅树之下,一夜雪压,一夜风露凝珠,梅花枝上晶莹剔透。 “今日已是深秋之尾,梅花尚有两月才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公子可是在想像,这一树寒梅盛开的场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周文举轻轻一笑,回头:“世间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画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洁白的雪地之上,一袭紫衣宛若天地间最美丽的点缀。 一轮初升的红日,在墨紫衣身后,映照墨青湖。 她立於院中,却宛若立於湖面。 真正的国色天香態,凌波世无双。 “周公子,你写下来,写下来……”一条绿衣人影一躥而过,却是柔儿,柔儿脸蛋红如霞,捧著一叠金纸,送到周文举的面前。 “写什么?”周文举皱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肯定又是一首七彩诗,你写完,咱们钓完鱼再上路。”柔儿激动得很。 墨紫衣眼睛也大亮。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起来犯了诗的忌讳,叠字叠句的,但是,这意境却是如此的非同凡响。 诗嘛,首重意,次重律…… 意到了,在乎什么规则? 写完全诗看看…… “你呀!我就是一句隨意感慨,又没说要写诗!”周文举啼笑皆非。 “不是写诗啊,那……公子,你把这金纸收著,一路上你灵感来了,隨时写,给……”柔儿將这一叠金纸递到周文举手上。 周文举目光投向墨紫衣。 墨紫衣轻轻一笑:“拿著吧,这丫头自己的衣服都忘了,就是没忘记將我柜子里的金纸一张不剩地全掏出来,你可別却了她这份心意。” “小姐你怎么这样?”柔儿不答应了:“咱们墨家还缺几张金纸啊?周公子此番离山,可真没地儿买这个……” “行了行了,你少说话!”墨紫衣横她一眼:“周公子,咱们上路如何?” “小姐,请!” 墨紫衣发间一根髮釵凭空飞起,化为一叶轻舟。 三人登舟,穿空而起,一路南飞。 墨堂密室,墨三秋脸色阴沉欲滴:“爹,南阳诗会,就这样被他抢占?你咽得下这口气?” 大长老脸色阴沉,一句话都没有说。 高空之上,红日高悬。 飞舟之下,云海翻波。 船舱之中,柔儿已经倒好了茶,墨紫衣托起茶杯:“这墨家你也算是一进一出了,有何感慨?” “幸运之至!”周文举托起茶杯,与她遥遥相敬,轻轻品了一口。 “这个回答……算是你给墨家留的另一份体面么?”墨紫衣妙目顾之。 “真不是!”周文举道:“此行,因你之善意而成,此行,还见证了墨家圣子之善意,何其有幸?” 墨紫衣静静地看著他,轻轻一嘆:“先前,你也曾给我墨家留了一份体面,將老残之事,与墨家大局关联,告诉我,我爹爹並非是非不分,而是基於大局作出取捨……现在我想告诉你,这份体面,也仅限於我爹,並不包括墨堂!” 周文举眉头微皱。 没有开口,因为他用不著开口。 墨紫衣必有下文。 墨紫衣品了一口茶,果然有下文:“墨堂有些人,行事並不体面,他们所思所想,与爹爹並不尽同!比如说接下来咱们参加的南阳诗会,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非常不体面!” 南阳诗会…… 周文举心头微微一动:“一开始的出发点是什么?” 第19章 五大天骄 “大长老有一子名墨三秋,墨道造诣不堪造就,也就有三分诗才,大长老苦心栽培还是难成大器,於是,打算借南阳诗会,与大宇皇朝演一齣戏,助他文名鹊起,进而娶得皇朝七公主!” 周文举眼睛睁得老大:“如此说来,令兄这一番操作,是直接破除大长老的图谋?” “正是!”墨紫衣道:“所以,接下来的南阳诗会,性质会完全改变!” “那是自然!”周文举笑道:“原本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文道互捧,因为我们的参与,將会变成真正的角逐!” “是!”墨紫衣道:“站在大长老的立场上,绝对会希望我们灰头土脸。” “理解!”周文举点头。 原本是文坛之上的互捧,突然需要捧的那个对象换了人。 你让两方之人怎么想? 皇朝那边,会下死手压死你! 大长老这边呢? 会考虑墨家声誉,希望他这位代表墨家出席之人,文名鹊起吗? 怎么可能? 以他的器量,以他的行事作派,以他的位置,只会更希望他周文举一步踏入“滑铁卢”…… 原因多得很…… 其一,他自己的儿子没戏了,作为父亲得报復。 其二,这还是他这位大长老,与圣子的博弈战。 圣子出手斩断他的图谋,若是顺利斩断,他这位大长老以后在墨家权威大损。 对於他这种以权势为一切的大长老而言,岂能不反制? 他必须让周文举灰头土脸,他才能告诉整个墨家:圣子年轻气盛,看人不准,导致墨家声誉受损…… 原本一场无伤大雅的诗会,性质就此改变。 墨紫衣妙目抬起:“以周公子之聪明,小女子无需多言,接下来还有两日时间,你可安心构思,以应对对方各种方案。” “好!”周文举点头答应。 “柔儿,你也得记住一件事,莫要时时问周公子要灵感,所有灵感都得存於周公子脑中,以备不时之需……” “嗯,柔儿把嘴巴封住!”柔儿手一回,一块类似狗皮膏药的银布贴在自己嘴上。 周文举笑了。 墨紫衣瞅著柔儿这幅模样,也笑了:“你个死丫头,快揭开,笑死人了……” 气氛因为这个插曲而重新变得轻鬆。 飞舟穿越万水千山,飞向南阳。 南阳,大宇国江南之地。 也算是江南水乡最后的繁华。 为何说是最后? 因为过了屏风岭,就是岭南。 岭南之地,流放之地,可就算不得繁华了。 有诗人写下两句诗,就是南阳真切的写照…… “万里春光南阳止,屏风一越未知年。” 这位诗人,是一位官员,犯事流放岭南,在跨过屏风岭之前,回首北望,吟下这两句诗,踏入岭南地界,死在岭南,尸骨都未能返乡。 命运未曾给他眷顾,但是文道给了他眷顾,他留下的这两句诗,在南阳口口相传,成为南阳最真切的写照。 此刻临近入冬,处於大宇国最北端的墨家已经千里冰封。 但是,江南之地,还是杨柳青青。 长江穿山越谷,至此消尽了从遥远北方带来的透骨凉,而有了春水的动感。 青山绵延,到这里也穿上了绿色的新衣。 水乡泽国,楼阁亭台,诗酒风流地,烟霞千里城。 长江至此,聚为一湖。 湖名碧烟。 碧烟湖畔,一座三千年古城即为南阳城。 南阳城,文风底蕴雄厚之至,尊师重道,读书人的地位,极度超然。 就拿一件事来说,可见一斑…… 城中做生意的商户,几乎家家户户门柱上,都刻有诗句。 不管这诗句高妙不高妙,反正家家都有。 门口无诗,连做生意,人家都不大瞧得起。 瞧瞧,这种文道底蕴何以言说? 此刻已近正午,秋雨绵绵。 碧烟湖,一片迷濛。 整个南阳城,宛若江南水乡,烟雨洗净了街道上的扬尘,烟雨也让城中几百条巷道青石,在雨中別有一番景致。 一间造型雅致的酒楼,在碧烟湖烟雨之侧,呈现。 楼名:碧烟楼。 酒楼之顶,五位文人尽显风流。 他们正是此番南阳诗会的参会人,每个人都是城中八十青楼、无数花魁的梦中情男。 为何? 且听楼下眾人之议论纷纷…… “今日碧烟楼,还真是大放异彩也,竟然五位文道大家齐聚。” “这还用说?崔楼主为了请这五位来楼一聚,那是花了大价钱的,听说是三千两白银……” “嗯?三千两?让人来酒楼吃饭喝酒,全部免费,还送人家三千两?”一人惊呼。 “所以说,你丁老板生意做不起来,真正做大事的人,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的?你只看到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却不知道顶级文人,给酒店带来的会是何等丰厚的回报。” “顶级文人,他们……” “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这五位,我可告诉你,他们每一位,都是文坛之上的最亮之星辰……” “你给小老儿说说,都有谁?”那位丁老板兴致上来了,大约揣摩著看有没有机会,將这些人请到他的酒店…… 於是,就说了。 这一说,个个神采飞扬…… 本地李家十年前出了一位神童记得吧?李暮云,就是写下“日落青池浅,烟锁暮云楼”的那位暮云公子!奉为江南十秀之一,去年科考已中举人,才双十年华! 他已算是本地百年来少有的诗道天骄了,但是,在这五人中,他还只是垫底。 同为江南十秀之一的黎雨飞,今年科考进士!科考场上写出金光诗的那位。 眾人齐呼一口凉气。 金光诗,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偶尔也会有人写出,但是,科考场上写出,跟平日里偶然写出,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科考场上的诗,是命题之诗。 而且还有时间限制。 写出金光诗的人,完全具备写下彩诗的可能性。 而且他还是进士! 进士,可不仅仅是诗才出眾,那经文、注典样样都是出类拔萃。 还有诗圣圣家的外戚王洛水,需要特別提醒的是,此人能成为诗家外戚,没有任何裙带关係,纯粹就是因为他诗写得好,诗家主动择婿,足以说明问题吧? 还有十年前就名动天下的诗狂杜玉心。 知道最强悍的一位是谁吗? 这位八卦人目光垂下,盯著丁老板。 丁老板早已被这前四位天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接口:“谁?” “新科探花郎李月城!” “今年……新科探花郎?就是那个三番拒绝诗圣圣家招揽的诗道天骄?” “正是!诗家招揽,明確承诺於他,若入诗家,当即赐予文心,助开文花,而他不受,告知天下,我入科考,同样可得文心,可得文花!” “以他之才学,殿试得进士,或有七分把握,但是,得文花必须是名列三甲!那个时候,他就保证自己可以名列三甲?”有人感慨。 “是啊,不是饱学之士,不是有著如此强烈的自信,谁敢赌自己会名列三甲?”一个身著文士衣的老人站起:“如此眾多的诗道天骄,济济一堂,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诗会?” “老先生此言,一语而中的也!”一个年轻人站起,將老人迎入座中:“此番五大天骄齐聚於南阳,诗会可不简单,乃是为墨圣圣家而备。” 眾人面面相覷…… 墨圣圣家,这是十八文道圣家之中,唯一身在大宇国的圣家。 圣家与皇朝地位大致等同,皇朝號令不了圣家,圣家也管不了皇朝,一般情况下,某国皇朝与山门在其国土之內的圣家,若是关係好,国家也就清平,若是关係不好,那矛盾就大了。 虽然各个国度,基於国內安稳,都与圣家保持较为和谐的关係,但是,两方也是有竞爭的,为何会竞爭?爭人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圣家强势,人才自然会流向圣家,若是皇朝强势,人才自然流向皇朝。 所以,竞爭也是有的,只不过,皇朝与圣家的竞爭不象国与国的竞爭那样,显得平和斯文许多,大多就是在文道的某一领域爭上一爭,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此番皇朝这边五大天骄,与墨圣圣家弟子召开诗会,显然也带有“以文爭道”的意图。 碧烟楼顶,身在首位的一位公子轻轻一笑。 此人,正是这些人口中的那位探花郎李月城。 第20章 七公主万里考察 “李探花因何发笑?”他对面坐著的李暮云道:“莫不是探花郎以文花为耳,听到了下方一些趣事?” 进士得文心,三甲赐文花。 文花入脑,六识之灵,无与伦比,哪怕这位探花郎身在高楼之上,依然可以听清市井之中的轻言细语,这就是文修的恐怖之处。 李月城笑道:“此番诗会,本就有趣,市井传言一如预期,眾人皆以为我等五大天骄聚集,目的是打墨家一个下马威。” “哈哈!”黎雨飞笑道:“谁能想到,我们其实只是肩负著一项使命,让墨家那位三秋兄弟文名鹊起。” “如此诗会,虽然有趣,但是意趣也是不多!”诗狂杜玉心道:“我们若是不放水,那位三秋兄弟怕是承受不住,若是放水助他,那我等文名终是有损。” “杜兄无需在意,这一点,墨家大长老和汝兰王俱已想到,那位三秋兄弟精心打磨一首秋日之诗,据大长老言,该有入彩之水准。”李月城道:“只希望后天,一片艷阳吧,让他这首打磨良久之秋日艷阳诗,更加应景。” “打磨良久,秋日艷阳之诗?”诗狂哈哈大笑:“恐怕此诗並非那位三秋兄弟所作吧?” “杜兄,莫要就无据之事妄加猜测。”李月城声音一沉:“……反正此事功成,诸位兄弟,都少不了好处!” 眾人面面相覷,都明白了。 也都释然了。 明白的是,墨家那位墨三秋,是作了充分准备的。 释然的有两点,其一,若是墨三秋带来之诗,真有入彩之水准,纵然这五位之诗被其压下,也无损各自文名,诗入彩,何其难得?任何人败在彩诗之下,都无损文名。其二,即便文名有些许受损,也是有弥补的,墨家、皇朝都会给予五人弥补。 面前的这位探花郎可不仅仅是文人,他还是朝堂官员,今年取探花之后,被授予翰林院学士之位,此番离京参加诗会,后面必定是朝堂之授意。 一场诗会,墨三秋收穫文名鹊起。 五位天骄收穫墨家与皇朝的共同感谢。 何乐而不为? 突然,一声雁鸣起於天际。 一只金雁破空而下,射向楼顶。 李月城手一伸,金雁化为一张金纸落在他的掌心,展开一看,他的脸色猛然改变…… 充满不敢置信。 “探花郎,何事?”李暮云道。 李月城目光慢慢抬起,手轻轻一圈,一道文道流光覆盖楼顶,封锁…… 眾人面面相覷,出了何等大事,竟然文道封锁? 李月城道:“各位都看看!” 手中金纸递给李暮云,李暮云眼睛霍然睁大,转手递给诗狂杜玉心,杜玉心递给王洛水,王洛水递给黎雨飞…… “墨三秋不能前来!墨家派墨字房四小姐墨紫衣前来,此外还有一个叫周文举的客卿!”黎雨飞眉头皱起:“怎么会这样?” “墨家內訌!”李月城道:“墨家圣子墨无双出招了!” “那我等怎么办?”李暮云道。 “大长老的意思很明白,暮云兄看不出来?”李月城道。 “不再是成全,而是全力狙击!必须让其灰头土脸,让整个墨家看看,逆大长老而行事,受伤的乃是整个墨家!”王洛水道。 “这样才刺激嘛!”诗狂杜玉心哈哈大笑:“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就该如此!各位兄台,把最好的状態都拿出来吧,咱们让这位墨家圣子瞧上一瞧,大宇皇朝之文道,终非一个专精器道的圣家所能及也!” “不可轻敌!”四个字突然透入封锁圈。 圈中五人同时大惊。 他们所处的方位,乃是探花郎的文花封锁,何人可以突破得无声无息? 那个声音道:“墨紫衣不足为虑,这位客卿诗才非同小可,他已然三次写下七彩之诗!” “七彩之诗?”李月城眼睛猛然睁大。 “三次?”诗狂脸上的狂,突然之间消失了。 “不过,也不用过於担心,老朽已有安排……” 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顶眾人同时抬头。 天空之上,一条青舟,穿雨雾而过,青舟之上,文道流光无穷。 “到了!”李月城轻轻吐口气。 青舟穿越万里虚空,落在一座酒楼之顶。 並非碧烟楼,而是碧烟楼一街之隔的如意楼。 青舟落在楼顶,消去了舟之外形,化为一青梭,没入紫衣的发间。 深秋的迷濛雨雾之下,三条人影就这样成为南阳城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如此的如梦如幻。 “墨字房的人!”下方有人感嘆道:“果然是虚空一点墨,世间道无双,此女之风姿,不似尘世之人也,却是哪位?” “墨字房偏爱白衣,唯有一人例外,偏爱紫衣。”一位白衣公子目光闪动:“那就是半步踏入文果境界的墨紫衣!” “墨紫衣?莫不是去年塞北边城之上,一人退北燕百万大军,留下『紫衣城头立,三军退三舍』惊世传闻的那位墨道天骄?” “正是她!” “难怪皇朝这边如此惊天阵容,原来面对的墨家来客,是她……” 一时之间,整个南阳城,几乎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墨紫衣身上。 这是墨家嫡系中的嫡系。 这是一言一行都代表墨家最顶层的人。 这还是自身文道成果惊天动地的奇女子。 往日的传闻,只限於她的文道成果以及“非攻止战”的惊天战绩。 而今日,她亲身出现,风姿亦是绝世无双。 满城丝竹,因她而出现滯碍。 似乎那些乐道天骄,也被她风采所摄,失了常態…… 然而,城南一酒楼之上,有两人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周文举脸上…… 这两人。 身著男子文士衣。 但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她们都是女人。 左侧那个个子娇小的,清秀得很,眉眼间儘是女子之態。 右侧那个更过分,她的胸大得无与伦比,属於低头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之类型,但她偏偏把別人当瞎子,玩著手中的摺扇,顶著唇红齿白的国色天香,装出文人作派。 “七公主……”左侧之人叫道。 右侧之人一眼横將过来,左侧之人赶紧调整:“七公子!” 转换得相当的丝滑。 七公主道:“有什么屁赶紧放!” “公子,奴婢觉得……奴婢觉得汝兰王这破事儿好象也办得不是那么差,三秋公子之风采,真不在探花郎之下。” “嗯,长得……长得还过得去!”七公主轻轻点头:“但是,光有一幅好皮囊有个屁用?还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 “公子,奴婢还得小小提醒下,公子……如此身份,该当注重自己的言行,奴婢私下觉得,公子下江南之后,粗鄙之言层出不穷,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怕是不喜。” 这就是接连两个“屁”字引发的。 公主殿下私自离京,考察汝兰王介绍的、皇后娘娘点头的这门婚事,於她正常之极。 下江南之后,整个人完全变了,颇有一种开笼放雀的豪放,屎啊屁啊那是隨口而出。 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这个贴身宫女害怕啊,万一被人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受惩罚的又是自己…… 公主漫不在意:“皇朝那些狗屁规矩管了老娘十八年,老娘早就烦透了,出来吐口气,还守这守那,那不白出来了?” 宫女算是明白了。 这是压制狠了,形成反弹了啊…… 第21章 会后,送你一诗 “可是公……可是殿下你这么一豪放,將来皇后娘娘肯定又要惩罚奴婢。” “没事,你受一次惩罚,我赏你一回……你自己算算,我给了多少厚赏了?快堆满你那间小屋了吧?” 宫女真正是欲哭无泪了。 赏赐多说明啥? 不说明你这个公主不靠谱吗?我为你顶缸顶得无止无休吗? 再说了,你赏赐的东西於我有啥用? 珠釵、你的衣服…… 你倒是真的捨得,但我拿在手里只能感受到烫啊,卖又不能卖,戴更不能戴,放在臥室里还提心弔胆的,生怕別人说我偷东西,你这赏不如不赏,没有这些玩意儿,好歹我能伸脚睡个安生觉。 但是,这些话儿说不得啊…… 如意楼顶。 东家蹬蹬蹬蹬而上…… 柔儿一步上前:“我家小姐身份你可知晓?” 东家满面红光:“知晓,小老儿见过墨家贵宾!” 同在南阳城做酒楼生意,他自然知晓墨家贵宾入住的分量。 他没有对面碧烟楼老板那样的敏锐洞察力,听到眾人议论纷纷,早已坐不住,但面对即成事实的“天骄入碧烟”也无计可施。 这下,墨家贵宾没有入碧烟楼,反而主动落在自家楼顶。 这是送给他一场泼天富贵啊…… “安排两间相邻的雅室,这是房费和酒菜钱。”柔儿递过去一张银票,百两。 东家赶紧拒之:“姑娘何出此言?如此顶级贵宾入楼,乃是对我如意楼最大的看重,小老儿岂能收你房钱酒费?这顶楼即为本楼最顶级贵宾楼,小老儿这就安排三位贵宾入住……” 柔儿轻轻一笑,收起银票。 房门打开,乾净整洁,窗户之外,即为碧烟湖,碧烟湖上,这个季节,雨丝绵绵,薄雾轻颺。 好一派江南水乡风貌。 两名侍女进屋,送上香茶,躬身而退。 “周公子,此处如何?”墨紫衣轻声道。 “古色古香风流地,半湖烟雨半湖纱,绝妙之所也!”周文举轻轻一笑。 “公子你这一开口,我总觉得你要吟诗……”柔儿开口,但两人目光这么一落,柔儿立时会意,直接將自己嘴巴握上了。 墨紫衣笑了。 周文举也笑了:“柔儿如此喜诗?” “柔儿以前没这么喜欢的,都是公子三首诗钓出来的,柔儿特別期待公子之诗……”柔儿道:“但小姐有言在先,诗会之前,我肯定不作这个指望。” “行吧,诗会之后,专门送你一诗!”周文举笑道。 柔儿嘴儿张大了。 墨紫衣也好吃惊。 “小姐,你都听到了,这不是奴婢跟公子要诗哈,公子自己说的……”柔儿一弹而起:“公子,我给你倒茶……” 墨紫衣轻轻摇头,当著她的面,惯著这个小丫头。 你就惯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丫头绝对不能惯…… 目前还是算了,切入正题:“公子有没有发现,对面楼顶的几束眼神?” 周文举托起茶杯:“关注到了!不出意外的话,南阳诗会换人的消息,已经在他们那个圈子中公开!” 因为这眼神他也注意到了,眼神中有了强烈的敌意。 “事情已然明了!多话无需再说,准备吧!”墨紫衣道。 “好,小生去隔壁了!”周文举道。 “放心,不管他们有何种手段,在我文道封锁之中,诗会之前搞不出什么名堂来!”墨紫衣道。 “那是自然!”周文举一口喝尽杯中茶,起身而出,去了隔壁。 隔壁房间,与这房间如出一辙。 举目还是碧烟湖的一湖秋水,低头还是南阳城的古色古香。 时间就在这秋日的江南,伴隨著烟雨绵绵而过…… 转眼间已是第三天! 这一日,九月最后一天。 这一日,绵绵秋雨结束了,晴了。 周文举起床,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天空之上,艷阳高照。 这两天半湖烟雨半湖纱的人间妙境,一夕而空,天空无限高远,碧空如洗,全城如洗,好一派天高地阔…… 房门敲响。 周文举开门,墨紫衣和柔儿站在门口。 墨紫衣手轻轻一伸,一张纸递给周文举:“这是本次诗会参加之人的基本信息。” 周文举一目十行,共计五人,一代诗狂杜玉心,少年神童李暮云,诗家外戚王洛水,本届进士黎雨飞,本届探花郎李月城。 周文举笑了:“全都是皇朝在册的科举之人啊。” “是啊,三个举人,两个进士,其中还有一位本届天马巡游的探花郎。”墨紫衣道:“你未入科考,却以这样的方式与五位科考路上的饱学之士,撞个正著,有何感想?” “何其有幸?”周文举回了四个怎么说都不会错、怎么理解都正常的字。 “公子別太担心……”柔儿道:“奴婢打听过,这五位,目前没有一位写出过七彩诗,只要公子正常发挥,他们绝对……” 墨紫衣抬手打断:“没有绝对!凡事没有绝对,诗之成诗,更是如此。题材、题目不同,结果也自不同,环境、语境不同,亦会不同……本次诗会,邀请江南儒家名宿戴书城主持,此老虽然在文道之上,素有公平、公正、持身守礼之名,但是,他与官场之结交,甚深!” 她没有明说。 但是,意思大家都明白。 与官场结交深,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官场大人物的影响。 汝兰王乃是当前京城之外最受陛下器重的王爷,在官场之上一言九鼎,谁也不敢保证这位身为主持人的江南名宿,会不会受到他的指派。 若是在出题之时有所偏向,甚至於提前泄题给其他几位,那这场诗会,结果必在他掌控之中。 打一人措手不及,给其他人精心准备的时间。 任是你诗才多么无敌,也不可能贏…… “无妨!”周文举微笑作答。 墨紫衣瞅著他无比自信的面孔,很想泼点凉水,但是,大战在即,她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更有一宗,今天这天气突然转晴,毫无徵兆,也让她內心隱隱不安。 过去的两天,江南秋雨绵绵。 他在房间里苦思了两日,满目秋雨,满耳秋风,所得的妙句,大概也都是秋雨秋风相关,毕竟秋雨在诗人的笔下,每一场都是诗——太吻合诗人伤悲伤秋的本性了。 今天突然晴了。 原本久雨初晴,会让人心情舒畅,可今日的晴,她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一晴,他这几日的苦思之所得,会不会付诸东流…… 而其他人呢? 情况绝对不一样。 站在她的高位上,对於文道之神奇理解非常之深。 她知道文道圣家中的阴阳家,是擅长观天象的,別人不知道天气变化,而他们知道,朝堂和墨家本家,拥有大量阴阳家…… 如果连天气都在对方掌握之中,那今天这场仗,真的充满了莫测。 哧地一声轻响,碧烟楼垂下两条巨大的垂幅。 左侧四字:“南阳诗会”。 右侧四字:“以诗论道”。 这八个字,文心大儒亲笔手书,每一字,自带文道伟力,只需要两幅字一垂,碧烟楼立成文道圣地。 “开始了!”下方有人叫道。 “兄台可有接到旁观之邀?” “有幸接到一张,可以近距离欣赏如此高规格的诗道盛会,何其有幸?”问到之人很谦虚。 “南阳城中饱学之士何止千人,能受此邀於台下观摩者,不足百人,俱是优中选优,兄台诗道造诣,小弟佩服!” 一时之间,下方排队进楼的观摩群体,也增色三分。 的確如此人所言,能够进入碧烟楼顶,现场观摩的观摩团,也是需要资格的,诗之一道,必须得到眾人公认,那些於诗一窍不通者,又如何懂得高端诗会之绝妙? 一瞬间,碧烟楼成为南阳文人之圣地。 第22章 正面交锋 年少有成的文人进了。 年老的大儒进了。 街道上的行人统统靠边,车辆行经,连车夫脸上都自觉收起了粗鄙,连马蹄都格外的轻柔…… 街道两侧的青楼,丝竹之声半分不闻,无数青楼女身著她们最动人的衣物,摆出最动人的姿態倚楼而观。 青楼花魁几乎全都进了碧烟楼,在名士四周,垂下幕纱,轻搌细抹柔挑,用最轻柔的琴曲,迎接各位文道天骄的入场。 辰时! 一滴墨凭空而现,墨汁轻轻一响,化为一座墨色长桥,横亘碧烟楼和如意楼两楼之间。 三条人影踏桥而过,正是墨家三人。 墨紫衣、周文举和柔儿。 碧烟楼顶,高台之上,五人同时站起,脸带微笑来到墨桥之侧…… 台下已经聚集的百人,也齐齐侧身。 “见过墨圣圣家紫衣姑娘!”居中的李月城一个文士礼。 五人同时行礼。 墨紫衣微微鞠躬:“今日诗会,本姑娘与我墨家客卿周文举周公子参加,以诗论道之事,交由周公子负责。” 周文举也微微鞠躬。 眾人目光一齐落在周文举脸上。 五人均有惊讶之表情…… 而另一酒楼之中,靠窗位置,七公主眼睛猛然睁大。 “公主……哦,公子……”宫女一声惊呼:“他不是墨三秋!” “竟然不是!本宫就说了,听人说墨三秋长得甚是猥琐,跟他这幅形象有所不同,原来不是他!”公主喃喃道。 “这都什么事儿啊?”宫女叫道:“殿下冒著被皇后娘娘处罚的巨大风险,万里迢迢来见駙马爷,駙马爷竟然是个假的,这不白费了殿下的一番心思吗?” “放屁!”公主怒道:“什么叫駙马爷?本宫没点头的事儿,隨便找个男人就想朝老娘身上跨,做他娘的千秋美梦!” “公主,斯文,斯文些……” “斯文你个头!说好了让本宫放荡几个月……” “那不叫放荡,那最多叫放开……”宫女赶紧劝告,心头甚惊,为放荡二字而惊。因为前期管束太紧,出个门开笼放雀,小小“放开”还情有可原。但公主你不能“放荡”啊,你若放荡个几个月,人就真的“盪”了,还回得来吗? 碧烟楼上…… 李暮云侧身,面向李月城:“探花郎,当日邀请我等赴会,说的似乎是墨家诗道天骄墨三秋。” “是啊,衝著墨三秋这位诗道天骄的脸面,小生才答应前来。”诗狂杜玉心笑道:“临时却变成了……这位周兄,这算怎么回事?” “此事,小生亦是一头雾水。”李月城道:“莫若紫衣姑娘给个解释?” 墨紫衣淡淡一笑:“南阳诗会邀请函尚在本姑娘手中,上面可並没有点到具体邀请对象,怎么?我墨家自定参加之人,各位有意见?” “岂敢!”李月城道:“只是大家都有一个认知,墨家诗道天骄墨三秋,配得上与我等以诗论道而已。” 这话一出,全场之人脸色齐变。 这是直接打脸啊。 虽然言语中还算客气,没有直接言这位客卿不配与他们同台论诗。 但是,语中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墨三秋,配得上! 那潜台词自然就是:面前这人根本配不上! 这是文人之间,极少出现的无礼。 紫衣脸色一沉…… 但是,她还不怎么好发作。 人家对自家弟子墨三秋,如此推崇,你怎么驳? 旁边的周文举开口了,开口微微一笑:“各位如此推崇墨三秋,言必称其诗道天骄,小弟身为墨家客卿,感谢各位对墨家子弟之盛讚。但也有一事不明,未知各位如此推崇於他,究竟是源於他笔下的哪首名作?小弟甚想欣赏欣赏,相信各位文坛同道,也很想欣赏欣赏。” 下方上百人眼睛齐亮。 欣赏佳作。 眾所喜之。 然而,李月城五人脸色同时纠结。 当眾欣赏? 墨三秋哪有什么名作,经得起当眾欣赏? 他们只是藉此机会,打压面前之人,破坏其心境,顺带代大长老出口气而已。 可是,面前之人,借力打力,当场较真…… 周文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各位怎么不说话了?莫非这诗道天骄之称,就只是个客气话?或者今日南阳诗会,论的並非诗文,而是身世家底?” “怎么会?怎么会?以诗论道,自然论的还是诗文,各位兄台也只是对周兄不太了解而已。”黎雨飞爽朗一笑:“未知周兄师从哪位大儒名宿?” “小弟以自学为主,並未师从大儒名宿。” 周文举此言一出,下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方世界最重师承,若是有师承,断然没有人敢不认,否则,一句“不尊师重道”,就可以轻易將此人永远盯在耻辱柱上。 他直言並未师从大儒名宿,那就一定是真的。 黎雨飞轻轻点头:“周兄自学成材,让小弟颇为佩服,未知周兄参了多少年的圣人经典?” 周文举笑了:“浅参三两年而已。” 两问两答。 下方之人皱眉而观…… 没有名师指导,没有十年寒窗。 这样的寻常人,真的能登规格如此之高的诗会吗? 黎雨飞一笑,不再问。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要的就是告诉眾人,面前之人底蕴浅薄。 他们这一阵营,一开始对他配与不配提出的异议,是有理由的。 他一闭嘴,李月城登场! 李月城轻轻一笑:“如此,愚兄就想劝周兄几句了,所谓万丈高楼凭地起,诗道终需圣道撑,周兄即便有些佳句偶得,底蕴不足也难以走远踏实,日后还需夯实文道根基,少一些诗道投机。” 单独就这句话而论。 百分百正確。 文道底蕴不足,偶有佳句流传之人也是有的。 但是,基本上都会曇花一现。 因为“诗道终需圣道支撑”。 然而,这一番当眾告诫成啥了? 成了他李月城对他周文举的指导,这指导带著非常明显的居高临下。 墨紫衣脸色很不好看。 她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这还不仅仅是居高临下的噁心人,这还带有另一重更险恶的用心。 此人知道周文举,知道他写下过三首七彩诗,天下人即便眼前不知道,迟早也会知道。 抹是抹不掉的。 那就淡化处理! 用今天这段话告诉全天下人,这位周文举即便写下七彩诗,也只是偶然所得,没有文道底蕴作支撑,他会曇花一现。 尽最大所能,淡化他三首七彩诗带来的衝击力。 “兄台所言,金玉之言也!”周文举抚掌而赞:“文道底蕴不足,诗道难脱投机之嫌,那今日小弟就好好看看各位文道天骄的诗道造诣,且看我等昔日文名,有无投机之嫌!” 此言一出,针缝相对,半步不让! 李月城不是质疑他的诗道吗? 那好,他也质疑在场各位的文名! 且用实际水平,来称一称各位的分量。 如果你发挥不佳,那你昔日的文名,就有投机之嫌! 原本只是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诗会。 但经过两人两句话的这么一交锋,变成了重无可重的筹码,双方將各自的文名全都压了上去。 文名这玩意儿,普通人自然无感。 但是,对於他们这种身份的文人而言,那是比老婆屁股还要敏感的东西,绝对不容有失! 下方之人,纷纷文道传音:“章老,为何老夫突然感觉,风向有变?” “是啊,原本我们早有公认,此番诗会,相互成全,现在却是针尖对麦芒,这真的是皇朝与墨家之愿?”章老道。 “皇朝与墨家,该当都不愿,问题的癥结还在於临阵换人!”开始的老者目光慢慢抬起,遥视苍穹:“从这跳出预判的换人来看,墨家內訌已然开始!” 第23章 以诗写尽这个秋天 天空之上,一字飞来。 此字为“礼”。 巨大的礼字,如同飞毯,从城东而来,文道之光覆盖全城。 礼字之上,一名老者,身著大儒紫色文衣,厚重如山。 破空而至,落在高台之上。 他,即为本次诗会的主持人,江南儒家名宿戴书城。 “戴大儒!”台下百人齐齐起立,躬身。 “戴大儒!”高台之上,眾位诗道天骄也同时鞠躬,只不过,鞠躬有深有浅。 一代神童李暮云、诗家外戚王洛水、诗狂杜玉心鞠躬甚深。 而黎雨飞鞠躬甚浅。 李月城更是只算微微欠身。 这就是文道中的尊卑。 戴书城乃是文心大儒。 李暮云、王洛水和杜玉心都只是举人,获赐文山而已,以文位而论,差了他一级,所以需要大礼参见。 而黎雨飞是进士,已获赠文心,文位与戴书城持平。 但他是晚辈,所以浅鞠躬。 李月城就不同了。 他是进士,同时还是三甲之一的探花郎,获赠文花,文位比戴书城还高一级。 欠欠身,就是对这位江南名宿的尊重。 戴书城正衣冠,向各位还礼,慢慢抬头:“今日南阳诗会,高朋满座,江南同道厚爱,共请老朽主持此盛会,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也!” “戴大儒过谦也!”李月城道:“戴大儒江南名宿,文泽江南,草木流芳,休说是此种规格之诗会,即便是洛阳诗会,戴大儒主持,亦是正当名分。请戴大儒上座!” “请戴大儒上座!”眾人齐呼。 戴书城躬身一礼,再谢各位,坐上主座。 其余人也纷纷落座。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侧,墨紫衣居首。 她的下首,就是周文举。 右侧,李月城居首,他的下首,分別是黎雨飞、王洛水、杜玉心和李暮云。 从座次的安排上,绝对没有轻慢墨家。 最关键的是,墨紫衣之文位,居眾人之首,她是半步文果。 文果,方可称宗师。 她,半步宗师。 座次坐定,侍女躬身送茶。 诗香燃起,青烟裊裊。 戴书城开口:“老朽得知將主持此次南阳诗会后,一直都在苦思,以何种方式命题,直到昨夜,萌生一想法,若得各位天骄认同,或將是一段文坛佳话也!” 墨紫衣微微一笑:“未知戴大儒有何种奇思妙想?” 戴书城道:“今日诗会,恰好是今秋最后一日,老朽设想,莫若让各位诗道天骄,从不同的层面,以诗写尽秋日!” 此言一出,下方百人全都眼睛大亮。 这个创意绝妙啊。 一般诗会,往往会出一个固定题目,各人同时动笔,最终检验成果,好处是公平。 但是,坏处也是有的,那就是单调。 而今日的题目,看似固定:秋。 但是,需要从不同的层面去写,每个人的角度都不同,就看你撞中的是哪一块。 如此一来,变数无穷…… “以诗写尽秋日!妙哉!”李月城率先认同。 “戴大儒之提议,绝妙之至也!”黎雨飞跟上。 “小生只恐一事。”诗狂杜玉心笑道:“南阳诗会之后,江南再无咏秋诗也……” 这话是狂妄了些,但是,谁让他是诗狂呢? 李暮云和王洛水也同时点头认可…… 墨紫衣目光投向周文举,周文举轻轻点头,以示认可。 墨紫衣目光慢慢移向戴书城。 这位大儒刚才似有意,似无意强调:这个绝妙创意,是他昨晚临时想出来的,是想告诉眾人,他绝对没有提前泄题。 但真的没有泄题吗? 为何面前这五位,全都不慌? 毕竟秋之一字,包涵甚广,谁都不知道自己撞中的是哪个角度,在这种情况下,诗人是不可能有把握的。 “既然各位天骄俱都认可!”戴书城道:“上纸笔!” 六位侍女同时站出,送上托盘。 托盘之中,宝笔一支,金纸各五张。 摆在六位参会之人面前。 气氛至此,诗会正式开启。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戴书城,期待著他的第一个指向,第一道题目。 如果是固定题目,写诗自然不能有先后之分,一旦有了先后,后来人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那便宜就占得太大了。 但今日的题目並不固定。 反正后面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对哪个角度,也就无所谓先后了。 “久闻暮云公子诗才出眾,老朽为你设下一题,请你在一刻钟之內,写下一诗,要求反应出『秋之孤独』!” 孤独! 第一个关键词出炉。 下方之人议论纷纷…… “孤独二字,虽为秋诗之常,然而,太多前辈珠玉在前,也是一个桎梏。”一位老者轻声道。 “孤独虽为秋诗之常,但也得看对应何人,这位暮云公子少年得志,中途顺风顺水,可未曾尝过真正的孤独,第一题,即形成反差也。”他旁边的老者道。 “正是如此,由此可见,戴大儒,是真的在对这些诗道天骄进行深入之考验。” 周围之人全都点头。 是啊,这关键词,因人而异。 暮云公子这样的风流人间客,何曾尝过孤独苦?又如何写得下入脑入心的孤独诗? 由此可见,戴大儒是没打算对任何人放水。 时间在流逝。 转眼半刻钟。 李暮云微闭的双眼轻轻一睁,手一抬,拿起宝笔,写下…… “寒砌蛰声歇,孤馆叶纷纷,长夜何所往?持壶独自斟!” 最后一笔落下。 笔尖金光瀰漫。 “金光诗!”下方之人齐声欢呼。 满城之人目光齐聚。 开会第一诗,即是金光诗! 多少文人终其一生,也写不出一首金光诗,而此人,面对完全陌生的意境,仅仅半刻钟,写下的就是金光诗! 这就是诗道天骄的底蕴! 高台之上,眾人齐齐祝贺,包括周文举在內,诗会到此,才真正有了诗会该有的氛围,那就是拋开成见,对於文道妙句尽情欣赏…… 戴大儒微微一笑:“第二位即为玉心公子,老朽知晓诗狂之诗道风格,然而抱歉,今日老朽偏偏给你一个狂不起来的题目,请你写下一首秋诗,刻画秋之思乡!” 诗狂杜玉心麵皮微微一僵…… 这幅微表情落在眾人眼中,下方之人全都笑了…… 诗狂,一向號称四海为家。 他也的確是四海为家的那种类型,走到哪里,反正都有人买单,进青楼等於回家,进酒楼也是回家,你现在让他认认真真地思个乡? 墨紫衣也是微微一笑,一缕声音传入周文举识海之中:“前有未尝孤独偏写孤独的李暮云,现在又有与固有风格大相逕庭的诗狂杜玉心,戴书城这一操作,如何看?” 周文举微笑著看!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文位不够,还达不到文道传音的门槛——文道传音,起步於文山境,素有“文山之上,文音可传”这一说。 也是半刻钟,在眾人看热闹的眼神里,诗狂杜玉心提笔,写下…… “霜天月低垂,游子旧衣微,归心隨雁去,乡泪对灯飞。” 写完,银光绽放。 一首银光诗。 诗狂脸色颇有些不好看,显然对这结果很不满意。 但是,眾人对其反应却是热烈至极。 但凡文人,都有一个舒適区,跳出舒適区会很痛苦,诗狂尝到的痛苦滋味,其实大家都尝试过。 但不同之处就在於,诗狂即便在这痛苦的非舒適区,写下的诗,照样有文道圣光,银光,这是其功底深不可测的印证啊。 第三次…… 面对的是诗家外戚王洛水。 第24章 刁钻题目 戴书城这一刻落在眾位文道天骄眼中,似乎成了一个专门出难题的主考官,他告诉王洛水的是:“诗狂刚刚略过的那个狂字,还请洛水公子为他拾起!你且用最狂的笔触,写下秋风扫落叶般的狂放!” 我靠! 所有人都乐了…… 大家都知道,王洛水其人,身为诗家外戚,一辈子都没狂过…… 诗狂与他恰是两个极端。 而给他的题目,偏偏就是他一辈子都没沾过的“狂”…… 这老头,是墨家请的吗? 王洛水的表现跟诗狂大差不差,也是眉头皱了半天,提笔…… “一啸千山应,重云裂大荒,扫庭非细雨,捲地是狂霜!” 笔落,他的笔尖金光瀰漫! 轰地一声,下方眾人全都喝彩。 “好一个『扫庭非细雨,捲地是狂霜』!如此精妙之句,该当是秋风扫落叶最精妙之詮释也!” “这还根本不是他的性格,这单纯就是他的文道底蕴!”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他是何人?诗家外戚,你以为诗家是什么?那是诗的圣地!” “有此三诗,今日之诗会,真是文道佳话也!” “正是,一场诗会,三诗均在银光之上,京城诗会,也达不到如此高度吧?” 高台之上,眾人再度喝彩纷纷…… 就连诗狂,也对这首本该出自他之笔下的狂诗,讚嘆不已。 充分体现文人的谦虚有礼。 “第四诗,有请雨飞公子出手了!”戴书城道:“请雨飞公子写下一首秋诗,体现秋雨绵绵中的淒凉意境!” 这一诗还算是中规中矩,结合刚刚过去的连绵秋雨,应该是最容易的。 题目一出,下方有位老儒再度传音:“也许戴大儒已经意识到,不能对这群天骄过度打压,所以,才缓上一缓,不再出这种刁钻至极的考题了。” “或许也是不想过度打压皇朝,落一个为墨家减压的名声。” 开始的老儒沉默了。 打压皇朝,为墨家减压? 有可能形成这么一种定势吗? 还別说,真的有这种可能。 他前面接连三次,针对皇朝这边的天骄,出的题目过於刁钻,是会引起一些人的议论的。 半刻钟,黎雨飞提笔写下…… “南阳连日雨未收,孤灯照影小窗秋,寒侵客枕三年梦,风颤残荷一水鸥。” 笔落,金光瀰漫,整个高台都被金光笼罩,突然,一缕淡淡的彩出现…… “天啊,要出彩了吗?”有人惊呼。 “出彩也正常!一诗成就南阳之名,诗也就有了地理之承载,更何况这与他本人无限合拍,他外出游学三年,落魄至极,一朝殿试入进士,天下知闻。合乎他本人的人生……” 彩光一闪而逝,定格於“半步彩诗”! 高台之上,眾人齐齐站起! 李月城拱手道:“黎兄这一诗,將来在江南之地广为流传,有朝一日,必可入彩!小弟先行祝贺!” 这就是诗道上的规则。 起步阶段是天道之初判,將来吟唱度高了,是可以慢慢提升的。 原创诗稿上的彩光会越来越浓,直至完全入彩。 黎雨飞抱拳致谢八方:“侥倖,侥倖而已!” 下方之人感嘆:“一场南阳诗会,一银两金一半彩,还真是写尽江南之秋也,此番盛会,即便到此而止,也会让南阳诗会名入文道,歷久不消!”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也!” “还有两位,有望亲眼见证彩诗之诞生么?”也有人无限遐思…… “还有两位!”戴书城微笑:“探花郎和这位周公子,二位谁先来?” “隨便!”周文举微笑。 “在下也隨意!”李月城也微笑。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在二人脸上。 都是俊逸风流態啊。 只不过,李月城的俊逸风流中,带有正统文道的强烈自信,还有身为文花高人的文道尊严。 而这位突然撞进眾人视线的周文举,带著云淡风轻的洒脱不羈…… 另一酒楼之中,窗户之前,七公主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周文举的面孔…… 旁边的那个宫女轻轻吐口气:“殿下,对他可有期待?” “不需要太好,只需要金光,本宫就觉得不虚此行!”金光,中规中矩,算不是技压群豪,但是,也够用了,看在这张脸让公主觉得蛮舒服的份上,才学上弹性不妨放大点…… “奴婢刚刚通过通讯符,问了墨家那边的人,得到了两个消息……” “嗯?查到他的根脚了?”公主眼睛大亮。 “嗯,查到了!他是前吏部右侍郎周亮生的二儿子,送入墨家外门壶鼎山修器道。” 公主眼睛睁大了:“就是那个捲入烟臺案的周亮生?” “正是!” “文官之子,为何不走科考之途入文修,偏偏选择墨家器修?进的还是外门,连正式都不是。” “听说,是因为他文道毫无根基。” 公主好惊奇:“文道毫无根基,那他今天来这里做甚?专程摆一张小白脸,送给本宫瞧一瞧?” “……殿下,奴婢还探得了另一则消息。”宫女道:“那边的人说,这位周公子品性极其不端,与汝兰王三王子的小妾纠缠不清,还导致壶鼎山一场惊天大事故。” “操!”公主吐出了一个跟她祖宗八代不沾边的字眼:“就靠这张小白脸,勾引人家小妾?如此之下作?本宫……不看了!” 扭头。 但很快,她的脑袋又扭了过来:“不对呀!” “什么地方不对?”宫女道。 公主皱眉:“若是他真的一无是处,为何会成为墨家客卿,还能坐在墨紫衣身边?难道说,这小白脸靠他这张脸,勾引了墨紫衣?” 宫女摇头:“这不可能!墨紫衣何等人物,怎会如此浅薄?” 公主的脸色慢慢沉下,牙齿咬上了嘴唇:“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本宫浅薄?” 我靠! 宫女嚇了一跳:“奴婢不敢!公主殿下天皇贵胄,岂能被这样的小白脸所迷?不可能与这小白脸有任何交集,岂能相提並论?……” 公主上下打量著她,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臭丫头,你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用这句话框死本公主?让本公主以后断绝跟这小白脸靠近的念头? 老天作证,这真是宫女之所想。 公主下江南,整个人都在放飞,看这小白脸的眼神,有那么几许“放荡”的意思,若是真的让她放荡下去,那自己回京之后,进冷宫肯定打不住,怕是得沉井! 这种危险的苗头,必需扼杀。 哪怕自己担点风险,言语上过激些,也顾不得了…… 高台之上,戴书城轻轻一笑:“本次南阳诗会,大宇皇朝召集,是谓起於皇朝也,起於皇朝,而终於圣家,方是圆满。探花郎,先请吧!” 李暮云笑道:“戴大儒所言甚是,墨圣圣家远来是客,让这位周兄多点时间构思,不失为待客之道。” 此言一出,眾人內心那根弦被悄然拨动。 虽说所出题目各不相同,但是,却也紧扣“秋”之核心,后面出场之人,是否真的占了些许便宜,毕竟多了些构思的时间。 但是,与他同路的那几位,脸色都有些许不对。 李暮云第一个出场,弄了首金光诗。 虽然也算惊艷,但风头终究被黎雨飞的半步彩诗压过,他是不是不服啊? 所以就找了这个藉口,后面的人,构思时间更长些,占了便宜…… 周文举开口了:“这位李兄所言,小弟有些不敢承受,莫若小弟与探花郎换上一换,让他先构思构思?” 第25章 五彩之诗 这就是当面反制了。 你言后面之人占便宜,行啊,我主动先来。 把便宜留给李月城。 李月城轻轻一摆手:“周兄莫要在意李兄之言,诗题临时方出,所有人都只有出题之后的一刻钟,方才是真正的构思时间,谁先谁后有何分別?请戴大儒为在下出这道题吧。” 周文举也不再坚持,淡淡一笑,身子靠上椅背,轻轻抬手,示意他请。 他当然知道只要他站出来,爭这个先,李月城一定会坚持先来,因为以他的文名地位,是决计不可能落个占人便宜之说法的。 果然,李暮云刺出这一枪,被李月城给挡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周文举一开口,让皇朝的盾,挡皇朝的矛,还是给在场某些老成持重之大儒有了一种异感。 这个小子,诗才有没有不知道,但临阵反应的智商显然是在线的。 戴书城道:“探花郎听好了,老朽给探花郎出的这道题目,乃是秋之风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风骨!”下方之人面面相覷:“又开始刁钻了?” “是啊,面对探花郎这道题,非比寻常!前面所出之题,俱都与情绪相关,现在却是风骨。” “论及风骨,像他们这种层级的文人,谁不能论个三天三夜?然而,要在秋天之诗中予以体现,诗还得出眾,难於上青天也……” “探花郎歷童生、乡试、会试、殿试而中三甲,大风大浪也都走过来了,底蕴之深厚,执一时代之牛耳也,该当能接下吧?” “如果给他充足的时间,自然没有问题,奈何时间也只有一刻钟……”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探花郎李月城的脸上。 李月城站起,在高台之上,踏出一步…… 两步…… 三步…… 第七步! 七步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咏菊》 两个字一落,下方文人眼睛同时大亮。 这破题何其妙也! 考官说的,反应风骨! 可並没有说如何反应。 一个秋天,虚无縹緲,总得找准一个切入点。 而菊花,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切入点,这是深秋之花,菊花象徵高洁。 风骨有了,支点找著了。 接下来,就看他的演绎了。 果然无愧是探花郎,破题之速,破题之精准,全都无双! 李月城提笔写下:“谁遣金英破晓霜……”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文花朵朵,这是他文花境界的象徵,身为文花之人提宝笔,著金纸,每一字,几乎都是蕴含文道伟力的文宝,当眾这么一展示,所有人全都意动神弛。 那些四面的花魁,个个眼有异色。 探花郎,人长得如此俊逸,文名还凌盖天地,若是能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真的太有想像空间了,不用管他有钱没钱,即便身无分文,只要提笔写个字,就是百金之价…… 李月城再写:“三秋独抱落日黄……” “妙哉!”下方一老儒击节而赞。 “金英”,写其色,“破霜”,道其时,“三秋”,明其季,“独抱”,画其傲。 仅仅两句诗,菊之形態全方位描绘。 果然是文道天骄也。 似乎为了印证此老的说法,这两句诗写完,银光绽放於笔尖一朵文花之上…… 眾人齐惊:“诗未成,银光生?” 李月城笔走龙蛇,写完后两句:“岂与繁红爭暖季?只隨清露立苍茫!” 嗡地一声轻响! 满室金光! 突然之间,金光泛彩! 只一眨眼间,金光完全转换成五彩之光…… “彩诗!”全楼轰动。 “岂与繁红爭暖季?只隨清露立苍茫!”诗狂杜玉心拍案而起:“如此风骨,千古绝句也!” “正是如此!古往今来风骨诗,李兄这两句,该当有一席之地也……”王洛水也丝毫不吝惜他的高度讚誉。 戴大儒手捏鬍鬚尖尖,满脸沉醉之色,喃喃念著这两句…… 满楼轻柔丝竹,有剎那间静音,眾位花魁也都意动神弛。 碧烟楼老板,脸上全是狂喜之色。 花费如此重金,换来一首彩诗诞生於此楼之上,值了! 从今日起,碧烟楼或许应该改名为“苍茫楼”或者“清露”楼,这首彩诗流传到哪里,哪里就知道他的酒楼,gg效应太好了…… 满场盛讚之中,李月城脸上压抑好久的平淡亲和终於被一种叫得意的情绪替代。 同时,他也有了一种强烈的期待。 传言,彩诗可开道海。 五彩是门槛。 自己这首诗,是標准的五彩,道海会开吗? 若是道海开启,那他这位探花郎之诗名,將会在江南大地传播百年不衰,那才是他准备良久,最希望得到的回报。 然而,天空未见异动,道海未开…… 五彩之诗只是道海开启的门槛,並不一定必须打开,真正可以確保打开的,还得是半步七彩。 还是皇天不佑啊! 他一声嘆息,目光投向左侧…… 左侧还有最后一人。 周文举! 全楼的讚嘆声,悄然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向最后一人,来自墨圣圣家的一位客卿。 前面五人,全都未负眾望。 到目前为止,一银、两金、一半步彩诗,一首標准的彩诗…… 可以说,真正詮释了盛名之下无虚士的诗道底蕴。 那么,作为墨家唯一的代表呢? 能在这种情况下,有何种作为? 墨家並不以诗传世,墨家主修的是器道。 但身为文道十八圣家之人,诗作为文的最常见载体,总也不能真的一窍不通。 如果他写出来的诗,没有文道圣光,那墨家丟的人,就丟大了…… “周公子!”戴书城开口:“现在轮到你了!” “请戴大儒出题!”周文举微笑。 所有人鸦雀无声。 戴书城道:“秋天,各种情绪,前面之人俱都写尽,老朽有请公子,再写一种情绪,此情绪为……乐观!” 题目一出…… 墨紫衣脸色变了。 乐观? 秋天之主基调是愁、是孤、是独、是游子衣衫渐薄而思乡的悲凉,是落叶飘下枝头的残忍…… 这些情绪,诗人信手拈来,每个人都拿手。 然而,乐观,跟这季节怎么连接? 看似这老头很公平,对他出的题目並不刁钻,事实上,身为对诗道也有研究的文人,都知道这道题,极其的偏! 甚至可以说,完全打在人的思维定势之外。 酒楼之上,那个號称不再看他的七公主,还是违反了她自己刚刚的宣言,目光落在周文举脸上:“他能写得出来吗?” “殿下,奴婢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因为文道底蕴不足,才去墨家外门学炼器的,殿下怎能对他抱有希望……” 高台之上,周文举突然笑了:“秋日之乐观,简单!” 手起,提笔,写下……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十四个字一落! 金光绽放於他的笔下!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在他的笔尖之上,全都如同见鬼…… “提笔两句,金光就此而生?” “怎么可能?” “这……” 酒楼之上,七公主眼睛猛然睁大,她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是,她看得见这缕金光! 金光诗? 不会吧? 本公主刚刚告诉自己,莫要被你这张小白脸迷惑,你这个小白脸跟我来这一手?写出金光诗? 宫女嘴巴张得老大,一时没了声音。 而周文举身边的五大天骄,脸色同时改变。 提笔两句就是金光,后面……后面如果不崩,非常有可能入彩! 千万不要! 不要入彩! 然而,周文举后两句隨手而出,轻鬆瀟洒……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最后一字写完,他的笔尖已然是彩光瀰漫,不是五彩之光,而是七彩! 第26章 南阳诗会开道海 “七彩!”柔儿猛地一弹,如兔子一般首次彰显了她的存在。 墨紫衣脸上露出了属於她的笑容,无限超然,却也无限欢喜…… 高台之下欢呼雀跃。 高台之上,五大天骄如同全体石化,所有人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听说过他写下了三首七彩诗,知道他的诗道天赋无与伦比,但是,这首临时出的题,这直击诗人思维定势,几乎可以算是为他量身定製的诗道陷阱,他竟然轻鬆越过,依然延续了他的七彩之路…… 只需要这一首七彩诗。 他就是南阳诗会最靚的崽…… 他的文名,將如他诗中所言:晴空一鹤排云上! 无人可以压制! 大长老的图谋,落空了! 汝兰王那边,无法交差了! 而场中更大的奇蹟还在继续…… 哧地一声轻响,周文举笔下的这张诗稿,二十八个字突然剥离,化为一条七彩线,直上苍穹,竟然演绎出了鹤形。 真的如同一只仙鹤,飞出牢笼,直上万里晴空。 而晴空深处,一扇门户缓缓开启,迎接这只仙鹤…… “开道海!”李月城脸上完全失色。 刚才,他写下了一首五彩之诗,他也曾幻想开道海。 然而,皇天未佑。 而现在,道海开了! 他渴望的奇蹟,由他的对手呈现给了整个天下…… “开道海,道海钓鱼……”高台之上,所有人全都震惊,同时站起…… 南阳城,行人止步。 酒楼之上,无数人开窗。 青楼之中,跟青楼女战斗尚酣的嫖客,也停下了衝刺的步伐,用一种看神仙临世的视觉,看著这晴空一鹤穿空而起…… 道海垂钓,几人能够亲眼见证? 今日南阳有幸,亲眼见证! 七公主脸上突然布满红霞:“七彩诗篇,道海钓鱼!小锁头,是谁告诉本宫,他的文才不值得期待?” 宫女早已懵圈,她的嘴巴,平生第一次如同她的名字:锁头! 锁头没打开,钥匙弄丟了,接不下公主的询问…… 高台之上,墨紫衣脸带娇顏。 耳畔听著全城之欢呼,眼中流过化为晴空一鹤穿云而起的这首绝妙诗篇: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她的心中,宛若浪潮汹涌。 这是诗吗? 当然是! 当之无愧的绝妙七彩之诗! 这仅仅只是诗吗? 不,这还是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是在她的眼皮底下慢慢打开的,可以说是开局一片深秋惨澹,自古以来,但凡遭遇这种人生开局的人,结局大概也只有“寂寥”二字可以概括。而他,偏偏走出了“胜春朝”之豁达豪迈。 一句“任他明月下西楼”,放下过去的执念。 一句“满天风雨下西楼”,隨她远行。 而今日南阳诗会,晴空一鹤排云上! 纵然当世天骄无数,他依然是那排云之鹤! 她的內心也有两句诗悄然泛起:“一鹤排云入道海,从此周郎是传奇”! 这就是他的道! 踏著敌人铺就的陷阱,身化晴空一鹤,排云而上,风华绝代之態,舍他其谁? 周文举的目光投向看不清的道海。 感受著丝线入道海的莫测之钓。 丝线一沉,有物上鉤。 然后,一只巨大的银鱼隨七彩钓丝入回,没入他的眉心,这条银鱼比当日第二首诗所钓的银鱼还大两倍。 这是天道文气凝聚而成的文人圣物。 文气银鱼入脑,他前几日打通天地壁,导致大脑之中文气稀薄的局面,一时尽改,巨大的文气灵鱼,填补了大脑中所有的文气空缺,他的脸,在这一刻,文道灵光四溢。 几名花魁眼睛都直了…… 酒楼之上,那位七公主原本就对他这张小白脸免疫力过低,这下更加不行了…… 李月城等五位天骄盯著这条巨大得无与伦比、他们平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银鱼进入他的眉心,全都丧失了言语表达的能力。 內心只有疯狂纠结…… 他们做足了准备! 不仅仅是题目,不仅仅是自己的答卷,还准备了后续的台词…… 只要周文举诗会失利。 他们有的是说辞,可以“善意”告诉他,你文道底蕴不足,没有名师指导、没有十年寒窗,是撑不住你的文道之途的,也可以居高临下告诉他:你还是適合於炼器,莫若在这南阳城下,开个铁匠铺? 用这种方式,让他好不容易冒头的“文根”陷入深深挫败与自我怀疑的泥潭之中,让他的诗才曇花一现。 这样的事儿,他们以前是干过的。 顺利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然而,今日是见鬼了。 戴大儒为他精心准备、甚至可以叫量身定製的题目,他竟然顺利接上。 而且还写出了七彩诗篇。 七彩诗篇一出,诗会以他为尊。 他的文名,必將传扬天下,至少是江南。 所有妄图借这次诗会施展的后续文章全都改写。 墨家大长老磨刀霍霍,面对墨字房的反攻倒算,会因此而延迟…… 汝兰王那边更伤。 不仅无法借这场诗会清除掉这位“杀掉三王子的真凶”,还为他罩上了一个保护壳——名士头衔,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 全城百姓欢呼。 全城文人庆幸。 高台之下百名特邀文人沉醉於这首妙诗意境中出不来。 高台之上,各怀鬼胎的天骄,怀疑人生。 周文举和墨紫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开心快乐…… 突然,空中一动,宛若一片云彩飞来。 墨紫衣目光一抬,脸色微微一沉:“诗圣圣家,圣主第七子李浩然!” 周文举目光抬起,看到了一幅优雅绝伦的画面。 碧空万里如洗。 一页淡黄的纸张,掠过长空。 纸张之上,一个年轻人傲然而立,他的目光遥视苍穹,他的身上之衣,极为独特雅致,下方碧绿如湖,上方湛蓝如天。 衣服的前方,胸口处,两条纹路盘旋,如同书页开启。 其中一个银线构成之字:诗。 这就是诗圣圣家嫡系弟子的作派? 连衣服都如诗如画? 墨紫衣一眼识破他的身份,诗圣圣家第七子李浩然。 圣家如皇朝,圣主第七子,基本上可以视同大宇皇朝的七皇子…… 满城之人刚刚被七彩诗篇所震慑。 这会儿看到掠空而过的李浩然,全都兴奋了…… “这位周公子刚刚写下名垂诗史的七彩诗篇,诗圣圣家嫡系就到了,难道说,他们嗅觉如此敏感,有意將这位诗道天骄请入圣家?” “那是必然的!”旁人作答:“诗家对於诗道天才,那是真正的难捨,比如台上的黎雨飞、王洛水,不都是因为诗才而受到诗家青睞的吗?这位周公子今日才压群雄,太吻合诗家招贤纳士的条件了。” “可是,这位周公子乃是墨家的,诗家將手伸向其他圣家抢人,合適吗?” “兄台你这就不懂了,客卿只是客,並非正式弟子,怎么就不能抢?” “这就有意思了!墨家客卿,诗家看中,两大圣家会怎么爭?” “人比人,气死人也!”有人感嘆:“多少人想入圣家而不可得,而他,竟然让两大圣家爭……” “你不服,你也写一首七彩诗?” 一时之间,整个南阳,都嗅到了这股子敏感的气息…… 高台之上,眾位天骄一齐起身。 戴书城也从主位上起身。 同时鞠躬…… 李月城开口:“区区一场南阳诗会,李公子竟然亲临,幸何如之?” 李浩然脚下诗页如飞翼,轻轻一展,將他送入高台,那页淡黄的书页,如飞鸟一般没入他的眉心。 而他的人,飘然如天仙,落在李月城面前,面对李月城等五大天骄以及戴书城,微微一鞠躬:“本座只是週游大宇江南,原本也没打算人前亮相,只是刚才见到南阳之眾,面对一首七彩之诗,表现得有些过於狂热,所以打算跟这位……说上一句话!” 他的一根手指轻轻一侧,指向周文举。 第27章 诗圣圣家李浩然 这么一指,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回过来。 台下之人,陡然鸦雀无声。 如此失礼么? 用手指人,正眼不观! 这是有多瞧不起啊? 墨紫衣心头猛然一跳,眼中竟然有了一丝兴奋之色…… 老天作证,刚才诗圣圣家李浩然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她內心也跳了一下下。 她很担心…… 担心李浩然会抢夺这位诗道天骄,开出墨家开不出的条件,比如说正式弟子头衔,比如说赐予他最需要的文坛、文山、文心…… 站在他周文举的立场上,是完全有理由改换门庭的。 然而,李浩然一出场,就犯下了一个致命大错。 他对周文举如此不敬! 以她墨紫衣这几日对周文举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方式…… 果然,周文举眉头微微一掀:“阁下想说什么?” 阁下! 只需要一个称呼,就代表著他的不满,否则,一句“李公子”或者“李兄”总是更亲和些。 李浩然缓缓侧身,终於正眼瞧了他一眼,然后,轻轻一笑:“七彩诗篇不足为奇,本座十五岁时就写过!” 短短一句话。 全场之人,眼睛同时大亮。 如果说周文举凭一首七彩诗,成为南阳最靚的崽,而这位横空而至的诗家第七子,仅仅一句话,就夺了他的锋芒。 你写下七彩诗又如何? 他李浩然十五岁就写过!而且还有据可查,完全是事实。 周文举也是淡淡一笑:“阁下十五岁就写过七彩诗,意思是,七彩诗於你,信手拈来?” “那是自然!”李浩然微微一笑,莫测高深。 周文举懒洋洋地坐下:“来来来,桌上有纸笔,阁下不妨就適才本人那道题目,再写下一首七彩诗!” 李浩然愣住了。 十五岁写下七彩诗,於他是事实,他不怕深究。 在以后的日子里,写下七彩诗,於他也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说信手拈来就有点过头了。 七彩诗,哪是那么容易就写出来的? 现场写下,而且是对方那刁钻入骨的角度,那……那几乎不可能! 一般情况下,吹吹过去的荣耀,展望下未来,別人隨声附和下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场较个真,我靠! 这超出了剧本啊。 墨紫衣也坐下了。 適才只是基於基本礼节——对方身份地位与她完全等同,她站起来,尊重对方也是尊重自己。 但现在,不用尊重了。 坐下,开口:“怎么?浩然公子十五岁就能写七彩诗,如今二十八岁了,反而写不了么?十三年时间,活回去了么?” 两个人,只需要两句话,李浩然挟满城艷羡而来的诗家气势,隱有崩盘之势。 李浩然哈哈一笑:“紫衣姑娘问本座十三年时间都做了些什么,本座不妨如实告知!本座这十三年来,延续的並非固有诗律,而是承圣祖之志,拓诗道之疆!” 承圣祖之志! 拓诗道之疆! 全场大哗! 圣道,之所以为“道”,就在於生生不息,后人躺在前人开拓的路上睡大觉不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拓宽这一道的边界。 “承圣祖之志,拓诗道之疆!”李月城赞道:“李公子此举,方是圣道之真諦,单以此志而论,就超过十首百首七彩之诗也!” “那是自然,彩诗年年有,圣道之拓几回闻?”王洛水也道。 他们这番对话传將而下,李浩然遭受的这一重击,就此而消。 因为他们的道理很正。 如果李浩然真的拓宽了诗道边界,那他现在是否当场写出七彩诗,也就完全不重要。 “有成?”墨紫衣轻轻吐出两个字。 只需要两个字…… 局面又一次面临较真! 大话谁都可以说得雄纠纠气昂昂。 就看你是否有成! 你若有成,你可以说你没有吹牛。 没有成,你空谈个啥? “紫衣姑娘显然是不信的,试问这位……姓周的,敢赌一场么?”李浩然道。 “赌?”周文举抬头。 “是的,赌!” “赌什么?如何赌?” 李浩然道:“就以诗之『变道』为赌!若本座现场实施诗道之变,得天道认可,阁下自废文根如何?” 墨紫衣眉头猛锁。 至此,她明白了! 李浩然绝非游歷江南,无意中出现! 他,依然是对方链条中的一环。 周文举现场写下七彩诗,破除了他们的图谋,现在,李浩然登场,用这招“绝户策”来永远除掉周文举这个后患。 人之文根,格外奇妙。 得之可以偶然。 但是,一旦在天道誓言之下,自行废除,天道视你为背叛,以后岂能再赐文根? 他万万不可中计! 不管对方拓宽诗道边界有多么不可信,他都不可中计! “不要答应,这还是对方的阴谋!”墨紫衣文道传音,传入周文举的耳中。 全场之人,这一刻面面相覷…… “赌这么大?为何?”有老儒向身边之人文道传音。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南阳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再迟钝之人也已经知道,他们一开始的预判完全错了。 诗圣圣家七公子前来,並没有招揽於他的想法,反而是要废了他! 场中,周文举托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慢慢抬起:“本人自问与诗圣圣家,向无瓜葛,阁下却对我怨念如此之深,敢问这是为何?” “怨念谈不上,只是本座有一个感想而已!”李浩然缓缓仰头,目视苍穹之外,声音从高处传来:“诗之道,神圣之道,建立於文道底蕴之上的道!决不是一个烧柴打铁、无知无识、无师无底之辈可以轻易踏入的。若是全天下阿猫阿狗,都想在此道上出一迴风头,那圣道之圣,从何而来?” 这番话,竟然说得慷慨激昂。 周文举手中茶杯轻轻转动:“明白了,诗圣圣家將诗之一道,视若自己的家道,只许诗家放火,不许旁人点灯,是这样吗?” 这话尖锐至极。 然而,李浩然目光下落:“你还不配与本座论道,你只需要回答一句,敢赌否?” 周文举耳畔传来墨紫衣紧急传音,当然是再度提醒…… 他轻轻一笑:“阁下可知……何为赌?” “你且言来,何为赌?”李浩然眉头微皱。 周文举道:“所谓赌,对等才叫赌!你开立之赌,只有权力,而不承担风险,不叫赌!” “倒也是!”李浩然哈哈一笑:“那你且道来,欲如何赌这场变道?” 周文举道:“简单!你可施展诗道之变,我亦可施展诗道之变,你我诗道之变呈於天道之下,谁得天道认可更深,谁就贏!败者,自废文根!” 墨紫衣大惊失色,一缕声音传来,又急又快…… 然而,那边李浩然却是窥见了战机,片刻都不耽误,唯恐对方变卦:“接了!天道为誓!” 他的手指直指苍穹! “天道为誓!”周文举的手指也直指苍穹。 隨著他们这一指,桌上已经烧了一半的“诗香”,一缕轻烟如箭,直射苍穹之上。 轰隆一声轻响。 代表著天道誓言的成立! 墨紫衣霍然站起,已然花容失色。 然而,誓言已成! 第28章 六字诗,开词路 “你……”最后一字传入周文举的识海之中,带著无以言说之纠结,再没下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大脑已然一片混乱…… 原本参加南阳诗会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圆满收官。 原本今夜,將是一个庆功夜。 但是,在这最后的关头,你竟然跟人赌,而且还押上了自己的文根。 你往日行事,我放心。 哪怕最不能解的套,你都解得让我心服口服,但今日为何表现如此失常? 已经告诉过你了,李浩然必是对方关键的一环。 你还对他抱有幻想不成? 汝兰王、墨家大长老、诗家…… 哪一家不是老狐狸扎堆? 他们精心设下的圈套,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充分? 你仓促间接招…… 面对的又是跟你诗道底蕴格格不入的“变道”。 圣道边界,多少人年復一年在开拓。 穷极你之一生,都未必能够突破边界半分。 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命运,跟这三家千年底蕴的超级势力为赌! 你大概以为你可以隨时道海钓鱼,文根没了,你还可以再钓,那纯粹是不懂基本规则…… 会不会真的就是这个原因? 墨紫衣越想越慌。 或许还真是。 他的文道根基毕竟浅薄,文根得来太容易,根本不知道废掉之后,就无法再得的圣道真諦…… 然而,一切都晚了。 天道誓言已经生效。 “妙哉!”李浩然仰面一笑,手起,一把长剑无中生有。 剑落,虚空而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剑,文士佩剑而已。 然而,剑光一起,他宛若剑仙之风。 以剑为笔,以金纸为纸,金纸之上,剑走龙蛇,写下一诗…… 诗名:《长剑吟》 “青锋横断秋光,寒芒倒卷苍茫……” “两句诗吗?” “为何是六字?” 下方眾人同时大震。 诗有五言,有七言,甚至有四言,然而,翻遍记录天下取得文道圣光的所有诗篇,从未有过六言诗。 李浩然,这位深諳诗道至理的诗道天骄,提笔写下的诗篇,竟然是六言诗! 李浩然长剑一点,下两句隨剑而出:“匣中龙吟復啸,浮云万里同凉!” 长剑一收,银光起! 银光碟旋於这首诗作之上,似有惊喜之感。 突然,银光一分,诗作之上,宛若一条新道开启,道宽三指,是一种无比离奇的文道之像。 “银光诗?”下方一些后辈全都不敢置信。 不是惊讶於诗作绽放文道圣光,而是惊讶於只诞生一缕银光。 银光诗,寻常场合,自然会让人喝彩,但是,出自今日这等高端至极的场合,银光诗显然是不够看的。 堂堂诗圣圣家第七子,號称十五岁就写下七彩诗篇的诗道天骄,抬笔写下的竟然是一首银光诗?这丟人不丟到姥姥家去了? 然而,高台之上,采声大作! 李月城长身而起:“《诗道匯篇》三千七百卷,纳百万有圣道文光之佳作,无一首六言诗入列,今日李公子这一首《长剑吟》,乃是第一篇绽放文道圣光之六言诗,开山之作也!” “天道已认可新道之开!看!”诗狂直指这篇诗作上的那道三指宽的青色光带,神情无比激动。 “诗道之上再上开新道,变之极也!”戴书城捏著鬍鬚尖尖,深深鞠躬:“诗圣圣家嫡系出手,在先祖开拓之道上,再拓道宽,老朽佩服之至,相信圣人亦是欣慰甚也!” 一时之间,满台同贺。 高台之上的反应与下方民眾的反应形成两个极端。 民眾反响不激烈,高台反响却出奇的激烈。 为何会这样? 站位高低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自不同。 下方百人观礼台中,就有年轻人悄悄问声自家长辈:“六言诗,真的有那么了不起?” 老人如此回答:“诗之一道自有规则,六言诗,决不是七字隨意减一字,五字隨意加一字,如何定律,如何定韵,如何定平仄,全都是考验,考验未过,文道圣光不会呈现,既然呈现了文道圣光,那就代表著他这首诗,的確是天道认可之『变』!轻描淡写出手,隨手开新途,诗家底蕴,一至如斯……” 伴隨著一声深深的嘆息。 李浩然身子微微一转,从无数吹捧的包围圈中,目光投向周文举。 周文举身边,紫衣脸色一片苍白。 她当然知道,文道另开新路有多么不容易。 那是圣道之上最最艰难的事情。 她也知道面前之人这首诗,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好诗,甚至还带有居高临下的讥讽之意——他的长剑横断时空,他断言浮云万里同凉,言之下意清楚明白,唯我独尊,他人凉凉。 然而,天道却给予认定——承认他开了六言诗之先河,事实上也的確如此,六言诗,不是没有人写过,但是,出文道圣光的,到目前为止,仅此一诗! 这下,麻烦就真的大了。 周文举有隨手写下七彩诗的惊天诗才。 但是,他能开文道新路? 断然不可能! 只要开不了新路,他就输了! 他只要一输,所有的底牌都输个一乾二净,哪怕他再写一首七彩诗,也挽不回这失去的一切…… 这就是诗家! 这就是皇朝! 这就是他们的断根之策! 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將他扼杀於摇篮之中,而她,面对这种格局,也是束手无策。 “本座已然完成赌约!”李浩然手中长剑直指周文举:“你……如何接之?” 全场目光同时投向周文举。 在大家想像中,这小子这一刻该当六神无主。 然而,让大家失望了! 周文举淡淡一笑:“六字之诗,三指新路,就让你嘚瑟成这幅模样?由此可见,你引以为豪的所谓底蕴,也不过如此!” “哈哈,三指新路,不足为奇么?”李浩然哈哈大笑。 “的確不足为奇!”周文举懒洋洋地道。 “那就敬请阁下,变上一变!”李浩然声音低沉:“也让全天下之人亲眼看上一看,你是何种成色!” “你欲看我是何种成色,你身后之人,大概也想看看我是何种成色!”周文举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那很好,今日,我就让你们见上一见,我是何种成色!” 他的手一伸,宝笔在手! 这幅神態一出,全城之人突然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就是面前这人,这一刻似乎变了个人。 先前的他,如同是包著厚厚冬衣之下的优雅边角料,这句话之后,他脱下了冬衣,真正露出了属於他的锋芒! 他手腕一振,提笔写下…… “我是清都山水郎……” 李浩然笑了:“哈哈,果然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夫!” 周文举续写: “天教分付与疏狂……” 李浩然的笑声戛然而止。 如此气魄无双的精妙之作? 周文举的笔未停,后两句落下:“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笔一落,金光闪烁於他的笔尖。 高台之上,所有人完全静音。 不管他们多么希望周文举败,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首诗,气魄之宏,用词之狂,构思之精妙,真正无与伦比。 连天道都给出了金光之评。 然而,至少有一人,心头一沉到底,正是墨紫衣。 她是文道半步宗师。 她岂能不识货?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有多好,但是,这比拼的並不是诗有多好,而是开新路! 你诗的档次压了李浩然一头没用! 你需要开新路! 可是,这二十八个字,就是標准的七言诗,哪里有变了? 她看得出来,高台上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李月城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其余眾人,后背的冷汗,也终於悄然挥发…… 今日,如同走了一回过山车,终於,尘埃落定了。 面前这位诗道让他们冒汗的天骄,终於要走到文根废去,文道除名的境地…… 然而…… 周文举的笔还未停下! 笔落,后面的字落下…… “诗万首, 酒千觴, 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闕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笔落,彩光缕缕,一时分不清是何种彩…… 文道之光迷离,未知源於何处…… “这怎么回事?” “天道难评?” “从未出现如此奇怪的情况……” 墨紫衣后背全是冷汗:“周公子,你这诗……” “这不是诗!”周文举道:“这叫词!此方天地开山第一词,我將这词牌名定为:《鷓鴣天》!” 声音一落,宝笔落下,在这幅词稿之上,写下词牌名:《鷓鴣天》。 第29章 词之大道 高台上的“诗香”,也於此时,燃到尽头。 最后一缕菸灰,嗡地一声轻响,化为漫天文光。 诗作之上作凌乱之態的彩光陡然一幻,真正定型为七彩之光。 满城同时大哗。 这还没完,七彩之光冲天而起! 而天空之上,万里晴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条青光大道,道宽百里…… 这首《鷓鴣天》上的58个字,化为这条大道中的船帆,扬帆而起,直上苍穹,天空彩云飘飞,隱有仙乐激盪…… “文路开大道!”墨紫衣全身大震,长身而起。 老天作证,她从未如此激动。 “大道!”戴书城脸色完全变了。 李月城全身大震,盯著天空不敢置信。 而那个诗圣圣家嫡子李浩然,脸色苍白如纸,盯著天空,全身僵硬,如同一具雕塑。 文道之上,鼓励开新途。 为了开新途,多少人一代代前赴后继? 偶有新的文道载体呈现,都能让文坛热议数年,那些,还不过是文道中的小道。 而周文举,今日南阳诗会,开了一条大道! 词! 不是诗! 而且开篇第一词,就是一首標准的七彩之词! 他李浩然败了! 败得如此之彻底! 他苦心钻研《诗经要义》十年,他得家族几乎所有长辈的共同栽培,他的六言诗,花了十年时间才成熟,他需要今日这个平台,將自己作为诗家年轻一代的丰碑推出去。 顺手清除一个本就该死的人,跟皇朝与墨家当今主流建立良好关係。 如此苦心谋划。 如此精密好策,怎么会这样? 论诗的品质,他不过是银光一道,而对方,七彩诗篇。 论变,他不过是诗道中的六言诗,而对方,完全甩开诗道,另开一条大道:词! 他的变道宽仅三指。 对方的道,百里之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另一座酒楼之上,七公主看著天空化为百舸爭流的五十八个字,完全痴了:“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我刚刚才知道你是一个山水郎,可这份豪气,这份才气之下,你……” 她这幅完全绽放的花痴形態,让宫女深深担忧,她打算进行一次最后的抢救,赶紧接上:“后面是:诗万首,酒千觴,几曾著眼看侯王!他这是赤ll的藐视皇权,殿下该当治他一个藐视皇权之大罪……” 公主横她一眼:“他將来兴许会是我的駙马爷,堂堂駙马爷,还非得著眼看侯王不成?著眼看那叫掉价,不著眼看才吻合他的身份……” 我的天啊! 宫女彻底崩溃了:“殿下,你即便想放开,也不能放得这么开吧?” 公主满脸陶醉之色:“我师姐曾经告诉过我,女人啊,这辈子总得放荡几回,为权势而盪、为金钱而盪很下作,但是,为文才而盪,那很神圣!” 宫女脑袋在窗户上猛撞。 “锁头,你这是怎么了?” “奴婢……奴婢想死……” 青光大道之下,南阳百花怒放,哪怕此刻並非百花怒放之季节。 青光大道之下,南阳全城俱寂。 此方世界,文修乃是三修之首,文道得所有人青睞,哪怕普通人也都对文之一道心醉神弛,更何况南阳城文风底蕴雄厚,好学成风。 大家共同关注今日的南阳诗会,只因为有好几个偶像级別的超级天骄齐聚於此。 然而,谁能想到,一条文道大道,会在这诗会上,以如此灿烂的姿態绽放? 文道大道…… 多少年未开过了? 千年还是两千年? 三千年前一代诗圣开诗之大道,道宽也不过三百里! 而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开了词道,道宽竟然百里! 这是何种程度的开疆拓界? 不说与圣人相提並论,至少也是诗家三千年来,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达不到的高度。 南阳诗会,其他圣家有没有人关注且不论,至少有一个圣家是密切关注的。 也未知他们使用了何种手段,反正南阳诗会所有的情况,都在墨堂照壁上清晰呈现。 墨堂四老亲眼看著五大天骄一首接一首的妙诗呈现,个个意气风发,颇有手握大席凌空卷,且看螻蚁如何生的快感。 直到那首“晴空一鹤排云上”的直衝云霄。 这首七彩诗的诞生,他们的脸上消去了所有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似水…… 但他们未曾丧失希望,因为压箱底的东西在他们眼皮底下呈现。 诗圣圣家一代天骄与他天道之赌的落成,似乎代表著他们的图谋即將收官。 然而,一首七彩妙词。 一条青光大道。 將他们彻底打落尘埃! 他们四人,呆若木鸡。 大长老三十年来,首次感受到后背的冷汗涔涔…… “这叫什么?一代词宗横空出世?”二长老声音乾涩。 “经此一会,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墨家?”三长老道。 四长老的手指突然指向窗外:“看!” 四位长老同时挥手,地板剎那间一片虚无,墨湖如镜,清晰地映照出南阳诗会的场景,有人將南阳诗会的投影,直接投影於墨家墨青湖上。 如此一投影,所有墨家子弟全都惊呆…… “词道开启?” “何人开了词道?” “天啊,我们见证了一个时代……” 一条人影从天边而下,无尽斯文,赫然正是圣子墨无双。 墨无双的声音传遍整个墨家:“有一好消息告知墨家同门!今日南阳诗会,立下文道千年来最大丰碑,词之大道开启!开启者,乃是我墨家参加诗会的客卿周文举!” “荣耀属於我墨家!” “墨家万古!” 无数的欢呼从墨家各地纷纷传来…… 然而,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弟子听闻,这位周文举原本是我墨家外门,当日在墨家別院就写下了七彩诗篇,诗道天赋无与伦比,为何未曾正式收入我墨家门下?而仅仅只是一位客卿?” 此人质问一出,整个墨家,数百万人的目光齐聚空中的圣子墨无双,都带著强烈的质疑。 是啊,当日周文举墨家別院写下“天下何人不识君”,道海钓鱼之时,墨家子弟可都看得清楚,对他的诗道天赋心服口服。 大家想当然地以为,这样的天骄就该是墨家正式弟子。 但是,今日,圣子当眾公开答案,他並不是墨家正式弟子,只是一个客卿。 墨家客卿,立下如此丰碑,墨家脸上当然有光。 然而,也仅仅只是脸上有光而已——客卿不是正式墨家子弟,这座丰碑本质上不属於墨家。 这就有点意难平了! 墨家人也该问一个为什么了…… 墨无双仰面轻嘆:“我墨字房四小姐墨紫衣当日带他入山,本就有意给他正式弟子之位,他也有意入我墨家。然紫衣求之墨堂,墨堂予以否决。本座並无『取士授牌』之权,面对此局也是无计可施,为避免如此人才与我墨家彻底斩断关係,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给他一个客卿……这位师弟之质疑,请恕本座无法为你释怀。” “墨堂!”那个弟子霍然回头,盯著高高在上的墨堂:“那就有请墨堂予以解释!” “正是!如此人才闭门不纳,墨堂是何居心?”百人齐呼。 此弟子再呼:“一代词宗闭门不纳,传之外界,世人如何评我墨家?嫉贤妒能?打压文道天骄么?” “请墨堂予以解释!”数千人齐呼。 一时之间,墨家全乱。 墨堂之中,大长老脸色铁青,其余三老头髮全都如风中之乱…… 南阳诗会,他们视为墨家排除异己之一环,如果一切尽如预期,他们会发起针对墨无双的反攻倒算。 墨无双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以算入道,智计岂是等閒? 他同样视此为契机! 现在南阳诗会之上,周文举开创词之大道,於文道开疆拓界之功,直追圣人当年。 墨无双岂能错过这千古良机? 利用墨紫衣身在现场的契机,將南阳诗会投影,以文道伟力投入墨湖之上,引发整个墨家针对墨堂的质疑…… 第30章 诗家嫡子断文根 南阳城上方,百里青光大道呈现整整一刻钟。 直到这五十八个字,化为五十八条七彩之舟,驰到大道的尽头…… 大道尽头,如同门户开启,一片道海气象万千…… 这片道海,全场之人,无一人亲眼见过,因为此刻的道海,並非仅仅开了一道门户,而是完全开启。 眾人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道海之上,无尽的神鸟盘旋,道海之下,无尽的秘奥呈现…… 五十八字,形成的那条宽阔大道,一头扎入道海深处…… 数以百计的文气银鱼,爭先恐后逆流而上…… “道海钓鱼?”有人惊呼。 “这哪里是道海钓鱼?这不分明是以网捕鱼么?” 是啊,哪怕是周文举本人,也被这幅奇景惊呆了。 文道成果可为钓饵,钓道海之鱼,这是他体会过四次的。 但是,今日的场景,真的不像是钓,而像是以网打鱼。 一网收起。 银鱼数以百计。 齐齐没入他的眉心。 一剎那间,他的识海之中,高度膨胀,根本容之不下。 噗哧一声,文气如同找到了出气口,顺著打开的天地壁,射入全身。 即便他打开了这道缺口,最大限度地容纳了文气,但是,这一网的收成,还是让他大脑疼痛欲裂。 我的天啊,难道我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文气挤爆脑袋的超级倒霉蛋? 就在此时,一个不可思议的变化,起於识海之中…… 他的文根,发生了变化! 化为一座文坛! 文坛一成,一个旋转,收尽周遭文气,大脑之中的膨胀感瞬间尽消。 周文举內心的狂跳,一波更比一波强。 世上每天都有人收穫文坛,逢乡试张榜之日,全天下更是批量赐予文坛,区区一个文坛,对应的文位不过是秀才。 於文道大佬不值一提。 但是,今日他的文坛之得,却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因为这突破了这方世界的文修定势。 文坛之获得,世人传扬只有两个途径。 一是乡试获赐。 二是圣家直赐。 他还知道另一种方法,叫道海钓鱼,若是一竿子甩下去,恰好撞中了一座道海中漂著的文坛,他也可以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获得文坛。 然而,今日的文坛之得,与上面三种方式全都不同! 它,不是赐的,不是钓的,而是文根的自然升级! 他都不知道文根可以升级成文坛。 他不知道没什么稀奇的。 墨紫衣这位半步宗师,也不知道! 否则,她在为他的文坛愁皱了眉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他…… 她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当今天下,几乎所有人都没將这种升级,视为下一级阶梯的方向…… 所谓文修,是修…… 是修就有升级! 而以前的文修,每个阶段,都是赐,是机缘,没有什么链条的关联性,更像是几个独立的点,那叫修吗? 而自己这种偶然得到的进步,链条的自然延伸,似乎更吻合“修”之定义! 难道说,这才是文修正確的打开方式? 滴嗒! 前面高台上,有水滴下! 这滴水,在以前,周文举或许还不能注意到,但此刻的他,已入文坛。 耳聪目明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六感无与伦比,哪怕闭著眼睛,也清晰地感应到了这滴水的滴落。 他眼睛慢慢睁开,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诗圣圣家第七子李浩然,额头全是汗水。 在他的人生中,恐怕是第一回真正陷入六神无主…… 因为他输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赌局。 而且还是一场落子无悔的赌局。 天道为誓! 败者自废文根! 身为文道圣家嫡系子弟,文根一废,依託文根而成的文坛、文山、文心、文花…… 全都会废! 他没想过输了怎么办。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输。 而现在,他输了! 输得毫无爭议。 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根本输不起…… 哧! 一道银线穿空而下,带著天道莫测之威严,带著无可抗拒的伟力,击在李浩然的额头,他大脑之中的文根,以及依託文根而存在的、圣家赐下的文坛、文山、文心、文花,全都一古脑儿支离破碎。 “不!”李浩然一声惨呼,慢慢倒下…… 天地离他似乎格外地遥远。 整个世界似乎都离他而去…… 一声轻响,一页诗稿自动离体,包住从高空坠落的李浩然。 正是他隨身所带的圣宝残页,诗圣亲笔手书的一页诗稿。 诗稿放大如飞毯,包著李浩然高飞天际,消失无踪。 墨紫衣遥望深空,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南阳诗会,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远超预期。 然而,这最后的一幕,还是给了她某种不安。 他惹祸了! 诗圣圣家嫡子李浩然,她知道是什么分量。 如今被他一赌,废得如此乾净彻底,诗圣圣家岂能就此放下? 戴书城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轻轻咳嗽一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他的脸上…… “南阳诗会,影响深远,老朽能主持此会,真正有幸!”戴书城深深一鞠躬:“如今,诗会圆满落幕,谢谢各位天骄!” 结束了! 真正结束了! 一般诗会走到尾声,还会有一场酒宴,酒宴之上,各位天骄的大作还会一遍遍提起,將诗会上拔高的文名,作进一步的放大,巩固…… 然而,今日,显然有所不同! 墨紫衣深深吸口气:“走吧!” 声音一落,她发上的量天尺落地放大,將周文举和柔儿同时收入其中。 脚下一点墨形浪花升起,飞舟破空而上…… 一到空中,漫天墨花。 墨花之中,隱隱作墨果之形。 一瞬间遮天蔽日。 下一刻,漫天墨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墨紫衣的那条飞舟,也早已不知去向。 最后的这一刻,墨紫衣还是將自身文道造诣全部释放,用半步宗师的实力,演绎了她的墨道。 七公主还没拿定主意,到底怎么跟这位文道天骄牵个线,搭个桥,放荡个几月,就已经失去了目標。 只能逮住她可怜的、里外不是人的侍女小锁头,跟她算一算今天的翻生帐,比如说言语的冒犯…… 此刻的南阳,风潮滚滚。 预计数月难消。 隨著隱隱透入此方天地的北风,视线一路向北,直达汝兰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汝兰王府,在汝州。 汝州,江南之北,江北之南,坐落於长江北岸。 没有北国千里冰封之寒,亦无江南四季如春。 今日就是一幅寻常的深秋景象。 甚至,比寻常的深秋更多三分萧瑟。 巨大的王府之中,下人头戴白巾,穿梭来去,庄严肃穆。 西院,一具巨大的棺材,停在灵堂之前。 无数下人等待著发棺…… 然而,发棺之令迟迟未下…… 灵堂之內,王府世子霍秋河目光抬起,看著他的父王汝兰王霍休,汝兰王静静地站在天井之侧,望著深空,脸色阴沉无比。 “父王,吉时將尽,是否发棺?”霍秋河道。 “等著!”汝兰王冷冷两字。 “宾客俱已齐聚,孩儿未知父王在等待何人。”霍秋河道。 “等待何人?”汝兰王目光缓缓垂下:“等待害死你兄弟之人,付出代价!没有这个消息传来,你兄弟如何肯瞑目九泉?” 霍秋河全身一震。 父王已经安排了针对那个凶徒的杀招?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时间慢慢过去,吉时之尽头,近在咫尺…… 灵堂之上,又一柱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香灰飘落…… 突然,天际一声雁鸣,汝兰王目光霍然抬起,这一瞬间,他脸上有了狂热。 金雁破空,落在他的掌中,化为一张金纸…… 汝兰王目光落在这张金纸之上,他的脸色急剧改变…… 从一开始的狂热,到吃惊,再到后面,无边的愤怒…… 轰! 一巴掌重重落在方桌之上,方桌化为粉尘,方桌之上所有的物事,瞬间全都化成他掌中盘旋的灰尘。 “王爷!” 灵堂內外,所有人同时跪下。 第31章 回岭南 “父王!”世子心惊胆战地一步上前,终於看清了金纸上的內容…… 他的脸色也完全改变…… 南阳诗会,周文举写下七彩诗篇,才压群雄,更是开了词之大道……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休说他不相信,整个灵堂的人都不信,消息以未知何种方式传入王府的客房,房间里的几位,脸色也同时改变。 壶鼎山山主,长驻壶鼎山的墨家十七长老,另外三名长老,还有一人,赫然正是林水瑶。 他们是护送三王子遗体回王府之人。 三王子死在壶鼎山,作为壶鼎山的当家人,自然得护灵回王府。 原本林水瑶是根本没有这个资格的,但是,这件事情,与她相关,所以带她护灵,以体现壶鼎山的真诚。 这是摆在桌面上的理由。 桌面之外还有理由吗? 显然也是有的! 汝兰王霍休乃是修行人,脾气火爆。 亲子丧生,岂能善罢?若是非得出个气,这个小女子,就是送给他的出气筒,他將怒火在这女子身上发泄一通之后,再对壶鼎山发火,也就消了三分烈度,这是壶鼎山山主的內心想法。 林水瑶看不看得穿这一层没关係。 反正她也抗拒不了。 就这样踏入汝兰王府的大门,就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了三天三夜。 期待已久的消息,也来了…… 然而,消息一传来,壶鼎山山主惊呆,墨家这位十七长老脸上黑线横流…… 林水瑶睁著大大的眼睛,完全不敢置信…… 他又又又写下了七彩诗,他还开了一条文道大道…… 他在南阳诗会上,成就了他的不世文名! 他…… 这还是那个为了討好她,各种法门使尽、卑微如狗的他吗? “水瑶!”山主目光投向她:“现在恐怕你真的得出现在汝兰王面前了,什么都不用说,跪下磕头!” 他当然知道这一刻的汝兰王,暴怒到了何种境地。 这是亲生儿子被杀之恨。 这是图谋受挫之恨。 这是只能看著亲子死不瞑目上路之恨。 这样的恨,或许需要一个祭品! 林水瑶全身颤抖,慢慢起身,走出客房,走向灵堂,她的背影,这一刻如此的娇弱,如此的悽惶,然而,隨著她几步踏过,她的脚步越来越稳,到后来,竟然在这绝对容不下风情的灵堂之外,走出了属於她的风情。 灵堂之外,世子霍秋河目光抬起,盯著林水瑶。 这就是三弟看上的那个小妾? 不,那个工具人? 长得还真是水灵,难怪三弟有假戏真唱的打算。 林水瑶盈盈一拜:“民女林水瑶见过世子!” 世子没有开口,静静地看著她。 旁观之人也静静地看著…… 林水瑶慢慢起身,轻轻说了一句话:“民女知道那个狗贼,刚刚名扬南阳诗会,风头一时无俩,然而,民女有一绝密消息,足以让他满门尽诛、万劫不復!” …… 墨紫衣的墨心尺所化的墨道文舟,此刻並没有返回墨青湖。 而是静静地悬於虚空。 脚下是白云飘荡。 举目是满目阳光。 墨紫衣与柔儿坐於甲板之上,两人的视线却都没有离开一个房间。 房间里面,周文举盘腿而坐,身周气流很异常。 “小姐,他一上飞舟,就急匆匆地进房闭关,倒似是在脉修。”柔儿声音很轻,似乎怕打扰到周文举。 事实上,哪怕她大喊大叫,也根本不可能打扰到,墨紫衣早已以文道封锁了那间房。 “什么叫似?”墨紫衣托起茶杯道:“他就是在脉修。” 柔儿好吃惊:“他……他如此文道天骄,文修之路该当天高地阔,竟然还脉修?有必要舍近而求远,舍高而就低吗?” 墨紫衣道:“人啊,时间精力有限,终其一生只能择一道而修,而他……” 柔儿秒懂:“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诗词之道已经登峰造极,不需要再花费太多的精力於文道,所以,他才选择脉修之法。” 墨紫衣横她一眼,有些话儿不太好说…… 他的诗词之道登峰造极,虽然有些许夸大,但是,也不算太夸大。 但诗词之道登峰造极了,文道上就没其他事情可做吗? 浅薄了不是? 不管李月城他们那些人有何等討厌,有句话总是对的。 那就是诗道终需圣道撑。 他诗词之道是强得离谱,但是,基本功呢?经史子集呢?这些东西可不讲什么天赋,讲的就是个数十年寒窗、慢慢积累。 没有深厚的文道底蕴作支撑,诗词之道真的会没有支撑,曇花一现的情况真的比比皆是。 所以,她刚才那句话的本意是:她並不认可周文举花费时间走脉修之路,她觉得周文举应该集中全部精力,补上他文道缺失的那根链条。 但是,柔儿理解错了。 而且,她还没法儿更正,要更正,就得摆出周文举文道底蕴不足的现状,而这丫头这个时候,对周文举之崇拜已经到了眼冒金星、完全不讲理的程度,你敢说他文道底蕴不足,丫头真敢跟你翻脸…… 房间之中,周文举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建体內台。 是的,刚才开词之大道,硬灌进体內的文气著实惊世骇俗。 差点被文气硬生生撑爆的大脑,隨著他文坛的建立,文气得以有效舒缓。 但是,灌进体內的文气也多啊。 经脉也涨得难受啊。 这同样有办法消解,那就是建道台。 道台,是脉修的第二步。 第一步,道根。 第二步,就是道台。 建道台,是脉修之人很难的一件事,但在周文举这里,没那么难。 真正原因有两点,其一,材料充足! 材料几乎应有尽有,他只需要按照大哥所传的脉修之法,连接各处真气即可。 其二呢?那就是文修者的大脑,非比寻常,只要精力一集中,哪怕再复杂的连接方式,於他,都是驾轻就熟…… 这一连接,丹田之中,一座虚幻的道台转眼即成。 道台一成,一个旋转,全身各条经脉中的真气匯聚,然后经过转化输送全身。 如此一来,全身肿涨的感觉,烟消云散。 通体舒泰得如同可以凌空而起。 周文举內视之…… 丹田中的道台晶莹剔透,散发著七彩之光。 內臟也隱有七彩之光,似乎连某个地方的毛毛都有七彩光。 我靠…… 我这是跟七彩扛上了啊,全身上下,哪哪儿都是七彩。 行了,该当跟墨家两位告別了。 周文举打开房门,在天空正午阳光下,来到了墨紫衣面前。 柔儿看著他,真的有点眼冒金星。 她为什么觉得,他又又一次变得好看了? 墨紫衣没她那么花痴,虽然也有与柔儿同样的感觉,但她拿捏得稳,轻轻吐出三个字:“出关了?” “嗯!”周文举在她对面坐下:“我要与你告別了!” “……不回墨家吗?”墨紫衣轻轻吐口气,带著几许纠结,她当然希望他回墨家,但是,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墨家正因为他而开启了一场大分裂,结局完全未知。 “不了,我欲入岭南!” “岭南?” “是啊,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我爹目前在岭南,我娘和我妹妹,目前也在岭南。”周文举轻轻一嘆:“烟臺案后,京城周家只留下一座荒园,父母、兄妹举家南贬,一封书信送到壶鼎山后,我才知道,我的家啊,已经不在京城,而在岭南。” “亲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是吗?”墨紫衣道。 “是啊!” 墨紫衣轻轻一笑:“一代词宗,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你呀,这是恭维我还是给我拉仇恨?还一代词宗,在外人面前,可別这样帮我吹……” 一句话,墨紫衣全身都舒坦了。 因为这句话,包含了两重元素。 一重元素让她放心。 她最担心的,就是他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句话,还是他说的。 如果他处处以一代词宗自居,必定会招来忌恨,自古以来,文人相轻,可不是空穴来风。 而他自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那就无需提醒他了。 另一重元素,他有意无意间说了一句话“在外人面前,可別……” 什么意思呢? 他和她,不是外人唄…… 一时之间,墨紫衣心头好舒坦,还有一丝甜甜的滋味…… 第32章 《定风波》,送给你 周文举目光投向柔儿,柔儿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呢,此刻接到他的目光,丫头整个人都激动了。 “柔儿,我答应过你,诗会之后送你一诗!” 柔儿一弹而起:“小姐,你听到了吧?这不是柔儿主动要哈,是他要给……” 周文举笑了:“想要诗还是想要词?” 啊? 柔儿眼睛睁得老大。 墨紫衣眼睛也睁大了。 还兴点菜? 你宠我的丫头,宠得还有边吗? 柔儿满脸通红:“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想要诗,但今天……说什么也得是……词!” 词之大道,因他而开。 词宗这个称呼,不管是不是拉仇恨,事实还是事实。 一代词宗的第二首词,想想是什么分量? 她只是小,她才不傻! “那好,就送你一词!” “公子,给……”柔儿手一伸,一张金纸递到周文举面前,金纸在颤抖。 周文举笑了:“这可不妥,手头只有宝笔,笔落金纸之上,一个搞不好,这词儿又飞天了,那算什么送你的词?不又成我自己钓鱼了吗?换张普通纸吧。” 柔儿明白了! 若是宝笔落金纸,词未入彩倒还罢了,只要入了七彩,必定就是直接飞天,开道海钓鱼去了。 到那个时候,他亲手写下的词儿,钓鱼人只能是他自己。 所得也只能归他。 这就不算是送她的了。 “没带普通纸,公子,你用这个……”柔儿手一伸,嘶啦,一块雪白的布从衣襟中扯將出来。 墨紫衣手按额头,目光游离。 我的天啊,柔儿你將你的內衣扯了出来!我知道你很激动,其实说句不怕大家见笑的话,我也激动…… 但你扯出自己的內衣给人家开干,是不是太狂野了点? 周文举提笔写下…… 《定风波.岭南別》 墨紫衣目光一抬,嘴巴微微张开…… 天啊,你这……不是《鷓鴣天》? 周文举笔走龙蛇,写下…… “常羡人间琢玉郎, 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顏愈少, 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墨紫衣一弹而起:“周公子,你……你这是一首新词牌!” “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说怎么了?词之大道,下方该有小道,你这一新词牌,该当可以开一条小道,绝对不止三指之宽。”墨紫衣真激动了。 因为她太了解文道规则了。 一个新词牌,也是创新,也是拓道,即便比不了词之大道之拓,也远非李浩然十年精修的六字诗可比。 这样的文道成果,你竟然不自己取之? 而送给这个丫头…… “我知道啊,有什么嘛。”周文举道:“我能开出这首《定风波》,你还担心我开不出其他的词牌?” “你……你……你就宠著她吧!”墨紫衣也是无语了。 柔儿原本开心得什么似的,但是,听小姐这么一说,她也嚇著了:“公子,这……这……这柔儿不敢接,你还是自己用了吧?” “说什么呢?我亲口答应的话,你让我出尔反尔?拿著!”周文举將这白衣一卷,递到柔儿手中。 柔儿目光投向墨紫衣…… “送你的,你就拿著,看我作甚?”墨紫衣横她一眼。 柔儿终於接了过去,小心收藏。 墨尺舟一个盘旋,穿云破雾,落在屏风山顶。 “真不需要我送你直入岭南?”墨紫衣轻声道。 “不用!我走了!”周文举下了飞舟,手在脑袋后面轻轻摇一摇,以示告別,踏入了山林。 他一身雪衣,在屏风山上一路而下。 渐渐没入丛林。 “小姐,这山里恐怕並不太平。”柔儿轻声道。 “无妨,我还在呢!”墨紫衣道:“你家周公子不会有事。” “哪是我家周公子啊?是小姐你的周公子……”柔儿道。 墨紫衣横她一眼:“这话有点欠收拾啊……” 柔儿赶紧解释:“小姐你那么聪明还看不明白啊?周公子送我的那首词儿,根本不是送我的,是送小姐你的,他只是碍著小姐的身份,不便於直接送你,所以才让我做个跳板。” 啊? 墨紫衣心头大跳…… 是不是真的啊? 这个念头在心头这么一盘旋,立刻落地生根。 还真別说,柔儿此言有理! 一首新词牌,极有可能开启道海钓鱼。 是何等的文道宝物? 哪是一个丫头能够消受得起的? 也只有自己这种层级的人,才能开发出它最大的价值。 他不便於送她,因为她的身份太高。 一个文道半步宗师,得人家文道之惠,脸上也掛不住啊,所以,他才费心费力地找柔儿当这个跳板,而且全过程都在她眼皮底下,根本没瞒她。 这首词的价值点,只在於词本身。 而根本不在於词稿。 任何人只要知道这首词,都可以用宝笔、金纸写下,那样,天道也就认可了这位执笔人,道海將向执笔人开启。 他全程没瞒她,也就是將这“道海钓鱼的机会”送给她! 他用这样一份超凡超俗的大礼,回报这七天时间以来,与她之间的这份邂逅。 如此简单的道理,自己这个墨道天骄怎么没看明白呢? 根本原因是,在他跟小丫头很曖昧地互动中,自己心思一直在分岔,貌似还是拉低了智商…… 周文举踏入岭南之地。 真正体会到了“发配岭南”为何是官员骨子里的颤。 仅仅只是一座屏风岭,就隔绝了江南的繁华。 脚下的山林,浓雾成团,顏色相当不正,如果现代知识在这里通用的话,他可以拿他身上仅有的七钱银子来赌,这些雾,是瘴气。 瘴气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生物腐烂而生。 腐烂的生物是些啥? 那显然一言难尽…… 有当地的野兽,有当地的毒草,有没有从京城贬来官员的血肉呢? 那是必然的! 发配岭南之官员,水土不服,撑不过三年的,占了半数。 终生仰望北方,梦想著回归故土,最终还是没能撑到朝廷发来的召回书,客死异乡者,往往有一遗言,將我尸骨葬於屏风岭,让我死后望一望家乡…… 於是,这片丛林,就多了很多北来骨。 於是,这些顏色各异的瘴气,有了一个惊悚的別称:怨魂气。 周文举带著无比复杂的心情,踏下山崖。 岭南,於他,究竟算个啥? 他告诉墨紫衣的,墨紫衣所理解的…… 亲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然而,谁又知道,这所谓的亲人,其实只是肉身之亲人? 他的大脑之中,一个陌生的亡魂,完完全全是个外来客…… 但是,也许是肉身、血脉之中有著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机理,想到即將见到的“父母、兄妹”,周文举还是颇为期待。 这,实实在在没有道理好讲…… 突然,前面的丛林一动,两条蒙面人影出现。 他们手上拿著大刀,刀尖在幽暗的丛林之中闪著摄人的光…… 周文举一步定位,他身上的雪白文士衣,与面前的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小子,掏出所有的银两,脱下你这身衣服,可以不伤你性命!”左侧之人轻轻舔舔嘴唇,如同饿狼嗅到了肉味。 周文举眼睛睁大了:“强盗啊?你们为什么不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从此地过,留下买路財?” 两名强盗哈哈大笑:“小子,你还很懂行,既然你將大爷想说的话都说了,那就直接掏钱脱衣服吧!” 周文举轻轻搓手:“我就说全身上下就七钱银子,都没钱买点礼物给爹娘,这不是送上门的买卖吗?妙哉……壮哉!……两只肥羊给老子听好了,打劫!” 第33章 一代词宗也打劫 两名强盗同时一懵。 “还敢反抗?找死!” 唰地一声,一刀当头而下! 周文举一步踏出,快速如风,到了强盗身后,手中棍子一落,轰! 棍子两断。 强盗眼睛猛地睁大,满眼金星乱躥,慢慢栽倒。 另一名强盗大吃一惊,手中刀猛地旋转了一个漂亮的大刀花,虎虎生风…… 然后,刀花突然消失,他的大刀不知何时落在周文举手中,刀背一侧,轰!重重砸在这强盗的后脑。 这名强盗也一头栽倒。 周文举手中大刀一丟,扒开两名强盗的衣服。 找出怀里的小包,打开,三钱碎银…… “呸!刚刚说你是肥羊,你肥个蛋啊?穷鬼!”一脚踢出,这名强盗掉落下方的山崖,痛呼不断。 他的手伸进另一名强盗的衣襟,那名强盗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包被搜出,里面连一钱碎银都没有…… “我日!你他娘的也太穷了吧?竟然比我还穷?”周文举怒了。 “大爷,大爷……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大爷,大爷饶命,小人只是狂云谷一个小角色,穷苦人家出身……”强盗面对他的怒火,心惊胆战。 周文举轻轻点头:“我就说你们专业抢劫,总不至於没点浮財,是小角色那就对上了!嗯,兄弟,有个买卖做不做?” 强盗愣住了…… “你带本公子进你的强盗老巢,找到你们大角色的財库,我吃顿肥肉,你喝点汤……同意呢?我们同时发財。不同意呢?你与下方那位兄弟,同时……发丧!” 一刻钟之后,狂云谷一片混乱。 几十个强盗冲將上来,身手最高的几位已经达到道台境,身如狂风过,山谷齐轰鸣。 然而,一条白影穿空,几十条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坠落深谷。 空中一声长啸,一条人影宛若山谷之神魔,一掌擎天,带动周围所有的空气。 那条白影看似被这道山境界“掌若山倾”的威势完全笼罩,然而,白影周文举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他的手指猛然抬起! 指尖隱有彩光瀰漫,宛若长枪破空…… 噗! 道山高手如山倾之一击,如同被捅破的牛皮,无边气势一扫而空。 嗵! 这个满脸鬍鬚,相貌狰狞的大汉重重砸在地面,脸上的横肉痛苦地扭曲。 所有盗眾全都惊呆。 这是他们的谷主! 修为达到道山境,跺跺脚,周围千里之內,孩童不敢哭的狂云大王! 半刻钟之后,周文举从洞內出来,手提一只大包,怕不要三四十斤,他从包中隨手掏出几块碎银,丟向外面某个方位:“两个兄弟,这是你们的分红,拿好!” 然后,脚尖一点,飘然出谷。 留下一开始的两个强盗,面对满谷强盗的怒火,面对他们吃人的眼神…… 屏风岭之上,浓雾封锁。 一条飞舟隱藏於浓雾之中。 墨紫衣手抚额头,眼神游离。 柔儿嘴儿张得老大,呆呆地看著下方狂云谷…… 终於,那条熟悉的白影,完全不见了,她的目光才慢慢收回:“小姐,他……他抢了强盗的钱……” “嗯……咳……”墨紫衣伸手找茶杯。 “一个刚刚还在诗会上大放异彩的诗道天骄,一个斯文优雅得让整个江南都迷醉的一代词宗,转个背,把一群强盗的钱,抢了个精光,还把跟他一起战斗的战友给卖了,这……这合理吗?” “咳!”墨紫衣抬头:“回吧!” 飞舟破空,直向北方。 柔儿目光还投向岭南方向:“小姐,咱们不跟著他啊?” “放心!你家周公子,走哪里都吃不了亏的……” 这或许就是墨紫衣適才高空观此一幕,形成的最直观感受。 这种连遇到强盗,都撞中商机的人,你还担心他吃亏? 最关键的是,他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战力! 他有一指封杀道山境的战力。 道山境啊,这可不是烂大街的境界。 当日汝兰王府,隨三王子出游的护卫队长,也不过是道山境。 说明什么? 说明道山境在世俗之中,是一个相当高端的战力。 都可以成为王府的教头、队长了。 岭南不过是化外之地,一群不得势官员的流放地,这样的地方,道山境战力,基本上可以横著走了。 说来也是真奇怪。 他拥有这样的脉修修为,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在壶鼎山外门弟子中,没有脱颖而出呢? 不应该啊……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毛病? 眼前,她没空去思考,她甚至没空暗中跟隨於他,用旁观者的视角,去读他这本充满神奇的书。 因为墨家风云已起。 她需要回到墨家,与兄长並肩改写墨家命运…… 她真正离开了。 周文举也从屏风岭下来了。 他的心头,快慰无穷。 肩上这只大包里,金银实物、银票总价值七八千两,是一个大大的收成。 好吧,钱这玩意儿有些低端有些俗,咱们不说了。 说说另一件真正让他心头振奋的事…… 那就是脉修之修为。 他的修为,没有墨紫衣和柔儿看到的那么高。 他不是道山,他只是道台! 但是,纵然只是道台境,他虐杀道山如杀鸡。 跨越一个境界,越级而上伐如此轻鬆,归根结底就在於他的真气,压根儿就不是真气,而是文气! 如果將文气分一个层级的话,通体冒七彩光的文气,你说是个啥层级? 那在文气领域,也是绝对的高端! 壶鼎山老残,毕生的探索,不就是以文气置换真气吗? 他弄了个大卸八块,探索还只停留在ppt上…… 周某人,直接开始演绎,已经用这种法门来给强盗抄家了…… 你就说气不气人吧? 前面有房屋。 房屋基本是茅草屋。 路边有庄稼,庄稼黄毛溜须的,瞅著就营养不良。 这里还是山脚,不说明问题,前面的河边应该好些吧? 周文举脚尖一点,体內文气流动,脚步越来越轻盈,到后来,几乎贴草而飞,但到达河边之后,他对岭南这片区域,有了最基本的判断。 难怪那些官员不愿意过来啊。 这里穷啊。 就算是挖地三尺,估计也挖不出什么油水来。 你让那些信奉当官就是发財的官员们,怎么活? 便宜老爹是个例外。 记忆中的那位便宜老爹,一辈子信奉的都是不贪不占,当日侍郎府中的生活水平,连丫头都摇头。 但到了这里,你应该可以体会到,人体这玩意儿,对於衣服啊,食品啊,还是有个最基本的保底线的,突破保底线,我看你这位被儒家思想洗脑洗得顽固如斯的老儒家,还说不说“勤俭持家,清贫守节”这八字屁话! 一路行去,居所渐多。 人也渐多。 路上行人见到周文举,全都止步。 几个孩童乱跑,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拉住,远远退到路边。 周文举目光一落,认识上来了。 我这身衣服惹的祸啊。 雪白的文士衣,只堪站在诗会顶端,接受花魁的目光洗礼,不堪脚踏黄土地,领教世人的以衣取人…… 前面一个转角处,他识海之中,文坛那么一转。 衣服的顏色陡然改变。 变成一件青色的文士衣,虽然也乾净,但是,不再超凡脱俗。 如此一来,再行一路,路人的眼光也就正常了。 这套衣服,墨家洁衣。 炼製手法高超,所使用的材料更高超,可以隨意变换形態与顏色…… 还真是居家必备、旅行必备的神器啊。 第34章 爹爹很暴躁 夕阳西下,前面出现了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在周文举的感觉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集镇。 比较过分的是,这里竟然还是岭南府所在之地。 並不是县城,而是府城。 府城如此破,老爹所在的岐山县又会如何? 周文举进了一家酒楼,隨意丟出一块碎银,就换来了贵宾待遇。 酒楼中,有文人,有修行人,也有岭南府的富商。 他开动敏锐的六感,刻意探听文人对话。 正常的部分是,他们探討的文人话题中,包含著文道十八流派的东西。 不太正常的是:竟然没有人提及文道最大的盛事——开词道。 这属实有些弔诡了。 开词道,不是说千里同闻吗? 这里跟南阳,隔的最多三百里! 他们竟然不知道! 很快,从一位文人的嘆息中,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岭南之地,紧靠岐山县的无道山,无道之气与天道之气对冲,形成了岭南府的真空。 文道手段,在这片天地间,时灵时不灵。 文道之光,几乎不能渗透这方天地。 甚至说,官印传讯这种外界通用的方式,在岭南也是相当不顺畅。 岭南得到外面的信息,靠的还是最原始的邮差。 无道之气。 周文举心头好一阵激烈跳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名词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在老残的典籍之中,提到过几回。 无道,与天道是对立的名词。 宇宙之大,充满玄机,有天道界,亦有无道界。 类似於现代科学理论中的“正物质”与“反物质”。 天道世界里,无道是毒药。 无道世界里,天道也是毒药。 这,也是为何文官犯大罪,流放岭南的另一重解读。 意味著这个文官,操守“无道”,被天道放弃,与“无道”沾上了边…… 周文举再度嘆息:老爹,那无道山,偏偏就在你的那个县……你服了没? 他也知道了岭南府十三县的大致轮廓,岐山、黑山、虫山、乌潭…… 这些地名啊,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儿…… 这一夜,周文举睡得还算香甜。 次日清晨,两碗小粥一下肚,他脚步轻快地穿岭南府城,打听方位,直入岐山县。 岐山县在岭南之南。 在整个官场鄙视链中,属於末端的那一段,何谓官场鄙视链? 京官鄙视地方官,地方官鄙视岭南官,岭南官鄙视县官,县官鄙视啥呢?岐山县的官…… 主打一个自我安慰,简称自慰:哪怕老子混得一包糟,终究也还有垫底的。 岐山县肩负的官场功能,就是给其他官员当自慰的安慰剂…… 踏进岐山县,周文举有踏入非洲原始部落的心理预期。 毕竟,从江南一路鄙视过来的地儿,再怎么穷苦,他也能接受。 然而,真正踏入,他有几分错愕。 这里青山绿水的,土壤看著还很肥沃。 山上有果树,地里有庄稼,五十里开外的岐山县城,群山环抱,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这叫岭南最穷? 这里是官员鄙视链的末端? 你们是不是对穷有甚误解? 直到,他真正见到这里的村民,他才落定了“穷”之含义。 已经入冬了,哪怕岭南终年不会下雪,冷不到哪里去,但冷天终究是来了,可田地里辛劳的农民,身著单衣,打著赤脚,路边的孩童,面黄肌瘦,路边垂死的老人,眼中是完全没有光的…… 地方不错,气候不差,土地肥沃,山林植被丰富。 但百姓竟然如此模样,老爹,这就是你治理的问题了! 难道老爹这个老大儒,离开了京城的舞台,到了地方,真的废了么? 前方是一条河道,数千人聚集在河道两侧,正在筑河堤。 周文举百米外,就一眼锁定了其中一个身著文士衣的老人。 身材精瘦。 三楼长须。 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叫:“乡亲们,我岐山县唯有河道两侧万亩良田,方可为尔等安身立命,河堤安好,尔等生计有望,父母子女有依,河堤不安,尔等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如何在此浊世立足?明春雨季说到就到,容不得拖延!” 这就是他的老爹,周亮生。 此番言语,与记忆中的侍郎府中对包括他周文举在內的子女之训斥,如出一辙。 声音清朗,文气十足。 可惜,这番文气十足的言语,下方百姓十有九不懂。 幸好,也不需要懂,反正意思大家都明白! 下方河道有人回应:“周大人所言有理,乡亲们,拿命来干!” 一时之间,数千人挑石的挑石,甩锤的甩锤,干得热火朝天。 “老爷!”周亮生旁边一个老人悄悄递过来一个包裹:“吃点吧,你昨晚只喝一碗野菜汤。” 这个老人,周文举也认识。 当年周家大院的护院,老齐。 右腿断了半截,京城能工巧匠给他做了一截铜腿,走起路来一路嗒嗒嗒,八丈外,就知道是他来了。 但是,这只是他白天的作派。 到了夜间,他行动完全无声。 周文举的大哥周武举曾经告诉他,老齐修为很高。 至於高到什么程度,大哥不知道,但是,大哥的腾龙心法,是他教的。 周文举是从大哥那里学来的。 他还知道一个绝秘消息,老齐,其实是凌烟阁的人。 而凌烟阁,非常禁忌。 因为牵连朝堂数十位大员的那场惊天大案“烟臺案”,就是凌烟阁做下的。 凌烟阁的每个人,都是朝廷钦犯。 不过,这些周文举並不在乎,他能跟著落魄到这种程度的爹爹,一路来到岭南,管他是不是钦犯,都是周家人! 周亮生手一推拒绝了老齐的善意:“乡亲们何人不是野菜汤?他们挑石筑泥俱可,老夫身在干岸,岂能锦衣玉食?以寒乡亲之心?” 老齐的脸都纠结成苦瓜了:“这哪里是锦衣玉食?这就是夫人为老爷烙了几张饼,那些乡亲只要有媳妇的,大多也给自家男人烙了几张……” 突然,他的目光霍然抬起。 盯著从路上走来的一人。 周亮生也霍然抬头…… 目光与走过来的周文举对接。 一时之间,时间仿佛凝固…… 周文举几步踏过,来到周亮生面前,深深一鞠躬:“孩儿见过爹爹!” 周亮生眼睛轻轻一闭,这一闭,似乎走过了无尽的岁月,慢慢睁开,看著面前的儿子:“从壶鼎山归来的?” “是!” “在门中可还好?”不管在何时何地,见面就查功课,这是老头子的基本操作。 问门中可还好,看似与功课无关,其实还是功课。 “爹爹,孩儿已然离开壶鼎山。”周文举道。 “已然离开……何意?”老头眼睛猛然睁大。 “意思是,孩儿从此不再是壶鼎山弟子了,这个墨家外门,从此与我无干。” 周亮生脸色猛地一沉:“你可是触犯了门规,被驱逐而出?” 周文举道:“爹爹这个说法有些不太体面……事实上,孩儿自觉与器道不合,是故自行离开。” “你……”周亮生眼中怒火大炽:“你与器道不合,你又与何道相合?文不能读,武不能击,为父费尽千辛万苦送你入壶鼎山,以求墨家之大道!今日你跟为父来个『其道不合』,气死老夫了……老齐!上家法!” 老齐嚇了一跳:“老爷,二公子风尘僕僕而归,一路上……” “老夫令你,上家法!”周亮生直接打断。 身边之人全都惊了…… 县太爷怎么如此暴怒? 老齐很无奈:“老爷,家法在县衙后院呢……” 这倒是实话。 他们出来是修堤的,没事谁隨身带个家法啊? 周亮生也是真的气昏了。 我周家这是犯了哪路神仙? 事事不顺! 自己被贬到岭南。 仕途跌入谷底。 偏生子女还一个赛一个的不爭气。 大儿子正门不入入邪门。 女儿不像个女儿样。 唯一指望著这个二儿子爭点气,现在倒好,就数他最过分,壶鼎山这前途无量的宗门,他竟然辞了,理由还是如此扯淡的“与道不合”! 你也配谈道? 你一个屁都不是的小子,有个屁的道…… “滚!滚回县衙你母亲身边,待老夫回府,好好收拾你!”周亮生手一挥。 周文举目瞪口呆。 我靠! 这便宜爹爹看著斯斯文文的,处处彰显著文道大儒之风,但惹毛了,真暴躁啊。 需要眼前跟他解释吗? 算了,我直接滚! 我倒要看看,哪天我这个一代词宗的名头出现在你耳中,你脸上是什么表情。 第35章 歧山死局 周文举离开河道,踏上回县城的官道。 走出一两百米,转个弯,就看不到河道了。 身后嗒嗒嗒…… 是记忆中很熟悉的老齐式脚步声。 金铁交鸣的那种。 周文举回头了,就看到了老齐。 老齐手中是一个小包,小包递过来,里面三张饼:“二公子,这是老爷让我送来的,虽然老爷骂你骂得狠,但是,还是牵掛著你这一路风尘的。” 周文举也不矫情,拿了一张,啃了一口:“我吃一张就行,你回去吧!” 老齐摇头:“我不用回去了,老爷在河道上做事,周围是几千民眾,也没个危险,我跟二公子回县衙吧。” 他的职能定位,就是便宜老爹的贴身护卫。 正如他所说的,便宜老爹这时候是在整治河道,周边几千百姓,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的確是不需要护卫的。 “那行吧,咱们走走,顺便聊聊天……”周文举道:“老齐,这岐山县看著山青水秀、土地肥沃的,怎么我瞅著老百姓似乎很穷?” “什么叫似乎很穷?不瞒二公子说,我老齐走南闯北的地方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岐山县这样的死局,老百姓生在这样的地方,穷成什么样儿都可以理解。” “死局?” “是啊,我跟你一说你就会明白,老爷有多难……” 他就此一泄千里…… 周文举也终於知道了一个完整的岐山…… 岐山县,岭南最南端。 气温温润,土地肥沃。 虽然文道不昌,但是对於老百姓这种跟文道可接可不接的群体,理论上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 然而,这里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 全县可耕种的良田、好山、城中店铺,四成掌控在贺家手中,四成掌控在苍山宗手中,剩下的就只有两成了。 这两成,还有很多小地主。 三十万百姓能有什么? 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他们再怎么勤劳,又能在哪里发力? 唯有卖身为奴!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基於此,歷届县令,上任岐山第一件事情,就是摆正姿態,上贺家的门,上苍山宗拜山,否则,就是寸步难行。 而老爷原是京城三品侍郎,文心大儒,心高气傲,岂是这种人? 他没有拜苍山那座山头,没有主动登贺家之门,起步就是夹缝中求生。 全县土地格局已成事实,那就向山林河道要良田。 他为何对河道整治如此上心? 就是因为这条河道两岸,曾是十里滩涂,年年洪涝乃是无主之地,只要河堤整治了,可以取得万亩良田,至少可以养活十万百姓…… 周文举眉头微皱:“一县之內,八成良田、山林归属两家,怎么会形成这样的格局?” “都是前任造的孽!”老齐深深嘆息:“就拿最近的前任说吧……前任县令陈章,就是这两家养的狗!上任之初,这两家所占的良田沃土还只有全县的一半,他五年任期走完,两家占到八成了!而他竟然凭藉这种丰功伟绩,上任岭南知府,你说,岂有天理?” “贺家、苍山宗……在朝中有根脚?”周文举一眼捕捉到了其中的端倪。 “正是!”老齐道:“礼部左侍郎贺方,就是贺家的嫡系,而苍山宗宗主黎远苍,乃是朝中兵部侍郎黎中则的亲兄长。” “两大侍郎,一个顶头上司,还有遍地侍郎家奴八面夹击……”周文举仰天一声嘆息:“我爹这是要完啊。” 老齐狠狠瞪了他一眼:“二公子,你这样说就不好了,老爷乃是文心大儒,一生公正,既然朝堂將他放在这块地方,他必定可以拨乱反正。” “得了得了,他拨乱反正?怎么反?”周文举道:“就靠著修条河道,硬生生从夹缝中夺取万亩良田?” “此举难道不是三十万百姓之望?”老齐道。 “当然是三十万百姓之望,然而,大概也会是贺家、黎家之望!”周文举道:“等到他河道修成,万亩良田在手之时,贺家、黎家隨意生点事,再度將这万亩良田巧取豪夺之,那两家所占良田沃土,大概可以衝破九成了!” 老齐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周文举此言,他也不是没想过…… “解决问题嘛,要善於找准问题的癥结!”周文举扫他一眼:“方向弄错了,做再多也是徒劳!” 岐山县是良田沃土不够吗? 不是! 是贺、黎两家,肆无忌惮地侵占! 只想著另开新途,而迴避这两家,问题始终无法真正解决。 你组织几千民工,日以继夜,辛苦开拓良田,人家轻轻伸手,就可以夺了去。 到头来,你还是为他人作嫁衣。 老齐轻轻吐口气:“二公子有何妙策?” 但凡问到这句话时,基本上有一个大致的判断,那就是他承认周文举所言,是有道理的。 周文举目光上下打量:“老齐,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上一问,不知你能否坦诚一答。” 老齐道:“二公子请问。” “你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老朽……老朽修为还是有点高的……”老齐轻轻抓抓脑袋:“不是吹牛皮,县衙的衙役,老朽可以一人打八个!” 切! 周文举翻了白眼。 县衙衙役一人打八个? 本公子一人可以打八十个! 你说我比你还厉害? 算了,你身份甚是敏感,你不敢暴露你的真实修为,本公子不问,行了吧? 脚步加快,进入岐山县城。 岐山县城,看起来还蛮繁华的。 有酒楼,有货铺,有乐坊,甚至还有几家青楼。 如果不是老齐一开始的那番话作註脚,周文举差点以为他这个县太爷的公子,从此可以在这老爹主政的县城里,肆意风流。 但是,有了那个註脚,他知道他这个县太爷二公子的身份,大概还不如贺家的一个嫡系子弟。 他很老实,跟著老齐进县衙。 县衙门口,有三匹高头大马,全身雪白,鞍具极其豪华,跟岭南之地常见的那种矮脚马有本质的不同。 看到老齐过来,里面的衙役赶紧跑了过来:“齐捕头,老爷有没有回来?” “没有,出了何事?”老齐道。 “贺家七公子来了,报案!”衙役道。 “报案?”老齐裂嘴一笑:“这倒是奇了,这片地儿,不都是百姓报贺家作恶之案吗?还轮到贺家报案了?” 衙役尚未回答。 衙门里走出来三人,全是年轻人。 最中间一位,身著雪白长衫,银边缠绕,富贵之中还带著点文人气息,此人手中摺扇轻轻一开,一个“雅”字掠过周文举的眼眸…… 此人道:“齐捕头,昨日河西谷中,我贺家家丁在山谷中种地,遭到强徒偷袭,林中放箭,致家丁一死七伤,如此惊天大案,极其恶劣,是故,本公子专程前来拜会县太爷,请县太爷立刻调集衙役,平了河西谷!” 老齐眉头皱起:“贺公子,你贺家何时开始耕种河西谷了?那里,可不是你家的地盘。” “不是我贺家地盘?”这位贺公子手一伸:“把地契给这位齐捕头瞧瞧!” 旁边一人伸手,拿出一张地契。 地契之上,县令大印,鲜红。 纸张也很新。 老齐眼中满是无奈,又是前任县令留下的烂事! 这位县令临行之前,突击发了不少地契,每一张都会引发群体事件。 比如说这河西谷,原本是荒谷,岐山县不缺这点土地,很长时间没有人开发,后来也是因为贺、黎两家將全县的土地占得太多了,几万人无家可归,挤进了这片荒谷,才开始开发的。 那里紧靠无道山,原本是无主之地,开荒之后,按照大宇皇朝法条,该当属於开荒者所有。 那些村民也曾向县衙求取过地契,奈何县衙不批啊。 就那么悬了好几年。 现在,竟然冒出了一张地契。 而且还盖了县令大印! 这大印不太可能是假的,有太多印证了…… 第36章 勤劳的母亲,不靠谱的妹 “老爷此刻身在河道之上,此事,日后再议吧!”老齐道。 贺公子脸色一沉:“怎么?我岐山县太爷,面对强盗射杀无辜村民之大案,如此麻木?” “正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另一个年轻人道:“七公子,我等不如找上府衙,请陈知府换一个县令!” “放肆!”老齐沉声喝道。 他高手之风如此一绽放,当场镇住了这个年轻人。 但贺公子手中摺扇啪地一声拍在掌心:“齐捕头,你只是个捕头,本公子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不妨將本公子的话转告县太爷,此事若是处理不公,本公子半个月后就入岭南府,问一问知府大人,作为一县父母官,面对此等恶劣凶案,该当如何处置……走!” 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街道之上,行人纷纷鞠躬…… 老齐脸色铁青,一口长气呼出。 耳边传来周文举的声音:“这位,就是贺家七公子?” “是的,七公子贺文。” “河西谷,怎么个事?” “前任县令,当今知府陈章做的烂事,村民开荒所得,他直接以一纸地契就给了贺家,他人辛苦耕作,他直接伸手摘果,一如你刚才所说……”老齐轻轻摇头:“二公子,入衙吧,夫人住在县衙后院。” 县衙很破旧。 在这个时代是惯例。 为何? 因为文人为官,总得彰显点什么,百姓苦,官衙就得破,这样,才能显示出官员与民同苦嘛,是故,有一不成文的官场规则,就叫:官不修衙。 但后院,还是蛮雅致的。 青石为凳,青石为路,两侧,大树小树枝蔓横生,跟古色古香的院墙这么一高低错落,就给了人一种雅致之感。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院墙之下,做著针线活。 这,就是周文举这幅肉身的母亲。 昔日的侍郎夫人,如今成了县令夫人,竟然开始做针线活了。 老齐嗒嗒的脚步声传来。 夫人抬头,后面洗衣服的一个丫头也抬头,这丫头叫絮儿,也在周文举的印象之中,这个名字,还是大哥取的呢,因为这丫头身世如浮萍飘絮…… 夫人眼睛突然直了,猛地站起:“文儿!” 周文举一步到了她的面前:“孩儿参见母亲!” 鞠躬。 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文儿,你……你回来了!” “是的!”周文举打量著面前的一堆衣物:“娘,你怎么做这些针线活?” “閒著也是閒著,学著做点……” 絮儿开口了:“二公子你还不知道啊?老爷自从到了这里之后,就没发过奉?,夫人做些针线活儿,才维持著县衙后院的一日两餐。” 嗯? 连朝堂的奉?都剋扣? 这也太过分了吧…… 老齐轻轻嘆口气:“这个老朽知道,倒也不是上头剋扣,而是各府都有惯例,官员奉?取之於民,从税费中扣减,当地百姓太穷了,老爷实在是下不了这个手。” 我的天啊,你个迂腐老儒,让我如何评说? 周文举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娘,不用担心,孩儿刚刚从壶鼎山拿到了一笔奖励,给娘暂渡难关吧。” 夫人眼睛大亮:“我儿竟然拿到了宗门奖励?” 周文举的大包拿到了石桌上,解开…… 黄白之物,一堆银票……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直了…… “文儿,这……这怕不有几百两!”夫人嘴唇轻轻哆嗦。 “咳,还有些银票,总共七千来两。”周文举道。 “什么?七千……文儿你这是给宗门立了多大功啊?”夫人一弹而起…… “嗯……壶鼎山是炼器的宗门,娘你是不知道,我们炼的器,那是高端器物,人家捨得花钱的。”周文举面不改色,心不跳,在那里睁著眼睛说瞎话。 老齐眉头紧锁,在那里半信半疑。 刚才他还想嘱咐二公子一声,如无必要,最好別一见面就说出你被开革的噩耗,坏了夫人心情。 这小子不要他提醒,没说这档子事。 反手拿出七千两黄金白银,而且是真金白银…… 壶鼎山富是富,但是,真的……开革弟子给这么多遣散费? 他表示怀疑啊…… 需要知道,这个世道,普通人是以铜板为主的,白银,已是奢侈物,二两白银,基本上可以买一个黄花大丫头,而且品相还相当不差。 呼地一声急响! 从后院入口传来。 与风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女声:“二哥!” 周文举猛地回头。 就看到了一条挟著狂风的身影,赫然是他的妹子周双。 周双,不爱红妆爱武装。 在京城就是街头打架、街尾滚刀的小霸王。 话说京城那些官员,几乎每一家都有一个两个这样的紈絝子弟,他老爹算是有先见之明的,早早就將他和大哥管得死死的,將他们两个一个取名“武举”,一个取名“文举”,时刻提醒著他们,你们將来是要中举的,不可学那些紈絝子弟。 他们两个基本如了老爹所愿,不算紈絝。 但是,老爹还是漏了一人,那就是这个女儿周双。 周双紈絝了…… 而且一踏上紈絝之路,就坚决不回头。 等到他意识到不对之时,这小女子已经在京城打了七八架,闯下了“女霸王”的称號…… 此刻,周文举一回到家就知道,纵然南贬,妹子的性情一如昨日。 横著捲来,桌上的银票都满天飞了…… “啊?我爹终於开始贪墨了!太好了,我就说他老是不开窍……”周双一看到石桌上的金银財宝加银票,眼睛一下子就移不开了,都顾不上跟二哥敘旧情…… 啪! 一记爆栗重重击在她的额头,夫人横眉怒目:“你少诬衊你爹!纵然全天下官员都贪墨,也轮不到他贪墨!这是你二哥为宗门立下大功,宗门发的奖励!” “宗门奖励?怎么可能?”周双盯著桌上的东西:“这又是黄金,又是白银,还有银票,金首饰……我的天啊,竟然还有银腰带,你见过哪个宗门发奖,发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高度怀疑这是……” “不懂別乱说!”周文举赶紧打断:“你都不知道器道之宗是个什么样的。” 周双愣住了…… “器道,面对的是各路修行人!修行人的钱,来路那是五花八门,女修为一刀,摘釵而换稀奇吗?男修为一剑,摘腰带而换,有问题吗?少见多怪!”周文举训她一顿道:“娘,这些你收起来吧!” 夫人长长吐口气:“为娘也不在乎有多少钱,在乎的是我儿有出息,能得如此宗门重奖,那宗门之器重,何以言说?文儿能有如此出息,为娘纵然在岭南苦上一辈子,也是开心的……絮儿,去外边买点鱼肉,打一壶好酒,给二公子接风!” “是!夫人!”絮儿接过一块碎银,兴冲冲地出了门。 老齐目光投向周文举,脸上的怀疑挥之不去。 “老齐,你也留下,陪二公子请顿饭,喝上两杯。” “是!夫人!” “二哥,跟我来一趟……”周双目光轻轻转动,將周文举带入了她的房间…… 房门关上,周双目光抬起:“二哥,在娘面前我给你留著面子呢,你拿什么谢我?” “什么?”周文举皱眉。 “你少在我面前装!你这堆钱,百分百是抢来的!说,你端了哪个强盗窝?” 周文举眼睛睁大了。 好傢伙,这丫头很在行啊…… 不仅仅透过乱七八糟的財物构成,捕捉到了“抢”这个字眼,竟然还精確描述出了被抢劫的对象…… 周双噗哧笑了:“你的眼神出卖你了,看来我大胆一猜,猜了个正著……赶紧给本姑娘安排点封口费。” 第37章 邪门的尼姑 “你黑吃黑啊?”周文举狠狠瞪她一眼。 “就是!本姑娘惯用的手段,就是黑吃黑。你千万別说,你全都给娘了,手里没提前留点……” 周文举手一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够你花天酒地一阵子了。” 周双接过银票,开心了:“二哥,我一直以为你被爹爹养废了,一辈子都做不出这么有出息的事,现在放心了,你一点都不迂腐……” 我靠! 周文举也是醉了,抢钱的事儿,得了她的表扬,而且冠以“有出息”的名头,话说“有出息”三个字,也是因人而异啊,各人口中的“有出息”全都不同。 “哎,二哥,你到底端了哪家强盗窝?” 周文举道:“能守秘密不?”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爹娘绝对不会知!”周双直接拍胸。 “屏风岭下,狂云谷!”周文举道:“这真不怪我突破爹爹的训导,纯粹是他们太过分了,他们连我身上可怜的七钱银子都不放过,你说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我能怎么办?只能反抢了……” 周双四十五度角看著窗外:“还是抢钱来得快啊……哎,二哥,你说我要不要学学你?” “嗯?”周文举瞪著她。 周双道:“我有一个很不错的目標,我那个便宜师尊,他有一只化缘的饭钵,纯金的,两三斤重……” “你……你师尊?化缘……你找了个和尚当师尊?”周文举有点吃惊,化缘、饭钵,不都指向一个特殊的职业吗? “不是和尚,是尼姑!”周双道:“我也是在集市上无意中遇到她,她非说我与佛有缘,你说这不是有病吗?所有人都知道,我就算跟强盗有缘,也不可能跟佛有缘,我也不瞒你,一开始我是有点想法的,打算跟二哥学上一学,瞅瞅她那寺院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跟她去了,但是,这尼姑属实有点邪门……” 周文举自动忽略“学他”的说法,切入关键点:“怎么个邪门法?” “她打坐之时,下方有水,前边有葡萄。” 我的天啊,这些玩意儿……它正经吗? 周文举不好纠结了。 毕竟面前之人,是他妹妹——至少也是这幅肉身的亲妹妹。 “啊,午时將近!又到了啃葡萄的时候了。”周双一弹而起:“二哥,我先走了……” 她一阵风般地出了房门,片刻时间跑得五马不见烟。 周文举吃惊了。 这…… 这玩了个啥啊? 这玩得是不是太超时代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当然是站在他老娘的角度上,这菜很丰盛。 毕竟周文举没回来之前,她这位县太爷的夫人,也跟当地贫苦人家一样,一天只安排两顿饭的。 今天儿子几千里地归来,而且还这么有出息,拿到了宗门重奖,適合做娘的给予犒劳。 於是,才有了午餐的鱼肉。 甚至还有酒。 老齐也喝了几杯,享受到了很久都没有享受到的肉食。 吃完中餐,周文举打算出门走走。 老齐也一路跟著,出了县衙,老头开口了:“二公子,你跟老爷和夫人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就不能都真吗?”周文举横他一眼。 “都真?”老齐有点懵。 周文举道:“从壶鼎山离开是真的,宗门考虑到我这么多年为他们当牛作马的,给点安置费就不行吗?” “离开宗门给安置费,倒也说得通,然而……如果老朽双目不盲,大致可以看得出来,二公子这堆钱,来路……咳……来路颇有些『盗意』……” 周文举狠狠地瞪著他:“你在我面前瞎分析没啥,在我爹面前可得守住本分,凭自己的主观臆断,去挑得我爹揍我,那就没意思了。” “明白!老朽完全明白!”老齐道:“二公子放心,老爷是读儒家书卷的,打死都不会相信,深受他学术传承的儿子,会偷鸡摸狗……所以,二公子说这钱是壶鼎山给的,就一定是壶鼎山给的……” “你这么想就对了嘛!”周文举点点头:“哎,老齐,我们去河西谷走一趟怎么样?” “河西谷?”老齐眉头皱了起来:“你想做甚?” “人家贺家不是报案了吗?他不是还给出了半个月的时限吗?爹爹此刻身在河堤之上,干得热火朝天的,大概也没心思顾虑这个案子,我们去帮著查上一查,免得人家半个月之后,真的找上岭南府。” 老齐长长吐口气:“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这案子根本没有查的必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你倒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周文举道。 老齐道:“还能是怎么回事?人家是想借我县衙之手,打压河西谷那些可怜的百姓。” “我们能迴避吗?” “这就是问题的麻烦之处,避是避不了的,也只能是拖上一拖……”老齐道。 “对啊,人家手上拿著地契,占得法理大义,既然找上县衙,爹爹也好,你也罢,避是没办法避的,最多也就是拖上一拖,最终还是得面对。”周文举道:“既然迟早总得面对,何必给他一个拖延之口实?” 老齐想了想,觉得很对。 那就去看看吧。 二人出了县城,一路向西边,前面是一条河,这条河,就是西河。 西河朝无道山的方向,有一河谷,即为河西谷。 河西谷很荒凉,越走越是荒凉。 转过一个山嘴,周文举目光抬起,盯著天空的几股浓烟,这是烟,不是雾,怎么回事? 老齐给出了解释:“河西谷那边,有铁矿,村民们烧石融铁打农具,算是河西镇百姓几代人的传统祖业了,还別说,他们打铁的手艺相当不错,只是岭南这个地儿啊,穷!他们再好的刀具,也卖不了高价……”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周文举目光也霍然抬起。 阳光下,一根箭从对面山坡射来,射在他们面前的一棵树上。 箭头入树三寸,箭羽嗡嗡,显示出强劲的衝击力。 对面山坡上,七八条人影同时出现,手中都是强弓,长箭搭在弓弦之上,指向周文举和老齐。 老齐一步踏出,自然而然挡在周文举面前:“乡亲们莫要衝动,本人乃是县衙捕头,这位是我们县太爷周大人的二公子。” 对面山坡上中间一人喝道:“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不妨明確告知於县太爷,我们河西谷乃是三万百姓几代人开荒出来的,绝对不可能任由贺家占据,贺家之人前来,一律射杀,官府若是是非不分,我们照样射杀。” 声音一落,他手中长弓猛然拉了个满弓,黑铁打造的箭头,在阳光下闪著森寒的光芒。 旁边一人伸手,按在此人的肩头:“三哥且慢!我们也曾听闻县太爷周大人是个为民作主的好官,既然是他派人前来,不妨先听听他怎么说。” 周文举踏上一步:“各位乡亲放心,我们今日前来,绝对不是为贺家充当欺压百姓的工具,恰恰相反,我们是你们主持公道而来。” “为我们主持公道?”那个三哥全身一震:“公子所言属实?” 周文举道:“我爹自入岐山以来,不与贺家、黎家同流合污,此时此刻,正在东河大堤之上,脱下官袍挑泥扛石,为十万百姓开荒立命,他的官声官品,你们信不过么?” 三哥手中长弓慢慢收拢。 他的手轻轻一挥,所有人长弓同时收取。 与此同时,山坡之上,两侧山峰之上,弓弦声连成一片。 周文举虽然没有看两侧,但他敏感至极的六感,清晰传递给他一个信號,四面山上都是人,最少也有三四百。 他们事实上,已经陷入村民的包围之中。 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是必然的。 然而,此刻,警报解除了。 靠的是他爹的官声官品。 他爹周亮生这个县太爷,虽然在岐山混得很落魄,连夫人都得做针线活才能维持生计,但也恰恰是这份落魄,换取了百姓的信任。 “周公子,捕头大人!”山坡上八个领头之人同时鞠躬行礼:“適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勿怪。” 第38章 《黄帝內经》 “能理解!”周文举大步上了山坡。 站在山坡之顶,下方河谷,一目尽收。 有木屋,有茅草屋,也有很多山洞。 田地里,人群劳作,小溪边,妇女洗衣,草坪上,孩童玩耍,看著还不错的样子。 “三哥,这里有多少人?”周文举道。 “公子莫要如此称呼,你叫我张三就行了。”那个三哥道:“这里下去,共有五座山谷,总人数有两万七千八百来人。” “你们都是在这里祖祖辈辈居住的?” 三哥旁边的一个汉子道:“一开始没有这么多人,也就三四千人而已,都是贺家、黎家在外边作恶,侵占了我们的田地家园,我们无处安身,也只能来到这里,渐渐的,也就有了两三万。” 另一人道:“是啊,公子,这里住的人,都是苦命人,被逼得没了活路,才在这里安身,若是这河西谷仅有的千亩良田被贺家占了去,那这山谷里的人,就真没活路了。” 张老三轻轻嘆口气:“我们也知道公子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过来的,昨天我们原本没想伤人,只是想將他们嚇走,但是,那些家丁囂张惯了,竟然將孙叔一锄头挖死了,我们才忍无可忍,对他们下手还击,那个凶手,是我亲手杀的,如果公子非得要个交待的话,把我绑走,交县令大人发落即可,莫要祸及河西村。” “三哥,你说什么话来?”一个汉子叫道:“射杀那个畜生的是我,不是你!” “你给我闭嘴!”张老三一根手指直指此人的鼻尖,怒吼道:“说了是我射杀的,你站出来放什么屁?” 那人脸憋得通红:“三哥,我……我知道你是顾及著我有妻儿,想以你的命换我的命,可我……我怎么可能眼看著你帮我顶罪?” “闭嘴!”张老三大怒:“你射出的那一箭,偏了!我射出的那一箭,正中!你再说半个字,老子揍死你!” “行了行了,別扯这些没用的!”周文举手轻轻一抬:“敢当眾行凶打死人的恶丁,不杀之还留著过年么?杀得好!杀得妙!若是本公子在场,同样得杀!正当防卫而已,算什么罪?” 所有人鸦雀无声。 正当防卫,无罪? 这就是县太爷的公子给出的定性? 突然之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欢呼:“公子英明!” “虎父无犬子也!” “周公子前来查案,河西之大幸也!” 一时之间,哪怕眾人俱是粗鄙汉,也硬生生逼成了“之乎者也”的文化人…… 旁边的老齐,眉头死皱。 我的公子啊,你这收买人心的一套玩得是很溜,但是,你这样真的好吗? 你把乡亲们的胃口满足了,就没有任何迴旋余地了,你还真的跟他们一条道走到黑啊?你千万莫要忘了,你爹是县太爷! 皇朝是有法度的。 我这个捕头为难无所谓,你爹为难啊…… 突然,轰地一声大震,火光冲天起,山谷里一座炼铁炉轰然炸开,一条人影被炸得高高飞起,整个山谷全都大乱…… “炸炉了!” 有人大呼。 “快救人……” “下去看看!”张老三一声大呼。 几十人同时衝下山坡。 周文举也冲了下去,老齐原本还在旁边,担心他一头栽下,时刻防卫著,但周文举脚步轻捷,片刻时间已经出现在炸炉现场。 现场一片狼藉。 烟尘四起,人呼狗叫,滚烫的铁水横流。 四五个半身精赤的汉子在地上呻吟,身上要么是烫伤,要么是砸伤。 几个女子手忙脚乱地为他们搽药膏,这药膏有一股浓浓的硫磺味。 “陈老七不行了!”有人叫道。 “快去请医仙。” “医仙离得太远了,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他……他撑不了那么久……” “不撑怎么地?老七儿子刚刚出世,你让他一出世就没爹?快去,快……”有个老人大叫。 张老三直接飞跑,跟他一起去的还有两三人。 他们速度很快,如同丛林中最优秀的猎手,而且以周文举的视角看,应该也有脉修的底子,道根境界而已。 一片忙乱之中,三个汉子將那个受伤最重的汉子抬了出来,这汉子正是刚才炸炉之时,直接被炸上天的那位。 身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外伤,但他大口吐血,血中还有肉块。 老齐一步上前,手指按在陈老七的眉心处,轻轻一点,眉头一下子皱起…… “捕头大人,怎么样?”一个汉子很急切地问道。 带著强烈的希翼。 在乡下人眼中,衙门捕头,本身就带著权威。 他们迫切希望老齐给他们一个乐观的估计。 陈老七,有三个未成年的儿女,身上负担本来就重,若是就这样炸死了,他那个家,可怎么办? 老齐轻轻摇头:“內臟重损,没救了……” 所有人全都心头大跳。 这就是权威解答。 没救了! 是的,从他吐出內臟碎片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宣告他没救了,但是,大家也都存有一线希望,可是,隨著他的判断出炉,希望成为泡影。 “老齐,用真气先吊一吊,能不能做到?”周文举道:“他们去请医仙去了,只需要一个时辰。” “真气只能强行为自己续命片刻,可没办法为他人续命,除非……” “除非什么?”周文举道。 “除非这山谷里有文道十八圣家之一的医家,以文道手段写下最高深的医道典籍,或可借圣道伟力,逆天改命。但这里,显然是没有的!” 眾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点头和摇头其实是一个意思,那就是认可老齐所说的,这里的確没有。 这里是不折不扣的乡下。 绝大多数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识字的都很少。 后期虽然外界的人不断进入,但是,怎么可能有文道圣家的人进来? 文道圣家的人,在哪里都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被人逼得无路可走? 周文举心头猛然一跳,慢慢抬头:“我试试!” 文道十八圣家。 各有侧重。 文道圣家中的医家,擅长以宝笔金纸,书写圣人经典中的治伤名篇,沟通天道,借天道伟力而治伤。 他身上有宝笔金纸,哪怕此地文道极度不昌,文道手段时灵时不灵,但不是也有“灵”的可能性吗? 这方世界的医道典籍,跟墨家器道隔路不通天,他是一窍不通。 然而,他大脑中刻下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医道典籍还少吗? 就用这些流传几千年的医道经典,触碰一下这方世界的医道传奇…… “二公子,你……”老齐四个字吐出。 周文举手一翻,掌中出现了一支宝笔,一张金纸。 他的笔落在金纸之上,提笔写下:“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內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閒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惓,气从以顺,各从其欲……” 老齐的眼睛猛地睁大。 天啊,二公子宝笔落金纸,文光自生。 这是文修之相! 他在墨家外门五六年,老爷最最期待的,就是他得墨家青睞,取得文根,他竟然已经成了…… 还有,这下笔数百字,字字皆如圣人之言,吻合医道圣理,必是文道十八家之医家《圣典》,他还学了医家圣典?! 周文举心无旁騖,片刻时间下笔五百字。 一张金纸之上,密密麻麻。 周围烟尘四起,而他这张金纸,却在烟尘之中,字字清晰,呈现出非同一般的特异。 “差不多了!”周文举手一抬,金纸贴在陈老七的胸口。 这一贴上,陈老七猛地一弹,似乎遭到强烈至极的电击。 嗡地一声轻震。 金纸之上五百来字,字字离纸,印在他的胸前。 周围的乡亲们轰然而爆…… 第39章 医仙手段 “这是医仙的手段!”有人大呼。 “医仙初来河西谷时,也用过这手段,这位公子也是医仙……” “看,老七不动了……” “是不是终究还是……” 老齐手指一弹,再度一指点在陈老七的眉心。 这一点上,他的手指轻轻颤抖。 颤得让人心里发毛。 “怎么样?”周文举內心也是五心不定。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界,他完全没底,虽然从外在表现看,此举该当有效,因为他感应到了一股子来自天际的神奇伟力,驱动著这纸上的金纸超越物理学的范畴,发生著神奇的变化。 但是,他还是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著什么。 老齐目光慢慢抬起:“他的伤,正在高速痊癒,生机快速增强,公子,他……死不了了!” 啊! 全场欢呼。 嗵! 一人跪在周文举面前,此人,是一个女人,她怀里抱著一个孩子,正是陈老七的妻子,先前,她始终一口气紧崩著,现在这口气终於鬆了。 这口气一松,一膝盖跪在丈夫救命恩人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谢周公子!”跟周文举同时下坡的几个汉子同时鞠躬。 “多谢周公子……”满场百姓同时大呼。 “大家不用如此!”周文举扶起面前的妇人,妇人满脸都泪,旁边一个村姑抢著帮忙,手儿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村姑脸蛋突然就红了,这种红,天然无杂质…… “公子,我们去那边走走吧。”老齐道。 周文举跟老齐离开了闹哄哄的现场。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用尊敬与感激的眼神目送他们並肩而入山谷。 几个汉子远远跟著,但也没有靠近…… “公子,你已经取得了墨家文根。”老齐目光慢慢投將过来,带著复杂的神情。 “没想到吧?”周文举淡淡一笑,没有就文根来路到底属不属於墨家作澄清,更没有就是文根还是文坛作探討。 老齐笑了:“今日河堤上,你那顿骂纯粹是自找的,你若是告诉老爷,你离开壶鼎山,是因为你已经实现了进入壶鼎山的初衷,老爷只会开心地跳脚,决不会骂你。” “所以嘛,永远都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周文举回答了他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我眼睛还看到了另外一件事,公子你说我该信呢,还是不该信?” 周文举横他一眼:“啥?” “老朽还看到……公子你的脉修已经突破了道台境。” 周文举道:“意思就是说,你老齐找到了逃跑的理由?我身手已经不错了,你不必贴身保护我了唄?” “不是,老朽的意思是……公子有了这种修为手段,抢一个强盗窝,似乎也不是做不到的事……”老齐道:“老朽没说公子真抢了啊,老朽就是打个比方。” 周文举瞪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力道。 老齐乐呵呵地看著他笑…… “老齐,你要是再这样给我栽赃,我一定挟『得文根』之恩宠,找我老爹告状,让他將你的工钱朝死里扣!” “切!”老齐用鼻孔给了他一个字的回应:“说得像我有工钱一样。” 我的天啊,遇到这样一个纯牛马,这天,是没法儿聊了。 时间一分分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那边山道上,一条白纱蒙面的白衣人影飞跑而来。 这身段相当的绰约啊。 哪怕是不顾斯文的狂奔,依然是狂风中的海棠花,该有的风姿一点都没少。 医仙? 女的? “医仙来了,大家快让开……”张老三在后面大叫。 医仙冲入人群之中:“病人在哪?” 声音也是如同黄鶯出谷。 “那边!”眾人手指一个方向。 医仙一步上前,突然,她完全愣住了…… 病人身上,有文道的气机。 “掀开他身上的衣物……”医仙下令。 一个汉子將衣物掀开。 陈老七胸口之上,字跡密密麻麻……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內守,病安从来……” 医仙死死地盯著这些字,她灵动无双的眼睛里,光芒流动。 她覆面的白纱,急剧起伏。 “他的伤,已经没事了!”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医仙下了断言,没事! 那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医仙目光投向全场:“哪位给他做过文道治疗?” “是周公子!”那个村姑回答,目光投向周文举所在的方位。 周文举微笑著大步而来,半只脚踏上了医仙脚下的台阶…… “周公子请止步!莫要过来!”医仙道。 周文举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什么意思? 你风华绝代我是承认的。 你医仙的称號,百姓是认可的。 但是,你就觉得,我不配与你站到同一平台?只配听你居高临下的问讯? “周公子所写之《医经》,未知出於何处?”医仙身在平台之上,目光投向周文举。 “抱歉,忘了!”周文举一个转身:“老齐,咱们去河那边走走!” 风起,吹起他的头髮。 也撩起他的衣摆。 周文举脸上带著淡然的笑容。 內心挺舒畅的…… 总有些女人,觉得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该得到所有男人的跪舔,你看老子吃不吃你这一套! 张老三大步而来:“此时天色已晚,公子在河西谷住上一晚吧。” 老齐抬头看看天,的確,太阳已经下山了。 虽然说他並不在乎白天黑夜。 虽然说,面前这个公子,脉修底蕴也不差,理论上也並不在乎白天黑夜。 虽然说,公子今天才回家,理论上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跑到野外来寄宿。 但是…… 轮不到他开口啊。 周文举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老三喜笑顏开:“那边有一山洞,乃是河西谷唯一还能住贵客的地儿,周公子,捕头大人,请!” 山洞也並不特別近。 等到他们进入山洞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 山洞里面,点起了油灯,山洞外面,可见满天星斗。 还有脚下隱隱绰绰的村庄。 还有三座高炉。 在夜晚,也冒著隱约的红光。 哪怕白天发生了严重的事故,但村民们打铁的脚步並未停下,因为铁匠手艺,是河西谷三万村民唯一能够对外出售的商品,换来一些盐,也换来一些衣物。 高炉打铁的声音,离得很远了。 山庄里的狗叫,也离得很远。 饭菜上桌,很丰盛,大概算是这穷山沟里最丰盛的。 有鱼有虾有肉。 鱼是下方西河的,虾是田间的,肉,是河西村的猎户朝山上要的。 顺便说一句,张老三就是河西猎队的队长。 箭术精湛。 对了,还有酒。 儘管这酒很浑,瞅著不乍地,但是,入口绵香,更有一个村姑穿梭来去,给他们送这送那,每次周文举一抬头,总能接触到她偷偷打量他的目光,只要跟他的目光对接,她脸上总会浮现一抹红霞。 周文举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病態,在外面见多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子仙女级別的人,觉得这种纯天然的粗鄙村姑,反而更养眼。 酒喝得差不多了。 饭菜也基本一扫空。 张老三陪著吃的,他在河西谷年轻人中威信极高。 这威信,是他精湛箭术成就的,也是他的人品铸就的,就拿他甘愿顶罪这一件事情来说,他就够得上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头人。 “老三,你们这里,炸炉之事,常见么?”周文举道。 第40章 疯狂构想 “並不常见,纯属意外!”张老三道:“事情都怪陈老七自己,他这段时间忙昏头了,把一大块硝石当成矿石直接丟进了炉子里。” “硝石?”周文举猛然一震。 “是啊,公子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硝石,这是河西的一种特殊的石头,磨成粉,可以让炉火大炽,但是,必须得磨成粉才行,一整块丟进火里,非炸不可。” 周文举內心大浪翻滚:“老三,你们这里……硝石多吗?” “多!”张老三道:“那边有一座山洞,里面全都是。” “带我过去看看!”周文举道。 “此时么?” “是啊!” “那洞里挺黑的,又不能点火把……” “无妨!我可以黑暗中看清物事……” “既然公子坚持,那我就带公子过去看看!” 一行人从山洞出来,伴著星光来到另一座山头,进入一个山洞…… 踏入山洞的一瞬间,周文举心跳得很快,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命运齿轮…… 是的,姑且將此称为“命运的齿轮”! 硝石! 自然界中並不常见! 多数情况下需要合成。 然而,此地,竟然有满满一洞,在他基本具备暗夜视物功能的双眼之下,看得分明,品质极佳! 硝石有何用? 它是做炸药必备的材料。 当然,做炸药,並非只要硝石,还得有硫磺、木炭。 然而,这两样,在这山谷中同样是有的。 硫磺在哪里? 这是跟黄铁矿伴生的东西。 山谷里的铁矿,本身就会分离出硫磺,甚至村民们,都已经开始应用硫磺了,比如说,用硫磺做成治伤膏药。 有了这几种材料。 他进入河西谷,著手解决岐山县的事情,就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解决方案。 他原先没有想得如此激进的。 但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突然出现的机缘,让他有几分激动…… “公子,这硝石在外界,是不是能卖个好价钱?”张老三瞅著他激动的表情,揣摩出一个话题。 “不!不卖!”周文举慢慢转身:“走,我们回山洞,好好商谈!” 重新回到山洞。 村姑换了新茶,给他们再度加满水,退到了一边。 周文举、老齐、张老三,还有另外四个年轻人,坐在火炉边。 “老三!”周文举道:“你其实也不是河西谷本地人,是吗?” “是的,我的老家在东山集,贺家打死我爹,占了我家田產,我娘带著我来到河西谷,那个时候,我才五岁,我娘也在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病死了,是河西谷数千户农户,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粮食养活了我。”张老三眼圈有点红。 “你们几个也都是这样?” “差不多!”另一个年轻人道:“我李军比三哥稍微好点,我爹还在。” “但是,我们都算是河西谷养大的。”另一人说:“周公子,贺家与我们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仇,我们……必报!” 张老三手轻轻一抬:“徐海,別在公子面前说这种屁话,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让公子为难。” “公子,我错了!”徐海直接认错。 周文举目光轻轻抬起:“不,你没错!贺家如此鱼肉百姓,祸害岐山几代人,此仇若是不报,你们深埋河西谷的父辈岂能闭眼?你们流失在外的族人,岂能心安?” 几个年轻人霍然抬头,他们眼中火苗闪动…… 张老三长长吐口气:“公子赤诚满怀,我张老三敬佩得五体投地,然而,此仇想报,岂是一般的难度?贺家家大业大,光是训练有素的家丁卫队就有上千人,而我们,能够拉弓射箭的人,不过区区七百,硬打是打不过的。” 周文举托起面前的茶杯,茶杯在手中轻轻转动,似乎在理顺著內心一个疯狂的设定。 终於,他的茶杯轻轻一放:“如果给你们换一种武器呢?” “换一种武器?什么武器?”张老三道。 “有一种武器,我称之为『枪』!”周文举道:“无需训练臂力,妇女孩童亦可击发,子弹出膛,比弓箭之速更快,杀伤力更大,而且可以连续发射。” 张老三目瞪口呆:“竟有这种神器?” “我们河西谷,可以造出来!”周文举眼中光芒闪烁。 “什么?我们还能造出来?不是一把,而是……很多?”那个叫李军的年轻人一声惊呼。 “是的!”周文举道:“我刚才为何执意要去那个山洞看硝石?因为硝石,就是这种……利器最关键的东西,障碍已经没有了,我们完全可以做出来!” 张老三霍然起身:“公子,需要如何做?我们连夜开工!” “也不用这么急!”周文举道:“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咱们分步推进,第一步,我给你一份图纸,你们打造一座器炉!” 周文举手一抬,一张金纸在手,器笔落下,画下一座奇异的器炉。 这座炉,基本上是墨家壶鼎山上的器炉,大同小异。 墨家之器,名动天下,前提是有器炉。 器炉,一般弟子是不明白其中玄机的,想在外界凭空打造一座,那是想都別想。 但是,所有的一切,在周文举离开壶鼎山的那一刻,改写了。 他进入此方世界的第一个身份,是墨家器道弟子,他亲手打造的第一件法器,是一件地级洁衣。 他离开壶鼎山之前,早已结合器道基本理论,將他的器道推到了,倒霉前身半辈子都不可能推到的高度。 而且他也早就有心,在离开壶鼎山后,在某个地方打造属於他的器炉。 这下,机会算是来了。 当然,他也没有按照墨家器炉一比一復刻。 基本原理相同,但变化也是有的,比如说,器炉留下了四十九个孔,这四十九个孔,就是製造枪枝的流水线! 流水线,是整个墨家器道,还根本没有触摸到的领域。 墨家器道中,任何器物,都是一个人包打包成,每个环节都是同一人操作,越是高阶器物,越是严禁他人插手,否则,炼器之人,视为乱了天机。 而在周文举的字典里,屁! 器就是器! 流水线操作,速度更快,模块更標准,一把枪拆成四十九个零部件,再组装起来就完事。 这是化墨家器道的高深,入实用! 一个器炉在纸面呈现,复杂至极,而且尺寸也標註得清清楚楚…… 张老三嘴巴张得老大:“公子,你……你懂器?” 老齐长长吐了口气:“这个老朽必须得说上一句了,公子本就是墨家的人,你说他懂不懂器?” “哇!”几个年轻人同时盯著他,眼中都放光了。 墨家! 文道十八圣家之一! 炼器驰名天下。 河西谷以打铁为祖业,但是,打来打去也只是菜刀、锄头。 而墨家,却是器物通天下。 河西谷技艺最高超的师傅,最大的梦想,恐怕也就是跟一个墨家子弟拉上关係,但也基本无望。 而这位县太爷的二公子,竟然就是墨家的人。 张老三的激动点,跟他们这一刻不同频,他激动的是,公子刚才所说的那种神器,是不是真的可以成功? 別人说的他肯定不信。 但公子是墨家的人! 墨家人炼出何种通天神器,都不为过…… “公子,我们现在就去打造器炉!”张老三道。 “好,去吧!” 张老三连夜出了洞,连夜去见老族长,是的,河西村还有个老族长,他是四十年前来河西谷的,也是被贺家上一代逼出来的,读了些书,明事理,十年前才被眾人推举,成为族长。 此刻一听到张老三惊世骇俗的言论,老族长鬍鬚都颤了:“召集所有师傅……” 第41章 医仙的医者仁心 外面已然风风火火。 山洞里,很安静。 老齐手搓几根山羊鬍,看架势似乎是想跟周文举探討些问题。 但周文举站了起来,走进了山洞里间。 这是他今夜的臥房。 那个村姑端起炉子上的水壶,將开水倒进旁边的一只木盆,小心试了下水温,端著木盆进了他的房间。 周文举目光一抬,村姑脸蛋就红了,將木盆放到他脚下:“公子,洗个脚吧。” “好的。”周文举道。 村姑伸出手就帮他脱鞋,周文举吃了一惊,赶紧收脚:“我自己来。” “没事儿的,公子出门在外,也没带使唤丫头,若不嫌小女子粗手粗脚,就把小女子当丫头用著吧。” “不用这样,真的不用!”周文举道:“我没那么娇气。” 在他坚持下,村姑不敢再坚持了。 站直了腰,在旁边侯著。 周文举脚放在脚盆中,享受著热水刺激的舒適。 一时之间,倒也愜意。 旁边传来村姑很轻的声音:“公子,你今天可能误会医仙了。” 周文举慢慢抬头。 “医仙不让公子靠近,其实真是一番好意,真的……” “好意?”周文举微微一惊。 “医仙身上带著无道之气,修行人靠近她,对修为有损,文修之人,更是沾不得,公子是文修,她担心身上的无道气息,扰了公子的修行。所以赶紧止住公子的脚步,公子生气而去,我看到了她的眼神,她很失落,刚才离开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无道之气……”周文举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无道跟天道,互为毒药。 不管是脉修、文修还是血修,都是如此。 医仙不管怎么修,都不应该跟无道之气有什么关联,怎么会身带无道之气? 村姑作出了解释:“这就是村民们敬称她为医仙的原因,她是真正有著医者仁心的那种人……” 当年,医仙来到河西谷时,还是医圣圣家的弟子。 也曾施展过周文举今天施展的金纸续命之奇观。 但是,她遇到了一个修行人,这个修行人坠落无道幽谷,无道之气浸透五臟六腑,痛不欲生,命在旦夕。 他的妻子和女儿跪在地上求医仙救命。 这位医仙施展医家大神通“换气术”,將这位修行人身上的无道之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个修行人得救了。 而她,却从此丧失了文修手段,成了一个无道之气浸透全身的无道之人。 虽然她医道出神入化,但是,她也只能勉强留下自己的命,留不下半分修为。 更加要命的是,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適应这方天道,在这方天道之下,她每呼吸一口气,都是痛苦。 所以,她只能住在无道山的外围半道峰。 那里,有无道之气,她才可以自由呼吸。 她也依然热心,只要村民有什么大病,她都会出手,只不过,不再是医圣圣家出神入化的手段,而是用草药、药方这些寻常之法医治。 村民们感念她的恩德,哪怕谷里再穷,总也会定期给她送些粮食、油盐、日用品。 只不过,每次送这些东西到半道峰,受无道之气的感染,送东西的人,总会病上一场。 时间长了,医仙坚决不要村民再送,她自己在半道峰上开了几垄田,种了庄稼,种了菜…… 一个故事,一个人物…… 周文举內心波澜起伏…… 不计代价地救陌生人,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有一个被玩坏的词儿叫“圣母心”,但是,这丫的,跟那方世界的“圣母”有很明显的区別,那个世界的圣母,是道德绑架一帮子人,去实现她们內心的那点“小確幸”,而这个叫医仙的丫头,遇事是自己真上啊,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陌生人的命。 这是圣母呢? 还是真的在践行“报纸上铺天盖地,现实中基本见不到”的医者仁心? “看来,我欠了她……一份礼貌!”周文举目光抬起,投向洞外的天空。 “公子莫要这样说,公子只是不知道她的为人而已。”村姑道:“小女子告诉公子这件事,是希望公子和她这样好的两个人,莫要心生芥蒂。” 水已凉,村姑端起洗脚盆出了山洞,木门轻轻掩上。 周文举手枕脑袋,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著洞顶。 半个小时后,他睡著了。 醒来之时,屋里很安静,一条人影如同一根木桩一般,立在床头。 周文举一惊:“老齐,你这是不是有点嚇人啊?” 老齐抓头:“以前跟老爷一块儿外出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觉得有什么。” “我爹是文心高手,六感灵敏得很,你八丈外放个屁,他都能闻出你上一顿吃了啥,跟我怎么比?!”周文举横他一眼:“以后记住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进屋要敲门……” “公子你还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啊?”老齐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先回去!我在这里住几天……” “你还真想著折腾出来你说的那种神器?”老齐道。 “怎么?你想告密?”周文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公子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老齐问他。 “嗯?老齐你开始有意思了,真话假话都来一套?”周文举道。 “假话就是,我不可能告密!” “靠!真话呢?你还真告密不成?” “真话就是,你说的那种神器,老朽一个字儿都不信……昨晚,我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比弓箭射得远,杀伤力强,可连射,连毫无箭术基础的妇女儿童都能用…… 想啥呢? 这么牛b你怎么不上天? 若墨家真有这样的神器,那它的“非攻止战”,又何需墨家子弟拿命来拼? 老齐一开始头脑中没转过这道弯。 直到躺了半夜,才终於意识到这一层。 “那行吧,就当我在这里玩几天。”周文举懒得多作解释。 “这里……这里好玩吗?”老齐道:“依我之见,公子不若隨老朽去河堤,相信老爷若知道公子已得文根……” 周文举直接打断:“今天就不依你之见了,还是『依我之见』吧!” 老齐终於还是转身了。 出门之时,就看到了那个村姑,村姑脸蛋大清早的红得很突兀。 老齐回头看了周文举一眼,怎么觉得这位公子哥,越来越像是一个嫖客的外在形象? 难道是这个原因? 山谷里给了他某种年轻人都喜欢的刺激? 城里那些大户富家公子哥,玩腻了青楼里的浓妆艷抹,对於村姑格外青睞。 自家这个公子,莫不是也感染了这种风潮? 算了,不管他怎么瞎胡闹,总也比贺家那些公子哥斯文些,至少这个村姑,瞅著完全自愿…… 老齐离山了,返程,片刻时间已经在上坡了。 村姑心头怦怦跳,回头看到身后眯缝著眼睛打量冬日艷阳的周文举,她心跳更加快了。 “姑娘,你昨天说的半道峰,是在那边吗?”周文举手指无道山方向。 那里的无道山,似乎跟这边隔著两个世界。 这边,冬日艷阳高照。 而那边,一片灰濛濛。 村姑嚇了一跳:“是的,公子,你可千万別去那里。” “为什么不?我告诉过你了,我欠她一个礼貌!”周文举悠然道。 “公子,那里真去不得,你会……” “告诉张老三,我要的东西,抓紧时间炼製,炼好了,通知我!”周文举手在后脑轻轻一挥,身形一动,如同一缕轻烟,片刻间下了山,他的背影从人群中一闪,离开人群,又一闪,消失…… 村姑呆呆地立在当场。 她还年轻,她没见过几个外面来的男人。 这个年轻的公子,样样顛覆她对於男人的认知…… 长得那么帅。 那么有本事。 就是不听劝,犟得像头牛…… 第42章 半道峰上独居女 片刻时间,周文举掠过了河西谷。 充分体会著旷野奔驰的快感。 但前面的轻雾笼罩,丝丝雾气上身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 一股子无形无质的诡异力量,悄然侵入他的身周。 这股力量一到,运转如意的体內道台,突然大幅度减缓。 经脉之中的七彩文气,陡然光芒大盛,似乎感应到了巨大危机。 还不仅仅是经脉之中的文气,他的大脑感受到的危机更加强烈,刚刚铸成的文坛,周围似乎多了一股子看不到的阴影。 这,就是无道之气。 如此之霸道。 如此之毒。 寻常人只能感应到身体的不舒服,大不了气血失调,大病一场。 而他这样的修行人,身在其中,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恐怖。 周文举的脚步停了半响。 心神沉入识海,以文根为眼,连通全身经脉,內视全身。 他感受到了体內的一场激烈交锋。 进入体內的无道之气,与体內的文气激烈碰撞,彼此消融。 从目前的情况看,这里瀰漫的无道之气虽然霸道,但终究稀薄得很,可以被他的文气消融掉,还不足以摧毁他的文修与脉修根基。 还好! 周文举心头一定,心神紧锁识海灵台,掌控著道台匀速运转。 沿著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步步登山。 他走得很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跟寻常人爬山差不多。 周围的山林,也跟寻常山一样,绿树,黄花,枯草,长藤,他甚至还看到路边一棵树上有几颗野果。 树叶全掉光了,野果还在孤枝上红艷艷的。 他手伸出,摘下一颗,手指轻轻一压,有很饱满的汁水,然而,这汁水中,无道之力比空气中的无道之力强了十倍。 看来,这路边的树,路边的草,前面在淡雾中摇曳显得风情万种的竹林,全都是无道的產物。 他手轻轻一挥,手中的果子丟下下方的深渊,穿过前面的竹林,就看到了一间小木屋。 木屋坐落於悬崖的一个平台上。 旁边是一棵古树。 木屋依古树而建,虽然很简陋,但是,一枝一蔓却也呈现出天然的美感。 唰地一声轻响起於院门之內。 伴隨著一道极轻的风声。 周文举抬头,就看到了一头小狐狸。 狐狸全身雪白,趴在那棵大树的横枝上,两只眼珠赤红,牢牢锁定他,眼神之中,相当凶悍。 “雪儿,有人来了?”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轻柔脱俗宛若天籟…… 院门吱呀一声开启。 周文举眼前,出现了医仙。 当日的医仙,白纱蒙面,他只看到她的风姿绰约,未见她的真容。 今日的医仙,真容呈现。 一头秀髮如云中飘絮。 一幅娇容,若梦里观花。 她的肌肤胜雪却比雪更细腻三分,然而双颊之上的两抹残红,却是病態。 医仙一双妙目看著门外的周文举,嘴儿微微开启,这是一幅绝对的不可思议表情:“周公子……” “昨日小生在医仙面前有所失礼,今日专程登门,致以歉意!”周文举微微一鞠躬。 医仙深吸一口气:“你……你如何敢来此间?” “天道无道互为毒药,然而,却也有个平衡点,此地毕竟只是半道峰,小生还支持得住。”周文举道。 “真无碍?”医仙眼中惊疑不定。 她乃是医圣圣家的天骄子弟,她是这世上最了解无道之力的人,这半道峰上虽然只是无道之气瀰漫,但是,又岂是一般修行人能够登临的? 在她看来,能登半道峰的唯有两种人。 一种是绝对性的无修为之人,拼著病上一场可以登,反正无道之气损伤的只是天道修为,他们根本没修为,也就谈不上损伤。 另一种就是修为高得超出常规的人,比如说文道上的文果,修行道上的道果,道行都固化成了“果”了,外界风云不动分毫,方可硬扛无道之气。 他属於哪一类? 显然都不是! 怎么他就真的出现了在她的面前? 真的无碍还是硬装? 周文举笑了:“看看我云淡风轻的笑容,你就该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医仙打量著他…… 是不是真话,她看不出来。 周文举轻轻一笑:“今日,医仙依然不准我登门入户么?” 医仙轻轻吐口气:“周公子,请!” 她在门边一鞠躬,立刻就撤了。 等到周文举进院门之时,她已经远远地坐在了悬崖边的茶几边。 桌上有茶,闻著还蛮香。 但是,医仙的声音轻轻而来:“抱歉周公子,此地之茶,乃是无道之茶,请恕小女子要做一个无礼之人了,贵宾登门,都不能奉茶一杯。” “无妨,坐坐就好!”周文举漫步而过,坐在茶几的另一端。 两人隔著至少五尺,而且在周文举坐下的时候,医仙还下意识地將椅子朝后面挪了挪,已经挪到悬崖边缘了。 “周公子听村民们说过小女子的事情?”医仙道。 “是的,姑娘为了他人,而甘愿以身承受无道之侵,此心此举,真正演绎何为医者仁心,姑娘医仙之名,实至名归也!” 医仙轻轻一笑:“公子过誉也!小女子当年选择这一步,其实没有公子和村民所想的那么纯粹,小女子只是自视极高,觉得以医圣圣道,必能压制住无道之力,最终……事与愿违而已。” “所以,姑娘这些年的研究结论,就是无道之力,终究无法解决?”周文举道。 “说绝对无法可解,也是不对的!”医仙道:“天道,无道,互为毒药,何为『互』?彼此消磨而已,说到底还是个强弱的问题,天道之力强於无道之力,无道之力即为狂风下的烟尘一缕,一扫而空,天道之力不够稳固,才会给无道之力可乘之机。” “然而,天道修行人,是无法接受毕生所修得的天道真气、天道文气被消磨的,这消磨本身就是毒!” “如果站在这一层面,那的確是无解的。”医仙道。 周文举目光慢慢抬起,遥视苍穹之上…… “公子亦是精通医道之人,对此可有不同理解?”医仙小心措词。 她对周文举显然也是有兴趣的。 兴趣点就在於昨日那五百来字的医学论断,这论断是如此的高深,几乎堪与医圣留下的《医道圣典》相提並论,旁人看不出这五百字的价值,她作为曾经的医圣圣家天骄弟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最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於这五百字的出处。 她熟读所有医道典籍,从来没有见过这五百字。 周文举笑了:“姑娘过誉也,小生於医道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何敢称精通医道?” “公子这就过谦了!”医仙轻轻一笑:“昨日那五百字,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单以治伤手段而论,公子昨日达成的治伤神效,纵然小女子全盛之时,都未必能及!” “那五百字,出自一位前辈留下的残篇,此书名《黄帝內经》。” 这其实是回答她昨日的提问。 昨日,他觉得她態度不好,“仙女作派”让人颇为噁心,直接一句“抱歉,忘了”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今天,自是不同! 坦诚而告。 “《黄帝內经》?”医仙心头大跳:“未知公子所言的残篇,有多少字?” “计八十余篇,约十万字。” 医仙这一惊真正非同小可。 她是学医的,她知道医学典籍字数往往比一般圣典多得多,但是,十万字的篇幅,还是惊世骇俗。 “公子,小女子有个不请之情,极为冒失,未知……是否有缘一观此奇书。” “此书未知何人所著,当日我也只是在壶鼎山杂物间里偶然所见,看了数日,事后被无知杂役当成废纸杂书,塞进了器炉作了引火之物。” 医仙满脸都是惋惜,如同割肉一般的疼。 第43章 《五气初图》 但周文举话锋一转:“幸好小生记忆力不差,有幸一观,也还记得一些,若是姑娘有兴,倒也不妨交流交流。” 医仙绝处逢生,欣喜异常:“公子如此豁达,小女子实是三生之幸也,必定以平生所学之医家圣典心得,回报公子。” 所谓交流,在文道之上也是常事。 说交流,亦可称交易。 两人將各自所学的心得,与对方作交换,促成双方学业的共同提升。 然周文举轻轻摇头:“小生並非医家,医道圣典於我,无异於对牛弹琴,不知可否换另一样东西?” “换一样东西?”医仙微微一怔:“未知是何物?” 她居於半道峰,除了这幅病体,除了二十多年来的医道知识,她还真的是一无所有。 不要医道知识,要另一样东西,我的天,你千万別说你对我这幅身体有兴趣,我这身体啊,我自己兴致都不大…… 周文举道:“医家《五气初图》!” 医家《五气图》,天下流传甚广。 而《五气初图》,却並未流传。 原因呢? 很简单,这《五气初图》是道途中的半成品,是不完善的《五气图》,后期医家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终於形成了完善的《五气图》,谁还记得那初图?谁又需要记得? 也只有医家真正的嫡系,或者对医道真正有探索精神的人,才会追根溯源,关注到这几乎被遗忘的、医道中的某根废弃链条。 医仙脸上有很明显的惊讶:“《五气初图》,只是圣祖成道之前的一次道途探索,事实证明,是一歧途,圣祖也亲手予以修正,未知公子为何对此图有兴趣?” “一代医圣曾经踏过之途,即便是歧途,亦是让后人无限神往也。”周文举道:“姑娘可还记得这份初图之轮廓?” 医仙嫣然一笑:“还真是巧了,小女子曾经对著先祖原稿,临过一张,公子稍侯。” 起身,进入旁边的木屋,很快出来。 她的手中,是一张淡黄的纸。 纸张是新的,上面没有任何圣道伟力,画著一幅人体经脉图。 纸张递给周文举,周文举鞠躬接过:“多谢姑娘。” 医仙轻轻一笑:“公子莫要言谢,你之谢,让小女子无地自容,接下来,你我还是正常交流吧。” 她身为医家嫡系,不能贬低自家圣祖。 不能说圣祖开创的《五气初图》毫无价值。 但是,她心里是明白的。 这《五气初图》的確没有任何价值。 它,只是圣人成道之前,一次失败的尝试。 而且这图,后期还由圣人亲手修正过,等於说,开创它的人,自己都已经否决掉了它的价值…… 她不愿意占他的便宜。 所以接下来,她与他会公平交易……嗯,公平交流。 他將无意中得到的《黄帝內经》一鳞半爪讲给她听,她將自己这么多年对於医道研究的心得说与他听…… “那好,我先背一段我记得的开头……”周文举张口就来:“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內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閒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惓,气从以顺,各从其欲……” 正是昨日写下的《黄帝內经》开篇。 昨日写下的只是开头五百字。 今日背下的,当然不止五百字。 这一背…… 足足一刻钟! 大约背了两千来字。 医仙一开始是欣喜,到后来是震惊,一刻钟之后,周文举停下了。 医仙如从梦中醒来。 一双妙目睁开,充满无尽的感慨:“公子,此经文之深奥,小女子觉得,即便比之圣祖留下的《医道圣典》,亦是不遑多让,甚至可以算是在《圣典》之外,开了医道的另一扇门!” “医家圣道,本质上还是以修行人为基。而《黄帝內经》,著重的是普通人!”周文举道。 “公子一语中的也!”医仙长长嘆息:“如此宝典,竟然被无知之人付之一炬,化为炉灰,天下可惜之事,莫过如此!” “是啊,壶鼎山多的是无知之辈。”周文举附和,也不知道有没有挟带私货。 “后面的,公子还记得多少?” 周文举道:“后面的,可能就没法儿这样背了,有些零散,不如我们交流吧。” “好,就公子前面这段『阴阳五气』之论,我们医家圣典中的描述是……” 就此,真正进入探討。 周文举努力在那里“苦思”,回忆《黄帝內经》某一领域的论断。 而医仙也就同一领域,医圣是如何理解的,展开对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是夕阳西下。 中午,他们没有吃饭。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半道峰上,没有周文举能吃的饭菜——水、米、菜,全都是无道土地里长出来的,吸收的都是无道之气,这样的饮食,进了正常人的肚子,那是非造反不可的。 医仙瞅瞅日头,眼中有明显的不舍:“转眼之间,天色已晚,半道峰非留客之所,公子此刻下峰迴河西谷,大概还赶得上一顿晚餐。” 周文举笑了:“倒也不必,我观对面这座山峰,与此峰遥遥相对,不若今晚,我上那座峰?” “那西山峰在无道之气笼罩之外,倒也无妨,然而……公子是要风餐露宿么?”医仙微微皱眉。 “姑娘这几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周文举道。 “这不可比,我是別无选择,而你……” “我是愿意!”周文举起身:“明日我再过来!” 走到院门口…… 医仙一声轻呼:“公子,稍等片刻。” 周文举站住了。 医仙进了里屋,很快出来,手上是一床棉被。 “这被子公子带了去,夜间风凉。” 周文举目光落在被子上,很乾净的被子,还有隱隱的香气,不出意外的是,这是她睡的被子。 “被子就免了!”周文举道:“我毕竟是男人,还是修行人,一夜风凉於我无碍,於你却是……” “我没事,习惯了……” 习惯了! 一个如此娇弱的女子,一个一看就病怏怏的女子,荒郊野外,竟然习惯了…… 一声嘆息从心底流过:“我走了,明天再见!” 转身而去。 他当然不可能拿她的被子! 出了院门,穿过竹园,下了半道峰。 下到峰底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 这段路途虽是下坡,但因为有无道之力的封锁,身手半分都施展不出来,他如同全身裹著一层厚厚的裹脚布。 但一出无道之雾的封锁。 他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真气流转,有些苍白的脸色立时变得神采奕奕。 眼睛似乎也亮了。 黑暗之中,一只野兔在十丈外的山坡上蹦著回家。 周文举手一伸,一枚落叶在手,叶子陡然旋转,泛起一股七彩光芒。 哧! 这枚落叶以“腾龙刺”的手法飞出。 如同一枪击出。 兔子不用回家了,哦,不是,它已经回老家了! 周文举漫步而前,提起这只兔子,几步到了旁边的一条小溪旁,就著清凉的溪水剥皮清洗一条龙。 这条溪水,是从脚下这西山流下的。 乃是本地河,没有无道之气。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提著野兔来到了西山靠南的悬崖,这里是块大青石,青石如飞鹰凌空。 脚下,是一条深谷。 无道之雾极为浓密,几乎凝结成水。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那个村姑口中的“无道幽谷”! 无道幽谷,无道之力如此之浓,这下面看不见的谷底,是不是真的通向另一方世界:无道大世界? 算了,这方世界我还没整明白呢,那方世界就不想了。 他的目光抬起,看向半道峰。 半道峰上,星光瀰漫。 他的眼神非同一般,透过经年不散的无道之雾,看到了悬崖边上的两条白影。 是她,还有她养的那只小狐狸。 一人一狐,坐在悬崖边,孤独地望著河西谷…… 第44章 医圣当年的惊艷转型 周文举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来到了崖壁下,那里有一个天然山洞,洞边满是枯枝。 他手一起,掌中多了一张金纸,一支宝笔。 笔落下,文气附加,写下了一个字:火! 字写下,火燃烧。 枯枝点燃,他在西山之上生了一堆火,將兔子肉撒上盐巴,烤得喷喷香。 烤兔子肉的时候,他內心是激动的。 文修入文坛之后,已经开始有些神通了,写的字,可以呈现天道伟力! 那些身上没带火机的驴友们,你们来瞅瞅,我根本不需要火机,也不需要学古人钻木取火,直接写个字,就可以生火! 服了没? 他在那里得意洋洋。 如果有旁人在旁边看到他这幅模样,估计得將这嘚瑟的小子揍个半死不活! 你娘的这是拿金纸不当事啊。 你这是败家啊。 金纸,市面上根本不流通。 当然购买渠道也是有的,只要你肯出大价钱。 何谓大价钱?至少十两银子一张! 也就是说,周文举这顿晚餐所花的成本,相当於普通人搬半年砖…… 吃完香喷喷的兔子肉之后,更大的激动等著他。 这激动,就是得自医仙的那张《五气初图》。 《五气初图》,在医家子弟眼中,是圣祖的一次失败尝试,虽然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贯穿任何一个圣人的人生,並不出奇,但也绝对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然而,世上的事情,看的就是角度。 比如说,周文举眼中看到的《五气初图》,就是一个巨大至极的机遇…… 他是在壶鼎山悬崖之下,老残留下的典籍中,第一次见到《五气初图》这个名字的,伴隨著一段圣人成道的传闻…… 说的是医圣。 医圣姓万,祖籍大罗天古国。 此人幼年聪颖无双,三岁能读,八岁能诗,十岁能看病,二十一岁高中状元郎。 眼看一个超级文道巨星,就这样破空而起,照亮文坛之时,突然,天塌了! 出了何事? 魔道入侵,直接覆灭了大罗天古国。 国灭了,以他的文心修为,原本也可以有一番作为。 然而,魔气改变了那方天地,文道空前虚弱,文修之人沟通天道,向天借力,困难重重,几乎都废了。 如果是一般人,遇到这种变故,恐怕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逃离这暗无天日的故国,到別的国度,凭他超凡脱俗的文道底蕴,照样可混得风生水起。 但圣人岂是一般人? 他走的就不是寻常路。 他竟然弃笔转脉修! 文人的世界里,脉修是被他们鄙视的,医圣堂堂状元郎,偏偏转脉修。 当时就惊掉了一圈人的下巴。 更让他们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医圣没有走一般人的脉修之路,而是从道家古籍和医家古籍中寻得灵感,自创一门功法名《五气朝元功》。 立意是宏大无边的。 所谓五气朝元,就是借医家、道家“人体宇宙”的概念,確立心肝脾肺肾五大基点,完全跳出丹田的限制,进行修行! 如此一修,诞生了一个修行奇观。 医圣快速踏入道山境界。 他这个道山,不是丹田之內生成之山,而是以人体五俯为基,生成的巨大道山,甚至叫连绵群山。 这样的道山,有何出奇之处? 那就是打遍道山无敌手! 真正意义上,空前绝后的同境无敌! 眼看著,这位文修绝顶的超级天骄,跨界脉修,又要演绎他的无敌之路,然而…… 一个突然的变故横在他的面前,成为他终生不可逾越的路障,也带给了他平生第一场大挫败。 挫败是什么? 就是他的路断了! 他的確借道家、医家理念,建立了“人体宇宙”的雏形,也形成了他打遍天下道山无敌手的超级道山,步入道心境之后,也是打遍天下道心无敌手的超级道心。 但是,开不了道花! 为何? “人体宇宙”中盛开的道花,乃是灵花! 而真气,只是凡气! 凡气不可滋养灵花。 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他的道心之上开出道花…… 那么,终他一生,他的修行终点就是道心,哪怕再强的道心,也还是道心,哪怕能够逆行上伐,遇到道花高手也很吃力,遇到道果高手,人家一耳光过来,他照样得到百里外去找牙…… 医圣修行路,就在这最辉煌灿烂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最终还是从终点回到了起点,重新回归文道,在人世间摸爬滚打百年,最终集百年阅歷,写下医道圣典,一举破圣,一根银针飞越万里之遥,斩杀魔圣,成就他的圣人果位。 成为圣人之后,他对这段歧途的记忆刻骨铭心。 花了漫长时间完善《五气初图》,將《五气初图》最初的目的进行修正,让它不再是修行功法,而成为他医道上的辅助。 说了这么多,那么,《五气初图》跟周文举有何关係? 问得好! 周文举接触到《五气初图》,是因为老残就是受《五气初图》的影响,建立了他自己的墨道观。 这老货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 医圣开创的《五气朝元功》初期是有效的,至少他真的实现了道山、道心境內全无敌。 失败的原因在哪? 凡人的真气,滋生不了五道山上的灵花。 那么,若以墨家器道,打通天地壁,將人全身的真气置换成文气,这文气还不能滋生五道山上的灵花,结出灵果吗? 若是这条器道之路走通。 后面的进程简直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他的激动,就是周文举的激动!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天地壁,已经隨著当初“破妄针”的一捅而洞开,他身上流淌的真气,从下墨青湖的那一刻开始,已经是“书香四溢”的“文气”! 《五气朝元功》最大的桎梏,其实他已经解开。 困扰医圣多年,困扰老残这位墨道先驱多年的瓶颈,於他,不是瓶颈! 所以,他寧愿贡献部分《黄帝內经》,也要取得医圣未成道之时,画下的这张《五气初图》。 现在图已到手! 他全神贯注,意识高度集中,《五气初图》中,连接肾臟的那条经脉,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地延伸向他的丹田道台……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终於,一切理顺。 周文举“破妄针”开道,顺著这条经脉一捅而过…… 嗡地一声轻响,经脉通过,他的肾臟,七彩光芒隱隱,代表著“文气”走通了这条常人需要几个月苦修,才能走通的路。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充满惊喜。 虽然他的修为依然还只是“道坛”,虽然“五气”也只是通了“一气”,但他分明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昨晚还能感觉到的丝丝寒意,今天感觉不到了。 全身上下,气血无比的充盈。 肾,主气血! 天已经大亮! 虽然一夜未睡,但他脚步轻捷何曾有半分不適? 踏下西山,他几乎脚不点地,身法,也已经与普通道山境之人持平。 踏入无道雾圈,感觉更加明显! 昨日进入这无道圈,他还需要集中全部的心神,与无处不在的无道之渗透作斗爭,而现在,全身气血翻涌,进入体內的无道之气,自发驱逐。 这就是“五气朝元功”通了“一气”的妙用。 衝著这分妙用,今日,我努力让自己多“回忆回忆”,给你医圣老人家后辈子弟,多点回报! 院门敲开,医仙脸上露出了笑容,笑容一露,她的病態似乎消减了三分。 她还是开门之后,就退到了悬崖边,一切似乎跟昨日相同。 但是,不同之处也是有的。 那就是,她给他倒了茶水。 周文举接过,略带狐疑…… 医仙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轻轻一笑:“放心,这茶,是当日村民留下的,那边的茶,没有无道之气感染。” 周文举喝了一口。 果然,没有无道之气的感染。 他的內心隱隱有了些许波澜。 茶叶,可能是村民留下的。 但水呢? 这半道峰上所有的水,都带有无道之气,是不適合拿来招待他的,喝了可不是拉肚子那么简单。 所以,昨日一天,他甭管是不是讲经讲得口乾舌燥,反正是一滴水都没喝上。 今日一进门,就有水! 这水哪里来的? 只有一个来处,那就是山下! 他眼前似乎浮现了一幅画面:星空之下,一个虚弱的女子,提著一大桶水,艰难地登山,只为了今日,能够让他喝口茶…… 第45章 这个爹,很费儿啊 同一个时间。 岐山县东河大堤。 暖阳初升,河道之上,热火朝天的场景又一次开启。 周亮生这个县太爷在河堤上已经好几天了,人也瘦了一圈。 虽然他每天还是精神饱满,声音洪亮,战意高昂。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在硬撑。 他不知道在这个岭南的冬季,能不能真的完成脚下这条河道的整治。 他不知道明年的雨季,这条新修的河道能不能顶住。 他更加不知道,即便脚下这条河道,真的给岐山县带来了脱离黎、贺两家掌控的万亩良田,上头那个杀千刀都不嫌多的知府、黎贺两家那些死一万回都不嫌多的恶霸,会出什么妖蛾子,重新发起针对万亩良田的侵占。 他只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这样的事儿就没人做! 到岐山任县令,他就是三十万百姓头顶的天。 他若倒下,这些可怜的百姓,就见不到天了…… 基於此,哪怕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怕冻得手脚冰凉,他还是深吸胸中那口气,用最响亮的声音、最饱满的激情,开启了今天的战前动员…… 隨著河道里丁丁梆梆的开石声,他退后几步,上了身后的河堤,靠在一棵大树上,他的心头,有一种无力感。 昔日的京城。 虽然是他厌恶至极的勾心斗角。 但是,好歹也有几个同路之人,在茶楼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但今日呢? 隨著一个“烟臺案”,同路之人,死的死,流亡的流亡,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岭南之地,连苍天都不眷顾,他这个文心大儒,他这个手握七品县令官印的人,竟然得不到同道之人的近况消息…… 天地之大,如此孤独。 突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嗒嗒嗒嗒的脚步声…… 周亮生目光抬起,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老齐。 老齐手中是一只包裹,隔著老远,就闻到了肉食的香味。 “老爷,夫人刚刚燉的一罐鸡汤,老朽紧跑慢赶,应该还是热的,你快喝了吧。”老齐打开包裹,在大树后面,向他的县太爷亮出了包裹中的一只陶罐。 “鸡汤!这一罐鸡汤就是半只鸡啊……”周亮生目光投向下方的村民。 老齐嚇了一大跳:“老爷,你可莫要想著將这碗汤也让给河堤上的人,这几千人,怎么分?” “身为一县之主,与民同苦方为为官本份,岂有村民咽糠啃树皮,本官喝鸡汤之理,老齐……” “老爷!你喝一碗鸡汤,老朽告诉你一件你最想听的事。如何?”老齐赶紧打断老爷的吩咐。 周亮生眉头微微一皱:“何事?” “此事老爷你绝对会开心得跳,但老爷你必须先喝汤,你不喝汤,老朽打死都不说。”老齐道。 周亮生接过他碗中鸡汤,三口两口快速喝完:“好了,本官已经喝了,说!” 老齐道:“二公子已得文根,他步入了文修之门。” “什么?”周亮生两眼陡然亮如星火。 “老爷,二公子当日河道之上,言退出壶鼎山,惹得你老大怒,事实上,他只是退出了壶鼎山外门,他已经取得了文根,圆满实现了你老对他的期待。” “此事……当真?”周亮生手一伸,抓在老齐的肩头,声音都变了调。 “老朽与二公子回返县衙之后,当即去了一趟河西谷,那边有一器炉发生了炸炉事件,有一村民重伤垂死,二公子出手,现场以宝笔金纸写下医道疗伤篇,救下了这位村民,你说,若是未得文根,何来文道伟力?” “已获墨家之赐,获得文根!”周亮生喃喃道:“这个逆子,如此佳讯,竟然不告诉本官,让本官这两日两夜,时时刻刻对天而嘆,真是……真是……” 虽然口称逆子。 虽然喃喃而嘆。 但是,此刻的他,脸上何曾有半分失落?满满的都是惊喜,他的脸色,也变得红润非常。 “老爷,还有一样好消息,你將这里面的肉都吃了,老朽再告诉你。”老齐脸上也是带著几许往日不曾有过的狡猾。 周亮生手中碗一伸:“倒肉!备筷!” 燉烂的鸡肉全都倒进了大碗中。 周亮生端起碗就吃。 片刻时间,风捲残云。 老齐道:“第二件好消息依然来自於二公子,他在壶鼎山表现得太好了,除了获赐文根之外,墨家还给了他极其丰厚的赏赐,黄金、白银、银票,共计七千余两,都已交到了夫人手中。” 也许是他还是说早了点。 周亮生最后一块鸡肉噎住,脖子猛伸,眼睛猛睁大,一时之间竟如雕塑。 “老爷,吞下去,吞下去,別噎著……” 周亮生脑袋一拱,脖子一压,吞下:“七……七千余两?” “是的,夫人不用再做针线活了,府里再也不必为银钱而伤神了。”老齐略有几分感慨。 有人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知县比不了知府,但无论如何也不该为生计而操心。 然而,自家老爷啊,就是个官场奇葩,他硬是將官员做成了一个日子都快过不下去的类型,跟上这么一个老爷,你说他怎么办? 现在好了,有了这七千多两白银,你这个奇葩县令就算终生不拿一文钱的奉?,日子也是过得下去的。 “府里生计要几个钱?”周亮生摇头:“老齐,你打听下,岐山这边有无越冬之衣,置办个几千套。” 老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老爷,你……这几千人,你真的打算將他们全都管起来?” “他们日日在河堤上做工,本官保不了他们一家之温饱,给他们置办一件越冬之衣岂非应该?天气渐凉,若无越冬之衣,会死人的……”周亮生道:“另外,多余的钱款,给他们的家属一人分个几钱吧,多数人,也已无米下锅也。” 老齐在那里怔怔出神。 老爷你这样搞,二公子再怎么会抢……不,再怎么会拿宗门赏赐,也是不够的呀……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立即回去安排!”周亮生道:“另外告诉二公子一句话,既得文根,即为文人,文人该当熟读经典,夯实根基,本官回衙之前,务必在后院安心而读,不可外出生事。” “这个……二公子目前身在河西谷,並未回家。”老齐据实而告。 周亮生微微一惊:“身在河西谷,他在河西谷作甚?” “老爷放心,二公子为人……正派,想来拈花惹草的事儿,应该……应该不至於……”老齐艰难解释,突然灵光一现,补上一句:“河西谷那边,打铁炼器乃是祖业,二公子兴许是想在那地方,完善宗门器道。” 如果没有后面这句补充,周亮生下一句话可以预见,必定是让老齐赶紧去河西谷,拉这个好不容易踏入文修之门的二公子回家读书。 可后面一句话出口,老头当场就说服了:“墨家赐予文根,那自然是希望他於器道有所建树,大道三千,或藏於高阁,或藏於尘土……下里巴人寻常烟火之中,或许还真的有道可寻!好吧,二公子那边,你暗中盯著些,莫要扰他。” 老齐长长鬆了口气。 二公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但接下来,周亮生补了一句:“关于越冬之衣物,抓紧办,若是岐山无货,你去一趟岭南府……” 老齐內心一片嘆息声交织。 好不容易看到了府中有了肉味,隨著老爷的这一声令下,肉味又要没了。 夫人好不容易放下了针线活,这下,是不是又得重新拿起了? 这样的家主好是真好,就是有点“费儿”啊…… 视线回到河西谷之西半道峰。 半道峰上,日升日落,风起风消。 周文举每日西山过夜,半道峰上交流。 已歷五日。 第46章 五气朝元五道山 五天时间里,《黄帝內经》中的《素问篇》,或以原文背诵的方式,或以聊天閒谈的方式,大部分都进了医仙的耳中。 而医仙將她医圣圣家的《医道圣典》,也以原文加注释的方式,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一番交流,有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效果。 周文举原本是真的没有参详这方世界医道的想法,但是,基於对於“五气初图”给予回报的一番交流,此方世界最顶端的医道知识进入他的识海,那就不学白不学了。 他的文根太过强悍,四通八达的文根连接各个脑细胞,融合他那方世界的医道知识,他的医道轮廓,从模糊而清晰,渐渐化为他知识体系中的一环。 这是学术上的收穫。 学术这玩意儿,艺多不压身。 而且学术原本也是一法通而万法通,此方世界的医道跟修行人联繫紧密,他的修行也因为医道的完善,而有了更深的理解。 尤其是因医道和道家理念而生的“五气朝元功”,因为各种医道的融合贯通,而有了他自己的一些奇思妙想。 是的,《五气朝元功》,那就是晚上的收穫了。 五个晚上,他已经走通了四条线路。 依次是肾、肺、脾、肝。 只剩下“心”了。 这条心脉,最是艰难。 周文举细细感应了整整两天两夜,也只能从虚无縹緲之中,隱约知道了它的存在,但是,还不清晰。 第六日晚间! 晴了很久的天空,乌云密布。 风起,夜凉。 山洞口的那堆火,被狂风吹灭,点点火星飘下无道幽谷,熄灭於半途。 周文举坐在倒灌入山洞的狂风之中。 双目紧闭。 他的心神完全集中於体內,几乎忘了体表的风,夜晚的凉。 只集中於那条越来越清晰的心脉之线。 终於,这条心脉如同一根电线,连接上了丹田。 这一连接,心脉带上了隱约的光芒,如同暗夜之中,一根微弱的光纤。 周文举心头收紧,呼吸完全停止。 破妄针小心移到这条心脉的起点,一捅而过…… 哧地一声轻响,经脉贯通! 体內瞬间宛若天翻地覆。 丹田之中的道台轰然而碎。 心肝脾肺肾上连接的线路相合,化为一座山峰。 道山境! 他破入了道山境! 不是以丹田道台转化成丹田道山,而是丹田道台尽毁,另起一座山峰於五腑之上。 此山,医圣当年命名为“五道山”。 五道山一成,体內经脉贯通。 他原本一直饱满得无以復加的“真气”,瞬间变得稀薄。 这种稀薄,乃是修行人真正梦寐以求的状態,因为这意味著容器的大幅度扩张。 他也立刻就感应到了全身的异样。 风吹过,於他成了春风。 天空冰冷的雨点飘下,落在脸上,如温暖的抚摸。 他的眼睛睁开,黑暗的雨夜,十里外的一切,歷歷在目。 他的手慢慢抬起,真气一动,指尖形成一缕旋风,正是他唯一精通的招式——来自大哥所传的“腾龙刺”。 腾龙刺本是枪招。 相传练到高境,可化气为枪。 一枪击出,穿山穿石。 六年前,他与大哥京城“梅园”而別上壶鼎山时,道山境的大哥自己也是达不到这种“高境”的。 然而,此刻他手上劲力一成,无边雨雾旋转,宛若一枪待发,跟大哥畅想的高境,差之仿佛! 十丈外的悬崖边,一只野兔似乎感应到了这方天地的异样,一弹而起,这一弹,直接掉下幽谷。 周文举一步而出! 十丈距离凭空掠过,在野兔坠落无道幽谷的那一瞬间,抓住了野兔。 他的心头大震。 只是一个起步,他分明感觉自己在凭空飞行! 虚空飞行。 不是道山境能够做到的。 那是道心领域才能触碰的修行门径。 道山境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完全摆脱地心引力,充其量只能是一掠十丈,宛若脚不点地。 唯有达到道心之境,心与道合,才能真正实现虚空飞行。 而他呢? 刚才这一掠,几乎已经完全摆脱地心引力。 身在悬崖虚空,他也完全没有感觉到下坠的重力,身周激盪的真气,成了他的翅膀。 他…… 会飞! 这就是医圣留下的五气朝元功之强悍。 虽是道山,却打遍所有“山”——文山、道山、血修者的“血山”…… 就在周文举心神激盪到没边的时候,一个突然的感觉传上他的心头。 他…… 在下坠! 如同自由落体一般! 周文举目光一抬,无边雨雾之中,他看到了无道封锁圈。 操! 得意忘形怎么写的? 他这是得意忘形啊,体会初次飞行的快感,却全然忘了身在何处。 此地是无道幽谷。 无意间跃落下来,穿过了无道封锁圈。 无道之力铺天盖地而来,別说是道山,即便是道花、道果,也照样逃脱不掉掉落无道幽谷的命运。 下方那眼幽泉越来越近。 在他此刻视力之下,如同一只巨大的恶魔之眼,无情地逼近。 前些时日已经渐渐无视的无道之力,这一刻重新包围了他,而且在疯狂吞噬他的道基。 这就是浓度的区別。 就在他即將掉下这眼代表著死亡的泉眼之际,周文举突然伸出右手。 右手一伸,全身真气附加。 他的右手这一刻,扩大成十丈七彩巨掌。 一掌击下! 轰地一声,十丈外悬崖边一块突起的巨石化为粉末。 而他,借这一掌反作用力,重新跃起。 穿过无道封锁线。 一穿过无道封锁线,体內五道山嗡地一声,电压不稳的现象一扫而空,他体內的真气运转再度正常。 虚空踏步如振翼。 他重新站上了悬崖顶。 后背冷汗涔涔。 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点他就跟当日跪在地上求医仙救命的那个修行人同样下场。 不,下场绝对还比不上当日那个修行人。 那个人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天生的圣母。 自己有那个运气? 即便这个圣母就在身边,她即便有心为他也发上一回圣母心,也没有操作空间啊。 这妞体內已然没有了天道之气,有的只是无道…… 跟他再行“医家转气术”,那结果也只能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半道峰上数星星…… 后怕过了,就是惊喜。 刚才一番极限挣扎,他知道了自己真的已经步入道山境,而且绝对不是一般的道山。 道山境界一出手,真气如山倾,他完全做得到,刚才绝境中的“救命一掌”,就没有几个道山境打得出来。 道山境界不可能虚空飞行,他也可以做到…… 谁能想到,踏入河西谷仅仅七天时间,他就实现了一个巨大奇蹟,从一个修行废材,变成了修行道上的高手…… 很好,今夜適合犒劳。 周文举钻进山洞,也不管自己身上又多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倒头就睡。 这一睡,直接是日上三竿。 不,日上三竿只是个时间概念。第二天,事实上没有太阳出来。 阴雨绵绵,笼罩了西山。 岭南长年四季如春,也唯有这样一场冰冷的雨,才告诉岭南人,此时其实已经入冬。 周文举醒了。 將昨晚从悬崖边抢救回来的野兔,烤了。 饱食一顿,下山。 半山之上,他脱下衣服放在潭边,自己跳进潭水之中,洗了个澡,这个澡洗得格外艰难,没肥皂没沐浴露的,怎么搓都是滑溜溜。 洗了半个小时之后,终於勉强还过得去了。 他从潭水中出来,拿起了潭边的衣服。 不得不说,这衣服才是真正居家旅行必备的玩意儿。 不沾灰,不染尘,甚至连雨水都不沾。 穿在身上还柔和透气。 第47章 无道之妖小白狐 他是炼器的人,他也帮“曾经离得很近,但记忆中离得甚远”的某人炼过一件嫁衣,那嫁衣的层级是地级,比这件衣服层级还高,但是,单论穿著的舒適度,还远不如这件衣服。 为啥呢? 只能是材质的差异了。 他周文举也算是器道天骄了,各种炼器的材料,他没有见一千种,至少也见了八百种,但是,这件衣服的材质,他一样都不知道。 此刻的半道峰。 医仙在雨雾之中,第八次来到院门边,看著下方隨著冰凉雨雾轻轻摇曳的竹林,她內心也如轻雾繚绕。 往日这个时候,他已经上山好一会儿了。 今天为什么没来? 他,是不是……不再来了? 半道峰上,五年孤寂,她已经习惯了。 她也很清醒地知道,这辈子大概也只能是这样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过去的六天时间,每天早上,打开院门就能见到他。 每个白天,都能看到他,听著他论经,听著他说笑,感受著她人生中已经渐行渐远的人间烟火…… 她又形成了一种新的习惯。 可今日,冰冷的雨,透骨的风,摇曳的竹林,满山没有半分人声的孤寂,將她悄悄拉回现实。 诗人言…… “望穿秋水”之“秋水”,其实就是这雨水吧? 她的內心一声嘆息…… 慢慢转身。 突然,院门之外,传来一个声音:“风雨难阻门边望,愁云隱隱眼生波……姑娘在等我是吗?” 医仙身子一个半旋,就看到了院门边站著的他,周文举。 適才她在门边倚楼而望时,只看到满天淒风冷雨,竹林摇曳,未见他的人影,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他熟悉的声音传来,他熟悉的身影立於门边。 用轻鬆洒脱的声音,吟了两句让人脸红的诗句。 医仙突然就感觉漫天风雨,不再淒迷。 心中的愁云,烟消云散。 她的脸蛋上,一缕红霞宛若从心底升起:“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刚刚多吃了半碗,有些撑了,隨意走走,消食。” 周文举轻轻一笑,进了院门,反手掩上。 医仙也回到了茶几边,跟昨日一样,递上一杯香茶:“今日突然下了风雨,小女子还以为公子不会过来。” “小生也的確该走了,想著要来跟姑娘告个別。”周文举道。 仅仅一句话,医仙心头突然空落落的。 期待他出现的望穿秋水,他进门之时的心花怒放,隨著这句话出口,全都化为內心深处的七零八落…… 他终究是要走了。 不管多么美好的邂逅,不管多么奇妙的几日行程。 他,终究不属於这里…… 医仙妙目轻轻抬起,轻轻一笑:“倒也是,公子也的確是该走了。” 笑容,很纯净。 声音,很平和。 “那今日,咱们將昨日探討的那个话题,再聊聊?” “好!” “五行阴阳之术,虽然更偏向於文道十八家中的『阴阳家』,但必须得说,道途之上,殊途同归,五行阴阳,与医道紧密相连,而且我觉得跟脉修之道,也有共通之处。”周文举起头。 “那是自然!”医仙道:“圣祖当日开创的『五气朝元功』,即是以五臟为基。预设的进程,亦是修行途中的规则之修,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若是五行花开,也就窥见了五行规则……” 突然,远方一个声音传来:“周公子!” 医仙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文举一步到了悬崖边,目光投向下方。 无道封锁圈外,张老三带著两个人,正仰头看著上方,看到周文举身影出现,张老三大叫:“周公子,你要的器炉已经制好了。” 器炉! 这是他离开河西谷,前来半道峰之前交待的事情。 这器炉很复杂,周文举估摸著,他们应该得折腾个十天半个月,没成想,仅仅七天,就已经建成。 “好!我就过来!”周文举回答一句,从悬崖边转身。 身后的茶几边,医仙脸上已经没了红霞,但她还有微笑:“现在就要走了吗?” “嗯!”周文举轻轻一笑:“今日就此告別了,来日有空,我再过来跟你聊天。” 挥手告別,踏出了院墙…… 医仙微笑著起身,走到院墙边,风雨满天,竹林摇曳,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在丛林边缘回头,望著她微微一笑,然后,融入竹林之中,消失不见。 医仙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了,她呆呆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小姐,很捨不得他,是吗?” 是一个女声,怪怪的,来自院墙之上。 院墙之上,赫然是那只叫小雪的白狐。 六个白天,周文举与她讲经论道过程中,小白狐极少进入他的视线,他也几乎忽略了这只小白狐。 但就在他离开之后,小白狐口吐人言。 “別瞎说……”医仙白了小白狐一眼。 “我本来还想著,开个『妖眼通』,让小姐再看他几眼,但小姐没有捨不得他,那算了……”小白狐道。 “啊?”医仙轻轻一弹:“小雪你的妖眼通,已经可以覆盖河西谷了?” “可以啊,我已经恢復到了第三层。”小白狐道。 “那……那你开『妖眼通』看看……”医仙脸蛋红了。 “小姐不是没有捨不得他吗?”小白狐眼中,有戏謔的光芒。 “我哪里说捨不得他了?我就是……就是有点好奇。他让张老三做器炉,到底想干嘛……” 小白狐轻轻一笑,她的眼中,一道光芒射出,妖异无伦。 光芒如眼,投影於小院之中。 周文举的身影出现在医仙的面前。 “小姐,周公子很奇怪。”小白狐道。 “奇怪?” “他的修为不过道山境,但是,他是真的不怕半道峰上的无道之力,即便在无道之力的侵袭之下,他依然在山道上弹跳如飞,竟似完全不受影响。这种情况,匪夷所思。”小白狐道。 “意味著什么?”医仙眉头微皱:“根基厚实?天赋异稟?” 小白狐沉吟道:“我终究只是无道世界的妖,对於天道世界还是陌生了些,在我的认知中,根本不该存在这种情况……” 山脚下,周文举抬步出了无道封锁圈,张老三脸色有些发白:“公子,你怎么真的进了半道峰?” “半道峰你都能来,我就不能?”周文举道。 “那不一样的!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公子你却是文道墨家的人,公子真不怕文根蒙尘,误了你的文修伟业?” “怎么?担心我制不了『枪』了?”周文举笑了:“走,我现场做给你看!” 半道峰上,医仙目光抬起,很吃惊地盯著小白狐:“文道墨家的人?他……他跟墨家也扯上了关係?” “墨家,器道……”小白狐道:“这还真是没想到,周公子与小姐论医道,虽然我听不大懂,但是也觉得他该当是医道才对。” “妖眼通跟上!”医仙道:“我们看看他炼器。” 第48章 逆天神器:枪! 河西谷,一棵大树,树冠几乎与两侧的山坡持平。 树下,本是村民们纳凉避雨之所,此刻,有一巨大的器炉出现。 此器炉,高达三丈开外,径亦有三丈。 通体俱是熟铁铸成。 说是一个器炉,还不如说是整个河西谷铁匠,不惜重金打造的一间铁屋。 周文举过来之时,族长带著一群长者侯在器炉之侧,这些长者,来路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炼器最老的师傅,有的曾是外界私塾的先生,一般人理解中,海纳百川,收纳全县各路人马的地方,收纳之人中,该当藏龙臥虎,然而在这里,这套逻辑並不通用,只因为一个基本规则: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太可能被逼得无路可走的。 医仙是个例外。 她原本有路可走,自己將自己给玩砸了,给砸在这里了。 周文举当然也是例外。 他来河西谷,本身就另有所图…… 族长迎上,一顿寒暄,打开器炉之门,周文举进了器炉,上下一打量,他对这群铁匠的手艺以及做事的態度,还是满意的。 器炉各个部分,各个细节,全都合乎图纸。 没有半分偏离。 很好! “周公子,还有何需求,儘管提!”族长道。 “剩下的事情,我来!”周文举手一抬,一张金纸出现於掌中,器笔也在手…… 所有人眼睛同时大亮。 这就是墨家器道与村民打铁的区別。 村民打铁用的是炉火,而墨家乃是文道,他用的是宝笔金纸…… 周文举笔落,画下了一根铁管。 紧接著,又是一样东西,如同烧火棍。 跟著又是一样…… 一瞬间,金纸上出现了十多种零散的部件。 如果有现代人在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画的是铁支的组成部分,枪管,枪托,枪机,撞针,鏍丝,弹簧,弹匣,弹头,弹壳…… 转眼之间,四十多种零部件,全都出现於金纸之上。 周文举笔一收,金纸凭空浮起。 上面画下这四十多种各种零部件,也从纸上浮起,散发出文道特有的文道流光。 每种零部件都在空中旋转,各个细节清晰呈现於周文举面前。 这就是墨家图纸以宝笔金纸画下的特殊性。 它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现。 周文举集中精神,观察各种细微的地方,有几处小差错,比如说膛线不够圆满,比如说鏍丝的尺寸略大。 他的宝笔再度出手,作了修改。 大约十几分钟。 在眾人如观天人的惊嘆表情中,周文举完成了最后的修改。 笔尖一起,金纸翻滚而出。 四十多种零部件如同飞鸟投林,虚空烙印在这座器炉预设的四十多个出口。 出口內部,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同模具。 整座器炉,华丽转身,不再是河西谷上百位铁匠精心打造的冰冷器炉,而是赋予了文道特性,变得深奥…… 半道峰上。 小白狐妖眼通下,医仙与小白狐全都看到了这一幕。 医仙一双妙目之中,满是震惊:“抬手间变普通器炉为墨家器炉,他真的是墨家器道,而且造诣相当不凡,最少也是地级標准。” 小白狐目光投向医仙:“小姐,你不是说岭南之地,文道难通,纵然文心高人,也难保证每次宝笔落金纸,俱有文道光华显现吗?为何只要他宝笔落金纸,次次应验如神?” 医仙全身一震…… 对啊! 岭南乃是文道难通之地。 根本原因就在於这里有无道之力。 无道之力渗透於岭南之地,导致此方天地文道基本废了。 文道“鸿雁传书”、“官印传讯”这种最基本的功能,都玩不了。 自己当日文道未失之时,事实上也用不了“金纸写医经”为村民治病的“医家基本手段”,不得已用了一页医家大能亲笔手书的《医经》,才在村民口中保住了医圣圣家的尊严。 但他呢? 当日亲笔手书《黄帝內经》开头卷,治好了村民。 今日在妖眼通之下,以墨家手段,变普通器炉为墨家器炉。 文道手段,如臂使指。 竟然丝毫没有受到岭南特殊天道的影响。 这是为何? 站在文道的角度上,有两种可能…… 其一为“高”。 其二为“纯”。 何为高?拿圣人作比,圣人即便在完全没有天道笼罩的地盘,也可以发出惊天动地的文道伟力,因为圣人,本身就是天道的人间代言人,自身基本可视同“信號基站”。 此即为高! 那么,何为纯? 文气非常纯净,品质高人一等! 他属於哪一种? 医仙一琢磨就一头扎入了死胡同。 都不可能! 他的文位,不过“文坛”而已,绝对不高! 而文气的“纯”,本身就是个偽命题。 任何一个文人,从各种文道典籍中获取文气,其中免不了鱼龙混杂,有的品质高不可攀,有的品质极劣,所以,没有人的文气能够真的“纯”…… 可他为什么就能让文道,在这半废之地隨心所欲? 运气吗? 仅仅只是运气么? 河西谷里,进入了第二阶段! 周文举一声令下:“生火!” 下方火生起。 张老三与另外三个汉子衣服一脱,拉动风箱。 风箱,是河西谷老师傅们自己琢磨出来的,风箱鼓动,烈火熊熊,可以快速加温。 冲天的烈焰一进入器炉,立时就改变了模样。 红红的火苗,经过器炉的转化,变成了青色。 “炉火纯青!”一个老师傅叫道:“这是墨家器道之功!” “如此炉火,铁料品质必定无与伦比!”另一个老师傅叫道:“进料……” 声音刚刚叫出,戛然而止。 因为他意识到,今天不是他在主导,是周公子在主导。 何时进料,该当由周公子说了算。 周文举微微一笑:“进料!” 黄铁矿石从进料口进入。 一进入直接爆裂,化为炽热的铁浆,杂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离…… 所有老师傅嘴巴同时张大。 他们都是打铁的,论及打铁的技巧,火候,每个人都可以说个三天三夜。 但是,今日炼铁的第一环节,就完全跳出了他们的预判。 从铁矿到高品质的铁水,墨家器炉之中,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的炼化,比他们七天七夜的千锤百炼还有效。 更让他们难以想像的是,接下来的出料过程…… 四十多个出料口,同时大亮。 铁水所化的四十余种零部件,从料口掉落,进入下方的淬器桶。 伴隨著哧哧不绝的声音。 也伴隨著青烟繚绕。 “张老三,过来!”周文举道。 那边拉风箱拉得正起劲的张老三赶紧將手上的活儿让给旁边的人,跑了过来:“公子!” “每种產出的零部件都给我拿一件过来!” 张老三一路飞跑,很快,四十多种零部件,每样拿了一件过来。 周文举就地组装。 很快,一枝自动步枪出现於他的掌中。 他的心头,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科技水平如此落后的地方,原本想打造一支枪,难度之大匪夷所思。 材料需要高强度。 零部件需要高度精准。 要批量生產,在没有高精度工具机的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墨家器道就是如此之神奇。 硬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顛覆冷兵器时代的热兵器,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掌中。 第49章 划时代的武器 “公子,这……这就是『枪』?”张老三眼睛睁得老大,想通过这支握在周文举手中的枪上,找到几分振奋点,但是,他失望了。 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枪”,有什么杀伤力。 “是啊!”周文举手中枪抬起,做了个瞄准的动作。 “可是,它……它要怎么用?”张老三轻轻抓头。 “还需要一样东西!”周文举道:“这样东西,非比寻常,我目前只告诉你一人……” 在张老三耳边说了一段话。 张老三呆呆出神。 “记清了吗?”周文举道。 “记清了!” “去,找几个人帮忙,弄些过来!” “是!” 周文举道:“我先回山洞了,大家继续。” “好!老朽在这边盯著。”族长道:“惠姑,你陪公子进迎宾洞。” “好的,爹爹!”原先那个村姑红著脸蛋答应下来。 周文举瞅瞅族长,瞅瞅这个村姑,原来,她叫惠姑,她还是族长的女儿。 进入河西谷,这族长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跟他见面,但是,他女儿却是一直在服侍著他的,连洗脚的事儿,她都愿意干。 这就是河西谷的真诚。 回到曾经住了一晚的那山洞。 惠姑第一时间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有饭有菜,有鱼有肉还有鸡。 “公子,你真去了半道峰啊?” “嗯。” “你晚上都没有回来。” “我跟医仙聊得比较投缘,也就懒得两头赶了。” “我就知道,公子跟她这样的天仙会投缘的……” “嗯,她挺可爱的。”周文举道。 半道峰上,医仙脸蛋突然红了…… 小白狐轻轻一笑:“小姐,这算是表露心跡了。” “瞎说什么!”医仙白她一眼:“他就是隨口一说……”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绵绵的雨丝终於停了。 张老三一溜急奔,出现在周文举的山洞口:“公子,你要的东西!” 他手中是一个狼皮袋,层层包裹。 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堆粉末。 周文举两根手指轻轻一搓,凑到鼻尖闻了闻,不错! 火药味! 这就是硝石、硫磺、木炭按照现代配比方式,进行配比的高性能火药。 枪,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它了。 他拿出十颗子弹的半成品。 有弹壳、弹头,但没有填药的半成品。 將弹药填了进去。 一颗两颗三颗,直到十颗。 压进一体成型的弹匣,异世界第一把自动步枪,就这样握在他的手中,手感那是相当的不错。 “老三,咱们试试枪!”周文举道。 “公子,怎么试?”张老三道。 “走,出洞!” 他出了山洞,山洞之外,有好几个人,正是当日在这山洞里制定大计的几个年轻人,全都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文举手中提的这玩意儿之上。 周文举手抬起,扣下板机。 怦! 一声大响,伴隨著一缕极淡的青烟。 异界第一声枪响,换来了…… 眾人的面面相覷。 因为,他们全都看不见子弹的出膛。 然而,半道峰上,小白狐的脸色突然变了…… 张老三抓头:“公子,这……” “没看清子弹的出膛么?”周文举轻轻一笑:“看看那边!” 第二枪! 第二枪出,最高的一棵大树树顶,突然一棵小枝条翻滚而下! 张老三脸色变了! 两枪开过,周文举敏锐的六感辅助之下,弹道完成了修正。 “给你打只雁!”周文举第三枪抬起,直指天空。 怦! 空中一只刚刚飞过的大雁,一头栽下! “天啊……”张老三一声大呼。 周围的眾人齐声大呼。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周公子手中这很像烧火棍的东西,射出了可怕的子弹,精准地打下了一只天空的大雁。 大雁一般飞在百丈高空。 河西谷的弓箭手虽然不少,箭术精湛者不计其数,但是,有谁能够將箭射到百丈高空? 而他手中枪,可以! 打下空中之雁,如同探囊取物。 “老三,你们也试试!”周文举手一侧,掌中那把枪递给张老三。 张老三按照周文举的指导,准星瞄准。 怦! 也是一头大雁掉落。 跟著是李军,接著是徐海…… 全都打下了大雁。 不能不说,身为河西谷的弓箭手,准度於他们,不在话下。 三人看向周文举的眼睛里,已经满是狂热。 周文举接过枪:“里面还有一颗子弹,惠姑,你也试试!” “啊?”惠姑吃了一惊:“我……我不会。” “就因为你不会,所以才让你试试!”周文举道:“如果你也能开枪杀敌,那整个河西谷,所有人都可以化身为战士!” 惠姑接过枪,学著几个男人那样瞄准。 她不敢打雁,她瞄准的是前面的大树…… 怦! 那棵大树轻轻一震。 张老三身形一起,如同猿猴一般,快速跑到那棵大树前,用小刀挖出一颗子弹,这子弹都打入树心了。 一时之间,欢呼声响彻山谷。 惠谷握著这颗还火热的子弹,整个人都是傻的。 我的天啊,这是我射出的! 连树都打进去一半,要是打到人身上…… 我岂不也可以成为山谷里战士? 原本,面对外面的那些凶神恶煞,山谷里的妇女儿童、老人全都是待宰的羊羔,没有半分反击的能力。 但是,就因为有了他。 她也可以成为战士。 甚至她年迈的父亲,也可以…… 她能体会到这一层,张老三他们如何不能体会?所有人欢呼震天动地,器炉之侧,无数人抢著拉风箱,前面的人还没有拉够,后面一群人已经將上衣脱得精光,在雨雾之中等著效劳…… 这墨家器炉是如此之神奇。 除了两个环节,其余的都不需要人手。 哪两个环节? 一是进料。 二是拉风箱。 於是,乡亲们也只能在这两个环节,体现他们的参与感。 半道峰上,妖眼通中…… 小白狐和医仙面面相覷…… “其速之快,超强弓五倍,其射之远,超箭五倍,可数十、甚至百弹连发,连妇孺俱可射之……”医仙喃喃道:“我在半道峰上一住五载,墨家之道,竟然已经天翻地覆?” 墨家之道,她当然也是了解的。 墨家止战非攻,世间俱闻。 它最强悍的,就是器道。 世俗战场,只需要一面墨家大旗插上城头,即便面临城破的关键时刻,对方也必须止战。 否则,墨家总有办法让你付出惨重代价。 这就是墨家器道与阵道之威。 比如说,墨家连弩,就曾顛覆了弓箭的杀伤力。 但是,墨家强弓,墨家连弩,在这种叫“枪”的神器面前,不值一提! 这枪,真正顛覆了战场格局。 以前且不说亲眼见,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战场上,不管什么兵器,其效能都取决於士兵,唯独这枪的效能,不取决士兵,单此一条,战爭就改变了形態。 那是可以將兵源无限扩张。 那是伤员可以不下前线。 只要手指还能动,他就还能战,而且战力没有影响…… 小白狐轻轻吐口气:“世俗之战,此枪为极也,幸好此枪终究突破不得修行道之桎梏,否则,墨家一道,当凌压天下也!” 医仙道:“以你看来,此枪突破不得道山境的防御?” “是!”小白狐道:“道山境真气护体,此枪是打不穿的,但是,也必须得说,周公子这器道,著实让人心惊。” 第50章 第一次出枪,清云盗贼 河西谷中。 转眼间已是夜色降临。 各种枪枝零部件,在墨家器炉“半自动化”的流程之下,已经掉落了三千套之多。 周文举手轻轻一挥,又一张金纸飞出。 金纸一出,四十多个出料口原先的图案全部消失。 变成了两种图案。 弹头与弹壳。 枪,三千支够用了。 而子弹,多多益善。 只需要几天时间,子弹就可以达到上百万颗。 而高能火药的配方,目前只有他和张老三二人知晓。 张老三安排几百人在那里磨硝石,磨硫磺,磨木炭,再在旁边小屋里按照周文举给他的配方进行精確配比。 一整套流水线,就这样运作了起来。 山谷里的人,一夜未睡,枪枝组装,子弹填药,哪怕外面雨雾绵绵,他们心头照样万里春光。 周文举在山洞里,也是一夜未睡。 族长、族里的长者,几十个有学问有威信的人,將山洞挤成了济济一堂。 张老三等五个年轻一代领头羊,將手中的活儿忙完了,也赶了过来。 眾人歷数贺家、黎家之罪恶。 个个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 周文举在旁边安静地听,喝著惠姑一次次泡的茶…… 直到深夜。 他手中茶杯轻轻一放,目光抬起,所有的议论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 “乡亲们说的都只是河西谷的事,还没有涉及到岐山县,整个岐山县,贺家占地四成,黎家占地四成,其余小地主,瓜分剩下的两成,我爹此刻在东河大堤之上,率领三千父老日夜开拓河道,所思所想也只不过是希望整治河道,取得万亩良田!”周文举道:“即便他成功从河道肆虐之中,夺得良田万亩,最终,大概也免不了为贺家、黎家做嫁衣!” “正是如此!”一个老先生道:“河道一旦成功,贺家、黎家必定串通上面那个狗知府,罢免令尊大人,换一条听他们话的狗,將新到手的万亩良田,变成他们的田產。” “周公子,你得赶紧提醒令尊大人,这条河道修不得!”有人叫道。 “是啊,河道不成,我们好歹还有一位为民作主的好县令,河道若成,这好县令都没了……” 周文举手轻轻一摆:“所以,岐山县的癥结,不在於土地,而在於贺黎两家!乡亲们,往日你们面对此死局,无能为力,但如今,情况已然不同,有枪在手,就可以对抗任何压迫!河西大军出谷而战,歼灭贺黎两家,掀开你们头顶的两座大山!还此方天道朗朗晴空!” “战!战!战!”张三猛然站起。 连喝三声。 “战!”李军站起。 “战!”徐海站起。 “战!”所有人同时站起,包括族长…… “大家坐下,此战基调已定,接下来就是操作细节,我来说,你们好好听著……” 周文举一番讲解,包括战术,包括用枪的规则,包括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直到天明。 半道峰上。 医仙脸色很奇怪。 她当然知道如果礼貌些,这种绝密的、大逆不道的事儿,她不应该听。 可是,她很担心他。 她觉得今夜的他,消去了文人斯文优雅的所有一切,变得很疯狂。 岐山县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死局? 就因为这两家根基深厚。 两大京城侍郎的老家,当地官员岂敢怠慢? 侍郎至亲作恶,他们谁敢制止? 即便是往日同为侍郎的周亮生上任岐山县令,最硬气的事情也就是拒了贺家之请,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此外写上一份奏摺,快马送往京城,弹劾下这两位侍郎。 可是,这两位侍郎在朝中树大根深。 一个七品县令的奏摺,恐怕连中书阁都递不进去,能有个屁用? 官场混成了精的、昔日三品侍郎都束手无策的死局,周文举这个毛头小子却敢搞这么大的事…… 他竟然发动百姓,製造枪弹,打算武力清剿…… 你知不知道这是何等忌讳之事? 只要一暴露,你周家必定是满门同诛,绝无例外。 一夜时间,在“打鸡血”的余温中度过。 周文举直到夜深,才上床休息。 洞外,冷雨绵绵。 室內,暖意融融。 山谷之中,紧锣密鼓…… 天明,周文举起了床,出了山洞。 一出山洞,张三一身猎户装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身后,是一群汉子,足有百人,所有人都背著枪,脸上都有愤怒至极的神色。 “公子,昨夜出事了!”张三道。 “什么?”周文举微微一惊。 “昨夜河西值守队遇到了敌人袭击,疑似清云寨的人,三十多人都死了,脑袋都被敌人割了去……” 惠姑一声惊呼,脸色大变。 “清云寨,什么来头?”周文举道。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清云寨的全貌…… 清云寨,也在河西,只不过,跟这边隔了两座山头。 说是强盗窝,其实是贺家和黎家养的一条狗。 这两家不方便做的事,都是清云寨在做。 这两家看上了某块地方,往往是清云寨的强盗出手,先將这地方烧杀抢掳,然后这两家再顺理成章地接过来,让官府予以配合,將这些地契过户到他们名下,也就完成了土地的兼併,这种兼併手段,比他们逼迫农户卖地更有效,而且几乎不花什么成本。 七天前,贺家家丁將手伸向河西谷,河西谷的狩猎队出手,杀了一名家丁,伤了七名,清云寨的人就来了,这几天小打小敲的总在找河西谷的麻烦。 昨夜,他们正式动手了。 直接將河西谷布置在山林里的三十多个耳目,全都杀得精光…… 三十多个汉子啊,后面就是三十多个家庭。 汉子们的尸体已经运回来了,摆在下方河谷之上,河西谷的百姓们,泪正伴著冬雨在飞。 愤怒也在河西谷百姓脸上流淌。 周文举霍然抬头! 他的目光盯著左侧的山峰。 山峰之上,三十多个黑点飞出,赫然是人的脑袋…… 伴隨著三十多颗脑袋掷出,山峰之上突然出现了几百人。 几十人从人群中同时高高跃起,落在山峰峰顶几块巨石之上。 都是修行人。 其中一人更有一飞有冲天之势,直上最高的树顶,站在一枝柔软的枝条之上,俯视河西谷,此人,满脸络腮鬍,身材魁梧至极。 魁梧至极的身躯,立於柔软枝条之上,如同魔尊凌空的架势一出,河西谷所有人脸色一齐改变。 “清云寨主厉扬天!”张老三沉声道:“果然是他们!” 厉扬天哈哈狂笑:“河西谷的崽子们听著,本大爷乃是清云寨主,你们河西谷竟敢跟贺家过不去,那就是跟老子过不去,昨夜,本大爷令部下杀了你们的三十条小嘍罗,今日,就要踏平你河西谷!让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在岐山县,该当如何做人!” 声起狂风起! 他身边的浮云尽皆四分五裂。 连雨都已震散。 声落,大地惊,浑厚的中气,在河西谷中往来穿梭,一时之间,山谷之中大乱…… “儿郎们,杀將出去,男的,杀之,女的,留下!”厉扬天大手一挥。 他的身下,数百条人影同时发动。 其中数十人一跃而下,分明是修行人的底子,道坛、道根不等。 其余两三百人,顺著陡峭有崖壁攀爬而下,个个凶神恶煞,身手也是极度矫健。 张老三脸色猛然一沉:“兄弟们,迎战!” 唰地一声,他率先下了山坡。 他的身后,是一百余人,每个人,手中都是枪。 “哈哈……”厉扬天哈哈大笑:“拿根烧火棍?连弓箭都不带?嚇昏头了?” 那些强盗,原本对河西狩猎队的强弓利箭还有三分畏惧,此刻却看到迎面而来的人,身上俱无弓箭。 一时顾虑尽去,快速奔跑。 直扑张老三等人所在的山坡。 越来越近! 风云大作,杀气弥天…… 转眼间,跑得最快的几十个修行人,离张老三他们只有百丈距离。 张老三他们在山坡之上,一线排开。 所有人的枪同时举起…… 第51章 一战灭群盗 “开火!”张老三一声大喝。 怦! 枪声如炸雷,子弹如急雨。 穿破雨雾,射向最前面的几十个修行人。 几十个修行人心头猛然一惊…… 他们看不到箭。 但是,他们修行人的底蕴尚在,感受到了危机…… 哧! 十几名修行人脑袋同时一痛,意识全无,一头栽倒。 剩下的二三十人反应极快,一意识到危机,身子急旋,猛转,有那么几个侥倖躲开了第一轮子弹的暴击,但是,子弹如雨,连续不断。 片刻时间,三十多个高起高落的修行人,从天空跌落,或者倒在飞速奔跑的路上。 站在柔枝之上的厉扬天笑声戛然而止,他脚下的柔软枝条陡然在空中定位:“暗器?” 他的声音被急雨般的枪声完全湮没。 处於第二梯队的两百多名强盗,正式进入火力范围。 在枪林弹雨之中,如同被快刀收割的禾苗,成排的倒下,惨叫声连成一片…… “啊……”空中传来一声大吼,声震全谷,赫然是又急又怒的厉扬天! 伴隨著这声大吼,他竟然一步从山峰之上飞身而下。 他的身周,真气鼓盪。 漫天雨雾,一扫而空。 山谷中的雾气,也被他一卷而空。 他就如同是一尊魔神,挟著无边气势,直扑山坡。 山坡之上,张老三枪口陡然一抬,怦! 一颗子弹射向厉扬天。 几乎与此同时,十把枪同时抬起,又是十颗子弹射出。 他们全都是河西谷的优秀猎手,从弓箭转枪之后,准头尚在,反应尚在,同时给了厉扬天这个罪魁祸首一枪。 十几颗子弹射向厉扬天。 眼看就要击中…… 突然,子弹如入泥潭,在厉扬天身周急剧旋转,弹道完全偏离。 张老三一颗心陡然沉底。 这就是道山高手。 道山高手身周是有真气护体的。 连子弹都打不穿。 麻烦大了…… 果然,厉扬天已到他们头顶,手猛地一伸,一只真气化形的超级巨掌,当头击下。 只要击实,张老三这一百余人,就会被他灭掉一半,接下来,整个河西谷,依然会在他一人掌下,灰飞烟灭。 就在这一掌即將击实之时。 张老三面前突然出现一条青衣人影。 周文举。 周文举手指一抬,一缕七彩光芒绽放於指尖。 这缕七彩光如同长枪一般,无限延伸,一枪命中厉扬天巨掌的正中心。 噗! 这缕七彩光穿过厉扬天宛若实质的巨掌,没入厉扬天的眉心。 厉扬天眼睛猛地睁大,满是不敢置信。 一阵风吹过,真元巨掌烟消云散。 厉扬天,一头栽下。 嗵地一声,他脑袋撞在巨石之上,撞得稀烂。 山坡之上,十余人石化。 包括张老三。 “继续!”周文举手指慢慢收回:“绝杀清云寨眾!” “打!全体歼灭!”张老三一声大喝…… 清云寨眾跃下山峰之人,一开始已经去掉了一半。 剩下的,在这一轮急攻之下,片刻间又去了一半。 剩下的强盗嚇破了胆,转身就跑。 但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子弹? 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最后的几十个强盗一头扎入山林,疯狂奔跑…… “追!”张老三手一挥,百余人一路急追…… 强盗一个接一个被干掉。 有一个强盗好不容易从丛林中跑出来,才惊觉跑错了方向,前面根本不是回清云寨的路,而是河西谷的一个山洞…… 山洞口还有一个美丽的村姑。 村姑? 先將她抓住作为人肉盾牌。 这个强盗算是头脑比较灵光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逃命的办法。 然而,当他扑过去的时候。 这个村姑手中突然多了一根跟狩猎队一模一样的烧火棍…… 怦! 一声轻响,惠姑连退三步。 扑到她面前的强盗,额头一个血洞,怔怔地看著她,慢慢软倒。 “啊……”惠姑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峰顶之上,还有一伙人。 领头的赫然是贺家七公子贺文。 贺文也带著七八个家丁,还有几个岐山大户的狐朋狗友。 原本是想亲眼看一看河西谷这群泥腿子,在清云寨朋友们的手下被蹂躪,是何等一个大快人心,岂料,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件他们打死都想不到的事情。 清云寨三百余人,被对方一百人手持可以喷烟喷火的“烧火棍”,杀得乾乾净净。 赶紧跑! 贺文一路急奔。 冲入山林,从另一端连滚带爬爬了出来,身上的华衣华服,早已撕扯得七零八落。 “公子,出了什么事?”那边,几个牵马的家丁跑了过来。 贺文一声不吭,飞身上马,打马狂奔,一路奔向岐山县城,驰过街道,直入县衙,飞身下马,脚一软,差点一头摔倒。 身后十几人陆续赶到。 “敲鼓!”贺文深吸气…… 县衙后院。 县令周亮生端著茶杯,愜意地品著茶。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他很少有这般愜意品茶的时候。 但今日,他很愜意。 为啥? 昨夜从奋战半个月的大堤回衙,洗澡换衣服…… 他真的见到了夫人手中那真金白银。 这说明啥? 说明老齐这老货,真不是为了哄骗自己喝汤吃肉,信口胡编那么劲爆的事。 儿子真有出息了。 贬来岭南之后,贫贱人生万事哀,一天更比一天衰。 总算……总算有了一件开心事。 不容易啊! 更开心的是,他將“借夫人手中钱財,为岭南百姓安度寒冬”的想法一提,夫人没说二话,就將所有钱財都给了他。 夫人还是深明大义啊。 “老齐,將这钱拿上,今日就去將本官安排你的事儿办了吧。”周亮生手中包裹递到老齐手中。 老齐很犹豫:“老爷,此事,你……你不跟二公子商量下么?” 周亮生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儒者本分也!跟他这个晚辈有什么好商量的?” “可二公子他……他是墨家,不是儒家……”老齐道。 “老齐,按老爷说的办!”夫人开口了:“文儿既得文根,將来也必是官场之人,若是此义举传入陛下耳中,兴许陛下也会龙顏大悦……” 老齐內心打动了。 老爷凡事以自己为主,虽然他不敢违,但总觉得不太能服人。 夫人不一样啊,夫人是想著拿二公子的钱,为二公子官场铺路。 话说,自己出资救济万民,这样的事儿,不管在哪个朝代,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有一个好名声。 官场最重要的是啥? 不就是官声民品吗? 这么劲爆的事儿,如果陛下知道了,那肯定是龙顏大悦,將来破格提拔这位二公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此时,惊堂鼓被敲响…… 第52章 快,將这浑小子拉回衙门 惊堂鼓。 县衙之中很重要的一样物事。 代表著冤情,代表著急迫。 周亮生初来岐山县时,尤其是他拒了贺家之请后,惊堂鼓也曾数次敲过。 但后来几年就没人再敲了。 原因是啥? 因为老百姓发现,敲响这“直达天听”的惊堂鼓,其实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给自己惹来祸事。 那还敲个蛋? 今天竟然又敲了? 周亮生心头微微一震:“老齐,一起出去看看。” 老齐放下了手中烫手的这包钱,跟老爷出了后院。 从后面进了县衙,一进县衙,就看到了披头散髮,跟往日绝对不同的贺家七公子贺文。 周亮生心头一时不知是啥滋味。 出后院的那几步,他走得异常纠结,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又是贺家作恶,百姓敲鼓的常规戏码。 面对这样的戏码他一直都为难。 因为百姓的诉求,总是那么合理,而事情,却又总是死胡同…… 但是,今日,敲惊堂鼓的人,竟然不是百姓,而是贺家的人? “周大人!”贺文双眼血红:“河西谷那些人造反了,一夜之间屠杀清云寨三百余无辜百姓,此等恶行真正是毫无法度,罪大恶极……” “什么?”周亮生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言河西谷的普通村民,杀了清云寨的百姓?还一杀三百有余?” “正是!”贺文道。 “正是如此!”另外一人一步踏出:“连清云寨寨主厉扬天也死在他们手下。” “一派胡言!”周亮生脸色一沉:“清云寨主厉扬天乃是道山修为之人,他手下儘是修行高手,怎么可能被河西谷普通人所杀?” “大人明鑑,所有恶行,小人与七公子站在西凉山之上,俱是亲眼所见!”那个贺家隨从道:“河西谷那些人,手里拿著上百把可怕武器,会喷火,会喷铁弹,比弓箭射程远得多,隔著百丈,连钢刀都可以打穿,除了厉寨主之外,其余所有人都挡不住,而厉寨主,衝破了对方的攻击,却被你家二公子周文举当场击杀!” 老齐的眼睛猛地睁大,充满不敢置信…… “胡说八道!”周亮生厉声大喝:“会喷火的武器,还比弓箭强得多,百丈打穿大刀,何其荒谬?竟然还敢诬陷本官二公子,本官二公子只是刚刚获得墨家文根,根本不通修行,如何亲手击杀道山高手?” 贺文一步踏出:“周大人这是在刻意袒护你家二公子是么?” 周亮生大怒:“本官为官三十载,官声民品天下俱知,一向秉公办事,岂有袒护儿子之理?然而,却也由不得尔等肆意诬陷!尔等已经承认案发之地是在西凉山下,並非清云寨所在的清云山,那么本官就得问上一句了,尔等纠结清云群盗,闯入河西谷,意欲何为?” 这番话义正辞严。 这番话震得身后的公堂“明镜高悬”牌匾都掉落灰尘无数。 贺文身后一群人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西凉山下,这就是他们很难辩的地方。 这里是河西谷的地盘。 不属於清云寨。 你言河西谷的人杀清云寨的无辜百姓,也得让屠杀发生在清云山啊,现在屠杀的地点不合逻辑,被这位县太爷抓住了漏洞。 贺文深吸一口气:“既然县太爷不为民作主,那就休怪本公子自行了断了……走!” 贺文一眾上马疾驰而去。 周亮生怒火十万丈,鬍子在晨风中飞扬:“敢公然与清云寨勾结,祸害河西,竟然还敢编造谎言,矛头直指本官亲子,胆大妄为,猖狂至极!” “老爷……”老齐踏出一步,他的脸色风云变幻。 “有话就言!”周亮生喝道。 “老爷……”老齐低声道:“他们所言之事,或许……或许並非谎言。” “你……”周亮生霍然侧身,双目牢牢锁定老齐。 老齐一缕声音钻入周亮生的耳中:“老爷,老朽当日离开河西谷之时,公子的確说过他欲协助河西谷炼製一种神器,此神器名『枪』,射程远超弓箭,杀伤力远超弓箭,可连发!” “什么?”周亮生全身大震。 “另外,老爷或许不知道公子的修为,老朽却是清楚的,公子脉修亦是有成,最低也是道坛境,若与这种神器相配合,亲手斩杀厉扬天,也並非绝对不可能。” 周亮生心头波澜大作。 刚刚听到惊堂鼓,他一出县衙就听到了如此荒谬的案情,他內心早已有了设定,这就是贺家的恶意栽赃。 根本目的是要诬陷自己二儿子,进而断了他的文道之途,甚至毁了自己这根钉在岐山县的钉。 所以,他才如此愤怒。 但是,贴身老齐,竟然告诉他,对方所说的,不是谎言! 儿子在河西谷一住这么多天,是在炼製一种叫枪的神器。 他是墨家的人,炼製什么样的神器,都不稀奇。 而且,他的脉修,竟然也到了“至少道坛”,符合亲手杀人的先决条件…… 天啊! 地啊! 为村民炼如此杀人凶器,无视朝廷律法草菅人命。 这哪一样合乎文人之道? 我周家世代以儒为本,我周家奉公守法半步不移,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拥有文根的后辈,满心指望你来继承老子的文道传承,你竟然跟老子来这一手! “老齐!”周亮生声音低沉,威严无匹。 “在!” “你,立即前往河西谷,將这个逆子给我捆上,带回县衙,不得有误!” “老爷……” “去!休得多言!” “……是!”老齐身影一幻,原地消失。 周亮生一个踉蹌,勉强稳住身形,袖子一甩,回到县衙后院,夫人一杯茶递將过来,周亮生接过,一口灌將进去。 “老爷,发生了何事?” 周亮生眼睛闭上了,一言未发。 夫人不敢再问了,几十年夫妻,她看得出来,丈夫內心怒火在盘旋,若是她再多嘴,这爆发口搞不好就是她。 哎,这个老货就是容易生气。 还问不得。 这个时候,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让他开心起来,就是那个越来越有出息的二儿子…… 做父母的,內心有再大的鬱闷,都会被子女的“出息”冲淡。 要是这儿子回来就好了。 可是这儿子为什么在河西谷那穷山沟一呆这么多天呢? 莫不是真的如同老齐的“闪烁其词”——他看上了河西谷的一个姑娘? 此刻的河西谷。 三种情绪同时存在,交织…… 一种情绪叫悲,三十多个家庭同时失去顶樑柱的悲。 第二种情绪叫喜,河西谷一百人出手,用刚刚製成的枪,乾脆利落地杀尽了入侵之盗,而且是整个岐山县闻名而色变的清云群盗。 第三种情绪叫激动,或者叫振奋…… 百余人围在山坡,张老三、徐海、李军为首,他们脸上一片通红…… “公子,这枪,真是神器也!”徐海道:“清云群盗,在枪下不堪一击!” “正是!持此枪出河西谷,我们只需要百人,就可以击溃贺家千人护卫队!” 第53章 世俗之枪,亦可打修行之神 “各位也莫要过度乐观!”张老三手轻轻一抬,止住眾人:“公子,这枪诚然是神器,但是,对付不了道山高手,拿下贺家兴许可以,但是,拿下苍山宗绝对做不到,而且眼前最大的一道难关,就是对方会报復!” 周文举缓缓点头:“老三此言,正理也!预计今夜,对方就会报復,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大量道山,甚至道心!” 所有人激动的神情,瞬间转变。 为接下来,对方的报復而改变。 今天来的人,是清云寨。 清云寨,只是个强盗窝。 最高修为是道山,也只有一人。 仅仅是这一人,就突破了枪的火力网,如果不是周文举亲自出手,河西谷將会遭受不可承受之重。 这还只是清云寨。 对方可不仅仅只有清云寨这一个打手。 最恐怖的打手还是苍山宗。 苍山宗宗主黎远苍,乃是朝中兵部侍郎黎中则的亲兄长。 这兄弟俩一走文修,一走脉修,都走出了自己的路。 黎中则文修直达文心境,官拜兵部右侍郎,正儿八经的三品高官。 黎远苍脉修直达道花境,在苍山之上开宗立派。 他的长老,多是道心,他的亲传弟子,多是道山。 整个苍山宗,道山以上的高手足有上百人,道心境界的超级高手,也有十几人…… 更別提那个宛若神仙境界的“道花”…… 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的宗门,又岂是一件横空出世的世俗利器“枪”所能对抗的? 只需要来一个道心境,周公子估计就挡不住。 而没了周公子这张底牌,对方来多少道山,都会是河西谷的噩梦。 “无妨!”徐海道:“咱们有三千支枪,子弹数以万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让他尝尝枪林弹雨的滋味。” “大海你的豪气我很欣赏,但是,作战也有作战的规律,不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周文举道:“还有一著真正的利器,理论上,可以让枪的威能,再上一步!” 此言一出,全场之人,全都兴奋。 张老三道:“公子,请说!” 在场百余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半道峰上,小白狐和医仙也是面面相覷…… “枪的威能,还能再上一步?”小白狐道:“小姐,你能猜到是哪一步吗?” 医仙轻轻摇头。 她猜不出来。 於器,她不懂。 至少,懂得並不深…… 场中,周文举淡淡一笑:“天下修行人,以天道为最大的修行之源,若是子弹可以携带无道之力,会如何?” 场中之人一齐抓头。 这句话打在他们的知识盲点上,有几人似乎抓到了点什么,但大多数人却是茫然。 而半道峰上,一人一狐眼睛陡然大亮…… 她们明白了! 果然,妖眼通中,周文举直接下了命令:“老三,你派几个人,去一趟半道峰下无道幽谷,打几桶幽泉之水,然后,拿些子弹泡在这无道之水中!” “是!”张老三一声大吼。 他也真正明白了。 “我去!”徐海道。 “不!我去!大海你前段时间病过一场,不能再病了,这次我来病!” 一时之间,爭论起。 接下来,不爭了,他们直接开抢,抢著回家找桶…… 无道之水,可不比无道之气,无道之气中,他们或许会病,而去打这一桶无道之水,不是或许,是必病无疑,甚至,会死! 但是,这些汉子,无一人退避,爭著抢著去。 周文举內心暗暗讚嘆,这就是兵啊! 河西谷数十年苦难中萌芽的兵! 他们的军魂,无需刻意培育,脚下这方土地,他们亲人的性命,就是最好的培育土壤。 半道峰上,小白狐轻轻吐口气:“难怪总听人言,墨家是半入世的兵家,果然,他们总能找到最好的作战方式。” 医仙轻轻摇头:“你未在此方天道呆过,你也未曾真正见过墨家子弟,我可是见得够多,我所见过的墨家子弟,可没有这般惊艷,真正震撼人的,不是墨家,而是他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他在墨家之中,也是出类拔萃?” “是啊,如此墨家子弟,为什么只是获赠文坛呢?按道理讲,他该当获赠文心才对……” 此时。 老齐已经踏上了河西谷的地盘。 一转过山嘴。 劲风扑面,一颗子弹笔直射向他的左腿。 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还没来得及跟上。 老齐右腿一抬,呛的一声金铁交鸣。 这颗子弹准確命中了他的假肢,熟铜铸造的假肢之上,留下了一颗深深嵌入的铁弹。 老齐瞅著这颗子弹,听著此时才传入耳中的枪声,他內心一片排山倒海。 果然! 果然造出来了! 这速度,这杀伤力…… 跟他当日畅想的,毫无二致! 二公子,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器道天才!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闯下了大祸? “是齐捕头,別开枪……”有人大叫…… 山坡之上,齐齐举起的一排枪,同时放下…… 几个年轻人一路狂奔,到了老齐面前。 老齐目光落在他们扛著的枪上,脸色风云变幻,这就是贺家那些人气急败坏说的“烧火棍”…… “捕头大人,你来了!” “捕头大人,你一定想不到,公子造了一样神器。” “我们刚刚將闯进河西谷的清云盗贼杀得乾乾净净……” “二公子才叫神勇,清云寨主厉扬天,都是他亲手杀的……” 老齐內心一声呻吟…… 你们是真没拿我当外人啊…… 我还没有开口问,你们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贺家举报的事儿,全盘属实…… “公子身在何处?”老齐深深吸口气,平静发问。 “在当日休息的那间山洞里,大人,小的带你过去……” 此刻已是午后。 周文举坐在洞口,看著外面的浮云捲动。 雨尚未停。 今夜,该当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明天呢? 会不会真正晴空万里? 那就要看今夜,这种特製的子弹,效果如何了…… 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周文举目光一抬,本来还在上山的老齐,突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老齐,你来了就太好了!”周文举满脸笑容:“惠姑,给老齐端杯热茶,驱驱一路风寒!” 惠姑赶紧进洞,端茶。 茶送到老齐手中,惠姑重新进了洞。 山坡上送老齐过来的几个汉子,向周文举鞠躬,然后转身下山。 风吹过,细雨濛濛,老齐掌中茶杯,水汽与细雨交织。 他一口喝尽杯中茶,目光慢慢抬起:“公子,你当日所说的神器,真的已经做出来了。” 周文举笑了:“你亲身领教过?” 他的目光落在老齐的右腿上,那里还有一个弹坑。 “是啊,亲身体验过,不管当日有多么不信,如今,恐怕也不得不信!”老齐道:“老爷大发雷霆,命老朽片刻都不准耽误,绑上公子立回县衙。” “我靠!”周文举脑袋微微后仰:“给我定的啥罪名?” 第54章 赌上一场 “私造利器,造反作乱,枉顾律法,草菅人命。”老齐道:“公子乃是文修之人,比老朽懂得多,该当能够找出一些更多的违法理由。” “我爹还真是牛b,隨口给我这个亲儿子罗织的罪名,条条款款都得將我周家九族装进去!我就纳了闷了,他就不怕诛九族?他自己难道不在九族之列?”周文举深深嘆息。 “老爷一向奉公守法……” “得了得了,他奉公守法,他治下的贺家、黎家偏偏就不守法,你有能耐你倒是將那些祸国殃民的杂碎给办了啊,办不了他们,拿我开刀,遇到这么个爹,我也是醉了……” “公子,这些话儿,进我老齐的耳也就罢了,回到县衙后,可千万別跟老爷辩……” “不跟他辩怎么地?我伸长脖子,让他来个大义灭亲?”周文举道:“行了行了,反正回去是无论如何做不到不跟他正面衝突的,也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 “不回去!” 老齐额头青筋都爆跳了:“公子,你这是让老朽为难,老朽接到的指令是……” “我不让你为难,办完手上的事儿,我再跟你回去,但前提是,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你得听我的!” 老齐急了:“公子,这次老朽是真的不能听你的,老朽……” “惠姑!”周文举叫道。 “公子,什么事?”惠姑跑了过来。 “这个老货要绑我走,你拿起枪来给我当侍卫,他若动手,你就开枪!” 惠姑毫不含糊,转身就拿枪,枪口对著老齐。 老齐手按额头,彻底无语。 终於,他的手放下了:“公子,你对你这神器,太过自信了。” “你的意思是,惠姑开枪打不中你?要不,试试看?我还正想看看你的身法有多快呢。” “开枪打中老朽算什么本事?”老齐终於忍不住了:“贺文已经在县衙放过话了,这件事情县衙如果不能解决,他自己来解决!你以为接下来,还会是贺家卫队前来排队送人头?不,会是苍山宗!你的神器,对付不了苍山宗!” “所以呢?”周文举道:“你將我带走,借县衙这乌龟壳把我保护起来?而將河西谷三万无辜村民的性命,交给苍山宗处置?” “公子放心!”老齐道:“將公子送回县衙之后,老朽会亲自前往苍山宗,跟黎远苍谈上一谈……” “放心!你让我放心!”周文举淡淡一笑:“我爹初来岐山县之时,是不是也经常让百姓放心?最终呢?百姓放心了吗?” 老齐无言以对。 让百姓放心,哪位官员不是这么干的? 最终的结果呢? 岐山这见鬼的地儿,百姓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二公子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总是直面这个死扣…… “另外,你说我这枪对付不了苍山宗,那我们就打个赌如何?”周文举道:“今夜必有苍山宗高手前来,若是我们成功地干翻了他们,你听我的!若是对付不了,我听你的!” 老齐看看天。 阴雨密布,细雨纷纷。 看看地,山坡下一群老百姓眼巴巴地望著他。 老头一巴掌甩在自己额头:“那就……一言为定!” 转身进洞…… 强行带走公子,是真的有点不妥了。 这个已经被公子忽悠傻了的村姑,真会开枪。 打不打得中他另作一说,关键是,下边村民会不会將他当强盗看? 自己一个人站在满山谷几万人的对立面,还要不要点脸了? 公子啊公子,你的糊涂,根源还是在於这枪,这枪给了你们太大的信心,唯有经过一场真正的挫败,你才会知道,你还太年轻! 你才会明白:世上的事情,不能由著你的性子办。 今夜先打碎你的幻想。 明日,再带你上路! 这就是老齐此刻的妥协。 细雨之中,夜来得格外的早。 转眼间,天已蒙蒙黑。 突然,山洞边的周文举霍然抬头。 一步到了山坡边。 脚下站定的瞬间…… 两侧山峰之上,几十条黑影同时跃起,落在山顶岩石之上。 这一起一落,似乎带动了漫天风雨,满天风雨似乎突然加急了十倍。 风狂雨骤之际,浓浓的杀机透过刚刚笼罩的夜幕,让满谷之人,同时有了一种窒息感。 “公子,三十三个道山,两个道心,你的枪,如何应对?”老齐的声音在周文举耳边响起。 “还有道心?”周文举道。 “瞧著!”老齐的手朝天空一指。 呼地一声,天空阴云一扫而空,两条人影虚空立於天空之上,他们头顶,刚刚还在的阴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夕阳,在他们脑后呈现,他们脚踏虚空,如同九天神仙。 他们这一出现,连西河之水都似乎完全静止。 这,就是苍山宗绝代高手,刻意留给河西谷百姓的深刻记忆。 用这幅形象告诉他们,修行道上的绝对高手,就是天际仙尊。 凡人螻蚁,不可触碰! “河西谷村民,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左侧那名道心长老长发在空中飘舞,声音冰冷无情。 右侧长老接道:“所以,你们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声音一落,他的手猛然一挥。 三十三条人影同时脚踏山峰。 轰隆! 山峰之上,巨石碎裂。 他们的人影破空而下,身后是翻滚而落的巨石,声势之盛,如同巨龙出谷,整个河西谷,一片轰鸣。 前面山坡! 草丛之中,百条人影同时站起! 他们手中枪直指扑来的三十三人…… 为首者,正是张老三。 “开火!” 一声令下,枪声如雷爆。 子弹射向飞来的三十三人…… 此三十三人,脚下丝毫不停,但身上真气激发,雨水在他们身体三尺之外,形成了一层透明的保护罩。 这就是道山境界的防护。 道山境,真气可离体成护罩,世俗间再强大的武器也伤不得分毫。 这是清云寨死鬼寨主厉扬天亲身检测过的。 村民手中枪穿不透厉扬天的防护,自然也穿不透苍山宗这些精英弟子的防护。 所以,空中那两位道心长老很放心。 然而,弔诡之事突然发生! 哧哧哧…… 子弹穿过这道防护圈。 一经穿过,防护圈直接烟消云散。 三十三人几乎同时中弹。 额头中弹的且不谈,当场领盒饭走人。 即便要害部位未中弹,只是手脚伤甚至是皮肉伤,伤者也猛然翻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老齐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自然看得出来事情的诡异之处。 理论上,这百人开枪,是根本不可能击杀任何一个道山的,但是,偏偏就突破了…… 为什么? 空中两个道心长老脸色同时改变…… 为什么会这样? 哪里出错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下方至少十把枪同时抬起…… 怦!怦!怦…… 十几颗子弹射向他们…… 空中道心长老大袖猛然一拂,如同赶走一只苍蝇,是的,按照正常逻辑,这十几颗子弹,即便是修行高手出手的最猛暗器,他们这一袍袖下去,也只是苍蝇。 然而,子弹所到之处,一股诡异到了极点的气机瀰漫。 运转如意的天道伟力,突然运转不灵。 他们足以一袖拂平坚墙城堡的劲力,支离破碎。 “无道之力!”左侧长老一声惊呼。 第55章 千人出征,荡平岐山 哧! 一颗子弹从他耳边掠过,他的丹田气海瞬间全乱。 呼! 他从高空一头栽下。 下一刻,右侧长老也是一声惨叫,同时栽下。 哧哧哧…… 无数的子弹穿空而至,每一颗都带来了新的无道之力。 他们体內气机全乱之时,整个人与普通人无异。 第一颗就避不开。 等到中了子弹之后,全身立时捲入天道与无道的惨烈战场,哪里提得起分毫的劲力? 还没等到他们落地,已经被河西谷那些猎手,打成了筛子。 嗵! 一人重重摔在石板之上,石板都裂了,他的脑袋也已经变形。 另一人头下脚上,如同插秧一般倒插在烂泥巴田里,脚儿朝著天空蹬了几蹬,彻底没了动静。 “公子,成了!”张老三一声大呼,划破河西谷的夜空。 “成了!成了!”满山坡上的人,手中枪高高举起,满谷欢呼…… 山洞口,老齐如同石化。 他的目光慢慢移过来,吐出了四个字:“无道之力?!” “是啊,老齐!”周文举道:“按照你我的约定,今夜之赌,我贏了,接下来,你得听我的!” 老齐心中翻江倒海。 一件神器,世俗无敌! 原本想著,这神器的极限也就是道山之下,只要达到道山之上,就跳出了世俗的界限,这枪再牛b也发挥不了作用。 然而,这个无法无天的二公子,竟然还有一手更歹毒的。 用无道之水浸泡子弹。 如此一来,道山境界密不透风、坚不可摧的防护,就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这神器的杀戮上限,瞬间越过了道山。 甚至道心境界的真正高手,世俗人眼中的神仙,在这枪下,同样不堪一击。 今夜的赌局,他输了! 他並没有放水,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斯斯文文的二公子,会如此没有底线…… “公子,老朽认赌服输!”老齐长长吐出口气:“只希望接下来,公子要做的事情,还能稍微留些底线。” “瞧老齐你说的,我是个拥有文根的標准文人,会是没有底线的人吗?”周文举喜笑顏开。 老齐生无可恋地瞅著他,內心暗暗嘆息,你这话真该在几天前跟我说,如果是那个时候,我肯定信你…… 山坡之下,张老三扛著枪,一路飞奔过来…… “公子,那项行动,是否连夜开始?” 行动? 老齐內心触感的神经又一次触动。 周文举一步踏出:“张老三!” “在!” “你带四百枪手,连夜出谷,目標:贺家七大庄园!” “是!”张老三挺胸回应。 老齐眼睛猛地睁大,一个踉蹌差点趴下。 “徐海!” “在!” “你带四百枪手,跟隨我与齐捕头,目標:苍山宗!” “是!” “行动方案,按昨夜我安排的来!” “奉公子令!”两人齐声大吼。 老齐张口结舌,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 刚刚提醒过这位无法无天的二公子,我老齐兑现赌约,听你的,你也得留点底线。 转个背,他下达命令。 双线出击,直接干这么大、这么无法无天的大事。 而且还给他这个县衙捕头安排了一个差事:让那些人跟隨他,一起化身土匪,去干灭人全宗的大买卖。 这…… 这叫留点底线? 试问这与底线二字可有半文钱的关係? “出征!” 呼地一声,接近千人同时出现於西河谷西河之侧。 这千人,包括原先的所有猎手。 也包括一些年纪稍大,翻山越岭有些力不从心,从猎手主力退下来的前任猎手。 今日,都用上了。 因为他们有了一件神器,可以弥补体力的不足…… 风风火火的行程,在这个雨夜开始行动。 就连惠姑都行动了。 她召集山谷里的村姑、媳妇们,在男人们上战场之时,手拿枪枝保卫家园。 周文举目光终於投向了老齐。 没有丝毫意外的是,老齐眼睛鼓得老高,深吸气,儘量声音平缓:“公子,你刚刚跟老朽承诺过,有些底线需要守一守的。” “底线我自然要守!”周文举道:“可能你我理解的底线有所不同!” “敢问公子你的底线,究竟是何等一个惊世骇俗?”老齐翻翻白眼,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我的底线就是:侵害百姓者,让我岐山五十年不治的祸首元凶,一个都不能放过!” 老齐仰面朝天,长长嘆息:“公子可知,这一步踏將出去,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你爹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我们的下场,此时去猜,为时尚早!”周文举轻轻一笑:“不若先省点力气,少费点脑筋,安心將今晚的事情办好?” “行吧,反正老朽这条命,是老爷救下的,老爷这齣手一救,本身就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说下去。 周文举盯著他,眼神里有几分神秘。 他其实也很想知道,老齐的一些秘密,但是,这老货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半道峰上,医仙猛然站起:“小雪,你能不能下峰一趟?” “下峰?护他?” “是的!他今夜的行程凶险无比,苍山宗是有道花的,哪怕他做足了准备,枪也实现了顛覆,但是,他还是越不过道花。”医仙道:“小雪,你去护他一回!” 小白狐满脸幽怨:“小姐,你为了救他,连妹妹我的命都不顾了。” “哪有那么玄乎?你是妖道大能,当日受了那么重的天道之伤,都能恢復过来,走一趟天道世界怎么了?还能比你当日的伤更重么?我能治得了你当日之伤,还治不了你这次?”医仙瞪她一眼。 小白狐脑袋慢慢抬起:“小姐你的急迫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你也太急了!今夜不需要我出手。” “不需要?” 小白狐轻轻一笑:“你大概没看出来,跟在他身边这个老齐的真实实力吧?” 医仙全身大震…… 瞅著这头小白狐,她眼中有著几许怀疑…… 这个右腿残疾的老头,真有那么邪乎? 不可能吧? 若是他真的是这样一位绝世高手,怎么可能在岐山县如此缚手缚足? 可是,小雪的眼力…… 夜渐深。 风渐大。 雨如潮…… 河西谷的子弟们扛著枪,各带著满满一袋子弹,踏出了河西谷。 一群群,一队队。 冒雨趁夜而行。 最后离开的人,是周文举。 惠姑带著一队女兵送到山坡才停下。 雨雾之中,周文举回头望著她笑了一笑,惠姑突然觉得全身都不冷了…… 半道峰上,妖眼通中终於失去了他的身影。 慢慢重新闭合。 小白狐的妖眼通,眼前只能覆盖河西谷,还越不过西凉山…… 第56章 枪队首战 一夜急行军,风狂雨更骤。 整整三个时辰,周文举、老齐、徐海带著四百余枪手,出现在苍山之下。 苍山,风物无双,乃是岐山县最强悍的宗门,颇有仙家气派。 但在风狂雨骤的冬夜,这座趴在西北方的、岐山县最高的山峰,如同他们面前的一只巨兽,等著择人而食。 徐海擦一擦额头冰冷的雨滴,声音压低:“公子,老三那边应该也快到了,战斗马上会打响,咱们这边,是否连夜行动?” “不!”周文举道:“你得明白战爭,是要以己之长,击敌之短!张老三那边可以连夜行动,因为他们面对的只是贺家卫队,连夜行动,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这边面对的是修行人,雨夜不可轻动,占据高点,静待天明!” 命令一下,立即行动。 李军带上百人,潜入丛林之中。 这一潜,上坡,上峰,上树! 百人占据有利地形,確保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在苍山宗四面全都围上。 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是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现代狙击手。 老齐虽然直到现在,还对二公子持高度保留態度,但是,见到这阵仗,他內心也是隱隱心惊。 二公子的战术思维…… 真正是出人意料。 一般人连夜潜入在苍山宗下,看到苍山宗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大概九成九会选择连夜突击,但他偏不! 理由很简单,战爭思维,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河西战队的强处是枪! 短板也很突出,那就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黑夜之中无法视物。 而修行人恰恰相反,他们强的是身手与反应力,越是黑夜越是容易发挥。 在冰冷的雨夜静等一个时辰,才能將双方强弱实现转换。 这,也是二公子在墨家学到的东西? 墨家,號称半入世的兵家…… “老齐!”周文举的目光移向老齐:“你我就不一样了,我们都是修行人,雨夜是我们的主场,你我都將一人可以打八个衙役的手段拿出来,先清理掉苍山宗下半截的暗卫,让咱们的队伍潜入苍山!” 老齐的目光在雨夜中微微闪光:“好!” 声音一落,周文举一个闪身,消失於雨夜之中。 老齐的眼睛猛地睁大…… 这小子,竟然又升了一级,不折不扣就是道山境。 而且这身法的快速诡异,寻常道山,是完全不可比的…… 他不是在河西谷撩村姑? 甚至还不是在製作枪这种神器? 而是在刻苦修行? 短短七天,破道坛而入道山? 无数的念头从他心底一掠而过,化为一片迷濛。 而他的身影,也化为一片迷濛…… 一如当日周武举告诉周文举的那样:老齐,別看他平日里假腿哐哐响,那只是对眾人的迷惑,他真实的修为完全莫测,他若不想让人看见,没有人看得见他…… 而三十里外的横山集,却是完全不同! 在周文举他们到达苍山宗脚下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 子弹带著復仇的怒火穿破雨夜的天空,贺家连成一线的七大庄园,瞬间乱成一片。 贺家家主此刻正在第十七位姨太的床上,刚刚让自己的老骨头肆意汪洋了一回,沉沉睡去,突然被枪声惊醒。 一醒来,就听到了室外的惨叫。 老家主这一刻格外的灵活,一步下了床,衝出了房外。 他的嘴巴突然张大,眼中完全是不敢置信…… 已经有三处庄园火光冲天。 大火之中,无数家丁疯狂逃躥,看不到敌人身在何处,只看到家丁纷纷倒下。 “家主!”一人大呼而来,正是老管家,老管家此刻披头散髮,惊惶失措:“河西谷那帮贼子杀来了,他……他们拿的就是清剿清云寨的枪!” 家主脸色大变! 河西谷的神器“枪”,是昨天到今天他大脑中灌得最多的东西。 原本今夜是有安排的。 安排苍山宗的三十五名高手入河西,全部清除河西青壮年,彻底消除这一心腹大患。 谁能想到,河西谷的人竟然持枪杀到了他的老巢。 “击鼓!”家主嘶声大呼:“命令所有人全力反击,杀尽入侵之寇!” 十多个衝到他身边的人立即转身,衝上鼓楼。 鼓楼,贺家为体现自身尊严,建得格外高大,十多人打著火把同时衝上台阶,然而,子弹划破长空,噗噗…… 衝上台阶的家丁,十有八九直接死在台阶之上。 终於有两名家丁衝上去了,鼓声响起。 咚! 仅仅一声,一颗子弹穿过,洞穿这名敲鼓人的额头,敲鼓人一头趴在大鼓上…… 连敲鼓都无法做到。 家主脸色一片惨白:“快!立即向苍山宗求援!” 轰! 五匹高头大马衝出,冲向三十里外的苍山方向…… 眼看就要转过前面的弯道,突然,火光交织,来自於山道的两侧。 五名山庄保鏢一头载下。 家主脸色阴沉如水,但他强行镇定:“风三,你去!” “是!” 他身后的黑暗之中,突然一条人影冲天而起,脚尖在屋檐上一踏,人已破空。 直上后山! 此人,乃是修行人,修为已经达到道坛之巔,是贺家与苍山宗传递信息的专用人才,因为他的身法凌驾於所有人之上。 这样的人,黑夜之中,穿越后山而达苍山,纵然高他一境的修行高手,也休想挡住。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破空。 三颗子弹同时射来。 风三一双厉眼黑暗之中可视物,一眼锁定,冷冷一笑,身子猛地一扭,这一扭,直接避开子弹。 然而,子弹挟著一股诡异的劲力从他耳畔掠过,风三全身运转如意的真气,瞬间支离破碎,他从高空一头栽下。 前面门楼处火花一闪。 哧地一声轻响,子弹洞穿风三的眉心。 风三眼睛猛地睁大,到死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家主心头打了个突,也满是不敢置信。 怦怦怦…… 院门外乱枪齐发,门锁直接打断,几十名持枪人同时出现在门边,推开沉重的铁门。 唰地一声,家主身边七条人影同时破空,手中全是闪亮的大刀,一个瞬间,三人到了院中,四条人影掠过院墙。 这七人,乃是家主镇压八方不服的王牌,个个都是修行人。 然而,四周子弹同时射来,带著的无道之力,粉碎了这七位修行人的梦想,他们往日引以为豪的修行战力,首次运转不灵。 几乎同一瞬间,四人刚刚跃出院墙就直接坠落。 院中三名高手手持大刀,正准备以最决绝的姿態绝杀敢於闯到家主庄园的强徒,同一时间迎来弹雨…… 家主一个踉蹌从台阶上滑倒。 四面火光映衬下,一个年轻人手中的枪直指他的眉心…… “你们……你们好大狗胆,你们……” 怦! 一声枪响,家主眼睛猛地睁大。 “贺家所有人,一个不留!所有浮財尽皆带走,所有房屋,全数销毁!”张老三的声音掠过长空。 枪声大作,火光冲天…… 枪声传不到苍山宗。 贺家求援信,也送不到苍山宗。 但苍山宗,依然有一间阁楼灯火通明,在这漫长的雨夜之中,亮了一夜。 苍山宗大长老在等待一个消息。 第57章 一战灭苍山 昨夜,他派出了两名道心长老,三十三名道山精英弟子进入河西谷,理论上消息会传回得很快。 清剿一帮泥腿子,一夜时间足够了。 甚至半夜就够了。 他等在苍山阁里,就是要亲眼见一见这种神器“枪”的真容。 然而,天都蒙蒙亮了,消息还是没有传回。 怎么回事? 大长老漫步走出苍山阁。 今日,雨终於停了。 阴云还在。 隱在云层深处的太阳光,慢慢剥开了苍山宗夜幕,露出了这一方青山绿水……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黎明的苍山宗。 枪一响,鸟惊飞。 苍山宗巨大的广场之上,几百名盘腿修行做早课的弟子同时抬头,吃惊地看著前方。 前方阁楼之上,一名身著紫衣的亲传弟子,额头一个血洞,缓缓倒下。 而另一座阁楼之顶,一个年轻人,手中是一支烧火棍一般的奇异东西,这东西冒出一缕极淡的轻烟。 这个年轻人,就是周文举。 他的这一枪,就是信號! 枪一响,百枪齐鸣! 一夜时间,在他与老齐的先期清剿之下,苍山宗各个关键的暗哨,全都被清理,徐海带著大队人马已经占据了苍山本宗有利地形。 或树顶,或阁楼,或山坡,或巨石…… 一时之间,枪声大作! 大长老脸色剎那间一片乌青…… 他终於真正见识到了枪这种神器! 他突然发现,苍山之上,枪手至少有几百人! 该死的河西贱民,竟然敢闯上苍山! “所有弟子,杀敌!”大长老一声厉吼,传遍全山,他乃是道心极境之人,除了尚未萌发“元神之花”外,全身修为几乎已达世俗之极。 唰! 全山皆动,无数弟子翻身而起,扑向各个角落已经暴露的枪手。 一般情况下,普通弓箭手被修行人发现,几乎是死路一条,但是,今日大战开启,完全是他们不懂的方式。 这些村民,无惧修行人,面对修行人,开枪而击。 枪一出,诡异的气机撕裂虚空,修行人身法瞬间大受影响…… 更有未曾暴露的枪手,子弹从他们未曾发现的角落射出,一个瞬间,上百名弟子身死,即便只是擦破皮的皮肉伤,这些弟子也承受不起,因为无道之力的侵蚀,轻则让他们道根道坛蒙尘,重则直接摧毁他们的修行根基…… “道山长老,镇压!”大长老自然也已经看出情势危急。 一声令下。 苍山苍仅剩的七十多名道山或起於深渊,或出洞府,一掌起,若天倾。 山崩地裂之势起於苍山各处,几十名村民转眼间或死或伤。 但是,枪声更密,不仅仅是苍山之上,还来自相邻的几座山峰,河西村民另一支队伍从潜伏地而出,子弹跨越百丈空间,以弓箭完全达不到的射程,参与进来。 那几十名道山,一开始的威势瞬间被压制。 如同被割草一般,死於枪手临死反击之下,死於暗中隱藏的枪手之下,或者死於苍山之外的山峰之下。 “无道之力!”有人临死惨叫:“对方兵器中有无道之力……” “该死!” “啊……” 大长老脸色猛然改变! 无道之力! 难怪道山境界的长老,也挡不住对方枪中子弹。 原来是无道之力。 远方一颗子弹飞来,这一弹,横跨三百丈距离,远得匪夷所思,然而,大长老也终於精確计算出了这子弹的射程。 也就是三百丈。 他心头灵机一发:“各位道心长老听著!此枪射程三百丈,高空搬石破敌!” 声音一落,他高高飞起! 这一飞,直达苍山之顶。 与他同时飞起的还有十一人,正是苍山宗真正的顶级力量,十二名道心境高手。 十二名道心同时落在最高的山峰。 他们手一落,山峰之上,巨石被他们凭空抓起。 呼地一声,巨石从天而降。 徐海脸色大变:“糟了!” 道心境高手,他们在河西谷也拿枪杀过,理论上可杀,但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那就是他们飞得够低。 而这苍山宗大长老经验丰富,已经探准了枪的射程极限。 他们倚仗会飞的超级优势,直接上了山顶,完全超出了射程范畴,在高空隨手裂石开山,光是石头就可以將他们砸得七零八落。 果然,巨石从三百丈高空落下,几十名村民躲避不及,被生生砸死…… 他的眼珠一下子红了。 “杀上山顶!”这是徐海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但是,他也知道这办法是何等的凶险。 跟修行人夺山峰,那是典型的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但是,不夺山峰,如何將占据高点、超出射程之外的道心境高手拿下? 拿不下这十二个人,今天的行动,必定失败! 突然,一条人影从阁楼破空,也是一飞冲天! 这一飞,徐海的眼睛猛地睁大…… 天啊…… 老齐眼睛都睁大了…… 怎么可能? 二公子的修为,他一眼就看得分明,道山境! 但是,他竟然已经可以虚空飞行! 一飞直衝山顶! 片刻间与十二位道心境高手处於同一水平面。 大长老两眼血红:“周亮生的二儿子,他就是罪魁祸首!” “杀之!”旁边的二长老一步而出,脚下翻滚不定的苍山云,这一剎那间化为一把大刀,这就是道心境的强悍,心之所至,草木、浮云俱可为刀,一刀斩下,山峰都可生生削平。 就在这一刀,將漫天云雾一斩而开的瞬间。 周文举手一翻,一把枪突然出现於他的掌中。 怦! 一枪击出,子弹后发先至,洞穿二长老的眉心。 大长老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手一卷,层导叠叠的苍山雾化为他最坚实的盾牌,这是人老成精的標准,搞不清状况之时,先护自身。 然而,恰恰是这一护,他错过了唯一翻盘的机会。 怦! 一弹飞来,他的防护如同纸糊的一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无道之弹! 他的手指猛然伸出。 准確命中突破防护圈的那颗子弹。 单指硬接子弹,何其不可想像? 然而,这一接,大长老內心狂震,高速旋转子弹之上携带的无道之力,剎那间搅乱了他的丹田气海…… 这一个瞬间,他已经丧失了反击之力。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周文举手中枪接连吐出十颗子弹,分射其余十位道心长老,哪怕是在急速移动之中,这十枪依然精准得可怕,每一颗子弹都如同神箭手的百步穿扬。 这十位,修为可没有他这么高,根本挡不住携带无道之力的子弹,只要让这可怕的子弹射入体內,他们全都会死…… 周文举也很兴奋。 道心高手又如何? 脚踩云端如同神仙又如何? 老子照样一把枪將你们送走……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奇变发生。 十颗子弹之前,突然飘过十枚黄叶。 理论上如此高速穿行的子弹,足以击穿这个时代的铁甲,但是,一头撞上这轻飘飘的黄叶,子弹直接汽化。 而那些黄叶,不过是消去了灵气而已,飘然而落。 大长老一声大呼:“宗主!” 整个人从高空坠落。 他目前还是功力无法运转的时刻,从高空自由坠落。 呼地一声,一片灵光四溢的树叶出现在他的脚,托著他上了山峰。 周文举心头猛地一沉,目光霍然抬起。 他前方的山顶,云雾密布。 这一刻,云开,雾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平台。 平台之上,一个盘腿而坐的中年人。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 这双眼睛一开,宛若万里星河从他眼中流过,他的脑后,云雾凝成一朵巨大的花,花为基,亦为托。 花朵之上,云霞浮动,无数的剑影盘旋。 第58章 烟花易冷半销魂 “道花!黎远苍!”周文举全身猛地收紧。 道花境,是真正跳出世俗的修为层级。 最大的特点就是孕育出了元神。 元神一成,世间万物,操控於无形。 虚空杀敌,一念之间。 “小小螻蚁,也敢杀上苍山!”黎远苍头髮轻轻一飘,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发出。 周文举手中枪突然不听使唤。 而他的人,也身不由己地飞向黎远苍。 脚下浮云掠过,宛若急箭。 身前平台撞来,宛若地倾。 就在他掠过平台边缘的瞬间…… 传来一声脚步声。 嗒! 脚步声响,周文举身上无边无际的压力,一扫而空,他的脚尖定位於平台之上。 他的前方,凭空出现一人。 半躬著身子的老齐。 “齐捕头!”黎远苍脸色猛然一沉:“此事,还真的是周亮生安排的!” 老齐慢慢抬头,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苍山绝顶之上,云雾陡然翻滚,化为他脚下茫茫烟波,每一点菸波都宛若一朵浪花。 一股恐怖到了极致的威压之力,覆盖了面前的十二人。 包括苍山宗主黎远苍。 黎远苍脸色陡然改变:“烟波路!你……你是凌烟阁的人!” 老齐再踏一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这一步下去,一朵浪花泛起。 落在大长老眉心。 噗地一声轻响,一滴血在他的额头写下了惊艷的美感。 其余所有长老同时大惊,奋力挣扎,然而,在烟波路上,所有的挣扎俱是徒劳,他们根本动不得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老齐再踏一步,第二位长老眉心绽放血花…… “凌烟阁……凌烟阁策划烟臺案,所有人俱是朝廷钦犯!”黎远苍鬚髮俱动,猛然站起:“你……你敢现世,就是找死!找死……” 老齐一言不发,再踏一步。 第三位长老、第四位长老,眉心同时一朵血花绽放。 老齐完全没有出手,仅仅只踏出三步,四位修为达到道心境界的顶级长老,身死道消。 黎远苍脑后风云齐动,一声怒吼动地惊天:“你……你即便毁了我苍山宗,朝中也一定可以查出你出手之痕跡,你,还有你身后的人,周亮生满门,无一能活……” 嗒! 老齐一步踏下! 烟波如潮,八花齐发! 八朵烟花同时飘向剩下的八人:七名道心顶级长老,和苍山宗主黎远苍。 七位道心眉心毫无悬念地绽放血花。 死得被一只苍蝇更容易。 而黎远苍一声狂吼,似乎挣破了某种枷锁,他后脑的那朵巨花之中,万剑合一,一剑刺向那一朵飘向他的烟花。 空中巨剑,离烟花尚有三尺。 支离破碎。 烟花一飘,轻若流萤,落在黎远苍的眉心。 噗! 黎远苍全身化为血雾,血雾之中还有一条虚幻的元神,元神上衝下突,拼命挣扎,但是,烟花这一刻,宛若地狱之星火,湮灭一切於无形。 一切安静。 老齐轻轻一嘆:“千里烟波两路分,烟花易冷半销魂,此时再见当年路,何年再会旧时人?” 嘆息声无限落漠。 菸捲云飞,面前所有人,全都化为血雾,捲入烟尘之中…… 老齐慢慢回头。 他的认知中,这个二公子,此刻该当是圆睁双眼,用看神仙的眼神在看他。 然而,这小子的眼神相当的出人意料,是一幅啥眼神呢? 理所当然! 毫无意外! 一切尽如预期! “老齐,你果然可以轻鬆干掉他!”周文举轻轻一笑,笑得云淡风轻。 “果然……”老齐微微一怔:“你早就知道老朽可以改写战局?” “这不废话吗?”周文举道:“你朝我瞅瞅,大好年华,翩翩公子,是不是活够了不想再活的类型?若是没有绝对把握,我敢上苍山?” 老齐眉头深锁:“你……你为何有如此把握?” “我可是全面分析过当年『烟臺』案的。”周文举道:“烟臺案上,凌烟阁四人出手,將七十三名隱龙金卫杀得乾乾净净,隱龙金卫,准入门槛就是道花,没有人修为低於黎远苍吧?” “这……这能说明什么?老朽可没有参与烟臺案!”老齐额头青筋爆。 “你的確是没有参与,但是,烟臺案中参与者,在凌烟阁中地位却在你之下!”周文举道:“修行宗门,向有惯例,高位者,修为必高!你觉得我有无理由,將你定位於黎远苍之上?” 老齐死死地盯著他。 周文举,云淡风轻地看著他,脸上,甚至还掛著阴谋得逞的微笑。 老齐长长吸口气:“你既然知道老朽出自凌烟阁,而且身份地位还不低,就该知道,老朽实在不该暴露。” “我完全理解你这些年来的韜光养晦。”周文举道:“但如今,情势已变。” “情势已变?如何变法?” 周文举道:“最大的变数就是我,我出现了。” “你出现又会如何?”老齐瞪著他:“还能翻天不成?” “能不能翻天姑且不作假设,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到了岐山县,岐山县就不可能平静如初,既然註定风云如席捲,那何不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周文举目光投向下方。 老齐手轻轻一挥! 下方山间之雾,突然如同灵蛇一般…… 灵蛇一起,各个山头那些纵横来去的道山境高手,同一时间被雾气封锁,动弹不得分豪。 子弹如雨,穿梭来去。 徐海率领的长枪队,所向再无敌…… 杀过广场,杀过长廊,杀过阁楼,以一种血洗之姿態,直逼宗门核心区。 山顶之上,老齐盯著写有“藏宝洞”三字的大洞,淡淡一笑:“障碍基本清除了,公子要不要发挥下你擅长的本事,將苍山宗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抢上一抢?” 周文举横他一眼:“话又过头了哈,我擅长的本事……是抢劫?” “不是吗?”老齐笑了:“有个消息不妨告诉你,你上次抢……哦……奖来的七千两银子,老爷已经给你花得一个铜板都不剩。夫人又重新拿起了针线活。” “不至於吧?”周文举好吃惊:“前前后后也才七八天时间,我爹竟然將七千两银子花得一个铜板都不剩?他就算將岐山县所有的青楼都包了,也花不了这么快吧?” “说什么呢?老爷怎么可能青楼买醉?他一辈子都没干过这调调。”老齐道:“他是將你那七千两给河堤上的三千民工用了,一人一套冬装,剩下的,平分给各自家庭……” “我靠!”周文举一巴掌扇在自己额头。 原来是这种用法。 也只能是这种用法。 否则的话,七千两银子,是不可能七八天时间见底的。 而这种方法,別说是七千两银子,七万两银子也见底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老齐四十五度角看向天空:“这是老爷的座右铭。” “穷则独善其身,这一条我承认他执行得很彻底,但是达则兼济天下……老齐,七千两银子,算『达』吗?”周文举问他。 老齐点头:“算!老朽印象中,老爷只要府中有百两银子,就会飘得不知几斤几两,七千两於他,岂止是『达』?那是……『极达』!” “遇到这么个爹,我这是三生……算了,还是三生有幸算了!”周文举仰天长嘆:“能怎么办呢?用我的方式儘儘孝道吧……” 一步落在藏宝洞前。 下一刻,入洞。 再下一刻,他拍拍手出来,老天作证,他手上绝对没有拎著什么大包,但老齐眼光敏锐,还是捕捉到了他身形的变化,这一刻的周文举,身材有点胖,衣服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第59章 父子衝突 “公子!”徐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满身血污,但眼睛雪亮:“战斗结束了!” “来,安排百人,进山洞,里面的黄金、珠宝、现银都带走,河西谷那边,每人分个十两银,此番不幸战死的,给其家属按一人一百两的標准抚恤,多余的现金现银,暂时封存!” 徐海心头大跳。 老天作证,他只想著报仇雪恨,绝对没想过发战爭財。 但是,公子的意思,却是可以发。 光是现金现银就需要百人去搬,这得有多少啊? 他的手一挥,上百人进山洞…… 等到他出来时,周文举已经离开了。 清晨的阳光在岐山县城绽放的时候,贺家七公子贺文在醉花楼睁开了眼睛。 身边是娇美如花的赤身美娇娘,耳畔是美人的清晨召唤,贺文沉寂了半夜的兴致又一次唤醒。 就在他翻身上马的时候。 房门突然猛力推开,门栓都断了。 美娇娘一声惊呼。 贺文脸色一沉…… 门边那个相当不懂板的人,正是他的隨从老四。 老四脸上满是惊惶:“公子……出大事了!贺家……贺家昨夜被河西村的村民给平了。” “什么?”贺文猛地弹起。 “家主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七大庄园,全都一片火海……” 贺文胡乱穿上衣服,衝出了青楼。 青楼之下,另外几个隨从也都满脸震惊,贺文上了马,快马加鞭,一路奔向横山集,大约半个时辰,快马转过前面的弯道,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贺家七大庄园,贺家往日邀请的文人笔下的入诗入画场景,这一刻全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废墟,全是废墟…… “公子,这是造反!造反!”身后的隨从大叫。 “立刻去县衙,看周亮生这狗东西怎么说……” “不,不能去县衙!”旁边一人道:“製作此利器者,就是周亮生的二儿子周文举,周亮生本身就是幕后黑手,公子若去县衙,那是羊入虎口!” “对!去岭南府,找陈知府。” “速报京师,侍郎大人必定派重兵镇压……” “走!”贺文骑上马,绕道南山,快速奔向岭南…… 他们的字典中,周亮生这个县太爷就是这次大事件的主谋。 理由是现成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叫“枪”的神器,是他二儿子製作的。 没有枪,河西谷的那些泥腿子能干成这么大的事? 所以,他儿子是这起事件的关键人。 儿子干这种事,老子脱得了干係?不是他这个县太爷授意,他儿子敢这么干? 然而,这只是他们的猜测。 现实是,县衙里面县太爷周亮生此刻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停之后,瓦上的积水,滴嗒…… 他的心头,愁思百结。 二儿子,取得文根,天大之喜。 炼器有成,喜上加喜。 但是,你竟然炼出杀人神器,而且还实实在在杀了几百人,虽然这几百人可以定性为强盗,然,盗亦有道,国有国法。 面对强盗,正规的流程是抓捕,审判。 未经审判而杀人,理由纵然满天飞,也是有违国法…… 昨日让老齐去抓他回来,其实他这个父亲兼县令,內心根本没想好怎么办,一边是国法无私情,一边是刚刚知道儿子的学业有成,难道真要將这个儿子交出去?难道真的任由周家好不容易萌生的这点亮光,再度熄灭? 想一千想一万,他一夜未眠也没想出个结果。 还有一个结果他也没想到,那就是:他们竟然没有回来! 胆敢不回? 还有没有点分寸? 这个清晨,周亮生站在天井之下,望著滴落的冰雨,內心野草一直在疯长。 突然,脚步匆匆而来。 另一个捕头张云冲了进来,脸上显示出强烈的惊慌失措。 “何事如此慌张!”周亮生沉声道。 “老爷,出事了,出了大事……昨夜,河西谷派出大批人马,杀进了贺家,人人持枪……” “什么?”周亮生这一惊非同小可。 “贺家满门,尽数丧生!七大庄园,全都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唰地一声,周亮生一步出了县衙,官袍一撩,跑得飞快。 他是文根之人,虽然在这鬼地方,他用不了文道手段,不可能如同往日那般,虚空飞行,但是,官印毕竟还有几分伟力在,让他的枯瘦身形宛若奔马,一路急奔。 目標地,正是贺家所在的横山集。 他的脚下,金光灿烂,就是官印加成的特殊表现。 等到张云紧跑慢赶好不容易追到的时候,周亮生已经站在一座庄园,手扶被烧得漆黑的半截院墙,眼神一派狂乱…… 张云內心也是一派狂乱,这遍地尸首,七处豪华庄园全都烧成了废墟,真是宛若人间地狱啊。 周亮生的目光慢慢移將过来:“这……这真是那个逆子所为?” “老爷说……老爷说二公子?小的出县城的时候,远远望见他跟齐捕头一起回来,他身上的衣物很乾净,不像是做过什么事……” “回来了!”周亮生猛然转身:“走!” 他又一次化身奔马,一路急奔而回。 进入县衙,一眼就看到了周文举,还有老齐。 “老爷!”老齐赶紧鞠躬。 刚刚从房间出来的夫人,满脸笑容,突然僵硬。 因为她发现,自家男人的脸,黑得像锅底,真没有跟有出息儿子见面时的快慰。 “爹!”周文举鞠躬。 “逆子!”周亮生一步上前,脚下还带著官印的余威,这一点点余威捲起的狂风,让后院风声大作。 周文举霍然抬头。 周亮生一根手指笔直地指著他的鼻尖:“说!贺家昨夜,满门被杀是否你所为?” 他的声音,威严至极。 声音落,夫人脸色大变。 丫头絮儿手猛地一抖,端著的茶杯,差点打翻。 一路跟隨老爷回府的捕头张云,也是全身一紧。 周文举手一伸,从絮儿手中托盘上端起一杯茶,递到周亮生的面前:“爹爹,请先饮一杯茶,消消火气,待孩儿跟你全盘稟告。” 周亮生对他手中茶杯一眼不瞧,沉声道:“说!” “贺家昨夜,满门被杀,並非孩儿出手!” 还好! 还好! 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听到这句话,这口气总算吸进去了。 贺家满门被杀,如此严重的大事件,如果跟儿子有关,那就全完了,幸好儿子否认了…… “还想狡辩?”周亮生喝道:“你敢说村民们手中所持凶器,不是出於你手?制器而伤人,你纵然未亲手杀人……” “爹爹曲解孩儿之意也!爹爹面前,孩儿没打算狡辩。”周文举道:“昨夜贺家被灭,虽非孩儿亲手所为,但却是孩儿亲手製作利器,亲下指令,与孩儿亲手所为,也无区別!” “你……”周亮生全身紫气腾腾,一时之间完全乱了分寸。 夫人身子一软,被絮儿紧紧抱住。 周文举补充道:“孩儿没有亲身参与灭贺家之战,只因为孩儿尚有另一场战事,歼灭苍山宗!苍山宗之灭,没有二话,就是孩儿亲手所为!” 周亮生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的手一回,紧紧扣住身边的柱子,稳住身形:“苍山宗……苍山宗也已灭?” “是啊,爹爹,岐山县两大致命毒瘤,孩儿已经给你一举清除。”周文举道。 “私制利器,私自兴兵,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你……你这是造反作乱!”周亮生手指再度抬起,直指周文举的鼻尖,声音洪亮无比,森严无双。 “造反?爹爹扣的好大一顶帽子!”周文举脸色一沉:“孩儿倒想问问爹爹,你常言百姓大於天,岐山县,百姓被这两家压迫,十室九空,你就没看见?今日百姓反抗强权,反抗不公,反抗压迫,在你口中就是造反作乱?”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恶霸横行,自有王法制约,岂容你这黄口小儿私下起兵?”周亮生大怒。 “爹爹说得倒是慷慨激昂,然而敢问爹爹,你来岐山县已有三年,百姓可曾看到国法之威?可曾看到王法对恶霸的制约?可曾感受到你儒家思想的圣道华光?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我帮你做!百姓想看到的事,我让他们看到,有何不该?” “逆子!”周亮生手猛地抬起,一巴掌扇將过去…… 他是真的气昏了。 老齐猛地伸手,一把架住。 周亮生一声大喝:“拿家法!” 第60章 周双出手,劫掠亲哥 “老爷……”夫人猛地一弹,急了…… “本官说,拿家法!”周亮生一声怒吼。 “文儿,你……你別跟爹这样说话,你……赶紧跟你爹认个错……”夫人大叫。 “好吧好吧,爹爹,孩儿向你认个错,做这事之前,我没有跟你匯报,算我的错!你老消消气,我出去走走,让你老眼不见心不烦……”周文举抬腿就走。 “老齐!”周亮生一声大喝。 “在!”老齐也只能答应。 “將这逆子暂时关在房中,半步不得离开!”周亮生沉声道:“本官这就写奏摺,將这逆子捆入京师,要杀要剐,听凭朝廷发落。” 老齐满脸纠结…… 他早就知道是这种情况。 老爷的为人,他还不知道? 朝廷法度那是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哪怕遭遇再大的挫折,他掛在嘴边的话,也总是:官员若不遵法度,其祸及民也,本官管不了他人,只能管住自己!不管何时何地,有周亮生的地方,就得是一方净土!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昔日的侍郎府,守住了底线。 他今日的县衙,守住了底线。 跟著他办事,哪怕从来都是憋屈鬱闷,但是,老齐却也知道老爷是对的。 当官的,若是放纵自己,营私舞弊,那百姓又何来公平? 天下间百姓苦,根本原因就是老爷这样的官员太少了…… 他知道老爷的底线。 所以,他也一直在劝二公子行事得有底线。 但这小子不听劝啊,他能怎么办? 现在好了,父子俩第二次见面,没有因为二公子获得文根的惊天好消息,而换来父慈子孝,矛盾反而更加激烈。 都当面硬懟了。 这小子面对父亲的態度,也是不孝的典范啊…… 他能怎么办? 唯有手一伸,抓住周文举,转身將他塞进一间房。 这房间,在后院。 与一般房间不同的地方是,窗户是铁栏杆。 周文举一眼瞅见,內心一句我操…… 后院,本身不是公堂的组成部分,理论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禁闭室,唯一能让官员打造这样一间带铁窗房间的,只能是官员顽劣子弟,需要管教。 老爹贬来岭南之后,他都没来过。 这房间显然不可能是为他准备的,那为谁呢? 老齐压低声音:“公子,你得理解下老朽,不管你的理由何等充分,都需要关这个禁闭。” 周文举道:“我理解你,你也得理解我啊……现实情况是,我关不得这个禁闭。” “关不得?”老齐眉头皱起,內心翻波,你小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做下这么大的事情,说造反真心並不为过。 在夫人刻意保护之下,老爷连家法都没在你身上用,也算是奇闻,只关你个禁闭,你还有意见? “老齐,河西谷那边的上千名枪手,刚刚端掉压在他们头顶的两座大山,却完全没有接下来的行动章程,万一来个信心高度膨胀,闹出大事来,別怪我没有提醒你!” 老齐直接麻头。 他也是经验丰富之人,他太了解一个人突然获得超级能力时的心理变迁了。 何况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群人! 上千个! 不,河西谷那边可不止有这一千人,枪有三千支! 那就是三千个风险点! 如果得知他们无限拥戴的二公子被关进了禁闭室,隨时等著押送京城问斩,你以为这些汉子会干岸看戏? 持枪劫县衙,你真当他们做不出来? 老齐在房间里轻轻踱步。 踱了三圈半,人到了门边:“反正该说的话,老朽说了,老爷还安排老朽去为三千民工购买冬装,今日天气晴好,老朽这就去办。” 出了房间,房间落锁。 並不回头。 周文举听著身后的房门落锁声,打量著面前这铁窗,有点小愁。 老齐这老货,两不得罪,溜了。 他可以越狱了。 但是,这会不会在本就处於爆炸边缘的父子油锅上,再洒一颗火星呢? 管他! 古人不是说得好吗? 大乱方可大治! 岐山县是这样,父子关係也是这样…… 何况这个父亲也不过是这幅肉身的父亲,跟他本身就存在代沟,发自內心的亲和少得可怜…… 就在他准备试试手劲的时候,窗户外面突然出现了一张面孔。 艷阳高照,这张面孔白里透红,与眾不同。 赫然是他的妹子周双。 周双是从院墙外直接掠过来的,身形还相当的快捷,修行造诣该当离道山也仅有一线之隔。 难道说街头打架,还真的打出了不俗的修行造诣? 周双趴在铁窗边,一双眼睛滴溜溜:“二哥,我听过一个传闻,相当相当劲爆。看你目前情况,这传闻应该是真的。” “啥?”周文举道。 “你炼了一种神器叫枪,带著河西谷的人,平了贺家!” “就这?”周文举道。 “就这?你……你还觉得不够劲爆?”周双瞪著他。 “不是不够劲爆,而是你得到的传闻不够全面!”周文举道:“我们昨夜除了平了贺家之外,还平了苍山宗!跟苍山宗相比,区区贺家根本摆不上檯面!” “啊?”周双眼睛猛然睁大:“二哥,你……你……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我太喜欢现在的你了,你比死板阴沉的大哥好玩多了,真的……” “好玩?” “嗯,还不只是好玩,特別有味,特別刺激,二哥,下次再干这杀人越货的事儿,你一定带我一起干,行不行?” “然后呢?然后我跟你一起关在这房间里,唱《铁窗泪》?”周文举没好气地回答她。 周双不知道歌曲《铁窗泪》,但是显然听得懂这话中的意思。 她笑了:“二哥,其实这铁窗很容易出来的。” “嗯?很容易?” “知道这房间封铁窗是干嘛的吗?是关我的!”周双道:“关了七八回之后,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其实是有技巧的,我来告诉你哈……你得將这铁窗完整地拿下来,不能硬破,那样响声大,爹爹也会发现……” 周双说著话儿,手上使劲。 一声轻响,铁窗完整地被她卸了下来。 兄妹俩从隔著窗户对话,到隔著空气大眼瞪小眼…… “出来啊!”周双道。 “这……这不好吧?”周文举抓抓脑袋:“我好歹是个文人,越狱有损名声,也容易激化和爹爹的矛盾。” “切!”周双用鼻孔出气:“你不就是想妹子我帮你担责吗?行!我担!你不是逃出去的,你是被我打昏,带走的,反正我违反爹爹的指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声音落,手掌切! 一巴掌准確落在周文举的颈上。 周文举眼睛猛地睁大,妹子你这手劲有点大啊…… 接下来,闭眼! 周双手一起,將他抓出来,反手,铁窗重新回到了墙壁上,下一刻,她抱著周文举飞越院墙。 院墙之外的草丛中,两个挑柴的汉子眼睛同时睁大,吃惊地看著周双,以及她扛在肩头的周文举。 他们的手都伸向挑的柴火了,柴火里面,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一种烧火棍。 这两位,赫然正是周文举河西谷最得力的两名帮手,张三、徐海。 公子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一个女匪给劫走了,如何容得? 然而,张三眼尖,突然瞅见了周文举的一个动作。 他的手指轻轻勾了一勾…… 张三手一翻,赶紧压下了已经將枪抽了一半出来的徐海。 周双身法如流水,穿街过巷就出了城。 在一座山坡处,她放下了周文举,一放下,周文举眼睛就睁开了。 周双懵了:“你没昏啊?” “刚才昏了,你七顛八顛我就醒了……”周文举揉揉眉心:“妹子你手劲儿不小啊,这都是街头打架打出来的?” “怎么可能?这是我啃我师尊的葡萄啃出来的!”周双道。 啃葡萄? 又到了啃葡萄的话题? 她口中的啃葡萄,周文举理解中一直都是需要打马赛克的场景,但她竟然通过啃葡萄,实现了修为的增进。 怎么个啃法? 周双道:“接下来,你想去哪?” “你说你那个师尊住在哪?”周文举道。 “没见我轻车熟路的那么从容吗?这就是去天静庵的路,师尊她就在这上面,瞧瞧,那一角飞檐……” 周双指一指上方。 周文举看到了。 这座山,在岐山县靠近岭南的那条官道旁,竹林遍布,风雅得紧,因为山势险竣,既高且瘦,所以才没有什么果树,也没开垦什么田园,完全是原生態的。 山顶有一座古寺,古寺也荒凉得很。 “我们去你师傅那边玩玩怎么样?” “我师尊,她一点都不好玩,整天都没一句话。二哥你为什么要去见她啊?” “我担心我妹子被人骗了,总得看看妹子选择那个光头,是不是所託非人。”周文举摸摸周双的脑袋。 周双横他一眼:“切!担心我被骗?你还是担心担心她吧,我可告诉你,我盯著她的黄金钵很久了……” 周文举基本无语。 第61章 样样充满反差的妙尼 周双凑近一点:“我还真的发现,那个黄金钵就是个宝贝。” “三四斤黄金本身就是宝贝。” “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宝贝……这钵里只要装上水,就能看到一条金龙。” “啊?法器?”周文举眼睛亮了。 一只黄金钵,重达三四斤。 仅此一项,放在世俗间,就是非同凡响的重宝。 当然,这是以前的视觉。 现在视觉有变。 他可是抢过钱的人! 尤其是昨夜这一抢…… 將他的眼界大大提升。 三四斤黄金,他已经膨胀得有点不太瞧得上了。 但是,黄金钵里装金龙的法器…… 我的天,难道是上古神器? 唯有真正的上古神器,才能锁得住一条真龙! “不太像是法器,倒像是一样皇家金器,听说皇家有一门手艺,能够在金子上打造暗纹,只要倒上水,就能浮现暗纹上的图形,这一点二哥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好歹在墨家学过几年……” 周文举的兴趣一落千丈。 他当然知道这种手艺。 这种手艺再高超,也只是世俗手艺,墨家子弟瞧不上的。 不是法器,也就没什么意思…… “二哥你说,我要不要把这钵偷出来卖了?”周双道。 “还是算了吧?咱们周家的人,现在没那么穷,格局大点……” 周双眼睛大亮:“嗯?你昨夜又抢钱了?抢了多少?” “我的天啊……”周文举瞪她一眼:“上次不是给了你一百两吗?花光了?” “嗯,我在醉阁点了两个花魁,一下子就花光了,简直是抢钱啊……” “你还点花魁?我就问你,你点来干啥?” “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说我是个女的,干不了那啥吗?二哥,你是文人,莫要那么下流低俗,我就是听曲儿的,我就喜欢听曲,怎么地?女的就不能听曲?” 一路上聊著天,说著话儿,上了山。 周文举一声长嘆,手一伸,三张百两银票变戏法儿一般出现在周双面前:“给你!” 周双喜笑顏开,银票在唇边一亲:“又可以听曲了!” 然后,告诫周文举:“二哥,今天见我师尊,別暴露你文人身份。” “嗯?这又是为啥?”周文举不懂。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师尊不喜欢!”周双道:“她本来就冷言冷语的三棍子打不出几个闷屁,若是知道你是文人,恐怕连门都不让你进,那你妹子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不喜欢文人的女人!”周文举摸摸脑袋:“这尼姑让我越来越有兴趣了,进去瞧瞧。” 踏进古寺,寺中大树森森,落叶遍地。 显然这位女尼不是个喜欢扫地的。 恰好她收的唯一弟子,也是个不喜欢扫地的。 这就导致了整座山的原生態,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顶,直入天静庵。 “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打坐!”周双四下打量一番:“二哥,我们去瞧瞧,我真没骗你,她打坐时,真的是下边流水,胸前有葡萄……”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古老幽静的禪堂,后院別有一番景致。 一棵古老的菩提树生於后院崖下,崖边,一个青衣女尼盘腿而坐。 周文举目光一落,心头微惊。 他真的见到了“下边流水,胸前有葡萄”。 但是,跟他预想中需要打马赛克的场景完全不同…… 这女尼盘腿坐於青石之上,下面的青石之上,晶莹的水光流动,她如同坐在一片汪洋之中。 而她的胸前,珠子暗结。 说是葡萄,其实根本不是葡萄。 而是菩提! 他亲眼看到,一颗颗菩提无中生有,从虚幻慢慢变成真实。 这是真元化虚为实…… 周双言,她啃师尊的葡萄,啃的其实是真元凝结而成的菩提。 所以,她的修为才能快速提高,从一个街头打架的女泼皮,变成一个离道山仅仅一线之隔的修行高手…… 我的天啊,看来人头脑中还是不能预设太多的不健康东西,否则,很正经的、很神圣的修行,传到耳中会变形。 一阵风吹过,菩提树叶纷纷而落。 周文举目光抬起,突然感觉到了异样…… 这女尼身下流动的水,跟这棵菩提树紧密相连。 而菩提树…… 在他敏锐无比的六识之下,捕捉到了一缕极度奇诡的感觉。 他分明感应到这棵菩提树的生机在流逝。 她摄起了菩提树的生机,化为自己修行的功力源泉…… 这…… 这是佛门神通,还是魔道神功? 佛门讲求济世救人,佛祖讲究割肉饲鹰。 而她,青石上一坐,摄取菩提树的生机,化为己用。 一举一动满是佛门作派,但是,所行之事,却是掠夺…… 好一个充满反差的佛门尼姑。 他的目光终於正式在这位尼姑脸上定位。 这一定位…… 周文举有点惊讶…… 他再次捕捉到了一种反差——与预想中的反差。 一般情况下,独居禪门的女尼,全身上下应该都带著佛门的清静与优雅才对。 但是,今日周文举第一感觉是:高贵! 第二个感觉是:国色天香! 是的,“高贵”与“国色天香”这两个词儿,居然可以与一个尼姑合拍…… “她还要一会儿,我先带你去看看她的那只钵……”周双拉著周文举出了后院,来到一间侧房,侧房桌上,就摆著那只她提了好几回的黄金钵。 周文举接过这只黄金钵,手指滑过乾净的內侧,摸到了暗纹,没有感应到任何法器的信息。 周双说得不错,这不是法器,更像是皇家日常用品。 午时將近。 周双去了后院。 再度踏进后院的时候,那个女尼眼睛睁开了。 眼睛一睁开,她身下的如玉流水化为灵蛇,钻进她的体內。 她指尖拈起一颗胸前的菩提,微笑著递给周双。 周双直接丟进嘴巴,吞下去:“师尊,弟子带了个人过来。” “嗯?”女尼目光一回,盯著从禪堂过来的周文举,脸色有点不好看。 周双赶紧道:“师尊,这是我二兄,刚刚跟我爹闹得不可开交,关了禁闭,我带他出来避避我爹的怒火……” “令兄……如此顽劣?”女尼脸色稍和。 “嗯,他其实也不是坏人,就是不爱遵从长辈的安排,他还挺仗义疏財的,不管在哪里搞到的钱,他总是跟我分,我上次拿上山的米麵,就是他给的钱买的。” 一番话,字字句句落在周文举的耳中。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评说。 这番话,形容的人是他吗? 不分明是个紈絝吗? 行吧,行吧,你们师徒俩高兴就好。 周文举几步走过,双手抱拳:“姑娘好,我叫周文举!” “文举……公子是读书人?”尼姑道。 这名字,真的很像是读书人。 周双赶紧解释:“这是我爹对他们兄弟俩的一个美好期待,期待他能科考中举,但是,世间事就是这样,你越是期待什么,越是得不到什么,我二哥第一次参加科考童生试,就被刷了下来,以后直接就不读书了……” “自古文人多误国,没有中举其实更好!”尼姑微微一笑:“公子可是有意来瞧瞧令妹修行道上之师,是否所託非人?” “妹子能有你这样的师尊带一带,在下也放心了!多谢姑娘……”周文举道:“我去外面走走。” 他出了后院之门。 出了禪院。 周双这时也到了用功的时侯,吞下这颗菩提需要闭关炼化。 坐下用功。 尼姑一双妙目,目送周文举离开。 周文举全程表现都很像一个紈絝。 但是,出了古寺的范畴,他停下了。 前面树下,两个汉子转了过来,正是张三和徐海…… 他刚才用手指那么一勾,勾过来的…… “公子,有件事情,你必须知道。”张三过来,声音压低。 “说!” “贺家七公子贺文昨日晚间不在庄园,身在岐山青楼留宿,所以逃过一劫。”张三道:“得知贺家遭劫之后,他快马加鞭,去了岭南,必是找那个狗屁知府陈章,陈章一定会兴师问罪。而且此消息,也一定已经发往京城,滔天风浪近在咫尺!” 此言一出,理论上任何人都得失色。 但是,周文举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无需惊慌,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张三轻轻嘆口气:“河西谷做下这件事情,无论是何种下场都是我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只是令尊大人,还有公子你,为我河西百姓遭此无妄之灾,实在是……” “此时尘埃尚未落定,莫要展望未来!”周文举打断他:“你分析下,陈章得知此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 徐海开口:“陈章就是贺家和黎家养的一条狗,他能有何反应?有两件事情他一定会做,其一,立即派人越过屏风岭,將消息第一时间送入京城洛阳。其二,他会亲自前来质问令尊。” 张三接道:“考虑到岐山县特殊情况,他或许还会將岭南的府兵带上……不,他一定会带府兵!” 第62章 孤身挡道歇马坡 所谓府兵,各府自行招募的民间军队。 县一级基本没有,府一级都有,考虑到岭南山高皇帝远,情况复杂的特殊情况,岭南府的府兵,是海州十府中最多的,足有五千余人。 徐海吃了一惊:“三哥,你为何如此肯定他一定会带?” 张三道:“这也有两个原因,其一,陈章这个人很怕死,身边没有几千府兵,他绝对不敢这时候进岐山。其二,从时间上分析。贺文是清晨快马加鞭去的岭南府,离此刻已经三个时辰。此地到岭南府快马一个时辰就到,如果不是要花费时间调动府兵,这个时候,陈章应该已经到了。” “不错了!老三你已经学会分析敌情了!”周文举赞道:“下一步行动,听我指令!” 两人同时站直:“公子请吩咐!” “调集一支百人队过来,在前面山头布防,咱们就在那里等著陈章!” 两人脸色大变…… 又调兵? 难道说,公子打算直接干掉陈章? 不管了,听令! “是!”两人接令,转身下了山。 静天庵中,周双闭目练功。 那个妙尼目光从虚空处收回,眼睛多少有点发亮。 这个周双的二哥。 进庵与出庵…… 反差有点大啊。 进庵之时,真的很像一个紈絝。 而且是极其粗鄙的那种。 但是,刚刚他跟两个汉子交待的事情,两个汉子面对他的尊敬,让这位妙尼,一时摸不著头脑…… 是的,必须得说上一句,周文举貌似忽视了这方世界的修行底蕴,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被这位妙尼听在耳中。 午饭的时点过去了。 周文举没有再回静天庵。 那边官道上,人流开始多了起来,很多汉子挑著柴禾,从城中而出,踏上官道。 这也属寻常。 岐山县的百姓太穷了,漫长的冬季手头也没点营生,打柴换点油盐钱的,大有人在。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走了十里地之后,柴禾挑进树林中,从各自柴禾中抽出一样东西,这东西,赫然就是满城正在疯传的“枪”! 百人钻入丛林,或上树,或上坡…… 很快,一切重归平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西下! 远方突然烟尘起! 一大队人马从岭南府那边驰来。 前面是千骑。 后面是两千步兵。 山峰之上,刚刚归宿的鸟儿高高飞起,落日余暉穿过千骑捲起的烟尘。 最前方一顶蓝毡大轿,四名汉子抬著,健步如飞。 这四名汉子脚下的功夫,一看就是道坛起步,甚至是道山。 纵然抬著轿子,还是比身边的奔马更轻鬆。 穿过前面的树林,拐过前面的弯道,就可以看到岐山县城了。 所以,脚下的这山坡,就叫歇马坡。 大轿直上山坡,带著如潮的大军。 突然,前面山坡上,那座供人歇息的小亭中,一个白衣人缓缓站起,漫步踏上前面的官道,迎著大轿而来。 落日余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这张脸此刻如此的风雅。 正是周文举。 他的衣服,不是往日模样,分明是当日南阳诗会上所穿的那套文士衣,雪白、高贵,一尘不染。 “周文举!”大轿旁边的一匹高头大马上,贺文脸色陡然一沉。 大轿陡然停下。 轿中一个身著四品知府服的官员,眼睛猛然睁开,他是陈章,他听到了贺文的声音。 轿帘被一名隨从拉开。 陈章威严的目光落在官道正中央的周文举脸上:“何人挡道?” “小生岐山县令周亮生的二儿子周文举!”周文举微微一鞠躬:“见过知府陈大人!” “原来你就是周县令的儿子!”陈章冷冷道:“头前带路,带本府去见你父亲!” “免了吧!”周文举微微一笑:“家父身在官场,身不由己,遇到你这狗屁不是的知府大人,还得行礼,他不鬱闷我还鬱闷!是故,不用见他了,想办什么事,就在这里办了吧!” 此言一出,全场宛若石化。 所有人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吃惊的自然是陈章! 他官场顺风顺水几十年,可从来没有在“大人”前面听过“狗屁不是”的前缀。 他脸色一片乌青:“你……你说什么?” “行了行了,你的来意,我清楚明白!”周文举道:“就是贺文向你匯报,他家遭劫之事吧?你过来就是为他出头对吧?不用费事了,找我就对了……毕竟是我製造的枪枝,才让他们拥有此番战力。” 陈章脸色阴沉无比:“尔全盘认罪?” 其声重如山。 旁边一名师爷赶紧掏出纸笔,开始写字记录。 “贺家倒在百姓枪下,苍山宗毁於百姓枪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我爹事先半点不知情,我瞒著他,就是因为我知道他做事放不开,要是告诉他,那啥事儿都办不成,他今天早晨知道此事之后的反应,也充分印证了我的先见之明,这老爷子竟然打算將我捆起来,任凭朝廷处置,我越狱才出来的,所以知府大人,你真没必要去县衙,相信我,我爹比你还苦闷,此刻正在县衙纠结得撞墙呢……这位师爷,可记清楚了?”周文举目光投向那个师爷。 那个师爷手突然颤抖了…… 往日知府大人审案子,也是他记录得居多,从未有过这样轻鬆的审案。 今日半道而审惊天大案,竟然如此轻鬆。 看起来是好事,可为什么他后背突然冒出了冷汗? 贺文心头猛然大震:“苍山宗……苍山宗也……” 周文举笑道:“苍山宗举宗而灭,跟你们贺家是前后脚的事,此事於你,值得恭喜,因为你们狼狈为奸的两姓之家,成功地实现了生死同路,在奈何桥上,並不孤单!” “知府大人,听到了吧?”贺文一声大呼:“他已全盘认罪!” 陈章手缓缓抬起:“拿下!” 声音一落,大轿旁边两名捕快同时踏出一步,手中是铁链…… 仅仅一步! 怦! 两声枪响,子弹穿过两名捕快的眉心。 战马人立而起,整支队伍陡然大乱。 陈章身子站起一半,猛地坐下…… 唰地一声,两名轿夫同时挡在陈章身前,脸色也同时改变…… 周文举淡淡一笑:“真不知道是贺文给大人匯报时,没有匯报清楚呢,还是知府大人的一双耳朵,纯粹是个摆设,既然知道河西谷村民手中有杀人夺命的利器,还敢前来兴师问罪!就不怕河西谷村民,跟你算算往日的那笔翻生帐?” “你……”陈章一步站起! 他的手中知府大印高高举起。 一缕金光笼罩他的全身。 此刻的他,威严无匹,慢慢分开前面挡住他的两名轿夫,目光直射周文举:“你敢杀官逆乱?” “知府大人言重了!”周文举道:“小生是个文人,而且是命官家眷,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而行杀官之举?然而,河西村的百姓就说不准了,兴许念及大人往日恩惠,一时心情激盪,导致手中枪走火……” 怦! 一声枪响! 陈章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颗急速旋转的子弹。 子弹在官印金光之中高速旋转,却也冲不破官印的防护。 开枪的张三,心头猛地一沉…… 他终於明白陈章这个一向怕死的知府,为什么在撕破脸皮之时,还敢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全身显现。 原来是这著底牌。 他激活了官印。 官印是拥有天道威能的。 等级越高,威能越大。 知府看似比县令只高一级,其实高的何止是一级?县令是七品,知府是四品,高了六级! 这六级一高,官印之威强大了千万倍。 在岭南这种特殊天道之下,县令官印几乎没有任何实战作用,而知府官印,哪怕被此方特殊天道削去了九成威能,依然非道山境界可比。 道山境界形成的真气圈,可挡普通子弹。 官印自然也可以。 难道需要用“无道之弹”,让这个无道的知府,尝尝滋味? 周文举没有下令,他不敢轻动…… 可是,这颗子弹却给了陈章信心。 原来这传得神乎其神的枪,打不穿他的官印封锁啊,那好!本官性命得以保全,可放手施为! “三千府兵听令!”陈章一声令下。 “在!”身后三千士兵齐齐回应。 “兵发河西谷,將造反之凶徒统统清除!” 隨著知府陈章的一声令下,最前面的上千匹战马同时催动,最后一抹余暉,也在此时消失…… 周文举站在官道之上,前面的战马如潮水一般涌来,眼看就要將他完全淹没。 突然,枪声大作! 子弹划破淡淡的夜幕,射向骑兵队。 第一波射击,至少百名骑兵一头栽下。 更有数十匹战马一声长嘶,吃痛而倒奔…… 一时之间,骑兵队大乱。 “冲!杀!”陈章连声下令,官印如金罩,將他映衬得如同战场上的战神一般威严。 “这个狗官太討厌了,干他!”张三实在忍不了,换了一个弹匣。 怦! 一枪射出! 这一枪,可不是常规子弹,而是无道之水浸泡过的无道之弹。 无道之弹一出,官印金光突然支离破碎。 子弹穿过被撕裂的金光防护,准確命中官印,陈章一个没抓稳,官印掉落。 陈章亡魂大冒。 防护圈没了…… 猛地扑下轿,一把抓住官印,但任凭他如何催动官印,官印里面始终是一团浆糊…… 他一抬头,看到四周的人一群群倒下,胆气完全没了…… 撒腿就跑! 四面的骑兵,步兵,原本面对密集如雨点,杀伤力恐怖绝伦的枪,就已经有见鬼的感觉,此刻一见到知府大人跑路,瞬间队形全散,剩下的两千余人爭先恐后地逃跑。 “追……”张三下令。 “別追!”周文举手一抬,止住! 顺势接过张三手中枪…… 怦! 一颗子弹射向前面疯狂逃躥的人群。 贺文骑在高头大马上,正衝著知府喊呢:“陈大人,我们岂能逃,我们得……” 哧! 风声一响,子弹从他后脑穿过。 呼! 他胯下的大马飞身而起,跃过前面的高坡,贺文从马背上摔下,不再动弹。 第63章 父子交锋 几个隨从手忙脚乱地將他扶起,其中一个隨从眼睛突然直了。 贺文额头上有一个孔。 鲜血和脑浆直到此刻才流出来…… “陈大人,贺公子他也……” 陈章此时亲娘亲老子死了都顾不上,猛夹马,一溜烟飞跑,整个队伍兵败如山倒,逃得比来时更快几倍…… 呼地一声,上百条人影同时出现在周文举身边。 徐海叫道:“公子,这狗屁知府真不杀啊?” 要说河西村村民最恨谁? 还真不是贺家和黎家,他们最恨的人,就是歷届官府。 尤其是这个前任县令陈章。 就是这些官员为贺家保驾护航,才一步步断绝他们的生机。 今日原本可以將陈章这狗官打死,但是,周文举阻挡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文举目光扫过全场,轻轻嘆口气:“乡亲们还是得忍一忍,做事嘛,得有些章法,杀了这个狗屁知府,性质真变了,就再无迴旋余地了。” 张三对他是最敬重的。 往日只要周文举开口,他二话不说直接开干。 但此时,他眼中却也满是茫然…… 他內心一阵翻江倒海:公子,你的意思我是明白的,杀四品朝廷命官性质太严重,真的就坐实了造反作乱,但是,你真的觉得,直到此时,性质还没变? 还有迴旋余地? 但他不多言,手轻轻一挥:“打扫战场!” 百人同时行动,打扫战场…… 刚才一轮枪声急响,打破这方天地的寧静。 上方不远处的静天庵,自然也惊动了。 打坐练功的周双眼睛睁开,就看到了她师尊投过来的一双妙目…… “山下似有动静,出了何事?”周双一时没弄明白情况。 妙尼轻轻吐出口气:“双儿,你告诉为师,你那二兄……真的只是个顽劣子弟?” “啊?”周双一弹而起:“他……他又做了什么?我去看看……” 一步到了崖边,淡淡星光之下,她看到了官道上的一片狼藉。 她看到了上百人在那里拖尸体,掩埋。 她还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最显眼的白衣人,她二哥。 她还看到了那些人身上背的“烧火棍”…… “我的天啊,他……他又又又带村民杀人越货……师尊,这次杀的是谁?” “岭南知府陈章!” 周双一个踉蹌差点趴下,突然,她的目光被另外两条人影吸引,这两条人影是从岐山县那边一路狂奔过来的,两人脚下都有淡淡的金光。 只不过,一个是官印生成的金光。 另一个,是本身就有的假腿金属光泽…… “我爹来了,完蛋了,我二哥这下真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周双不敢下去了。 因为今天二哥越狱,她也充当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角色。 下方山道上,县令周亮生脸色严肃至极。 歇马坡枪声大作,他远在县衙也听到了。 一开始他没搞清楚状况,问老齐,老齐脸色在枪声传来那一刻就变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亮生立刻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脚飞起,踢开那间禁闭室,室中空无一人。 周亮生目光投向老齐:“逆子何在?” 老齐脸上全是纠结:“老朽奉老爷之命,刚刚去採购民工冬装去了……” “去!” 周亮生官印威能全部发挥,一日之间第三次化身奔马,奔出县城,衙役统统跟不上,也只有老齐一人跟在身边。 就这样一路跑到了歇马坡。 刚刚到达,他就看到了他儿子周文举,这货一身白衣如雪,在黑夜里极其显眼,极其拉风,甚至还很有文人作派。 而他面前,上百名村民,挖坑的挖坑,拖尸的拖尸,忙得不亦乐乎。 周亮生心中那个气啊,直接大火烧山! “逆子!”两个字吐出,如山如岳,如海如潮…… 所有村民全都停手了,脸色齐变。 “爹爹……”周文举轻轻搓手,也只能是走到他面前。 “你……”周亮生一根手指直指他的鼻尖:“你又……又做了甚?” “適才,岭南知府陈章率领岭南府府兵杀来,孩儿为防岐山有失,在此地设伏……” 周亮生一个踉蹌,两眼同时发黑:“你竟然还杀朝廷命官?你……” “爹爹勿忧,陈章未死,已经逃回岭南府了。” 陈章未死! 周亮生深吸一口气,腹中翻江倒海依然压之不住:“製作利器,鼓动村民,杀人越货,对抗朝廷,周文举……你真以为你可为所欲为?” 这番话,没有了火星四溢。 没有了“逆子”之痛骂。 但是,却比適才更加重了十分。 只因为,他直呼周文举之名! 这已是立场之別! 今日场中,再无父子,只有立场! 嗵地一声,一人跪在周亮生面前。 却是张三。 张三道:“周大人自入岐山以来,清贫持守之节,爱民如子之心,我河西谷三万子民尽皆知晓,对大人敬重万分,草民张三,代表河西三万父老恳求知县大人,莫要惩罚公子。” 嗵! 另一人跪下,却是徐海:“正是如此!周公子入我河西谷,救治村民於生死之间,炼製神器,助我河西谷力杀强盗,平定为祸全县的贺黎两家,岐山全县三十万父老,头顶终见万里青天,此乃公道,此乃正义,知县大人若是惩罚公子,全县父老何人服之?” “你……”周亮生全身僵硬,深吸气:“尔等只知小利,而不知大节!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人人可持枪为所欲为,那要朝廷法度何用?需知法度失守,百姓伤之!” “知县大人!”另一个村民昂首而出:“大人此言,请恕草民不认!何为小利?何为大节?事关三十万百姓,是大是小?” “正是!”另一村民道:“县令大人言,法度失守,百姓伤之,可这五十余年来,岐山法度看似未曾失守,然百姓为何依然时时有伤?” 周亮生一时语塞。 河西谷,可不仅仅只有大字不识的村民。 还有被贺黎两家逼得无处藏身的全县各地之人,这些人中,颇有些人读过书。 比如说以上四位,不说什么高深的圣理,只以岐山为例,就驳得他哑口无言。 第64章 走吧,走! 因为他们说的话,全都是事实…… 法度是保护百姓的。 这是摆在桌面上的圣理。 可事实是,他小心维护的、他一辈子维护的法度,並没有保护到岐山百姓。 反而是儿子这完全违反法度的大逆之举,让百姓將他视为万家生佛…… “大人明鑑!” 嗵地一声,十数人同时跪地。 “大人明鑑!” 剩下的所有人同时跪地。 面对比这位县令官高六级的知府大人,这些村民用枪说话。 打你没商量。 但面对这位县令,他们却是全体下跪。 这跪的岂是一个县令? 跪的是他的为官操守,跪的更是他这个周公子的亲爹! “各位乡亲!”周亮生长长吸气:“本官自入岐山以来,也曾发下誓言,为岐山三十万父老执言,不管付出何种代价,俱都在所不惜,然而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 这一声感嘆,充满崩溃感,充满无奈……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传来:“爹,你言为了岐山三十万百姓,付出何种代价都在所不惜,此言,是真话,还是官场套话?” 周文举! 他终於开口了! 周亮生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逆子,你言本官是在沽名钓誉?” 周文举道:“爹爹明明知道,贺黎两家一灭,岐山三十万百姓就会迎来他们翻身之机,而代价无非是我性命堪忧,爹爹一世清名被毁。爹爹如果真的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又何必在意这后果?” 此言,决计没有直指周亮生沽名钓誉。 但是,落脚点不分明就是说他沽名钓誉吗? 你前面说得慷慨激昂,为了岐山三十万百姓,不惜任何代价。 但现在三十万百姓窥见头顶的青天了,看到希望了,需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是周家父子,而你却怒火十万丈的…… 不还是捨不得你的官场清名,捨不得你周家性命吗? 既然你都捨不得,那就不要谈什么不惜一切代价! 嘴上说著不惜代价,事到临头又惜代价,不是沽名钓誉是啥? 周亮生心中那个气啊,一时翻滚得无穷无尽,他真的很想问问自家夫人,这个逆子真是我老周家的种? 然而,此时此地,百名百姓跪地。 身边老齐眼观鼻,鼻观心…… 所有人,统统夏虫不与语冰…… “老齐!”周亮生下令。 “在!”老齐躲不过去了,站出。 “將这逆子给本官带回府,这次他要是再跑了,你也不用回来!”周亮生转身,大步而去。 老齐目光投向周文举:“公子,听到了吧?你真不能再起什么歪心思了。” “老齐,你千万別冤枉我,我这段时间冤枉真的受的挺多的……”周文举轻轻嘆息:“白天的越狱实在非我所愿,是我那个无法无天的妹子周双將我打昏,强行带走,我一直到静天庵才醒过来。” “是啊是啊,齐捕头!”张三开口:“这一点,小人可以作证。” 徐海补充:“公子真的是被一个女匪打昏绑走的,小人还差点摸枪了,如果不是三哥发现不对,我可能已经把周小姐打死了……” “你们啊……”老齐也是无语了:“你们就帮著他吧,且看看最终是帮他还是害他……” 手一落,抓住周文举。 脚步声声,回归县衙。 歇马坡下,村民们抓紧时间挖坑埋尸…… 徐海悄悄凑到张三耳边:“三哥,看架势……县令大人,还没有被公子说服啊。” “说服个屁?公子这一顿家法,是跑不过去了。” “那公子安排的那事儿……还办不?” “公子已经安排了,而且也没有中止,就必须得办!” “油锅都已经烧开了,那件事情再一办,周大人和周公子,可就不是言语爭端了,搞不好得打起来……”徐海轻轻摇头嘆息…… 山道上,周亮生在前面大步而行。 决不回头。 周文举和老齐在后,隔著几十米。 “老齐,白天我爹怎么一个状態?”周文举道。 “你终於问到这个话题了,太可怕了!”老齐压低声音:“老爷將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写了三次奏摺,撕了三次,他还拿了根麻绳,系在樑上……” “我靠!上吊?” “可能也不是上吊,应该还是打算將县令官印吊在樑上,那麻绳根本不大……”老齐分析。 “反正最终啥也没吊?” “不废话吗?要是吊了,他还能在前面走得神气活现的?”老齐瞅瞅前面的身影。 “哈哈……”周文举笑了两声,赶紧將嘴巴握住。 生怕声音传到了父亲那边。 事实上,声音传不过去…… 老齐狠狠地瞪他:“你……你还笑得出来?” “老齐啊,你得学会一件事情,生活呢就像是强姦,如果实在抗拒不了,那就清空心境,享受……” 老齐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公子,你也得学会一件事情,要善於从眼前的风平浪静中,看到暗藏的波涛汹涌。” 到了县城。 周亮生步伐加快,先行回了县衙。 老齐和周文举也加快了些许脚步,进了县衙。 夫人从房间出来:“文儿,你不是被你爹关了禁闭吗?怎么敢逃?你看你爹气成啥样了……” “娘,这真不怪我,是妹妹,妹妹无法无天的,直接把我打昏了,卸下窗户就挟著我跑路,这个妹子娘你真得好好管管,女孩子家家的,这样將来怎么嫁得出去?”周文举道。 母亲脸上一脸的纠结:“你爹都管不住,我怎么管……” “好了,以后我多操点心,我来管管!”周文举道:“我去见爹爹。” 母亲点头:“好,你们父子俩都是文人,好好说话,別惹你爹生气。” “是!”周文举推开后院主室的大门。 跟老齐同时进屋。 老齐反手,將门关上。 室內,周亮生坐在窗前,他的脸,在油灯之下,忽明忽暗。 但不管是明还是暗,都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周文举步步而前。 周亮生没有看他,看的是虚空。 周文举停下了:“爹!” 周亮生深深吸口气,目光终於慢慢移到他脸上。 静静地看著他,很久很久。 周文举心里有点发毛,这眼神,这神態,不像是山洪暴发的前兆,不像是火山爆发的前兆,这不科学啊…… 周亮生深深吸气,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两个字,很平和。 周文举微微一怔…… 周亮生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带著你娘和你妹,乔装改扮出岭南,不要向北走,向南,一直向南,进入南楚国,去找一个人,南楚大儒丁立文,此人与你爹当年乃是同科进士,亦有书信往来。” 第65章 陛下不会出兵 周文举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亮生轻声道:“为父没有让你回墨家,是因为墨家毕竟身在大宇国內,墨家未必愿意为了你一个普通弟子,而与皇朝为敌。” 周文举依然无声。 周亮生轻轻一嘆:“过完年你就22岁了!22年光阴,爹爹对你颇多期许,期待你中举,期待你器业有成,其间颇有严厉,那惧是恨铁不成钢!” 声音落,他的人站起。 手轻轻放在周文举的肩头:“文儿,莫要记恨爹爹,但是,到了南楚之后,也莫要再记得爹爹,莫要暴露本名,莫要再以周家子弟自居。完全忘记这段来时路,安心陪伴你娘,此生……爹爹对你再无期许,只望你身为一个普通人,平安一生!” 周文举內心一股浪潮无声泛起,他的眼睛轻轻闭上一闭:“爹,你就是在安排后事。” “你已成年,该当明白,你们兄妹三人,还有你娘,才是为父此生最后的牵掛,你们若是安好,爹爹刑场之上,也是含笑上路!”周亮生目光投向老齐:“老齐!” 老齐一步上前:“在!” “你从此隨他们而去,他们的安全,本官託付於你!”周亮生道:“若是他们有任何闪失,將来黄泉之下,你莫要来见我!” “老爷……”老齐大惊。 周亮生手轻轻一抬:“此事,乃是本官给你下的最后一道指令,不准说半个不字!” 老齐张口结舌,一个字没有说。 周文举目光慢慢抬起:“爹,那孩儿能否说上几句?” “你也不用多说你那套歪理,道理爹爹比你明白……” 周文举轻轻摇头:“不!爹爹自以为所有事情,都已经走到了末路穷途,其实爹爹错了,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无解。” 老齐目光霍然抬起,眼神中有了明显的亮光。 周亮生眉头皱起…… 周文举道:“爹爹觉得,河西谷村民清除贺家、黎家,该当如何定性?真的是造反吗?” “最低也是……民变!”周亮生沉声道。 “民变!对!这就是我与爹爹达成的第一项共识,他们只是民变,不是造反!”周文举道:“爹爹精通朝廷律法,自然也知晓歷代『民变』的处置流程,无非是『抚』与『剿』二字。” “在別的地方,有『抚』与『剿』二字方案,但在岐山,没有两种选择,只有一种,那就是『剿』!”周亮生道:“只因为……” “只因为民变毁灭的,是朝堂两位三品侍郎之老巢!他们一定会让这场民变,走向『剿』之一途!是么?”周文举道。 “的確是!”老齐开口了。 连他都是认同的。 “那么问题来了!”周文举道:“谁来剿?” “府兵,州兵……”老齐道。 “府兵已经来过了,不好意思,我仅仅只出一百条枪,他们就大败而回!”周文举道:“海州州兵號称十万,但也只是號称,即便全部拉出来,在千人长枪队面前,大概同样得抱头鼠躥!何况河西谷可不止千条枪,我隨时可以让他们组成一支万人队!” “你……”周亮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再度重新冒头:“你真以为你精通制枪之道就可以为所欲为?需知皇朝正规大军,可是与魔族都可抗衡的!坚船战阵,伟力加持,千万里战场,一击而灭,你有多大能耐真敢造反?” 老齐眼中的光熄灭了…… 是啊,他是亲眼见过长枪的厉害的,但是,那也只是世俗间的厉害,远远达不到与皇朝铁骑抗衡的高度。 周文举笑了:“孩儿只是要告诉爹爹一个基本道理,河西谷的这群所谓乱民,靠州府之兵是拿不下的,要拿下他们,唯一的可能,就是出动正规皇朝大军!” “那又如何?”周亮生道。 “那会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周文举道:“皇朝正规大军调动,不是朝中所谓侍郎能够左右的,甚至不是百官之首的宰相、权倾朝野的王爷可以左右的。唯有一人可以调兵!那就是……当今陛下!”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会出兵?”老齐道。 “断然不会!”周文举道。 不会! 还是“断然”不会! 老齐目光投向老爷,目光中带有非常明显的探询之意,公子言陛下不会出兵,你老意见若何? 周亮生一声长嘆:“文儿终是年轻!竟然指望陛下对为父这个老臣网开一面?” “是啊!”老齐也嘆道:“如果陛下真的会顾念老爷三十年来赤情报国,公忠体朝,也不至於將老爷连斩八级,流放岭南!” 两人两声嘆息,直接击破周文举的逻辑支点。 意思很明白。 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自古无情是帝王。 出兵的决定权哪怕最终交到陛下手中,陛下也是会毫不留情下发出兵令的…… 然而,周文举轻轻摇头:“爹爹,孩儿自然知晓最是无情帝王心,怎么可能指望他看在爹爹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哦?那你还言……陛下不会出兵?” “孩儿言陛下不会出兵,有三点理由,一一说与爹爹听!”周文举伸出第一根手指:“理由一,陛下心目中,两位三品侍郎分量没那么重,两位侍郎的家仇於他,淡若轻烟!” 周亮生心头微微一震。 儿子这话也是对的。 正如他刚才与老齐所嘆息的一样,陛下对他这个曾经的三品侍郎说流放就流放,没当回事,那么同理,贺方、黎中则这两位侍郎家中出了什么事,在他心中的分量也是微乎其微。 “其二!”周文举伸出第二根手指道:“帝王行事,不看能与不能,而看值与不值,面对民变,若有抚的可能,他就绝对不会选择剿,未知爹爹於这两点是否认同。” 周亮生双目牢牢锁定周文举,似乎平生第一次见到他。 两根手指,两个观点。 可不是一般人说得出来的。 尤其是帝王行事,不看能与不能,而看值与不值,简直是官场经典。 而面对民变,若有抚的可能,就不会选择“剿”,更是一语道破“抚与剿”的真諦。 第66章 峰迴路转 两位侍郎面对河西谷村里,是杀父之仇,他们当然希望剿。 而陛下呢? 他愿意剿吗? 怎么可能! 面对自己的臣民,动用兵之重器,轻则有损威信,重则青史中留下污名,哪个帝王会愿意? 帝王面对治下之民变,剿,始终是最后的选项。 是不得不为,是形势所迫。 绝对不可能是优先选项! “文儿,你……说下去!”周亮生缓缓开口。 周文举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那就是陛下的选项了。孩儿了解过大宇国四境压力,北有大燕,东有东荒,西有西陵,南有夜郎,四国刀兵连年不断,边境之上,皇朝铁骑也是捉襟见肘。” 老齐眼睛大亮:“公子的意思是,事实上大宇皇朝正规部队,也根本抽不出人手来?” “正规部队压力山大,陛下此时最头疼的就是兵源!”周文举道:“爹爹,老齐,你们不妨想想,假如陛下知道,普通百姓可以一夜之间,化身为长枪队,仅凭数百人,就可以歼灭苍山宗和贺家千人卫队,仅凭百人,就可以横扫三千府兵如卷席,他会如何?” 老齐全身大震,一时之间完全无话。 周亮生眉头深锁,却是一片茫然:“会……会如何?” 他是儒生,他不通兵道,一时解读不出周文举这话的用意。 周文举道:“於情於理於时局於兵道,他都不会冒青史留污的巨大风险,举兵而灭治下之民,最好的选项,就是面对河西谷三万村民施以皇恩,让他们为皇朝所用!” 周亮生眼睛大亮。 他终於听懂了。 这一听懂,一解读,他整个人如同在坐过山车。 难道说,如此严重的大事件,竟然真如儿子所说,会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初看绝无可能。 发动民变,直接覆灭位高权重的两位京城大佬的老家,这是何等犯忌之事? 然而,儿子从对方应对策略谈起,头头是道。 州、府卫队,是朝中大佬可以直接动用的兵力。 然而,这兵力不足以对抗河西谷的三千枪兵。 那么,就只能动用国之重器:皇朝正规大军。 而这样一来,就由不得侍郎作主了,只能是陛下一支笔! 事情到了陛下这里,突然就变了形。 陛下心中没有家仇这个概念,侍郎的家仇与他何干? 他不会陷入为家人报仇的疯狂执念,他只会冷静权衡,这么一权衡,一个闪光点浮现於他的面前…… 周文举製作神器,普通村民一夜之间可以化身最可怕的战士…… 你说这位陛下会如何选择? 真的非得將这些村民逼反、剿灭吗? 难道就不能將村民变成他最需要的战士? 这样一来,岐山县史上最可怕这一场动乱,就会迎来匪夷所思的大好结局……真的可以吗? 真的真的可以吗? 老天作证,他周亮生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自己一人上刑场,让儿子、妻子、女儿全都流亡南楚…… 但儿子轻描淡写几句话,事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时之间,他的心头乱如麻。 “公子,你再说说,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老齐这一刻,已经被这位二公子某种层面折服。 “还能如何?爹爹一生行事,光明磊落,遇到这种大事还能欺上瞒下不成?自然该当立刻向陛下上奏摺,將前因后果,事件始末,如实稟告。” “如实?”老齐额头青筋爆跳。 话说,这如实,很难如实啊,公子你所做的这些事儿,条条款款都在走钢丝,由你亲爹写上奏摺,末尾如果不对你有所“表示”,实实在在说不过去。 周文举笑了:“那是自然!哦,对了,奏摺是需要爹爹的態度的,爹爹不妨与两位侍郎保持高度一致,切忌为此事作任何辩解!爹爹就明確告知陛下,不孝子周文举,胆大妄为,无视朝廷律法,已被罪臣拿下,听侯朝廷发落!” 周亮生和老齐面面相覷…… 周文举转身出了议事厅。 外面,夫人手中端著一碗汤,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一看到周文举立刻迎上来,递上这碗汤:“文儿,你还没吃晚饭,快喝了。” “谢谢娘!”周文举大口喝尽。 “文儿,告诉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娘你放心!”周文举道:“就算有些事,也肯定是好事。”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长长吁了口气:“你爹这两天急得差点要上房,我还担心你们父子俩发生大矛盾了呢,没有坏事就好,好事……娘真的不敢指望……” 门吱呀一响,老齐也出来了。 母亲接过他的碗,回了厨房。 星光淡淡的长廊之上,就只剩下老齐和周文举。 “我爹……怎么说?”周文举凑近。 “一句话没说,但老朽觉得,老爷应该是……从了!”老齐道。 周文举轻轻一笑:“那我们去外面走走?” 嗒嗒的脚步声,步步行远。 两条人影,並肩而出。 守在后院门口的另一个捕头张云,瞅著他们的背影有点小惊。 他知道一些事情,他也有一个坚定的认知,那就是今晚无论如何,都该將公子关起来,可是为什么齐捕头跟他一块儿出门散步,老爷也未制止? 算了,不操这鸟心。 周文举和老齐出了县衙,漫步外面的东河河堤。 这段河堤,是县城河堤,青石製作,古老清幽。 这个时节的夜晚,虽然有些寒意,但於两人自然都只是过耳清凉。 “老齐,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掌管著京城凌烟阁,对於皇朝的一些门道,应该很在行吧?”周文举道。 老齐眼睛直接就鼓了起来,什么叫我掌管京城凌烟阁? 什么叫我该熟悉皇朝? 二公子啊二公子,你不仅仅是事不惊人死不休,言语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拒绝回答。 周文举目光投將过来,看到老齐的脸色笑了:“別那么紧张!至少这件事情上,咱们之间根本没有秘密!” “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老齐止住了脚步。 “我画个东西给你瞧瞧,看你熟悉不熟悉……”周文举手一伸,一道七彩光芒从手指而出,虚空画下一只……碗。 虚空作画,原本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但是,知道他是道山境之后,老齐对这手本事也就免疫了。 只关注这只碗本身。 真气形成的这只碗,其实很简陋,孤零零的几根线条,但是,却给人一种沉稳大气的感觉。 “这只碗是纯金的!”周文举道:“內部这条龙纹,是暗刻,装上水,水中有金龙浮现,就是这幅模样!”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碗中出现了一条金龙。 栩栩如生。 这是他六年壶鼎山上,学到的一门本事,就是画器物之形,此刻得文根、文坛之助,在原来层级上上了好几层,直到到达眼之所见,手中所画,完美復刻。 第67章 前朝皇室也有焚书坑儒 第67章 前朝皇室也有焚书坑儒 老齐眼睛睁得老大:“前朝皇室所用的器物游龙碗”?” “皇室?前朝?”周文举微微一惊。 这是静天庵那位妙尼隨身带著的碗。 妹妹都看出来这碗有皇家气象,他亲眼一观,觉得妹妹说得对———— 他就想了,难道说这静天庵里的这位妙尼,是当朝的某位公主? 若是当朝公主,那他就能打点啥主意了———— 可是老齐看了一眼,道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词儿:前朝皇室。 “是!前朝皇室尚武,喜用龙形;当今皇室尊崇文道,喜用笔墨。二十年前,陛下登基之后,就废弃了前朝皇室各种龙纹器物,以笔代之,若是当今皇室御用之物,这里面的暗刻该当是笔形。” “我听说前朝皇室,武道充沛,乃是大宇建国千年来,四邻最是安分的年代,却不知为何突然覆灭?” “此事倒也並不犯忌,你想知道,老朽可以告知。”老齐道:“前朝皇室,犯下了一个大错,那就是焚书坑儒————” “焚书坑儒?”周文举心头大动:“你详细说说————” 老齐就此展开———— 前朝皇室,虽然也是炎姓,与当今皇室同姓同宗,但並不同枝。 这一支皇室执掌大宇国只有二十来年,只有一任皇帝武帝。 武帝尚武。 执山河鼎而镇十万里山河,渐成东域七国中武力最强的国度。 他以武定了山河,他以武成就了强盛的大宇皇朝,对武人的信任度就空前了,形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大量不懂治国之道的武人充斥朝堂,民生一团糟。 形成了国极强,而民极怨的两极分化。 文人就不满了。 各种反诗层出不穷,各种叛乱层出不穷,朝廷焦头烂额。 朝廷严厉追查,查出幕后之人乃是京城文庙。 武帝一怒,京城文庙被他一把火烧尽,万千典籍付之一炬,八百文人葬身火海。 这就是大宇皇朝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焚书坑儒”。 这一焚,这一坑———— 大宇皇朝万劫不復。 为何? 因为它惹怒了一个超级存在。 那就是圣殿。 圣殿,文道圣人的殿堂。 文庙,本就是圣殿设於人间的驻点,代表著圣殿的权威,世俗皇朝敢於逆反圣殿者,轻则削减你文根、文坛、文山之配额,让你这个国度,文道伟力枯竭,重则直接掀翻你的皇朝根基。 圣殿选择的是后者! 武帝这位我行我素的武道狂徒,被圣殿一支文笔钉死在江山社稷柱上。 他建立的强盛皇朝,土崩瓦解。 另一支皇室上位。 这一支皇室,就是被武帝放逐西北的西王一系。 西王炎仲继位,重文轻武,文道在大宇皇朝渐成正统,大宇皇朝强势纠偏,也渐渐从离经叛道的另类之路上回来,跟其余各国趋向大同———— 周文举目光慢慢从波光鳞鳞的河道中收回:“如此说来,这位前朝皇帝武帝,其实是个傻缺?” “是啊,有了些武力,就飘得忘乎所以,竟然忘了圣殿才是五域四墟共同的天!公子言他是个傻缺,大差不差!”老齐道。 周文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看出任何异样。 难道我还猜错了? 昔日凌烟阁,其实不是前朝建立的? 如果是,武帝该当是他们这群人的精神图腾,是断然不可能用“傻缺”来定义的。 周文举轻轻一笑:“老齐,今夜还有一件事————” 老齐眉头猛地一跳:“公子,现在老朽一听到公子说事,就心惊肉跳的。” “都什么毛病?”周文举道:“这对於你而言,只是一件小事,理论上非常简单。” “那————你说来听听————”老齐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这也不怪他,关键是周文举这小子太能折腾了,回来不到十天时间,折腾出来的事儿,老齐半辈子都没遇到过。 周文举道:“以你的修为,应该可以很轻鬆地布下一个隔音圈,你帮我爹布上一个。” “为什么要给老爷布隔音圈?”老齐不懂。 “我爹呢,今夜需要安静,全身心地给陛下写奏摺。”周文举道:“可不能被城中一些动静惊忧到。” 老齐眼睛睁大了:“你————你————你又在城中布置了大事!” “什么叫我布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布置?”周文举瞪他一眼:“我只是有个预感,河西谷那帮子无法无天的货,今夜兴许会进城,將被贺家、黎家占据的八成商铺给夺回来。” 老齐猛地一跳:“你————” “说了跟我无关!我只是分析!”周文举道:“但你也得承认,这不是什么坏事!” “公子————”老齐额头青筋爆跳:“你折腾的事儿已经通天了,还敢再折腾? ” “你也说了,事儿已经通天!我妹妹都知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道理,你就不明白?”周文举道:“有些事儿啊,不办白不办,白了也白办,白办干嘛不办?” 老齐张大嘴巴,呼呼喘。 这小子,这无法无天的货! 压根儿没想给贺黎两家留下任何东西,基业给人家毁了,祖屋给人家烧了,现在魔爪伸向了岐山县城之內———— 商铺也在他安排之中! 看起来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是,他这番话你不能不承认有道理! 反正他办的事儿,早已经激怒两大侍郎了,早已经顛覆到没边了,在世人眼中早就是死十次都嫌少的了,还在乎多死几次? 这就叫: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不办白不办,办了也白办!白办谁不办? “公子,老爷已经被你折腾得快疯了————”老齐轻轻吐口气。 “老齐!”周文举手轻轻压在他的肩头:“我不瞒你,我爹今夜让我有几分感动,衝著这份感动,我也得帮他把事情办彻底。” “你將他从油锅里拉出来,再按进去重新煎一遍,叫帮他?”老齐道。 “看问题呢,得看长远些!做人做事呢,得有点预见性!”周文举道:“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朝廷会安民!这个安”之重任,就在爹爹身上!如果此刻城中敌方势力依然存在,如果岐山財源依然掌握在敌人手中,人家甚至分分钟就可以断了全县百姓的粮食、布匹等基本物资供应。你让我爹如何大展宏图,实施安民之策?是故,大乱方可大治,旧的秩序砸得越彻底,新的秩序越是容易建立!” 第68章 老齐你给我也上船 第68章 老齐你给我也上船 老齐怦然心动。 他知道公子是对的。 虽然贺、黎两家根基已经除了,人也没剩几个,但是,城中八成商铺还在他们手中,这八成商铺,可是贺、黎两家的经济命脉。 这年头,有钱就会有人。 有钱的驱动,永远不担心没有人为他们做狗。 若是不除,岐山县城,老爷將会寸步难行。 他的目光慢慢移將过来:“公子,现在你不否认这是你的安排?” “哈哈————”周文举笑了:“老齐,我从你眼中看到了小火苗,这是我愿意看到的!” “公子啊公子,我真不知道遇到你,是我老齐三生有幸呢,还是三生不幸————”老齐长长嘆息。 “这个问题,你可以日后跟我爹探討探討,相信此时此刻,他正在深度怀疑我这个儿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哈哈————”周文举一笑转身:“你接下来会有点忙,我就不给你添乱了,我去静天庵。” “公子要去静天庵?”老齐有点吃惊。 “对呀!近来风波颇多,似乎每次都能將我卷进去!我这倒霉蛋当的————所以我学聪明了,远离是非之地————”周文举道:“明日若是有人再將城里发生的屁事,栽我头上,我打破他的头!” 脚下一动,穿街过巷,身著一件白衣,连夜出城。 前往岭南方向———— 留下老齐,在夜风中凌乱。 这小子溜了! 有跡象显示,城中生乱的时候,他还不在现场! 你个王八蛋———— 你这是安排一堆烂事,將我老齐架火上烤啊。 我怎么办? 真的配合你这个混帐,將老爷用隔音圈隔起来,將手下的捕快都管住,任凭河西谷那些无法无天的货,横扫全城商铺? 这是突破所有公门捕快的底线啊。 但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嗒嗒嗒嗒———— 老齐步步回县衙,隨著他的脚步声,夜幕之中,一股轻烟悄然瀰漫,在县衙之上,形成了一道无人意识到的隔离圈。 已经到了城外山峰下的周文举,回头看了一眼,他眼中露出了笑容———— 封上了! 老齐上船了! 行了! 上山! 静天庵,木鱼声声。 在静夜之中,木鱼声格外悠远。 周文举踏进古寺的那个瞬间。 坐在妙尼身边,被妙尼素心敲木鱼敲得昏昏欲睡的周双猛然站起—————— “双儿,心境之修,在於视外在干扰於无物,为师传你的这套功法,静心为基!”素心道。 “是!”周双眼珠轻轻转上一转:“可这套功法治不了肚子饿,徒儿有些饿了————师尊应该也饿了,徒儿去弄点吃的————” 直接就出了门。 这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身雪衣的周文举。 周双眼睛猛地睁大了:“二哥!你————你竟然还可以出来到处躥————” “啥意思?”周文举道:“我有脚的,就不能到处走走?” “不是————你————你逃出爹爹的禁闭,被爹爹抓个现行,现在不应该被老齐死死捆住吗?” “说的是什么屁话?”周文举道:“所谓抓贼得抓真贼!今天早上,实施劫狱之人又不是我,是你打昏我才將我带出来的!我这个受害者有什么罪?罪不全是你的吗?爹爹久经官场,精於审判,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癥结,所以让我亲手將你捆回去,关你十天半个月————” 周双懵了:“这————这还有天理吗?” “做错了事,就得承担责任,此,即为天理!”周文举道:“妹子,走吧,十天半个月时间也並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我————我————我肚子饿!我先去弄点吃的————”周双一步退到了院墙边,飞身而起,后面山林大动,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二哥,我不是违反爹爹的指令啊,我就是肚子饿了,皇帝都不差饿兵————” 周文举怔怔地看著后面的山林。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她————这是嚇跑了么?” 声音清雅,却也带著几许笑意。 周文举慢慢侧身,就看到了素心。 虽然是沾世事沙尘的光头,但是,在这静夜之中,分明有著牡丹夜放的无限风情。 “放心,即便真跑了,她也会很快就回来。” “哦?为何一定会回?” “因为她身上只有从我这里敲诈的三百两银子,她在醉阁之中勾栏听曲,听不了几首就会见底,等到没钱了,她自然会回来找我再敲诈——————” “勾栏听曲,挥金如土!”素心妙目轻轻眨上一眨:“公子是在提醒贫尼,令妹其实不適合佛门是吗?” “岂止是舍妹不適合佛门,我观姑娘其实也不適合。”周文举道。 “哦?”素心道:“公子还能一言而定人之佛性?” “岂敢!小生只是觉得,这禪院深深,让它锁住姑娘的绝代风姿,实在是有些难为它而已。” “公子————终於自称小生”了!”素心道:“这下,不再偽装一个不识文道的粗鄙汉子?” “小生又何需偽装?”周文举道:“今日歇马坡上之事,姑娘尽皆收入眼底,还能不向舍妹打探下小生的情况?以姑娘的兰心慧质面对舍妹的————天真烂漫,岂能不三言两语將小生所有根脚扒个底朝天?” 短短一段话。 他就揭穿了一件事实。 那就是:今日他在歇马坡上面对知府大人的挡道,他知道她在看著。 他还分析了其后的所有事情。 她一定会向周双了解周文举这个人。 周双是没有任何心机的那种类型,周文举的事情她就算瞒,也根本瞒不过去,因为他作出了判断,面前这位妙尼素心,兰心慧质。 一个兰心慧质的女子,面对一个一个毫无心机的丫头,什么话都颳得出来的,什么信息都能解读出来的。 素心並未否认,妙目轻轻一转:“那边有禪堂,有茶亦有火,公子可愿移步? “” “姑娘请!” 两人漫步而入禪堂。 禪堂之后,有一静室。 静室之中,无灯,却有火。 火上一紫炉,炉上一紫壶,壶旁一紫竹筒。 窗无帘。 外面的几株梅树错落疏离,星光柔柔洒过,周文举和素心靠窗一坐,窗外,就是岐山县城的万家灯火。 第69章 县城今夜有变 第69章 县城今夜有变 素心持壶,从竹筒中倒出些许茶叶,给周文举倒了一杯:“此乃本山之茶,模样儿粗鄙了些,但其味尚正,公子品之!” “好茶!”周文举轻轻品了一口。 “公子猜得没错,贫尼已然知晓公子入岐山以来,所行之事。”素心道:“但贫尼却不知,公子为何要行如此离经叛道之事。” “没有人天生反骨,世间所有的逆反,俱是迫於无奈!” “何人逼公子如此行事?” “时势!” “时势?公子口中的时势,或许可以解读成百姓之期待,公子之惊天逆举,或许可以解读成为民请命!” 周文举轻轻一笑:“姑娘高看小生了,小生可不是为民请命之人,小生是一个极端自私之人,所寻求的不过是一个突破之机。” “突破之机?”素心眉头微皱。 “姑娘看不出来么?” “贫尼不敢言看得出来,却也不愿违心而言看不出来————”素心眉头慢慢舒展:“只能试著=猜。” “姑娘请!” 素心微微一笑:“製造利器,发动民变,一举掀开岐山百姓头顶两座大山,百人枪队,横扫三千府兵如卷席,此举在一般人看来,无异於自杀之举,但在公子心中,却视为突破之机,贫尼以为,公子是想藉此机会,让自己出现於朝廷眼中————” 周文举笑了,托起茶杯轻轻品上一口:“那姑娘以为,小生这一图谋,可有望功成?” 素心道:“底层之人,执著於仇恨,高层之人,权衡得失,陛下若知公子可十日时间,化三万村民为百战精英,岂能不对公子之大才青眼有加?若得陛下青睞,岐山逆举,就可迎来转机。公子之谋,还真的有望功成。” “姑娘眼界格局,小生佩服也!”周文举举杯致意。 “贫尼身在局外,冷眼观之,能看出一二不足为奇。公子以身入局,洞察机先,方值得佩服————” 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此刻的岐山县城,有事发生。 枪声响起,划破县城的寂静———— 无数人衝出,一场激烈的枪战在城中展开———— 火光冲天起,人流乱如沸———— 素心一双妙目牢牢锁定周文举:“公子,这————” “今夜孤山,星光灿烂,姑娘清静之人,何不持壶以观城中万家灯火?”周文举轻轻举杯。 素心深吸一口气,眼中流动的波光,慢慢平息。 城中枪声连绵。 孤山之上,风轻夜静。 两人持杯相对,真的將城中的此番大变,视若寻常灯火———— 县衙之外,衙役齐惊。 张云今夜本非他值班,此刻已经躺下,听到枪声猛然弹起,几步衝进了县衙,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后院的老齐。 “齐捕头,老爷何在?”他的声音很急。 “老爷正在书房写奏摺,何事惊慌?”老齐道。 “齐捕头你没听见吗?枪声!枪声!从城中传来,这————”张云大急。 “你听错了吧?哪有枪声?这不分明是爆竹之声吗?”老齐道:“看来全城百姓也已得知贺黎两家恶贯满盈,自发庆祝,说来,这还真的挺讽刺的,两家落,万户喜,咱们在县衙当差,看来也真的得顺应天地民心。” 张云心头怦怦乱跳———— 爆竹声,你家爆竹声是这个样子? 但是,看到老齐的模样,望望书房那边的动静—— 张云一颗心开始跑偏:“这————这是老爷的意思?” 老齐挥挥手:“告诉兄弟们,百姓庆祝是百姓的事,咱们公门当差的,还是別坏了百姓之兴致,都在衙门呆著吧!” “好的————”张云內心真正一片雪亮。 如此激烈的枪声,老爷没理由听不见。 老爷都装作没听见,那还管个屁? 於是,整个岐山县城,完全捲入,贺、黎两家占据全城八成的商铺,主宰全县民生的所有商铺,同一时间被河西谷村民攻占,顽固之人,就地枪决,钱粮、 布匹全部带走,重点是房契、地契,一把火烧乾净,只留下贺、黎两家那些狗腿子,顿足大嚎———— 全过程中,衙役没有出动。 近在咫尺的县衙,似乎完全没发现。 直到天明! 天亮了,县城的惊堂鼓敲响。 县太爷周亮生一出后院,大吃一惊,敲鼓之人,赫然是本县一群头面人物。 醉阁老板杜月生。 春江楼老板向玉华。 赌场厉老板。 最大的马场老板雷周———— 这些老板往日全是意气风发,在岐山县城跺跺脚地动山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今日一个个如丧考妣,披头散髮。 “县太爷,你得为草民主持公道!” “县太爷,这些强徒真正无法无天————” “县太爷,这些暴民是要翻天啊————” “出了何事?”周亮生皱眉大喝。 这一喝,喝出了昨夜的这一场惊变———— 河西谷那边的人,昨夜入城,七八百人啊,所有人手上都持枪,一进城就抢,有人拦就杀,几百家商铺同时遭劫,所有物资全都被他们抢走了,钱也抢走了,地契、房契,直接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这还有王法吗? 这还是大宇皇朝治下之地吗? 这———— 声声倾诉之中,周亮生心头大浪翻滚———— “老齐!怎么回事?”周亮生第一目標就是老齐。 老齐一脸懵:“老朽————老朽昨日一直守在老爷的书房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呢?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他一根指头指向张云。 张云赶紧摇头:“属下也没听见,你们呢?” 直指其余的衙役。 一个衙役开口:“小的好像听到了些许声音,还以为是放爆竹。” “是啊,我也听到了,还听到有些住户的议论,大家都说是贺、黎两家恶贯满盈了,那些往日受欺负的村民放爆竹庆祝————”这是最外围的衙役。 马场老板雷周脸都乌了:“你们————你们分明是明知强盗入城,任由强盗洗劫·“ “正是!县衙近在咫尺,怎么可能听不到如此激烈的枪声?怎么可能看不到满城惨状,知县大人,你身为一县父母官,如此作为,置皇朝法度於何地?”醉阁老板杜月生怒道:“草民这就前往岭南府,请陈知府主持公道!” 第70章 奏报京城 第70章 奏报京城 周亮生也怒了:“本官昨夜就在县衙,未曾听到半分枪声,你言本官耳聋了不成?” “县令大人装聋作哑,那就请移步市井,亲眼一看!”杜月生半步不让。 “走,去看看!本官倒要看看,出了何等奇事————” 步步行去。 周亮生心头一点点收紧。 我的老天爷———— 这些老板没有说假话。 全城的惨烈,比他们敘述的更过分。 八成以上的商铺,遭到了抢劫,街道上,甚至还有不少的尸体————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文举! 你个逆子,是不是你乾的———— 但这话,万万不可当著眾位老板的面提及,他只能阴沉著脸回府。 他这一回府,夫人习惯性地凑了过来,她也听到了些许消息———— 但周亮生没理他:“老齐!” “在!” “那个————那个逆子,昨夜身在何处?”周亮生道。 “二公子昨天从老爷书房出来之后,就上了静天庵,不在城中。”老齐道。 “上静天庵?”周亮生眉头紧锁,目光凶厉。 “是啊,老齐,文儿去静天庵作甚?”夫人也道。 “静天庵那个尼姑素心,年轻貌美,风采无双,二公子————二公子昨日白天见过一面,神魂不属————”老齐没有说下去。 夫人秒懂:“这孩子,当日在河西谷就被一个村姑牵得走不动路,如今又冒出个尼姑,这风流都是跟谁学的?” 周亮生狠狠瞪她一眼,你个娘门,什么时候了还说这屁话? 你还以为他是跟我学的不成? 老子一辈子都没风流过,他怎么跟我学? 算了,转换话题,他问了一个他最不懂的话题:“老齐,昨夜你真没听见枪声?” 老齐轻轻抓抓头:“老爷,你听到了吗?” 周亮生轻轻摇头:“这就是本官最不懂的地方,按说战事如此之惨烈,县衙近在咫尺,本官应该能听见,可是,本官偏偏就没听见。” “是啊,昨夜的事儿处处透著诡异。”老齐道:“但话说回来,此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嗯————”周亮生霍然抬头:“进屋来说!” 自己大步回了书房,老齐跟进。 “老爷,日前之事,本已通天,再加一事,事实上————事实上————用民间谚语道之,乃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並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坏,反而还给老爷將来的抚民”,提供了些许便利,所以老朽才言,昨夜岐山县城之劫,未必是一件坏事。” 周亮生久久地盯著他:“此言,也是那逆子之言?” 老齐立刻摇头:“不是,绝对不是————这是老朽突然想到的,怎么可能是公子?公子昨夜满脑门子都是静天庵那个风华绝代的妙尼,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情。” 周亮生冷冷盯著他,脸上是一幅“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老齐轻轻抓头:“老爷,公子虽然性好女色,操守之上颇有瑕疵,但是,总体来说————咳————还算是懂事————” 周亮生一声长嘆:“老齐啊,你没有子女,大概无法体会本官此刻的心情————当年京城之中,本官见多了官员子弟之紈跨,对自家儿女颇多管束,总望自家子女胸怀大志。然而今日,我却寧愿他————寧愿他真是个眠花宿柳之徒,胸无大志之紈絝。” 老齐笑了:“紈絝其实也是有门槛的,老爷如此清贫之官,自家子女想紈絝,怕是也很难。” “你呀————就知道岔话题!”周亮生轻轻摇头:“算了,本官改奏摺!” 提起笔来,在桌上已经写好的奏摺上加了一行字———— 老齐目光一扫而过,看清了奏摺的全貌———— “罪臣岭南府岐山县县令周亮生,汗顏告稟陛下:十月初八晚间,辖內河西谷村民民变,聚三百余人,持火枪,一夜时间攻破本地大户贺家七大庄园,杀其家丁近千人,焚其房屋七百余间,抢其现银二十万两之巨,同夜,另有村民四百余人,亦持火枪,杀上本地宗门苍山宗,杀苍山宗主黎远苍及其部下修行人近千人,更於初九之夜,持枪袭击县城商户,洗劫本属贺、黎两家的商铺达三百余间————” 关於初九之夜的这段记载,就是周亮生此刻刚刚加上的。 因为奏摺是昨夜写好的。 写时,袭击商户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当然也就没写。 此刻加上了。 重点是后面———— “经查,此番民变,缘於河西谷三万村民与贺黎两家数十年积怨,村民多次控告贺黎两家,霸占民產,欺压村民,罪臣未能妥善处置,终酿大祸,罪臣之过也!更令罪臣痛心疾首者,罪臣之子也!罪臣之子文举,为村民製作此名为枪”之利器,间接成为民变之帮凶。基於此,罪臣已將逆子拿下,听侯朝廷发落————罪臣无能,不敢擅专知县之职,请圣上另择贤能,出任岐山知县,以安万民,以震宵小。” 末尾,盖著鲜红的知县大印。 老齐心头波澜起伏。 所有的一切,最终还都是按照二公子所说的。 整张奏摺,没有对两位侍郎作任何指责,所有的责任都是他和周文举。 然而,字里行间的那些数字———— “此奏摺,你亲自送出岭南,在海州文驛楼发往京城,不可耽搁。”周亮生道。 “是!” 老齐抬腿就走。 这一走,直接没了影子———— 此刻,其实也才刚刚天亮。 京城洛阳,东山之上,一轮红日升起,昨夜的严霜,在红日之下,滴嗒,瀰漫轻雾点点,在东山之上,写出了这个冬日的寧静祥和。 大宇国的都城,在这个冬天的早晨,整体也是祥和。 皇宫之中,政德大殿,伴隨著太监总管的一声“陛下临朝”,各路大臣同时跪地。 陛下大步而入。 他已年近六十,但是,没有丝毫老態,步履如风穿过中间的红毡,直上金殿尽头,坐於龙椅之上,手轻轻一挥:“眾卿平身!” 眾位大臣同时起身。 最前面的一排,宰相杜天罡,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翰林院大学士陈记,一品大夫邓玉舟。 这就是朝堂八大镇朝柱石中的四位。 一品大员。 第71章 金殿惊雷起 第71章 金殿惊雷起 其下,就是九部尚书,各大侍郎。 总人数虽然只有五十人不到,但是,他们就是决定大宇皇朝这条巨舟走向的、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人。 今日並非大朝会,只是小朝会。 小朝会,唯有三品以上才会参加。 也就是说,今日站著的每个人,都是三品大员起步。 “眾位爱卿,昨日朝会已然议定四境边事,按昨日之旨速办即可,今日並无特定议题,眾位爱卿有事即奏,无事退朝!”陛下道。 声音一落,两位侍郎同时出列。 礼部侍郎贺方,兵部侍郎黎中则。 两人同时跪下:“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两位爱卿,道来!”陛下道。 贺方开口:“陛下,微臣昨日接到岭南急报,言有暴徒作乱於我岐山老家,杀我父母,兄弟至亲计四十余人,此举实是骇人听闻,微臣————微臣————”哽咽不能语。 陛下大惊! 满殿俱惊! 这世上,每日都有杀人事件,但是,朝廷要员的家属,谁人敢动? 今日贺方开口一奏,他父母至亲四十余人俱死,仅仅一句话,就让全场之人失色,如此惨案,闻所未闻! 黎中则道:“稟陛下!微臣老家亦在岭南岐山县,微臣亲兄长黎远苍亦被杀,经岭南府知府陈章查实,此乃岐山县令周亮生纵子行凶所致,他们父子二人,视岐山为自家领地,横行全县,无人敢惹,发动村民,製作利器,一夜时间,杀微臣与贺大人家春近百人,更杀无辜百姓上千人,微臣以为,此为造反作乱,不诛九族,不足以平民愤!” “更有一宗————”贺方抬头,泪流满面,声音也从哽咽中转为悲愤:“岭南知府陈章亲至岐山县查此大案,周亮生之子周文举率村民挡道,面对陈知府亦悍然发动攻击,致陈知府手下捕快、府兵战死七百人之多,陛下,此举不折不扣就是造反作乱!” “无法无天!”兵部尚书一步踏出:“一个小小县令,敢於如此肆无忌惮地杀戮治下之民,还敢面对上司动刀兵!陛下,微臣请旨,出兵镇之!” 礼部尚书一步踏出:“老臣附议!” 吏部尚书踏出:“朝廷命官,肩负保境安民之责,岐山县令竟然敢造反作乱,岂可姑息?请陛下降旨,立革其职,押其进京,诛其九族!” “老臣附议!” “老臣附议!” “老臣以为,岭南之地,原本就是罪臣流放之地,罪臣本就有不臣之心,此风不剎,朝將不朝,此类风潮,需立斩之!”此人,赫然是一品大夫邓玉舟。 一时之间,满殿五十余人中,半数附议。 他们未必都是这两位侍郎的官场好友,但是,面对这种针对朝廷命官、毫无底线的大凶行径,都是有同理心的。 身为朝廷高官,连自身亲属都不能保全,试问哪个官员能接受? 一个县令之子,竟然敢攻击父亲的顶头上司,试问官场秩序何在? 於情於理於法,这全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无关立场,无关站位,只要你是个官员,就必须站出来,对这种无底线行为予以抨击! 就在满场气氛完全引爆之时,一人站將出来,跪下:“陛下,微臣————微臣有些疑惑!” 眾人目光一落,此人乃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一看到是他,大殿中闹哄哄的口诛笔伐突然完全静音。 数十双眼睛落在他的背上,带著的意味极其复杂。 林向道其人,很特殊。 特殊在何处? 他与周亮生乃是“同年”,何谓“同年”? 就是同一届进士及第。 “同窗”、“同乡”、“同年”———— 都是科举时代“亲近”的代名词,更何况,周亮生捲入烟臺案之前,身为京城三品侍郎之时,林向道也是三品侍郎,二人交情相当不一般。 工部侍郎的心跳很快。 自家这个顶头上司今日会不会犯浑? 只要他为周亮生这个“同年”求情,他就会完蛋! 只要他完蛋,自己就有机会上位工部尚书———— “林爱卿有何疑惑?”陛下平静开口:“起身吧,儘管道来。” “是!”林向道慢慢站起:“两位侍郎所言,委实惊世骇俗,若真是周家父子造反作乱,那周家九族同诛老臣也认为完全应当。然而,老臣於此事件本事,有一个巨大的疑点难以释怀,未知两位侍郎能否给予回答。 “尚书大人请讲!”黎中则道。 “据本官所知,令兄黎运苍乃是苍山宗宗主,修为道花境,其部下道心、道山足有上百,道坛、道根未知其数,你却言,周氏父子率河西谷村民,绝灭苍山宗?敢问是如何做到的?”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心头齐齐一跳。 对呀————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完全说不通。 普通村民只是普通人,苍山宗宗主是道花境,手下一堆道心、道山高手。 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普通村民头顶的神仙。 一群螻蚁,如何杀死神仙? 而且不是一个神仙,是一大群神仙! 黎中则心头一沉,这件事情他本不愿意展开,但是,林向道这个混帐,偏偏就揪住了这个问题,陛下当面,他也只能解释:“岭南知府陈章言,是因为周亮生之子周文举以墨家器道製作了一样名为枪”的神器,此枪,射速比弓箭快十倍,杀伤力强十倍,普通人持此枪,亦可与修行者抗衡。” “黎大人此言,就有违本官常识了!”林向道道:“本官身为工部尚书,与墨家打交道最多,墨家沙场之器,本官尽知,何曾有过黎大人所说的那种枪?若是有这种枪之存在,墨家止战非攻之道,恐怕也无需墨家子弟拿命来填吧?” 此言一出,逻辑上,可信度,瞬间拉满。 至少,比黎中则、贺方二位隨口所说之话,可信度高了十倍。 你说周家公子製作了枪,是用墨家器道製作的。 可我身为工部尚书,製作战爭之器,本就是我的本职,我都不知道墨家有这种器物,墨家连自身都没用上这种器物,却由一个普通弟子制出,你说可能吗? 贺方额头青筋爆起:“林大人不怜同僚亲人惨死,却费心费力为同年”罪臣开脱,敢问是何居心?” 这句话,已是毫不客气。 第72章 工部尚书挺身而护 第72章 工部尚书挺身而护 林向道也怒了:“贺大人,动輒诛人九族之事,不可捕风捉影,不可道听途说,终需查明实证,方可定夺!你身为三品侍郎,可知朝堂律法,不可因私心而废?” 这下好了,两人都指对方有私心。 宰相杜天罡眉头深锁,正待开口,突然,他官印轻轻震动———— 官印拿出,一封来自岭南的奏摺出现於他的官印之中,是从海州文驛楼发来的。 岭南之地,文道不昌,书信难以通过文道手段或者官印传输,也只能是从海州文驛楼发出,而地方官发来的奏摺,是直接发往中书省的,中书省在他这个宰相管辖之下,传递到中书省的奏摺,在文道伟力之下,可以隨时通过官印调取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无纸化办公”。 “陛下,周亮生之奏摺!”杜天罡微微鞠躬。 “报来!”陛下此刻其实也是满腹狐疑。 工部尚书林向道这个怀疑,引发了全殿之人的怀疑,自然也包括他这个陛下,他也急需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而来自岐山县县令的奏摺,无疑就是解开这个疑虑最好的东西。 杜天罡手中官印一起,奏摺虚空浮现於大殿之上。 “罪臣岭南府岐山县县令周亮生,汗顏告稟陛下:十月初八晚间,辖內河西谷村民民变,聚三百余人,持火枪,一夜时间攻破本地大户贺家七大庄园,杀其家丁近千人,焚其房屋七百余间,抢其现银二十万两之巨,同夜,另有村民四百余人,亦持火枪,杀上本地宗门苍山宗,杀苍山宗主黎远苍及其部下修行人近千人,更於初九之夜,持枪袭击县城商户,洗劫本属贺、黎两家的商铺达三百余间————” 满殿大哗。 惊悚得让人无法相信的大案,通过所在地县令的奏摺,予以印证。 还真的发生了这起大案。 而且比两位侍郎所说的,更加严重。 至少,增加了两位侍郎未曾提及的,昨夜才发生的持枪袭击县城商户———— 贺方、黎中则盯著这新冒出来的消息,两眼冒火。 岐山县城商户,是他们家的! 这也是他们维持著洛阳城中奢华生活的財源,竟然也被那些暴民洗劫———— 一时之间,他们大脑全都充血———— “陛下!”贺方猛地跪下:“周亮生已然全盘承认,此案真相已然確凿无疑,请陛下予以严惩!”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极其有力。 “陛下!”黎中则也跪下:“周亮生也已经承认,就是因为其子周文举私制利器,鼓动村民,罪在不赦!” 两人的控诉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因为他们的指控,隨著工部尚书林向道的一句质疑,让满殿之人怀疑其真实性,而现在,周亮生一纸奏摺,宣告他们的控诉完全是事实。 底气足了。 然而,旁边的林向道目光冰冷,移將过来:“两位侍郎大人,你们俱都认可周亮生奏报之事?” “周亮生乃是案发地县令,他的奏报尚书大人不认么?”贺方霍然抬头。 “既然两位大人都认!”林向道沉声道:“那就请两位大人解释解释,为何贺家能在岭南穷乡僻壤之地拥有七大庄园?为何能有房屋七百余间,为何能有二十万两现银?岐山不过是最边远之县城,全县商铺恐怕也不过四五百家,你贺、黎两家为何能占据三百余家?” 贺方、黎中则大脑之中轰地一声炸了。 刚才,他们一门心思关注著澄清自己“御前污告”之嫌疑,得到印证立时底气十足。 岂料,奏摺之中的一些数字,被林向道一下子抓住。 就这样水灵灵地在陛下面前提將出来。 事情瞬间难以解释———— 一个三品侍郎,年奉不过八百两。 你老家身在岭南最穷的岐山县,往日他宣扬的都是家中至亲守著几亩薄田清贫度日,大家也信他,因为岐山县作为官场鄙视链的末端,无论如何清贫,大家也都能接受。 可是,一个大案报到陛下面前。 里面的数字是真正的触目惊心。 七大庄园,七百间房,二十万两现银。 一个最穷的县城,你们两家竟然拥有三百余间商铺? 他们也是久经官场之人,第一感觉就是————他们被周亮生此刻的朴实给骗了,周亮生这奏摺哪里是请罪?分明是弹劾! 贺方心念电转:“周亮生奏摺中所罗列之物,纯属子虚乌有,他是刻意混淆,其心可诛。” “正是!”黎中则道:“陛下莫要被罪臣蒙蔽,此贼为脱罪,不择手段,只需关注一点即可,那就是此凶案本身乃是事实,周家满门,该当九族同诛!” 林向道一步踏出:“两位大人,莫要忘了此刻身在金殿,面对的是陛下!真相如何,终是可以查实的!若是查出你两家的確如奏摺所言,拥有华厦七百余间,商铺数百间,现银二十万两之巨,那今日你们就犯了欺君大罪!而本官也大致可以想像到,为何岐山县会发生民变!” 后面一句话出口,带著无比的森然,无比的正气。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之人,谁不是人精? 全都听出了他话中之意。 他的意思就是:自古以来,官逼民反!你们贺黎两家盘剥百姓,鱼肉乡里,霸占一县资財,百姓没有了活路,才会民变。 贺方大怒:“尚书大人,下官敬你是上官,不敢对你恶言相向,但你岂可臆断指责? 凭空诬陷?” “是否臆断,是否诬陷,一查便知!”林向道霍然转身:“陛下!微臣请旨,亲下岐山,一查究竟!” 满殿同时安静如夜。 发生在遥远岐山的惨案,经两位侍郎传入金殿,掀起轩然大波,第一时间点燃了身为朝官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那根弦。 以岐山县令这个亲歷者的奏摺,將事实印证。 但也因为这奏摺上的几个数字,引发新的变数———— 工部尚书,堂堂二品大员,与两位三品侍郎当殿对垒,激烈交锋,最终,这位工部尚书竟然请旨,以身入局! 宰相杜天罡踏出一步,面向陛下:“陛下,老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的確是需要查实一番,请陛下指派刑部,赴岭南岐山,查实案情,再作定夺。” > 第73章 著定朝司查实 这就是宰相的作派。 身为百官之首,行事四平八稳。 这件大案,引发朝堂如此激烈的爭论,涉及周家九族是否同诛的大事,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轻率下结论,调查一番再作处置,是最稳妥之法。 也是朝堂法度之所在。 此言一出,刑部尚书宋立清站出……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另有一人先开口了。 此人赫然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 李吕衣开口:“老臣以为,宰相大人提议最是稳妥,圣人言,治莫大於民变,法莫重於大辟,此事涉及民变,更涉九族之大辟,断然不可鲁莽行事,请陛下著『定朝司』立赴岐山,查实案情,再依律处置。”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心头同时一跳。 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最是清淡,最是超然,因为他主管的是文道,他的文渊阁也是圣殿与皇朝的双重管辖。 所以,他基本上不太过问朝中俗事。 一般情况下並不开口,但一旦开口,自有其一品大员的分量。 往日,他与宰相杜天罡並不融洽,今日却是附和了宰相之提议。 而且开口之言,与他的身份完全合拍,他一开篇就引用了圣人之言,治莫大於民变,法莫重於大辟。 何意? 民变,是治理之中最大的事。 大辟,是法制中最大的事。 什么叫大辟? “死刑”的別称! 今日之事,又岂止是死刑?这是一旦查实,就要诛人九族的顶格死刑,的確是没有什么比这更重了。 所以,不能轻听轻信,需要全盘查实之后方可定夺。 但是,细心之人还是听出了不同。 宰相说的是著“刑部”追查。 而他说的是著“定朝司”追查。 定朝司。 名字霸气,事实上,它在皇朝架构中的地位更加霸气。 因为它是陛下亲手管控的。 有文有武有各种偏才。 是皇朝制约各道的定海神针。 也是无论哪位皇子、无论哪位权贵都休想插手的“帝皇领域”。 查! 这个字眼,起於工部尚书林向道,他是被逼急了,发狠了,才主动请缨,要自己去查! 他查,自然是不太可能的,因为他是工部尚书。 涉及案情,主管部门是刑部,跟工部完全不沾边,怎么可能让他查?专业不对口,也根本查不著。 宰相的提议方为正途,刑部来查! 可是,就在刑部尚书宋立清刚想接令之时,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站將出来,给出了另一个选项:定朝司! 查是大方向。 但是,谁来查,学问就大了。 刑部,那是太子的嫡系,太子,那是烟臺案的推动者! 周亮生却是烟臺案直接的受害人。 若是刑部来查,不將周亮生这个“烟臺余孽”朝死里整才怪! 怎么可能公正? 所以,宰相看似合理的提议,却埋下了一个隱患。 而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明面上附和了宰相提议,却將最关键的查案人,替换成了定朝司。 宰相岂能看不出这一层? 但是,官场之上,就是这样,看破也不能说破。 反正两位一品大员的提案,已经交到了陛下手中…… 陛下缓缓开口:“宰相大人和李大学士之提议,方是稳妥之举,著『定朝司』立赴岭南岐山,查实此案!” 他也装了一个糊涂,明面上接受宰相大人与文渊阁大学士的提议,事实上,他接受的仅仅是大学士的提议,否决掉了宰相的提议。 “遵旨!”一名二品朝官大步而前,躬身接旨。 此人姓明,名落,定朝司主。 定朝司主,虽然只是二品官,与尚书同级,但是,他不受宰相管治,直属御前,是独立性最强的一位二品大员。 “退朝吧,明爱卿暂且留下!”陛下开口。 “退朝!”隨著太监总管一声鸡公嗓,满殿大员躬身而退,殿中只剩下两人,陛下与定朝司主明落。 陛下慢慢起身,走下高台。 明落微微鞠躬。 “今日全程俱在你眼皮之下,你有何思量?”陛下轻声道。 “老臣发现了一个商机!” “商机?”陛下眼睛微微一亮:“道来!” “老臣受陛下之令,日夜苦思『青山文会』的人选,已然纠结一月有余。今日冒出一人,让老臣突发灵感,周文举这位开创词道新篇的一代词宗,岂不正好是我大宇国最合適的诗道人选?” 陛下微微一怔:“此即为你发现之商机?” 明落也是微微一怔:“陛下言中之意,尚有其他……其他商机?” “製作利器,普通村民可化百战精英,朕一直为兵源不足饱受煎熬,此子若能为朕所用,何愁四境不定?” 明落霍然抬头:“陛下高瞻远瞩,微臣茅塞顿开也!” “然,此子之心性难测,竟然敢煽动村民造反作乱,若盲目启用,后果难料。同时,此子乃是周亮生之子,其父因烟臺案而贬入岭南,轻易启用,朝堂亦是不安。”陛下道:“是故,你需……” “遵旨!” 京城风波诡譎,到达不了江南。 京城洛阳日渐寒冷的冬风,下了江南也变成了温暖的和风。 南阳,海州首府。 此刻,还宛若春天。 老齐从海州文驛楼下来,嗒嗒嗒地穿过热闹的长街。 他的內心也颇有感慨。 “万里春光南阳止,屏风一越未知年。” 当年那位犯事的官员,留下的这两句诗,从他心头泛起,总有不一样的滋味。 他从来都不是官员。 但是,他也成了“屏风一越未知年”中的一员。 因为他的老爷,他生命中唯一需要以命相报的官员,是这中间的一员。 踏过屏风岭的官员,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接到朝廷詔令,准其回京。 但是,今日他的愿望不是这个…… 他只希望岭南的风还是平和的,岐山县衙里,他熟悉的人还能活著…… 这场风波真的过得去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今日又是万里晴空也,还真的又有晴空一鹤的奇观……” 两个文人路过,同指蓝天之上。 老齐目光抬起,看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一只白鹤,穿空而上的万古豪迈。 下一章更精彩:第73章 著定朝司查实,期待您的光临。 第74章 新开词牌《破阵子》(此后都是大章节) “这两句诗诚然人间绝妙,但小弟我还是更喜欢一代词宗的那首开山之词……诗万首,酒千觴,几曾著眼看侯王!真正是千古豪迈,万古风流!”另一位文人道:“你说这位周文举,他也是昔日三品侍郎之子,竟然敢吟出如此诗篇,就不怕他那个本就遭贬的父亲,被那些王侯针对?” “也许恰恰就是因为他父亲被贬岭南,他才如此狂放!不过也不用担心,此词开闢圣道大道,得天道认可!他之文名流传五域四墟,还有人敢因为他这两句无伤大雅的豪放之言,而將他怎么著?” 老齐全身猛然一震,一步来到两位文人面前:“两位小哥,老朽有一事相询……適才你们所言之周文举,却是何人?” 他身上的衣服是捕头衣服,虽然是个残疾,看著满面风霜,但两个文人衝著他这身捕头装束,也是给了必要的尊重:“捕头大人不知道吗?这位周公子,即是昔日京城三品侍郎周亮生的二公子。” “他……他会写诗?他……他还开创了……词道?”老齐心头怦怦乱跳。 “捕头大人却是哪座衙门的捕头?竟然连这都不知道,江南之地何人不知?哪个不晓?周文举周公子当日碧烟楼上,写下『晴空一鹤排云上』的千古绝句之余,开创词道大道,文名垂於千古也!” 两人並肩而去。 老齐在风中凌乱。 诗道,词道…… 公子,这真的是你吗? 你不是墨家之人吗? 你不是因为自幼不通文道,老爷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你送入墨家外门的吗? 你怎么可能会写诗? 你怎么可能开创文道之上,无数文道顶级宗师都开创不了的“大道”? 你入岭南,你入岐山,掀起无边风浪,我老齐一直以为,这风浪就只在岐山,然而,你入岭南之前,在南阳,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这件事情,老爷你听到了会是何种感受? 老齐脚下一动,身化残影,片刻时间出现在屏风岭,呼地一声,人影不见,下一刻,他已经入了岐山县衙。 所有人的预知中,老齐入南阳,该当是最快的速度。 而从南阳返回,公事办完,没那么急,应该就一路嗒嗒嗒了,然而,谁能想到,回岐山,他的速度更胜出发之时的十倍百倍,直接就是飞回来的…… 踏入县衙,老齐心跳很快。 他深吸气,重新嗒嗒嗒。 周亮生书房门开启,他目光投向老齐,心头立时大跳,因为老齐的脸色,又是吃惊又是激动,这……必是有大事发生! “进来!”周亮生道。 老齐进了书房,反手关门:“老爷,奏摺已经发往京城,应该赶在了朝会散会之前。” “好!还有何事发生?”周亮生道。 “有一事,关乎二公子,老朽在南阳听到传闻……” 听著他的言语,周亮生眼睛越睁越大:“千古诗篇,开创词之大道……老齐,你確定你说的是……说的是那个逆子?” “老朽反覆核实,该当无误!”老齐道。 “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本官从未有此奢望,从来没有……他……他此刻身在何处?”周亮生猛然站起。 “老朽適才路过孤山,好像隱约看到……二公子与那位妙尼在崖边赏景……”老齐当然不会告诉老爷,他天空掠过的时候,亲眼看到二公子跟这妙尼並肩而立,妙尼脸上的表情还很丰富。 “你去,將他带回来,本官一定得听他亲口一说!”周亮生內心全是风云激盪。 几乎完全忘了他头顶的那颗雷。 也许在他看来,这颗雷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真的炸了,將他炸得粉身碎骨,也无妨。 儿子若真的成了一个诗词大家,若真的开创了词之大道,那他就是万古名士,任何人想杀了他,都得掂量掂量。 这样的人,本身就该是圣殿保护的顶级文人! 原本他对未来的局势没有半分底气。 但是,儿子突然冒出来的这重身份,给了他最大的激动…… “是!”老齐转身而去,一路重新嗒嗒嗒…… 孤山之上,悬崖之侧。 这个时节自然並无花开,但风吹过,似乎还隱约带著几许花的花香,实不知来自於何处。 素心一身青色佛衣,站於悬崖之上,宛若就要凌风而去。 周文举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也有几许感慨。 她,真的不似佛门中人。 一举一动都不似。 风姿如仙。 气度无匹。 而且言语之中,除了偶尔夹杂著一声“贫尼”之自称,也丝毫都没有佛门的意味。 甚至可以说,她全身上下,除了这颗光头和这身佛衣之外,你很难看见佛之印记。 甚至可以说,她全身上下,除了这颗光头和这身佛衣之外,你很难看见佛之印记。 就连她那寻常人看来跟佛门无限合拍的修行功法,在周文举眼中也已偏离…… 素心慢慢回头:“公子从昨日晚间来此,已然接近十个时辰。” 是的,周文举昨天就没回去。 周文举轻轻抓脑袋:“有这么久了么?小生觉得……小生觉得跟姑娘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啊。” 素心脸上的表情瞬间不太清淡,但出口却还是清淡的:“公子莫要如此口声心非,你分明就是不敢回家,才不得已在这孤山上苦熬日头。” “真的吗?”周文举瞪著她。 “真的……” 周文举轻轻摇头:“你呀,通透得有点煞风景了!装装糊涂多好啊。” 是的,素心说得完全对。 周文举就是不敢回家。 为啥呢? 他实在是不敢,不,应该还是不愿,不愿面对爹爹的那张愁肠百结的脸,不愿面对母亲的眼神里的担忧。 如果是往日,他或许可以面对。 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这父母其实算不得他真正的父母。 但昨夜,周亮生那番话,那个举动,给了他一种特殊滋味,精神与肉体的割裂感,在周亮生悲壮安排后事的那番情意间,悄然洞穿。 他恍惚间,似乎真的成了周家二公子,意识中,似乎真的能感受到父母亲情…… “抱歉,贫尼这静天庵啊,装得了离经叛道,装得了世事无常,大概终是装不了糊涂……”素心妙目轻轻一转:“而且你也躲不过去了!” 因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有人上山了。 嗒嗒嗒的脚步声,步步踩在青石道上。 是老齐。 周文举在石上坐下了,离素心不是远了些,反而更近了些,近得可以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对的,莫要纠结尼姑身上到底有没有幽香这种话题,反正周文举是闻到了。 而且他这坐下的姿势,比刚才更加曖昧了些。 因为慵懒隨意嘛。 老齐上了山顶,来到了他的面前,躬身:“公子,老爷让你立即下山回衙。” “哦?我又犯了哪路神仙?”周文举道。 “这次是因为老朽……”老齐小心措词。 “嗯?老齐你这浓眉大眼、正义凛然的捕头怎么也犯错?这个我真没想到……”周文举表示惊讶。 素心手都抬起来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兰心慧质,一念之间就將事情猜了个通透…… 这位公子啊,安排了昨夜的城中之劫。 转个背呢,自己上了孤山躲起来。 让这个可怜的老捕头背这个黑锅。 这捕头是真的能扛事啊,直接就將锅背上了——开口一句“这次是因为老朽”,责任是一点都不含糊地承担。 但公子你厚道吗? 你直接就將错就错,当面將责任敲实了…… 老齐道:“老朽刚刚从南阳回来,意外得到了一件劲爆消息,回来跟老爷一说,老爷一跳八丈高,下的第一道指令,就是立即让公子去见他。” 周文举心头猛然一跳。 南阳回来的! 消息关乎南阳…… 他……似乎……大概……应该是猜中了! 素心却是眉头微微一皱,关乎南阳的事?不是城中昨夜那么激烈的村民入城? 为什么这位公子这幅表情? 为什么老齐的表情也怪怪的? 老齐目光慢慢抬起:“老爷不敢相信,其实老朽自己也不敢相信,所以,老爷让老朽过来请公子,只是想当面问问公子……当日南阳诗会之上,名震天下的诗道宗师,开创词道的一代词宗,究竟是不是你?” 素心妙目霍然抬起,吃惊地盯著周文举。 诗道宗师? 开创词道? 她自然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这是文道大佬都不敢轻易用在身上的八个字! 诗道宗师,文道之上有约定俗成的標准。 三种人,可以面对“宗师”二字,坦然而受,其余人,称他宗师也行,只不过,那是客气话,当不得真的。 哪三种人呢?第一种是文位到达文果境,本身就是宗师的人,这样的人,只要会写诗,称他诗道宗师没毛病。 第二种呢?是写下过诗道专著的人,“立言”有成,开宗立派,正儿八经的宗师。 第三种呢?有个通俗的说法叫“入彩为宗”,也就是说,写下过彩诗的诗人,可以勉强称为宗师。 所以说,诗道宗师,不是隨便叫的,客气话儿也不是人人都受得起的。 这四个字在文道之上,分量极重! 而这四个字,跟后面四个字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开创文道中的一道…… 这跟面前这位心思百变,很有几分紈絝特质的公子哥,能扯上关係? 周文举面对老齐这张风云激盪的脸,终於还是嘆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我爹迟早都会知道,只是没想到,知道得这么早而已。” 素心的眼睛直接睁圆。 老齐呼吸急促了:“公子,这……这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江南大地都已经传疯了,只不过,这一缕文风,尚未越过屏风岭而已。我也没想一直瞒著,既然你已经识破,那我也就只能坦然而认。”周文举道:“另外我也顺便解答一下你心中的一个疑问,你以为我周文举凭啥突然获得文根,踏入文修之门呢?根本原因就在这里,我会写诗!” 老齐眼中掠过杂乱的光芒…… “公子……你怎么可能会写诗?老朽从来不知道。” “会写诗需要理由吗?”周文举道。 “……不需要吗?”老齐有点小懵。 “好吧好吧,不管什么理由说起来大概也都是苍白无力。”周文举道:“要不,我现场给你们写一首,让你们一辨成色?” 老齐目光抬起,跟另一双无限精彩的眼神对接。 “公子你写!”老齐表態。 周文举目光抬起:“你呢?可愿意小生写上一首?” 素心有点小奇怪:“公子为何要问贫尼愿与不愿?” “因为双儿曾经说过,你不喜文道。小生担心文道,污染了你的禪门清静。” “你听她瞎说!”素心道:“是她自己不喜,不,確切地说,是她自己不会才不喜!” “哈哈,这就完全对应她的本性了!”周文举一声长笑,手抬起,一支笔握在手中,微微犹豫…… 目光再度抬起:“不如姑娘出个题目?” 老齐心跳加速了…… 我的天啊,难道我这张乌鸦嘴还真的应验了? 公子对这妙尼起了色心? 要不然,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尼姑的感受? 拜託! 我跟你爹娘是说过,你私德上有瑕疵,话里话外是看上了这尼姑,那只是策略,用来冲淡老爷夫人关注点的策略。 你这小子还来真的不成? 素心还真给了:“莫若公子就以皇朝兴衰为题,写下一诗如何?” “你確定是诗,不是词?” 素心心头一动:“公子提醒得对,贫尼还真的很想瞧瞧公子开创的这门文道,是何种风光。” “今日之时局,宛若战阵层层,我新开一词牌,命名为《破阵子》!” 素心、老齐心头同时怦怦跳。 他要写词了。 词是他开创的。 一代词宗! 今日,在他开创的词之大道之下,还要新开一词牌,名为《破阵子》。 素心和老齐虽然未必知晓何为词牌,但是,必是非同小可…… 周文举抬笔写下…… “《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四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笔尖至此,金光灿烂! 文道圣光之下,老齐脸上宛若万股云霞。 而素心,完全呆住了,她的眼神一派迷茫…… 周文举宝笔一挥而下,后五句如流水般流出……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鬢消磨。 最是仓怕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 词成! 笔收! 七彩霞光瀰漫於孤山之上,映衬得三条人影如梦如幻。 老齐一声大叫:“七彩诗篇……不,七彩词章!” 素心却是没有任何动静,她静静地看著这张金纸,她眼前仿佛浮现了尘封很久的那一幕…… 皇朝兴衰,皇室离场,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 他…… 他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她记忆中的那段往事? 他为何要在她面前,用这种方式呈现? 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一刻,她二十年苦修的心境,完全洞穿…… 第75章 改此方天道 在她心思乱如麻的时候。 面前奇景出现。 七彩词章上的字,穿空而起! “噫!”周文举一声轻呼,他都意外了…… 不会吧? 真的会吗? 七彩词章直上天际,宛若一根链条,然而,不同於往日的七彩诗篇形成的钓丝一缕,而是一条宽达三尺的青色小道。 当日南阳,他以一首《鷓鴣天》开闢词之大道,百里青光大道。 而今日开词牌,三尺青色小道。 跟当日是完全不可比,但也远远超出了周文举自己的设定。 此地是岭南。 此地天道异常。 此地连文道传讯都做不到,有什么急事需要越过屏风岭,到海州那边专门为岭南地界建造的“文驛楼”发送消息。 他不指望在这鬼地方,可以道海钓鱼。 但是,看这架势,分明是直通道海啊…… 难道这就是新开词牌的威力? 天道为你大开绿灯? 转眼间,天空之上,一面道海呈现,三尺青光小道,带著这71个字,一头扎入…… 岐山县城,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时之间,九成懵b。 县衙之中,周亮生猛地衝出了书房,站在后院院墙边,盯著穿空而起的71个字,他的胸口急剧起伏。 “老爷,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冲將过来,目光立刻被天空吸引:“啊……那是什么?” “《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四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词!这就是词!一词作七彩,道海隨手开……”周亮生道:“这……这真的是我儿?” “什么?文儿?你说这诗是文儿写的?”夫人全身颤抖。 “刚刚老齐从南阳带回来一个消息,言咱们文儿乃是诗道天骄,在南阳诗会技压包括诗圣圣家和本届探花郎在內的各路天骄,並开创词之大道……”周亮生的声音又急又快,跟他平日语调绝不相同。 夫人一脸的懵:“开词道?什么叫开词道?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容易?” “那岂止是不容易?那是几乎所有文道顶级宗师都梦寐以求的,文道之开疆拓界,文道之不朽丰碑……你不懂的!”周亮生声音越来越响。 “我懂这个干嘛呀?我只要知道,他是我儿足矣!”夫人脸上全是骄傲。 城中,有数的几家酒楼之上…… 是的,今日大部分酒楼都没有营业,只有几家跟贺黎两家没关係的酒楼还正常营业。 里面早已人满为患。 此刻,无数文人纷纷站起…… “七彩诗篇开道海!” “不是诗篇,这字数完全不对!这是……词!而且是一个新词牌!”有一个风尘僕僕的文人道。 “词?何曾听过如此体裁?”也有人质疑。 “咱们岭南还是太闭塞了,在外界,有一惊动文坛的大消息,半个月前就已风传天下,南阳诗会之上,有一公子开了词道新篇,与诗相近,但与诗不同,长短句结合,妙意无穷,今日此词《破阵子》,完美契合词之精髓……” “小生不懂何为词,但懂天道之判,此词,天道判为七彩!”另一人叫道:“看,道海开了!” “天啊,道海钓鱼,岭南可是前所未有!” “噫!”有一人突然大叫…… 眾人目光齐聚,集中於一个中年文士的身上,中年文士满眼的不敢置信,他感受著大脑文坛的异样,颤抖著拿出一枝笔,在金纸上写下了一个字:雁! 字一成,一只鸿雁翩翩飞起…… “天啊,文道传讯?” “岐山可以文道传讯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天道有变?” 一时之间,鸿雁满天飞。 儘是城中文人的文道手段。 他们浪费一张金纸,都只为验证一件匪夷所思之事,那就是,此方天道,竟然可以文道传讯,这是整个岭南,从来没有过的奇观。 东河之侧,一间茅屋。 一个老人在东河垂钓。 突然,他手中渔竿一振,弯了起来。 老人手猛地一提,一条黑白相间的奇异小鱼牵著鱼鉤在水中急速游躥,虽然只是一指长的一条小鱼,但是,老人猛然起身,脚下一块青石化为虚无,他如同立於九天银河之上,手上如同牵著万古星辰…… 这名老人,本地人习惯地称呼他为东河钓翁,因为他在这东河边,已经钓了未知多少年鱼。 有一些传言,说此人曾是前朝大臣,流放此地之后,辞官不做。 几十年前,还有官员拜访过他,只是后来渐渐没了,官场也渐渐忘了他…… 钓鱼人,不止有他。 至少孤山之上。 周文举也在“钓鱼”。 他全身心地沉入这条三尺青道,心头之激动也如道海之波。 写诗,他当然是有用意的。 用意不管有几层,至少有一层是最现实的。 那就是他需要文气补充。 南阳诗会过去已经十天了…… 他带著充盈的文气进入岭南。 这文气不仅仅是在脑域,还扩散到了全身,化为他脉修的“真气”。 原本真气也是很充盈的,但是,在他体內建成五道山之后,真气从充盈转眼间变得稀薄,因为体內的疆域拓宽了嘛。 这是修行人最需要补充真气的时候。 他就想了,是否需要出趟岭南,在南阳充充电再回来面对岐山复杂而凶险的格局。 岂料,今日一首《破阵子》告诉他,不用出岭南,在这里照样可以充电…… 太好了! 三尺青道入道海,不太像是一根钓丝,更像是一张小网,虽然远没有当日初开词道的百里巨网那么夸张,但……网终究是网! 十条银鱼同时入网,伴隨著三尺青道的收回,宛若一股电流从九天而降,当头灌下。 他识海之中的文坛,晶莹剔透。 丰沛至极的能量灌入他体內的五道山,他道山境界的修为,从刚刚起步,直接破入中期。 周文举眼睛慢慢睁开,他的嘴巴也微微张开,吃惊地看著岐山县城的这一幕亘古未有之奇观。 岐山县城之上,鸿雁满天飞。 道海关了,鸿雁依然在。 外界熟悉之至、但岐山从来未见的文道流光,依然充斥於这方天地。 我靠! 这是天道之赏? 天道不仅仅是给他开了绿灯,更是给整个岐山开了绿灯? 身边的老齐眼睛大张,眼神还一派狂乱,显然是被这一幕给打懵了,一时半会儿丧失了思维能力。 而素心,目光从县城上方的天空收回,落在周文举脸上:“这就是公子新开词牌的用意?” “嗯?”周文举眉头微皱。 素心轻轻一嘆:“岐山风雨將至,周家存亡关乎陛下一念之间,公子却在这节骨眼上,以一首新词牌改了岐山天道,让这方无道之地,一夜之间变成有道之地,满城文人俱都受公子之惠,待得京城监察使前来,大概整个岐山,各色人等,都会站在公子这一边!” 老齐也从刚刚的震惊中终於走出。 听到这句话,他心头怦怦大跳。 这真的是公子之图谋? 正如这位妙尼所言,岐山大事已出,结果未知。 陛下的態度有可能极为微妙。 公子今天这一手妙棋,就是用来给自己增加筹码的? 岭南一向被冠以“无道之地”。 但现在公子出手改了! 这一改,受惠最大的就是文人。 而文人团体,是最擅长发出自己声音的。 他们全都站到了周家父子这一边,自然也可以直接或间接影响到上面的態度。 陛下即便捨得放弃他这种製作利器的手段,即便捨得上万名可以隨时变成皇朝战士的“长枪队”,也不能不考虑文人团体的呼声…… 周文举也是心头大跳。 他必须得承认,这位妙尼,看问题的角度,看问题的深度,甚至连老齐这个资深捕头都比不上。 他的確有这个心思。 岐山破局的关键诱饵已经通过爹爹的奏摺上报了。 但结果如何,他不敢百分百断定。 虽然说身为帝皇,只要不是蠢货,一定会发现他的价值,但是歷史上蠢货帝皇还少吗?即便不是蠢货,不也有身不由己的情况吗? 所以,他虽然说服了父亲和老齐。 但自己內心並不坚定。 基於此,他需要再给自己加点筹码。 孤山之上,新开词牌,就是他加的筹码,他要在这个时候,將他一代词宗的分量灌入岐山文人的耳中。 灭贺、黎两家,百姓那边不用说,他一定会是受拥戴的。 一首新词牌一出,文人这个群体,也会被他触动。 拥有了这两大群体,岐山,就是他的基本盘! 即便遇到个蠢货皇帝,非得逆岐山大势而动,他也好歹会多一些支持者。 所以说,素心说他借这首词牌,收文人之心,是事实。 然而,他却没有预料到,这一策,最终的效果,超出预期无数倍…… 他竟然让岐山县这座从来没有过“文道惠顾”之偏僻县城,得了“文道惠顾”。 这只能算是天意了。 面对素心的问题,周文举没有回答,他目光投向老齐:“老齐,你专程上山,想要的答案也要到了,这就回去吧,告诉爹爹,我在孤山之上,跟素心师太还有些事情想聊聊,暂时就不下山了。” “好!”老齐转身下山。 没有二话。 老爷此刻一定是千年老树终开花,再大的困境也阻挡不了他的心花怒放。 二公子折腾出再大的事情,也没啥。 而且他也是经验丰富的人,他透过一些现象,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 那就是二公子跟这位妙尼,恐怕还真不是一个施主跟一个尼姑的关係。 因为这个尼姑刚才说的这句话…… 不是对岐山局势有相当了解,是说不出这句话的。 公子跟她都不见外了。 那自己只能把自己当个外人算球…… 溜! 老齐下山了,素心妙目轻轻一转:“公子已经说了,还要在孤山之上住几日,那终不能在这悬崖上踱步数日,不如贫尼为你收拾一间客房?” 周文举轻轻搓手:“不麻烦吗?” “如果贫尼说麻烦,公子是不是就……放弃了?”素心反问。她的眼神中,有几许跟尼姑不怎么搭界的东西。 这个…… “二哥!”伴隨著一个声音,一条人影突然翻滚而落。 赫然是消失了十个时辰的周双。 她一落地就很激动:“刚才我看到你写诗,你怎么会写诗?把我打得半死我都不敢信……” “打得半死不信,那是打得不够啊……打得大半死估计也该信了!”周文举道:“妹子你回来得还挺好,二哥呢需要在孤山住几天,借你的房间住住!” 周双的思维瞬间带偏,目光投向师尊,我的天啊,师尊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还有点害羞? “你……你是何居心?”周双一句话直面核心:“我警告你,不准……” 唰地一声,三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周双看著这银票上,每张两百两的字样,眼睛睁圆了。 “六百两银子,租你房间住三晚,行不行?” “这……”周双目光游离。 “拿著!下山去醉阁听曲!”周文举將银票直接拍在她手上。 “醉阁……已经被你拍熄了,还听个蛋的曲?”周双两眼不离银票,艰难解释。 “你傻啊,正因为醉阁被拍熄了,那些花魁都失业了,失业的牛马是最容易搞定的,你趁这机会包下你喜欢的花魁,让她们日夜不停地给你唱!” 周双被说服了。 拿著银票转身就走,到了前面悬崖边,她还是回头了:“二哥……” “走吧,走吧,乖点,下次敲诈我的钱会更顺利!”周文举道。 周双看在“下一次”的分上乖了很多,闭嘴了,下山了,不见烟了…… 周文举回头。 素心已经踏著优雅的脚步去了茶室。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周文举知道,她笑了…… 踏进茶室。 茶已经香了。 一杯茶递到周文举手中,周文举抬头就接触到了素心一双妙目…… “今日,贫尼似乎无意间给公子也植入了一重麻烦。”素心道。 “什么?” “贫尼实在不该给公子出这样的题目,公子这一词若是差点倒还罢了,关键是一词成千古绝唱,必会传入朝廷,若是被人冠以『缅怀前朝』之名,公子可就因贫尼而遭劫也。” 四十年来家国。 八千里地山河。 这说的不分明就是前朝吗? 前朝距今刚好四十年。 大宇皇朝国境,刚好八千里地。 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 这词中最精华部分,的確是充满了对皇朝更迭的感怀。 说缅怀前朝也是说得上的。 任何一个封建皇朝,前朝二字,都是极度犯忌的,若有人被贴上“缅怀前朝”的標籤,轻则被本朝断绝仕途,重则直接抓起来…… 周文举笑了:“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哦?” 周文举道:“两重原因,其一,此词已得天道认可,天道认可之词,哪家皇朝敢拿来说事?” “这倒也是!其二呢?” “其二,就是『前朝』二字在大宇皇朝中的与眾不同。”周文举道:“一般皇朝,忌讳前朝二字,大多是因为本朝与前朝有著直接的敌对关係,本朝是踏著前朝的残垣断壁而上位的。他们担心前朝復辟,他们视前朝残存之人为前朝余孽,但大宇皇朝是这样吗?並不是!前朝之覆灭,与本朝没有关係。前朝若有残余,还得感谢当朝陛下帮他们擦屁股,在绝境之中,重拾了炎氏正统,留下了炎氏宗亲。” 素心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牙酸的表情…… 擦屁股! 多么骯脏的字眼! 同时,也折射出他的基本態度,他对前朝所做所为,那是完全不认可…… 素心轻轻吐口气:“你也觉得前朝执宰天下,一无是处?” “前朝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尚未出生,谈不上直接观感。”周文举道:“但是,武人治国,完全排斥文人,进而焚书坑儒,这实在不是治国之道。” “原来根源还是在焚书坑儒!”素心道:“公子可知,何为史?” 话题突然转向“史”上…… 周文举微微一怔。 素心道:“一般人看来,史书记载总会是真的,但是,公子莫要忘了,史官也是人!他们同样有七情六慾,同样有家眷之累,同样有性命之忧。是故,史,胜利者书写而已!” 史,胜利者书写! 多么精闢的结论! 周文举眼睛大亮:“你言,焚书坑儒,其实另有隱情?” “你可知焚的是何书?坑的是何儒?”素心道:“焚的书,乃是各类歪理邪说!坑的儒,乃是祸国殃民,与魔族勾结的败类文人!先皇並非不知道这一焚,这一坑,会让他身败名裂,皇朝灰飞烟灭,但是,若放任此类思潮在大宇八千里国土上肆意蔓延,大宇国,才是真正的国將不国!” 周文举大惊失色。 於这段歷史,他是真的並不深知。 “你如何知晓这段史料?” 素心轻轻一嘆:“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先皇当日仓惶辞庙之日,垂泪面对的宫娥,贫尼是其中之一!” 宫娥! 她是前朝宫娥! 圆满解答了她手中那只“游龙碗”的由来。 周文举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其实,我在墨家也曾听过前朝传说,不过,墨家关心的只是前朝重器『山河鼎』。” “山河鼎?”素心眉头微皱。 周文举轻轻一笑:“墨家以器驰名天下,每每论及器,总也绕不开一样上古神器山河鼎,俱言此鼎方是天下至强守护之器,奈何前朝覆灭之后,此鼎就此下落不明。” “此鼎……此鼎並非下落不明,只是文道圣家不愿提及而已。” “哦?” 素心道:“此鼎已落入魔人手中……知道了这个结论,以公子的聪明,自然也能明白,为何文道圣家,都不愿意提及。” 周文举悟了! 大宇皇朝的前朝,武帝执政的年代,山河鼎,是人族手中的大杀器,威镇一国,不仅仅是四邻不敢动,即便是魔族也不敢动。 但正因为圣殿以焚书坑儒为藉口,覆灭了武帝时代。 山河鼎这件人族大杀器,就落入了魔人手中。 文道圣家不是不知道。 他们是不敢提! 因为这一提,岂不是对圣殿的指责? 这件人族大杀器的流失,归根结底是圣殿的过错! 他们无意间充当了魔人的帮凶! 世事真是太复杂,太无常了…… 歷史未必是真实的。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事实…… 突然,天空一条金舟划过。 带著皇道气机。 周文举霍然抬头。 素心也同时抬头:“圣旨到了么?” “应该是!” “来的是圣旨金舟,而不是法罚法舟,该当是一切尽如预期!”素心道。 “但愿如此!”周文举起身:“我先去了!” 声音一落,他一步出了静天庵。 下一步,不知去向。 素心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一路追隨著这条皇道金舟射向县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公主殿下,有了收穫!” 声音很苍老,但也充满著激动。 素心猛然回头,她的眼睛也突然变得激动,死死盯著老人手中的一样东西。 老人,东河钓翁。 他手中,一条黑白相间的小鱼。 鱼不过一指宽,但是,老人抓著鱼儿的手指,如强弓拉开,显示出出了了十二分的力道。 “半道鱼!”素心一声轻呼:“你终於钓著了!” “二十年垂钓,一无所获,今日终於成功钓起,或许咱们还真的得领这小子一份人情!”东河钓翁道。 素心目光微动:“一首新词开词牌,道海开启动天机,这才引出了半道鱼?” “除了天意之外,大概也只能是这种解释!” “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开启导引坛!”素心身形一闪,进了自己的臥室,很快,捧出了那只金碗:游龙碗。 一碗清水注入,游龙碗中,金龙浮现,栩栩如生。 虽然的確称得上栩栩如生,但是,也只是如生,本质上,还是一条死龙。 东河钓翁將手中这条半道鱼放了进去。 这一放,游龙碗內奇变陡生。 那条金龙似乎突然活了过来,与这条黑白相间的半道鱼首尾相连。 一股奇妙的气机从碗中发散而出。 东河钓翁和素心全都紧张地注视…… 这碗,看似与皇室寻常器物游龙碗毫无二致,其实它不是游龙碗,它是导引坛。 第76章 圣旨下:定期抚民 用途是什么? 现阶段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寻找山河鼎。 山河鼎与此导引坛,气机相通,可坛中寻得山河鼎之所在。 这就是为何素心身在孤山,而东河钓翁东河垂钓二十年的原因。 东河,身处天道无道交界处的水域,唯有这种水域內,才有可能诞生半道鱼,半道鱼,才能成功启动导引坛。 今日得周文举之助,道海气机改了此方天道,半道鱼成功上鉤。 导引坛也成功启动。 但是,上古神器山河鼎,是否真的能找到,他们依然没有把握。 导引坛中,迷濛一片,突然,迷雾一分,露出了一块漆黑的水域,看似一片大海无边无际,然而却也与寻常之海不相同,每一滴水,都漆黑如墨。 天空没有任何参照物。 大海一望无垠没有任何参照物。 就只有这样一面大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这是何方?魔域之海么?”素心道。 “极有可能!”东河钓翁道:“人族世界之中,有碧绿之江,有金黄之湖,有乳色盐湖,但是,少见漆黑之湖,可惜,没有丝毫参照之地,还是无法定位此地究竟在何方。” “是啊,五域四墟,未知多少万里,一面黑水之湖,看似特异,放诸五域四墟却也毫无头绪,当今之计,也许你我得分头行动。”素心道。 “公主殿下请言!” “你立时搜寻天下,逐一查询天下黑湖。而我,守於此『导引坛』边,且看有无特別机缘呈现。” 东河钓翁缓缓点头,轻轻一嘆:“也只有此法了!不管多少年之图谋,若想功成也只能是尽凭天意……” 他的声音无限黯然。 二十年时间图一钓。 今日终於钓上了一条半道鱼,启动了导引坛,最终却发现,他们能定位的,不过是一面黑色的湖。 一面黑色的湖,放诸天下,没有定位价值。 因为世界太奇妙,黑色的水虽然並不常见,但也绝对不是独一无二,仅凭一面黑湖,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 他將出岭南,寻访天下。 但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公主这一边,时刻盯著这导引坛,等待著一个撞上门的契机,什么样的契机呢?比如说这黑湖之中突然出现某个人,只要这个人出现,那就是一个路標,可以顺著这个人,找到更加准確的信息…… 县衙之中,县太爷周亮生抬头看到金舟破空而至,他的心跳这一刻完全无法压制。 他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玄机。 皇朝到县一级的舟,只有两种。 一种叫圣旨金舟,是来宣旨的。 另一种叫法罚法舟,是来执罚的。 昨日之事,前天之事后…… 他一直揣摩著,他会迎来圣旨金舟还是法罚法舟? 若是前者,代表著儿子这一赌,赌对了。 若是后者,代表著赌输了,一旦赌输,周家满门俱灭。 现在来的,就是前者! 周亮生大步而出,衝进了县衙…… 刚刚进入,县衙门口皇道金光闪烁,七条人影並肩而来,都是从金舟上下来的传旨太监。 “岐山县县令周亮生接旨!”七人之中,最中间之人开口。 “臣周亮生,接旨!”周亮生官袍一拂,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岐山县发生民变,惊世骇俗,著县令周亮生半月之內,抚平民变,钦此!” 周亮生懵了…… 这就“钦此”了? 后续呢? “周县令!”传旨太监叫道:“还不领旨谢恩?” “臣周亮生领我皇圣旨!谢陛下隆恩!”周亮生声音颤抖。 “周大人,陛下对大人好生器重,相信大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抚平如此严重之民变,还望大人莫要辜负陛下之信任!”传旨太监將圣旨递到周亮生手中。 周亮生再度跪下:“臣……必定不负陛下所託,不负公公之望!” “那咱家就告辞也!”传旨太监手一挥,七人同时退出县衙,踏上金舟,金光一闪,破入苍穹之上。 周亮生手捧圣旨在风中凌乱。 “老爷!果然……果然一切尽如公子所料!陛下不会出兵,甚至不会惩罚公子,只会施恩!”老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充满惊喜。 周亮生霍然回头,他的眼中,也是光芒四溢。 “爹爹!”前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陛下的圣旨你老也接下了,那么,如何安抚民变,就是爹爹现阶段需要考虑的问题了。爹爹可曾想好,如何安抚?” 周亮生目光转向,投向县衙门口。 来人,正是他儿子周文举。 过去的近一天时间,在他矛盾纠结,心中杂念无边,各种设想层出不穷的时间段里,这个可恶的小子跑到孤山去撩尼姑,不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在圣旨下达。 这小子不要人叫,直接就下了山。 如果是往日,老周该当不管三七二十几,先在他身上发顿脾气再说。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两个巨大到极点的喜讯,几乎前后脚出现。 喜讯一:儿子成了文道宗师。 喜讯二:儿子昨晚的安排,今日就收到了奇效。 陛下一张圣旨,终结了他內心所有的纠结,陛下没有撤他的职,没有提半句问罪之话,而是著眼於“安抚民变”,甚至將安抚民变的重担,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这一切,都印证著一件事情。 陛下是在施恩! 陛下步步都踏在儿子的预判之中…… “安抚民变……”周亮生深吸一口气:“河西村民,还需要安抚么?” 这话,其实老齐也同此想。 河西村民出手,杀了这一堆人,抢了这一堆的財物,便宜他们占尽,不將河西谷给平了,就已是安抚,还需要安抚他们? 不应该是安抚受害者贺、黎两家吗? “河西村民,如何不需要安抚?他们原本是岐山县居民,他们家中也有田有地,被人侵占几十年,不给个说法,深挖仙侠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怕也说不过去吧?此其一也!”周文举道:“还有其二,那些河西谷之外的几十万普通百姓呢?他们可什么都没捞著,爹爹就不怕他们瞅著河西谷村民发的横財,两眼发红,也来上一次民变?” 周亮生两眼鼓起:“你敢再发动其余村民,本官……” “爹爹想什么呢?孩儿怎么可能再发动村民?即便发动,让他们找谁发泄?”周文举连连摇头:“孩儿只是说,是时候將全县的土地、房舍、商铺进行一次再分配了。” 老齐眼睛猛地睁大…… 老周眼睛也睁大了:“田地?房舍?商铺?再分配……” “对呀!百姓即是如此,若名下有田,背后有屋,手中再有点余財,就是神仙日子了,过著神仙日子,谁还会起什么『变』的心思?不都会感念爹爹这位青天大老爷的恩德,感念陛下的皇恩浩荡么?” “你说得倒是轻悄!”周亮生沉声道:“田地牵扯岂是一般?半亩土地都可以將官司打上州府,何况是全县土地?” “爹爹,据孩儿所知,全县土地,八成都集中於贺黎两家,现在他们都没了,还能有什么牵扯?” “年少无知!”周亮生斥道:“他们人虽然死了不少,但是,地契可还在,法理上……” “地契已经没了!几把大火,主要烧的就是这个!”周文举道。 我的天啊…… 周亮生一口气又差点化为滚滚怒火,但他强行忍住:“地契烧了就完了?县衙里俱有存根!都是可以补的!” “这就需要爹爹运作运作了!”周文举道:“县衙是掌控在爹爹手中的,换个存根还不是轻而易举?” 老齐目瞪口呆…… 烧地契,换存根! 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人干过,但那都是权贵勾结官府来乾的,针对的都是普通百姓,比如说岐山县,前任县令陈章就干过不少。 贺家、黎家先派人去烧了人家的地契。 等到那人家到县衙查存根,打算补上地契的时候,存根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贺家的名字。 一个有理完全没地儿说的冤案就这样形成了。 他和老爷到岐山县之后,遇到这样的事儿就冒火。 说理说不通,找证据找不著,哪怕內心一百二十个相信老百姓吃了哑巴亏,也只能捏著鼻子认栽。 现在,同样的套路,竟然出现在二公子身上…… “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这样的事情,本官岂能干?”周亮生横眉怒目,似乎也勾起了当初对这种事情的痛恨。 “爹爹!”周文举一声长嘆:“你实在是在官场呆得太久了,你的官场之道太呆板了!” “你……”周亮生手指猛然一抬,直指他的鼻尖:“你爹进官场之时,你还没出生!你在教你爹做事?” “你进官场时间长,能说明啥?只能说明你这么多年,只长年纪……咳……”周文举赶紧住口,將最刺激人的字眼吞了下去。 但老周还是刺激到了,一声咆哮:“你往日的离经叛道,本官今日懒得跟你提,但你想本官如你所愿,知法犯法,篡改存根,胡作非为,监守自盗,决无可能!你再敢多说半句,老子管你在文道上有多大造诣,照样拿家法打你个半死不活!” 老齐一步上前,隔在两个如同斗牛的父子之间:“老爷,你……你消消气!二公子,不是老朽说你,你也真的过分了些,篡改存根,捏造事实,真的……真的是为官最大的禁忌,且不说老爷不可能这么做,任何一个当官的,只要还存有三分底线,都不会这么干!” 周文举一声长嘆:“遇到你们两个,也真是够了!明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明明是陛下所期待、百姓翘首期盼的事,你们硬是转不过来这道弯。” 老齐霍然回头:“陛下……陛下期待?” “你以为呢?”周文举道:“陛下让爹爹安抚百姓,没有给出任何指令,也没有拿出任何抚恤的物资,爹爹拿什么安抚?拿一本书,说几句圣言来安抚么?接圣旨就要学会接潜台词!陛下告诉爹爹的就是,就地取材,隨便什么办法都能用!你们想想,將贺、黎两家这么多年来侵占的家財,分给百姓,是不是最有效的安抚之法?” “当然是,但……”老齐深吸气:“但贺、黎两家岂会答应?” “那么问题来了!”周文举道:“他们敢不答应吗?” 敢不敢? 老齐眉头皱得老高……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你一个小小知县敢改存根,明晃晃地违朝法乱纲纪。 他们作为受害人,无理的事情都会给你来个以官压人,有理的事情还不敢跟你较真? 周文举微微一笑:“今日朝会之上,真正引发风潮的,恐怕还是爹爹奏摺上的这些数字,两大侍郎,年奉不过八百两,號称家中清贫度日,可是,一场民变,撕开了他们清贫的面纱,七大庄园、七百间房,二十万两现银,三百余间商铺,这些,他们敢认吗?” 老齐眼睛猛地亮了。 周亮生心头也猛然一震。 昨日写奏摺,老天作证,他並没有弹劾的意思,他是读儒家书的人,讲究一是一,二是二,想弹劾人,直接开喷就行了,他可玩不了那些暗藏玄机的招数。 奏摺的要求是翔实,儿子也说按事实来写,父子俩平生第一次达成共识。 他就按事实来写。 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儿子所说的“事实”,其实藏著数字的玄机。 官员为官,贪腐是一大忌。 尤其是这件案子已经呈到了陛下面前,贪腐的影响放到了最大。 他们敢承认一场民变,让他们损失財產的具体数目么? 绝对不敢! 否则,他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同理,奏摺中没提到的田地数目,他们敢站出来主张权力吗? 同样不敢! 只要你贺黎两家敢站出来,到县城翻存根,找出你们两家高达三十万亩田地的证据,那主张的就不是权力,而是他们贪腐的铁证。 “你说,如何办?”周亮生开口了。 “孩儿的意见就是:全县衙役立刻出动,进行清產核资。分三种类型。其一,百姓正常持有的田地、房舍不受波及。其二,原属贺黎两家的田地、商铺等资財能够找到原主且经核实的確属於原主的,归还原主。其三,多余的土地资財,全县百姓平均分配。”周文举道:“等到分配完成,你们再製造一套假存根……” 第77章 安民告示,掀起满城风雨 “就这么简单粗暴?”老齐目瞪口呆。 周文举道:“也不能太简单粗暴,做假嘛,也得做得像真的,至少,你那存根用的纸得是旧纸,墨呢,得用老墨,这也算是体现对他们的基本尊重,大家都是体面人……”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 老齐和老爷面面相覷,两人的表情,都是一幅牙很酸,头很疼的纠结……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是周双的声音:“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哥真不是个人啊,他真的在打我师尊的主意,你说我师尊,人都躲进尼姑庵了,头髮都光了,摆明了四大皆空,他还赖在人家房里不肯走,把我都赶下山了,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周文举一步出了县衙,来到后院。 后院之中,周双正在很激动地给母亲作匯报。 肩头被人轻轻拍一拍,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说,背后说人坏话,能不能小声点?” 周双身子一旋,看著身后的周文举,眼睛都睁圆了:“你……你下山了?” “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寺,像话吗?哥好歹也是个文化人!”周文举翻翻白眼:“如果再不下山,城中长舌妇就该到处搬弄是非了。” 絮儿噗哧笑了。 母亲也笑了。 周双脸蛋红了:“……咳……哥,咱们去听曲儿吧,我真打听到醉阁那个花魁的住所了,咱们直接上门。” 转换话题的。 周文举还没有发表意见,老娘先反对了:“出什么餿主意?你哥乃是诗道大家,一方名士,岂能学你勾栏听曲,胸无大志?文儿,你爹也说了,回来之后,你得抓紧时间夯实根基,全面学习各类圣道经典。” 这就是这个时代所有家长的共性了。 如果儿子左右不是块料,也就没了什么太大的期望值。 但周文举偏偏就是一个诗道大家,诗词天赋直衝云霄。 这样的人才,得全力培养。 否则,他的诗词天赋有可能会是曇花一现。 如何培养呢? 那就得借用当日探花郎李月城的一句话了,这话怎么说的? 诗道终须圣道撑! 不管李月城这个人有几斤几两,这句话终是铁一般的事实,要想文才不乾枯,就得博览群书,从最基本的圣道典籍中,源源不断地汲取营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周文举麻头了。 读书? 我能告诉你,我在那方世界已经读了二十多年书,读书都读得想吐吗? 我能告诉你,你所说的那些圣道经典,在我那个世界,有著更全面甚至更高深的吗? 他有一百个理由不去读书。 但是,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这世间,唯有真情不可辜负…… 父亲的期待,母亲的眷爱,始终是真情之中,最真的那一个点。 周文举道:“娘所言甚是,孩儿该当夯实根基,然而,县衙后院,终归不適合苦读,孩儿打算在外面选一幽静之所,安心苦读。” 周双眼睛越睁越大:“你想告诉娘,你上孤山静天庵,其实没有居心不良,你只是在找一个安静地地方读书?” “小小年纪,好的不学,满脑子都是啥玩意儿!”周文举一爆栗打在她的额头。 周双挨了打,一跳而起。 周文举转身就走…… 出了县衙。 这一出,穿街过巷,直达东河之侧。 东河之侧,风物甚佳。 午后的暖阳斜照,绿柳依依。 绿柳之中,掩映著小院呈现出江南水乡之妙境。 前面有一小院,看起来荒废了,但是,落在周文举眼中,却是颇具风情。 面临东河,背靠闹市,闹中取静。 “妹妹,这间院落如何?”周文举慢慢回头。 身后本来空无一人,但是,这句话一出,周双从树顶落下了,落在他面前:“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院落看来是没有人居住,打听下,卖么?” 周双眼睛睁大了:“哥,你打算买下这院落?” “对呀,娘给我下了死令,得读书,爹爹天天跟我纠结著他那些为官之道,我们一见面就吵,我就想著,倒不如出来自己买个院落,而你,也可以隨时来哥这里住著,那样,不也避免了总在爹爹面前撞,次次赌你关禁闭的气运么?”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周双。 作为一个资深违规者、禁闭室常客,谁喜欢天天在父母面前去碰运气? 然而…… “你有钱吗?这院落估计不便宜。” “我跟你这么说哈,这世上,就赚钱最没技术含量,一间破院落,能值几个钱?”周文举道。 “切!说得像你很会赚钱一样!”周双白他一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周文举目光一落:“嗯?” 周双立刻开跑:“我去帮你联繫卖家……”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切都搞定了…… 这间院落,乃是一位贬来岭南的官员建的,此官员跟他们爹不太一样,只是贬,没有抄家,带来的家財还是充足的,到岐山县之后,就建了这间院落。 原本是打算將心態放平,在此安度晚年。 谁料两年前,此人竟然转运了,被朝廷召回去了。 这间院落呢,留下一个老管家守著,老爷说的是,卖了院子你就可以回京。 这老头也是有家人的,早就盼望著返京了。 奈何这院子有点大,价格有点高,岐山这样的鬼地方,长期被权贵霸凌著,也没什么好的投资环境,院子一直出不了手。 此时遇到买主,那老头心花怒放。 直接就报出了最低价:八百两银子。 周文举也不还价,当场点头。 两方到衙门办理房產过户手续,八百两银票就这样揣进了老管家的腰包,老管家很感慨:“公子身为一县父母官的公子,公平交易不贪不占,不以势压人,还是周大人家教有方啊,若是当日贺、黎两家,岂是如此作派?” 旁边的周双裂了嘴,很想告诉这老管家,其实我二哥花的钱,还是贺黎两家的钱…… 当然,她只是有点虎,她不蠢,这样的话儿,在外面绝对不提半句。 而且她也有兴奋点。 这间院落一买,以后也是她的家。 跟二哥在一起,绝对比跟爹娘在一起更自由。 因为二哥本身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总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守规矩…… 周文举豪掷千金买房,若是传入爹娘耳中,那自然会换来老爹一顿痛斥,全县父老尚在水深火热,你胆敢奢靡? 然而今日,县令大人要办的事情太多了。 耳中根本就塞不进这种层级的小事。 他要办的是啥? 平生从未办过的离经叛道之大事。 派出全县衙役,进行土地、商铺大清理,全面开展“不动產確权登记”…… 风声一传出,整个岐山县全部捲入…… 最先行动的是贺黎两家掌控的全城商铺掌柜。 那些掌柜初九的晚上遭到空前的劫难,地契、房契基本上都烧光了,当然得確权。 第一时间到县衙进行登记。 他们的申请,县衙表示已经收到。 然后,就没了下文…… 眾人或紧张、或期待中等,这一等就是十天! 十天时间里,周文举没有再折腾,收拾了他东河的这间院落,周双还买了两个侍女,考虑到二哥的好色本性,这丫头买的这两个侍女,单论品相,要脸没脸,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实在是让男人提不起食慾,反正周文举除了接受她们的茶水之外,目光都不太在她们身上聚焦…… 周亮生两眼熬得通红之余,偶尔也会问问夫人:“这逆子这些时日在做甚?” 夫人將她所知道的如实告知:“老爷莫要如此称文儿,文儿近段时间在东河边租了间院落,在用心读书!” “他……用心读书?真的改邪归正?”周亮生眉头紧锁。 “老爷,你对文儿成见太深了,他固然有过离经叛道,不也真真实实成为诗道宗师吗?一个诗道宗师,一个万古名士,还不能让老爷为他而骄傲么?”夫人不满了。 老周仰天长嘆:“如若只是诗道宗师,本官自然为他而傲,但夫人你是不知道他是何等离经叛道,本官这段时间,天天饱受煎熬,俱是受他之累也……” “老爷!”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嘆息。 老齐出现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激动。 周亮生目光落在他脸上。 老齐道:“老爷,全县基本情况已经出来了,这就是师爷整理的,最终的分配方案。” 周亮生接过厚实如书本的分配方案,进了书房。 老齐也进来了,一进入就关上了房门。 周亮生一目十行,扫过地址、姓名、人口、分配土地亩数…… 他的眼中,光芒闪烁,他的眼神,游离不定…… 老齐道:“老爷,按此方案,全县最高单户所得田地为11亩,最低单户也有1亩半,如若真正推行,公子所说的『民有其田』,真的实现了。” “是啊,民有其田为根本,奈何,此举,终是建立在一个虚妄之上,是经不起复查的。”周亮生嘆道。 “我们经不起复查,但是,他们也不敢真查。”老齐道:“老爷,开弓没有回头箭,办了吧!” 周亮生目光投向老齐,还带著犹豫不决…… 是的,这是他为官三十年,从未做过的逆举,身为官员,偽造地契、房契存根,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办他一个枉法之大罪,那真是辩都没法儿辩…… 老齐道:“老朽这段时日,下到各乡各村,乡民俱言,若老爷真敢走出这一步,真正就是岐山三十万百姓的万家生佛,若朝廷问罪,他们以命相护,决不含糊。” 周亮生一声苦笑:“你还以为本官真的在乎身家性命?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更在意的是一世清名,今日被这逆子所误,被这时势所绑,將来或是官场笑柄,遗臭万年也!” “老爷断然不会是遗臭万年,只会是真正意义上的青史留名!” “真的会吗?” 老齐沉声道:“不管將来多少官员如老爷一般,从京城繁华地,流放贬南,都会记得有一位知县,押上全家性命,只为岐山三十万父老,窥见头顶的万里青天!这岂是遗臭万年?这不正是老爷所期待的为官之极:万民拥戴,百世流芳么?” 周亮生目光缓缓抬起:“办了吧!办了……” 提笔,写下《安民公告》,盖上知县大印,附上歷十日时间、整理的《全县资財確认书》…… 这一书下去,註定是热油锅中,丟下一颗超级强劲的大炸弹,贺黎两家岐山城中的掌舵人,第一时间一跳八丈高…… 此刻的海州首府,南阳城最顶级客栈碧烟楼,两位京城来的贵宾,居於最尊贵的顶楼。 房间相邻,人也对桌而饮。 他们正是京城来的两大侍郎。 兵部侍郎黎中则,礼部侍郎贺方。 理论上,他们回家治丧,是需要第一时间进入岭南岐山县的。 但是,他们没有去,只是派了各自管家回了老家。 原因很简单,他们怕啊…… 岐山这地儿,百姓疯了。 他们两家在岐山所做的事情,別的官员不知道,他们自己哪有不知道的?他们当然知道岐山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 若是往日,恨就恨,泥腿子的恨能顶个啥? 但是,他们两家百余家眷被杀,证明岐山县的百姓已经將恨上升到了开枪射击的程度。 若是他们返乡,几乎可以肯定会面临万枪齐射! 如果是在岭南之外,他们自然不会害怕村民手中的枪,身为文心大儒,抬手间毁天灭地,还怕什么世俗之枪? 但是岭南乃是天道、无道交织之地。 文道在那方领域,完全发挥不出来。 当然,他们也是有侍卫的,可侍卫身手再高,也达不到道花境。 苍山宗黎远苍这个標准道花都死在那些暴民手中,虽然未知是怎么死的,但有一个基本逻辑摆在那里,黎远苍能死,他们的侍卫也就没有“绝对不死”的把握。 基於此,他们就坚定实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哪怕礼法之上有些许违反也顾不上了,思前想后终归还是自己小命要紧,在海州首府等著,让管家去“危墙之下”治这个丧。 等了十天,京城那边的消息,也传了好几轮…… 每条消息,都值得玩味…… 大神二十四桥明月夜携新作《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入驻! 第78章 两位侍郎,吃了绿头苍蝇 “黎兄!”贺方托起手中酒杯:“你觉得文渊阁李大学士,是否真的有下场之念?” “难说!”黎中则托起杯中酒:“往日这位大学士,不涉党爭,从不站位任何派系。然而当日金殿之上,宰相大人提议刑部入岭南之时,他站將出来,將刑部主查,变成了『定朝司』主查,这一建议,於我等可是大不利,更是当面扇了刑部宋大人一记耳光。” “这倒也並不说明站位!”贺方道:“这位大学士向有『逢相必反』之说,反对宰相大人,乃是他官场基本信条也,为反而反也在情理之中。” “往日之反,他大多败北,但此次之反,他却得到了陛下的肯定,宰相大人怒了,听闻,东宫那边也怒了。” “李吕衣此举,分明是在陛下面前宣告刑部不可靠,太子殿下自然会怒,但是,面对这位身份超然的大学士,太子殿下即便有火,也是发不出来的。”贺方道:“只愿殿下拿下那位引发爭端的祸根,那黎大人你兴许就迎来了千古难逢之契机。” 引发爭端的祸根,指的就不是文渊阁大学士了,指的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贺大人说笑了!”黎中则道:“即便工部尚书大人因此而落马,工部尚有左侍郎等著呢,那位可也是太子心腹,哪轮得到你我?” 贺方笑道:“朝中职位也並非只有工部尚书这一个二品,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为太子殿下全心当差,还愁將来没有一个好的位置?” 这倒也是!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储君! 將来是板上钉钉要当皇帝的人。 他们这群人,迟早都得重用,眼前也不用那么急著去爭二品空缺。 他们意气风发间,似乎已將工部尚书这个位置,计算在自己棋盘之中,是的,工部尚书林向道当日金殿之上,率先开炮,已然引发了包括太子、宰相在內的顶级权势之怨恨,拿下他,是迟早的事。 欠缺的,也只是一个理由。 突然,天空一声雁鸣,金雁破空,带著特有的文道伟力,射向碧烟楼。 文道鸿雁传书! 这在南阳事属寻常,然而,贺方接到鸿雁传书,猛然一惊……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封鸿雁传书穿云破雾落在黎中则手中,黎中则一打开,手猛地一抖:“来自岐山的鸿雁传书?” “岐山,竟然通了文道?”贺方心头也猛然大跳。 这几日,他们接到的鸿雁传书不少,但大多都是京城传来的。 岂料今日,竟然接到了从岐山传来的鸿雁传书。 这怎么可能? 眾所周知,岭南乃是文道“弃地”。 岭南府,都不可能文道传书。 何况是离无道幽谷最近的岐山县? 但是,他们千真万確接到了来自岐山县的传书,末尾的署名,也正是隨著管家治丧的文道子弟…… 两位侍郎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 脸色同时改变。 岐山可以文道传书的原因找到了:十日之前,周文举孤山之上开一新词牌,名为《破阵子》,开道海钓鱼,文道青光覆盖全城,岐山县文道伟力部分恢復,可以文道传书! 这就是可以传书的原因。 接下来,才是传书的重点…… 岐山县令周亮生刚刚下发《安民告示》,將全县土地资財俱都登记於村民名下,贺家登记了一亩宅基地,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半亩山林,一间商铺,黎家登记了一亩宅基地,两亩水田,三亩旱地,一亩山林。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原属贺、黎两家的三十万亩良田、山林、商铺全都没了。 敢明目张胆贪墨侍郎家產,简直是岂有此理! 两家管家怒火十万丈,找上县衙,周亮生拿出县衙存根,里面的记载,与张榜公布的一模一样…… 两大侍郎脸色同时阴沉欲滴。 旁边的两家管家同时大怒——像他们这样的高官之府,是有至少两个管家的,外管家出去治丧去了,內管家跟在家主身边。 贺府管家道:“周亮生真正胆大妄为,老奴敢断定,他绝对篡改了存根!” “正是!”黎府管家道:“別的不提,当日城南的十七家商铺,还是老奴亲自为家主操持的,地契记载得明明白白,就是我黎家的,现在暴民入城,先焚地契,再改存根,周亮生竟然敢如此毫无底线违反皇朝法令,单此一条,就够得上满门抄斩!” “家主不是在找周家的罪证吗?这就是罪证!”贺府管家叫道…… “蠢材!”两个字轻飘飘而来。 伴隨著一条从旁边房间踏过的白衣身影。 这是一位飘然出尘的公子哥。 相貌俊逸风流,姿態优雅大方,脚步落下,楼顶之上,宛若棋盘格,而他,飘然若是弈道之仙。 “白先生!”两大侍郎同时站起。 迎接这位姓白的公子。 因为此人可不简单。 他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白洛水。 上一届科考进士,进入东宫太子府当差之后,倍受恩宠,目前已经是可以跟太子殿下閒时对弈的人。 白洛水目光落在两位侍郎的脸上:“两位大人该当明白,周亮生敢於如此做,就已准备鱼死网破,而你们,是否准备好了?” 鱼死网破! 这就是白洛水之判断! 等閒情况下,一个县官断然不敢篡改存根。 在上官面前,甚至是侵害上官切身利益,篡改存根更加不可能。 但是,他偏偏就这么干了。 传递的信號就是:这个县官捨得一身剐,也要將你们拉下马。 那么,你如何接招? 非得將此事摆到朝官面前?非得就此事在陛下面前较个真? 非得爭取你那三十万亩良田、三百余家商铺的署名权? 输了且不论。 贏了你也输! 因为这些巨额资財一旦落户在你家,你就坐实了贪腐,这就是这张明牌最大的作用,只要亮出来,你怎么做都是输! 两位侍郎脸色啊,那是一派乌青。 他们的嗓子眼,如同刚刚吞下了一只绿头苍蝇…… 堵得慌,噁心得慌,但是,偏偏又吐不出来! 他们久经官场,岂是无知之辈,白洛水看得出来的事情,他们自然也看得出来。 周亮生敢亮这张牌,敢將“篡改存根”这违法乱纪的罪证,亲手交到你手上,他自己就没打算好过,他没打算好过,你呢?也不过了? 人家是贬到岭南的小小七品芝麻官,前途是彻底不作那个想,床上到地上只有那么高,而自己呢?前途无量的两位三品侍郎,若是有个贪腐的名头戴在头顶,且不说眼前被工部尚书死死盯著,怎么过关都是一件头疼的事,就算过了关,將来也是会有影响的。太子殿下將来想託付重任,也得考虑影响,若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他们的仕途,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给那边回信!”贺方轻轻一挥手:“告诉他们,不要纠结於一屋一地之得失,办完丧事立刻返程!” 黎中则轻轻抬头:“去办吧,与贺大人的安排相同!” 两名管家立刻行动,让手下文人发去鸿雁回书…… 茶几边再无閒杂人等,白洛水轻轻一笑,坐下。 贺方亲手持壶,给白洛水倒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周氏小儿岐山县弄的这一局,未知先生如何看?” “新开词牌,启动文道之事么?” “是!” 白洛水轻轻端起酒杯,品上一小口:“羚羊掛角,绝妙之笔也!” 羚羊掛角,一般拿来形容武道招式,形容此招无跡可循,却也绝妙无双。 但此刻用在周文举身上,两位侍郎也都是懂的。 原本周家父子,身陷民变漩涡,所有的出招,都该围绕民变展开。 而周文举在这节骨眼上,偏偏下了一著与民变完全无关的棋。 看似与民变无关,其实却是点晴之笔…… “先生请说下去!”贺方道。 “仅仅这一招,就收了岐山文人之心!至此,岐山县三十万百姓,万千文人,对他俱都另眼相看,更加绝妙的是,这步棋,恰好下在『定朝司』两位司左的眼皮底下。”白洛水侃侃而谈。 “定朝司两位司左?”黎中则道:“先生已然知晓来的是何人?” “来的是两位,一位乃是忠字门的忠八,另一位乃是信字门的信十三。”白洛水道。 “排名竟然都是如此靠前?”贺方眉头微皱。 他当然知道定朝司下九门,仁义礼智信忠孝节悌,是按照儒家教义分的门,无论哪一门,排名五十之前的,都是定朝司主真正的亲信。 这来的两位,一个排名第八,一个排名第十三。 那岂止是一个靠前? 那是相当的前! 白洛水缓缓道:“在下还探得一条消息,於两位大人相当不利。” 贺方和黎中则心头同时一紧:“请先生指教!” 白洛水道:“陛下有意施恩,换取两样东西。一为那种名为『枪』之世俗神器,二为周文举为『青山文会』参战出力!” “什么?”贺方脸色变了。 黎中则脸色也变了。 白洛水目光从两位大人脸上掠过:“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在下不让你们纠结土地、田舍,还有这重关键原因!因为圣意已决,你们再怎么折腾,在如今这大势之下,都伤不了周氏父子半根汗毛!只会凭空为自己招祸!” 两位侍郎脸色一片惨白。 他们完全明白了。 为何陛下会採纳文渊阁大学士的提议。 为何陛下一反常態,让周亮生自己去平復自己弄出来的乱局。 所有的一切,都有所图! 陛下要的是这叫“枪”的神器。 他还要这位诗道宗师为他效劳! 有了这重大目標在,其余的一切,都是浮云。 即便你將周亮生违法乱纪的铁证摆在陛下面前,陛下同样会为他开脱。你拿不下周亮生,你只会因为“坏陛下之事”,而被陛下记恨。 “烟臺余孽,復兴之势竟似势不可挡也!”黎中则轻轻一嘆:“太子殿下真的能看著,已定的烽烟再起变数?” 这句话看似只是感慨,但是,却也蛮刺激人的。 烟臺案,乃是当朝陛下上位之后,最大的一次官场惨案,虽然已经过去五年多,但是,依然是禁忌话题。 烟臺案,是太子镇压的。 烟臺案涉及的那些或死或贬的朝官,全都是太子的对立面。 其中自然也包括周亮生。 周亮生被贬岭南,在官场之中,已是直接踩到泥巴最底下,眼瞅著无论如何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自然也构不成太子威胁。 然而,现在异变突生。 周文举这个烟臺余孽之子,有异军突起之像。 陛下看上了他炼製之“枪”,更是看上了他的诗词之能,竟然有意让他参加“青山文会”,青山文会岂是一般之会? 即便白洛水这样的科考天骄都是不够格的。 周文举只要参加,必会出彩! 若是出彩,那积累的文名非同小可,將来极有可能就此一飞冲天。 那样一来,岂不是烟臺余孽借势翻身? 他周文举,他周家…… 都会成为太子未来的心腹之患! 他在明白地提醒白洛水这位太子身边人:你们就这样看著隱患点点壮大? 白洛水也给出了明白的回答:“若要扼杀於他,两大先决条件缺一不可。其一,毫无爭议的诛杀理由;其二,还必须等这两位司左离开岐山县!” “陛下若刻意袒护,这样的理由可不容易找……”黎中则皱眉。 “原本的確很难,但是,有一个突然的契机,已经到了汝兰王手中!”白洛水轻轻一笑:“等著吧,等到岐山这幕大戏落幕,等到周氏小儿自以为前路已开之时,再借汝兰王之手,给他们绝命一击,陛下即便有火,也烧不到太子殿下头上……” 隨著他的讲解,两大侍郎脸上乌云转晴,到后来晴空万里。 唰地一声,两人同时站起,躬身:“先生智道纵横,真是太子殿下之良助也!” 视线掠过南阳,掠过屏风岭,掠过岭南府,沿著东河一路而上,幽静的转角处,八株老柳,三树青梅,四丈小院,九尺红亭,就是周文举新购的小院。 夕阳从头顶懒懒地流过。 躺椅上的周文举眯缝著眼睛打量著在渐渐有点模样的院落。 院落,还是得有人住啊,没人住,只需要几个月就荒废了。 现在收拾收拾,不是挺好的吗? 脚步声嗒嗒嗒,有人过来……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第79章 腾龙刺的终极教学 来的人是老齐。 自从搬到这个小院之后,老齐一次都没来过。 根本原因还是太忙了。 老齐白天忙著贯彻周家父子的分田分地指导思想,走村串巷。 晚上还得回到县衙,时刻提防著那些“破大防”的贺黎余孽鋌而走险,同时还得安抚老爷情绪,提防著这位做官做成了一根筋的老爷子,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簣…… 今日清晨,终於让老爷踏出了最后那一步。 他才抽得出时间来,见见二公子。 踏进这间小院,他远远就看到二公子躺在红亭中,左脚翘右卵的那么悠閒。 老齐內心就注入了某种叫“意难平”的情绪。 你个臭小子,难怪老爷提及你总是一脸纠结啊,你这是將所有人都朝火坑里推,你自己在干岸上看好戏。 大家都纠结成啥样了,你还敢这么悠閒? 嗒嗒嗒而来…… 两个正在修花枝的丫头赶紧过来,但老齐手轻轻一挥,示意她们自己去忙自己的…… 丫头站住了。 周文举眼睛睁开了。 “公子,夫人在老爷面前说了八百遍了,说公子租住这间小院,静心苦读。”老齐有两个字眼咬得甚重。 第一个字眼是“租住”。 第二个字眼是“静心苦读”。 “啥意思?读书读累了,躺躺你有意见?”周文举道:“拜託老齐,我被我爹管著已经开始逆反了,你就別给我添乱了!” “老朽岂敢管公子?”老齐道:“老朽今天过来,就是告诉公子爷,安民告示已经出了!所有一切,都按公子所说的执行。” 周文举笑了,坐將起来:“不容易啊,我家老爹终於还是转了这道弯。” “谁说不是呢?”老齐也笑了:“直到出安民告示的前一刻,他还在纠结这一印章盖下去,到底是遗臭万年呢?还是成为官场笑柄?” “遗臭万年,官场笑柄?不都是同类词儿吗还纠结个蛋?!老爹的悲观那是深入骨髓啊!”周文举手一起,从旁边的炉子上拿起茶壶,从茶几上竹筒里拿出茶叶,倒了两杯茶。 “老爷也不是悲观,他只是为官多年,深諳官场之道。”老齐道。 “为官多年就一定深諳官场之道么?”周文举將茶递给老齐:“如果我老爹真的深諳官场之道,为啥从三品侍郎,混成了七品芝麻官?” “你呀!敢將这话当老爷的面说么?”老齐接过茶,品了一口。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他现在已经被我拖上贼船了,未来的路离了我他肯定抓瞎,惹毛了我,我拍屁股走人,將他留在这油锅里朝死里煎……” “公子啊,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们父子俩,生死关头呢,你们都愿意自己面对屠刀,给对方一线生机,真正是父子情深,然而在平日里,却是如此的水火不容!”老齐感嘆之余,目光轻轻一转:“今日还冒出了一件事情,你得知道。” “什么?” “河西谷那边,交上来现金、现银、银票、首饰,共计折价五十万两之多,全是从贺黎两家山庄、宗门以及城中商户手中劫过来的。”老齐声音压低:“当日公子亲口告诉张三,让河西谷村民每人分十两银,据说他们並没有分,全部都交出来了。” “厚道啊,还是厚道!”周文举感嘆道:“这笔钱我爹打算怎么处置?” “公子算是一句话问到关键问题了!老爷第一想法就是將这钱上交朝廷……” “我靠!他这是当官真当傻了!”周文举也是无语了:“后来改变主意了吧?” “后来他自己也觉得上交朝廷不是很妥当,就认真地问了老朽一个问题,要不要物归原主?” 周文举是真正无力吐槽了:“好不容易从贺黎两家抢来的,他还想物归原主?这岂止是傻?简直是脑……咳……你怎么回答的?” 老齐道:“老朽就反问了老爷一个问题:老爷言物归原主,本是天经地义,然而,这笔钱真正的主人该是谁呢?它难道不是贺黎两家从岐山百姓身上搜刮的吗?岐山百姓不才是这笔钱真正的原主吗?” “很好,很不错,老齐,你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你真不糊涂!”周文举深度讚许:“然后呢?” “然后就放下了……是钱暂时放下了,老爷心里的那个结还在那里横著扯,他总觉得劫富济贫,不是一个知县该干的事……”老齐道:“老朽今天过来,其实也带著一重心思,想问问公子,你觉得这笔钱应该怎么办?” “问我就对了嘛!”周文举道:“论赚钱,我爹七窍通六窍,论花钱,他更是一窍不通!五十万两,全县之民三十万,每人分个一两银,算是对他们这些年遭受重损的一点弥补,剩下的將今年朝廷税赋一万八千两给结了,县衙当官的、当差的,工钱都结了,另外,每人发个几两银子的年终奖,剩余的应该还有个十几万两吧?搞点基础建设,建几间学堂,修修路,修修衙,这件因金钱引发的烦恼,大概也就消得八九不离十了。” “公子这个思路面面俱到,老朽是完全认同的,若是真按公子所安排的落实,今年,全县百姓,会过一个有史以来从未过过的富实年。”老齐望著外面的东河水,很有感触。 “自古以来,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周文举四十五度角看天空:“今年一鯨落万物生,贺黎跌倒,全县吃饱,明年可怎么办?老齐,你打听下,岐山县还有没有贺、黎这样的优质资源……” 老齐一口茶直接就喷了…… 优质资源?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资源,但他懂公子的意思啊。 公子你这是上癮了啊…… “公子你就別再折腾官场上的事儿了,你得安心读书,老爷有句话说的是对的,诗道终须圣道撑,你乃是上天赏饭吃的诗道天骄,可不能辜负,你得读书!你得让你將来的路走得更踏实些。” “读书!我也很想读书……”周文举嘆道:“可是,这方天地的书,我看不下去!不骗你,真的!” “老天爷……又回到老路上去了!”老齐一巴掌扇在自己额头。 他知道这位公子,当初就是因为读不进去书,所以才入墨家的。 今天又来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文举,跟当年那个读不进去书的周文举,所说的“看不下去”纯粹是两码事。 当日的周文举,不懂圣道经典,看书很痛苦。 今日的他,看一般的书籍,有一种大学生看小学生作文的感觉…… 那也叫痛苦。 “哎,老齐,你教我练武如何?”周文举道。 老齐横他一眼:“公子该当知道,老朽之武,你是学不得的。” “切!不就是你凌烟阁的武学,会暴露禁忌吗?我就不信你的武学体系中,就没有不暴露禁忌的东西。” 他刚刚说到“凌烟阁”第一个字的时候,四周突然无比的安静。 这是隔音圈。 老齐的隔音圈启动,真正是隨心所欲。 “公子所言,自是有理!凌烟阁的武学会暴露,归根结底还是烟道规则之附加,只要不附加这重规则之力,也就不会暴露禁忌。”老齐道:“但公子也需要明白,没有规则之力之附加,这些招式本身也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威力。武道之途,於你没前途的,你还是应该专心文道。” “已经跟你达成共识了,文道我想用功也没地儿用,閒著也是閒著。”周文举很苦恼:“若是你不肯教我学武,我可能閒得无聊真成紈絝了,到那个时候,上山勾尼姑,进门调戏丫头,我爹將我朝死里揍,你还得伤脑筋劝架。” 连丫头都惦记上了? 老齐目光扫过院子里两位丫头,平生第一次对周双这位小姐有了认同,还是小姐有先见之明啊,这两个丫头选的…… 他目光抬起:“行吧行吧,你原先练过腾龙刺,老朽就將这一式枪招给你拆解拆解……” 站起! 手一伸,一个长柄扫把落入掌中。 他左手轻轻一拂,扫把上的竹条落下,成为一根棍子。 与此同时,小院突然一层轻雾瀰漫。 隔绝一切! “腾龙刺第一重境界,枪在风先!” 手中棍子猛然刺出! 这一刺,闪电之速,怦的一声轻响,似乎捅破了一层隔膜。 “我日!音爆!”周文举眼睛大亮。 枪在风先! 何意? 枪出,比风还快! 他这一枪,何止是比风还快,是直接突破音障,形成音爆! “第二重境界!”老齐手中棍子猛然一旋:“风与枪融!” 这么一旋,外面的东河大雾瀰漫,夕阳消失得无影无踪,河水暴起,岸边飞沙走石。 以一枪之力,搅动半条东河! “第三重境界!”老齐手中棍子陡然一收:“风枪两不知!” 声音一落! 所有一切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东河之水,似乎完全凝固。 上方落下的几枚落叶,诡异地悬停於空中,老齐一枪刺出,看起来並不快,但是,在四周完全静止的情况下,这唯一的动感,就是此方天地真正的主宰。 周文举目瞪口呆,他的后背,隱隱透出汗水…… 老齐手慢慢收回,目光也慢慢移將过来:“这就是腾龙刺的三重境界,也是你所能达到的终极境界,因为再朝上,就不是枪了,而是……道!” “我来试试!”周文举手一伸,接过老齐手中的木棍。 “不用这么急!时间多的是,未来十年时间,你可以慢慢练,若是十年之內,能够到达第三重境界,你就是普通宗门的天才弟子,想以『脉修』为主,也不是不可能!”老齐抬头看看天色,打算收功回衙。 “別呀!”周文举叫道:“你得拿你的封锁之术,帮我打个掩护。” “已经说过了,你有十年时间慢慢练,脉修之道,岂可急功近利……” 哧! 周文举手中棍子陡然刺出! 这一刺,整条棍上七彩光芒隱隱,枪尖直指老齐的鼻尖,风声还没有跟上。 老齐眼睛猛地睁大。 这么快? 怎么会这么快? 哧! 第二枪! 速度再增一倍! 第三枪,再增七分! 第四枪,再增三分…… 第…… 第十七枪! 速度已然不可思议。 周文举停下了,闭目思考了半响! 第十八枪出手! 怦地一声轻响,七彩霞光,似乎在枪头之上形成了一道诡异的光幕,这一枪,刺破光幕。 老齐眼睛终於眨了一眨,一张老脸上,赫然出现了潮红。 十八枪,直接达到第一重境界。 枪在风先! 成了! 这是什么速度? 这不可能是他刚刚修炼所得,天下间,绝对没有人能够有这么快的修行速度。 十八枪,一枪更比一枪快! 周文举內心怦怦跳,果然,快,就是第一重境界的终极精髓,快,也是有学问的。 如何发力,如何减小风阻,如何用最吻合现代物理定律的方式,將速度不断地提升,再提升…… “现在是第二重境界!我试试能不能一夜达成!”周文举手中枪猛地一旋。 面前的浓雾翻滚,初步形成了飞沙走石的效果。 但是,远远达不到一枪捲动半条东河的威能。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分析这一枪的不足之处,他的经脉中的七彩文气,这一刻成了他最敏锐的触觉…… 下一枪,浓雾捲动的幅度明显加大。 再下一枪…… 浓雾的封锁,似乎已是岌岌可危。 第三十七枪! 他感觉手中这根木棍与体內的五道山形成了共通,一枪似乎牵动了他所有的经脉。 轰地一声大震,浓雾完全捲起,他的枪,直达东河! 第八十一枪! 轰隆! 面前的河水,被他捲起…… 天空的星光,透过迷雾圈,老齐眼睛睁得老大:“公子,第二重境界!” “成了么?”周文举笑道。 “虽然老朽很不愿意相信,但是……” “但是,你也得承认,本公子就是个天才!”周文举手中枪慢慢收回,努力营造刚才老齐第三重境界的那种特殊意境。 然並卵,没有丝毫效果。 “第三重境界,是建立在第一重、第二重境界之上,前面两重境界演绎到极致,才会萌生枪意,第三重境界是枪意的產物!”老齐道:“並非刻意营造。” “原来如此!”周文举道:“那我就沿著快枪之路,先走到极致再说!” 第80章 墨家想偷桃 哧! 一枪出! 音爆比第一次更猛烈。 再一击,音爆更猛! 下一击,音爆简直动地惊天。 如若不是老齐全面封锁,仅仅这一击,就足以將全城百姓从梦中惊醒。 是的,这时已是午夜。 就这样,音爆越来越猛,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永无尽头…… 在一次次速度极致的追求中,他於枪的理解也渐渐深刻。 枪乃百兵之祖! 枪有两大威能,一是快,二是猛。 两大威能合而为一,共同让他的手中棍,不断地提升…… 时间慢慢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东方破晓! 周文举一枪击出,音爆发生了异变。 比刚才弱了一半! 如果有外人在侧,看到这种情况恐怕会觉得,这小子疯了一夜,终於力竭。 但是,老齐的眼睛却猛然睁大,似乎发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他当然知道,枪到尽头方是道! 一声声音爆,已经让他的枪道绽放了灿烂之花,枪意开始萌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接下来,每一枪,音爆都弱上三分。 十八枪一过! 周文举手中木棍猛然刺出,没有丝毫声音! 下一刻,他的枪缓缓抬起。 隨著这一抬,体內五道山,全身经脉似乎都成了手中木棍的延伸,一股诡异离奇的意境,从五道山中瀰漫。 四周的时空,似乎完全静止…… 没有了鸟叫虫鸣,没有了东河波涛,树上飘下的几枚落叶,诡异地空中悬停,这一枪,轻轻穿过落叶,落叶捲入七彩流光之中,消於无形。 老齐霍然站起。 周文举手中木棍缓缓抬起,风吹过,木棍化为粉尘,捲入风中…… “公子,老朽……老朽有一个违背老爷的想法。”老齐脸上满是潮红。 “啥?”周文举拍拍手,將这扫把棍子的碎屑拍掉。 老齐道:“公子一夜走完腾龙刺的三重境界,修行道上闻所未闻,也许公子是对的,你真的適合脉修之道。” “什么我是对的?我说过我要走脉修之道吗?我告诉你的,一直都是閒来无事,练练……” “閒来无事练练……公子你又……又想打退堂鼓了?”老齐眼睛都睁圆了。 “老齐,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觉得我的脉修天赋闻所未闻,不能暴殄天物,应该在这一领域努力前行,可是我很纠结啊,我承认我的確脉修天赋过人,可我文修同样过人啊,两个领域我都是惊为天人,你让我怎么选?天下纠结痛苦之事,莫过於此!算了,走人!去吃顿好的,安抚下我受伤的心灵……” 话说完,嘆息还在风中,他拍拍衣襟,水灵灵地走了…… 老齐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內心一顿疯狂的输出。 公子,你还能再嘚瑟点吗? 你痛苦? 你还需要安抚受伤的心灵? 你就不怕全天下的文修、脉修集体怀疑人生? 他的目光朝县衙那边一落,心头猛地一跳…… 我的天啊,昨夜被这小子留在了出租小院,呸!去他的出租小院!別人不知道,我老齐还不知道,这小子从苍山宗搜颳了大量银票,那些现金现银他没搬,可不是高风亮节,纯粹是搬不动…… 综合结论,这小院绝对不是租的!是他买的! 昨夜自己留在小院里,时刻被这小子疯狂的进步刺激著。 都忘了还有一个老爷。 而昨日正是安民告示出炉的第一夜。 贺黎两家可是真正的“破了大防”,可別深夜潜入县衙,將这老爷变成没头的老爷…… 他脚下一动,三步並作两步,转眼间就进了县衙。 一进县衙,熟悉的安静,一进书房,熟悉的老爷,头尚在…… 还好! 周亮生目光抬起:“那个逆子,在作甚?” 熟悉的探询。 “公子……公子在读书!苦读一夜,刚刚才睡。”老齐艰难地扯了个谎。 不扯谎不行啊,因为接下来的事情,需要老爷有个好的心情,才有可能通过…… 不管三七二十几,先將老爷的兴趣与爱好给满足了再说。 周亮生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长长吁了口气:“好好!有此志向,有此毅力,方可成大器也!” “老爷,公子提出了一项建议……”老齐將周文举现金现银分配方案提了一遍。 周亮生眉头皱得老高:“这个逆子,还是……还是死性不改!如此一来,我县衙成什么了?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么?” “老爷,也不用想得那么复杂。”老齐道:“陛下给老爷下达圣旨,令老爷半月之內安抚全县百姓,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天了……若是按照公子这个安排,岐山百姓,瞬间成为岭南十府之中最幸福的百姓,安民之策,也就真正落到了实处。” “安民……安民……”周亮生缓缓踱步:“可本官於心不安……” “老朽很想问老爷一句话,然而,此言却也是大不敬……”老齐犹豫道。 “何种局势了?还谈什么敬与不敬?直接问!”周亮生瞪他一眼。 老齐深吸一口气:“那好,那老朽就斗胆一问……在老爷心中,本心之安,与百姓之安,孰轻孰重?” 周亮生安静了…… 久久地望著窗外…… 终於,他慢慢回头,满脸纠结:“老齐啊,你终於问了一个本官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按那个逆子说的办吧,速办!別让本官改变主意!” “是!” 老齐转身而出…… 这一日,註定是岐山县三十万父老的新年…… 是的,虽然时令上才进入冬月,离新年还有一个多月。 但是,隨著一鯨落、万物生的岐山格局完全打开,岐山县三十万百姓,等於提前过上了新年。 昨日一张告示,百姓每个人都分到了田地。 今日一张告示,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两银。 试问全天下,哪一县百姓能有如此幸福? 此刻已是冬月,遥远的北方,已被冬天的雪包得严严实实。 文道十八圣家之一的墨家,只露出墨青湖如同冬日之眼,在这天寒地冻中泛起波光。 並非北国气温不足以冻实墨青湖,而是墨家这文道圣家,小范围改了四季。 墨紫衣站在院中,盯著面前这一树梅花,似乎神游天地。 当日的梅,似有花开之像。 一个月过去了,依然还只是花开之像。 梅花这玩意儿在某种层面上非常之顽固,到得时令才会开,南国如此,北国亦如此,它才不管你真实的气温到了什么程度。 “小姐,你看著这梅花,在想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吗?”身后传来柔儿的声音。 墨紫衣白了她一眼:“又想你家周哥哥了?” “哪是我想啊,我只是觉得小姐你想他了……” “我的天啊,你这一次回你娘身边,她又给你灌了些什么?我觉得你脑袋瓜子里装的全是不成名堂!”墨紫衣转身,踏上了身后的长廊。 “我娘还真的跟我说了一大堆以前没说过的东西。”柔儿道。 “嗯?又说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儿?” “怎么叫惊世骇俗嘛?我就觉得我娘说得特別对,比如她说了,女人大了,总得便宜一个男人,选对了呢,这一辈子男人占便宜自己也占便宜,选错了呢,男人一个人占便宜,女人倒血霉,综合意思就一个,时候到了,该干的事儿就得干,遇到了对的人,就不能太矜持……”柔儿凑过来:“小姐,我將这话儿与你共勉……” “跟我共勉?还是算了吧,你们母女俩共勉就好……”墨紫衣也是无力吐槽了。 突然,天空之上,人影破空。 带著特有的文道流光。 文道流光划过天际,一条人影落在她小院之中。 正是墨家圣子墨无双。 “见过兄长!”墨紫衣盈盈一躬身。 柔儿也收拾起了脸上的放纵,乖巧地躬身。 “妹子,进屋说话!”墨无双直接踏上长廊,进入茶室。 柔儿赶紧进屋倒茶。 嗡地一声轻响,一滴茶水分离而出,他们四周罩上了一层水雾,外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丝竹之声,就此隔绝。 “兄长,出了何事?”墨紫衣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重信號。 墨无双慢慢抬头:“你可知昔日同路人之近况?” 昔日同路人! 他未明指,但是,墨紫衣心头猛然一跳:“他出事了?” “算不得出事,只是折腾了几件大事而已!”墨无双道:“第一件事情,他入岭南之后,在岐山县北孤山之上,新开一词牌,写下一首七彩妙词,再开道海。” 墨紫衣眼中突然光芒大盛:“这於他不算什么大事!” “的確,这於他不算什么大事,但是,於岭南却有里程碑一般的意义,此词牌一开,天道已改,岐山县,摘下了『文道不通』之標籤,岐山文人尽皆受他之惠!” 墨紫衣心头大跳。 刚才她的心头有些乱,一时竟然忘了岭南的特殊天道。 现在兄长將结果和盘托出,她的一颗心顿时飘上了云端。 这就是他! 一代词宗! 身入岭南,文道不通的天道,亦因他而改! “兄长言,他折腾了几件大事……”墨紫衣强行收敛心神,“几”字吐得很重。 几件大事,不是一件。 除了这件之外呢? 还有何种惊天动地的文道伟绩? 墨无双表情很严肃:“他製作了一种神器,名枪!” “器道?” “是!器道!世人传扬,此『枪』用的是墨家器道!”墨无双道:“但是妹子你也该当知道,我墨家器道之中,可没有那种射程远超弓箭,射速远超弓箭,可连发,且连妇孺都可用来杀人之世俗神器!” 墨紫衣眼睛慢慢睁大:“射速、射程均远超弓箭,可连发,妇孺可持之杀人?” 她自然明白这几个字眼,在器道之中,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对!”墨无双道:“他发动村民,持此枪,平了岐山县两大侍郎的家族势力,包含贺家千名卫队,更包括苍山宗全宗!” 墨紫衣全身大震:“苍山宗?宗主乃是道花境的苍山宗?” 旁边的柔儿接口:“是的,小姐上次让奴婢查岐山县的势力,柔儿查得很明白,苍山宗宗主黎远苍就是道花境,更是朝中兵部侍郎黎中则的亲兄长。” 从这句话看,墨紫衣虽然与周文举屏风岭告別,还是关心著他的,甚至专门查过岐山县的基本情况。 但墨紫衣此刻的重点,却是:这种枪,竟然可以灭修行宗门? 如果真可以,那这枪,真的可以称为“神器”! “灭苍山宗之事扑朔迷离,一时难以解释也难以定论。暂且放上一放!”墨无双道:“今日为兄找你,只为一事,此事非常重要。” “兄长你说!” “为兄刚刚查过,此枪在天道盘中尚无记载。”墨无双道:“大长老那边已经在行动了,为兄不希望他们抢先一步,是故,妹子得星夜兼程,立赴岐山!” 墨紫衣心头雪亮。 她知道兄长的急! 一种名为枪的神器横空出世,墨家到目前为止,一无所知。 这是极其打脸的事情。 为何? 因为世间向有定论:世间重器出墨家。 如此完全改变战爭形態的神器出现,但它不属墨家,你说,墨家作为器道之门,脸上哪里能掛得住? 所以,整个墨家此刻意见高度统一。 立刻赴岭南岐山,取得此枪之构造图,抢先將此枪呈与天道。 呈与天道,何意? 类似於现代社会的商標註册…… 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 墨无双作为墨家圣子,在这件事情绝对也是有底线的。 他乐意见到“枪”製造者归属墨家。 但是,让墨堂那边的人立此大功,就不是他愿意的了。 他甚至感觉很讽刺。 就是墨堂拒绝了他之入门。 现在他做出的成绩,你想隔空捞了? 美得你! 所以,他才让墨紫衣立刻出发,抢先找到周文举。 他的意思很明白,让周文举將枪枝製造图纸交与墨紫衣,再由墨紫衣向天道呈报,如此一来,有两大好处。 其一,神器製造者,归属墨家。 其二,借墨紫衣这泼天之功,再度扩张墨字房的影响力,真正形成与墨堂的抗衡。 话说此时,墨家的风波已然大作。 一个月前,他借周文举南阳诗会的影响力,搅动了墨家一池春水,已然给了墨堂当头一击,初步形成了他自己的班底。 但是,墨堂上千年的沉淀,岂是那么容易压制的? 凭目前这个小小班底,还根本不足以抗衡,唯有再度增加筹码…… 枪之消息,落在墨堂长老耳中是震惊。 落在他耳中,就是机会…… 第81章 紫衣入岭南 墨紫衣缓缓站起,深深看了她兄长一眼:“兄长放心,小妹……这就出发!” 声音一落,她发间一釵飘下,落地化为飞舟。 她与柔儿破空而去。 墨无双立於小院之中,静静地看著天空划过的这一叶轻舟。 刚才,妹子给了他一记饱含深意的眼神,墨无双之心,玲瓏剔透,如何不懂?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有点过分。 让妹子去找他,让他交出枪的製造图纸,將这通天的造化之功,拱手让与墨家。 这不厚道。 但是,又能如何呢? 谁让我是墨家圣子? 若是让这种改变战场形態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神器,花落墨家之外,那是墨家难以承受的道途重挫! 空中,点墨量天尺划过长空,一个时辰就飞出了三千里之遥。 下一个时辰,已达江南地界。 再下一个时辰,已经越过屏风岭,深入岭南…… 进入岭南,点墨量天尺的速度一落千丈。 因为这里,文道不通。 虽然点墨量天尺脱胎於圣器量天尺,上边还带著一丁点的圣道伟力,能够让它在没有文道覆盖之地,保持飞行,但操作就没那么如意了。 “小姐,不是说岭南府已经改了天道吗?这也没改啊……”柔儿眉头紧锁。 “何曾说过岭南府改天道?说的一直都是岐山县!”墨紫衣道。 柔儿眼睛慢慢睁大:“作为府,不通文道,府下边的县,反而通文道……周公子来这一手,会不会让他爹很难做人?” “柔儿你成熟了!”墨紫衣轻轻一笑:“关於这一点,我倒觉得並不重要,因为他这段时间干的事情,本身就让他爹很难做人。” “小姐你说的是端掉两大侍郎的家族势力?” “是啊,兄长刚才说的还是简单,岐山县此刻,只怕已是风暴眼……噫,这也不像风暴眼啊?” 高空之上,她看到了岐山县城的情况。 无数百姓欢呼雀跃,简直像在过年一般。 “这是在提前过年吗?”柔儿道:“难道南方的年比我们那边早些?” “哪有这个说法?过年的事儿南北都一样!必是有些特殊情况,我们且入城一观。”墨紫衣高空一落,落在东河之侧,下一刻,脚下一滴墨色浪珠轻轻一振,她入了城。 岐山县,文道果然通了。 文道一通,她这个半步宗师,文道伟力也就是神仙造化。 轻轻鬆鬆入城,踏入酒楼,完全没有人意识到,她是一个刚刚到达的外来客…… 各种传言第一时间流入她们耳中,两女面面相覷…… “小姐,没有你说的暴风眼,有的只是除暴安良……全县发钱,见人有份,我还从来没见过呢……”柔儿脸蛋红朴朴的,好像也领到了钱一般。 “这属实有些奇怪,这两位侍郎,这么好说话的么?”墨紫衣也满脸不懂。 端掉两个侍郎的老巢,將他们的家產拿来分了,將他们的田地分了个乾净,连商铺都分了,堂堂县衙干出了绿林好汉的豪迈,是相当不可思议的。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事儿干了也有半个月,京城两大侍郎派出的人治丧都治完了,竟然没有闹出什么风波。 当官的,如此好说话吗? “小姐,我们还是先找到周公子再说吧。”柔儿道:“圣子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搞不好大长老那边的人已经到了,若是让他们抢先將枪呈报给了天道,那周公子不是又一次为他人作了嫁衣么?” 为他人作嫁衣! 这话落在墨紫衣耳中,落在周文举过往歷程中,还真是別有一番含义。 他当日壶鼎山上,就是为他人作嫁衣之事,而与她们有这一番交集的。 那次作嫁衣,是字面含义,是真的做嫁衣。 而这次,是引申义。 枪是周文举製造的。 这是他器道上的定鼎之功。 若是被墨家之人抢先呈与天道,在天道盘中,枪枝首创者,就不是他,而是墨堂。 且不说周文举得鬱闷死,即便是她柔儿,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如此一说,墨紫衣也紧张了起来。 是啊…… 兄长得到消息,她就出来了。 中途没有片刻耽搁。 然而,兄长得到消息,显然不可能早於墨堂。 说不定墨堂之人已经到了。 只要他们到了,以他们的手段,很轻鬆就能从村民手中夺得一把枪,以他们的器道造诣,只要见到实物,很快就可以解析出其构造。 画一张图何其简单? 时间,片刻间变得如此微妙…… 立赴县衙! 就在墨紫衣起身准备去县衙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则消息。 立赴县衙! 就在墨紫衣起身准备去县衙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则消息。 让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其实不在县衙,而是自己买了一间小院,就在东河之侧…… 墨紫衣酒楼之上,目光掠过东河,射向酒客口中所说的那间小院,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红亭之中,那张躺椅,还有椅子上左脚翘右卵的那个人…… 一月未见。 世间风云变幻。 他搅出了泼天大事,自己却在红亭之中,如此悠閒…… 墨紫衣身形一动,与柔儿突然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与柔儿並肩立於周文举的小院之外。 门轻轻敲响,一个丫头急匆匆而来,打开院门,脸上有几许狐疑:“二位小姐有何事?” “拜访下你家公子!”柔儿道:“就是红亭中睡觉的那位!” 丫头略有迟疑:“我家公子昨夜操劳了一夜,刚刚才睡下,敢问两位小姐,却是何人?待公子醒来……” 墨紫衣手指轻轻一弹! 红亭之上,一滴露珠滴下! 噗! 砸在周文举的眉心。 周文举一弹而起:“我靠,这破亭子还漏水……”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穿过五丈小院,落在门外两女的脸上。 唰地一声,盖在他身上的薄被飞起。 薄被尚未落地,他的人已到了院门边:“紫衣小姐,柔儿……你们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欢迎不?”墨紫衣一见到他,不知道为何,內心一片平安喜乐,声音也轻鬆自如。 “用一句矫情的话来说,那就是……我想死你们了!请进!绿儿,泡壶好茶!”周文举热情奔放。 柔儿开心地笑。 丫头一脸懵,“想死她们了”,公子是个读书人,是一代词宗,怎敢口出如此轻薄之言? 难道这位小姐就是二小姐口中的那位? 孤山上的那个尼姑? 唯有与他有染的女人,才当得起这种轻薄啊…… 可是这有头髮啊,莫非是戴发修行?不过,这种美貌,这种风姿,真的是天仙一般,难怪公子为了跟她亲近,连亲妹妹都朝山下赶…… 万千思绪从心头流过,丫头赶紧拉开院门,將两位姑娘迎入,给墨紫衣和柔儿泡茶,呈上。 周文举轻轻挥手:“好了,绿儿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你服侍。” 丫头直起腰,嘴儿动了动,走到了门边,终於还是停下了,有几分犹豫:“公子,奴婢是红儿,绿儿在那边呢……” “哦?是吗?”周文举认真打量了她一把:“你们姐妹俩长得有点像,没仔细看,好吧,红儿,我现在记住了!你先下去。” 红儿退下了,很受伤。 她跟绿儿长得像吗? 那是完全不像! 公子我们两个丫头服侍你已经有十天了,你这是完全没看过我们的脸啊…… 墨紫衣托起茶杯,茶杯之中,茶叶舒展,露出了新茶动人的娇嫩,品上一口,入口清香:“公子曾言: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现在看来,你的岭南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这不仅仅是心安,身子也甚安。” 一句开场白。 一句绝妙之词,瞬间將她与他一个月来的分別,拉回到当日。 因为这句绝妙之词,正是他送给她的。 周文举白她一眼:“我刚刚躺下休閒还没半刻钟,就被你逮个正著!你还真以为我心安身也安?” “倒也是!任是谁將朝堂两大侍郎的老巢给端了,总也不是一件云淡风轻之事。”墨紫衣点头。 “你都知道了?” “我正是为此而来!”墨紫衣道:“確切地说,是为你製造的『枪』而来!” 周文举笑了:“为枪而来就对了!我就知道墨家若是知道此枪横空出世,一定坐不住。” “那么,可愿將此枪给我看看?”墨紫衣开门见山。 “稍等!”周文举起身,走进身后的臥室,很快出来了。 他的手中,是一把长枪。 长枪递给墨紫衣。 墨紫衣站起,手指轻轻抚过枪身,抚过之处,如墨流淌。 枪的內部构造,以文道伟力在她大脑中烙印。 是如此的精密。 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四十多个零部件,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所有零部件都只为枪而生,半分不多,半分不少,繁到极致,却也是千锤百炼精简到了极致。 虽是一件世俗之器,但是,却也將器道的精髓,体现得淋漓尽致。 “试上一枪?”周文举道。 墨紫衣头髮之上,一滴墨汁突然飞起,噗地一声覆盖整个小院,文道封锁。 她手中之枪扣动扳机…… 怦! 一颗子弹射出,钻入百丈之外的东河。 墨紫衣脸色变了。 弓箭射程一般不超过三十丈。 弓箭射速在她这墨家天骄面前,也自有其数值区间。 然而,手中这枪,只需要开出一枪,她就非常清楚,这枪的射程、射速,都比墨家最强的弓箭超出至少五倍! 五倍是什么概念? 在战场之上,绝对不是战力的五倍提升,也不是五倍的战损比,而是绝对的碾压! 为何? 因为持枪者,完全可以在对方弓箭无法覆盖的范围,对你发动攻击,你一整支军队死於枪下,都无法对对方发起一次有效攻击。 你说战损比是多少? 最关键的是,她扣动扳机用的力量非常小。 真正是妇孺俱可操作。 如此小的力道,为何能让铁弹爆发如此威力? 关键不在於枪的构造,而在於其杀伤原理的根本不同! “世间之器,杀伤力都取决於持器者自身的力量,你有多大的臂力,就能开多强的弓,造成多大的杀伤……而枪不同!”周文举道:“它的杀伤原理与你自身的力量没有关係,妇孺开枪,跟修行高手开枪,形成的杀伤力完全一致!” “这又是为何?”墨紫衣道。 “因为枪弹之击发,不是靠你臂力击发的,而是子弹內置炸药,引爆炸药形成衝击波!”周文举道。 “不靠执器者之力,靠炸药爆炸形成衝击波!”墨紫衣眼睛中光芒大亮:“周公子,你这是开了器道之先河也!” “所以呢?”周文举笑了:“墨堂现在是否承认,他们当初拒我入门,多少有几分有眼无珠?” “墨堂有眼无珠,岂是今日才体现?他们如果稍微有点眼力劲,南阳诗会之后,就该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墨紫衣道:“奈何他们仍然不承认,还妄想潜入岐山,取得枪之图纸,率先呈报天道!” “呈报天道?”周文举脸色微微一变:“这玩意儿也能呈报天道?” “你不知道?” 周文举心头怦怦跳…… 他终於意识到了! 他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一直觉得,唯有最妙的诗词、歌赋,最精深的圣道典籍才是天道感兴趣的东西。 压根儿没想过,世间发明创造,其实也可以呈报天道。 一般的发明创造或许天道还真的不在乎。 但是,枪,岂是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之器,分为热兵器和冷兵器。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场思维。 这是一个分水岭一般的东西。 枪,代表的是热兵器时代! 他开启的不只是一样兵器,他开启的是一个新时代…… 墨家以器弛名。 墨堂不会承认他们有眼无珠。 面对这样一件横空出世的、划时代的发明创造,他们要的是率先呈报天道,若是他们抢先,自己这个真正的製造者,就算是为他们作了嫁衣。 兴许將来某一天,他们还可以掌控这个专利,除了墨家之外,別人不许製作枪枝。 虽说这方世界並无专利这一说,但天道终究太过玄奥,他也不能確定,有没有控制之法…… “我就猜你疏忽了!”墨紫衣道:“所以,你立刻將图纸与理论依据上报天道!片刻都不要延误,因为我不確定墨堂之人,是否已入岐山!” 第82章 一枪射道海 周文举目光抬起,眼神很复杂。 他现在已经理顺了全部的思绪。 但是,他没读懂墨紫衣。 墨紫衣是墨家的人。 重器出於墨家,是墨家所有人共同的执念。 相信她也很希望枪枝首创人,归属墨家。 她其实已经取得了所有的东西,包括枪枝构造图,包括理论依据。 只要她不提醒他,她自己关上房门,一刻钟不到,就可以將这项伟大的发明创造以她墨紫衣的名义呈报天道。 如此一来,她,墨紫衣,將是墨家的绝对功臣。 她,將名垂青史! 不会有任何人质疑,甚至所有人都只会释然。 因为在世人眼中,重器出於墨家一代天骄之手,正当名分,非常合理,相反,不出自墨家,才叫不合理。 有动机,有原则,有条件…… 然而…… 她放弃了! 她提醒他,赶紧註册…… 好吧,暂时就称之为“註册”! 周文举手一抬,宝笔、金纸在手! 一张图纸以闪电之速画下…… 四十五个零部件,一个个呈现…… 与此同时! 西凉山上。 一条飞梭隱藏於山顶。 飞梭之下,一个村民尸骨未寒。 他的眉心,一滴墨。 这是一名河西猎户,他今日被杀於山顶,不因为仇恨,而是因为枪! 他手中的枪,摆在飞梭之上。 一个年轻文人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正在金纸上画著图纸。 他,名墨三春。 墨家大长老的大儿子。 文道之上半步文果,器道之上硕果纍纍的一代天骄。 此刻,他心情无比的激动。 因为他终於要完成一项壮举。 这项壮举,是身为大长老的父亲,为他量身定製的。 这位父亲为子女而铺路,可谓是操碎了心。真正算是父亲中的典范。 当日南阳诗会,父亲为兄弟墨三秋量身定製的方案,也是为子女铺路的。奈何被周文举这个王八蛋给毁了。 今日呢? 我就摘取你的果实,铺平我自己的路,以报当<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废我兄弟前行路之大仇,也让你明白何为因果报应! 快了! 快了…… 四十五个零部件全部绘製完毕。 只欠缺一样东西,那就是理论依据…… 天道不是人,它不可能凭一张图纸就认定这件物品的价值,还需要大道真言相贯通。 器道真言,於他並不陌生…… “器者,取万物之精,成精巧之变,此枪首次……” 他的笔落如风,笔尖文光流动,异感无穷…… 一切都在朝著那个方向稳步推进…… 而周文举小院之中,周文举的笔尖,也是文道光芒流转,这是当日他在河西谷首次画下图纸时所没有那种文道流光。 因为当日只是图纸,而没有理论说明。 而今日,他在图纸下方写下了理论说明…… 最后一字落下! 图纸突然一飞而起! 文道流光串连整面图纸,四十五个零部件在图纸之上,凭空剥离,虚空组合,化为一枪! 怦! 一声轻响! 一颗七彩子弹射向苍穹…… 这颗子弹,不是实体子弹,而是文气化成的子弹…… 就在此时,西凉山顶,飞梭之上,墨三春也已经写到了最后的篇章…… 突然,动感无穷的图纸,消去了所有的文道流光,眼看就要结出硕果的文道异像,完全消失…… “怎么回事?”墨三春一声大呼。 他旁边一名长老目光霍然抬起,直射苍穹之上。 岐山县城方向,一颗七彩流光的子弹,直射苍穹…… “该死!”墨三春一巴掌拍在飞梭之上,风云激盪,他的眼中,喷出赤流无尽,宛若器炉炸炉一般…… “周贼,抢先了一步!”旁边的长老脸色阴沉如水:“这完全没有道理!枪枝製造出来已经半月有余,若他能想到这一层,早在半月之前就该做今日之事。” “突然之事,必有突然之契机,去看看!”墨三春脚下一动,飞梭无声无息离开西凉山,化为一朵白云。 白云飘荡於岐山县城之上,在眾人眼中完全是寻常之云,引不起任何警觉。 这就是岐山通文道之后的奇观。 墨三春目光从空中而落,一眼就看到了周文举,也一眼就看到了周文举身边的人…… 他的眼睛立刻充血:“墨紫衣!” 长老脸色也阴沉欲滴:“身为墨家墨字房的嫡系,面临如此千古良机,竟然协助外人夺此重器,伤我墨家道途!此为背叛!严重至极的背叛!” 这一刻,他们完全明白了。 周文举半个月前发明枪枝,若要通报天道早就通报了。 根本等不到这个时候。 他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重大失误。 理论上,没有特殊的契机,他今天也不可能意识到。 他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重大失误。 理论上,没有特殊的契机,他今天也不可能意识到。 可是,就在墨三春即將成功的那个瞬间,周文举突然就抢先註册了。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墨紫衣来了! 她身为墨家嫡系,肩头扛的责任就是维护墨家,全力促成枪枝註册到墨家名下,才是一个墨家子弟该做的事情,这也是她神圣的使命。 她做了什么? 提醒周文举,抢先註册! 此提醒一出,一件划时代之重器,花落墨家之外,重创墨家器道道途! “回!”墨三春咬牙切齿:“此举该当够得上让墨堂下发『墨裁令』,本座倒要看看,墨无双能有何种说辞!” 他们在岐山一入一回,除了一名村民无辜惨死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哪怕墨紫衣就在岐山城中,也未曾发现这朵突然出现在天空的白云。 一方面因为墨三春与她修为相当。 另一方面,她也是心情太过激盪。 周文举呢? 心情也激盪,他看著这颗子弹直射苍穹,一声轻响,打开一片道海…… 岐山县城全城轰动。 所有的窗户同时开启,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抬头,视线投向苍穹之外…… “道海!”有人惊呼。 “这次是谁?” “看,那边!还是他……”无数人的目光投向东河这间小院。 “七彩诗篇方可开道海,这次写下的哪首诗篇?”有人叫道。 “奇了,没文字,怎么回事?” 是的,上次开道海,是《破阵子》七十一个字连成一线,清晰明白告诉世人,道海因这首词而开。 但今日,没有文字连成一线,唯有一个七彩光点直射苍穹。 “大约是诗篇隱藏了吧?”有一位文人眉头紧锁。 “诗篇隱藏?为何要隱藏?能开道海之诗篇,乃是天道都认可的七彩华章,有必要隱藏吗?公之於眾,流传於世岂非合乎天道扬文振道之本意?” “是啊,是啊……”眾人皆认同。 有人作出解释:“会不会是因为这诗词本身比较犯忌?比如说上次那首词《破阵子》,『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颇有缅怀前朝之意,而咱们这位周公子,本身就是一个不走寻常路之人,再来一首犯忌之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此话一出,眾人觉得还真的颇有几分可信度。 上次的词,真的有缅怀前朝之意。 而这位周公子,也的確是事不惊人死不休,这段时间他折腾出来的哪件事情,不犯上头之忌?一时兴起,写下一首反诗也是有可能的。 写下的诗能不能隱藏起来呢? 文道上的手段,寻常人如何能够尽知? 所以,眾人达成一致的共识。 这次开道海,还是因为七彩诗或者七彩词,只是隱藏了…… 县衙之中,近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心情一直在过山车的县太爷周亮生,再度一步踏出书房,双目如铜铃,牢牢锁住天空的这片道海。 他的鬍子轻轻颤抖。 他的脸上一派潮红:“这逆子……又开道海也!” 夫人在旁边笑了:“老爷,文儿在你心中,还是逆子否?” 周亮生目光缓缓下垂:“夫人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此逆子除了张狂无度,不行人事之外,还真的……真的算不得逆子!” “张狂无度,不行人事!”夫人一幅牙酸的表情:“老爷,你要不要听听你给出了何种评价?” “咳咳……哈哈……”周亮生终於还是崩不住了,放声大笑。 这笑,大概也是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次笑。 甚至可以算是他贬入岭南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怀大笑。 孤山之顶。 静天庵。 素心坐於静室之中,目光射向那片道海。 她平静的呼吸,突然完全停止了…… 她的一双妙目,突然光芒乱躥。 “啊?”坐在她身前,刚刚完成闭关的周双一弹而起,来到窗前,盯著那片道海:“我哥又开道海了?” “是啊!”素心轻轻吐出两个字,吸入肺中的空气,直到此刻才缓缓吐出。 “大家都说开道海多难多难,这也不难啊,我哥半个月开两回,像闹著玩似的……”周双道:“哎,师尊,这次写了什么诗儿?” “这次貌似有些特殊,没有诗词呈现。”素心实话实说。 “要不,我去找我哥將诗稿要过来,给师尊看看?”周双道。 素心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明显发亮。 周双噗哧一笑:“师尊,我看到你的眼神了,很奇怪啊师尊,以前你不是最討厌文道吗?现在怎么也这么喜欢诗词?” “我何时告诉你我討厌文道?”素心横她一眼:“我说的一直都是,有些文人不行人事,让人噁心,可从来没说过討厌文道。” 我的天啊…… 素心都想握额头以示无语了,“男人硬不起来”……你这屁话叫稍微有点粗俗?你还要多粗多俗? 为什么佛门净地,就是洗不净她这张破嘴呢? “师尊,这主要都是为了你!”周双凑近了些。 “嗯?何意?”素心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我看得出来,我哥挺喜欢师尊你的,师尊对我哥应该也有点意思,我怕我哥在红尘中多了些牵扯,都忘记师尊了,所以用心良苦,费心费力帮师尊减少情敌……师尊,你给点奖励行不?” 奖励? 我的老天,我的佛祖,我得动用我全部的修为,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能保证不將你打死,你还想要奖励? 周双眨吧著不担心挨揍的大眼睛凑得更近了些:“师尊,你把你那只金碗送我吧?” 金碗? 素心有点小吃惊。 难道说这个瞅著就没点人样、没点心机的弟子,竟然知道这游龙碗的秘密? 不然,为啥点名想要金碗? “我向佛祖保证,我绝对不是贪图师尊的宝物,我是用心良苦!”周双一根手指直指静室的那尊佛像:“师尊你想想,你一个尼姑身在深山,藏著一只金碗,很容易招贼的。” “招贼?”素心问她。 嗯嗯…… 周双点头如同鸡啄米。 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幽幽地道:“为师所见的人千千万,你猜在为师眼中,谁最像贼?” 周双眨巴眼睛,很天真地表示:“师尊你的禪语机锋太深奥了,徒儿听不懂,徒儿先下山去了哈……” 溜了! 一片道海,引发风潮无尽。 道海开启人,周文举坐於红亭之中,不动如山。 道海钓鱼嘛,没啥大惊小怪的,熟得很! 哪怕这次有些小小的不同,不是以诗词为钓丝道海钓鱼,更像是一颗子弹射进道海,直接打鱼。 但是,过程与结果该当也是相同的。 果然,这颗子弹以他的手指为牵引,与道海相连。 一条巨大的黑鱼破水而出,顺著丝线跨空而来,带著七彩之光,带著文道特有的气机…… 噗地一声没入他的眉心。 看来,在天道盘中,製造枪这种划时代的世俗之器,跟写下一首七彩诗篇的分量差不多…… 就在他有这一重认知的时候。 奇变陡生! 这条文气灵鱼化为充沛的文气,席捲他的识海,他的文坛山崩地裂!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c! 我这是钓著了啥? 上天见不得我太嘚瑟,给了我当头一棒么? 然而,文坛崩裂感只在一个瞬间,下一个瞬间,文坛如同活了过来,翻滚,重组,化为一座山峰! 山峰一成,四野仿佛同时安静如夜。 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山峰之上悄然传来,他突然觉得这座山峰之上的文气,与他的意识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似乎只需要他一个念头,文气就可以到达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这是文山! 您喜欢的仙侠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第83章 文道神通:回眸春秋 他踏入了文修的第三步阶梯。 文修,是如此的奇妙。 第一道阶梯:文根境,没有丝毫外在表现,只是让人理解力更强,记忆力更强,让人脑筋转得更快。 这个阶段,如果让同为一境的文修跟脉修打架,脉修可以抬手间將文修打出屎来。 第二道阶梯:文坛境,已经有些外在表现了,比如说出门不用带打火机,带张金纸就可以野外生火——至於打火机跟金纸谁更有性价比……那是另外一个课题。 这个阶段,如果言打架,还是不行,人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说的就是这个阶段,秀才对应的就是第二阶段,总体是跟人讲理的,为啥总抱怨遇到兵,“说不清理”很让人鬱闷呢?就因为他打不过人家唄,若是打得过,就轮不到他鬱闷,而是別人鬱闷了。 而第三道阶梯:文山境,才是真正能够展现文道神通的阶段。 终於可以打架了! 因为他的文气可以外放,化为无形剑气。 若是跟脉修境的道山对上,虽然总体来说输多贏少,但也不是一边倒的输。 而且文山还有一些神仙级別的技能,开始萌芽,比如说,可以文道传音,可以隔空取物,都是同等级的脉修做不到的。 终於再度升了一级。 终於让文修有了点实用价值。 周文举心头大喜,却也有几许疑惑…… 上次道海钓鱼,开了三尺青道,单以动静而论,比这次大了十倍不止,但却並没有让他的文坛破坛而化山。 这次动静蛮小,但效果却是好得离奇。 为什么呢?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之中,捕捉著这新得来的文气,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同之处。 这股新得的文气,跟以前的文气相比,少了些许空灵,多了几许锐气,这股子锐气,带有……墨家气息!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串连起了他一路走过来的歷程。 写诗,他拥有了文根。 写词,他筑起了文坛。 此番涉足墨道,文坛升级成了文山。 难道说,文修之路,开拓一条新道,才会有境界的超常提升? 並不仅仅是文气的积累? 这只是他突然而来的灵感。 没有人能给他验证。 因为文修之路,別人走的都是一路“赐赐赐”,只有他这个倒霉蛋,扛根破渔竿“钓钓钓”…… 耳边传来墨紫衣的声音:“终於成了!” 周文举退出了满脑门复杂的想法,目光投向墨紫衣。 她的脸色无限欣慰。 周文举眼神立时有点复杂:“你很欣慰?” “不该欣慰么?”墨紫衣妙目抬起。 “我想……墨家之人,感触或许不该如此纯粹。”周文举话说得看似隱晦,其实却是明白。 “枪枝本就是你所製造,天道首创人本就该是你!”墨紫衣道:“虽然墨家以器弛名,重器花落旁人家,有损墨家威名,然而,墨家也是文道十八家之一,圣道之上,尊师重道、不占不欺乃是底线,底线岂容苟且?” 这句话就不隱晦了,完全挑明:虽然说墨家很希望成为枪枝首创人,但人嘛,还得讲个原则,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就不是,强抢专利搞註册,那就没底线…… 周文举举起茶杯:“紫衣姑娘之器度,佩服之至也!我以茶代酒,敬你这一杯!” “周哥哥,这我就必须得说两句了……”柔儿道:“我家小姐可从来都不是古板之人,面对的是你,她才不跟你抢,要是换成別人,你看她抢不抢……” 墨紫衣瞪她一眼:“说的什么话?我往日很爱抢东西吗?” 柔儿很委屈:“比如说周哥哥给我写的那首词,你就抢跑了……” 我的天啊…… 墨紫衣手抬起,很想揍她,但是,最终,也只能是將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你个臭丫头。 当日也是你说的,那首词儿本就是公子送我的,拿你当个转轴而已。 你主动物归原主的。 现在当著人家的面,你给我来这一手…… 突然,墨紫衣目光一回,盯著院门口。 院门口来了两个人,明显是普通村民。 墨紫衣有些许不解。 他开道海钓鱼,何等高端大气?岐山县的文人前来拜访,那是丝毫不奇,然而,来的人却並非文人,而是粗手粗脚,一看身份异常明显的村民。 岐山不至於如此放邪吧? 村民也对道海有兴趣? 周文举站起,几步来到院门边,拉开院门:“老三,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人,河西村民张三,还有徐海、李军。 “公子,出事了!”张三声音压低。 “何事?” “河西谷那边巡山队中,有一个队员死了,他的枪也被人拿走了。”张三道。 周文举脸色一沉! 徐海补充道:“若仅仅是何老七死了,我们也断然不敢惊动公子你,但他的枪丟了,我们觉得必须跟公子说一声。” 李军开口:“是啊,这些时日,河西谷那边很不对劲,我们总觉得丛林里有人在活动,只是找不到人。现在印证了,的確是有人居心不良。若是这个凶徒目標就是枪,复製这种神器,那事情就通天了……” 周文举轻轻吐了口气…… 其实他也是有这预感的。 枪这神器现在已经掀起了满城风雨,惊动了朝廷,也惊动了墨家,天知道还惊动了多少宗门多少势力? 防是根本防不住的。 因为村民面对那些顶尖势力,是没有防范能力的,且不说是村民,即便是他周文举,都防范不了。 失枪,是迟早的事! 现在果然失了枪! “公子,有没有办法查到这个人?我们得將枪追回来!”张三道。 周文举沉吟:“对枪心怀不轨的人,也只要那么几路人,迟早总会暴露,眼下却是……” 他的声音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不需要迟早,今日就可以让他暴露!” 墨紫衣! 她和柔儿一步就到了周文举身后。 张三盯著墨紫衣很吃惊,他们在院门边压低声音说话,这女子在五丈外的红亭喝茶,竟然全听见了? 这是谁? “今日?”周文举皱眉。 他確信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一定可以知道,究竟是哪方势力做下这件恶事,因为正如他所说的,对枪枝有图谋的人,也就那么几家,將来迟早都会暴露。 但那需要时间。 並不是今日。 可墨紫衣说的却是“今日”! “你也是文道之人,你该当知道,文道之上,有一神通名:回眸春秋!”墨紫衣道:“走吧,去现场!” 声音一落,她的脚下,出现一叶青舟。 周文举、张三三人,外加柔儿,同时上了青舟。 按张三指引的方向,青舟一个闪现就出现在西凉山上。 张三三人目光全都直了…… 我的天啊,这个跟公子在红亭喝茶的、美得不似世间人的女子,竟然是文道高人,而且高得不可思议的那种。 “仙子,就在这里!”徐海手指一棵大树下。 那里,就是他们找到何老七尸体的位置。 此刻,当然已经没了尸体…… 墨紫衣眼眸一闪,脚下刚刚乘坐的青舟突然之间变形,变成一把青尺,青尺空中一振,七折八弯,变成一个字:回! 回字一出,一股文道伟力隨之而出。 面前这片空间,仿佛时间倒流。 呈现刚刚过去的场景…… 周文举心头大跳…… 文修,就是如此之奇妙。 前三个境界,与同层级的脉修战力上不可比,但是,越到后期,越是不可测。 第四重境界,文心境,已经可以完胜同等级的道心境。 第五重境界,文花境,面对同等级的道花境,那就没什么可比性了,几乎就是碾压之態。 她是文花境,而且还是文花之巔! 为何文修修到后期,越来越神奇? 就因为文修,自带规则之力。 比如说“回眸春秋”,就带有“时间”法则…… 回眸春秋之下,刚刚过去的一幕清晰呈现。 何老七背枪巡山。 突然,一滴墨水如同上方的露珠,滴落在他的眉心。 何老七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 虚空之中,浮现一条飞梭…… 飞梭一出现,墨紫衣和柔儿脸色突然就变得特別难看。 周文举盯著虚空之中出现的两个人,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他认得这身衣服。 墨家的人! 一个是內门长老,一个是亲传弟子。 还有这飞梭,也是墨家经典的“千叠穿云梭”,千叠,七房之中的“千字房”研製,飞梭自带法阵,外人进入,层峦叠障,故名“千叠”,他还专门研究过。 这个亲传弟子手一起,何老七的枪凭空飞起,落入他的掌中。 两人回头,进入飞梭,没有再看何老七一眼。 很显然,他们为的就是这枪。 墨紫衣脸沉如水,手轻轻一挥,回眸春秋戛然而止。 张三三人如梦初醒:“公子,就是他们……” 周文举手轻轻一抬:“眼前什么都不用多说,这是三百两银票,你代我抚恤何老七的亲人,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停顿了。 张三三人怔怔地看著他…… “……节哀!”周文举轻轻吐出两个字。 大家等待的吩咐,就只有两个字:“节哀”! 徐海和李军似乎还想问几句,但是张三直接接过了周文举手中的银票:“公子放心,我这就去!” 一拉徐海和李军,三人下了山峰。 山峰之上,安静如夜。 良久,墨紫衣轻轻吐出口气:“你认识这条飞梭,你也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其实刚才这位『老三』,也猜到了公子很为难,所以面对根本不该由你作出的抚恤,没有推辞,接钱就走,是吗?” “是!”周文举道。 “你本想告诉何老七的亲人,这个仇,你会为他们报,让死者含笑九泉,但你最终也只说两个字『节哀』,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是吗?” “这一点你高估我了!”周文举道:“我一个草莽之人,轻言向墨家核心圈中人报仇,岂非可笑?我只是想知道,这位公子,何许人也!” “大长老的长子,號称墨家器道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墨三春!”墨紫衣道。 “墨三秋的嫡兄?” “正是!”墨紫衣道:“这位大长老为子女铺路,还真是天下为父者的典范也,前期为三秋铺路,量身定製的南阳诗会,被你搅得面目全非,今日……” 她没有说下去。 周文举淡淡一笑:“今日为了成全这位器道第一人,他给三春铺路,若是没有你突然前来岭南,枪枝首创者就是他了。” “浮云漫地连天卷,其间自有千千结……”墨紫衣目光缓缓抬起:“公子,你入此世间,註定会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其实你也一样!”周文举道:“我很难想像你回墨心峰,会有什么样的欢迎仪式等著你。” 以他的聪明,他当然清楚明白。 墨三春前来,哪怕“並不道义”,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墨家声誉,在墨家之中,代表著“政治正確”。 而墨紫衣,万里而来,事先提醒於他,在关键的时间节点上抢先一步,让他周文举摘取了枪枝首创人的皇冠,哪怕体现了客观公正,依然客观上对墨家声誉形成了重挫,是破坏了墨家大计。 原则上说,她是对的。 但立场上说,她显然偏了。 她若回墨家,必遭审判! “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墨紫衣道:“我还有兄长,我还有墨字房的兄弟姐妹,你呢?有谁?” 她的声音幽幽而来。 山峰之上,似乎这一刻,提前告別了冬季,迎来了春暖花开。 周文举看著这关切满满的眼神,一时竟然无话…… 耳边传来一个回答:“小姐!周哥哥不是有你吗?” “啊?”墨紫衣似乎从她的迷离思绪中撤將出来,脸蛋一下子红了…… “啊,小姐,你脸红了,周哥哥快看……” 嗵! 一脚飞来,准確命中柔儿的屁股。 柔儿一声大叫跌落悬崖。 我的天啊! 这还闹出人命来了。 周文举身形一起,就要飞身而救。 但是,眼前奇变突生。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 第84章 柔儿,器道的產物 柔儿空中一弹,如皮球一般撞向悬崖,一声轻响蹦得老高。 周文举都看呆了。 我靠! 柔儿这是…… 这不是轻功,不是文道手段,她就像是一只皮球…… 皮球就不用救了,再高的地方掉下去,还是会弹…… “小姐,你真要弄死我啊?”柔儿大叫。 墨紫衣悬崖边探出脑袋:“你不用朝上蹦,你到山谷里给我捉只兔子,我等会儿要吃……” “你不是从不吃肉吗?为什么要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 几句话的功夫,柔儿在山谷里已经蹦了好几次。 “因为兔兔喜欢嚼舌根……哦,不是,喜欢嚼草根……”声音一落,墨紫衣手指一弹,一滴露珠从天而下,准確命中下方活蹦乱跳的柔儿,柔儿再也蹦不起来了,老老实实地去找兔子…… “柔儿,有点奇怪啊,我没感觉到她的脉修气息,这显然也並非文道手段。”周文举目光收回。 墨紫衣脸上的红霞,未知何时被山风吹走,轻轻一笑:“她其实是墨家器道的產物。” “器道?”周文举微微一惊。 墨紫衣道:“她尚在娘胎的时候,她娘就以器道之法则为她作了改造,所以,她虽然並非特殊血脉,却和那些特殊血脉者一样,生下来就具有异能。” “这……这在某种程度上,跟老残的器道异曲同工。”周文举感嘆道。 “是啊,老残那套器论,其实身为器道中人,每个人內心都是有所触动的,只不过,有的人会说出来,非得在理论的高度,形成自己的器道观,有的人不会说出来,只是埋头探索。” 老残是前者。 非得爭个道,所以,他被大卸八块。 柔儿她娘是后者,不说,只做,所以得以保全。 这是道途之上,做法各异,结果也是各异…… 墨紫衣妙目轻轻抬起:“其实,这片丛林之中,並不止来过墨家人!还有一路来客。” 周文举眉头微微一皱…… “想看看吗?”墨紫衣道。 周文举轻轻点头。 “走!”墨紫衣脚下一动,横掠西凉山。 从北坡直到南坡。 她手指一弹,点墨量天尺再度出现,再度形成了一个“回”字。 时间,昨夜! 两条人影踏空而来,落在树梢之上,俯视下方的河西村。 这两人,都是年轻人,一人身著黑色修行衣,一人身著文士衣。 身法之高妙,俱可虚空飞行。 显然都是“心”字级以上! 至少文心或者道心境! 黑衣修行人身形一落,手掌一抓,突然从山谷里虚空摄取一头狼。 这手法一出,周文举更加確定,此人修为,至少是道心境,上限未知。 下一刻,黑衣人眉心一亮,宛若花儿开放。 確定了! 道花境! 因为这眉心开花,代表著他的境界就是道花。 他要做什么? 这朵花儿钻入他手中这头狼的识海。 钻入的瞬间,他盘腿而坐。 树梢上的那个文士装扮的人,虚空落在他的身后:“去吧!” 这头狼一跃而起,下了山坡,冲向河西谷…… 而那个黑衣修行人,盘腿而坐,似乎没了生命气机。 “元神出窍,夺恶狼之舍!”墨紫衣眉头微微一皱:“想做什么?” 周文举心头也是大跳。 他必须承认,他对於修行道其实还並不熟悉,至少,没有墨紫衣那么熟悉。 听到墨紫衣的介绍,他心惊肉跳。 元神出窍,夺舍一头恶狼。 恶狼衝进了河西谷。 这若是杀人害命,无疑是极高端的犯罪手法。 眾目睽睽之下,杀人者只是一头狼。 谁能想到,这狼脑袋里住著一个人类的元神? 点墨量天尺一圈一绕,狼的行程轨跡清晰在目,它衝下山坡,扑向一个村民。 就在即將扑上的瞬间。 一颗子弹划破夜空,准確命中这头狼的脑袋。 狼翻倒! 回眸春秋神通之下,周文举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缕烟花重返黑衣修行人的眉心,他的眼睛睁开了…… “八兄,枪枝威能终於亲身体验了一回!”黑衣修行人道:“此枪射程、射速、真实杀伤力,俱都十倍於四级强弓!” “很好!非常好!”那位八兄道:“是时候跟他见个面了!” 两人踏空而起,消於无形。 “这位文士,亦是文花境界!”墨紫衣道:“这实在有些奇怪,从两人的称呼看,应该是同门,我实在想不出来,有哪个势力,会有文花和道花作同门。” 道花,在修行道上,是一宗宗主的分量。 文花,那更是文道上的举足轻重的人物,需要知道,状元、榜眼、探花郎也仅仅只是授予文花。 道花与文花同属一门,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势力? 周文举道:“我想,这一点,很快就能搞清,他们口中想见的那个『他』,指的应该是我!” 墨紫衣目光霍然抬起:“你確定?” “基本確定!”周文举道:“他们单纯就是在验证枪枝的威能,现在已经亲身验证过,还很满意,下一步,自然该找我谈谈!” 如果这是两方代表的第一次非正式会面的话。 周文举得承认,会面蛮愉快。 因为对方很正! 以他们这文花、道花境界的身手,想取得枪很容易,直接杀一个巡山队员,夺取他手中枪,想怎么测试就怎么测试。 墨家之人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但他们没有这么干。 他们测试的方式简直是脑洞大开。 元神夺舍一头狼,让这头狼迎接子弹的射击。 用这种方式感受子弹的威能。 不仅仅不伤人,甚至还不暴露自己。 非常高明非常玄妙的探测手法。 “所以呢,我们回去?等著他们上门?”墨紫衣道。 “接上柔儿吧,我们回去。” “她啊,不用管!”墨紫衣道:“找著了兔子她自己会回来……” 手轻轻一圈,点墨量天尺化为一叶青舟,下一刻,破空而起,返回岐山县城东河之侧。 此时,夕阳西下。 岐山县城,真的已经有爆竹声声了。 万家灯火中,爆竹声声。 这爆竹,其实是真的竹子,並非现代社会这种用火药做成的爆竹,但是,噼哩啪啦地响起来,还是给了人节日的氛围。 墨紫衣载著周文举落在院墙之內,目光投向外面的东河,看著火光点点,听著噼哩啪啦,轻轻一笑:“这些爆竹,是百姓在庆祝户户有田地,家家有余財,是么?” “是啊,百姓其实很容易满足的,有那么几亩薄田,有那么几两银子,就可以將一个寻常的日子过成新年。” “岐山百姓心目中,你周氏父子大概已成万家生佛也。”墨紫衣道:“你真的作好准备,承接这起因果了?” “你指的是京城风波?” “当然是!两大侍郎或许並不在你心头,但是你需要明白,他们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据我所知,他们身后站著太子。” “你又高看我了,我有何种能耐不將侍郎放在心头?”周文举轻轻一笑:“我只是狐假虎威而已。” “狐假虎威?谁是你身后的那头虎?” “既然太子殿下都是对方的底牌了,那我身后这头虎,有且只有一个人!” “当今陛下!”墨紫衣脸色沉凝如水:“你赌他捨弃不了……枪?” “你墨家之道,止战非攻,对於皇朝兵事,算是十八圣家中,仅次於兵家的存在,在你看来,他能舍么?” “不能……”墨紫衣停顿片刻后,补充道:“如果我是他,我不能!” “我猜也是!”周文举笑了。 “可是,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情!”墨紫衣道:“千万莫要去赌一个身居高位者,会有人情!你有利用价值之时,他能捨弃一切原则而成全你,到了你没有利用价值之时,他一定会弃你如今日之侍郎!” 这一点,她倒是通透! 其实呢,周文举更加通透。 他怎么可能去赌一个帝王会讲人情? 帝王,本就是个不適合讲人情的职业……如果將此皇位视为一个职业的话。 不然的话,为何会有“自古无情帝王家”这一说? 墨紫衣看得清楚明白。 今日两大侍郎受挫,陛下看在枪的分上,有可能会成全周氏父子。 但到了周氏父子再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会弃周氏父子,如同今日弃侍郎一模一样。 周文举知道,这还稍微保守了些。 等到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帝王岂是弃他这么简单? 因为他跟侍郎还大不相同。 侍郎对皇朝统治没有威胁。 他身为神器製造者,自带危险元素…… 岂是一弃了之的东西? 现代社会危险物质的处理,那是或埋或烧,可不是隨意丟弃…… “来了!”周文举目光抬起。 墨紫衣霍然回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他们!” 他们! 就是刚刚在点墨量天尺营造的“回眸春秋”之中见到的两位。 一位文花,一位道花。 “你迎接客人吧,我迴避!”墨紫衣轻轻一笑,转身。 “你不用迴避!” “面子上还是得做一做的,反正你们说什么,我还是听得见……”墨紫衣嫣然一笑,转身进了客房。 院门边,丫头红儿打开了院门:“两位,可有事?” “求见贵府公子,未知公子能否接见?”左侧身著白衣的文士开口。 红儿目光投向周文举。 周文举轻轻点头。 红儿打开院门,一黑一白两条人影漫步而入。 周文举从红亭上下来,微笑拱手:“两位何所来?” “京城!” “原来是京城贵客!”周文举道:“请入亭喝上一杯清茶。” 两人踏上红亭,接过红儿递过来的茶。 坐下。 周文举轻轻挥手,红儿退出红亭。 两人同时抬起手。 掌中各有一块银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三个大字:定朝司。 背面,白衣人为“忠”字,下边一个数字“八”。 黑衣人为“信”字,下边一个数字“十三”。 “周公子,我二人乃是定朝司当差的,公子不妨称我为忠八,称他为信十三。”忠八道。 周文举鞠躬:“见过定朝司两位大人!” “周公子不必多礼!”忠八道:“我们坐下边喝茶边聊如何?” “两位大人请!”周文举行了个文人肃手礼。 两人同时坐下。 周文举也坐下。 忠八托起茶杯:“周公子,半月之前金殿之上,两位侍郎首告家乡岐山县满门遭劫之事,令尊大人亦有奏摺传来,陛下令定朝司赴岐山调查,我兄弟二人於十日前进入岐山,奉旨办差。” “原来如此!”周文举道:“未知两位大人之调查,可还顺利?” “日日闻村民之笑,夜夜闻爆竹之声,此番岐山调查,既顺且利也!”忠八回答。 周文举心头波澜卷过…… 他问的是“顺利否”,问的是过程。 而忠八回答的“既顺且利”,回答的倒似乎是……一种情绪! 周文举轻轻托起茶杯,目光从茶杯边缘投將过去:“忠大人之意,是认可岐山之处置么?” 这话,问起来轻描淡写。 但结果却是严重之至。 面前这两位,乃是陛下派出来的调查人员。 他们的態度,直接决定著此事最终的处理方案。 忠八刚才的回答蛮乐观的,但周文举不想猜猜猜,他想要一个更直接的回答。 忠八缓缓摇头…… 这一摇头,周文举心跳得飞起…… 忠八开口了:“我与十三弟乃是办差之人,岂敢轻言认与不认?其实这也並不重要……除了两人之外,他人认与不认,只是过耳蚊蝇,无需在意。” “两人?敢问是哪两人?” 忠八轻轻一笑:“一为民,二为君也!” 只有两人拥有认可与不认可的资格。 这两人…… 一个是民。 另一个是君。 其余之人的意见,只不过是过耳之蚊蝇,无需在意。 这是忠八的原话。 落入周文举的耳中意味无穷。 这是在隱晦地告诉他:你不需要在意两位侍郎,甚至不需要在意太子的態度,他们的意见只是“过耳蚊蝇”! 周文举心头大定:“民意,想必两位大人已经看到了。” “那是自然!” “那么……”周文举略微停顿:“另外一位呢?” 忠八轻轻一嘆:“陛下……有喜有忧!” 《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口碑炸裂,好评如潮! 第85章 异界军火生意 “小生愚钝,一时难以理解,还望大人详解!”周文举道。 “陛下喜的是,他给令尊大人下达的抚民之旨,令尊大人执行得深合圣意……” 周文举一颗心怦怦狂跳。 只需要这一句话,就宣告他在岐山所做的一切,顺利度劫! 不管闯出了何种大祸,都不会真的成祸! 一开始的图谋设计,全盘成真! 忠八目光幽深无比,与他的眼睛对接:“陛下忧的是……凶器藏於民间,终是法度之大患也!” 信十三开口:“未知周公子可否劝一劝河西之民,让他们將手中利器,献与陛下?” 周文举手中茶杯拿到了嘴边,目光慢慢抬起,没有回答。 忠八趁热打铁:“圣人言,兵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相信当日周公子为村民制此凶兵,亦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今日,情况已然大改。岐山百姓户户有田地,人人有衣穿,安居乐业,再无『动刀兵』之『不得已』,何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周文举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小生与河西三万村民俱是大宇之民,为陛下分忧,为国解难,理所当然,只是……” 两人精神大振。 因为前半截,已经是认可的態度。 后面的话儿,只能是条件。 提条件是好事,能谈就行! “周公子有何难处,儘管道来!”忠八道。 周文举道:“炼製枪枝弹药,材料、精力、人工……俱是花费,若是空手取之,只怕村民有些杂音,所以,小生以为,不若……朝廷出资,购买之!” “购买也不是不可,只是……未知公子觉得,何种价格比较合適?”两人心头也同时大跳,出钱买是解决问题的途径,但是,朝廷军费有限,若是来个狮子大开口,陛下可也承受不起。 这十日时间,他们最关注的就是这枪了。 他们已经判定这枪,真的可算是世俗神器,若是购买,必是天价,现在,果然提到了这个敏感问题。 “枪枝100两银子一支,子弹一分银子一颗,未知两位大人觉得,此价如何?” “100两?”忠八眉头皱起。 信十三也开口:“周公子真的能让村民,以如此价格將手中之枪序数卖出?” 忠八是文人,文人稍微隱晦些。 但信十三是脉修,头脑简单些,直接將自己的內心欣喜表现了出来。 是的,他们二人內心是真正的大喜过望。 枪,在他们的內心价目表上,设定的价格是万两白银。 这价格还绝对不离谱。 如果允许对外销售,那些走南闯北的富商,谁不想买上一把防身?万两白银绝对会抢著买。 而现在,周文举开出的价格,只是百两! 价格一下子差了百倍! 让他们怎一个激动了得? 周文举轻轻一笑:“此枪单以价值而论,报价万两白银不为过也,然而,为国效劳,为陛下分忧,岂能等同生意?若不是需要制器材料,需要人工,亦需要制器之匠持续保有炼器之激情,小生寧愿分文不取。” 忠八道:“周公子为国效劳之心,相信陛下闻之,亦是圣心甚慰也!未知此枪共有多少支,子弹又有多少?” “枪枝三千,子弹目前库存的大概有百万颗。” “明日,我兄弟二人,带四十万两银过来,先取这一批如何?” “可以!”周文举道。 “那就一言为定?”忠八站起。 “一言为定!” “今夜,告辞了!”忠八道:“明日清晨,再来拜访!” “两位大人,慢走!” 两人出了红亭,脚步轻快,到了门边,回头一礼,同时破空。 两人离开了。 周文举心头好不畅快。 畅快理由之一:岐山县一场胡闹,圆满收场,贺黎两家被灭这样的凶案,顺利度劫,因为陛下的意思清楚明白,只要枪的事情如了他的愿,什么罪都给你抹了。两位侍郎有意见,到厕所去提——这就是“旁人杂音,尽如过耳蚊蝇”的现代式解读。 畅快的理由之二:还是军火生意赚钱啊。 枪枝製作成本,不超过一两银子。 子弹的成本,更是小得可怜。 他说得慷慨激昂的成本价,事实上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了百倍。 人家还大喜过望,生怕他反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是不是得恭喜你?” 周文举回头,就看到了墨紫衣,她的脸蛋,这一刻,有一抹红霞来不及遁走,显示出她是真的开心…… “的確值得恭喜!”周文举笑了。 “此番胡闹,你闯的祸足够大,但你付出的代价也足够大!”墨紫衣道:“如此神器,百两银子贱卖,肉疼不?” “那是相当的肉疼,但有什么办法?退財消灾唄。”周文举言不由衷地嘆气。 “那是相当的肉疼,但有什么办法?退財消灾唄。”周文举言不由衷地嘆气。 “什么退財消灾?不能啊……”空中一个声音传来:“我还指著你的钱听曲呢,你都退財消灾了,我怎么办?” 隨著这个声音的落地,一个美女翻墙而入。 墨紫衣回头,有点懵。她看到了身后的一个美女,娇俏动人美少女一枚,周双! 周双看著这小院中突然出现的如同天仙一般的墨紫衣也懵了…… “哥,这……谁呀?” 一句“哥”,墨紫衣心头的疑虑一扫而空。 周文举道:“这是……我师姐。” “师姐?壶鼎山的啊?”周双道。 “嗯……”墨紫衣点头认可了:“这是你妹妹?” “嗯!”周双手一伸,直接將周文举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哥,你说句实话,这真的是你师姐?不是我嫂子?” “瞎说什么呢?小脑袋瓜子里整天想的是个啥?”周文举抬手就是一爆栗,你个愣头青,你是不知道,这妞的旁听之力有多恐怖,敢在她身边百丈內嚼舌根,上一个嚼舌根的被她踢下悬崖找兔子去了。 周双鬆了口气:“不是我嫂子就好!我那素心小师傅还在孤山之上,敲著木鱼,念著『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木鱼』呢,哥你以为她敲的真是木鱼吗?根本不是!她敲的是你那颗花心!你若敢始乱终弃,找个妹子塞在小院里乱搞……” 周文举手轻轻一抬,三张百两银票递到她手上:“去去去,去醉阁点你的歌妓去,別在这儿给你哥添乱!” 周双接了银票,脸上生动了许多:“哥,我刚才听你说退財消灾,这种想法实实在在要不得。世间那些大家族用千年传承告诉我们,退財是消不了灾的,要想消灾就得多搞钱,钱多了,灾自然就没了,真的……” “知道知道!我就算退了財,你的那份还给你留著,行了吧?” “那行!”周双翻墙而出…… 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周文举三张银票当场送走…… 他实在是不敢让妹妹在墨紫衣身边呆啊。 这丫头一张破嘴,谁挡得住? 她师尊还垂泪对木鱼! 我靠!这说的是个啥啊? 周双走了。 周文举回头了。 墨紫衣在红亭中似笑非笑:“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木鱼,你家妹子诗才很跳跃啊。” “跳跃?” “前两句拿来形容尼姑思凡,精妙无匹也,但垂泪对木鱼,韵脚似乎……值得推敲。” “我的天啊,你这解读得也太歪了些!”周文举抚额:“这跟尼姑八桿子都打不著,词中的庙,不是尼姑庙,而是江山社稷庙,后面『垂泪对木鱼』,纯粹是她魔改的,其实是『垂泪对宫娥』。” “江山社稷庙……垂泪对宫娥?这韵脚就对了,意境也一脉相承了……你写的么?” “你不知道么?”周文举道。 “不知道!”墨紫衣道:“你將这首词儿给我念一遍……” “这是半月之前,我新开的一首词牌,就是这首词,让岐山这见鬼的天道改了……”周文举道:“此词名《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 墨紫衣闭上了眼睛,心头默默念诵著这首词。 一时之间,神游万里。 一时之间,意念重重…… 终於,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为何要对一个尼姑吟诵这样的词儿?” “因为……她是前朝的宫娥!” “前朝宫娥!竟然是前朝宫娥……”墨紫衣轻轻一嘆:“周公子,我还是得给你一个忠告!你的世界已经够复杂了,莫要再牵扯更复杂的东西。” 她的意思很明白。 前朝终是忌讳。 能不沾,儘管別沾。 “你的好意,我明白!”周文举道:“但我有所图。” “你有所图?”墨紫衣眼中有了明显的花边。 “別想歪了,我图的不是她『光头如瓢』,更不是她的『身段妖嬈』,我图的是……当年號称上古神器的山河鼎。” 山河鼎,隨著前朝的“辞庙”,就此人间蒸发。 最有可能知晓山河鼎下落之人,无疑就是前朝皇室中的倖存者。 “山河鼎!”墨紫衣眼中光芒闪动:“可有结果?” “她言山河鼎落入魔人手中!”周文举道:“我也正想问问你,在墨家情报体系中,可有不一样的答案?” “至少我所知道的,跟她的答案一致!”墨紫衣轻轻摇头:“你为何对山河鼎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作为墨家出身的人,对山河鼎兴趣浓厚,不正常么?” “终於有了一个我喜欢的答案!”墨紫衣轻轻一笑:“你终究还自认是墨家出身!” “本来我已经离开了墨家,你哥顶著巨大压力將我重新留下,如若我不以墨家出身而自居,岂非愧对你兄长的一番厚意?” 突然,这眼神向外一飘。 院墙之外,如同一只皮球蹦起。 落地还顛了几顛,柔儿回来了,手里是两只兔子,很肥的两大只…… “小姐,奴婢揣摩了一路,总觉得小姐你话中有话。”柔儿很纠结:“你说你想吃兔子,往<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还叫我小兔子呢,你这到底是想吃这兔子呢,还是含沙射影,想把我给燉了啊?” 噗哧! 墨紫衣笑得弯了腰。 周文举也笑了:“柔儿,把兔子给红儿,燉就免了,兔子直接燉是有土腥味的,红烧吧!” 红儿跑到柔儿面前,突然止步了,回头,將一张脸对准了周文举,鼓起勇气,很认真地说话:“公子,我是绿儿,红儿在那边呢……” 我的天啊,又认错了! 周文举尷尬得脚抠地,抠出四室两厅…… 墨紫衣一缕声音悄悄钻入他的耳中:“你真的认不清你的两个丫头?” “咳……我悄悄地告诉你,你別告诉她们哈……这话属实有点伤人。” “好好!” “要是她们长得有你一半好看,我肯定不会认错,別说走到面前,隔著一条东河,我都认得出来……” 墨紫衣横他一眼。 两个字眼在心中盘旋,但她就是不说。 这两个字眼就是:色棍! 你看丫头纯粹看脸啊? 就因为人家长得不好看,在你面前撞你一百二十个来回你都记不住…… 墨紫衣妙目轻轻一转:“你既然对她们的相貌不是很满意,干嘛要买过来?” “这哪是我要买的?是我妹!她揣著我的钱,在市场上转了一整天,身材好的不要,长得好看的不要,选这两位,还真的很费了一番脑筋。” “这叫什么?不放心你的本性?知兄莫若妹?”墨紫衣笑得都弯了腰。 一番正经事,一番嬉笑打闹,周文举突然觉得自家这个小院有了生气。 墨紫衣呢? 也突然觉得这间小院里呆著,不尷尬了。 很舒適。 这个夜晚,她躺在客房里,望著天上的半拉子月亮,头脑中莫名地浮起了两句诗: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岭南,跟她的家乡,是真正的八竿子都打不著。 但是,今夜在这间小院里,她分明感觉一点都不陌生…… 次日清晨。 一条飞梭虚空而下,落在周文举小院之前。 周文举上了飞梭。 忠八与信十三同时鞠躬行礼。 他们身后,还有一群侍从模样的人。 “周公子,一切准备妥当,是否可以入河西谷?”忠八道。 “可以!” “是否需要跟令尊大人说一声?”信十三道。 “小生昨夜已经跟爹爹稟报过了,爹爹言,为陛下尽忠,本分也,所有一切,以两位大人意见为准。” “令尊大人虽然官路坎坷,但初心不改,让人好生敬佩!此番回返京城,我兄弟二人必定如实告知司主。”忠八道。 周文举轻轻一笑:“走吧!” 第86章 逆天大祸一风吹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飞梭破空而起,飞向河西谷…… 忠八和信十三还多少有些紧张,是的,紧张…… 因为昨夜跟司主联络,此价格让司主也是喜出望外,告知他们若是顺利达成,大功一件。 他们很担心这次行程,会不会出什么妖蛾子。 他们二位,长年在江湖奔波,见惯了各色人等,也深知人之心性难测。 站在常理上分析,村民们突然得到枪这种利器,一时意气风发,想让他们顺利地交枪,心理上是一个巨大的落差。 如果村民集体反抗,那会出大问题。 虽然他们修为俱是“花”字级——文花、道花都是花。 理论上不怕任何人不配合。 但是,河西谷的村民岂是一般? 他们端过苍山宗的武装,他们將枪玩出了新花样,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韙,让子弹沾上无道之水,是何等的无法无天? 苍山宗主,可不是菜鸟,那同样是“花”字级…… 纠结之中,飞梭掠过西凉山。 山峰之上,突然无数村民出现,他们手中的枪直指飞梭。 突然,飞梭之上,一条人影一步踏到飞梭之侧。 初升的冬日暖阳落在他的脸上,他风姿俊逸的面孔,落在河西谷村民的眼中。 “是周公子!”有人大呼。 “收枪!”张三一声大喝。 “迎接公子爷!”徐海大叫…… 武装瞬间解除。 飞梭落地,无数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而来,形成包围之势。 然而,他们脸上全都洋溢著激动的喜悦,何曾有半分“不驯”? 周文举踏出飞梭,张三最先迎上。 “老三,族长可在?” “老朽在此!”族长挤出人群:“见过公子!” 深深一鞠躬。 “我们找个地方,谈点事!” 很快,上次的山洞里,上次的原班人马,济济一堂…… 周文举开口:“今天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情。” 族长笑了:“公子客气了!无需商量,公子直接下令即可!” 另一名老人道:“老朽完全认同族长之言,公子为我河西三万百姓如此操劳,甘冒奇险,但有所令,河西村民皱一皱眉头,都是不识好歹。” 张三站起:“公子你也看到了,不需要商量,你直接下令吧!” “那好!”周文举也不矫情:“今天过来,是要让你们交出手中所有枪枝,所有子弹!” 这句话一出,整个山洞鸦雀无声…… 一股复杂的情绪,从眾人脸上流过…… 他们是真的尝到了一种滋味叫:枪桿子里出……希望! 以前的他们,活得没有尊严,死亡没有预案。 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们活得像个人。 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手中枪吗? 如果公子有令,他们可以隨时拿起枪来,为公子征战沙场。 但是,今日,公子之令,却是交出所有枪枝,所有子弹…… 周文举目光掠过眾人的脸:“当日为你们制枪,只因为岐山县有两座大山,五十年压在你们头顶,需要你们亲手掀翻,而今日,所有的目標俱已实现,你们手中之枪,不再是生活的必需,而只会成为引祸之源。基於此,本人已经决定,枪枝全部卖给朝廷,现有子弹亦是如此,当然,朝廷边关征战,还需要源源不断的子弹供应,这条子弹生產线依然保留,甚至还需要加大產出。” 他的声音一落,张三站起:“族长,公子所言有理!我们持枪,为的是什么?是想称霸一方吗?不,绝对没有这个想法,我们要的,一直都是公道!是生存!现在贺黎两家已经灭了,坐在县衙的那位,是周公子的父亲,是我们都知道、都敬重的青天大老爷。还要枪有何用?” 徐海也站起:“正是如此!大家连日来,不都担心此事牵连到公子吗?现在將枪交与朝廷,朝廷也就对公子消了忌惮之心,不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 这话就说得明白了。 周公子將脑袋拴在腰带上为大家玩命。 大家都担心这件事情会影响到公子。 无数年轻人擦著枪儿发著誓,隨时准备为公子血战沙场……或者劫法场! 现在公子与朝廷达成了共识,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大家全都站起:“奉公子令!” 周文举笑了:“走!” 一群人出山洞,开始了风风火火的收枪…… 轻风吹过,晨雾飘散。 遥远的半道峰。 医仙目光落在“妖眼通”形成的特殊镜域之中,她的眼中光彩无限,这迷离而带点惊喜的眼波,配合她此刻娇艷得异常的病容,让她有一种离奇的美感。 “小姐,竟然是这种收场方式,你可曾想到?”旁边,那只小白狐雪儿像人一样,坐在地上,她的眼中,缕缕灰线,维持著妖眼通的运转。 “小姐,竟然是这种收场方式,你可曾想到?”旁边,那只小白狐雪儿像人一样,坐在地上,她的眼中,缕缕灰线,维持著妖眼通的运转。 “实在是没有想到!”医仙轻轻吐口气:“制枪而除村民之大患,交枪而消除不利影响,收放自如,转换如意,一放,体现的是他之情怀,一收,体现的是他的智慧。不是兵道,胜似兵道也!” 雪儿轻轻一笑:“现在他的危机已经解除了,也该忙里偷閒了,会不会过来一趟?” 医仙轻轻摇头:“皇朝已经看到他了,他未来的路,从此地阔天高,又怎会再度前来这半道之地?又何需在意昔日雨夜,飘零的一朵残花……”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 这口鲜血,竟然没有丝毫的鲜活。 雪儿大惊,右爪一起,一道灰光钻入医仙眉心…… 医仙深吸气,咳嗽了半天,才艰难止住…… “小姐,我这无道妖气於你乃是饮鴆止渴,我也不能让你多沾,你还是得忍忍,忍忍……”雪儿都急得搓爪子了。 医仙目光慢慢抬起,长长吸口气:“九幽归来,不可久留也。雪儿,我的大限终究是快了。” “小姐你別这样说,天地之大,或许还有办法……” “天地之大,我也只有一座半道峰,世间生死,我亦只有听天由命。”医仙轻轻一笑:“五年挣扎,我已看透这些,离去也是不妨的,至少雪儿你不必再在我身边苦熬日头,终於还是可以回到你的世界,那里有你的追求,有你的修行道,有你广阔的天空……” 雪儿长长一嘆:“是啊,那里有我的世界,有我的族人,有我广阔的天地!可是小姐……那里我还能找到知情知性,生死与共的姐妹吗?” 医仙轻轻抚摸著她的柔软毛髮。 雪儿一根前肢,也轻轻搭在她的腿上…… 河西谷中,风风火火的交枪行动,很快就结束。 三千支枪,送入飞梭之中。 百万颗子弹送入飞梭之中。 甚至那几大桶无道之水,也作为赠品,被信十三以一只奇鼎装上,抬上了飞梭。 这只鼎,拿出来时是从信十三口袋里拿出的,上面光芒流转,极其神异,落地放大。 然而,无道之水装进去后,就没了神通。 不能再装在口袋里带回京城了,只能是当成寻常的水缸,而且得严密封闭。 否则,装上飞梭,飞梭上的天道阵法受到干扰,都飞不起来。 几十箱白银也从飞梭之上搬到了河西谷。 交易至此全部完成。 忠八轻轻吐口气:“周公子,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以文道传音告知於你,你对外,暂且莫要透露。” “忠大人请讲!”周文举也是一道声音传入忠八的识海。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使用文道神通:文道传音。 到达文山境界之后,可以文道传音。 “明年二月初七,有一场规格极高的文会,名青山文会,陛下有意,让你参加!”忠八道:“如果周公子愿意,年外进京!” “青山文会?”周文举心头一跳:“忠大人言规格极高,高得何种程度?” “这是大宇国与大燕国之间的一场爭夺战,关乎北国边境能否安定,所以,两国俱都全力以赴!” “如此大事,小生真的够格参与?”周文举道。 “一代词宗如果不够格,天下更有何人够格?”忠八轻轻一笑:“然而,有些人可未必愿意看到公子借势而起,所以,公子现阶段需要隱瞒这件事情,到得进京之时,提前跟我联繫,我专程前来接你,以避免万里进京路上,发生不测。” “忠大人如此赤诚,小生唯有感激。” “那就此说定了?” “好!” 忠八双手轻轻一拱,退出文道传音:“周公子,今日就告辞也!” “恭送大人返京!”周文举鞠躬。 信十三飞梭之上也是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周公子不妨让河西谷村民加大子弹之製造,预计一月之后,京城押运官会再度前来。” “信大人放心,后续流程已定,自然是按这流程运作!”周文举也向信十三行礼,应承下来。 军火交易,也就这样达成。 飞梭破空而起,消失在云天之外。 族长大手一挥:“公子,这四十万银两,是现在送到公子府上么?” “送我府上?”周文举眉头皱起。 “是啊……”族长道。 “你呀!”周文举轻轻嘆口气:“贺黎两家搜刮民脂民膏,刚刚恶贯满盈,现在你让我也来搜刮河西民脂民膏?你就不怕我步这两家之后尘?” “公子此言差矣!”一名老者道:“贺黎两家搜刮民財,取之无道,刮之无度,岂能与公子相提並论。” “老先生此言就对了!取之无道,刮之无度,视为恶行也!一个『度』字方是標准!”周文举道:“枪枝弹药,固然有我周文举之功,同样有河西村民之劳,取之俱需有度!我也不矫情,我分两成,八成归河西谷。族长及各位,以为如何?” 所有人同时心神大震。 交枪之前,大家都没有考虑过所得的事情。 乡亲们很纯朴,一切都让公子说了算。 现在朝廷的人已经走了。 钱留下了。 族长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將这四十万两银子送到公子府上。 但公子却提出了二八分成的方案。 难道说,河西谷竟然还可以发一笔横財? 四十万两银子的八成,三十二万两! 我的天啊,河西谷目前总共也才三万人不到,一人又是十两银? 这还只是这一次,后面还有! 子弹的需求量是很大的,而子弹製造现在也不难,发动大批劳力来做,一个月做个百万颗轻而易举。 按照一分银子一颗的价格。 每个月都有八万两进帐。 这河西谷还是岭南的穷山恶水吗? 这不比最富的江南还富吗? “公子,这不成!你岂能只取两成?”族长道:“若公子非得怜乡亲生活之苦,倒过来,你拿八成,河西谷也领公子这份人情,取两成!” “行了行了,不用爭这个了,钱嘛,够花就行,爭这个真没格局!”周文举道:“就这么定了!不要再爭!” 眾人鸦雀无声。 终於,艰难地达成…… 族长手终於挥起:“徐海,既然公子如此坚持,那……將这其中的八万银两送到岐山县衙。” “別呀!你送县衙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那是真的见不得钱……”周文举反对:“送县城『乾坤银號』,换成通用银票,直接给我吧!” “是!” 银票的事情彻底搞定。 周文举返程。 张三一路相送…… “老三,河西谷的村民们,该分的田地都分了吧?” “分了!陆续也有人离开了,也有很多人故土难离。” “故土难离!”周文举轻轻一笑:“河西谷也成了他们的故土了?” “谁说不是呢?毕竟在他们的生命中,也唯有这段时间,最是风风火火,现在公子又为河西谷留下了一笔財源,这方天地,是越来越有盼头了。”他们已经上了山坡,张三山坡上回望。 “你呢?分的田地在哪里?” “我没要!”张三道。 “没要?” “我无父无母,无亲无子,要田地有何用?所以,给了徐老四,他家子女多。”张三道。 “老三!”周文举慢慢回头:“跟著我吧!” 张三全身一震。 他的眼中,光芒大盛。 分的田地,他没要! 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更喜欢山林,持枪行走於山林,可有多愜意? 然而,今日之后,他没枪了! 行走山林,守卫河西谷的使命也没了——河西谷是为皇朝炼器之地,谁敢破坏皇朝大计?即便村民本身没有防卫能力,皇朝那边照样得將这座山谷保护得好好的。 他的人生目標空了。 然而,就在此时,周文举,这位他最崇拜的人,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第87章 金武卫法舟横渡 “公子,我……我没读几本书,跟著公子怕是……” “没事!你也多少读了些书,现阶段,你就给我当个管家。” 张三大喜:“谢公子信任!” “那就这样说定了!”周文举道:“你先回去,明天就来我的小院上任。” “好,今天我先將公子的银子换成银票。” “去吧!” 张三兴冲冲地回头,脸上洋溢著无限的喜悦…… 前面山林,巡山队已经撤了。 山林寂静。 两女静静地站在大树下,正是墨紫衣和柔儿。 墨紫衣轻轻地笑:“我有点小纠结,真的。” “纠结什么?” “我昨天还觉得你真的应了你妹妹那句话,退財消灾。可今天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退財,甚至还发了財。” “什么叫发財?这是专利费!你没听见村民打算全给我,我只取两成吗?”周文举瞪她一眼。 “两成也有八万两啊。”墨紫衣道:“寻常人家,这一辈子也够了。” “那倒也是!可问题是,我是寻常人吗?”周文举道:“说句我爹不爱听的话,我绝对不觉得清贫是什么美德,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享受享受不白活了?最关键的是,我还年轻,將来还得养媳妇……” 柔儿插嘴:“我家小姐好养活,她吃得一点都不多……”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脸上。 柔儿嘴儿半张,看著两人的眼神有点慌:“小姐,我去帮你捉兔子哈……” 身形一起,自己跳了崖,一时之间,崖下鸡飞狗跳兔子蹦…… 转眼间已是正午时分。 岐山县衙,县太爷周亮生立於书房,目光从远方的东河收回:“那逆子,还没回来么?” “老爷莫要担心。”身后的老齐道:“今日清晨,公子是主动上那条飞梭的,气氛平和,未见爭端,应该不会有事。” “乾坤未定,凡事俱可发生!”周亮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倒也是! 老齐是认同的。 这一个月来,岐山县风云大变,他们突破官场惯例,甚至可以说是突破了所有的禁忌,做了一序列大事。 上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顶头上司,岭南知府那边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明知道有一把利剑高悬於头顶,就是这知道何时落下…… 也的確如老爷所说,乾坤未定,凡事俱可发生。 周亮生目光移將过来:“老齐,你还是去找找吧,本官这边,无需担心,此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况岐山文道已復,我尚有官印防身。” 找公子? 保护公子? 这不必吧…… 老齐处內心是纠结的…… 你这个县太爷身在官衙,官印也隨著文道伟力的恢復,的確拥有了一定的防护之力。 但是,你那个儿子同样有防护之力啊。 不说別的,就说他那一夜练就的一枪,就不是一般人能够面对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公子,你回来了!” 是衙役的声音。 周亮生霍然回头。 就看到了推开书房门进来的人。 瀟洒的身形,俊逸的面孔,脸上还掛著云淡风轻的笑容。 不是他那个“逆子”,又是谁? “孩儿参见爹爹!”周文举行了一礼。 “听闻今日清晨,有飞梭將你接走?”周亮生开门见山。 “是!” “何方人士?” “京城,定朝司的两位大人!” 老齐猛地抬头。 周亮生心头怦地一大跳:“定朝司?” 定朝司,隶属御前。 是陛下直管的势力,有文有武,有各类奇才,乃是陛下管控天下最有力的工具。 竟然入了岐山! 那必是为查案而来! 他长期煎熬的那个结果,就在定朝司一纸报告之中! 你说这定朝司三字,於他有多大的衝击? “正是!”周文举微微一笑:“恭喜爹爹,爹爹日夜煎熬的结局已经出来了,陛下全盘认可爹爹的处置。” “全盘……全盘认可?”周亮生嘴唇轻轻哆嗦。 “正是!陛下委託定朝司之人告知孩儿,陛下对这一个多月来,岐山所发生之事,都全盘接受,至於两位侍郎,以及侍郎身后的人是否满意,无关紧要!” “结束了?”周亮生轻轻吐出三个字。 “是!结束了!” “竟然如此云淡风轻,竟然如此之顺利……为何……为何会如此?”周亮生眼中满是惊喜,却也隱有迷茫。 “因为陛下想要的东西,孩儿已经给他了!” “什么?” “就在刚刚,孩儿陪同定朝司的两位大人,前往河西谷,三千支枪,百万子弹,尽数献给了陛下。陛下闻讯,大悦!” “好!好!好!”周亮生一巴掌拍在书桌之上,连呼三声好。 这在他过往的歷史中,从未有过。 老齐脸上,也露出了菊花般的笑容:“公子这一策,才是真正的绝妙,民间凶器,转眼间变成了皇朝护国神器,於情於理於法,俱是正道坦途!” 他干了多年捕头。 他也了解这世间的运作逻辑。 周文举所制之枪,在皇朝官员眼中,就是乱世之凶器。 朝官拿到桌面上,对周氏父子的指控,所有罪都集中在这枪上。 而现在,一个巧妙的转换,这枪献给了陛下,成为陛下镇守边关的神器,何人还敢说,他不该造这枪? 如此一来,针对周家父子的指控,自动消解。 而且也解除了岐山县民间枪枝无数的隱患——老天作证,身在公门,对於民间枪枝无数的现状,还是蛮头疼的,这跟你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没关係,只要身在公门,就必须有公门思维。 真正是一举好几得。 “如此说来,这位逆子,终於踏上了正途也!”周亮生瞅著老齐,鬍鬚翘得老高。 “爹,现在你不能再称我逆子了吧?我都忠君爱国了,你再说我是逆子,那你就是想造反……”周文举道。 “你……”周亮生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此番胡闹,让人何等之心惊肉跳?今日终於涉险过关,俱是祖宗庇佑,你让你娘准备香案,置办些三牲,好好祭拜下列祖列宗……” “这……孩儿个人觉得此事与祖宗关係实不大,要不,口头上谢谢就完事了,大家都挺忙的,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周亮生眼睛一瞪:“逆子……” 这下好了,刚刚收回去还没两个呼吸的“逆子”之称,又来了…… 老齐在旁边看著父子俩在那里撕b,不禁宛尔。 目光投向天空。 突然,他的心头猛然一跳,天空之上,一条飞舟破空而来。 这条飞舟,比早晨那条可气派多了,周身漆黑中带著银丝,无比的威严,而且他还分明感受到一股百战沙场的杀机…… “金武卫!”周亮生脸色突然变了。 周文举心头也是一跳。 金武卫! 一支很特殊的部队! 主要用於对內镇压逆法乱徒。 为何会出现? 目的又是什么? 嗡地一声轻响。 金武卫法舟出现於县衙之顶。 唰地一声轻响,百名全身黑甲的战士同时破空而下,落在县衙的四周。 每个人的修为,俱是道山之上,百人齐落,落在院墙之上纹丝不动,带著无与伦比的威严。 甚至还有七人立於虚空,修为显然已经达到道心之上。 七人中的两人,身上穿的是银甲。 银甲之上,隱有飞鶯之形,飞鶯之上,四叶流纹。 这是四品武將的標准服装。 百余人同时將县衙一围。 县衙之中的人,都有一种窒息感。 而整个岐山县,也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幕,惊呆了,更比这似乎自带威严的执法气度给震慑住了…… 周亮生一步出了书房,冲入县衙。 衙门外,巨大的法舟降落,捲起的狂风让周亮生衣袂飘飞。 他一步踏出,躬身而迎:“岐山县知县周亮生,参见金武卫指挥使大人!” 两名身著银甲的指挥使身形一落,落在他的面前,然而,双脚依然离地,似乎根本不屑於踏上岐山之土。 他们手轻轻一抬:“有请金武卫江南节度特使、汝兰王府霍世子!” 声音一落。 法舟之上一条人影缓步而下。 正是汝兰王世子霍秋河。 “周亮生,见过世子!”周亮生再度行礼。 世子霍秋河的目光从他肩头掠过,落在周亮生身后的一人身上。 此人,自然是周文举。 周文举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与当日壶鼎山三王子有几许相似的汝兰王世子。 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內心,波澜微动,显然是有所悟的。 汝兰王府的任何一人,出现於岐山,俱都不怀好意。 因为他周文举与汝兰王府是有过节的,而且这过节还相当不小——杀王子之仇! 金武卫,主司对內镇压。 隶属於金武司。 虽然有一个完整的组织架构,但是大宇国太大了,仅凭金武司一司之力,可没办法管控全国,於是,就有了一个变通之法,那就是在全国境內增配五大节度使,辅助金武司的全国性行动。 节度使,不是专职。 多是兼职。 职责就是:金武卫若在你那块天地有什么行动,你负责对接、负责统筹。 江南之地,节度使就是汝兰王。 而今日来的人,不是汝兰王,而是汝兰王世子。 所以,对他的介绍就是“节度特使”,加了个“特”字。 何意? 世子接受父亲的委託,临时负责金武卫的这场行动! 汝兰王世子霍秋河目光从周文举脸上掠过,落在周亮生脸上:“周县令,金武卫的职责乃是奉旨镇压叛乱,抓捕朝廷钦犯,你可知晓?” “下官知晓!”周亮生道。 “昔日烟臺案后,陛下早有严令,但有烟臺余孽,一律清除,但有为罪徒提供庇护者,一应抓捕归案,你亦知晓?” 他的声音冰冷。 森寒无穷。 周文举心头猛然一跳…… 因为汝兰王世子突然提到了“烟臺余孽”! 这个词儿於他,相当敏感。 他立时嗅出了危机。 而且不是一般的危机…… 周亮生心头也瞬间大乱。 但是,他为官三十余载,哪怕有些儒家心性,毕竟不是个楞头青,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缓缓抬头:“下官知晓!” “既然都知晓,那就好办!”霍秋河冷冷道:“有人举报,你身后这位齐姓捕头,乃是烟臺余孽!而且是臭名昭著之『凌烟阁』的高层!” 轰地一声,全场大震。 所有衙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老齐,这位长期跟在老爷身边的捕头大人,这位老爷的绝对亲信,竟然会是凌烟阁的高层? 凌烟阁,早已被大宇皇朝盖上了“叛乱投敌、造反作乱、十恶不赦”之名,任何人只要沾上,俱是死罪难逃。 老齐,真是凌烟阁的高层? 周亮生心头,乌云滚滚。 暴露了! 老齐最隱秘的身份暴露了! 朝廷钦犯的身份只要暴露,那就完蛋,你根本没办法再隱藏。 而且任何人都无法为其解套。 因为陛下早就下过圣旨了,而且是明旨! 何为明旨?官印之中直接明示,任何官员都可以看到,涉及凌烟阁之人,只要身份查实,现场执行死刑。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不需要请示任何人,金武卫现场就可以执法。 与其有染之人,现场抓捕! 刚刚从岐山死局中解套,庆功酒未喝,祖宗祭拜尚未开始,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当头而下! 我周家…… 周亮生霍然抬头:“一派胡言!老齐乃是跟我二十年的家人,怎么可能是凌烟阁高层?世子莫要受到別有用心之人蛊惑误导……” 承认就是万劫不復! 唯有辩! 辩到哪里算哪里…… “周文举!”世子霍秋河手轻轻一抬,打断周亮生之反驳,目光投向周文举:“你父已承认,这位姓齐之钦犯,乃是你家二十年之家人,你想必对他也是深有了解,是否如此?” 声音一落,周文举耳中传来老齐的声音:“公子,你我並不熟!莫要说错话……” 他的声音冰冷如水。 阴沉如云。 意思很明白,你就说你跟我不熟。 尽最大所能,撇清你我之间的关係,能撇三分,绝对不能只撇两分…… 然而,周文举目光抬起:“对老齐,小生自然是了解的。却不知道世子为何有如此荒谬之判断,竟然认为他这样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会与『凌烟阁』这种禁忌势力有甚关联。” 第88章 最毒妇人心 跟隨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笔触,在上共赴《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的冒险。 行动不便的老人! 七个字,作用也是有的。 至少那些衙役,刚才的胡乱猜忌,这一刻,消除了不少。 是啊。 凌烟阁那是什么势力? 真正的禁忌! 连朝堂都忌惮万分的地方。 那里的高层,不应该是来无影去无踪,抬手间风云裂变的盖世妖孽么? 怎么可能是一个走起路来嗒嗒嗒,永远弯腰陷背的老残废? 这反差,著实太大了。 世子冷冷一笑:“这位齐贼的身份,不是你亲口吐露的么?” 周文举眉头猛地锁起:“世子之言,何其荒谬,小生……”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此时此刻,一个女人从法舟中走出。 这个女人,风姿绰约。 这个女人,熟悉之至。 她,赫然正是他曾经的心上人:林水瑶。 林水瑶! 周文举內心一声嘆息…… 他终於明白今日这一场危机来源於何处了。 的確是他周文举亲口吐露的。 当日他与林水瑶如胶似漆,信任度十成十。 林水瑶对他家遭贬岭南,表示了担忧,为了安她之心,他將这个巨大的秘密告诉了她,说不用担心,爹爹身边有一个高手,就是老齐,老齐是凌烟阁的人,身手连隱龙金卫都比不上…… 那个时候的林水瑶,还是真诚、体贴同在的可人儿。 那个时候的周文举,还是纯朴无心机的那个前身。 前身愚蠢的行为,导致的严重后果,看来得由自己这个“夺舍者”买单了…… 林水瑶目光抬起,冷冷盯著他:“周文举,这个秘密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现在想否认只怕也是迟了些!” 周亮生死死地盯著这个儿子,內心冒出的字眼,又一次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逆子! 老齐全身上下纹丝不动,內心也是一派迷茫…… 他不敢相信这位博弈天下,看透时局的二公子会这么傻。 但是,他也不敢不信。 因为林水瑶,他是认识的。 他还知道二公子为了这位美娇娘,甘愿捨弃积累五年的墨家积分,將她引入墨家外门壶鼎山,顺手將自己进入內门的希望整成黄花菜。 那次事件,他还与老爷感慨过好几轮,有喜有忧。 喜的是,儿子这份不计个人得失的赤诚,很合乎老爷的儒家之道。 忧的是,这样的傻儿子,將来实在看不到前途。 谁能想到,他老齐即將迎来的断头台,竟然是他亲手开启的,竟然是他恋姦情热之后的余波…… 一时之间,老齐內心风波横卷,感嘆世事无常。 “水瑶,你很恨我?”周文举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句话,六个字。 林水瑶眼中深藏的情绪,突然就爆了,有愤怒,有疯狂…… 但她表达不出来。 因为这份情绪,此时此刻是如此的复杂。 五年前,她还保留著她的少女情份。 带著这份情怀,她跟他万里奔赴而入壶鼎山。 她也曾为他捨弃五年积分,换她一张入门券而感动,那个时候,纵然天下人负你,我也不负你,或许,也没有多少水份。 然而,沧桑的世事,慢慢消掉了她的少不经事。 母亲的告诫,慢慢浮现心头。 壶鼎山上的乌烟瘴气,还是污染了她这朵白莲花。 长得还不如她的师姐师妹,傍了大腿,一个个飞黄腾达,而她唯一的依靠周文举,却遭受同门打压,看不到半分希望。 心態一点点失衡,她也想作出改变。 她踏出了那一步。 找到了她新的靠山。 按照她的设想,从此以后,她该当锦衣玉食,而周文举该当坠落万古沉沦,永远都不得翻身,才不负她这一番转变。 可是,她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尾。 周文举竟然发生了梦幻转变。 诗成七彩得文根! 练器之道入地级! 他於壶鼎山上,演绎他的高光时刻之时,顺手將自己的靠山——汝兰王三王子当场整成黄花菜。 让她的人生成为一个巨大而讽刺的笑话。 她如何容忍? 今日之事,一方面是为了抚平汝兰王的怒火,为自己保全性命,另一方面,也是她的报復! 她恨他! 她恨他的一切辉煌! 她痛恨“跳出她预想之外”的那个“梦幻剧本”。 所以,她要毁掉他的一切,毁掉这个让她成为巨大讽刺,想想都彻夜难眠的“剧本”,让自己的人生重回正轨,让世人告诉她,她的选择终究没有错…… “哈哈哈哈……”世子霍秋河哈哈大笑:“周文举,此时此刻,有何感触?” 这份鬱闷,让汝兰王府大受挫败。 但是,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將改写。 哪怕你是一代词宗,文名一时无俩,哪怕已得陛下恩宠,前路看似一片光明。 我今日依然要將你从云端上打下来。 你在岐山祸及两大侍郎,巧施妙策,惊险过关,那算是你的算计,你的本事。 但今日呢? 你还能过关吗? 陛下鞭长莫及,陛下圣旨在前…… 你死了,就算坏了陛下的大事,陛下也得捏著鼻子认栽! 周文举一声轻嘆:“世子问感触,感触著实颇深!水瑶,送你一诗吧!” 诗? 眾人齐齐一惊…… 他是一代词宗,他的诗词,但凡落笔,就是七彩…… 此时竟然想写诗? 没有写诗,只有口吟:“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林水瑶脸色变了。 出自他这位一代词宗之口的诗词。 任何一句都会流传天下…… 他专门为她写的诗,竟然冠以“最毒妇人心”。 此后,任何人只要提及这句诗,都会带出她这个人。 她的人生,会因这首诗而毁…… 这,就是周文举的报復! 啪啪啪…… 三声掌声从法舟上传来。 一个白衣人从法舟而出。 此人身材瀟洒,面孔俊逸,双脚踏在法舟之上,竟然有纵横十九道之弈道之態…… 老齐双目牢牢锁定此人。 內心之冰山雪海,再增七分寒意。 他乃是凌烟阁的人。 他对皇家之事天然就多了几分关注度。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太子殿下的高参,白洛水。 白洛水亲身参与之事,显然也是太子想办成的事…… 今日之局,因为白洛水的参与,將成死局! 白洛水步步下了法舟,讚嘆道:“周公子出口成诗,果然诗道天骄也,奈何今日並非文会,而是抓捕朝廷钦犯,周公子之诗词,恐怕无事无补。” “朝廷钦犯?”周文举冷冷道:“谁是钦犯?” 白洛水轻轻一笑:“周公子还想挣扎一番么?” “阁下又是何人?”周文举道。 “太子门下,山野閒人白洛水!”白洛水手一起,一把摺扇轻轻一开。 摺扇之上,一个大大的“弈”字。 轻轻这么一扇,风度翩翩,这个字也离奇地错落,如同棋盘落子一般。 周文举眼有惊讶:“你就是白洛水?” 白洛水微微一怔:“你听过我之名?” “是啊,听过!”周文举道:“本人当日从壶鼎山返回岭南,路上遇到一条野狗,这野狗突然口吐人言,言太子殿下有一门客名白洛水,其实是凌烟阁余孽……本人觉得甚是荒谬,未知白兄以为如何?” 言辞绝对是斯文的。 但是,言辞所指,绝对是让人气炸肺的。 林水瑶全身轻轻颤抖…… 又闻“野狗论”! 每次听到“野狗”二字,她都是中枪的那位…… 白洛水手中摺扇摇到半途,猛然停下,他云淡风轻的脸上,一缕黑线无声滑过……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公子所言甚是,若是世间之法,可以凭野狗之言而隨意定之,那白先生今日是否也该当陪老朽同路?” 此言,来自周文举身后,赫然正是老齐。 全场矛头所指的那一位! 他这句话理由十足。 朝廷凶犯,可不能隨意指控。 你得拿出证据出来。 若是仅凭他人之言,隨意定夺,那周文举刚才所说的话,是否也可以將你白洛水定位於凌烟阁之人,將你也抓起来? 白洛水脸上的笑容,消得无影无踪。 他手中摺扇轻轻一抬:“世子,若要判断待抓之人是否真是凌烟余孽,其实也简单得很,凌烟阁的功夫特徵明显,陛下、太子一见便知!你就让两位指挥使大人,试试这位齐捕头的修为即可!” “先生所言甚是!”霍秋河手一起:“试之!” 轰地一声! 一名金武卫指挥使虚空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他的脚下凭空出现一朵大花。 周文举心头大寒。 道花境! 道花之境,全场之人,无人能够反抗。 包括他在內,也包括他那个拥有县令官印的老爹在內,县令官印只是七品,七品官印最多可以镇压道山,连道心都无法镇压,更別提道花了。 唯一有反抗之力的人,就只有老齐。 然而,正如白洛水所言,老齐出手的特徵极其明显,当日他在苍山之上,只是踏出一步,黎远苍就识破他的来歷。 今日,能反抗么? 只要反抗,所有的影像都会被法舟全盘记录,他的身份也就锁死了…… “公子,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老齐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周文举心头大震,隱约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一缕声音急速传向老齐:“老齐,赶紧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啪! 金武卫指挥使手指一弹,一道银光如鞭,抽將过去。 准確命中老齐的脸,老齐一张老脸之上,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不避?”指挥使冷冷一笑:“那就再来!” 又是一鞭。 这一鞭,老齐一条右臂凭空飞,空中化为血雾。 世子霍秋河,脸上全是狰狞之色。 白洛水则盯著周文举,眼神之中,是淡淡的笑意。 周文举双眼,寒光如刀,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眼神…… “周公子,看来这位凌烟阁的高层,骨头还是很硬的!”白洛水道:“打死都不肯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一落。 世子霍秋河冷冷补充:“是吗?那就打死试试!” 哧! 长鞭如剑,一鞭斩下…… 转眼间,长鞭已到老齐的头顶,这一鞭,不再是皮肉之辱,而是要命之招。 皮鞭之下的老齐,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他的目光投向周亮生,眼神这一刻格外复杂,似乎带著欣慰,也似乎带著释然…… 当然,落在常人眼中,他是无力反抗。 区区一个捕头,如何反抗道花境界的金武卫指挥使? 所有衙役的眼睛都闭上了,县城之中,围观的百姓,脸上也全是不忍之色…… 周亮生额头青筋都差点爆开。 但是,所有的局势,他全然无力应对。 他的內心,一片愤怒。 他多年的儒家坚守,似乎裂痕隱隱。 他信奉儒家之忠,信奉儒家之义,但那都只是体现在书本上,体现在口头上,而老齐,从未说过忠,从未说过义。 可是,明明他有能力反抗,偏偏就甘愿在这群人手下受辱,他甘愿自己成为废人,也要隱藏自身的修为,不给周氏父子惹来大祸。 这才叫义! 眼看这决绝之杀,就要落在老齐头顶,突然,一条人影冲天而起,雪白衣衫,眼神如铁,哧地一声,伸手! 空中硬生生抓住指挥使的皮鞭。 噗! 一声轻响,鲜血飞洒…… 他雪白的衣衫之上,宛若盛开了一树红梅。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空中之人,赫然是周文举。 他的手掌,被这道皮鞭深深勒入骨头之中,但他脸色没有丝毫改变,似乎破皮入肉的疼痛於他,淡若秋风。 “周文举,你敢阻金武卫执法?”霍秋河脸色一沉。 白洛水脸上突然露出了喜色。 终於將周文举拖下了水! 他明著对付老齐,但是,最终的目標自然是周氏父子,所以,这位金武卫指挥使没有使足道花战力,他们也想看看,当著周氏父子的面慢慢折磨老齐,周氏父子会有何反应。 周亮生忍住了。 周文举没忍住…… 这效果,比周亮生没忍住,更好!因为在白洛水心目中,周家最有威胁之人,从来不是周亮生,而是周文举。 这小子往日行事,滴水不漏,今日终於漏了,这一漏,就是大漏…… 阻止金武卫执法,纵然杀於当场,也合乎法度! “执法不公,焉能不阻?”周文举冷冷大喝。 霍秋河一声大喝:“敢阻金武卫执法者,一律视为同党,斩!” 金武卫指挥使手一振,皮鞭之上道花虚影呈现,宛若一条携带天道伟力的巨蟒,翻滚而起,周文举再也抓之不住,轰地一声,他手上的皮肉一卷而去! 这一鞭从天而下,威力更胜刚才的十倍百倍,这一斩,也不再只是老齐一人,还包括周文举在內…… 第89章 墨紫衣的止战非攻 周文举內心一片冰凉。 他不是看不穿对方的阴谋,他不是不知道他这一出手,恰好中了对方奸计,但是,面对老齐生死,明知是计,他也必须中! 可惜,他的衝动,並不能换来任何机会…… 道花高手,全力一击之下,所有的一切还是死胡同。 要么是老齐与他一起死,要么是老齐突破自己预设的底线,暴露凌烟阁的修为,先过了眼前的生死关再说。 无论是哪一种,对方逼他暴露凌烟阁修为的图谋都会实现…… “公子,赶紧走!”老齐一缕声音传入周文举识海,带著无尽的威严。也带著无尽的感触,往日的公子,行事知进退,有章法。今日似乎全变了,分不清轻重缓急。 “动手吧!杀光他们,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周文举声音回传。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下下之策?他何尝不知道,这一步踏將出去,先前所有图谋面目全非? 然而,也许世上有一种东西,本身就超出了计谋本身,那就是底线。 数月相处,老齐已是他心目中的亲人,管他是钦犯,还是邪徒! 亲人性命,哪需要权衡? 亲人性命,从来不是棋盘上的筹码。 长鞭近在咫尺! 死亡的阴影笼罩! 老齐內心天人交战,已然疯狂! 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 一滴墨突然凭空出现。 这滴墨一出。 一座微型长城出现在老齐和周文举身前。 噗! 金武卫指挥使的那一鞭,高高盪起。 空中一条人影凭空出现,一身紫衣,一把青尺,青尺横於她的脚下,墨紫衣沉声开口:“停手!” 金武卫所有人同时抬头。 法舟之首似乎活物,也猛然抬起。 金武卫指挥使脸色一沉:“好大狗胆,你又是何人?” “墨家墨紫衣,明確告知各位!”墨紫衣冷冷道:“止战非攻!” 所有金武卫脸色一齐改变。 她,竟然是墨紫衣! 去年十月,北国边城,墨紫衣一袭紫衣立於两国国战之城头,一句“止战非攻”,硬生生挡住了燕国百万铁骑。 整个大宇国朝堂,何人不知,哪个不晓? 今日,她竟然来到了岐山县,竟然插手金武卫的执法。 白洛水目光缓缓抬起:“墨家止战非攻,该当应用於沙场之上,紫衣姑娘確定要插手皇朝执法?” 墨紫衣目光落下,冷冷盯著他:“面对一个不可能是钦犯的老人,动輒断人四肢,岂是执法之途,分明有违圣道!逆道之乱,其祸远胜沙场之杀,『止战非攻』正当名分也!” 眾人面面相覷。 墨家之道,止战非攻。 往日只在沙场之上。 从未出现於世俗之中。 可今日,墨紫衣的解释就是:逆道之乱,其祸更胜沙场之杀。 所以,她要“止战非攻”。 她乃是墨家天骄,墨家之道的解释权在她那里。 难道说,今日之事,就这样过去? 怎么可能?! 世子霍秋河脸色一沉,手一起,一块令牌在手:“金武卫执法,不受圣家牵制,执!” 此令牌,金武卫节制令。 原属他父王管理。 今日由他代掌! 指令一下,两名指挥使同时破空而出。 手一伸,掌中凭空出现一把大刀。 一刀斩下,目標正是老齐的脑袋。 这是对墨紫衣的公然反击。 理由也是正当名分。 皇朝与墨家早已达成默契,各自为政。 皇朝管不了墨家的圣家事。 墨家更加不可能管皇朝的事。 任何人胆敢违反,那就是打破默契,打破平衡,有违两方最高共识。 世子霍秋河並非草包,他篤定只要他態度坚决,墨紫衣一定会退…… 然而,墨紫衣脸色一沉! 她的手一圈。 掌中青尺突然化为墨浪。 墨浪一起,在老齐头顶罩上了一面墨海。 轰隆! 两刀同时砍在墨海之上。 墨海大浪翻滚,直衝云霄,绵延百里开外,全城震动。 两把大刀上所蕴含的劲力,却也消於无形…… 周文举心惊肉跳。 这是“花”字级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大碰撞。 於世俗人而言,是真正的神仙碰撞…… “墨紫衣!”指挥使沉声道:“你也只是文花,我二人俱是道花,即便你强行突破圣家之道,私自插手皇朝之神圣执法,你也改变不了结果!” “是吗?”墨紫衣冷冷一笑:“区区两个道花,还想与文花抗衡?自不量力!” 她手中青尺陡然一点! 点在墨海之上! 这一点,墨海翻波,不再是刚才一飞冲天的巨浪,而是无尽的意境落於长河之中。 意境一出,两大指挥使身上的道花之威全盘消失,唯有他们的眉心之上,还有一花残留…… “好一式墨道杀招:墨落长河意千重!”指挥使一声怒吼:“破!” 墨落长河意千重。 在一般人眼中,这只是墨家七房的简称。 事实上,这是墨家的一记杀招。 真正的战斗技能。 隨著指挥使这一声怒吼…… 战力全开! 他眉心的道花一振而起。 他的脑后,凭空出现一把大刀,刀长百丈开外,一刀斩下。 与此同时,另一名指挥使脑后,出现一条金色锁链,一链砸下。 整个岐山,似乎都在这一击之下…… 所有人同时失色。 这就是道花高手的至强一击! 然而,墨紫衣冷冷一笑:“你也知道墨落长河意千重,却不知道本座適才一击,只是千重中的一重!还在九百九十九重,等著你们!” 墨海一卷而起! 不再是一重浪,而是两重! 刀、链捲入墨海,两名指挥使同时失色。 十重浪,他们全身都已捲入墨浪,身上宛若层层叠叠儘是坚索。 百重浪! 轰隆! 刀链全碎! 千重浪,满天之上儘是墨浪翻滚,替代了满天云彩…… “你……” “不……” 轰! 墨浪一声大震! 两幅银甲从空中坠落。 只有银甲,却无人! 两名指挥使,就此人间蒸发,包括他们的肉身,也包括他们元神…… 百名金武卫大惊失色。 整个岐山,鸦雀无声。 就连周文举,怔怔地看著空中的墨紫衣,心头怦怦跳…… 熟悉的天仙之姿。 不熟悉的气质之別。 当日的她,不管是青舟倚窗,还是別院抚梅,都是斯文优雅,下一章更精彩:第89章 墨紫衣的止战非攻,期待您的光临。书香袭人。 今日的她,脚踏岐山,霸气侧露,与传说中北国边城一脚踏定,百万燕军滚滚而退的形象完美合拍。 霍秋河全身大震:“墨紫衣,你竟敢面对金武卫直接动手,你这是突破圣家之规,你这是公然践踏皇朝法度!” “去告!”墨紫衣两个字飘然而下。 去告! 霍秋河气得肝颤,鬱闷得舌头打结…… 向谁告? 你可以向陛下告状,你可以向墨家告状…… 且看有何用处! 墨家止战非攻,本身就代表著墨家使命。 她城头一立,只需要亮出止战非攻的意图,千军万马的战场,也必须按下暂停键。 服,你得止。 不服,你还是得止! 否则,你就触了墨家底线! 基於墨家底线之事,皇朝又能如何? 只要不是涉及到帝王的绝对禁忌领域,帝王也不可能拿她怎么办。 而这件事情算是涉及陛下的禁忌领域么? 屁! 这件事情原本就是瞒著陛下的。 本身就有违陛下本意。 否则,他们为何非得等定朝司两位司佐离开之后,才敢展开今日的行动? 堂堂汝兰王世子,往日行事,他人有火无处发。 今日的他,也算是尝到了这种滋味。 他內心野草横著长,偏偏拿墨紫衣没有丝毫办法。 人家拳头比他硬。 世间所有人都忌讳的皇权,在她面前也根本不起作用。 白洛水目光慢慢抬起:“世子,有墨家『止战非攻』这道线之存在,测试之路走不下去了,收了吧!” 世子脸色风云变幻,手轻轻一挥,几个围住伤痕累累老齐的金武卫同时收刀,后退。 老齐脸上,鲜血横流,都模糊了视线。 但他的目光还是投向了周亮生。 周亮生心头一阵阵狂跳。 这一道鬼门关,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白洛水目光慢慢移向周文举。 全场之人,他似乎也最关注周文举。 巧了,周文举也恰好只关注他。 两人目光就这么一对接,宛若碰撞出一股无形的火星。 白洛水轻轻一笑:“周兄,似乎鬆了口气。” 周文举手上的伤口虽然极其恐怖,但他似乎浑然不觉,淡淡一笑:“白兄,似有下文!” “周兄闻弦歌而知雅意也,文士之风也!”白洛水笑道:“不知周兄可知,其实今日这场测试,原本就是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你还坚持测试?”周文举道。 满场神经全都崩得快断了,但这二人一开口,却都是斯文优雅。 然而,斯文优雅之中,也是暗藏玄机…… 眾人心弦齐齐扣动…… 白洛水哈哈一笑:“这位凌烟高手,明明有反击之力,偏偏自封修为,不敢反抗,在眾人面前如同跳樑小丑一般受尽折磨,如此赏心趣事,可不常见,能看为何不看?” “白兄身为太子门客,竟然视他人受了冤屈的百口莫辩为赏心趣事!”周文举道:“就不担心失了太子殿下的仁厚之名?” 白洛水冷笑道:“太子殿下固然有仁厚之名,更有明察秋毫之断!” 此言一出! 金武卫齐齐心惊。 岐山外围的百姓,也是面面相覷。 面对金武卫,面对太子门客。 周文举竟然还有反击的手段。 他的反击,就是诗! 他是一代词宗,他的诗,本身就是利器甚至是神器。 若是真的就此事写下传世之诗,太子之名必將遭污。 诗人手中笔,就是这么用的! 这也是诗人面对身居高位者,能够形成巨大威胁的根本原因。 因为他们的诗词,流传极广,他们造成的影响,將会空前的大…… 白洛水手中摺扇轻轻一合,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盯著他:“周兄,可知本人修的是何种文道?” “如果所料不差,该是『弈』道!”周文举回答。 “对的,本人修的是弈道!”白洛水道:“弈道之上,精於推理。” “哦?”周文举笑道:“白兄找不出定罪的实证,欲以推理定罪?” “推理是定不了罪的,但是推理,可以理顺逻辑链条!” “哦?逻辑链条,有点意思……”周文举笑了:“比如呢?” “比如说……”白洛水身子缓缓前倾:“本人推断,这位齐捕头,在过往的岐山乱局中,必定是出过手的!”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天炸雷。 老齐脸色猛然改变。 哪怕断了一条手臂,他的脸色未变,但这么一句话,他的脸色变了。 幸好此时此刻,他脸上全是血污。 脸上有无变色,无人知晓…… 他的內心狂风乱卷,完了! 当日苍山之上,黎远苍说的那句话,时刻留在他的心中,那句话就是:你敢於出手,皇朝一定会发现你出手的痕跡。 一旦发现,你,还有你身后的周氏父子,全都万劫不復。 今日,斯斯文文的白洛水,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尖针,刺进他全身最敏感的神经…… “是吗?”周文举声音未变,冷冷回答。 “枪,诚然世俗神器也,但是,单凭枪枝,是不可能杀掉黎远苍的,哪怕上面蕴含无道之水,同样不可能!”白洛水道:“周公子手中唯一可用的底牌就是这位凌烟高手,若是刑部官员持『復盘』而上苍山,还原当日之事,本人坚信,一定可以找出这位齐捕头出手的铁证!” 声音一落,飞舟之中突然两人站出,身著刑部法衣,手上托著一只奇异的盘子,文道流光四溢。 赫然是刑部的两位四品主司。 周亮生一颗心一沉到底。 这法舟之上的人,层出不穷。 竟然除了金武卫,还有这么多的势力。 有汝兰王世子,有太子的幕僚,竟然还有刑部的主司,这是志在必得,而且他们已经找准了最有力的线索…… 全场安静如夜! 老齐全身血污,怔怔地看著飞舟上出现的这两人。 他的內心,一片冰凉。 他还感受到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今日,他甘愿捨弃双臂,甚至捨弃性命,只为隱藏身手,避免给老爷惹祸。 这是他的江湖侠义。 这是他的行事底线。 然而,在白洛水面前,这一切只不过是个笑话。 白洛水早就有了另一条揭穿他一切的手段,这测试根本可测可不测,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折辱於他。 他,凌烟阁里的一代传奇。 他,修行路上的一代高手。 在白洛水眼中,却真的成了一个跳樑小丑…… 白洛水目光缓缓抬起:“紫衣姑娘,今日县衙之测试,你以『止战非攻』为名,强行阻止,小生依了你!接下来的苍山之上,未知你是否还有理由阻止刑部查案?” 第90章 半步文果改天道 此言一出,全场有识之士心凉如冰。 大家都清楚明白。 墨紫衣不可能再出手了。 因为天下之事,总也抬不过一个“理”字。 当眾测试老齐,墨紫衣可以以止战非攻为名,予以阻止。 且不管道理上讲不讲得通,至少也有三分道理可讲。 而刑部查案,还原当日的真相,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止。 止战非攻,首先你得有“战”不是吗? 对方不战,只“看”,你有何理由阻止人家“看”? 墨紫衣冷冷道:“本座为何要阻止刑部查案?本座也很想知道,苍山之上,是否真是这位齐捕头奋发神威,杀掉了苍山宗主黎远苍!” “紫衣姑娘终於同意了!不容易啊……”白洛水目光投向周文举:“那么周兄呢?是否也同意?” 周文举冷眼相对:“如果我说不同意,白兄是不是就从了?” 白洛水笑道:“那显然是不会的!” “这不就结了?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之矫情作派,何其无聊也!”周文举冷冷回应。 “走吧,上苍山!”白洛水转身上了法舟。 林水瑶赶紧跟上,似乎很害怕被丟下,周文举刚才在老齐生死悬於一线的最后关头,挺身而出,血染白衫之时,投给她的那一抹眼神,是五年时光中从未出现过的冰凉。 她害怕这眼神。 世子霍秋河也跟上了。 而老齐,被几个金武卫的人抓起,丟在法舟之上…… 法舟一起,直入苍山。 周文举和墨紫衣青尺横空,也直入苍山。 苍山之上,半月之前的一场惊变,如今看来,依然触目惊心。 虽然黎家的人已经收拾了战场,尸体已经集体掩埋,但是,阁楼上的弹痕,满地的血跡,破败的山石,无不向世人诉说著昔日那场战爭的惨烈。 没有人声,只有一些野兔在山间穿梭。 曾经辉煌过的苍山宗,在时光车轮之中,已经开始走向“遗址”…… 法舟横渡。 虚空而停。 法舟之上,两名刑部四品官员手一起,掌中那只奇异的盘子破空而起,於苍山之上虚空旋转。 周文举目光抬起,与墨紫衣视线对接。 墨紫衣嫣然一笑,她的眼中,突然一滴墨流过。 这滴墨,与周文举往日见到的青尺之墨不同。 往日的青尺之墨,似墨亦似花。 而她眼中这滴墨,外围是墨花,却多了一颗隱隱绰绰的內核,这內核,很模糊…… 刑部“復盘”文道流光泛起,覆盖脚下的苍山…… 何谓復盘?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 过去发生的事情,重新“復个盘”! 乃是刑部查案之神器! 这復盘,跟当日墨紫衣“回眸春秋”异曲同工。 回眸春秋,是高端文道手段。 並不是每个高端文人都精通的。 但是刑部查案,也並不要求个人的手段何等高超,它们拥有顶级文宝,比如说这復盘,用文道伟力催动,即可实现与“回眸春秋”同样的效果。 而且还可以刻录下来,作为定罪铁证。 復盘之下,当日的场景再现。 村民持枪围山,枪声四起,战爭惨烈非常。 道山出现,也在枪下纷纷倒地。 復盘之中自然无法復刻“无道之力”,但是,诡异的场景,还是让金武卫中人个个胆寒,这枪枝,附加无道之水,杀修行人竟然如此简单! 道心高手飞天,看似常规的战爭,转眼间变得非常规。 周文举踏空而起,手中枪一枪击向大长老…… 林水瑶眼睛猛地睁大,满是不敢置信。 他……他竟然可以踏空而起,这是文心手段,还是修行道上的道心手段?也才一个多月未见,不是十年八年,他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如若他还是她的情人,他越是神奇,她越是高兴。 但如今,已然不是! 他越是神奇,她越是恐惧,越是疯狂…… “姑娘且放宽心,此番,定叫他满门俱灭!”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林水瑶目光一回,看到了一双明亮而温暖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乃是连汝兰王都极其敬重的一人,可与太子休閒对弈的一位顶级高参:白洛水。 白洛水的脸上,掛著微笑。 这是掌控一切的微笑…… 是的,今日之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包括时机的选择,包括流程的布控。 唯一算漏的,就只有墨紫衣。 然而,区区一个墨紫衣,真的挡得住他的弈道? 何谓弈? 世间势力,尽为棋子! 刑部“復盘”之中,当日的真相点点还原…… 周文举飞身破空,枪杀二长老,紧接著十一枪连发,蕴含无道之力的十一枪,对十一名道心长老形成致命威胁。 然而,十一枚黄叶凭空出现,挡住了十一颗子弹。 苍山宗主黎远苍出手了。 黎远苍出现了,那么,杀害黎远苍的真凶,即將呈现。 最为激动人心的那一幕,终究会在“復盘”之下纤毫毕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牢牢锁定面前这幅场景。 包括周文举自己! 呼地一声,復盘之中的他,被黎远苍一爪抓將过去,身不由己地撞向黎远苍,撞向脚下的平台。 下一刻,就该是老齐出现的投影。 然而,周文举的眼睛猛然睁大…… 復盘之中,的確有人出现了。 却並不是老齐。 而是…… 墨紫衣! 墨紫衣手一伸,点墨量天尺幻化大家都熟悉的那一招:墨落长河意千重! 只一重浪,十一位长老和黎远苍尽数捲入。 黎远苍一声大喝:“墨家的人,你们……你们胆敢入我世俗界杀人?” 墨紫衣冷冷道:“应我墨家客卿之邀,承接岐山三十万父老之愿,灭你一宗,合乎墨家之道也!” 噗! 黎远苍捲入墨浪之中,化为血雾。 墨浪一卷,深入山间,苍山宗无数道山以上修为的弟子,同一时间全体捲入…… 周文举心头怦怦乱跳。 这就是她在县衙给他传音所说的:“別担心!” 这就是她的文道神通。 她可不止有回眸春秋,她还可以抹掉曾经发生的事情,隨意转换成她希望出现的任何场景。 这不是文心能够拥有的手段。 这是真正的大神通。 文果才有可能! 她眼前並非文果,但刚才眼中流过的那滴墨,带了三分文果之雏形,就是这一点点雏形,她在復盘之下,更改了既定结局…… 白洛水大出意料之外,目光霍然抬起,牢牢锁定墨紫衣。 刑部两名官员脸色阴沉如水:“大胆狂徒,真凶竟然是你!” “正是本座,却又如何?”墨紫衣冷冷道。 法舟之上的老齐霍然睁眼,看著復盘之中的影像,整个人都懵了。 查案神器“復盘”出现,他就知道今日所有的底牌得掀。 他一直在就一件事情作最后的挣扎。 那就是要不要杀尽这批人! 既然终归是暴露了,不杀白不杀。 但他也知道,其实对方作好了准备,將他带上法舟,並不是胡乱带上的,他所躺之地,是一个法阵,对方等待著他作出反抗。 他需要赌一赌,凭此刻的重伤之躯,能否突破对方法阵。 即便赌贏了,周氏父子也会因为他这一绝杀,而罪名加重十倍…… 是故,即便面临“不杀白不杀”的境地,真正作出最后的决定,依然顾虑重重。 然而,底牌真正掀开之时,他却惊讶地发现,底牌变了! 明明是他出手杀的黎远苍,在“復盘”之下却变成了墨紫衣! 眼看已经彻底引爆的那颗“雷”,悄无声息地消除了。 他老齐,没有暴露! 法舟之上,金武卫所有人刀枪齐出,直指墨紫衣。 这是金武卫面对犯罪嫌疑人的正常作派。 然而,墨紫衣脚踏青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看的是白洛水。 用的是一种戏謔的眼神。 是的,刚才县衙之中,白洛水在后期也是这种眼神,这眼神叫什么呢?我知道你们很恨我,但是,我就喜欢看你们想弄死我,就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白洛水目光缓缓从復盘中收回,移到了墨紫衣脸上:“紫衣姑娘,不觉得此举有些跨越『止战非攻』的墨道边界?” “白先生是想论一论道?”墨紫衣道。 “愿闻姑娘高论!”白洛水斯文一礼。 这是聆道之姿態。 然而,墨紫衣淡淡一笑:“你倒是有意闻道,然而,你不过是太子养的一条狗,尚无资格闻本座之道!不如本座给你三条建议如何?” 白洛水脸皮猛然一僵,整个法舟这一刻鸦雀无声。 法舟之上的人,每个人都对白洛水很敬重。 敬重是缘於对太子的敬重。 而太子对白洛水的器重,是因为白洛水本身才学无双…… 从来没有人如此跟白洛水说话,当面骂其为狗,当面言其无资格闻道…… 然而,墨紫衣偏偏就是这个特例。 “建议一!”墨紫衣道:“金武卫出动,直接武力镇压本座!当然,此举风险甚大,极有可能本座翻掌之间,灭了你们全部!” 法舟之上,依然寂静如夜。 但北风呼啸,刺骨风凉。 是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刺骨之寒。 面前之人,刚刚抬手间就杀了两大指挥使。 她文花绝顶之战力,说翻掌之间杀了他们全部,真不是吹牛皮。 最要命的是,千万別问她敢不敢…… “建议二!”墨紫衣再伸一根指头:“你们回京之后,向你们的陛下告状。” 白洛水眼皮轻轻一跳…… “你们的陛下”! 这句话,就是墨紫衣对当朝皇室的基本態度。 陛下,只是你们的! 不是我的! “建议三!”墨紫衣伸出第三根手指:“召集皇朝大儒,前往墨家,只要你们有本事在论道台上压下墨家,墨家自然会对本座……罚酒三杯!” 两个刑部主司,老脸同时涨得通红。 召集皇朝大儒,赴墨家论道。 这看起来是一条正途。 这也正是皇朝与墨家这么多年来,处理爭端的標准模式。 论道解决。 何谓论道? 讲道理,摆事实…… 道理理清了,该罚谁就罚谁…… 但你末尾来上一个:罚酒三杯…… 意思就是说,你一开始就已经告诉皇朝,墨家在你的问题上,根本不可能公平公正,一定会偏袒唄。 就算罚你,也只是罚酒三杯。 你…… 你这是不是太囂张了些? 白洛水缓缓抬头:“此事,待回京之后,稟明太子殿下再作定论如何?” 此言,是面对刑部两位主司说的。 两位主司脸上风云变幻,手轻轻一抬:“回!” 法舟起,破空而上! 然而,天空突然出现一把青尺,青尺宛若乌云,横亘於天地,挡在法舟之前。 白洛水脸色猛然一沉:“紫衣姑娘莫非真的……” “莫要会错了意!本座於你们的性命没甚兴趣。”墨紫衣淡淡道:“只是想提醒下各位,这位齐捕头,还请放下!” “刑部办案,有疑必查!此人身上嫌疑未除,岂能就此释放?”刑部主司一步踏出,身为执法者的威严,在苍山之顶,这一刻展露无遗。 啪! 墨云之中,一滴墨水滴在他的眉心,轰隆! 这名主司倒退十步。 墨紫衣冷冷道:“本座说声『请』,你还来劲了,你真以为本座是跟你商量?” 那滴墨轻轻一转,地上的老齐被这滴墨一带而回,落上青尺。 周文举手一伸,抓住他的独臂,老齐满是血污的脸上,皮肉外翻,眼睛在一片稀烂的眼窝中,看著他,眼中无限复杂。 周文举手轻轻紧一紧,没有说话。 白洛水缓缓站起:“紫衣姑娘非得带走这位齐捕头,若是太子殿下问起,本人该当如何陈述?” “你跟你家主子如何匯报,关本座屁事?”墨紫衣道:“本座只是不喜他人代我受过,是故,这位齐捕头,得留下!” 不喜他人带为受过,这就是墨紫衣留下老齐的理由! 这理由,强大不强大且不论,关键是没有人能反对…… 白洛水目光慢慢投向周文举:“周兄之大才,岭南方寸之地难以容纳,未知今后可有进京之打算?” “有!”周文举道。 “周兄欲进京,幸事也!”白洛水道:“小弟当扫榻相侯也!” 扫榻相侯。 文人间的客气话。 但是,此时此刻,又哪里是什么文人间的客气,分明就是一封战书。 意思很明白:我在京城等著你,你我再定输贏! “扫榻相侯就不必了!”周文举淡淡道:“小弟若是进京,或许有兴致见见太子殿下的万古风华,却也未必能够关注到太子脚下趴的是何物,若是贸然许诺白兄什么,到时候却想不起白兄是哪位,失礼也!” 第91章 留下过年吧 白洛水目光慢慢抬起,缓缓转身。 他的心头,怒意翻江倒海。 被墨紫衣当面骂狗,他忍了。 想在周文举身上找个场子,但谁能想到周文举比墨紫衣更绝! 斯斯文文地告诉他:我若进京,或许有兴致以太子为敌,至於你白洛水,我眼中根本就没你! 何其囂张? 何其无视? 法舟缓缓升空。 呼地一声破空而去。 一启动就是极速! 似乎是绝世剑士,挟满腔怒火一剑而破空…… 墨紫衣脚下一动。 量天尺所化的青舟,转眼间回到了县衙。 县令周亮生一步衝出,怔怔地看著抱著老齐的儿子,还有那个飘然物外的墨紫衣,满衙衙役也全都呆了…… “爹,他们已经走了。”周文举道。 “走了?”周亮生心头大海翻波。 怎么会走了? 不应该是天塌了吗? 周文举轻轻一笑:“老齐都被爹爹你培养成了儒家忠诚卫道士,用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逆爹爹之意,出手杀人!与孩儿配合,杀掉苍山宗宗主黎远苍的人,是她!” 他的手指轻轻指一指墨紫衣。 周亮生心头大跳:“刑部『復盘』之中,已然全部呈现?” “是啊,老齐一直就是个普通捕头,怎么可能跟凌烟阁扯上关係?那些人纯纯是有病!”周文举道:“我去帮老齐治伤!” 抱起老齐进了后院,进了自己原来的那个房间。 將他放在床上。 老齐的眼睛睁开了,眼神很复杂…… “怎么?刚刚看到奈何桥上无限风光了,一时之间捨不得回来?”周文举拿出了金纸与宝笔,嘴里却在调侃。 老齐心头千言万语横著卷,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內心很复杂,想谢谢她,待你伤好之后当面谢,想佩服我,眼前也不必说出来,只记住一句话就好!”周文举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说……” “以后啊,別那么犟!我都告诉过你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是没读书不懂这话的意思呢?还是硬是要將犟这种特质发扬到底?” 老齐心头一片翻腾。 他的確在最紧急关头,听到了周文举的这句传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本身就是江湖术语,他又如何不懂这句话? 只是,他內心是有一个死结的。 我走了,我的確留得了“青山在”,留下了性命。 可你周家呢? 你的“青山”,能顶得住这泼天大火么?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无穷的思绪,化为出自他口中的一句嘆息:“往日,老朽无数次骂过你犟,你今天还回来了,而且我还无话可说,这也算是报应……” 周文举哈哈一笑,奋笔疾书。 很快,一张金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正是他曾写过一回的《黄帝內经》。 写毕,这张金纸覆盖上老齐的额头。 金纸上的字,字字离纸而起,老齐这张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风采的脸上,这一刻,光彩迷离…… 而他自己,手上触目惊心的那道伤口,只是写个字的功夫,已然完全恢復,比老齐伤势恢復的速度快十倍百倍。 墨紫衣已经回了周文举的那间小院。 带著未知何种思绪。 就在她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她霍然回头。 吃惊地盯著县衙方向。 县衙之上,文字纷飞: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內守,病安从来……” 这是一门医道典籍。 博大精深无伦。 堪比圣典。 然而,医圣的《医道圣典》,她也是看过的,与此典大异。 这是哪篇圣典,竟然引动了如此级数的天道异像? 更加让她难以想像的,是他的文道修为。 书写圣典治伤,圣典本身之威能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取决於书写者的文道造诣。 造诣越高,治伤效果越好。 她非常清楚地看出来,他的文道造诣,已经是文山! 他於壶鼎山取得文根。 这是她亲眼见证的。 隨后,她与他有过很多次探討,关於他前路的探討。 探討的结果相当悲观。 那就是他没有前行路。 道海钓鱼,是完全莫测的事情。 第一次钓到文根是大概率,因为天道感应到你七彩诗的气息,潜意识里觉得你该是文人,所以赐予文根。 然而,其后,就未必有文坛、文山等著你。 她將他带入墨家,本意是让墨家吸纳他为正式弟子,赐予他文坛、文山、文心。 让他的文修之路,在墨家开启。 岂料,墨堂那帮子老货心怀私心,坚决不允。 他的路也就这样断了。 但一个多月过去…… 这路也没断啊。 他顺利地升到了文山,文修之进度,甚至比科考来得还快。 科考途中,从文根到文山,也远远不止一个月,县试、乡试、会试,中间的时间跨度也有大半年…… 到底是怎么弄的? 一条红影过来,端上一杯茶:“姑娘,公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这是红儿。 两个丫头已经达成了共识,自家公子有点记忆障碍,为避免他以后叫错丫头的尷尬,两人乾脆从衣服上著手。 红儿穿红衣。 绿儿穿绿衣。 只要公子不是色盲,肯定再也叫不错。 “瞧瞧,你家公子在翻天呢……”墨紫衣手轻轻一指,指向县衙方向。县衙那边,文道伟力翻滚,真的有翻天之像。 红儿噗哧一笑:“姑娘说笑了,姑娘先到亭子里坐坐吧,奴婢去准备晚餐。” 周文举入夜之后才回来。 踏过东河之侧,他的心思如同东河水,颇有几分感慨世事无常。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是的,虽然只是短短一日,事情的发展却是一波三折,百转千回。 清晨,他还是定朝司的坐上宾。 上午,他还是河西谷里的定盘人。 下午,就成了金武卫的猎杀目標——是的,千万別以为金武卫猎杀的人只是老齐,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知道,真正的猎杀目標,从来不是老齐,而是他!以及他身后的周家! 爹爹当年的政敌,已经嗅到了周氏之子即將脱颖而出的气息,《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正在火爆连载,不容错过!要赶在他进京之前,扼杀他! 老齐,只是一个抓手! 经歷一场连他都心惊肉跳的大变局,到得夕阳西下,再度云开雾散,霽月当空…… 红亭之中,刚刚升起的月光斜照。 墨紫衣坐在茶几之侧,她的脸上,消去了白天的霸气,重新做回了文道圣家的优雅斯文。 周文举翩然而过,坐在她的对面,端起她在他进门之时,倒下的那杯茶。 “今天,真得谢你!”周文举手中杯轻轻一举。 六个字,不便於展开。 但是,两人之间也不需要展开。 今日能够云开雾散,霽月当空,原因只有一个,墨紫衣挺身相护。 她寧愿自己背上一个“突破墨家圣道”的大麻烦,也要为周文举解开头上的死结。 这一著,谁能想到? 白洛水以弈定天下,他漏算了墨紫衣。 周文举其实也没想到,她会做得如此决绝…… “真想谢我?”墨紫衣的眼神,在星光下有点迷离。 “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谢?”这话儿,开始有点俏皮了。 “我……”周文举微微犹豫,老天作证,看似简单的问题,想找到一个答案很难。 怎么谢她? 总不能给钱吧? “我留你在这里过年!” “这不行!”墨紫衣摇头了:“我娘还在墨家呢,我跑岭南过年成什么话?” “啊,小姐……”一个皮球从那边窗下跳將起来,落在亭中,赫然是柔儿,柔儿落下发表意见:“小姐,奴婢觉得公子这提议特別好,要不小姐你从了吧,小姐你不是怕冷吗?墨心峰那边十月份就开始下雪,过年的时候更是冰天雪地,哪比得上这里啊,这都冬月半了,山上还是青的,野兔还是到处跑……” “我怕冷吗?”墨紫衣横她一眼。 身为文花之极,半步踏破文果之人,隨手之间就转换四季轮迴,还怕冷? 你个破丫头,找藉口都不会…… 柔儿经她一提醒立刻明白:“哦,奴婢说错了,小姐是文道高人,才不怕冷,是柔儿怕冷,柔儿一回到墨心峰就缩成一团,不怕周哥哥见笑,蹦都蹦不起来,太可怜了……” 周文举笑了。 一幅奸计得逞的小模样。 墨紫衣见不得这幅小模样,横他一眼:“你少在那里异想天开,过年是肯定不可能在这里过的,最多在这里住一个月,除夕之前,必须得回。” “好耶!”柔儿一弹而起,衝进厨房,一把揪住绿儿:“红儿,兔子烧好了没?” “柔儿,你……我这穿的绿衣,你看不著啊?还叫红儿!记住了哈,我们衣服是什么顏色,就是什么名字。”绿儿都快崩溃了。 “衣服跟名字掛鉤,那靠谱吗?要是把你们扒得精光,你家公子还认不认得出你们啊?” 墨紫衣手抬起,抚额。 周文举抚额…… 幸好,那边没有就脱衣服细节进行深入的討论,开始进入了品菜的环节,菜快上桌了。 墨紫衣终於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的文位,已经是文山了!” “是的!”周文举没打算瞒,因为他知道,即便他瞒得过儒家之道基本修傻的老爹,也万万瞒不过墨紫衣。 墨紫衣乃是文花之极,文位远高於他爹这个古板文心。 而且她是经歷了无尽战场风云的人,她的眼力、洞察力,跟老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难道说……当朝陛下为了骗你为他效命,竟然一古脑儿赐了你文坛、文山?” 这或许是墨紫衣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 那就是皇朝之赐。 一般情况下,皇朝之赐,是基於科考而赐。 有明確的法度的,是受到文庙监督的,你想不赐都不行,当然,没有科考,隨意乱赐也是不行的。 但是,世间法度,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针对特殊人才,总会有变通之法…… “哪有那么乐观?”周文举轻轻摇头。 “那就是……你硬是从道海之中钓到了你文修之阶梯?”墨紫衣眼中,光芒微动。 “是啊,我的运气不错吧?”周文举轻轻一笑。 墨紫衣吐出一口气:“连文坛、文山都能钓上来,你这气运,何止是不错?那是真正的何以言说……我现在有点信天意了!” “天意?” “也许冥冥之中有那么一双眼睛,盯著人世间,也许我们每个人的脚下路,都在这双眼睛的安排之中,也许天下间的巧合、奇遇,俱都不是奇遇,俱是天意安排……” “行了行了,莫感慨这个了,再感慨下去,你搞不好就脱离了墨家之道,而步入神神道道的『古法道门』了……”周文举站起:“走,吃饭去!” 同样的月光之下。 屏风岭上,法舟之中。 林水瑶跪在汝兰王世子面前,战战兢兢。 今日一场闹剧,缘於她的告密。 若是一切顺利。 她也算是立下一大功。 然而,搞砸了! 没能抓到周氏父子的罪证,相反还搭进去两个道花级別的金武卫指挥使,更是让刑部两位主司,尤其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白洛水,丟了这么大一个脸。 汝兰王世子此刻心中的怒火,那是一波接一波,恨不得將林水瑶之个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眼看就要爆发之际…… 一个温和的声音终止了这一切:“世子且莫责怪林姑娘,林姑娘传递的这份情报,本身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霍秋河眉头猛然一皱。 船舱之中,满腹都是鬱闷的两名刑部主司也同时回头,盯著舱门之外的甲板。 甲板之上,岭南的风吹来,白洛水头髮轻轻飘起,他身上的那一袭白衣也轻轻飘起,他的身后,万里星河。 他似乎就是银河万界之中,遗落在人间的那一点星光。 对於此刻內心惴惴不安的林水瑶而言,更是如此…… 白洛水目光落在霍秋河脸上:“『齐贼乃是凌烟阁余孽』这个判断,世子內心已然否决了,是么?” 霍秋河道:“至少今日……他未曾暴露端倪。” “不!他露出过端倪,只是你没能关注到!”白洛水道。 “哦?”刑部一名主司,一步踏出了船舱:“白先生看出了什么?” 白洛水道:“在我等挑明他身份的那一瞬间,我关注到了他的眼神,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决绝!” 决绝…… 两个主司面面相覷。 世子霍秋河眉头微皱:“决绝……决绝的眼神,这就是端倪么?” “洞察人心,要擅长从细微处著眼!”白洛水道:“若他只是一个普通捕头,面对金武卫的指控,或惊慌、或委屈、或恐惧、或坦然,俱都正常,唯有决绝,並不正常!” 第92章 白洛水的弈道「明棋」 刑部主司轻轻吐口气:“白先生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东窗事发,但他作了决定,即便身残身死,也要隱藏修为,不为周亮生招祸,唯有这种心境,才会……有决绝之眼神!” “正是如此!”白洛水道:“所以,今日他未露修为,苍山之上未显罪证,並不意味著他已经摆脱嫌疑,也不意味著林姑娘这情报失实!” “多谢公子!”林水瑶泣道。 她的脸蛋抬起,珠泪盈盈,我见犹怜,白洛水目光落在这幅场景之上,似乎也是微微一呆…… 霍秋河没有关注这个,他的目光慢慢抬起,遥视苍穹:“白先生察言观色之能,天下无双也,你言有问题,那必定是真有问题。然而……然而……如何做方是最佳选项?” 金武卫执法,虽然由他掌控。 但是,朝廷法度也摆在那里。 没有证据,你终究不能肆无忌惮。 而要取得证据,原本最好的办法就是將老齐朝死里收拾,逼他暴露凌烟阁的修为。 可有墨紫衣横在那里,这种测试本身,人家就挡了。 这就导致案子查不下去了。 有跡象显示,只要墨紫衣还在岐山,他们就没办法锁死周氏父子之罪。 白洛水目光慢慢抬起,遥视南岭的重重叠叠:“世间之弈,有暗弈亦有明弈,今日这一局,我与他明弈,却又如何?” “明弈?”刑部主司道。 白洛水道:“我等已然盯上了老齐,周氏若不傻,想必也已经知道。我等顾虑的就是墨紫衣,她在,我们不出现,她只要一离开,今日同样的戏码,我等明明白白地再度上演!我很想知道,墨紫衣会不会因为一个残废,就此留在岐山!” 刑部主司笑了:“今日已是冬月过半,马上就是年节,墨紫衣虽是文修高人,终究也是墨家未嫁之女,还真的能在周家过年?” “即便她真的惊世骇俗,挑战一切世间法,放得下一切在周家过年……”白洛水淡淡一笑:“那也正好如我之愿。” “先生之愿……又是何意?”刑部主司不懂。 白洛水微微一笑:“大人可知,周文举年外將进京?” 刑部主司心头同时一跳…… “待得周郎进京日,紫衣之结寸寸愁也……”白洛水笑道:“不跟他入京,这位周郎恐怕会路途艰险,若是跟他进京,留在岐山的周亮生,东窗事发大难临头!如此两难之局,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他又该如何选择?此即为『明弈』也,哈哈……” 刑部主司悟了。 霍秋河也懂了。 这位白先生,关注点可不在老齐身上。 老齐,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或者叫引线…… 他要的是周文举,他要的是周家! 年外,周文举將进京。 因为他得到了內部消息,周文举已被陛下內定为青山文会的参会人,年一过完就得进京。 他这一进京,太子殿下也好,汝兰王府也罢,谁不欲除他而后快? 墨紫衣,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若是能用老齐这个隱患,將墨紫衣拴在岐山,那周文举就失去了最有力的靠山,白洛水所说的“沿途艰险”,就可以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杀招。 他的万里进京路,將是他的断头路! 若是墨紫衣跟他上路,那好,岐山县周家后院,铁定起火…… 只要拿下了周亮生,只要法理上牵扯到了周文举,周文举进京就是进天牢,还想参加青山文会? 这就是白洛水的明棋。 棋局之上可怕的,从来不是棋子中的暗藏玄机,而是明棋。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接下来的每步棋,你偏偏就是应对不了,这才叫绝望! 今日一场挫败,理论上法舟之上的人,会沮丧。 然而,白洛水“明弈论”一出,满舟之人竟然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白洛水起身,满意地回房。 刚刚在床沿上坐定,一缕香风吹入鼻端。 他的目光一落,就看到了跪在地板上的一个佳人。 林水瑶。 她的肩头轻轻颤抖。 “林姑娘,你这……” “瑶儿谢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林水瑶慢慢仰起脸蛋,泪水盈盈。 “无需如此,本人点破关键的事实,並非仅仅只是为了救你。” 林水瑶泣道:“瑶儿乱世飘萍之身,朝不保夕也,若再回汝兰王府,必是身无葬身之地,瑶儿想厚顏求公子之眷顾,为奴为婢,终生无悔。” 白洛水静静地看著她。 林水瑶虽然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但是,也感受到了这缕目光的关注,她的心头,极度紧张。 她不蠢。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 当初被送入汝兰王府,是壶鼎山山主为了平息汝兰王之怒火而送的。 她不蠢。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 当初被送入汝兰王府,是壶鼎山山主为了平息汝兰王之怒火而送的。 她就是个泄火的工具…… 活著离开汝兰王府,是因为她当机立断,吐露了当日周文举告诉她的那个绝密信息,出卖周家,充当了猎杀周氏的工具,体现了她的价值。 而如今,第一波围猎结束了。 她的价值完全没有体现出来,甚至带来了负面影响:损兵折將,劳而无功。 她已经感受到了世子的怒火即將发泄。 若是没有其他的力量介入,她將成为这一轮失败新的“泄火工具”。 唯一的救星,就只有白洛水。 她的命运,完全维繫在面前这位京城高参身上。 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白洛水轻轻吐口气:“林姑娘天生尤物,心机善变,识时识势,还真是可造之材也!” 林水瑶全身轻轻颤抖。 她不確定面前之人说的话,是褒还是贬。 天生尤物,心机善变,识时识势。 看似褒义,但是,在读书人口中,其实都是贬义。 白洛水轻轻一笑:“你可知天下间有一奇楼,名『醉花阴』?” 醉花阴? 林水瑶轻轻摇头:“小女子不知……” “都道春风如席捲,繁华落尽醉花阴!”白洛水俯身扶起她:“若你愿意,你的人生,將有一种新的归宿……” 一夜时间,流过屏风岭。 一夜冬凉,漫过东河。 周文举是被枪声惊醒的。 是的,枪声。 他从床上一弹而起,出了房门,就看到了他家小院里发生的一件让他啼笑皆非的事情…… 墨紫衣坐在红亭之中,手持长枪(河西谷那边,枪都上交了,但是,周文举自己的枪,当然还在)。 怦! 一枪击向……柔儿。 柔儿一声尖叫,一跳如兔,完美避子弹。 然而,墨紫衣岂容她如此轻鬆? 手中枪再发,又一颗子弹射向柔儿落下的地方。 柔儿身子是真软啊,腰儿一扭又避开,开始反击了…… 她的反击一是尖叫,二是控诉:“小姐,你真要弄死我啊……” 回应她的还是子弹…… 啊…… 柔儿尖叫:“小姐你自己瞧瞧,你这像不像个文道宗师……” “我又没说別的,我就是將我娘的多年心得跟你共勉……” “你別打脑袋啊……” “周哥哥,救命啊……小姐疯了,真要弄死我……” 呼地一声,周文举一步上了红亭,在墨紫衣再次扣动扳机的时候,紧急叫停:“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 墨紫衣手指停下了,斜目视他:“你还真担心这疯丫头被打死啊?” “我相信你有分寸,但是,万一失手怎么办?她这上躥下跳的自己都没个谱,没准自己撞上了呢?” “撞上了?我就让你瞧瞧撞上了会怎样!”墨紫衣手指轻轻一弹,柔儿刚刚弹起的身子陡然虚空定位。 直接给柔儿来了个“禁錮术”。 怦! 一枪射出,准確命中……柔儿的屁股。 周文举眼睛猛地睁大。 他破入文山之后,眼力真正无双,他能准確地捕捉到子弹的运行轨跡。 他清楚地看到这颗子弹命中柔儿的屁股。 衣服撕开,但是,没有血跡。 这颗子弹竟然被弹飞…… 我的天啊…… 这丫头什么体质啊? 丟下悬崖如皮球。 子弹射中被弹飞。 小院里玩枪,本身是何其凶险之事,但这主僕二人玩的……竟然真的是游戏…… 柔儿一声尖叫:“啊,裤襠很凉,小姐你把我裤子撕了……天啊,我没穿內裤……” 这一声叫唤才是真正有效的。 墨紫衣手指赶紧一弹,柔儿的禁制解除,被她一指送进了房间。 让她赶紧去换裤子…… 墨紫衣脸上也有尷尬之色,放下了枪,找桌上的冷茶…… 灌了一口冷茶,平復下心情,墨紫衣目光抬起,接触到了周文举的眼神。 这眼神颇有玩味啊…… 墨紫衣道:“说来这枪还真的挺神奇的,我仔细研究过,构成枪的材料很寻常,就是普通的精铁,但以这种方式组合起来,威力远超预期。” 老天作证,这是她消解刚才的尷尬,作的硬性转向。 周文举道:“有没有觉得,这跟墨家传统器道背道而驰?” “的確是!”墨紫衣轻轻点头:“墨家器道,讲究的是材质、讲究的是五行六合,而这枪,完全拋开了材质与五行六合,有那么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 她是墨家高人。 她於墨家器道,也是造诣高深。 墨家器道,材质为基,五行六合为法。 所以,墨家一直在收集各种天材地宝,成就各种非凡之器。 然而,周文举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他没有追求高端材料,他就地取材,取普通的黄铁矿炼精铁,取这普通精铁製作枪枝。 周文举拿起旁边火炉上的茶壶,重新拿了点茶叶,泡了一壶新茶,一杯茶递到墨紫衣手中:“由此,引发了一个道途上的问题,也许我们今日在等早餐上桌的间隙里,可以论一论道。” “论道?何道?”墨紫衣已经完全从刚才的尷尬插曲中退出。 步入了道之探討。 这是高端文人最基本的素质。 那就是只要言及论道,必定收敛一切心神。 “自然是器道!”周文举托起自己的茶杯:“姑娘认为,器道的方向该在何方?” “取四方精材,成非凡之器,合天道之真意,夺造化之神奇!”墨紫衣道:“这是记载於墨道圣典《器论》扉页之言,你该当也看过。” “自然看过!”周文举道:“你有没有觉得……墨家当前之器,其实更像是专门为修行人量身定製的器,事实上,不仅仅是墨家,文道十八圣家全都是如此,关注点始终都在修行人身上,双脚未曾踏上脚下的黄土地。” 器道,人家讲求的是成就非凡之器。 医道,人家讲求的是如何化解修行人修行途中遇到的种种病症。 儒道,人家的大道至理,都在强调文人人该当如何自律,如何治世——文人,也是修行人,文修。 道圣一系之道,讲究的也是天道修行基本法则,面对的也是修行人…… 墨紫衣轻轻摇头:“你之论,並不客观,即便各道圣人,也俱是出身红尘,也是在尘世间感悟大道苍生,最终破劫而入圣,焉能言圣道修行,双脚未曾踏上脚下的黄土地?” “或许在他们成道之初,的確是在这方黄土地上崛起的,但是,隨著道途之步步深入,隨著境界的步步提升,很多人还是忘了来时路!”周文举道:“比如说咱们提及的器道,在墨家看来,出自墨家之器,就得非凡!不非凡不足以体现墨家之排面。然而,这些非凡之器,於民生有何帮助?跟最广阔的老百姓,有何关联?道与百姓无关,道就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末!” 墨紫衣轻轻一笑:“所以,你就以一把枪告诉世人,你之器道,取於俗世,取材普通,偏偏就对应了民生大道,更吻合『器道』的真諦?” “难道不是?” 墨紫衣目光抬起:“虽然有些牵强,但是,看著岐山县城在这清晨,家家户户飘出的炊烟,感受著岐山县三十万百姓的幸福,我似乎也得承认,你的枪,的確在某一个特殊的歷史时刻,对应了你所说的民生之道。” 枪乃凶器,本质上与民生格格不入。 但是,任是谁都得承认,因为枪的存在,岐山改了面貌。 岐山今日之局,不是论道论出来的,是用枪打出来的…… 周文举笑了:“枪对应民生,虽然你很大度地予以接受,但你也设定了一个前提——『某一个特定的歷史阶段』,这说明你其实並不能真的接受,藏於浊世红尘之中、根植於黄土之下的那种器道。不如,我再来一次化平凡为不凡,化腐朽为神奇,让你看得更明白些?” 第93章 再度化腐朽为神奇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 “再来一次化腐朽为神奇?”墨紫衣眼睛大亮。 “是的!” “是什么?” “先吃早餐,早餐之后,你我上河堤……” 早餐吃完。 小院那边传来了敲门声。 周文举目光一抬,笑了,隔著院门,他就看到了张三。 今日的张三,一身新衣,精神抖擞。 因为今天是他的走马上任。 昨日他在河西谷那边依依不捨地送別周文举,带著自己人生无依的迷茫。 却接到了周文举的橄欖枝。 既然你无家无室,手中没了枪也没了人生追求,不如就跟著我吧,给我当个管家。 就这一句话。 张三兴奋了一整天。 河西谷那边,他也得到了伙伴们最真的羡慕。 给公子爷当管家,这是河西谷所有年轻人都渴望的啊,甚至不说当管家,就说到周家小院当个普通的护院,大家也都开心得要死。 公子爷是什么人? 他是整个岐山的万家生佛。 他是天下间最有本事的人。 他还是文人…… 如果不是考虑到今天得走马上任,他昨晚一定会喝得烂醉。 张三来了,带来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没有他的换洗衣物,只有银票,八万两银子的银票,第一批军火生意的分成,八万现银已经在“乾坤票號”兑换成了便於携带的、五域四墟通用的“乾坤银票”。 “公子!”张三门外鞠躬。 周文举笑道:“红儿、绿儿,给你们介绍下,这位叫张三,从今天开始,就是周府管家了,嗯……我这小院叫府,貌似我爹会揍人,还是叫周院吧!周院管家,走马上任!欢迎欢迎……” 一句“我爹会揍人”,墨紫衣和柔儿全都笑了。 红儿和绿儿赶紧跑了过去,欢迎这位新上任的管家。 张三將手中的包裹呈给周文举:“公子,这里面是昨日兑换的银票,八万两。” “你收著,给我做甚?”周文举道:“所谓管家,管的就是这个家的吃穿用度,我这小院,啥啥都没有,穷得就只有钱了,所以,你管钱!”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张三好吃惊,这么多钱,公子你让我管,你真不怕我捲款跑路啊? 按道理上讲,管家是不应该管钱的,管钱得是少奶奶…… 那边亭子里长得如同天仙一般的小姐,是不是少奶奶啊…… 他的目光这么朝红亭一落。 柔儿嘴儿动动的,好像想说点啥。 但是,墨紫衣一缕声音钻入她的耳中:“你要是敢將我跟『少奶奶』三个字眼作任何连接,我直接掏枪打你屁股……” 柔儿嚇著了,握住<i class=“icon icon-unie0a1“></i><i class=“icon icon-unie0a2“></i>不敢出声。 枪打她是真不怕。 但是,枪会打破衣服…… 两套衣服要是都打破了,那不得光屁股啊? “嗯,老三你既然来了,那一些基本的安排,在这里一併安排下!”周文举道:“府中大小事务,不用专门跟我请示,吃的、喝的、用的,都按最好的买,照著市井紈絝的標准弄就对了。” 三人面面相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外,工钱也得说一说。”周文举道:“老三一个月八两银,绿儿、红儿每个月五两银,到点了自己发!” 此言一出,三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张老三率先开口:“公子,我……我无家无室,要钱何用?所以……” “你目前无家无室,將来还无家无室么?”周文举直接打断:“做人没点追求,那不成咸鱼了?” 张老三就地镇压了。 红儿绿儿噗嗵直接跪下:“公子,我们……我们是买来的!” 意思很明白。 她们是买来的,买的就是此后余生。 怎么可能还领工钱? 工钱已经一次性买断了! 这就是买卖的规矩! “买来的乍了?买来的就不是人了?大伙儿给我记住!进我周家门,就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要守!”周文举道:“你们啊都需要明白,我为啥在这里买这间小院?根本原因就在於不想窝在县衙那边守规矩,若是到这里来,规矩还如影隨行阴魂不散,那我这八百两银子不白花了?” 三人面面相覷,看来是有蛮多的东西需要消化。 周文举飘然而去,回到红亭:“紫衣姑娘,咱们上河堤。” 墨紫衣,柔儿和周文举三人出了小院,沿著河堤一路向下。 柔儿问了周文举:“周哥哥,你真的想过成紈絝那样的日子啊?” “世间之事啊,存在就是硬道理。”周文举跟她讲解:“全天下的官员,都不希望自己子女成为紈絝,社会风气很排斥紈絝,按道理上讲,从各个层面都堵截了紈絝之风,可为什么紈絝还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呢?就因为一个基本道理摆在那里,紈絝好玩唄……” 墨紫衣实在忍不住:“哎哎,別带坏孩子哈。” “柔儿你是孩子吗?” “不是啊,我要是孩子,小姐怎么忍心下那么重的手,拿枪打我屁股?” “你……你们……”墨紫衣都整得不会了…… 出城十里外。 东河大堤,热火朝天。 县令周亮生时隔近一月,重新回到了工地。 过去的这段时间,岐山县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每个人都是蒸笼里的蒸饺,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上餐桌,又会蘸著什么调料被人吞下去。 周亮生实在是没有上堤的理由。 然而,昨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他又记起了河堤。 河堤一开始的初衷,就是虎口夺食,在贺黎两家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汗路,將河道两侧的万亩良田,变成岐山百姓的活命之田。 现在哪怕局势大改,岐山百姓已经將贺黎两家掀翻,每家每户都分了良田。 但是,良田这玩意儿,谁还嫌多? 尤其是这个时代,没有工作可找,就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扒饭吃,多点良田终归是好事。 所以,一度搁浅的河堤大项目,再度上马。 而且很急。 因为明年的雨季开春就会来,离那个时间已经很近了。 雨季若至,河堤未成,那麻烦大了,先前付出的努力,一场急流全给你冲刷掉…… 时间耽误了一个月。 工期问题上被动了些。 但是,良性变化也是有的。 至少这些挖河道,筑河堤的村民激情十足,因为他们对河堤上的这位老爷,那是打骨子里服! 別说老爷让他们流一身汗,就算让他们流一身血,他们也毫不含糊。 而且老爷还自掏腰包,给他们添置了越冬之衣,同时官府发的银子也到了各家各户,村民们现阶段肚子里有粮,干劲与力气同在! 周亮生目光扫过面前干劲冲天的三千村民。 扫过身边断了一条手臂,但也是精神奕奕的老齐,突然觉得过去的这一个月,其实也很值……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河堤那边,踏著飘逸步伐过来的二儿子周文举。 看到这小子此刻的作派,老头一时心潮有点小起伏…… 他身边之人是墨紫衣! 先前女儿曾经跟她娘说过,说墨家有个师姐过来找哥哥了,搞不好是哥哥在壶鼎山找的相好的。 让她娘一时甚是兴奋。 做娘的嘛,儿子成年了,总希望他身边的女人开放些,女儿成年了,总希望身边男人正人君子些…… 这种心结啊,不分朝代不分时代,千古一理。 若是壶鼎山的师姐,也能追到岭南来,不侧面印证自己儿子出类拔萃吗? 於是,夫人就旁敲侧击,一直在打听这姑娘的来路,什么家世啊?什么身份啊?会不会是正式弟子啊…… 可惜女儿周双心思一直在二哥钱包上,从来就不在二哥的情感问题上,回答不了母亲的疑问。 只能由县太爷周亮生从常理上揣摩。 揣摩的结果就是:这位找上门的师姐,必是外门。 內门弟子,那就是墨圣圣家正式成员了,怎么可能如此不惜顏面? 然而,昨日,一场惊变,这位师姐正式亮相…… 她,竟然是墨紫衣! 墨紫衣,官场之中谁人不知? 那是墨字房的天骄! 那是圣家圣主嫡女! 那是北国边城一立,百万燕军滚滚而退的超级天骄。 那更是文位直达文花之极的半步宗师…… 他周亮生今天清晨,还在內心揣摩著,要不要亲自登门,拜访下这位文道前辈…… 是的,文道之上,也有个基本礼数的,那就是文位尊卑不可忤逆。 他这位知县大人是文心。 而墨紫衣是文花。 整整高出一个大层级,他即便拜访,也完全合乎礼节。 就是考虑到墨紫衣跟自己儿子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他才不便於拜访——要是不一小心来一个公公拜儿媳,那就是千古奇谭了。 虽然这可能性极低极低近乎不可能。 但是,今日,看到他们並肩而来,一路说说笑笑的模样,这老头心中的那份“不可能”,悄然鬆动,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身在何处…… 他身边的老齐,目光抬起,也看著这三人。 三人走近。 周文举先开口:“孩儿见过爹爹!” 周亮生微微鞠躬:“墨姑娘!” “周大人!”墨紫衣也微微鞠躬,她鞠躬的度数,略高於周亮生。 老齐待她身子直起,深深一鞠躬:“老齐见过墨姑娘,拜谢墨姑娘。” 没有多说话。 但彼此心知…… 於老齐而言,墨紫衣乃是救命恩人。 然而,这份救命之恩,是不能拿上桌面的。 也只需要这么深深一鞠躬,这么一句感谢语,就可以让双方心知肚明。 “墨姑娘来我岐山,文儿好生陪著四处转上一转。”周亮生道。 周文举笑了:“爹爹,今日我们前来,可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想助爹爹一臂之力!” “嗯?”周亮生微微一怔。 墨紫衣也是微微一怔。 今日出来,他有言在先,是要实施一招化腐朽为神奇,为何又说,助他爹爹一臂之力? 周文举道:“爹爹整治河道,只用这些石块、土方堆砌可不太牢靠,来年水势一大,堤毁倒是小事,关键是河堤一成,两岸居民必会建房,到那个时候,河堤若毁,必伤人命。” 周亮生道:“你之言为父焉能不知?若得河堤坚固,还需糯米浆混合生石灰灌之,然而,此时岐山,何来如此多的灌堤之汁?也唯有一法,眼前先垒將起来,度过明春雨季,待得明年糯米成熟,再收集米浆,修补之。” 周文举摇头:“糯米浆灌之,不仅仅是量小,而且还与民爭食,实是下下之策!莫若孩儿化废为宝,另制一物,让爹爹数日之后就可用上?” “化废为宝?另制一物?”周亮生眼中光芒陡然一亮。 墨紫衣心头也是猛然一跳。 她终於明白了。 他要製作之物,就是他今天早上跟她说的:化腐朽为神奇的器道展示。 “正是!”周文举道。 “是何物?”周亮生深吸气:“功效如何?” “此物,我称之为『水泥』!”周文举道:“以水拌之,初始如泥,隨意塑形,半日之后即可硬化,三日之后,坚如铁石,实是建堤、铺路、修桥、建房之神器也!” 周亮生双目大亮:“此亦为……墨家器道?” 他问的是周文举,看的却是墨紫衣。 如果旁人言,有这种神器,他绝对不信。 但是,这话出自儿子之口,儿子是墨家的人!而且他身边,还有墨家的一代传奇天骄。 墨家器道,无论何种神奇,他都能接受。 比如说枪! 枪出现之前,谁能想到世间能有这种神器? 现在说水泥…… 他已经信了。 可是,他目光所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墨紫衣似乎也是懵的…… 周文举轻轻点头:“爹爹所言甚是,此即为器道中的另一扇门,变废为宝,服务民生。” 他似乎是认同了爹爹之言,但是,却也迴避了爹爹所说的一个点。 周亮生说的是“墨家器道”,而他,迴避了“墨家”,只言“器道”。 “变废为宝,服务民生!”周亮生深深点头:“器道若能真正服务民生,方为大道也!却不知如何操作?” 周文举手轻轻一抬,指向旁边一座山:“爹爹请看,此山之上,皆是白石,此石名石灰石,那座山上之土,为粘土,此两山,树木不旺,庄稼不生,不折不扣就是两座废山,然而,这两样材料,却可以炼製成水泥。” 周亮生不耐烦听这些,一句话直逼主题:“你且快说,究竟如何炼製!” 周文举轻轻一笑:“如何炼製,那就得看我师姐的了……” 周亮生,旁边的衙役,目光全都落在墨紫衣脸上,殷切得很…… 墨紫衣都懵了,口不张,眼不斜,文道传音传向周文举:“你玩什么名堂?你要敢让我丟这个大丑,我跟你没完……” 声音又急又快。 第94章 器道改造,老齐的逆天造化 周文举笑了,一缕声音回传:“早给你准备好了,给!” 手轻轻一反,一叠纸张递到了墨紫衣掌心。 墨紫衣一接触到这叠纸张,纸张无声无息进入墨心量天尺。 她以文道之眼观之,就看到了一种法门…… 石灰石,沾土,硫铁矿渣…… 炼製之法…… 从材料的筛选,到器炉的图样,再到火候的掌控,极其详尽…… 墨紫衣轻轻吐口气:“你都准备得如此精细,自己干就好了呀,为什么要將我顶到风口浪尖?” “两个理由,一真一假!假的理由冠冕堂皇,真的理由不可告人,想听哪一个?”周文举文道传音是越来越灵便了。 我的天…… 墨紫衣装作打量四周,构思方案,继续文道传音:“都说说……” “冠冕堂皇的理由呢?道途之探索,旁观万遍不如亲手操作一遍,你亲身体验一回化腐朽为神奇,才能让你的器道探索入脑入心。” “这理由不仅仅冠冕堂皇,还是道途正论……你却说这是假的?”墨紫衣一个白眼白给了天空。 “是啊。” “那真的理由呢?” “已经告诉过你了,真的理由:不可告人!” “不可告人?”墨紫衣有点懵。 “不可告人,意思就是……不能告诉你!”周文举的声音有点轻佻,有点跳脱…… 墨紫衣嘴唇咬上了。 你家“不可告人”是字面意思啊? 意思是不能跟我说? 但眼前,实在不是跟他探討这个的时候。 几十双眼睛盯著她这个墨道天骄,等著她表態呢。 墨紫衣深吸气,硬著头皮作安排:“这样吧,周大人你安排些村民,准备如下材料……” 一群人围了过来…… 周文举悄悄退出…… 一缕声音传入老齐的耳中。 下一刻,老齐出现在一块山石之后…… 山石上,靠著一人。 正是周文举。 此地,离河堤那边百丈开外。 “公子,有何吩咐?”老齐声音很低。 公子將他秘密召唤过来,自然是有隱秘之事。 周文举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老齐,昨日之风波,在你看来,是否已经过去?” 老齐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僵硬。 晴朗的天空,这会儿突然又有了乌云。 他当然知道,昨日的风波,尚未过去,危机只是暂时渡过,並未真正消除。 “世上有一种怀疑,是没那么容易消除的!”周文举道:“比如说你的身份之疑,既然他们想到了这一点,就一定会顺著这一点,不断地做文章,最终我们也只能是越陷越深,越描越黑。” “老朽已经意识到了!”老齐深深嘆口气:“第二轮危机,兴许很快就会来。” “不会那么快,至少紫衣在岐山之时,他们不会过来,但是,紫衣迟早得离开,我们也不可能让她保护一辈子。” 老齐目光慢慢抬起,看著山石后面的天空:“公子,也许真的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我若走了,他们就失去了这件把柄,老爷的压力会小很多。” “可是,你却放不下我爹,你担心你若不在他身边,敌人小小突破一下底线,就可以在暗夜里割掉他的脑袋,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是吗?” “是的!公子千万莫要高估了他们的底线。”老齐道。 “有一个两全之法!”周文举道:“但需要你作出些改变!” 老齐眼睛亮了:“今日老朽是真的期待公子之妙手也!” “我可没有什么妙手,但是,有一个人却真的有著妙手!”周文举道:“此人曾被大卸八块,依然能以器道组成一个完整的人,我就想了,他有没有办法,將你身上所有的『老齐特徵』,完全消除呢?若是可以,你就可以依然留在我爹身边,但是,没有人知道你是老齐,也就完全没有理由再在你身上进行测试。” 老齐呼吸似乎停止了。 改头换面。 消掉身上所有的“老齐特徵”…… 他老齐最大的特徵就是残。 这原本是根本不可能消除的特徵,但是,公子却知道有一个人,大卸八块,都能重组…… 周文举盯著他的眼睛,轻轻一笑:“墨紫衣此时跟在爹爹身边,爹爹那边是安全的,而你,跟我去那个地方,我们来玩一次『偷天换日』!” “现在就去么?”老齐心跳加速了。 “是,今日我就尝试下,凌烟阁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的世间传奇!” “如你所愿!” 老齐声音一落,两人身影同时消失。 大石头之后,一缕轻雾悄然瀰漫,轻雾吹入山间,无影无形…… 入夜! 河堤之上,热闹非凡。 墨紫衣挥挥手,量天尺突然凭空放大,化为一座器炉。 这就是量天尺的强悍之处,可以变幻万物。 这就是量天尺的强悍之处,可以变幻万物。 石灰石、粘土、来自河西谷那边炼铁產生的矿渣,还有一堆其他辅材送入器炉,高温焚化一条龙,粉末从出口出来。 这粉末,握在墨紫衣的手中,她的脸上,有激动之色。 “与河砂拌之,测试下!” 水泥搅拌河沙,铺在河堤之上,在月光下呈现出泥水的特徵。 “需要三日后,才能確定其强度!”墨紫衣道:“今夜就先到这里吧,三日后再看!” “姑娘辛苦了!”周亮生躬身而谢:“先回去休息吧!” 墨紫衣点点头,手轻轻一翻,以量天尺造化之功,形成的器炉,凭空消失。 如此神仙手段一出,所有人观她有若观神仙。 这一刻的她,单从外表来看,都如同神仙一般。 一整个白天,在山上找石头,在粘土里分析土质,配比、组合,可以算是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墨家高人的高,还是体现出来了,所有人都如同土狗一般,唯有她,全身上下就是不染尘。 回到周文举的小院,在她的预想中,周文举这个可恶的小坏蛋,应该是將杂事丟给她,自己悄悄溜回了家,躺在红亭,將午觉从中午睡到晚上。 然而,新上任管家张三一句话將她的预想干得稀碎:“小姐,公子没跟小姐一块儿回来吗?” “他没回么?”墨紫衣有点吃惊。 “没有啊……”张三道:“饭菜已经好了,要不,小姐先吃?” 饭吃了,等了半夜,周文举还是没回来。 柔儿起疑心了,她的目光投向孤山:“听说孤山上有个很漂亮的尼姑,难道……” “別瞎猜!”墨紫衣四十五度角看著窗外:“他最多去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怎么可能去撩尼姑?” 她的猜测完全正確。 周文举真没撩尼姑。 他正在做的事情,的確是“不可告人”。 因为,他正踏在壶鼎山弃器崖下的残垣断壁之上。 他的身周,一片迷雾。 此时此刻,即便壶鼎山山主老段趴在上方广场的边缘,调动所有的文道伟力,也休想看到他。 不,整个壶鼎山,所有人都休想看到他。 他没这个本事,但老齐有啊…… 前面的山洞,洞中有淡淡的幽光,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玩意儿猛然回头,看著踏洞而入的周文举,整个人如同见了一个活鬼。 他,当然是老残。 “小子,你……你……” “老残!”周文举斯文一笑:“你当日心念念地想將我送上实验台,此向道之心实诚也,所以,今天我给你带了个人过来,你不妨將所有的本事,都在他身上施展一回!” 声音一落,他的身后出现一人,正是老齐。 老残怔怔地看著他:“这位残障人士是……” “跟你我一样,俱是天生反骨,离经叛道之辈。”周文举微笑回答。 “天生反骨?还跟老夫一样?说的什么狗屁话?老夫反谁了?老夫以身殉道,境界高妙非凡!”老残脸色一沉,鬍子<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当然,他的鬍子,有可能根本不是鬍子,而是上古狗毛…… “得了得了,大家谁不知道谁?矫情啥呢?”周文举道:“我给你说说老齐的情况,且看你的器道造诣,是不是真的如你所吹的牛皮一般……” 听完他的要求,老残翻翻白眼:“如此小儿科的事情,你弄得像是要改天换地一般,实是无知者不知深浅也!” 周文举兴奋了:“你的意思是,为老齐做假肢如真肢,改换面貌都是小儿科?” “改换面貌的事儿呢,老夫很多年都不玩了,因为这实在过於低级。”老残道:“假肢如真肢,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如果这位残障人士同意的话,老夫上点难度,直接给你换真肢,如何?” “不搞换假如真,而是直接换真?”周文举眼睛睁大了。 老齐心跳也加速了:“可行?” 他老齐最大的特徵,就是断手断脚。 这样的外在特徵一出现在別人眼中,他就是老残,哪怕他换成別人的面孔,也一样无法隱藏身份。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高妙的器道製作假肢。 製作的假肢就像真的肢体一样,让人看不出他是残障人士,自然也就不可能將他与老齐掛鉤。 这就是周文举的偷天换日。 但是,要想实现以假乱真的效果,绝对不是容易的事,那必须得是大师级的水准。 而这位大师,却告诉他,不要搞什么换假如真了,直接就换真的! 换假肢,那叫器道。 换真肢,还是器道吗? 那是夺天地之造化! “莫要问老夫这种能与不能的屁话!”老残冷冷道:“愿意的话,就跟老夫过来!” 他的手指一弹,点在书架之上。 书架分开! 后面,竟然別有洞天…… 幽光泛起,未知是地火之光,还是金属幽光。 高台立於暗流之上,瞅著像是手术台,但这幽暗的光芒泛著,还是很像杀了很多年猪的杀猪台…… 老残道:“这位残障人士,先到那边池子洗个澡吧。” “洗澡?” “你也可以理解为睡个觉!”老残道:“等你醒来,就没有人再叫你残障人士了!” 老齐目光投向周文举。 周文举轻轻点头:“老齐,去吧!” “好,老朽去也!”老齐一步踏入这个散发著绿幽幽光芒的池水。 下一刻,他一头栽倒。 这池子,貌似是剂量很不一般的麻醉池…… 老残搓搓手,紧崩的脸皮一下子舒展开来:“小子,你不错,很不错,三年之约,如果到时候你捨不得过来,其实也可以仿照今日的做法,另外拐一个人过来……” 这下,是真的暴露他內心喜悦了。 他一辈子最想乾的几件事情,排序大致如下…… 其一,揪下大长老的脑袋当球踢。 其二,就是找个实验品,验证他的人体改造之奇能。 这个人其实不太好找。 当日的周文举也算不得最好的实验品。 最好的实验品其实就是今天这位残障人士…… 因为老齐是修行人,而且修为相当不低! 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的。 他刚才就兴奋得要死,只是怕將老齐给嚇跑了,所以才故作矫情…… 现在老齐已经翻了,所有事情尽在他掌控之中,他也就开始了放纵…… “以后的事情先暂时別想了,远著呢,你干好眼前的事得了!”周文举道:“怎么弄?” 老残道:“易容之事简单至极,根本无需操作,这老货在这蚀骨池中泡上一回,全身的皮直接就换了,不用考虑这个,你要考虑的是,给他换什么样的肢。” 周文举目光投向这蚀骨池。 心中打了个突…… 老齐的皮肤在融化! 他的头髮第一时间在脱落! 他的衣服化得更快…… 我靠! 不会整个人都化成水吧? 幸好,他的文道之眼看得分明,化掉的皮肤,下一刻似乎在重新生长,並没有一路化向骨头。 而他的断手断脚的伤口,却並没有重新生出皮肉,反而出现了一幅惊悚的场景,血管、经脉如同小蛇,在幽绿的池水中摇曳。 这很有现代社会人体科技实验的即视感啊。 他深深吸口气,目光移了回来:“肢体还可以选择么?” “那是自然!”老残目光投向周文举:“如果你有捨身成就他人的想法,把你的腿和手换给他,那也是可以的。” 周文举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摆手:“老残你別开这种玩笑,你的眼神让人有点发毛。” 第95章 一只魔爪,半截魔足 “哈哈,呵呵……”老残笑了:“你小子果然还是跟那些酸臭文人不一样,连句矫情的话儿都不肯说,放心,你这幅身体,老夫可还看不上!” 他的手轻轻一抬,从脚下池水中,捞出一具尸体。 手轻轻一挥,截下一条右臂,半截右腿。 然后,这尸体滋溜一声,重新滑入了池水之中。 周文举眼睛睁得老大,我靠! 这面池子中竟然有尸体! 而且看他隨手一抓就是一具的架势,里面应该还不止一具。 而且这黑色的池子也极度诡异。 初看如墨汁。 但尸体出水,上边分明没有墨汁,倒似是一种无色的油脂。 “这……这就是你要换的真肢?”周文举道。 “是啊!眼前没有激活,你看不出生命的特徵,只要跟他肉身相合,自然会化为他肉身的一部分,触感、真气运行,没有丝毫差异,甚至比他原先的肉身,更强三分!” “更强?”周文举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那是自然!”老残手一抬,这一条断手,半截断腿丟进绿色的池子。 竟然如同被活物牵引一般,直接到了老齐断臂和往日那断腿之下。 刚才还在摇曳的血管、经脉宛若活了过来,跟这新来的断肢接连。 一股神秘的气机悄然发散。 池水之中无数的泡泡滋滋作响。 绿色的池水,悄然发生改变,一缕缕黑色的纹路在这池水中写下了天地玄奇…… 周文举激动了:“开始连接了!成功了!” 老残比他更激动:“人魔之躯,竟然真的可以连接!老夫三十年探索之途,是对的!天地初开,人魔並无本质之差异,脉修之士,亦可取血修之躯,成就跨道之伟业也!老夫,就是世间传奇,何人不服?何人不服?哈哈……” 他的笑声疯狂而又张扬。 周文举却是满脸震惊:“你……你这断肢,乃是魔!” “当然是魔!”老残手一起,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哈哈狂笑:“若仅仅只是人族肉身相连,如何体现老夫器道之超凡脱俗?唯有跨道相连的惊天手笔,才对得起老夫这三十年的人鬼不分……” 周文举大脑嗡嗡作响。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还是上了这老疯子的当了。 这老疯子,走的从来都不是寻常路。 他兴致如此高昂的原因,根本不是寻常的断肢再生。 他著眼的,始终是他那疯狂到了极致的器道。 三十年前,他著眼於打通人体“天地壁”,实现文修与脉修的二合一,因为理想过於<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现实过於骨感,他被大卸八块,尝尽世间悲凉。 然而,他的疯狂理念,並不仅限於文修与脉修的二合一。 他也在尝试“血修”与“脉修”的二合一。 脉修,走的是经脉之途,以真气调动天道伟力,实现超凡。 血修,开发的是血脉之力。 所以,血修之肉身,远超脉修。 这也是这个老疯子,刚才信誓旦旦告诉他:老齐这新组合上去的断肢,会比原来肢体更强大的原因。 “老残,你刚才,其实根本没有把握能成功!”周文举死死盯著面前这妖异的眼睛。 “道途之上,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探索!”老残这双眼睛里,露出笑意,很得意的笑意…… “你这还是在拿他人命运,验证你自己的疯狂!” “这不废话吗?不拿他人来验证,拿我自己来验证?我有那么脑残吗?万一验废了,老夫岂不就没了?”老残慷慨激昂,说得那是相当有理。 “你就不担心他没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没了,做了鬼又不可能找老夫的麻烦,而你小子,敢翻脸,老夫直接將你的脑袋送给上头的老段,换几坛酒喝……据我所知,这位老段对你的脑袋,那有相当的执念!” “老残啊老残,这么说我还真的找到了一丝欣慰!”周文举嘆口气:“至少原本欠你的一份人情,没了!” “切,说得像老夫很稀罕你的人情一样!”老残道:“如果老夫双目不盲,双耳不聋,就该相信,你小子的路途早已註定是末路穷途,將来能混到老夫这般待遇,就算你祖上烧高香积大德了,对於你这种穷途末路的倒霉蛋,你说老夫还能图你个啥?” 周文举直接转身。 出了实验室,到外面书房看书……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就是第三天! 周文举再次进了实验室,高台那个如同杀猪台一般的手术台上,一个奇怪的人仰面躺著。 没有头髮,没有眉毛,没有鬍鬚,如果低趣味些,將关注点移到一张兽皮盖著的下方,也是没毛髮的。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看著也就三四十岁。 四肢完好! 全身上下,跟昔日老齐,可以说没有半点相同之处。 “小子,效果堪称完美!”老残对这具作品全身检查了一番,慢慢抬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除了一条!”周文举道:“我得想个办法说服他,让他接受自己是一个半魔人!” “这就取决於一点了!”老残道:“你一开始对他的介绍是真是假。” “哦?” “若他真的是天生反骨,离经叛道,要接受这一点没那么难。”老残道:“如果他是一个被儒家洗废了的卫道士,那也很容易解决,自己动手,將这手臂和这半条腿,切了也就一了百了!顺便说一句,老夫不在意这幅完美作品会不会被废掉,因为道途之探索,从来都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老残搓搓手出去了,很快,外面传来了啃兔子的嘎吱声…… 这兔子,是周文举给他准备的。 这老货,以前,给他准备了几天的兔子,现在轮到他了,弃器崖下兔子多的是,他隨意捉了几只,也没惊动任何人。 只是这老货,摆弄尸体、药水这些玩意儿好几天了,一出实验室就將兔子啃上了,很有些出乎周文举意料之外,他可以用他身上一堆的钱打包票,这货……没!洗!手!! 周文举轻轻抚摸一下“新老齐”崭新的右臂。 老齐眼皮轻轻颤抖了一下,慢慢睁开。 眼睛一睁开,他就看到了周文举。 他的手轻轻抬起,与此同时,右腿也抬起,指头还弯屈了一把……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惊喜至极的表情。 “老齐,醒了?”周文举道。 “老朽……老朽这是成了么?”老齐的声音跟往日也大为不同,少了些苍老,也许声带这玩意儿,也变年轻了些。 “断肢再生,皮肤变年轻,脸上皱纹没了,头髮眉毛全没了,不过这无伤大雅……” 周文举说到哪里,老齐的手摸到哪里,整个人完全是一幅不敢置信的表情。 “老齐啊,你这一醒,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得跟你论个道!” “论道?”老齐手按光头甚是诧异。 “確切地说,是问你一个问题!”周文举道:“假如说一个恶霸拿刀子捅死了一个无辜之人,你觉得这把刀子有罪吗?” “公子说笑了!”老齐道:“刀子只是器,有什么罪?有罪的是人,不是刀!” “那假如一个人,身上带著魔器,这魔器有罪吗?” “有罪的依然还只是人,不是魔器!公子如此通达之人,今日怎么会陷入这种纠结?莫不是这位器道前辈给你灌输了什么东西?”老齐眉头皱起。 “不是我,而是你!”周文举轻轻嘆了口气:“老齐,你没发现你新得的这断肢,有些不对劲么?” 老齐手猛然抬起。 这只手突然扩大! 一扩,一股霸道至极的气机,笼罩整个洞穴。 呼地一声,宛若狂风席捲,洞穴深处的无数残片向他掌心而来。 噗噗噗…… 尽数化为粉末。 老齐一弹而起,脸上全是震惊:“这是魔人之手!魔爪……” “现在你明白我刚才问你这两个问题的原因了吧?”周文举道:“你也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了,作恶的始终是人,而不是器!即便身怀魔爪,你,依然是你!” 老齐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脸上风云激盪…… 身为人族脉修之士,哪怕被正统皇朝视为叛逆,他依然坚信自己所行之路,是正道! 面对域外魔人,他照样可以杀杀杀…… 可是,一觉醒来,他的世界崩了! 他自己成了魔人!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良久良久! 一套衣服从洞口丟將进来,准確地落在他身上,老残用一根兔子骨剔著牙缝,斜靠在山洞洞口:“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老夫绝不反对你將这新得的手臂自己切了,你那下三滥的假肢还在那边呢……” 老齐眼睛睁开了,看了老残好一会。 突然,哈哈哈哈…… 老齐仰天大笑:“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弄反了?人有罪、器无罪之高论,不应该出自你这墨家长老之口吗?不满意就切这种『无赖式』的论调,不应该是我家公子的日常吗?” “娘的你少跟老夫提『长老』二字!”老残直接翻脸:“这小子没告诉你,墨家长老全是狗屎么?” 一时之间,两大奇葩洞中撕b。 周文举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终於,他手轻轻一挥:“未尽之b,来日再撕,老僧,我们该走了!” “老曾?”老齐道:“公子打算让我姓曾了?” “不是,这不是姓氏,而是职业!”周文举道:“自己摸摸脑袋,一根毛都没有,你不为僧,谁为僧?” 老齐有点懵。 “不读书太可怕了!”老残撇撇嘴:“都不瞧瞧老夫给你准备的是什么衣服……” 老齐目光一落,才发现落在他身上的,是一件僧袍。 僧袍穿上了。 两人趁著夜色出了山洞。 今夜阴云密布,今夜无星无月。 从这里看上去,那散发著幽幽红光的墨家器炉,一如旧日。 “公子,不会是想与昔日同门敘个旧吧?”老齐道。 “你这臭光头还真的很懂红尘啊。”老残的声音飘来,只在弃器崖下迴荡:“你家公子最想的,应该是將山主段杂碎的脑袋割下来,安在野狗的脖子上!他再跟这条野狗好好地敘个旧……” 老齐微微一怔,这什么情况? 不是说他表现出色,山主极其器重,才入的墨家吗? 怎么听这老残的口气,公子跟壶鼎山主……不太和谐? 周文举摇摇头:“老曾,別听他的,他整个一个心理变態……走人!” 轻烟一道,两人从弃器崖上消失。 黎明时分,两人出现在屏风岭。 清风吹过。 山间迷雾吹散。 千里岭南地,在这冬日之中,重新露出一幅“春天似乎要来”的跡象。 “公子,后续的文章可想好了?”老齐道。 “想好了!”周文举道:“你我分头入岐山,我先散布一个消息,说老齐分別多年的小妾生了个大胖儿子,老齐得回去跟家人团聚。从此,老齐就人间蒸发了。” “分別多年的小妾,突然生了儿子?你確定这跟我有关係?”老齐牙有点酸。 “哈哈,我就是测试下你面临如此变故,还有没有正常的思维能力!”周文举哈哈一笑:“放心,老齐的事儿,你不用操心,你只操心后续即可。” “后续……我老曾出场!”老齐道:“我本是岐山县的一个佛门中人,感谢老爷心怀天下,造福岐山百姓,自愿还俗,恢復俗家姓氏曾姓,为老爷提供保护?” “就这么办!”周文举一步下了屏风岭。 身后的老齐,一身僧袍立於冬日的寒风中,他的手轻轻伸出,无尽的风滚滚而来,整个屏风岭,这一刻,似乎消去了满天风。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周文举、老残其实还忽视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老齐的战斗技能,也发生了变化。 往日的他,很尷尬,不施展凌烟阁的功法的话,战力不足。 施展烟道规则,特徵明显,修行高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然而如今,他有了这只魔爪,即便不施展烟道规则,战力照样可以硬抗道花之极!而且现阶段,他能应用的,还只是这只魔爪的皮毛。 这只魔爪,层级很惊人啊。 这位墨家禁忌人物老残,居然连这种层级的魔人都收藏了,来歷与阅歷也相当惊人…… 岐山县,东河大堤。 一场全县关注的测试,终於要进行了。 您喜欢的仙侠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第96章 水泥问世,墨家问罪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参与討论。 三日之前,墨家传奇天骄,以惊天墨道炼製一种叫“水泥”的奇物,传言乃是修堤、修路、筑房、建桥之神器。 效果如何,今日就要见分晓了。 这是器道与民生的一次对接。 这是东河大堤能否按期完工的重要建材。 东方破晓,无数人就已经到了河堤,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杂草掩盖的那段河堤之上。 没有人靠近。 因为大家不敢。 神器嘛,往往是有灵的,要是閒人扰了,神器不神了,那罪过可就通天了,这是乡亲们朴素的器道观。 所以,除了衙役按时洒洒水之外,没有人触碰这块越来越白的河堤。 河堤上,终於出现了墨紫衣的身影。 与她一起出现的,除了往日形影不离的柔儿之外,还有一人,正是周文举新收的管家张三。 三人这一出现,两侧的百姓全都让开了路。 县令周亮生在那段河堤之前躬身:“墨姑娘,可以测试了么?” “时间到了,可以测试!”墨紫衣道:“张捕头,用铁锤试下吧!” “是!”捕头张云亲手挥动铁锤。 往日老爷的防护,都是由老齐负责的。 但这几日,老齐不见了,张云只能顶上。 嗵! 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块水泥浇铸的河堤安然无羔,只在水泥板上留下一点白星,跟砸在石头上一模一样。 全场轰然大爆! 墨紫衣心头也是怦怦乱跳…… 三日前,只是一堆灰用水和河沙搅拌在一起,初始如泥。 但是,三日之后,却是坚如铁石。 这种自由塑形,就是桥樑建筑最有效的神器,还不仅仅是桥樑、河堤…… 她是墨家之人。 她见惯了战场之上的城池。 若是將此物用於战场,那……那会是怎样一个固若金汤? 小小水泥,平生第一次在她心头演绎出“道”之色彩。 周亮生鬍子飞扬,深深鞠躬:“姑娘妙手製作水泥神器,岐山全县因之受益无穷,本官代表岐山三十万百姓,谢墨姑娘之妙手!” 墨紫衣心头那个复杂啊。 你谢我,我三天前还不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儿…… 她目光一转,突然就发现了一人。 一个有点可恶的臭男人! 周文举! 他踏著嫖客般的步伐,从外围而来。 墨紫衣赶紧开口:“周大人要谢,还是谢令公子吧,他来了……” 周亮生目光一抬,就看到了周文举,消失三天不见人影的这位逆子…… 是的,这一刻,逆子二字,又有抬头之趋势。 因为他竟然將墨紫衣这样的高人丟在自己小院,带著老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他可忍,他夫人也不能忍啊。 用夫人的话说,那就是这么好的机会,这小子都不知道抓住。 趁墨姑娘在小院之机,多陪陪她,加深下感情多好啊。 即便不能满足夫人那个终极梦想,让这紫衣天女成为他媳妇,好歹也是他通向墨家最高峰的一条捷径,怎么能不抓呢? 留贵客於庄,主人不知去向,天底下谁见过这种奇事? “你个……”周亮生开口就差点上了硬措施,叫出“逆子”二字…… 幸好周文举抢先了一步:“爹爹,水泥之法我知道的,下面就作一个具体安排吧……老三!” “在!”张三一步踏出。 “你持这幅图纸,去一趟河西谷,让族长派些人过来,带些精铁过来,在那边建一器炉,炼製水泥之用。” “是!”张三接过他的图纸,转身飞跑。 “爹爹,老齐发生了些变故。”周文举话题一转。 老齐…… 周亮生满肚皮对儿子的怨念,瞬间被这则消息带飞。 老齐出了变故,我的天啊,这变故岂是一般? 其余眾人也全都惊了。 “出了何事?”周亮生脸皮都崩紧了。 “老齐在南阳那边有一外室,生了个儿子,老齐得去照料照料,他不好意思跟爹爹说,找上了孩儿,孩儿觉得……咳……老齐年纪这般大了,到老来添个儿子真不容易,又刚刚受了那么重的伤,爹爹莫若放他回家养老算了?” 围观之人全都懵了。 老齐竟然有外室? 而且还是在南阳? 啥时候相聚啊? 也唯有帮老爷发送奏摺的时候,才有机会跟外室聚上一聚…… 就说三天前,他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原来是外室生了儿子。 这可是人生中最大的事。 像他这样的人,不將希望寄託於儿子身上,还能寄托在谁身上? 完美解释了三天前老齐失踪的悬案…… 周亮生脸上风云变幻…… 他听到的话,跟眾人可不尽相同。 老齐没有离开,老齐化名老曾,以一个和尚的身份,將重新回到他身边。 一时之间,这老头心潮澎湃。 老齐之事,也是他这几日来最揪心之事,他只是被儒家思想给洗得迂腐了些,他並不傻,他知道老齐就是身边一颗定时炸弹(他懂不懂定时炸弹另作一说,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就行了)。 但是,如何解套,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答案。 可是,儿子仅仅只是三天时间,就给了他最完美的答案…… 儿子啊,他似乎真得服! 不管其他问题上何等让他不接受,处理这种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事件,这个儿子还是有办法的。 周亮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老来家传有后,人生之大幸也!你就告诉他,从此伴著妻儿安心养老吧!” “谢爹爹!”周文举一鞠躬。 “你陪墨姑娘回吧,今日风凉……” “好的!”周文举望著墨紫衣轻轻一笑:“师姐,回吧?” 三条人影一路行去。 墨紫衣脸上无悲无喜,但也无话。 直到回到周文举的小院,柔儿递给她一杯茶,她的脸色才慢慢变得生动了些…… “怎么?因为我这三天没有陪你,你想咬死我?”周文举轻轻一笑。 墨紫衣横他一眼:“我有那么小心眼吗?你都说了你这三日不可告人……我只是突然有了些道途之感,我得回墨家了!” “悟道?成就你的文果?”周文举心头一喜。 文修之途,很是奇异。 前面的文根、文坛、文山、文心俱可赐。 但是,文花及其以后的文果、文界,可就没法儿赐了。 文花, 需有成果,才能文道开花,文果,需要自行感悟,在“花”境更上一层,结出自己的果实…… 是故,文果乃是文修途中,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修行天堑”。跨过这道天堑,才可以形成自己之道途。 多少人卡在这文花之极,终其一生也无法结出自己的文果? 现在,她看架势,是触动了…… “二十年来在圣典中穿行,直到今日,才算是真正触碰到了墨家之道另外的那一扇门,我得回墨家墨心峰,在砚池之中,好好理顺下,器道之中的化腐朽为神奇……”墨紫衣道。 “如此,我不能留你!”周文举道。 “也不必留!待我出关,你我还会相见。”墨紫衣轻轻一笑。 “今日就要走了吗?” “是!” “有没有想过,回到墨家之后,你会面临怎样的场景?”周文举为她再添一次茶。 墨紫衣轻轻托起茶杯:“你指的是,破坏墨堂大计,我会面临墨家审判?” “是!” “放心!墨堂再怎么不爽,也拿我没办法,我跟你处境,终究並不一样!” “那倒也是,若是將墨家比喻成一个皇朝的话,你乃是正宗公主!” 墨紫衣噗哧一笑:“这个公主,这段时间也打下了神坛,跟著一群泥腿子,弄成了一身泥!全是拜你所赐……” 脚下一动,青舟生成。 柔儿满脸的不舍:“小姐,真走啊?我都捉了好多的兔子,掛在那边留著过年呢……” 墨紫衣眼神斜了过来,白她一眼。 无声无息间,青舟破空,青光一缕,捉住了柔儿的腰,卷上青舟…… 柔儿空中还大叫:“绿儿,兔子风乾的时间不能太长了,要不然会硬……记得收啊……” 青舟转眼间已经没入云层,下一刻,出了岭南,再下一刻,漫漫北行路。 一个时辰之后,下方一片银白。 北国墨家所在地,墨心峰,银妆素裹,分外妖嬈。 柔儿收拾起了离別岭南的所有情绪,放下对没啃完兔子的牵掛,目光投向墨紫衣:“小姐,真的……真的会有审判吗?” “瞧瞧,已经来了!”墨紫衣手指轻轻抬起。 空中墨光两道。 两条人影出现在青舟之前。 这是墨堂的两位长老,长老同时鞠躬:“紫衣小姐,大长老请小姐过去一趟。” 墨紫衣目光沉静了。 青舟入墨家,百里之外就会被墨堂发现。 但青舟飞越百里,也只是数个呼吸。 数个呼吸间,墨堂长老就挡在了青舟之前,这说明什么? 说明墨堂早已达成共识,在问罪於她这件事情上,没有杂音。 等的就只是她回来。 “走吧!” 墨紫衣脚下一点墨,如浪花一涌,人已高飞。 而脚下与她分离的点墨量天尺,唰地一声,將柔儿送回墨字房,隨后,青尺化为一点青光,在墨紫衣飞身而上墨堂的途中,追上她,没入她的发间。 墨紫衣一飞九重楼。 直上顶层。 紫衣一振,她一步踏在墨堂之外,墨堂之门,隨之开启。 墨紫衣漫步而入,斯文优雅。 墨堂之中,大长老坐在最高处,另外三位顶级长老坐於左右。 墨紫衣漫步而入,斯文优雅。 墨堂之中,大长老坐在最高处,另外三位顶级长老坐於左右。 墨紫衣单手一抬,轻抚腰间,鞠躬:“紫衣见过墨堂四老!” 她的身后,墨堂之门无声关闭。 面前四老眼睛同时睁开…… 二长老开口:“紫衣此番入了岭南?” “是!” “所为何事?” “提醒下墨家客卿周文举,他所开创的枪枝,该当立时上稟天道,否则,容易被別有用心之逆道乱徒,无耻占据。”墨紫衣道。 此言一出,宛若一颗无形的炸弹,在四大长老识海炸响。 数日之前,他们知闻枪枝的存在。 他们身为墨道当家人,自然知道这枪枝对於器道的重要意义。 基於此,他们第一时间查阅了天道器林,惊喜地发现,天道器林之中,竟然根本没有枪枝的註册信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文举並没有註册枪枝。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墨家抢先上稟天道,枪枝这种神器的开创人,就是墨家! 墨堂四老没有丝毫杂音,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派出摘桃子的人,就是大长老的长子墨三春。 墨三春入岭南,唯一的使命,就是抢先將枪枝上稟天道。 捍卫墨家器道之尊严。 这是道途之上,几乎所有圣家都会做的事情。 他们绝对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意。 爭道,本身就是如此正义,如此残酷…… 然而,就在墨三春即將得手的时候,周文举却抢了先,让墨三春功败垂成。 墨三春气急败坏地向父亲匯报。 墨堂四老拍案而起,急怒交加,他们高度认同墨三春的判断,必定是墨紫衣在使坏。 否则,天下的事儿哪有那么巧的? 你没去岭南,周文举完全忽视了这件事。 你一去,他突然就醒了……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墨堂审判,且看你这个叛徒如何花言巧语,推卸责任。 岂料,话题刚刚切入,墨紫衣没有任何推卸,直接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就是她提醒周文举的! 目的就是避免別有用心的逆道乱徒,抢先摘了他的果实! “这一切,果然是你这个逆徒刻意为之!”二长老怒火已然难以压制。 “逆徒?”墨紫衣腰肝陡然挺直,脸色一沉。 哗! 衣襟带风! 三长老长身而起:“我墨家已然做好准备,眼看就是枪枝首创者,你这叛徒竟然吃里扒外,提前通风告密,导致我墨家道途受此重挫!实是罪该万死也!” 四长老也长身而起:“正是!身为墨家之子,却坏我墨家之事,墨家岂能容之?” 墨紫衣眉头深锁:“三位长老三言两语就给弟子定罪了?而且是罪该万死之大罪?” 大长老手轻轻一抬。 情绪激动的两位长老缓缓落座。 大长老缓缓开口:“紫衣,眾位长老定你之罪,你不认?” “自是不认!不仅仅是不认,还觉得极其荒谬!”墨紫衣冷冷道。 “荒谬?”大长老道:“因你之故,枪枝这一代神器花落別人家,於我墨家器道,难道不是一大重挫?” “大长老承认枪枝,是一代神器了?”墨紫衣道。 “此器开器道先河,即便不是神器,也是重器!” “是啊,此器,不是神器,也是重器!若它的开创人是我墨家子弟,一切岂不顺理成章!然而,他不是!”墨紫衣冰冷的目光投向大长老:“敢问大长老,为何他不是?” 第97章 墨无双论道之提议 大长老脸色陡然一沉! 自从周文举南阳诗会名扬天下以来,墨堂早已饱受质疑,来自墨家內部的年轻子弟,对墨堂的质疑之声居高不下…… 墨堂四老早已闻此而烦。 但是,往日没有人敢於当面质疑。 今天有了! 来自墨紫衣的当面质疑! 墨紫衣声音也转为冰冷如霜:“此事於我墨家,原本该是千载难逢之机缘,原本该是扬我墨家器道盛名之大喜。但是,偏偏遇到一些鼠目寸光、嫉贤妒能之鼠辈,因一己私心將大才排斥於我墨家之外,如今怎么地?人家不靠我墨家,自製重器,甚至神器,你们又醒了?还想抢先註册,夺人造化?堂堂墨家长老,懂不懂何为『圣道之煌煌』?懂不懂何为『道不可欺』?” 大长老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尽消。 轰地一声站起:“咆哮墨堂,辱骂长辈,墨紫衣,你且道来,此为何罪?” “墨堂之重,重在圣道!长辈之敬,敬在其尊。”墨紫衣道:“若是墨堂自身有违圣道,若是长辈为老不尊,又何需尊之重之?” “放肆!” “拿下!” 二长老声音一落,墨堂四周,陡然墨海翻波…… 墨紫衣剎那间如同墨海孤舟,在无边墨海之中风雨飘摇…… 突然,哧地一声轻响,宛若一叶孤舟穿墨海而过。 唰地一声,无边墨海一分为二。 墨海之中,一人慢慢抬头,此人,斯文俊雅,文士衣轻轻一飘,他脚下的墨浪宛若隨风起舞。 赫然正是圣子墨无双。 墨无双慢慢抬头:“大长老好大的官威啊,我爹当年坐於圣主峰上,貌似也没有这般威势。” 大长老缓缓站起:“圣子可曾听到令妹適才之言?” “听到了!”墨无双道:“不仅仅是听到了舍妹之言,也听到各位长老之言,本座有一建议,未知四位长老可愿一闻?” “圣子请讲!”四位长老同时一礼。 这才是面对圣子之时的標准礼节。 “文道圣家,以圣道而治,遇有分歧,论道决之!”墨无双道:“四位长老不妨与舍妹论道一场。” “论道?”大长老微微一怔。 二长老道:“但有分歧,论道决之,圣子之言倒也在理,本座赞同,那就开墨堂论上一论,且看我墨家诸位长老,是否认同紫衣之论!” 三长老道:“本座认同二长老之言,若是认同紫衣者占到半数,紫衣之罪,赦之又有何妨?” 四长老轻轻点头:“本座亦认同!” 大长老缓缓点头:“既然三位长老俱都认同,本座亦从之,可开墨堂论道!” 墨堂四老全都同意。 只因为他们都已认定。 墨紫衣破坏墨家之道,整个墨家之人,谁能高兴? 墨堂论道,真正从法理上,定罪墨紫衣,进而挫一挫墨字房近段时间的锋芒,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墨紫衣眉头紧锁,她有了不安…… 因为她深知墨堂这么多年来,几乎已经是墨堂四老的自留地,那些跟他们意见不一致的长老,早就排斥出去了。 这样的论道,还没开始,结果早已清晰呈现。 她不明白这样的道,还有什么好论的…… 不论道,而治她之罪,还可以说是墨堂四老的私心。 而是墨堂论道,再治她的罪,那她在法理上,就真有罪了…… 墨无双淡淡一笑:“开墨堂论道?不!本座之意,可不是开墨堂论道,本座提议,文渊论道!” “文渊论道?”大长老脸色猛然一沉。 墨无双目光抬起,盯著他的眼睛:“是啊,我墨家与大宇皇朝关係一向交好,借他文渊阁一座道台,论上一日之道,邀请洛阳眾位大儒旁听,將墨家之道广泛传於大宇京师,岂非传道论道,一举两得?” 四位长老脸色一齐改变。 墨紫衣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笑容。 她完全明白兄长这一策有多么绝…… 论道! 道途分歧的正当处理方式,任何人都不能拒绝。 何故? 有理,你还怕论吗? 最绝的地方,是地点的选择。 兄长否决了墨堂论道,而选择文渊阁。 文渊阁是在大宇京城洛阳。 每一场文渊论道,俱是天下皆知。 他墨紫衣不怕自己的观点让天下人知道,因为她的观点很正,完全吻合圣道——谁开创的,就是谁的!煌煌正途就该如此! 但墨堂四老敢吗? 他们的观点,纯粹是以墨家为中心,为了墨家利益,枉顾圣道,占据他人文道成果为己用,放在全天下,是何其不齿的行为? 那就是墨紫衣说的“欺道”! 那也是文道世界中最无耻的“文贼”行径…… “怎么?”墨无双目光流过四位长老:“所谓道不可欺,理不惧究,若是真的立得住,真的理直气壮,又何需在意论道之地,又何需在意面对的是何人?” 大长老缓缓低头:“敢问圣子,心中可还有墨家之念?” 这句话,就是拋开“是非”问“立场”了。 你將论道之地选择在大宇皇朝京城文渊阁,你要將墨家家丑外扬,你的立场究竟何在?你还是不是以墨家利益为重? 此言,看似轻飘飘,但是,在以家族为核心的圣家,却是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 墨无双道:“本座乃是墨家圣子,心头自然尚有墨家之念,然而,墨家立世,承的是祖圣遗愿,承的是圣道煌煌!靠的不是投机,不是舞弊,更不是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 大长老长长吸一口气:“本座真正明白也!圣子於我墨堂已是毫无敬重之心,亦无半分认同之感,既然如此……” 说到这里,声音放慢。 所有人同时紧张。 因为大家都有一个预感,后面这句话,该当是一个重大决定。 或许是,墨家这十多年来最大的决定。 代表著墨堂与圣子的公然决裂…… 墨无双轻轻抬手,止住:“大长老莫要急於下结论,爹爹即將返回,有何重大决定,还是待爹爹返回之后,再跟他说吧!” 大长老的脸皮陡然僵硬。 其余三位长老头髮在风中,也突然静止。 墨堂之中,完全死寂。 墨无双轻轻一笑:“话题先回到眼前之事吧?看来……四位长老不觉得有文渊论道之必要,是么?” 大长老道:“实无此必要。” “既然如此,本座就先带四妹离去可好?” 大长老缓缓点头:“圣子於此事看来是自有安排,那交与圣子处置便是……” “告辞!”墨无双手轻轻一圈。 破空而起,带走墨紫衣。 下一刻,他落在砚阁。 砚阁之中,他爹的法影留形,比起往日,还真的清晰了许多。 墨紫衣满脸喜色:“兄长,爹爹真的要回来了?” 墨无双满脸笑容,轻轻点头:“是的,为兄感应到,爹爹的行踪近了许多。” 墨紫衣真正开心了:“这就太好了,爹爹未归,墨堂越来越不像话了,等爹爹回来,我看他们还怎么囂张……” “四妹,跟兄长说说,此番赴岭南,有何收穫?”墨无双道。 “最大的收穫就是……我已经触摸到了『果』之玄机,借你这福地一用!出关之后,小妹再跟兄长谈谈此行的其他收穫。”她一步踏入前面的砚台,盘腿而坐,身上文道之光流转,带著莫测之玄机。 墨无双站在她的身后,感应著她文道流光的变化。 他的指尖轻轻搓动,似乎也在计算。 计算的结果,让他心头怦然大动。 妹妹的確是触发了某种玄机,她的確在踏入文果之门…… 为何会有这样的触动? 岭南之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墨堂那边,形势越来越严竣,他也有了一种独木难支的感觉。 若是妹妹此时破入文果,那真是最大的助力。 可能墨紫衣没这么想,因为她觉得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爹爹一回,再大的乱局,也都会桥归桥,路归路,再大的麻烦,也会烟消云散。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她兄长的沉重。 她兄长,墨无双,目光透过砚阁,看著里面的那个熟悉的道影留形,眼中藏著恐惧。 墨家圣主远行。 没几个人知道。 墨家圣主行踪,唯有一人可以感应一二。 这个人,就是墨无双。 因为他是圣主的亲骨肉,父子之间总有某种离奇的感应。 还因为他以算入道,可以通过算道、阵法开启神秘的因果盘,隱约感应到爹爹的方位。 他告诉墨堂四老,爹爹快回来了。 事实上,恰恰相反。 他觉得爹爹有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因为因果盘中的那道玄妙的线,越来越淡,数日之前,甚至完全丟失…… 他內心急得如火烧。 他忧心欲死。 但是,他还是得满面春风地告诉墨堂之人:爹爹即將回来! 砚阁之外,风云乱卷。 北国风寒,点点冰凉。 墨无双立於砚阁之上,仰望苍穹,从內心深处,生出了一种感觉:世事縹緲,天地无依,大厦將倾,独木难支…… 此时的南阳,冬日暖阳之下。 碧烟楼顶,白洛水一袭白衣,手拈白子,落於棋盘。 他对面是刑部主司。 他身后,则是林水瑶。 林水瑶这几日来,目光更多的集焦於白洛水身上,似乎已经正式脱离汝兰王府,而化身为白洛水的侍女。 如果是一般人敢这么干,汝兰王世子霍秋河岂能容之? 然而,面对白洛水,汝兰王世子什么事情都放得下。 別说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即便是白洛水看上了他的侧妃,他兴许也是拱手奉送。 然而,面对白洛水,汝兰王世子什么事情都放得下。 別说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即便是白洛水看上了他的侧妃,他兴许也是拱手奉送。 他唯一的转变,就是对林水瑶多了几分亲和。 林水瑶看到了这重转变。 她一包糟的人生中,竟然有了某种<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这就是攀高枝的好处。 攀上了高枝,往日主宰她命运的大人物,神態也就完全不同…… 周文举,你的確是超出了本姑娘的预期,你的確开始变得与眾不同,但是,你能跟上本姑娘的脚步吗? 本姑娘已是太子殿下红人的红人。 太子殿下將来是要当皇帝的人!此方天地,九五至尊! 你拿什么跟我比? 姑奶奶永远都会记得,你所说的野狗论。 姑奶奶也会亲眼看著,你自己一步步成为一条野狗…… 天空之上,一只金雁破空而来。 文道鸿雁传书。 白洛水手轻轻一伸,鸿雁落在他的手中,化为一张金纸。 白洛水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很快又舒展开来…… “白先生,那边出了何事?”霍秋河道。 “瞧瞧!”白洛水手轻轻一伸,这张金纸递到了霍秋河手中。 霍秋河接过一看,眉头猛锁:“那个姓齐的,不见了?竟然是在南阳的外室,生了个儿子?而且从此直接养老,不再回周亮生身边?” 刑部主司脸色一沉:“哪有如此巧法?此分明是齐贼隱匿江湖,妄图逃避审判!” “正是!”另一名刑部主司也从房间出来:“白先生曾经有言在先,墨紫衣离开岐山之日,就是第二轮测试开始之时,墨紫衣前脚刚刚离开,这位嫌疑人后脚人间蒸发,周亮生看来是已经猜到了先生这步棋,妄想来个死无对证。” “可恶!”霍秋河脸上黑线横流。 大家早已揪死了老齐这个关键人。 只要將他锁定为凌烟阁高手,就可以將周氏父子全都装进去,不必请示陛下,就可以依照朝廷法度<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5e“></i>他…… 然而,这位关键人,在这节骨眼上,却人间蒸发。 一般人人间蒸发,还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搜寻。 但如果老齐真是凌烟阁的高层,这人海搜寻战术就不可能有效,因为凌烟阁最强悍的技能就是来无影去无踪,存心隱匿,神仙都不可能找到他。 找不著老齐,就確定不了他的身份。 確定不了他的身份,就不可能將周氏父子捲入“叛国案”。 所以,老齐人间蒸发,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接下来,怎么弄? “哈哈!”白洛水笑了:“来这一手么?他们显然不明白何为『明弈』!” 他的笑声一出,笑容一露,整个楼顶,眾人面前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白先生有何妙策?”霍秋河道。 白洛水道:“这位凌烟高手的职责,就是保护周氏父子的对吧?他人间蒸发了,周氏父子若是出个什么意外,岂非情理之中?” 第98章 哪里冒出来一个和尚?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霍秋河眼中光芒大盛。 刑部两位主司面面相覷…… 大家都是人精,至少都不蠢…… 一般人的逻辑中,这样一个重要嫌犯人间蒸发,挖地三尺找出来才是正理。 但是,白洛水偏偏跳出思维定势。 不找! 因为找,很大可能是无用功。 他倒转枪头,直指周氏父子! 找老齐,本身不就是为了將周氏捲入叛国案吗? 周氏本身不就是目標吗? 你將老齐这颗引线给藏起来了,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直接干掉正主! 简单高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更吻合初衷…… 霍秋河懂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刑部两位主司懂了,不知道该表示赞同还是表示反对…… 自古以来,官场之上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必须遵守官场规则,对官员可以弹劾,可以搜集罪证,甚至可以偽造罪证,无论何种勾心斗角都属正常。 但是,有一个底线,万万不能突破。 那就是暗杀! 若是这扇门开启,那真正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官场之上,人人自危,官场法度,一夜崩塌。 然而,白洛水,偏偏就提出这样一个可怕的思路。 你让身为执法权威的刑部主司如何发表意见? 但是,霍秋河却很兴奋…… 因为他非常清楚,不管出了何种事情,解释权始终在他们手中。 上边有太子,执法的最高机构刑部是他们的人,江南大地,是汝兰王的地盘…… 话语权完全在他们手中,天下又何来禁忌? “此事交给我!”霍秋河站起。 白洛水也缓缓站起,遥望京城方向:“洛阳今日雪正好,何人窗下赏寒梅?离京久了,倒是有些想家了,早日了结江南事,回返京师过新年吧。” 他身后的林水瑶望著他这幅模样,脸上全是崇拜。 霍秋河深深点头。 明白! 白洛水从来都是有话並不直说。 从来都是优雅斯文如诗如弈,但是,这话的意思,大家都是明白的。 抓紧时间,早干早结,还要回去过年呢…… 时间一晃而过。 岐山县,正式踏入了腊月。 东河大堤之侧的块荒地,器炉点火,第一批人造水泥,倾斜而下…… 为啥说是人造水泥? 先前墨紫衣也造过一回,那过程实在是有点“非人”。 这娘门手中点墨量天尺就那么一竖,一个巨大的器炉凭空生成,你让乡亲们如何將其视为“人造”?不分明是“神造”么? 这种干法有利有弊。 有利的地方是见效实快,从器炉出现,到水泥落地,前前后后一两个时辰。 但弊端也是有的,那就是,墨紫衣撤了,这器炉也没了。 周文举的干法就常规得多。 让张三將河西谷那边的铁匠找来,用牛车拉了百车精铁,在这片荒地上起火,丁丁梆梆地敲了整整十天,才让巨大的铁炉立在荒地上。 接下来的过程,多少带点玄妙,总体也是可以接受的。 周文举一张金纸飞出,以墨家器道,引文道伟力在器炉內部打造聚火之阵,碎料之阵…… 形成的结果就是,石灰石丟进去,破碎。 火升起来,温度自然提升。 水泥製作中,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门槛,被墨家器道完美克服。 水泥也就直接生成。 水泥成了,周文举召集几位骨干开了个小会…… 哪几位骨干? 张三自然是绝对的骨干,人家都干成了周文举的管家,现在出门自带公子指令。 另外还有徐海、李军、宋清、卢九。 这几位年轻人,当日都是长枪队的首领。 长枪上交之后,都有一定程度的失落。 此刻听闻公子在折腾大事,二话不说就跑了过来。 周文举也很喜欢这几位年轻人,当场赋予重任,徐海任水泥厂厂长,李军为副厂长,主抓生產…… 这二位一上任,拉来了上百人的团队,开山的,挖土的,运料的,装填的,生火的…… 转眼间將水泥事业干得风生水起…… 今日前期工作全部完成,周文举將他们召集过来,就是一般企业最敏感的工资问题。 一般企业很敏感的事情,在这群人面前並不敏感。 甚至在周文举提及要给他们发工资的时候,这些人第一反应竟是拒绝,直到张三开口:“我说你们推让个什么?公子连他家买来的丫头都开工资!能不给兄弟们开工资吗?” 眾人面面相覷…… 买来的丫头都开工资? 那还是买来的吗? 张三第二句话来了:“我知道兄弟们都感念公子之恩德,愿意帮公子免费做事,但是,这水泥厂的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期的事,你们將来还得娶妻生子,还得养家餬口,没有工资,你们都饿死了,还怎么干活?” 大家初步接受。 张三第三句话一锤定音:“大伙儿若是觉得工资过高,不过意,那好办,甩开膀子努力干,让產量提起来,让公子多赚些!” 所有人热血横著流:“从今日起,我徐海先试试三日不休!” “我李军曾经五日未休,在公子这里,我挑战下极限!” “五日未休真不算什么,当年我在西凉山追野物,七日未休,在公子这里,我绝对可以干到十日不休……” “我的天啊,你们这是要当纯牛马啊!”周文举一巴掌甩在自己额头:“今天的会不用开了,我直接写《水泥厂管理办法》算了……其中有一条格外关键,你们给我记好了,严禁无节制加班,每人每天至少保证五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徐海你也莫拿这种眼神来看我,要是你不顾人体规律,盲目拉长加班时间,让乡亲们累死累病,瞧我怎么收拾你!” 徐海眼睛睁得老大,抓头嘿嘿嘿…… 会没开了,周文举直接写了一套水泥厂管理办法。 然后,与张三並肩回家。 “今日,进腊月了吗?”周文举道。 “腊月初一!”张三回答。 “快过年了!”周文举感嘆道,穿入这个世界三个多月了,眼看就要迎接第一个新年,內心的感触蛮复杂的。 “岐山县的百姓,今年这个年,將是他们这一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年!”张三遥望岐山,脸有微笑。 “你呢?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周文举道。 张三目光落在周文举脸上,眼神有些游离:“有饭吃,有衣穿,冬天不冷,这样的日子谁不喜欢?” “不!”周文举微微一笑:“其实你並不喜欢!” 张三也笑了:“公子看出来了?其实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公子放心,我可以接受这样的生活,我保证可以!” 周文举道:“接受这样的生活,是因为我!而你的人生中,其实也还有你自己的追求,老三,你更喜欢执长枪,征战天下,是不是?” 执长枪,征战天下! 张三眼中突然浮现了一缕神采。 他是猎户出身,他曾经將河西谷、西凉山视为自己的猎场,山间野味,世间不法之徒,是他箭下亡魂,后期执了一回长枪,那清脆的枪声,那枪口的青烟,那硝烟味,那排兵布阵之法…… 让他热血沸腾…… 他即便退出了那种生活,也还是忘不掉那段过往…… 周文举道:“我有一个预感,有那么一天,你还会再执长枪,真正与敌决战沙场!” “会吗?”张三眼中光芒大盛。 “会的!一定会!”周文举道。 张三静静地看著他,他也静静地看著张三…… 张三深吸一口气:“公子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愿,但是公子可知?我不期待真的实现这个心愿。” “因为你若走到这一步,代表著我也碰到了跨越不过去的坎?是吗?” “是的!我若动刀兵,必是为公子而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世间之事,岂能事事隨心?兵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周文举道:“从今日开始,我教你一些军事之法,以备来日之需!时间只有这个腊月,你能学多少算多少,因为过了年,我就得进京了……” 回到小院。 周文举坐於红亭。 红儿送来茶水,周文举给张三讲起了军事。 张三宛若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第一次知道何为战场。 他第一次知晓战爭的决定因素。 他知道了一支队伍要打胜仗,武器只是一个方面,军心、士气、情报、战略、后勤样样都重要…… 夕阳似乎以一种不知不觉的状態落下。 张三如在梦中:“公子,你……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如此而已……”周文举仰起头,遥视苍穹。 苍穹浩渺,未知来时路。 夜幕低垂,步入腊月的夜间。 岐山县衙,周亮生坐於后院书房,他的面前,是一叠草纸。 草纸上画了很多图形。 他是儒家之人,不是画圣圣家,也不是墨圣圣家的人,他画的图形很抽象,但是,这却浸透了一个县令的雄心。 有了水泥,东河大堤很快就会建成。 手中有了十万两银子,民间有了万民拥戴的官声民品。 岐山县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蓝图,他终於可以勾画。 哪里建桥,哪里修路,哪里建学堂,哪里需要整治…… 全都是可以画得出来,而且可以实现的。 以他现在的威望。 只要他决定要办的事情,整个岐山县不会有丝毫杂音! 突然,一声轻响! 周亮生霍然抬头,就看到了面前一幅奇景。 他书房的一面墙,无声无息消失。 外面是漆黑的夜空。 夜空之中,杀气无尽! 暗杀! 好大狗胆,竟然敢在县衙中暗杀! 周亮生心念一动,桌上的县令官印陡然光芒大盛。 化为一剑,刺向幽深的夜空…… 噗! 这一剑如同烧红的铁,刺入冰凉的湖。 瞬间湮灭。 周亮生心头微微一震:“居家后院,非礼勿入!” 八个字出自他口。 文道流光起於书房。 化为千层文浪,翻滚而出,每一层浪,都有一个金光大字:礼! 这是他的文心之威。 大家都知道他是县令,拥有官印之威。 但是,大多数人渐渐忽视,他还是文心高人,正儿八经进士及第。 往日的文道威力,在岐山县无法发挥,而现在,岐山文道已通,他的文心战力,远在县令官印威力之上。 因为县令,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拥有文心,多数只是一个举人。 如他这样的文心高人,下放为县令,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今日的刺杀者,如果忽视了这一点,一个大跟头那是非栽不可! 然而,周亮生的文道伟力之下,幽深黑暗之中一朵花绽放! 这道花一放,一股远超文心伟力的力量席捲而来,瞬间吞没他的文道伟力,书房立时捲入黑暗之中…… 周亮生一声惊呼:“道花!” 来人竟是道花! 道花,脉修真正的高手! 虽然文修到了后期,同级相拼,胜过脉修,然而,现在可不是同级!对方是“花”,而他只是“心”,隔了一个大层级! 县衙在县令官印启动的那一刻,已然惊动。 捕头张云猛然站起,手按上了刀柄。 夫人从房间衝出来,一只脚踏上了台阶。 丫头絮儿也冲了出来,脸上的惊慌失措展现无遗…… 然而,那朵花开於暗夜。 所有一切全都暂停。 张云的刀无法出鞘。 夫人的脚步无法落地。 絮儿脸上的惊慌无法消逝…… 大家眼睁睁地看著这朵花一个旋转,吞掉了书房半壁墙,吞掉了老爷文道伟力形成的文道层层浪。 如同一朵地狱之中旋转而来的镰刀,到了周亮生的咽喉处,周亮生脸色一片苍白,眼神已然绝望…… “不!”夫人一声大呼,悲愴绝伦…… 突然,一条灰衣人影凭空出现! 出现於周亮生的面前! 那朵旋转之花,落在他的掌中…… 这是一个光头和尚! 和尚手轻轻一抬,轰然放大…… 黑暗幽深一扫而空,一条黑影如同风中飘絮,旋转著飞向这只巨大的手掌…… “你……你是何人?”黑影的声音又急又怒。 “阿弥陀佛,贫僧……妙空!” 啪! 手轻轻一合,黑影被他握在掌心,呈现出此人真容,脸色苍白的一个中年人,不敢置信地盯著这个和尚,他全身筋骨、丹田气海,同一时间被捏得稀碎。 与此同时,碧烟楼顶楼。 白洛水面前一杯茶水,陡然一个激盪。 旁边坐的三人,脸色一齐改变。 此三人,赫然就是刑部两位主司,还有霍秋河。 而这杯茶中,呈现的影像,正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脸色平和。 “这个禿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霍秋河咬牙切齿。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第99章 老齐重新归位 免费读全本第99章 老齐重新归位,连结:。 “看著!”白洛水轻轻吐口气:“该当有介绍!” 茶杯之中,果然有了影像纷纷…… 张云捕头冲了过去。 夫人冲了过去。 絮儿想衝过去,但脚下一滑,摔了…… 衙役全都冲入了后院。 书房之中,一片破败,周亮生深吸一口气,深深一鞠躬:“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不敢!”这位自称妙空的和尚双手合十:“周大人乃是岐山县万家生佛,三十万苍生因大人而乐业安居,贫僧岂能看著大人遭小人暗算?岂能让岐山县三十万百姓再入地狱?” “大师未知来自哪座庙堂?”周亮生道。 “贫僧之佛堂,往日在云深处,今日却在尘世间,如若大人不弃,贫僧从此刻起,还俗为大人之护卫,如何?” “还俗?”周亮生微微一怔。 “正是,贫僧俗家姓曾,大人不妨称我为『老曾』!” “大师如此赤诚,本官感激难言,然而,此举,若是误了大师之修行,岂非……”周亮生微微犹豫。 “大人此言差矣,心头有佛,何处不是灵山?为大人护道,兼济天下苍生,岂非正是我佛慈悲?” “好好好!说得好!”周亮生开顏而笑。 老曾也笑了:“大人,贫僧……哦,不,老朽还有一套『佛门吐真』之法,可审出此人来路,现在就来让他说一说,究竟是何人派他前来刺杀大人。” 碧烟楼上,三人猛地站起,脸色变了。 佛门吐真之法? 可以让人开口说真话? 类似於文道之上的顶级法门:文道洗心? 事情麻烦了! 这个人受汝兰王府指派。 只要被查出来,周亮生岂能罢休? 汝兰王突破官场底线,派人暗杀朝廷命官,这是何等禁忌之事? 派这样的花字级高手入岐山,理论上横行无忌,想杀周家父子手到擒来,因为整个岐山,都没有人能敌得过花字级。 然而,突然冒出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和尚,轻轻一伸手,就捏废了花字级高手。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还精通佛门“吐真之法”…… 这谁能想到? 一场完美的刺杀案,转眼间成了他们最大的麻烦…… 在他们心惊肉跳之中,审讯结束。 这位老曾只是在这杀手面前一站,那个杀手就开口了,吐出了最关键的“汝兰王”三个字…… 所有一切,都现场收录入官印之中! 一股离奇的波动传过,白洛水面前的这只茶杯粉碎,断绝了两边的信息互通…… 碧烟楼上一片死寂。 “不必担心!”白洛水轻轻吐口气:“周亮生的奏摺,到不了陛下手中!” 刑部两位主司心头同时一跳。 奏摺都到不了陛下的手中,如此说来,中书省,宰相大人……也是自己人? “然而!”白洛水的目光投向霍秋河:“此类事件却也无法再有奇效,先暂时收手吧!” 霍秋河缓缓点头。 收手! 当然也只能收手! 汝兰王府养的修行高手,最高的也就是道花。 不收手又能如何? 这个和尚还俗了,从此就守在周亮生身边。 以他抬手之间捏死道花的修为,只要他在岐山,任何道花入岐山,都是送菜。 每道菜,都会形成后果,比如说,换取周亮生的一份奏摺。 眼前这一份弹劾奏摺,宰相大人可以利用特权,將其挡在陛下视线之外。 但这样的事儿也麻烦啊,一旦闹大了,宰相大人也难……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周家眼看即將得手的时候,总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意外? 这,或许是这位汝兰王世子的惆悵。 “白先生,接下来……该如何?”霍秋河目光抬起,有了平生第一次迷茫…… 白洛水轻轻一笑:“周亮生终究只是一个遭贬之县令,即便不死,又能翻起何种浪潮?他能有今日之变,归根结底还是其子周文举,周文举,年外就要进京!” 他似乎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意思,霍秋河如何不懂? 周亮生不重要,不要再伤脑筋了。 重要的是周文举! 他这个一代词宗,才是周家这条咸鱼发生变数的唯一希望。 需要將他扼杀於摇篮之中。 扼杀的行动起点,就是他的万里进京路…… 他的眼中,又有了光彩。 “本人下这一番江南,旷日持久也,太子殿下多次传讯问我行程,也是时候返京了!”白洛水微微一笑:“临行之前,向霍世子求一礼物如何?” “白先生儘管开口!”霍秋河躬身。 “这位林姑娘,颇为適合红袖添香!未知世子可肯割爱?” 霍秋河懂了,哈哈一笑:“白先生有兴,小弟敢不从命?林姑娘,从此你就跟著白先生吧,祝贺姑娘!” 林水瑶全身颤抖,深深鞠躬:“多谢世子成全,拜別世子!” “走吧!”白洛水脚下一动,宛若棋盘生成,一幅棋盘虚空而上,带著林水瑶回返京城。 而岐山县城。 周亮生转身走入塌了一面墙的书房。 新收的老曾隨其而入。 周亮生来到书桌之前,手轻轻一拂,拂去满桌尘土,慢慢抬头。 老曾开口了:“老爷,对方所携带的妖族传讯符,已然破碎,此地已然隔音,可畅所欲言!” 跟往日老齐的声音颇有不同,但是,也还带著昔日的一点口音,或许是刻意流露的那一点旧日乡音。 周亮生没有开口,伸出了手,抓住了老曾的右手。 手上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手上的触感是真实的。 眼中所看到的皮肤顏色,也是与真人一般无异的,除了一点,没有汗毛,一根都没有…… “这手臂,本官看不出任何端倪。”周亮生嘆道。 “二公子选择的那位墨家高人,器道实是惊世骇俗。”老曾道:“他並非以假乱真,而是直接给老朽接了两截真肢。” “如此说来,这逆子……这逆子还算是……有些手段?”周亮生嘆道。 老曾笑了:“老爷,从今而后,你真不能再称他为逆子,二公子行事虽然狂放无比,但是,每一个狂放之后,俱有后手,真正是行事极有章法,滴水不漏,老朽见过无数人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年轻一代,真正是后生可畏!” “你呀,少夸他!多鞭策他!”周亮生道:“这逆子是真正的瞪鼻子就上脸,给他三分顏色,他一定会开染坊!” 哈哈…… 老曾哈哈大笑:“老爷,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脸色?你这一边痛骂著他,一边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 周亮生崩不住了,抹脸,隱藏。 “老爷,老朽去把那不长眼的凶徒关起来,老爷也可以抓紧时间写奏摺。” 一句话,周亮生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写什么奏摺?这样的奏摺本官这些年写得何其多也?除了再树大敌,再添鬱闷之外,有何益处?罢了罢了,洗洗睡吧!”周亮生转身出了书房,回了臥室。 他没有写奏摺。 他並没有怀疑,奏摺会不会到陛下手中。 他只是看透了朝堂本质。 汝兰王树大根深,岂是他这个小小县令能够弹劾得掉的? 纵然有铁证在手,汝兰王一样有辩驳之词,即便陛下相信这件事情是汝兰王乾的,又能如何? 为了给他出气,拿下汝兰王不成? 怎么可能? 威名震朝野,势力压江南的汝兰王,会因为这点屁事被拿下? 陛下只会选择息事寧人。 这段时间以来,岐山县这边风波够大了,陛下也才刚刚法外开恩,对周家施以如此重惠,如果得寸进尺,再给陛下出难题,那就叫不识相! 何苦又何必? 所以,洗洗睡,才是最佳选项。 他这一睡,后院连夜施工。 新运来的水泥,派上了用场,用来修復老爷的书房。 周亮生次日清晨醒来,看著用水泥修补的这书房,甚是满意,看看已经换下僧袍,穿起了捕头服装的老曾,更是颇有喜悦。 然而就在此时,捕头张云进来,告诉了他一件事情:“老爷,今日清晨,河道那边去水泥厂拉水泥,那个新上任的水泥厂长徐海不肯给,他言,公子昨日写下了《水泥厂管理办法》,按照管理办法,得给钱,一两银子一包水泥。” 周亮生刚刚才產生的那么一点好心情直接化秋风飞走,火冒三丈:“这逆子!昨日本官还赞他为民办事,为朝廷分忧,今日就一头钻钱眼去了,敢发民生之財?反了他……老曾!” “在!”老曾鞠躬。 “去那逆子的小院,將这逆子给本官拎过来!”周亮生下令。 老曾大步而去,眾位衙役面面相覷。 这位老曾,开始替代往日老齐的位置了…… 周文举刚刚起床,在红亭中晒著初升的太阳,品著红儿刚刚泡的茶。 张三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话。 周文举回头了。 回头就看到了老曾。 今日的老曾,身著捕头服装,头上戴著帽子,身上已没有半分和尚的特徵。 “这位是……” “老朽乃是老爷新聘的捕头,姓曾,公子叫老朽老曾即可。”老曾道。 “哦,老曾!”周文举点点头:“何事?” “老爷令老朽,將公子拎进县衙。” “拎?” “是,此为老爷原话。” “我靠!我又哪里犯了这路老神仙……竟然还拎我入衙,罢了罢了,拎就免了,他不要脸我还要点脸……走!” 周文举和老曾並肩入了县衙。 县衙后院,周亮生脸色阴沉,一看到周文举直接爆炸:“逆子,水泥关乎东河大堤,关乎岐山民生,你竟然还指望从中渔利,发此民生之財?” “爹爹……就因为此正当名分之事,你专程令老曾过去拎我?”周文举有点吃惊。 “正当名分?圣人言,君子重於义,小人重於利!”周亮生鬍子飞扬:“你一头扎入利之泥潭,重私利而轻公义,岂是正人君子之所为?今日,为父必须告诉你,何为煌煌圣道,不容你私慾横流!” “爹爹啊,你让我如何说你?难怪你將岐山县治理得一团糟,你是真不懂治理之道啊……” 周亮生大怒,一步踏出,满院生风。 周母也刚刚从房间出来,一听这话,周母都急了:“文儿,好好跟你爹说话……” “行吧行吧,爹,咱们心平气和地讲个道理行不?”周文举无奈。 “说!”周亮生深吸气,平復情绪。 周文举道:“我知道爹爹信奉君子重於义,小人重於利,但是爹爹,你不能偏执啊,不能觉得只要有获利之举,就该一板子打成『小人』!这是商业规则!治理民生,不能只讲情怀,世间万物,都自有其规则,就拿这水泥厂来说吧,若是无利可图,水泥厂的工人如何度日?谁会挖石开荒准备材料?谁有激情天长日久去做?这还只是水泥厂,城中商户呢?若是爹爹號召全城商户都不要利润,只讲奉献,试问你岐山县,谁肯投资?到了商业链条完全板结之时,民生又如何保障?官府不是一味地劫富济贫,官府要做的只是规范秩序,保证商户有钱可赚,方可以商业带动农业,最终形成百业兴旺之態势。” 长长一段话。 理直气壮。 道理分明。 老曾都说服了…… 老爷子…… 周亮生眼睛一翻:“道理还真是一套套的,为父说的是你!不是商户!你是本官之子,你就不可谋私利。” “今天是谈水泥厂该不该收钱的事,你別將我当儿子,你就当我是水泥厂老板。” “逆子……”周亮生又一次激怒。 “行了行了,爹,我就问你一句话,想不想水泥厂开下去!想,你就得一切按市场规矩来,掏钱买货!若是你倚仗县令之威,以权代商,那好,我宣布水泥厂在岐山县开不下去,我拍屁股走人,到隔壁黑山县去开厂,在那里我不是县令之子,我不需要受圣人『义与利』的束缚,我轻鬆自在……” “你敢!”周亮生脸上黑气盘旋。 周文举也是真醉了:“怎么?我连在哪里开厂,你都要管?你比前任县令还霸道,至少前任县令盘剥私產,还得找个由头,你连由头都懒得找,哪天我到了京城,我向陛下举报你……” 独家!二十四桥明月夜专访及《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创作幕后,仅限。 第100章 不读书太可怕了 “逆子!”周亮生转身怒喝:“上家法!” “文儿,你……”周母不停地搓手:“你们……” 老曾开口了:“老爷,老朽觉得……你还是听公子一回吧,毕竟水泥厂要想好好开下去,真的需要钱,老爷你这一开口,等於用官府的权力,剥削水泥厂,那真不利於本县商业復甦。” “瞧瞧,老曾这个世外之人,都比爹爹你明白……”周文举道。 老曾翻了白眼。 世外之人,別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老齐的头髮怎么没的,你没个b数?…… 周亮生眼一翻:“本官没钱!” “你以前是真没钱,现在还敢叫穷?”周文举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小金库里最少还有十万两!” “那一文一毫俱有著落,岂能用在这上面!”周亮生回头了:“为父退一步也行……水泥钱为父给,但是,眼前没钱,欠著!” “不好意思,水泥厂章程上写得明白,现钱交易,不赊不欠!” “为父……为父向你借现钱!”周亮生咬牙切齿。 周文举眼睛睁大了:“向我借?” “你就说说,爹爹向儿子借钱,合不合乎你的商业之道吧?”周亮生道。 “借钱自然合乎商业之道,但是,债主也有拒绝的权力吧?”周文举摇头:“不借!我没钱!我连奉?都没有,不啃老就不错了,哪有钱借给你?” “老曾!”周亮生叫道。 “在!” “按住他,搜!”周亮生下令。 周文举一弹而起,但是,老曾直接给他捞了回来,笑嘻嘻地按住。 “老曾,你……你抢劫啊……” “公子,你就当是退財消灾……”老曾开始掏腰包。 “爹……你这是强盗行径,你们这是县衙还是土匪窝……好了,好了,我答应你水泥款欠著还不行吗?老曾你个王八蛋,你真掏啊……” 周母也急了:“老爷,给他留几张,留几张……” 一番闹腾。 周文举终究还是没敌过老曾的搜刮。 从苍山宗打劫来的十万两银票,被搜颳得只留下七八张,他长期以来,鼓鼓囊囊的腰包终於空了,他的腰围,也顺利地瘦了下来。 一切搞定,周亮生脸上露出了笑容,手一伸,唤来捕头张云,拿出三千两银票递给他:“去,买水泥,现钱交易,不赊不欠!本官带头遵守商业规则。” 我靠! 这会儿你遵守商业规则了?! 周文举生无可恋,目光抬起,盯著他爹:“爹,你给我来这一手,那以后你不能再说我做事离经叛道,因为你身为父母官,当眾抢劫,比我更加离经叛道。” “你个逆子,离经叛道都已到极致也,还能如何离经叛道?是故,你之言,为父直接视为清风过耳,並不縈怀!”周亮生將手中一堆银票当成扇子,扇扇风,很囂张,还有几分少见的嘚瑟。 我的天啊,这里没法儿呆了…… 周文举转身而出…… 周母在那里好生不忍心:“老爷,还有老曾,你们也真是,直接把他按著抢钱,你们怎么干得出来……” “夫人,你还真以为这个逆子的钱来得正道啊?”周亮生道:“正如他所说的,他连奉?都没有,哪来的十万两银票?这都是上次苍山宗,他从人家那里抢来的!身上揣著十万两银票,就如同揣著一个巨大的祸根,不给他消了,后患无穷!不利之財,取之於贼,用之於民,方是正途也!” 啊? 周母脸色变了:“那你这个做爹的,为何不跟他明说?偏偏要来这一手?” “你没见这逆子的一张铁嘴?跟他讲道理他听吗?一个搞不好,他还能忽悠你,说这十万两银子是墨家对他的奖励。” 周母沉吟:“你说这会不会真的是墨家给他的奖励?……十万两,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墨家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也不是没这可能……” 有跡象显示,周文举想忽悠自家老娘,很容易,即便不爭不辩,老娘也能自己给他脑补。 但是,想瞒过周亮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老爷子迂腐是迂腐了些,但是,绝对不蠢…… 再说周文举,他出了县衙,迎面就撞上了他妹子。 周双一看到周文举的表情,很吃惊:“哥,你怎么这幅表情?又被收拾了?” “別提了,遇到了一个强盗,將我身上的钱全抢光了!” “啊?被抢了?哪个混帐王八蛋,敢抢我们的钱?”周双一跳八丈高。 她也是擅长脑补的。 哥哥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吗? 抢哥哥的钱,不等於断了她的財路吗? 断人財路,无异於杀人父母! 哪个王八蛋,敢抢她的钱?拉出来揍死! 周文举平静地告诉她:“咱爹!” 周双眼睛睁得老大:“爹?” “对啊,要不,你去將他揍一顿?” 两兄妹大眼瞪小眼,有此心无此胆…… 周双眨巴眼睛:“哥,现在你也没钱了,是吧?” “暂时性的比较空。”周文举道。 “那琢磨个新的门道!”周双道:“我带你进天静庵,我拖住师傅,你把她那钵给偷出来……” “打秋风专门找身边人下手?周家传承是兔子专啃窝边草啊?”周文举一爆栗打在她的脑门:“我说你们有没有点出息?” “啊!你说爹爹没出息,我要告密……”周双一弹而起。 唰地一声,三张银票横空而来:“封口费!” 乾脆磊落。 周双开心了,挎著哥哥的手臂,横穿岐山县。 岐山县城,娱乐產业大概是最先恢復的。 青楼又有了丝竹之声。 丝竹清新,带有强烈的岭南小调风味。 让人听著啊,就如同走在山林间,听著村姑的低语。 前面醉阁,周双常去的地儿。 有歌声伴著丝竹之声响起,赫然是……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周文举站住了。 我靠! 他的词儿,已经流传到青楼了? 还给谱了曲? 给了版权费没? 身边的周双满脸沉醉:“这是醉阁如烟唱的,哥,你觉得她的曲,——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值得十两银子一曲吗?” “十两银子?你……你觉得值?” “如何不值?你没见那边过路的,都停下了吗?如此曲调,如此唱腔,一听就挪不动脚才是合理的。” 周文举无言以对。 你们这是没吃过细糠啊…… 曾经的那个世界,音乐早已玩出花儿来了,极尽造化,极尽绝妙。 但是在这方世界,乐曲还只是五音。 五音之乐,演绎不了太多的变化。 在他听来一般般,而这方世界没吃过细糠的土著就不同了,稍微有一丁点变化,那就极度敏感,表示受不了…… 周双拿出她多年的“老司机”姿態,將嘴儿凑到周文举的耳朵边,告诉他:“隔著墙听曲,毕竟少了些许风味,要不,妹子带你进去,近距离看上一看,听上一听?” “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你是没见过她的姿態,比如说她唱的这一句……玉楼金闕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她的神態那是无边诱惑,身子斜仰於锦榻之上,私处若隱若现,说的是插梅花,在你们男人看来,她分明就是告诉你,可以插一插她,我绝对不信你不喜欢这调调……” “我的天啊,你这虎狼之词,都是从哪里学的……”周文举都受不了了。 “我这算什么?当年京城之中皇家七公主,才是真正的满嘴虎狼之词。” 周文举好吃惊:“皇家七公主,满嘴虎狼之词?” “想不到吧?天下间谁能想得到?”周双笑道:“这位七公主,跟我是一样一样的,都是家里管得太严了,一有机会就逆反,我的逆反最多是上街找人打个架,而她的逆反就是,但凡皇宫里不准干的事儿,宫城一出,衣服一换,全都干个变本加厉……” 皇朝七公主…… 周文举识海中有过这个名字。 当日参加南阳诗会,是有背景的。 墨家大长老妄图给自家公子墨三秋量身定製一曲文道扬名的机会,最终的目標就是迎娶七公主。 南阳诗会,在墨无双的主导下,在他周文举的参与下,破除了大长老这著图谋。 顺手將墨家与这位七公主的联姻,整成了黄花菜…… 现在他才知道,这位七公主很顛覆啊,跟自家妹子是同一个类型,压製得越狠,反弹也就越猛。 事实上,世间子女有很多属於这种类型,越是严格压制,越是会有逆反之心…… 说话间。 醉阁的歌喝完了,丝竹之声也静音了。 街上的人带著意犹未尽的表情,又开始了走动。 估计那个叫“如烟”的花魁,此刻也已经过了“插花”的动人场景,周双没再强力要求上楼听曲。 跟著周文举回小院。 “妹子,我好像没听青楼唱起我那首《破阵子》。”周文举道。 “你那首《破阵子》,人家可不敢唱!”周双道:“人家说了,这带有缅怀前朝之意,酒楼青楼乐坊,把这首词都视为违禁。” “那我这首《鷓鴣天》,『几曾著眼看侯王』,还藐视王权呢,她们怎么就敢了?” “什么藐视王权?不就是『插花词』吗?『插花』最多有伤风化,有什么忌讳的?在青楼不干这个还讲什么<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道德不成?”周双道:“如烟知道我是你妹子之后,好几次让我跟你说,让你以后多写点『插花』词,她说你开创的这词,特別適合青楼演唱,她只要唱到『插花』这一段,全身发热,身子骨都软了……” “我的天啊,不读书太可怕了!如此雄奇豪迈、瀟洒绝伦的词儿,落在青楼花魁眼中,竟然只剩下『插花』二字,竟然还全身发软……”周文举在风中凌乱。 时间在岐山的日起日落,风起风消中,一天天过去。 年关,一天天近了。 周文举小院之中,给张三传授融合异界的军事知识,张三虽然没什么机会验证,但是,在面对周文举时,已经可以问出一些军事之上,比较深奥的问题。 这说明他已经学了不少了。 河堤上的水泥厂產量日益增加。 销量也在快速增加。 东河大堤是大客户,属於“政府採购”的范畴,隨著水泥这神器的加入,大堤的进度一天一个样。 销售渠道也不只有这一个。 岐山城前段时间被毁掉的房屋,重建方案原本是以木为主,但是,这方案悄然推翻,开始有人尝试著用水泥、砖石建房,这一尝试,很快就以“快速”、“坚固”、“新颖”的三大优势而横扫全城。 越来越多的人用上了水泥。 水泥產量增加,渠道增加,钱,自然也就哗哗如流水。 周文举终於对当日爹爹和老曾抢钱之事,放下了心头的结…… 这一抢,兴许还是一件好事。 为啥呢? 这不叫抢钱,叫洗钱啊。 以前他揣著如此巨量的银票,难以解释其来路,现在转了一道弯,从苍山宗抢来的银票被爹爹抢跑了,然后,再通过水泥销售,重新回到了他的口袋,这不是“洗白”了吗? 至少他现在完全可以学他爹,將银票拿在手上,当扇子扇风。 问,就是合法收入。 大堤,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顺利完工。 河西谷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第一批枪枝,已经送到了北方战场,战果优异。 常规战中,三千长枪队,横扫对方十万大军,燕国一战败北,全军退避三舍。 陛下闻此喜讯而大喜,令定朝司加大枪枝弹药的採购。 不得已的情况下,周文举去了一趟河西谷,以墨家器道將那器炉再度改造成了枪枝流水线,加制了三千支枪,然后又恢復成了弹药的设置,专门製作弹药。 如此一来一回,三个昼夜,他的银票再增八万两…… 腊月三十,除夕。 周文举站在自家小院,看著整治一新的东河,看著东河两侧,如同两条银色长蛇,一路蜿蜒向东的两道长堤,听著城中新年到来的鞭炮,成就感还是有一些的。 院门敲响,张三去打开,进来的人,是老曾。 一个月时间,老曾已经长出了眉毛,头皮上也出现了短髮,而且还不是往日的那种花白,竟然是纯黑。 一个当日的四不像,如今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涅槃重生。 他来到周文举面前:“公子,老爷请公子回衙。” 第101章 除夕夜,水云间 “怎么?抢的钱花光了?”周文举道:“想再骗我回衙,再抢一回?” “公子你真是……”老曾道:“老爷请公子回衙,是吃年夜饭。” “这就对了嘛,打一棍棒还给颗枣,我爹深諳抢劫之道也!”周文举讚嘆道。 “公子你真不能这样说。虽然老爷很不地道地抢了公子你的钱,但父子终归是父子,还望公子莫要记恨老爷……”老曾很负责地在那里做思想政治工作。 换来的却是周文举一记白眼:“好吧好吧,我不记恨我爹,我记恨那个直接动手的狗腿子,没有这个狗腿子帮忙,你看那老头抢得了我的钱……” “公子你……说得像我老曾沾了光一样,老爷还是没给我发工钱。”老曾很委屈。 “就是啊,你这么卖力他都不给你发工钱,所以说呢,以后背叛他,跟著我,我给你发工钱,你去找小妾真生一个儿子……” 一路爭著吵著,策反著,他隨著老曾回了县衙。 街道上,已经很有过年的气氛了。 春联贴了一满街,爆竹怦怦乱响。 县衙倒显得安静了许多,踏入后院,周母迎了上来:“文儿,你爹在祠堂里,你进去吧!” “好的,娘!”周文举道。 “大过年的,跟你爹好好说话。”周母再嘱咐。 “放心,我们爷儿俩爭归爭,但肯定打不起来……” 周母脸上不知是啥表情。 打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爷儿俩谁真的动手…… 踏入祠堂,周文举目光投向排上上方的一排灵位,內心有感慨啊。 人若兴旺,祖宗安稳,人若顛沛流离,祖宗也倒霉啊。 这些祖宗灵位,俱是这个老爷子从昔日“梅园”带出来的,梅园,是当年周家祖宅,以三株百年老梅而闻名京师。 爹爹官没了,老宅也抄了,所有的財產(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財產)全都查封了,祖宗的牌位也只能请出老祠堂,隨著周亮生远涉岭南。 这一贬,贬的不只有周亮生,贬的是他全家,顺带將他祖宗十八代全都给贬了。 “爹!”周文举鞠躬。 “门关上!” 周文举反手关门。 周亮生桌前落笔,在金纸上写下了一个“火”字,文道流光一起,祖宗牌位前的十三盏灯同时亮起。 这大概是周亮生唯一的豪横手笔,捨得拿金纸当火摺子用。 只因为这是在祖宗灵前。 祖宗希望后辈子弟个个是文道天骄,他用这种文道手段告慰先祖。 第一炉香,托在周亮生掌中。 他慢慢走到前面的香炉前,插了进去:“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周亮生向先祖稟告这一年之歷程。是年,亮生有三不孝也。一不孝,文位未能增进;二不孝,官位未能增进;三不孝,未能亲至京师郊外祖坟山,给先祖坟前致祭。” 跪下三拜。 烛火摇曳。 周亮生起身,再托一炉香:“是年,周家亦有三大喜也。一喜,次子文举获墨家所赐文根,踏入文修之门……” 周文举在后面轻轻抓头。 这…… 这算不算欺骗祖先啊? 算了,管他! 毕竟爹爹的认知中,自己获的就是墨家文根,不知者不为罪也。 “二喜,岐山县三十万父老,困局尽改;三喜,岐山县,我周氏乃是万家生佛,光宗耀祖,尽在民间!此,皆我儿文举之功,先祖当面,不敢不据实而告。” 周文举乐了:“爹,你是发自內心地认同孩儿了……” “宗祠之中,庄重些!”周亮生直接打断:“第三炉香,你来上!告诉列祖列宗,今后的路,你打算如何走!” 周文举接过爹爹递过来的一炉香,走到香炉前,插上:“今后的路,我目前还没想好,要不,明年过年的时候,由爹爹总结吧。” 周亮生眼睛一翻。 你这什么態度? 先祖当面,你来个没想好? 需要你想啥? 重点是態度! “文儿,今日乃是除夕,明日即是新的一年之开端,这一年里,你务必遍参圣道经典,夯实文道根基,下一届科举只剩两年,时不我待也!”周亮生收敛情绪,直接作安排。 科举? 我的天啊,你竟然还没死心…… 周文举赶紧道:“爹爹,孩儿可没说要参加科举,先祖当面,不可误导也……” “逆子!”周亮生脸色一沉,又要发作。 小屋外的周母和刚刚从天静庵赶回来的周双面面相覷。 这又怎么了? 在祠堂中还弄出了逆子二字…… 大过年的,你们就不能消停下? 如果是正规的祠堂,她们在外面,估计听不到里面的对话。 问题是周家祠堂是小房间现改的,里面的一举一动,外面都听得很清楚。 “爹爹,大过年的你又乱发脾气不好吧!”周文举道:“你都不听我说完。” “说!” “你道我不想在小院里读书?小院里看著书儿,品著岭南葡萄,两个丫头红袖添香,混得像个紈絝似的,你以为我不乐意?问题是,陛下让定朝司的忠八告诉我,开年之后就得赴京参加什么青山文会……” 周亮生眼睛睁得老大:“青山文会?” “是啊,其实我是真不想万里奔波,参加什么狗屁文会,我就想在小院里读书……爹爹你提醒得对,你现在就给陛下写奏摺,告诉他,你儿子不参加文会了,需要安心读书!列祖列宗在上,孩儿多谢爹爹费心……” 周亮生眼睛都鼓了起来:“定朝司的人,真的这么说的?” “爹爹不是说了吗?先祖当面,怎能欺瞒?” “先祖保佑!列祖列宗显灵也!”周亮生长呼如哭:“我儿竟得陛下青睞,参加天下最顶级之文会,实是本年第四大喜也,大喜也……” “爹,你这变来变去的,孩儿无所適从。”周文举脑袋凑將过来:“你倒是给个准信,孩儿到底读不读书啊?” 周亮生目光一回,横眉怒目:“把经典全带上,路!上!读!” 啪! 周文举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算我多嘴!” 为了这个消息,周亮生多上了三炉香。 整个人都精神了。 青山文会,別人或许不知道,他身为朝廷命官哪有不知道的? 这是明年整个大宇皇朝最顶级的文道盛会了。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大宇全国选良材,將与北部最强大敌大燕国文坛逐鹿。 关乎大宇国的重大战略。 目前大宇国各路宗师,闻风而动,四大书院,闻讯而动,都在全力推举最顶级的天骄参会,可以说,只要参加这场盛会,文名必定一飞冲天。 他一个落魄至极的小小县令,他一个遭受满朝打压的官场废棋,怎敢起这样的念头,送子弟参会? 但是,不用他费心谋划。 陛下已经给自家儿子留下了一个参会名额。 这参会名额,岂是科举头衔可比? 即便科举中进士,也比不上这参会资格的分量。 整个大宇皇朝,歷年进士几百上千,参会之人却只有七人! 你去算算…… 等到祠堂里的一套复杂流程走完,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 两人出了祠堂就上了年夜饭的餐桌。 周亮生兴致高昂,开了一坛珍藏很久的好酒,当然,这也是他的字典中之“好酒”,在周文举看来,这分明就是过期的果汁…… 让老曾也上了桌,一家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酒过三巡,炉中火愈旺。 菜已狼藉,眾人围著炉火的脸,也一派红光。 周母目光投向窗外,幽幽一声嘆息:“未知武儿此刻,身在何处……” 这句话一出,周亮生脸上的红光,肉眼可见的消退,似乎一江春水,快速转入深秋的萧瑟,而且还激流隱隱,盘旋纠结…… 周母一眼瞧见,心头猛地一跳:“我……我没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著……” “行了!吃好了,就撤了吧!”周亮生起身,拂袖而去。 周母赶紧跟了过去。 炉边就只剩下周文举和老曾面面相覷。 爹爹再度发毛。 这一次发毛是真的毛。 只因为两个字,武儿! 他大哥周武举…… 这个名字,连这个万家团聚的除夕,都不能提及…… 周文举拿起铁钳,添了一块柴火,炉火旺了些,幽幽的红光投射於他的脸上,他脸慢慢侧了过来:“跟我说说我哥的事?”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老曾道:“他……他终究没有如老爷之愿,踏上武举之正途,而是入了邪门。” “这个我知道,但我却不知道,他到底入了哪个邪门。” “是……水云间!” “水云间,名字还蛮风雅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周文举道。 “这个名字你第一次听见?” “我对江湖门派不熟的,你给我说说……” 老曾说了…… 水云间,名字的確风雅,但是,江湖之中最大的假象就是,很多极端邪恶的势力,都会有一个风雅的名字。 水云间,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 在天下文人眼中,在朝廷正统眼中,极端邪恶。 为何? 因为这个组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暗杀组织。 它还跟一般暗杀组织不太一样,它针对的仅仅只有文人,而且是有著巨大文坛影响力,於文道有著突出贡献的文道天骄。 千年来,一直是如此。 “针对文道天骄……”周文举微微皱眉:“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水云间之杀,一向有『三无』之称,无由,无续,无解,简单概括之,那就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杀,杀了之后也没有任何后续,最可怕的是,他们针对文人之杀,完全无解,哪怕你是文果宗师,甚至文果之上的文界大能,拥有翻手之间改天换地的手段,接到薄薄一张『水云贴』,照样得准备后事。”老曾道:“於是,就有人猜测了,猜测中比较让人信服的一个观点就是……『道爭』!” “道爭?” “是啊,古往今来,皇朝更迭,爭国土、爭矿山、爭地位,固然也是爭,但俱都不及道爭之残酷。”老曾道:“有人怀疑,水云间乃是脉修之人,针对文修的打压,甚至还有人言,水云间乃是魔族的势力,魔族有一『绝命榜』,但凡人族之中出现有可能改变人族气运的一代天骄,都会纳入魔族绝命榜,魔族以水云间为载体,清除这些天骄,以免人族气运增长,挤占魔族『血修』之空间……” 周文举望著炉火,內心翻滚…… 道爭! 文道十八圣家,代表著文道十八个流派,每日都在道爭。 文修与脉修,也存在道爭。 这二者之道爭,总体还是人族世界內部之爭。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是魔族。 魔族乃是血修…… 说穿了,血修、脉修、文修代表著三条道,爭夺资源,爭夺话语权,爭夺地盘,爭夺生存空间,爭夺弟子,俱在此间。 水云间会不会因道爭而存在? 完全有可能! 要不然,为何他们千年来始终將目標对准文道天骄呢? 因为他们非常清楚,人族要崛起,文道要崛起,最有可能的引领人,就是文道天骄…… “我大哥……確定真的入了水云间?”周文举道。 “这一点已然確定!”老曾道:“前年三月,江南大儒康仁接到的那张『水云贴』,送贴之人就是他!” “康仁死了?” “当天晚上就死了,这位大儒,真正是桃李满天下,刑部侍郎是他的弟子,兰州知州是他亲儿子,江南大地,无数大儒俱是他的门生,刑部侍郎以刑部『復盘』还原了送贴之人就是大公子。消息传到岐山,老爷千里奔赴,身披白綾跪在康仁灵前,但是,他的恕罪,康家並未接受……那一日,寒风凛冽,那一日,江南也有了北国风寒,老爷身披白綾远远走在送葬队列最后,身前身后俱是仇恨的眼神,我想,就是这份耻辱,这份悲凉,让他从此听不得周武举这个名字……” 周文举目光慢慢抬起,遥视除夕的夜空。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爹爹今夜闻“武儿”而拂袖的情绪。 身为文道中人,身为朝官,对水云间这种组织本身就是深恶痛绝。 自家儿子入了水云间,铁证如山。 而且还害死了桃李满天下的文道宗师。 他千里奔赴,真诚请罪,人家却不鸟他…… 这是何等的憋屈? 何等的丟脸? “老曾,你说我大哥,为什么要入这水云间?”周文举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为什么? 老曾长长嘆息:“老朽也是思前想后,唯有一种可能。” 第102章 月亮不陪我来陪 立即阅读第102章 月亮不陪我来陪:,开启今日精彩。 “你说……” “老爷被贬岭南,遭受朝堂打压,大公子破局无望,就此遁入水云间,妄图以这种方式,让敌人有所忌惮。这也完美解释了,他为何要暴露真身,送这张『水云贴』,他就是要告诉那些朝堂大佬,莫要肆无忌惮,你敢针对周家下死手,我身后的水云间,也可以送你一张水云贴。” “不能让人敬,那就让人怕!”周文举轻轻一嘆:“老曾你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其实却也牵强,因为我记忆中的那个大哥,从来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是啊,大公子深受老爷之薰陶,跟老爷本质上是同一类人,按理说做不出这样的事,但是公子,人是会变的!”老曾道:“比如说公子你,老朽也从未想过,你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这句话,周文举无言以对。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环境变了,人会变。 脑袋里面的灵魂变了,人不是也会变吗…… “行了,我走!”周文举起身。 “公子,你不在府中守岁么?”老曾道。 “我爹都去书房感慨命运无常了,我守什么守?”周文举道:“不如回我的小院去……” 手一卷,火炉边的一些蜜饯、果脯隨手捲起,周文举踏出了县衙。 出了县衙,外面冷风吹来,他的人影无声无息间冲天而起。 老曾目光抬起,脸上有异样的表情。 你这是回小院吗? 我就说了,你有钱之后过得像是紈絝似的,你家小院过年还缺这点蜜饯、果脯?干嘛做出这等寒酸样? 原来你小子竟然是要上孤山! 大年夜,提著蜜饯、果脯去撩尼姑…… 我的天啊,老爷也真是太难了,生儿生女尽都不省心…… 今夜的孤山,真正是没有人间烟火气。 今夜的天静庵,真正是世外。 山下的新年繁华,让东河之水都多了几许喜庆,但天静庵的门,在寒风中孤独…… 禪门轻轻敲响。 妙尼素心星光下开门,脸上有很明显的惊讶:“周公子今夜竟然来了孤山?” “听你的意思,你其实也知道今夜是大年除夕?並非真的『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周文举轻轻一笑。 “贫尼只是没头髮,耳朵和眼睛还在!”素心轻轻一笑:“听得见城中爆竹,也看得见万家灯火。” “那很好,今夜,我陪你守岁。” 素心眉头微皱:“公子为何有此奇念?” “这念头奇吗?”周文举道:“满城之人,今夜俱有人陪,纵然贩夫走卒,也有家人团聚,唯有你,身在孤山,连月亮都不肯出来,月亮不肯洒大地,只有我来就清风。” 素心轻轻摇头:“公子之言,如诗如画,可惜对牛弹琴也,贫尼禪院深深,难达公子之妙境。” “禪院深么?”周文举道。 “公子觉得不深?”素心反问。 周文举笑了:“禪院小生见得多了,半丈禪门犹觉深似海,然而姑娘之禪院,小生未觉其深,小生甚至有一个错觉,姑娘之禪院,不过是一件外衣,轻风起,春天来,尽在弹指之间。” 两人一番话,斯文儒雅。 但是,却也明白通透。 周文举直言相告,我有一个直觉:你本质上不是尼姑! 因为在你身上,除了这颗光头之外,我未曾感受到佛道之感…… “既然如此,来吧!”素心轻轻转身,踏上了后面的青石路。 前面就是她的禪房静室。 一几,一壶置於室內。 一梅三竹摇曳於窗前。 星光如水,映衬此刻除夕之夜,岐山县城的万家灯火…… 一杯茶奉上。 周文举解开了隨身携带的小包:“岭南別的东西一言难尽,也唯有蜜饯、果脯尚可,姑娘尝尝吧。” 素心吃了几块蜜饯,吃了一颗果脯,目光慢慢抬起:“公子星夜登门,贫尼是真的不太相信,公子只是怜我孤山无伴,才过来相陪的,未知有何见教?” “我要走了!跟你辞行,行不行?”周文举道。 “公子欲往何方?” “进京!” “短期內不会回来么?”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周文举道:“我无法预知此去,何日方是归途。” “贫尼有几分明白……”素心道:“你是希望贫尼在你走后,为你照料一二,是么?” “姑娘能有此心,文举谢之!”周文举道:“其实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何事?” “小生希望听到一个『烟臺案』的不同解读。” “烟臺案?”素心好不惊讶:“你为何觉得贫尼一个世外之人,可以给你一个烟臺案不同的解读?” “世间之事,立场不同,是非不同,姑娘乃是前朝之人,而烟臺案,最核心的那个爆点,恰恰是前朝太子,姑娘理解的烟臺案,该当与本朝从上至下公认的烟臺案,有不同的视觉。” 这,的確就是周文举今日登门最关键的原因。 他,马上就要进京了。 一旦进京,他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烟臺案的影响。 因为他是周亮生之子。 而周亮生就是烟臺案的受牵连人。 甚至可以叫“烟臺余孽”。 这就是大的局势。 他不能完全迴避烟臺案,那就只能深入解读烟臺案。 目前烟臺案,已有公论。 然而,正如当日素心所言,歷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目前烟臺案的所有东西,都是朝堂口径。 他想知道非朝堂口径怎么说。 而非朝堂口径,他能想到的只有素心。 她是前朝宫娥——至少,她自己承认是。 “你想知晓贫尼的不同解读,那总得让贫尼知晓,你目前的解读。”素心托起一杯茶,冲刷掉口中的蜜饯滋味。 “我的解读很正统!”周文举道:“前朝亡朝之后,新任陛下登基,以宗室之礼厚葬前任国君,册封前朝太子炎正为兰陵王,封北部兰州为其封地,然而,这位兰陵王却与燕国勾连,妄图以兰州为代价,换燕国之助,復辟前朝。以郑王炎春为首的朝堂大臣,群起而攻之,促陛下立下圣旨,诛此祸僚,然陛下顾念炎氏血脉亲情,不肯下达圣旨,是故,郑王炎春勾连朝臣,鋌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韙,偽造圣旨,召兰陵王入烟臺,安排凌烟阁高手,直接斩之,此举罪犯天条,郑王炎春被贬郑州,跟隨於他的那些朝堂大臣,或杀或贬,其中包括我爹……此,即为我所知道的烟臺案。”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参与討论。 这就是烟臺案! 引发无尽风潮的烟臺案! 在郑王炎春那一派系,周文举老爹那一派系的人看来,他们是正义之举,因为眼看著前太子卖国,眼看著天下苍生又要遭战乱,他们本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决绝,也要將这个罪魁祸首物理清除。 但是,在陛下看来。 却是罪无可恕之大罪。 偽造圣旨,本就是九族同诛的大罪。 公然杀掉前太子,这是让陛下自毁承诺,让天下人骂陛下言而无信的逆举——陛下登基之时,对天下发过誓的,会厚待前朝皇室。誓言才过去区区十几年,陛下就弄死了前朝太子,你让陛下脸上怎么掛得住? 然而,大家也都知道,烟臺案虽然手段激进得无以復加,虽然条条款款吻合“诛九族”之法条,但是,这些参与的大臣,本心却是为国为民。 所以,处置烟臺案格外慎重。 除了一位大臣自己表现太过火,导致九族同诛之外,其余人都没有诛九族,最多也就是杀了他本人以及他几个核心子女,並抄家產,更有大量的官员处置得更加温和,比如说周亮生这种並非核心圈的人,仅仅只是抄没家產,贬到岭南,官虽然斩了七八级,好歹也有官在做。 这在歷届触犯皇威的处置中,算是最温和的一次。 对朝官过於温和,也难以服眾,那么,就对另一方参与的势力从重处理。 这个势力,就是凌烟阁。 毕竟凌烟阁作为一个江湖宗门,敢於捲入皇朝如此级数的大事,全宗上下鸡犬不留,也是不冤的。 素心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烟臺案,世间传扬的版本的確是如此,贫尼身在孤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又岂能知晓別人所不知晓的內幕?也只能知晓一些前太子的性情。贫尼眼中,这位太子堪称炎氏最没骨气之人,幼年即胸无大志,城破宗灭之际,更是不堪。先皇被圣殿所诛之后,是他亲手摘下先皇之头颅,置於自己脚下,將东宫宝印沾上狗屎悬於脖,跪迎新君。贫尼不懂的是,如此无父无母,无良无度之徒,又何来勇气勾结敌国,又有何资格復辟前朝?” 周文举震惊了。 这,的確是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烟臺案,传递给世人的信號,就是这个太子胸怀异志。 但是,听素心说,这个太子又哪里是胸怀异志的那种类型? 父亲被圣殿所诛。 人都死了,他还割下父亲的头。 东宫宝印,代表著前朝的二號权威,他竟然沾上狗屎掛在自己脖子上。 这一举一动,都是忤逆人伦,都是恶贬前朝。 他若真有復辟前朝之意,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绝? 需要知道,復辟前朝,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事,必须得有一大批前朝忠臣良將辅佐,他这辱父之举,他这辱前朝之举,怎么配得上大臣追隨? 只需要这两个细节,他就彻底斩断了復辟之路。 但是,却完全吻合一个贪生怕死之徒的作派。 皇朝更迭,新皇最怕的就是前朝復辟。 他这个太子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辱先皇,辱前朝,斩断復辟之路,是新皇愿意看到的,新皇也可以放下心来,將这太子当成吉祥物养起来…… “世事沧桑,风波诡譎,我是越来越不懂了。”周文举轻轻一嘆。 “自古以来皇朝事,最是纷繁乱人心!不说了……”素心手轻轻一抬:“今夜除夕,未知公子这一代诗词宗师,可有所感?” 周文举隨口吟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如此而已!” 素心手中茶杯就此静在空中:“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公子隨口一吟,千古绝句也,接下来,该当是七彩链条穿空起,岐山万户遥相视,是么?” 周文举微微一愣。 我靠! 刚才也只是隨口一吟,谁让这首诗如此有名? 有名得只需要一个除夕,就自然引出。 现在吟都吟了,该不该写下来? 周文举轻轻搓手:“大伙儿也挺不容易的,多少人顶著文人之名,一辈子都没几首彩诗,我这大过年的刺激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大厚道?” 素心手抚额:“公子刺激各路文人的事儿,干得还少吗?开词道之时,就没想过不厚道?” “说得倒也是!”周文举点点头:“我今夜上孤山,估计我爹还是有所察觉的,那就让他瞧瞧,我今夜是干了正事的,免得这老头动不动想歪……” 他的手一起,宝笔在手! 挥笔而下,落於金纸。 下一刻,七彩文光瀰漫孤山,一条七彩丝线穿空而上,虚空之上,道海开启…… 正如他所预料的,整个岐山同一时间轰动。 无数文人新年的喜悦,瞬间被刺激所替代…… “又是七彩诗!” “又开道海!” “今夜的节目泡汤了,我得回去读书!”酒楼之上,有读书人跳起来开跑:“不然,明日正月初一,我爹又该拿周家子作例,將我朝死里训……” “大过年的玩什么?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別的文人也同时起身,个个都压力山大。 是啊是啊,別人家的儿子太出色,周边邻居的儿子没法儿做人…… 而县衙之中,周亮生猛然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於他却是春风一般,他的脸上,泛起了潮红。 一步退出了对於大儿子的无穷怨念。 步入了对二儿子的无限欣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妙哉,妙哉!除夕之诗,以此为最也!”周亮生捏须而乐。 “老爷,是文儿!”周母猛地推开书房门:“丝线之尾,有他的投影。” “看到了!”周亮生道:“这逆子,大年夜还上孤山,真正是挑战世间礼法之举,无处不在也!” 虽然终究叫出了“逆子”,点出了逆子所犯之错“有违礼法”,但是,他脸上何曾有半分责怪?有的只是兴奋至极。 老曾从书房外探进半颗脑袋:“老爷,公子这也不算是有违礼法,他夜上孤山,是正事!是文道上的勤奋!” “要你帮他解释?”周亮生横他一眼,一眼还没横完,哈哈大笑…… 整个县衙后院,终於有了新年该有的气象。 道海之上,一条巨大的文气银鱼隨丝线而回,没入周文举的眉心。 孤山禪房静室,终於慢慢消去了文道流光,而归入幽暗。 周文举轻轻抓头:“我好像忽视了一件事情。” “什么?” 第103章 尼姑也衝动 “来这一手,除了刺激满城文人之外,似乎也把你架到了风口浪尖,估计明日新年第一花边新闻,就是我周某人夜宿天静庵。” “才意识到啊?”素心白他一眼。 “那怎么办?” “你现在就下山,挨家挨户去解释。” “解释?我的天,那不是没事找事?越描越黑?” “就是啊,既然根本解释不了,那在意什么?”素心举起茶杯:“喝茶!” 行吧,喝茶…… 周文举喝得越来越平静。 但是,素心喝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越喝越有想法…… 终於,一杯茶慢慢喝完,她抬头了:“周公子思路精密,行事向有章法,却未知生命中可有衝动?” “衝动?”周文举抬头。 她的眼中,这一刻,有些变了,似乎真的有某种衝动在盘旋:“是的,衝动!” 周文举心头微跳:“衝动也有很多种,何种事情,在你看来是衝动?” 素心道:“突然有感,就有立刻去做之欲望,难以压制,也不想压制……” 周文举心头从微跳变成了大跳…… 我的天啊,你说的这衝动,你解释的这衝动,我怎么听著很像是……那种“衝动”? 不至於吧,你我真不熟。 你还顶著一个“邪念难近”的亮脑壳…… “衝动当然每个人都有,这关乎人之本能……”周文举小心措词。 素心道:“那公子是如何应对衝动的?” “面对衝动,一百人有一百种应对方式,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顺势而为,不强行压制,毕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率性而为,轻鬆念达,咳……这当然也只代表我个人。” “顺势而为?”素心一双妙目,此刻有几分神秘。 “姑娘似有所指,请恕小生此刻……甚是愚钝……未知姑娘具体指向。” 素心缓缓站起,似乎在站起之时,暗下决心。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公子,请进房间!” 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 周文举心跳陡然加速…… 怎么个情况? 你这喝的是茶,不是春yao…… 突然就衝动了? 难道说,你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比如说你那见鬼的佛门功法,有啥后遗症?越是平日清心寡欲,欲望来临之时,越是无法压制? 房门已经开启! 姿態已经明白! 周文举一步踏入房间,带著原始的衝动。 突然,他愣住了。 素心立於桌前,桌上,那只金碗,闪著幽幽的金光,金碗之中,动感无穷,赫然是一碗漆黑的水,漆黑的水,无边动盪…… “公子,你曾经试探过前朝留下的山河鼎,贫尼知道你对山河鼎也有很大的兴趣,今日贫尼算是衝动,欲將此『导引坛』与你共享!” 我日! 你这衝动,我都热血上头了,你给我玩这个? 周文举內心的杂念纷呈,然而,还是被眼前这只金碗给牢牢吸引。 这碗,妹妹眼中,那是隨时准备偷来换钱的宝贝。 在老齐……今日老曾的眼中,是前朝皇室的日常用品“游龙碗”。 但是,两人都错了。 这碗其实不是日常用品,它是真正的法宝。 叫导引坛…… “此导引坛,何用?” “此坛与山河鼎有著密切关联,可以通过此坛,寻得山河鼎的下落。”素心道:“一月之前,你开新词牌导致天机有变,此坛得以开启,然而,坛中所见,不过是一潭黑水,依然无法准確知晓山河鼎之下落,贫尼今日与你共享之,也是希望公子游歷天下之际,多加留心,若能真的找到山河鼎,鼎中秘密,你我亦可共享之。” 周文举轻轻吐口气:“为何选择我?” “三个理由!”素心道:“理由一,此坛毕竟因你而开,世间之事,冥冥中或有天意。理由二,公子岐山所作所为,贫尼瞭然於胸,山河鼎,唯心怀天下之人,才配触碰,公子符合触碰之前提;理由三,公子心思机敏,出道即巔峰,將来行程,无人可以测度,別人所不能见之地,公子或能见。” “所以,你就衝动了?” “是的,衝动了!”素心目光与他相接:“未知公子可愿接受这份衝动?” 可愿接受? 如果你面前没摆这个破碗。 如果你前面没有这番铺垫,你看我怎么理解你这句话,我保证把这句话理解得激情四溢,面目全非…… “看都看到了,我能说啥?”周文举道:“当然只能是力爭不负姑娘之厚望。” “既然如此,那从此我们就是同路中人!”素心轻轻一笑:“公子见闻广博,思路视觉俱是与人不同,观此黑池,有何初判?” “你呢?你何所想?”周文举文道之眼,牢牢锁定这动盪的黑水。 “通体黑水之潭,据我所知,人族世界並不甚多,结合江湖传言,我有理由相信,这面如此诡异之黑湖,该当是在魔墟,亦或是某个未知禁区。”素心道。 周文举轻轻点头。 只是这么一点…… 突然,僵住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素心心头猛然一跳:“公子有所发现?” “你如何確定,这面黑湖,里面流动的就是水?”周文举道。 “不是水么?” “你不是文道中人,你大概对於文房四宝並不熟悉……”周文举道:“如果常识没有欺骗我的话,我想……这不是湖!而是砚!这里面不是水,而是墨!” “墨!砚!”素心目光慢慢抬起:“导引坛中所观之海,真的会是文人手中一方砚台?” “这不稀奇吧?”周文举道:“高层文人,点墨而化海,页纸而封山,以文房四宝,收纳上古神器山河鼎,该当也是合情合理。” 素心道:“文道绝顶,纳须弥於芥子,本身並不稀奇,但是公子,你不觉得……有些可怕吗?” 可怕? 是的,可怕! 当年前朝倒行逆施,重武而轻文,焚书而坑儒,圣殿出手,斩前朝国君於江山社稷柱上,前朝皇室执掌的人族神器山河鼎,就此下落不明。 世间传扬,此鼎流落魔人之手。 若真的只是流落魔人之手,那是合理的,因为这二十年间,这件人族神器,从未为人族而效力。 但,若是此鼎其实並未流落於魔人之手,还掌控在人族某位文道大佬手中,那这位大佬是何居心? 封存人族神器,是人族该有的態度? 这不分明是助魔为虐吗? 周文举完全懂,轻轻一笑:“你不是很早就有定论,文人有慷慨悲歌之人族斗士,却也有乱国祸民之人道叛逆?不值得大惊小怪。” “是啊,文人群体,最是莫测!”素心轻轻一嘆:“今日公子之慧眼,打开了我之『识见障』,可是,这一收穫还是没有实际价值,我们还是不可能知晓山河鼎真正的下落。” 山河鼎藏於某人砚台。 这世间,几乎每个文人都有砚台。 你又能知晓,山河鼎所藏身的那方砚台,究竟属於何人? 是故,这线索没有实际价值…… “也不尽然!”周文举道:“至少我们初步排除了一种可能性,这山河鼎,应该不在魔墟。” 魔墟,文道不通。 除了圣宝之外,任何文宝到了魔墟都会失效。 而这方砚台,显然没有失去文道伟力的支撑。 所以,它还在人族世界,並没有如传言那样,流落魔墟。 素心点点头:“它理论上尚在人族世界,但是,目標太多,等於没有目標。” “有两种路径……或可寻之。”周文举道。 素心眼睛一亮:“公子请明言。” “其一,且看当年前朝更迭,文道各道在其中俱扮演了何种角色,哪一道,最有可能获取山河鼎。” 素心眼神很复杂:“其二呢?” “其二,即便只是一滴墨,有时候也可以传递出一些玄机。”周文举道:“各道所用之墨,其实各不相同。” “各道之墨,也有不同?”素心很吃惊。 这一点,触碰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周文举道:“道不同,墨不同,比如说我曾经呆过的墨家,用的墨极浓极重,奉行的是浓墨出重器。比如说诗家之墨,极淡,奉行的是淡墨落青纸,诗情染碧天。比如说画家之墨,浓淡变换莫测,比如说阴阳家之墨,自带阴阳……” 素心眼界大开:“那此导引坛之墨,是浓还是淡?” “极浓!”周文举眼神有几分复杂。 素心盯著他的眼睛:“刚才你的第一根链条,我也可以明確告诉你答案,要论哪一道最有可能获取山河鼎,无疑是墨家!” 墨家,大宇皇朝境內的唯一圣家。 取得大宇皇朝定朝之神器,没有哪个文道圣家比它更便利。 周文举若有所思…… 素心眼神慢慢移开,轻轻摇头:“但是,墨家却也是最不可能的圣家。” “为何?” “文道十八圣家,对魔族的態度,有三家最是坚决,兵家、墨家和史家,兵家封家於天外天之后,墨家肩扛对抗魔族之大旗,若得此上古神器,岂有不用於人族抗战之上?更何况山河鼎中,最大的秘密就是『乾坤八阵图』,墨家近二十年来的阵道,延续的还是墨家祖圣所传之阵,没有丝毫变化,显而易见,他们没有拿到山河鼎。至少,未曾解密山河鼎!” “世事扑朔迷离,且行且观之!”周文举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你何时启程进京?” “初步定在正月初六。” “此番进京,有何指向?” “没有什么指向,不过是参加个文会而已。” “那我就在遥远的岭南,等著你的传世诗篇了。” “哈哈……”周文举笑了,抬步出房。 “一路上,小心些,如无把握,最好请墨家紫衣跟你同行。”素心道。 “一路上,小心些,如无把握,最好请墨家紫衣跟你同行。”素心道。 “把握谈不上,但姑娘却也不必惊扰。男儿总得在江湖上行走一遭,若是连这万里进京路都不敢踏,將来如何谈世事浮沉?”周文举躬身道:“我告辞也!” “一路珍重!”素心深深一鞠躬。 周文举踏空而起,下了孤山。 落在东河河堤之上,飞身而起,进了自家小院。 红亭之中,一灯如豆,张三正在红亭之下借著灯光而读。 一看到周文举进来,赶紧將手中书本翻转,倒扣於桌上。 封面上四个大字清晰在目——《今古兵事》。 “公子,你上孤山了!”张三很激动:“我刚刚看到了你道海钓鱼。” 周文举一声长嘆:“別人大过年的,要么是喝酒娱乐,要么是吃瓜子吃糖,就只有我,大半夜的上高山寻找灵感,还得辛苦钓鱼,哎……命苦啊!” 张三一幅牙酸的表情:“公子你还能再嘚瑟些吗?我可告诉你,城中酒楼里传来的惨叫我都听到了,有好几个文人在那里死叫……大过年的又来这一手,还要不要人过年了?……” 周文举崩不住了。 哈哈大笑。 张三也笑了:“公子,红儿和绿儿准备了夜宵,让她们端过来吧。” “这两丫头没有回去跟父母团聚下?” “今天是没去,但昨天,她们抽空回去了一趟,把公子给她们发的工钱送给了父母,她们全家都哭了,两个丫头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大家都感嘆,这丫头是命好……” 时间在节日氛围中步步行去。 新年也在岐山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好几天。 周文举除了正月初一去县衙给爹娘拜了个年之外,哪儿都没去。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於岐山县,其实是客居。 亲戚不在,也没个拜年的地方。 然而,前来他小院里拜年的人却有很多,河西村的居多,这些人,由张三负责接待。 而他,就这样躺平到正月初六。 初六,天气阴沉,细雨迷濛。 周文举收拾了行装,其实很简单,也就是一叠银票。 连衣服都不用收拾,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就是冷热皆宜,长年不用换洗的懒人神器。 不用洗,是因为它带有自洁功能。 不用换,是因为它带有变形之功能。 想当文人,它可以是文士衣,想当修行人,它可以是修行衣。 今日是离別之日,他一袭紫色文士衣,扎条紫色头巾,飘然而出岐山县城,步步行远。 周亮生长亭送別,终於没有再叫“逆子”,风雨之中,紧紧一抱,泪眼之中,看儿远行。 张三在亭子之外,带著两个丫头,一红一绿。 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反正他们的眼睛都是湿的。 登上歇马坡,周文举坡上抬头,孤山之顶,一树寒梅,寒梅之下,一女尼白衣如雪,飘然若凌风仙子…… 第104章 进京路上一根藤 前方一把雨伞撑开,如同一朵花儿开放於雨雾之中。 伞下,是他妹子周双。 “哥,爹娘回去了,我再送你一程。”周双道。 “这就对了嘛,雨中一把花纸伞,不疯不野像个大姑娘,妹子,过了个新年,你成熟了!”周文举讚嘆。 “那当然是!我十八了,成年了!”周双挺起前胸:“从今以后要像个大人一样,撑起这个家。” 周文举眼神游离:“撑起这个家?那……那还是算了吧,这目標太野了收一收,换个稍微小点的,比如说……不把这个家败得精光……” 周双横他一眼:“什么叫败这个家?你少瞧不起人!你这一走,咱家水泥厂的伟业,妹子肯定帮你好好撑著!哥,你给我写个三指宽的条子,让张三、徐海將钱都交到我手里管著,免得他们乱搞。” 周文举一步立定。 目光牢牢锁定周双。 周双眼睛慢慢睁大:“哥,你怎么了?”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温情知性了,原来是想趁我不在家,篡位夺权……” “哥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妹子啊……” “就因为你是我妹子,所以我才知道钱若交到你手上,最终的流向必是那个如烟!”周文举一声长嘆:“那些紈絝子弟才会將家財送给青楼女,你一个大姑娘,啥都玩不上跟著搅个什么劲?” “什么叫啥都玩不上?我要玩什么了?我是听曲,很高雅的追求……” “行行,你的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咱们也没必要演什么兄妹情深,水泥厂那份家业太重了些,你敢给,如烟也不敢接,就別打那个主意了。我们还是遵循老传统,偶尔打个小劫,兄妹之间细水长流……”一巴掌拍下去,千两银票拍在周双的手心。 转身就过了亭,消失在风雨之中。 周双將伞別在肩头,在风雨里数著钱,心花怒放…… 周文举是真没见到这幅场景。 但孤山之上,素心见到了,素心全程抚额…… 不,抚著光头…… 周文举告別了家人,脚步轻捷,雨雾纷纷,在他真气之下,离身半寸。 前面已是岐山与岭南府域的交界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一棵大树就是路標。 正月初六,行人稀少,但还是有一人静静地立在树下。 此人,身著捕头服装,半寸头髮,脸上也有笑容。 正是老曾。 “其实你没必要单独送行的。”周文举走近。 “不,有必要!”老曾道:“因为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哦?是什么?” 老曾手轻轻一抬,一根银色的丝带隨手而出:“瞧瞧,这是什么?” “像是一条腰带。”周文举道。 “你可以將它当成腰带使用。”老曾將这腰带递到他的手上。 周文举接过,微微一惊。 这看著飘飘若丝带的,但拿在手上,却有一种金属质感:“当成腰带使用,意思是,它……其实並不是腰带?” “閒时为腰带,战时可为枪!”老曾道:“公子不妨一试!” 周文举手一挥,真气附加,这条腰带突然崩直,这一崩直,长达一丈开外。 哧! 一枪刺出! 怦地一声,突破音障,四周的雨雾如枪缨,飞扬而起。 他的手轻轻一振,半山风雨一扫而空。 飞沙走石…… “好枪!”周文举脸上露出喜色。 这方世界上,文人佩剑者也是有的,多数情况下只是个装饰,他们的佩剑,也称为“文器”。 但是,从未有文人佩枪。 因为枪太长,枪也太具杀机,並不吻合“文器如礼器”的优雅。 他是修枪的,所以,行走江湖,天然是有局限性的。 老曾弥补的就是这个缺陷,送他一条腰带,平时就当成腰带使用,若有战,真气附加,隨时变腰带为枪。 而且这腰带有了枪形之后,极具质感,与真正的枪没有丝毫两样。 “眼前算不得好枪,但饮得人血,此邪藤可不断地成长,若是饮尽千万人之血,此藤或可真正化为『妖枪』。”老曾道。 “邪藤?”周文举手一抖,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长枪直接软趴了。 “怎么?怕了?”老曾笑道。 “也不是怕,就是……就是这有必要吗?”周文举道:“我总体还是个文人,直接动手杀人的时候恐怕也不会太多,这邪藤的名號我可是听过的,刀兵不伤,水火不侵,噬血自我成长,若是杀得千万人,邪藤之內,诞生妖灵,邪藤也就真正成为一把万古凶兵。” 这些,都是墨家典籍中的记载。 墨家以器驰名,焉能不知邪藤? 古今十大邪兵中,妖墟邪枪名列第九,这妖墟邪枪,就是一根邪藤杀亿万人之后,进化而来。 “公子,我当然知道你是文人,你最主要的对手多在文道之上,但你以为这就没凶险了吗?文道手段杀人伤人,其诡异之处更在修行道之上,此邪藤最大的功效,是能有效压制文道伟力,若是到了该当翻脸之时,你至少……有脸可翻!” 周文举思考片刻,手轻轻一翻。 邪藤腰带缠上他的腰间,真气一收,此藤气机瞬间全无。 他轻轻一笑:“怎么?还是担心我此去一去不回?” “公子別问这种问题,我真的很不好回答,说真话呢,显得特別矫情,说假话呢,我还没跟公子说过假话呢……” “切!你没说过假话?我当日回到岐山时,问你的第一句话,你的修为有多高,你怎么回答我的?『还是有点高的,可以打八个衙役!』……” 老曾眨巴眼睛:“说假话了吗?难道公子觉得我打不过八个衙役?” 周文举噎著了:“……你这么说我就无言以对了,我走人……” 脚下一动,踏空而起。 “公子一路保重。”老曾叫道。 “俗不俗啊?我就不保重!我减肥!”周文举白衣一闪,消於无形。 老曾在那里也是目瞪口呆,你这是天生反骨啊,不管是啥你都先反了再说——连一路保重,你都来个减肥…… 你这性子在岐山县,让老爷天天骂逆子。 你这去了京城,却又会如何? 哎,不省心啊。 但是呢,有一条他还是稍微放了点心,那就是他临行前的这一飞。 他是可以飞行的。 万里进京路,若是用飞行的方式,路途之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老曾没有想到的是。 周文举这一飞仅仅限於岭南。 岭南之地,烟雨迷濛中一飞而过,直达屏风岭。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携《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在等你。 到达屏风岭之后,他落上了山道,手轻轻拂过衣衫。 他身下的衣衫隨手而变。 一件白色的文士衣,配合他文道气质瀰漫全身上下的俊逸风流,整个人浓缩成了两句诗…… 啥诗呢?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正月初六,民间尚是拜年季。 这样的形象,若是拿去拜年,估计是可以夺一庄之风采,若是拿来撩妞,估计啥妞都动盪春心。 然而,若是老曾此刻在他身边,一定会心惊肉跳…… 因为踏上江湖路,周文举第一步就愚蠢如斯……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周文举这一趟万里进京路,是有巨大危险的。 危险来自何处? 汝兰王府、两大侍郎…… 他们在岐山遭受如此重挫,焉能不报復於他? 他们深知周文举若是进京,若是顺利参加青山文会,文名必定一飞冲天,从此难以制服。 稍有头脑之人,谁不想將他扼杀於萌芽状態? 万里进京路,就是杀他最好的窗口。 以他们如此势力,想要杀一个进京的读书人,办法不要太多。 周文举若是稍微有一点点的危机意识。 就应该用最隱秘的方式进京,决不能招摇。 但他呢? 出了岭南地界,就像是一只迫不及待的孔雀,片刻都不耽误地绽放自己的风采,哪有丝毫隱秘进京的意思?就只差在自己额头写上周文举三个大字,然后招摇过市。 从山道入官道。 细雨迷濛之中,他身上真气自然流转,细雨不粘衣。 前面轿子里,一只柔软的嫩手悄悄掀起半截轿帘,一双秀目一路跟隨於他。 他未曾在意。 与他擦肩而过的一位文人,在他身后回头,眼中若有所思,他没在意。 前面就是南阳城,他踏过南阳街道,並未停留,走向码头方向,身后酒楼,有几扇窗户打开,他同样未曾在意…… 窗户之后,两名文人模样的人面面相覷。 “是他吗?周文举?”一个青衣文人道。 “非常像!当日南阳诗会,我等虽然只是远观,但这文人风采、甚至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俱与当日一模一样。”另一个白衣文人道:“难道真如京城传言,二月初七青山文会,他会参加?” “如果传言属实,那前面那条进京客舟,就是他踏足青山文会的万里行舟。”青衣文人道:“可是,这趟行程,真能顺利?” “丁兄意思是……汝兰王府?”白衣文人眉头微皱。 “汝兰王三王子,因他而死於壶鼎山,汝兰王世子一月之前赴岐山,听说也栽了个大跟头,岂能看著他步入青山文会,从而成就他的不世文名?万里进京路,或许就是扼杀这位天骄最后的窗口。” “你我俱是局外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人在局中,就看不明白?”白衣文人轻轻摇头:“此子可是有过岐山布局杀双侍郎的惊天战绩的,断然不是蠢货,今日……” “李兄的意思是……今日这明显露出破绽,兴许另有玄机?” 一时之间,周文举的招摇过市,在南阳几个角落,激起了涟漪。 江,是长江。 渡,是南阳渡。 大宇皇朝,虽然屏风岭外尚有岭南之地,但是,在眾人的字典中,南阳乃是富庶江南的最南端。 所以,南阳渡口很繁华。 靠近渡口的青石路,春雨浸染。 路的两侧,茶楼、酒馆不一而足。 酒旗风中招展,微雨之中尚有花伞摇曳。 江南的花伞,大多是纸伞。 纸伞之上,往往还有诗句。 比如说前面一个蓝衫女子撑的这把伞,伞上就有诗句:烟雨江边柳,离人心上秋。 诗入画,画入心…… 就很有看头。 他跟著这把伞走了十多步,突然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江风风甚大,但是,这把轻飘飘的纸伞,似乎无视了江风。 风大,雨就乱飘。 但是,乱雨湿不了伞下人。 此女乃是修行人! 造诣还不低,下限是道山,上限未知,因为这种屏蔽风雨的修为,就是真气外放的表现,而道山之下,不可能真气外放得如此隨心所欲,举重若轻…… 会是什么人呢? 跟自己有无关係? 理论上说,他穿南阳而过,即便有人时刻盯著,对他的反制也不会这么快,但是,这毕竟並不绝对,因为汝兰王在江南的势力是真正的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不排除有人预判了他的行程。 提前安排一个女子在他前面步態摇曳…… 花伞前面走,周文举后面跟。 眼神已经颇有玩味了。 別的不说,这蓝衫女长得那是真的很对胃口啊。 身材好,胸甚大,一般胸大也会胸沉,重力作用下,胸下垂是大概率,然后,此女偏偏在大与挺中找到了最优解,此胸,既大且挺…… 她脸上的轮廓堪称完美,最要命的是,这腰儿,轻轻一扭,不得了!整个江南似乎都一步入春天…… 不知不觉间,脚下的路似乎变了。 周文举目光从那花纸伞下的轮廓中收回,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貌似偏离了大路,到了江边。 风吹过,前面花纸伞突然翻滚,被风卷向周文举。 周文举手猛地一伸,抓住伞柄。 伞柄之上,尚有余温。 但是,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只有一江春水,还有乱石如林……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杀机,就在身后。 “天泉宗的人么?”六个字传来,冰冷入骨。 周文举慢慢回头。 那个蓝衫女站在他身后三丈外的一块石头之上,冷冷地盯著他,这张面孔第一次正面相对,串连了刚才各个侧面展现的所有元素,更显风华绝代。 但是,却也露出了刚才未曾展现的另一重特质,那就是野性。 是的,她这一刻,身上有一股子野性。 整个人,如同一朵带刺的野玫瑰…… “什么天泉宗?小生没听过这个名字……”周文举道。 “看你的眼神,此言倒似不假!”蓝衫女一双眼睛,动感无穷,牢牢锁定周文举的双眼。 “自是不假!” 蓝衫女轻轻点头:“那阁下……单纯只是个採花贼?”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第105章 江中夜杀 我靠! 採花贼? 还“单纯只是”? 周文举眼睛睁大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开阔之地,眾目睽睽……姑娘莫不是对这职业有甚误解?” “那阁下如何解释,跟本姑娘这一路?”蓝衫女手指轻轻一抬,指一指江边:“你千万別告诉本姑娘,是临时起意,想到这荒凉的江滩欣赏雨景。” 周文举目光四顾,的確很难解释啊。 这里已经偏离了大路。 这里一片荒凉。 如果风和日丽,倒可以说是到野外散散心。 但是,这风大雨迷濛的,硬著头皮睁眼说瞎话容易,但也得別人信啊…… “小生据实而答好了!”周文举嘆口气:“小生实是见色起意!” 姑娘脸色陡然一沉,无边风雨突然就改变了模样…… 周文举道:“姑娘雨中花纸伞,摇曳动人心,所谓……关关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色之心人皆有之,观美色而致步入歧途者,亦是有之,此人之本性,无可厚非也。” 蓝衫姑娘大怒:“无耻之徒!” “即便有无耻之嫌,亦不犯天理国法!姑娘切记!切记!”周文举道。 “你……” “这是你的伞,拿著!”周文举手一抬,伞飞向姑娘。 姑娘手一抄,接过雨伞,伞尖直指周文举:“给本姑娘记住,別让本姑娘再见到你!” 转身,撑伞,踏过荒滩,而上渡船。 周文举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江水,看看渡船。 然后…… 优雅迈步,到了渡口,踏上宽大的跳板,走上渡船的甲板。 “公子,欲去何方?”一个青衣侍者在船檐边踏出半步。 “京城!” “雅间还是通铺?” “雅间!” “雅间包房亦分三档,最低档十两银,不包饮食,中档二十两银,包饮食,高档五十两银,七日行程,各路所需,一应俱包,未知公子……” 周文举手一抬,一张银票递到他手中:“本人不喜麻烦,能包自然是全包。这是一百两,多余的,算作小费。” 侍者喜笑顏开,领著周文举上了顶层。 顶层之上,甲板青竹铺就,青竹经过天长日久的踩磨、日晒雨淋,消去了一开始的青翠,露出珠圆玉润的光泽感,极其雅致。 十余间雅室分排两列。 打开一间雅室之门,周文举还是挺满意的。 房间里有茶几,有床,有阳台,甚至还有花盆,里面养著几盆花。 气温也比外面高了几度,有点那个世界空调的意思。 当然,这个世界是没有空调的。 但是,各种伟力,各种奇材,改变四时不是梦想。 比如说最简单的这一种,那就是铜管布上四壁,以火魔石给管道中的水加热,能够形成地暖的效果。 更加让他有点意外的是,一个丫头盈盈一拜:“公子,奴婢杏儿,乃是公子接下来的使唤丫头。” “还有丫头?”周文举道。 “那是自然!”身后的青衣侍者笑道:“公子爷一掷百金,乃是顶级贵宾也,岂能让公子旅途不便?杏儿姑娘虽然出身卑微,然知书达礼,正可为公子红袖添香,一解旅途孤寂。” “不错,不错!”周文举轻轻点头:“这阳颱风景也是相当……” 他半只脚踏上阳台,突然停下了。 因为此时此刻,与这间房相邻的右侧阳台上,掛著一把花纸伞。 一个美女侧目而视,牢牢锁定他的脸…… 赫然正是刚刚在江边闹出一场误会的那位…… 真的只是又一次无心之邂逅么? 周文举內心小跳了一下下…… “嗨!又见面了!”周文举大大方方地走出两步,全身暴露於阳台之上。 “看来阁下是完全忘了本姑娘適才之言!”姑娘脸色冰冷如霜。 “没忘,真的没忘!”周文举道:“小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姑娘,俱是侍者安排的,若是姑娘不想看到小生这张脸,此刻换房完全来得及!” “为何不是你换房?”姑娘道。 “小生为何要换?小生又没说过不喜欢看姑娘!”周文举坐下了。 姑娘冷冷地盯著他,无言。 不管这张嬉皮笑脸的脸有多可恶,不管他的言语有多么的轻佻,她似乎真的没有发作之理由。 “公子,请用茶!”杏儿送上一杯清茶,躬身而退,退到了阳台之外。 周文举手轻轻抬起,品了一小口茶,赞上一声:“不错,这茶虽然陈了些,但是,其香尚在!” 姑娘侧身而坐,也叫了一声:“上茶!” 两人就这样坐在阳台。 品著各自的茶。 隨著一声破浪锣的敲响。 渡船跳板收起,渡船启航而入京师。 从江南入京师,坐船,是最常见的一种出行方式。 毕竟陆路之上,山无穷,水无尽,而大江之上,渡船顺江而行,规避了所有的陆路麻烦。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坐船的。 这船,只需要一条就足以屏退大部分的行人,那就是它贵! 別看周某人视百两银票於无物,一般人,一个月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所得不超过二两银,他们捨得如此消费? 即便万不得已要坐船,他们也只会选择花费一月辛苦费坐大船的通铺。 何谓通铺? 甲板之下的船舱。 里面是天南海北的人,转个身都有可能引发纠纷,至於睡觉,叠著睡,蜷著睡,站著睡,谁管你…… 周文举目光射向脚下的翻滚波涛,体会著船行的速度。 这速度非常快! 丝毫都不比那个世界的船慢。 什么原理呢? 阵法! 驱动此船前行的,是阵法。 难怪坐船贵啊,贵实有贵的道理。 高船如楼,阵法驱动,便宜得了么? 江上风甚大,雨依然。 雨雾之中,大船驰入江心,一路北上,江面上迷雾重重,白天也是宛若黄昏。 此行四个时辰,天渐暗。 又半个时辰过去,杏儿过来,送来了晚餐,也点亮了烛火。 夜渐深,一盆热水端將过来,周文举洗了脚,躺上了床,杏儿在床边低头,一缕声音轻轻传来:“公子,可要杏儿侍寢?” 我靠! 周文举眼睛睁开了,五十两银子全包的船费,包的项目有点多啊…… 该死的封建社会,你让我怎么言说? 长夜漫漫的,一个娇小玲瓏的江南女子,主动问你是否需要侍寢,而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小妞长得还不赖,脸蛋红红的,在灯光下分明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想像力…… 然而,他没有忘记,这万里进京路,在对方棋盘中的分量。 “不用了,旅途有些劳顿,你出去吧!” “好的!”杏儿出去了。 关上了外面的房门。 这雅间有两道门,外面有一个极小的单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那种,是侍女住的地方。 贵宾有需要,中间这道门可以打通,侍女隨时变“通房”…… 没这需要,各睡各的。 侍女躺在床上,一时之间怎么也睡不著。 作为船上专门服侍贵宾的丫头,服侍贵宾只是工作,她是很难感受到心情激盪的。 但是,今日这个公子,长得如此俊逸,而且还孤身一人。 她是真的有点想入非非了。 可是,这公子却不想,能怎么办呢? 周文举可没心思在这丫头身上费什么心思,他真气聚於两耳之上,隔壁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尽都收入耳中。 他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这个蓝衫女,从目前暴露的跡象看,真的很像是一个江湖偶然邂逅的修行人。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突然……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中,那个蓝衣女的眼睛猛然睁开…… 眼睛一睁,面前狂风大作。 细雨如潮,涌入房间。 房间之中,一个老者宛若凭空浮现。 他的脸上,杀机万千。 他的身后,宛若带来了满江寒气。 “妖女!杀我圣子,想就此一走了之?”老人声音低沉,每个字,俱如地狱之刃,闻之胆寒。 “天泉宗?”蓝衣女冷冷道。 “正是!杀你之人,乃是天泉长老李如冰,记下了!” 声音一落! 一爪抓下…… 爪如尖刀五把,把把分割天地。 “自寻死路,成全於你!”蓝衣女手猛然一抬。 唰地一声,两人同时卷出船舱,踏入茫茫江心。 轰! 一声巨响,江面一股巨浪冲天而起…… “出了何事?” “江心起浪,莫不是水怪作崇?” “显然不是,有修行人在生死拼杀……”一群人涌上甲板,驻目而视。 然而,此刻乃是黑夜,又是风狂雨骤,大雾瀰漫,有几人能看清? 没几人能看清。 但不包括周文举。 周文举文气一动,两团七彩文气从识海文山分离,进入他的眼中。 他的眼睛,立成文道慧眼。 文道慧眼之下,漫天迷雾、漫天雨雾,似乎成了薄纱,他清楚地看到了两个人的生死相拼。 一个是黑衣老者。 一个正是蓝衣女。 两人时而在浪尖,时而在虚空,显然俱是道心境界的高人。 老者手中有刀,刀光阴森幽黑,宛若地狱之镰。 蓝衣女手中无刀,但她的指甲这一刻如灵蛇吐信,似乎长短隨心,两人的身法,俱是快到极致。 轰! 老者一刀挟著满天的风声,重重砍在蓝衣女的前胸,蓝衣女仰面倒飞,倒飞途中,一截指甲脱手飞出…… 这半截指甲,准確命中老者的眉心,老者眉心直接穿了一个血洞。 那个老者原本狰狞中带点得意的表情,陡然凝固,眼睛也睁得老大,虚空而落,坠落江心。 而那个蓝衣女贴水而飞,嗵地一声,撞在大船的底部。 她手臂陡然翻起,抓在大船底部,如同壁虎一般,顺船爬上,终於,艰难地爬到了自己所在的阳台下,手指猛然用力,整个人翻了过来,噗嗵,摔在阳台之上。 江上的浪已经消了。 大船不再顛簸。 甲板上看热闹的人,看了个寂寞,陆续回房。 没有人发现,这场江面大战的一个主角,趴在阳台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泥。 终於,蓝衣女脑袋慢慢抬起,黑暗中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突然,她的眼神定住了。 目標所向,隔壁阳台。 隔壁阳台上,白天看到的那张小白脸,略带几分吃惊地看著她。没有任何声音,就这样静静地看著…… 周文举脸上,吃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转换成关切之意:“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声音很轻。 “天泉宗……这回真的是天泉宗……”蓝衣女深吸气。 “你伤势如何?”周文举道。 “受了些內伤,动用不了真气,我需要……需要调息两个时辰。”蓝衣女声音很虚弱。 “你调息吧,我为你护法!”周文举道。 蓝衣女深深看他一眼:“只需要两个时辰!” “没关係,时间长点也没关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瞒姑娘说,我其实没有那么早睡觉的习惯……” 蓝衣女艰难地坐起,盘腿坐於阳台,眼睛慢慢闭上。 周文举坐在他那边的阳台之上,端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蓝衣女眼睛慢慢睁开了,看著依然坐在原位喝茶的周文举,她的眼神中,似乎带著点別样的复杂。 “好了?”周文举目光投了过来。 蓝衣女轻轻点头:“我似乎真的得相信,你没有恶意!” “我本来就没有恶意,是你一直把我想得那么坏。” “江湖之上,眼见为虚,耳听更为虚!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蓝衣女道:“如若你有恶意,这两个时辰,就是最好的动手良机。” 周文举手中的茶杯静止了,目光抬起,若有所思…… “这两个时辰,不是你帮我护法续命,而是你给你自己护法续命!”蓝衣女轻轻一笑:“所以,不要觉得你於我有护法之惠。” 周文举轻轻吐口气:“你其实没有伤?” “区区一个道心初期的老货,本姑娘杀之只需一弹指!凭他能伤我,岂非笑谈?”蓝衣女道:“我的目標从来都不是他,而是將机会摆在你面前,试试你的反应。” 周文举仰天而嘆:“人道江湖风波诡譎,果然诚不我欺也!谁能想到,我这初入江湖路,就能被人这样玩?” “你真是初入江湖路?”蓝衣女坐下了。 坐下之初,全身衣物还是湿的。 但是,这在茶几边一坐,全身衣物瞬间尽干。 这份举重若轻,似乎也宣告她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是真的没伤,她只是玩了一局叫“测试”的游戏…… “好好看看我这张脸,你就该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周文举道。 “脸?”蓝衣女眉头皱起:“脸能说明什么?” 周文举认真地解释:“这是一张纯情而天真的脸,这张脸,一看就是初出茅庐,未被万恶的世道污染过。” 蓝衣女也是醉了,启朱唇,露皓齿,吸凉气:“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么?” “周文举!” 周文举三个字吐出,周文举看似漫不经心,但还是准確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这表情…… 很舒展。 第106章 工部尚书私生女 蓝衣女轻轻一笑:“文举,还挺像一个文人的名字。” “像?有没有可能……我本身就是一个文人呢?” “咯咯……”蓝衣女笑了:“取个文人的名字,穿上文人的衣服,就是文人了?拜託!姓名,只是父母所取,那是父母的一个美好期待,叫文举就真的得『文道中举』么?那么,请问,你参加科考了吗?中举了吗?” 科考? 中举? 周文举瞠目结舌:“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样聊天……很容易將天聊死?” 蓝衣女笑得很开心:“在你伸手接住我雨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修行人,道山境界!修行人赋庸风雅也不足为奇,但是,骗骗別人得了,莫要装得久了,连自己都骗。” “行吧行吧,不纠结我了!”周文举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蓝衣女脸色有点尷尬:“我的名字不重要吧,反正周围也没有旁人,你说话我自然知道是跟我说,也不用叫名字。” “倒也是!蓝姑娘来自何方?” “……我不姓蓝!我姓林……”蓝衣女赶紧道。 “姓林?江南哪家林姓大户?哦,我想起来了,雁南山有户人家姓林,话说我还曾去过你家乡一趟,你家口碑不大好,大家都说你林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今日见到姑娘你,我也多少信几分人言可畏……” 蓝衣女一记白眼传將过来:“报復我是吧?就因为我不说我的名字,你就一顿乱猜,好了好了,我告诉你行了吧?……我叫林弄月!来自棲霞山。” 棲霞山! 周文举心头微微一跳。 他知道棲霞山。 这座山头靠近南海,棲有一支极度传奇的上古异族:虚空一族。 虚空一族,相传身上带有“虚空神兽”血脉,於空间法则极有研究。 刚才她与人交手之时,身法极度离奇,似乎可以隨时出现於各个她想出现的区域。 这还是她压制修为演戏的呈现…… 如果她真的是虚空一族,那么……她不太可能跟汝兰王相关。 为何?因为虚空一族的人极度骄傲,皇家多次招揽他们都不鸟,想想看,连皇帝都不鸟的上古异族,怎么可能自降身价,当一个王爷的走狗? 周文举与她一番相见,经受了她的测试,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测试於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现在隨著她的来路呈现,他的测试似乎也取得一个不错的结果,那就是:经测试,此女应与汝兰王无关,並非汝兰王派来刺杀他的人。 谈话也就可以正常化了:“林姑娘此番是要进京?” “是啊,我想看看我爹。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呢。” 周文举微微一愣:“从未见过亲爹?” “很难想像是吗?我都很难想像……”林弄月道:“都是我娘当年犯的浑,棲霞山下,她跟云游南海的我爹,月下梅花三弄,弄出了我,然后,我爹飘然回京,做了他的京官,娶了他的正妻,完全忘了我娘,我此番进京,一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我娘如此日夜牵掛,另外也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梅花三弄。” “你爹是京官,姓林?叫什么名字?”周文举道。 “林向道!我就说了……名字就是个笑话,他对我娘始乱终弃,居然叫『向道』!” 林向道! “未知目前是何官职?”周文举道。 “听我娘说,好像是做到了尚书,我也不知道尚书是多大的官,应该不小吧,反正我娘提到这个官职时,一脸的骄傲,我都不知道她有啥骄傲的,人家早把她给甩了……” 周文举心头好一阵激跳。 京城京官多如狗,他也不可能对所有京官尽数知闻。 但是,尚书群体可不是多如狗,姓林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当日岐山事件传到京城之时,满殿朝臣或附和两位侍郎之言,要將周家诛九族,或保持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唯有一人,率先开炮,与两位侍郎针缝相对,公然指责侍郎贪腐,公然袒护周家。 那就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正因为林向道的开炮,才將岐山事件改变了风向,间接为周家贏得了战略主动。 今日同船而行的这个林弄月,居然是他的私生女…… “你呢?你进京做什么?”林弄月话锋一转,问到了周文举。 “我……我若说我去京城参加一个文会,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人?” 林弄月横他一眼:“我就说了,欺骗自己太久了,很容易真的骗到自己!拜託!你是个修行人!你开什么文会?说真话!” 我靠! 说了真话你不信,我能怎么办? 周文举眼珠轻轻地转:“必须得说吗?” “你三言两话將本姑娘的底细掏了个底朝天,自己耍滑头还不想说,简直岂有此理!必须得说!” “那你保证不发毛?” “坦诚相见,发什么毛?你真当本姑娘不讲理啊?” “行吧,我说真话!”周文举道:“我原本没打算进京的,但无意中见到姑娘,这一见,我是真的见色起意,热血上头,满脑子就想跟姑娘走上一程,哪怕搭上百两银票也在所不惜。” 林弄月死死地盯著周文举,眼神相当不对劲。 周文举也瞅著她:“提醒一下下,你刚刚承诺过,绝不发毛。” 林弄月起身:“我不发毛,我……直接换房!” 她扬言换房。 理论上第二天,周文举见不到她。 然而,次日,周文举吃过了船上的预製菜,端著茶壶上阳台之时,还是看到了那把熟悉的花纸伞,在隔壁阳台吊著摆呢。 而那个叫林弄月的妞,坐在阳台上,看著外面的春雨迷濛。 “你没换房啊?”周文举主动打招呼。 林弄月横他一眼:“换什么房?我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啥了?”周文举坐下了。 “江湖之上,好色之徒如过江之鯽,闻之而避岂是本姑娘的风格?敢於乱伸手,宰了就是!” “这就对了嘛!姑娘连天泉宗的圣子都杀得,还有什么人是必须避的?嗯……”周文举稍稍一顿:“姑娘为何要杀这位圣子?” 天泉宗,周文举也是知道的。 这是海州一个极有名的宗门。 它在海州的地位,几乎等同於苍山宗在岐山县的地位。 他在岐山剿灭苍山宗之后,也曾在內心设想过,假如海州知州大人非得动用州兵,或许也会从海州修行宗门借兵。 就因为存过这个念想,所以,海州的修行宗门他有过了解。 天泉宗,就这样撞入他的眼帘…… 面对这个问题,林弄月道:“这位天泉圣子,那一日身著一套文士服,摆出一套文人姿態,搔首弄姿地来到本姑娘面前,斯斯文文地念了一首狗屁不通的诗,可惜他这一切作派,掩盖不了他见色起意,图谋不轨的骯脏意图,是故,本姑娘將他一指封杀,免得这货祸害其他江湖姐妹……你且说说,我这一杀,正当还是不正当?” “正当不正当姑且不论……咳……”周文举道:“你说这话时,能不能別用这种眼神看我?” 一番閒聊,一番胡扯,时光就在这茶杯之上缓缓流走…… 大船北上,相比昨日已是千里行程。 入夜时分,船过汝州。 过了汝州,就出了江南。 一出江南,天空大改。 不再是春雨绵绵,而是大雪飘飘。 船在江面走,大雪满江堤。 次日清晨,周文举再度踏出房门之时,就被面前的雪景所吸引。 长江两岸,高山林立,大雪飘飘,铺满江堤。 雪花飘荡长江之上,消於无形。 但雪花落於山顶之上,却也让高山,一夜白头…… 空气中,已然有了北风之冷。 江心处,传来江水之寒。 五层甲板之上,十多个文人立於其上,或白或紫的文士衣,成为大船之上,属於这个时代的风景线。 “贺兄,如此季节之变,何不吟诗一首?”一名紫衣文人叫道。 “郑兄有此雅意,小弟焉敢不从?”他旁边一名白衣文人一步踏出,立於船边,江风起处,他的文士巾飘然若飞。 顶层十多间雅间全都开窗,各种议论声也接踵而来。 “这位,就是江南十秀之一的贺天良吧?” “就是他!” “当年矍州会试,他以第七名的高位而入举,乃是江南十秀之中,排位最高的。” “遗憾的是,去年殿试,未曾及第。” “文人之名,岂是一次殿试就能容纳的?他未过殿试之关,却也因殿试落选,而写下一首《题乌云寺》的半步彩诗,谓之失之东隅,收於桑榆也。” “的確如此,文人功名固难得,千古佳句更难成……乌云寺北乱云飞,一去楼台空梦回,让多少失意文人感同身受……” 周文举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乌云寺北乱云飞,一去楼台空梦回……” 是她的声音,林弄月。 周文举目光一侧,就看到她。 今日的她,没有坐在茶几边喝茶,而是拿起了一支毛笔,將花纸伞翻转过来,在伞的內侧写字。 写的字,就是刚刚旁边房间里传来的这两句诗。 而且在周文举文道慧眼之下,这伞的內侧写的还不止这两句诗,写了七八首,有的五言,有的七言…… 用他的视觉来看,这些诗,全都……不入流! 稍微有一点点诗意的,恐怕也只有这两句:乌云寺北乱云飞,一去楼台空梦回。 啥意思? 你个小妞,竟然在你伞內侧写这么一堆不入流的诗? 林弄月写下了“回”字的最后一笔,目光抬起:“应该还有两句的,剩下两句是什么?” 问的是周文举。 周文举摇头:“不知道,又不是我写的。” 他是真不知道。 “现在承认了吧?你连这么有名的诗都不知道,还装文人……”林弄月撇撇嘴儿。 “既然那么有名,那你怎么也不知道?”周文举反问。 “切!跟你就聊不了正经的天……” 甲板上,那个眾人议论的焦点人物,贺天良,慢慢回头。 眾人的目光同时集焦於他的脸上…… 他酝酿已成,开始吟诗…… “冻雨斜侵浪未收,忽惊云蜕作天鸥,千山白羽沉孤櫓,一练寒江割九州。” 声音一落,周围文人一齐喝彩。 “昨日尚是冻雨斜侵,今日已是千里大雪,贺兄这一天象之改,妙到毫巔也!”他身边的郑兄率先喝彩。 “白雪若天鸥,此形容,始自贺兄也!”另外一文人抚掌而赞。 “千山白羽,一练寒江……如此苍茫之江,如此时令之诗,何等气魄无双?精妙无伦,贺兄无愧於江南之秀也!” “乘船而渡,七日煎熬,闻此一诗,此行不虚也……” 一时之间,文人爭相吹捧。 那位贺天良微笑行礼,直言不敢当,不敢当…… 林弄月手中笔飞快写下,转眼间写到了第三句…… “最后一句是什么?快说……”林弄月叫道。 “我说你写这玩意儿干啥?”周文举道。 “行走江湖,遇到好诗好词,我就记下,很稀奇吗?”林弄月道:“快说,別逼我……去问他们!” “一练寒江割九州!”周文举只能告诉她。 林弄月赶紧写下,写完才鬆了口气,歪著脑袋欣赏…… 周文举目光扫过她满是陶醉的脸:“文人行走天下,偶遇佳句,隨手记下也是有的,但是……” “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我是个修行人,根本不是文人,对吧?谁说修行人就不能喜欢诗词妙句了……”林弄月写完整了这首旅途偶得,心情很不错。 “不是,你弄错了我的意思!”周文举道:“我不是说修行人不能喜欢诗句,重点得是妙句好诗啊,这首诗……配得上妙?称得上好?” “你没听见那么多人叫好吗?”林弄月反问。 “一堆文人互相捧臭脚,就是好吗?”周文举再反问。 第107章 一入京城深似海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他是江南十秀,江南十秀出手的诗,能不好吗?”林弄月再再反问。 “我的天,你简直是……”周文举在茶几边仰头:“你分辨诗词好不好,一看诗出自何人笔下,名人放的屁也是好!二看旁边有没有人捧臭脚,捧臭脚的人多就叫好。唯独不看诗词本身,是吧?” “你又不懂诗,跟你说得上什么?”林弄月將笔收起,將伞叠起。 “好吧,就算我不懂诗!他们应该懂诗吧?”周文举道。 “那是当然,他们是真文人,你是假的!”林弄月毫不客气,朝他皱皱鼻尖。 “那就有个逻辑问题了!如果他们真的觉得这诗特別好,为什么不写在金纸之上,呈给天道一观?”周文举道:“难道你觉得他们这一堆人,都凑不出一张金纸?” 林弄月愣住了…… 说诗词她是不懂的。 但是,论逻辑她是明白的。 她刚刚还利用一个逻辑推理,试探过周某人,不是吗? 周某人说得对啊,如果这诗真的特別好,为什么不宝笔落金纸,换一个天道定论? 若是绽放彩光,若是金光满船,不比什么夸奖更权威么? “你呀,我算是看明白了!”周文举道:“打著喜欢诗的名號,將你这花伞內侧弄得乌七八糟,遇到真正的好诗,你却根本看不出来。” “你……你敢瞧不起我?” “这不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这是已经验证过的……”周文举道:“我就曾经亲口告诉过你四句诗,你竟然充耳不闻,现在满世界找一堆垃圾在那里抄,还抄得一脸陶醉的,我也是醉了……” “你念过四句诗吗?怎么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念的?” “就是……算了,算我啥都没说!”周文举转身,进了船舱:“杏儿,今天午饭吃点啥?” 他曾经跟她念过四句诗。 “关关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诗是啥? 出自《诗经》! 这世界虽有《诗经》,但此经非彼经,那个世界上《诗经》中记载的诗,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的。 这首诗能成为那方世界《诗经》之中,家喻户晓的名篇,岂是寻常? 別看只有区区十六个字,足以碾压她这把花纸伞上的全部。 他当时为啥要念这首诗呢? 其实不是卖弄。 其实,这是战略。 他当时不確定她的来路,他就是要用这样一首诗,要用他出口成诗的超卓,来告诉她,他是一代词宗周文举本尊,並非他人假冒。 如果她是汝兰王派来的,应该有所触动,有啥刺杀安排,可以上菜了…… 战略一大堆,她完全没“收到”…… 那就有些我日了…… 如今,她花纸伞上收纳八方垃圾,对於已经听到耳中的真正佳句,闻而不知,我日了还日…… 吃过午饭。 周文举再次捧起茶杯回到阳台。 隔壁的林弄月还在,这妞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他:“我知道你很鬱闷,亲眼看到顶级文人写诗,自己也觉得自己这套文士衣穿著满身彆扭,所以想尽千方百计想打压人家,奈何还打压不了,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周文举转身出了阳台:“杏儿,今天晚饭吃点啥?” 杏儿懵了。 林弄月笑了,笑得如同一朵幽谷之兰,迎风而……野放。 时间在江上,一天天流走。 船外的天空,也一天寒似一天。 从南到北,跨越半个大宇国,终於,在第六日,已近京师。 大雪中途停过。 但是,在他们到达京师的前夜,又下大了。 飘飘洒洒漫天雪,罩天罩地笼江流。 阳台之上,周文举和林弄月並排而坐。 六天六夜相邻。 他们之间有过爭吵,有过试探,有过彼此的讥讽,但是,最终阳台相逢,还是一笑转话题。 他知道了她的很多细节。 比如说,她曾经说过的“月下梅花三弄”,真不是她爹將她娘,在月下弄三回(儘管事实上,可能……也是这么个事)。 “梅花三弄”,是一套步法。 颇有些空间法则的玄妙。 这步法在对敌之时,是神通。 在情侣之间,那是“助兴之舞”。 她也知道了周文举的情况,周文举告诉她,自己爹爹是个县令。 这妞在官场方面甚是小白,竟然问出了“尚书是不是比县令还大”这样的白痴问题,得知“尚书家的看门狗,都比县令更硬”的回答后,这小妞表现得相当有义气,拍著胸脯告诉周文举:“如果此行跟爹爹能够和好,將来让我爹提携下你爹……爭取让他过来当个看门狗!” 听到前半句,周文举有点感动。 听到后半句,他按著额头半天转不了神…… 开玩笑怎么地? 漫漫江湖路,神经也得有张有弛。 明日,就会抵达京师,这一趟江湖邂逅眼看就要到达尾声…… “你说,我到了京城之后,应该怎么去见我爹?”林弄月问了一个正经问题。 “还別说,你这个问题是个问题。”周文举道。 “切!你这纯废话!”林弄月道:“我直接半夜闯进去,可行不?” “这次我真不能跟你含糊,那是真不可行!”周文举道:“尚书乃是二品官,二品官印威力非同小可,真的有可能一个照面间……將你压得连你娘都认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写拜贴?”林弄月犯愁了。 “写拜贴……拜贴也得先过管家的手!”周文举道:“你希望尚书府里的人,都知道你爹这段风流事么?” 这话有道理啊。 堂堂尚书,二品高官,若是被人知道当年在外面有个私生女,那就是一个污点。 別的污点家里人知道没啥,但这污点,最不能知道的就是家里人。 林弄月愁住了:“难怪我娘总在感嘆:一入京城深似海……现在我才算是尝到点味了,亲生女儿想见见亲爹,也这么难么?” “一个寻常人想访京城高官之亲,那的確不容易,但是,有另外一条路径。” “什么?” “你跟著我,我此番进京,本身也是需要跟你爹见一面的,到时候,你当我的侍女,我带你进一趟尚书府。我跟你爹谈正事,你在旁边不显山不露水打量你爹……” 这句话出口。 理论上是一个新方向。 但是,旁边没了动静。 周文举目光一侧,就看到了她的白眼:“不吹牛皮会死么?我都进不得尚书府,你还想进?还让我当你侍女混进去,怎么想的?你简直是……” 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周文举霍然抬头。 面前风雪,似乎突然之间消於无形。 身下的船,船下的江,似乎突然之间成了另一片世界。 这种感觉,周文举似曾相识,就是当日金武卫兵压县衙,两名道花破空而上的时候,他也曾感受到这种天地俱空,威压无穷的滋味…… 这是道花境的领域! 道花境,是有领域的。 领域一成,隔绝世俗凡尘,领域之主,主宰天地眾生! 林弄月身形一振,猛然站起! 这一站,她身下的椅子,无声无息间化为粉末,她的束髮丝带,寸寸而断,断开的丝带,诡异地悬浮於空。 她的头髮无风而起。 周文举的情况跟她大同小异。 相同之处就在於,他的身下,茶几粉碎,椅子粉碎,全身上下如同同时压上了一座高山。 不同之处在於他的束髮紫巾。 这根头巾没有碎,没有飘。 然而,恰恰是连紫巾都不能飘起,显示他遭到了更加巨大的压力。 “道花境!天泉宗宗主亲出么?”林弄月沉声道。 她的声音,这一刻低沉得出奇,似乎在一片看不见的力场中,扭曲前行。 “恐怕並不是!”周文举道:“这次,该当是针对我而来!” “你……”林弄月全身一震。 “哈哈!”虚空之中一个笑声传来:“周氏小儿,你还算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本座今日,针对的是你!” 声音一落,漫天风雪一卷而开。 一个老者脚雪而至。 一步落,大雪分。 两步落,天地寂。 三步落,他已经站在周文举面前。 周文举身后的大船,这一刻,似乎完全消失。 他,就如同一颗嫩草,面对挟著狂风而至的一把铡刀。 是的,这老者虽然手上没有刀剑,但他全身上下,俱如出鞘之刀,杀气无穷…… “汝兰王派来的么?”周文举冷冷道。 “正是!”老者道:“你阴谋害死汝兰王三王子在前,重挫汝兰王世子顏面在后,如今更是想入京城参加青山文会,王爷岂能容之?是故,令本座前来,摘你首级,断你周家崛起之途,更解王爷心结!” 声音落! 老者手起! 手一起,周文举和林弄月,瞬间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们的世界之中,就只有这一只擎天之爪…… 噗! 周文举身边,林弄月动了! 她一动,陡然幻化为三个林弄月。 这一幻…… 老者的领域封锁,突然之间就被打开了一道缺口。 没有任何轨跡,没有任何徵兆…… 三个林弄月就这样出现在老者面前。 手起,她的指甲化为三道幽光,刺向老者的眉心、咽喉和心臟。 周文举心头猛然一跳。 这种身法,比起当日她与那个道心境高手相拼的诡异身法,快了不止十倍,诡异程度更是直接拉满。 当日的她,若是使出这种身法,十个道心也片刻间杀得乾乾净净。 她当时真的只是演戏。 此刻,才是她的真本事。 “瞬移之法!虚空一族的梅花三弄?”老者也是微微一惊。 他眉心突然出现一朵奇异的大花。 花一出而覆盖全身上下。 噗! 三道幽光同时撞上这朵花。 同时熄灭化为流光…… 林弄月不管弄出了多少幻影,不管身法何等诡异,看来都被他一招而灭。 然而,她的诡异还是跳出了老者的预判。 前面三道幻影竟然没有她的真身,全是流光。 噗! 宛若空间撕裂,老者脑后,虚空出现一根指甲! 一指点向老者的后脑。 老者全部心神此刻都在前方,后脑露出了空档,林弄月抓住时机,一击…… 准確命中! 然而,命中的瞬间。 这根指甲支离破碎。 林弄月脸色猛然改变,一口鲜血喷出,人直接震入深空…… 她的確是身法王者,然而,她真实的修为,却也攻不破道花境界的內层领域…… 老者冷冷一笑,利爪再落,目標,还是周文举。 周文举手陡然一抬! 他的右手之上,多了一根腰带…… 腰带化枪,一枪击出! 怦! 一声音爆,代表著他枪道的第一重境界:枪在风先! 老者脸上有冷笑…… 用枪? 枪快有何用? 果然,这一道枪光射出急速之后,已是终途。 无形的威压之力,宛若暴风狂风,卷散了枪上所有的真气,所有的杀机。 周文举头髮终於高高飞起,他的身周,终於有了劲爆至极的狂风席捲,绝命之杀已近在咫尺…… 突然,他的枪陡然一转,从极速化为极缓。 这一变,他的头髮飘到半途,凭空而定。 四面旋转而来的风雪杀机,似乎陷入泥潭。 正是老齐传给他的枪道第三重意境:风枪两不知。 老者脸色微微改变:“枪意?!” 一枪以並不快的速度,穿越他的领域空间,迎上他的利爪。 枪爪相碰,一滴鲜血从老者手指渗出。 仅仅只是一滴血,但是,却也让老者满脸不可置信…… 面前这个螻蚁,竟然能够让他滴一滴血?! 他的脸色一沉! 这一滴血突然化为一朵血花! 轰…… 一股无比恐怖的衝击波席捲而来。 周文举远走高飞,倒撞入风雪深处,撞入江心。 就在他后背与冰冷的江水接触的一瞬间,一只手宛若虚空浮现,准確地抵上了他的后背。 轰隆! 他冲天而起,他的身边,多了一人,正是一脸惨白的林弄月。 两人身后,是被衝击波捲起的惊天巨浪,他们身前,飞雪满天。 飞雪陡然一分。 那个老者一步踏下! “两个小辈,还真是让本座颇为意外!”老者冷冷道:“然而,你们的惊艷也到此为止了!” 周文举脚踏长江浪尖,头髮缓缓垂落:“正告阁下!本人参加青山文会,乃是陛下旨意,你若敢杀我,那就是刻意坏陛下之大局,汝兰王需要问一问自己,是否真的要逆圣意而行?” “哈哈,自知逃生无望,还想言语牵制?”老者哈哈一笑:“可惜你错了,陛下圣意於他人有效,於汝兰王爷而言,还看心情!” 周文举大怒:“此等忤逆之言,你也敢说?” “如何不敢?”老者笑道:“死人……可不会告御状!” 第108章 一个忠字杀道花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108章 一个忠字杀道花》,阅读连结。 声音一落,四面江水陡然停止流动。 不,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动。 片刻间化为一座水之囚笼,四面八方压向周文举和林弄月。 林弄月脸上刚刚泛起的一点点血色,当场消散,她,从来未曾绝望过的人,今日真正有了绝望之感。 因为她非常清楚,她与他今夜没了生机。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名震江南的汝兰王要杀他? 她的目光投向周文举,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周文举却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天空,一声轻语:“忠兄,还不出手么?” 忠兄? 林弄月心头猛然一跳…… 哧地一声轻响,伴隨著万道流光!是文道流光…… 流光一穿而过。 密不透风的水之囚笼剎那间支离破碎。 无边的压力瞬间全消。 那个老者,得意而狰狞的脸色突然僵硬,他的四周,全是文道流光,每一道流光,都宛若大道之花枝。 “文花,何人?”老者一声尖叫,充满恐惧。 文道与修行道,花境之前,难分高下。 但花境之后,文花压道花。 道花面对文花,九死一生之局。 今日,他撞上了文花…… 只一个瞬间,就完全撕裂了他的领域,他已经意识到,文花压道花,的確是真理,他根本不是来人的对手…… 回应他这个问题的是满天花束之变。 花束一变化为一个巨大的金字:忠! 周文举笑了:“老货,你以为你真能杀得了我?你也不想想,我原本有一百种方法隱秘进京,为何偏偏选择真身暴露?” “你……你……”老者一时之间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在巨大的“忠”字之下感受著全身修为的压制。 “我就是想让忠兄亲眼看一看,陛下如此信赖的汝兰王,到底是何种行事作派,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皇朝大事顺与不顺,得看这位『江南王』的心情!” “江南王”三字,说得异常之重! 噗! 困住那位道花老者的“忠”字,陡然一变。 “心”字那“三点”同时飞起。 噗! 第一个点击在老者的丹田。 丹田之下,化为血雾。 第二个点击在老者的眉心。 老者的脑袋化为血雾。 第三个点没入虚空…… 虚空之中传来老者元神的一声惨呼:“不……” 浪消! 水静! 夜垂! 天空雪花飘…… 他们的坐船,早已不知去向,茫茫江面,就只有他们两人。 一条人影踏江而来,一袭白衣,文士装扮,赫然正是当日给周文举传达陛下旨意的忠八。 “忠兄!”周文举脚踏浪尖,一步十丈迎上,躬身而礼。 “周兄!”忠八也行了一个文人礼。 两人同时抬头,天空大雪飘下,在他们头顶滑下江中…… 四野再无他人,十丈之內,就只有他们两个。 林弄月,离他们很远,满脸都是问號…… “周兄传讯,却又希望为兄不要现身,其目的为兄自然瞭然如胸,然而,周兄可能要失望了!”忠八开口,神情意味深长。 忠八是文道中人,而且是定朝司忠字门中,专门查案的人。 心思何等机敏? 周文举早就给他传讯了。 告诉他,自己已经启程进京。 他启程进京,是忠八邀请他进京的,忠八也明確地告诉了他,万里进京路危险重重,进京之日一旦定下,隨时通知他,他来为周文举保驾护航。 周文举並不头铁,的確通知了他。 但是,通知中却加上了一句:莫要现身,暗中保护。 这加的一条,真正的目的全盘呈现。 这小子相当阴险! 他要让忠八亲眼看一看,汝兰王是“为了私心敢於逆反圣意”的人,是“为了私利枉顾皇朝核心利益”的人。 他在挑拨汝兰王与陛下的关係。 计是好计,但是,忠八却直接告诉他,你可能要失望了…… 周文举目光抬起,眼神有点小复杂:“是吗?” “汝兰王的性情陛下是知道的,他的狂傲也非一朝一夕,若是口出忤逆之言即可拿下他,早在当年从龙之初,他就已死百回!又何来今日汝兰王?” 周文举內心一声嘆息…… 原来如此! 从龙功臣! 一惯忤逆! 他为了挑拨汝兰王与陛下,精心设计的这一场大戏,看来是失败了。 因为忠八亲耳听到了老者之言。 亲眼见证了汝兰王之忤逆。 最终却是选择直接杀掉这个老者,而没有將此老者作为罪证,弹劾汝兰王。 同时,还非常直白地告诉他:你这小伎俩对汝兰王没用,汝兰王在陛下面前忤逆也不是一回两回,今天这些话陛下就算知道了,也根本屁事都不会有。 “未必?” “至少因为小弟挑破了这一层,忠兄才非杀这老者不可,不是吗?如果小弟將目標定低些,就只为清剿汝兰王府的超级高手呢?这计策是不是就算是成功?” “清剿汝兰王府的超级高手!周兄,你这话可也是犯忌!”忠八仰天长长吐口气。 “一个王爷,长期豢养以武乱法的修行狂徒不犯忌,小弟清除这些不法之徒反而犯忌?”周文举皱起眉头:“也许忠兄需要给小弟解释下朝堂禁忌,若是小弟对这些禁忌一无所知,踏入京城、参加青山文会只怕也是给陛下添乱,还不如就此打道回岭南!” 忠八霍然低头,死死地盯著周文举…… 內心那是未知何种滋味。 我操! 你这是撂挑子! 你这是威胁! 你这是拿捏! 你个混帐简直是…… 周文举一脸无辜地看著他。 终於,忠八轻轻嘆口气:“周兄,陛下让你参加文会,目前还只是圣意,稍微向外释放些许风声,朝堂之上、四大书院、京城文坛,尽成鼎沸之势,陛下是有压力的,司主压力更是如山之大,在此情况下,你就莫要添乱了,行么?” 周文举长长嘆口气,重重点头:“我周文举还是识得好赖的,知道陛下的好意,也知道定朝司各位大人的好意……行吧行吧,所有的委屈我来受,不让忠兄为难。” 忠八一肚皮的怨念…… 委屈你受!!独家!二十四桥明月夜专访及《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创作幕后,仅限。 你这像是受得了委屈的人吗? 堂堂汝兰王,京城两大侍郎,在你手上死人一大堆,连你一根汗毛都没伤到,你反过来跟我大吐苦水,大嘆委屈…… 你就说说,你受啥委屈了? 忠八万千怨念化为一句话:“此地离京不过百里,周兄就此进京吧,不……暂时还是莫要入京城,不妨先去西山白马寺寄宿数日,待为兄稟告司主之后,再作定夺。如何?” “忠兄费心了!”周文举躬身一礼。 “今日暂且告辞,白马寺再会!”忠八躬身一礼,飘然而去。 周文举脚踏浪尖,目送他远去。 身后有人靠近,寒风之中,几许清香。 “你……你真的去京城参加文会?”是林弄月的声音,声音中带著迟疑,带著不懂。 周文举慢慢回头:“我告诉过你好几遍了,你硬是不信。” “我亲眼看过你的修为,你让我怎么信?” “修为……有规定不能『文脉』双修吗?” 林弄月轻轻摇头:“那倒没有,但是这是惯例,你是脉修之人,文道能高到哪里去?何况你还一本正经地骗我,说你没有参加科考,没有中举。” “那真不是骗你,我真没有参加科考,真的没有中过举。” 林弄月又一头扎进了死胡同:“连科考都没参加过,皇帝老儿还亲自召你参加文会?这……这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周文举也是醉了…… 我这名字自始至终都没有瞒过你。 你知道我是周文举,却不知道周文举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如果你只是一般的修行人,我表示可以接受,问题是你这修行人天天琢磨著诗词,遇到所谓的“诗词佳句”,你会拿起毛笔,认认真真地在花纸伞上抄下。 遇到一代词宗,你却完全不认识。 你这种行为怎么说呢? 异界叶公好龙? 行了,不跟你纠结这个了…… “先回船吧!” 两人踏步而去。 一刻钟之后,夜幕之中,出现了那条大船的轮廓。 他们適才一番生死战,大船上的人,竟然一无所知。 这就是道花的恐怖之处。 道花杀人於闹市,也可以自成领域,不扰旁人。 汝兰王杀周文举,本身就並不想天下皆知,所以,一到他们面前,就实施了领域封锁,哪怕他们打得惊天动地,大船之上的人,该睡睡,该吃吃,该乐的乐,全都不知道。 他们了结了这桩屁事,重新回到各自的房间。 一夜深睡,天明…… 洛阳城的无边盛况,展现在他们眼前。 古老城池,无边无际。 皇都气象,扑面而来。 大船停於京城渡口,满目儘是各类船只,有北方运送生铁、毛皮的货船,有如同他们这样的客船,更有无数小船,大江之侧,满满当当。 离船而登陆,无数人码头相迎,当然不是迎接他们。 他们两人,与京城是真正没有瓜葛的。 “你在京城可有住处?”林弄月目光四顾,貌似也被这京城盛况给震惊到了,问了这么个问题。 “没有!”周文举老老实实回答。 他这幅原身的童年、少年时代俱是在京城中度过,京城的一些画面,依稀还可以在大脑深处找到残留。 但是,时过境迁,原身的处境已然大改,偌大的京城,还真的没有他的住处。 昔日祖传的“梅园”,已经不姓周了,姓皇或者姓炎…… “那怎么办?先进城找家客栈住下?”林弄月道。 “我要去白马寺,至於你,我给你两个建议供你选择,其一,你自己想办法跟你爹接头。其二,你跟我一块儿进白马寺,过得几日,我去拜访你爹,你隨我前去,不显山不露水间,完成跟你爹的相见。” 林弄月有点懵:“这第二个建议你曾经提过一回……” “那次你说我吹牛皮,现在该当相信,我是有机会拜访你爹的。” “好,咱们上白马寺!”林弄月点头了。 不管如何,第二套方案总比第一套有头绪些。 第一套方案…… 她自己去找她爹,她是真没头绪啊。 二品尚书,朝堂也是高官了。 不明確身份,她就是个修行路人甲,普通修行人怎么见朝堂高官? 若要明確身份,那就是將她爹架火上烤。 朝官也好,文人也罢,都是讲求一个声誉的,在外边冒出个私生女,多年来对孤儿寡母不闻不问,那是会被政敌弹劾的。 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不要钱买。 虽然她內心对这个老爹早已定性“薄情寡义”,但是,爹毕竟是亲爹,总也不能让他难做人,难做官…… 是故,还是跟他先去白马寺吧。 白马寺在城外西山。 这个时节,大雪封山,西山更是白雪如盖。 虽然四野一片苍茫,但是,却也並不显苍凉,反而有著如梦如幻的雪景。 西山脚下一面湖,名未央。 未央湖畔,庄园无尽,亭台楼阁无数。 湖畔老柳在大雪中默默弯腰。 金樟在各个庭园绽放绿意。 这绿意的绽放,並非春季的象徵,而是各类伟力的作用。 文道,阵道,俱有改换四时之妙用。 京郊富户,在庄园之中设下阵法,或者悬一高端文宝,俱可让庄园四季如春,纵然大雪飘飞,天寒地冻,但是,庄园之中雪不存,寒风不侵,这也是这个时代真正有底蕴的家族,喜欢在这天寒地冻时节,展现给世人看的东西。 未央湖畔一条青石路,通向西山之顶。 他们沿著这条路,步步而行。 京城高大无比的城墙,渐渐变矮,隨著他们的步步登高,全城风貌慢慢收入眼底。 城中,八条大道,將全城分割成东南西北四大块。 南城是商城,今日正月十二,无数的红灯笼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显眼。 西城显然杂乱了许多。 北城,则是文道流光无穷,那里是文庙,还有整个大宇国最具盛名的“洛阳书院”…… 这就是京城流传以久的谚语:富在南,贫在西,学士贵步向北移。 而东城,是皇城,巨大的皇宫,纵然在十里外的西山半山腰,也有一种慑人之感。 “我有一个疑问!”林弄月道:“你为什么要来白马寺?为什么不进城直接找家客栈?” “如果我说……是为了省钱,你信不?”周文举道。 “省钱?你猜我信不信?”林弄月瞅著他:“南阳坐船赴京,明明只需要五十两,你大手一挥,甩给人家一百两,整个就是一个紈絝子弟形象,不瞒你说,我很早就怀疑你爹是个大贪官。” 第109章 佛堂小儿名空蛋 我靠…… 贪官! 还大贪官! 我爹这辈子还能跟这词儿交匯? 周文举目光抬起,盯著上方的山顶:“算了,我如实告知,我来白马寺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白马寺戒杀!” “戒杀?你……你怕了?”林弄月斜目视之。 “这不废话吗?”周文举道:“我到京城是参加文会的!在路上就接连两波刺杀,也算是我日了,若是在京城一家普通客栈住下,你当那些人真不敢刺杀啊?也唯有这白马寺,是真的戒杀。” 白马寺,周文举是知道的。 这名字的由来,跟佛圣相关。 佛圣西山“参合寺”落髮,苦参佛门经典八十一载,有一日福至心灵,骑白马而出,歷红尘三十三劫,终成一代佛圣。 佛道门徒为纪念佛圣这一行程,改“参合寺”为“白马寺”。 寺中还留有一块石碑,上书一字:“否”。 佛圣亲笔所题。 佛圣成圣,他留下的墨宝,乃是至高无上的佛宝。 此碑否杀! 圣力覆盖一山,满山皆禁杀。 “白马寺戒杀之名,我倒也听过。”林弄月道:“也就是一个佛门宣言吧?我还没见过真的有某个地方,说禁杀,人家就真的不杀。” “別的地方不知道,但这西山,或许还真的有些特异,別的不说,就说一桩奇闻,这山上的蚊子不咬人!” “啊?还有这等奇事?”林弄月道。 “且不说你不信,我也不信,但是,我在十岁的时候,在某个夏天来过一回,信了它的邪,蚊子真不咬人啊。” “你十岁的时候来过京城?”林弄月道。 “岂止是来过京城?我十五岁之前,就在京城住,只是后来,我离京……求学,接著我爹犯事了,被贬岭南,家被抄了,从此也就不能再算是京城人士。” “你好可怜啊……离京求学,也没求个名堂出来,还是没能参加科考,你爹还犯事,家都没了,我再也不取笑你了。”林弄月认真地表示。 “什么叫家都没了?我爹娘在岭南恩恩爱爱的,怎么就没了?” “哎哎……你这是讥讽我娘被甩,你过分了……”林弄月怒了。 两人一路爭著吵著到了白马寺门口。 轻轻敲门,门开了,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和尚仰起脸蛋:“两位施主可有事?” “捐点香油钱,换静舍借住数日,未知可否?”周文举道。 小和尚舔舔嘴唇:“施主之求,往日尚可,但今日不可。” “哦?为何?” “因为寺中正在办法事,执事师父有交待,僧尼方可入,红尘之人概莫入寺。”小和尚认真地回答。 周文举道:“小师傅,贫僧是僧,这位是尼。” 林弄月眼睛睁大了…… 小和尚眼睛也睁得不小,看著两人满头长髮:“施主说笑了,两位施主分明有发……” “所谓俗眼观之,头上是发,佛眼观之,发即是空,小师傅佛理钻研未深,未达四大皆空之境,始被这满头长髮所误导。”周文举双掌合十:“贫僧实为僧,这位实为尼,贫僧法號弄文,这位师太法號弄月。” 小和尚有点懵:“小僧的確佛理未深,师父也时常提及,然而……然而佛门之中,似乎並无『弄』字辈……” “四大皆空,辈分亦是空!”周文举道:“还请小师傅开门,放贫僧入內,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小和尚双十合十回应:“小僧跟执事师父说一声,执事师父若是答应,再开门如何?” “四大皆空,执事是空,师傅亦是空,阿弥陀佛……”周文举手一翻,一块果脯递到了小和尚唇边,轻轻那么一摩擦,那股子甜香让小和尚的嘴角突然有了晶莹。 林弄月手按额头,完全无语。 但她不开口,就在那里看他忽悠小和尚…… “佛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小师傅,行个方便如何?……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两位……师兄,请进!” 搞定! 小和尚带著他们穿过长廊,来到后院,后院是几间清雅静室。 將他们这么一安顿,小和尚跑了,林弄月隔著窗户望著那个靠在寺墙边舔果脯的小小光头,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慢慢回头:“你一直是靠忽悠解决问题的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效吗?”周文举笑了。 “有效?”林弄月白他一眼:“你也就忽悠他这个小孩,若是他师父知道了,咱们住不下去且不谈,还得追究你一个褻瀆佛门之罪。” “若是他师傅知道了,我自然有另一套忽悠的说辞。”周文举淡淡一笑:“我保证还是可以住得下去的!” 林弄月轻轻摇头:“我发现你这个人啊,脸皮真的……跟京城的城墙差不多。”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小姐所言,的是如此!周兄,你隨口曲解佛经为兄就懒得说你了,用一块果脯来引诱空蛋,让他本就不坚的口腹之慾再遭刺激,那实是有些过分。” 声音一落,人影一闪。 一条瀟洒帅气的身影出现於长廊尽头,忠八漫步而来,身后的风雪这一刻成了他的披风。 周文举站起,轻轻一笑:“没办法啊!忠兄让小弟寄宿白马寺,小弟自然得照办,终不能因为小和尚一句办法事,不接待俗客,就此有违忠兄之约定。” “白马寺办法事是事实,不接待俗客也是事实,然而,佛门法事,文道名士观摩,也是常理,周兄只需亮出一代词宗之名號,白马寺还真能拒周兄於门外不成?”忠八坐下了,手轻轻一招:“空蛋师弟,將茶具送將进来吧,这位是我专程邀请之文道名士,无碍寺中法事规程,你也不用躲在门后不敢露头。” 那个小和尚进来了。 手上托著一只托盘。 里面是茶具,还有炭火。 忠八接过,小和尚圆溜溜的眼睛还盯著周文举,多少有些幽怨。 “忠兄,你称之为……师弟?”周文举有些吃惊。 “是啊,为兄当年在寺中清修过一段时日,方丈大师给了为兄一个记名弟子之身份,那个时候,空蛋师弟刚刚入门。”忠八拿起火炉,生了火。 “这么一说,不就成熟人了吗?”周文举打开腰包,再拿出一块果脯,递给小和尚空蛋。 空蛋眼睛睁得老大,望著果脯,坚决地摇头。 “没事儿,佛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酒肉尚有说辞,一块果脯何足道哉?拿著!”周文举將果脯递到妙空手上。 妙空眼神有点迷离,投向忠八…… 忠八轻轻摇头:“你师严令……犯口腹之慾,一次念十遍《厄妄经》,师弟是忘了么?” “未忘!”空蛋接过这块果脯:“今日晚课,小僧念二十遍《厄妄经》。” 转身走了。 不,蹦了…… 忠八有点懵。 他当面阻止这位小师弟满足口腹之慾,都將他师尊搬出来了,这小师弟理解成了啥了?直面处罚,接受处罚,这……这好吃的毛病,没治了呀。 “他……叫空蛋?”周文举似乎对这小和尚颇有兴趣。 “是啊,当日投入他师尊门下之时,都冻晕了,但手上死死地捏著一只熟鸡蛋,生怕弄丟了,他师尊就说了,等到你能完全摆脱口腹之慾,视蛋不见蛋之日,才算是入了佛门,为鞭策於他,给他起了个法名:空蛋。” 周文举乐了:“如此说来,我今日以果脯引诱於他,还真是找准了法门?” “你呀……我都懒得说你!不谈他了……”忠八目光投向林弄月:“这位是……” “这位是林姑娘,路上遇到的。”周文举道。 路上遇到的…… 一遇就遇到这种层级的美女,一遇到就跟美女沾沾乎乎…… 忠八瞅著林弄月,一时无法措词。 林弄月站起:“我出去走走。” 起身离开。 她这一离开,忠八手轻轻一抬,一滴水飞离而出,形成一道隔音罩…… “周兄,若是你的对手知晓你喜美人,恐怕也就不必派人雪夜而刺也。那终究是下下之策。”忠八轻轻一嘆。 “美人谁不喜?”周文举轻轻一笑:“但你可以放心,她,並非別有用心的类型。” “是否別有用心,终不至於额头贴张纸条以明示。”忠八道:“为兄並无疑她之意,只是提醒下周兄,日后路遇美人,还需小心在意。” “小弟谨遵忠兄之嘱,美人赏之可,玩之可,至於託付真诚,尚待……听其言而观其行也。” 忠八抚额以示无语:“周兄打算做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浪子,又何需拿我忠八顶缸背锅?” “哈哈……”周文举笑了。 忠八崩了一会,终於也笑了。 两人这一笑,气氛立时放鬆。 周文举开口:“忠兄今日,该当有事要聊。” “周兄是为青山文会而来,为兄就跟你说说青山文会的基本情况吧……” 忠八从当前形势一路说下去…… 青山文会,二月初七。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文道顶级盛会,將是文人扬名立万最好的契机。 所以,整个大宇国的文人都想参加。 但是,参加的名额只有七人。 这七人是有对应性的,对应文道之上的七大类型。 经、诗、乐、算、书、画、弈。 围绕这七个名额,四大书院、翰林院、京城文坛闹翻天了。 目前经、乐、算、书、画这五项,人选没有什么爭议,已经初步定下来了。 但弈道和诗道专才,爭议非常大。 弈道,三日前,京城两大天骄已经开启了对弈,三日时间下来,如火如荼,胜负未分。 而诗道,就是陛下和司主有意让周文举参加的赛道…… 爭夺更加白热化。 这条赛道之上,最有力的竞爭者有三人。 三人各有特色,全是诗道之上,真正的天骄人物。 一人名白天杨。 昔日京城四大才子之首,四年前高中探花郎,任翰林院五品编修,此人过往歷程中,写下过六首彩诗,人送雅號“六彩探花”。 第二位,是真正的宗师级人物。 洛阳书院诗道教授何文心。 他著有《十二诗评》一书,书被收纳入《文庙经典文库》。 文人有“三立”,立德、立功、立言,他算是做到了“立言”,立言者称之为宗师,是故,他是真正的宗师。 第三位,乃是京城一位大儒向月州,此人写下过一首青诗…… “青诗?”周文举微微一怔。 “正是!万古青天诗,『一诗传天下』之诗,诗中顶峰!”忠八道:“为兄知晓周兄诗道天赋无双,抬手间即是七彩诗,但是,七彩诗並非顶峰,万古青天诗才是。” “天道青诗,据《天道青诗名录》记载,三千年来也只有五百首,未知他写下的是哪一首?”周文举道。 “就是:烟雨江边柳,离人心上秋!”忠八轻轻一笑:“你路上遇到的这位小美人,伞上就是他的诗,你竟然不知道此诗的来路?” “这……这诗並未录入《天道青诗名录》……流道青诗么?” 万古青天诗,有两种。 一种是诞生之始,天道判定为万古青诗,这种诗记入《天道青诗名录》,称为天道青诗。 另一种诞生之始,並非万古青天诗,经过世人口口相传,渐渐被人所熟知,录入《青诗名录》,称为“流道青诗”。 “流道青诗又如何?流道青诗也是青诗!”忠八道:“司主受陛下重託,物色本次青山文会人选,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此人。只不过此人性情孤傲,提出的条件激怒了司主,司主才舍他而另择贤能。” “他还提条件?提了何种条件?”周文举道。 “此人言……未摘文心之老朽,焉能承此重任?意思清楚明白,就是要求皇朝为他赐予文心,他才肯为朝而战。” “此人不是文心?”周文举道。 “此人精於诗道,经、史、论、策並无出彩之处,当年会试,也只是惊险过关,殿试三场,场场败北,是故只有文山,而无文心!”忠八道:“皇朝赐予文心,必须依科考而赐,即便要开恩特赐,也终归需要一个能摆在桌面上的理由。若是他能在青山文会大放异彩,为皇朝立下赫赫战功,陛下赐其文心倒也说得过去,问题是,此人要求先赐文心,再入文会……” “嗯,恃才而骄,不识大体,不说也罢!”周文举点点头:“忠兄再说说其余二位……” 忠八道:“六彩探花白天杨,乃是翰林院的编修,整个翰林院全都支持他。而何文心乃是洛阳书院教授,天下四大书院全都支持他!而太子殿下,也多次盛讚此人为文坛柱石,是故,官场之上,此人口碑极佳。” 周文举微微一怔…… 翰林院编修,翰林院支持。 洛阳书院教授,四大书院支持。 这都是正当明分的。 毕竟人是有圈子的,圈子里的人再怎么看不顺眼,跟圈外之人竞爭,总会投自己人一票。 但是,他突然冒出个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四个字,於周文举就有些敏感了。 岐山之事发之后,太子殿下四字,於周文举就已是敌人。 忠八基於身份,当然不会直接將太子列为他的敌人,但是,不意味著忠八不知道太子跟他的那点破事…… 第110章 青山文会,关乎「白鹿溪」 “周文举拿起刚刚烧开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忠兄,有些话畅所欲言可好?” 忠八接过他的茶杯:“若不想畅所欲言,为兄何至於万里相邀?此时已然封音锁声,无论何种禁忌,周兄只管直言相询。” “那小弟就放肆了!”周文举道:“陛下对此三人,都不满意么?” 忠八稍微犹豫:“青山文会,关乎北国边境安危,绝非寻常文会,若是不胜,后果不堪设想,是故,陛下对此,异常慎重,无关派系,无关口碑,参会而胜,才是陛下想要的唯一目標!” “青山文会……后面究竟有什么?”周文举轻轻品了一口茶。 入京之前,他对青山文会只了解一个大概。 大致將其视为一个跟外国的友好交流。 这样的文会重要吗? 当然重要。 外事活动哪有不重要的? 但是,现在听忠八言,这文会的重要性,还远超预期。 甚至到了“失败不起”的地步。 这,又是何故? 忠八轻轻吐口气:“此事倒也並非机密,大宇国与大燕国此番文会,缘於『白鹿溪』的一个选择……” 白鹿溪。 是上古异族灵族的驻地。 这道溪,说是溪,其实却是千里地界。 座落於北部兰州之北。 白鹿溪去年九月间作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可开放族人与人族通婚。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向北,还是向南。 向北是大燕,向南是大宇。 两国实力差不多,繁华程度也差不多,是故,白鹿溪究竟是向南还是向北,存乎一念之间。 经过族中长老会商议,他们提议,两国举行一次文会,即为“青山文会”。 文会优胜者,即为白鹿溪开放族门,进行通婚联姻的国度。 灵族实力强悍至极,若是与大燕联姻,实力瞬间凌驾於大宇之上,大宇国北部边境就危险了,反之,也是成立的——谁让这两国是敌对国度呢? 仅仅一个联姻的决定,一下子將两个大国逼到了悬崖边,谁都输不起。 所以,两国全都高度重视,要在青山文会上,全面展现各自的文道底蕴。 “一个文会,关乎国运朝运……理解了!”周文举道:“忠兄希望我接下来怎么做?” “你怎么做,取决於你的竞爭对手怎么做!”忠八的眼神有几分复杂。 “他们有动作了么?”周文举道。 “是的,为兄刚刚接到一则消息,正月十五,元宵节,洛阳书院教授何文心,將在醉星楼论道,他一惯的观点就是:文到高位始言诗……” “文到高位始言诗……没有文位之人,连谈论诗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资格代表大宇国参加青山文会,是么?”周文举轻轻一笑。 “周兄实是敏感,这位何宗师选在陛下决定青山文会人选之前,大造声势,醉星论道,其意昭然若揭也。”忠八道:“若他的那套『诗论』成为文坛主流观点,你和那位青诗大儒向月州,头顶『文位缺陷』,该当排除在青山文会参选人之外!而他,却可以挟醉星论道的人气声望,成功获取青山文会的资格。陛下即便不认同他,大概也很难逆文坛大势。” “一场论道,振自身文名之余,还顺手將对手踩於污泥之下,这位文道宗师,玩的这一策,还挺高明。” “那是自然,京城漩涡之中能够混得风生水起的文道宗师,何人不是人精?”忠八道:“周兄可有应对之策?” “论道,文道正途,岂可轻言应对?”周文举淡淡一笑:“莫若你我当日,也入醉星楼,聆道一回?” “聆道?仅仅只是听么?”忠八道。 “未必!”周文举道:“若是兴致来了,论上一回,也是无妨!” “论上一回,周兄的论题该当是『诗家不问出身』!”忠八道。 何文心的论题是“文到高位始言诗”,意思是,谈论诗、参加最顶级的诗会,都需要文位作支撑,你连文位都无法取得,代表著你的文道底蕴不足,底蕴不足者,是不配谈诗的。 这个观点若成立,周文举和那位青诗大儒向月州就倒霉了,他们两个都是没有文心之人,是没有资格参加青山文会的。 所以,你以为这老货正月十五大张旗鼓搞这场论道,只是为了给自己加分? 才不是! 他矛头所向清晰明白,指的就是半路上跳將出来,有可能成为青山文会参赛选手的周文举和那个青诗大儒向月州。 这两位,就是这位洛阳书院教授、一代诗道宗师何文心最大的竞爭对手。 要破除他这个观点,自然只有另一套观点“诗家不问出身”,那就是拋开诗家本身的身份与文位,正在阅读:第110章 青山文会,关乎“白鹿溪”,最新章节尽在。单纯以诗论诗。 要破除他这个观点,自然只有另一套观点“诗家不问出身”,那就是拋开诗家本身的身份与文位,单纯以诗论诗。 这两种观点,其实在文坛,在民间有著广泛的爭议,都有一大批拥躉。 前一套观点的拥护者,是那些本身就有著高文位的人。 他们已经形成了文道顶层的一个圈子。 他们希望持续把控“诗”的定义权、审美权、话语权…… 后一套观点的拥护者,是那些本身没有高文位的人。 他们挤不进这个圈子。 他们渴望凭真材实料破除人心的成见,所以强调“诗家不问出身”。 前者站得高,声音大。 后者声音低,但数量多…… 忠八给周文举的思路,就是围绕“诗家不问出身”作论证。 周文举笑而未答…… 忠八轻轻一笑:“其实,诗家不问出身,西山之上有个地方体现得很具体,周兄莫若去看上一看,寻得几许灵感与素材?” “哪个地方?”周文举道。 “流文壁!”忠八笑了:“瞧瞧,你路上遇到的那位小美女,已经在流文壁前挥毫泼墨了,看来跟你还真是心有灵犀。” 一笑之下,转身离寺而去。 周文举目光一落,內心一声我操…… 还真是! 林弄月这妞,竟然去了流文壁,真的在那里打开花纸伞,挥毫泼墨大抄特抄。 忠八的理解中,这妞是跟周文举心有灵犀,知道周文举要论证“诗家不问出身”,所以,就去了流文壁,寻求灵感。 为啥在流文壁寻灵感呢?因为这地方,太適合印证“诗家不问出身”了——流文壁上,题满了游西山、各路人等的诗文。 而周文举却知道,这妞哪里是在为他寻灵感? 这纯纯的就是个抄诗狂魔啊,抄诗不打紧,找上流文壁就是出大事! 流文壁上,足有数万首诗,对於她这样的修行人而言,抄诗绝对比杀人费劲,你抄几万首诗?哪年哪月才是个头? 哦…… 周文举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她是用花纸伞內侧抄诗的。 这內侧就屁股那么大一块地方,抄满大概也就完事了…… 他初步预测,林妞很快就会回房。 然而,他失算了。 直到夕阳西下,这妞也没回来。 周文举再凑到窗前,再观察,我靠,还在抄! 你屁大一块地方,抄两个时辰还没满,这不科学啊…… 到了晚间,她依然没回来,依然在抄抄抄…… 周文举心里隱约升起点疑云,难道说,这妞,是借这流文壁的抄诗,来迴避今天晚上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一夜深睡,进入正月十四,起床之后,他第一件事情还是到窗前,一眼瞄將过去,他一头扎入了死胡同。 这妞还在抄。 而且抄得真的不像是做假。 周文举实在想不明白了,出了寺,到了流文壁前。 天空大雪飘飞,这个时节,流文壁前再无第三人。 他凑將过去,一眼观之,他的眼睛睁大了…… 这伞的內侧,层层叠叠,宛若一片虚空,不,是错落的空间重叠。 空间法则! 空间异宝! 这伞的內侧,空间几乎无穷无尽。 她不是迴避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她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她是真的有將整面流文壁全都抄下来的打算,而且不仅仅是打算,而是付诸实施,已经整整抄了一天一夜,甚至还有异宝可支撑她的雄心壮志——无尽空间的花伞內侧。 “你真的打算,將这数万首诗全都抄下来?完全不在意你这空间异宝的感受?”周文举道。 林弄月手上的笔总算停了,目光斜將过来,白眼比黑眼略多:“空间异宝的感受?空间异宝能有什么感受?” “异宝有灵,或许会感嘆一声,这年头,异宝也难当啊,给你收兵器、收衣服、收各种零食就算了,还得收纳你眼中所见的各类垃圾。” “垃圾!你敢再说垃圾,你就给我写首不是垃圾的诗!”林弄月恨恨地道。 “这要求实不过分!”周文举道:“明天,兴许就可以!但前提是,收起你的笔,跟我回房。” “为什么要跟你回房啊?”林弄月眼神里有点小复杂,不確定是不是想歪了。 “两个理由,一真一假,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啊?理由都有真假?都听听……”林弄月兴致上来了。 “假的理由呢,是你趴在这里辛苦地抄,我有点心疼了。” “切!真的理由呢?”林弄月白他一眼。 第111章 论道醉星楼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真的理由是……你毕竟是我同伴,趴在地上抄这些垃圾,抄得天昏地暗、日夜不分的,我实在丟不起这人!” 林弄月咬牙切齿:“我抄诗还丟你的人了是吧?那我就好好看看,明天你给我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收伞!回房!” 林弄月真的收了伞,跟著他回了静室…… 关上房门,喝了一杯热茶…… 林弄月轻轻吐口气:“其实,我抄诗不是为了我自己。” “这一点,我原则上接受,若是自己真的喜欢诗,总得多少有点鑑赏力,不太可能喜欢得人鬼不分、泥沙俱下……说说,你为的是谁?”周文举兴致上来了。 “我娘!”林弄月道:“我娘天天在家里吟诗,抄诗,爱诗爱得忘乎所以,我就想了,这趟出来走江湖,给她带的最好礼物,应该就是诗。” “她抄的那些诗,是你爹写的吧?” “没怎么留意,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我的天啊!”周文举巴掌按在脑门上,久久不动。 “又怎么了?” 周文举目光抬起:“就因为你娘天天抄你爹的诗,你就断定她喜欢诗喜欢得忘乎所以?有没有可能,她喜欢这些诗……仅仅是因为这诗,是你爹写的?她事实上不是爱诗爱得忘乎所以,而是想你爹想得忘乎所以?” 林弄月愣住了。 “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林弄月手也轻轻按上了额头:“是不是真的啊?” “我用我为数不多的人品打赌,真的!” “那怎么办?”林弄月道:“等见到我爹,让我爹写一首?” “这个可以有!” “那你什么时候去拜访我爹?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今天……不妥吧?” “今天是正月十五里最后一天了,今天去拜访算拜年……” “的確是,但是有一个问题!”周文举道:“今天的我,纯纯一个路人甲,就这样去拜访朝堂二品大员,他知道我是谁啊?直接来个关门拒客,我朝谁说理去?” 林弄月轻轻点头:“你这话我完全接受,但是,今天不行,以后就行了吗?以后还不是一样的?” “明天之后,兴许就不一样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是一场文会而已,这场文会之后,有理由相信,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周文举三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 周文举四十五度角仰视天空,颇有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意思,然而,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口长气:“不知道……” “切!我颈都仰酸了,等著你吹牛皮!你呢?做作半天,牛皮都不敢朝大的吹,你就说说……你能成啥事?”林弄月很鄙视地白他。 次日! 大雪终究是停了。 雪一停,太阳就格外明亮。 西山之上,满山之雾,一夜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红日之下,枝头雪花化成春水,滴滴嗒嗒而下。 就连禪院的香火,也在这清新得让人沉浸的空气中,画下了更加优美的弧线。 周文举打开偏院之门,遥望在清晨阳光下,撕开面纱的洛阳城。 身后传来林弄月的声音:“你今日的打扮,真的很像是一个文人。” 是的,今日的他,身上的衣服是雪白的文士衣,头上扎条紫色头巾,有那么一股子风度翩翩的文人气质。 林弄月大胆猜测,当日她娘在月下见到的她爹,很大概率是这么一幅形象…… “什么叫像?”周文举横她一眼:“你直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我是一个文人?” “怎么地?你一晚上时间,就参加科考了?中举了?可以坦然面对你名字中的『文举』二字了?”林弄月直面他的眼神。 啪! 周文举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天聊死了就不聊了,下山!参会!” 大步下山。 林弄月笑呤呤地一路跟隨…… 从西山而下,穿过未央湖,未央湖上,垂柳积雪化为春水,点滴而下,垂柳洗净世俗灰尘之后,露出了里面的青绿,这青绿,或许就是春天到来的那一点点端倪…… 洛阳城中,楼阁之顶,白雪依然。 但一股子节日的氛围,却早已冲淡了浓浓的寒意。 两侧商户,红灯笼高掛。 两侧行人,身上年衣尚在。 还有各种花车,正在作最后的准备。 花车,大概是这个时代过上元佳节,最隆重的消遣了…… 富户以花车彰显其財。 大户以花车求得佳婿。 有人可能会问了,花车能求得佳婿么? 或许还真的可以…… 这个时代的大户小姐,是不准许隨意拋头露面的。 平时都在深闺大院里呆著,三个丫头一只猫,绣球想拋也没地儿拋…… 於是就诞生了“花车”这个传统。 此外呢,此女也可以坐在花车之中,身在薄纱之后,打量满城青年才俊,遇到心仪之人,或赠罗帕一块,或赠小灯一盏,或记下这位才俊之名,日后投书寄意。 好歹也算是为这位深闺小姐打开一扇窗不是吗? 是故,这花车的传统,年年如是。 周文举和林弄月踏入京城之际,尚是上午,花车巡游是在午后,到入夜之际方是高潮,此时是最后的整理阶段。 虽然不是花车如海,花灯如昼的繁华,但洛阳的繁华,还是让这两位暗暗感嘆…… 踏过中轴线,前面就是北城区。 北城区没有南城区的世俗繁华,却多了文道独有的魅力。 满街俱是身著文士衣的文人。 越往北人越多。 尤其是醉星楼下,更是人山人海。 只因为今日,醉星楼有一场世俗瞩目的论道。 论道者,乃是洛阳书院的教授何文心。 何文心何许人也? 那是写下《十二诗评》,诗道立言的一代宗师! 宗师论道,大儒云集。 身为文人,即便没有资格进入醉星楼,现场聆道,站在外围,感受文道之光,也是文人难以割捨的机缘。 “哎……”林弄月一缕声音钻入周文举耳中:“你说我爹的门难进,我看这醉星楼的门也难进,要不要我隱身进入,用法器將里面的场景传给你?” 身为虚空一族的后人,隱身潜入某个地方,是她的拿手好戏。 周文举横她一眼:“你又忘了……我是来参加文会的,你见过哪位参加文会之人,需要內应?” 大步而前。 前面一个文人转身,手一抬,一张请帖递到他的面前。 正是忠八。 两人並肩而过,进入醉星楼,请帖同时一亮,里面的小二哥鞠躬:“两位公子,请!” 林弄月站在人群中,轻轻咬著嘴唇:“一块儿下山的,你还直接捞了张请帖,以为这样就可以甩开本姑娘么?” 她的身影陡然一幻,原地消失…… 周文举进入醉星楼,面前的场景瞬间让他目瞪口呆。 醉星楼从外面看起来,不过是一座相对比较高大的酒楼。 占地数百平方,高度不过十数米。 但踏入酒楼,內部空间之大,匪夷所思,每一层都足有几千平方。 楼阁分八面。 拱拥最上方的第五层高台。 为什么会这样? 周文举目光牢牢锁定在一张金纸之上。 这张金纸高悬於第五层高台之顶,是一个“阔”字。 初看只是一字,毫不出奇。 但是,只要目光一聚,这个“阔”字宛若天地之分,厚重无伦。 风起,吹不到薄薄的纸张。 阳光,穿不透这一字的轮廓。 无尽的文道伟力覆盖之下,这座酒楼,宛若仙道世界…… “忠兄,此字,何人书写?”周文举文道传音。 “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亲笔。”忠八一缕声音回传。 “文果么?” “他可不是文果那么简单,他是文界!”忠八道。 文界! 以一字营造一方小世界! 文道竟然如此神奇。 周文举一时被震慑到了,悠然神往。 “周兄,是被这文界之伟力震慑到了么?”忠八轻轻一笑。 “只是突然有了点感触……” “何种感触?” “我突然觉得,这方世界那些贪腐之官很愚蠢,明明拥有文道伟力,可以轻鬆將京城一座小楼改造成大院,隨手一字就价值千万金,凭什么去贪啊?正当明分地去赚钱不好吗?” “你啊……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忠八哑然失笑:“你以为隨便哪位文人都可以用一字改地定界?文界之下,虽然也可以一字暂改乾坤,但那只是暂改,真正要达到十年定界的,也只有文界之上,普天之下,有几个文界?而真正到达文界境界之人,哪个不是看透世道繁华?还在乎你所说的那点钱財?” “这倒也是!”周文举道:“比如说这位大学士,隨手一字,醉星楼给他一半股份不为过,躺著就把钱给赚足了,还在乎什么钱財?” 忠八啼笑皆非:“你还是跳不出你奸商的本性,你以为李大学士为这酒楼题这一字,为的是酒楼股份?他只是在用最直观的观感,告诉全天下文人,文道伟力,无处不在,刺激此道中人,不断前行,这是他身为文渊阁大学士,肩头担负的圣殿之责。” “如此说来……文道之上,若有异军突起之人,至少这位文渊阁大学士,是乐见其成的!对么?”周文举的声音有点神秘。 忠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听出了刚才戏謔探討之后的另一层玄机…… 忠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听出了刚才戏謔探討之后的另一层玄机…… 京城之中,看似风平浪静。 但是,周文举之入京,事实上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也许今日之醉星论道,本身就是对方面对周文举入京的某种反制。 站在周文举的层面上,他需要借力。 陛下之赏识,是他唯一的依靠。 但是,陛下身居九五尊位,岂能事事隨心? 是故,他打起了另一人的主意,那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 李吕衣肩头扛的是两份责任,一是大宇国的文道管理,二是圣殿的文道传承。 別人兴许见不得一个绝代天骄在文坛上崛起,李吕衣却是乐见其成,只要他表现足够亮眼,李吕衣或许还真的能成为他之后盾。 这已经不是文道,而是权谋场上的博弈之道! 忠八轻轻吐口气:“今日的情况颇为特殊,我是定朝司的人,定朝司的核心宗旨就是不设立场。因此,我不便於直接支持你,接下来,看你了!” “走!” 两人拾级而上,直上五层…… 五层之上,真正是人才济济。 四大顶尖书院的教授。 书院最顶尖的学子。 京城大儒。 依附於京城大儒的大儒子弟——遇到顶级文会,这些大儒总会想方设法带著自己看重的子弟出场,一为增长学识,二为增长见识,若是遇到同路中人,也开阔了朋友圈。 还有京城高官…… 是的,今日有不少京城高官前来,只不过,他们今日换上了便衣,也並未出现於五层大平台之中,而是身在包厢之內。 其中,赫然有两位侍郎。 礼部侍郎贺方,兵部侍郎黎中则。 这两位坐於包房之中,脸色凝重…… 礼部侍郎贺方、兵部侍郎黎中则。 他们对面,坐著一人,白衣如雪,斯文若仙,正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白洛水。 白洛水摺扇轻轻一摇,身子微微一仰:“两位大人今日如此沉重,就因为汝兰王爷適才那则传讯,刺杀遇挫?” 黎中则轻轻吐口气:“王爷失手,倒也不算什么,问题是……导致刺杀失手的那个人,是忠八!” “黎大人所虑甚是,忠八乃是定朝司前排之人,或许陛下已下决断!”贺方道。 这就是汝兰王传讯带来的沉重感。 王府高薪养著的一名道花高手,在周文举万里进京路上的狙杀,竟然失败了。 那名道花高手也死了。 杀他之人乃是定朝司的忠八。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这两位等周文举死讯等得望眼欲穿的侍郎,心头打鼓了。 所有人都知道定朝司是个什么地方。 这是任何皇子都休想伸手进去的“帝皇领域”。 第112章 十二诗评 忠八下手解救周文举,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陛下对周文举之器重,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意味著接下来的青山文会,他们也许根本挡不住…… “看问题,总得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白洛水道:“如若陛下真的已下决断,前期为何刻意放出风声?” “白先生之意,前期京城所传的那则消息,乃是陛下刻意释放,其目的乃是测试文坛反应?”黎中则道。 “正是!”白洛水道:“事先测试反应,就表明陛下其实並未下此决断,只要主流文坛形成『文到高位始言诗』之共识,滔滔大势之下,纵是帝皇,也得妥协。” “若真的形成此共识,那周姓余孽显然可以一棍子打死!”贺方道:“然,此大势真的可以凭此一场论道而形成?何文心教授当日之《十二诗评》,毕竟只是庙典,影响力算不得多大……” 白洛水端起面前的茶杯,品了一小口:“两位大人尚不知晓吧,何教授近些年来,对《十二诗评》进行充实,形成的论点日趋完善,今日论道,可不仅仅是论道,更是將新版《十二诗评》推出。” 贺方眼睛大亮:“新版《十二诗评》……能达到殿典层级么?” 黎中则眼睛也陡然大亮…… 典,分三种,一为庙典,二为殿典,三为圣典。 所谓庙典,是文庙认定的,文庙认为你这本书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收入《庙典录》,供大宇国文人参阅。 而殿典就了不得了,那是圣殿认可的,收入圣殿典籍库中,全天下文人俱可引用。 前者只是参阅。 后者是引用。 分量无疑天壤之別。 所谓“引经据典”中的那个“典”,指的就是殿典。 假如何文心此番论道,对自己原来著的《十二诗评》进行修改,完善,达到殿典的层级,那他文坛地位一跃千万丈。 他的观点,就不再存在討论的余地,而是可以供文人直接引用的“铁律”。 他言“文到高位始言诗”,那就是文道铁则。 陛下都不能违背。 到了那个时候,周文举这个连科考都没参加、连文心都没有的所谓文人,有什么资格言诗?有什么资格参加青山文会这样的盛会?完全可以在法理上封杀他。 白洛水轻轻摇头:“想达到殿典层级,著实理想化……然而,这一完善版的《十二诗评》,必能成为文庙重典,分量再度增加,四大顶尖书院齐聚,京城文坛、官场同步造势,將他送上青山文会,还是轻而易举的。” 黎中则和贺方对视一眼,全都笑了,贺方道:“谋事而谋势,宛若棋盘之弈,今日这一局,莫非是白先生亲手所布?” 白洛水哈哈一笑,並未作答,但是,从这摺扇轻摇的频率来看,显然是他! 一声钟响。 醉星楼內迴荡悠悠…… 此为文钟。 文钟响,论道始。 醉星楼中,所有文人同时站起,全场鸦雀无声。 这是对於文道的尊重。 高台之上,一人凭空落下。 这是一位身著紫色大儒衣的大儒。 身形瘦削,年约五十,洛阳书院教授何文心。 何文心落在高台,向天一拜,拜天道。 向北一拜,拜文庙。 向东一拜,拜皇权。 最后是向下,深深一礼:“老朽何文心,今日欲醉星论道,承蒙各位大贤、大儒不弃,亲至台前,惭愧惶恐甚也!” 下方所有人同时鞠躬:“何宗师论道,有幸亲聆!” 二声钟响,论道正式开启。 下方之人落座。 何文心开论:“余於十载之前,曾著《十二诗评》,幸得文庙许可,列入《庙典录》,余歷十载,潜心完善,今日就此展开,核心立论依然是『文到高位始言诗』,何也?诗家需四步,一曰积,所谓积者,饱读经典,夯实文基……” 诗家的四步,第一步是积累,那需要饱读经典,打下文道基础,此即为诗道终需圣道撑…… 第二步是取得功名,功名乃是对文道根基的全面检测,连科考都不能通过的人,意味著根基不牢,根基不牢者,不配言诗,所谓“诗非河中玉,诗乃枝上花”,何意?诗,不是躺在河里,等待你去偶尔拾得之玉,诗是积累得够了,自然诞生之花…… 隨著他的论述展开,他的唇口之间,文道流光吞吐…… “半刻钟,唇齿生香!道入佳境也!”下方一位青衣文士讚嘆道。 他旁边的一个黄衣文人一缕声音悄然钻入此人的耳中:“丁兄,可曾听出一些別样意味?” “王兄何意?”那位丁兄也悄然文道传音。 “何教授之立论,看似並无针对性,但是,条条款款针对的都是另两位诗道热门人选,周文举无功名,而且亦无十年寒窗,青诗大儒向月州也在其列。若他『文到高位始言诗』的观点,成为文坛主流,这两位热门人选,可就自动排除了。” 丁兄眼睛猛然睁大:“王兄之意……这位宗师今日论道,旨在扫清障碍,意在青山文会?” “不然呢?你以为他为何在选定青山文会人选的关键节点,跳將出来论上这么一场?” “王兄所言,发人深省也!”丁兄沉吟:“那他之观点,能形成主流么?” “丁兄不妨看看今日与会之人都有谁……” 丁兄四下一看,脸色微微改变。 读书人,或有迂腐,但是,没有真正的傻瓜。 有些事情只要一点破,立时就会懂。 四下一看,四大书院的高层,京城文道名宿,还有一些穿便衣的官员,翰林院,甚至还有文渊阁…… 京城文道,四大支柱到了三大支柱。 哪四大支柱? 文庙、文渊阁、翰林院、四大顶尖书院…… 除文庙之外,全都到了。 而且来的人,个个非同小可,文渊阁学左、翰林院学正、四大书院参事,虽然不是各自机构的一把手,但也是在各个机构稳坐前排的大人物。 而唯一缺席的那个“文庙”,其实也算不得缺席,只因为文庙原本就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文会,文庙打更人,除了三年一次的科考,压根儿就不露面。 严格意义上说,文庙其实也算不得缺席。 文庙將何文心的书,收入《庙典录》,本身就对何文心高度认可…… 一场论道,京城四大文道支柱同时捧场,不是大势也是大势…… 隨著何文心的《十二诗评》步步深入,妙语联珠,道意激发,他的脚下,文道流波,变幻万方…… 下方之人有的如醉如痴,沉迷於论道的特殊意境之中。 有的人则双目大睁,死死地盯著何文心脚下。 “会有『大道花开』么?”那个丁兄一缕声音传向王兄…… 若是大道花开,何文心的《十二诗评》,真的有希望“破庙入殿”!从“庙典”晋升为“殿典”,到那个时候,他的论点,就不再具有討论性,而是文道定律。 那么,何文心將成为青山文会的参加人,不会再有任何悬念。 看似一场普通的论道会,因为注入了“青山文会”这重元素,变得无比的敏感,任何人只要洞察到这一层,都会紧张。 时间流逝於窗外。 沉迷於论道妙境中人,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唯有周文举,静静地听了两个时辰,內心平静无波。 目光扫过窗外,外面的灯火已经升起。 花车想必也已经启动了吧? 真不耐烦听这老货在这里之乎者也一大堆啊。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真的想提前离席,去外面看看花灯,看看花车多好啊。 然而,必须得说,这个时代的文人跟他那个时代的学生,差距太大太大,他们真的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架势,连女人都不看,听老夫子讲课听得摇头晃脑的,也算是我日了…… 第三声钟响! 终於完结了。 眾人死死盯著的那块地面,最终也还是没能绽放文道之花。 论道的第二重境界:大道花开,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隨著论道钟声结束,忠八长长吁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感受到后背的凉幽幽。 还好…… 没有大道花开! 意味著“文到高位始言诗”的论点,並没有得到天道的认同。 那就还有討论的余地! 高台之上,何文心躬身一礼。 下方眾人齐呼“多谢何宗师”…… 一片讚誉之中,有一学子模样的人站出:“今日闻何宗师论道,实是三生有幸也,学生有一问,未知可否问之?” “论道,原本就是文道之探,但有所思,俱可提问。”何文心微笑作答。 此学生再施一礼:“去年九月末,有一诗道奇才周文举,於南阳开创词道,未知何宗师於词之一道,如何评价?於周文举其人,又如何评价?” 此言一出,直接点燃了满楼气氛。 词道,正是当前京城最火的词汇。 周文举,开创词道,有小道消息,说他也是青山文会的侯选人,让今日这场论道,罩上了一层別样的面纱。 现在,这个学子当面將这个敏感到极点的话题提了出来…… 所有人都盯著何文心,等待著他的答案…… 虚空之中,隱藏一人。 林弄月,全身大震…… 她並非文人,她其实也听不懂论道的之乎者也,但是,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文举! 那个学子问了一个问题:有一诗道奇才周文举,开创词道。 只需要这一句话,她的心突然乱如麻,隱身术都差点破了…… 我的天啊,诗道奇才?说的是他吗? 开创词道? 又是什么玩意儿? 何文心微微一笑:“词之一道,脱胎於青楼小曲,市井俚歌,虽也算得上文道,然终是难登大雅之堂。周文举其人,未经十年寒窗,未经科举薰陶,能从曲中获取灵感,机缘巧合开词之一道,天命眷顾也!若入京城,乞於老朽门下,老朽或能破格收留於他,只要他能沉心求学,十载数十载之后,或能有所建树!” 眾人面面相覷。 何文心之言,透著三分道理,更透著七分宽厚。 道理何在? 词这种新的文道体裁,的確与“唱”很合拍,这是词问世之后,大家总结出来的,青楼之上,已经到处都在传唱了。 何文心言其脱胎於青楼小曲、市井俚歌,很有说服力。 宽厚之处在於何处? 他直接面对周文举拋出了橄欖枝,他可以收周文举为弟子,这对於一代宗师而言,不折不扣是善意。 但是,忠八脸色很阴沉。 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真正洞察到何文心险恶用心的人。 何文心的三分道理,七分宽厚,在他耳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词適合传唱,本是它的优点,但在他“脱胎於青楼小曲,市井俚歌”的定位之下,却无形中降低了词的“逼格”。 打压词,根本目的还是打压周文举这个人! 因为周文举开创词道,天道见证,数百万人亲眼见证,是抹不掉的,改不了的,將词的逼格拉下来,將词的地位打下来,就是降低周文举文道地位的唯一手段。 这手段,老货用得轻描淡写,选择的角度也是极其精准,至少,他捕捉到了词与小曲之间的那层“契合”。 至於收他为弟子的宽厚,更是用心险恶。 面对这份“善意”与“宽厚”,周文举能怎么办? 只有接受与不接受! 接受了,周文举是他弟子,一个弟子还想跟师尊爭青山文会的资格么?那叫欺师灭祖! 不接受? 那在文道世界中,你叫不识抬举!你不尊师重道!你有违礼法…… 只是一个问题,一个回答,论道转眼间变成了对周文举的裁决,而且合情合理,大气遑遑…… 忠八盯著那个提出敏感问题的那位弟子,突然有一种別样视觉,此人怕不是来给论道人出难题的,而是这位论道人……或者论道人身后的某人,刻意安排的“托”! 那个弟子鞠躬:“何宗师对於一个无名无师承之小辈,如此宽厚,真是爱才心切,让人佩服也!” “是啊是啊,若是周公子知晓,该当感激涕零也!” “岂止是周公子一人,周氏满门,俱都感激……” 一时之间,赞诵四起。 眾人纷纷称讚何文心爱才惜才,持正向道之情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清亮明朗:“既然还存在一个论道之后的问道环节,小生也斗胆问上一句如何?”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 第113章 我也论上一道 探索仙侠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所有的杂音同时消失。 眾人目光齐聚发声处。 一个白衣文人从人群中站起…… 他体態修长,面孔俊逸。 立於这一群文士之中,也如同鹤立鸡群。 至少,在隱藏於虚空的林弄月看来,真的是鹤立鸡群。 他,就是周文举。 何文心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老夫適才已然说过,问道询道,本是论道之寻常,有问则问之!” 他的表情很平静,貌似根本不知道周文举是何人。 周文举道:“小生想问的是……何宗师今日之论道,准备充分,发挥出色,但是,却依然无法破入『大道花开』之境,何宗师可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此问一出,全场大震。 因为这个问题,看起来是询道。 事实上,却是揭伤疤。 此人是谁? 竟敢如此无礼…… 唯有隔壁那个包间,两位侍郎脸色同时一沉:“此贼也来了!” 对面的白洛水摺扇轻轻一摇:“本人早就知晓他已到,且静观他的表演!” 依然成竹在胸。 何文心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有片刻僵硬:“公子既然问出此等问题,该当自己也有答案,莫若先说说你之答案如何?” “小生之答案,颇为不恭,未知何宗师是否有『闻过不怒、聆真而喜』之文道胸怀?” 这话一出,你让何文心怎么回答? 自然只能微笑:“圣道之上,求真而索,聆真而喜,闻过不怒乃是基本姿態,公子但言无妨!” 周文举道:“据我所知,何宗师这一辈子写诗数百首,但是,仅仅只有三首诗步入五彩之境,在小生看来,诗道造诣偏差,自身於诗道一知半解,强行论诗……等同於不精厨艺者教人做菜,不通农活者大谈种田,常年败仗之將教人兵法,岂止一个不能出彩,实是貽笑大方!” 何文心脸上的微笑陡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黑线横流。 前排十余文道大佬,同时睁开似闭非闭的聆道之目。 满场文士全都睁大了眼睛。 一句我操…… 流遍全场! 天下论道,几曾见过这种场面? 天下揭短,几曾有扒得如此彻底、如此毫不留情的? “无知小辈,胆大狂妄之至!胆敢侮辱何宗师?”最先提问的那个“托”,此刻都不装了,霍然回头。 周文举淡淡一笑:“小生客观敘述何宗师过往诗作,可有半句失实?若俱是事实,又何来侮辱之言?何宗师適才已然说过,闻真而喜,怎么,现在听到真话,不喜反怒么?” 面前这位托,哑口无言。 但旁边一人一步上前:“何宗师写下百首诗篇,三篇入彩,敢问阁下有何资格,言宗师诗道造诣偏差?” 是的,一生写诗数百首,三首入彩,不该是造诣超卓之铁证么? 你也敢言造诣偏差? 周文举道:“本人周文举,出道半载,写下五诗两词,尽皆七彩,敢问可有资格言一位『毕生只有三首五彩之诗』的何宗师,诗道有缺?” 轰地一声,全场大哗! 他,就是周文举! 一代词宗周文举! 他第一首诗“任他明月下西楼”横空出世,到现在,不到半年。 他写下的七彩诗词已经七首。 別人没有资格说何文心这个三彩宗师诗道有缺,他有这个资格。 因为他的诗,就是比何文心强! 正主,终於到了! 出手第一招,又准又狠,死死揪住何文心的痛脚,在全城瞩目之下,血淋淋地撕开。 另一间包房。 一具瑶琴。 瑶琴之侧,一名紫衣男子霍然抬头。 目光透过窗帘,牢牢锁定在周文举脸上。 整场论道,他脚翘在瑶琴之上,是一幅慵懒的表情,直到此刻,他的目光才真正投向论道台下…… 隱藏於虚空之中的林弄月,眼睛又睁大了。 又懵了。 刚刚听人提及周文举这个名字,冠以诗道天骄,开了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叫“词道”的东西,她已经在那里迷糊了半天。 这下突然听到更具体的东西…… 五诗两词,尽皆七彩! 词道是啥她不懂,但“七彩”她懂啊。 这是诗道的最高境界。 她家老爹当年就是凭一首五彩诗,吸引她娘在月下梅花三弄的,她娘被弄了,还弄得无怨无悔的,就是彩诗之魅力所在。 现在这半路上遇到的人,竟然自称写下了七首七彩。 为什么没有人反驳? 难道是真的? 这可能吗? 何文心脸上黑线叠上叠,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老夫这一辈子,醉心於诗道专著,无瑕吟风弄月,倒叫阁下见笑了!幸圣道昭昭,大贤惠明,形成一致之共识,乃是诗道专著更重於写诗本身。” “正是如此!”前排一名大佬道:“诗道专著,惠及文道,诗词本身,只惠自身,格局完全不同。” “何宗师诗道成就,眾目所见,何需在意小儿之识?”另一名大儒道。 “……” 一时之间,风向再变。 诗词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诗道专著。 诗道专著乃是诗家之立言,文人三立,立功,立德,立言,尤以立言为贵…… “原来立言,如此之重要!”周文举淡淡一笑:“那本人也立个言如何?” 何文心哈哈一笑:“周公子也欲立言?” “是!” “未知欲立何言?”何文心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带上几许讥讽。 只要退出诗词成就这块伤疤,他又信心十足了。 因为“立言”,是他的主场! 周文举道:“何宗师写下《十二诗评》,功成名就,小生不自量力,想借这方论道台,论一论小生构思的一书《二十四诗评》!” 何文心脸上的黑线未知起於何时。 满场再度面面相覷…… 无数的传音起…… “《二十四诗评》,兄台可听过?” “何宗师《十二诗评》,他来个《二十四诗评》,分明就是针缝相对,又哪有现成模板?” “人家十二,他翻倍来个二十四,这针对性是不是太强了?” “谁说不是呢?但也正常,毕竟何宗师矛头都已经指向他脑袋了,任是何种反击,都属寻常……” “虽说针缝相对人之常情,但以书名作反击,显得格局不高,如此格局,焉能真的论出大道高论?”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 瞬间,透过这刚好翻倍的“24”,捕捉到了浓浓的火药味。 包间之中的紫衣文士,笑了。 他的笑容,格外洒脱。 而另一个包间里,白洛水脸色突然阴沉如水…… 贺方皱眉:“论道?他……他精通论道否?” “这不可能!”黎中则道:“论道可不等同於作诗,作诗可凭天赋,论道需要全盘精通圣典圣经,非数十年寒窗不可论也,这该当是他的绝对短板!” “倒也是!”贺方长长吁一口气:“从这个带有攻击性的24来看,此子格局极低,即便强行论道,也必定面目全非……白先生以为然否?” 白洛水眉头深锁:“两位大人所言,极有道理,然而,弈道之上,要善於透过现象看本质,他绝非走一步看一步之俗流,若无把握,为何会主动提及论道?” 两位侍郎,著眼的是理论。 而他,看的是周文举这个人…… 一句论道,引发全场浪潮。 何文心脸色一派纠结…… 他本来打算顺坡下驴,让满场之人看一看这位周文举丟一个大大的丑,扭转今天所有的不利,但是,他接到了来自某位先生的传音。 不要让他登台! 於是…… 他旁边一位大儒脸色一沉:“无知小辈,你以为论道台是什么地方?隨便什么人都可以登台而论么?” “哈哈!”周文举大步而前:“这位前辈,你又以为论道台是什么地方?所谓论道台,论的是『道』,论的是『理』,论的可不是『资与辈』!本人今日还非论不可了!你们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尽可离开!” “狂妄之至!”大儒衝冠而怒。 “无知小辈,你当京城是岭南么?”另一名大儒站起。 满场全动…… 有离场之相。 忠八心头怦怦乱跳…… 周文举站出来,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高度紧张。 这小子著实过於顛覆,撕人直撕伤疤。 懟人直入骨髓。 他预计到周文举会摆上一番道理,比如拿他自己作例,拿西山流文壁上的精妙诗文作例,论证“诗家不问出身”,他也的確这么做了。 用自己的七首七彩诗,狠狠扇了何文心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是,他没预见到“正式论道”这一步。 在他的潜意识中,也与两位侍郎同等想法。 这小子诗才绝对是天骄,开创词之大道绝对是文道万里华光,但是,他是有短板的,他的短板就是没有十年寒窗,文根根基有缺,这样的人,適合诗会,绝对不適合论道台。 但他偏偏要上台论道。 一般人上台论道,全场表示欢迎,而他上台,竟然眾人爭相离场,这样样都顛覆啊,局势失控啊。 但是,身为定朝司的一员,他知道自己的敏感性。 他不能公开站在周文举身后,那样,原本复杂得无以復加的局面,將掺杂皇权元素,而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到了现在,他这位思路精密的“大內密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此时,一间包房之中,突然传来一声琴音。 琴音起,所有的嘈杂同时压下。 眾人目光抬起,盯著这间厢房。 厢房窗户开启,一条人影坐於黑暗之中,声音传来,轻扬洒脱:“圣道之途,朝闻道,夕死可矣,奉为多少文人修行圭臬?而今日,大宇京城之中,百十文道名流当面,闻道而怒,哈哈……还真是別开生面也!” 所有离坐的大儒,第一时间移不开脚步。 因为此言乃是正理。 因其正,而无可辩驳。 那人轻扬洒脱的笑声一收:“周兄欲论《二十四诗评》,儘管登台而论,纵然台下无一人聆道,也尚有为兄聆之!” 周文举手轻轻一抬:“谢仁兄!” 大步而上论道台…… 难题,这下子就直接交到了台下眾人手中。 人家可不管你听不听,人家就论人家的! 那你们还走不走? 只要走,你就失了“闻道而喜”的文道胸怀。 大家也只能坐下…… 周文举踏上论道台,一礼拜天,一礼拜文庙,一礼拜皇宫,一礼拜台下。 与先前何文心论道一般无二。 下方眾人满脸纠结间,也只能回礼。 这就进入论道正途了。 且看他如何论道…… 周文举开论:“圣人道大能亦博,学者所得皆分毫,余,周文举拾先贤之惠,就诗道作《二十四诗评》,呈於天道,呈於圣堂,呈於洛阳诸位大儒大贤,以斧之!” 嗡地一声轻响,插於论道台上的一根圣香,突然轻轻一震,烟道通天。 周文举的唇齿之间,文道流光陡然绽放…… “唇齿留香!”下方一人一声惊呼。 “圣人道大能亦博,学者所得皆分毫!总结得何其精妙?不愧为诗道天骄也,开口就是绝妙之诗!” “论道功成皆有『睛点』,此两句,即为『睛点』也!是故,天道第一时间给予唇齿留香……” 何为睛点?点睛之笔也!何为点睛之笔?就是论道结束之后,还能让人记下的精妙论句。 周文举开场十四个字,就是可以在论道之后流传的绝妙之言,就是睛点…… 第一时间,换来了论道的第一重境界:唇齿留香。 这是何等奇观? “二十四诗评,一评曰雄浑,大用外腓,真体內弃,反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忠八霍然抬头,他的眼中光芒大盛。 天啊…… 这诗评,真正是道尽了雄浑之本质。 这才是论诗! 与他这一论相比,何文心適才之论,完全不值一提。 他,周文举,怎么可能真的能论道? 而且开口一论,字字珠璣,没有半个字是多余的。 他是识货之人,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段话的价值。 在场之人,谁又不是识货之人?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睁大,不敢置信地看著高台之上,周文举唇齿之间越来越浓的文道流光…… 包房之中,两大侍郎脸色同时改变。 白洛水手中的摺扇也早已停下。 他也不敢置信…… 哪怕身为弈道天骄,凡事都比別人多看了几步,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周文举之论,高妙如斯。 难道说,今日这场他亲手策划的论道大戏,要砸? 论道为器,是他的奇思妙想,几乎延袭了他一惯的行事方式,阴谋似阳谋,暗弈似明弈。 论道很正! 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包括皇帝在內。 哪怕论道会產生不利於皇帝的后果,皇帝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这就是阳谋。 对方任何阴谋都不能破,因为奇,终究不能胜正。 然而,周文举这一招,以正对正! 他也论道! 论的也是诗! 別人同样无法阻止…… 以他白洛水的矛,对他白洛水的盾,他相当难受…… 只能但愿这小子的发挥到此为止了,如果一不小心弄得大道花开来,那就真的玩大了。 第114章 圣殿重典《二十四诗评》 “第二评曰:冲淡。素处以墨,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嗡地一声轻响,周文举脚下,一朵道花开放! “大道花开!”场下一人猛然起身,激动而呼,周围之人,全都大震。 何文心死死地盯著这朵道花,眼睛睁得似铜铃。 他身边的一堆大儒,全都懵了。 大道花开! 论道的第二重境界……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他论的东西是完整的,最终组合起来的这本诗评,有资格进入圣殿,成为殿典。 一旦成为殿典,那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碾压了何文心,因为何文心费数十年心血,全方位完善《十二诗评》,也终究不能踏入殿典的门槛。 此刻论道不过第二评,一朵道花就已开,露出了危险至极的端倪。 唯一的指望,那就是他今日之论,不要完整,只要不完整,论得再精妙也只是论道台上的“零珠碎玉”,还形成不了文人之“立言”。 然而,事情朝著他们不能接受的方向,一路前行…… “第五评,高古,畸人乘真,手把芙蓉……” 第三朵道花开。 “第六评,典雅,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第七朵道花开,高台之上演绎优雅之態。 “第七评,洗炼……” “第八评,劲健……” “第九评,綺丽……” 道花一朵接一朵开放。 转眼间已经是九朵道花。 九朵依然不是极限…… “第十四评,縝密……” 四十三朵道花绽放,高台之上,已是道花之海洋…… 全场之人,或不敢置信,双目牢牢盯著一朵接一朵的道花,或沉迷於道境之中,拔之不出。 忠八,满脸红光,又惊又喜。 隱藏在虚空之中的林弄月,这会儿有点痴迷,她听不懂他的论道,但是,她看得到他的风采,她觉得这一刻站在花丛中的他,怎么这么好看? 包房之中,那个紫衣年轻人不知何时站起,他的眼睛微闭,他的头髮飞扬。 而另一间包房之中,白洛水也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悬停於茶几之上,一动不动,思考问题之时,他的手指往往轻敲茶几,这几乎已经是他的招牌动作,但是,今日,悬而未敲,因为,他的心……乱了! “第二十四评,流动……载要其端,载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元,来往千载,是之谓乎?” 最后一评落下,八十一朵道花同时飞起,组成莲花之形,落於周文举脚下,周文举步步升高。 “步步生莲!”忠八一声惊呼。 大道花开,九九为极。 九九八十一朵道花,若能合而为莲,就步入了论道的第三重境界:步步生莲。 步步生莲对应的,不再是圣殿寻常之典,而是一步跨入了“重典”之列。 圣殿重典,仅次於圣殿宝典、圣典、圣经…… “步步生莲!圣殿重典之相……天啊,这部《二十四诗评》,会成为圣殿重典么?” “会么?” 噗地一声轻响…… 周文举脚下的巨大莲花,陡然开合,化为数百上千的文字…… 文道流光无尽,笼罩论道台。 一声轻响,匯成一书。 书空中一振,封面出现一行大字《二十四诗评》,扶摇而上九天,直上醉星楼之顶。 天空之中,圣音大作,宛若青鶯夜飞。 一个苍老的圣音穿空而下:“大宇国周文举,写下《二十四诗评》,定为圣殿重典,道途之上,劳苦功高,圣殿贺之!” 满楼之人同时站起,盯著天空。 欢呼之声剎那间响彻整座醉星楼。 何文心呆呆地看著那虚空翻页、哗哗作响的《二十四诗评》,脸色无比的苍白,胸口一口热血左衝右突,他的文心嘎吱作响,似乎就要破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包房之中,白洛水眼睛终於睁开了。 这一刻的他,何曾有半分谋士之风,眼中只有无尽的幽深…… 怎会如此? 怎么失控到如此境地? 他推出何文心,是因为何文心有一样別人很难复製的成就,那就是立言。 而今夜,周文举…… 这个所有人认知中,缺了文道底蕴,天然不可能立言的人,竟然真的立了言,而且这一言,还是圣殿重典! 何文心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破庙入殿”,他举手投足之间完成大超越。 岂止是入殿? 而且一入殿就跳过了寻常之典,摘取“重典”! 这言立的,全方位碾压何文心! 今日论道会,没有成为周文举的封杀会,反而成就了他在京城的一飞冲天…… 太子殿下那边,如何交待? 东城,皇城之外。 朱雀大街。 一座深门大户掛著两字木牌:林府。 这就是朝堂工部尚书林向道的府第。 今日元宵,林向道坐於花园之中,旁边是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他的正妻。 正享受著元宵节之天伦之乐,突然就看到了重典升空,听到了空中的圣音…… 圣音传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爹,周文举,是周亮生大人的那个二儿子么?”大儿子林江南道。 “是吗?”林向道轻轻抓抓头皮,也有几分不敢置信。 周亮生是他之“同年”,也是当年跟他交往极密,交情极深之人。 两家谁不知道谁? 他家这个文举一开始是被周亮生寄予厚望的,取名“文举”,本身就是厚望。 但是,名字跟人的关係,也只是理想与现实的关係。 这孩子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比林家这几个孩子差得远了。 但现在,这孩子似乎变得不认识了。 写七彩诗篇,开词道华章,今夜竟然还写下圣殿重典? 写重典跟写诗词可不一样。 诗词讲究的是个灵性,可以妙手偶得,但重典是文人之立言,岂是妙手能偶得的?必须建立在无比扎实的根基之上,非数十年寒窗,不可成型! “应该是吧!”二儿子林江北道:“他能写下数首七彩诗篇,还能开创词之大道,对诗词研究也必定极深,写下圣殿重典《二十四诗评》,合情合理。” “可是……可是当日的他……是不爱读书的!”林江南道:“爹,一个人,十年未见,能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家道中落,举目无依,激发潜能,或许这就叫人生际遇无常吧?”林向道也只能给出这句解释。 小儿子林京眼睛扑闪闪的:“爹爹,孩儿懂了,要想我们有出息,得家道中落啊,咱家何时家道中落?” 他的声音一出,所有人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了。 母亲的脸开始扭曲…… 啪! 一个爆栗重重打在他的额头:“今夜还是上元节,还属新春,你个不懂事的东西,大过年的咒你爹啊?你爹已经险几回了……”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御书房內,当朝陛下炎仲站在窗前,遥视苍穹之上这本翻页不停的重典,他的脸上,无限精彩。 “陛下!”下首一人长长吐出口气:“本是针对他的一步杀招,转眼间成为他扬名立万的基石,如此转换之能,可堪託付重责?” 此人明落,定朝司主。 上元佳节,大臣原本不可留宿宫中,但今日破例了。 只因为明落深知今日的醉星论道,事关重大,陛下心头有火,断然没有过节的心思,也难以安眠。 陛下缓缓低头,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谁言此子不读书,只有些许诗词灵感的?” “是老臣!老臣失察!”明落道。 “哈哈,你倒认得快!”陛下放声而笑:“一部重典横空出世,填补我大宇国一朝无重典之空白,寡人欣慰甚也!” 一朝无重典。 说的就是他这一朝。 他这一代君王二十年前入主洛阳,虽然一扫前朝重武轻文之积弊,文道由死而生,渐渐有了勃勃生机,但是,时至今日,还没有一部重典诞生。 这是一朝之遗憾,这也是他这个国君与他国国君会晤之时,自己底气缺失的地方。 人家动不动来上一个,本国重典啥啥啥…… 含沙射影说上一句:连重典都没有,文道底蕴如何谈得上? 现在好了! 周文举一部重典横空,赶在青山文会之前。 只需要这一部重典,大宇国与燕国文道底蕴相爭中缺失的那根链条,就补上了,且看燕国还怎么拿“本国有重典”大谈特谈…… 空中重典翻完了最后一页。 合上! 一飞衝破苍穹,天空之上,道海开启…… “开道海!”醉星楼全楼同时一震,道海与圣殿是两个体系,各有各的兴趣点,圣殿看中的东西,天道未必认同,是故,倒有一大半殿典虽然圣殿极度重视,却也无缘道海。 而今天,道海开了。 说明什么? 周文举这部《二十四诗评》,不仅征服了圣殿,也引起了天道的关注。 “看,开了道海!”街道之上,无数花车穿行,所有花车的车帘同时拉开,无数双妙目投向天际。 那里,一片气象万千之海。 那里,凝聚著京城万千少女之迷思。 “可惜路远楼高,我这绣球,拋不上这座高楼……”一个美丽的少女目光投向醉星楼,脸上全是花痴態。 与她同样心態的花车女,未知有多少。 她们今日之前,或许从来没有听过周文举这个名字,但是,今夜,在她们花车穿行洛阳城,心心念念欲择婿的时间当口,一面道海,似乎打开了她们的心扉。 可惜,路远楼高,绣球终究难拋…… 醉星楼上,何文心满脸死灰,瘫在椅上宛若烂泥。 忠八满脸通红,如同刚刚喝了三碗烈酒。 林弄月不知何时显露了真身,呆呆地看著那个“手上一根银线,直通道海”的昔日同路人。 她不管有多么不懂诗词,此刻也真正读懂了他。 他的確是进京参加文会的。 他的確是个文人。 而且是天下最顶级的那种。 抬笔一写,重典横空。 笔一收,道海开启。 驰名天下,让天下文道仰望的道海钓鱼人,近在咫尺! “明天之后,也许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周文举三个字意味著什么。”——这是他昨日说的原话。 当时她问过他:“明天之后,周文举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 其实,他只是不想吹牛! 现在她知道了,今夜之后的他,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文道之上一颗最亮的星辰,在这上元节的夜晚,摇曳升空…… 包间之中,白洛水终於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平生第一次不再瀟洒,甚至有几许失魂落魄,然后,轻轻一摇曳之后,他的脸上重新浮现了云淡风轻。 “白先生这是要去了么?”贺方文道传音。 “今夜算是失策也!”白洛水文道传音一分为二,送入两大侍郎耳中:“陛下必会藉此良机,快速通过青山文会名单。” 两位侍郎脸色同时一沉:“如此说来,已经无法阻止他之崛起?” “未到最后时刻,世人儘是黑马,未到盖棺定论,命运皆是无常!”白洛水眼中,光芒微动。 两位侍郎心头微动…… 未到最后时刻。 最后时刻是何时? 是陛下真正下达圣旨,明確青山文会参会人选的那个时点。 一旦確定青山文会参会人选,这些代表大宇国出征的文人战士,將会受到皇家保护,任何人都动不了他们分毫。 强行动,那是叛国叛朝。 但是,目前,陛下可还没有真正下达圣旨…… 赶在圣旨之前弄死他! 这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周文举非常谨慎,寧愿寄居西山白马寺,也不愿意入住城中。 而西山白马寺,却是戒杀的。 真正意义上的戒杀! “先生的意思,我懂了!”贺方道:“我与白马寺戒律堂首座还有几分香火情,由他出面,逐他出寺如何?” 白洛水道:“小生这边,今夜先试试有无机会,若是没有机会,贺大人那边就得抓紧了!最迟三日,圣旨必下……” 声音一落,他的人影消失。 醉星楼上,周文举钓得一尾巨大的文气灵鱼,体內文山似乎已经化作了一座真正的山峰。 无比厚实,勃勃生机。 天边道海徐徐关闭,他的目光落下,满场文人演尽眾生態。 有的痴迷。 有的幽怨。 有的生无可恋…… 唯有忠八,满脸俱是兴奋。 还有一人,让周文举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啥。 林弄月! 她竟然就站在前面的柱子边,整个高台,除了几个倒茶的侍女外,她是唯一的女性,这妞好像还根本没有钻错地方的尷尬…… 大概在她的字典里,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只能是別人…… 突然,这妞身后的一间包间,慢慢打开。 一个老文人缓步而出。 此人一出,吸引了全场目光。 “青诗大儒向月州!” “是他!这一袭青衣,洗得青里泛白就是他的標誌,他在用这青与白的独特意境,演绎他的千古名篇:烟雨江边柳,离人心上秋。” “事情有趣了,今夜论道会,矛头之下的两个人,竟然走到了一起……” 这些话,这个时候也没有那么守口如瓶。 议论声连周文举都听到了。 第115章 天道青诗 他盯著向月州步步而来,心里也觉得蛮有意思的。 正如下方之议论,这场文会,是代表京城文坛主流的何文心,发起的清除计划。 清除的目標,除了他周文举之外,还有一个向月州。 他周文举现场反击,用正招,击败了敌人的正招。 经此一狙击,何文心算是废了。 只因为何文心诗才並不出眾,唯一倚仗的东西就是他的《十二诗评》,周文举《二十四诗评》一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將他唯一的支柱碾得稀碎,何文心还有何资格参会? 尘埃落定之际,另一位竞爭对手登场了。 向月州! 他来了! 此人与他一样,是没有文心的。 但是,都有真材实料。 两块主流文坛体系之外的真材实料碰到一起,会激出什么样的火花? “老朽向月州,见过周公子!”向月州在离周文举尚有十步之遥的距离上,微微一鞠躬。 “见过向先生!”周文举回他一个文人礼。 向月州轻轻一笑:“今日高贤满座爭一道,老朽知晓为的只是青山文会一张入门券而已,未知周公子对於青山文会,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因为此言极为敏感,本不適合在大庭广眾之下提及。 然而,向月州偏偏就提了。 大家也没觉得有甚不妥。 此人自恃才高,行事向来如此。 “青山文会事关大宇边关安危,参会之人身份不重要,文位不重要,重要者,唯有一字:胜!”周文举道。 “周公子之见,方为真知灼见也!”向月州笑道:“青山文会,比的是诗才,比的可不是论才,一道题目之下,七彩胜五彩,青诗胜七彩,自然该是才高者入,有些自命不凡的所谓文坛主流,竟然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明白,一月时间还在爭论不休,实不知是蠢还是坏!” 此言一出,旁若无人。 前排大儒,鼻子都气歪了。 但是,大家能爭吗? 不能!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青山文会,比的是诗才,你写的诗好,你就在两国文会上贏一分。 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事情办得如此复杂,只因为各怀私心,何文心这种人,可不在乎边关危与不危,边关安危关他屁事?他又不是战士,怎么著也轮不到他上战场。 但是,这些…… 可不適宜拿到公开场合討论。 是故,面对向月州的“蠢”与“坏”的枪口,谁都不撞。 周文举点头微笑。 不多言,只认可。 向月州道:“周公子一书成重典,填补本朝无重典之空白,年纪轻轻於朝立下大功,老朽感慨万端也,年轻赤子尚有如此情怀,老朽年过花甲岂能不知报国之理?青山文会,老朽拼了就是!” 此言一出,满场之人面面相覷。 忠八眼睛睁得老大…… 內心一顿我操! 你个老货,要脸不要? 当日请你参加,你漫天要价。 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看到了危机,自己跳將出来,还在那里言辞慷慨…… “向先生如此豪情,小生著实感动!”周文举微微一鞠躬:“然而,青山文会,是在北国,北方苦寒之地,怎堪老先生万里奔波?” “虽然有奔波之苦,奈何更有家国之忧也!”向月州仰天一嘆:“时至今日,京城之中,也唯有老朽一人摸到青诗之门,若是畏惧北国苦寒,而不捨身报国,岂非愧对这份天命眷顾?” 这就是赤ll的显摆了。 他是唯一一个摸到青诗之门的人! 他是整个大宇国写诗最好的人。 他不去,谁去? 话听起来囂张,但结合他与周文举前面的一番对话,逻辑性也是十足。 周文举笑了:“向先生言,时至今日,京城之中唯有先生一人写下过青诗,此事倒也不假,然而,事情总是在不断地发展变化的,今日之后,可也未必。” “何意?”向月州眉头皱起。 全场之人同时抬头,吃惊地盯著周文举。 周文举轻轻一笑:“小生写过五诗两词,俱是七彩,今日也刚好可以试著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或许天命眷顾,也能萌生青诗呢?若真能如愿,岂非免了先生之心结,亦免了先生万里奔波之苦,两全其美?” 全场大哗! 青诗! 他要挑战青诗! 这可能吗? 向月州笑了:“今夜?” “是啊,上元佳节,花灯游彩,岂非正是诗人的良夜?” “公子欲以上元为题,写下妙诗,谋得一青?”向月州道。 “不是诗,而是词!” “词?”向月州愣住了。 “知道小生为何要写词吗?”周文举目光扫过早已无復人色的何文心:“只因为有人言,词之一道,难登大雅之堂,小生就让这些鼠目寸光之人看上一看,词,是否能登大雅之堂!” 全场轰然而爆…… 词道! 在周文举还没有人前现身之前,就已经被何文心下了断言,词之一道,脱胎於青楼小曲,市井俚歌,不登大雅之堂。 这笔帐,他还记著呢! 当时没有反驳,如今轮到他反驳了。 他的反驳,不是语言,而是青词…… 若是真能写出青词,所有的流言不攻自破。 因为万古青天,代表著至善至美,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万古青天”。 忠八一缕声音钻入周文举的耳中:“周兄,你得想清楚,词道只是初创,几乎不可能做到完善,词道挑战万古青天,没有可能性!你此刻作调整,还来得及……” 周文举目光朝他这边一投,淡淡一笑…… 手起,宝笔在手! 笔落…… 一张金纸虚空! 《青玉案.元夕》! 五个大字一落,忠八的眼睛猛然闭上…… 这个题目就是词! 而且还是一首从未见过的新词牌。 一首新词牌,你该当也是在摸索之中,却妄想一词入青?尽善尽美?怎么想的? 你个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这一刻,他有了任何一个跟周文举时间长的人,都会有的共识,那就是只要跟这小子有交集,就一定会感受到他“不省心”的本性,在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在某个你想都想不到的角度……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噗地一声! 他的笔下,彩光流动! 只是上半闕。 就已经呈现七彩光华! 所有人同时站起,不敢置信的望著他的笔尖。 向月州都愣住了…… 如此精妙之词,怎么想出来的? 半闕就是七彩,完诗那还了得? 我的天,难道真的会…… 也只有他这种层级的顶尖诗人,才会有这种近乎疯狂的直觉…… 下半闕如水流出,没有丝毫停顿……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笔一收,漫天七彩光芒陡然完全静止。 整座醉星楼也完全静止…… 似乎有那么一双眼睛,透过无尽的时空长河,审视著这方天地的一切。 突然,嗡地一声轻响。 七彩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道青光从天而下,这张金纸化为青鶯,冲天而起。 青玉案中的所有文字,个个拆分,化为满天青莲,苍天之上,一幅天街图凭空呈现,伴隨著一声苍老的声音吟诵……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青词!”忠八一跳而起。 此刻的他,不再掩饰什么。 “天道青词!”无数人大呼。 天道青诗,乃是诞生之初就直接成为青诗的青诗。跟向月州当日那首青诗还有所不同,他那首诗一开始诞生之时,只是七彩之极,后来流传久了,渐渐赋予青诗“万古流传”之特性,升格为青诗,称为“流道青诗”。所以,流道青诗,比之天道青诗,还差了一档。 “天道传世!我大宇国出了天道传世诗词,百年来首次,文道於我大宇,真正復甦也……”一名学子仰天而嚎,长呼如哭。 深宫之中,陛下手猛地一抖,一步踏出,到了窗前,他的胸口急剧起伏。 文庙之上,一条白影突然出现。 这是一条高冠洁衣的白影,站在文庙之顶,双手背於身后,他的面孔完全看不清,但这条白影,却也是清晰无比。 “天啊,打更人出现了!” 街道上,无数人盯著这条背影,激动了。 打更人,科考之时他才会出现。 亲手点亮科考三甲之文花。 代表著文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除此之外,他几乎不出现! 但今日,他出现了…… 林府之中,林向道霍然起身,他的面前,瓜果散落一地,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著这天空的投影。 天空之上,天街夜景图,是如此的迷离,如此的充满美感,一个少女的面孔出现,这个少女,依稀似是旧人。 他的思绪突然就回到棲霞山下,那轮明月之下,那段梅花三弄之舞,一番云雨,从此两不知。 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今夜天道借这首天道青词,將自己內心深处埋藏二十年的那条影子,用这种方式呈现於他的面前? 堂堂二品大员,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工部尚书林向道,这一刻迷茫了…… 醉星楼上,林弄月也迷茫了…… 她瞅著天空的影像,觉得感觉有点像照镜子…… 我的天啊,你个小坏蛋! 你……你说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现在投上天空的灯火阑珊处的人,却是我。 你明確告诉本姑娘,你这是不是调戏? 她身前的向月州,一个踉蹌,差点一头栽倒。 强行稳住身形,却怎么也稳不住心態。 周文举击败何文心之后,他感受到了危机,他觉得这小子突然一跃而上,成为自己最主要的竞爭对手。 所以他再也顾不得矫情了,踏將出来,简单直白地要参会。 他的理由无比的充分。 但是,转眼之间,这个充分的理由,再度为周文举作了嫁衣。 周文举抬笔,开新词牌,写下万古青天词。 诗词之道,谁人能与他比肩? 隨著万古青天词的升空,关於词的贬损,一步走上了死胡同。 词若低俗,词若不完美,何来万古青天? 你当天道眼瞎? 天道之判,为他正名! 他这个一代词宗,地位瞬间高不可攀。 以此诗词造诣,整个大宇国,何人能挡他的征途? 何文心挡了一把,此刻还在风中凌乱。 他向月州挡了一把…… 体会到了何文心“想死”的滋味…… 空中场景一幻,化为一条三尺青道,直通天际…… 天空之上,道海再开! 而且比起刚才,更加宽阔! 而且似乎也换了一片海域,这片海域,青色灵鱼出水,气象万千…… 三尺青道不似钓鉤,更似大网。 一网下去,十数条青色灵鱼顺网而回。 没入周文举的眉心。 周文举的脸色突然改变,似乎很难受…… 是的,他再次尝试了文气超標的滋味…… 青色文气宛若实质一般,片刻间贯通了他的文山,將整座文山染得青翠欲滴。 也让他的大脑经歷了一次差点撑爆的感觉。 幸好,这股子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文气有一个渲泻口,顺著天地壁打开的那条通道,直达体內五道山。 一时之间,体內五道山无限精彩,七彩“光纤”匯合青色,七彩不再张扬,內敛了许多。 五道山几乎融为一体。 差之也只是毫釐。 若是五道山真正融合,诞生“道心”,他也就踏入了道心境…… 他的眼睛睁开,就看到了忠八。 忠八一缕文道传音钻入他的耳中:“周兄,走吧!” 周文举目光掠过在场之人无限精彩的脸,投向某个包间:“不与那位道个別么?” 那位…… 就是包房里的那个紫衣文士。 是刚才救场之人,周文举不確定此人是不是忠八安排的“托”。 忠八是定朝司的人,是真的不方便旗帜鲜明站在他的身后,安排个托,救个场,是最合理的选择。 忠八轻轻一笑:“周兄若是记得他的这份人情,他日青山文会,不妨与他相互照应。” 短短一句话,传递两重意思,惊心动魄。 第一重意思……你周文举,参加青山文会已成定局。 第二重意思…… 阁楼中这位救场紫衣人,也是青山文会的参会人。 第116章 乐道参会人:崔五声 “他是已经確定参加青山文会之人?何人?”周文举一缕声音以文道传音传入忠八的耳中。 忠八尚未回答,一缕声音钻入他的耳中:“周兄不必问他人,愚兄自行解答,愚兄崔五声,基本已经確定参加青山文会。” 周文举目光霍然抬起,盯著那阁楼。 他的心头大浪翻滚。 適才,他是以“文道传音”与忠八对话的,理论上除了忠八之外,旁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但是,阁楼中的这个“被询问对象”自己答话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听得见他人文道传音! 这完全顛覆了文道定律! 而崔五声这个名字,完美地解答了一切疑惑…… 因为他是崔五声! 崔五声,乐道天骄,以乐入道,乐道最擅听,修到高境,纵然是文道传音带来的一点点天道波颤,他都能精准捕捉,准確还原。 崔五声补充了一句:“今夜情况特殊,你我不宜单独相见,愚兄以『天音定波』之术,刚刚捕捉到几个特殊人物的『文道传音』,不妨告知周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未知是哪几位特殊人物?”周文举一缕声音钻入阁楼。 崔五声道:“太子红人白洛水,贺方、黎中则两位侍郎,他们欲在陛下下达圣旨之前,清除於你,你选择白马寺为棲身之地,非常正確,但是,要防著白马寺戒律堂首座,此人与贺方交情非浅,贺方会让他逐你出寺。” “多谢崔兄!”周文举手指在胸前做了个极隱蔽的鞠躬动作。 阁楼之中,崔五声一个转身。 窗帘无声落下。 “看来,周兄已与正主儿联繫上了,那就不需要愚兄给周兄作介绍了?”忠八道。 他是何等敏感之人? 早已透过周文举刚才极隱蔽的动作,猜到了这一切。 周文举轻轻一笑:“还需要周兄作个介绍,关於他的一切,小弟只是略知皮毛。” “愚兄护送周兄回白马寺吧,路途之上,再谈……” 忠八微微一个鞠躬。 仅仅是这一个鞠躬,两人凭空出了醉星楼,留下一堆文道高人风中凌乱。 下一刻,他们走上了大街,身边是《青玉案》中描述的上元街市,耳畔亦是《青玉案》一词写尽的洛阳风流。 再下一刻,他们出了城,踏上了上西山之路。 这段路途,他们未作片刻停留。 城墙之上,两条黑影宛若从虚空中显现,对视同时摇头。 他们是白洛水安排的两名道花高手。 今夜陛下圣旨尚未下,若是有机会除掉周文举,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是,事实证明,他们没有机会。 因为忠八在护送! 忠八的防护,不是道花级別之人能够打破的。 两人也有了戒备之心,纵然在洛阳出了如此大的风头,他们也没有作片刻停留,直上西山。 一踏入西山地界,两人脚步放缓。 忠八给周文举讲了崔五声这个人…… 崔五声,已经確定是要参加青山文会的人,自然早早就纳入了定朝司的信息网络,进行过全面的梳理。 这个人,跟一般文人绝对不一样。 他出身非常不堪,未知父亲是谁,只知他母亲乃是青楼花魁。 青楼花魁之子,隨母姓崔。 只需要这一点,他就跟那些正统文人隔了十八条街。 也註定他的文道之路,艰难无比。 歷朝歷代,都有一个“穷文富武”的说法,弄得大家都钻入了一个误区,觉得穷人可以读书。 事实上,穷人是没有读书资格的。 电影里,穷书生,从来都不是真的穷,至少,穷得没那么彻底,没点家族底蕴,你连一张纸都买不起,读个蛋的书? 在这方世界,更是如此! 文道,还不是只靠读书就能成的事。 市面上的確有圣人经典卖,照著经典读书,也的確能学到学问,学到知识,但是,只靠这个,是根本不可能在科考场中脱颖而出的。 要想在科考场中脱颖而出,还得有名师指点,还得有优秀的策论观点,还得有文道上的人脉关係。 这些东西,钱都砸不来! 所以说,寒门难出贵子。 而崔五声,连寒门都远远够不上,他连爹是谁都不知道,他娘是正统文坛都不带正眼瞧的“青楼女”。 这样的家底,你说哪个大儒愿意靠近?哪位文道有成的人,愿意为他之师?你砸大钱都没用! 是故,他的求学之路,远比一般人难十倍百倍。 然而,必须得说,天才就是天才。 崔五声硬是闯过了道道难关,通过正规科考,九年前高中进士,摘取文心。 一般人凭自己的本事实现如此程度的逆袭,接下来自然是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但崔五声的非同凡响,就在於他从来都不走寻常路。 他拒了皇朝封官之赐。 他以文心大儒的身份,游歷天下。 整整九年时间,他听过战场的號角,听过呼啸的北风,听过江南的虫鸣,听过大海的涛声…… 他的五音之道,在世情之炉中融炼。 他的乐道,不再阳春白雪,而是万里红尘。 三个月前,洛阳书院,他携一把古琴横空而至,一曲《连关月色》,破开秋日乌云,让洛阳书院白簫峰,时至今日,月色不消。 那一曲的风采,满城尽观。 那一曲的登峰造极,让他这轮“红尘之月”落入了陛下的法眼,青山文会在即,“乐”之一道,由他出征,满朝没有杂音。 说话间,他们到了白马寺。 明月当空,白马寺前没有街道的喧囂,只有那棵巨大的菩提树,在月下婆娑…… 忠八深深一鞠躬:“周兄这几日,万望在寺中安心静侯,莫要节外生枝,愚兄还需回到司主身边,预计最迟三天,圣旨当下!只需圣旨下达,大局方定。” “小弟理会得!送別忠兄!”周文举也是深深鞠躬。 忠八踏空而去。 周文举目送他离开,转身推开寺门,步入自己的静室。 静室之中,灯光如豆。 一女灯下抬头,绝美如花苞。 这朵花儿轻轻一嘆:“你先前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她,当然是林弄月。 后他们一步而出,先他们一步而到。 “什么真的假的?”周文举坐到了她的面前,隨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说你是文人,现在我……现在我真的信了!”林弄月道。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让你相信可真不容易!”周文举翻翻白眼,举起茶杯,品上一口,悠閒自在,更有三分嘚瑟。 林弄月慢慢靠近点:“问你个事……” “直接问!” “为什么要將我的影像弄上天空?” “冤枉啊,不是我弄的,是天道隨意摘取的,也许天道也知道,我昨天答应送你一首好诗好词,所以將你的影像弄上去,表明这首词,是送给你的……”周文举道:“怎么样,我兑现承诺送你一首青词,开心不?” 林弄月白他一眼:“开心什么呀?我的名节算是被你败光了,我未来的相公,若是知道自家娘子被你这个色棍惦记,我都替他骚得慌……” “在你心目中,我真是色棍?”周文举横她。 “你自己强调了好几遍,跟著我就是见色起意,又不是我说的……”林弄月眨巴眼睛。 “靠!那不是因为我说真话,你死活不信,逼得我非说假话不可吗?”周文举叫冤。 “我不信能怪我吗?你站在常理上想一想,谁能信一个连科考都参加不了的人,会进京城参加这么高端的文会?”林弄月道:“现在我信你了,你把你写过的所有诗词都背一遍,我抄下来……” “这个没问题,但是,有个条件!你把你这伞上的垃圾清除掉,要不然,把我的诗词跟那些下三滥摆在一块儿,真的很掉价,我担心歷朝歷代的诗人跨界而来,打破我的头……” 一番胡言乱语,一番轻扬洒脱,一番佳词妙句背诵…… 林弄月花纸伞下终於改了模样。 不再有乱七八糟的垃圾诗句,取而代之的是八首传世名篇,有刚刚诞生的《青玉案》,更有早期的《任他明月下西楼》,以及自带出尘傲然之气的“晴空一鹤排云上”…… 这些诗篇,由林弄月抄写,並非文人落墨。 但是,也许诗词本身也是有神奇力量的。 绝代诗篇落於伞內,这把伞张开,仿佛分割了天地乾坤。 每片空间都带著难以言说的奇妙意境…… 林弄月痴痴地打量著这八首诗,轻轻吐口气:“你说你跟我第一次见面时,就念过四句诗,是这其中的哪四句?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句话,是周文举曾经说过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当回事了,因为事实证明,他就是最了不起的诗人。 可她仔细回忆,还是不记得,他当时念过这上面的八首诗中的哪四句。 这些诗儿都是如此的精美,若是当时念过,她一定会记得——毕竟她是典型的诗词发烧友,对於绝代好诗,最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决不至於如此不敏感。 “哦,那四句不在这上面。”周文举道。 “不在?那你再念一遍……” “关关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关关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弄月轻轻吟诵,满脸狐疑:“这不分明是你无耻的勾引吗?竟然是诗?” “为什么不是诗?” 林弄月很迟疑:“我……我真不是怀疑你的人品哈……除非……除非这诗不止四句,后面没写完,你全部写完我就信你。” 后面? 后面如果再写下去,又该开道海了,刚才道海开启,身上的文气可太多了,还没完全归位呢,可不適宜再开道海。 周文举犹豫片刻,妥协了:“要不,你还是怀疑我的人品吧。” 林弄月瞪了他大约十秒钟…… 这一夜。 白马寺静室之中,有过爭论,有过玩笑,最终归於平静。 洛阳城,经歷过上元夜的繁华,见证过满城烟火,亲眼见过道海两度开启,无数的少女在街市流连,无数的花车如同不知归途的船儿一样,寻找著港湾,可惜她们终究找不到梦想中的码头,只能失望归去。 洛阳书院,何文心一回到书院,就关上了房门,按在房门上的手还在轻轻颤抖,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明明是让他重现高光时刻的上元佳节,为什么会化为他此生最大的梦魘。 翰林院,也有一个年轻人,对著月亮陷入了沉思,他永远意气风发的脸上,平生第一次堆满了秋霜。 他是青山文会诗道领域另一个热门侯选人:六彩探花郎白天杨。 青山文会名单临近出炉,所有人都在努力,他也不例外,为了他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远在晋州的祖父三个月前就进京了,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將几十年来深埋朝堂的交情线,悄然拾起…… 不管祖父那边牵连了何种线路,不管朝堂风向发生何种改变。 隨著《青玉案》的横空出世,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是六彩探花郎。 年纪轻轻就手握六首彩诗,是他最大的底气。 然而,这首《青玉案》的主人,却是八首惊天动地泣鬼神佳作在手! 七首七彩,本身就完爆他的六首五彩。 何况还有这首天道青词? 诗词领域,天道青词真的重如天幕,让人窒息啊…… 与他同样感觉的还有一人,那就是青诗大儒向月州。 高台之上,人空了,向月州也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空了…… 四位侯选人中,他向月州唯一的优势,就是曾经写过一首“青诗”,整个大宇国百年来唯一一首青诗在手,他可以毫无愧色地告诉全天下,他是大宇国当代最强的诗人。 所以他才有底气面对陛下提条件。 而如今,他引以为豪的流道青诗,撞上了正宗的“天道青词”。 他唯一的筹码,丟失在醉星楼上…… 他的身影,凌乱在洛阳的夜风中…… 一夜喧囂,一夜狼藉,一夜鱼龙舞。 西山之上,一声晨钟,迎来了新春之后的第一个清晨。 周文举眼睛慢慢睁开,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目光回顾就看到了林弄月。 这妞离他有点远,盘腿坐在窗台下,闭目打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鼻尖,她脸上柔软的绒毛都染成了一种动人的红。 这张脸,在这万物復甦的春天,很有让人犯罪的想法啊。 周文举目光从这张脸上下移,接触到另一样玩意儿,我日,更加引人犯罪…… “干嘛?”两个字传来。 周文举目光如兔,从最优美的山峰弹起,就看到了林弄月睁开的眼睛,这双眼睛,亦是美感无限。 “咳……”周文举咳嗽。 “又见色起意了?”林弄月问他。 周文举尷尬了:“你这就没意思了,看破別说破嘛……” 吱呀,外面院门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弄月猛然一惊,一步从有几分迷离的状態中退出。 周文举也回头了,盯著外面的房门,他的眼神中带了点复杂的意味。 第117章 《金刚经》横空出世 “阿弥陀佛,老衲戒律堂首座惠元,见过周公子!” 声音一落,轻如蚊蝇,然而,落如春风。 风吹过,房门內栓轻轻滑动,房门无声分开。 透过房门,周文举就看到了院中站著的四位老僧。 声音轻柔,没有丝毫霸气。 但是,轻柔的声音如无可抗拒之柔索,直接拉开了房门门栓,不管主人愿意不愿意,房门就此打开。 这种结果,却又是霸气绝伦。 “戒律堂首座,来干什么?”林弄月一缕声音钻入周文举的识海,带著几许惊讶。 “也许……是赶我们走的!”周文举嘴角带上了一丝微笑,声音中有几许讥讽。 “赶走?他们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我们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林弄月內心好一番大盘点。 我们孤男寡女的確同处一室。 他的確属於见色起意的那种类型,但是,佛祖作证,我们真的啥也没干。 够不上戒律堂大清早的,出动首座前来动用戒律吧? “我们自然是没干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但是,他们自己……就说不准了……”周文举一声轻笑,起身而出。 跨过门槛之时,又是一声禪钟敲响。 似有意,似无意,静室旁边两座佛楼之中,几十颗光亮的脑袋转了过来,眼中尽有佛光,这些人中,有白马寺本寺高僧,亦有云游至此的各路高僧。 因为三天后,这里,將有一场佛门法事“普兰经会”,各地光头云集。 “见过大师!”周文举微微鞠躬。 惠元大师双堂合十,微微鞠躬:“周公子入住本寺已有数日,本寺已尽香火之情,然从此刻开始,施主不宜再住本寺,还望周公子收拾行囊,就此下山!” 此言一出,周围佛堂之中,那些老僧同时一怔。 周文举脸上也有明显的错愕表情:“世言佛门广结善缘,却未知大师焉何出言逐客?” “阿弥陀佛!”惠元大师一声佛號:“佛门广结善缘不假,然佛门亦是清静之地,『普兰经会』召开在即,实在难留一个双手沾满眾生血、遍身罪孽不思悔改之人,居於寺中。” “双手沾满眾生血,遍身罪孽不思悔改……”周文举皱眉:“大师说的是小生么?” “是!” “敢问此言,从何说起?” 惠元目光缓缓抬起:“周公子入岭南之地,製作枪之杀器,率眾而袭,一夜之间,苍山宗千人横尸山林,贺家七百民居被毁,杀人无数,未知可是实情?” 两侧佛楼,眾僧鬚眉俱动。 一夜之间,杀人数千之眾,岂是一般的杀孽? 真是此人所为? 如若真是,那在佛门盛会召开之际,的確是不容此人入寺的。 林弄月双眼大睁,我的天啊,是不是真的啊? 这小子顶著一张嫖客的脸,满嘴卖弄著诗词,若说他一夜之间祸害几十个女人,她真信,但他竟然一夜之间杀了上千人? 周文举目光落在惠元大师脸上:“大师远在空门,对万里之外的岭南竟然了解得如此之深,莫非昨夜……大师那位红尘知己贺方大人也来了一趟白马寺,跟大师彻夜长谈,大师才想出了这种办法,逐我出白马寺,给贺大人一个杀我之机?” 林弄月心头猛然一震! 白马寺戒杀! 他棲身於白马寺,那些人没办法杀他,会不会真的採取这种非常规的方式? 她不是花瓶,她是走江湖的江湖人,她瞬间觉得此推测极其有理…… 惠元大师双眼一沉:“阿弥陀佛,佛门不问红尘事,只论佛理,周公子只需要回答,老衲所言你之杀孽,是否属实即可!” “哈哈……”周文举仰天而笑:“佛门不问红尘事,只论佛理,大师玩的好一手黑白不分,避重而就轻!” 这一笑,这一论…… 满寺皆惊。 场中之人尽皆大怒。 惠元大师声音一沉:“周公子竟然视杀孽为轻么?” “请问大师,你喝水吗?”周文举目光缓缓垂下。 “老衲非神仙,自然喝水用斋!施主何意?” “佛云,滴水十万灵,一滴水中尚有十万生灵,大师一口水喝下去,杀生百万之眾,白马寺中一顿斋饭下去,杀生何止亿万?你这双手沾满眾生血、遍身罪孽之徒与我谈杀孽轻与重,岂非笑谈?” 院中四老僧同时呆住。 两侧佛堂之上,所有僧人都呆住。 滴水十万灵…… 的確是佛门真諦。 他以佛门真言,来解答世俗之杀,似是而非,但是,却严谨非常。 如果理论成立,那就有意思了。 在场所有人,只要吃饭喝水的,都是双手沾满眾生血,遍身罪孽之徒…… 大家都一样,你有什么资格审判別人之杀?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林弄月眼中光芒乱闪,又是开心又是惊喜…… 原来不止是自己跟他说话一肚子气啊,任何人跟他说话都一肚子气出不来…… 惠元双手一合:“阿弥陀佛,施主已入歧途也,需知眾生皆有宿命……” “阿弥陀佛!”周文举也双手合十:“苍山宗祸国殃民,贺家鱼肉乡里,恶贯满盈本身就是自己的宿命!” “施主焉能將人命与水中生灵相提並论?”一个老僧实在忍不住了。 “大师是否认佛门根本:眾生平等么?” 老僧语塞。 两侧佛楼之中,眾僧面面相覷。 禪门论佛,他们见得多了。 但是,他们几曾见过眼前这种论法。 每一个论点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说法都似是而非…… 你认可,所有的一切面目全非。 你不认可,你还辩无可辩。 招招走奇门,招招不依常规。 “施主巧言善辩,还真是名不虚传也!来日若是有兴,可入白马寺专程一辩。”惠元大师轻轻一笑:“然而今日,却是非去不可!只因『普兰经会』,不纳俗人!” “现在不谈杀孽,只谈身份了?”周文举淡淡一笑:“只要不是和尚,全都得离寺?” “阿弥陀佛!正是如此!”惠元道。 周文举嘆道:“这位贺大人,跟大师的交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不管如何,你都得完成他的委託?” 惠元脸色阴沉:“阿弥陀佛,周公子小人之心,还是莫要妄度佛门为好!” 周文举目光慢慢抬起,扫过高高的佛楼:“原本呢,成全你这番红尘之託,也未尝不可,但是抱歉了,小生不喜欢受人逼迫,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今日恐怕要让大师失望了!” 惠元眉头轻轻一挑:“周公子欲强居静室?” “强?大师这个词儿用得不错!”周文举哈哈一笑:“我还真的欲与佛门……强行结个善缘!” 强结善缘? “未知公子欲如何强法?”惠元大师声调平和,但是,无边的佛法威能动地而来,已起动手之意,以他的修为,只需要一念之间,周文举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会直接从寺中驱逐而出。 这是佛门针对“强”的基本態度。 因为这小子打算用强! 周文举笑道:“大师口口声声普兰经会,论的该当是佛经吧?小生就写上一部佛经,强行与佛门结这个善缘如何?” “写经?” 林弄月眼睛猛地睁大。 写诗的人跟佛经有关係吗? 两侧佛楼之中,所有人同时抬头,所有未睁之眼同时睁开…… 写佛经? 没听错吧? 周文举手一起,宝笔在手,金纸飞,悬於虚空。 笔落,三个大字赫然出现於金纸之上…… 《金刚经》! “第一品,法会因由分。如是我闻,一时佛在……” 第一品写完,他的笔尖,陡然冒出一缕佛光。 惠元脸色猛然改变,怎么可能? 这段经文是如此的深奥莫测,字字饱含佛道玄机,他阅经无数,从未见过,偏偏不折不扣就是佛门之经。 两侧佛楼之上,那些来自各国各地的高僧,眉头同时锁起,都在大脑中苦苦搜寻这段经文的出处,然而,没有人找到。 “第二品,善现启请分,时长老须菩提,在大眾中,即从座起……” 佛光由淡转浓,似乎充满惊喜。 惠元与身边之人面面相覷,脸上同时失却刚才志在必得之信念,一派茫然。 “第三品:大乘正宗分,佛告须菩提,菩萨於法,应无所住行布施……” 嗡地一声轻响,周文举身后隱约出现一座法台。 “第四品:妙行无住分……” 佛光大作,整个白马寺安静如夜。 林弄月眼睛睁得老大,呆呆地看著这流动的笔尖。 “第五品……” “第六品……” “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 周文举笔下,佛光无尽。 他的身下,不知何时,莲花遍地。 他整个人被莲花簇拥,如坐莲台。 无尽的佛道光芒,笼罩白马寺…… 所有僧人尽皆呆若木鸡。 几间静室的人,全都站起,也是呆若木鸡。 他们或京都名士,或八方游歷之名士,以文人的姿態参加此番佛门盛会,本是客居,谁能想到,竟然亲眼见证一部佛经的横空出世。 写经人,竟然还不是佛门大能,却是一个跟他们同样身份的文人。 这可能吗? 为何会如此? “第三十二品,应化非真分……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奉行!” 最后一笔一落,轰隆! 一尊巨大的金刚法像出现於周文举脑后,高达百丈。 《金刚经》三字宛若从金色莲池旋转而来,印在封面之上,一时佛光冲天起,满天梵唱。 当! 寺钟自鸣! 一声,两声,三声……九声! 佛钟九响,尾音悠悠,一个苍老舒缓的声音传来,未知来自何处:“佛门重经《金刚经》今日成书,著经人:大宇居士周文举,天道贺之,诸佛同贺!” 声音一响,满地金莲朵朵飞起。 在苍穹之上形成九只佛座莲台。 莲台之上,出现九尊虚幻的佛影,同时鞠躬…… 轰! 两侧佛楼,数百僧侣,同时起立,同时鞠躬。 周文举面前,戒律堂首座惠元,以及他三位师弟,完全没有了高僧大德的云淡风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迷茫…… 周文举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投向天际。 天际,虚天开裂,一面前所未见的道海出现於深空,刚刚成书的《金刚经》中五千余文字穿空而起,直通道海。 “又……又又开道海!”林弄月小嘴儿再也合不拢了。 “佛道之海!”惠元嘴巴也张开了。 “贫僧修行七百载,还是首次见到佛海真容……阿弥陀佛!”佛楼之上,一老僧虔诚合十。 “阿弥陀佛,大福缘也!”旁边来自各国的各路高僧齐齐合十。 佛海,道海中的佛家专属领域。 比一般道海更难开。 为何? 有一句通俗的话说,那就是佛家更加清淡些,诗词歌赋、发明创造这些玩意儿跟它不沾边。 传言中,唯有两种方式开启。 其一,就是佛门重典重经之诞生,开佛海以结佛缘。 其二,佛门大德高僧圆寂,开佛海接引亡灵归西。 今日就是第一种! 佛门重经横空出世,百年难得一见的佛海开启…… 周文举倒还平静。 对於他而言,佛道也是天道的一种。 佛海於他,也与道海没啥不同,无非是道海中的另一片领域而已。 但当他触觉隨著这《金刚经》的文字一路延伸向佛海之时,还是被这股子浩瀚无边的佛道伟力所震慑。 佛海之中,儘是莲花。 每一朵,都圣洁无尽,伟力无穷。 若是钓上一朵,只怕是一件群邪莫近的绝世佛宝,然而,这莲花,也不是他想钓就能钓的,他无法主导手中线,只能以意识紧锁线头。 突然,手中一沉,有物上鉤。 他意念一动,一物隨之而起。 出水之前,极为沉重,出水之后,却极为轻盈,如果不是他清晰地感应到此物的存在,极似鱼儿脱鉤。 这种“似重似轻”的感觉很特別。 他曾经有过一次。 那就是墨心峰上钓起“破妄针”的那次。 这次钓到了什么? 周文举心神一凝,看清了钓起的东西,一颗菩提。 海量仙侠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金刚经》三字宛若从金色莲池旋转而来,印在封面之上,一时佛光冲天起,满天梵唱。 当! 寺钟自鸣! 一声,两声,三声……九声! 佛钟九响,尾音悠悠,一个苍老舒缓的声音传来,未知来自何处:“佛门重经《金刚经》今日成书,著经人:大宇居士周文举,天道贺之,诸佛同贺!” 声音一响,满地金莲朵朵飞起。 在苍穹之上形成九只佛座莲台。 莲台之上,出现九尊虚幻的佛影,同时鞠躬…… 轰! 两侧佛楼,数百僧侣,同时起立,同时鞠躬。 周文举面前,戒律堂首座惠元,以及他三位师弟,完全没有了高僧大德的云淡风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迷茫…… 周文举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投向天际。 天际,虚天开裂,一面前所未见的道海出现於深空,刚刚成书的《金刚经》中五千余文字穿空而起,直通道海。 “又……又又开道海!”林弄月小嘴儿再也合不拢了。 “佛道之海!”惠元嘴巴也张开了。 “贫僧修行七百载,还是首次见到佛海真容……阿弥陀佛!”佛楼之上,一老僧虔诚合十。 “阿弥陀佛,大福缘也!”旁边来自各国的各路高僧齐齐合十。 佛海,道海中的佛家专属领域。 比一般道海更难开。 为何? 有一句通俗的话说,那就是佛家更加清淡些,诗词歌赋、发明创造这些玩意儿跟它不沾边。 传言中,唯有两种方式开启。 其一,就是佛门重典重经之诞生,开佛海以结佛缘。 其二,佛门大德高僧圆寂,开佛海接引亡灵归西。 今日就是第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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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佛楼,数百僧侣,同时起立,同时鞠躬。 周文举面前,戒律堂首座惠元,以及他三位师弟,完全没有了高僧大德的云淡风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迷茫…… 周文举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投向天际。 天际,虚天开裂,一面前所未见的道海出现於深空,刚刚成书的《金刚经》中五千余文字穿空而起,直通道海。 “又……又又开道海!”林弄月小嘴儿再也合不拢了。 “佛道之海!”惠元嘴巴也张开了。 “贫僧修行七百载,还是首次见到佛海真容……阿弥陀佛!”佛楼之上,一老僧虔诚合十。 “阿弥陀佛,大福缘也!”旁边来自各国的各路高僧齐齐合十。 佛海,道海中的佛家专属领域。 比一般道海更难开。 为何? 有一句通俗的话说,那就是佛家更加清淡些,诗词歌赋、发明创造这些玩意儿跟它不沾边。 传言中,唯有两种方式开启。 其一,就是佛门重典重经之诞生,开佛海以结佛缘。 其二,佛门大德高僧圆寂,开佛海接引亡灵归西。 今日就是第一种! 佛门重经横空出世,百年难得一见的佛海开启…… 周文举倒还平静。 对於他而言,佛道也是天道的一种。 佛海於他,也与道海没啥不同,无非是道海中的另一片领域而已。 但当他触觉隨著这《金刚经》的文字一路延伸向佛海之时,还是被这股子浩瀚无边的佛道伟力所震慑。 佛海之中,儘是莲花。 每一朵,都圣洁无尽,伟力无穷。 若是钓上一朵,只怕是一件群邪莫近的绝世佛宝,然而,这莲花,也不是他想钓就能钓的,他无法主导手中线,只能以意识紧锁线头。 突然,手中一沉,有物上鉤。 他意念一动,一物隨之而起。 出水之前,极为沉重,出水之后,却极为轻盈,如果不是他清晰地感应到此物的存在,极似鱼儿脱鉤。 这种“似重似轻”的感觉很特別。 他曾经有过一次。 那就是墨心峰上钓起“破妄针”的那次。 这次钓到了什么? 周文举心神一凝,看清了钓起的东西,一颗菩提。 第118章 驱逐戒律堂首座 菩提隨线而回,没入他的眉心。 在文山之上,滴溜溜旋转,一时半会,不知道有何用途,貌似连“破妄针”当日自带的那种说明书都没有…… 佛海徐徐关闭。 白马寺上方的无尽佛光消散。 周文举目光抬起,看到了面前的四颗光头,光头之后的天空,还有刚刚被扰乱,此刻才恢復正常的佛香裊裊升起。 “见过佛门著经人!”左侧佛楼之上,声音传来,伴隨著一溜老僧鞠躬。 “见过佛门著经人!”右侧佛楼之上,跟上。 这是佛门高僧面对著经人的基本礼节。 佛门之经,惠及整个佛门,任何一个佛门中人,面对著经人,都必须心存敬意。 “见过佛门著经人!”周文举面前,惠元大师终於也鞠躬了。 周文举淡淡一笑:“惠元大师,小生强行跟我佛结了个善缘,按照佛门之规,是否无需迴避论经之会?” 这话一出,眾僧面面相覷。 他们刚刚沉浸於《金刚经》无边佛道妙意之中,心思盘旋不出。 直到这句话入耳,他们才意识到周文举写经的用意。 白马寺戒律堂要赶他下山,理由是佛门“普兰经会”即將召开,寺中难留俗客。 他不想下山,所以写了一部经。 著经人需要迴避“经会”吗? 这就是他写经之后的灵魂一问。 瞧瞧这问的…… 著经人为佛门写下重经,惠及全天下佛门。 研究討论经书的专题会议,你让著经人迴避? 再怎么不讲理,也没这个理吧? 惠元脸上绽放了今晨第一缕微笑:“著经人惠及佛门,若为僧当为眾僧之师,若为俗,亦是佛门高客,佛门岂能拒之?岂敢拒之?自然是无需迴避!” 周文举身后,林弄月眼中流光乱窜…… 他怎么不管什么难题都能解啊? 连佛门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都被他片刻间折服。 “大师言惠及佛门,小生也承认的確是惠及佛门,然而,可未必会惠及大师所在的白马寺!” 所有人同时一怔。 惠元脸上的微笑也突然僵硬。 “周公子何意?” “大师身在佛门,贵为戒律堂首座,该当知晓,著经人有一特权,名封禁之权!”周文举道:“大师不妨猜上一猜,小生会不会在你白马寺行此封禁之权?”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適才《金刚经》横空出世,那些来自天南海北、各个山头的高僧,对白马寺羡慕得半死,为何?因为一部重经在这里诞生,白马寺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寺庙,立刻原地化身为“诞经之寺”,在佛界的地位將会打著滚朝上翻。 可是,现在,这位著经人,竟然要行使著经人特权,封禁白马寺? 一旦封禁,白马寺借重经崛起,完全是黄花菜…… 不,不止如此! 直接就是被打下泥巴底下。 因为寺庙也是讲传承的。 寺庙也是讲地位的。 天下其他寺庙参悟的重经都是完整的,唯独你白马寺重经不全,你在佛界就是一颗残子,还谈什么地位?还想要什么信徒? 地位、信徒,就是寺庙的生命线! 可以说,《金刚经》的禁与放,就是白马寺升为一流,还是降为九流的关键。 惠元不蠢,他一瞬间解读了这层危机,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周公子开玩笑了……” “开玩笑,呵呵……”周文举右手一抬,宝笔直指天空:“余,周文举,以《金刚经》著经人身份下达封禁之令,天下佛门,但有收留惠元僧人之寺,全寺僧眾,一律禁止参悟《金刚经》!” 轰隆一声,宝笔佛光冲天起,如同立下了一座戒碑。 整个白马寺,八百僧眾同时站起。 两侧佛楼,眾僧色变。 真的下达了封禁令! 封禁的不是白马寺,封禁的是惠元这个人!不,应该叫封杀! 一个根本不是佛门的人,封杀佛门高僧,而且是全天下封杀! 天下间几曾见过这种奇事? 但是,他偏偏就够格。 因为他是《金刚经》的著经人。 他拥有天道特权。 白马寺一日有惠元,一日就不得参经,即便惠元离开白马寺,全天下寺庙,也没有一家敢於收留他,只要收留於他,就撞中了封禁令,全寺僧眾不得参悟《金刚经》! 別的寺庙可以参悟,你这寺庙不准参悟,你这寺庙纵然有通天的声誉,也得硬生生扒下一块皮,你说哪家寺庙会承受“寺格大降”的巨大损失,收留惠元? 如此之狠! 如此之决绝! 这就是这位斯斯文文著经人做出来的、惊掉眾人下巴的奇葩事。 惠元全身大震:“周公子不觉得太过狠毒了些吗?” “狠毒?”周文举哈哈大笑:“小生乃是世俗之人,信奉的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的佛门宣言,信奉的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之世间定律!惠元大师若有佛祖『割肉饲鹰』之胸怀气度,不妨脱下白马袈裟,销掉白马寺籍,离开白马山门,给这座生你养你的禪门,留下一方自由参经之净土!” 惠元脸都扭曲了。 无处不在的佛门高僧风范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的佛心,一片阴影。 他陷入了进退两难…… 封禁令已下,无可更改。 他若留在白马寺,白马寺受他之累,从此残缺。 他若离开白马寺,天下佛门何处可去? 他七百载修行,余生也在佛门,但是,就因为触怒面前之人,他的佛门之路,当场断绝,他这位修行、佛法双绝的绝代高僧,一步踏入了末路穷途。 一个声音响起,充满慈悲:“阿弥陀佛,惠元,离去吧,离去!” 声音一起,最高的佛堂之上,一具巨大的法影显身,赫然是方丈大师度灵。 “方丈!”惠元深深鞠躬,肩头轻轻颤抖。 “老衲已知其中事,一切恩怨俱有因!去休,去休!阿弥陀佛……”方丈法影,虚空合十。 惠元內心一派冰凉处,突然冒出隱隱的惶恐。 方丈大师语態平和,但是,他一句“已知其中事、恩怨俱有因”,让他惶恐了…… 惠元深深吸气,抬起右手,脱下身上的袈裟! 袈裟一折两折,铺於地上,佛珠置於其上,度碟置於其上。 躬身一礼天,二礼佛堂,三礼佛楼…… 出寺而去! 京城洛阳。 东宫。 东来阁。,,畅读《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等万千好书。 太阳升起,紫气东来的阁楼之中,太子手中茶杯怦地一声砸得粉碎。 他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孔上,黑线横流。 他的下方,白洛水盯著面前照壁之上,以弈道棋盘演绎的白马寺场景,脸上也是黑线横著流。 白马寺中发生的一切,京城並未发觉,哪怕佛影凌天,佛海开启,因空门与红尘之隔,远在洛阳的眾人都不能发现。 但是,白洛水可以跟太子在东来阁关起门欣赏。 因为他是修弈道的。 他有师门文宝“弈盘”。 弈盘將白马寺中发生的一切,清晰传递到了太子眼中。 整件事情,都是他布下的局。 包括昨日醉星楼论道。 包括今日的白马寺逐客。 也包括昨夜的道花“寻找机会”,当然更包括周文举被驱逐出白马寺之后,后续的布置…… 所有的事情,他都成竹在胸,哪怕他苦心谋划的“醉星论道”面目全非,他依然未曾失却信心。 然而,周文举再次跳出他预设的棋盘。 他竟然会写经! 一部《金刚经》横空出世,他成为佛门著经人,以著经人特权,反向驱逐戒律堂首座……是的,就是反向!原本设计的,是戒律堂首座以佛门之规驱逐於他,而他,却反过来驱逐了戒律堂首座。 他白洛水以弈入道,所谋之事或明或暗,无一不成。 所以,他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定盘星。 然而,撞上周文举之后,所谋之事,无一事成,次次败北。 他的心態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耳边似乎传来了来自於周文举的临別之音:“小弟若是进京,或许有兴致见见太子殿下的万古风华,却也未必能够关注到太子脚下趴的是何物,若是贸然许诺白兄什么,到时候却想不起白兄是哪位,失礼也!” 这句话,是如此的刺耳。 如此的失礼。 如此的轻视。 当日的白洛水有多痛恨,此刻就有多疯狂。 因为周文举入京以来,与白洛水没有见面,两人隔空一番较量,白洛水费心费力谋划的棋局,就被他隨手间拆得七零八落,而且让他这边的几个重量级人物,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何文心醉星折翼倒还罢了,惠元……这位戒律堂首座,可是孤费了大价钱才在佛门种下的棋子,此番被整个佛门封杀,多年心血功败垂成也!”太子缓缓站起。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是长期以来身居高位之人的沉重发言,还是让白洛水心惊肉跳。 白洛水赶紧站起:“属下之失也!愧对殿下!” “先生往日未曾有失,然近来在此子身上,所失……已然不少,还望先生此后行事周全些,莫要辜负孤之重託!” 白洛水全身血都冷了。 太子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太子的眼中,已然有了往日不曾在他面前露过的神態。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他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已经无復当初…… 失去信任感,是顶级谋士的死局。 视线回到西山。 白马寺已然消去了刚才的热闹喧囂,重归禪门净土。 方丈大师法像向周文举这位著经人鞠躬行礼,周文举也鞠躬还礼,然后…… 然后重新回了身后的禪房静室。 静室门关,一条人影茶几边抬头,正是忠八。 没有人知道他何时来的。 “忠兄!”周文举行了个文人礼。 “周兄!”忠八站起:“愚兄今日是真正的震惊了!周兄怎么能写出佛门重经?” 震惊…… 这在与周文举交往过程中,是不可避免的词汇。 但他加了个“真正”的字眼,显示出他纵然对周文举的才学有了一定的免疫力,还是感受到了最大的震惊。 周文举抓抓脑袋:“这没有什么吧?小弟品性纯良,心思质朴,自生佛性也很正常。” “品性纯良?心思质朴?”忠八一幅牙酸的表情看他:“你这话大概也只能拿来骗骗这位姑娘吧?” 林弄月不乐意了,跳將出来:“瞧不起谁呢?本姑娘那么好骗吗?本姑娘跟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跟纯良、质朴没有半文钱的关係……” “哎哎……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没必要这样拆台吧?”周文举架不住了。 “说得也对!坐下喝杯茶,跟你谈点事!”忠八手起,两杯茶同时飞向两人。 这是没拿林弄月当外人啊,林弄月是你给她信任,她就自己给自己定位的人,也不矫情,率先坐下。 周文举坐下,托起茶杯:“想谈什么?” “《金刚经》是你今天的『得』,你大概並不想深谈,也就略过不提了,谈谈你今天的『失』如何?”忠八道。 “失?” “是啊,你今天还是不该下此重手的,一个佛门公认的高僧,修行七百来年,就因为一次戒律执行,被你一句话断了后路,於情於理,都是不合適的,周兄至少是失了『宽恕之道』、『通达之心』。” “就因为一次戒律执行?”周文举道:“忠兄真觉得他今日跳將出来,仅仅只是履行本职?” “愚兄刚到山脚,被《金刚经》吸引而上山的,未知全貌,莫非此事別有隱情?”忠八道。 “眾目睽睽之下,何来隱情?这位戒律堂首座今日敲门逐客,在所有人眼中,俱是正当的履行本职!”周文举道:“但是,昨夜小弟就知晓,今日,他一定会登门逐客!” “昨日就知晓?”忠八和林弄月同时一惊,敏感地捕捉了时间点的不同寻常。 “是的,確切地说,在醉星楼,小弟就知道。” 忠八眼中风云变幻,缓缓托起茶杯:“那位……告诉你的?” “是啊!那位是修乐道的,有一门名『天音定波』之术,可以探听到旁人的文道传音,他告知於我,在我醉星论道的时候,顶层有一包间,包间里有几个人制定了一套方案,要赶在陛下圣旨下达之前,清除於我!昨夜出醉星楼,有忠兄防护,他们没有机会,新的机会就是:由戒律堂首座惠元出面,逐我出寺,只要我留宿洛阳城,出了戒杀圈,他们就有机会实现初衷。” 林弄月脸色变了。 这是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 忠八脸色也变了:“包房中制定方案的是何人?” “太子殿下的红人白洛水,还有两位侍郎贺方和黎中则,话说此三人,其实也是我的老对手了,当日忠兄离开岭南的当日,他们就曾发起了一次针对我的斩杀行动。” 忠八的茶杯轻轻放下了。 他的脸色严肃非常。 因为此事涉及到了不可说的那位…… 太子殿下! 皇朝之中,陛下为天,太子……那是储君! 储君也是君,岂能谈论? 第119章 郑王之「离卦」 周文举目光轻轻一转:“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这位太子殿下一句话。” “想问什么?”忠八慢慢抬头。 “想问问他,事关大宇皇朝,事关北国边防,事关亿万苍生福祉,在这位储君心中,是否並不重要?” 这句话,只是茶桌之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但是,却也沉重如山。 这不是问题,这是质问! 面对储君的质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周文举参加青山文会,乃是对大宇国绝大利好,於国於朝都是利大於弊,为什么这位储君不顾大宇国的大局,一门心思搞破坏? “储君只是储,是否真的继承大统,尚是未定之数!”忠八轻轻吐口气。 “哦?”周文举眉头微皱:“不是说他名声地位如日中天,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威胁吗?” “太子殿下名声地位如日中天不假,但是,若言全无变数也未必!”忠八道:“五年之前,郑王尚在京师,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如日中天……” “郑王?”周文举心头微动。 这个王爷他熟啊,那是他爹爹周亮生追隨的人。 五年前的“烟臺案”就是他发起的。 前朝太子卖国,陛下顾念当日的承诺,不肯下手除了这个祸患,郑王心繫大宇,哪怕是违逆圣意,也要勾连一帮子大臣,动用凌烟阁的江湖力量,物理清除前朝太子。 烟臺案后,郑王炎春被贬封地郑州,从而丧失了爭储资格,才有目前太子的顺利上位。 他可以说是“为了江山”而“失却江山”的一代贤王。 “是啊,郑王!”忠八的眼神有点复杂:“周兄大约认为这位郑王,已然彻底丧失机会,是吗?” “难道不是?”周文举道。 “从朝堂格局来看,昔日亲近郑王的各位大臣,死的死,贬的贬,朝堂新局之中,已然没了他的位置,然而,你可知道,当日郑王是在『黄叶观』算过卦的,得了一支『离卦』,他才主动请赴封地,远离朝堂核心……” 周文举心头怦怦乱跳…… 黄叶观! 这是一座天然戴著面纱的神秘道观。 传言出自“天机道门”,但有卦,无不准。 这样的观立於京城东郊,达官贵人何人不青睞?即便是皇室甚至陛下本人,都会前往问卦。 郑王在黄叶观算卦,得了“离卦”。 所以,他才离开了京师,赴了封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主观上並没有真的放弃爭储…… 他的退,只是为了將来的“进”! “这位王爷,封地治理如何?”周文举道。 “他的封地之民,可以说是普天之下最有福之民,不仅仅是这些百姓,他治下的江湖宗门,也极有章法,武不乱法,修不扰民,东部三州,提郑王而色舞也!” 周文举心中,一个长久的谜团,至此而解。 他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在事关大宇国大局的事情上如此拎不清。 只因为,他的地位並不牢靠。 东宫不稳,他第一要务是稳固自己的势力,他的心思还没有触及到整个大宇国——这江山都指不定是谁的。 东宫不稳的关键人,是郑王炎春。 这个郑王,策划了烟臺案。 烟臺案是非常特殊的案子,是极少有的“犯事却並不减分”的钦案。 因为它的出发点,对应的是正义之人的正义呼声,对应的是整个大宇国的国家利益。 犯案之人,朝堂法度不容,但百姓喜欢。 他炎春虽然离开了京城,但並不意味著出局,他反而靠这落难,换了一个“为国蒙难”的好名声。 民心有了! 到了封地之后,治下之民混成了大宇国最幸福的人,治民之术有了! 而且忠八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加了个“修行宗门”,修行宗门在任何地方都是以武犯禁的隱患,但在他的治下,修行宗门很老实,武不乱法,修不扰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本身跟修行宗门也有非常良好的关係。 如此一综合起来,他的综合实力绝对不弱——太子强的是朝堂根基,强的是东宫法理,强的是身份地位,而他,跳出京城,直面更广阔的天地,真正触摸到了帝皇真正的根基:民心、天下大势。 这大概就是那一“卦”——离卦的真諦。 有的人,该守,有的人,该“离”! 他这一离,像不像是蛟龙暂离浅滩,以备来日真龙归来? “话题扯远了,再扯就禁忌了!”忠八轻轻一笑:“收回来吧!” “好的,收!”周文举也轻轻一笑。 “周兄的意思我也明白,戒律堂首座惠元看来的確是六根不净,活该有此一劫,但是,我依然觉得周兄该当学一学儒家的中庸之道,行事莫要如此锋芒毕露。比如说今日,你写下《金刚经》,就已经挫败了对方的图谋,真没必要针对他痛下杀手,將事做得如此决绝。” “忠兄好意,小弟心知!”周文举托起茶杯一敬:“然而,请恕小弟於中庸之道有所保留,面对君子,我可以跟他谈仁义宽恕,面对听不懂仁义宽恕的小人,或许也得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忠八道:“杀一儆百?以威止战?” “是啊,小弟不比忠兄,身后没有定朝司倾力相护,唯有告知天下人,任何人向我伸手,都会痛上一阵,才能让他们出手之前,多些权衡!” 忠八头慢慢仰起,长长一嘆:“周兄出身官员世家,你父毕生秉承儒家之道,愚兄原以为你会延续你父之路。” “我父走了一辈子儒家之道,到得老来,苟且於岭南岐山,这场景可不太美妙。” “你言你父苟且岐山为『不太美妙』,却不知,若他不走这条路,此刻或许早已尸骨无存。” “或许的確如此,但终究人各有志,关於人生得失,还是留待老年吧?” 忠八缓缓站起:“圣旨大约还需两日!周兄这两日就居於此间,真的莫要再节外生枝。” 说起这句话,他也很无奈。 每次都提醒他莫要节外生枝。 但每次都生出大大的枝…… 然而,他却也知道,这枝非他所愿,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奈何? 周文举轻轻一笑:“陛下是在等弈道结果么?” “是的!弈道之上,两人对拼,目前已入中盘,预计后天,该当尘埃落定。” 这就是青山文会的特殊性。 七名参选之人,名单出炉非常艰难。 因为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吟风弄月之文会,这是关係到大宇国北国边关是否安寧的大事。 每个人选的诞生,都是百炼千锤。 周文举进京之前,已经有五人基本选定,分別是经、乐、算、书、画五道的参会人。 诗道参会人,隨著昨日醉星楼周文举的横空出世,已然没了悬念。 唯一的悬念就是弈道参会人。 弈道参会人有两个侯选人,造诣相当,名声地位相当,实在难分伯仲,於是,两人约定,他们在洛阳书院弈上一局,败者自行退出。 这是最公平的方案,各方均无异议。 就等他们这一弈的结果了。 这一弈,还將持续两天两夜…… 这就是圣旨还需两日的原因。 忠八躬身一礼,退出静室,返回定朝司。 周文举送別忠八,回来之时就看到了茶几边的林弄月,撑著下巴,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周文举道。 林弄月道:“在想忠八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也觉得你犯了一个错。” “嗯?你也想跟我论一论儒家的宽恕之道?” 林弄月白他一眼:“我懂什么道啊?我就懂江湖……哎,你有没有发现,你在佛门將这老光头直接封杀,会让他变得很危险?” 嗯? 周文举目光抬起,盯著她。 林弄月道:“我说真的,不开玩笑!这个臭光头以前身在佛门,头顶得道高僧的头衔,有白马寺规制约著,即便很坏,也终究得受佛门门规束缚,不敢过於肆无忌惮。现在你亲手將他的束缚给撕掉了,而且逼得他无寺可回,你说他会不会由佛转魔,彻底放飞?” 这话客观上说,相当有理。 一个佛门得道高僧行事,终归是有些底线的,再没有底线的人,也有所顾虑。 现在好,他被白马寺除名了,而且全天下寺庙都不能收留他,他的佛门之路彻底断了,你说他会不会肆无忌惮对拋开佛门所有戒律?反正这都是你逼出来的,自古以来,陷入绝境的困兽,最是危险。 “不怕!”周文举道。 “不怕?我赌你都看不出来他的修为有多高。”林弄月很不满意他的表情。 “比你棲霞山还高么?” “切!跟我棲霞山比,他算个蛋……我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是你!” “有区別吗?你我江湖同行,生死与共,他敢针对我,就是针对咱们棲霞山,棲霞山上古异族,何等尊严?岂容光头放肆?”周文举信心十足。 林弄月傻了:“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我就是跟你同个路,你自己作死,转个背將我捆上,而且捆的还不是我一个人,你捆绑整个棲霞山,凭啥呀?” “话不能这样说,诗人说得好,十世修得同船渡,百世修得共枕眠,你我同船而渡,那是十世的缘分……” “这什么狗屁诗人啊?分明就是个无赖!我不跟你粘乎,我走……” 林弄月跑了。 周文举笑了,也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格外放得开,隨便什么话儿都可以毫无障碍地说出口。 行了,她走了,静室安静了。 他可以认真研究研究某个新玩意…… 行了,她走了,静室安静了。 他可以认真研究研究某个新玩意…… 就是他刚刚一部《金刚经》,从道海,哦,还是称之为“佛海”中钓起来的那颗菩提。 道海钓鱼,他现在钓得多了,也从一个新手成为老钓客,对於钓鱼,多少有点心得。 道海钓鱼,跟你开道海的饵有些关係。 你用文道成果为饵,钓的多半与文道相关。 你用佛道成果为饵,多半与佛道相关。 这颗菩提,是以《金刚经》为饵钓上来的,理论上是佛门的物事,菩提,本身就是佛门最常见的,初步吻合这个判断。 但说它就是一颗普通的菩提? 周文举可不太信。 道海之中,何来寻常物事? 得细细研究一番。 他的意念一动,这颗菩提从识海中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菩提相当精美,如同一颗造型完美的、大自然天造地设的造化之物。 然而,缕缕花纹遍转全身,却带著无尽的玄奥。 从表面看,看不出什么端倪,难道说需要捏碎? 他捏了! 这一捏,力量不小! 然而,菩提纹丝不动。 周文举吃惊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即便一块生铁,他也能捏变形,这菩提竟然纹丝不动? 娘的放邪是吗? 老子拼却废了你,也要试试你的成色!反正这是钓鱼钓上来的,又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本著没花费啥也就不心痛的基本认知…… 周文举全身修为陡然集中於双指之上,猛然一捏。 然並卵…… 菩提还是菩提,他的眼睛睁圆了。 我日,真放邪了! 我找工具,我还不信撬不开! 周文举全身上下一摸。 刀子啥的没有。 那用啥呢? 对了,腰带! 他的腰带可不是腰带,而是老残临行前送给他的枪! 真气一动,邪藤腰带带尖<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如同枪尖。 枪尖之上,邪藤如寒芒,在阳光下闪烁著渗人的杀机…… 刺向这颗菩提。 就在邪藤枪触碰到菩提的那一个瞬间…… 菩提突然如同一扇门,自行打开。 周文举乐了,你也怕耍横啊? 然而,菩提打开,里面露出的场景,让周文举眼睛睁大了…… 菩提里面,有一只蝴蝶。 比铁还硬的菩提之中,一只弱不禁风的蝴蝶。 这蝴蝶是如此的轻盈,如此的娇弱。 翩翩而起,落在…… 邪藤枪尖。 舔了一下…… 这么一舔…… 邪藤枪尖突然就软了。 周文举心头大惊,邪藤枪唰地收回。 那蝴蝶竟然还不肯放,唰地一声跟了出来,周文举手指一抬,將她挡在指尖,蝴蝶在他的指尖轻轻振翅。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周文举开口。 面对一只蝴蝶,开口说话,本身匪夷所思,但是,周文举敢拿身上一堆钱打赌,这只蝴蝶不是寻常蝴蝶,哪怕它长得跟寻常蝴蝶一模一样。 就是他刚刚一部《金刚经》,从道海,哦,还是称之为“佛海”中钓起来的那颗菩提。 道海钓鱼,他现在钓得多了,也从一个新手成为老钓客,对於钓鱼,多少有点心得。 道海钓鱼,跟你开道海的饵有些关係。 你用文道成果为饵,钓的多半与文道相关。 你用佛道成果为饵,多半与佛道相关。 这颗菩提,是以《金刚经》为饵钓上来的,理论上是佛门的物事,菩提,本身就是佛门最常见的,初步吻合这个判断。 但说它就是一颗普通的菩提? 周文举可不太信。 道海之中,何来寻常物事? 得细细研究一番。 他的意念一动,这颗菩提从识海中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菩提相当精美,如同一颗造型完美的、大自然天造地设的造化之物。 然而,缕缕花纹遍转全身,却带著无尽的玄奥。 从表面看,看不出什么端倪,难道说需要捏碎? 他捏了! 这一捏,力量不小! 然而,菩提纹丝不动。 周文举吃惊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即便一块生铁,他也能捏变形,这菩提竟然纹丝不动? 娘的放邪是吗? 老子拼却废了你,也要试试你的成色!反正这是钓鱼钓上来的,又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本著没花费啥也就不心痛的基本认知…… 周文举全身修为陡然集中於双指之上,猛然一捏。 然並卵…… 菩提还是菩提,他的眼睛睁圆了。 我日,真放邪了! 我找工具,我还不信撬不开! 周文举全身上下一摸。 刀子啥的没有。 那用啥呢? 对了,腰带! 他的腰带可不是腰带,而是老残临行前送给他的枪! 真气一动,邪藤腰带带尖<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如同枪尖。 枪尖之上,邪藤如寒芒,在阳光下闪烁著渗人的杀机…… 刺向这颗菩提。 就在邪藤枪触碰到菩提的那一个瞬间…… 菩提突然如同一扇门,自行打开。 周文举乐了,你也怕耍横啊? 然而,菩提打开,里面露出的场景,让周文举眼睛睁大了…… 菩提里面,有一只蝴蝶。 比铁还硬的菩提之中,一只弱不禁风的蝴蝶。 这蝴蝶是如此的轻盈,如此的娇弱。 翩翩而起,落在…… 邪藤枪尖。 舔了一下…… 这么一舔…… 邪藤枪尖突然就软了。 周文举心头大惊,邪藤枪唰地收回。 那蝴蝶竟然还不肯放,唰地一声跟了出来,周文举手指一抬,將她挡在指尖,蝴蝶在他的指尖轻轻振翅。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周文举开口。 面对一只蝴蝶,开口说话,本身匪夷所思,但是,周文举敢拿身上一堆钱打赌,这只蝴蝶不是寻常蝴蝶,哪怕它长得跟寻常蝴蝶一模一样。 行了,她走了,静室安静了。 他可以认真研究研究某个新玩意…… 就是他刚刚一部《金刚经》,从道海,哦,还是称之为“佛海”中钓起来的那颗菩提。 道海钓鱼,他现在钓得多了,也从一个新手成为老钓客,对於钓鱼,多少有点心得。 道海钓鱼,跟你开道海的饵有些关係。 你用文道成果为饵,钓的多半与文道相关。 你用佛道成果为饵,多半与佛道相关。 这颗菩提,是以《金刚经》为饵钓上来的,理论上是佛门的物事,菩提,本身就是佛门最常见的,初步吻合这个判断。 但说它就是一颗普通的菩提? 周文举可不太信。 道海之中,何来寻常物事? 得细细研究一番。 他的意念一动,这颗菩提从识海中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菩提相当精美,如同一颗造型完美的、大自然天造地设的造化之物。 然而,缕缕花纹遍转全身,却带著无尽的玄奥。 从表面看,看不出什么端倪,难道说需要捏碎? 他捏了! 这一捏,力量不小! 然而,菩提纹丝不动。 周文举吃惊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即便一块生铁,他也能捏变形,这菩提竟然纹丝不动? 娘的放邪是吗? 老子拼却废了你,也要试试你的成色!反正这是钓鱼钓上来的,又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本著没花费啥也就不心痛的基本认知…… 周文举全身修为陡然集中於双指之上,猛然一捏。 然並卵…… 菩提还是菩提,他的眼睛睁圆了。 我日,真放邪了! 我找工具,我还不信撬不开! 周文举全身上下一摸。 刀子啥的没有。 那用啥呢? 对了,腰带! 他的腰带可不是腰带,而是老残临行前送给他的枪! 真气一动,邪藤腰带带尖<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如同枪尖。 枪尖之上,邪藤如寒芒,在阳光下闪烁著渗人的杀机…… 刺向这颗菩提。 就在邪藤枪触碰到菩提的那一个瞬间…… 菩提突然如同一扇门,自行打开。 周文举乐了,你也怕耍横啊? 然而,菩提打开,里面露出的场景,让周文举眼睛睁大了…… 菩提里面,有一只蝴蝶。 比铁还硬的菩提之中,一只弱不禁风的蝴蝶。 这蝴蝶是如此的轻盈,如此的娇弱。 翩翩而起,落在…… 邪藤枪尖。 舔了一下…… 这么一舔…… 邪藤枪尖突然就软了。 周文举心头大惊,邪藤枪唰地收回。 那蝴蝶竟然还不肯放,唰地一声跟了出来,周文举手指一抬,將她挡在指尖,蝴蝶在他的指尖轻轻振翅。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周文举开口。 面对一只蝴蝶,开口说话,本身匪夷所思,但是,周文举敢拿身上一堆钱打赌,这只蝴蝶不是寻常蝴蝶,哪怕它长得跟寻常蝴蝶一模一样。 第120章 菩提中的那只蝶 第120章 菩提中的那只蝶 蝴蝶没有开口,但翅膀的颤抖停下了。 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你是我从道海中钓出来的,按照天道规则,我是你的主人!”周文举道。 蝴蝶身子转了半圈,看了看天空,看了看四周———— 周文举心头怦怦跳。 只需要这几个下意识的动作,他觉得这蝴蝶似乎能听懂他的话,因为它检测了四周,吻合它得知从道海出来,置身一个全新环境的人之常情。 “我將你从道海钓出,但是,貌似说明书遗失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用,要不,你给我展示展示————” 周文举声音未落。 蝴蝶翩然而起,飞了———— 周文举愣住了———— 从道海之中钓的收成,自己飞走了! 这算啥? 然而,隨著这蝴蝶这一飞,一股子奇妙的感觉从识海传来,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蝴蝶的去向! 不仅仅是去向感知。 他识海之中,一个画面就此展开,蝴蝶所到之处,所有的画面,清晰地在识海中显现。 蝶所见,即他所见———— 蝴蝶掠过白马寺的经楼,他亲眼“看见”了经楼中三个老僧盘腿而坐。 蝴蝶掠过最高的佛楼。 他看到了方丈大师的真身。 蝴蝶掠过前面的流文壁,他看到了林弄月,这妞又一次来到了流文壁前,只不过,没有再抄诗,而是撑著伞,看看流文壁,看看伞里的诗词,脸上竟然有点骄傲与神气,实在不知道这幅表情从何而来———— 蝴蝶飞出了西山,飞向了洛阳城,带著他的“视角”———— 周文举心跳加速了。 这就是“功能展示”? 他刚刚让它给他展示下功能,它就来了这一手,直接起飞。 这一飞。 它见即他见! 这叫什么? 这等同於“元神外放”! 道花境界才会诞生元神,他离道花十万八千里,但是,藉助这个小蝴蝶,他实现了道花境界才能做到的“元神外放”。 人在山中坐,元神天下窥。 隨著它越飞越远,给周文举的衝击越来越大,一般人元神外放不过十里,它这转眼间飞到了洛阳东城,跨越五十里开外,依然清晰如镜。 识海中出现了一座高台。 高台青石所建,一根巨大的铁柱锈跡斑斑,一股浓浓的杀机扑面而来。 这是“斩邪台”! 官方叫斩邪台,民间称“菜市口”! 是啥地儿? 专门处决十恶不赦凶徒之地。 閒人不近,夜闻鬼哭,四周都需要建立九宫之阵以阻凶煞之气的凶煞之地。 这蝴蝶竟然落在这铁柱之上,更让周文举目瞪口呆的是,它在吸气,吸食凶煞之气———— 它不是真的遵照自己指令,展示它的功能。 它只是肚子饿了,出去觅食。 它觅的食,是整个洛阳城最凶之地的凶煞之气。 这———— 这还是从佛海中钓出来的佛道之物吗? 身居佛海之中,身藏菩提之內,然而,它对白马寺的诵经声充耳不闻,对於满寺香火没有半分留恋,一门心思奔赴凶煞之地,吸食凶煞之气。 对了,最开始,它舔邪藤枪,周文举没有感觉到自身真气被吸,枪尖偏偏就软了,代表它舔的不是至纯至净、跟佛门无限合拍的高端文气,它添的只是邪藤中那股邪气。 这也算是我日了。 它的行为,哪一点与佛配得上? 它————更像是一尊魔物! 故老相传,道海钓鱼,大体是天道赏赐,但若是气运差到极致,也有可能钓到上古凶物。 自己的气运———— 他真有点没底了。 “回来!”周文举以文道传音,从识海中发出了指令。 这指令理论上传到了蝴蝶耳中。 因为它的翅膀歪了下。 但是,仅仅也只是歪了下,接下来,蝴蝶继续舔著黑铁柱上的斑斑血痕,视他的话为放屁———— 周文举怒了:“你敢抗命,我一巴掌拍死你!” 蝴蝶轻盈地原地转了个身,屁股对著他这一边,很显然————它视他再放了一个屁。 周文举眼珠轻轻转一转:“我將你的存在,告知白马寺方丈大师,以著经人名义,要求他伏妖降魔!” 这次,蝴蝶乾脆没听见。 周文举有些无可奈何了,目光四下一转,突然落在这菩提之上,开口了:“我打破你的菩提,拆了你的房子!” 这句话多少有点气急败坏。 他自己也觉得这根本嚇不著她,假如————只说假如,假如这只蝴蝶真的是只邪物,那这佛门菩提就是封印它的东西,你能拿打破封印来嚇一只恶魔么? 那岂不是刚好撞中对方的兴奋点?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周文举大惊失色———— 声音未尽,他的识海之中,流光滑过,快得无与伦比,下一刻,蝴蝶出现在他的指尖,然后,一头扎入了菩提。 紧接著,菩提关闭。 前前后后就只是一个眨眼间。 周文举也吃惊了。 我日! 它竟然真的怕他打破菩提? 这回来的速度,超越想像,它的惊慌,也不可能是假装的。 行了,不管逻辑立不立得住,痛脚抓住了,就好办了。 周文举心念一动,菩提凭空消失,重新进了他的识海。 一切做完,他端起桌上一杯茶压压惊。 茶杯端起,凑到嘴边,突然停下了————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颗菩提,竟然可以出入他的识海。 適才的这一切,都是下意识的。 现在他才意识到有多么的不对劲。 识海与现实世界是不能相通的。 要是相通,岂不是每个文人都可以识海藏物?那还需要什么储物袋? 但是,他偏偏就可以將这颗菩提收入虚无縹緲的识海之中。 什么原理? 他的意识一查探,这菩提之上的花纹,跟林弄月花纸伞內侧的花纹有些许相通之处,这是空间法则! 林弄月是虚天一族的人。 她的血脉中自带“空间法则”,她使用的这把花纸伞,也是带有空间法则的法器。 法则,是修行道尽头的东西———— 有没有机会,通过这个同路人,提前参悟参悟? 若是悟得空间法则,这颗菩提的用途可就让人神往了,完全可以当成是一个储物袋,隨便什么东西都可以朝里面装。 外面脚步声传来,林弄月兴奋异常地进门:“我看了流文壁上的诗句,对照了你所写的,我好像真的得承认,你的诗,是比那些诗强————噫,你为什么这样看著我?想打什么坏主意?” 她突然注意到,周文举盯著她的眼神很火热。 周文举心思被识破了,但是,他打死都不认:“又把我想坏了不是?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 “你的眼神这么明显,我觉得你一定憋著什么大招————” “想什么呢?这眼神————咳————就是非常纯粹的见色起意,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天啊,又来了———— 林弄月一巴掌按在自己额头,这顿调戏,算是自找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已是第三日清晨。 洛阳书院,棋室之中,弈道流光焕起。 纵横十九道,如山河分割。 黑子颗颗消解,白子如千军万马雄驻中原。 手执黑棋的一名大儒手中黑子轻轻丟进棋萎之中,躬身一礼:“张宗师弈道,鬼神莫测,无愧京都弈仙”也,老朽输了!” 他对面的一名中年白衣大儒微微一笑:“在下侥倖占得半目先机而已,杜宗师承让!” 一声欢呼从室外传来。 这群欢呼者,隶属於翰林院。 因为这位號称“京都弈仙”的弈道大儒张弈,乃是翰林院学士。 而他的对手杜江,是四大书院之一,离水书院的人。 皇宫,金钟三响,陛下起驾临朝。 政德殿,两侧官员齐齐侧身,殿门大开处,东方第一缕阳光射入大殿。 陛下大步而入。 两侧官员同时跪下:“恭迎陛下!” 陛下步步而行,穿过中间的红毯,大步上了最高的高台,龙椅之上坐下:“眾卿平身!” “谢陛下!” 所有大臣目光同时抬起。 今日的陛下,神采弈弈:“明爱卿!” 定朝司司主明落一步出列:“臣在!” “弈道比试,是否已然结束?”陛下道。 “回陛下!”明落道:“消息刚刚传来,翰林院学士张弈,贏得宗师之约。” “甚好!”陛下道:“今日已是正月十八,离青山文会仅剩二十天,我朝参会名单也该当落定也,你且將草擬人员名单报来,並述明选派理由!” “臣遵旨!”明落深深一鞠躬———— 整座政德殿鸦雀无声。 因为眾人热议数月之久的青山文会参会名单,终於要真正出炉了。 “经之一道,选派人为洛阳书院教授向波,向大儒乃是三十七年前的科考榜眼,精研圣人经典五十载,经之一道,引为宗师。” “乐之一道,选派人为乐道大儒崔五声,崔大儒融乐圣圣道,开乐道新途————” “画之一道,选派人为文渊阁学士吴天良————” “书之一道,选派人为赤水书院王江溢————” “算之一道,青阳书院丁玉筹————” “弈之一道,翰林院张弈————” “诗之一道,周文举!选派理由为,此人开词道新篇,写下一首天道传世青词,七首七彩诗词,並写下《二十四诗评》,引为圣殿重典,诗词造诣眾望所归。” 陛下轻轻点头:“我大宇国文道人才济济,优中选优甚是艰难,明爱卿辛苦了!” 明落道:“青山文会关乎大宇国格,关乎北境安危,老臣知晓此份名单之分量,无论何等精细,俱是分內之事,岂敢言苦?” 陛下微笑点头:“诸位爱卿,面对此名单,可有异议?” 下方五十余人眼中,光芒流转,一时无话———— 拋开一切成见,只看这份名单,明落真的做到了无人有话说。 为何? 因为这份名单中的每个人,在各自领域是有真材实料,且能服眾的,推荐语每一句都是客观公正的。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份名单竟然还兼顾了京城文坛支柱的平衡。 京城有四大文坛支柱。 文庙、文渊阁、翰林院、四大书院。 文庙不属於皇朝机构,超然物外就不谈了,其余的六大机构(一阁、一院、四书院),几乎每个机构都分到了一个名额。 哦,有一个书院没分到,那就是离水书院。 不过,离水书院也不能有意见,因为机会其实也给了他们。 弈道两个侯选人中,有他们的一位弈道宗师杜江,杜江自己玩砸了,在刚刚结束的弈道比拼中输给了翰林院张弈,那就怪不得明落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定朝司没有名额。 有人可能会说,定朝司又不是京城四大文坛支柱,够得上吗? 还真够得上! 定朝司號称“定朝”,旗下文武兼备,不仅仅有修行高手,同样有文道大佬,甚至还有佛、道人才,讲究的是不管哪一领域作乱,定朝司都有个应对。 若是明落给自己一个名额,道理上也是站得住的。 然而,他偏偏就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公无私地將名额全部给到定朝司之外,这份胸襟就非人所能及。 涉及到如此规格的名单分配,一般情况下,各方势力都会爭得面红耳赤,但明落这份名单,可以算是做到了各方都满意,这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然而,还是有人有想法———— 礼部侍郎贺方一步踏出:“陛下,微臣对一人有异议。” “哦?”陛下微笑:“道来!” “是!”贺方道:“正如明大人適才所言,青山文会关乎北国边境,关乎大宇国格,参会之人必须忠诚体国,家世乾净方始让人放心,周文举,犯臣之子,用之岂能安心?微臣建议,诗道换人。” “微臣赞同贺大人之提议!”另一名三品侍郎出列,正是黎中则,黎中则鞠躬道:“陛下,周文举其人,狂悖无法,行事无度,参与如此重要之文会,若是肆意妄为,后果不堪设想,是故,微臣建议,换一老成持重宗师参会,以免国格受污、皇朝受损。” 两位侍郎如此一说———— 满殿杂音四起———— 因为他们的话多少还是有点说服力的。 周文举的父亲被贬岭南,你说他心中有无怨气? 他以前行事,大家也是清楚的,製作枪枝,一古脑儿將两位侍郎的老家中人干了个乾净,说他狂悖无法,行事无度,並不过分。 他这样的人,谁都不知道能做出什么。 万一在青山文会上狂性发作,肆意而为,那丟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丟的是整个大宇国的脸,失的是国格,损失的是皇朝。 就在此时———— 一人一步踏出! 工部尚书林向道! 林向道脸色一沉:“贺大人,周文举之父周亮生,乃是岭南岐山知县,正宗朝廷命官,你言其是“犯臣”?” 一句话直击要害! 贺方脸色猛地一变———— 第121章 圣旨下,赴林府 第121章 圣旨下,赴林府 “犯臣”二字,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习惯这么叫,但是,这种叫法是经不起较真的。 周亮生的確犯过事,在烟臺案发生后,他的確是犯臣,这没毛病。 问题是,烟臺案已经过去了。 该惩罚的已经惩罚了。 现在,他是正儿八经的县令,县令虽然小,但也是正规的朝廷命官,你说他是犯臣,那任命他为县令的陛下又是什么? 为犯臣张自的糊涂皇帝么? 贺方大惊之下赶忙申辩:“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意思是————” “不用解释,本官知晓贺大人和黎大人的意思!无非还是当日的积怨!”林向道道:“请两位侍郎大人牢记一事,身为朝官,不可因私废公!” 两位侍郎脸色一片乌青。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说法很无力,但是,面对写下天道青词、写下《二十四诗评》,诗词之道登峰造极、诗词文名名满京都的周文举,他们实在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周文举起飞,他们不甘心啊,无论如何,也想再努力一把———— 这一步踏出,再次遭到林向道的正面痛斥,而且是无可辩驳且重无可重的六个字:不可因私废公! “林大人言重了!”前排一人转身,乃是一品大夫邓玉舟:“两位侍郎只是虑及此人昔日制枪作乱,心性难测,唯恐他参会生乱,有伤朝格,所虑也並非毫无道理,所思亦是出於公心。” “邓大人再次以枪说事也!”林向道道:“请邓大人注意,周文举所制之枪,已成大宇边关神器,屡立战功!” 全场之人沉默了。 是的,周文举当日制枪作乱,无论怎么批,都是可以站上檯面的。 但如今,这条说辞已经没有半分说服力了。 因为他制的枪,已经成为皇朝边关神器,三千神枪队,立下的功劳,比十万大军都大———— 周文举制枪,不再是忌讳,反而还是国之大功! 贺方、黎中则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力感。 面对这份名单中最后的那个人,面对那个刺痛他们眼球的名字,他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但是,终究还是挡不住———— 邓玉舟淡淡一笑:“本官並没有以枪说事!本官的隱忧————是另一重隱忧。 “” “哦?邓大人有何隱忧?”林向道道。 邓玉舟道:“青山文会,代表著两国最顶级的文道交锋,所有参与之人,俱是大儒身份,唯独只有周文举,未得文心。陛下————老臣之忧是:一个连大儒身份都不是的人参会,会不会让燕国笑我朝无人,让白鹿溪视此为轻慢侮辱。” 林向道心头陡然一沉。 一品大员果然是一品大员。 他选择的这个角度,极其阴毒啊。 青山文会,两国最顶级的文会。 由白鹿溪发起的顶级文会! 虽然没有明確参会者必须有大儒身份,但是,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这么重要的会议,你两国总得拿出诚意与態度来。 参会者当然得是大儒,这样才显得你有诚意不是吗? 选一个连大儒都不是的人,让人家怎么想? 燕国笑大宇国无人,这是可以预见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白鹿溪会视这为轻慢侮辱。 如果是一般的文会倒还罢了。 青山文会,本身就是两国各施手段討好白鹿溪的文会,你一上来,就是一种没有诚意的姿態,若是上纲上线,那后果就严重了———— 林向道深吸一口气:“邓大人过虑也!白身入场,若是取得佳绩,不正说明我朝纵白身亦有惊天动地之才,文风底蕴深厚无匹么?” 眾人心头一动———— 也对啊! 大儒扎堆,彰显重视。 然而,换一个角度去看,也有另一个视觉—一一个连大儒都不是的人,依然可以与他国大儒沙场逐鹿,不正说明大宇国文风底蕴深厚无比吗? 邓玉舟道:“林大人,这只是林大人你之所想,白鹿溪那边,可未必如大人所想!” 一句话,又將爭端扯了回来———— 林向道也没法儿辩了。 他不是白鹿溪,他不能代表白鹿溪———— 难道说,周文举参会,终究还是一厢情愿? 他即便《二十四诗评》名动圣殿,传世青词永载史册,还是冲不破这张密不透风的权势大网? 一个清淡至极的声音传来:“邓大人所虑,也不无道理!” 林向道目光抬起,吃惊地盯著声音的来路。 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 他————他竟然为邓玉舟说话? 在这最关键的节点上,他竟然没有站到周文举这一边—一当日,在探討对周家处置之事上,这位大学士可是一言扭转乾坤,否决了宰相“派刑部核查”,主张派“定朝司核查”,那件事情之后,林向道基本认定,这位大学士是倾向於周家的。 元宵节那天之后,他更应该倾向於周家。 因为周文举的文道底蕴,在这一晚上登峰造极。 文渊阁大学士,基本职能就是发现文道人才,他一惯的宗旨都是“以文论道,不及其余”。 可今天,怎么回事? 邓玉舟笑了,他找的这个角度,竟然折服了最意想不到的、也是最难折服之人,文道之上基本一言九鼎的代表人物:李吕衣! 李吕衣轻轻一笑:“邓大人所虑,无非是一颗文心而已!如果陛下同意,老臣这就向圣殿发出特別申请,为周文举特批一颗文心就是。若他也成文心大儒,岂非就免了这场爭端?” 邓玉舟心头猛地一跳。 我靠! 我还当折服了李吕衣,还以为李吕衣站到了我这一边,你个老小子,分明是想借我之言,帮姓周的小子一个大忙,若是为了参加青山文会有面子,法外开恩给这小子授予文心,助力他成为文心大儒,那这个忙帮得就太扎实了———— 两位侍郎脸色同时改变。 这———— 这决不可行! 万万不可! 老天作证,他们是想狙击周文举的,决没想过助力周文举。 若是真的走到这一步,岂非让周文举因祸得福? 这小子没成大儒,都如此棘手,若是皇朝与文渊阁大张旗鼓,共同向圣殿申请一颗文心,从而成就他的文心之路,那————那以后就真没办法对付他了。 “不可!”贺方道:“非科考特批文心之路,一旦开启,文道秩序全乱!” “正是!”黎中则道:“非科考而特批文心,需记入《文道大事记》,天下知闻,若是此子此行毫无建树,那岂非千古笑谈,成为我朝洗刷不掉的污点?” 情急之下,两位资深官僚的语言逻辑,还是没有乱。 一个著眼於文道秩序。 一个著眼於影响。 全都在情在理———— “邓大人!”李吕衣似笑非笑地看著邓玉舟:“大人身为一品大夫,见识超卓,真的觉得这样的文会,非大儒不可么?若大人坚持己见,那老夫也坚持己见!” 邓玉舟缓缓摇头:“老夫適才说过,只是隱忧,老夫认为————提前跟白鹿溪那边作个沟通,应该————也无大碍。” 这一摇头,就代表著他的妥协。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坚持,这个文渊阁大学士真的会死磕到底。 是真的有可能,让周文举参会前获取文心的。 说別人非科考而摘文心,无异於天方夜谭,但是周文举不是一般人,他写下圣殿重典《十二诗评》,在圣殿是掛了號的。 大宇国敢申请,圣殿真有可能批。 若真的弄巧成拙,他也法儿向太子殿下交待啊—— “无大碍就好!”李吕衣淡淡一笑:“青山文会,本身就是以文论道,以文扬威,少些杂念,多些纯粹终是好的!此事,陛下一言而决吧!” 躬身一礼! 林向道深深看了他一眼,侧身:“请陛下一言而决!” 满殿朝臣同时躬身:“请陛下一言而决!” 陛下缓缓站起:“既然各位爱卿均无异议,那就按此名单擬旨,即刻发布—— “” 白马寺,气氛庄严肃穆。 因为今日,就是普兰经会。 大小和尚都去了经台。 外面的走廊格外空旷。 静室之外,一树梅花,刚刚落下了满树的娇红,树下还有嫣红一片。 风吹过,花瓣飘飞。 这就是早春时节———— 周文举坐在窗台之下,盯著外面的落红遍地。 林弄月的目光移了过来:“今日,该是圣旨下达么?” “理论上是!”周文举道。 “圣旨一下,你就得赴北地参会了,我恐怕是不能跟隨。”林弄月道。 她不是蠢人,她当然知晓如此重要的两国文会,参会人选的选择都是如此的慎重,真正进入会场,那绝对不是隨便哪个人都能进的,她林弄月,无论如何不可能跟隨。 儘管她很想现场感受感受诗词之道上的顶级盛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周文举轻轻一笑:“怎么?捨不得我了?” 林弄月咬上了唇:“我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啥重负?” “跟你这动不动见色起意的色棍,同居一室三天三夜,竟然还能顺利脱身,不该庆幸吗?”林弄月横他一眼。 “你说句真话,跟我在一起,时刻抗拒我无处不在的男性魅力,是不是真的压力很大?”周文举凑近了些,这瑟的表情多少有几分欠收拾。 林弄月瞪著这张脸,真的很想在这上面划几爪子,这张脸,实在俊逸了些,配合他的才华,真的很具有祸害江湖女子的潜质啊,要是毁了这张害人的面孔,是不是会好些? 当然,这话她打死都不会说———— 突然,天空之上,金光亮起,起於皇宫方向。 林弄月所有的杂念瞬间清零。 周文举一步到了窗前。 窗外的天空,一道金桥从皇宫方向延伸而来,直达白马.———— 两名內侍手捧圣旨虚空而下:“岭南学子周文举接旨!” 周文举开门,正衣冠,大步而出:“草民周文举接我皇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大宇国与燕国青山文会即將召开,著岭南学子周文举参加青山文会,务必竭尽所能,扬我朝文道之雄!钦此!” “草民接陛下圣旨,谢陛下隆恩!”周文举双手抬起,接过圣旨。 內侍轻轻一笑:“青山文会成行在即,其间不宜生事生变,是故,陛下令,所有参会之人,於今日申时之前,入定朝司集训。还望周公子及时处置完手头之事,勿误良时。” “是!多谢公公提醒!”周文举手一翻,两张百两银票悄悄塞进內侍的衣袖。 內侍笑了:“咱家告辞也!祝周公子一路顺风!” “多谢公公!”周文举鞠躬。 金光一闪,內侍破空而起,踏金桥而返皇宫。 白马寺寺钟敲响,经会正式开始,无数高僧目光投向周文举,带著几许疑虑。 普兰经会开启,很多人都猜测,这位刚刚写下《金刚经》的另类佛门高客,会不会登场详论《金刚经》,然而,就在经会开启之前的时候,陛下圣旨下达,宣告这位另类,即將开赴他的行程:青山文会。 这让眾位高僧真正意识到,这位奇才写下《金刚经》,只不过是他传奇生涯中,偶尔越界的那一步,他真正的本职,还是文人。 周文举慢慢回头。 他的身后,自然是林弄月,林弄月眼神有点小复杂。 他等待的消息,真的来了。 他,真的要走了。 江南相遇,七日船上的相伴相隨。 白马寺中,三天三夜的同室而居。 她时刻感受著他的魅力,儘管她並不承认———— 此时此刻,他们的这一番离奇邂逅,终於也要走到了终点———— “我申时需要进定朝司,答应你的事情,现在得办了!”周文举道。 “去拜见我爹?” “是啊,走吧————” 两人下了西山,踏过未央湖畔,几日不见,湖畔的嫩柳又青绿了几分,湖畔的风,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春天,真的来了。 入城,城中很热闹———— 新春的热闹,隨著元宵节的过完,步入尾声,但今日清晨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又点燃了全城的热议———— “各位听说了吗?陛下圣旨已下,青山文会名单正式出炉。”酒楼之上,个文人的声音传出。 “哦?哪七人?” 第122章 跨越二十年的父女相见 第122章 跨越二十年的父女相见 “经、乐、书、画、算,一如眾人之预料,分別是洛阳书院向波,乐道大儒崔五声,赤水书院王江溢,文渊学士吴天良,青阳书院丁玉筹。弈之一道,宗师之约也已落下帷幕,翰林院张弈宗师胜出,而世人热议最多的诗道人选,终究给了上元夜引发满城风潮的岭南才子周文举。” “给了周文举才叫眾望所归!”一个年轻学子道:“青山文会,原本就是拼诗词的,放著一个自出道以来,所写诗词七彩起步,稳如老狗,开词之大道的绝代天骄不给,才叫笑话。” “说来也真是奇怪————”有学子言:“这位周文举小生还真的认真打听过,他当年也是京城人士,连童生试都落榜了,传言是在文道中根本看不到希望,才被其父送入墨家外门壶鼎山的,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诗词造诣?” “大概是名字起得好吧,周文举————周文举,这下,文之一道,可不就大举特举了吗? ” 这座酒楼之下,周文举和林弄月並肩而过。 酒楼之上的热议声当头而下———— 林弄月目光斜顾:“哎,大家都高度认同你的名字耶,说你名叫文举”,天然该是文道大举特举,可是,你真的中举了吗?” “大喜的日子,能不能別那么扫兴?”周文举横她一眼。 “就是嘛,明明不举”,说什么大举特举”?我还是应该叫你周不举”,时刻提醒下你,莫要被圣旨冲昏了头————” 我日! 周文举咬牙切齿———— 不举? 你个小娘皮,敢说老子“不举”? 有心来上几句带顏色的深度调戏,但是,看著她这纯净无瑕的脸,周文举觉得这妞大概率,没有意识到“不举”二字的歧义———— 踏上朱雀大街,“林府”二字映入眼帘。 林弄月紧张了———— 这就是她爹的家啊。 一般情况下,世俗之中,爹家即她家。 然而,现实总比传统多了几分玩味,这个爹,她一辈子都没见过———— 今日终於要见了———— 见得著吗? 见著了又会有怎样的感触? 周文举没见著有什么紧张的表情,来到了林府之外,轻轻叩门。 旁边,一扇小窗开启,一个老人打量著他:“公子有何事?” “通报下你家老爷林尚书,故人之子周文举求见。” “故人之子?”老门房微微一怔。 老爷乃是当朝尚书,位高权重,经常有人求见,但是,老爷多数情况下並不见的。 然而,“故人之子”四个字,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块有分量的敲门砖。 “是!” “可有拜贴亦或是故人信物?” “並没有!”周文举淡淡一笑:“老先生只管跟你家老爷如实提及,若愿见,他自然会见!” “公子稍侯!” 门房小门关上,里面传来嗒嗒的脚步远去———— 看来,这位尚书大人,在家! “马上要见到你爹了,紧张不?”周文举目光移向林弄月。 林弄月鼻尖上有汗水,明显是有点紧张的,但她没有就这个问题回答:“咱们是不是失了些礼节,春节才刚过,应该买点礼品的,我看那些人拜访官员,都有拜贴————” “我万里迢迢给他送一个女儿过来,难道不是最好的礼物吗?还想我花钱给你家送礼,美得你!” “这又不是我家,你也別动不动掛嘴上,那个——我们有约在先,不能告诉他的————”林弄月更紧张了。 “告诉还是得告诉,不能让別人知道也就是了————” “那————那就这样说定了,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你再告诉他,我自己————我自己说不出口————” 书房里,林向道刚刚下朝,回到家中,理顺一下这个春节在家里准备的资料文书,准备进工部衙门,开启新一年的征程———— 突然就听到了管家得自门房那边的匯报———— 他一下子愣住了:“周文举前来拜访?” “是的!” “他一人?” “隨身还有个丫头。”管家道:“老爷,见吗?” “自然得见!”林向道道:“开礼贤阁!” 礼贤阁,面对文道重要人物开启的阁楼,礼贤二字,自有其意。 “是!” 管家转身而出。 身后突然传来林向道的声音:“等下,还是开流光阁”吧!” 管家微微一愣———— 礼贤阁,礼敬贤才,待客之道也。 流光阁,流光二字,取“时光如流水,昨日总依依”之意,是故,进流光阁,意味著故人敘旧。 礼数上虽然差了一筹,但亲密度反而增了三分。 看来,老爷对这位文道天骄,很是看重,並不是表面上的礼仪。 大门开启———— 周文举在老管家的带领下,进入林府。 林府前院不大,但中院不小,厢房极多,人也不少,有两个年轻人厢房中读书,后院,也有丫头频频进出。 “我这便宜老爹生了不少的儿女啊。”周文举耳边传来林弄月的传音。 她的传音,也带有虚天一族的特性,縹緲无踪,旁人不可察。 周文举微微一笑:“他的正妻跟你娘不同,二十多年来朝夕相处,有句诗儿可以高度概括: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这水”,它正经吗?” “我靠!”周文举手抬起,抚额,临时决定,从今而后,在她面前少吟诗———— “公子,老爷在流光阁”相侯,公子这边请!”老管家微微鞠躬,让出半步,让周文举当先而行。 前面是一条青石路。 路两侧,梅花无数,也是刚刚落尽了满树嫣红。 一座楼台,临湖而建,此湖,就是京城內湖,城外风云卷之不动,一湖如镜,文人雅士称为“镜湖”。 这就是朱雀大街能成为高官府第真正的原因,因为这条街,半临闹市半临湖,符合文人系高官的审美特性。 拾级而上,青布为帘,上方,一座楼阁,楼阁之上,“流光”二字轻扬中带点沧桑。 阁口,一个年约五十的老人,身著文士衣。 他,正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换文人之衣,在流光阁与周文举相见。 周文举目光抬起,看到记忆中似曾相识的这幅面孔(他的原身是认识林向道的,留下过记忆),抢上一步,上了楼阁,鞠躬:“小生参见尚书大人!” “莫要以大人相称!”林向道扶住他的肩头:“老夫未著官袍,选在流光阁”与你相见,乃是敘旧日故交之情,你称我叔父”即可! ” 周文举目光抬起:“是!侄儿见过叔父!” 林向道上下打量,展顏而笑:“当日也是在这间阁,老夫送別你父远赴岭南,至今已然六年零三个月也,故人有后,人生大幸,大幸也————” 他的目光掠过,突然接触到林弄月激动的脸。 这张脸蛋一撞入他的眼帘。 林向道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元宵夜,伴隨著《青玉案》直上天际的那张脸。 这也是触动他內心封存二十年缠绵记忆的那张脸。 她,跟昔日棲霞山下的那个人,长得太像了。 虽然內心情感振盪,但是,林向道久经官场,涵养岂是一般? 快速切换:“贤侄请入座!” “叔父请!” 两人落座,旁边的侍女送上香茶。 林向道轻轻挥手,侍女躬身而退,在外面关上的阁楼之门。 “贤侄,可接到了圣旨?”林向道开口。 “是!刚刚接到,令我申时入定朝司,是故,赶忙前来拜见叔父。”周文举道。 “贤侄今日已然名动天下也!我那老友,该当欣喜若狂也。” “不瞒叔父说,今年除夕夜,家父为此事多喝了三杯,酒醉之际,还不忘嘱咐我,进得京师,第一时间给林叔父拜年,谢叔父当日金殿之上,为我周家仗义执言。”周文举起身,深深一鞠躬:“然入京之后,情况特殊,小侄不敢元宵节前登门拜年,拖到今日才拜,失礼也!” 林向道也站起,抓住他的手:“老夫理会得,未得圣旨之前,贤侄是他人眼中钉,肉中刺,不可轻离白马寺————坐!” 两人重新坐下。 林向道托起茶杯:“贤侄请用茶。” “叔父请!” 两人轻轻品了一口茶。 林向道道:“青山文会,贤侄可做足了准备?” “请叔父放心,已有准备。” “那就好,那就好————”林向道道:“你父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话题转到了周文举的父亲———— 周文举笑了:“家父的脾气叔父最是清楚,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束缚满身,艰难求生,不瞒叔父说,小侄返回岭南岐山之前,他在岐山基本客路无门,也是在小侄一番作死之后,才有所改观。” “你也知你是在作死?”林向道轻轻一笑。 “自然知晓,然而,绝境求生,人之本能也!” 林向道缓缓点头:“绝境求生,人之本能,也幸亏有了你,才有此番新际遇————” 他的声音略略一顿,因为,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林弄月的脸,再次触动———— 这女子,真是跟那个人太像了。 在谈及正事之时,她这倾听的表情,也特別像。 带著几许欣喜,带著几许崇拜,带著几许茫然———— “叔父!”周文举的声音很轻:“是否觉得她————有几许熟悉的模样?” 林向道目光赶紧移开:“这位姑娘,是你之侍女?” “岂敢?”周文举笑了:“她是我旅途之上偶遇的一人,来自棲霞山!” 林向道心头大震———— 棲霞山! 她居然来自棲霞山! “叔父不认识她,但是叔父应该认识她的母亲,事实上,今日小侄登门,主要是送她与叔父一见!” 林向道手中茶杯猛然一盪,他的目光落在林弄月脸上:“你————你母亲是谁?” 林弄月也是心情一派激盪:“我娘名叫月姬”!” “月姬————”林向道心口猛然一阵窒息。 她娘是月姬! 当日棲霞山下,他与月姬相识,那一夜的月是如此的多情,那一夜的梅花三弄,最终偏离了斯文的轨道。 时光跨越二十载。 她有了女儿,带著酷似她的神情,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姓林,我叫林弄月!我出生於武帝歷末年的十月初七,爹————娘让我来找你的! “” 林向道手中茶杯一颤,他的人猛然站起———— 怔怔地看著林弄月。 姓林,名叫林弄月,出生於武帝末年的十月初七。 所有的一切,都吻合当年的那一“弄”。 一个“爹”的称呼,让这一切“合理化”———— 她,是他的女儿! 是当年月下种下的种子,二十年时光,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林弄月泪眼盈盈地看著他。 虽然在见到这个爹之前,她骂过他无数次“负心汉”,但当她真的站到了他的面前,真的亲眼见到了这个爹,骨子里的血肉亲情,化为眼中的泪,在她年轻的心海中,翻起了浪潮———— “弄月!林弄月————”林向道轻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爹!”林弄月再也控制不住,投入了爹爹的怀抱。 林向道轻轻拥抱著她,一时之间,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高官风范,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激动,惊喜,还有二十年来时刻徘徊於內心的那份遗憾。 “你娘————可好?”声音中带著无尽的复杂。 “嗯!我娘是修行人,她已是道果之境,她常说她会有千年寿,等爹老了,她还是当年的模样。”林弄月抬起头,轻轻地笑。 林向道沉重的心结,瞬间如同遇到了一缕春风吹散,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爹已经老了。” “才没有!”林弄月道:“我在娘那里见过爹爹年轻时的画像,爹爹没老,爹爹也还是当年的模样。” “你娘————这些年来,苦了她了!”林向道轻轻抚摸女儿的肩头。 “这倒是,我娘只要没有闭关,就会抄诗,抄的是爹爹写的诗,依依月下梅花弄,迢迢万里赴京师,我本无心逐浪去,奈何天命又当时”。爹,你怎么二十年都没有再去一回棲霞山?” “前几年,爹也总想著去见见你娘,奈何那个时候,朝堂多变,我实不敢贸然离京,后来,时局稍稳,爹还真的有过踏上行程之愿,然而,却又不敢去见她————我以为她不会在原地等我,我担心她已经出嫁成家,担心乱了她一湖春水————” “没有的!娘一辈子就只有爹!” “所以说————爹对不起她————”林向道目光落下:“你今后有何打算?” > 第123章 红顏留於林府,只身前往边关 第123章 红顏留於林府,只身前往边关 “此番进京,女儿就是为了见爹爹一面,如今已经见到了,女儿也该回到娘的身边了————” 林向道心头大震:“再留几日如何?” “留几日?”林弄月眼中有了几许复杂———— 见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之一,林弄月也想多留几日,跟爹多说说娘的事,但是,她没忘记踏上行程以来最大的桎梏,她的爹爹已是朝堂高官,她的“私生女”身份,会给他带来麻烦———— “留些时日也好!”旁边传来周文举的声音。 父女相逢的全过程,他都是旁观人,微笑著旁观。 此刻开口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周文举轻轻一笑:“我要进定朝司了,预计二月中旬才能回京,你可以在这里等我,等我回京之后,我送你回棲霞山!林叔父可以告知府中人,她是我妹子,我赴青山参会,將妹子託付於叔父,该当也在情理之中。” 林向道心头大跳———— 妙啊。 他实在没办法向府中人解释这个私生女的来路。 但周文举送来了一个绝妙的说辞。 他可以告诉夫人,告诉府中人,面前这个女子跟他没关係,这个女子是周文举的妹子。 他纯粹是看在故人情分上,在周文举为国而战的当口,照顾他的亲人———— 林向道笑了:“贤侄之妹子,这说辞固然合情合理,但是,令妹周双,府中人也是知道的,不如变通一下,老夫就告诉府中人,弄月是你之红顏,如何?” 林弄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红顏,比较文雅的说法。 不文雅的说法,就是“女友”。 爹啊,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你身份不一样啊,你是我爹! 一个做爹爹的,主动將自己女儿定位於他的“红顏”,这成啥了? 周文举笑了:“还是叔父精细,就这么说吧!今日,我先告辞也!” 他这一站起,林向道也站起:“今日贤侄————用心良苦,老夫欠你一份人情。” 话没有明说,但也无需明说,二人俱都清楚,林向道指的是“林弄月”之事,周文举带她进林府,让他父女有机会重逢,这是一份大人情。 “叔父莫要如此说,份所当然也!” “此去青山,还需精心准备,用心备战,陛下等你凯旋归来,老夫也等你凯旋归来!” “是!”周文举鞠躬:“小侄去也!” 林向道也是一鞠躬———— 周文举目光与林弄月一接,轻轻一笑,转身出了“流光阁”,从流光阁而下,身后的镜湖渐行渐远,周文举眼角的余光,扫向镜湖西北。 那里,有一庄园,在这春天里,显示了破败。 那座园子,叫梅园。 正是他周家老宅。 当年的周文举也曾在梅园之中,遥望镜湖,但那个时候的他,可曾想到,幼年习以为常的镜湖,终究成为他永远都回不去的故园? 周文举內心带著几许“物是人非”的感慨,出了林府。 刚刚踏出林府,前面一棵老柳旁边,两条人影转出,赫然正是当日岭南所见的两位,忠八和信十三。 “忠兄!信兄也来了!”周文举脸上堆上笑容,大步而前,行了一个文士礼。 信十三回了个礼:“周兄进京,一路固然精彩无限,却也风波无限,为兄去了北部龙城,也是今日方归,未能与八兄一道,护周兄一程,惭愧也。” “岂敢,信兄身在公门,岂能因私而废公?”周文举道:“信兄言————去了北部龙城?” “正是!还是因周兄而去。” “哦?” 信十三笑道:“年前从岭南取得的新一批枪枝弹药,为兄不太放心他人经办,请命入龙城,送的就是周兄亲手製作的护国神器————” 三人並肩而去定朝司。 一路上,信十三谈到了枪枝弹药在龙城的精彩应用———— 正如他所说,枪枝弹药,是他和忠八万里赴岭南,从周文举手中拿到的,他不放心这等神物由他人经办,所以两次送枪枝弹药入龙城,都是他亲自护送。 他也见证了这种神器在战场中的神效。 可以说是顛覆性的。 龙城,大宇国与燕国的边关,那里素来战事凶险绝伦。 枪枝弹药到了龙城之后,龙城统帅专门成立了一支长枪队,第一次出击,就打了燕军一个措手不及,三千长枪队,打得五万燕军铁甲落荒而逃。 长枪队取得如此辉煌战功,居然是零战损。 燕军嚇破了胆。 大宇边军红了眼。 所有军人,都希望进入这支神奇的队伍,一时之间爭得不可开交,龙城统帅没了办法,向陛下专门上奏,希望增加长枪,才有去年腊月间的另一轮次枪枝补充———— “周兄此番越龙城而赴青山,若是亲眼见见这神器战场中的神威,就该当知晓,此神器,就是为边关而生!”信十三提及枪枝,满脸红云,兴奋难抑。 “这,本来就是为战场而生!”周文举笑道。 “如此说来,周兄当日岭南製作枪枝之初,就已经设想好了后面所有的路?”忠八笑道。 周文举没有回答———— 当然是! 他自然知晓枪枝一经问世,会掀起何种风浪。 在他的字典中,枪的定位,从来就不单纯是平定岐山两家恶霸。 枪,打的是贺、黎两家,枪,打的更是陛下的心理———— 但是,这话自然不能说———— 信十三目光一转,岔开了话题:“周兄可知,为兄此番入龙城,其实还抽空去了趟关外,探听了下青山文会的背景。” 周文举目光一凝:“信兄有心了,情况如何?” “情况绝不乐观————” 信十三脸上消去了一开始的轻鬆洒脱,给周文举介绍了他所探到的青山文会相关情况。 据他所了解到的,白鹿溪那边,虽然摆在檯面上,给了两国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其实白鹿溪是有倾向性的。 族中绝大多数人倾向於燕国。 说到这里,忠八脸上也有了凝重的表情:“为兄与十三兄弟分析过,燕国朝堂,多年来致力於与白鹿溪建立良好的关係,白鹿溪各大长老,或多或少都收了些燕国的好处,我们担心,此番青山文会,並不公平。” “正是如此!”信十三道:“文会是由白鹿溪提议的,文会全流程亦是白鹿溪长老主导,若是他们本身带有倾向性,那我朝的劣势就太明显了。” 周文举点点头,目光投向还有一段距离的定朝司高楼,沉吟道:“从道理上讲,如果白鹿溪长老真的已经倾向於燕国,其实没有理由安排这么一场文会,必定有一方强有力的势力,力主南向,才会形成这场文会。” “周兄所言甚是!”忠八道:“主张南向的人,是族长!这位族长,与前朝武帝曾经並肩战斗过,对於大宇国,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怀。” “因前朝皇帝而建立起来的交情————”周文举目光闪动:“现在大概也没剩下多少了。” “是啊,前朝毕竟已经不存在,这份交情已在歷史长河中所剩无几,所以,我们不能对族长抱有太大的期待。”忠八道。 周文举轻轻点头:“不管如何,青山文会是白鹿溪提出的,我们就按他们设计的格式,交上完美的答卷,至於最终结果如何,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事。” “正是如此,周兄做到问心无愧即可!”忠八道:“到了,为兄带你进文贤院”,当日醉星楼的那位,一大早就到了!” 醉星楼的那位———— 崔五声! 周文举跟著忠八进了定朝司。 定朝司楼极高,衙门极大,向有“三道十八门”之说。 何为“三道”? 文道、修道、异道。 文道之下有九门,按儒家“仁义礼智信忠孝节悌”九字真言而分。 各司其职。 比如说“忠”字门,执行的就是陛下的直接指令,体现一个“忠”字。 比如说“信”字门,搜集天下信息———— 穿过气象森严的门楼,里面九曲十八弯,通向各个衙门。 他们走的是最中间的通道,穿行百米,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就是文贤院,虽是衙门的一部分,但完全没有衙门气息,更类似於书院。 因为这里,就是专门接待文道高贤的场所。 参加青山文会的七位文道宗师已经选定。 就不能让他们再生变数了。 是故,第一时间將他们接入文贤院保护起来。 除此之外,还让这些文道宗师有一个安静的环境,临阵磨磨枪,以备青山文会———— 踏入文贤院,左侧一间厢房之中,一条紫衣人影一步踏出,出现在周文举面前。 年约二十四五,俊逸风流態。 脸上,是洒脱的笑容。 此人,正是当日隔著窗帘见到的崔五声。 那一夜,他未露真身,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如果单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年纪不轻,但此刻,真身出现於周文举面前,面相远比想像中要年轻———— “周兄到了!”崔五声哈哈一笑,微微一躬。 “见过崔兄!”周文举也是一鞠躬。 两人同时抬头。 崔五声笑道:“小弟原本想著,周兄该当没有什么行装需要收拾,应该第一时间前来定朝司的,所以赶紧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早来了一步。” “小弟代家父拜访了一位故交,若是知晓崔兄已经到了,该当早些过来的。 “周文举微笑。 忠八开口了:“此刻他人尚未至,周兄不妨选择一个住所,一应所需,自有专人负责,为兄就先告辞了。” “多谢忠兄!”周文举鞠躬送忠八离去。 耳边传来崔五声的声音:“周兄若是不嫌小弟懒散,不如你我同住一室如何? ” “如此甚好!”周文举道。 “那就进来吧!” 周文举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中有一茶几,一琴台,琴台之上,是一具古琴,茶几之上,开水滋滋响。 崔五声手一翻,一只竹筒出现於掌中。 打开竹筒,里面是青绿的茶叶,清香扑鼻而来。 崔五声笑道:“小弟向无其他爱好,平生也就喜茶,此茶乃是小弟亲手从离山绝壁採得,亲手炼製,色香味俱是与眾不同,周兄不妨品上一品!” 开水冲入茶杯。 杯中茶叶片片舒展,形如飞翼凌空,一股子属於茶叶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周文举托起茶杯,品上一口:“幽香醇厚,唇生香,舌生津,实是好茶也!” 崔五声陪他喝了一杯,重新给他续上一杯———— 茶壶放下,崔五声缓缓抬头:“周兄,青山文会的对手,你可知晓?” “不知!崔兄知晓?”周文举道。 崔五声轻轻点头:“燕国那边三日前定出名单,我们在幽州的探子,已经传过来了。”手轻轻一抬,一张纸出现在周文举面前———— 这张纸上罗列了七人。 跟大宇国这边的人数等同。 对应的项目也是完全一致。 经、弈、书、画、算、乐、诗。 梁超凡、孟宇、素天知、厉向飞、杜玉清、王知一、何书朝。 后面有各人的简介。 “这位王知一,就是周兄的诗道对手!”崔五声道:“此人相当不寻常!” 周文举目光投向这份简介:“西江望族子弟,进士出道,诗道天骄,曾写下三首七彩之诗,三开道海————崔兄之不寻常,指的是什么?” 崔五声轻轻一笑:“这份简介,在一般人看来,本身就是超凡脱俗,但在周兄看来,大概也只是寻常,小弟要告诉周兄的是————此人简介之外的两个不寻常。” “崔兄请讲!” “此人乃是诗家外戚,他娶的正妻,是诗圣圣家嫡女。” 又是诗圣圣家。 自己这是跟诗圣圣家扛上了啊,当日南阳诗会,李浩然是诗家嫡子,毁在他手下。 其他几位,也很有几位跟诗家有关係。 今日撞上青山文会的那位,也是诗家外戚———— “第二个不寻常,是什么?”周文举道。 “第二个不寻常,就是此人与小弟有些许相通之处,他也是放著官不当,以大儒身份进入军中,从军整整七年!” “文人从军,整整七年!”周文举缓缓点头:“看来此人,还真的是一位特立独行之人。” “正是,周兄此番入青山文会,万万不可忽视此人这一重特性,这种军中之人,若视此文会为战爭,必定————为取胜而不择手段。”崔五声道。 “文会本来就是战爭!为取胜不择手段,完全合乎逻辑。”周文举道:“崔兄你呢?你对你的对手素天知,可有把握?” 第124章 崔五声的终极目標 第124章 崔五声的终极目標 “原本还的確少了几分把握,但是,周兄给了小弟一重把握。”崔五声笑了o “哦?何意?” 崔五声道:“周兄一首《青玉案》横空出世,演绎天街盛况,却又於盛况之中,隱含孤寂,恰好对应了为兄心事,为兄欲以这份意境为托,演奏一曲《青玉案》,到时候,这首天道青词横绝,乐道之上,何人可挡?” 周文举眼睛亮了。 不能不说,崔五声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演绎依託。 《青玉案》,天道青词。 世间第一首天道青词。 他光是唱出这首词,就可以引得文道异像,让他的歌,一步登天。 更何况,他还解读出了《青玉案》最深的內核。 青玉案的內核,可没有几个人解读得出来。 世间绝大多数人读到这首千古妙词,都只会解读出上元夜的繁华,还有人海中寻寻觅觅的那份怦然心动。 但其实,这首《青玉案》写的根本不是男女情。 它是一份孤寂,繁华之外的孤寂。 眾里寻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个“她”,你可以说是美女。 也可以是诗人自己。 世间繁华,歌舞流筋,诗人躲在上元夜的角落里,头顶只有一盏孤灯(阑珊,可不是灿烂的代名词,阑珊,是稀疏,是寂寞),世间难见同路人。 这是上元夜美景的写照,这更是时局的精准“把脉”。 当年表面繁华的大宋,辛弃疾这位一手持长枪,一手拿纸笔的“诗人战士”,有灯火阑珊中看繁华的孤寂,有人海茫茫中难寻同路人的孤寂。 周文举自然也有! 而且他的感触比这位千古词人更甚。 这方世界,他是真正的孤寂。 无论世界何等繁华,都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內心———— “这是小弟一早前来定朝司,拉周兄同室而眠的真正原因,小弟希望这首曲子,能得周兄一评。”崔五声的声音很郑重,很认真。 周文举缓缓点头:“那————小弟洗耳恭听崔兄妙曲!” “多谢周兄!”崔五声开心了。 周文举也笑了:“听闻去年九月,青山文会召开之消息刚刚传出之时,崔兄尚在江南?” “是!听闻此消息,小弟星夜启程,第一时间赴京。”崔五声道。 “崔兄为国效力之心,小弟敬佩之至也。” 崔五声轻轻摇头:“周兄面前,小弟不说假话,此番费千辛万苦入选青山文会,其实与为国效劳完全无关,小弟是纯粹的私心。” “私心?”周文举微微一惊。 崔五声道:“小弟为的是皇朝赏赐,陛下有言在先,此番青山文会,若是扬我朝之威,视为一等功臣,可由本人自请赏赐。” “崔兄想要何种赏赐?”周文举心头不解。 这位崔五声,他从忠八那里有所了解。 此人本有官,辞官不做,云游天下完善自己的乐道。 连朝官都能捨弃者,却偏偏嚮往皇朝赏赐,这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 崔五声目光缓缓抬起:“小弟所求,一纸誥命!“” 周文举心头大震—————— 他懂了! 誥命,不是官员的荣耀,而是官员家眷的荣耀。 誥命夫人,就是这种荣耀最直接的体现。 崔五声要的,不是自己的官。 他要的,是母亲的一纸“誥命”。 为何如此心念念地想要这个? 只因为他母亲的特殊性。 他母亲是青楼女! 不管儿子有多么出色,青楼女的出身,都是母亲最大的污点。 所以,崔五声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母亲谋一纸誥命,不管是几品誥命,誥命都是誥命。 只有誥命夫人的头衔在,他母亲就洗刷掉了青楼污名。 这个时代,家眷封誥命,远比官员封官难一百倍,因为这个时代重男轻女到了非常变態的程度,大多数女人连读书都是禁止的,怎么可能取得誥命? 即便是朝中最顶级的大臣,深得陛下信任,也难以为母亲或者夫人取得誥命。 崔五声当日放弃为官,一方面,他是真的不喜欢当官,另一方面,他也是知道若是走“官路”,为母亲谋得誥命的心愿,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大家都当著官呢,按部就班的,凭啥你特殊?只怕等到母亲去世,都不可能等到誥命———— 而如今,他纵然身在南方,离京万里,听闻青山文会,他立刻进京,谋得参会资格。 原因就在这里。 因为陛下有言在先,此番参会,若是立下大功,可由本人自己申请奖励。 他要的,就是功成归来,为母亲谋得“誥命夫人”! 外面传来动静。 一个大儒进了文贤院。 此人年纪相当老,鬚髮俱白,但气度不凡,隨身还带了三个人,三人手中俱有妖族储物袋,选择一间厢房住进去之后,三人打开储物袋,里面俱是书籍。 “经道宗师向波,他还真是用功啊,最后几天时间,也捨不得放弃。”崔五声作了介绍。 原来他就是另一个参会人,洛阳书院经道宗师向波。 经,拼的是文道底蕴,是最没有办法速成的。 这老儒苦读经书五十余年,哪怕在青山文会召开之前半个月的休整时间,他也带来了三袋子经书,是真的很拼。 弈道宗师张弈到了,周文举注意到他脸上有疲倦之態。 因为他与別人不同,別人或多或少都有过休整,而他,刚刚结束“宗师之约”,与另一位弈道宗师苦斗了整整四天四夜,此刻身心俱疲,一进厢房就躺下了。 书道宗师王江溢到了。 此人脚步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如同在大地上写字,写的还是他最擅长的厚重“碑体”。 算道宗师丁玉筹到了,此人身形瘦削,眼睛细长,目光从周文举和崔五声脸上掠过,周文举觉得此人很像一个谋士,时刻在算计著什么,脑筋用多了,以至於吃啥都不长肉。 画道宗师吴天良是最后一个到的,此人身形飘逸,明明是个文人,却走出了修行人的步伐,而且他的衣服,也是最艷丽的,衣领上,赫然有一朵娇艷的梅花。 人到齐,文贤院就热闹了。 丫头往来穿梭,给各房的主人添置各类生活物资。 然而,这只是院中的热闹,各厢房是自成空间的—外面那只巨大的水缸,里面七朵水仙花轻轻摇曳中,启动了文贤院的阵法,阵法一启,各个房间分割,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不得不说,大宇国为了青山文会,还是做足了准备的。 且不说人选的选择极其慎重。 一旦选定之后,立刻集训,也彰显了它的重视。 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的,確保所有参会人员,都保持最好的状態。 崔五声拿起了琴台上的琴,第一次演奏了他构思良久的《青玉案》。 琴声一起,阵法封锁之中,盪出了层层文波,美妙的乐曲,衝击了周文举的耳膜。 他必须承认,崔五声的乐道,超越了他的认知。 他將五音之道,推向了极致。 哪怕只是还没有完善的《青玉案》,依然盪起了文波,让他如同一步重新踏入了那个“一夜鱼龙舞”的上元夜。 一曲终了,文波泛彩。 崔五声目光慢慢抬起:“周兄以为,此曲值得完善么?” “崔兄首次弹奏,就已经文波泛彩,若是加以完善,何愁天空街市不现?到得天空街市显现,这一曲也该是天道青曲”,青曲临世,何人可挡?” 乐曲之道,与诗词评价体系基本等同。 以文道伟力附加之,乐曲层级在天道眼中纤毫毕现。 五彩之乐,七彩之乐,天道青乐! 到了天道青乐之境,乐曲意境,会在天空显现,一如当日上元夜周文举《青玉案》在天空演绎“天上街市”。 所以,周文举才將这一曲最高境界,定位於“天上街市”。 崔五声闻言大喜:“周兄对这一曲的意境最是了解,你认为,小弟需要从何处著手改良?” 这一曲,取材於天道青词《青玉案》。 而《青玉案》是周文举所写。 所以,若说当世,何人最有资格言改良方向,无疑只能是周文举。 周文举轻轻摇头笑了:“小弟於五音之道並不擅长,岂能盲目开口?崔兄方是这一领域的绝顶高手,自行调整吧,小弟也不打扰崔兄,回隔壁去也。” 崔五声沉吟片刻,轻轻点头:“时间还有半月有余,小弟先自行摸索,待得临行前,再奏与周兄一闻。” “好!”周文举躬身一礼,去了隔壁。 进了隔壁的房间,房门一关,所有的声音全部隔绝,周文举在窗边坐下,打量著窗外的一株红梅,他的眼中光芒微动———— 他刚刚告诉崔五声:五音之道他並不擅长。 这话是实话。 但,这话也只是半句。 他对五音之道的確不擅长,是因为,他的世界里,音乐不是五音,而是七音。 他对音乐是有过研究的,他的长笛,曾在大学联欢会上引起了学院风潮,那是他唯一一次得到无数女生青睞,记忆格外深刻。 崔五声,在醉星楼上,跳出来帮助过他。 从忠八口中知道崔五声的相关情况后,他更是对这位乐道天骄有相当不一般的印象。 这位乐道天骄,怎么说呢? 行事、性格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別人考上了做官。 他不做。 別人高举“音乐就该是阳春白雪”的大旗,他偏偏用九年时间,將乐道融入脚下的万里红尘。 別人参会,求的是本人飞黄腾达。 而他,求的只是母亲一纸誥命———— 周文举愿意帮帮他! 他也可以帮到他! 因为他大脑中装著一个现代文明关於乐道的完整记载。 他隨便一句话,就可以让九年苦思的乐道天骄茅塞顿开。 然而,此时此刻,万万不可。 因为崔五声已经建立了完整的五声体系。 这个时候若是植入七声,他的体系就出现了裂痕。 若是时间充裕,破而后立,自然是美事一桩,问题是:时间並不充裕,离青山文会只有半个多月,万一一个新的体系,將他的成熟体系砸得稀碎,新的体系又不足以建成,麻烦大了,崔五声搞不好就成了一个四不像。 青山文会,会在他这里打开缺口。 且不说他母亲的誥命会成为黄花菜,他周文举也会受牵连。 因为他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参加青山文会,大宇国贏了,他们这些参与人才是大功一件,他们的文名,才会如日中天。 若是大宇国失败了,你还想要文名? 所有人都会是大宇国的罪人! 所以,此时此刻开始,这七人团队是一个整体。 个人在青山文会上的发挥,是个人的事,七人团队的共同胜利,是基本前提文贤院中,七人休整。 所有人都在临阵磨枪,唯有一人,閒得无聊。 当然只能是周文举。 文会於他,是比诗的。 诗这玩意儿,有补的必要吗? 完全没有! 大脑里面存著呢,无论何种题材,无论何种角度,都有无数巨人用毕生心血在那里撑著呢,哪里轮得到他操心? 他也就可以开开小差了———— 他的意念一动,那颗菩提从识海之中,凭空出现於他的指尖,他盯著这颗菩提开口了:“小蝶,春天来了,外面的花儿开了,你身为蝴蝶,该当有遇花开而震翅的基本觉悟————出来走两步?” 菩提打开了。 小蝴蝶探头探脑的,眼神似乎有些兴奋,但翅膀不张,对“离家”存有几许戒心。 “放心,只要你听话,你的房子我保证给你留著!”周文举洞察了蝴蝶的內心,这小东西对这房子有非常强的执念,是真的担心周文举砸了它的房子,自从上次周文举嚇了它一回之后,它是死活都不离开。 蝴蝶歪著脑袋打量他,似乎在判断他的可信度。 “好好瞧瞧本帅哥这张帅气天真纯朴的脸,你该知道,本帅哥是很靠谱的人!说不打破你的房,肯定不打破,前提是你听话!”周文举的声音带著某种煽动性:“听懂了没?听懂了点点头。” 蝴蝶点头了。 周文举乐了: :“第一次达成共识啊,不错了,小蝶,你可以飞入花丛了。本帅哥帮你看家。” > 第125章 出征,青山文会 第125章 出征,青山文会 小蝶翅膀一振,飞入了花丛,下一刻,它穿花丛而出———— 周文举眼睛睁大了。 跟当日一模一样的场景再现。 蝴蝶所见,即他所见。 蝴蝶飞过定朝司,他也见到了定朝司。 形形色色的人,各类建筑,宽阔无边,复杂无比。 定朝司,是什么地方? 是號称一司可定满朝的地方,等閒人是绝对不可能进来的,更加不可能接触到太多的东西,哪怕是他们这群即將为国征战的大宇“柱石”,进了定朝司,直接带入文贤院,其他地方也是不准乱串门的。 但是,这只蝴蝶,偏偏就可以隨意乱串。 定朝司高手如云,防备森严无匹,没有一人关注到它。 这小东西,如此神奇? 有它在,岂不是天下於他周某某,全无禁区? 就在他內心泛起惊喜的时候,小蝴蝶飞出了定朝司,飞向城西,到了一个熟悉的方位:斩邪台! 又一次趴在生铁柱上,贪婪地吸食。 周文举一巴掌拍在自已的额头———— 我的天,死性不改! 你身为蝴蝶,不戏花丛,偏偏一门心思吸食“凶煞之气”。 有心让它回来,但是,周文举认真想了想,还是打算放手———— 生物习性嘛,各有千秋,有的蝴蝶喜欢花,有的蝴蝶喜欢死人,由它吧正好利用它出门的这间隙,好好研究下这栋“房子”。 这房子———— 不,这菩提,已经证实了,具有空间法则的威能,因为它可以自由跨越大脑的物理屏障,从虚无縹緲的识海移到指尖。 从外表看,如同无数分割的空间。 周文举研究过,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想从里面研究,其实也没多少机会,钥匙不在他手里,在蝴蝶的手里,蝴蝶在的时候,关门不让他进,现在蝴蝶出门“吃饭”去了,他正好研究下。 这一研究———— 周文举如同一脚踏入了一片诡异至极的空间。 菩提內部,空间极大,如同一间大大的房子,隱含著古老与苍茫,是的,也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反正周文举就是感觉到了苍茫———— 他尝试著想將桌上的茶杯移到这间房子里去,但是,移不进去。 茶杯太大,菩提太小。 那我退一步! 周文举扯下一根头髮,想塞进菩提。 然而,诡异的事情出现,这根头髮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这颗菩提,更谈不上进入,明明菩提就在眼前,但是於他,却宛若另一片空间。 这是空间法则的玄奥。 法则,规则,本质就是探討事物的本源。 空间的本源———— 现代物理学无数大拿,拿一辈子的心血在研究这个,研究成果也在周文举的大脑之中。 他有了一个奇想。 站在无数科学家肩膀之上,参悟法则,科学修仙走不走得通? 心念一起,无数的空间理论在他大脑之中浮现,对照面前这片空间的种种离奇,他觉得他有所感悟,然而,却始终是雾里看花。 他似乎缺少了一根链条。 他无法將理论与现实相融。 也就是说,他看懂了一些空间法则,但是,他的本体与这法则,无法形成共震。 难道———— 这就是修行道上所说的那句话:参悟规则,需要规则种子? 他没有规则种子,参悟规则也好,更高层级的法则也罢,都只能是雾里看花o 空间法则种子———— 极其珍贵。 世俗界想必是找不著的。 棲霞山呢? 能不能找到? 等到此行结束,真的有必要去一趟棲霞山。 江湖行走,修行路上,要善於抓住机缘,林弄月,不就是他的机缘吗?机缘是不容错过的,女人也是! 拉到床上用固然美哉,但拉到修行路上来用,格局不就一下子提上来了吗———— 早春的花香之中,林弄月打了个喷嚏,目光茫然四顾,內心呢喃,谁在想我啊?是娘,还是那个小混蛋? 这小混蛋,干嘛那么早进定朝司啊? 你把我一个人丟在林府,我很尷尬你知道不? 爹爹兑现了诺言,体现了关爱,將她引见给了夫人,告诉夫人,这是周文举的红顏知己,周文举为国参会,陛下授意,善待其家眷,所以就放在府中了。 夫人这一刻,体现了足够的深明大义。 尤其是“陛下授意”四个字,她欣喜若狂。 丈夫在朝中的处境她再清楚不过。 是真正的危机四伏啊,太子那边的朝臣,一门心思想將他拉下马,短短几个月,林家在悬崖边走了几个来回。 所以,上元夜,小儿子林京的一句“咱家啥时候家道中落”,挨了她好几爆栗,那是真的触碰到了敏感神经。 这下,突然来了个“陛下授意”,送一个参会人选的家眷进府。 这是天大的好事,陛下授意,代表著陛下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让人宽心? 於是,夫人下令,收拾最好的床铺,配备最懂事的丫头,將林弄月当成最尊贵的小姐,服侍起来。 看到这一切,林向道捏著鬍鬚尖尖很乐呵。 天下偷情之人千千万,谁能处置得老夫这般的“智慧”? 明明是一个能让夫人眼睛发绿的“私生女”,巧妙转换之下,成为夫人的座上宾。 老夫怎么觉得自己很有权谋的特质? 而林弄月就尷尬了———— 最尷尬的是,府中四小姐林若若,第一时间凑到她的面前,打听“她相公”的情况,满心满眼地流露出对“她相公”的倾慕,甚至还隱晦地探她的口风,能不能接受相公找一个“二奶”———— 我的天啊,我自己都是假的! 我其实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啊—— 你让我这做姐姐地帮你拉皮条?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 流逝於林弄月与父亲小心相聚中。 流逝於院中春花悄然开放中。 流逝於崔五声房里文波渐浓中。 流逝於经道大儒向波无数书籍的翻开合上中。 当然,也流逝於周文举放飞蝴蝶,参悟空间法则之中———— 半个月时间匆匆而过。 周文举终於召回了蝴蝶。 半个月的自由放飞,蝴蝶没长大,但是,它身上的花纹,亮了不少,精气神也足了不少。 从斩邪台回来,围著它的房子飞了一圈,很满意。 开心地振翅回了菩提。 菩提重新回到了周文举的识海。 周文举也很开心,他觉得这半个月时间,他收穫是不小的,虽然依然无法与空间法则形成共震,但是,他对这神秘的法则,已经不再是一头雾水。 只需要某一天,他接触到空间法则种子,就可以快速上手———— 今日,二月初四! 青山文会,该当出发也———— 房门轻轻敲响———— 半月未打扰的崔五声出现在他的面前。 “崔兄,情况如何?”周文举眼睛很亮。 “今日前来,就是送与周兄一评!”崔五声脸上有几许红晕———— “崔兄,请!” 崔五声坐下,五弦琴横在膝头,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周兄,这一曲《青玉案》你我共同所得!” “不敢,崔兄请落弦!” 崔五声手指一落,轻音起———— 如同撕开了夜幕———— 光芒浮动,是文道之光,更似洛阳万家灯火———— 音一转,万家灯火开始流动———— 崔五声曼声而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哗地一声轻响。 来自於琴弦之上,却也是打开这幅天街上元图的开端。 七彩文光照亮了崔五声的脸,也落入了周文举的眼中。 七彩光芒! 这已经够得上参会標准了! 一乐成七彩,无论何种文会,都堪出彩! 进程並未中止———— 绝妙的音乐,美妙的歌声一路向前———— 七彩之光慢慢有了改变,带上了一丝青边,这一丝青边,似乎就是眾里寻她千百度的那份怦然心动———— 天空之上,街市隱隱———— 乐声静止,歌声止歇,外围的阵道封锁圈,似乎都被撼动。 崔五声目光抬起,带著欣喜:“周兄,如何?” “短短半个月,一首半步青乐横空出世,无论何种文会,都是满场皆寂也,崔兄大才,佩服!”周文举道。 “奈何只是半步入青!” “时间也还有三天!”周文举道:“崔兄未尝不能再进一步。” “正是!小弟觉得从宫”到商”这一步这转换,未至完美之境,这接下来的三日,小弟专研这一步。” 周文举轻轻一笑:“从宫到商,乃是孤寂意境的刻画,不妨稍微拉长一些。” “拉长?”崔五声眼睛猛然一亮。 “是啊,自古孤寂怨岁长,若是延上半个节拍,或许效果会有不同————” 崔五声手一起,一个音节凭空而起,延长了半拍。 这一延,似乎从繁华中渐行渐远,孤寂之意悄然而生,自然演化,入脑入心—— 崔五声开怀而笑:“周兄你还言你不精五声,你这一言,乃是我半拍之师”也!” “崔兄过奖了,小弟真的不擅五声,只是一个直觉而已。” “虽然前路漫漫,但是,小弟真的有了信心!”崔五声道。 噗地一声轻响。 法阵一齐失效。 一个声音传来:“时间到了,各位宗师,该启程也!” 声音一落,一条万里穿云梭从虚空而下。 穿云梭上,一名身著二品官服的官员立於梭头,向文贤院行了一礼。 崔五声目光抬起:“文渊阁学正庄文华大人,由他带队!” “走吧!”周文举点点头。 带队人选,其实也一直都在纠结———— 是的,纠结,不是爭! 参会之选手,千方百计地爭,是因为这个参会资格,等於一个隱性宣言,大宇国这一领域,参会之人乃是顶尖。 天下文人,谁不想要这个名誉? 但是,带队的人,就没这个荣耀光环了,更多的是责任。 万一一个安排不周,葬送大好局面,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文人基本作派就是:有明显利益的东西,爭个不休,责任太大的时候,能避则避。 所以,大家其实挺害怕这个差事的。 今日,带队人出场,乃是文渊阁的学正,二品大员。 这个安排,周文举挺满意。 因为他知道,翰林院也好,四大书院也罢,大多是亲近太子殿下的。 唯有文渊阁,能持中正。 理由也很简单。 翰林院、四大书院都是大宇皇朝管辖的机构,面对太子这个储君,如何敢逆? 也唯有文渊阁,相对超然。 它是双重管辖,大宇皇朝给他经费,捏著钱袋子,自然可以管它一部分。 但是,它的人员晋升,它的人员配置,是归圣殿管的,这也导致文渊阁並不会完全听皇朝的。 太子殿下自然是想尽千方百计,想收文渊阁为己用。 但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吕衣又臭又硬,对这位储君,並没有多少好脸色。 他手下的第一顺序位的学正带队,至少能做到凡事为公,不会因太子殿下的原因,刻意打压周文举。 这是对周文举的一重利好。 此外,对於此次行程,他带队还有另一宗好处。 那就是不管面对什么人,这位二品大员都可以很硬。 因为他是文渊阁的人,他地位超然,他身后除了皇朝之外,还有圣殿。 大宇皇朝,是燕国的敌国。 圣殿,可是大傢伙儿共同的圣殿———— 你能欺大宇国,你还敢欺圣殿? 上一个欺圣殿的国君,坟头树苗都碗口粗了———— 哦,说的就是大宇国前朝国君,战功赫赫的一代武帝。 七人登舟,同时向庄文华鞠躬,称“见过学正大人!” 庄文华也鞠躬:“各位宗师今日为文道而远赴异域,肩负陛下和三十亿大宇国民之厚望,使命神圣,责任重大。陛下原本有意为各位宗师设宴送行,但唯恐增加各位压力,特意让老夫告知各位宗师,送行宴免了,陛下在皇恩殿等待各位宗师功成归来。” 皇恩殿。 那是专门为庆功封赏而设的殿。 陛下在皇恩殿等待,那就是高官厚禄封赏之许诺。 飞梭起飞,穿云而去———— 洛阳城中,无数高楼,无数人登楼而望,目送他们远行。 深宫之中,陛下立於书房之中,他的脸上,深有忧色。 东宫,东来阁,太子手托一只酒杯,懒洋洋地躺在软塌之上,他的脸上,表情很复杂。 他的下首,有三人。 太子形影不离的智囊白洛水。 两名侍郎贺方、黎中则。 “诗万首、酒千觴,几曾著眼看侯王————”贺方轻声吟道:“往日读到这几句,不过是轻蔑一笑,道一声竖子狂妄,然而今日,此子就此踏上青云路,待得归来会如何?” 这句感慨,听似只是感慨。 但在此时提及,显然別有所指。 > 第126章 三十年前的惊天一战 第126章 三十年前的惊天一战 白洛水轻轻一笑:“贺大人、黎大人,两位需要明白一件事情。” “先生请言!”两位侍郎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白洛水道:“青山文会行程已然开启,殿下与陛下意见是一致的,都希望青山文会能得胜归来,是故,在此期间,不可有任何杂音,更不可有任何杂念!” “下官知晓!”两人赶紧表態。 这是太子旗下所有人都应该有的共识。 青山文会名单未定之前,不妨施展各种手段,狙击周文举。 因为周文举的父亲,是太子的对立面。 因为周文举与汝兰王是死对头。 因为周文举与两位侍郎之仇,不共戴天。 种种跡象都显示,周文举將会成为他们这个阵营的大麻烦。 所以,狙击周文举的文名,断绝他的后路,是他们的共识。 然而,需要清楚的是,他们狙击的只是周文举,不是青山文会,周文举不能参会,自然有其他人参会,周文举与青山文会是不能划等號的。 但是,当圣旨下达,明確將周文举纳入青山文会参会人之后,就不能针对他了。 因为此时此刻,周文举已经与青山文会实现了“绑定”。 你对周文举使歪手段,坏的是青山文会,坏的是朝堂大局。 坏了青山文会,燕国就会不战而胜。 燕国若胜,白鹿溪集体转向燕国,大宇皇朝不堪其重。 这就是链条中的连锁反应。 是故,你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可不能使歪手段。 若是坏了青山文会的大局。 就等同於“资敌叛国”。 这个罪名,休说是两个不上桌面的侍郎,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白洛水一眼就看出这两位侍郎尚未死心,直接用最直白的语言,明確告知。 告知过了,就是安抚:“眼前非常时期,暂且偃旗息鼓,等得青山文会结束,自然另作他论。” 两位侍郎眼睛同时大亮。 如此说来,太子殿下其实已经制定了后续方案,决不可能允许周文举借青山文会之东风,一飞冲天? 他们目光投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双眼微闭,似乎睡著了,但是,两位资深官僚自然知晓,这只是假象。 “未知下一步,白先生有何安排?”黎中则道。 他没有问太子殿下有何安排,问的是白先生,因为殿下的身份太特殊,太超然,是不適合直接说话的。 “下一步,原本就有多种可能!”白洛水轻轻一笑:“每一种可能,都有不同的应对,两位大人静观其变就好。” 话到这里,是尽头。 但思绪在这里,却只是起点———— 白洛水说了无限可能———— 两位大人就不妨展开想像的翅膀,尽情思考———— 有一种可能,青山文会大宇国失败,若是失败,这些参会人就谈不上什么功臣,找个替罪羊是惯用的手腕,这个替罪羊,可以姓周。 也有一种可能,青山文会大宇国胜,但周某人个人表现欠佳,那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还有一种可能,青山文会大宇国胜,周某人用放大镜也找不到瑕疵,怎么办呢? 还是有办法的。 身居高位者,规则制定权在他们手中,要揉捏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白洛水不需要说得太具体。 只需要一个態度就足够。 因为他的態度,就是太子殿下的態度———— 万里穿云梭已经飞越千里,直逼北方。 北方大地,首次在周文举视线下徐徐拉开,他必须得承认,这个世界是真大啊。 洛阳其实是在大宇国的中部靠北的位置,在眾人观感中,似乎离北部边境不远,但只有坐在高速飞行的穿云梭上,才能直观地感受到,这北部的广袤无垠。 此刻是早春时节,江南不用说,繁华早已似锦。 洛阳,也已经春意盎然。 然而,北国大地,冰未消,雪尚在,四野一片苍茫,还根本没有从寒风中甦醒的意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夕阳西下,飞梭之下,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城池。 这是一座铁血雄关。 雄关依山而建,横亘南北。 城头,战旗飘飞,高大得无与伦比的城墙,在周文举文道慧眼之下,看得清楚,满是大战的痕跡,甚至还有无数的箭羽,插在城墙之上。 城墙之外的那座高山,在夕阳之下,格外雄峻,一道缺口,如同刀削斧劈一般,极为特异。 “崔兄,这就是龙城?”周文举文道传音。 “是的,看到那边的长枪队了吗?那就是你一手造就的!”崔五声文道回传,脸有笑容。 周文举出发之前的那句“延长半拍”的建议,对他的乐道形成了巨大启发,他信心大增,此刻心情非常好。 周文举目光从这支长枪队身上掠过,落在那座造型奇特的巨大缺口上:“这道缺口,似乎並非天造地设,造型好不奇怪。” “周兄不知道这道缺口的由来?” “我对北方不熟,真不知道。” 崔五声道:“那我跟你说说,这道缺口,跟三十年前一场超越世俗的惨烈战爭有关,那个时候,是武朝中期————” 武朝? 其实就是武帝在位的短暂朝代。 前前后后只有二十年。 这个朝代,在表述上很费脑筋。 用“前朝”来表述其实並不妥贴。 因为炎氏皇朝,事实上算不得改朝换代,执政的还是炎氏子孙,跟一般意义上的改朝换代不同。 是故,正统的史书中,用了一个中性词叫“武朝”。 承认这个朝代,也是炎氏正统。 只是跟目前的朝代以“武”、“文”进行区分—一武帝执政年代称为“武朝”,目前陛下执政年代称为“文朝”,这个称呼大家都是认可的,因为“文武”二字,高度概括了两朝的基本特性。 武朝中期,武帝已经平定了四方不服,打得东边的东荒割地千里,西边的西陵送公主和亲,打得南边的夜郎差点分崩离析。 然而,北边的大燕,还是不服。 因为他有北海龙宫作为助力。 今天崔五声所提及的三十年前惨烈战爭,就跟北海龙宫相关。 武帝执人族大杀器山河鼎,灭了北海龙宫帮助大燕的一支万人队,此举触怒了北海龙君,龙君亲出北海,一路风雷带闪电,举手投足间,毁尽北境七大城池。 武帝亲出,执山河鼎与北海龙君一场血战。 镇杀龙君於龙城。 龙君临死之际,显现万丈法身,一尾劈下,巨山打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这,就是这道缺口的由来。 这,也是龙城这个名字的由来。 三十年前,龙城其实不叫龙城,叫定边城,因为武帝斩龙於此,故称为“龙城”,龙城之后的那座山,原本叫“界山”,因为分割燕、宇,形同两界。 但被这北海龙君一尾劈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屏障不復存在,燕国铁骑就可顺著这道缺口南下,给大宇国这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带来长久的阴霾,是故,人称“阴山”。 也有人言,阴山之名,其实不是这种象徵意义,而是有更真实的指向,那就是:龙君被杀,阴灵尚在这座山间,大宇国任何人跨入这座山,都会被愤怒不甘的龙君阴灵吞噬。 一段三十年前的往事,毫无徵兆地撞入周文举的脑海。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巨龙,一只巨鼎———— “崔兄,北海龙君是何等修为?”周文举道。 “一海之主,岂是一般?即便未达超凡入圣,无疑也离圣很近,几乎可以等同於准圣————” 准圣! 周文举长长吸了口气:“武帝凭山河鼎,竟然可以硬斩准圣?” “是啊,也正是因为有这么显赫的战绩,山河鼎上古神器之名,才名扬天下,奈何此鼎落入魔人手中,若是山河鼎尚在大宇国,只怕青山文会也不用开了,白鹿溪的灵族,或许会主动靠近大宇皇朝。” 这就是一件大杀器给一个国度带来的东西。 一方面是四邻会变得特別老实。 但是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各方忌惮。 武朝之灭,跟这件大杀器有著密不可分的关联,这件大杀器下落,更是扑朔迷离。 歷史的尘沙,到底是如何搅动此方天地风云的? 周文举心头有所触动,但也仅仅只是触动———— 飞梭转向,掠过阴山这一侧的边界,一头扎入一片迷濛之地。 那片地域,就是白鹿溪。 白鹿溪,从地理位置上说,就在阴山之上,两国之间。 但是,这方世界是如此的离奇,它更像是一片秘境。 万里穿云梭穿入终年不散的云雾,一幅壮丽得只有神话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在周文举面前拉开。 天,如此之高远。 云,如此之多姿。 一条大江奔腾咆哮。 千山万谷,儘是树与花的海洋。 季节,在这里止步,时令,在这里模糊。 因为这里有灵族,灵族,上古一支神奇的种族,血脉之中自带木之规则,生命悠长得难以想像。 一派生机勃勃的原野,一个生机勃勃的种族,演绎出一个生机勃勃的文明。 原野中,有稻田。 原野中,也有人工痕跡很重的花海。 田间地头,木屋无数。 山峰之上,亭台楼阁四通八达。 这些,还不过是普通的灵族民居。 真正的灵族核心,是一棵巨大无边的树。 此树身如巨山,真正的高耸入云。 每一根枝条都是山坡。 山上有树,树上有山———— “这棵树,是灵族的圣树!”崔五声文道传音:“壮观吧?” “一棵树托起灵族的核心族群,真是不可思议!莫非是上古传说中的通天神树?”周文举声音回传。 “那倒不是,通天神树远比这灵族圣树更加不可思议,通天神树,一枝可托一州,一叶可托一城。”崔五声道:“小弟当日远赴魔墟,想在通天神树上听一听天际风声,寻觅数月,穿行千里,都未曾见到传说中的通天神树,后来一打听,小弟懵了,数月时间,我所穿行之地,其实就是通天神树的一根枝条————” 周文举眼睛睁大了,长长吐口气:“崔兄週游天下,所见所闻真是让小弟心动也,待得此行终了,你跟我多说说————” 崔五声喜笑顏开:“那就这样说定了,青山文会之后,你去我尘音菀”住上数日,你我.足而眠,作知己之交。” 知己之交! 这就是崔五声对二人关係的定调。 其实,这也是周文举愿意的。 人行走於这世上,总得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崔五声,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没有杂念,不带使命,纯粹的意趣相投。这一点,跟忠八、信十三是有不同的,忠八、信十三,也可以算是朋友,但是,毕竟是因特殊使命走到一起的。 飞梭穿云而上,突破云海。 面前又是另一番景致。 圣树之上,自成方圆。 有山有水,有沟有谷,亭台楼阁,造型奇妙无匹,空气中,满是天地元气,吸一口,让人心旷神怡。 同行之人也纷纷开口———— “难怪人言,灵族身在尘世中,居於云天外,还真是宛若仙境也。”经书大儒向波开口。 “是啊,如诗如画之地,方能生出超然物外之上古种族。”画道宗师吴天良眼神微眯,似乎触动了画道灵感。 天空之上,突然灵光一闪,无数的花瓣飘飞,化为一座花桥。 花桥之上,一群人仿佛天际仙人同时出现。 中间是一群白髮老人。 五男二女,身著银色服装。 两侧则是俊男靚女,男的清一色白色服装,女的清一色紫色服装。 每个人都是高顏值。 即便是中间那七位长老,眼底风霜无尽,头髮俱已花白,但是,脸上竟然也没有丝毫皱纹,顏值竟然也都在线。 “白鹿溪灵族七老,恭迎大宇国贵宾!”最前面的一名长老虚空鞠躬。 飞梭虚空定位。 庄文华一步踏出,他身后七名选手同时鞠躬:“大宇国文渊阁学正庄文华,率大宇国七位文道宗师见过灵族七老!” “贵宾远来赴青山文会,灵族谢之!”灵族领头长老道:“开礼贤院,迎宾!” 声音一落,一座银桥无中生有,横跨脚下的山谷,通向对面一座雅致別院。 第127章 迎宾礼上的低级错误 第127章 迎宾礼上的低级错误 眾人下飞梭,踏上这座银桥。 风吹过,脚下云层如水波层层荡漾。 天空之上,亦有云彩飘飞。 脚下有云霞,天上亦有云霞,脚下的云霞深处有山川河流,此方天地,亦有山川河流一时之间,真箇如梦如幻。 他们在打量这世人难见难寻的灵族圣景。 灵族眾人也在打量这群文道宗师。 周文举和崔五声,无疑收穫到了最多的目光,因为他们二人,是这支团队里,唯二的年轻人。 周文举目光也掠过两侧的山峰,桥边的风景———— 他的心头也自有感慨,灵族,真是一个顏值在线的种族啊,几乎所有人都是。 男的帅气,女的漂亮,目光四顾,竟然没有一个丑的。 不说別的,就这份顏值,就非常適合联姻。 世间万眾追求的美与帅,他们这里遍地都是,联到就赚到啊———— 耳畔传来崔五声的文道传音,是一声轻笑:“周兄,世间有个说法,娶妻当娶灵族女,可有感触?” “你想了?”周文举轻轻一笑。 “还別说,这灵族的女子,实是全都长在世间男人的心头,更要命的是,她们寿命还长,等你苍顏鹤髮的时候,她们还一个个水灵得如同刚摘下的花苞。想想那是什么感受?”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哈哈,你这一代词宗的隨口一诗,我一定得记下来,告知全天下,你是如何將“为老不尊”四字演绎得如此超凡脱俗————” “这是你引出来的,你若让我臭名传千古,你自己也是臭名传千古————” 玩笑声中,他们进入礼贤別院。 礼贤別院不止一栋。 有数栋。 他们进入的是右侧別院,进入之时,左侧別院里有人站上了阳台。 这人虽然身著大儒服装,但是,脚步极其沉稳,竟然有若军人步態。 崔五声脸上的轻鬆笑容瞬间消失,一缕声音传入周文举耳中:“他们已经到了,那个阳台上的人,就是你的对手王知一,我在定朝司资料中看过他的投像。” 周文举轻轻点头:“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居於左侧。” “这不说明什么吧?毕竟是他们先到。 周文举没有回答———— 先到后到不说明问题。 忠八和信十三搜集到的资料,也可以不说明问题。 但是,这种安排,却是有问题的。 礼贤別院不止两个,有左右之分,其实也有南北之別。 正规做法,是南北之別,对应两国的地理位置,合理合规且无尊卑之分。 但是,灵族的安排,偏偏是左右。 世间以左为尊。 礼节这事儿,一般情况下没什么。 周文举本质上也不是个讲礼节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世上最不在意礼节的人。 但是,得分个场合。 如此严肃的场合,在非常敏感的事件上,在第三方看似中立势力的地盘上,出现礼节方面的细节问题,折射出来的东西,远比看到的要严重。 他的目光投向领队庄文华。 庄文华的脸色阴沉了———— 看来,不仅仅是他看出了问题,庄文华也看出来了———— 进入礼贤別院,服侍的丫头们迎將上来,礼节倒是一等一的,但庄文华脸色未见舒展,各人入住各自房间之后,庄文华一缕声音传来:“各位宗师,来我房中一敘!” 眾人进了他的房间。 庄文华手指轻轻一弹,桌上茶杯突然空了。 茶水化雾,封锁四周。 这是他的文道封锁,他的文道修为已是文果之极,他的封锁,外界无人能够听到。 “各位是否意识到,灵族犯了个低级错误?”庄文华开口。 眾人目光同时抬起———— “学正大人指的是:燕左而宇右?”弈道宗师张弈道。 “正是!”庄文华道:“若是別院只有两栋,他们先到,取左而留右,还说得通,问题是,別院不止两栋,南北俱空,他们取左而留右,已然给我两国定了尊卑!” 一句话挑明。 眾人同时震动。 画道宗师吴天良道:“定朝司搜集了相关情报,言燕国浸染灵族已然多年,族中多数长老俱都得了他们的好处,看来,此事为真!” “若是真的如此,我朝情况堪忧也!”算道宗师丁玉筹道。 “明目张胆偏袒,恐怕也不至於吧?”崔五声道。 “何为明目张胆?如果出题之人给对方提前泄题,你又如何知晓?算不算明目张胆?”庄文华道。 崔五声脸色变了。 是的,有些事情,摆在桌面上叫明目张胆,人家不拿到桌面上来,即便明目张胆,也有一张窗户纸在那里打掩护,你根本无法认定。 崔五声毕竟年轻,过往人生中,俱是乐道的风花雪月,对於这种场合,还是不太適应。 周文举开口了:“学正大人和各位宗师,道出了取左而留右的原因与隱患,更需要意识到这个低级错误传递的另一重信號。 “另一重信號?”庄文华皱眉。 “是!”周文举道:“一般情况下,灵族不至於犯这种低级错误,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他们已经提前锁定了文会的结果,他们有把握燕国会贏,否则,犯不著落人话柄!” 庄文华心头陡然雪亮———— 这一层,他这个老江湖都没有意识到。 他只著眼於这件事情的起因与隱患,没有想到“信號”的折射———— 如果灵族无法预测两国文会的最终结果,他们犯不著这时候得罪大宇国(大宇国若贏了,他们得与大宇联姻结盟,到那个时候,还得修復今天这一个本可以不存在的“失礼”,犯得上吗?)。 他们不在乎得罪大宇国,折射出来的信號,就是他们已经提前把控了结果。 他们知道这次文会,大宇必输! 大宇一输,灵族与燕国结盟。 与大宇国就是敌国! 对敌国,何需在意礼节? “周宗师此言,一语道破天机!”庄文华长吸一口气:“此番文会,绝没有我等设想的那么乐观!未知周宗师————可有破解之法?” 连续两声“周宗师”。 这是周文举此生第一次被人如此称呼。 彰显出庄文华对他开始重视———— “身处灵族之地,规则对方制定,从规则处著手解围,没有希望。”周文举道:“唯一的解法,就是多设想几套预案,要做到对方在你这一领域出任何题目,你都不至於措手不及。此外,也需要坚定信心,相信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计谋!” 庄文华缓缓点头:“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计谋!此言,金玉良言也,各位宗师,文会还有两日,这两日时间,临阵磨枪!大宇皇朝,三十亿苍生之命运,繫於各位之手,老夫敬请各位,全力以赴!” 深深一鞠躬。 七位宗师同时鞠躬,双眼之中,带上了决绝。 各赴房间,临阵磨枪。 崔五声顾不得跟周文举交流,进了房间,两天时间,他得完善他的《青玉案》,只要真正走到“天上街市”这一步,他就无惧任何人。 周文举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房间,著实雅致。 窗外宛若仙境。 室內是书香静室。 窗台,作为书香静室与室外仙境的联结窗口,也设计得非常巧妙。 藤蔓为栏。 栏上十数朵紫花开放。 空气中儘是縹緲的花香。 带著灵族与生俱来、传承万年不绝的灵气。 他没有想到的是———— 花朵儿摇曳著,他的面孔映现於另一朵大花中的一颗露珠上———— 这朵大花,摇曳於灵族圣树的一段枝条上。 枝条为木屋。 木屋中有两女。 坐著的一女,娇顏如画,甚至比最夸张的画更惊艷。 她的美,取水仙之娇,取牡丹之艷,取兰花之净,取桃花之媚。 她的额头,有一奇异的纹路,五瓣花形。 世上女人,很多人喜欢在额头贴上花贴,称为“贴花黄”。 这个印记,轮廓与花黄类似,但是,它不是花黄,更不是贴上去的,这是自然生长的。 单看这幅容顏,会给人一种国色天香,媚態天成的感觉,但是,只要细看这“花黄”清晰如刀、丝毫不乱的轮廓,就会有一种惊讶的感觉,此女眉宇间有杀气! 这花黄,似乎就是她的致命杀器。 旁边站著的一女,紫衣若仙,单独將她拎出来,堪比大家闺秀,但是,站在此女身后,她就是一个普通丫头。 丫头开口:“圣女,此人就是写下眾里寻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周文举?” “是他!”圣女轻轻点头:“还真是一幅万花丛中过,纷繁乱女心的俊俏模样。” 丫头笑了:“所以圣女,南朝还是值得期待的,不是吗?” 南朝的这位奇男子,是如此的俊逸风流。 南朝的这位奇男子,还开创词之大道,写下如此入骨入心的绝妙诗句。 正是因为这首天道青词,灵族不知多少女子,心向南朝。 这或许是周文举写下《青玉案》时未曾想到的。 他的绝妙诗词,其实间接已经开始影响灵族心態———— 圣女轻轻一笑:“南朝自然值得期待,但我之期待与你之期待截然相反。” “相反?”丫头皱眉。 圣女缓缓站起:“你之期待,不过是俗人之期!嫁入南朝,让灵族之花在南朝大地零星绽放,而我之期待,却是占据南朝之江南大地,让我灵族之根,扎入江南,让我灵族之花,不再零星!” 丫头脸色变了———— 她真正明白了! 圣女跟她是不一样的。 她心向南朝。 圣女也是心向南朝。 但圣女的心向南朝,却是占据南朝! 要占据南朝,就需要与燕国联盟。 合两大势力之力,占据南朝十万里国土,燕国取江北,灵族得江南。 江南之地,土壤肥沃,气候宜人,最適合灵族这种种族的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这就是圣女的雄心! 这就是她“花开天下”之决绝———— 她喜欢南朝,想嫁入南朝,圣女喜欢南朝,想吞併南朝,同样的喜欢,不一样的取捨。 “圣女,族长老人家与你的想法,可————可並不一致。”丫头深吸一口气。 “我爹已经老了,老得都糊涂了!”圣女道:“他还记得当年与武帝的约定,武帝早已尸骨成灰,毁灭他的就是大宇皇朝,基於故人之情,他也应该为故人復仇,灭掉南朝! 而不是与故人之仇人苟且!” “族长重情之人,也许正因为故人身死,他才更不愿意祸及故人家园。”丫头轻轻一嘆:“反正族长和各位长老已经达成共识,那就拋开这一切,直面结果吧。” “你且放宽心,结果————必定如我所愿!爹爹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圣女,你————你该不会有所布置吧?”丫头吃惊了。 圣女淡淡一笑:“你何曾见过我行下作之事?我只是看破而已。” 她说的只是她! 她可並没有说,灵族其他人不做下作之事,这重意思,丫头听明白了,她的心头怦怦乱跳,果然,有安排! 院中,周文举没有注意到花朵儿的偷窥。 事实上,灵族借花而偷窥,本身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洞察得到的。 花儿生於自然,除了灵族这种神奇的种族,何人能以其为器?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方,不断地延伸。 他的心头满是心惊。 灵族,从来不以战力闻天下,但是,若以兵家思维去看,灵族的战斗潜能真正非同一般。 灵族可控满山草木。 灵族寿命悠长得令人髮指。 若得灵族之助,边界万里荒山俱是封锁线。 大宇国边关高枕无忧。 反过来,若灵族与燕国联盟,大宇国面临灭顶之灾。 这就是大宇与大燕两国,如此重视青山文会的原因———— 国与国是为友还是为敌。 很多人认为,是取决於青山文会。 但周文举是现代人,他知道这种说法相当扯淡。 国家,势力,跟人不一样。 国家与势力,是讲不了仁义道德的,所有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利益———— 没有真正的利益勾连,即便形成了桌面上的同盟协议,也是不长久的。 若能真正捏住灵族的命门,纵然再怎么胡闹,也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那么,灵族到底有没有命门呢? 得先探查一番。 第128章 醉花蛊,光阴冢 第128章 醉花蛊,光阴冢 他的文道慧眼虽然超越一般人的想像,但是,身在静室之中,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灵族的方寸之间。 也许某样神器,可以动用下。 他的识海之中,一缕文道传音传向菩提:“小蝶,我们目前身处灵族妙境之中,真正是春天来了,蝶舞花纷,很適合你出门逛逛————” 菩提打开了。 小蝴蝶翩翩而起。 凭空穿越大脑之屏障,毫无徵兆地出现於外面的花园之中。 隨著它这一飞,周文举识海之中,出现了一幅快速移动的画面。 肉眼之中,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花园之中,跟无数蝴蝶几乎一模一样的这只蝴蝶,身上带有“摄像头”,它之所至,俱都在周文举识海中形成了清晰的画面。 必须得说,这就是一样探测神器。 定朝司无数机密重地,它穿行无阻。 灵族圣地,更加穿行无阻,因为这里,蝴蝶实在是太多了,太寻常了———— 蝴蝶一路穿行,周文举真正见到了灵族这支种族的神奇之处。 灵族站在檯面上的主流人物,看起来跟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这只是表面。 事实上,灵族是一个庞大的族群,是有多样性的。 有长翅膀的小小灵族,在花间穿梭,如同小鸟一般。 有巨大的灵族,身如古木,若在战场之上,当是横扫千军的恐怖战力。 有擅长变形的灵族,在他“眼皮底下”,从人形切换成枯枝形,若是隱藏於丛林,当是最好的战场“细作”。 更有一群灵族女子,在一片药材地四周正在布下某种阵法,她们的脚步,如同最惊艷的舞蹈—— .. 这一切,不过是蝴蝶旅途中的风景。 蝴蝶的目標很专一,飞向一棵奇异的大树。 这棵树,初看枝繁叶茂,绿树红花,跟一般的大树没啥两样,但是,周文举细细一看,大吃一惊。 这棵树上开的花,赫然是———— 彼岸花! 彼岸花,在佛教中有特殊的含义,生於生死之间,连通阴阳两界。 花开不见叶,叶开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永不相见。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因为这种生物自带的“悲情色彩”,彼岸花在诗人笔下往往是生死两隔之后的“爱而不得”。 然而,这彼岸花,与传说中的彼岸花完全不一样。 从来没有人说过,彼岸花可以从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长出来! 为什么会有如此奇观? 难道这是灵族的生命造化? 思虑间,蝴蝶飞上这棵大树,突然完全消失! 周文举识海之中,画面消失! 周文举心头猛然一跳———— 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蝴蝶会消失? 这可不是一般的蝴蝶。 这是他从道海中钓到的收成,这还是他监测神器,就这么丟了,可不成事! 他的文道传音,失去了沟通的目標。 他的目光,清晰定位那棵树,离他其实並不远,也就一座山头———— 此刻夕阳西下。 天未全黑———— 房门轻轻敲响,一个漂亮的侍女进门,送来了晚餐。 周文举收敛心神,吃了一顿晚餐。 侍女收拾碗筷离开房间之时,天已经全黑了。 青山陷入黑暗。 但灵族的夜晚,也是格外离奇。 山野间无数的树,散发著迷离的星光。 如同黑暗中点亮了烛火,照亮了方寸之间。 周文举手指轻轻一弹,侍女点亮的烛火熄灭。 房间中一片黑暗。 一般人看来,他休息了。 但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光,身上的衣服,变成了黑色。 下一刻,周文举的身影微微一闪,无声无息地从房间消失,融入了夜空———— 空中一折,出现在那棵大树之下。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如何,总得找回小蝴蝶。 这是他的神器。 此外,在如此复杂敏感的地盘上,他也一个隱忧,这小蝴蝶若是搞事,后果也会很严重。 如果说別的蝴蝶会搞事。 没人信。 但这只蝴蝶,从来都不是真的听话,而且它的能耐,直到如今,周文举也没真的摸清———— 他选择了黑夜出击。 做足了准备。 想当然地认为,没有人能够发现———— 然而,他终究还是忽视了窗台上的那朵花———— “圣女,不是说他尚未摘取文心吗?为什么他会虚空飞行?”某间木屋中,紫衣丫头眼中有惊讶。 “有意思!文坛上的一代词宗,竟然还是一个修行道心境!文、脉双修,能有如此造诣,难见难寻也!”圣女眼睛也很亮,她当然看得清楚,周文举虚空飞行,用的根本不是文道伟力,而是修行技能。 丫头脸上满是兴奋———— 有句话她想说,但是不敢说—— 她想说,这样的人族奇男子,该是灵族女子的梦啊。 灵族女子喜欢人族文人的优雅斯文,但是,每一段喜欢后面,总会是时间的陷阱。 隨著时光流逝,人族文人快速衰老,很快就体力不支,力不从心,让灵族女子享受短短二十年的红尘乐事,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守活寡。 但是,这个人不一样啊。 他文、脉双修,一方面,是文坛上的绝代风流,另一方面,身体还强悍得很———— 这兴奋的情绪,很快就被另一种怀疑所替代:“圣女,他到“光阴冢”前干嘛?” “属实有些奇怪,光阴冢,理论上外界一无所知,为何他会前来此地?”圣女轻轻吐出一口气。 周文举站在这棵奇异的大树下,身形完全隱藏於大树阴影处,小心控制著文气,小范围內文道传音:“你在哪里?” 他到了小蝴蝶消失的地方。 但是,还是没能找到小蝴蝶。 这只小蝴蝶,身上完全没有特殊的气机,这本是它最大的底牌,因为没有气机,任何人都不能注意到它。 但现在也成了周文举最大的桎梏。 因为小蝴蝶隱藏气机太出色了,他这个主人都找不到。 只有识海之中,一条若有若无的连接,告诉他,小蝴蝶一定在这块区域,並未远去。 文道传音如细雨,滋润这块区域。 一根彼岸触鬚突然悠然飘落,落在周文举的头顶———— 这一落下! 周文举突然感觉,文山之上,细雨纷纷,识海之中,一片迷濛———— 他心头大震,隱约感觉出了事。 但是,一时半会儿,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的大脑,似乎一片浆糊。 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自从在这方世界取得文根以来,他的大脑,每时每刻都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方式运转,他记忆中的所有知识,一直都在强化,但此刻,大脑有一种醉酒的感觉,迷糊了。 不对! 危险! 他的心头快速升起警戒。 他驰名这方世界,靠的就是大脑清醒,靠的就是对大脑知识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提取,串连,演化。 若大脑不清醒,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会玩砸。 莫不是中了毒? 这难道就是灵族针对他的方案? 此心一起,周文举意识猛然一凝,强行收敛心神,不得不说,他的文气品质极高,文山极其稳固。 他隱约感觉到了大脑中的敌人。 是一股迷雾。 极其诡异,极其顽固,快速渗透整个识海,所到之处,迷濛一片,他的后背冒出了冷汗,他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文人,最怕的就是文根、文坛、文山、文心蒙尘。 一旦蒙尘,文人造诣一落千丈,还能写出什么样的诗句?写下什么样的文章? 而今日的他,岂止是文山蒙尘? 这蒙的是雾,甚至是毒雨———— 木屋之中,紫衣丫头盯著周文举头顶那根彼岸花须,脸色猛然改变:“醉花蛊?长老们————长老们怎能如此?” 圣女轻声道:“此人诗词造诣登峰造极,无论燕国那边如何部署安排,都难持必胜,用此种方式先行拿掉对方胜率最大的一局,也未尝不是一种处理方式。” 此言一出,宣告一件可怕的事。 那就是灵族长老,已经出手了。 针对周文举定向出手。 因为周文举天道青词《青玉案》给了对方太大的压力。 有跡象显示,他是整个大宇团队中,胜率最高的一位。 一须“醉花蛊”,让他文山蒙尘。 从外表看,一无异常,其实,已经让他丧失了赛场逐鹿的机会。 这种处置方式,不显山露水,最是稳妥。 紫衣丫头猛然站起:“这种手段,卑鄙下流!圣女,不能如此!万万不能!” 圣女轻轻一嘆:“本圣女答应过爹爹,不作任何安排,此事,不是本圣女的安排!你也不用如此激动!” 紫衣丫头深深吸气:“奴婢自然知晓非圣女安排,奴婢也知晓以奴婢的身份,不能妄评长老,但是圣女,你向有灵族道花”之称,真的能亲眼看著如此下作的手段,在你面前施展?” 圣女目光缓缓抬起:“世间之局,有大局与小局之別,为了本族大局,枝节还是莫要过於在意吧?” 周文举后背冒汗,识海之中,一场攻防战就此展开。 他的意识保持著最后的清醒,他的文山之上,漫天乌云压下,层层叠叠,“敌人”终於显现了,他片刻间陷入最恐怖的猎杀————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失陷的当口。 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钻將出来———— 一头扎进他的识海。 蝴蝶张口一吸! 文山四周的恐怖迷雾,化为一线,全部吸入蝴蝶的口中。 周文举大脑猛然一清,怔怔地看著回来的蝴蝶———— 他头顶那根彼岸花须,突然枯萎。 下一刻,化为一股轻烟,消失。 木屋之中,圣女眼睛猛然睁大:“解了!” “解了?”紫衣丫头霍然站起:“长老终究意识到不行,出手解了么?” “不是!是他自己给解了!这————这怎么可能?” 紫衣丫头道:“醉花蛊,天下十大奇蛊之一,中者不觉,观者不知,除本族秘法之外,无法可解,他按理说都不可能发现,怎么可能解得掉?” “是啊————越来越顛覆了————”圣女目光闪烁,无法接话。 因为丫头的疑虑,她同样解不开。 树下的周文举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大树,突然脚下一软,一头载倒。 这一栽! 他的人影,从木屋两人视线中消失。 紫衣丫头脸色再度改变:“他掉进了光阴冢”!” “这是醉花蛊解蛊之后的特徵,蛊术解除,意识抽空,掉入光阴冢————这想必不是长老们的安排,然而,却也是计策失败之后的圆满后续!”圣女轻轻一笑:“由此看来,天意亦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紫衣丫头脸色一片惨白。 她还年轻。 她还纯良。 她接受不了一次正常的文会,会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但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写下万古词篇的超级天骄,纵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解开了“醉花蛊”,终究天意使然,参加不了青山文会———— 这不是长老的安排! 这是老天的安排! 再说周文举。 感觉中只是大脑有片刻宕机,打了个跟蹌。 等他站稳之后,他心头大跳。 他身处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很幽暗,四周看著很寻常,前面有一线天光,他步步而前,跨过几十步,转了个弯,来到一座平台。 平台之上,有一条身影,盘腿而坐。 在他文道慧眼之下,老人的身体轮廓,纵然昏暗的山洞,也看得清楚。 这是一个头髮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身著青衣,一动不动,若不是周文举看到老人睁著眼睛,一定会將他当成一个死人。 这双眼睛慢慢移將过来:“你不是灵族的人!” 周文举鞠躬:“见过前辈!小生的確不是灵族的人,前辈貌似也不是。” “倒也是!灵族之人,怎会前来光阴冢?”老人轻轻点头:“你来自何方?” “大宇国!” “大宇?”老人眼中突然有了那么一丝神彩:“来此作甚?” “参加青山文会,无意间失足,也不知为何,突然来到了前辈面前,若有冒犯,实非本意。” “青山文会?”老人眉头皱起:“即是近日灵族討论纷纷的,定南向还是北向战略的文会?” 周文举道:“前辈知道外面的事?” “人在洞中坐,滴水观天下!”老人手轻轻一指:“看看!” 他的手指向面前的洞壁。 周文举看到了———— 一滴將滴未滴的露珠。 第129章 时间坟墓 第129章 时间坟墓 突然,露珠之中,光芒流转,似乎黑夜拉开了帷幕,露珠中呈现出一幅场景,赫然正是他所居的礼贤院。 他还看到了礼贤院中的场景,是白天! 他的队友们都在,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快得不可思议,似乎是影片的快进一般———— 周文举脸色变了:“前辈,这怎么回事?” “你可知晓,此地是何处?” “不知,还望前辈指教。”周文举看著露珠中快速流逝的场景,心头大不安。 现代社会,录像有快进。 修仙世界,留影有快进丝毫不奇,然而,周文举却知道,眼中的这幅场景,並非留影,因为他们这群人,刚刚才到达灵族地盘,到达之时就已近黄昏,根本没有白天留影的记录。 露珠中显示的时间是白天,却有了他的队友,表明,时间出现了错位。 “此地名光阴冢”,顾名思义,就是时间的坟墓!此地一日,外界百日!你洞中小小一耽搁,两日已过,明日就是青山文会召开之期!”老人道:“你得出去了,赶紧!” “多谢前辈!”周文举后背冷汗涔涔,立刻转身。 “你找不到出去的路,老夫助你!”老人手指轻轻一弹,一扇窗户凭空开启,窗开之时,尚有红日,然窗户完全定型之际,红日已然西下。 “前辈援手之恩,会后再谢!”周文举踏空而起,穿出窗户。 这一穿,他的面前重现那棵奇异的大树。 天空,一轮上弦月,大树之上,彼岸花须轻轻摇曳。 风吹过,吹走了周文举额头的清凉。 他的心头怦怦乱跳———— 从这轮上弦月来看,今日已经不是初到灵族的初三,该当是初五、初六。 他掉进了“光阴冢”,感触中只不过是一个小时,其实,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不是中毒之后的错觉。 这是真实的时间陷阱。 因为他肚子不饿,肚子里三天前吃的那碗饭,还没有消化。 而时间,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天! 时间法则,天道七法三百规中,空间为王,时间为尊———— 这就是称尊的时间法则! 进入灵族,短短的一段行程———— 凶险绝伦。 他敢拿自己或许並不存在的“人品”打赌,他真的中过毒。 若不是小蝴蝶有“喜食凶煞之气”的本能,他文山蒙尘,以这种状態参加青山文会,除了丟脸之外,不可能有什么收穫。 小蝴蝶解毒之后,他掉落光阴家,遇到了一个老人。 若不是这个老人提醒,他完全意识不到外界的时间,在用一种让他绝对耗不起的速度,快速流逝。 如果不是老人当机立断,打开特殊通道,他想出洞,恐怕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即便他成功从诡异莫测之地出来,时间也不知道会耗费多少。 一旦错过青山文会。 那他周文举,真成了大宇国的千古罪人。 用脚趾头想想,也会知道,朝堂之上,会掀起何种针对他的风波———— 幸好,一切都来得及! 这个老人,跟他见面,在他的认知中,不过片刻时间,对他的惠,却大到了极致———— 他是谁? 为什么如此铁心地帮他?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说他来自大宇国的时候,这位老人眼中有异样的光彩。 或许,这位老人帮他的根本原因,不在於他这个人,而在於大宇国。 此人与大宇国,必有渊源! 因为不愿意看到大宇国因青山文会而承受“不可承受之重”,所以才出手帮了他这个参会人。 行了,所有的一切,都放到青山文会之后———— 现在,他当务之急,是要回到別院,他可以想像,这一刻,队友们是何等的惊慌失措。 將人心比自己,若是自己带队参加比赛,手下的关键选手,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不见了,铁打的神经也受不了啊。 心疼老学正三秒钟,周文举身形一起,踏空而回! 木屋之中,一朵花儿突然一亮。 窗边望著弯弯月的圣女头髮轻轻一弹,目光穿越迷离的月色,落在周文举滑空而过的身影上,她的脸色微微改变:“竟然出来了!” 唰! 紫衣丫头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脸上一派欣喜:“圣女,他赶在青山文会召开之前最后一刻出现,这也是天意!不是吗?” 圣女怔怔地看著丫头毫不掩饰的开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理论已经讲过了。 以她的聪明,不可能不懂。 但是,她还是一根筋———— 也许这就叫屁股决定脑袋吧? 自己是圣女,天然该当有大格局。 而她只是丫头,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个人情怀———— 正如周文举所料。 此刻的礼贤院,眾人心头全都乱如麻。 庄文华脸色阴沉如水,如果可以骂人,如果骂人可以解决问题,他早跳脚骂了———— 明日就是青山文会正式召开的日子。 周文举这个王八蛋竟然不见了。 整整三天,人影全无! 你这是要玩什么? 虽然他一向与朝中那些人不同路,但此刻也深深的感慨,周氏竖子,是真会出岔子啊。 “学正大人!”经道宗师向波眉头深锁:“此刻紧急请示陛下应该还来得及派人过来,是否需要临阵换將?” “眼前毕竟尚未到最后时刻,明天再作决定不迟!”庄文华深深吸口气。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压力山大。 马上开会了,自己这边的队员少了一人。 一般情况下,他需要立刻与陛下沟通,安排一个后备,否则,诗道领域不战而败。 但是,两种情况让他左右为难。 其一,此事的后果极其恶劣,只要他跟陛下一请示,周文举这个人就算彻底废了,在如此重要场合,都能掉链子的人,陛下何敢托以重负? 其二,此事还极难处理。陛下得知这一突发事件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后备,而这个后备,其实很难选。 醉星楼论道,何文心道心破碎,文心蒙尘,至今还关在房间里怀疑人生,能来吗?来了又能发挥几分战力? 六彩探花白天杨,亦是如此。 虽然他不是当事人,受到的衝击没那么直接,但他年轻,心理素质更差,周文举诗词一出,他也是道心难定,来到这种庄严的大场面,只怕也会掉链子。 唯一有资格作为周文举后备的人,是青诗大儒向月州,但这老头在《青玉案》出台的次日,就黯然离京,下落不知。 周文举你真是王八蛋啊,將其他三个侯选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自己给老子玩人间蒸发———— 將老子按在油锅上生煎! 你最好今天晚上归队,如果今天不归,你看老子怎么弄你———— “明天就迟了啊!大人!”张弈开口。 “无妨,文会之上,以经开道,诗道是靠后的,文会开始之时,他若未归,老夫再请示陛下,在经道、书道、画道、弈道、算道比拼的时间里,也够我们的后备人员赶到————”这,大概是庄文华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再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 眾人面面相覷,也都没了办法。 但是,心头的鬱闷与担忧,还是流遍了所有人的面孔。 青山文会参会人,俱是文人,自古以来,文人相轻乃是惯例,私下里,谁都不服谁,但是,大家也都是明白人,青山文会若是大宇国胜利,才谈得上他们个人的千古荣耀,若是输了,你表现得再出色,也会大打折扣。 所有人在这一刻是一体的。 荣辱与共! 所有人的毕生荣誉都押在这一次文会上,若是周文举掉链子,他们全都会受损。 丁玉筹咬牙切齿:“朝中各位大人都言,此子无法无天,行事无度,烂泥上不得台面,今日老夫算是领教了。” “学正大人,各位宗师,也————也莫要如此。”崔五声满脸担忧:“以小生对周兄的了解,他绝非无端出岔子之人,小生担心,他著了敌人之道。” “著敌人之道?若身在礼贤院中,在学正大人保护之下,能著何人之道?”丁玉筹怒道:“他自己私自外出,即便出了岔子,也是他自找的!” 得知周文举失踪之后,学正庄文华第一时间演绎阴阳学派的“阴阳爻”,得知他是主动离房的口这个占下结果,无疑让眾人火大。 身为团队的一员,无视团队纪律,私自离队,这本身就是无法无天的表现。 就在此时,院中人影一晃,一条人影破空而来。 赫然正是周文举。 “周兄————”崔五声一声惊呼,惊喜交集。 庄文华一眼锁定,眼中光芒大动。 有愤怒的小火苗,也有失而復得的庆幸。 其余眾人同时鬆了口气,所有人,七双明亮的目光同时落在周文举脸上———— 周文举深深一鞠躬:“学正大人,各位宗师,抱歉了,小生此番外出,有违团队精神。” 自承过失。 庄文华缓缓吐口气:“周宗师为何私自离开?” 周文举道:“小生私自外出,是想了解下灵族的民情民意。” 丁玉筹冷冷地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了解民情民意?” 这话,至少几位宗师是有同感的。 这是什么时候? 是青山文会的前夜。 所有参会人,唯一的要务就是备明天之大考。 哪有閒心了解民情民意? 周文举目光抬起:“丁宗师以为,青山文会就是一切么?” 嗯? 丁玉筹皱眉:“何意?” “国与国交,利益为先,所谓一纸契约,不过是桌面上的口实而已,真正决定大宇国与灵族联姻的,是双方的各取所需。”周文举道:“小生想知道,对於灵族这个特殊种族而言,站在他们的角度,南向更有利,还是北向更有利。” 此言一出,眾人心头同时一震。 尤其是庄文华,他是文渊阁的人,虽然也是大宇臣民,但是,身份远比一般人超然。 他听懂了周文举所说的———— 他也为周文举这句“国与国交,利益为先,所谓一纸契约,不过是桌面上的口实”之言触动。 这句话立意高远,可谓一语道破国与国交的本质。 庄文华道:“周宗师请说一说,探访所得!” “此行所见,尽如大宇江南!” 十个字! 赶在庄文华文道隔音圈真正形成之前。 这句话一出,庄文华直接终止了文道隔音。 这话,不怕人偷听! 甚至,他希望人偷听! 崔五声抬头:“周兄亲身探访,与小弟的隔窗而望印象完全一致,灵族,以木系规则为核心功法,对於土壤、气候格外敏感,大宇国在南,土壤肥沃,气候温润,与灵族乃是天作之合,而燕国,气候严寒,土地贫瘠,与灵族特性格格不入,这是先天优势,任是通天的手段也改变不了。想必灵族普通族人,更心向南方吧?” “正是如此!”周文举道:“若灵族中有些许人心向北方,要么是脑筋坏掉了,要么是屁股坐歪了。” 庄文华轻轻一笑:“民意滔滔,其心南向,甚好!但各方先前文会定联姻方向”的规则已经制定,终需走完这个流程,各位今夜就不必用功了,好生休息,迎接明日之会!” “是!” 各大宗师同时鞠躬,回返各自房间。 某间木屋———— 圣女目光闪烁———— “国与国交,利益为先,一纸契约,不过是桌面上的口实————”圣女轻轻吐口气:“此子之视野格局,还真的不同於俗子也。” “他本来就是有智的!他的智道,在过往的事件中已然呈现————”紫衣丫头道:“圣女,奴婢搜集了他过往的事跡,圣女有兴趣知晓么?” “嗯?夜来无事,说来听听————”圣女道。 紫衣丫头讲了———— 他的初露头角,是在壶鼎山上,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汝兰王三王子拐跑了,而且还对他极尽侮辱之能。 他一首《任他明月下西楼》放下执念,也就此开启了道海钓鱼的传奇文道生涯。 隨后为这个女子炼了一件嫁衣———— 岂料,这件嫁衣另有名堂,暴露那个女子的水性杨花,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借礼法之力,杀了汝兰王三王子———— 圣女眼睛陡然亮了。 她是智道中人,她號称灵族道花。 她擅长透过不寻常的事件中,捕捉到智道的闪光点。 这件事情就是如此。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计杀三王子?而且设计得如此精妙? 接著是岭南———— 他以墨家器道炼製枪枝,横扫两大家族,看似是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缘疯狂试探,最终的结果,却是漫天风波一夕而定,他周文举进入陛下的视线,脱颖而出。 圣女眼睛亮晶晶———— “圣女,这就是他出道以来,短短五个月不到的奇闻。”紫衣女道:“圣女觉得,他能入你之法眼么?” 圣女长长吐口气:“看透时局,洞察上位者之心,看似作死,其实蕴含著博弈之大智慧。年轻一代中,凤毛鳞角也。” 紫衣女道:“所以————奴婢觉得,与他为友岂非更好?” “你还是忘了我族之根本!”圣女道:“他越是出类拔萃,在本圣女眼中越是该死!” 第130章 青山文会,开幕 第130章 青山文会,开幕 紫衣女一声嘆息———— 接不下去了。 她费尽心机,想寻找他的价值点,引发圣女之共鸣。 她的目的达到了。 圣女从他过往的歷程中,真的找到了共鸣。 用极高的评语评价了他。 然而,结论却是:越是出类拔萃,越是该死! 因为圣女的“南征”是执念。 大宇皇朝之中,博弈能力越强的人,越该死。 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南征的变数。 尤其是,可以影响大宇皇朝皇帝的年轻俊杰。 礼贤院中———— 周文举的房间。 他进入房间,崔五声也隨他而入。 一缕声音传入他的识海:“周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適才在学正大人房间,眾人俱都在场。 有些话题只能是台面话。 如今,只剩下两人了,可以说点私密的。 崔五声,修的是乐道,为人最是敏感,自然並不太相信,一场无缘无故的风土人情之探访。 关键是,这探访的结论也太敷衍了些。 灵族与大宇国天作之合,谁不知道?你探访个三天三夜,就得出一个京城普通百姓都知道的论点? 周文举脸上有微笑,一缕声音回传:“崔兄看出来了?” “真出了什么意外事件?”崔五声道。 “小弟曾中过招!不出意外的话,是灵族出的手!”周文举道。 崔五声全身一震———— “何种招?” “类似於一种毒,能让文山蒙尘!” “什么?”崔五声大惊失色。 文山蒙尘。 这是文人最怕的东西了,一旦文山蒙尘,文道陷入灭顶之灾,什么文道手段都使不出来,优秀的文道作品,自然也是昨日黄花———— 他———— “莫要心惊,我已经解了毒!”周文举道:“適才不能当著眾人的面提及,只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敏感,若是公开,那是公然与灵族撕破脸。” 崔五声怒火大炽:“撕破脸又如何?这些杂碎敢冒天下之大不,行此下作之事,敢逆灵族主流民意而动,原本就见不得光。索性將这件事情闹大,或许可以让灵族族长清除这群长老,还明日文会一个风清气正。” 这个念头一起,崔五声自己都心动了。 这几天,大家有过分析。 灵族长老已经被燕国渗透。 明日文会或有不公。 大家都苦思无策,控告吧,没有任何证据。 不控告吧,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有可能挖好的陷阱步步逼近。 现在周文举在灵族的地盘中招。 这件事情的性质立刻变得严重起来。 一不做,二不休,將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接下来的文会,或许就迎来了破局之机。 然而,周文举手托茶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很奇怪———— “周兄,你並不认同么————”崔五声接触到了他的眼神,狂乱的思绪立时归位。 周文举轻轻一嘆:“崔兄,你真以为灵族主流民意,是与我大宇天作之合?” 崔五声心跳加速了:“难道————难道不是?灵族这种种族的种族特性,实实在在与我大宇更为合.————” “是啊,灵族的种族特性改不了,他们倾向於更温暖的气候,更广阔的沃土,但是,这就能让他们更亲近大宇国吗?”周文举道:“也许灵族的有识之士,更希望与大燕联手,然后夺取大宇,让江南大地,成为灵族的永久封地呢?” 崔五声眼睛猛地睁大———— “他们的生物本性,显然更喜欢南朝!但是,自古以来,喜欢就有两种方式,一是亲近,二是占有!”周文举道:“假如,我只是假如,假如灵族有了这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定会落地生根,最终,在野心的驱使之下,步步滑向极端。与燕国结盟,或许並非是那些收受贿赂的长老在推动,在灵族主流民意中,也未必真的见不得人————” 崔五声脸色变了。 此番分析。 他的道理站得住,但是,周文举的道理更加站得住。 灵族种族特性註定,天然与南朝更亲近。 但是,谁说喜欢,就一定只能是联姻? 占有,才是大势力更常见的“喜欢方式”。 若真如周文举所言,那事情真麻烦了。 有可能主导北向之人,还真不是別有用心的小人,恰恰相反,他们有可能是灵族的“有识之士”。 这种倾向,或许根本不是灵族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或许本身就是灵族的主流观点。 如果是,將这层窗户纸捅破,那是跟灵族撕破脸,大宇国还没开始,就陷入了一场死局———— “周兄,怎么办?”崔五声轻轻吐口气,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几许无奈。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周文举道:“既然制定了规则,那就在规则之中,先击败他们!即便只是一个口实,咱们也得占一占这个口实!” “也是!” “崔兄之乐————情况如何?” 崔五声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地处异域,不能展示,但那道音符已经在我文山之上奏响千万遍,一切尽如预期!” “那就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全力一战!”周文举道。 “小弟告辞!”崔五声起身,出了房间。 崔五声离开了。 周文举识海之中,小蝴蝶凭空出现,它是从外面飞回来的。 没有人知道的是,周文举回到礼贤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释放了小蝴蝶,他给小蝴蝶的指令很简单,给我全面检查我方参会人员,看有没有谁也中了毒。 这条指令,小蝴蝶执行得没打任何折扣。 原因无它,它其实很喜欢吸食这种邪气。 若是同行之人有人也中了招,小傢伙会很开心,又有宵夜吃了唄———— 所以它执行了! 然而,它失望了。 沮丧了。 同行之人,没有他人中招! 夜宵直接整成了黄花菜。 將小蝴蝶重新关了禁闭,周文举托著下巴,有几许放鬆,有几许瑟,也有几许担忧0 这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情绪。 理论上不应该共存。 但它们偏偏就共存了———— 放鬆是啥呢? 团队没有人中招,明天不会出现毁灭性的意外。 嘚瑟的是什么呢? 一个简单的逻辑推理。 这中的毒,是降低文道天骄的文道水准的,只会应用在对对方最有威胁的人身上,他周文举中了招,表明大家都承认,他周文举很强唄,强到让人绝望,强到只能出歪招。 嗯,自己很牛b,值得啊瑟。 然而,担忧———— 为啥担忧? 也是一重引申。 青山文会是七个文道领域的全面对抗。 敌人只针对他下手,算是承认他周文举很强。 可他们没对其他人下手,说明啥? 是不是那些人有把握正正噹噹地击败他们,所以,才不屑於在他们身上动脑筋? 这重引申判断,很让人担忧啊———— 青山文会是个集体项目,他周文举一人强,並不足以真正將大宇国带上胜利的高台,至少还得有三人贏,整场文会,才能以大宇国胜利的姿態结束———— 除自己之外的六人中,能有三场胜出么? 这,就是青山文会是胜是败的关键点———— 次日———— 艷阳高照! 春日的艷阳,在山间写下无尽风流。 脚下的云海,浓淡之间,宛若江南水墨画。 云霞浮动处,花桥跨云来,大宇国八人从右侧礼贤院而出,踏上花桥,燕国也是八人,几乎同时出现在花桥边。 燕国带队队长也是燕国文渊阁的学正,名李若须。 两位学正桥边相遇,一个文人礼,一个微笑,掀开了文道大佬之间的斯文碰撞。 “庄兄,十年未见也!”李若须开口。 “李兄,风采更胜十年前也!”庄文华道。 他们显然十年前见过一回。 “二十年间,大宇国文道拨乱反正,艰难起步,作为復兴文道之中流,文渊阁差事难当,庄兄在这片文道废墟之中步步走来,辛苦也!”李若须道。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眾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大宇国,二十年前武帝当道。 那个时代,重武而轻文。 世人也的確有大宇国“二十年文道復兴”之共识,但在此刻提起,显然有弦外之音。 这是在告诉灵族人,大宇国文道底蕴薄弱。 这是贬损,但是,他说的全是事实。 面对事实,面对明显的贬损,如何辩? 庄文华似笑非笑:“大宇国二十年文道之劫,如今也已全面復甦,即便是文道最弱的二十年,也並非一无所获,毕竟让你燕国损失了整整一代边关铁骑,让你燕国全军望龙城而悲鸣,不是吗?李兄!” 燕国八人,脸色齐齐一变。 武帝时期,打得四邻俱残,燕国全军不敢越龙城半步!这也是事实。 这个事实,告诉灵族人一个残酷的底层逻辑。 大宇与大燕,最终是敌国。 是要打的! 论军事,燕国曾在大宇国手下,战战兢兢。 你们真的想好了,要跟他们同进退? 真的打算用这场文会,捆绑你们灵族踏上残酷的战场? 李若须脸色一沉:“庄兄提及武帝年代,沾沾自喜,莫不是比较认同这位君王?” 这话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陷阱。 你若敢回答是,那你就与圣殿立场不合,武帝,是被圣殿亲手处决的,在文人字典中,在史书中,绝对的反面教材。 同时,这也对接了灵族的好恶。 灵族之人,喜欢的是文道。 你拿文道对立面的武帝崇拜? 庄文华岂会上他的当,淡淡一笑:“李兄过度解读也,本座之意是,世间之事,有得有失,有长有短,昔日武帝可以山河鼎鼎定大宇,四方宵小莫敢妄动,今日,我大宇文人出书斋,起金毫,依然可以凭文道镇守万里山河,挫败宵小之异心!” 话题这就回到了青山文会。 很正统的论调。 李若须冷冷道:“那就文会上领教了!” “李兄,请!” 两位大佬並肩而上花桥。 后面七人跟上。 两侧,灵族少男少女们,眼中都有兴奋之光。 她们终於近距离看到了人族的文人俊杰,她们也感受到了青山文会的剑拔弩张。 一场顶级文道碰撞。 註定会激起无边的涟漪。 花桥之上,一座高台。 凌驾於两座山头之间,真正是巨台凌空起,山川脚下流。 高台之上,青鶯飞动。 高台之侧,四时花开。 一条长长的花道,延伸到脚下。 两队人马漫步而上,直达高台之顶。 顶上,三名灵族长老鞠躬相迎。 这三名长老,乃是长老之极,因为他们的衣服上,都有灵鶯九只。 最中间的一位目光抬起:“本座灵族大长老度凌,这二位乃是二长老度风、三长老度云!” “凌风三度亲迎,何敢当之!”李若须和庄文华同时鞠躬。 凌风三度,灵族日常主事之人。 地位等同於墨家的墨堂四老。 这规格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大燕、大宇两国贵宾,请落座。”度风长老开口。 “请!” 李若须对庄文华拱拱手。 庄文华內心一声嘆息,又是一个右侧———— 座位已经分配好了。 依然是燕国居左,大宇居右,两国的旗子都已插好了。 没办法更改。 就如此落座吧,礼节的事情在文会上,毕竟只是末节———— 眾人落座。 左侧李若须居首,他之下,分別是经、弈、书、算、画、诗、乐七领域的对应人选,梁超凡、孟宇、素天知、杜玉清、厉向飞、王知一、何书朝。 右侧庄文华居首,他之下,也是同样排序,分別是向波、张弈、王江溢、丁玉筹、吴天良、周文举、崔五声。 两队侍女同时送上香茶。 主座之上,凌风三度坐了下来,大长老居中。 坐定,二长老度风开口:“此番文会,由我灵族倡导召开,本意乃是以联姻的方式,与世间结下一份善缘,文会,该是一段佳话,是故,各位宗师,不妨放鬆些,以以文会友”之姿態,共同写下这段佳话如何?” 眾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松。 但是,仅仅只是脸皮。 因为大家都不是傻瓜,都知道这只是紧张博弈的开场白。 佳话,贏了才叫佳话美妙的故事。 输了,那就是————惨烈的事故了。 第131章 弈道开启,论道《道德经》 第131章 弈道开启,论道《道德经》 主座之上,右侧的三长老开口:“此番文会流程,已与两位领队宗师商定,因弈道耗时较长,先请两位弈道宗师登台,以弈论道!” 声音一落,两人同时站起。 燕国弈道宗师孟宇,大宇国弈道宗师张弈。 二人一站起,脚下流光一动,送上高空,高空之上,纵横十九道。 两只黑白棋钵虚空而来,旋转而至。 孟宇微微一笑:“大宇国文道曾饱受重挫,数十年来一片废墟,弈道亦受其波,可怜可嘆也。本座让你先手,张宗师,请执黑先行!” 短短一句话,张弈脸色就变了。 弈道之上,执黑先行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在如此输不起的弈道比拼中,他自然希望执黑先行。 但是,对方不通过惯用的“猜子”之法,决先行之人,直接让———— 而且这个“让”,还拋出了所有大宇文人最不能接受的那句话:大宇国文道饱受重挫,一片废墟,可怜可嘆———— 这句话太討厌了。 太噁心了。 潜台词就是:你大宇国太弱了,我让让你! 会给主办方形成什么心理影响? 需要知道,这场盛会,虽然在高台之上,但四周全是灵族子弟,足有百万之眾。 张弈心头火起,冷冷道:“本座平生对弈,从未占人便宜,今日亦是如此,孟宗师,还是本座让让你吧,你执黑先行!” 此言一出,对面的孟宇微微一笑:“也好,如你所请!” 手一伸,空中黑子的棋钵落入掌中,手一落,文道流光隨指而出,一颗黑子虚空烙印,小天星开局。 张弈微微一愣———— 庄文华脸色微微一沉———— 周文举耳边,传来崔五声的文道传音:“周兄,有没有发现,开局————开局不利啊。 “” 周文举轻轻点头。 崔五声看出来了,他自然更加看出来了。 开局之一幕,棋盘之外的较量。 张弈已经输了一局。 对方用激將法,先为自己捞了一分,然后,利用张弈的“回击”,顺利拿到了先手权。 这是棋盘外的较量。 但这也是弈道。 弈道,你以为弈的只是盘中子? 高层弈道,人心亦是弈。 孟宇开口那句话,本身就是弈。 他算准了,张弈一定不敢接受“因为大宇文道底蕴不足,所以承对方之让”的影响,一定会反击。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击。 张弈敢让,他就真敢接。 因为他的高姿態,已经先亮了,“应对方之请顺手接下”並不丟面,一方面取得先手权,另一方面,还顺手损了对方国格,他贏了! 棋局未定,先贏一局,顺手还打击了对方的道心。 一举三得。 这就是弈道第一个照面的刀光剑影。 高台之上,三长老度云微微一笑:“弈道之比,耗时甚长,也不必等待结果,第二局开启吧,这一局,为经道!” 眾人目光从天空收回,同时落在高台之上。 正如三长老所言,弈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等也是空耗时间,没这个必要,完全可以在两人下棋的间隙,走剩下的流程。 反正都是眾目睽睽之下。 两人落下的每步棋,事后也可以復盘。 用不著时时盯著,只需要等待最后的结果,併入大会的各轮较量结果即可。 两位领队同时点头。 认可这个方案。 左侧的二长老开口:“我灵族亲近自然大道,甚喜人族圣人写下的《道德经》,是故,请两国经道宗师,就《道德经》中隨意摘取一句圣言,论上一道,道高者胜!” 声音一落,一朵灵花从虚空之中无中生有。 灵花落在高台之上,一座论道台凭空升起。 上面还有一根圣香。 圣香裊裊,上与天通,只待一论,即生异变———— 第二局。 论道! 论的还是圣人之经《道德经》。 《道德经》乃是科考诸经中的主经,无论你是儒家,道家,还是墨家,阴阳家————只要参加过科考,就没有理由不读《道德经》。 是故,这道题目,算是最不刁钻的题目,理论上没有任何偏向性。 但是,崔五声传入周文举识海中的文道传音,还是带上了忧心:“选择《道德经》,看似客观公正,但是,还是体现了灵族的偏向性。” “哦?为何?”轮到周文举不懂了。 “周兄可知燕国这位经道宗师,毕生研习的就是《道德经》?而咱们这位向大儒,毕生研究的是《论语》和《春秋》。” 周文举眉头皱了起来。 他得承认,他对对方这些参会之人,缺乏了解,他没心思关注这些,又不是他的战斗。 现在听崔五声这么一说,他认同了。 虽然同是参经之人,但参经的方向不同,对於某一本经书,理解自然有深有浅,灵族出的题目,撞中了燕国经道宗师最擅长的题目,是巧合吗?还是刻意为之? “最噁心之处,就在於他们还有能摆上桌面的说辞!”崔五声道:“灵族亲近自然大道,更喜《道德经》————” “静观其变吧!”周文举道。 两位经道宗师已经出列。 “论经不分先后,两位谁先?”二长老道。 “正如长老所言,论经不分先后,谁先谁后无所谓,长老指定就好!”向波道,他的態度不卑不亢,他的神情,平静如水。 这幅神態,也让大宇国之人,心都静了下来。 看来,对方专研的《道德经》,其实他也是有把握的。 二长老点点头:“那就先请大燕国梁宗师论经吧!” 梁超凡一步踏出,踏上论道台。 “圣人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夫以此为题,以道为名,逐圣之眾人同时心头一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是《道德经》中的开篇语,有无数的理解,有著无穷的论断,正因为理解各异,论起来也就格外艰难。 且看这位精研《道德经》的宗师作何解读? 文会到了这一步,已经跳出了输贏的框架,而带上了“学习”的色调。 啥意思? 长知识唄———— “首道者,宇宙之本源也,次道者,界定表述之意也,非常道之常”者,永恆不变也,综合前句,能被言说之道,就並非永恆之道,永恆之道,不可说————” 开篇仅仅数句。 他的唇齿留香。 他的脚下,第一朵道花开放。 “唇齿留香,大道花开一剎那————”崔五声心头微惊。 一缕声音传向周文举,这或许是他紧张情绪的释放,但凡遇到让他心惊的事,或者想到了什么,总会第一时间向周文举传音。 毕竟在场人中,也唯有周文举跟他意趣相投。 周文举轻轻点头:“此人之论道,差不了,最少也会是真正的大道花开,兴许还会步步生莲。” “步步生莲?”崔五声更惊。 论道的境界,唇齿留香比较基本,一般人都可以达到。 大道花开就难了,基本是宗师的专利。 而步步生莲,即便是宗师,也难达到———— 若是此人真的达到步步生莲,那麻烦大了,向波有可能跟不上! 弈道开局不利,若经道首轮告负,青山文会首日,一个搞不好,大宇国就会遭遇当头一击。 周文举清楚地判断,此人论道差不了,只因为一点,此人的核心解读无可挑剔。 “道可道、非常道”这六个字,在他存在的那方世界,经过多少代人解读,最终形成的標准答案就是这个。 这个答案,是大浪滔沙的结果。 是经得起检验的。 这个叫梁超凡的宗师核心观点一拋,成功了一大半。 接下来只要发挥出色,“步步生莲”基本可以预见—————— 在他带著几许欣赏的聆听中,梁超凡引经摘典,妙语联珠,他脚下的大道之花,一朵接一朵盛开。 十朵,二十朵,三十朵,四十朵————八十一朵! 嗡地一声轻响,一座莲台凭空生成。 生成於他的脚下。 他步步而去,脚下儘是莲花座———— “步步生莲!”满场轰动。 欢呼起於大燕国团队。 也起於四野的灵族之人。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族论道的场景。 只需高台一论,深奥无匹的大道观点倾泻而出,脚下大道花开,花开成莲,步步而去,宛若天际神仙。 这幅形象,让无数灵族子弟,真正改变了对人族的看法。 人族別看寿命不长,体质差,但是,融合圣典的文道伟力让人如此神往———— “是故,非常之道,方可道之,常道,不可道也,唯有天知。” 论道台上,隨著最后一句论道出口,梁超凡脚下文道流光如水之倾,整片高台,尽在文道流光沐浴之下。 他这幅苍老的身影,在文道流光之中,宛若大道先贤。 论道结束! 耗时一个半时辰。 有道论,有事例,有精言妙句,有无尽的想像空间。 他的论道,成就世间文人论道的巔峰境界,步步生莲趋於完善。 燕国领队起身,他身后的五位宗师齐齐起身。 高台之上,三位灵族长老也起身。 共同迎接这位论道之师。 “梁师之论,精妙非凡,登峰造极,步步生莲!”灵族二长老讚嘆道:“下面有请大宇国经道宗师登台!” 压力瞬间给到了大宇国。 向波站起。 耳畔传来庄文华的一缕传音:“倾力而为!” “是!” 向波踏向论道台,四方一礼,礼天礼道礼诸贤。 然后开论———— “圣人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截取的也是《道德经》中最核心的一句,就此展开———— “人法地,以大地为法也,承德载物,安稳包容是也;地法天,大地遵循日月星辰、 四时之法则,顺天而为是也;天法道,道者,宇宙本源也,天时遵从宇宙规则是也;道法自然,宇宙本源亦遵从自然至理,所谓道生万物,莫不如是————” 话到一半,唇齿生香。 话到此处,他的脚下,一朵道花凭空开放。 这朵道花一开,大宇国这边的人,总算长长吁了口气。 大燕国的这位梁超凡,一论论到了论道的巔峰,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幸好这位向波宗师开局之初,也和他一般惊艷。 取最核心的经义,短短一段话,走过唇齿留香之境,步入大道花开。 若是后期不崩,是有可能不落下风的。 站在向波的角度,不落下风其实就是贏。 因为,向波不是专修《道德经》的,他参的是儒家之经,而梁超凡专修《道德经》,在別人的专攻之术上,打个平手,足以说明他的经道造诣,比梁超凡更强,哪怕文会以结果论英雄,不会考虑论道人往日修的是什么,但群眾的眼睛终究是雪亮的。 “周兄,你觉得向宗师能与梁超凡持平么?” 崔五声的传音照例传来。 周文举轻轻一笑:“你最大的期待,就是持平?” “若是可以,小弟自然希望他能更高一层,达到莲台”之境,但周兄该当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论的是圣人之经!” 这句回答,关乎论道的一个基本常识。 论道,共分四重境界。 唇齿留香、大道花开、步步生莲、破道莲台。 世人称步步生莲为世俗论道之极,只因为后面的“破道莲台”,著实太过不可思议,破道莲台,何为“破道”?突破性论断也!也就是说,唯有真正突破性的论点,方才可以走出步步生莲的极境,而达到“破道之境”。 如果是別的题目,兴许还真有突破性论断诞生,从而造就论道史上的奇观:破道莲台生。 但是,他们选的这个题目:圣人圣经! 圣人之经,每个字千锤百炼,每个论断,天道之断,已是公认的“金科玉律”,你怎么突破? 是故,崔五声的认定就是:步步生莲,是这场经道之论的终极境界,燕国的梁超凡已经达到终极,向波最好的成绩,也只能是与他持平。 事情朝著他设想的最理想方向,步步前行。 隨著向波的妙语联珠,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通过无数的经典事例予以印证,他脚下的大道之花,越开越多。 五十朵,七十朵———— 庄文华的脸色越来越紧张———— 他身后的五位宗师,也全都紧张———— 崔五声没声了,周文举目光一扫,看到了他握紧的拳头———— 而对面的燕国李若须和他身后的六位宗师,一开始是微笑的表情,志在必得的表情。 此刻也有了紧张。 因为他们的优势,被对方一点点追平。 嗡地一声轻响,第八十一朵道花开放,向波脚下也生出了两朵莲花。 第132章 经道之胜,书道之败 第132章 经道之胜,书道之败 “步步生莲!”庄文华脸上露出了笑容。 整个大宇国团队,齐齐吁了口气。 崔五声长长吐口气,一缕欢快的声音钻入周文举识海之中:“第一局就是平局,好激烈的龙虎相爭!” 他只是通过文道传音来感慨。 外围的灵族子弟早已议论纷纷,说的也是这个。 第一局,平分秋色,俱是步步生莲! 激烈啊,刺激啊———— 果然是两国最顶尖的文道大儒。 果然是龙爭虎斗的顶级盛会。 周文举一缕声音钻入崔五声的灵台:“未必!” “什么?” “此局,不是平局!”周文举道:“我们贏了!” 崔五声眼睛猛地睁大———— 论道台上,向波一句论道之音飘然而下:“自然之道,並非大道之终,自然规律,並此言一出,轰隆一声轻响! 向波脚下的莲花,突然凭空拔高,化为一座三尺莲台,漫天文道流光之中,向波立於这层莲台之上,目视苍穹,眼中似乎还有“道”之追索———— 燕国那位梁超凡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燕国各位宗师脸色也一齐改变———— 庄文华猛然起身:“破道莲台!” 轰地一声,他身后数位宗师一齐弹起:“破道莲台!向宗师贏了!” “贏了————” 高台之上三位灵族长老面面相覷,都是一幅不敢置信的表情。 最中间的大长老长长吐口气:“自然之道,並非大道之终,尚有变道————好精妙的道论!第一局,大宇国向宗师胜出!” 向波脸带微笑,致谢诸位宗师,缓步下台,大宇国所有人,全都向向波祝贺,祝贺他拿下了开门红。 前几日眾人心头的阴霾,似乎直到此刻,被一扫而空。 是的,不管是礼贤院,还是今日的会场布置,甚至於出的第一道正式题目,燕国似乎都占了先。 但是,又如何? 正如周文举所说,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计谋! 向波就是凭他扎实的功底,在敌人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了敌人,夺取了青山文会至关重要的一分。 崔五声很激动:“周兄似乎早已断定,向宗师能贏?” “也不是早已断定,確切地说,是他提出变道”之时,我才断定!”周文举道。 “变道————周兄於变道有研究?”崔五声吃惊了。 这位新结交的兄弟,诗词绝世,於乐道上似乎也颇有天赋,现在竟然连道家的“变道”也有研究———— 涉猎之广,真是让人佩服啊。 周文举笑了:“算不是有所研究,只是略知————” 这话当然是客气话。 这方世界,若说有谁最懂《道德经》之变道,大概非周文举莫属。 因为他是外来客。 他那方世界,早已將各种自然规律、物理规律、化学规律玩出了花。 《道德经》核心观点,遵从自然规律,在科技不发达的时代,农业靠天收,出门看天气,季节到了哪一阶段,做哪一阶段的事,这些,都是对自然规律的遵从。 但是,在周文举曾经的那个世界,是这样吗? 早已改变! 冬天可以种反季节蔬菜,人工可以降雨,硫磺、木炭、硝石这三种自然物事,组合起来可以是火药,杀人万里之外,钢铁巨兽可以腾空,飞行於九天之上———— 这是跳出自然的局限,而步入规律之变。 他非常清楚,《道德经》讲的只是理论,缺少理论的实施与演化。 只要论道者触及这层“规律之变”,就算是打破了道之禁,达到了“破道莲台”的门槛,哪怕这位向波只能在规律中隱约感受到“变”之存在,並不能真的实施“变道”,他之立意就非燕国梁超凡“照本宣科”所能比。 木屋之中。 圣女笑了:“看到大宇国那些人的嘴脸了吗?他们倒是兴奋了。” 紫衣丫头轻轻吐口气:“首战告捷,兴奋也是正常的。” “是啊,这大概是他们唯一能够眉飞色舞的时候了。 97 唯一? 紫衣丫头脸色微微改变:“圣女,难道————难道接下来,长老们会动什么歪脑筋?用不光彩的手段贏下这场文会?” 圣女冷冷一笑:“你还真以为,贏下大宇国,需要动用什么手段?当日他们针对周文举动手段,其实不过是想以完胜”收场而已!” 紫衣丫头心头怦怦跳:“完胜?” “你大约並不知道,两国参会人员接到的指令是不一样的!”圣女道:“大宇国这边,对参会人员的要求是七局四胜!而燕国这边,陛下下达的指令是完胜”!” 完胜! 七局全胜! 以横扫之姿態,让大宇国的文道遭到一场灭顶之灾。 让灵族举族上下,固化“文道风流在北境”的认知。 才能真正让灵族那些老顽固,放下“南向”的执念———— 这就是完胜的战略考量。 大燕国,要的从来不是七局四胜。 他们要的是文道上的真正碾压。 他们是有这个条件的。 因为大宇国经歷过二十年文道之乱。 千万別小看这二十年———— 二十年时间,多少文道大佬远走天涯,多少文族世家文脉断绝,多少文人从小薰陶的不是圣人经典,而是武道修行? 目前正当年的这群文道宗师,几乎全都是从那个环境中出生的,或者走过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那丟失的“二十年”,是这一代文人的成长摇篮,他们小时候就没有一个好的文道土壤,如何盛开文道之花? 所以,客观地说,目前大宇国的文道底蕴,的確是比不上燕国的。 每年的进士名额足以说明问题。 圣殿主导下的科考,绝对公平! 燕国每届都有上千人中进士,而大宇国,近二十年来,七次科考,每次中进士的名额,都不超过五百人。 视线回到文会现场———— 第一轮结束,时间花的著实不短,从早晨到了夕阳西下。 毕竟论道,是除弈道之外,最耗费时间的。 一般情况下,天黑了,也该收摊明天请早了。 但是,眾人都是顶级文道宗师,或者顶级修行人。 日落日出於他们没什么影响。 灵族九朵大花在夕阳下从高台四周升起,落日落下之后的夜幕,刚刚降临,就被这九朵大花散发的迷离光芒驱散,文会现场,依然纤毫毕现。 没有休息时间,只有用餐,用完餐后,流程继续———— 大宇国眾位宗师从首轮告捷的兴奋中迅速清醒,迎接第二轮的挑战。 第二轮。 书道! 二长老一宣布———— 两位书道宗师同时踏步。 大燕国素天知,大宇国王江溢。 素天知手一伸,一支青铜笔在手,笔型小巧玲瓏。 王江溢手中笔出,亦是青铜笔,笔型却是粗大无伦。 “周兄,能否预测下,此轮王宗师能胜么?”不出意外,崔五声一缕声音传向周文举。 “不太乐观!”周文举道。 “不乐观?为何小弟我觉得这一轮,王宗师是有优势的?”崔五声道:“因为比的是搭建书山,搭建书山靠的是每一字都稳固,结构一丝不差,方能確保书山不塌,这恰好是王宗师的强项。” 眾所周知,王江溢最擅长的是“碑体”,这种字体最適应的地方就是刻碑,每一字都笔重墨稳,用在战斗中或许会嫌慢,但是,在比赛中搭建书山,绝对是不二的选择。 而对手,他也有所了解,此人性格狂放,不喜碑体,更喜自由洒脱的“流体”。 是故,当二长老宣布这一轮书法比拼的规则是:建书山之时,他差点觉得灵族转向亲近大宇国了。 周文举目光轻轻闪动:“你著眼的是常识,我看的是他们的表情,素天知绝对不可能不了解王宗师的强项,但是,他成竹在胸!王宗师绝对不可能不了解对手,但是,他很慎重————” 崔五声笑了:“周兄看问题的角度,还真是独到啊————那就看看表情更可靠,还是常识更可靠?” 周文举微微一笑,不再传音。 两人目光同时投向场中人———— 场中,素天知淡淡一笑:“首轮你们甚是兴奋,那就让本座手中笔,將尔等扫下尘埃1 “” “是吗?”王江溢道:“素宗师,请!” “请!” 王江溢手一起,写下———— “书者,文道之精————” “书”字一落,如青砖坠地,轰隆一声,他的面前出现形如“书”的奠基之石,“者”字落,再加一层,“文”字落,又加一层———— 转眼之间,他已上六级台阶。 每一级台阶,坚实无比,俱是他笔下之字。 这一轮,比的就是以字为基,谁升得更快,谁站得更稳,谁的“书台”更坚实,谁就贏———— 王江溢上了六级台阶,对手素天知才动。 他手中笔一动,如风捲残云,流畅无匹:“书者,不可墨守陈规————” 剎那间,他面前,凭空升起八级台阶,已然站到了王江溢的头顶,他的每个字,都如同大海汪洋,肆意流淌,每个字似乎都有了灵魂。 每个字,似乎都是他素天知身体的一部分。 “人书合一!”庄文华脸色猛然改变。 轻轻吐出四个字———— 他身后的眾人,脸色一齐改变! 人书合一,书道之上的一个传奇境界。 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本身就是因书道而生,天生拥有书道之魂,才能让你笔下的字,每个字都拥有灵魂。其二,这门书法,是你亲手开创的,它们,本身就打下了你的烙印。 前者太縹緲,后者太难。 这位素天知,是怎么做到的? 情报体系中,完全没有提及此人的“人书合一”! 崔五声额头突然冒出了冷汗:“周兄————此人拥有书道之魂”!” 前面罗列的两大先决条件,此人不符合第二种,因为他笔下的“流体”,乃是书圣晚年所创,开创人是一代圣人,当然不可能是他。 排除了第二种可能,就只剩下第一种! 此人,拥有书道之魂。 周文举轻轻吐口气:“这一局没救了,只能看第三局了! “” “这————这不公平吧?”崔五声道:“两国文战,选择一个特殊人士,他的书道之魂,可代表不了燕国的书道水平。” “是啊,个人成就代表不了一国水准,不具有复製意义的成就,对文道也並无普世作用。但是,人家却可以告诉我们————书道之魂花落大燕,代表著天命所归!”周文举道。 崔五声哑口无言。 他们口中,结果已经註定。 事实上,两人书山之上的较量,胜负更加明显。 素天知笔落如汪洋,转眼间已经写下了百余字,他的身影立於百级台阶尽头。 他的脚下,王江溢只写了三十余字,就笔尖颤抖,因为他每个字,都在对方的文道压力之下,对方台阶上的百余字,如同一百余活著的对手,挖空他的地基,摧毁他的信念,他不仅仅是无法反击,他日常如臂使指的笔,这一刻也宛若千斤重———— 他的额头豆大的汗珠点点滴落。 他的脚下,墨跡已然模糊———— 喀地一声轻响! 他手中青铜笔粉碎。 王江溢一口鲜血喷出,从高空坠落。 灵族三长老手一挥,一朵大花凭空出现,接住了王江溢———— 王江溢再喷一口鲜血,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庄————庄大人————”四个字,极其微弱,透著无边的窘迫,满满的不甘,也满满的无力———— “胜负兵家之常,你已尽力,安心休养文心吧!”庄文华轻轻嘆口气———— 王江溢眼睛闭上了。 空中一声长笑:“王宗师,本座《书论》才刚刚开个头,你怎么就下去了?你让本座何其寂寞?” 王江溢眼睛猛地睁开,喉头急剧颤抖,一口鲜血还是喷了出来———— 大燕国那边,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大宇国这边,个个脸色阴沉。 木屋之中,圣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到了吧?这才叫碾压!” 紫衣丫头没有说话,她也无话可说。 第一轮,的確是大宇国贏了,但那贏,也只是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是惨胜! 而第二轮,叫轻取! 真正体现“以强凌弱”,差距大得肉眼可见。 第三轮———— 第三轮是算道。 大燕国杜玉清出列。 大宇国丁玉筹出列。 杜玉清脸上是淡淡的笑。 丁玉筹脸上是满满的紧张与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