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我,柴荣之子,大周圣祖》 第1章 我,郭荣之子,郭宗训! 在五代十国当幼年天子是一种什么体验? 答案是身不由己、生死难料、结局悲惨。 此时,承载著现代灵魂、年仅七岁的大周皇帝郭荣之子郭宗训,就將要面临这种局面。 ... 显德六年,六月初九,郭荣强撑病体,召百官聚於万岁殿前。 此刻,立於殿前的郭宗训,望著文武百官齐齐伏地叩拜的一幕,心中满是难言的悵然: “如果我没有记错,就是在这一天,外戚张永德被罢免军职,由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而我,也在这一日正式確定成为大周储君。” 从这一日算起,距离他的父皇郭荣的驾崩还剩十日,十日后,年仅七岁的他,便会成为大周的新天子。 稍后,郭宗训便將目光落在了一名膀大腰圆、气势凛人的武夫身上。 “赵匡胤?看著就很能打啊。” 拥有著原主记忆的郭宗训,很快便认出了这名武夫的身份。 他不禁嘆了口气, “就算让我跟赵匡胤单挑,估计分分钟就被他锤爆了。” “况且,幼主当国,没了一个赵匡胤,还会跳出另一个李匡胤...” 若是在相对太平的年景成为幼帝,尚有一线生机。 可是,这里是乱世,是五代十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当幼帝,要么惨死,要么被幽禁,终其一生不得自由。 似乎已是必败之局。 “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我只是在家中看个有关五代十国的电视剧,不小心看睡著了,结果睁开眼就穿到了这孩子身上...” 郭宗训再一次深深嘆气。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无非就两个选择。 一:按照原定歷史发展,当个閒散王爷,活到二十岁,然后不明不白的被人搞死。 二:和赵匡胤以及將来可能冒出的无数个『赵匡胤』死磕到底,哪怕真死了,也要死在皇位上。 “亡国之君,生死、尊严,甚至可能连身边人的性命,都会被今后的赵家牢牢攥在手里...” “既然左右都是一个死,不如豁出去搏一次!” 郭宗训心里一清二楚,在原本的歷史里,不止他自己会稀里糊涂地死去,就连他的子嗣也大多早夭或是下落不明,一脉香火近乎断绝。 也就是说,郭荣、郭宗训这一脉嫡传,极有可能会被赵家斩草除根。 既如此,倒不如站著死! 打定主意的郭宗训转瞬便將目光凝聚在万岁殿內,只见他伏地跪拜,深呼吸一口气,用著七岁稚童的口吻大声道: “儿臣求见父皇!” “儿臣有话要问父皇!” 他本该要待在殿外,静候郭荣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確立他为储君的旨意。 可那旨意一旦颁布,赵匡胤便將正式就任殿前都点检。 届时,朝野上下,再无一人能够掣肘制衡。 所以,郭宗训唯一能够改变局势的机会,就是现在! 正跪在殿外的群臣面对郭宗训这略显莽撞的举措,只当是孩子想念自己的父亲了,並未多想什么。 ... 不久。 郭宗训踏入大殿內。 此刻侍立在郭荣身侧的,除了郭宗训的养母,亦是他亲姨妈的小符后之外,便只有当朝宰执范质了。 话说回来,郭宗训穿越到此世已有几日,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五代十国里少有的明君——郭荣。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郭宗训来到龙榻前。 此时的郭荣已是灯枯油尽之態,身形枯槁,瘦得皮包骨头,再无半分往日英武。 可瞧见郭宗训朝自己走近,他还是强撑著提起几分精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有气无力地问道: “吾儿有何事要问为父?” 这位帝王並未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自称为『朕』。 郭宗训伏地长跪,双手一拱,沉声道:“请父皇屏退左右!” 嗯? 小符后皱眉道:“皇儿,你父皇还有要事叮嘱范相,莫要胡闹。” 郭宗训咬了咬牙,语气异常坚定,“请父皇屏退左右!” 小符后摇头一嘆,心想,都到了这节骨眼上,宗训为何就那么不省心? 或许是因为担忧郭荣身体的缘故,她並未注意到郭宗训身上的变化。 知子莫若父,郭荣早已察觉出郭宗训神色间的异样,他气息虚弱,缓缓开口道: “皇儿近前,有何话要讲,儘管在你母后与范相面前直言便是。” 然而,郭宗训却依旧摇头道:“请父皇...屏退左右!” 这番话他说了三遍,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让范质与小符后,均要退下。 小符后眉头紧锁,急声劝道:“宗训,不可任性,你父皇...哪有精力陪你胡闹!” 然而,郭宗训不听劝阻,拗著性子死死盯著郭荣。 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翻盘的机会。 此间之议,天知地知,父知子知,仅此而已。 郭荣从未见到自己的孩子这般模样,心下好奇的他,也想听听,这孩子能问出怎样的事情来。 於是,他便摆手示意小符后与范质后退。 自始至终,范质皆缄默不语,即便是郭荣命他草擬册立储君的詔书,他也只是默然领命,未发一言。 坐在榻前的小符后握著郭荣那似已冰冷到骨子里的手,泪眼婆娑道:“官家...” 话还未说完,又见郭荣摆手。 见状,小符后只得起身告退,將离之际,不忘柔声叮嘱郭宗训,“皇儿,切莫惹你父皇动气。” 郭宗训拱手拜別,“母后放心。” 紧接著,小符后与范质便退到殿门前。 郭荣强撑著笑意,朝郭宗训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又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语气慈和地问道: “平日里你总怨为父陪你时日不多,遇事都是去寻你母后,从不来问为父,今日这般,却是为何?” 郭宗训垂首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已是语出惊人道: “儿臣冒死敢问父皇,他日父皇千秋之后,儿,该如何守住这大周江山?” 郭荣一愣。 自己这个年仅六七岁的儿子,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六七岁稚童的眼中,不该都是草长鶯飞吗? 是谁让他问出的这个问题呢? 外戚?亦或与皇儿亲近的某个朝中大臣? 算了。 已经病到骨子里的郭荣,无心亦无力再追究这些事情,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儿勿忧,诸事...朕自有安排。” 郭宗训深深嘆了口气。 若是郭荣还能再活个三年五载,有著足够的时间安排家国后事,便也无需郭宗训鋌而走险了。 可是,歷史从来没有如果。 他不愿做个被人监视的傀儡王爷,更不愿自己与后代子嗣都莫名其妙的死於各种意外。 纵使占据这具身躯的,不过是来自后世的一缕魂魄,可此刻,他便是郭宗训,郭宗训亦是他,再不分彼此,也难分彼此。 於是,他目视郭荣,语声急促,满是焦灼,直言不讳道: “父皇的安排,便是让赵匡胤掌军?父皇心忧外戚篡权,然近数十年来,亦不乏外臣拥兵自重,取而代之者...还少吗?!” 第2章大周太祖皇帝郭威託梦 郭荣自是不信,这番话,竟出自一个总角孩童之口。 定是有人暗中教唆。 此人...其心可诛! “皇儿,到底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对此,郭宗训早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便已经想好说辞。 “父皇,若儿臣说,此为皇祖父託梦,您信是不信?” 他口中的皇祖父,指的是大周开国太祖郭威。 郭威登基前举族被灭,无奈只得將皇位传给义子郭荣,而郭荣本姓柴。 后世多称郭荣为柴荣。 郭宗训乃是郭荣的亲生嫡子,大周太祖郭威的『义孙』。 “託梦?” 躺在床榻上的郭荣自然不会去信这等戏謔说辞,只见他摇头道: “皇儿,怎能欺瞒朕?” 见状,郭宗训故作轻嘆: “果然不出皇祖父所料。” “皇祖父曾在梦中嘱我,便是將实情告知父皇,父皇也必不肯信是他老人家亲自託梦於我。” 郭荣见郭宗训神態自若,不像说谎。 他的儿子,他很了解。 倘若真是在胡言乱语,此刻早已乱了方寸。 而且,所谓託梦之言...若是由成年男子说出,纵使有千万般个理由说辞为那託梦之谈找补,郭荣也绝不会信。 可偏偏出自一名六七岁的孩童之口... 当然,令郭荣心中微动、渐生几分信意的,除却郭宗训平日纯孝质朴、从无妄言之外,更有一桩缘由,那便是病龙台。 两月前,郭荣北伐,行兵於幽州一带,而后,他登临高岗,视察军容,可谓意气风发。 遂问左右:“此地何名?” 侍从答曰:“当地人世代相传,名为病龙台。” 听得这三字后,当夜里,郭荣便生了重病,直至如今药石无医。 这本是记载於野史中的无稽之谈,却在这个时代真实地发生了。 病龙台...郭荣自身重病...这让郭荣很难不信玄说之论。 只是... “你皇祖文为何不託梦於朕,反倒越过朕,託梦於你?” 面对郭荣发问,郭宗训只好將这个『谎』继续圆下去, “皇祖父说,父皇您龙体有恙,阳气稍弱,恐扰父皇安养;” “又说天命在周、储君承脉,只宜托於宗子,方能传语不误。” “他老人家还道,父皇一生英武,不信虚诞,唯有亲口诉与儿臣,再由儿臣转呈,父皇才肯稍加信从。” 虚诞... 闻言,郭荣忽而苦笑一声,“现如今...倒是由不得朕不去信了...” 言罢,又看向郭宗训,“皇儿因何得知,朕欲命赵匡胤统兵?” 这句话是在试探。 直到此刻,郭荣仍不全信所谓的託梦之谈,仍疑有人站在年仅七岁的郭宗训背后指使著这一切。 万幸的是,此刻盘踞在郭宗训这具孱弱幼躯之中的,早已不是原本懵懂无知的孩童,而是一抹来自后世的成年灵魂。 因此,对於郭荣的试探,郭宗训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言, “皇祖父曾於梦中示儿臣,知子莫若父。” “昔日皇祖父在位时,父皇便常与赵匡胤共议军国重事,皇祖父料想,父皇此番定会委赵匡胤以兵权,辅佐儿臣。” 勉强说得过去... 此时的郭荣,仿佛不再是与郭宗训交涉,而是在与站在郭宗训背后的那个人交谈,无论那个人是否为太祖,有些事,他总要搞清楚, “皇儿方才言道,若使赵匡胤掌兵,恐生外臣拥兵自重之患。” “你既如此担忧,又怎知你的姑丈与从伯,便不会行僭越不臣之事?” 郭荣口中的姑丈与从伯,指的是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 如今大周的军队系统主要分为两脉,一为殿前司,也就是禁军。 二为侍卫亲军,也就是野战部队,两支部队各约十万人左右。 张永德执掌殿前司,是赵匡胤的顶头上司。 李重进执掌侍卫亲军,其副官乃是韩通。 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一向不对付,而他二人的矛盾,放到朝堂上,反倒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郭宗训反问道:“父皇有意扶持赵匡胤、韩通二人,可是因张点检做天子的讖语?” 最近几日,京中素有传言,说郭荣驾崩后,张点检,也就是张永德可为天子。 郭荣沉默。 郭宗训继续道:“父皇怎不思量,若张点检果真心存僭越,岂会任由那般流言肆意散播?如今父皇尚且健在,他焉敢如此!” “儿冒死,再问父皇,若张点检因这流言被贬,谁会得利?” 这个问题,郭荣不是没有想过。 倘若张永德被贬,那么身为殿前司副官(殿前都指挥使)的赵匡胤必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殿前司主官(都点检)。 如若此前郭荣还疑心是有人指点郭宗训说这许多。 但而今,他却是將疑虑打消了。 毕竟,纵是受人指使、代为应对,以郭宗训这般稚龄,与他对谈至今,断无可能始终神色淡然、举止自若。 更遑论言辞条理如此分明、思虑这般縝密。 唯一的解释,便是太祖皇帝当真显灵,將祖宗遗训託梦授於郭宗训,此举使得郭宗训骤然开智,方有此番见识。 “吾儿所言,为父岂能不知?” “为父將张永德、李重进二人外放,正是因他们麾下副官赵、韩二人根基尚浅。” “此二人若上位,必生內爭,且羽翼未丰,反倒更易制衡,方能助你坐稳这江山。” 侍卫亲军的韩通根基未深...这个郭宗训还信。 只是赵匡胤根基不深? 呵呵噠。 “父皇可曾听说义社十兄弟?” “除赵匡胤之外,另外九人,皆在军中担任要职,有他们在,赵匡胤岂能羽翼不丰?” 事实证明,赵匡胤能在多方制衡下发动陈桥兵变,正是因为义社兄弟的鼎力支持。 郭荣不以为然道:“军中一向有结义、认义子等事,不足为奇。何况这些人都是由为父一手提拔上来,他们岂能对我大周有异心?” 郭宗训嘆道:“父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对这些人而言,若有机可乘,扶赵匡胤行篡位之举,所得之利,远胜我郭家寻常封赏万倍!” 郭荣一愣。 若非他亲耳听到,绝难想像,这些见识,竟是出自一名孩童之口。 而且,这名孩童,竟还是自己的儿子。 “父皇,当真是您显灵了吗?是您让宗训有了这等见识吗?” 郭荣缓缓闔目,於心中长嘆道: “若上天假朕十年,朕又何需让宗训忧虑这诸般事。” 可是,他的命数,当真就要到此为止了。 顿了顿。 他缓缓睁开双目,再次看向郭宗训, “吾儿不妨直言,你想让为父怎么做?又或者,你的皇祖父,朕的父皇,想让朕怎么做?” 第3章 怕被网曝的大周天子 很快,在郭宗训一番进言之下,郭荣当即颁下数道詔命。 一:册封皇长子郭宗训为梁王,確定其储君地位; 二:任命赵匡胤为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尉,治许州; 三: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虽有战功,然性行粗疏,屡有骄恣之言。 著降检校官为检校太保,削淮南节度使衔,仍领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留京治军,以观后效; 四: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本系肺腑,然行事不谨,以致京中流言四起,有负圣恩。 著降检校官为检校太傅,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仍领殿前都点检,留京宿卫,以观后效; 五: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加授实掌京师巡防及调兵符令; 高怀德调任殿前都指挥使。 六:詔令枢密院,自今凡发兵三百人以上,须得枢密院文书及天子璽印,两司不得专决; 以范质兼判枢密院事,王溥、魏仁浦同知枢密院事; 七:詔选勛贵及烈士子弟入宫,充梁王侍读伴武; 以行左驍卫上將军符彦琳领之,於殿前诸班直之外,別置『殿前驍卫』一军,设左右两厢,每厢三指挥,合六指挥之眾,共三千人,专职宿卫宫禁。 其军士皆选年少忠勇、身家清白者充之,仍隶殿前司。 ... 这些已是郭宗训此刻能尽数想到的诸事。 他终究身在局中,纵是殫精竭虑,也难面面俱到,只得將疏漏之处,留待日后慢慢补全。 在郭荣那道詔书颁下之后,他便以身体不適为由退回居所歇息,实则屏退左右,独自静坐,將今日种种,在心中细细復盘一遍,以图查漏补缺。 “赵匡胤在军中广结兄弟,论威望实则已远高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想要削减他的势力,唯有將其外调,但未免其有不臣之心,仍需加虚衔『检校太尉』安抚其心。” “高怀德虽在后世效忠赵匡胤,但毕竟不是义社兄弟之一,让他来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可保证兵权不落入义社兄弟手中。” 就目前而言,关於赵匡胤的事情,郭宗训只能做此安排。 毕竟,如今的朝廷,没有足够的理由杀赵匡胤,即使有,也不能杀。 朝廷需要这名武夫,而且一旦杀之,军中必然生乱。 “削去张永德、李重进的虚衔,是为了在我登基之后再行褒奖加封。” “我今虽幼弱,此恩一出,纵不能彻底收服二人之心,却也授下我的恩典。” “日后若敢图谋不臣,也必先自忖三分,不敢轻举妄动。” “再则,此二人均为外戚,平日里一向势同水火且能力相当,让他们继续相互制衡,约莫已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至於韩通...” 郭宗训皱著眉头道: “此人能力远不及赵匡胤,但史书中记载他还算忠心,我就姑且信史书一次,暗中助他渐渐身居高位,以帮我制衡张、李二人。” 他命范质等人入主枢密院,意在以文臣制衡武將。 “此策虽能收住藩镇跋扈之患,却恐日后步入北宋重文轻武的老路,令武备凋零,难成安邦长久之计。” “但以现在来看,不失为一策,更何况,留待將来,我亲政时,若真出现北宋重文轻武的苗头,再勉力改之也不迟。” 事实上,郭威、郭荣,一直以来,也都在做这样的事情。 可那些骄兵悍將们,却不愿听读书人的意见。 毕竟,兵权握在谁的手里,谁说话才管用,而並非是朝廷的一道詔书。 想到这里的郭宗训只觉头大。 因为无论怎么看,在这个乱世里当幼年天子,其结果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与必败之局。 “让外戚继续手握兵权,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步险棋。” “若是维持不住李重进与张永德二人之间的平衡,朝中必然生乱,届时,我这个幼年天子便也到头了。” “但总好过让赵匡胤与韩通之间打擂,毕竟,韩通不是赵匡胤的对手,而他二人却是旗鼓相当,不至於失了平衡。” “我让父皇发布的第七道詔书,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就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留待亲政时去用。” 喃喃此处的郭宗训,忽然从怀中拿出第八道詔书,这道圣旨,並非是由范质代笔,而是拖著重病躯壳的郭荣亲笔所写。 这道詔书的旨意很简单,那就是让將来年长些的郭宗训即刻亲政。 为何特意去请这样一道旨意呢? 原因很简单。 今后宫中安保问题,是要交给符彦琳的,此人乃是小符后的叔叔,也就是郭宗训的六叔公。 “万一將来的局面演化到符家权柄日重,权倾朝野,使我无法亲政的地步,我父皇亲笔所写的这道圣旨,或能起到用处。” 总之,在这乱世里当幼年天子,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然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必须要走一步看三步才可。 “五代十国,铁打的臣工,流水的天子...” “今后濒临生死的难关会越来越多,任重而道远。” 郭宗训自语,他早已做好放手一搏的打算。 “纵然是死,也要死在皇位上,断不能死在投降的路上!” “要不然,若是让后世的兄弟们知道我如此懦弱无能,再將我掛在某音上...想想网友们的唾沫星子,这跟再死一次有什么区別?网曝实在太可怕了,我可不想在沉睡几百年之后被人拉出来反覆鞭尸。” 郭宗训认为。 南宋幼帝投河自尽,能为懦弱两宋贏来一些经济文化繁荣的好话。 明末帝自尽,直接让后世百姓思念汉家王朝正统不知有几百载。 所以,打算做天子的郭宗训,断没有再去投降乞活的理由。 当然,主要是投降了也活不了更活不好,倒不如殊死一搏。 ... 此刻。 万岁殿內。 躺在龙榻上的郭荣再一次屏退左右,不同的是,这一次,留在他身前的人,不再是郭宗训,而是当朝宰执范质。 良久,郭荣方才开口问道: “范卿,你可信太祖皇帝託梦於太子之事?” 范质反问,“官家可信?” 郭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是犹豫不决, “若非太祖皇帝梦中点化,太子焉能有这般见识?此必是天授,非旁人所能教也。” 说到这里,他看向范质,“但...” “若太祖託梦为稚子戏言,范卿认为,站在太子背后指点江山之人,是谁?” 范质看向郭荣的那副病体,心中有著难以言表的悵然,一代明君,竟是被病痛折磨至此,就连神智都到了时好时坏的地步。 当真是天妒英才! 他深深嘆了口气,正色道:“官家,事已至此,有没有那个人,还重要吗?” 郭荣当即皱了皱眉头,“范卿的意思是...” 范质躬身道:“臣蒙官家厚恩,位列宰辅。若太子身后真有暗中指点之人,臣必尽数查究,揪其行跡、詰其居心,绝不容此辈祸乱朝纲。”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只是当下之急,官家需將太祖託梦於太子一事坐实...当传諭天下,说太祖在天有灵,亲示梦兆,言太子可兴復大周、安定四海,令天下太平。” 第4章 谋划,拜师,离间义社兄弟 此刻,义社兄弟与赵匡胤麾下头號智囊赵普,正齐聚赵府。 在郭荣詔书下达后,义社兄弟反应不一。 诸如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都表示愤慨,认为他们实际上的带头大哥赵匡胤这是被明升暗降了,吵嚷著要到御前闹上一闹。 亦有人在旁观望,一言不发,比如李继勛、王政忠、杨光义等人。 良久。 兴许是赵匡胤被这些勇武汉子吵得头疼,遂將目光凝聚在赵普身上,问道: “先生,你怎么看?” 赵普沉吟片刻,见四下並无外人,便压著嗓音,直言不讳道: “官家沉疴难起,已是危在旦夕,这般布置,本就是为梁王铺一条安稳路。” 石守信眉头愈紧,沉声问道:“铺路便铺路,何苦这般暗抑大郎?” “何况真要为太子清路,便当先將张永德、李重进二人斥出京师才是。” 赵普抚须沉思道:“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事...除非...” 赵匡胤见他欲言又止,瞬间便就意识到了什么。 除非是官家已知『张点检为天子』的谣言散播源头是谁。 只是,此事如此周密,官家即使有所疑心,也该去疑李重进才是。 赵普似已窥破其中关节,思索出了个眉目,於是便继续道: “几日前,官家闻听京中流言,震怒至极。任谁想来,都断不会再让张永德居殿前都点检之位。” “可如今,却只略施薄惩...此间必有新的变故。若说变故...今日百官齐集万岁殿前,太子殿下曾当庭高呼,有要事面奏官家。” “此事,十有八九,便与太子殿下牵连相关。” 太子? 那个年仅六七岁的稚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守信不禁嗤笑,“先生多虑了!一个黄口孩童,岂能左右官家心思?” 赵普反问道:“若是那孩童受人指使呢?” 赵匡胤下意识问道:“受谁指使?” 赵普摇头,“普...不知。” 赵匡胤眉头紧蹙,沉沉一嘆道:“罢了,事已至此,多想亦是无用。” 他抬眼又望向赵普,“某只问先生,眼下局面,某当如何自处?” 赵普神色一正,肃声说道: “官家沉疴在身,最易生疑。” “此刻稍有异动,皆为取祸之道。” “唯有即刻赶赴许州,整军经武,静待京中变局,方为上策。” 顿了顿,他语气更重道: “普以为,以今日之势,只宜遵旨谢恩,半分怨懟之色皆不可露,仅此一途,方能万全。” ...... 翌日。 当郭宗训得知赵匡胤离京赴任的消息后,心里的第一块大石算是落下了。 只要赵匡胤不在京城,这『天子』之位,一时半刻,便就落不到他的头上。 “接下来,就是该考虑如何制衡李重进与张永德二人了。” “现任殿前都指挥使的高怀德还不是赵匡胤的人,我若在此时拉拢他,不失为制衡李、张二人的助力。” “但我如今尚且年幼,幼主当国,任何一个臣子,都可以变成赵匡胤,要用他,但也要慎用。” 后世高怀德之所以效忠赵匡胤,主要原因有二。 一,他与赵匡胤乃是老战友的关係,彼此都算得上半个自己人; 二,高怀德出身將门,此世家歷经数代天子更替。 所以,对他来说,天子是谁不重要,谁有兵权,谁能给他更高的富贵和地位,他便去效忠於谁。 因此,郭宗训才说,此人可用,但要慎用。 “我如今无权无势,要拉拢高怀德,唯有拜他为师、授他少傅之类的虚衔。” “他既为帝师,在我登基亲政后必享尊荣,短期內便不会生有异心。” 除此外,郭宗训想要拜师高怀德,还有一个打算。 那便是,论个人武力而言,高怀德不输赵匡胤。 史载高怀德天生勇武,骑射绝伦,是五代禁军里最能打的猛將之一。 拜高怀德为师、习得一身武艺,方能为將来亲政铺路。 乱世之中,帝王欲长治久安、震慑麾下骄兵悍將,唯有做马上天子一途。 “若我从这时起当真习得一身武艺,待成年时,能不能与赵匡胤碰碰?” 对此,郭宗训很期待。 “扶持高怀德,是为了制衡李、张二人。” “如今赵匡胤虽离京,但义社兄弟的小团伙势力仍旧不容小覷。” “想要將赵匡胤在军中布局的基本盘完全崩碎,还是要从义社兄弟中下手,可以尝试尝试离间计。” 来自后世的郭宗训很清楚,所谓的义社兄弟,也绝非是铁桶一块,彼此间亦是各有私心。 倘若义社兄弟彼此间当真充满信任,也就不会有杯酒释兵权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更像还是基层军官时凑在一起的互助小团队,谁给的官大、谁能保富贵,就跟谁。 至於所谓的兄弟情义,在乱世里,一文不值。 只是,想要瓦解与离间义社兄弟,应该先找谁下手呢? 很快,郭宗训就想到了一个人——李继勛。 为何是他?原因很简单。 “论年龄,李继勛才是义社兄弟中的老大哥,然而石守信等人却明奉赵匡胤为带头大哥,此举定会引来李继勛暗中不满。” “论资歷,李继勛比赵匡胤入伍更早、结义时官职最高,还是义社十兄弟中第一个建节、第一个当上殿前都虞候的人。” “只不过,后来赵匡胤凭著我父皇对他的信任,才逐渐压过李继勛。” “可让高怀德授我武艺,由李继勛教我用兵之道。” 如果说,高怀德是勇猛无双的战將,那么李继勛就是统兵有方的帅才。 毕竟,在宋朝建立之后,李继勛是义社兄弟中,唯一一个,可以长期镇守国门的存在。 而且,此人极擅长大兵团作战。 在宋朝建立之后,乾德二年,契丹与北汉联军六万来夺辽州,李继勛统帅六万大破强敌。 古代社会,统兵六万,已经算得上大规模兵团作战了。 而且在郭宗训看来,选择从李继勛开始离间义社兄弟的原因,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 那就是,李继勛全程未参与陈桥兵变。 当时他任安国军节度使、镇守邢州,手握重兵、控御北疆,既没在京城做內应,也没去陈桥劝进,完全是局外人。 就凭不参与陈桥兵变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在李继勛的內心中,或许存在著不服赵匡胤的苗头。 即使没有,也不妨郭宗训一试, “不管有没有那个苗头,在义社兄弟中搞两个山头,都有利於我逐渐將他们分化、离间。” 第5章 帝崩、吾儿当为尧舜 至於何时延请高怀德、李继勛二人为教习,郭宗训以为不必急於一时。 只待登基之后,以皇命徵辟即可。 毕竟,当前郭荣病重,他也没有习武的閒暇功夫,需每日在万岁殿中候著。 显德六年,六月十八日,郭荣陷入昏迷。 消息如惊雷般在宫內炸开。 此刻,郭宗训正跪在龙榻前不远。 他眼见御医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人人脸色惶恐不安,不由得唉声一嘆, “按照歷史发展,明日,郭荣便会驾崩。” “与五代十国中的其他帝王相比,这位天子,足以称得上少有的明君了,可惜...” “若能多活些时日,我这个幼年储君,也能好过一些了。” 就在郭宗训心绪不寧间,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执当机立断,命韩通率军布防、戒严宫中。 同时又请李重进与张永德二人各率亲信,分守宫门內外,名为『护驾』,实则互相牵制,二人皆不敢让彼此兵马独据大內。 不多时,万岁殿外,甲冑与兵刃交相辉映。 殿內,烛火摇曳,薰香的青烟盘旋著升上高高的殿梁。 郭宗训那七岁的身形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渺小。 此刻,他的目光全然落在龙榻上那道已经瘦得不成人样的身形上。 郭荣的呼吸时有时无,显然已露死相。 小符后就坐在榻边,紧握著郭荣的手。 出乎郭宗训意料的是,这名才只二十五六的当朝皇后,並未哭哭啼啼,反倒是一脸的冷静。 似乎,是不愿让外臣看穿她的娇弱。 至於殿中侍立的內侍与宫人,俱是垂首屏息,连半分声响也不敢发出。 直到半夜。 原本陷入昏迷的郭荣忽然睁开双目。 小符后见状,终是再难强撑下去了,直接哭成一个泪人,“官家...” 郭荣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极致,他深知,已经没有时间与眼前这名深宫妇人卿卿我我了。 他旋即看向跪在不远处的范质等人,强撑著最后的精气神,虚弱地开口道: “范质、王溥、魏仁浦...” “三公,吾儿宗训...拜託了。” 三位宰执当即跪地俯首,异口同声道: “臣等万死以报陛下,自当竭力辅保皇太子!” 郭荣微微頷首,目光凝在小符后身上,气息微弱却带著不容违逆的语气开口道: “为朕具冠服。” 小符后声音哽咽,不敢置信道:“官家...” 郭荣的身体本就虚弱,若在床榻上折腾一番,只怕会使龙体不堪重负。 然而,郭荣自知命不久矣,天见可怜,予他迴光返照,他焉能就这般病死在床榻上? “皇后...忍心见朕就这般衣冠不整的与世长辞?” 小符后垂首敛衽,强忍住哽咽,轻声应道:“臣妾遵旨。” 稍后,外臣转身跪下。 郭荣在內侍的搀扶下,自榻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小符后亲自为他穿著冠服。 这一切,郭宗训都在亲眼目睹著。 不知为何,他此刻连眼皮都不愿眨一下。 似是要亲自送这一世的父亲最后一程。 又似想要亲眼见证,这位五代十国间最英武睿明的帝王,究竟以何等姿態,谢幕人间。 而此时郭荣也在看著他,且面露微笑。 待穿上冠服,郭荣屏退內侍,只让小符后一人搀扶著他。 若换以前,以小符后的瘦弱身躯,定难扶住郭荣。 可是这一刻的郭荣,已经瘦到皮包骨的程度,已无多少体重了。 而在小符后扶住郭荣身躯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上的重量,泪水不禁再次上涌。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郭荣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只见他在小符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床榻,艰难地来到郭宗训身前,笑呵呵道:“陪为父走走可好?” 郭宗训一愣,旋即点头起身。 范质深知郭荣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实在不易折腾,刚要开口劝阻,耳旁再次传来郭荣那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声音。 “诸卿莫要隨来。” 言罢。 便由小符后轻轻搀扶著,行至殿中宽敞处,那里正铺展著一幅燕云十六州舆图。 郭荣隨意坐在图前,郭宗训默默跪坐在他身旁。 紧接著。 郭宗训便听他喃喃自语起来, “朕起於微贱,仗剑从军,幸得太祖託付,承继大统。” “后西平秦凤,南定江淮,北击契丹,三征而使天下安寧,本欲削平四海,復我华夏旧疆,再造一统盛世。” “怎奈天不假年,壮志未竟,以至於斯...” “宗训,朕此生无负天地亦无负苍生,征伐四方更是未尝一怯,唯恨...燕云未復...” “宗训,若將来有朝一日,由你亲征,统兵北伐,你当如何做?” 郭荣的这句问话使得郭宗训百般不解。 要知道,此刻的郭宗训,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站在一旁的小符后见郭宗训不语,便觉是他答不上来,於是开口道: “官家,宗训只是个孩子,这家国大事,他又哪里答得上来?” 郭荣並未理她,只是將目光落在郭宗训的身上,真龙虽病但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郭宗训那幼小身躯,窥探到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郭宗训只好直言道: “回父皇,儿臣认为,当先轻徭薄赋,广积粮草,整顿吏治,安定民心;” “再精练甲兵,整肃禁军,强固边防,不急於一时爭锋。” “待国用充足、兵甲强盛、民心归一,再举全国之力北伐,必能克復燕云,成父皇未竟之志!” 这番话,郭宗训说得很大声,大到跪在殿內的群臣都听到了。 他们万不敢想,年幼的太子,竟是有这等惊为天人的见识! 尤其是小符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从来就不认识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一般。 郭荣忽而大笑道:“范卿,你们都听到了吗?” 范质等人接连开口道: “回官家,臣听到了,太子年少聪慧睿智,实乃国之大幸!” “...” 然而,当群臣话音刚落。 郭荣便剧烈咳嗽起来,直至咳出血块。 小符后见状,脸色瞬间煞白。 郭荣连忙示意她莫要声张。 他继续看著面前画有燕云十六州的舆图,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抚摸。 可是,那幅舆图,在他的目光中,似乎距离他愈发遥远。 无论如何,他都触摸不到了。 自身,仿若置身在幽云大地之上,看到了满地的牛羊还有成群的马儿在嘶鸣。 还有那一望无际的草原... 郭荣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 四周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官家!” “官家...” “...” 有无数人影骤然涌至这片在他眼中恍若燕云草原的天地间,將他重重围定。 渐渐地,他的眼前,出现一道极其清晰的轮廓。 那是... 是我的儿,宗训。 郭荣下意识握住了郭宗训的小手, “吾儿,当为尧舜。” “大周...黎庶...” “便就託付於你了。” 翌日。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 郭荣,崩。 第6章 登基、封赏 显德六年六月甲午,即郭荣崩逝次日。 群臣奉册,上庙號世宗,諡曰睿武孝文皇帝。 郭宗训即位於灵前,仍袭年號显德,不改元。 遂命范质为山陵使,启动营葬与卤簿筹备等差事。 又遣使颁哀詔於诸国,告世宗大行之丧。 六月二十一日,朝廷以韩令坤为北面兵马都部署,镇霸州备契丹、北汉。 自此,朝廷遂成三相辅政、太后临朝听政、张、李二人掌兵之局。 ... 六月二十六日,即世宗崩后第七日,郭宗训登基后第一个朝会开启。 此番朝会,乃依礼制颁行新帝登极恩命,核心有三: 一曰犒赏三军。 重点厚赐殿前司、侍卫司在京禁军將士,全员赏赐钱、绢、酒肉,以安军心、固根本。 二曰加官进爵。 凡在朝文武公卿、在外诸道节度使,一体加官秩一等; 其中镇守重镇、手握强兵、功绩显著者,不仅进官,更晋封爵位,如伯爵擢侯爵、侯爵进公爵,以示格外恩宠。 此举意在绥靖朝野、固结藩镇,使內外安堵,共稳大局。 至於已至公、侯高阶者,如李重进之流,则加授检校官、兼侍中、同平章事等使相虚衔,崇其名位、显其荣宠。 三曰大赦天下,惟十恶死罪不在赦例。 此事最为简易,只需飭令刑部、大理寺覆审在押诸狱,除谋逆重犯外,余皆减等开释。 唯前两项恩命,事关钱粮员额、官爵次第,须由宰臣召集文武公卿共议细则: 譬如禁军將士每人赏钱几贯、绢几匹、酒肉几何; 何方节度该晋爵、何员將官该加官,皆需逐一议定,方可颁行天下。 稍后,郭宗训便见范质略整袍袖,出班躬身,开口道: “陛下,臣与三司使、枢密院诸公粗粗合计过了。” “今殿前、侍卫两司,在京禁军约十万余人。” “依本朝新君登极旧例,士卒每人赐钱三贯、绢二匹,另给酒一斗、肉三斤...钱绢合计,大约五十余万贯。” “外镇边军七万,照例减半,只赏钱,不发绢肉,计十万贯有零。” “两项相加,需钱六十余万贯,另支绢二十万匹。” “至於各级军官的加赏,臣已命枢密院与三司另行详议,数目另擬,待陛下圣裁。” “现內库见钱,尚有百余万贯,绢帛亦百余万匹,支此恩赏,倒也足够。” 听到这里的郭宗训方才深刻理解到,世人为何说郭荣是明君了。 明君二字,绝非朝中大臣吹捧一番就可吹捧出来。 这需要实打实的政绩与数据支撑来说话。 “太祖皇帝登基之初,国库极度空虚、濒临破產,钱帛粮皆不足,连禁军月餉都发不齐,可谓是烂到不能再烂的一笔烂摊子了。” “然而,此时国库却充盈至极,钱绢各百万,去岁两税並诸色课利,合计钱帛粮草折钱约八百万贯,此皆为世宗政绩啊,五代十国歷代天子所不能及也。” 郭宗训暗自惊嘆道。 今朝廷岁入折钱约八百万贯。 看似只及北宋混一之初的一半,可那是在天下一统之后。 如今尚是乱世,中原半壁,能得此数,已是五代五十余年间歷代天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了。 后汉亡时,国库连禁军月餉都发不出; 后晋年年纳贡契丹,岁入大半拱手北送; 再往前数,后唐、后梁,更是民穷財尽。 而显德六年的大周,百姓大多安居足食,岁入八百万贯,且非靠加税聚敛得来,毕竟郭荣施行的一直是宽政,除战时外极少增赋。 这份政绩,在五代皇帝里,无一人能及。 也怪不得在赵匡胤登基后,只用了十几年便结束了从唐末到五代十国、纷爭上百年之久的乱世。 皆因郭荣给他攒下一大笔家底子啊! 按理说,商议完这些事情,今日这场朝会便就算结束了。 然而郭宗训忽然开口,將心中盘算当眾道出: “朕初登大位,朝政万事皆赖诸位卿家操劳主持,朕心甚慰。” “朕年纪尚小,读书未通,更不懂先皇传下的治军弓马之事,常恐有负宗庙社稷与军民厚望。” “朕今只想一心勤学篤行,不负先皇託付。” “故朕欲加封高怀德、李继勛二人为少傅,为朕教习之师,朝夕辅朕习武练兵,俾能成为守社稷、安军民的守成之君。” 这番话,郭宗训已经是在『压』著说了。 唯恐朝中手握兵权的大臣认为他有意染指兵权。 在乱世中当幼年天子,想要活得长久一些,首要做的,就是让任何人以为自己没有威胁,或是威胁『小』一些。 守成之君,会被他人认定为是『胸无大志,不足为患』。 可是,他这番话一出,却依旧使朝野寂然。 只因事前,郭宗训並未知会三位相公与张、李二人,甚至看这情势,就连太后也未告知。 完全是这位幼年天子『独断专行』了。 这过於激进了。 毕竟,谁会听从一个幼年天子的命令? 然而,他们並不了解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他有不得不在此间说出封少傅的理由。 因为他要立威,这里的立威,並不是要让朝中群臣跪服,而是要告知朝野万邦,他这个幼年天子...有著自己的主见,不可欺亦不好欺负! 这是一步险棋,若事不成,他这个幼年天子,將再无威信可言,当然,纵使今日事成,事后也会遭遇更多的掣肘和威胁。 可是,此事不去做,今后便无掣肘了吗? 反正是一盘下无可下的烂棋,倒不如从此刻起,就表现出属於自身的强硬。 將事情往小了说,郭宗训不过是想请两个教习,按制加封他们为少傅罢了,群臣也犯不著阻拦。 然而,对郭荣本就心存不满、暗中覬覦大周权柄的李重进,当即出列沉声反对: “陛下有心向学,原是好事。” “择师教习亦无不可,只是少傅乃帝王辅臣、位列清贵,誥封事关礼制,岂可轻决?当召百官廷议,公论已定再行颁布。” 为何说李重进不服郭荣呢? 因为论与大周太祖的血缘关係,李重进要比郭荣更亲。 他是郭威之姐的儿子。 可郭荣呢?不过是郭威原配妻子柴皇后的亲侄子罢了。 与太祖郭威可以说毫无血缘。 要不是占著个义子的身份,这天子之位,轮得著郭荣去做? 李重进一向有此想法。 而今新帝年幼,李重进仍在朝中中枢,自是有著更进一步的念头。 此番公然站出来反对郭宗训所言,是想在这个幼主面前给自己立威,好让这个幼主从这时起便怕著自己。 当然,对於他(或他们)的反驳,郭宗训早已提前想好说辞, “李卿所言,朕听明白了。少傅之事,朕不曾与三位相公与朝中诸臣商议,是不合『常例』。”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朕有一事不解,显德三年,先皇命姑丈任殿前都点检,又命李卿掌侍卫亲军,彼时可曾召百官廷议,听取百官意见?若朕所料不错,此事为先皇早先定下,又於朝会中公然宣布的吧?” 这里的姑丈,指的是张永德。 郭宗训这么做,是欲引起张、李二人的斗爭。 话说回来,郭宗训对这二人没有丝毫的好感。 先说李重进,身为郭宗训的从伯,虽然一心忠於大周,可忠的並非是他这个幼主,而是朝廷正统。 若由他登基称帝,绝不会更改国號。 不忠君却忠国,没有篡逆之心也就罢了,可偏偏李重进有这个僭越的念头在。 “当初太祖皇帝病重时,你李重进不堂堂正正的与先帝爭个你死我活,而今我登基,欺负我这个幼年天子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在先皇病重期间,或是某个时期,起兵造反啊,如此我也敬你是真英雄,如今算什么?要不然就等我亲政,咱哥俩真刀真枪的乾乾!” 这是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再说身为他姑丈的张永德,在赵匡胤登基之后,不思抵抗也就罢了,居然率眾投降。 人家李重进好歹还抵抗了,最终举家自焚,绝不服宋。 这哥们俩还真是...没一个好鸟啊。 就在郭宗训话音刚落,朝堂倏然一静。 见状,郭宗训故作无辜之態,仿佛真的只是在求教张永德, “姑丈,父皇当日擢你为殿前都点检,是廷议公论之后,还是圣心独断?” 张永德一愣,旋即抱拳道:“回陛下,是世宗皇帝圣断。” 郭宗训点点头,又看向李重进,语气愈发天真道: “李卿...”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一拍御座扶手,改了口,道: “不对。该叫伯父才是。父皇说,伯父与姑丈,都是朕的自家人。” “叮嘱朕要以礼相待。” 年仅七岁的他隨即笑了笑,目光澄澈,仿佛真的只是在纠正一个称呼上的小小失误。 然后,他用那种孩童特有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语气,认真地问道: “伯父,先皇命你留京掌军,是廷议之后,还是圣心独断?” 李重进面色微变,却不得不答道:“亦是世宗皇帝圣断。” 郭宗训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终於想明白了什么似的: “既如此,为何父皇圣断便是天经地义,朕想请两个教习师傅,却要召百官廷议?” 其实,此间之议到了这种程度,若是郭宗训退一步,便也海阔天高了。 但是,他不能退。 若是退了,纵使后来再请高怀德与李继勛教授自己武艺兵法。 但他二人,也只会当是教教自己罢了。 绝不会有效忠於自己的可能。 因为,在这场大朝会上,他失去了为二人当场爭名的决心与勇气。 试问,哪家臣子,愿意去效忠这样懦弱的官家呢? 紧接著,郭宗训环顾群臣,最终仍是將目光落在李重进身上,语气依旧稚嫩, “今日是朝会,朕便不关起门来说一家私话了。” “李卿,朕问你,是朕这个天子...不如先皇做得了主,还是李卿觉得,朕不该有先皇那样的决断之权?” 第7章 乱世天子,不拼命便会没命 幼年天子,自是做不得主,更不该有先皇那般的决断之权。 这虽是眾所周知的道理,但能在这种场合讲出来吗? 李重进不傻。 况且,郭宗训已经將张永德扯进来了。 对张永德来说,只要能看到李重进吃瘪,他便乐见其成。 於是,在郭宗训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出班开口道: “陛下欲以高怀德、李继勛二位將军为教习,按制原可授以少傅之衔。” “李太尉却百般阻挠官家上进求学,究竟是何居心?” 李重进眉头微皱,这廝故意的吧? 而今高怀德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一旦加授少傅衔,地位便会高个几等。 届时,对谁影响最大?还不是你这个殿前司都点检? 还有那个李继勛,隨先皇北伐返京,今虽在京城,可早晚是要去往邢州赴任。 李继勛一旦被封少傅,教授郭宗训用兵之道,便也有了理由留在京中,届时该给他个什么官职? 若是往我侍卫亲军里塞呢?我应是不应? “高怀德擢为殿前都指挥使,已是先皇破格擢选,今又欲加少傅,臣恐朝臣不服。” “恳请陛下先由百官廷议,然后再行定夺。” 这是李重进在提醒张永德。 但张永德需要他提醒吗? 论二人里谁最想当天子,绝对要属李重进。 至於张永德,只是郭威的女婿,论血缘比不上李重进。 在出现『点检做天子』的传闻后,他当即自请解除兵权,辞去殿前都点检一职,甚至还自请外放离京。 从这个动机来看,他更倾向於保全自身与家族。 现今虽幼子当国,但他想当皇帝的野心依旧没有李重进强盛。 更何况,早在郭荣驾崩之前很多年,张永德就已经在刻意结交与扶持赵匡胤了。 甚至可以说,没有张永德,赵匡胤未必能爬得那么快、那么稳。 照此推论,张永德亦有结交高怀德之意,既如此,不过是给高怀德一个少傅衔而已,张永德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在赵匡胤成为殿前司副官时,张永德不仅没有担心自己的地位权势受到影响,反而还在郭荣面前多多说起赵匡胤的好话。 这时听到李重进所言的张永德,自是不会放过为高怀德说好话的时机, “李太尉此言差矣。” “高都指挥使累从先帝征伐,於淮南、江北屡建殊勛,擢为殿前都指挥使,乃功当其赏,何来『破格』之讥?” “至於少傅,不过陛下崇师重道之衔,非预朝政,有何不可?” 让郭宗训乐见其成的一幕发生了。 张、李二人斗得越凶,郭宗训便就越安全。 有了张永德的强势参与,李重进便不好继续爭执下去了,否则,有饱受百官非议之可能。 只见他退回班列,沉声道: “某只言此举不合规矩,既朝中无人有异议,那便依陛下所言行事。” 闻言,郭宗训暗自鬆了口气。 这一遭,是他贏了。 但贏的代价很惨,今后势必会遭遇李重进更多的阻碍。 ... 散朝后。 李重进在归府途中百思不得其解。 一向听话懦弱的『梁王』,今日为何敢与我作对? 莫非背后有指使者? 太后?还是...范质? 等等...! “莫非是张永德?!” 话音刚落。 便有小吏来报,说是在散朝后,张永德与高怀德结伴而行。 听到这里,李重进只觉自己是个小丑, “千算万算,怎將张永德这廝漏下?” “怪不得,他丝毫不反对高怀德加少傅之衔。” ... 对於张、李二人的想法,郭宗训並不在乎。 因为他的初始目的已经达成了。 目前,他正在小符后居住的滋德殿中受训。 “官家,你今日行事,太过莽撞,咱们孤儿寡母,要的是朝野稳定,以待你年长亲政。” “你从伯手握兵权,今后,你还要事事仰仗於他呢!” 小符后虽不是郭宗训的生母,但毕竟是他的姨妈,对他一直视为己出。 今日朝会一幕,使得小符后惊出一身冷汗。 她是乱世太后,自幼便经歷天子更替之事。 幼子当国,实难长久。 行事若不谨慎,今后只会更加步履维艰。 此时的郭宗训在內心中深深一嘆, “在原来的歷史中,小符后端庄明礼,柔而不弱,临事隱忍,若在盛世,绝对是一代贤后。” “可这里是乱世,擅於隱忍的结果,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得寸进尺。” 这些事,小符后又何尝不懂? 可她终究只是一名女子,手无权势,纵使遇事据理力爭,又岂能爭得过旁人? 郭宗训深知她的无能为力,只好顺著她的心意开口道: “今日是儿臣鲁莽,有劳母后忧心。” “往后儿臣定谨言慎行,断不再让母后掛怀。” 闻言,小符后轻嘆一声,自知方才语气重了,便將郭宗训搂入怀中,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道: “若你父皇健在,你我母子,何至於斯。” ... 宣德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诸藩遣使弔祭世宗。 群臣上表,定八月四日,也就是郭宗训的生辰为天寿节。 也在这一天,高怀德与李继勛齐入宫教授郭宗训武艺与用兵之道。 高怀德先授弓矢站姿、短兵基础,教以军容威仪; 李继勛则指画沙盘,略陈营阵、斥候、赏罚之要。 待习武功课结束之后,郭宗训整个身子也已瘫软倒地。 见状,正值而立之年的高怀德笑道: “官家根骨俱佳,有习武的天赋,只是今日初习,不该这般劳累自身。” 原本他给郭宗训定的功课,只是先熟悉一下各类兵刃与执弓手势。 然而,郭宗训却从最苦最累的开始修习,如站桩、马步等。 他很想对高怀德说,“在乱世里做幼年天子,如果不拼命,那就会没命。” 只是这些话,他只得藏在心中,最起码不能这时说出,因为不合时宜。 “高少傅除了教朕武艺之外,平日里还要练兵,不说日理万机,倒也差不多了,朕自然不能辜负高少傅良苦用心,自是要勤奋苦练才是。” “至於根骨...朕自幼膳食丰足,日日食肉,体魄本就强健,一身根骨自然不差。” 被內侍自地上搀扶起来的郭宗训如是说道。 顿了顿。 他见站在一旁的李继勛始终保持沉默,像是藏有什么心事,又见此刻的高怀德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便有所思。 片刻后,他乾脆將那层窗户纸捅破, “高少傅与李少傅是不是想问朕,朕为何非要请你二人来当教习?” “你二人又觉朕年幼,此番举措或有旁人指使,故而不愿直言问朕,是也不是?” 第8章 先皇曾经说过 高怀德与李继勛相视无言。 按理说,朝中文成武就者数不胜数。 为何偏偏选定他们二人? 郭宗训自然不能將真实缘由坦然告之。 见二人沉默,他倒未急於答覆,而是先只微微抬手,召过两名宫女。 二女轻步上前,各捧著一盘冰镇杨梅。 郭宗训径直伸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瞬间,一股酸甜清凉之意便在齿间化开,一身练武后的燥热汗意,顿时消散大半。 隨后,他才看向高、李二人,道: “高少傅、李少傅,这是吴越进献的杨梅,待运来开封,十果仅存其一,可谓弥足珍贵,能解暑气,你们快尝尝。” “这等夏果,平日里,朕都不捨得给別人吃呢!” 高怀德与李继勛也不推辞。 时值盛夏,又方才教习武艺阵法,二人早已满身燥热,谢过君恩后,便从郭宗训未曾动过的盘中各取一颗杨梅含入口中。 正待二人咀嚼之际,就听郭宗训缓缓开口道: “两位少傅倒也不用胡思乱想,让你二人做教习,是朕的意思。” “先皇在时,我问先皇,军中诸將,谁武艺最强?” “先皇说,赵匡胤棍法超绝,极擅破甲,朕不爱使棍,先皇又说,高怀德擅使长枪马槊。” “朕喜用枪槊,自是要请高少傅来教朕。” 顿了顿,他又看向李继勛, “当时朕与先皇谈到武艺,又论及赵匡胤,先皇说,赵將军不只武艺超绝,就连用兵之道也颇为精通。” “不过,论这用兵,却有一人不输於赵將军,此人便是李少傅。” 话音刚落,李继勛便连忙开口道:“先皇言重...” 还未说完,这话茬便被郭宗训抢了去, “不言重,先皇一向有识人之明。” “先皇向朕说到此处,朕愈发好奇,遂问先皇,既然李少傅与赵將军论用兵之道相当,为何李少傅的官职要比赵將军要小?” “你猜先皇怎么说?” 李继勛不知是不敢搭话还是不愿搭话,只做聆听状。 郭宗训只好继续说下去, “先皇说,李少傅论用兵的天赋,其实是要高於赵將军的,先皇未曾提拔李少傅,是想打磨李少傅。” “因为先皇还说,这世上但凡能流传千古的名帅,都需厚积薄发。” “如今朕看来,李少傅早已厚积,只欠缺功成名就了。” 刚说完。 就见李继勛愣在原地。 这一刻,於他而言,像是有多年的心结被彻底打开一般。 顿了顿,他不敢置信地询问道:“陛下,先皇当真如此说?” 郭宗训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道: “这还能有假?朕从不扯谎。” “再说,先皇曾教朕,在朕登基亲政后,当要君无戏言,言出必行。” 嗯...这不还没亲政呢。 “信...” 李继勛低著头,神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郭宗训,旋即又垂下,喉结上下滚动几番,方才涩声道: “只是,陛下...臣...臣战阵之上,曾有过失,实在当不得先帝如此谬讚...” 这里的过失,指的是显德三年,命李继勛攻打寿州,李继勛久攻不下,被先皇责罚贬官之事。 而李继勛攻不下寿州的原因眾说纷紜,目前主流的说法是,七分在轻敌、三分怪於天时。 也是自打那以后,李继勛每逢战役,开始变得稳扎稳打。 吃了败仗,皇帝自然要责罚主將,这无可厚非,李继勛因此而生心结,是因从这以后,他就被赵匡胤给比了下去。 郭宗训闻言后,忽然想起史书对他的评价,『继勛歷任藩镇,所至无善政,然以质朴耿直著称。』 史书的话不可全信,因为人有人性,而人性多杂,並非是史书上一两句话就可写得明白。 但也不必全然不信,既说他为人质朴,定是也有其质朴的一面。 而李继勛方才回应,也恰巧印证了这一点。 “寿州一战,朕曾听先皇言道,经此一役,李少傅已是大有长进,可为帅矣。” “可见先皇心中,素来是器重將军的,只惜天不假年,未能等到再加重用之日,实在令人嗟嘆。” “先皇弥留之际亦曾叮嘱朕,登基之后当多多倚重李少傅,但凡军国重务,都应多听將军的见解。” 郭宗训言罢,转向高怀德,开口道: “先皇还言,高少傅忠勇兼备,高平破敌、淮南夺砦,实乃大將之才,让朕务必倚重。” “朕一向最听先皇的话,先皇都这么说了,朕自然要请二位来教朕。” 郭宗训自是不信,仅凭这三言两语,便就將这两位大將收服。 毕竟,谁会服一个小孩子呢?儘管这孩子是天子。 既然不能,他又为何要言? 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让他们相信我请他们来当教习,是听了先皇的意见。 其二:让他们知道,哪怕换做我来当皇帝,纵使是在多年后亲政时,也少不了他们的富贵权势。 如果仅是说说,还不能让二人完全相信这两点。 那么郭宗训还有后招,可使二人心安几分, “高少傅,李少傅,今日朕累了,就到这里吧。” “对了,朕今早听太后说,你们的儿女都与朕一般大,朕向来嘴馋,想必你们的儿女也是。” “朕这里还有些杨梅,你们各自带一些回府,分给家中儿女尝鲜,正好用来给他们解暑。” “你们不必急著谢恩,朕身居宫中,平日孤寂,也无挚友相伴。” “只当是朕央烦二位,下次入宫教习武艺兵法之时,不妨將家中儿女一併带来,陪朕解解闷,可好?” 说罢,郭宗训还摆出一副非常激动的目光。 任谁看到这眼神,都只当是这孩子玩性大发了。 殊不知,这就是郭宗训想要的结果。 “你们若是不信,在朕亲政之后会给你二人荣华富贵,又或是觉得朕亲政之日遥遥无期,中间变数太多。” “那么就將你们儿女送来,与朕做个发小,有朝一日朕若亲政,岂会不重用与朕一同长大的儿时玩伴?” 这是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倘若方才他的那番话,换做是成年人来说,必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但他尚且年幼,由他来说出,当真就像是想要找个玩伴解闷。 高怀德与李继勛对视一眼,依次躬身道: “臣只怕小儿粗野,入宫扰了官家学业。” “犬子顽劣不懂规矩,若有冒犯,臣万死难辞。” 郭宗训闻言,坦然摆手道:“朕哪有那般小气,此事便这么定了。朕还备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正要与他们一同玩耍。” 说罢,不等高、李二人反对,郭宗训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的大声道: “不好,忘了给母后请安了!” “高少傅、李少傅,二位將杨梅带回府中便是,朕就不留你们了,朕还要往太后宫中请安。” 说著说著,便已快步匆匆地没了人影。 高怀德与李继勛看著年幼天子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今日观陛下言行,除了玩耍嬉闹之事外,其余举止气度,全然不似七岁孩童,想来平日里,是刻意装作老成模样了。” “京中百姓颇有流言,说官家是得太祖託梦、方才灵智大开...我原是不信这类虚妄之说,如今看来...陛下或乃神童也。” 待二人齐齐离宫后。 躲在廊下壁侧的少年天子,方才慢慢探出头来。 第9章 郭宗训硬刚契丹使臣 郭宗训如此费尽心思,其实並不奢望能够將高怀德与李重进二人彻底拉拢过来。 他想要的结果,只是想在二人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再以数年之功,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只是...我还能有数年的时间吗?” 如今李重进甚至包括张永德,看似各自相安无事,不过是欠缺时机罢了。 而这个时机,就是战乱。 一旦诸藩生事,就给了李、张二人在外领兵的机会。 原来歷史中的赵匡胤不就是以边疆战事为由,而后匯集军队造反? 因此,郭宗训面临的危机,不过刚刚开始。 ... 六月二十九。 河北诸州大水,小符后授意范质主持賑济等事。 如今的郭宗训纵使无亲政之权,却也有听政之宜。 故而按制,范质需亲自向郭宗训介绍河北诸州的水灾情况, “陛下,河北诸州连日暴雨,河水暴涨。” “镇州、定州、莫州、瀛州沿河州县皆遭水患,田庐漂没,秋粮恐颗粒无收。” “...” 在范质说著的同时。 郭宗训已经目光如炬的盯在大周舆图上,不时看向河北诸州,又不时看向別处。 大周疆域,北以霸州、雄州、易州一线与契丹相峙; 西抵秦、凤、阶、成四州; 南据长江,囊括江北淮南十四州,东临大海。 “中原地域,一百余州,却有足足四十个节度使藩镇...” 郭宗训不由得在內心惊嘆起来。 节度使的数量近乎州的半数。 哪怕是在郭宗训亲政后,想要中央集权,其难度不亚於『一统天下』。 从这一方面来说,赵匡胤亦有功於华夏。 郭宗训在收回思绪后,当即转身面朝范质,正色道: “范相公,賑灾之事,你既已与太后商定,便依计速行,即刻从京畿各州调拨粮草,驰援灾区。” “朕只一句,大灾之时,谁敢贪一粒粮,朕便借先皇之名,颁明詔於天下,令四海共討!” 以如今的他来讲,说出这番话和没说一样。 但他依然要讲。 哪怕是只能起到让某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贪得太多的作用,也总比不说要强。 最起码,能少死一些人。 范质当即拱手道:“臣遵旨。” 这时郭宗训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 “这几日镇州郭太师必是为河北灾情忧心如焚。” “卿遣使赴河北时,顺道替朕问候一声,他若缺什么,便快马报来,朕若能应,定不推辞。” 郭太师即镇州成德军节度使郭崇,本名郭崇威,避大周太祖郭威讳改名。 郭宗训拉拢他,一是因为镇州是防御契丹与北汉的河北重镇; 二是因为《宋史太祖本纪》中有载,赵匡胤曾以『镇州报契丹来犯』为藉口领兵去往陈桥,但他人刚到陈桥,又说契丹大军退了,镇州无恙了。 可见,这根本就不是镇州来报,更不是郭崇暗中相助赵匡胤,二人里应外合。 而《宋史郭崇传》中更记载郭崇感念后周恩遇,常为此哭泣,被监军密告有异心,就连后来赵匡胤也承认他篤于思义。 可见郭崇对后周確有忠心,虽未到为周殉节的程度,但这份忠於先皇的心意,已胜过多数藩镇节度,值得郭宗训去將其爭取过来。 当然,郭宗训也不是傻子,並非史书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更何况郭崇或许很忠心郭荣,但不一定忠心他这个幼年天子。 所以,郭宗训话里话外,也有在试探郭崇的意味。 若是郭崇趁机狮子大开口,足以说明他不考虑朝廷与自己这个幼年天子的难处,贪婪且可能不忠。 若郭崇不会向郭宗训索要物什,则说明他知恩守分,不贪不骄,尚无二心,在当下还是值得信任的。 当然除上述两条外,还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郭崇象徵意义上索要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什,甚至反过来表示忠心、体谅朝廷与幼年天子的困难... 这至少说明,他是安分守己的。 ... 六月三十日。 郭宗训请太后下誥,邀高处恭、高处俊、李守恩、李守元四子入宫陪读。 这四人便是高怀德与李继勛的子嗣。 年纪与郭宗训相仿,最年长者今岁也不过十一二。 “在宋朝,此四子均为武將,但无赫赫功勋,不过...” 此刻的郭宗训,正望向这四子,嘴角微微上扬,暗自笑道: “所谓时势造英雄,若他们对我忠心,且我有望亲政,在我的培养下,他们不一定就成为不了当世名將。” 郭荣在时,郭宗训便就请下一道旨意:詔选勛贵及烈士子弟入宫,充梁王侍读伴武。 其目的是想在自己年幼时,就培养出来待自己亲政时所需的人才。 別看他现在又是拉拢这个,又是向那个示好,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待今后亲政,有了威望,他不可能再用老臣。 只因那些看著他长大的老臣,又岂会真心服他? ... 宣德六年,七月初三,前来弔祭大周世宗皇帝的契丹使者已到京城。 其实自郭宗训登基以来,已经有太多藩国使者前来了,尤其是吴越与南唐,遣了一次使还不够,还遣来两次、三次。 对於他们的目的,郭宗训心里门清。 无非是想刺探如今京城虚实与大周朝政的情况。 同时,郭宗训也很清楚,自郭荣驾崩后,南唐、北汉、契丹等,就没有一个人將他这个幼年天子放在眼里的。 不放就不放吧,但也不能欺吧? 契丹使臣就做出了这样一件事,他们带来了契丹皇帝耶律璟的口諭: “朕弟荣既殂,朕心实伤慟之,儿皇宗训,倘有所闕,但启尔伯父,伯父无不允。” 这话的意思是。 契丹皇帝与郭荣是兄弟,两国也是兄弟之邦,如今郭荣去世了,继位称帝的郭宗训,便就成为了契丹皇帝眼里的『儿皇帝』。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不是石敬瑭的晋朝,更不是如今认下叔侄之国的北汉。 况且,自周建立以来,就不曾与契丹建立什么兄弟邦交,两国一直都是敌对势力。 这是契丹挖的坑,倘若朝中大臣以此为由,说明两国並无昔日兄弟、今日父子之邦交,那么就在气势上弱了一层。 倘若大周臣工態度强硬,又容易给契丹落下口舌,纵使此刻面临內患的契丹不会轻易出兵伐周,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做出一个靠著一致对外,暂时压下內患的行为来。 此时身处朝殿中的郭宗训,不知原本歷史里的『自己』是如何作为,但想来,多半是在群臣的授意下,態度软弱一些,然后否决两国的父子邦交。 毕竟此刻的大周正面临河北水患,除了手握兵权的几位权臣外,满朝文武,无一人愿在这时向外动以兵戈。 但这时的郭宗训,却咽不下这口气,但亦不能因己所言给契丹以口舌,否则,对於幼年天子的处境来说,无异於是雪上加霜。 顿了顿,他这般开口道: “朕记得,先皇曾言,契丹皇帝耶律璟,生於应顺元年,朕父皇生於天成元年。” “论年齿,朕父皇长耶律璟十岁,今耶律璟反称朕父皇为『弟』,是以幼为长,如此尊卑失序,不修礼法,也敢在朕面前妄议什么兄弟之国?” “至於『儿皇帝』三字,朕更是不解,朕与契丹,既非叔侄之国,更非父子之邦。” “若真要论辈分,往上溯至唐初,你们契丹不过是我中原藩属,连称『孙国』的资格都没有。” “回去告诉你家皇帝,閒时少睡觉,多读书、讲礼法,若缺典籍,朕可不吝给他几册。” 第10章 明君?家宴、李重进称吾 虽说契丹早已建国,国號称『辽』。 但周人並不认可辽的正统,所以仍將他们称作契丹。 郭宗训所言虽强硬,有得罪契丹之嫌,但通篇都在重点突出一个『礼』字。 契丹若以大周新皇出言不逊,有碍两国邦交为由藉此伐周,那么在天下人,尤其是契丹百姓面前根本就站不住脚。 毕竟,郭宗训並未以父子之称羞辱契丹皇帝,只是讲了一个实情缘由。 当然,所谓『此缘由站不住跟脚』的根本原因,是辽睡帝耶律璟早已失了民心。 倘若换做一名契丹明君,即使没有理由,说出兵伐周,举国百姓、权贵也必鼎力支持。 ... 此刻亲耳听到郭宗训所言的不少官吏,都在心中直呼过癮。 他们来朝时,便被范质等几位宰辅叮嘱,此时乃非常之期,莫要与契丹动怒。 而今天子將这个『脸面』爭回来,他们自是高兴不已。 同时也在心中重新估量这位幼年天子: “陛下虽年幼,却已有明君之相。” “若无人指使陛下说出这番话,当可惊为天人!” “莫非民间传言是真的?太祖皇帝显灵了?使陛下灵智大开,宛若神童?” “...” 当然,也有一些人,如李重进等,表面上不以为然,却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天子倒是口齿伶俐,年纪不大,心思却这般细密,须得小心提防。” “难道是朝中诸公早已料到契丹使者会公然发难,特意在上朝前对天子有所嘱咐?” “...” 对於这些人的想法,郭宗训並不在乎。 因为除了保住大周皇帝与自己这个幼年天子的顏面之外,另一个目的,他也已达成。 那便是让朝中、诸藩的人知道,別看他这个天子年龄小,但是不好欺负,而且,他有著远超同龄人的口舌与头脑。 头脑好的天子,就算年轻,也会让人看到『希望』,认为国朝未来可期。 只是,郭宗训可以表现得优秀一点,但不能表现得过於妖孽,毕竟潜龙在渊,宜藏锋芒。 在这个拥有著各种神童传说的古代社会,口舌之利,算不得过於妖孽。 ... 七月初三,朝中与诸藩无大事。 河北救灾与世宗殯葬之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郭宗训特批高怀德与李继勛二人休沐一日,不必进宫教习。 因为他要在这一天,宴请李重进与张永德。 这场宴席,选定在已由郭宗训入主的万岁殿內,至於太后符氏,並未前来这场宴会,只是稍加叮嘱了郭宗训一番,要对张、李二人礼遇。 “伯父,姑丈,朕已褪去冠服,此间也就我等三人,是家宴,都莫要拘束著,速速入座。” 郭宗训居於首席,言罢后又命內侍斟酒切肉。 这个时代,还没有炒菜,多是蒸煮之类。 就连身为天子的郭宗训,日夜所食,也都是煮羊汤或者醃肉等。 以猪羊肉为主,鸡鸭鹅、鱼鲜等为辅,举国禁杀牛。 今日他们所食,便为羊肉。 郭宗训笑著说道: “河北灾情日重,太后教朕务从节俭,今日便只以羊肉略备薄宴,款待伯父与姑丈了,还望伯父与姑丈莫要嫌弃。” 此间就他们三人,郭宗训言行倒也无需故作强硬,不然定会让张、李二人心存不悦,若如此一来,只怕今后行事会更加步履维艰。 “陛下言重了。” 张永德率先抱拳回应。 李重进道:“寻常时日,吾本也如此饮食,何来嫌弃之说。” 话音刚落,就听张永德故作不满道:“天子面前,何以称吾?” 李重进脸色肃然道:“天子既说此为家宴,吾为天子长者,称吾有何不可?” 郭宗训听他自称为『吾』,倒也未曾动怒,不然,每日里他得动多少怒? “史书说他性刚愎,少谋略,不善变通,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郭宗训暗自思索一番,而后方才言道: “伯父说的是。” “不过,朕说是家宴,却也未说让伯父摒弃君臣之分。” “伯父自称吾,於君臣礼制上,未免稍显不恭。” “朕心中素来以尊长待伯父,只是怕这话传將出去,反倒给伯父招来不必要的非议。” 如此去说,那李重进才不再继续称『吾』,而是称臣, “臣犹记,去年陛下面对臣等,尚有些怯生靦腆,怎料不过一年,言辞便如此伶俐机敏了?” 这也是张永德想问的。 只因年仅七岁的郭宗训,变化实在太快。 闻言,郭宗训於案前双手托腮,看著面前的『山珍海味』,实在提不起兴趣,开口道: “朕纵使说了你们也不信,太祖皇帝託梦於朕时,曾对朕说,幼子当国,需聪谨好学。” “朕一觉醒来,恍若隔世,再不似先前愚钝,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事? 张永德好奇询问,“不知是何事?” 郭宗训奶声奶气,语出惊人道: “当时先皇自知大限將至,担忧日后外戚擅权、社稷生变,本想將伯父与姑丈调离京师,另命他人出任殿前都点检,执掌禁军以辅佐朕。” “可那人朕全然不识,又非宗室亲眷,朕如何肯將这般重任託付於外人,又將其留在身侧?” “比起不知根底的外人,朕只愿伯父与姑丈常伴京师,守护在朕身旁,如此朕心中方能安稳。” “所以朕便劝諫先皇,將伯父与姑丈留了下来。” 这话,换做谁说都不合適,都是诛心之论,可偏偏说这话的,是个年仅七岁,稚气未褪的天子。 按照李重进的想法来讲,天子纵使再有口舌之利,可终究只是一个孩童,能有什么心眼? 他笑道:“请陛下放心便是,只要臣在,陛下自可安枕无忧!” 闻言,郭宗训呵呵一笑,笑容极其灿烂。 李重进看到小孩子笑,他也笑了。 殊不知郭宗训是皮笑心不笑。 他要真將李重进的话当真,那么他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没有之一。 “官家,你今日宴请臣等,究竟所为何事?” 张永德点明今日主题。 郭宗训刚好不知如何开口,顺势而言道: “有两件事。” “这第一件,是朕始御崇元殿受朝时执意授高怀德与李继勛两位將军少傅之事,朕当时心想,朕既为天下之主,身边辅政师长,无论如何,也当是少傅这般尊位才是。” “散朝后,太后便训斥了朕,说朕既已贵为天子,当不该有私心,该以家国之事为重,所谓天子无小事,如誥封少傅这等,先前该与群臣商议的。” “再不济,也要与伯父和姑丈商定,毕竟,先皇说,咱们是一家人,若有事,当要一家人关起门来商议。” “朕想,既是一家人,当该食个家宴...只是朕这几日功课繁忙,今日才算得閒,故將伯父与姑丈请来了。” 此非郭宗训『认错』,而是以退为进之法。 好让张永德与李重进认为自己毫无威胁,只是有些想当然的『私心』罢了。 毕竟,『他才七岁』,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李重进道:“陛下晓得天子无小事这个道理便好。” “臣当初也並非不愿陛下加封他二人为少傅,只是陛下年纪尚幼,还未深知家国社稷之重,往后遇事,还望陛下先与臣等商议妥当,再行定夺。” 说到这里,他饮了一口酒,又道:“不知这第二件事是?” 第11章 我,李重进,欺皇帝年幼?! “这第二件事...” 郭宗训卖起关子,故作悲痛道: “是朕想替先皇还一个愿。” 与先皇有关的愿? “既事关先皇,请陛下直言便是。” 李重进如是说。 郭宗训等得就是这句话, “伯父、姑丈可知,朕为何偏偏要请高、李二將做教习,却不选旁人?” “只因先皇曾说,朕年纪尚幼,唯有勤学苦练,日后方能担当治国重任。” “先皇又道,伯父与姑丈日理万机,定然无暇教朕;而赵匡胤、韩令坤等军中將领,又需镇守四方。” “朕当时便问,如此一来,岂不是无人教朕了?” 郭宗训才不管这番话会不会让李重进与张永德相信。 他现在所言,不过是铺垫而已, “太后言道,朕未经廷议便贸然誥封高、李二人为少傅,乃是私心过重,天子理当以公心治理天下。” “可实情是,先皇当初反覆斟酌朕的授学之人,最终才选定高、李二位...先皇一再叮嘱朕,务必尊师重道。” “朕年少无知,那日在朝之上只一味觉得,所谓尊师重道,便该给两位先生封授高官才是。” “如今想来,朕或许確有私心,可朕心底更多的,只是想谨遵先皇尊师重道的嘱託罢了。” 听到这里。 李重进与张永德二人纷纷感到不解。 说了半天,还是在为第一件事而纠结啊。 这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便是郭宗训举办这场家宴的重头戏了, “当先皇谈到李继勛此人时,说他经寿州之战后,用兵已愈发沉稳,先皇本想亲擢他用,惜天不假年。” “先皇只得叮嘱朕,让朕日后有机会,替先皇成全此愿。” 对於这套说辞,李重进与张永德信不信,信到几分,郭宗训就全然无知了。 他二人並未给出任何回应。 只是不动声色地看著郭宗训。 像是好奇,这个年轻的天子,要將戏唱到什么程度? 无奈,郭宗训只好继续道: “先皇欲亲擢他用,可究竟该任何职,朕一时也不甚明白,思量数日,才在军中寻得一处空缺。” “原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令坤將军已奉朝廷之令,前往霸州御敌,如今侍卫司正虚此位。” “朕意欲让李少傅补授此职,也算成全了先皇的心意。” “只是誥封大臣这般大事,朕不能再像那日朝会一般独断专行,故而关起门来,先听听自家人的意思。” 如今侍卫亲军的都指挥使乃是李重进。 此人一向任人唯亲。 先皇在时,他还有所收敛。 可先皇已经不在了。 李重进恨不得將侍卫亲军司变为他一家之司,如何能忍幼年天子塞人的行为? 而且还是侍卫亲军司的第三把交椅,都虞候。 “陛下方才还说不可心存私念,怎么转眼便又顾念私情了?” 李重进语气微冷,带了几分讥讽。 在他看来,什么先皇心愿,全是放屁。 只是,今日的郭宗训,除了以先皇名义之外,便没了任何可以出手的牌。 “朕只是想完成先皇的心愿,怎就成了顾念私情了?” “难道是伯父认为,因李继勛成了少傅,所以朕才要予他高官厚禄?” 原先李继勛的官职为权知邢州,这是一个从三品或是正四品的官衔。 而都虞候这个职位,通常是在正三品,而且还是京官,其职权含金量,要远胜知邢州,更何况还是个『权知』。 所谓权知,是『代』的意思,比如代理市长等。 “若伯父定要这般想,朕便革去李继勛少傅之职,不再令他做朕的教习便是。” “可即便如此,朕也想完成父皇的遗愿,父皇一生忧国忧民,难道...就连他生前寥寥数愿中的一桩,伯父也不肯成全吗?” 郭宗训说著说著,已有几分悲愤交加之態。 李重进有著自己的理由, “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一职,有执掌军法,监察全军之责,乃为要职,即使要成先皇之愿,也需谨慎考量。” “况且韩令坤將军並非长久镇守霸州,待到边境防务安定便会回朝,如今便仓促议定马步都虞候的新人选,岂不让韩將军心下寒心?” 对於韩令坤的赏赐与任命,郭宗训早已想过。 但是需经三相议定,也就是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 让郭宗训有些不解的是,李重进所言,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给韩令坤说话。 要知,在原来的歷史里,韩令坤与李重进的关係並不怎么融洽,仅是单纯地上下级关係,平日里的政治立场也可谓完全对立。 比如在郭荣征討淮南的时候,韩令坤打下扬州后,几乎不听李重进任何节制,遇到危险时,韩令坤想撤,李重进强令他守。 两人互相上奏朝廷,互相指责对方不听指挥。 而且,在赵匡胤登基后,是韩令坤去征討不服赵匡胤的李重进,最终害得李重进举家自焚。 韩令坤因此被授予高官厚禄。 此刻,让韩令坤不再担任都虞候一职,按理说,应该会顺了李重进的心思。 除非,李重进有意安排自己人。 就在郭宗训思虑间,一直保持沉默的张永德开口道: “陛下一片至孝之心,不过是想完成先皇遗愿罢了,李太尉竟连这一点都不肯成全吗?莫非是欺陛下年幼,心中別有私念?” 李重进闻言勃然作色,厉声道:“某有私心?某欺陛下年幼?这般行径,某还做不出来!” 郭宗训忙道:“伯父、姑丈,咱们是一家人,你们不要吵了。” “伯父的话,朕听明白了,伯父是担忧韩將军会心寒,又担心都虞候一职所託非人。” “朕这里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伯父,听朕一言,可好?” 闻声,李重进面红耳赤,默不作声。 张永德也不再言语。 如此,郭宗训才继续说下去, “先让李继勛权知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也就是暂代这一职位。” “待韩將军从霸州回来,若他仍愿回侍卫司,朕再將李继勛调往別处;若韩將军另有任用,到那时再议正式任命也不迟。” 歷史记载,韩令坤足足在霸州驻守了一年半载,待赵匡胤召见他才回京。 所以,一时半刻,韩令坤回不来。 他偷偷观察李重进的脸色,见对方已彻底不悦,又忙补了一句,道: “伯父是侍卫司的主帅,这『权知』期间,李继勛若有不妥之处,伯父隨时可以奏请罢免,朕绝无二话。” “如此一来,既成全了先皇遗愿,也不会使得韩將军心寒,岂不两全?” 第12章 君臣对话,推心置腹 郭宗训所言,看似是给了李重进很大的自主权。 实际上,朝廷任命罢免於谁,並非三言两语就可决定。 需经先皇钦定的宰辅之臣商议后再行决断,此为朝廷的合法程序。 只要李继勛坐在那个位置上,事后李重进即使要罢免於他,朝廷也能拖著。 毕竟,诸如范质等人,也不会轻易就让李重进如意。 隨后,张永德开口:“陛下既已这般说了,李太尉,您便应了此事,且看那李少傅究竟是否堪当大任便是。” 这就是顾渊也请他来赴所谓家宴的原因。 如今殿前司里有一个高怀德,可侍卫亲军司里却无人能够制衡李重进一二。 至於副都指挥使韩通,根本就奈何不得李重进。 这让张永德岂能心甘? 而今李继勛担任侍卫亲军都虞候一职,正合张永德的心意,所以他自是要极力促成此事。 原本郭宗训认为,让李继勛去担任都虞候的事情,还要多费一番唇舌。 甚至可能难以做成此事。 可李重进接下来的话,却大出郭宗训意料, “既是为了成全先皇遗愿,臣,无异议。” “只是,马步都虞候一职,事关军国重务,还需经百官廷议,再行最终定夺。” 这也就是说,李重进同意李继勛担任都虞候一职了。 至於所谓的百官廷议... 郭宗训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奉范质为百官之首的臣工们,即使奔著噁心李重进的意图去,也会赞同由李继勛担任都虞候一事。 毕竟,李重进刚愎自负、脾气暴烈,朝中就没有哪个人喜欢他,愿意为他做事。 也就是所谓的不得民心。 ... 家宴散后。 郭宗训目视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离去,心中若有所思, “李重进,事事將家国二字掛在嘴边,这个人...到底是希望朕坐稳天子位,还是不希望,想取而代之?” “又或者,如原本歷史中的赵匡胤那般静待时机,毕竟如今先皇尸骨未寒,即便有心举事,也需暂且隱忍,贸然行事,终究难服天下人心。” “至於张永德...” 此人行事每每与李重进相左,二人的性情也截然相反。 张永德素来以宽厚持重著称,在朝中颇得眾臣敬重与爱戴。 这样的人,对郭宗训来说,反而难对付。 “从前世一些史料或者影视中不难了解,张永德或无称帝野心。” “但我是幼帝,难保他不会生出二心,而且此人若反,或比李重进更为棘手麻烦。” 此刻的郭宗训,即便尚能勉强维繫二人相爭、藉以稳住朝局,可如他这般幼主临朝,连半步差错都容不得。 一旦行差踏错,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届时朝野之中,便有人手握充足名分,行清君侧、谋权位之事了。 “让李继勛担任都虞候一职,是在赌,赌將来生变,李继勛会倾向於我...儘管,这几乎不可能。” “可我若不赌那个万一...就在今时今日,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郭宗训深感艰难。 此刻的他,说是步履维艰、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至於能否走到对岸...他现在还未在岸边站稳脚跟,何谈过岸? ... 显德六年,七月初五,经百官廷议,擢李继勛任侍卫亲军司马步都虞候。 七月初六至七月十日,朝中与诸藩皆无大事。 七月十一日,河北水患不再肆虐,賑灾粮款也已发至河北,百姓得此援济,无不感念朝廷恩德。 七月十二日,镇州节度使郭崇上表,奏请於镇州为先皇立像,以供士民瞻仰礼拜,帝郭宗训准其所请。 七月十三日,未时,李继勛於万岁殿教习郭宗训兵法。 郭宗训只见他取出一卷《孙子》,摊於案上,缓缓开口道: “陛下,兵法一道,臣欲先从《孙子》讲起。” “首篇《计篇》,论五事七计...臣先讲『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陛下以为何解?” 郭宗训想了想,笑呵呵道:“就是让百姓和皇帝一条心,皇帝让他们去死,他们也愿意?” 李继勛一愣,遂也摇头一笑,“这...话糙理不糙。” 郭宗训又道:“少傅,关於这孙子,朕心中有惑。” “那孙子说『兵者诡道』,又说『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岂不是既要骗敌人,又不能骗自己?这如何两全?” 李继勛沉吟片刻,才道:“陛下此言,正是用兵之要。” “对敌行诈,对己行信,信立则军心固,诈行则敌可破。” 郭宗训点头,指著《孙子》中『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一句,像是纯心故意,追问道:“若敌军早有防备,怎么办?” 李继勛道:“那便先骄其心、懈其备,再行出其不意。” 郭宗训將眼睛瞪得很大,故作眼前一亮, “就像少傅打寿州那样,先败一场,让敌人以为你就这水平,然后再突然发力?” 李继勛脸色一黑,“陛下,臣那是真败了。” 郭宗训:“哦,朕还以为少傅是故意的呢。” 李继勛:... 接下来,李继勛便综合实战,开始对郭宗训讲解兵法。 直至两个时辰过去,天色见晚,郭宗训仍不觉烦闷,反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期间也常举一反三,使得李继勛有此一问,“陛下当真只七岁?” 郭宗训双手一摊,“不然呢?” 他原以为,古代行军作战,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简单。 只需敌我双方拉开阵势或是占据有利地形,再比如,像那诸葛亮一般,计策百出。 可实际上,指挥军队,要熟知的远不止兵法原理。 比如统帅三万人马出征。 这三万人马,一日食粟几何?马料几何?由何处调拨?几日能到?途中损耗多少? 若要行军,日行几十里?遇雨如何?渡河如何?斥候派出去多远?如何防止伏兵? 安营扎寨,营盘如何布列?灶坑如何挖?厕所在何处?夜间口令如何传?若敌军劫营,如何应变? 可谓事无巨细,繁杂至极。 怪不得,歷史上,但凡能够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將帅,都是朝廷的宝了。 想要培养出来一名將才,绝非一时一日之功,更別说能够统御三军的帅才了。 ... 待李继勛今日教习结束,当要离开皇宫时,却被郭宗训拦住並屏退左右。 见状,李继勛不解,问道:“陛下何故?” 郭宗训正色道:“少傅就不想知道,朕为何非要让少傅担任侍卫亲军都虞候一职?” 李继勛早已知晓,是在皇帝的极力推荐之下,他才有望坐上这个位置。 至於为何,他敢问吗? 难道非要將窗户纸捅破,说安排自己担任都虞候,是要监视李重进? 索性,李继勛便就保持沉默了。 这在郭宗训的意料之內,他继续道: “朝中大臣私下说,朕举荐少傅坐那个位置,是要监视李太尉...” 李继勛听到此处,身躯不由一颤,果不其然! 我的耳朵为何不聋! 郭宗训方才语气一顿,就是要看李继勛作何姿態。 他莞尔一笑,接著说道:“但他们都猜错了朕。” “朕年纪尚小,又逢天下未定,乱世里做这个幼年天子,实在艰难...可为承父皇之志,朕也只得勉力为之。” “朕不是要李少傅替朕做什么有损朝中和睦之事,只请少傅尽力做好都虞候的本分,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平白生出是非即可。” “还有,朕不是那等猜忌功臣的糊涂君主,心胸也没那么窄。” “只要少傅信得过朕,等朕亲政的那一天,若真有那一日...朕可立誓,自少傅而下,李家三代之內,必为禁军將佐!” 第13章 张李逼宫!天子者,只可流血不流泪! 郭宗训是在给李继勛画饼,而且还是暂且看都看不到的饼。 若他年长些,说出这番话来,李继勛当即便要跪地伏首,表示誓死效忠了。 可他终究只有七岁。 李继勛躬身道:“陛下尽可宽心,臣定恪尽职守,不负都虞候之任。” 郭宗训闻言,心中有些许失落,如此这般的推心置腹,却也不能换来对方几句效忠言语吗? 要知道,在李继勛受习期间,郭宗训的表现,根本不像是个七岁的孩子。 他这么做,是要让这位李少傅认为他未来可期。 然而,终究还是输给了主少国疑。 郭宗训无奈摆了摆手,道:“李少傅今日操劳,早些回府歇息吧。” 李继勛拱手告退。 郭宗训凝望著他的背影,瘦小的身影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就在这时,他忽然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那將要远去的身影, “李少傅且慢!” 李继勛身躯一愣,却未转身。 郭宗训伸出的小手悬在半空,终究又攥成了拳。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也不管李继勛是否回头,依旧按著弟子的礼节深深拱手,声音虽不大,却字字砸在这空旷的殿宇中, “朕不瞒少傅,为了让你坐上这个位置,朕已用尽所有心力。” “朕不求少傅日后必定助我,只望看在先皇与你的君臣情分上,將来若真有什么事,能提前给朕递个信,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 李继勛犹豫片刻,只是道了一句『臣知道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见状。 郭宗训忽然屏退所有宫人,独自背过身去。 这一刻,他似已不再是来自后世的那个成熟灵魂,而是仅有七岁大小的郭宗训。 连日的殫精竭虑、前路的刀光剑影、未来的万般屈辱,似乎就在此刻齐齐涌上心头。 让他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可终究是死死憋了回去。 身为天子,只可流血。 幼年天子,也是天子! ...... 七月十五,中元节,禁屠宰,帝郭宗训率百官行祭。 七月十六,北汉请辽兵入寇,辽睡帝不许。 七月十七。 崇元殿,朝会。 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联袂逼宫: “臣,殿前都点检、检校太尉张永德,启奏陛下。” “近日殿前司诸军久未操练,部伍散乱,逃兵冒领粮餉、將校剋扣军赏之弊丛生,若不速加整肃,恐生譁变之患。” “臣请自今日起,总领殿前司整肃之事,凡违纪將士,臣可先斩后奏;凡將佐任免,臣自行决断,不必下枢密院议。” ... “臣,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兼侍中李重进,启奏陛下。” “侍卫司诸军,多有年高昏聵、不习兵事之將,又有贪墨怯懦之徒滥竽充数。北有契丹、北汉虎视眈眈,若不汰劣擢能,何以御敌?” “臣请逐营考核將佐武艺、军功,去庸拔贤,所有人事调遣,臣一力主持,中书、枢密不得干预。” “臣等,请陛下即赐敕旨!” ... 此话一出,以范质为首的文臣集团,皆不敢上前接话,只得交头接耳,用极其微弱,生怕张、李二人听到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这...这与逼宫何异?!” “不经枢密院?他们这是要將禁军变成他们两家的私军吗?!” “先皇若在,他二人何敢如此!” “这可该如何是好?” “...” 此刻,御座之后。 垂帘微晃,小符后端坐其中,指尖紧紧攥著帘穗,身躯止不住地轻颤。 一时仓促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说张、李二人有不臣之心,他们万一真的做出不臣之举该如何是好? 若什么都不说,任由事態发展下去,今日是禁军,明日是朝政,后日呢? 退无可退矣! 这个道理,郭宗训又岂能不知? “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 他在心中喃喃一声。 前世歷史上,赵匡胤之所以等待半载才发起陈桥兵变,是因为郭荣刚刚崩逝,而且,他也需要重整禁军。 將整个禁军,变为他一家之私產。 唯有如此,在发起政变时,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而今,张、李二人,便就要做这样一件事。 只是,他们究竟有无黄袍加身之心,谁也说不准。 其实,对於今日之局面,郭宗训早已有预料。 他让高怀德与李继勛插手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的事情。 已然是触碰到了张、李二人的逆鳞。 更何况,原本势同水火的二人突然有预谋的公然向朝廷与幼年天子发难,只能说明一种情况。 那就是,天子与朝廷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触及到了他二人的自身利益! “请陛下,速批!” “请陛下,速批!” 见郭宗训沉默不语。 张、李二人索性乘势追击。 他们认为,郭宗训已经被他们嚇到了。 平日里即使再机敏、再灵活多变,可终究只是一名七岁幼子,会惊惧、会害怕。 但他们终究是看错了郭宗训! “满朝公卿,此时此刻,竟无一人,为朕言语!” 郭宗训咬牙切齿,身躯颤抖,可这绝非惧怕,而是愤慨。 “对他们来说,纵使改朝换代,他们也会享有高官厚禄。” “有时,文臣比武將更该杀!” 愤慨归愤慨,终归是要解决事情。 郭宗训深呼吸一口气,“既然无人为朕说话,那么,朕便做个孤身天子,寧可玉碎,绝不瓦全!” 一念至此。 殿內文武百官,便见这位年轻至极的帝王,缓缓站起身来,笑呵呵道:“张卿、李卿,你二人说得对。” 百官闻言,一时尽沉默,皆心想: “完了!” “陛下...终究是幼子,哪里懂得朝堂之爭,寸步让不得的道理!” “今后,张、李二人,將只手遮天!” “...” 就连坐在帘后的小符后,都是如此去想。 她將自身惶恐不安的心绪死死压制下来,將欲起身,反对此事时... 忽听郭宗训继续道: “朕早已听说,禁军中有老卒欺辱新卒之事,亦有贪墨怯懦之徒,但朕,终究年幼,实在分不清,禁军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哪怕两位太尉,亦有看走眼的时候...不如就请范相公派几个先生跟著两位太尉,一起整肃禁军可好?不然,朕担心,朕会冤枉好人。” 第14章 第二代行走的传国玉璽范质发威! 郭宗训没了法子,只得出此下策——將文管集团拉下水。 其实,无论今日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是否『请旨』,都不会影响他们布局禁军。 毕竟,郭荣在时,他们不敢做,而今郭荣崩了,再无人可阻拦他们。 但他们为何还要请旨呢? 是要名正言顺,是要让仍旧忠心大周但不忠心他们的將领,被新帝圣旨的名义踢出局。 届时,哪还会有將领肯忠心周室呢? ... 而今,本想独断专行的张、李二人,在听到郭宗训的话后,瞬间脸色一变。 直到此刻,他们才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他们都有些小覷眼前这位幼年天子了。 李重进不由得冷哼道: “文臣只知治国理政,安知治军之要?军纪整肃乃军中要务,若令外行干预,乱加掣肘,三军將士岂会心服!” 郭宗训听到此言,瞬间便將目光凝聚在范质身上。 都到这份上了,就差骑在你们文臣脖子上撒尿了,你这个名誉上的百官之首,还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好啊。 想置身事外? 今日这事,谁也別想独善其身! “范相公,先皇弥留之际,曾当著你与朕的面叮嘱,凡遇军国重务,务必让朕多多请教於你。” “而你就是文臣,你若如李太尉所言,不懂这军中要务,那今后遇到军国大事,朕到底是遵先皇之命,还是不遵?” 郭宗训这句话,一是说给范质听,二是说与张、李二人去听。 倘若谁再敢拿文臣不懂军中要务去搪塞,谁就是不遵先皇遗命,谁便名不正言不顺! 倘若今日將张、李二人换做赵匡胤,范质尚有信心与之周旋一二。 可今日向朝廷发难的人,乃是张永德与李重进。 正值主少国疑之际,那二人又均为外戚且手握重兵,谁都有资格成为大周的新天子。 倘若將他们都给得罪了,將来若有事变,该当如何是好? 其实,將外戚留京,把赵匡胤贬出京去,也是郭宗训的无奈之举。 张、李资歷比赵匡胤高,赵打不过张、李,若留赵而去张、李任何一人,赵都没有贏的希望。 是以,张、李二人,要么都留,要么都去,倘若都去,满朝文武,又无一人是赵的对手,朝中便会失衡。 而张、李皆留,看似能够维繫平衡,但身为天子的郭宗训,最怕的就是,二人合起伙来对抗他这个天子与朝廷。 如今,最让他担忧之事,已然发生。 在范质犹豫片刻后,终是避无可避的开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 “先皇弥留,亲托陛下於臣等三相,军国机务,臣等皆得与闻。” “整肃禁军固是要务,然不经中书、不咨枢密,便自专黜陟、先斩后奏,此非五代旧制,更非先皇立法之本意。” “臣既备位宰辅,受先帝顾命,便不敢以『不知军务』为辞,致负先帝、负陛下。” 在听到范质开口之后,郭宗训瞬间鬆了口气。 范质,歷经后晋、后汉、与如今大周的三朝重臣,论在朝野中的威望,只比当年『行走的传国玉璽冯道』略逊一筹。 此间之事,他若不开口,断难善了。 他若开口,哪怕是李重进与张永德,也要识趣避让。 否则,即使得了天下,也不得民心,终难为长久之道。 要知道,纵使是赵匡胤得了天下,对范质也是礼遇有加,其恩宠不输其效忠於先皇之时。 顿了顿,范质深呼吸一口气,准备火力全开。 他缓缓看向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继续道: “二太尉所言整肃军纪、汰劣擢贤,於国於军皆是正事,老夫並无异议。” “然军权出於天子,政令出於朝廷,此乃先皇苦心厘定之制,为的便是杜绝藩镇擅兵、节帅自专。” “今二太尉要黜陟自决、不经枢密、先斩后奏,这不是整军,是裂禁军为私府!” “老夫受先帝顾命,辅陛下临朝,不敢开此恶例。” “整肃可许,考核可许,任免可许,但一应將佐迁补、刑赏决断,必须申枢密、覆中书、取陛下圣旨,方为合法。” “若二太尉执意独断,便是视先帝法度为无物,视幼主皇权为虚设,请恕老夫,断不敢奉詔!” 范质的这番长篇大论,其杀招在於最后一句。 倘若张、李二人执意不应,便会落得个欺负幼主的名声,这要是传到民间,会被天下人所不齿。 当范质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大殿內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不少文臣在看向范质的目光时,眼神里都充满了膜拜与敬意。 不愧是范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而郭宗训也是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道: “拉文臣集团下水这个决定,做对了!” 张永德没有李重进那般激进,他可不想得罪整个文臣集团,以致於沦落到不得民心的地步,於是当即开口道: “既如此,不知陛下与范相,要遣谁协助臣与李太尉整肃军纪?” 闻言。 正当范质犹豫之际。 郭宗训急忙抢言道: “朕这里,倒是有四个人选。” “礼部侍郎、判太常寺事、翰林学士竇仪...” 此人乃是先皇最信任的文臣之一,亦是大周制度的制定者,有威望,能够制衡张、李二人。 “御史中丞刘温叟...” 此人执法严苛、铁面无私,被后世之人奉为五代第一清官,郭荣曾说,『朕得温叟,朝廷始有纲纪。』 “翰林学士、知制誥,王著...” 为何选此人?只一条,在赵匡胤谋国之后,此人借醉酒在宫门外公然哭祭郭荣,实为有情有义的狠人一个。 “刑部侍郎、判吏部銓事,薛居正。” 此人乃先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忠臣,从不巴结武將,只认朝廷法度。 “这四位先生都是先皇亲自提拔的忠臣,先皇常向朕提及四位先生的能力,朕信得过。“ 郭宗训的这最后一番话,是要打消文武百官的疑虑,比如,陛下为何偏偏挑选这四人? 原来是先皇曾经向陛下说过... 郭宗训也不等他人再说什么,直欲早早定下此事,以防再有变故, “两位太尉也別嫌麻烦。” “朕年纪小,看不懂那些军中文书,有四位先生帮朕看著,朕才睡得著觉。” “不然万一有人借著整肃的名义欺负好人,朕岂不是成了昏君?” 第15章 玄武门(拱宸门)之变! 郭宗训的这番话,有几分撕破脸皮的意思。 往日里的让步妥协,说尽好话,换来的是什么? 是张、李二人的逼宫。 既如此,那就乾脆撕破脸皮! 往后的每一日,无非是刺刀见红罢了! “两位太尉,朕想,你们也不愿朕睡不著觉吧?” 郭宗训的態度异常强硬。 此刻,张、李二人进退为难。 他们此番齐齐逼宫,是早就商议好的。 其目的,是要一锤定音,从此之后,朝堂之上,只能存在两种声音,即他们二人所言。 纵使再多一人,那人也只能是范质,绝非幼年天子。 可他们终究是小覷了天子的聪慧,仓促间,直接选择將文官集团拉下水。 最为关键的是,由天子钦定的四名『文臣监军』,在朝野间都具有一定的威望,而且与他们的关係並不和睦。 这使得张、李二人尤其难受。 正当他们犹豫之际,范质已率所有文臣齐齐跪地, “臣无异议!”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风向彻底扭转。 纵使有几名武將仍坚挺地矗立身躯。 可张、李二人却是深知杜明,今日这一遭,局势已难扭转,他们並未討得丝毫便宜。 “既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下。” 郭宗训一锤定音,隨后便摆了摆手,示意今日朝事已毕。 当值的殿头高品內侍会意,上前一步,扬声唱道:“百官退班。” 百官陆续站起身来,片刻间,朝靴踏地的声响次第响起,群臣按品秩鱼贯而出。 郭宗训不等眾人走完,便撑著御座扶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殿后走去。 今日这场朝会,他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 当范质前脚刚离开朝殿,后脚便有人叫住了他, “范公,且慢!” 范质回首,见是翰林学士承旨陶谷,此人与赵匡胤关係不错。 “陶学士?”范质好奇询问,“何事?” 陶谷与范质关係极好,他並未急言,而是见周遭人散,才压低声音缓缓道: “范公,你今日之言,无异惹恼了张、李二位太尉。” “如今主少国疑,禁军兵权全攥在他们手里,往后的情形,谁又说得准呢?” 如果换做寻常世道,而非天子更迭如家常便饭的五代十国,就凭这番话,將其诛九族都不为过。 可这里毕竟是五代十国。 莫说陶谷如此设想,如今朝中,无论文武公卿,谁不这般去想?早已是人之常情。 范质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毕竟,当年晋朝末代皇帝石重贵北伐失利时,范质也曾与当时的宰执议过诸如此类之事。 “秀实(陶谷字)所言,老夫岂能不知?” “老夫今日之言,並非要存心惹怒张、李二位太尉。” “而是...” 说到此处,他扭头看向崇元殿方向,正色道: “而是老夫,在新帝身上,看到了先皇的影子。” 先皇的影子? 谁? 幼年天子? 正当陶谷愣神间,却见范质已经走远,他又连忙追去, “范公,即使天子聪慧过人,有神童之姿,可毕竟太年幼了,而今乱世,仅靠幼主,难以安定四海啊。” 范质再次驻足,以极其肃穆的姿態看向陶谷,郑重其事道: “天子总有亲政之时,老夫...想试试。” 如果是原本歷史上的郭宗训,范质只会尽职恪守,万不会因今日之事而当眾出声。 要知道,在原来的歷史中,赵匡胤担任都点检后,也是以整肃禁军的名义大肆安排自己人优先任职。 彼时范质,明知赵匡胤那般安排暗藏隱患,却依旧选择视而不见、缄默不言。 遍查《旧五代史》、《资治通鑑》、《续资治通鑑》诸般正史,皆无一字记载他在赵匡胤布局禁军大换血之际,有过廷爭面折、出言反对之举。 而今日,范质却挺身而出,当眾驳斥张、李二人。 为何? 只因他在如今年少聪慧的郭宗训身上,看到了大治天下的希望。 对此,陶谷却不以为然。 “天子纵有明君之相,但也要亲政之后,才可令四方诸藩渐於安稳...而今距天子加冠遥遥无期,又何谈什么大治天下呢?” 陶谷望著已彻底远去的范质,一阵摇头嘆息。 ...... 宣德六年,七月十九。 南唐告太子李弘冀卒,帝郭宗训遣使弔祭。 七月二十到七月二十九日,四方无大事。 七月底。 郭宗训正在高怀德的教习下,挥舞著一柄契合他身高的短剑,不停地练习剑术。 纵使七月烈阳如火,浑身大汗淋漓,他亦不曾有一刻停歇。 高怀德见状,不由得惊嘆道: “如天子这般年岁大小的孩童,尤其是富贵人家子嗣,谁肯吃这般的苦?” 郭宗训也不想吃苦,但他今日这般苦练,是为將来。 待將来亲政,为免军权再次旁落权臣手中,他只得效仿先帝,御驾亲征。 届时,若连剑都举不起来,何谈使军中骄兵悍將心悦诚服?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慌忙跑来,急声道: “陛下!大事不好!殿前司都点检麾下將领韩重贇,已率兵赶赴玄拱宸门。” “以殿前驍卫隶属殿前司、整肃宫防、加固宿卫为名,欲迫殿前驍卫指挥使符彦琳撤出值守、即刻换防!” “符指挥使不敢擅动,特命人来报!” 话音刚落。 正在不停挥剑的郭宗训手上动作当即一顿。 而在一旁看著的高怀德更是心中一惊,有些失色,一时思绪纷杂,不由多想起来, “张点检这是要做什么?” “先皇尸骨未寒,他便要起事么?” 反观郭宗训,除了停下挥剑动作,笔直矗立身躯之外,脸上並未浮现出丝毫慌张之意。 他紧握手中短剑,问道:“太后可知此事?” 內侍躬身回应道:“回陛下,消息已递往滋德殿,太后此刻想必已知晓。” 郭宗训微微頷首,遂看向高怀德,目光沉静犹如深潭,不泛波澜, “高少傅,可愿隨朕去一遭玄武门?” 拱宸门,大內北门,唐初时,京城大內北门,名为玄武门。 因此,今人也称拱宸门为玄武门。 高怀德稳定心绪,暗自思索,若张点检起事,不可能这般草率。 再说,与张点检不对付的李太尉,也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毕竟,若张永德就这般草率起事成功,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任谁心中也不会服气。 李重进至今毫无动静,足以说明张永德並非起事,不过是想藉机夺权罢了。 先皇虽將殿前驍卫隶於殿前司,本意是为给这支宿卫军名分,实则明定唯天子得节制,诸司不得干预。 张永德分明是想钻詔书文字之隙,想借殿前司之名,將这支亲军彻底握在自己手中。 既暂无起事之意,便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高怀德当即拱手道: “臣愿隨陛下前往。” 郭宗训点了点头,將手中短剑握得更紧,暗自道: “拱宸...玄武。” “朕非李建成,而你张永德,更不配做李世民。” 第16章 不会杀人的天子,只能被人杀! 先皇在世时组建的殿前驍卫,是郭宗训底牌亦是底线,不容任何人触碰。 否则,他这个天子,不仅会名存实亡,就连身家性命也是朝不保夕。 所以,让不得! 此刻,拱宸门外。 郭宗训的舅公,也就是小符后的亲叔叔,正与率领殿前司五百名悍勇之卒的韩重贇对峙。 这个韩重贇,乃是义社十兄弟之一。 “圣驾至!” 隨著宫中內侍一声高呼。 顷刻间,双方人马的目光,尽数凝聚在执剑走来的郭宗训身上。 韩重贇似並未將这个幼年天子放在眼里,见其走来,仅是下马抱拳,未有更恭之礼, “末將见过陛下!” 在他说话时,郭宗训正上下打量著他。 歷史评价韩重贇勇猛果决,对赵匡胤极其忠诚。 陈桥兵变,他是第一批站出来支持赵匡胤当天子的猛將。 而今,正为张永德亲信。 郭宗训罕见强势回应,“原来在韩將军的眼中,还有朕这个天子!” 他亲身至此,除韩重贇之外,其身后数百名甲士,无一人行参拜之礼。 虽说介冑之士不拜,但见天子,还是要执军礼,即拱手肃拜,而非简单抱拳,更非一个个杵著不动。 韩重贇语气疏淡地道:“陛下言重。” 言重? “不言重!” 郭宗训扫视韩重贇身后甲士,神色沉肃道: “尔等眼中若有朕,既见朕亲临,因何不行军礼?” 韩重贇一愣。 他原以为,天子亲至,是要与他爭执禁军换防一事。 不曾想,却纠结在礼节上面了。 他並不想,因这等在他眼中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授人以柄,於是率全军拱手肃拜: “末將等拜见陛下!” 决意先在气势上压他们一头,好让他们莫要轻视自己这个幼年天子的郭宗训再次开口道: “拱宸门內,既为大內,尔等调集甲士在此,可有枢密院文书及天子璽印?” 嗯? 韩重贇又是一愣,他虽为武將,却也深知此间厉害,只因忽想起先皇明詔,凡两司调兵三百人马以上,都需枢密院文书与天子璽印。 而今,天子璽印由太后保管。 他思虑片刻,索性饶过这个话题,道:“回陛下,臣等是依制与殿前驍卫换防。” 郭宗训死死盯在韩重贇的身上, “朕问你,有无枢密院文书与天子璽印?” 韩重贇眉头深皱。 他如今的官职,乃是殿前司控鹤军都指挥使兼遥领虔州刺史。 按制,需定期上朝。 但是好巧不巧,除了郭宗训初御崇元殿的大朝议之外,他在其余郭宗训高光常朝时均有要务在身,且早已上报中书门下,故未参加。 因此,他只是听说,眼前这位幼年天子,在几次朝会中,都表现出了相当惊人的口舌之利与聪慧。 可非亲眼目睹,这心中仍是有些小覷,认为一个七岁稚子能如何? 而今,他见识到了。 小小稚子,立於甲兵之前,却仍不怯懦,绝非七岁孩童应有之態。 韩重贇再次抱拳道: “陛下,大內宿卫巡防,向来由殿前司专任。” “殿前驍卫戍守宫禁已两月有余,不合朝廷旧制,张点检恐日久滋生结党之弊,动摇宫禁安危!” “特遣末將依太祖旧制,与殿前驍卫换防!” 这是他奉张永德之令来换防之前就已想好的说辞。 现今天子不是常拿先皇遗命来说事吗? 那我便搬出来大周太祖郭威。 看看到底是太祖大,还是先皇大。 对於这套说辞,其实郭宗训早已有预料。 近日以来,但凡遇事,他便会搬出先皇遗命或是遗愿。 这种招数,用个一次两次还行。 用久了,他人自会有应对之法。 只是郭宗训不曾想到,率先用太祖旧制来压先皇遗命的,居然是眼前这名大老粗。 “朕问你,有还是没有?!” 郭宗训为何非要揪住这个? 只因发兵三百人以上,需枢密院文书...等,是由太祖郭威確定的框架,直到郭荣登基,全面收紧军权后,才明文確立调兵之举,两司不专决一事。 也就是说,真要讲起太祖旧制,郭宗训也是占理的。 此刻的韩重贇,一时竟是有些慌乱。 就连他自个儿,都搞不清楚这种慌乱是怎么来的。 明明只是一介幼子的大声一吼,何以將我这个身经百战的人给惊到了? 这不合理。 严重不合理。 韩重贇硬著头皮道:“末將...没有。” 没有? 郭宗训双眼一寒,旋即用剑指向韩重贇。 就在这时,高怀德当即踏步上前。 瞬息之间,他便已做好决定,倘若天子要剑斩韩重贇,他会第一时间上前拦住。 只因此人不可杀,不能在这时杀,否则,整个朝廷,都会乱成一团。 届时,郭宗训这个天子,便也就到头了。 而郭宗训自是知晓这个道理。 就连韩重贇都认为,天子不会杀自己,因为天子,还只是个孩子,能有举剑的气力已是不错,哪还有什么杀人的勇气? 他並不畏惧,淡淡看向天子,“陛下,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郭宗训不仅举剑未落,反倒更近韩重贇一步, “奉命?奉谁的命?朕乃天子,天子驾前,何以有奉他命之言?!” 就在这时。 韩重贇尚未开口。 忽见站在其身后侧的一名副將挺身而出,似欲拦下郭宗训手中之剑。 这等情势,就连郭宗训都始料未及。 顷刻间,他想了许多。 而今,就连禁军中的一名普通將士,都有胆拦我的剑了! 这时,符彦琳跨步上前,“大胆!安敢犯驾!” 那副將被厉声一喝,方知自己为在主將面前露脸,险些逾距,正要单膝跪地谢罪。 眼疾手快的郭宗训看得真切,此人顿项未遮、咽喉全无防护,分明是仓促出列、破绽尽显! 於是便趁那副將单膝將触地、尚未及请罪的瞬息,郭宗训腕底骤然发力,掣剑直刺! 这一剑凝著他连日苦习的功底,快准狠直取要害,当场將那犯上將士一剑毙命。 一时间,殿前驍卫与殿前司双方人马,皆是陷入死寂。 任谁都不曾想到,小小年纪的天子,竟是真的敢动手杀人! 他们不知,这一剑,郭宗训有不得不出的理由。 今日一名来自禁军的普通將士都敢逾距,来日呢? 他必须要让禁军將士知道,军中不只有点检、主將,更有天子! 郭宗训强压下初次杀人的反胃与心悸,喉间微微发紧,却抬眼直视殿前司数百甲士,声如寒铁道: “此贼欲行不臣,犯上劫刃,已被朕当场格杀!” “诸將士,如有不敬天子、犯朕天威者,皆如此贼!” 第17章 打不过就请外援,郭宗训外公,符彦卿! 拱辰门外。 隨著天子的手起剑落与一声怒喝,可谓是將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甚至就在几个呼吸过后,仍是有不少將士都未回过神来。 而在此期间,现场的气氛,也是静到了极点。 任谁都不曾想到,眼前这位幼年天子,当真会杀人、敢杀人啊! “韩將军,且就此退去,至於是否要与殿前驍卫换防,还是要等百官廷议之后再行决断。” 说这话的人乃是高怀德。 他乃殿前司都指挥使,然而殿前司要与殿前驍卫换防的消息,他此前却是毫不知情。 原本打算置身事外,只想著在此关键时节护住天子的他,却突然为天子说起话来。 他此番转变,皆因天子那一剑,让他看到郭宗训未来亲政的可能,儘管这份希望仍微乎其微。 五代乱世尊强卑弱,郭宗训以七岁之身敢持剑立威、守住天子威仪,这份果决胆魄,远非寻常幼主可比,故而高怀德认为他有成大器的希望。 只是,作为五代老油条的他,见过太多『今日天子明日囚』的戏码。 幼年天子的一剑,只能让他震动却不能让他效死。 时至如今,拱辰门外见了血,事情便就大了。 若韩重贇仍执意换防,便会被他人认定有谋逆之心。 哪怕是张永德站在此地,也要避其锋芒,只因此刻绝非谋逆时机。 “末將奉张点检之命前来换防,无意惊扰圣驾,陛下既不许,末將这便退兵。” 韩重贇拱手告退。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张永德与天子之爭。 他一个听命行事的人,犯不著在此地死磕到底。 至於天子杀將一事...自有张点检去应对。 总之,此刻再坚持换防,绝非明智之举。 见殿前司数百甲士退下之后,郭宗训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 但他知道,关於张、李二人夺权之事,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而且,就目前来说,他也只是暂时保住了殿前驍卫的所属权。 ... 正赶往拱宸门的小符后,忽见內侍疾驰来报,言韩重贇已率兵退去,並將拱宸门外之事悉数稟明。 小符后听罢心胆俱寒,良久才缓过神,轻声问道:“陛下天寿节,快到了吧?” 身旁宫女躬身应道:“回太后,尚有四日。” “四日,倒也足够,只是先帝大丧,不容操办...”小符后眸色一沉,当即朗声道: “传我誥命,召魏王即刻动身,赶在陛下圣节前头进京朝贺。” 先帝国丧期间,举国严禁宴乐,但却可以用藩镇节度朝贺之名来赴天寿节。 毕竟,朝贺是程序,而天寿节是庆典活动,两者在法礼上有所区別。 故而,召魏王进京,当以朝贺之名,而非庆寿。 话说回来,小符后素来隱忍,一心维繫朝野安稳,静待宗训年长亲政。 可这份退让,反倒让张永德、李重进愈发得寸进尺,如今竟公然把手伸向大內宿卫。 先皇尸骨未寒,他们便敢如此跋扈,若再隱忍半载,她们孤儿寡母恐无活路。 眼下能震慑张、李二人、扭转危局的,唯有魏王符彦卿。 他是郭宗训亲外公、小符后生父,更是手握天雄军数万精兵、坐镇北疆的藩镇重臣。 话说回来,在原本歷史中,为何小符后没有请符彦卿制衡赵匡胤? 是因没有想到赵匡胤起事竟如此之快。 从『偽装忠顺』到『兵变夺权』一气呵成,朝廷根本来不及调北疆藩镇赴京驰援。 可如今情势不同了。 张、李二人的夺权,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小符后无力相助郭宗训,只得去请外援了。 ... 稍后。 自拱宸门回到万岁殿的郭宗训將腹內不適有所舒缓后,便得知了太后要请魏王入京之事。 他暗自分析当前形势,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高怀德有难言之隱, “殿前驍卫一事...张永德不会善罢甘休。” “只怕近日李重进亦不会消停。” “眼下乃非常之时,我寸步让不得,否则,今后的朝廷,便没有我说话的份了。” 想到这儿的郭宗训,无论怎么看,都唯有请符彦卿入朝这一条路可以用来破局了。 至於符彦卿会不会成为董卓,郭宗训对此倒是不担忧。 因为符彦卿即使来京,也绝非久驻京城。 对於符彦卿来说,想要维持符家的长久,唯有继续待在大名府。 至於做皇帝?张永德与李重进,都比他要有可能。 郭宗训思毕,认为太后下了一步好棋。 就在这时,他方才注意到眉头紧锁的高怀德,问道: “高少傅有事?还是在担忧今日之事?” 闻言,高怀德仍是不语,一味紧皱眉头,像是有难言之隱。 郭宗训似是想到了什么,遂屏退左右,正色道: “少傅可信朕?若信,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高怀德方才抱拳道:“请陛下先恕臣之罪。” 郭宗训点了点头。 高怀德隨即直言道: “前日张点检寻臣,欲借臣少傅之身,或向陛下进言,或凭臣职便,在殿前驍卫安插殿前司人手。” “臣未应亦未拒,更將此事瞒下,有负陛下信任,罪该万死,伏请陛下恕罪。” 这种事情,在郭宗训的意料之內。 毕竟以张永德的心思,怎会不设法拉拢高怀德,为己所用? 只是让郭宗训感到意外的是,高怀德竟主动言说此事。 这说明,拱宸门外,自己那一剑,杀对了。 “卿有何罪?若言罪,也是罪在朕躬。” 郭宗训將高怀德搀扶起来。 这让他感到意外,“陛下何罪之有?” 郭宗训故作苦涩一笑,“若非朕年幼,那张太尉,焉敢如此?” 高怀德正色道:“此绝非陛下之罪...” 方才他为何说出张点检寻他的那番话?是因看到了郭宗训的希望。 他想以此卖给天子一个好脸。 多方下注。 最后无论是谁为天子,他高怀德,都可维持住高家將门的体面与地位。 除此之外,便是想打开天窗说亮话,想更深层次地探究一下,这位幼年天子,其心性究竟如何。 既如此,思虑再三的郭宗训,索性便就直言道: “高少傅,朕本不愿工於心计、事事算计,奈何乱世当前,不得不如此。” “张点检若要你安插人手,你便应允,只是人选名单须先呈朕过目。” “朕可立誓,此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绝不外泄。” “他日朕若能亲政,必重用高家,不负今日之诺;若不能,也绝不连累高家失势。” 第18章 范质版隆中对,八年亲政计划 如果说,此前与李继勛那番言说是在推心置腹。 那么今日郭宗训所言,就是將一切算计、得失都摆在明面上了。 就看高怀德信不信,接不接招。 结果显而易见,高怀德接招了, “陛下所言,岂非是让臣背主不忠?” 谁是主,尚且有待商榷。 他口中的『背主不忠』,不过是想先把此事定性,唯恐日后遭郭宗训过河拆桥。 高怀德终究是小覷了当今天子的胸襟。 “若他肯尽心行事,朕便许高家几世富贵,又有何妨?” “朕为天子,言出必行,绝不做日后清算之事。” 想到这儿的郭宗训当即正色道: “少傅不必介怀,此乃权宜委蛇,非背主不忠。” “乱世之中,暂虚应张永德,是为保身、为护朕、为留有用之身辅国,非但无过,反是智举。” “朕知你苦心,绝无半分嫌隙。” 这番话直接为高怀德的行为定下铁论,此乃郭宗训亲口授意的权宜周旋,绝非私通附逆。 即便载入史册,也是臣为护主、君知臣心的清忠之举。 如此便彻底断了日后清算的由头,高怀德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臣为陛下,纵使暂为曲全,亦心甘情愿。” 听到这里,郭宗训方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著实没有想到,满朝文武大臣,第一个表示要为自己做事的人,居然是高怀德。 当然,郭宗训也是深知,高怀德这是在两头下注,以保全高家富贵。 乱世中的武將,也懂得明哲保身之要。 对於高怀德来说,纵观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断不能再將其视为七岁稚子了。 ... 高怀德离开大殿后。 范质得知拱宸门见血一事,当即进宫面见天子。 郭宗训於万岁殿中召见范质。 自先帝驾崩以来,这是第一次,君臣二人面对面相见,且无人在旁。 郭宗训本以为范质要说些少主当国,不该乱动杀器的陈词滥调。 可不成想,范质竟是这般问道: “陛下以为,若以八年为期,陛下需待八年后方能亲政,这八年之间,陛下该如何自处?又该以何法度行事?” 而今之时,暮色早已漫过大內城墙。 空荡荡的万岁殿中,有烛火摇曳,將二人身影投在殿壁上。 郭宗训缓缓起身,面朝先帝留下的燕云十六州与天下舆图,沉默良久,终是转身对著范质躬身一揖,沉声道: “朕冲龄践祚,临此乱世,日夜忧惧,恐负先帝託孤之重,更恐失了大周社稷。” “八年亲政之路,朕如行暗夜,茫无头绪,敢请范相教我。” 最后一句不再称『朕』,而是用『我』,这既是礼遇,更彰显了郭宗训的求教之心。 范质连忙避席还礼,抬眼看向已起身矗立的天子,眸中无半分轻慢,丝毫不將其视为只有七岁的幼子,正色道: “陛下欲安坐九重,待八载亲政,首在明五代之弊,次在立固本之策,终在守制衡之道。” “五代百年,君如传舍,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此乃根骨之疾。” “太祖、先帝皆是英武之主,凭赫赫战功压服骄兵,以拆分司衙整肃禁军,然此乃英主临朝之法,陛下今为幼主,权柄未握,纵循其制,亦难收其效。” “陛下前路有四大险关,步步皆有倾覆之危,容不得半分差池。” 闻言,郭宗训心头狂跳。 眼前这位歷经数代而不倒的宰执,或许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谋士,但却是最能看清天下形势的人。 “而今,这位智者,终於决定要亲自下场帮助我了!” 想到这里的郭宗训,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执弟子礼,拱手道:“敢问范相,何为四大险关?” “第一关,禁军腹心之患。”范质指尖落在舆图的开封府界,沉声道: “殿前、侍卫二司,掌天下禁军,乃国之利刃。” “刃握於君手,则镇四方;刃落於臣手,则弒君父。” “张永德、李重进分掌二司,骄兵悍將只知主將,不知天子;” “远在许州的赵匡胤,亦於军中布局深远,根基深植,此三人皆可为陛下之曹操、刘裕,亦可为陛下之卫青、霍去病。” “此关不破,陛下纵居帝位,不过是案上鱼肉。” 范质这话,已经说得极其露骨了。 郭宗训忍不住追问道:“先帝已分殿前、侍卫二司相制衡,朕今当以何法破局,方不蹈旧辙?” 范抚须道: “老臣有三策,专为陛下今日之境而定,非循太祖、先帝旧章。” “其一,收恩信,断私结。” “自今往后,殿前、侍卫二司禁军之月餉、春冬衣赐,不再由营主、指挥使逐级发放,改由三司遣文臣,会同殿前驍卫士卒,逐营当面散给,敢剋扣一粒粮、一文钱者,立斩不赦;” “凡禁军战歿抚恤、子弟恩荫,必经陛下亲批,由內侍省直送其家,不许主將转手。” “五代骄兵肯隨主將谋逆,只因衣食富贵皆出主將之手,此策一行,士卒知恩自天子出,而非主將私授,断了兵將私结根基。” ... “其二,拆阵营,弱专权。” “不再只凭二司相制衡,而行『將不隨营、兵轮戍守』之法。” “除宿卫宫禁的殿前诸班直,禁军主力每半年一轮,分赴河北、淮南边镇戍守,兵卒走而主將不动,使兵不识將、將不专兵,再难成私党;” “老臣言至此处,不得不夸讚陛下抬升高怀德、李继勛之流,此为妙策,使殿前司內张永德与高怀德相制;” “侍卫司內有李重进与李继勛相衡,让诸將互相盯防,而非抱团欺君,纵使有人生异心,亦无全司兵马为其所用。” ... “其三,固根脉,掌將来。” “殿前驍卫不止是陛下宿卫亲军,更要设讲武堂,召禁军各营將校、边镇节度子弟入宫,陪陛下习武读书、同入宿卫。” “这些人既是质子,亦是陛下未来的將佐班底,日后禁军、边镇的將官补缺,皆从讲武堂中选任。” “不出三载,禁军上下,皆是与陛下一同长大之人,其忠君之心,自非今日只知富贵的骄兵悍將可比。” ... 郭宗训听得真切,这三策无一句空言,桩桩件件都戳中了五代禁军之乱的要害。 所为將不知兵之法,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恐重蹈宋廷不善武的覆辙。 但时至如今,他已別无办法,只得在亲政,有了威望之后,再去改变將不知兵的情况,就当前形势而言,不失为妙计。 他知道,范质还有话说,不然,仅凭这三策,一旦运营不当,极容易逼反各军主將。 於是,他又连忙急声问道:“那余下三关,又是什么?” “第二关,朝野人心之散。”范质定了定神,继续道: “自唐亡以来,五十余年间,帝王更易十数姓,文武百官历仕数朝,只知保家族富贵,不知忠君报国。” “陛下今日能以恩威收一时之顺,他日稍有动盪,便会有墙头草望风倒戈。” “而民心者,国之根基也,河北水患方定,百姓流离,若朝廷不能安黎庶,纵有千军万马,亦如沙上筑塔。” “此关破局,唯在立纲纪、明赏罚、行宽政,纲纪立则百官知朝廷有常,赏罚明则臣下知天子有信,宽政行则天下知陛下有仁,承先帝『十年养百姓』之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是万世不拔之基。” ... “第三关,四方藩镇之危。”范质话锋一转,指尖划过舆图上河北、淮南诸镇,继续道: “此关之险,不在藩镇兵多,而在朝廷无定策,要么一味纵容,使藩镇尾大不掉;” “要么操之过急,硬削强藩,逼得天下皆反。” “陛下为幼主,临此局当以『稳字当头、分而治之、缓进渗权、以藩制藩』十六字为总纲。” “除此总要外,老臣还以为,驭藩之策,可分四步行,全在八年亲政之路中循序渐进...” “...” 第19章 八载兴周路,风雨难同舟 范质继续道: “第一步,定铁律安眾心。” “陛下亲下敕令,明告天下,世宗朝所定藩镇属地、兵柄、粮餉及世袭之请一概照旧,绝不无故削镇夺兵。” “五代藩镇多只求保家族、传基业,陛下予其定性,便可消解『主少国疑』的惶惑,使其不愿轻易隨人作乱,纵是李筠等骄藩,亦无举兵藉口。” ... “第二步,分阵营立制衡。” “天下藩镇分四类区別对待:亲藩符彦卿,借其威望震慑朝野、牵制李筠,召入京贺寿后厚赏遣返大名府,不授中枢兵权;” “顺藩郭崇、向训等人,厚加恩信,优先录用其子弟入讲武堂、入朝为官,引为朝廷羽翼;” “骄藩李筠、王彦超之流,打拉结合,以周边藩镇牵制,藉故敲打却不逼至绝境;” “隱藩赵匡胤,明升暗降远置许州,调离其心腹党羽,断其与中枢勾连。” ... “第三步,渗根基收兵心。” “將禁军收恩信之策逐步延伸至藩镇:前两年只行于禁军,不扰藩镇;” “中三年,由河北、淮南边军入手,朝廷承接其粮餉与抚恤,逐营散给以收军心;” “后三年推广至內地藩镇,待陛下亲政,兵卒皆知恩於天子,节度使再难私结兵卒。” ... “第四步,纳质子固长久。” “以讲武堂为名,徵召藩镇嫡子入京伴读习武,授散官、厚俸禄,既为人质,亦培养其忠君之心;” “同时徵召庶子入京授官,挑动藩镇內部嫡庶之爭,使其无暇抱团抗朝。” ... 听到这里,郭宗训可谓心潮澎湃,忍不住补充道:“朕尚有一法,可辅范公之策。” “凡藩镇节度使年老致仕,愿放弃藩镇世袭、令子弟入朝为官者,朝廷可授以高官厚禄、赐以田宅財帛,以赎买之法收权,而非硬夺,更能令天下藩镇安心,不至逼反。” 范质一听,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嘆。 倘若先前的郭宗训,在他眼中,只是有些聪慧,有著明君之相。 那么说出那番话的郭宗训,將人心的拿捏得如此通透,就足以说明,绝非寻常幼主可比,是真正的救世明君。 他深深叩首,朗声道:“陛下圣明!此策一出,藩镇必趋之若鶩,天下可安!” 隨即,他定了定神,继续道:“第四关,四境外患之迫。” “北有契丹、北汉虎视眈眈,南有南唐、吴越隔江观望。” “先帝北伐未竟,燕云未復,契丹铁骑隨时可南下牧马。” “如今主少国疑,四方列国皆存窥伺之心,稍有內乱,便会蜂拥而至。” “此关破局,唯在固边防、实府库、不启衅、不示弱,守住先帝打下的疆土,待陛下亲政,再图北伐大业,先北后南而定天下...” “...” 前三关,是在讲郭宗训如何安然走到亲政的那一天。 而这第四关,主要是讲天下大势,以及郭宗训亲政之后该如何作为。 二人言至於此,郭宗训不得不问出心中顾虑, “范相所言,皆切中要害。” “然朕有一惑,五代更迭,皆因武人擅权,若以法度束之、以文臣监之,只恐日后武备凋零,以成重文轻武之患,燕云终不可復,如之奈何?”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后世大宋三百年的痼疾之一。 范质愣在原地,良久才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 削藩、以文制武,但凡是志在天下者,都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们从未想过,以文制武之后呢?社稷当真安稳,天下当真太平了吗? 而今,小小年纪的郭宗训,却是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这如何能使范质淡定? 他开口道:“陛下有此远见,乃大周之幸,天下之幸!” “以文制武,非抑武也,乃束武也。” “待陛下亲政时,唯有改兵制,武將负责练兵,朝廷负责调兵,文臣负责钱粮民政...” “...” 这套说法,使得郭宗训一愣。 只因,范质所言,有几分贴合明制的意味。 最终,范质敲定总纲, “陛下,八年之路,可分三步走。” “前两年,行三策固禁军、定藩镇底线、稳朝局,使帝位无虞;” “中三年,修法度、实府库、收边军军心、分化藩镇,使朝廷有根;” “后三年,固边防、立君威、收权柄,使四海归心。” “待陛下加冠之日,便可亲掌乾坤,承先帝之志,混一海內,致太平盛世!” 闻言。 郭宗训亲手扶起范质,眸中亮如星火,正色道:“朕得范相,如鱼得水!” “先帝以江山託孤於卿,朕愿以八载兴周之路,与卿共赴之!” 范质先是郑重点头,而后突然苦笑著摇头道: “老臣所献前三策,陛下当前便可用到,只待循序渐进即可。” “而这最后一策,关乎天下兴衰、社稷安危,臣今日斗胆与陛下言说。“ “须知世事无常,来日天下格局或有变数,此策未必全然適用,可臣仍要此刻倾吐肺腑,陛下可知其中缘由?” 郭宗训摇了摇头,“朕不知,还请范公...请范师明言。” 范质悵然若失道:“老臣年近半百,鬚髮已见斑白,来日无多了...” 听到这里的郭宗训稍一愣神。 他忽然想到,按照原来歷史的进程,范质还能活五年,晚年时深受疾病之苦。 而这个疾病,用现在的医疗手段,根本难以治癒。 毕竟,自赵匡胤登基后,常给范质送些滋补药物,可却全然无用。 这是素体孱弱、操劳过度导致的。 即使让现在的范质赋閒在家养生,只怕也难有安康之態了。 “范师之子范旻,有执政之才,朕若亲政,必厚待之。” 这是郭宗训给范质的承诺。 眼下,得了范质的忠心,便也意味著得到了朝廷半数以上文官的支持。 只是唯一让郭宗训感到可惜的是,哪怕有他的参与在,范质也难有八年命数了。 八载兴周路,可恨难与范公同舟而行了。 ... 古有刘备得诸葛亮隆中定策、奠定蜀汉基业。 將来亦有朱升献九字真言助朱元璋开基立国。 而今郭宗训得范质倾心辅佐、得十六字总要,定八年亲政之策。 便意味著这乱世飘摇的后周,终有了拨乱反正的方向。 幼主兴周、力挽狂澜的希望,也自此有了根基。 ... 二人议定后已至深夜。 范质忽从怀里拿出一份许州赵匡胤送来的贺表,开口道: “此正值先帝国丧期间,诸藩独以赵匡胤拜表称贺。” “余者,如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等,皆藉以朝贺之名,正在来京的路上。” 第20章 四方藩镇节度,朝贺入京 朝贺? 说得好听。 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探究京城政治情形罢了。 “他们既然来了,朕便没有將他们拒之门外的道理。” “按礼制,朕不庆寿,那便接受百官诸藩朝贺,毕竟,纵使朕不受之,他们又岂会原路折返回去?” 郭宗训无奈摇头。 哪怕此刻不在国丧期间,能举办天寿节,诸藩来京之前,也要上奏表请示吧? 而不是快到京城门口了,才象徵意义上遣使送来朝贺奏疏。 反倒是赵匡胤,並未先斩后奏,藉以朝贺之名来京,而是按照礼制,拜表贺天子寿诞,在贺表中写了自己想来朝贺天子的想法。 赵匡胤越是如此,郭宗训心里便越是担忧, “不怕武將有勇且有兵,就怕武將有勇有兵还有谋啊。” 不过,既然赵匡胤想来朝贺,且还提前上奏请示,又恰逢诸藩先斩后奏,都要入京朝贺。 郭宗训实在没有拒绝他的理由,索性便就应了下来, “朕若不让他来,只怕他会认为,朕对他猜忌过重,反倒不利朝廷和睦。” “届时倘若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望范师助朕。” 范质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 “赵匡胤不会留在京中,毕竟,此时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已无值得他去覬覦的位置了。” “臣现在担心的是,天寿节当日,诸藩朝贺入殿,倘若出了差错,恐將折损陛下威望。” 幼年天子本就威望不高,若再折损,威望便成『负数』了。 “无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除此外別无他法。” 郭宗训异常坚定,显然已有几分真命天子的气象。 ... 翌日,朝议。 范质率百官率先向张、李二人发难,进《將佐任免必由枢密覆核》札子,曰: “昨变起仓猝,虽赖陛下神武,然推厥根源,乃將帅得以私令调兵故也。” “若使禁军进退皆出枢密,安有此事?” 张永德厉声曰:“军旅呼吸万变,若必关白文吏,恐误戎机。” 范质从容曰:“臣非欲夺帅权也,欲使权有所归耳。” “二太尉忠於社稷,然万一它日有挟主將之令以逞私谋者,如韩重贇之副,则太尉亦不免为所累。” 语毕,张永德色变。 昨日之事,彼实主使,闻此言,知范质以退为进,借『不究韩重贇』之仁,反逼出『立制限权』之实。 若再抗辩,恐百官不服,尽失人心;若默然,则兵权有缚矣,故不语。 上睹重进缄默,乃顾而谓之:“范相所议,防微杜渐也,李太尉以为如何?” 重进见永德已慑,百官肃然,知不可爭,乃顿首称喏。 制遂下:自今禁军將佐黜陟调发,皆付枢密覆奏,中书用璽,永为定製。 两司主將虽有重兵,渐不得自专矣。 然永德、重进心甚怏怏,將相之隙自此深。 其后,范质上言,请上允诸藩朝贺,上允之。 ... 显德六年,八月二日。 万岁殿里,范质正在教导郭宗训处理政务。 期间,二人得知昭义军节度使李筠、西京留守向训、澶州慕容延釗等一十三位藩镇节度,明日便会抵达京城一事。 除此外,郭宗训还向范质说了另外一事, “高少傅离宫时稟奏朕,拱宸门风波过后,有数名殿前司士卒,已被张永德暗中安插进了殿前驍卫。” “殿前驍卫麾下几名都头,皆是张永德的心腹旧人。” 起初,得知此事的郭宗训压根就没想到,竟是这么快就用上了高怀德。 范质对此事並不感到意外, “殿前驍卫本就是先皇於仓促中凑集到的人马,莫说早已被殿前司渗透,只怕侍卫亲军司也有涉足,符彦琳...难堪大用。” 郭宗训轻嘆道:“这么多人,朕总是有权柄在手,只怕也难將他们杀个一乾二净。” 范质闻言,搁下手中硃笔,正襟而揖,沉声道: “陛下,臣闻《尚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 “圣人用刑,如春霆行天,击其首恶,而雨露遍施於万物。” “杀人以止杀,不若立法以止杀,方为社稷久安之计。” 郭宗训闻听此言,心中甚慰。 而今,武有高怀德、李继勛教习,文有范质为师,郭宗训较於往日,长进大矣。 ... 八月四日。 天寿节当日。 崇元殿上。 文武百官与各方藩镇、节度,包括赵匡胤在內,除尚未到场的符彦卿外,纷纷入朝朝贺。 所献贺礼,早已有礼部官员与鸿臚寺查验收揽。 诸藩朝贺的礼单之中,最惹郭宗训侧目者,莫过於赵匡胤所献之物,乃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而赵匡胤似是对那柄宝剑极其重视,竟在朝会中当眾提起那柄宝剑有多么弥足珍贵与锋利。 闻言,郭宗训缓缓开口道: “赵卿进献那般锋锐宝器,朕心甚是欣慰。” “只是赵卿可知,卿本身,便为国之利刃。” 对於將来亲政后如何处置赵匡胤这个人,其实郭宗训心里是有打算的。 若是能为己所用,那是最好。 若不能,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赵匡胤慌忙躬身下拜,肃然回道: “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臣本一介粗莽武夫,蒙先帝拔擢、陛下垂恩,唯有披甲戍边、尽心王室,愿为大周奔走效命,安敢当国之利刃这般盛誉。” 这番话,足以看出武夫赵匡胤有多么聪明了。 相较於他,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就显得极其不聪明。 他进献了一匹宝马。 赵匡胤话音刚落,他便站出班抱拳道: “陛下,臣所献之马可日行千里,非真英雄不能驭,现已存入飞龙院(天子御用马政机构)中。” “臣將此马献於陛下,惟愿陛下早日长成,驰骋疆场,莫负先帝马上打天下之志。” 这句话有些挑衅的意味,像是暗讽天子年幼,尚不能驭马,更遑论御天下。 其实郭宗训早已有预料,在这场朝会上,定是暗流涌动。 比如,被张永德安插在殿前驍卫里的几名亲卒,还有不服幼年天子的各方节度。 纵使会有节度公然发难,挑衅皇权,但郭宗训並未想到,这个人,竟会是李筠。 要知道,在赵匡胤窃国后,李筠曾悬掛郭威画像痛哭,公然表达对后周的忠诚,然后起兵反宋。 而在诸多史料里,都有提过,此人可为大周之忠烈。 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会说出这番话来? “史书说他忠烈,却也说他骄纵跋扈,不善权谋,想来是有几分道理的。” 想到这里的郭宗训,忽將內侍唤到近前,稍后,百官就见那內侍离开大殿。 没过一会儿,竟是见內侍与另外一人,牵著两匹马走来,一大一小。 体型较大的那匹马,便是李筠进献的千里马。 郭宗训当眾离开御座,来到那千里马前,笑道: “李卿所献之马,品相果真不错。” 说罢,他便欲上前抚摸那匹千里良驹。 眾臣见状大惊失色,惶然趋前拦阻: “陛下!此马身形雄骏,野性难驯,便是军中宿將,亦难轻易驯服,还请陛下三思!” “此马烈性未敛,桀驁难制,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轻涉险地!” “...” 训马? 郭宗训呵呵一笑。 那是武將才干的事。 朕乃天子! 旋即。 眾人便见郭宗训抬手,指了指身侧那匹小马,此马乃是飞龙院专为他精心遴选。 肩高步幅恰好合他七岁身形,鞍轡皆是量身定製,温顺驯良,早已被他养得熟稔。 他一边轻轻抚著小马的脖颈,一边抬眼看向李筠,脸上掛著孩童般天真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道: “李卿所赠千里良驹,烈性未驯,恰如四方怀有异志之辈,需假以时日慢慢驯服教化。” “朕年纪尚幼,暂且不急驾驭这千里马。” “这匹小马,乃是由朕亲手驯养,今日特赠予李卿,以示朕与诸卿同心相辅、相与砥礪之意。” 第21章 朝会惊变!欲逼天子颁詔罪己! 郭宗训话未说完,继续开口道: “至於李卿方才说,此马非真英雄不可降服。” “朕倒是想问李卿,何为真英雄?” 不等李筠回应,郭宗训又再次看向在场诸藩、节度,问道: “朕也想问问你们,是先帝西平秦凤、南定江淮、北击契丹,开疆拓土护佑百姓,算真英雄?” “还是拥兵一方,在朝堂上欺朕年幼,逞口舌之快,算真英雄?” 话音刚落。 殿內群臣豁然陷入死寂。 这个幼年天子...还真是敢说啊。 其实郭宗训也不想闹这一出,毕竟,谁不想相安无事? 只是,若面对骄兵悍將的挑衅都无动於衷,还谈什么八载亲政路? “先帝在时,常教朕,藩镇守土护民,方为忠;恃兵骄纵,欺君罔上,方为逆。” “李卿今日献马,是让往后天下藩镇皆可凭一匹烈马就能欺朕?” “还是说,李卿觉得,满朝文武、天下诸藩,皆无驭马的英雄,唯你一人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日之前,郭宗训其实有想过,满殿的藩镇节度,最会跳出来闹事的人可能会是慕容延釗。 毕竟,此人手握两三万的精兵,在藩镇势力中算是不容小覷了。 而且与赵匡胤关係极好。 在原来歷史里,赵匡胤担任了殿前都点检,而他就是副点检。 这么一位兵强马壮的藩镇节度使,应该会极其瞧不起自己这个幼年天子才是。 只是,在今日,此人全程保持沉默。 “莫非是因为这一世的赵匡胤没有成为都点检,让他都有些沉默寡言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慕容延釗都容不得郭宗训轻视。 当郭宗训思虑间,李筠忽而郑重抱拳道: “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恕罪!” 对於他的反应,郭宗训已有预料。 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本就骄横,与诸藩不睦。 所谓枪打出头鸟,倘若李筠继续蛮横找事,诸藩也不会坐视不管。 稍后,眾人就见郭宗训牵著小马的马韁,递到了李筠的手中,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朕知李卿是忠勇之臣,不过一时失言。” “这匹小马朕养了许久,最懂进退,赠给李卿,也望李卿往后与朕同进退,共守大周江山。” “至於这匹千里马,朕会命人好生餵养,待他日朕亲政,当驭此马,与李卿共驰天下!” 郭宗训给了李筠一个很好的台阶下。 不管李筠此前是出於什么心思欲让自己难堪,总之,身为帝王,当有胸襟。 诸葛亮尚且七擒孟获,他有何不可? 史书说李筠重恩义,忠烈,赵匡胤谋国后,他亦是极少数举兵抗宋、为周殉节的藩镇之一。 冲这个,郭宗训也想试试,能否將他拉拢过来。 殊不知,正是他一贬一拉,恩威並施的手段,让满殿节度,都不再敢將他视为仅有『七岁』的稚子了。 ... 李筠献马之事过去。 郭宗训重返御座,再次听起诸藩镇节度的陆续发言,基本上千篇一律。 要么说此番朝贺之礼有多么弥足珍贵,希望皇帝不要嫌弃。 要么就说他们在地方上都做了什么事。 而这些事,近两日以来,郭宗训已从范质口中听了个大概。 就在君臣维持表面和睦期间,殿门外忽而响起喧闹之声: “当今天子轻戮功臣,擅杀宿將,末將不服!” “上月拱宸门外,陛下所斩之將,乃是先帝亲擢、久经战阵、身被数十创的有功之士!” “陛下不问情由、拔剑便杀,是轻贱功臣、寒我三军將士之心!” “臣等联名为將校请命!请陛下颁詔自罪,明示军纪,以安军中人心!” “若陛下不给公道,我等將士,绝不奉詔!” “...” 一时间,文武百官,藩镇节度,皆將目光看向殿外跪著的四名將领。 而这时,守在殿外的监门中郎將,可谓如临大敌。 当场便命其余將士,將那四人扣押下来。 可饶是如此,他们仍旧在奋力大喊,欲让当今天子颁罪己詔。 且先不论那日郭宗训该不该出剑。 只说即使错杀了有功之將,可也不过是区区一偏將而已。 从古至今,从未有天子错杀普通將领而颁罪己詔者。 若真因此颁了罪己詔,滑天下之大稽都是小事,於朝野中的威望尽失才是大事! 这时,稳坐御座的郭宗训已將目光凝聚在张永德身上。 他很清楚,这是张永德的报復。 只是,拱宸门一役过后,翌日朝会,经百官廷议,已將此事定性了。 如此费尽心力在殿前驍卫中安插那么一手,就是为了噁心自己? 就在郭宗训思虑间。 已见张永德出班转身,面朝殿外,大声道: “何人喧譁?速押入殿內,向天子请罪!” 此话刚落,郭宗训遂双眼一寒。 这时,那监门將军,已亲自押那四人跪入殿中。 隨后,就见张永德站在四人跟前,质问道: “就是你四人方才於殿外喧譁,说当今天子滥杀有功之臣?” 其中一人开口道: “回张点检,那日您依太祖制,遣將与我殿前驍卫换防,天子不愿,一意孤行,错杀功臣,此为眾所周知之事啊!” 闻言,张永德先是厉声喝止了这人。 旋即眉头拧成疙瘩,缓缓转身,面朝御座,躬身长揖道: “陛下,那日拱宸门之事,朝议虽已有定论,可殿前司三军將士,至今群情难平啊!” “那员偏將,累功无计,绝非谋逆犯上之辈。” “陛下於拱宸门外,不问情由拔剑斩之,三军將士看在眼里,哪个不心寒齿冷?” 说到此处,他忽而故作悲痛,跪倒在地,继续道: “这四將虽在殿前驍卫麾下当差任职,可殿前驍卫毕竟隶属於殿前司,臣忝为殿前都点检,连日来却弹压不住三军怨愤...” “最终竟使得这四將於殿前鸣冤,此皆为臣驭下无方,难辞其咎,甘愿事后领罪。” “只是军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先帝以百战定天下,靠的就是禁军弟兄。” “臣冒死泣请陛下,下一道罪己詔,以安三军之心,以固社稷根本!” “若陛下不愿颁詔罪己,臣愿暂代陛下,抚慰殿前驍卫与殿前司诸將!” 话落。 满殿死寂。 第22章 天子三问! 张永德此举,有四利。 一是报拱宸门之辱: 借诸藩朝贺,天下瞩目之机,把郭宗训打成『滥杀功臣』的失德幼主。 击碎其天子权威与『太祖託梦』的光环,让幼主再无威慑力。 二是进一步夺回禁军话语权: 拱宸门一役后,百官廷议,对侍卫亲军司与殿前司最高长官的权力有所影响。 张永德如今以『为將士请命』收拢军心,重塑自己在殿前司的威望,可进一步倒逼朝廷废除枢密院监军制度。 顺势將禁军任免与调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三是震慑藩镇、拉拢盟友: 向天下节度使宣告幼主无能、军心尽失,试探朝野诸藩立场,孤立郭宗训与文官集团。 四是分化朝堂、挖坑对手: 逼范质以及文臣集团,在护帝与稳军中二选一,藉此瓦解帝相同盟; 同时让死对头李重进退维谷,倘若李重进支持张永德的意见,虽能获得好处,但实际收益要远低於张永德。 毕竟,张永德可趁机掌握殿前驍卫。 如果李重进站出来帮皇帝说话,那么靠著『为將士请命』这个名义的张永德,会趁势使李重进失去侍卫亲军司內的部分军心。 ... 张永德想法很好。 可有件事,他並不知情。 那就是,郭宗训与范质早已知道,他费尽心力安插进殿前驍卫的几名將士都有谁且都做过什么事。 此刻,张永德还在暗自窃喜。 今日诸藩齐聚,幼主绝不敢当眾与他撕破脸,否则,诸藩岂不人人自危?天下岂不是有倾覆之险? 幼主下罪己詔,便是自毁君威; 不下,便是坐实了『轻戮功臣、寒三军之心』的名声,自今日后,在诸藩面前,將再无半分天子威仪。 按理说,此事这般险峻,郭宗训该有所慌乱才是。 然而,实际上,郭宗训不仅没有丝毫惊慌,反倒是再次从御座上站起身,“张点检,你且先起来吧。” 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看向张永德,而是凝聚在殿中正瑟瑟发抖的四將身上。 “朕心中有三惑,想问问这殿中四名將士。” 他跨步上前,站在那四人身旁,问道: “一惑,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同袍鸣冤,那朕问你们,那日拱宸门外,朕亲斩之人,姓甚名谁?” “在殿前司中担任何职?隨先帝打过哪几仗?先帝何时亲擢的他?一字一句,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说清楚!” “若有半句虚言,待吏部与兵部勘实始末,朕...定斩不饶!” 一时间,四人面面相覷。 在被张永德安插进殿前驍卫前,他们倒是做过类似的功课,可无论如何,也难瞒住兵部与吏部记录档案。 那被郭宗训斩杀的將领,哪里是什么有功之臣?不过是军中一名营指挥的亲戚罢了。 在先帝驾崩之后,经那营指挥细心安排,才坐上了一都主官的位置,人模狗样的穿上了熟铁札甲。 倘若如实回应,岂不有悖先前所言?倘若据实直稟,与欺君有何两样? 张永德见那四人脸色愣住,遂心头一紧,连忙抢言道: “陛下!这几个粗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只怕早嚇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周全了,陛下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非要为难他们?” “如今禁军本就军心浮动,陛下这般步步紧逼,是为何故?陛下还年轻,行事当留余地,万万不可一错再错!” 这句话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言外之意是说,你这个幼年天子倘若做事真不留余地,倘若不颁詔罪己,將我逼急,我可要藉以安抚三军军心名义行兵諫之事了! 倘若是原来歷史中的郭宗训,必然不敢继续深究此事。 但是,此时此刻的郭宗训,坚决寸步不让! 有本事,就当著诸藩的面来兵諫!届时,且看是谁被天下共討之! 再说,无外乎一死罢了! 既已决定做天子的那一刻,我,郭宗训,便早已將自身后路全部堵死,何惧你言语之嚇? “张点检!朕不曾问你!而今诸藩皆在,先帝亦尸骨未寒,你一再逾距,究竟是何居心?” “更何况,这四人竟敢在朝殿门前喧譁,又岂是无胆之辈?” 言至於此,郭宗训又看向那四人, “朕再问,拱宸门之事,早已由范公领衔,百官廷议定了性,那廝欲夺刃犯驾,被朕格杀,此事明发詔敕,天下皆知。” “为何当时你们无一人敢言?偏偏今日,各军、镇指挥齐聚,你们竟行叩殿逼宫之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此问,四人预先並未备案,一时皆不知如何应答。 这时,张永德忽然挺直身躯,快步上前,欲握天子手腕, “陛下,你尚年幼,这朝中政务...” 话还未说完,忽被李筠拦住,“张点检,陛下有三惑,而今只问了两惑,你急什么?” 张永德顿时双目一寒,沉声道: “李节度,天子年幼,不晓朝政机要,本点检受先帝临崩託孤,自当为大周拨乱反正。” 李筠的年纪,要比张永德大二十余岁,乃是最早拥戴大周太祖郭威的老臣之一。 论在军中的资歷、威望,都要高於张永德。 他这一拦,著实打了这位张点检一个措手不及。 这时,李筠笑道:“若老夫所料不错,先帝临崩时,只託孤於范、王、魏三公,你算哪门子的託孤大臣?” 张永德气急,猛地甩袖道:“李节度,此在京城,而非潞州!” 身为四朝老臣的李筠可不是嚇大的,“老夫说了,陛下既有三惑,当让陛下问完了事。” 张永德只得沉默,而后冷眼扫视那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四人,只希望他们莫要坏了大事。 ... 这位张点检方才的举动,可谓是將郭宗训嚇了一跳。 谁敢想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张永德真敢做出『挟持天子』的事情啊? 而郭宗训亦不曾想到,最终竟会是李筠出手阻拦张永德。 这廝方才不还借烈马之事欲让自己难堪? 而今公然站在自己这边,是为何故? 郭宗训不解,但眼下当务之急,仍是要將『罪己詔』一事化解,其余诸事,却也容不得他多加考量。 他再次看向那四人,继续问道: “朕最后一惑。” “朕昨日查阅殿前驍卫诸军的军籍簿册,发觉你等四人,皆为殿前司旧部,前日才被他人安插进殿前驍卫。” “如今你等却打著殿前驍卫的旗號,为朕所杀之罪卒,逼朕下罪己詔。” “这究竟是你们自己的主意,还是...” 待郭宗训说到此处,忽然转身,直视张永德,沉声问道: “你这个殿前都点检,教他们的?” 第23章【求追读】 同富贵,可予之! (上一章有所改动,针对张永德兵諫动机等,此句一日后刪除。) 听到天子所言的张永德当即脸色一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小小年纪的郭宗训不只会些嘴皮子上的功夫,就连心思也极其縝密。 一早就已知晓他在殿前驍卫中安插人手的事情。 不过,纵使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无惧,毕竟,他手握殿前司禁军,仅是在京兵力就有两万五千余人。 可谓兵强马壮。 “陛下此言谬也!” 张永德直言不讳道: “臣近日为安抚將士军心,已是殫精竭虑、夜不能寐。” “陛下怎能凭空断言,是臣暗中指使?” “陛下年岁尚轻,便这般猜忌有功之臣,日后天下將士,还有谁肯为我大周效命?”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天子聪慧,纵使是让一些真忠臣看到亲政的希望,但也只是希望而已。 眼下,小小年纪,猜疑之心便就如此之重,假以时日,还能得了? “非朕猜疑功臣,而是今日之事,皆指向张点检!” 他直言不讳,郭宗训亦是直言硬刚。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谓的姑丈、侄儿之间仅剩的一点儿体面,早就被撕了个粉碎。 既如此,郭宗训又何需顾忌? 总之,今日之事,寸步让不得,一旦妥协让步,张永德便会愈加得寸进尺。 届时,天下人都再將无望幼年天子亲政矣! “朕以幼龄登基,临朝未久,先是有殿前司韩重贇,无有天子璽印与枢密院文书,便调五百兵卒闯拱宸门,违了先帝遗制;” “再是由朕亲掌的殿前驍卫,又被人悄悄安插了殿前司士卒。” “桩桩件件摆在朕的眼前,由不得朕不去多想!”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郭宗训矗立在张永德身前,眼眸里透出的情绪多是愤然,对这位曾在战阵上廝杀多年的汉子並未生出丝毫畏惧之心, “张点检,朕再对你多说一句,殿前司是大周的殿前司,不是某个人的私衙;” “禁军是天子的禁军,而不是只知主將、不知君上的私兵。” “你身为殿前司主帅,当整肃的是军纪,当安抚的是忠君之心,而非纵容麾下將士再行此犯上之举。” 说罢,又看向诸藩,正色道: “今日之事,桩桩件件俱在眼前。” “若將心比心,將诸卿换作朕,身处此境,面对无旨调兵、私插亲卒、叩殿逼宫之事,能全无半分猜忌者,便上前一步,让朕瞧个仔细!” 话音落下,群臣无一人上前来。 郭宗训又道: “今乃朝贺之仪,趁诸位俱在,朕便当著天下文武、四方节帅,立此誓言。” “诸卿但守大周、心向朝廷,朕此生,绝不负诸卿,当与诸卿同富贵!” 將心比心,把话说得透亮一些,或许不是最高明的招揽忠贞之士的法子。 却是眼下的郭宗训,唯一能去做得事情了。 而他也並不寄希望於三言两语,就將眼前这些桀驁不驯、久经沙场的战將收服。 他想给诸藩看的,只是他身为幼年天子的一个態度而已。 別去担心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忠於大周,忠於自己这个幼主,同富贵,可予之! 第一个率先表態的藩镇节度,乃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陛下但请宽心!” “老臣深受太祖、先帝厚恩,此生绝无二心!” 下一刻,如赵匡胤等人,纷纷出班拱手道: “请陛下宽心,臣(臣等)此生,绝无二心!”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而已。 郭宗训不会蠢到相信。 只要他这个皇帝,稍微做得不合诸藩之意,届时,天下揭竿而起者,將不知多少矣。 当下,郭宗训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再一次將目光凝聚在张永德身上,问道: “张点检,你还有话要说吗?” 诸藩刚刚表態,可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郭宗训需要给整件事一个定性。 不让张永德將来再拿此事挟逼。 “臣...” 张永德犹豫片刻,无奈开口道:“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如若继续闹下去,在诸藩看来,都会有些过分了。 强行兵諫,只会適得其反。 郭宗训微微頷首,“既无话可说,那便由朕来说。” “此四人居心叵测,问罪当斩,张点检,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前张永德不是有收揽军心的意图吗? 那就让你使三军將士寒心! 最起码,对殿內跪拜的四人来说,是如此。 “张点检,此事...此事...还请张点检饶命!” 四人中有一人將欲说些什么,又似顾虑什么,吞吐半天,只来了句求饶。 其余三人,倒是铁骨錚錚,似已知今日叩殿的结局。 无论郭宗训颁不颁罪己詔,扰乱廷议,都是死罪。 若张永德救之,就是在不知好歹。 当著诸藩的面,郭宗训也有了进一步问罪於他的可能。 但若不救,便如他所预料,可能会使效忠於张永德的將士寒心。 至於寒到什么程度...郭宗训便很难预料了。 事已至此,张永德也只好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 “自今日起,臣必遵陛下命,严加整肃殿前司全军,重申军纪、约束部属,绝不使以下犯上、无旨擅动之事再现。” 这话说得巧妙。 军中但有『不服管教』者,可尽数推给郭宗训。 他自是不会上套,隨即看向四人,厉声下令道: “此四人,闯宫譁变、胁君谤上,按大周军律,斩!” “首恶伏法,胁从不问,其余牵连者,一概不究。” “再发明詔於殿前司,就说殿前司的弟兄们跟著先帝打天下,都是大周的忠臣,朕断不会因几个宵小之辈,寒了三军將士之心。” 说句实在话,若有可能,郭宗训当真想问罪於张永德。 但他不能这么做。 兔子急了还咬人。 万一真將他逼反,自己绝对落不著什么好处。 当年大周太祖郭威不就是被逼急了才造后汉的反?前车之鑑啊。 待那四人被殿前驍卫拖曳下去之后。 郭宗训也是有些心累了,亲自开口道: “诸卿若是无事...” 话音未绝。 就见 班列中忽然踏出一人。 正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 “陛下!臣有话说!” 郭宗训:... 没完了是吧? 朕当个幼年天子容易吗? 第24章 【求追读】清君侧!兵强马壮者就是爹! “方才陛下有三惑,而今,臣也有一问,想问问陛下!” 李重进矗立身躯,声如洪钟道: “陛下可曾想过,陛下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为何会使三军將士群情难平?” 郭宗训眉头微蹙。 李重进不等他回应,抢言道: “若陛下不知,便由臣来解惑。” “那是因为陛下一味听信文臣谗言,步步紧逼,欲削我等两司主帅权柄!” “如今就连整肃军纪,也要强遣文臣入营监察,三军將士岂会心服?”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旋即面朝满殿藩镇,继续高呼道: “今日能在京中禁军行此制,他日便能將此制推行至天下诸镇,削诸位节帅疆场之权!” “诸公镇戍四方,为国守疆,焉能甘心如此?!” 话音刚落。 方才还站出来为郭宗训说话的李筠,此刻竟是垂首缄默; 至於赵匡胤、慕容延釗、向训等一眾藩镇节度,更无一人肯上前为天子言语半句。 对於这些手握兵权的节帅来说,天子与张点检之爭,充其量只能是朝堂里的內斗。 然而李重进所言,无异是戳中了他们的底线——兵权。 此为诸藩於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怕是朝廷,也不容染指! 毕竟,郭宗训不是先帝,他若染指,谁也不服。 一时间,郭宗训陷入两难之境,心道: “哪怕是朝廷有著充足正当的理由,欲削诸藩与两司主帅权柄,可这事,也不能在此间上提起。” “否则,各方藩镇节度,管你有什么理由?后世的朱允炆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因此,削藩、削权之事,一定要润物细无声。 可若郭宗训说绝无此事,那么,此前他对两司诸多的布局,皆要推倒重来了。 而张、李二人联盟,就是因为郭宗训染指两司。 倘若这一步退却,今后便再也无扼制两司主帅权柄可能。 故而左右为难。 这时的范质,倒是未急於上前辩驳,因为他对李重进很是了解。 李重进不是张永德,后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手中的兵权,去行所谓的『兵諫』。 但李重进一旦出手,十有八九,便有『兵諫』的可能了。 毕竟,一向以刚愎暴戾著称的李重进,是真敢做出『兵諫』的行为来,而非仅仅局限在『朝议之爭』。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重进的声音便宛若雷霆般炸响在崇元殿內: “陛下,臣与李太尉,统领大周二十万禁军,如今三军將士,皆对文臣监军、枢密掌任免之事心存不服!” “若陛下不即刻废除这两条制令,罢黜蛊惑圣心的奸佞文臣,臣等...恐再也压不住麾下將士,届时禁军譁变,清君侧,除奸佞,臣等也无力阻拦!” 什么当今天子藉以先帝名义,几次三番的动嘴皮子,发动朝议之爭。 什么会不会落得个欺负幼年天子的名声。 这一刻,李重进统统不去在乎了。 他要让郭宗训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道,兵强马壮者...就是爹! 你这个幼年天子不是嘴皮子厉害吗?再动个试试? 你敢动,那么今日朝议之后,侍卫亲军与殿前司便能彻底接管京畿重地! 让郭宗训最为担忧之事还是发生了。 李重进借他欲削诸藩、两司兵权来说事去行兵諫之举,诸藩岂会拦阻? “我自登基以来,张、李二人处处紧逼,先前几次朝议之爭虽占据上风,可却只是无根浮萍。” “当时我若步步妥协,故可安抚张、李二人,但到二人有了在外领兵的机会,我这个天子便也做到头了。” “而不让步的代价,就是让李重进寧可选择鋌而走险,行兵諫之举...今诸藩不语,多是畏惧京中甲士。” 郭宗训唉声一嘆。 李重进不是张永德,后者若行兵諫,那一定是將他逼到万不得已的份上了,就像当初后汉末帝逼大周太祖郭威那般。 而前者若要兵諫...什么理由,都可以是理由,也都可以不是理由。 话说回来,郭宗训对於张、李二人兵諫一事,不是没有做备案。 比如此前让高怀德与李继勛分別担任两司要职,还有奋力拉拢各方节度等,都是他想要极力应对这一幕的无奈之法。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深切感受到了身处五代十国间,做一名手中无权的幼年天子,是何等的悲哀! 连端坐在垂帘之后的小符后,在听到李重进方才所言,也是有些忍不住了,將欲开口相助孤立无援的郭宗训。 就在此千钧一髮之际。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朗喝,伴著沉稳的靴声步步逼近, “是谁在这朝殿上,妄言天子削夺兵权,煽惑人心?”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鬚髮半白、身形雄健的老者,身著亲王朝服,腰悬金鱼袋,大步踏入殿中。 而此老者,正是天雄军节度使、当今魏王,郭宗训的亲外公——符彦卿。 在他跨入大殿之后,未曾去看脸色骤变的李重进一眼,而是先朝著御座躬身一揖,朗声道: “臣符彦卿,奉旨入京朝贺,来迟一步,望陛下恕罪。” 闻言,郭宗训內心缓缓安矣,笑道:“外公远道而来,何罪之有?快赐座!” “谢陛下。”符彦卿直起身来,方才转头看向李重进, “李太尉,方才你说陛下听信文臣谗言,削武將兵权?” “老夫倒想问问,先帝在世时,便定了调兵三百以上需枢密院文书之制,难道也是先帝听信谗言,要削你等兵权?” 符彦卿乃是大周唯一在世、握有实权且镇守重镇的异姓一字亲王,哪怕是先帝郭荣在此,也要多加礼遇,更遑论是李重进之流了。 倘若符彦卿早至,未必会有李重进进言一事。 而今,就连李重进,在面对这位威望达到鼎盛的魏王,也只得硬著头皮道: “魏王此言差矣!先帝之制,只定调兵规矩,如今陛下却要文臣入营监军,干预將佐任免、军中刑赏,这与夺兵权何异?” “荒谬!”符彦卿压根就不给李重进丝毫面子,上来就是一顿懟,待他厉声一喝,鬚髮皆张,其气势瞬间盖过李重进, “陛下遣文臣监军,监的是整肃军纪时不使有功者蒙冤、不使宵小者滥赏!” “监的是剋扣军餉、冒领粮餉之弊!何曾干预过將帅临阵指挥、疆场用兵?” 符彦卿並非初至,早已在殿外静立片刻。 他位尊魏王,声震朝野,亲命殿外內侍不必通名,方能这般恰到好处地踏步入殿。 这时,符彦卿话音未绝,只是稍作停顿,期间看向诸藩,隨后又一脸正色道: “诸位镇戍边疆,保境安民,陛下素来倚重,岂会行欲夺诸位兵权,自毁长城之事?” “倒是李太尉,借著为天下武將发声的名头,实则是想独掌侍卫司,需知,这侍卫司,非一家一姓之私军。” 在京城这地,敢与李重进这般说话的,也就只有符彦卿了。 这时,李筠也踏前一步,对著符彦卿拱手笑道: “魏王所言极是!我等只知忠於大周、忠於陛下,岂会因旁人几句煽惑,便生了异心!” 稍后,就见一眾藩镇纷纷附和,殿內风向瞬间逆转。 见状,李重进碍於魏王在此,不好再发难,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最终看向郭宗训,只憋出那么一句, “我...臣...绝无此意。” 符彦卿冷哼一声,不再看李重进,而是也看向天子,朗声道: “陛下,老臣入京途中便闻朝中有人借事生乱、胁君乱政。” “臣手握天雄铁骑,世受国恩,但凡有敢以兵权逼主、动摇社稷者,臣请旨提军入京,为陛下荡平奸邪!” 第25章 【求追读】郭宗训立志成为史上最能打的天子 符彦卿向朝堂给出了自己的態度。 有了他的介入,对郭宗训来说,有三点好处。 第一:由文臣监察两司的局面已经定型,容不得张、李二人再去翻案; 此举短暂来看並无益处,但长期来看,却能有助於郭宗训去施展范质的第一关三策。 第二:可以达到震慑两司与诸藩的目的。 今后谁再动不动就行『兵諫』,需仔细掂量掂量了。 第三:有了符彦卿的表忠心,便会有更多的藩镇渐趋安稳,不再生有二心。 ... 朝议大局已定。 而京中局势,诸藩也已心知肚明。 於是,一些节度使当日便向郭宗训请辞离京。 其中便有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此刻,广德殿內。 这座殿宇曾被先帝郭荣用来处理日常政务。 而今,郭宗训於此接见李筠。 “李卿,潞州距京不过八百里,旦夕可至,卿为何如此著急折返?” 李筠笑道:“京中已无老臣用武之地,老臣不如早早返回潞州,替我大周戍守京畿门户。” 郭宗训『嗯』了一声,似言语未尽。 李筠看穿了他的心事,问道:“陛下可还有事?” 郭宗训点了点头,“確有一事,望李卿解惑。” 李筠笑呵呵道:“陛下儘管问便是,老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郭宗训见殿中再无旁人,索性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山道: “今日朝议,李卿献朕那匹烈马之时,朕以为,卿是想让朕当眾难堪,同那些藩镇一般,打心底里轻视朕这个幼年天子。” “只是朕始终不解,后来张永德在殿上逼宫,卿却又挺身而出,为朕仗义执言。” “李卿,你究竟是何心思,不妨今日直言与朕。” 李筠似早已料到陛下有此一问,面色一正,沉声应道: “老臣身歷唐、晋、汉三朝,终以从龙之功归服大周,数十年来,朝堂更迭、藩镇乱局,早已看遍。” “四方节度、乱世英豪,起起落落,更是不知凡几。” “陛下也深知,幼主当国,步履维艰...老臣以烈马相试,只为辨一件事...” 说到这里,这位以不善权谋、做事全凭意气於史书中著称的四朝老臣,忽而语气一顿,而后又再次语出惊人道: “辨一辨,陛下究竟有没有太祖与先帝安天下的风骨,值不值得老臣以命相扶。” 郭宗训一愣。 他是真想不到,这位坐镇潞州的节度,言语间竟是这般的直言不讳。 不过,这却也合郭宗训的心思, “朕不问李卿心底的答案究竟如何。” “朕只一句,朕此生,必上承太祖、先帝之志以安天下。 “只要卿不负朕,朕便不负卿,不负李家。” 郭荣对李筠极度倚重,明知其骄,却刻意优容,从不严惩。 而正是这份雄主对悍將的信任,使得这位悍將最终心向大周。 也可以说,郭荣的离去,並非將一切都带走了,还是给郭宗训留下一批隱形的政治遗產,留待他去慢慢发现与挖掘。 ... 李筠走后。 郭宗训便与小符后、符彦卿用了家宴。 待晚些时,小符后回宫歇息,符彦卿才向郭宗训兜了底, “亲政之路,凶险万分,老臣会常来京中,令那张、李二人有所忌惮。” “可老臣却不能一直待在京城,將来情势错综复杂,陛下要早有决断。” 言外之意是说,他可以用威望压张、李二人一时,却不能压他们一辈子。 更何况,天下未定,大周內忧外患,岂不就是凶险万分? 这道理,郭宗训早已明白,只是,换走了张、李,又会迎来赵、钱,大势如此,只得步步小心了。 “今日之事,朕要多谢外公,若无外公,朕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郭宗训很清楚,他与符彦卿之间,並无几分外公与外孙的亲情在。 毕竟,郭宗训自幼在京城长大,而符彦卿从始至终,就没来过几次京城。 所以,这份祖孙真情,在大势倾轧面前不值一提。 只要所谓的『新天子』还重视符家,如太祖与先帝那般待符家。 符彦卿就绝不会赔上所有家底,同郭宗训一路走到尽头。 换句话讲,符彦卿对郭宗训,是三分祖孙骨肉,七分家族兴亡。 “朕常听先帝说起,外公一生戎马,身经百战,亲赴战阵不计其数,身上定然落下了不少旧伤。” “朕近来勤学练武,得了朝散大夫刘翰的药浴良方,泡之可强健筋骨、舒缓劳损。” “朕已命人在偏殿备好了药汤,外公试试,看看能否紓解您这一身旧伤。” 刘翰,名副其实的大周第一医师。 郭宗训自习武以来,身上常有磕绊,小符后见之心疼,遂让刘翰备了药浴,此后,他便每日泡浴,愈感身体强壮。 刘翰还建议他,若要日日练武,不只是要泡浴,还要配以针灸养护与饮食调养。 也就是在这时,郭宗训才了解到,原来古代武夫练武,可不是乱练,不仅练之有章法,还会配药浴与膳食共同辅之。 就连此时军中武將与精锐士卒,也都有泡药浴的习惯。 《武经总要》中,更是记载了不下数十种的淋渫药浴之方。 而刘翰给出的药浴方子,论药效,要强於《武经总要》中的药方数倍不止。 毕竟,那药方子里的药材都极其名贵,比如紫丹参、上品当归等,这些药材,寻常人家,一月泡一次已是难得。 但郭宗训却是天天去泡。 他倒也问过刘翰,“所谓是药三分毒,朕每日泡此药浴,可有碍?” 而刘翰是这样回应的,“陛下圣明,深諳医理,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可那说的是內服汤药,入臟腑、走经脉,自然要有节制。” “此药浴乃是外用淋渫之法,药性只从皮毛肌理渗入,再配以针灸,只舒筋活络、滋养筋骨,不入五臟六腑,无药毒沉滯之患。” “更何况陛下日日勤修武艺,汗出通透,可排尽体內湿浊鬱气,与药浴相辅相成,体魄將日渐强健。” 如此,郭宗训才放下心来。 而他每日都在刘翰的细心呵护下泡药浴,不仅是为了只强健根骨,更是想要立志成为史上最能打的天子之一。 能打,不能说明什么,但能打的天子,足以让这世上相当一部分的骄兵悍將心悦诚服了。 当前。 郭宗训为了能拉拢魏王符彦卿,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些细枝末节了。 可偏偏就是这些细枝末节,却使得符彦卿极为受用。 只见他抚须笑道:“陛下有心了。” 第26章 【求追读】匆匆半载,孩子王郭宗训 八月十日:先前来朝贺的诸藩节度,均已陆续离京。 八月十二日:范质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萧国公,王溥加右僕射,魏仁浦加兼刑部尚书,吴延祚进封庆国公。 八月十三日:郭宗训於宫城北隅择空旷之地,敕建讲武堂。 凡禁军中营指挥使及以上將官子弟,尽数准入堂中习武学艺。 八月中旬: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两司禁军月响由范质亲自提前发放;魏王符彦卿离京。 九月初旬:范质上奏,竇仪改任兵部侍郎,杜华升任枢密直学士,王著、李昉、扈蒙、赵逢等翰林学士加阶赐紫,帝允之。 九月中旬:郭宗训传諭天下诸藩镇,令各镇节度之子,自愿赴京入讲武堂就学,愿来者不拘时日徵召,不愿者亦不强求。 十月中旬:世宗皇帝灵驾自汴京发引,赴新郑庆陵安葬。 天下诸藩镇皆遣使入京会葬致祭,郭宗训厚赏四方来使,以褒奖诸藩忠顺之心。 十一月:北汉联契丹谋南侵,大周北疆全线戒严;南唐筹备迁都洪州。 十二月:许州赵匡胤接连上表,请命率军北上御边,郭宗训以『许州为京西南门户,责任重大』为由温言驳回,仅加其检校太师衔安抚。 北汉契丹见大周边境戒严,遂隔岸相望,不敢轻举兵事,边境紧张局势渐稳。 ...... 正月初一,正旦大朝会。 范质与百官提议天子更改年號。 郭宗训不允,以守先帝成业、尽人子孝道为名,继续延顺『显德年號』,百官皆称讚天子之孝。 隨后,他以先帝大丧为由,取消正旦宴饮,但一应恩赏、朝贺皆与去岁相同,无有更改。 正旦朝会临近结束时,便到了文武百官都喜闻乐见的环节。 那便是由內侍公布休假日期,与往年相同,大周境內百官皆休沐七日,但必须留人值守州府,不得全城空岗。 朝会散后。 范质並未回府过年,而是前往万岁殿覲见天子。 此刻,殿內。 郭宗训不解,“范公可还有事?” 范质语带恳切道:“官家,新君登极改元,乃是歷朝定例。” “陛下至今未更年號,恐不合祖宗成宪,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自八月初旬天寿节那场险象环生的朝会过后。 整整半年,郭宗训一心笼络藩镇、筹建讲武堂,严格循著他与范质擬定的八年亲政方略步步推行,丝毫不差。 此外,还恪守先帝仁政,尽力安抚民生。 如今虽谈不上四海丰足,却也让民间大多数的百姓,可以熬过这场寒冬、少添饿殍。 也正因郭宗训这般沉稳有为,范质愈发篤定,眼前幼主便是能终结乱世的英主。 自此,他不再仅以朝堂礼制称『陛下』,改口唤作『官家』。 『陛下』二字,引用至今,只是敬其帝王名分,是对身份的尊崇; 而一声『官家』,却是范质发自內心的,对郭宗训其人的全然认可与信服。 “范师,朕尚年幼,何必急於更改年號?” 其实,郭宗训不更改年號的理由很简单。 只因自从先帝改元『显德』后,整个国朝便进入了一段休养生息的岁月。 对於普通老百姓们来说,显德年间,是乱世中的好日子代名词; 而对郭宗训来说,此为民心核心根基。 范质闻言,正色道: “汉隱帝刘承祐,三年不改元,唐哀帝李柷,四年不改元,二人亡国之鑑,犹在眼前啊。” “先帝当年沿用太祖年號,乃因太祖病重之际方改元显德,先帝承统之初,群臣皆以正统相期,先帝顺势而制,故而未更。” “今陛下躬承大统,正位临朝,若久不改元,仍袭先世年號,恐於礼制不合,亦招外人非议...” 说白了,郭荣当初不改年號,是无奈之举,只因他与太祖郭威没有血缘关係,只是『义子』,为了向天下臣民显示自己的正统以及自己对太祖的孝心,所以並未改元。 而且太祖改元显德之后,没过多久便驾崩了,倘若显德年號未承一年半载便又改元,百姓只会觉得朝廷朝令夕改。 但如今不同了,郭宗训乃郭荣亲生子,登基称帝名正言顺,再不改元,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话说回来,范质所言不改年號的弊端,其实郭宗训心里是清楚的。 这个时代,有儒家士大夫在民间传播的影响,使得民间百姓对儒家的规矩极其看重,不然会被人说是『不讲礼』。 郭宗训执意不改年號,会落人口柄,比如,诸藩可能会说,中原新君失德、礼制崩坏...毕竟,此时情势与先帝登基时所面临的情况又大有不同。 当然,短期来看,不改年號一事,还是利大於弊。 而且,就算改年號已势在必行,那也得来个三辞三就的戏码才可,以此好让天下百姓看到当今天子的孝心与诚意。 “孔子云『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改元一事,还需容朕三思,待年关过后再论。” 言至於此的郭宗训又看向范质,“范师,除此外可还有事?” 范质道:“回官家,的確还有一事。” “关於在京禁军与驻守在淮北、河南禁军换防一事,张、李两位太尉並无异议,此事,需提上日程了。” 张、李二人为何没有异议? 是因这套轮戍制只动兵卒、不动主將,半分不碰二人核心兵权,还特许二人自定轮戍名单; 戍边的双倍粮餉、各类补贴全由朝廷承担,二人更能从中渔利,短期来看,可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看眼前,郭宗训像是亏麻了,可往长远看,这步棋实则血赚。 五代乱局的核心癥结,就是兵为將有,而半年一轮的戍守,便使主將永远养不成私兵死士; 粮餉恩赏全由朝廷直发,士卒只知皇恩、不认私惠,军心慢慢收归天子手中,为日后亲政削权埋下伏笔。 除此外,郭宗训更留足了二人不得不无异议的后手: 战时兵马仍归主將统一调遣任免,既有效降低对军队战力的损害,也彻底堵死了二人反对的口实。 张李二人並非看不到长远隱患,只是他们篤定,只要战时调兵任將的权柄在手,这点规制就伤不到自身根基。 殊不知,恰恰是这份来自乱世宿將的傲慢,给了郭宗训温水煮蛙、步步收权的机会。 总结来说,郭宗训是在以当前小利来换取將来的大利。 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於去岁八月那场『天寿节朝议之爭』。 “若非当时张永德、李重进接连受挫,我也难联合文臣集团,在半载之內颁行多项任命与政令。” “此举既稳住了天下诸藩,也让张、李二人师出无名,难行兵諫之事。” 想到这里的郭宗训,当即便就敲定换防日期, “此事,就定在二月初旬。” 眼下,天子璽印虽未交他保管。 但经过半载,朝中不少官吏都看到了他的英明睿智。 因此,在一些朝廷的重大决策上面,他们从先斩后奏,將事情办了再匯报天子,渐渐变为,诸大事皆先匯报天子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苗头。 ... 范质刚离开大殿。 便有內侍来报,说是讲武堂那边的年宴已经布置妥当。 诸藩镇、指挥之子,皆在翘首以盼,不断询问官家何时到来。 听到这里,郭宗训莞尔笑道: “朕这个天子,倒是先成孩子王了。” 第27章 养成系,郭宗训未来政治班底 郭宗训在前往讲武堂的途中,不禁想起一事。 按照原来的歷史进度。 正月初一,也就是今日,赵匡胤將谎报契丹与北汉联军大举入侵镇州与定州,符太后与范质、王溥命他率禁军北上御敌。 明日,赵匡胤率大军出汴京,当晚宿於陈桥驛。 正月初三,即后日,赵匡胤於陈桥发起兵变,黄袍加身。 然而如今的赵匡胤,正在许州待时而动。 至於镇州、定州一带的切实军情,在年前,郭崇便已发来奏报,北汉与契丹並不敢用兵。 南唐等国,更是不敢向大周挑起兵戈。 这也就意味著,当前,天下诸多势力,皆相安无事。 在这个世界以及时间线里,显德七年初的歷史,再也不会有陈桥兵变了。 想到这里,郭宗训暗自打趣著喃喃道: “后世的兄弟们,也能因为朕,少背些歷史资料了。” ... 如今的讲武堂,虽未让天下诸藩节度的子嗣都来入学。 不过,也可谓人才济济了。 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之子,韩守谅、韩守諤,年龄与郭宗训相仿。 在原来的歷史里,他们都隨韩通同殉周室。 而今,歷史的齿轮在疯狂转动,这二人在將来,或不失为一代名將。 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次子符昭愿,今年十四岁,谨厚谦约,颇好读书,加以栽培,可为亲信。 其三子符昭寿,在原来歷史中,论及才德皆不如符昭愿,但加以栽培,未必不可重用。 李重进之子李崇赞,与父一同在扬州举家自焚殉周,今十岁。 张永德之子张守瑛,年十六,在后世官至刺史。 保义军节度使袁彦之子袁忠节,十岁,官至內殿崇班,其父乃为先帝心腹,在赵匡胤篡位后,暗中厉兵秣马,后因大势所趋,终未反宋。 西京留守、河南尹向拱之子向德明,十一岁。 忠武军节度使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八岁;澶州节度使慕容延釗之子慕容德丰,十四岁。 还有高怀德之子高处恭、高处俊,李继勛之子李守恩、李守元等。 总计三十余名节度、高干子弟,再算上各军中將佐子弟与有过突出功绩的营指挥之子,人数已多达二三百人,而这些人,都將会是『天子门生』。 郭宗训对他们的教学方面很是认真,十岁以上或见识出眾者,都被安排在了『精英班』。 至於年幼者,只上基础班,防止各年龄之间的孩子有误学业之嫌。 ... 此刻,讲武堂內,无论年长年幼者,皆匯聚一堂。 郭宗训到来之后。 所有人,无一例外,皆跪地伏首,齐声道:“拜见官家!” 郭宗训看著眼前的一群毛孩子,笑呵呵道:“开宴吧。” 先帝国丧期间,纵使设宴也不设乐,此为礼制。 话说这些毛孩子们,此刻几乎都以郭宗训马首是瞻了,是打心眼里臣服的那种。 起初,倒是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只觉著郭宗训占著一个皇帝的身份,对他並不算心服口服。 对此,郭宗训也是心知肚明,於是就举办了一场比武大会。 郭宗训自幼便吃穿不愁,养得一身好根骨,又隨高怀德勤学武艺,日夜以药浴泡之,其身力超同龄人多矣。 於是乎,那几个年长些的孩子,便被他给打服了。 当中有那么一两人,一开始还不敢跟郭宗训动真格,但架不住他的激將法。 索性也不管后果,当场就与郭宗训认真起来。 可最后结局皆是惨败。 收服了这群毛孩子以后,郭宗训便著手从中选拔精英之辈悉心栽培,除上述几名高干子弟外。 他还发现了几名可造之材,比如『曹璨、李继隆』。 这二人的父亲,在如今禁军中算不得太出名。 但这二人,在將来,都会成长为北宋名將,尤其是李继隆,为北宋政权立下了赫赫战功,到死后,又作为真宗朝唯一的武臣,与宰相李沆、王旦共同配享於宋真宗庙庭。 至於曹璨,亦为北宋初期名將,其父曹彬,在北宋初期很有名气,但这时,论军功,甚至还不如义社十兄弟之一的韩重贇。 以上所述子弟,其父多在朝中享有高官厚禄,毕竟,在这个时代,想要培养孩子的才能,必须要有钱有粮才行。 除了他们之外,郭宗训倒也在这二三百人里,挖掘出几名其父並未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子弟。 如『陈大牛』,八岁,生有蛮力,就连高怀德见之都感嘆,此子有为猛將的天赋; 『郭顥』,八岁,较为聪慧; 『萧逾明』,九岁,懂得上进,很爱钻研兵法。 这三人的父亲,最大的官,不过是个营指挥。 郭宗训认为,经过皇室倾注资源的栽培,这三人未必不能青史留名。 “养成系...” 此刻,郭宗训看著一屋子孩童,喃喃道: “朕倒是有时间,可以慢慢养成、栽培他们。” 或许在不久的將来,上述这些人里,將有相当一部分会成为郭宗训未来的政治班底与资源。 ...... 正月初五。 这一天,原本是宋廷大封群臣的日子。 但在显德七年,这一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日。 无奇到,閒来无事的郭宗训,竟是与殿前驍卫中的几名悍勇之卒比起武艺来。 宫城內的西苑阅武场中。 郭宗训正与一名叫做陈老实的营指挥比试武艺。 此人乃是陈大牛的父亲,曾有斩將之功,因不懂变通,一直得不到升迁的机会。 郭宗训欲苦心栽培陈大牛,於是便將其父自侍卫亲军司里调到殿前驍卫中,负责贴身保护郭宗训的安危。 “陈老实,朕看你一点儿都不老实!” “再让著朕,朕便要罚你了!” 郭宗训挥拳之际,却见陈老实一直在躲闪,不肯还招,深知对方这是怕误伤自己。 但若不经实战,郭宗训的武艺何时能够精进? 陈老实一听,也知天子此举是要锤炼自身,当即不敢有所懈怠,但出拳前亦不忘提醒天子一番, “官家,末將可用力了!” 郭宗训点头。 陈老实这一拳势大力沉,他不敢硬接,忙侧身险险避过,同时眼疾手快扣住陈老实的臂膀,顺势屈膝顶向对方小腹。 可对方毕竟是经歷过沙场的勇士,哪会让郭宗训轻易得手? 仅是腰身一拧,沉肩坠肘间便卸去了郭宗训扣臂带起的力道,空著的左手如铁闸般向下猛压,精准格在他屈膝的膝头,同时臂膀猛然发力回挣,竟要顺势反拧郭宗训的手腕,將他掀翻在地。 然而,半年来日日跟著高怀德扎马练招、勤练军营搏杀之术的郭宗训,早已不是当初连剑都握不稳的稚童。 他临变不慌,借对方回挣的力道顺势向前垫步,原本顶向小腹的膝盖骤然收势改踹,脚尖直点陈老实膝弯软肋,另一只手同步扣死对方肩头,身形如狸猫般贴身上前。 整套变招行云流水,半分拖泥带水都无,竟反將这沙场搏杀的老卒逼得踉蹌半步,气息都乱了一分。 “官家好手段!” 陈老实不由讚嘆一声,仅是郭宗训方才那番搏击动作,就已胜新兵蛋子多矣。 但二人体型差距毕竟摆在眼前。 待陈老实稍一用心,郭宗训便难有招架之力了。 ... 此役过后。 郭宗训大笑道: “朕这半年来,不时寻军中將士陪朕练武,但他们大都留手,朕实难长进。” “而今与你交手,朕方知深浅。” 他暗自估量,单论近身搏杀的本事,自己如今约莫能抵得上一名稍加训练的军中新兵。 要知道,他此刻才不过八岁年纪,能有这般水准,已是殊为不易。 而这份进境,除了他日夜苦练不輟,以药浴增进根骨,以膳食增加气力之外,更多亏了高怀德倾囊相授的沙场实战搏杀之术。 这套技法全无花架子,招招直奔要害,又特意按著他的孩童身量做了调整,对他而言,实在是裨益无穷。 陈老实人如其名,不仅人很老实,就连说话也很耿直,不懂得什么弯弯绕绕,儘管在入殿前驍卫前被內侍教以宫廷礼节,但这一套对他来说,显然是无用功, “官家,您与末將的儿子相比强些,您的力气与他相当,但武艺招数,可比他强多了。” “若官家与末將一般大,落败之人,当是末將了。” 拿当今天子与自个儿子相比,只怕整个宫里,也就只有陈老实能做出这事了。 第28章 郭宗训改元,天子联姻 如今的郭宗训,早已將严苛到极致的作息,刻进了每日的血肉中。 待朝会散去,整个上午的时间,他都会跟著范质等宰执读书明理,或是逐字逐句批阅奏摺、学习处置朝堂庶务,半点不肯懈怠。 午后一个时辰,是雷打不动的兵法课,由李继勛倾囊相授沙场行阵、攻守制衡之道。 课业一毕,他便跟著高怀德扎马练招、研习搏杀,从短兵格斗到弓马骑射,一练便到日暮西沉。 及至深夜宫禁寂然,他要么伏案將一日所学所思尽数梳理復盘。 要么便是心绪难平、无心安寢时,索性提剑再入內鞠场,一遍遍打磨招式,直练到浑身筋骨乏困,方能安歇。 这般连轴转的苦熬,若非他身登九五,能以天子之资调动內府资源去源源不断地供养己身。 不然,单是每日练武必备的舒筋药浴、固本膳食,以及御医隨时调护所需的损耗等,放在当世稍微富贵的人家,只怕也难以为继。 话说回来,哪怕是幼年时的郭荣、赵匡胤等人,也不及当今天子这般的拼命勤学苦练。 ... 正月初三。 郭宗训按制接见皇室、外戚,设家宴,依旧不搞吉庆礼乐。 所谓的皇室,其实就只是他的三个弟弟而已。 除后汉所杀的先帝前三子,还有如今排行老四贵为天子的郭宗训,就只剩老五郭熙让、老六郭熙谨以及尚在襁褓中的老七郭熙诲。 说实话,但凡郭宗训有个成年皇室撑腰,他的处境,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艰难了。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真有个成年皇室...天子之位,也轮不到他来坐了。 而今日到场的外戚,除了张永德与李重进的几个子嗣以外,便就剩下符家人了。 用完家宴之后,张、李二人子嗣,隨意寻了个由头便离开大內。 是以,滋德殿中,就只剩下了郭宗训与魏王符彦卿之弟符彦琳一家人。 郭宗训原以为,他与符家人在今日不过就是嘮嘮家常,哄哄小符后开心罢了。 然后,接下来,小符后说出了一件让郭宗训感到有些不太舒服的事情, “我甚喜阿漪的性子,自今日始,便让她长留宫中隨侍我左右,不必再回府了。” 小符后口中的阿漪,名叫符清漪,小字阿漪,乃是符彦琳的嫡孙女。 按理说,太后將年仅六七岁的符清漪养在宫里,与郭宗训是没多大关係的。 但实际上,让符清漪陪伴太后是假,而让其『侍御』是真。 说白了,这就是小符后或符家给郭宗训物色的童养媳。 “阿漪,上前为官家奉茶。” 小符后话音刚落,便径直对阿漪吩咐下去。 稍后。 就见阿漪上前敬茶。 倘若郭宗训喝了这杯茶,便是默许符清漪留在宫里了。 若是不饮,就代表反对,会惹得符家人心底不悦。 此刻,包括符彦琳在內,所有符家子弟,都在看著郭宗训的动作。 而郭宗训却在看向符清漪。 从对方起身、行礼、注汤到奉茶,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嫻熟规整,举手投足儘是宫廷规矩,全然不似这般年纪的孩童该有的东西。 想来,她在符家时,仅是这个奉茶行礼的动作,只怕便就练了百遍、千遍不止了。 郭宗训心里清楚,今日即使没有符清漪,来日也会有赵清漪。 所以,最终,他还是饮下了符清漪敬奉的一杯茶。 天子联姻,事关家国。 而符家,无疑是当前天子最好的选择,甚至没有之一。 “如今的符家,有掌宫中宿卫的符彦琳、有位高权重且手握精兵的符彦卿。” “还有小符后...或许在將来,又要出一个符清漪为后了,如此,符家便有三人为后...” 郭宗训忍不住在心中暗想,此时的符家,可谓殊荣已极。 將来如何,谁也说不准。 总之,重用符家来抗衡张、李乃至诸藩,这是郭宗训迄今为止所下的最为险要,也是唯一能下的一步棋了。 “符家,可以是有野心的棋子,但绝不能是有野心的棋手。” 这是郭宗训內心的底线。 此刻,符家眾人见天子饮下那杯茶水,脸上皆是浮现出笑意。 显德七年春正月癸巳,符太后临朝,召侄女符清漪入侍,养于禁阁。 ...... 年关过后即为大朝会。 百官再次联名上奏,请求郭宗训改元。 郭宗训二辞,“卿等心繫国体,朕深知其意。” “然先帝创业未竟,天下初安,军民犹念显德宽政,此时遽改年號,恐扰民心、摇军心。” “朕当承先帝遗志,抚民安边、整军固疆,待社稷永定、四海归心,再议改元未晚,还望诸卿体谅。” 话音刚落,范质与王溥、魏仁浦三公陆续道: “陛下孝思纯篤,欲守先帝旧制,臣等皆知,亦感佩至深,然新君践祚改元,乃三代定製、国朝大典。” “显德为太祖、世宗年號,陛下承继大统已歷一载,四方藩镇、天下黎庶,皆盼新元昭示正统。” “陛下若久不更元,恐失天下观瞻,弱皇权之威,陛下改元,非违先帝,乃承先帝德业、安四海民心,臣伏请陛下顺天应人。” “陛下,改元则国体定,国体定则万民安,此万世之基也。” “...” 三辞三就的戏码结束后。 郭宗训便將近日想好的年號公之於眾: “诸卿再三恳请,以国体正统、万民归心为言,朕心感怀。” “新君践祚改元,確是礼制所在,朕不敢再固辞。” “朕决意改元承德,此年號意在承先帝之仁德,守社稷之根基,抚四海之黎庶,誓继显德遗志,安邦固本,与万民共守太平。” 为何非要是承德这个年號? 一来,『承德』出自儒家经典《尚书?周官》所载:“六服群辟,罔不承德”。 本意是天下诸侯无不承奉天子的德政与天命,是帝王年號的正统取义。 二来,天下百姓熟知『显德』年號久矣,改元承德,在百姓心中,也有承继先帝之政的意思,会极大程度地降低更改年號在民间造成的影响。 三来,郭宗训尚未亲政,承德二字,乃为承接祖业、延续德政之意。 若他亲政,开闢真正属於自己的时代,便也无需再用承德为年號了。 也就是说,承德二字,只被他当做是亲政前的过渡年號。 待郭宗训话音落下。 百官纷纷伏首称讚。 就此,年仅八岁的郭宗训,改元承德。 第29章 如今,已是承德元年了 天子改元,看似是嘴巴一张一闭就了事。 实则里面的规矩道道极多。 首先,你要给天下百姓一个诚意,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承德太平年景』。 “朕改元承德,意在承先帝仁德,抚四海黎庶。” “先帝在世时定均田、轻赋税、治河渠、宽刑狱诸策,悉数照旧,有司敢懈怠者,以违制论。” “另,河北水患诸州,免赋税三年;中原其余诸州,免今年夏税之半;” 如此,百姓才能记住,承德皇帝,是一位好皇帝。 其次,还得让显德年间的兵勛之家与三军將士们知道当今的皇帝心里有他们才行: “凡显德年间战死將士之家,免徭役五年,三司按月发放抚恤粮米,敢有截留者,立斩不赦。” 郭宗训接连颁布的两条政令,朝中无人胆敢出班反对。 包括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 因为他们不傻,郭宗训所言皆为仁政,如果他们公然反对,那么传到三军將士与天下臣民的耳中,他们,便会成为佞臣了。 ... 改元一事敲定后,张、李二人便联名上奏,將在京禁军与北疆禁军的轮戍名单递交上去。 此名单先由太后看过,方才传递到郭宗训手中,待他瞪睛一看,便知这名单中的猫腻。 大周禁军分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两大核心体系,两军各领十万兵力,合计二十万,精锐主力常驻京畿。 先说殿前司。 此司分宫禁宿卫班直、京外大营野战军两部。 在京戍卫兵力合计两万八千人左右。 一是宫禁宿卫班直,含內殿直、三散班、金银枪班等部,合计万人,本为天子专属私军,现权柄尽落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之手; 二是京营常驻野战军,留铁骑军、控鹤军核心两厢一万八千人驻汴京城外大营,为张永德嫡系主力。 地方分驻兵力合计七万两千人。 铁骑军、控鹤军剩余六厢三万人,驍捷军两厢一万人,另有三万余人为机动戍卫力量,全部分驻北疆、淮南边境要地,已为藩镇节度私有。 什么叫做已为藩镇节度私有? 比如,禁军將领率本部兵马前往藩镇驻地,承担边防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这名將领既是禁军统帅,又实际管理著藩镇辖区,他的身份本身就模糊了禁军与藩镇之间的界限,亦可说是藩镇,其麾下之部眾,当然便可说是为藩镇节度私有了。 再比如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天雄军属于禁军,按理说,既然是禁军,就属於朝廷。 可谁敢在符彦卿面前说,你不该再节度天雄军了,要將天雄军归还於朝廷? 说罢殿前司,再议侍卫亲军司。 其在京宿卫兵力合计两万七千人,以李重进嫡系骑兵英武军五千人为亲卫核心,搭配龙捷军、虎捷军核心两厢两万余人驻京畿大营,为其绝对掌控的主力。 地方分驻兵力合计七万余眾,龙捷军、虎捷军剩余六厢两万三千人,奉国军、武定军各两厢合计一万七千人,另有三万余眾,分控河北、关西诸镇,已为藩镇节度私有。 ... 那么郭宗训是如何看穿名单上猫腻的呢? 其实很简单,此次在京禁军与驻守在河北诸镇禁军的轮戍部队名单里,没有写英武军与殿前某些班直的换防时间。 也就是说,张永德与李重进可能要钻轮戍名单的漏洞,待诸军皆换防以后,他二人嫡系中的嫡系军队仍旧不换。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在在京城能够直接调动的军队,还有近万眾。 可別小看这万余人,按照赵匡胤的话来讲,就是臥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在轮戍这件事情上,其实郭宗训是做出过让步的,比如不调动各军主將乃至营指挥、都头等,只调各营兵卒。 他这样做,一来是让张、李同意禁军轮戍,二来是防止禁军战力下降。 如今天下未定,战事隨时都会发生,届时禁军仍是抵抗外敌的第一主力军队。 “倘若河北一旦有变,驻守河北的主將虽不识麾下士卒,然各营指挥使皆未调换,都头、队正亦隨之不动。” “主將知营將之长短,营將假以旬日便知部伍之底细,只需稍加操练即可使轮戍之卒熟悉阵法,將令下达亦不过转瞬之间。” 也可以说,换兵不换將,对郭宗训这个天子与大周都有利。 毕竟,他即使再想扼制张、李二人的权力扩张,也不能向前世的赵宋学习,拿国事、战事来搞权谋。 身为天子,心胸万不可狭隘到这种程度。 可郭宗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到了这个份上,张、李二人仍要在名单里搞猫腻。 这事,他不可能视而不见,否则,便就失去了轮戍的意义。 “朕看了两位太尉的轮戍名单,有一事不解,殿前诸班直与英武军为何不调动?” “这如何能使军中诸將心服?朕以为不妥,既要轮戍,当一视同仁。” 说罢,郭宗训压根就没给张、李二人反应的机会,直接看向枢密院的几位大臣, “你们就是这样向两位太尉提议各军轮戍期限的?” “此为本朝新制,岂可儿戏!” “凡在京禁军士卒,无论派系,每半年一轮,一视同仁,不得徇私,三月內,在京禁军必须要与河北诸镇禁军换防完毕。” “再有私改名单者,以动摇军心论罪。” 话音刚落。 范质当即便出班开口,“官家圣明!” 文臣集团见其领袖发言,便也陆续称讚。 见此情形,张、李二人也只得收敛起自己的心思。 他们二人原以为郭宗训年幼,看不懂名单里的猫腻,毕竟,殿前某些班直与英武军,拢共就没多少人。 如今想法落空,虽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自显德六年八月份那场朝议之爭失利后,他们便再难在朝议之爭上占据半分口舌之利了。 而今,已是承德元年了,这一年,不再是赵匡胤的『建隆』了。 “好在,我等心腹將领並未调动,纵使轮戍新卒入京,有主將坐镇,两司兵马依旧尽在掌握。” 这是张永德与李重进不约而同的念头。 二人並非天真,更非降智,只是自去岁八月天寿节朝议之爭失利,郭宗训趁势推行『收恩信、断私结』之策后,禁军军心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改变。 如今想靠著禁军上下一心反对轮戍制,早已绝无可能,唯一的破局之法,只剩兵諫险招。 可外有符彦卿等藩镇虎视眈眈,若无绝对大义名分,贸然兵諫只会失尽人心,沦为天下共討之辈。 除非郭宗训屠戮他们满门,或是二人能得领兵在外的机会,將內外禁军整合一处,方能如赵匡胤那般兵临汴梁、逼宫禪位。 只凭眼下在京的区区数万兵力,根本难成大事。 更关键的是,张、李二人如今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彼此猜忌、互相提防,从未有过真正的同盟。 就算二人联手兵諫能成事,后续的利益分配也是死结。 二人旗鼓相当,谁也压不过谁,事成之后谁登九五? 就算不夺帝位,朝堂政令谁主谁从? 一方稍有扩张,另一方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郭宗训前世歷史上的赵匡胤能兵变功成,核心缘由之一,便是韩通从始至终都被他死死压制,朝中无人能与之制衡。 可张、李二人势均力敌,互相掣肘,彼此都难以奈何对方。 话说回来,轮戍之制,虽能根除『將养私兵』的弊端,但真到『兵諫』、『清君侧』的份上,二人仍有足够调动的兵力。 只是郭宗训想要赌个万一,待禁军將士深知『恩自上出』后,倘若张、李二人慾行不臣之举,不会有太多的將士愿意跟隨他们谋逆造反。 而到了那个局势,一营、一都的兵马,都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再则。 “轮戍之法,不过是朕要走的第二步棋而已。” 接下来,郭宗训要走第三步棋才是重中之重,那便是—— 扩建讲武堂。 凡新到京的禁军,各营將校子弟,皆可选一名嫡子来讲武堂学习兵法韜略等。 第30章 中原,不能再出一个石敬瑭了 由郭宗训拍板,范质代为实施的禁军半年轮戍制,顷刻间,便在天下诸藩中掀起轩然大波。 契丹、南唐、北汉、后蜀等割据势力,纷纷遣使来朝打探情况。 ... 承德元年三月初。 北汉暗遣密使星夜入契丹,面见辽帝耶律璟。 以『周主幼冲、朝局未寧』为由,力请契丹出兵,相约南北並举、共取中原,瓜分大周河北之地。 密约既定,北汉与契丹立时调兵遣將,边军频频越境哨探,幽、代、镇、定诸州烽烟骤起,大有挥师南下、叩关犯境之势。 三月中旬,河北诸镇八百里加急奏报如雪飘般飞入汴京。 边报连番示警,皆言北汉、契丹兵马云集边境,旦夕恐有大战,纷纷奏请朝廷速发援军、增戍边防。 此刻,广德殿內。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公,正在向郭宗训分析当前局势, “禁军换防,乃为本朝新制,偽汉、契丹乃至南唐等国,皆以为我朝要生变数。” “许州赵太尉又来奏表了,请求调兵北上。” “张点检与李指挥也欲出兵。” “臣等忧心,如若出兵,使得张、李二人领兵在外,一旦出了差错,国朝恐有倾覆之危。” “...” 郭宗训深知,北汉与契丹早就有意南下入侵。 究其原因,还是他这个幼帝使得朝局不稳,引得四方藩镇多有覬覦之心。 若他处在北汉与契丹的位置,也会选择落井下石。 郭宗训听三公言至於此,自然也就明白,此役,无非就两个结果。 第一:不调禁军北上,只让河北诸藩镇节度固守,如此一来,中原诸藩皆会寒心。 届时,天子君威荡然无存,天下欲取而代之者,將数不胜数。 第二:应战,只是若令张永德、李重进或是其他人领兵,无异纵虎归山。 看似是有两种结果,但对郭宗训而言,其实就只有一种。 那便是——打! “幼主当国,內忧外患。” “然若因內忧而使外患做大,朕即为中原千古罪人!” 郭宗训目视三公,正色道: “朕不是石敬瑭,绝不使契丹铁骑跨过中原门户,肆意践踏我大周百姓。” “况且,朕若不应此战,待朕亲政之前,外患必然难以杜绝。” “所以,这一战,不得不打,必须要打!” 正如他所言,倘若此番避战,那么將来南唐乃至蜀地,都会敢来侵犯大周疆域。 届时,莫说是中原诸藩揭竿而起,哪怕中原相安无事,其后代子孙,也会將郭宗训的脊梁骨戳烂。 听郭宗训言至於此,若有武將待在此间,怕是要拍手称讚了。 但王溥等人並非武將,理智告诉他们,此役若开,天子危矣, “官家,此事仍需三思,诸將领兵在外,恐復旧事。” 这里的旧事,无非是近几十年来,兵强马壮者屡为天子之事。 “若当真如此,难道就不打了吗?” “中原...不能再出第二个石敬瑭了。” 郭宗训看向王溥,正色道: “四方诸藩,乃至张、李,若趁此事而行谋逆,那便让他们来!” “朕纵使年少,但也绝不苟活於世,自当持三尺剑,与逆臣拼个你死我活!” “前提是,勿要胡马度阴山!” 郭宗训心意已决。 这也是三公少见他如此这般的强硬表態。 范质当即拱手道: “官家,既然要打,那么晚打不如早打。” “臣议,不设北伐都总管,一应粮草輜重,皆由朝中文臣逐日押运至前线。” “且派诸將多路统兵北伐...” 范质建议共举四路。 一,张永德一路,自汴京北上,至定州、易州沿边驻防,为东路侧翼策应。 二,李重进一路,自汴京西进北上,至邢州驻防,统筹赵州、镇州一线防务,沿滹沱河中游布防,为西路侧翼策应。 三,韩令坤统率河北重镇诸藩,固守雄、霸二州。 四,赵匡胤自许州提本部忠武军五千兵马北上,先至泽州驻防整备。 会同泽州、晋州等藩镇兵马西进,直逼北汉沁州,以围点打援之策牵制北汉西路兵力。 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李筠与之形成南北犄角之势,互不统属、各攻一路。 ... 也就是说,禁军两路,禁军与藩镇兵力合一路,再然后是藩镇兵力一路。 四路大军浩浩荡荡齐头並进,虽是各打各的,但每一路都有明確的军事目的。 纵使北汉与契丹联军举主力击一路,其余三路仍旧能北上推进敌国腹地,行围魏救赵之策,不至於被逐个击破。 显然,范质在来广德殿前,就已经想好这条计策了。 然而,四路大军,郭宗军仍是觉得不够或是不太稳妥,他道: “再加一条,命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亲领天雄军固守大名府本镇,不预前线战事指挥,专司汴京至河北的水陆要道。” “凡张永德、李重进、赵匡胤、韩令坤等四路有擅自回师、私合兵马之举,即刻领兵堵截、飞奏中枢。” “此外,监临雄、霸、瀛、莫四州防务,以待隨时驰援韩令坤。” 倘若战役一开,算上朝廷的支援,韩令坤所在的雄霸二州,便可聚集甲士两万眾,乃为本次战役的主战场。 北汉与契丹联军若要將主力孤注一掷,那么遍观整个战场,能让他们破局的,也就只有雄、霸、瀛、莫四州了。 只因一旦此四州失守,中原门户將大开,敌军將入无人之境。 而欲夺瀛、莫,必先夺雄、霸二州。 所以,哪怕其余两路有失,郭宗训也要优先保障雄、霸等四州防务。 而他能有此见识,除穿越此世带来的一些远见之外,便就有赖於李继勛的苦心教导了。 话说回来,即使雄州一带作为主战场,身为主帅的韩令坤会面临数万敌军,但凭藉雄霸二州的防务,仍然具有优势。 毕竟,韩令坤无需主动出击,只需以两州乃至四州之地互为犄角死守便可。 只要守到其余三路大军打出优势,给北汉与契丹联军造成压力之后,四州形势之危,便能有所缓解了。 郭宗训神色肃然,继续道: “再发明詔布告天下,朕御北虏,以护华夏中原。” “江南、蜀地诸邦,若敢乘隙犯我疆土,待北线事定,朕必举中原全国之力,与诸邦不死不休!” “此天子血誓,中原正朔共遵,毋谓言之不预!” 这道詔书,其实就是在告诉南唐等国,胡虏南下了,又要入侵中原了。 要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捅中原的刀子,那么待將胡虏赶出中原,必然与其不死不休。 其实,这也是郭宗训的无奈之举。 此番朝廷倾禁军北上,南唐必欲窥伺江淮,后蜀必图谋秦凤,四方割据势力恐会趁虚而入。 去岁河北水患、今岁免赋,国库支撑不起久战。 倘若將契丹与北汉赶了出去,又要与南唐诸国对战,会使大周的处境雪上加霜。 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南北受敌,郭宗训只得以中原之名来行恐嚇诸邦之实了。 哪怕是此役过后,有中原兵强马壮者篡逆,那么待其立国,便要爭做中原正朔。 只要认自己是中原正朔,就要报中原血仇,否则便难得民心。 ... 承德元年三月二十日。 帝以北汉结契丹入寇,边警迭至,詔举四路大军御之。 张永德屯定州为东路策应,李重进屯邢州为西路犄角,韩令坤固守雄、霸二州当正面之冲,李筠、赵匡胤合兵趋沁州分北汉兵势。 诸路悉稟枢密院节度,无得专擅。 魏王符彦卿领天雄军屯大名府,居中坐镇以慑诸將。 復降詔戒諭江南、西蜀诸邦,毋得乘隙生事,中外肃然。 第31章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詔下。 诸部即日整备军械粮草,越三日,次第开拔。 李重进部旬有八日先锋抵邢州,闰月(四月)十二日主力毕至,完固城防; 张永德部旬有五日先锋入定州,闰月十八日全军屯驻讫,分守隘口; 赵匡胤部六日抵潞州,与李筠分两路於闰月十八日始进沁州。 ... 也就是说,在四月十八日这天,诸路大军均已达到预定作战位置。 自三月二十日詔命既下以来。 近一月间,郭宗训暂罢午后弓马课业,每日隨范质坐於崇政殿偏阁,亲视中枢诸司战时调度,逐部釐清六部州县的运转肌理。 每日辰时,枢密院与兵部的军报便流水般送入殿中。 兵部核诸路兵马员额、军械甲仗损耗,依前线防区测算补给缺口; 枢密院则据此签发调令,以驛马八百里加急分送诸路。 范质领著他逐一批阅文牘,教他辨军报虚实、核戍卒实数。 郭宗训忍不住暗嘆道: “从前只在史书以及各种影视资料上见五代兵骄將悍,却不知中枢调度分毫之差,便可能断送前线数万將士性命,所谓兵事,远不止上阵廝杀那般简单,更是国力之间的比拼。” 至午时,三司与户部的帐册便接续而至。 三司使每日呈送粮秣钱帛出入明细,户部核河北诸州仓储,测算漕运路线、民夫徵调之数,既要足前线军需,又不能苛剥灾民、动摇国本。 范质在教郭宗训运转各司职能期间,不忘叮嘱他道:“战时之要,首在粮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郭宗训暗自点头。 在张永德与李重进部抵达预定作战位置后,为何过了数日才肯出兵布防? 就是在等先头粮草抵达。 近一月临视,让郭宗训亲眼目睹了国家各个机构的疯狂运转,可谓受益匪浅。 ... 此刻,枢密院里。 范质刚签好了一份调令,是送给雄州的部分守城军械,如弓弩、木材、石材等。 待他刚有所空閒。 坐在一旁学习政务的郭宗训方才上前询问, “范师,你认为,此战当何时结束?” 郭宗训举四路大军出征,算上禁军、辅兵与河北、潞州藩镇兵力,计有十万余眾投入战场,其中战兵六万,分守各路要衝。 北汉与契丹对外宣称举二十万大军南下,实则经张永德等前线宿將侦骑探查、枢密院核校虚实,其兵力多有虚標。 裹挟民夫、僕从充数,实际能上阵的战兵与辅兵合共,顶天也就八九万之数。 此一役,双方投入的战辅兵合计已近十九万,再加上河北诸州徵调的漕运船夫、陆路转运民夫,契丹北汉驱役的部落僕从与边地民户,全役参与人数已超五十万之巨。 这已是五代规制里实打实的国战规模了。 北汉与契丹以灭国夺土、顛覆中原正统为目標,而大周被动防守。 双方均投入了堪称举国精锐的机动兵力,一时间,河北大地烽烟四起。 往严重了说,南北两大势力的国运,恐繫於此役。 身为天子的郭宗训,岂能不关注? 范质想了想,道:“短则三月,长则半载。” 这个回答,与郭宗训预料的结果差不多。 首先,短则三月。 北汉与契丹见大周已陈兵於各边疆防线,若是一味强攻,只得损失惨重。 更何况,契丹內部的朝局並不稳定。 核心是辽睡帝耶律璟的残暴失控,致使其內部叛乱频发、各部族之间的矛盾也是日益严重,渐有各自为政、为战的倾向。 契丹早已不具备辽太宗耶律德光时期南下逐鹿中原的实力与意愿。 一旦在两三个月內,北汉与契丹联军没有打出一个好结果,那么契丹境內的政治爭斗只会更加严峻。 届时,辽睡帝为震慑境內诸部族,也就只能选择撤兵了。 契丹一撤,北汉自然就不敢继续南下入侵中原了。 再说长则半载。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眼下將到中原夏收时节,契丹南下劫掠,俗称打草谷,用掠夺资源的方式,能够相对缓和来自於他们內部的压力。 中原夏收之后便是秋收,他们可继续劫掠。 而七月至十月,是契丹的秋捺钵,也就是草原民族的储备期,需打草积薪、牲畜抓膘备冬。 但在此之前,他们的牲畜已育肥,马驹也长成,可以撑到他们打到中原秋收结束。 紧隨其后的,便是冬季了。 到了冬季,別说契丹撑不下去,就连中原都撑不住了。 双方也只能迫於天时偃旗息鼓。 ... 隨著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领兵在外。 如今京中剩余的万余甲兵,皆由高怀德与韩通分別掌管。 此二人能力相当,且暂时都无太多野心,倒是能在战时,使京中局势相对平稳。 毕竟,谁也不敢在诸將领兵作战时搞事,不管这事最终搞没搞好,都会被天下共討之且遗臭万年。 晚些时候,万岁殿內。 郭宗训正在读《卫公兵法》,字字推敲间渐入佳境,浑然不觉身侧动静。 待回神时,才见案头不知何时,已摆了一盘莹润鲜红的含桃,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樱桃。 他只当是尚食局按例进的时令鲜果,未多思忖,隨手捻了一颗送入口中。 齿尖轻破果皮,先是一股冰甜顺著舌尖漫开,全无寻常樱桃的微涩,果肉脆嫩冰爽,甜润清和,竟与往日吃的滋味大不相同。 他细细去看,才见盘底铺著一层莹白凝滑的冰镇乳酪,颗颗樱桃都去了果核。 先以熟蜜轻醃过,外头又匀匀淋了一层透亮的江南蔗浆,红的果、白的酪、清的浆,相映得格外可人。 “这是何种做法?倒比寻常鲜果多了几分滋味。” 郭宗训抬眼发问,话音刚落,便见侍立在侧的符清漪当即上前半步敛衽一礼,轻声道: “回官家,这是酪樱桃,如今京中贵家春日里最时兴的吃法,专供达官显贵宴饮享用的。” “阿漪听说头茬樱桃荐新了,想著官家喜食鲜果,便央尚食局的女官学了这法子,做来给官家尝尝鲜。” “不知官家觉得口味如何?” 郭宗训『嗯』了一声,“不错。” 顿了顿,索性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听说近日太后让你读女则?” 小小阿漪点了点头,只以为是官家要考究她的女则读得如何,遂朗声道: “盖以自警自省,守坤顺之德,辅君安国,戒外戚之盛,绝预政之渐,使宫闈有序,內教肃清...” 她所念的內容,是《旧唐书》里的记载。 真正的《女则》早已失传。 故而,旧唐书记载的女则篇幅,是最接近原版的了。 郭宗训当即叫停道:“未叫你诵书。” “阿漪,你年岁尚幼,且是朕的亲眷表妹,不必这般苛待自己,想做什么便去做,自在便好。” 郭宗训对阿漪是有些愧疚的。 只因他心中一清二楚,符家与太后早已属意阿漪为日后中宫。 这是联结外戚、稳固朝局的必要安排,於公於理,他都不能去刻意推翻,否则恐失符家之心。 只是他私心里实在迈不过这道坎。 毕竟,他有著来自后世的灵魂,待到將来,也算是看著这小姑娘长大了,若要与她生出男女之情,此等有违伦常之事,他实在是做不到。 可这份心思,他不能宣之於口,更不能因私废公。 故而他只以『年岁尚小、隨性自在』待她,既不因她是预定皇后便严苛管束,也不必在此刻便硬定终身,只將所谓的婚事搁置,留待將来变数。 “只要等到我亲政,手握禁军兵权,届时即使不娶阿漪为后,也无惧符家了,同时,也能用別的法子,来回报符家的抚保之功,前提是,符家不生二心。” “就以当前形势来看,將阿漪留在宫里,会使得符家心中安稳,符家人自认为可保后世几十年富贵,便也难生僭越不臣之心了。” 这是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而阿漪作为政治牺牲品,本质上是很可怜的一件事,但身为幼年天子的郭宗训又何尝不可怜呢? 且先不论有没有权力,如今的他,就连拒绝阿漪入宫陪侍太后的正当理由都找不到,因为一切正当理由,在乐见天家与符家和睦的范质等朝中大臣面前,都不是理由。 范质希望郭宗训能够有亲政的那一日,所以,目前对郭宗训友好的事情,他都会极力爭取,符家女入宫陪侍太后,便是这样一件『友好』的事。 此事,事关家国天下,绝非天子一人之私事。 话说回来,幼年天子与符家人暂定的『幼年皇后』,这两个人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又何尝不是五代权贵阶层的一种缩影?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第32章 河北百姓,今年该怎么活? 承德元年五月十七日。 边关八百里急奏轮番入京,满朝文武等来的並非捷报,而是三路北伐大军全线迟滯不前的消息。 李重进部以军械粮草未足为由,主力固守邢州,仅派先锋在百里外扎营,再无推进; 张永德部以恐中伏为由,行军一日不足三十里,始终按兵不动; 赵匡胤与李筠合围沁州,二人因强攻与静待的战略主张生出分歧,合围之势渐已形同虚设。 唯有韩令坤部在雄州孤军死守,但仍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大量的守城器械。 ... 此时,崇元殿內。 竇仪、魏仁浦等一眾朝臣,正围著军报低声议论,言语间皆是透出几分焦灼: “张永德迟滯不前,倒合了他素来求稳的性子,只求无过不思建功...可他再不北进,雄霸二州的韩令坤,就要顶不住契丹主力的重压了!” “李重进兵锋都逼到偽汉静阳寨了,反倒按兵不动,真等太原援军赶来,再想动手就晚了!” “太原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就算有,沁州、东路门户两处要地,他顾得过来哪一头?” “他这不是不动,是故意空耗钱粮!去岁河北大水,今岁诸州免税,朝廷府库哪经得起他这般坐吃山空?” “...” 郭宗训深知,朝中诸公所言,已经是在儘可能地收著说了。 眾人话外之意,无非以下几点。 一:张永德所率部眾,皆为他的嫡系军队,想著与契丹、北汉之战,首重保存实力。 二:李重进性格刚愎暴烈,可能会主动寻战,想以一场大胜来积累个人威望。 郭宗训猜测,他可能会在邢州、赵州一带主动出击,与北汉偏师交战。 届时,其胜负皆可做文章。 若大胜,则威震朝廷,令郭宗训赏无可赏; 若遇挫,则可反诬朝廷后勤不力、掣肘武將,挑动武人集团对文官集团的不满。 毕竟,朝廷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粮给他了,若是不给,还一味要求他出战,贏了就是他的功劳,输了就怪朝廷后勤不力。 无论胜败,李重进本人皆可立於不败之地。 说白了,李重进明知朝廷给不出粮却还一味索要,就是在等朝廷催他出战的旨意。 三:至於赵匡胤,见张、李率领的主力都不动,他若动了,可能会使得沁州成为第二主战场。 凭藉他於许州带去的军队,根本就扛不住。 而李筠老爷子想得就比较简单了。 先打一战探探虚实,能打便打,若將沁州夺下,那就是打通了整个僵持的战局。 若是不能打,及时转战別处,省得待到大战结束之后,连汤都喝不了了。 但对於朝廷来说,就没指望他们夺下沁州,只是想让他们在沁州外围縈绕一种周军主力要围攻沁州的假象。 所以,沁州局势如何,朝中眾臣並不太关注。 四:韩令坤很无奈,他有自信可守住雄霸二州,前提是张、李二部得打出一个效果。 不然,北汉与契丹主力皆在围困雄霸二州,想要守住,只能去依靠大量的守城器械了。 ... 倘若將郭宗训放在刚登基那会儿,得知各路大军心怀鬼胎,定然要勃然大怒。 但这半年来,他跟隨范质学习朝中政务,已变得愈发沉稳。 当下,他没有像之前朝议之爭时那般选择与各路大军硬刚,也没有慌乱失措。 而是死死盯著河北诸州一带的舆图,去反覆核对四路大军的行军路线,而后一言不发听完整场爭论,最终只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给张永德与李重进的旨意: “边事紧急,卿等可相机行事,然北境百姓遭虏骑窥伺,旦夕盼王师如盼甘霖,朕在汴京,日夜与卿等同忧。” 你不是要保存实力吗?事后別怪北境百姓戳著你的脊梁骨骂。 你不是要给朝廷出难题吗? 索性打不打,你也不要问朝廷了,朝廷能做得都做了,又许你相机行事,打不贏或是不敢打,可就怪不得朝廷了。 第二道旨意,主要是为了帮助韩令坤。 命殿前司武库连夜调拨守城弓弩、礌石,三日內由水路运往雄州。 同时令符彦卿从天雄军调拨两千守城精兵,先行驰援雄霸二州,粮草由大名府府库先垫,事后由三司补齐。 ... 这两道旨意,使得身在崇元殿中的文武百官,愈发感到当今天子的成长。 若非文官觉得当前不合时宜,他们甚至都要因为这两道旨意,提前庆祝北线战事的结束了。 当然,郭宗训也知道,当文官將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以后,剩下的,也就只有吹马屁了。 顿了顿,他见如今掌管京城禁军的韩通与高怀德二人,在诸位大臣討论战事发展时却始终保持沉默,索性便开口询问道: “高少傅,韩使相,你们说,张、李两位太尉迟迟未动,究竟要做什么?亦或再等什么?” 韩通避而不答。 高怀德只道:“回官家,二太尉皆是宿將,或有自己的用兵考量。” 郭宗训笑了笑,又道: “朕给你二人下道旨意,明日便请太后加璽。” “自今日起,將京中剩余的殿前司、侍卫司兵马,分作四营,每三日一轮换,分守汴京城四门。” “四营主將互不统属,每日防务调度,须同时呈报你二人,共同签字画押方可生效。” “但凡有一营兵马擅动,无需请旨,你二人可先斩后奏。” “朕年幼,深在宫中,京城防务,便就拜託二位了。” 郭宗训做此安排的理由,在当前有三。 第一:试探。 他要藉此次防务调整看清两件事。 一是非常之时,二人会不会借分营之机排除异己、私植势力; 二是试探他们二人对张永德、李重进的真实立场。 眼下京中禁军仍遍布张、李心腹,与高、韩本就不是一路。 他藉此可以一观,二人会不会趁机清理这些旧部,倘若真动了手,京中局面便大有文章可做。 第二:如今北方大战,京中绝不能生乱,京中安保防务,只有高怀德与韩通能够扛起来。 第三:压缩二人將来的选择。 这道旨意一下,昭示天下,待传到张、李二人的耳朵里,张、李必对高、韩忌惮。 没准就此以后,摆在高、韩二人面前的选择,就只有两条路了。 一来,隨郭宗训一条道走到黑,成为郭宗训的心腹。 二来,对张、李二人表忠心,但难以成为张、李的心腹。 放在以前,郭宗训不会急著让他们表態,可如今情势实在大不如前了。 诸將领兵在外,天子之位危在旦夕。 他们再不去做选择,郭宗训的处境只会愈加艰难。 高、韩二人即使再不懂得权谋之道,也不至於悟不出郭宗训的言外之意。 那道旨意,是对他们的考验,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请官家安心!” “臣领旨!” 高怀德与韩通在犹豫片刻后,终是领下了那份旨意以及天子的心意。 ... 没过多久。 崇元殿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安排好诸事的郭宗训忽而行至殿门处,如同大人模样负手而立,心中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这时,殿內不少大臣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良久,眾臣才见郭宗训缓缓转过身来。 他们只见这位年轻天子双眼通红,眼尾似凝著將落未落的湿意。 而此刻的郭宗训,正用著那双通红的眼眸看著眾人,先是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他给强行压了下去。 顿了顿,他才稍缓情绪,问向殿內群臣, “你们说,河北会下雨吗?倘若河北下雨,会不会影响雄州防务?大河会不会决堤?” “若再决堤,雄州也守不住,河北之地的百姓,今年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