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工业革命:百万网友在线支招》 第1章 穿越成工坊主,我人傻了 何晏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拍了三下。 不对,不是砖。 是那种通宵三天赶毕设,然后一头栽在键盘上的疼——这事儿他熟,毕业那年干过两回。 他闭著眼,本能地想摸手机看时间,手一伸,摸了个空。 不对。 枕头不对。 他枕头是某宝九块九包邮的记忆棉,手感软塌塌的,现在这个——硬,长方形,中间还有点凹,枕巾的布料糙得能磨刀。 何晏心里咯噔一下,睁开眼。 入目的是个土坯房顶,木樑上掛著蛛网,墙角有个老式衣柜,雕花的,红漆斑驳,看著比他爷爷年纪都大。窗纸透进来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药味,苦唧唧的。 “……” 何晏躺在那儿,盯著房顶看了三秒,大脑cpu过载。 他叫何晏,计算机本科毕业,啃老三年,在小破站做了几个“明末工业革命吊打满清”“大明铁甲舰队纵横四海”之类的ai视频,粉丝刚过千。 他最后的记忆,是小破站的私信界面。有个id叫“王立早”的粉丝问他:你真信明朝能工业革命? 他回:不试试谁知道? 对方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別告诉我……”何晏喃喃自语,“真让我来试?”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快步走进来,手里端著个黑陶碗,碗里冒著热气。她看见何晏睁著眼,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晏儿!你可算醒了!” 妇人把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放,扑过来就摸他的额头,手糙得很,全是茧子,但动作轻得不行:“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昏迷两天两夜,大夫都说悬,娘差点……” 她说著说著就哭了,拿袖子擦眼泪。 何晏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脑子里像是有个旧硬碟在滋滋作响,一段一段的记忆碎片往里灌: ——原身也叫何晏,十八岁,山西泽州阳城县人。 ——父亲何朴方,三年前没了,生前是村里最大的冶铁工坊的工坊主,也是白巷里的里长。 ——原身十五岁接手工坊,原本村里人都觉得这何家怕是药丸。结果三年下来,愣是没让家业败了,村里老少都服气。 ——三天前,原身在工坊改进炉子,连续熬了两宿,赶上七月暑热,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然后,他就来了。 何晏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嗓子却像砂纸磨过,只挤出个“水”字。 黄三娘赶紧扶他起来,餵他喝水。水是温的,有一股柴火味儿,但何晏顾不上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慢点喝,慢点喝……”黄三娘拍著他的背,“你这孩子,自打你爹走了,就没消停过。工坊的事再要紧,能有命要紧?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跟你爹交代……” 何晏听著,脑子里还在疯狂加载原身的记忆。 冶铁。高炉。铁水。模具。淬火。 这些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浆糊。他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啃老三年、最擅长的技能是用ctrl+c和ctrl+v写代码的混子,你让他冶铁? “娘……”他试探著开口,声音还是沙哑,“我昏了两天?” “整整两天!”黄三娘竖起两根手指,“张伯他们轮著守你,今天早上才被我撵回去歇著。你这孩子,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张伯。原身记忆里有这个人,姓张名福,是跟了何朴方二十多年的老匠人,工坊里的一把手。原身能撑住这三年,一大半靠张伯撑著。 何晏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好歹有技术骨干,不是两眼一抹黑。 “娘,我没事了,您別担心。”他试著下床,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 黄三娘又要扶他,被他拦住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个小院子,土墙围著,墙角种著几株不知道什么的菜。院门敞著,能看见外面的土路,有穿著短褐的村民扛著锄头走过,远远地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天是蓝的,太阳毒辣,蝉叫得人心烦。 崇禎元年。七月。 何晏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热浪扑在脸上,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做梦。 他穿真了。 黄三娘在身后絮叨:“你刚醒,別站风口上……灶上还燉著鸡,娘去给你端……” 何晏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王立早”,到底是什么人? “好”是什么意思? 让他来试试? 试什么?工业革命? 何晏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他一个连电烙铁都没摸过几次的人,在明朝搞工业革命?开什么玩笑? 正想著,眼前突然一花。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凭空浮现,悬浮在他视野左前方,尺寸大概相当於一块32寸的显示器。 界面上方,是一个熟悉的图標——那是小破站的logo,他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图標下面,是几个大字: **“上传成功”** **“您的视频《ai穿越明末?整活新系列预告》已发布”** **“播放量:1.2万”** **“点讚:843”** **“评论:127”** 何晏愣住了。 他试著用意念点了一下“评论”,界面立刻跳转,一条条评论刷出来: “臥槽这画质,確定是ai不是实拍?” “up主这是换了新设备?人物皮肤质感太真实了” “不是,你们没发现吗?背景里那个土坯房,还有那个穿古装的阿姨,表情自然得不像演的” “ai现在这么牛了?求教程!” “等等,up主主页简介改了:新系列《我在明朝开工坊》,不定期更新,欢迎支招” “笑死,这是要做穿越up主赛道?” “前排蹲一个,要是剧本我就追了,要是真穿越我直接三连”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手有点抖。 他试著用意念关闭界面,界面消失了。 他再一想,界面又出来了。 他试著拍了一段——念头一动,眼前出现一个录製中的小红点,持续了十秒,然后自动保存到素材库。 他试著剪辑——界面里居然有小破站网页版的剪辑工具,虽然简化了,但该有的都有。 他试著上传——素材打包,进度条走完,“上传成功”。 何晏站在窗边,表情逐渐从懵逼变成一种奇异的兴奋。 “我这是……”他喃喃自语,“自带了一个穿越版小破站?” 而且,是能连通2026年的小破站。 也就是说,他可以拍明朝的生活,上传给2026年的网友看。 网友们可以评论,可以支招。 而他,可以照著办。 何晏的脑子开始转了。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ai视频——其实就是用ai工具生成的明朝场景,配上一本正经的解说,忽悠小破站的网友。视频做得一般,但靠著標题够野,也攒了千把个粉丝。 现在好了。 不用ai生成了,直接实拍。 画质比ai逼真一万倍,人物表情自然,物理算法完美——废话,本来就是真的! “这波……”何晏对著空气,咧嘴笑了,“这波是穿越up主赛道,没人跟我卷啊!” 身后突然传来黄三娘的声音:“晏儿,你跟谁说话呢?” 何晏一激灵,赶紧收起脸上的表情,回头訕笑:“没,没谁,娘,我就是自言自语。” 黄三娘端著碗进来,碗里是鸡汤,飘著一层油花:“快喝了,补补身子。” 何晏接过碗,老老实实喝了。 鸡汤是真的香,不知道燉了多久,肉都脱骨了。他一边喝一边想,这事儿得瞒住了,不能让人看出来。原身是个靠谱的技术宅,他要是表现得太拉胯,张伯他们肯定起疑。 正想著,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衝进来,满头大汗,粗布短褐上沾著黑灰——那是炉灰,何晏脑子里闪过原身的记忆,认出了这人。 张福。张伯。 “少东家!”张伯看见何晏端著碗站著,愣了一下,隨即大喜,“您醒了?!太好了!您这一病可把老朽嚇坏了……” 何晏学著原身的语气,点点头:“张伯,让您担心了。工坊那边还好吧?” 张伯的脸色变了变。 何晏心里咯噔一下。 “少东家……”张伯犹豫了一下,“工坊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东边那座炉子,今天早上烧著烧著,不对劲了。”张伯皱著眉,“炉温太高,铁水发白,再烧下去,炉壁怕是要裂。老朽让人先停了火,等您定夺。” 何晏:“……” 他心里疯狂吐槽:我刚穿越过来,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跟我说高炉要炸?! 但脸上还得绷住。 原身的人设是“三年工坊主,技术过硬,遇事不慌”。 他要是现在表现出慌乱,张伯肯定起疑。 “我去看看。”他把碗往黄三娘手里一塞,抬腿就走。 张伯跟上来:“少东家,您身子……” “没事。” 何晏走得很快,不是他著急,是他怕慢下来自己就怂了。 第2章 网友支招,小试身手 工坊离他家不远,穿过两条土路就到了。一路上有村民跟他打招呼,他都点头应付过去,脑子里疯狂运转: 高炉。炉温过高。铁水发白。 这些词他都知道,但怎么解决? 不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有操作流程,但那是原身的,不是他的。他就像一个借了別人的电脑,密码知道,但软体怎么用两眼一抹黑。 工坊到了。 是个挺大的院子,土墙围著,里面两座高炉,一座已经熄火了,另一座还在烧。十几个匠人围在熄火的那座炉子前,看见何晏来了,纷纷让开。 “少东家。” “少东家来了。” 何晏走进去,站在炉子前。 炉壁是青黑色的,能看见隱隱的裂纹。张伯在旁边说:“早上烧到辰时,老张头说铁水不对劲,顏色发白,流得太快。老朽过来一看,坏了,这是炉温太高了。赶紧让人停了火,幸亏发现得早,不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炉子炸了,轻则停工几个月,重则死人。 何晏盯著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匠人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按照原身的习惯,这时候应该已经给出解决方案了。 可他不知道啊! 何晏一咬牙,做了个决定。 他闭上眼,装出一副“闭目沉思”的样子,实际上疯狂用意念打开那个小破站界面。 录製。剪辑。上传。 標题:《急!在线等!明朝高炉要炸了怎么办!》 文案:刚穿越过来,工坊高炉温度过高,铁水发白,炉壁要裂。家人们救命,怎么处理?! 上传成功。 然后他继续闭著眼,假装在思考,实际上死死盯著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五秒后就来了: “沙发!” 何晏差点骂出声。沙发你大爷! 但紧接著,评论开始刷出来: “炉温过高?加石灰石啊!” “別瞎指挥,石灰石是造渣的,降炉温效果一般” “停风降温是最安全的,但费时间” “加生铁块!生铁块熔解吸热,能快速降炉温!” “楼上正解,加生铁块,降铁水温度,同时减少进风量” “up主快醒醒,你家高炉要炸了!” 何晏一条一条扫过去,眼睛盯在“加生铁块”那条上。 原身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確实,以前处理过类似情况,加的……好像是生铁块? 他睁开眼。 张伯还在旁边等著,脸上的皱纹里都是担忧。 何晏清了清嗓子,开口:“张伯,炉子里现在还有铁水吗?” 张伯一愣:“有,没放完。” “加生铁块。”何晏说,“现在就加,快。” 张伯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问,转身就喊人:“来几个,搬生铁块!快!” 匠人们动起来,有人去搬铁块,有人打开炉口。 何晏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他其实没底。 完全是抄网友的答案。 万一抄错了呢? 万一这个网友是瞎说的呢? 铁块被投进去,炉口重新封上。 所有人都盯著炉子。 何晏也在盯,手心都是汗。 过了一会儿,张伯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感受了一下,回头说:“少东家,稳住了。” 何晏差点当场瘫地上。 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点头,语气平静:“嗯。让人盯著,別鬆懈。” 张伯应了一声,开始安排。 匠人们各自散去,何晏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张伯在旁边小声说:“少东家这病了一场,倒是没把本事病忘了。” 另一个年轻匠人接话:“那可不,刚才那反应,比老东家还快。” 何晏嘴角抽了抽。 快个屁。 他是抄得快。 但这事儿不能说。 他转身,准备回屋缓一缓,张伯叫住他:“少东家,您先別走,老朽有个事儿想问您。” 何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张伯您说。” 张伯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少东家,您刚才是怎么想的?怎么一下就想到加生铁块?” 何晏:“……” 他怎么想的? 他看评论区看的。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何晏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开始编:“我就是……梦见我爹了。” 张伯一愣。 何晏继续编,越编越顺:“昏迷那两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他跟我说,炉子出问题別慌,想想他教过的那些。刚才那个情况,我脑子里一下就蹦出来——好像他跟我说过,加生铁块。” 张伯沉默了一下,眼眶有点红:“老东家……老东家在天有灵啊。” 何晏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没办法,这个解释最合理。 原身父亲是老工坊主,教过儿子技术,儿子昏迷梦见父亲,醒来灵感迸发——这逻辑,完美。 张伯抹了抹眼角,拍拍何晏的肩膀:“少东家,您好好歇著,工坊有老朽盯著,出不了事。老东家要是看见您这样,肯定高兴。” 何晏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工坊院子,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险。 差点露馅。 他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去躺一会儿,顺便看看评论区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等等。 评论区。 他刚才上传的视频,现在应该已经有更多评论了。 他打开界面,点进视频。 播放量:3.7万。 点讚:2100+。 评论:458条。 评论区热闹得很: “笑死,up主这剧本太细了,连张伯这种配角都有名有姓” “不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个up主以前都是发ai生成视频,这次突然换实拍风格,而且场景真实得离谱” “有没有可能……他真的穿越了?” “楼上你清醒一点” “建议up主多拍点明朝日常,我爱看” “加生铁块这招是我出的!up主快给我打钱!” “前面的,你明明抄的我,我是第一个说的” “话说up主现在到底在哪儿?山西?横店?” “求up主拍一下外面的街道,我要看古代建筑细节” 何晏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帮网友,是真有意思。 他继续翻,突然手指停住了。 是一条新评论,刚发出来不到一分钟。 id:王立早。 內容:“你做到了。” 何晏盯著这三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没有,之前的私信记录不在这个界面里。 但这个id,他不可能认错。 王立早。 就是那个私信问他“你真信明朝能工业革命”的人。 就是那个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让他穿越过来的人。 何晏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汗流浹背,却觉得后背发冷。 他盯著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回復框。 打字,刪掉。 再打字,再刪掉。 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 “你在哪?” 发送。 然后他站在那儿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覆。 王立早的头像是灰色的,再也没亮过。 何晏关掉界面,抬头看天。 太阳很毒,蝉叫得很响,远处的山峦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他突然想起自己回的那句话—— “不试试谁知道?” 现在他真的在试了。 可那个让他来试的人,到底是谁? 第3章 母上大人要给我说亲? 何晏从工坊回来,一头栽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 不是累,是心累。 高炉的事虽然解决了,但“王立早”那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你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工业革命?吊打满清?造铁甲舰? 还是说,他穿越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 何晏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反正他现在人在明朝,对方就算真是神仙,也得遵守基本法吧? 再说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先搞清楚自己到底继承了多大一份家业。 他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身的记忆里有帐本,但记忆是记忆,亲眼看见才踏实。 找了半天,终於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帐册和一堆契约。 何晏坐下来,一本一本翻。 帐本是原身父亲何朴方留下的,字跡工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售生铁八百斤,得银十二两四钱。” “泰昌元年,八月,购石炭二十车,支银二两一钱。” “天启二年,修缮东炉,支料银七两,匠人工钱三两……” 何晏翻到最后,找到最新的帐本,是原身自己记的。 “天启七年,全年出铁一万二千斤,售银一百八十两。支炭银三十两,匠人工钱五十两,杂项二十两,结余八十两。” 八十两。 何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网上说万历年间一两银子大概相当於现在六百到八百块,按七百算,八十两就是五万六。 一年净赚五万多? 好像还行? 但他接著往下看,心就凉了半截。 “崇禎元年,正月,修缮西炉,支银十五两。” “二月,购置新炭场,支银二十两。” “三月,借与王老四娶亲银二两……” “四月,借与李二娃治病银一两五钱……” “五月,借与张伯盖房银五两……” 何晏:“……” 原身这三年,工坊赚的钱,一半借出去了。 借条倒是都在,但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天知道。 他又翻出田契。 “本村上等水浇地三十亩,中等旱地五十亩,山坡荒地若干,计八十余亩。” 地契下面压著一张纸条,原身的笔跡: “村中上等田,亩產麦两石,合银一两二钱。中等田,亩產一石五斗,合银八钱。山地种豆菽杂粮,亩產不过一石,仅供自用。” 何晏算了算。 三十亩上等田,一年收六十石麦子,按市价能卖三十六两。 五十亩中等田,一年收七十五石,能卖四十两。 加上工坊的八十两,一年毛收入一百五十六两。 听著不少,但得刨掉成本。 匠人工钱一年五十两,炭钱三十两,杂项二十两,这就一百两了。 再加上平时借出去的、贴补村里的、逢年过节送礼的…… 何晏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家底,说不上穷,但也绝对不富。 存粮够吃三个月,存铁够用一阵子,现银大概二十多两——这还是原身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何晏嘆了口气。 怪不得原身要玩命干活,连续熬两宿。 这种小作坊主,看著是东家,其实就是个高级打工仔,不盯著就容易亏。 他正想著,院门响了。 黄三娘的声音传进来:“李婶子来了?快进屋坐。” 何晏赶紧把帐本收起来,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往外走。 堂屋里,一个穿著靛蓝布衣的中年妇人正坐著喝茶,看见何晏出来,眼睛一亮:“哟,何家哥儿醒了?身子可大好了?” 何晏认出这人,是隔壁李家庄李员外的婆娘,人称李三娘,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媒婆——不是专业的,但喜欢牵线搭桥。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婶子好。”他规规矩矩打了个招呼,“劳您惦记,好多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李三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孩子,打小我就看著出息,果然,如今这白巷里上下,谁不夸一声好后生?” 何晏赔笑,心里直打鼓。 黄三娘在旁边添茶,脸上也带著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微妙。 李三娘寒暄了几句,终於切入正题:“何家哥儿,你今年十八了吧?” 何晏点头。 “十八了,不小了。”李三娘一拍大腿,“你爹走得早,你娘一个人拉扯你,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如今你也顶门立户了,工坊也经营得好,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何晏:“……” 好吧,老子穿越到明朝都逃不掉催婚。 他硬著头皮说:“婶子,我年纪还小,工坊事多,暂时……” “小什么小!”李三娘打断他,“你爹十八的时候,你都满周岁了!我跟你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理。再说了,你早点成家,给你娘生个大胖孙子,她也早点享福不是?” 黄三娘在旁边適时地嘆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何晏看著这一幕,心里疯狂吐槽: 妈,您这演技,搁现代能拿奥斯卡。 但他面上还得赔笑:“婶子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李三娘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回说的是个好人家——李家庄李员外的闺女,年方十六,生得齐整,针线女红样样拿手,脾气也好,跟你正般配!” 何晏脑子里的原身记忆开始检索。 李员外。李家庄。闺女。 检索结果:李员外叫李敬修,家里有几百亩地,在县城还有两间铺子,算是这一带数得著的富户。他闺女李月嬋,何晏没见过,但听村里人说过,长得確实不错。 但问题是——何晏才穿越过来三天! 他连自己是谁都没整明白,就要娶媳妇,娶一个高一女生? “婶子,这……太突然了,容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李三娘不依不饶,“人家李员外可是主动找的我,说看你是个踏实孩子,想把闺女许给你。这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何晏求救地看向黄三娘。 黄三娘终於开口了:“他婶子,孩子刚醒,身子还没大好,这事……容他缓缓,缓缓再说。” 李三娘看看何晏的脸色,总算鬆了口:“行行行,孩子养身子要紧。不过何家嫂子,我跟你说,这亲事可別拖太久,李家那边可不止一家盯著。” 又说了几句閒话,李三娘终於起身告辞。 何晏送到院门口,回来就瘫在椅子上。 “娘,您怎么不拦著点?” 黄三娘白了他一眼:“拦什么拦?你也该成家了。” “我才十八!” “十八还小?”黄三娘坐下来,语气认真起来,“晏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何晏一愣:“没有!” “那你是嫌弃李家闺女?” “也不是……” “那你想什么样儿的?” 何晏被问住了。 他想什么样儿的? 他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个穿越者,刚来三天,还在適应期,突然就要考虑娶媳妇——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娘,我……”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就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工坊那边刚稳住,还有一堆事要忙。再说,咱们家底你也知道,娶了媳妇回来,让人家跟著过紧巴日子?” 黄三娘沉默了一下。 “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她嘆了口气,“你爹在的时候,咱们家比现在宽裕。这几年,你也难。” 何晏趁机说:“所以娘,再等等,等我再干两年,把家业弄大点,到时候娶个更好的,您也有面子不是?” 黄三娘被逗笑了:“就你会说。” 但没再提相亲的事。 何晏鬆了口气,刚想回屋躺会儿,院门又被拍响了。 “少东家!少东家!” 是张伯的声音。 何晏心里一紧,赶紧出去。 张伯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张伯?” “少东家,王家村的人来了。”张伯压低声音,“说是要买铁,但嫌咱们的价贵,要去府城买。” 何晏皱眉。 王家村是隔壁村的,也有几家小工坊,但规模都不如白巷里。往常他们买铁,都是来白巷里,因为近,也省事。 “他们嫌贵?”何晏问,“咱们的价,比府城贵多少?” 张伯伸出两根手指:“一斤贵两文。” 何晏算了算。 一斤贵两文,一百斤就是两百文,合二钱银子。 跑一趟府城,来回一天,僱车的钱、吃饭的钱、万一路上出点事……確实不如在村里买划算。 但问题是,人家不这么算。 “谁领头的?” “王家村的一个后生,叫王栓,说是要开个新工坊,一次想买五百斤。” 五百斤。 这单要是丟了,確实可惜。 何晏想了想:“走,去看看。” 工坊院子里,站著三个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神精明,一看就是经常跑外的。后面跟著两个汉子,像是帮工。 “这位就是何少东家?”年轻人拱手,笑得客气,“久仰久仰,我叫王栓,王家村的。” 何晏还礼:“王兄客气。听说你要买铁?” 王栓点头:“是,想买五百斤。但你这价,一斤比府城贵两文。五百斤就是一两银子,够我雇好几天的工了。” 何晏没接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说话爽快,但不像是来砍价的。 “王兄要开新工坊?”他问。 王栓一愣,隨即笑了:“何少东家好眼力。是,我家兄弟几个,想自己干点事。这不开张第一回,想省著点。” 何晏点点头,心里在盘算。 五百斤铁,按市价一斤一钱二分银子,总值六十两。 一斤便宜两文,就是便宜一两银子。 如果真按府城价卖给他,自己少赚一两,但能留住这个客户。 如果以后他长期买…… 但问题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其他人都来砍价怎么办? “王兄,”何晏开口,“你既然要开新工坊,以后需要的铁肯定不止这五百斤吧?” 王栓眼神一闪:“那是自然。” “那这样,”何晏说,“这五百斤,按府城价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要铁,优先来我这买。我保证,给你的价,不比府城贵。” 王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何少东家,你这生意做得精啊。” 何晏也笑:“彼此彼此。” 王栓想了想,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交易达成,王栓带著人走了。 张伯在旁边看著,等走远了,才凑过来:“少东家,您这招高啊。一两银子,买他一个长期。” 何晏笑笑,没说话。 他其实是在想另一件事。 王栓为什么要开新工坊? 王家村也有冶铁的,但规模小,技术也一般。他要是真想干,为什么不去府城学学,或者直接请个有经验的匠人? 这里头,说不定有別的门道。 但他现在顾不上想这个。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怎么降低成本,提高质量。 不然下次再来个砍价的,他还是得降价。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打开小破站界面。 新视频的播放量已经涨到六万多,评论区热闹得很。 他翻了翻,发现网友们討论的重点已经不是“高炉要炸了怎么办”,而是“up主接下来该怎么发展”。 “up主现在有工坊有地,算是小地主了,下一步应该搞技术升级” “同意,古代冶铁技术其实一直在进步,宋应星《天工开物》里就有很多乾货” “up主可以试试水力鼓风,效率比人力高多了” “对!水力鼓风机!宋元时期就有了,明朝应该也有人在用” “up主在山西,找条小河,修个水碓,能带动好几个炉子” “不止鼓风,还可以用水力锻锤,打铁效率翻倍” “等等,你们说的这些,up主看得懂吗?” “前面你太小看up主了,他连加生铁块都知道,肯定做过功课”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眼睛越来越亮。 水力鼓风。 这个词他听说过,但具体怎么回事,完全不知道。 但现在有网友在,他可以现学现卖。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长评,是一个id叫“河海大学土木狗”的网友发的: “up主,我给你简单讲讲水力鼓风的原理。首先,你需要一条有落差的河,这样水流才有衝力。然后修一个水轮,水轮转动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风箱。风箱可以是活塞式的,也可以是皮囊式的。明朝的活塞式风箱已经很成熟了,你找张伯问问,应该有人会做。具体结构我画了个草图,私信发你了,供参考。” 何晏赶紧点开私信。 果然,有一张手绘的草图,虽然画得潦草,但结构清楚,一看就懂。 他盯著草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开始有画面了。 白巷里西边不远就是沁河,水流量够大,但附近这一段河面宽广,水流平缓,不合適…… 但旁边还有一条小河,叫白水河,从山里流下来,水量不大,但落差够。 如果能在河边修个水轮…… 他正想著,私信又响了。 是另一个网友,id“钢铁直男”: “up主,別光想著鼓风,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开源节流。开源:提高產量和质量,卖出更高的价。节流:降低燃料成本和人工成本。山西有煤,你可以试著用煤代替木炭,成本能降一大截。但煤含硫高,炼出来的铁脆,需要先炼焦或者改进工艺。具体方法可以查《天工开物》或者《武备志》。” 何晏心里一动。 煤。 山西最不缺的就是煤。 原身的记忆里,白巷里附近就有露头煤,村民自己去挖就能用,只是质量参差不齐。 如果能解决含硫的问题,用煤代替木炭,成本確实能降一大截。 他继续翻评论,又看到一条: “up主,我是学农的,提个建议:你既然有地,可以考虑种玉米。玉米是万历年间传入中国的,明朝已经有地方在种了。这东西耐旱,產量高,种在山坡地上不占好地,能解决粮食问题。山西应该已经有玉米了,你可以去府城找找种子。” 玉米。 何晏眼睛一亮。 对,玉米! 明末小冰河期,粮食减產,但玉米耐旱耐寒,正好適合。 如果能在村里推广玉米,粮食问题解决了,就不用担心以后流民来了没饭吃,同时也能投入更多人力从事工业。 他越看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出门去府城买种子。 但冷静下来一想,不行。 玉米这东西,明朝已经有了不假,但白巷里有没有人种,他得先打听清楚。贸然去府城,人生地不熟,容易被坑。 他关掉界面,准备去找村里种地的老把式问问。 刚出门,就碰见黄三娘端著盆从厨房出来。 “晏儿,又去哪儿?” “去找王老伯,问问种地的事。” 黄三娘愣了一下:“问种地?你什么时候关心起种地来了?” 何晏早就想好了说辞:“娘,我想著咱们家那些山地,一直荒著可惜,想种点东西。” 黄三娘点点头:“也是,你爹在的时候,也说过要整治那些山地,可惜一直没顾上。你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何晏应了一声,出了门。 王老伯是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六十多岁了,还在下地。他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著农具。 何晏敲了敲门,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开了门,是王老伯的老伴儿。 “何家哥儿?你怎么来了?” “王大娘,我找王老伯问点事。” “在呢在呢,进来坐。” 何晏进了院子,王老伯正蹲在墙角编筐,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少东家?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何晏坐下,寒暄了几句,直接问:“王老伯,我想问您个事。您听说过玉米吗?” 王老伯愣了一下:“玉米?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庄稼,杆子粗,结棒子,棒子上长满籽粒,黄的白的都有。” 王老伯皱著眉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你说的是不是『御麦』?” 何晏心里一动:“御麦?” “对对对,我听人说过,说是从海外传进来的,皇上让种的,就叫御麦。”王老伯回忆著,“前年我去府城卖粮,看见有人卖这个,说是能种在山坡上,不用好地,產量还挺高。” 何晏心里有数了。 玉米確实已经传到山西了,只是还没普及。 “府城有卖的?” “有,南街那边有个粮行,专门卖些稀罕种子,你可以去看看。” 何晏记下了,又聊了几句庄稼的事,告辞出来。 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相亲的事,暂时推掉了,但肯定还会再来。 王栓的事,有点蹊蹺,得留意。 网友的建议,总结起来三条:搞水力鼓风、用煤代替木炭、种玉米。 前两条,需要张伯帮忙。后一条,得去府城跑一趟。 他正想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打开小破站界面,点进那条视频。 评论区还在刷,但他没细看,直接往下翻,找那个id。 王立早。 头像灰色。 没有新消息。 他盯著那个id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一条私信: “你说的“你做到了”,是指什么?高炉的事?还是別的?”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覆。 他又发了一条: “你到底是谁?” 还是没回復。 何晏关掉界面,望著黑漆漆的房顶。 窗外传来虫鸣,远处有狗叫。 这是崇禎元年的夜晚,离天下大乱还有几年。 但他知道,那个叫“王立早”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一定还会再出现。 第4章 忽悠全村修水碓 何晏一夜没睡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水力鼓风、煤炭炼铁、玉米种子。 天亮的时候他顶著两个黑眼圈爬起来,黄三娘看见嚇了一跳:“晏儿,又没睡好?” “想事呢。”何晏洗了把脸,坐下来喝粥,“娘,我一会儿去找张伯。” “又去工坊?你身子刚好,別太累。” “不是去干活,是商量点事。” 喝完粥,何晏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工坊,而是先绕到村外,沿著白水河走了一段。 这条河不大,宽也就两三丈,最深的地方没过腰。但水流挺急,从山里下来,一路跌跌撞撞,有好几处小落差。 何晏站在一处落差有一米多的地方,盯著看了半天。 如果在这儿修个水轮,水流衝下来,能带动多大的力? 他不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他上辈子学的是计算机,不是水利工程。 但他有网友。 他掏出“手机”——其实就是用意念打开那个小破站界面,对著河面拍了一段,又对著落差拍了几张特写,然后上传。 標题:《家人们,这条河能修水力鼓风吗?》 上传成功。 他继续往前走,把整条河能利用的河段都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走到村北头的时候,碰见王老伯扛著锄头下地。 “少东家?这么早?”王老伯笑眯眯地打招呼。 “王老伯早,我去河边看看。” “看河?”王老伯有点奇怪,“看河做什么?” 何晏想了想,没瞒著:“我想著能不能修个水渠,浇地用。” 这是实话的一部分。 修水渠確实能浇地,但那是捎带的,他真正的目的是给水碓引水。 王老伯一听浇地,来劲了:“修水渠?那可好啊!咱们村这片地,就指著老天爷下雨,要是能浇上水,收成能多三成!” “您觉得能修?” “能是能,就是……”王老伯挠挠头,“费人工啊。从河边挖到地里,少说也得一两里地,全村人凑一块儿,也得干个把月。这期间谁家出工,谁家出粮,都是事。” 何晏点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 明朝不是现代,没有机械化施工,全靠人挑肩扛。而且现在是七月,正是农忙的时候,让村民放下地里的活儿去修水渠,除非有足够的好处。 “行,我再琢磨琢磨。”他跟王老伯告了別,往工坊走。 工坊里,张伯正带著匠人们干活。看见何晏进来,张伯迎上来:“少东家,您来了。” “张伯,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您说。” 何晏把张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张伯,您听说过水力鼓风吗?” 张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少东家说的是水排?” 水排? 何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古代管水力鼓风机叫水排。 “您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张伯一拍大腿,“当年我跟老东家去遵化铁冶,亲眼见过!那玩意儿,一个水轮能带两个大风箱,呼呼的,比人拉风箱省力多了,风还大!” 何晏心里一喜:“那咱们能不能也修一个?” 张伯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少东家,水排是好,可修起来……难。” “难在哪儿?” “第一,得有合適的地方,水流要急,落差要大。”张伯掰著手指头数,“第二,得有人会造。当年遵化那个,是南边来的匠人修的,咱们这儿没人会。第三,费工费料,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打底。” 何晏点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网友的评论里都说过。 “张伯,地方我看好了,村北头那段河,落差够。至於会不会造……”他顿了顿,“您当年在遵化,看见过那水排长什么样吗?” 张伯回忆了一下:“看见是看见了,但记不太清。就记得有个大轮子,还有连杆,一上一下的……” “连杆怎么连的?” “这……”张伯挠头,“少东家,老朽这脑子,实在记不住那么多。” 何晏笑了:“没关係,您记不住,有人记得住。” 张伯一愣:“谁?” 何晏没回答,拍拍他的肩膀:“张伯,您先忙,我回去画个图,回头咱们再商量。” 他转身就走,留下张伯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疑惑。 回到屋里,何晏关上门,打开小破站。 那条视频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了。 他往下翻,越翻眼睛越亮。 “up主,这条河可以!落差够,水量也还行,修水排没问题” “建议在落差最大的地方修,水轮直径可以做大一点,扭力大” “前面说水排的,我补充一下结构:水轮+主轴+连杆+风箱。水轮可以是上冲式也可以是下冲式,up主你这个落差,上冲式效率高” “具体怎么造?我找了点资料:宋应星《天工开物》里有水排的插图,虽然简单,但可以参考。另外元代王禎《农书》里也有,画得更详细” “up主可以去查《武经总要》,里面也有水力机械的记载” “土木狗来了!up主,我帮你画了个结构图,私信发了,仅供参考” 何晏赶紧点开私信。 果然,“河海大学土木狗”又发了一张图,比上次的还详细。 图上画著一个大水轮,轮轴上连著连杆,连杆连著风箱。旁边还有小字標註:水轮直径建议两丈,轮叶角度30度,连杆长度…… 何晏看著这张图,心跳有点快。 这东西,能造出来。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 “up主,光有图没用,得有匠人。你问问张伯,村里有没有木匠手艺好的” “木匠好找,关键是铁件。连杆和轴承要用好铁,不然磨损快” “轴承可以用青铜,耐磨” “up主你算过成本没?一个水排,木材、铁件、人工加起来,少说三四十两” “三四十两换长期省力,值了。一个水排能用好几年,能带好几个炉子” “不止鼓风,水轮还能带动锻锤,以后打铁也省力” 何晏一条一条看完,心里有底了。 现在的问题是:钱从哪来? 三四十两,他拿得出来,但不能全砸进去。工坊还要运转,匠人要发工钱,炭要买,铁要卖,流动资金得留著。 除非…… 他想起王老伯说的话:修水渠能浇地。 如果把修水排和修水渠绑在一起呢? 名义上是修水渠灌溉,实际上是给水排引水。村民出了力,得了好处——地能浇上水,產量能提高。 而水排,就藏在“水渠”这个名头下面。 等修成了,村民发现不仅地能浇,工坊还多了一个水力鼓风,產量提高了,铁的质量好了,说不定还能降价卖给村民农具…… 一举多得。 何晏越想越觉得可行,但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让村民心甘情愿出工? 他打开评论区,又发了一条: “家人们,怎么让古代村民自愿出工修水渠?在线等,急!” 发完他就盯著屏幕等。 评论刷得很快: “以工代賑啊!出工管饭!” “对,管饭最实在。古代农民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乾的,你管顿乾的,抢著来” “不止管饭,还得按劳分配。出工多的,年底分点粮食或者铁器” “关键是带头干。里长自己下地,別人就不好意思偷懒” “可以先修一小段示范,让大家看到好处” “up主別忘了跟村长商量,古代农村宗族势力大,得先搞定几个有威望的” 何晏一条一条记下来。 管饭、按劳分配、带头干、先示范、搞定威望人物。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他关掉界面,去找黄三娘。 “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黄三娘正在厨房收拾,头也不回:“什么事?” “我想修个水渠。” 黄三娘手一顿,转过头来:“修水渠?” “嗯,从白水河引水,浇咱们村的地。”何晏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我想著,咱们村那片地,靠天吃饭,旱一年就减收。要是能浇上水,收成稳当,大家日子都好过。” 黄三娘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复杂。 “晏儿,你知道修水渠要多少人工吗?” “知道。” “要多少粮食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活著的时候,也想过修水渠?”黄三娘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村里人商量过,大家一开始都答应,后来一算帐,谁家出多少工,谁家管几顿饭,吵了一个月,最后黄了。” 何晏愣住了。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怎么黄的?” “爭的唄。”黄三娘嘆了口气,“张家说李家出工少,李家说王家离得远不该占便宜,王家说刘家地多应该多出粮……吵到最后,你爹心灰意冷,再没提过。” 何晏沉默了。 任何时代的农村,果然都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娘,我知道了。”他站起来,“但我想试试。” 黄三娘看著他,好一会儿,点点头:“你是里长,你想试就试。但娘得提醒你,別太急,別指望一次就成。” “我明白。” 何晏出了门,直奔村东头。 他要先找几个人聊聊。 第一个是王老伯。 王老伯听他说明来意,眼睛亮了:“少东家,你真想修水渠?” “真想。” “那敢情好!”王老伯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那块地就在村北,离河近,要是能浇上水,收成能翻一番!” “那您愿意出工不?”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那如果让您管饭呢?” 王老伯愣了一下:“管饭?” “对,出工的人,每天管一顿午饭。”何晏解释,“但光管饭不够,还得大家商量好,谁家出几个人,干几天,怎么算。” 王老伯挠挠头:“这……得找几个当家的商量。” “我就是这个意思。您帮我约几个人,咱们开个会。” 王老伯想了想:“行,我去叫。村西刘大、村北李二狗、村南赵老憨……这几个都是种地把式,说话管用。” “好,那就明天晚上,在我家院子里。” 从王老伯家出来,何晏又去了张伯家。 张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放下斧头:“少东家?” “张伯,有个事跟您商量。”何晏坐下来,“我想修水渠。” 张伯一愣:“修水渠?” “对。从白水河引水,浇地。” 张伯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有点复杂:“少东家,您是……为了水排吧?” 何晏心里一动。 张伯看出来了? “您怎么知道?” 张伯笑了:“少东家,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您还是我看著长大的呢,您一撅屁股,老朽就知道您要拉什么屎。您早上问水排,中午就说修水渠,这不明摆著吗?” 何晏有点尷尬,但更多的是佩服。 这老头,精明著呢。 “张伯,那我也不瞒您。水渠是给水排准备的,但浇地也是真的。两边都能落著好处。” 张伯点点头:“老朽明白。您是想借修水渠的名义,把水排给修了。” “对。但这事不能明说,得让大家觉得,修水渠是为他们好。” “本来就是为他们好。”张伯认真地说,“少东家,您可能不知道,咱们村这片地,旱起来真是要命。我小时候有过一回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饿死好几个人。要是真能修成水渠,那是积德的事。” 何晏心里一暖。 “张伯,那您愿意帮我吗?” “帮!”张伯一拍大腿,“怎么帮,您说。” “到时候开会,您帮我说话。就说修水渠能浇地,是好事。至於水排的事,先不提。” “成。” 从张伯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正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娘,我约了几个人,明天晚上来咱家开会,商量修水渠的事。” 黄三娘手上动作没停:“知道了。” 何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天晚上开会,先把水渠的事搞定再说。 第二天白天,何晏没去工坊,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把明天要开会的几个人都见了一面,提前探探口风。 刘大是个壮实的汉子,四十来岁,种地是把好手,但脾气有点倔。他听何晏说要修水渠,第一反应是:“谁出工?谁出粮?” “出工管饭,按劳分配。年底看收成,多收的大家分。” 刘大想了想:“那我家地离河边远,能浇上不?” “能。水渠修成了,全村的地都能浇。” 刘大点点头:“那行,我明天去看看。” 李二狗是个精明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家里地不多,但脑子活,经常跑府城卖粮。他听何晏说完,眼珠转了转:“少东家,修水渠是好事,但得先算清楚帐。多少人出工,干多少天,管多少饭,都得有数。不然到时候吵起来,不好收场。” “你说得对。明天开会,就是商量这个。” 李二狗笑了:“成,我明天去。” 赵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六十来岁,耳朵有点背。何晏跟他扯著嗓子喊了半天,他才听明白,然后憨厚地笑:“少东家说修,那就修唄。” 何晏:“……” 行吧。 挨个见完,天又快黑了。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已经把院子收拾好了,摆了几条长凳,还烧了一壶水。 “娘,辛苦您了。” “少说这些。”黄三娘看他一眼,“一会儿说话注意点,別太急。” “知道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人陆续来了。 王老伯、刘大、李二狗、赵老憨,还有张伯。 何晏招呼他们坐下,黄三娘给每人倒了碗水。 “各位叔伯,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修水渠的事。”何晏开门见山,“咱们村这片地,靠天吃饭,收成不稳。我想从白水河引水,修一条水渠,能浇多少地浇多少地。”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何晏继续说:“我知道,修水渠费人工,费粮食。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出工的人,每天管一顿午饭。按出工天数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不是分现在的地里的粮,是等水渠修成了,地里多收的粮。” 李二狗开口了:“少东家,你这意思是,修水渠花的粮食,从以后多收的粮里扣?” “对。先借,后还。” “那要是没收成呢?” 何晏早有准备:“没收成,算我的。借的粮,不用还。” 几个人都愣住了。 刘大问:“少东家,你这是图啥?” 何晏笑了笑:“图咱们村日子好过点。我爹在的时候,就想修这条渠,没修成。我想替他圆了这个心愿。”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张伯適时开口:“少东家仁义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当里长的。” 王老伯也跟著说:“少东家,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这渠要是能修成,我王老五第一个出力!” 刘大想了想,也点头:“既然少东家这么说,我刘大也没二话。” 赵老憨没听清,但看大家都点头,也跟著点头。 李二狗最后一个开口:“少东家,我还有个事想问。” “你说。” “这渠,打算怎么修?从哪儿到哪儿?用多少人工?多少粮?” 何晏心里有数:“明天我带大家去河边看看,定个大概的路线。然后咱们再算工、算粮。” 李二狗点点头:“成,那就先看。” 会开完了,几个人陆续散去。 何晏送走他们,回到院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黄三娘站在门口,看著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晏儿,你刚才说,替你爹圆心愿……” “嗯?” “你爹……”黄三娘顿了顿,“他確实想修渠,但没成。你要是真能修成,他在下面也高兴。” 何晏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知道,他爹高兴不高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渠,必须修。 因为渠后面,是水排。 水排后面,是更好的铁。 更好的铁后面,是…… 他没再往下想。 回到屋里,他打开小破站界面。 评论区还在刷,但他没细看。 他找到“王立早”的私信,发了一条: “明天开始忽悠村民修水渠。后续怎么搞,你还有建议吗?” 发送。 这次,回復来得很快。 “有。” “第一,先修一小段示范,让大家看到好处。” “第二,让张伯把水排的事提前准备,渠成了立刻动工。” “第三,玉米种子,早点去买。” “第四,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何晏盯著这几条消息,瞳孔微缩。 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王栓? 他正要回復,私信又来了。 “我不能说太多。” “你自己小心。” 然后,头像灰了。 何晏坐在那儿,盯著那几行字,后背有点发凉。 王立早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知道王栓? 为什么“不能说太多”?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洒在院子里。 崇禎元年的夜晚,比前几天凉快了一点。 但何晏心里,却莫名地发紧。 第5章 县城买种与评论区大战 玉米种子的事,何晏没敢拖。 开完会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黄三娘打了招呼,说要进一趟城。 “进城?做什么?”黄三娘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 “买点东西。”何晏含糊其辞,“工坊要用的。” 他没说买玉米种子的事。 不是想瞒著,是怕万一没买到,白让老娘跟著操心。 黄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递给他:“里头有二两碎银子,路上花。早去早回。” 何晏接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二两银子,够普通农家嚼用两三个月了。 老娘自己省吃俭用,对他倒是一点不心疼。 “娘,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娘给的。”黄三娘摆摆手,“路上买点吃的,別亏著自己。” 何晏没再推辞,把银子揣好,出了门。 白巷里到阳城县城,走路得小半个时辰。 何晏沿著土路往南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王立早昨晚那句话。 “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王栓? 那小子看著挺精明的,但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 难道…… 何晏摇摇头,决定先不想这个。 反正他现在跟王栓就做了一笔买卖,以后买不买还不一定呢。 走了两刻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去县城的大路,右边是一条小路,通往王家村。 何晏正走著,忽然听见右边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几个人从小路拐出来,为首的那个,正是王栓。 王栓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迎上来:“何少东家!巧了,这是去哪儿?” 何晏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进城办点事。王兄这是?” “嗨,我也进城。”王栓回头招呼那几个人,“哥几个,你们先回去,我跟何少东家一道走。” 那几个人点点头,拐上小路走了。 王栓凑上来,跟何晏並排走:“何少东家,那天那批铁,用著真不错。回头我还得找你。” “好说。”何晏笑笑,“新工坊开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人手不好找。”王栓嘆了口气,“我们那边,年轻人都想出去闯,不愿意留在村里打铁。不像你们白巷里,底子厚。” 何晏听著,隨口应和。 两人边走边聊,倒也不闷。 快到县城的时候,王栓忽然问:“何少东家,你听说没有?府城那边来了个新官,听说挺厉害的。” 何晏一愣:“什么新官?” “姓孙,好像是新上任的兵备道。”王栓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这人以前在辽东打过仗,对火器特別上心。来了之后到处收铁,说是要造火炮。” 何晏心里一动。 兵备道。 收铁。 造火炮。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有点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 “跑府城卖粮的时候听说的。”王栓笑了笑,“做买卖的,耳朵得灵。” 何晏点点头,没再追问。 说话间,县城到了。 阳城县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也就两丈来高。城门洞开著,几个守门的兵丁歪在墙根晒太阳,眼皮都懒得抬。 两人进了城,王栓抱拳:“何少东家,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好,回头见。” 王栓钻进一条巷子,很快不见了。 何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往南街走。 王老伯说的粮行,就在南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写著“丰裕粮行”四个字。 何晏进去,一个胖胖的掌柜迎上来:“客官买粮?” “掌柜的,听说您这儿有御麦种子?” 胖掌柜眼睛一亮:“有有有!客官要多少?” “先看看成色。” 胖掌柜转身进里屋,捧出一个布袋,打开,里头是黄澄澄的玉米粒。 何晏抓起一把看了看,颗粒饱满,成色不错。 “这怎么卖?” “一升五十文。” 何晏心里换算了一下。 一两银子换一千文,一升五十文,一两银子能买二十升。 二十升玉米种子,能种多少地? 他不知道。 但想起王老伯说的“產量还挺高”,咬了咬牙:“来两升。” 胖掌柜利索地称了,用纸包好,递给何晏:“客官,您要是种得好,回头再来。我这还有別的稀罕种子,都是从南边过来的。” 何晏接过,付了钱,又问:“掌柜的,这御麦怎么种,您知道吗?” 胖掌柜挠挠头:“这个……我也说不好。就听说不用好地,山坡上也能种,耐旱。別的就不清楚了。” 何晏点点头,谢过掌柜,出了粮行。 种子到手,他心里踏实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怎么种的问题。 这个,得回去问王老伯。 他在街上买了几个烧饼,边走边吃,往城外走。 出了城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何晏加快脚步,赶在天黑前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黄三娘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鬆了口气:“怎么这么晚?” “在城里转了转。”何晏把种子放好,“娘,我买了点御麦种子,想试著种在山坡上。” “御麦?”黄三娘一愣,“就是那种洋庄稼?” “您知道?” “听人说过。”黄三娘皱了皱眉,“说是能种,但咱们这儿没人种过。你行吗?” 何晏笑了笑:“试试唄。不试试谁知道?”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黄三娘没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说:“试也行,別种太多。先种一小片,成了再多种。”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何晏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想看看网友们有没有关於种玉米的建议。 一点进去,他愣住了。 评论区炸了。 不是一般的炸,是那种评论区盖了几百层楼、互相吵架的炸。 他赶紧往下翻。 起因是一条评论,id叫“乐子人永不缺席”: “up主,你整天修水渠搞技术,太无聊了!能不能整点刺激的?比如带人把县官抢了,自己当县太爷!” 这条评论下面,有跟著起鬨的: “哈哈哈这个好!up主直接起义吧,反正明末要乱” “支持!开局一个村,装备全靠捡,一路打到北京城!” “up主:我只是想种个田,你们让我造反?” “种什么田,直接开干啊!反正你有我们支招,怕什么!” “这发展节奏太慢了,就不能直接变个现代化高炉、电炉什么的出来,產量吊打全世界它不香吗?” 但也有很多人反对: “你们別瞎起鬨!up主这是做视频,又不是真穿越,按你们说的拍,逻辑不要了?” “就是,up主一直强调要贴近真实,抢县官?那得死多少人?” “你们是来看乐子的,我是来学东西的。支持up主继续走技术路线!” “乐子人滚出克!” 然后两边就吵起来了。 “说谁滚?你算老几?” “就事论事,up主之前那些视频都挺认真的,为什么要乱搞?” “认真有什么用?播放量又上不去。整点活才有热度懂不懂?” “热度你个头!up主又不是为了热度,人家是做內容的!” “做內容就不能整活?整活就不是內容?” 何晏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脑仁疼。 评论区已经吵成一锅粥,两边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正想著怎么处理,突然看见一条新评论,是一个叫“歷史考据党”的id发的: “我关注这个up主好几个月了。之前那些ai视频虽然糙,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现在这个系列,细节明显更丰富,场景也更真实。我不信这是纯ai生成的。up主,如果你真的在做什么实验,请保持这个质量。那些起鬨的,別理他们。”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覆: “考据党別太认真,就是个视频而已” “就是,up主估计正偷著乐呢,热度这不就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看技术流。抢县官什么的,去隔壁看网剧不好吗?” 何晏盯著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发了一条置顶评论。 “我是up主。说几句心里话。” “这个系列,我想做一个儘量贴近真实、符合逻辑的明末故事。不是不能整活,但整活的前提是逻辑自洽。抢县官?以我现在这点人,带著几十个村民去抢县城,结果是全死光。造现代化高炉?別说我没那个技术,就算有,材料从哪来?钱从哪来?” “我理解有人想看爽的、刺激的。但我想做的,是一个“如果普通人穿越到明末,一步一步发展起来,会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故事。这个过程可能慢一点,可能没那么爽,但我觉得,真实本身就有力量。” “感谢所有认真出主意的朋友。那些歪主意的,也不是不能开玩笑,但咱们得知道,有些玩笑开不得——至少在故事里,得讲基本法。” “后面我还会继续按这个方向做。想看的,欢迎继续。不想看的,也感谢你曾经来过。” 发完,他退出界面,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条评论会有什么效果。 但至少,他说了自己想说的。 第二天早上,何晏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破站。 置顶评论下面,已经有两千多条回復。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翻。 “支持up主!就喜欢这种较真的劲儿!” “说得太好了!真实本身就有力量——这句话我截图了” “本来想跟著起鬨的,看完up主的解释,我闭嘴了。加油!” “那些说整活的,你们懂什么叫內容创作吗?up主这个態度,值得尊重” “乐子人路过,虽然还是想看热闹,但up主说得对,得讲基本法。我闭嘴看行了吧?” “歷史专业的学生路过,up主加油!我会一直看的,顺便帮忙查资料” “土木狗来报导!up主需要画图隨时找我!”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嘴角慢慢翘起来。 大多数评论,都是支持的。 少数几个不服的,也被別人懟回去了。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熟悉的id。 “河海大学土木狗”: “up主,你这態度就对了。做內容得有底线。我那张水排图你还用著不?需要改进隨时说。” 何晏笑了笑,回復他: “用著呢。等水渠动工,还得麻烦你。” 再往下翻,又看到一个id。 “钢铁直男”: “种玉米的事,我帮你问了农学院的同学。他说玉米播种前要先浸种,用温水泡一夜。种的时候行距三尺、株距两尺,山坡地可以密一点。出苗后记得间苗,每穴留两棵壮的。施肥以农家肥为主,別用生肥,要腐熟的。你先试一小片,看看效果。” 何晏眼睛一亮。 这个有用! 他赶紧记下来。 翻著翻著,他忽然停住了。 一个灰色的id,静静躺在评论区里。 “王立早”。 只有四个字: “你说得对。” 何晏盯著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点进私信。 没有新消息。 只有那几句旧的: “有。” “第一,先修一小段示范,让大家看到好处。” “第二,让张伯把水排的事提前准备,渠成了立刻动工。” “第三,玉米种子,早点去买。” “第四,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我不能说太多。” “你自己小心。” 何晏盯著这些字,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闪过。 王立早到底在不在看? 他为什么只回这一句? 他到底是谁? 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话: “谢谢。” 发送。 没有回覆。 头像依然是灰色的。 何晏关掉界面,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 黄三娘正在餵鸡,看见他出来,说:“晏儿,刚才张伯来了,说让你去工坊一趟。” “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你去。” 何晏点点头,往工坊走。 工坊里,张伯正在跟几个匠人说话,看见他来,招招手:“少东家,您来看看这个。” 何晏走过去,张伯指著地上一个木製的模型:“老朽按您上次说的,画了个图,让木匠打了个小样。您看看对不对。” 何晏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缩小版的水排模型。 水轮、主轴、连杆、风箱,一应俱全。 虽然粗糙,但结构清晰,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张伯,您这……” “嗨,老朽脑子记不住,手还记得。”张伯笑了笑,“当年在遵化看过,回来后琢磨了好些年,一直没机会试。您说要修水排,老朽这手艺,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何晏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张伯,您真行。” “少东家,您別夸我。”张伯摆摆手,“这小样就是个意思,真要修,还得仔细算尺寸、选木材、打铁件。您那边的水渠,什么时候能动工?” 何晏想了想:“快了。这两天我跟那几个当家的再去河边看看,定个路线。只要大家同意,隨时能动。” 张伯点点头:“好。老朽这边先准备著。木材咱们村里就有,铁件工坊自己打,能省不少钱。” 何晏心里算了算。 木材自己砍,铁件自己打,人工村民出,管饭自己家出…… 那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的开销。 应该能扛住。 “张伯,辛苦您了。” “少东家说的哪里话。”张伯认真地看著他,“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看著他想把工坊做大,想给村里修渠,都没成。如今您接著干,老朽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晏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何朴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从张伯的话里,他能感觉到,那是个有想法、没运气的普通人。 和他一样。 “张伯,咱们一起,把这些事都干成。” “哎!”张伯重重地点头。 从工坊出来,何晏去找王老伯。 王老伯正在地里干活,看见他来,直起腰:“少东家,啥事?” “王老伯,我买了御麦种子,想试试种在山坡上。您教我咋种唄?” 王老伯愣了一下:“御麦?那个洋庄稼?” “对。” “咱这儿没人种过啊。” “所以才要试。”何晏把种子拿出来,“您帮我看看,这成色咋样?” 王老伯接过种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嗯,看著还行。你打算种哪儿?” “就咱们村东头那片山坡地,荒著也是荒著。” 王老伯想了想:“那地方土薄,种麦子是不行,说不定真能种这洋庄稼。行,我帮你。” 何晏把网友教的那些方法说了一遍。 王老伯听完,点点头:“浸种是对的,咱们种豆子也这样。行距三尺、株距两尺,也可以。间苗留两棵,合適。粪要腐熟的——这个我懂,我家就有。” 何晏笑了:“那太好了。等水渠的事定下来,我就开始种。” 王老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少东家,你是真不一样了。” 何晏心里一紧:“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眼里只有工坊,地里的活从来不管。现在又是修渠又是种地的,像个当家的样子了。”王老伯笑了笑,“你爹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何晏鬆了口气,也笑了笑:“人总得长大嘛。” 傍晚回到家,何晏把今天的收穫理了一遍。 水排模型有了。 玉米种子有了。 种植方法有了。 水渠的事,就等明天去河边定线。 他打开小破站,想再看看有没有新建议。 评论区已经平静多了,大多数人都在认真討论技术问题。 他往下翻,忽然看到一条新评论,是一个没见过的id: “up主,我在阳城县誌里看到一段记载:崇禎二年,白巷里民何氏,率眾修渠引水,灌田数百亩,乡人德之。” 何晏愣住了。 崇禎二年? 白巷里何氏? 修渠引水? 他盯著这条评论,后背有点发凉。 他打开回復框,打字: “你在哪看到的县誌?”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覆。 他又发了一条: “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还是没回復。 他点进那个id的主页,是个新號,註册三天,只发了这一条评论。 头像是一片空白。 何晏关掉界面,坐在那儿发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虫鸣声一阵一阵。 他想起王立早的话: “我不能说太多。” 这个发县誌的人,又是谁? 是另一个知情者? 还是王立早的小號?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觉得,自己做的这个视频系列,好像正在被某些人关注著。 那些人,也许不在2026年。 也许,就在他身边。 ----------------- ps:种玉米修水渠这些不是要乱开支线,而是考虑到明末不同於现代,不是说你有钱就能买到粮食的,发展工业需要大量非农人口,没有粮食保障就没有工业的发展。 第6章 破土动工与夜半来客 何晏一夜没睡踏实。 那条关於“阳城县誌”的评论,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崇禎二年。白巷里。何氏。修渠。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做的这些事,岂不是早就被写进了歷史? 可他就是本地人,从来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段记载,要真有这么个“何氏修渠”的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非…… 除非歷史已经被改变了? 还是说,他正在经歷的,就是歷史本身? 何晏越想越乱,最后乾脆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今天要去河边定水渠路线,没时间瞎琢磨。 院子里,黄三娘已经在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娘,早。” “怎么起这么早?”黄三娘抬头看他,“再睡会儿,饭还得一会儿。” “睡不著。”何晏舀了瓢水洗脸,“一会儿带人去河边。” 黄三娘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往灶里又添了根柴。 何晏洗完脸,进屋把玉米种子收好。昨天王老伯说等水渠的事定下来就开始种,他得记著这事儿。 吃完饭,他出门往村口走。 王老伯、刘大、李二狗、赵老憨已经在等著了。张伯也来了,说是帮忙看看河道。 “走。”何晏一挥手,几个人往村北走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白水河从山里流下来,在村北拐了个弯,留下一片河滩。何晏前天看中的那个落差,就在这片河滩上游。 一行人沿著河走了两刻钟,到了地方。 “就这儿。”何晏指著那段落差,“从这儿引水,沿著山脚往南,能浇到村北那片地。” 几个人围过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刘大蹲下来看了看地势,点点头:“这儿地势高,確实能引。就是得挖多深?” 何晏看向张伯。 张伯是老匠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水利。他沿著河走了几步,又看了看山脚的走势,说:“要是沿著山脚挖,地势是斜的,不用挖太深。就是得修一道坝,把水拦住,不然水不往渠里走。” “修坝?”李二狗皱了皱眉,“那得多少工?” “不用大坝。”张伯指著河中间几块大石头,“就那几块石头,堆起来,再填上土,能挡一半水就行。咱们又不是要把河堵死,只是让一部分水流进渠里。” 王老伯点点头:“张伯说得在理。这种小坝,咱们自己能修。” 何晏心里鬆了半口气。 “那就这么定。从这儿挖渠,沿著山脚走,先挖到刘大家那块地边上。等这一小段修好了,大家看到好处,再往南挖。” 刘大愣了愣:“先挖到我那儿?” “对。”何晏看著他,“你愿意不?” 刘大挠挠头,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我那块地离河边远,年年旱,要是能浇上水,我刘大给少东家磕头!” “磕头就不用了,到时候多出几天的工就行。”何晏也笑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把大概的路线定了下来。 从坝口到刘大家地头,大概一里半地,要经过几块荒地,不用跟人商量占地的事。挖渠的宽度定在三尺,深度看地势,浅的地方两尺,深的地方四尺。 “工怎么算?”李二狗问,“谁家出几个人?” 何晏早就想好了:“按地分。谁家的地能浇上水,谁家就出人。地多的多出,地少的少出。没地的,愿意出工的,管饭,年底分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那管饭呢?”刘大问,“谁家管?” “我家管。”何晏说,“修渠期间,每天一顿午饭,我家出。”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少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王老伯连连摆手,“你家也不宽裕,怎么能让你一家出?” 何晏笑了笑:“王老伯,我是里长。修渠这事是我提的,我不带头谁带头?再说了,我家工坊以后还得靠大家帮衬,这顿饭,就当是提前谢大家了。” 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了。 张伯在旁边嘆了口气:“少东家仁义啊。” 李二狗想了想,说:“少东家,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含糊。我家地少,但我年轻,有力气。到时候我多出几天工,不要你管饭。” “那不行。”何晏摇头,“说好的管饭就得管,你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 李二狗还要说,被何晏拦住了:“就这么定了。今天回去,各家和自家商量,愿意出工的,明天来村口报名。咱们后天动工。” 散了之后,何晏又跟张伯在河边待了一会儿。 “张伯,您看这渠,能成不?” 张伯点点头:“能成。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渠修好了,水是往地里去了,可您那水排怎么办?”张伯压低声音,“水排得用水冲,要是水都浇地了,水排还能转吗?” 何晏笑了:“张伯,您放心,我想好了。渠口那儿我准备修个分水闸,平时水往渠里走,浇地。需要用水排的时候,把闸一关,水就往另一边走了。” 张伯愣了一下,隨即竖起大拇指:“少东家,您这脑子,老朽服了。” 何晏笑了笑,没说话。 这哪是他想的,都是网友教的。 “河海大学土木狗”前天晚上私信他,画了一张分水闸的草图,简单实用。 他照著抄就行了。 两人往回走,快到村口的时候,何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伯,您听说过兵备道吗?” 张伯一愣:“兵备道?管兵的那种官?” “对。听说府城来了个新兵备道,姓孙,以前在辽东打过仗。” 张伯皱了皱眉:“没听说。少东家怎么想起问这个?” “昨天进城,听人说的。”何晏顿了顿,“说是那个人对火器特別上心,到处收铁,要造火炮。” 张伯的脸色变了变。 “收铁?”他压低声音,“少东家,这可不好说。官府收铁,一般都是有定数的。要是到处收,那说明……” 他没说完,但何晏懂他的意思。 说明要打仗了。 或者,准备打仗。 何晏心里沉了沉。 现在是崇禎元年,离清军入关还有好多年,但辽东那边早就打起来了。朝廷要是真的在大量收铁造炮,那说明局势比他想的还要紧。 “张伯,这事儿您先別往外说。” “老朽明白。” 回到村里,何晏没回家,直接去了王老伯家。 王老伯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少东家,啥事?” “王老伯,玉米的事。”何晏把种子拿出来,“您看什么时候种合適?” 王老伯接过种子看了看:“这会儿是七月,种是能种,就是得赶在秋霜之前收。山坡地,种得密一点,能行。” “那咱们明天就种?” “明天?”王老伯愣了一下,“不是后天动工修渠吗?” 何晏想了想:“这样,明天咱俩先把玉米种上。后天上工,我该去还得去。您呢,要是累了就歇著,不累再去工地。” 王老伯笑了:“少东家,你这是把活儿都安排明白了。行,就听你的。” 从王老伯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正在做饭。他进屋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玉米。 水渠。 水排。 王栓。 兵备道。 王立早。 还有那条县誌的评论。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评论区还算平静,有人在討论分水闸,有人在问玉米的事,还有人在催更。 他往下翻,忽然看到一条新评论,是一个熟悉的id: “河海大学土木狗:up主,分水闸的图收到了吗?要是看不清,我再画一张。” 何晏回復他:“收到了,很清楚。等开工了给你拍视频。” 刚发出去,私信响了。 他点开,是“钢铁直男”: “up主,玉米种上了吗?提醒你一句,玉米出苗后要注意间苗,別捨不得拔。留太密了反而长不好。还有,山坡地容易跑水,你最好在玉米地边上挖几条小沟,下雨的时候能存住水。” 何晏赶紧记下来。 这届网友,太贴心了。 他正想著怎么回復,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少东家!少东家!” 是张伯的声音,急得很。 何晏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 张伯站在院门口,气喘吁吁的:“少东家,快,工坊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炉子……炉子让人动了!” 何晏脑子里“嗡”的一声。 炉子让人动了? 什么意思? 他二话不说,跟著张伯往工坊跑。 工坊院子里,几个匠人举著火把,围在东边那座高炉旁边。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是一副紧张的表情。 何晏挤进去,低头一看,心里一沉。 炉子底部的出铁口,被人撬开了。 铁水流了一地,已经凝固成一大片黑乎乎的疙瘩。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就刚才。”一个年轻匠人说,“我起来撒尿,听见工坊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人呢?” “跑了。我就看见一个黑影,往村北跑了。” 何晏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凝固的铁水。 出铁口是被撬开的,用的应该是铁钎之类的东西。撬得很用力,把炉壁都崩了一块。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 这是故意的。 他站起来,看向张伯:“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张伯摇头:“没有。工坊白天干活,晚上锁门。今天收工的时候,炉子还是好好的。” “那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匠人们面面相覷。 院墙是土夯的,一人多高,翻进来不难。问题是,谁大半夜翻墙进工坊,就为了撬开炉子放铁水? 何晏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不是为了偷东西。 偷东西不会放铁水。 这是想让工坊停工。 甚至,是想让炉子彻底废了。 他想起王立早那句话:“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王栓? 会是王栓吗? 可是王栓前天还跟他一起进城,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有什么仇啊。 何晏蹲在那儿,盯著那些凝固的铁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铁水旁边,有几个脚印。 他凑近了看,是布鞋的印子,比他的脚大一点,像是成年男人的。 脚印旁边,还有一点黑乎乎的东西。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火把下看。 是煤灰。 新鲜的煤灰。 何晏心里一动。 煤灰。 白巷里的人,天天跟炭火打交道,身上有煤灰不奇怪。 但这个脚印旁边的煤灰,是散的,不像是在工坊里沾的,倒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上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煤灰包起来,揣好。 “张伯,今晚大家辛苦一下,轮流守著。明天咱们把院墙加高。” “好。” “还有,这几天村里进出的生人,都留意一下。” 张伯点点头,眼神里透著担忧:“少东家,您觉得是谁?” 何晏摇摇头:“不確定。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黄三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赶紧问:“工坊怎么了?” “没事,小事。”何晏不想让她担心,“炉子出了点问题,已经解决了。” 黄三娘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怀疑,但没多问:“饿不饿?灶上还温著饭。” “不饿,娘您先睡。” 黄三娘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晏儿,不管出什么事,跟娘说。娘帮不上忙,但能听听。” 何晏心里一暖:“知道了,娘。”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把那包煤灰拿出来。 放在桌上,凑到油灯下看。 煤灰是黑色的,细细的,里面掺著一点白色的东西。 他仔细看了看,那白色的东西,像是石灰。 煤灰加石灰? 这是什么组合?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新视频: 《深夜求助:工坊被人破坏,现场发现这种煤灰,有懂的吗?》 发完,他盯著屏幕等。 三分钟,第一条评论来了: “臥槽,up主被人搞了?” “这煤灰里怎么有石灰?” “石灰?难道是……炼焦?” 何晏一愣。 炼焦? 他赶紧往下翻。 “炼焦的时候要用石灰封窑,防止空气进去。这煤灰里掺了石灰,肯定是炼过焦的人身上沾的” “对!炼焦是把煤烧成焦炭,烧的时候要密封,石灰就是用来封口的” “up主,你们那儿有人会炼焦?” “炼焦可不是一般人会的,这是技术活” “明朝確实有炼焦技术,但不普及。up主查查,你们附近有没有人会?” 何晏盯著这些评论,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炼焦。 用煤炼成焦炭,就可以代替木炭炼铁,成本能降一大截。 他在网上查过这个。 但问题是,明朝会炼焦的人不多,白巷里附近,他从没听说过谁会。 除非…… 他想起王栓说的话:“我们那边,年轻人都想出去闯。” 王家村。 会不会是王家村有人在搞炼焦? 可是如果王家村有人在搞,为什么还要来他这儿买铁? 何晏越想越乱。 正想著,私信响了。 他点开,是一个没见过的id: “up主,我在阳城县衙的档案里看到过一条记载:崇禎元年,王家村有民王栓,私设焦窑,为官府所禁。” 何晏瞳孔一缩。 又是阳城县衙的档案? 他赶紧回覆: “你是谁?”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覆。 他又发: “你也是从未来来的?” 还是没回復。 他点进那个id的主页,又是新號,註册一天,只发了这一条评论。 头像依然是一片空白。 何晏坐在那儿,盯著屏幕,后背发凉。 王栓,私设焦窑,被官府禁止。 这就是王立早让他“小心”的原因? 如果王栓真的在搞炼焦,那他的铁成本应该很低,为什么还要来白巷里买铁? 除非…… 他那个新工坊,根本不是为了开张。 而是为了打掩护。 真正的目的,是偷学白巷里的技术。 何晏想起那天王栓跟他一起进城时,一路上问的那些问题: “你们工坊一天能出多少铁?” “用的什么炭?” “匠人好找不?”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閒聊。 现在想想,全是套话。 何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如果王栓真是来偷技术的,那今晚撬炉子的人,八成就是他派来的。 不是为了偷东西。 是为了让他停工。 这样王家村就能趁机抢他的生意。 想通了这一层,何晏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坐下来,打开私信,给“钢铁直男”发了一条: “有人在我这儿偷技术。炼焦的事,你能详细讲讲吗?” 等了一会儿,“钢铁直男”回復了: “炼焦:把煤放在窑里,隔绝空气高温乾馏,得到焦炭。焦炭比煤热值高,含硫低,適合炼铁。明朝的技术:用砖砌窑,煤一层,土一层,最外层用石灰封口。烧几天几夜,熄火冷却,开窑取焦。缺点是费工,一窑只能烧几百斤。优点是焦炭炼铁,铁质好,成本低。” 何晏把这行字看了三遍,记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王家村的方向,隱隱约约有一点火光。 那是焦窑的火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第7章 分水闸合龙与第一场「技术发布会」 水渠开挖的第七天,出了点岔子。 准確地说,是刘大那块地边上的岔子。 “少东家,您来看看!”刘大的嗓门大得半里地都能听见,“这石头,挖不动!” 何晏扛著锄头过去一看,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半埋在土里,几个后生正围著它发愁。 “用撬槓试试?” “试了,纹丝不动。”李二狗擦了把汗,“这玩意儿少说上千斤,咱们这几个人,弄不动。” 何晏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埋在土里的部分比露出来的还大,確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他站起来,看看周围。 水渠挖了七天,已经推进到刘大地头边上。按原计划,再挖五十步就能通到他家地边上,然后就可以试水了。 现在这块石头挡在正中间,绕又绕不开——两边都是高地,只有这条线是顺势而下的。 “少东家,要不……”刘大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就先挖到这儿?反正我那块地也就差这几十步,浇不上也……” “不行。”何晏摇头,“说好的先挖到你地头,就得挖到。差这五十步,水过不来,你这块地还是浇不上。” 刘大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说:那能怎么办? 何晏也在想怎么办。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各种可能:用火烧?用醋泡?用炸药? 打住。炸药想多了。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少东家!少东家!” 张伯从村子方向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张伯,怎么了?” “工坊那边……没事没事。”张伯摆摆手,压低声音,“老朽是来给您送这个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根铁钎子。 何晏接过来一看,比普通的钎子粗一圈,头子是扁的,带著刃口。 “这是……” “老朽昨晚打的。”张伯笑了笑,“想著挖渠万一遇上石头,这东西兴许能用上。” 何晏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一热。 张伯这是把工坊里的事放下,专门给他打了几根开石头的工具。 “张伯,您这……” “少东家別说了,赶紧试试。”张伯推著他往石头边走,“这玩意儿叫石楔,专门开石头用的。找个石头的缝,把这东西敲进去,能把石头撑裂。” 何晏走到石头边,蹲下来仔细看。 还真有条缝,细细的,从石头顶部一直裂到底部。 他拿了一根石楔,对准那条缝,对刘大说:“来,砸!” 刘大抡起锤子,一锤下去。 “鐺!” 石楔进去了一点。 再一锤。 又进去一点。 三锤、四锤、五锤…… 砸到第八锤的时候,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那条裂缝,变宽了。 “继续!”何晏喊。 刘大又砸了几锤,裂缝越来越大,最后“轰”的一声,大石头从中间裂成两半。 “开了!开了!”几个后生欢呼起来。 何晏站起来,拍拍手,看著张伯:“张伯,您这石楔,救了大急了。” 张伯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老朽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人家开山取石,就是用的这个。想著兴许能用上,就打了几个。” 刘大凑过来,拿起石楔看了看:“张伯,这东西好使!回头给我也打几个,我家那边也有几块石头碍事。” 张伯看看何晏。 何晏点点头:“行,回头工坊给村里打一批,谁家需要谁来借。” 刘大乐呵呵地去搬石头了。 何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对著那两半石头拍了一段,又对著石楔拍了特写,然后上传: 《水渠遇到拦路石,张伯掏出黑科技,网友:这什么神器?》 上传完,他继续干活。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打开评论区。 果然热闹。 “石楔!这是古代开石的神器!” “up主这老匠人太牛了,连这个都会” “科普一下:石楔的原理是利用楔形结构,把锤击的力转化成横向的张力,能把石头撑裂。古代没有炸药的时候,开山取石全靠这个” “张伯yyds!” “话说回来,up主这水渠挖了几天了?进度咋样?” “云监工表示:每天不看一眼进度睡不著” 何晏笑了笑,挑了几条回復。 正翻著,忽然看到一条私信。 “河海大学土木狗”: “up主,分水闸的图纸我重新画了一版,加了详细的尺寸標註。你让木匠按这个做,应该没问题了。另外提醒一下,分水闸安装的时候一定要找好水平,不然关不严。还有,闸板用松木,防水性好。附件:分水闸结构图_v2.jpg” 何晏点开附件,一张详细的图纸跳出来。 水闸的结构画得清清楚楚:两边是石槽,中间是木板做的闸板,顶上有个横樑,横樑上有个木製的绞盘,用绳子吊著闸板。需要放水的时候,转动绞盘,闸板升起;需要关水的时候,放下闸板。 旁边还有小字標註:石槽深度、闸板厚度、绞盘直径…… 更妙的是,整张图全是用明代度量標註,省去了他换算的麻烦。 何晏看著这张图,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回覆:“收到了,太详细了。我就照著这个做视频!” 发完,他匆匆赶回家,找来纸和炭笔,仔仔细细把图临摹下来,然后去找负责木工的老木匠周伯。 周伯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今年六十多了,头髮全白,但手上的活儿一点不慢。这几天水渠用的工具,都是他带著两个徒弟打的。 “周伯,给您看个东西。” 何晏把图纸递过去。 周伯接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少东家,这图谁画的?” “一个……朋友。” 周伯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复杂:“这朋友,是行家。这图上的尺寸、结构,都是懂水利的人画的。” 何晏笑了笑:“那您能做吗?” 周伯又看了看图,点点头:“能。就是得费点功夫。这石槽要用整块石头凿,咱们村后山有青石,能凿。闸板用松木,咱村就有。绞盘费点事,得用硬木……”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说:“少东家,给我五天,能做出来。” 何晏心里算了算。 五天。 水渠再有两天就能挖通到刘大地头。等石槽凿好、闸板做好,正好赶上试水。 “行,周伯,那就麻烦您了。” 周伯摆摆手:“少东家说的哪里话。修渠是全村的事,我这把老骨头,能出点力,高兴。” 从周伯那儿出来,何晏又去了一趟工地。 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大他们还在挖。那块大石头被敲开后,剩下的就好办多了,进度明显快了起来。 何晏站在渠边,看著那条刚挖出来的水渠——两尺多深,三尺来宽,从河边一路蜿蜒过来,虽然还只有一里多地,但看起来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他想起前几天评论区有人说:“up主这水渠,放现代也就是个毛渠的水平。” 毛渠就毛渠吧。 能浇地就行。 第二天傍晚,水渠终於挖到了刘大地头边上。 刘大站在自家地边上,看著那条新挖的渠,眼眶有点红。 “少东家,真的……真的能浇上水了?” 何晏笑笑:“等分水闸装好就能试了。快了。” 刘大蹲下来,抓起一把地里的土,攥了攥,又鬆开。 “这块地,我爹开出来的,种了三十年,年年旱。今年要是能浇上水……”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何晏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会越来越好。” 第三天,周伯那边传来消息:石槽凿好了。 何晏跑过去一看,两块大青石,每块都有半人多高,中间凿出了深深的凹槽。 周伯指著凹槽说:“按图上的尺寸,深四寸、宽两寸,正好能卡住闸板。两块石头对著放,闸板从中间下去,严丝合缝。” 何晏蹲下来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 槽壁很光滑,看得出是仔细打磨过的。 “周伯,辛苦了。” “不辛苦。”周伯笑笑,“接下来就是闸板了。松木已经备好了,明天就能动工。” 第四天,闸板做好了。 第五天,绞盘也做好了。 第六天早上,何晏带著几个人,把这些东西运到河边。 安装分水闸的地方,就在那个落差的上游。张伯前几天已经带人用石头堆了一道简易的坝,把河水拦住一部分,让水流进挖好的引水渠。 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引水渠的口子上,装上分水闸。 “来,先把石槽放下去。” 几个人合力,把那两块大青石抬到预先挖好的坑里,一左一右,正好卡在引水渠的两边。 然后调整位置、找水平、填土夯实。 折腾了大半天,终於把石槽固定好了。 接下来是闸板。 闸板是整块松木做的,两寸厚、四尺宽,底下包了一层铁皮——这是张伯的主意,说是防止木头被水泡烂。 几个人把闸板抬起来,顺著石槽的凹槽慢慢放下去。 “慢点慢点……对,就这样……” 闸板落到底,正好卡在石槽里。 最后是绞盘。 绞盘装在横樑上,横樑架在两个石槽顶上。绳子一头拴在闸板上,另一头绕过绞盘,用手摇动绞盘,就能把闸板升起来。 装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何晏站在河边,看著这个新鲜出炉的分水闸,心里有点激动。 “试试?”张伯问。 “试试。” 何晏走到绞盘边,开始摇。 绞盘转动,绳子收紧,闸板慢慢升起来。 水流从闸板下面涌进来,顺著引水渠往下流。 他继续摇,闸板越升越高,水流越来越大。 然后他反著摇,闸板慢慢落下去,水流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挡住。 “成了!”刘大喊起来。 几个人都笑了。 何晏也笑了。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对著分水闸拍了一段,又对著水流拍了一段,上传: 《分水闸安装成功!网友图纸牛逼!》 上传完,他站在河边,看著那条引水渠,心里想著下一步。 水排,可以开始装了。 第二天,何晏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 菜是黄三娘做的,鸡是自家养的,酒是从村里买的高粱酒。 请的人不多:张伯、周伯、王老伯、刘大、李二狗、赵老憨,还有几个这几天出工最多的后生。 菜上齐了,何晏端起碗:“各位叔伯兄弟,这几天辛苦了。这碗酒,敬大家。” 几个人都端起碗,一饮而尽。 刘大抹了抹嘴:“少东家,咱们这渠,啥时候能浇地?” 何晏笑笑:“快了。等水排装好,就能试水了。” “水排?”李二狗一愣,“那是什么?” 何晏早就想好了说辞:“是个能省力气的东西。用水力带动风箱,以后工坊炼铁就不用人力拉风箱了。顺便还能给渠里供水。” 几个人听得半懂不懂,但张伯在旁边帮腔:“就是水车那种,用水力干活。” 这么一说,大家就懂了。 王老伯问:“那对咱们浇地有影响不?” “没有。”何晏摇头,“平时水往渠里走,浇地。需要用水排的时候,把闸门一关,水就往另一边走了。两不耽误。” 王老伯点点头,放心了。 酒过三巡,何晏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各位叔伯兄弟,趁著今天都在,我想说几件事。” 几个人放下筷子,看著他。 “第一件事,是御麦。”何晏看向王老伯,“王老伯那边种的那片,大家看见了,长得不错。我想著,明年让更多人种。愿意种的,我提供种子,秋天用玉米还就行。到时候工坊也收玉米,一斤五文钱,可以做饲料、酿酒、磨麵。” 李二狗眼睛一亮:“少东家,真的收?” “真的。” “那敢情好!我家那几块山坡地,种豆子收不了多少,要是能种御麦,还能卖钱……” “第二件事,”何晏继续说,“工坊要招几个学徒。” 这话一出,几个后生眼睛都亮了。 “跟著张伯学手艺,管吃管住,年底有分红。”何晏看著他们,“条件是:家里出工多的优先。” 一个后生问:“少东家,我家出了五天工,能报名不?” “能。回头统计一下出工天数,按这个排。” 后生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兴奋。 “第三件事,”何晏顿了顿,“以后村里有什么事,大家多商量。我虽然是里长,但里长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开村民会,大家一块儿商量。” 几个人点点头,脸上表情各异。 李二狗笑著说:“少东家,你这是要当咱们村的『会长』啊?” 何晏也笑了:“会长就会长吧。反正,大家一起过好日子。” 散了席,何晏送走客人,回到屋里。 黄三娘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说:“晏儿,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 “收玉米,招学徒,开村民会。” 何晏坐下来:“娘,都是真的。” 黄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何晏愣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想干这些事。想带著村里人过好日子。”黄三娘的声音有点低,“可惜他没干成。” 何晏不知道说什么。 黄三娘抬起头,看著他:“晏儿,你能干成吗?” 何晏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 晚上,他打开小破站。 分水闸的视频已经有好几百条评论了。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熟悉的id: “河海大学土木狗:闸装得不错!水平找得很好,严丝合缝。下一步水排,需要图纸隨时说。” 何晏回復他:“正准备找你。水排什么时候可以动工?” 对方秒回:“图纸早就画好了,私信发你。” 何晏点开私信,果然有一张新图。 比之前那个模型复杂得多,但结构更清晰:水轮、主轴、连杆、风箱,每一个部件都有尺寸標註,旁边还有小字说明安装步骤。 他正看著,私信又响了。 是“钢铁直男”: “up主,灌钢法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私信发你了。建议你先用现有材料小规模试一下,成功了再扩大。另外提醒一句:灌钢对炉温要求高,你那个水排装好之后才能试。” 何晏回覆:“明白。谢了。”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新评论,是一个没见过的id: “up主,你搞的这个分水闸,在水利史上叫“叠梁闸”,宋代就有了。但你这个设计加了绞盘,比古代的更省力。期待水排!” 何晏看著这条评论,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网友,有学水利的,有学冶金的,有学歷史的,有学农学的…… 他们每天在评论区给他出主意、画图纸、查资料,比他自己还上心。 他想起王立早说的那句话:“你做到了。” 现在,他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做到。 第8章 水轮风箱与第一炉「网友钢」 水渠通了之后,何晏连著三天没睡踏实。 不是不累,是心里装著事——水排。 图纸有了,木料备好了,铁件张伯那边也在打了,但真要动工的时候,他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懂。 准確地说,他懂个大概:水轮要装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主轴要架稳,连杆要跟风箱连上。但具体怎么装,先装什么后装什么,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调整——这些他两眼一抹黑。 评论区倒是天天有人在问: “up主,水排啥时候动工?” “等不及了!想看水轮转起来!” “土木狗的图都发了好几天了,up主怎么还不动手?” 何晏苦笑。 不是他不想动,是得等张伯。 张伯这几天白天在工坊干活,晚上回家琢磨图纸,眼睛都熬红了。前天何晏去他家,看见他对著那张图在桌上划来划去,桌上全是草稿。 “张伯,要不缓缓?” “缓什么缓。”张伯头也不抬,“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清楚的图。不把它琢磨透了,老朽睡不著。” 何晏没再劝。 他懂那种感觉。 就像上辈子拿到新显卡,不连夜装上跑个分,根本睡不著。 第四天早上,张伯来找他。 “少东家,可以动了。” 何晏二话不说,跟著他往河边走。 河边已经聚了一堆人。刘大、李二狗、周伯,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都等著呢。 张伯把图纸铺在地上,开始安排: “老周,你带人装水轮,要挑最硬的木头,槐木最好。” 周伯应了一声,带著几个后生去搬木头。 “刘大,你们几个去挖坑。装主轴的坑,要挖三尺深,底下垫石头,再灌灰浆。” 刘大也带著人去了。 张伯自己蹲在那儿,对著图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少东家,这个连杆,是不是长了点?” 何晏凑过去看。 图纸上,连杆画得很长,从水轮那边一直连到工坊门口。 “长了吗?” “老朽琢磨著,连杆越长,越容易弯。而且传动的时候,会有晃动。”张伯指著图纸,“能不能在这儿加个支架?” 何晏看了看,那个位置正好是半中间。 他想了想,打开小破站,对著图纸拍了一张,上传: 《张伯说连杆太长,需要加个支架,土木狗在吗?》 发完,他继续盯著图纸看。 评论区还没动静,他先跟张伯討论起来。 “张伯,您觉得支架怎么做?” 张伯想了想:“简单点,立根柱子,顶上做个轴承,让连杆从轴承里穿过去。这样既能支撑,又不耽误传动。” 何晏点点头,心里记下来。 这时候,评论区开始有动静了。 “土木狗来了!让我看看……up主,张伯说得对,確实需要加支架。图纸上没画是因为我当时不知道你那边地形,没法確定位置。现在既然知道大概距离,我画了个支架的草图,私信发你了。” 何晏点开私信,果然有一张图。 支架的结构很简单:一根立柱,顶上是一个铁圈,铁圈里嵌著青铜轴套。连杆从轴套里穿过,既能支撑,又能减少摩擦。 他比划著名讲解给张伯看。 张伯看了半天,点点头:“这个好。铁圈和轴套,老朽能打。” “那咱们就加一个。” 张伯笑了:“少东家,您这朋友,真行。” 何晏也笑了。 他心想,这朋友远在四百年后呢。 水轮的安装,比想像中费劲。 槐木是硬,但硬就意味著难加工。周伯带著几个后生,锯、刨、凿,折腾了一整天,才把水轮的叶片装好。 何晏蹲在旁边看,偶尔帮帮忙,更多的是在拍视频。 “水轮安装第一天:叶片装好了” “水轮安装第二天:主轴架起来了” “水轮安装第三天:连杆试装,发现长度不对,土木狗连夜改图纸” 第三天晚上,何晏正躺在床上看评论区,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少东家!少东家!” 是张伯的声音,急得很。 何晏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 张伯站在院门口,手里举著一个东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少东家,您看!” 何晏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青铜轴套,圆圆的,中间有个孔,打磨得鋥亮。 “张伯,您打的?” “嗯!”张伯重重点头,“老朽按图纸上的配方,铜七锡一,熔了三次才成。您看看这孔,正不正?” 何晏拿起来对著月光看了看。 孔很圆,一点不偏。 “张伯,您这是……连夜打的?” 张伯笑了笑:“睡不著,就去工坊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何晏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张伯,您……” “少东家別说了,赶紧回去睡,明天装上试试。” 第五天,支架装好了。 第六天,水轮装好了。 第七天早上,何晏站在河边,看著那个巨大的水轮,手心有点出汗。 水轮直径两丈,比一间屋子还高。槐木做的叶片,铁打的轴,稳稳地架在河面上。连杆从水轮那边伸出来,穿过支架上的青铜轴套,一直连到工坊门口。 工坊门口,是两台新做的风箱。 比原来的大两倍,也是周伯的手艺。 张伯站在风箱旁边,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 “少东家,开闸?” 何晏深吸一口气:“开。” 刘大跑过去,摇动分水闸的绞盘。 闸板慢慢升起,水流涌进来,顺著引水渠往下冲。 所有人都盯著那个水轮。 水流衝到水轮上,水轮晃了晃,没动。 何晏心里一紧。 “水流不够!”张伯喊,“再开大点!” 刘大继续摇,闸板升到最高。 水流更大了,哗哗地衝下来。 水轮又晃了晃,然后—— 开始转了。 很慢,很慢,叶片一片一片地没入水中,又一片一片地升起。 但它在转。 “转了转了!”几个后生欢呼起来。 何晏盯著水轮,心跳得厉害。 水轮越转越快,连杆开始动起来,一推一拉,带动风箱的活塞。 “呼——哧——” 风箱响了。 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重了一点。 第三声,第四声……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张伯站在风箱旁边,伸手感受了一下风,然后回过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 “少东家,成了。” 何晏走过去,也伸手感受了一下。 风是凉的,呼呼地从风箱口喷出来,吹得他袖子直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伯那天,张伯说“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 他想起那些图纸、那些评论、那些半夜回復的私信。 他想起王立早说的“你做到了”。 “张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咱们接著干。炼钢。” 炼钢这事,何晏提前跟张伯透过气。 当时张伯的反应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少东家,您说的那个灌钢法,有谱吗?” 何晏说有。 但他没说的是:谱是有的,但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 灌钢法,原理是把生铁和熟铁放在一起烧。生铁熔点低,先熔化,然后渗进熟铁里,让熟铁吸收碳,变成钢。 原理听著简单,但真操作起来,全是细节。 温度要够。时间要准。生铁和熟铁的比例要对。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一炉废品。 第一次试,是在水排装好的第三天。 张伯准备好了材料:从工坊里挑的最好的熟铁,还有一小块生铁。 何晏按“钢铁直男”私信里说的,把生铁放在上面,熟铁放在下面,一起送进炉子里。 然后开动水排。 风箱呼呼地响,炉火越来越旺。 何晏盯著炉口,手心全是汗。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张伯说:“少东家,差不多了。” 何晏点点头,让人打开炉门。 炉子里,生铁已经熔了,但熟铁还是熟铁,两样东西涇渭分明,根本没融到一起。 失败了。 张伯没说话,只是看著那炉废品。 几个匠人也面面相覷。 何晏蹲下来,用铁钳夹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 他打开小破站,拍了一张照片,上传: 《灌钢法第一次试,失败。求分析原因。》 发完,他站起来,拍拍手:“没事,再来。”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up主別灰心,第一次失败正常!” “我学冶金的,看图分析:温度不够。生铁是熔了,但熟铁温度没跟上,所以没渗进去” “对,灌钢的关键是温度要均匀,生铁熟铁得一起加热到同样温度” “up主,你那个炉子是不是通风太好了?风太大会把热量带走” “也有可能是时间不够,再烧久一点试试” “还有比例问题,生铁和熟铁的比例一般是一比三或者一比四”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有数了。 温度不够。 时间太短。 比例可能也不对。 他去找张伯,把网友的意见说了一遍。 张伯听完,想了想,说:“少东家,老朽有个想法。” “您说。” “咱们这个炉子,是炼铁的炉子,不是炼钢的。”张伯指著炉子,“炼钢要的温度更高,得改炉子。” “怎么改?” 张伯蹲下来,在地上画起来:“把炉膛加深,风口抬高,让火在炉子里多转一会儿。这样温度就能上去。” 何晏看著地上的草图,点点头。 “还有,生铁和熟铁不能这么放。”张伯继续说,“得把熟铁围成一圈,生铁放在中间,让熔化的生铁慢慢渗进去。” 何晏眼睛一亮。 张伯这个思路,跟网友说的不一样,但听起来更合理。 他打开小破站,又发了一条: “张伯说改炉子,把熟铁围成一圈,生铁放中间。这个方案可行吗?” 评论区很快有了回復。 “臥槽,张伯是高手!这个方法是古代灌钢法的標准操作!” “对,《天工开物》里写的就是这样:熟铁围圈,生铁置中” “up主,听张伯的,他是真懂!” “张伯yyds!” 何晏放下心来。 改炉子,用了两天。 这两天里,何晏几乎没睡。白天跟著张伯改炉子,晚上刷评论区看建议,眼睛熬得通红。 黄三娘看著心疼,天天燉鸡汤给他补。 第八天早上,炉子改好了。 第二次试,开始。 还是那些材料:熟铁围成一圈,生铁放在中间。 送进炉子。 关炉门。 开风箱。 这次的风,比上次更大。 炉火呼呼地烧,炉壁都被映红了。 何晏盯著炉子,心里默默数著时间。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四刻钟。 张伯说:“少东家,差不多了。” 何晏深吸一口气:“开炉。” 炉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何晏眯著眼往里看。 生铁已经没了。 熟铁变成了一坨,表面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流动。 “成了?”张伯的声音在抖。 何晏没说话,用铁钳把那坨东西夹出来。 放在铁砧上,等它稍微冷却,然后敲了一锤。 “鐺!” 声音清脆,不像熟铁那样闷。 他又敲了一锤,然后拿起来看。 断面是银灰色的,细密均匀,没有熟铁那种粗糙的颗粒。 钢。 这是钢。 何晏握著那块钢,手有点抖。 张伯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捂住脸。 何晏嚇了一跳:“张伯?您怎么了?” 张伯没说话,肩膀在抖。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小声说:“少东家,张伯这是……高兴的。” 何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张伯跟了何朴方二十多年,一辈子炼铁,从没炼出过钢。 今天,他炼出来了。 何晏蹲下来,拍拍张伯的肩膀:“张伯,这是您炼的。没您改炉子,成不了。” 张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少东家,老朽……老朽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何晏在院子里摆了酒。 就他和张伯两个人。 月光很好,秋风吹著,有点凉。 张伯喝了几杯,话多起来。 “少东家,您知道老朽年轻时最想干啥不?” “不知道。” “想去遵化铁冶。”张伯眯著眼,像是回忆,“那会儿听人说,遵化的官炉能炼出好铁,还能造火炮。老朽想去学,可家里穷,走不动。” 何晏没说话,听著。 “后来跟了您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炼铁,攒钱,养老。”张伯又喝了一杯,“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炼出钢来。” 他看著何晏,眼神里有一种何晏看不懂的东西。 “少东家,您跟您爹不一样。” 何晏心里一紧。 “您爹是个好人,但太稳。什么事都得想周全了才动手。”张伯说,“您不一样。您有股劲儿,敢试。” 何晏沉默了一下,说:“张伯,我不是敢试。我是……有人帮我。” 张伯愣了一下:“谁?” 何晏没法回答。 他指了指天,说:“一个朋友。” 张伯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行,不管谁帮,反正老朽跟著您干。” 第二天,何晏把那块钢拍了特写,上传到小破站。 標题:《第一炉“网友钢”,成了!》 评论区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真的炼出来了!” “up主牛逼!张伯牛逼!” “从第一天看到现在,见证歷史了属於是” “这块钢能打什么?刀?剑?” “up主可以搞兵器了!” “冷静点,这点钢不够打一把刀的,先搞农具吧” “对,先搞农具,让村民用上好铁,口碑打出去” 他关掉界面,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 黄三娘在餵鸡,看见他出来,说:“晏儿,张伯刚才来了,说让你下午去工坊,商量打农具的事。” 何晏点点头。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村口的土路上,有人在走动。远处,山坡上那片玉米已经比人高了,风吹过,叶子哗哗响。 一切都在变好。 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也在变。 他得在那之前,准备好。 第9章 新锄头与山坡上的玉米 钢炼出来的第三天,张伯来找何晏。 “少东家,那块钢,您打算怎么用?” 何晏正在院子里啃玉米——前几天王老伯掰了几棒嫩玉米送来,黄三娘煮了,又甜又糯,何晏一口气吃了三根。 “张伯,您觉得呢?” 张伯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根玉米啃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东西,甜!” “回头给您带几棒回去。”何晏擦了擦嘴,“钢的事儿,我想打农具。” 张伯点点头:“老朽也是这么想的。先打几把锄头,给村里人试试。用著好,以后再打別的。” “行。那您受累,带著匠人打。” 张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玉米渣:“老朽这就去。” 何晏叫住他:“张伯,打的时候,钢用在刃口上就行,其他地方还用铁。省著点用,那块钢不多。” “老朽明白。” 张伯走了,何晏继续啃玉米。 他打开小破站,想看看评论区有没有关於农具的建议。 刚点进去,就看见一条热评,点讚已经好几百了: “臥槽,我刚才把up主的所有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一件事——灌钢法失败那期视频,细节也太真实了吧?炉子里的火光、铁水的顏色、匠人的表情,还有张伯蹲下去捂脸的动作……这要是ai生成的,那现在ai已经逆天了” 何晏心里“咯噔”一下。 他往下翻,翻到这条评论的楼中楼,已经吵起来了: “想多了吧?现在ai视频本来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做不到。我是做ai的,目前最先进的视频生成模型,细节还是会有破绽。但up主这个,破绽在哪?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前面的別太认真,就是个视频而已” “不是认真不认真的问题,是技术问题。你们看看灌钢法失败那锅铁水的反光,那个光影是实时计算的,ai根本算不出来这么准” “万一up主是实拍呢?” “实拍?他上哪儿实拍?横店?” “要是实拍那也真够下本钱的,横店好多剧都是用ai代替外景了。” “也许人家就是穿越了呢(狗头)” “狗头保命是吧?不过说真的,up主要真是穿越的,我第一个关注”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手心有点出汗。 他想了想,回復了一条: “感谢大家关注。技术问题我不懂,我就负责拍。觉得好看就多看两眼,觉得不好看就划走。反正我会继续拍的。” 发完,他赶紧退出去,点开私信。 王立早还是灰色的。 他鬆了口气。 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点怕王立早这时候冒出来说什么。 缓了一会儿,他又点回评论区。 还好,风向已经转到別的话题上了。 “up主,新钢打什么?农具还是兵器?” “打农具吧!先让村民用上好铁” “支持农具,民心比兵器重要” “打几把好锄头,给那些出工多的村民,算是奖励” “对,这样以后大家更愿意出力”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有数了。 他关掉界面,去工坊找张伯。 工坊里,几个匠人正围在一起,中间是那块钢。 张伯看见他来,招招手:“少东家,您来得正好。老朽正跟他们商量,怎么切这块钢。” 何晏凑过去看了看。 钢块不大,也就五六斤的样子。 “能打几把锄头?” 张伯算了算:“省著用,能打五把。刀刃用钢,其他地方用铁,一把锄头用一斤钢就够了。” 何晏点点头:“那就先打五把。打完给刘大、王老伯、李二狗、赵老憨,还有……” 他想了想:“给周伯也打一把。周伯这几天帮著装水排,出了不少力。” 张伯笑了:“周伯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打农具用了两天。 第一天,张伯带著匠人把钢块切开,分成五份。 第二天,开始锻造。 何晏全程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拍。 钢烧红了,锤子砸上去,火星四溅。 张伯的手很稳,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问:“张伯,这钢跟铁有啥不一样?” 张伯头也不抬:“钢硬。打出来的刀刃,能多用好几年,还不用老磨。” “那咱们以后都用钢打?” 张伯笑了:“你当钢是大风颳来的?好好炼,炼多了才有。” 第五把锄头打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伯把五把锄头並排放在地上,借著火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少东家,成了。” 何晏蹲下来,拿起一把。 比普通锄头轻,但手感扎实。刀刃在火光下闪著幽幽的光。 他试著在空中挥了一下,挺顺手。 “明天给刘大他们送去。” 第二天一早,何晏扛著五把锄头,挨家挨户送。 先去的刘大家。 刘大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何晏扛著锄头进来,愣了一下:“少东家,这是?” “给你的。”何晏把锄头递过去,“新打的,试试。” 刘大接过来,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轻?”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手指摸了摸刀刃,脸色变了。 “少东家,这刃口……是钢的?” 何晏点点头。 刘大倒吸一口气:“钢的?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何晏笑笑,“你修渠出了那么多工,这是工坊谢你的。” 刘大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拿著吧。”何晏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地里的活儿好干点,多收点粮,就是谢我了。” 刘大还想说什么,何晏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家是王老伯。 王老伯接过锄头,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忽然问:“少东家,这钢,是那天炼出来的?” 何晏点头。 王老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少东家,你这人,行。” 何晏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老伯摇摇头,没解释,只是说:“以后有啥事,儘管吩咐。” 第三家是李二狗。 李二狗接过锄头,眼睛都亮了:“少东家,这锄头,能卖不?” “你想卖?” “不,我是说……”李二狗挠挠头,“要是能卖,肯定好卖。县城的铁匠铺,打的锄头比这个重,还没这个快。” 何晏心里一动。 “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李二狗想了想:“少说也得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 成本呢? 钢是炼出来的,铁是工坊自己產的,人工是匠人的工钱。 如果真能卖五钱银子一把,那利润…… 何晏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第四家是赵老憨。 赵老憨耳朵背,何晏扯著嗓子喊了半天,他才明白这锄头是送给他的。 他拿著锄头看了半天,憨厚地笑:“好,好。” 第五家是周伯。 周伯接过锄头,没说话,只是看了何晏很久。 然后他说:“少东家,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有啥活,儘管吩咐。” 何晏点点头。 送完锄头,他往山坡上走。 玉米地到了。 王老伯这几天天天在这儿转,玉米长得比他家孙子还上心。 何晏走进去,玉米秆已经比人高了,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每棵秆上都结著一两个棒子,棒子上顶著红缨,看著喜人。 王老伯从地里钻出来,满脸的笑:“少东家,您看看,这长得多好!” 何晏掰下一个棒子,剥开皮。 玉米粒黄澄澄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老伯,您估摸著,这一亩能收多少?” 王老伯蹲下来,掰著手指头算:“按现在这长势,一亩少说三石,弄不好能到四石。” 四石。 四百斤。 种豆子的话,一亩也就收一石多。 “王老伯,您辛苦了。” “辛苦啥!”王老伯摆摆手,“能种出这好东西,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晏笑笑,又掰了几个棒子,准备带回去给黄三娘尝尝。 下山的时候,他碰见刘大。 刘大扛著那把新锄头,正往地里走。 “少东家!”刘大喊住他,“您来看看!” 何晏跟著他走到地头。 刘大的那块地,就在水渠边上。前几天试水的时候,何晏让人把水放进渠里,刘大自己开了个口子,让水流进地里。 这会儿,地里的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 “少东家,您看看这土!”刘大蹲下来,抓起一把,攥了攥,“能攥成团,不散!以前这时候,土干得能扬灰!” 何晏蹲下来看了看。 確实是好墒情。 “以后你这块地,年年都能浇上水了。” 刘大站起来,看著那块地,眼睛有点红。 “俺爹种了三十年,年年旱。俺种了十年,还是旱。”他声音有点哑,“今年终於能浇上水了。” 何晏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晚上回到家,何晏打开小破站。 新视频已经上传了,是今天送锄头的片段。 评论区很热闹: “up主这波操作可以啊,送锄头收人心” “刘大那个表情,演得真好” “王老伯说『你这人行』的时候,我眼泪差点下来” “这才是真实的农村人情味儿啊” “up主,玉米啥时候收?” “对对对,等著看玉米丰收!” 何晏往下翻,翻到一条新评论: “话说,你们没发现吗?up主视频里的人,反应都太自然了。刘大接锄头的时候手抖、王老伯说那话的时候眼神、赵老憨的憨笑……这些要是演的,那演技也太好了” “前面的,你又开始了是吧?” “不是,我是真觉得奇怪。灌钢法失败那期,张伯蹲下去捂脸的动作,那个肩膀抖动的细节,ai真的能生成出来?” “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什么?真的穿越了?你清醒一点” “我就是说说嘛……” 何晏看著这条评论,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他想了想,决定不回应。 这种事,越回应越说不清。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熟悉的id: “钢铁直男:up主,玉米快收了吧?收之前记得先晒几天地,让玉米秆稍微干一点,好掰。收的时候从底下往上掰,別把秆弄断了,还能再长一茬秋玉米(如果你们那儿气温够的话)。另外提醒一下,收完玉米记得补肥,地不能白种。” 何晏赶紧记下来。 再往下翻,又看到一条: “河海大学土木狗:水排用得咋样?连杆和轴套磨损厉害不?要是磨损厉害,我再画个改进方案。” 何晏想了想,回復他: “目前还好。用了几天,没发现问题。等用一段时间再看看。” 对方秒回:“行,有问题隨时说。” 何晏关掉界面,躺下来。 窗外,虫鸣声比夏天的时候小多了。 崇禎元年的九月,快过完了。 再过一个月,玉米就能收了。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几个月前去县城买玉米种子,城门口蹲著的那些人。 衣衫襤褸,眼神空洞。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不动了,她还抱著,嘴里喃喃著什么。 何晏睁开眼睛。 睡不著了。 他坐起来,望著窗外。 月光很亮,院子里静静的。 那些人,现在走到哪儿了? ----------------- 崇禎元年十月廿三,宜开仓、纳財、会亲友,忌破土、出行、安葬。 何晏不懂黄历,但他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玉米,熟了。 山坡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大、李二狗、赵老憨,还有好几个村里的婆娘孩子,都站在玉米地边上,嘰嘰喳喳议论著。 看见何晏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何晏走进去,站在地头。 晨光照在山坡上,玉米秆整整齐齐地立著,每棵秆上都掛著两个、甚至三个棒子。棒子上的红缨已经乾枯了,苞叶也泛了黄,鼓鼓囊囊的,像是隨时要裂开。 王老伯搓了搓手,问:“少东家,能掰了不?” 何晏点点头:“掰吧。” 王老伯第一个走进地里,挑了一棵最大的,握住棒子,往下一掰——“咔嚓”一声,玉米棒子落在手里。 他把苞叶剥开,黄澄澄的玉米粒露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王老伯捧著那个玉米,手有点抖。他转过身,对著何晏,忽然弯下腰去。 何晏嚇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王老伯,您这是干什么!” “少东家,老朽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王老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您让老朽种这个,是老朽的福气。” 何晏心里一热,扶著他站直了:“王老伯,这是您自己种的,跟我没关係。” “怎么没关係!种子是您买的,法子是您教的,要不是您……” “行了行了。”何晏打断他,“赶紧掰玉米吧,这么多人等著看呢。” 眾人笑起来,纷纷下地。 一时间,山坡上全是“咔嚓咔嚓”掰玉米的声音。 何晏也掰了几个,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 他想起“钢铁直男”说的——玉米快收的时候要晒地,让秆子干一点。看来王老伯都照做了,这会儿玉米秆確实已经干了,轻轻一掰就断。 掰了小半天,地头上的玉米堆成了小山。 李二狗找来一桿秤,几个人开始称。 先称一筐,记下数。 再称一筐,又记下数。 最后加起来一算—— “四石二!”李二狗喊出来,“一亩收了四石二!” 人群炸了。 “四石二!” “我那块好地,种麦子才收两石!” “这洋庄稼,神了!” 刘大挤过来,拉著何晏:“少东家,明年我也种!您得给我留种子!” “我也种!” “俺家也种!” 何晏被围在中间,耳边全是喊声。 他举起手,往下压了压:“都別急!种子有!明年家家都能种!”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但脸上的兴奋一点没减。 王老伯站在玉米堆边上,看著那黄澄澄的玉米,忽然说:“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挨过饿。”他声音低低的,“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俺爹俺娘,兴许能多活几年。” 何晏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的人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刘大开口了:“王老伯,过去的事儿別想了。现在有了这玉米,往后日子好过了。” 王老伯点点头,站起来,把那把玉米粒揣进怀里。 “少东家,老朽有个请求。” “您说。” “这第一茬玉米,老朽想留几棒,供在堂屋里。”王老伯看著他,“供老天爷,供您爹,供您。” 何晏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看著王老伯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您留。” 那天晚上,何晏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黄三娘煮了一锅玉米,端出来给他。 “晏儿,尝尝,王老伯送来的。” 何晏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又甜又糯,比上辈子吃过的任何玉米都好吃。 “娘,您也吃。” 黄三娘在他旁边坐下,也拿起一根,慢慢嚼著。 吃完了,她忽然说:“晏儿,你爹要是活著,该多高兴。” 何晏没说话。 黄三娘继续说:“你爹一辈子就想把工坊做大,想让村里人过好日子。他没干成的事,你干成了。” 她看著何晏,眼神里有一种何晏看不懂的东西。 “晏儿,你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何晏心里一紧。 “娘,我不是说了吗,做梦梦见的……” 黄三娘摇摇头:“你从小就实诚,不会撒谎。” 何晏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黄三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不想说就不说。娘不问。”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是我儿子。” 何晏坐在那儿,看著老娘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他打开小破站,把今天拍的玉米丰收视频传了上去。 標题:《玉米丰收!一亩四石二,村里炸了》 上传完,他往下翻评论区。 已经有人在討论了: “终於等到了!玉米丰收!” “一亩四石二,换算成现代单位是多少斤?” “明朝一石约等於现代多少斤?我查查……大概四百多斤?那一亩就是一千六百多斤?” “臥槽,古代玉米能收这么多?” “不是古代玉米能收这么多,是up主种得好” “王老伯那个攥玉米的动作,我眼泪下来了” “他说“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俺爹俺娘兴许能多活几年”……破防了”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没回復。 他正看著,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少东家!少东家!” 是张伯的声音。 何晏心里一紧,赶紧去开门。 张伯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张伯,怎么了?” 张伯压低声音:“少东家,王家村那边,出事了。” 第10章 焦窑与流民 张伯压低声音:“少东家,王家村那边,出事了。” 何晏心里一动:“什么事?” “王栓被抓了。” 第二天一早,何晏去了县城。 不是专门去的,是县衙来人传话,让他去一趟。 传话的差役说得很客气:“何里长,县太爷请您去问几句话,没別的事。” 何晏心里有数,八成跟王栓有关。 他跟著差役进了县城,来到县衙。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县衙。 院子不大,两排厢房,正中间是大堂。差役没带他去大堂,而是拐进了西边一间厢房。 房里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穿著青色官袍,瘦长脸,留著山羊鬍。 何晏知道,这位就是阳城县的知县。 陈知县,名讳上秉下忠,字子诚,江西吉安府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年间外放山西,前两年调任阳城。 这是何晏从李二狗那儿打听到的。 “草民何晏,拜见县尊。” 何晏按原身的记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陈秉忠抬抬手:“何里长不必多礼,坐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何晏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心里有点忐忑。 陈秉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何里长,本官听说,你这几个月把白巷里操持得不错。修了水渠,种了新庄稼,工坊还炼出了钢?” 何晏心里一紧。 连钢的事都知道了? “县尊过奖,草民只是……瞎折腾。” 陈秉忠摆摆手:“不必自谦。本官在阳城这两三年,见过不少里长,像你这样能折腾的,不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王家村王栓的事。” 何晏心里有数了。 “县尊请问,草民知无不言。” “你认识王栓?” “认识。他来过白巷里几次,买过铁。” “买铁?”陈秉忠眼神闪了闪,“买铁做什么?” “他说是要开新工坊。” 陈秉忠点点头,又问:“除了买铁,他还做过什么?” 何晏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王栓派人破坏工坊的事,但没有证据。 “他……问过一些工坊的事。怎么炼铁,用什么炭,匠人好找不。草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几句。” 陈秉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王栓在王家村私设焦窑,被官府查获了。” 何晏装作惊讶的样子:“焦窑?” “炼焦。”陈秉忠看著他,“你知道炼焦是什么吗?” 何晏点点头:“听人说过。用煤炼成焦炭,可以炼铁。” 陈秉忠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何里长,你倒是实诚。一般人听见这个,都会装不知道。” 何晏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县尊,草民確实知道。但草民没炼过。” “本官知道你没炼过。”陈秉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要是炼过,今天坐在这儿的就是王栓了。” 何晏没接话。 陈秉忠放下茶碗,继续说:“王栓的焦窑,查出来跟范家有关係。” 何晏心里一动。 范家?晋商? “具体怎么回事,本官不便多说。”陈秉忠看著他,“但本官可以告诉你,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何晏沉默了一下,问:“县尊,王栓会被怎么处置?” “按律,杖八十,发配三千里。”陈秉忠说,“但有人保他。” “谁?” 陈秉忠没回答,只是说:“何里长,回去之后,小心一点。王栓虽然被带走了,但他背后的人,不一定就此罢休。” 何晏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县尊提醒。” 陈秉忠摆摆手,忽然又问:“何里长,你那玉米,真能一亩收四石?” 何晏愣了一下:“是,昨天刚收的。” 陈秉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何晏从县衙出来,心里有点乱。 王栓背后是晋商。 谁保的他? 为什么要保? 他想起王立早说的那句话:“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现在看来,王立早知道的,比他多得多。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何少东家!” 何晏回头一看,是李二狗。 李二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少东家,您怎么在这儿?” “县衙传话,来了一趟。”何晏看著他,“你怎么也在县城?” 李二狗压低声音:“少东家,城外来了好多流民。” 何晏心里一沉。 他跟著李二狗往城外走。 县城不大,从县衙走到城门,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出了城门,何晏站在那儿,愣住了。 城门口的空地上,扎著几十个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勉强能遮风。 窝棚外面,或蹲或坐著上百號人。 老人、孩子、妇人、汉子,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有的在熬野菜汤,锅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 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还有的靠在墙根,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怪味——屎尿味、腐烂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何晏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孩子跑过来,拽著他的衣角:“大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嚇人。 何晏蹲下来,看著他。 “你爹娘呢?” 孩子指了指一个窝棚。 何晏走过去,窝棚里躺著一个妇人。 他认出来了。 是几个月前,城门口那个抱著死孩子的妇人。 当时孩子已经不动了,她还抱著,嘴里喃喃著什么。 现在,那个孩子没了。 她还活著。 妇人看见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何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那个孩子:“去买点吃的。” 孩子接过钱,跑向城门口的一个饼摊。 何晏站起来,看著那些流民。 有人注意到他给了钱,慢慢围过来。 “大爷,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 “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何晏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二两碎银子——黄三娘给他的,一直没花完。 他拿出来,递给李二狗:“去,买几袋粮食,分给他们。” 李二狗愣住了:“少东家,这……” “去。” 李二狗接过银子,跑向城里的粮铺。 何晏站在那儿,被流民围著,听著他们一声一声的哀求。 太阳不大,却晃得他头晕。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李二狗扛著两袋粮食回来了。 “少东家,只有这些了。” 何晏点点头,开始分粮。 一人一把,不管多少,能分到就行。 流民们挤过来,抢著伸手。何晏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坚持著,一把一把地分。 分到最后,粮食没了,人还没分完。 没分到的人,眼神里的光暗下去。 何晏看著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话:“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 现在,他有玉米。 但玉米还没晒乾,还没脱粒,还没磨成面。 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阳偏西的时候,何晏和李二狗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流民还坐在那儿,蹲在那儿,躺著那儿。 那个孩子站在窝棚边上,手里攥著半个饼,正往嘴里塞。 何晏转过头,继续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 李二狗也没说话。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正在做饭。看见他进来,赶紧问:“县衙找你什么事?” “没事。”何晏坐下来,“就是问了几句话。” 黄三娘看著他,没再问,只是把饭端上来。 何晏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娘,我出去走走。” 他出了门,走到山坡上。 月光下,玉米地已经掰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秆子。 他站在那儿,望著县城的方向。 那边,那些流民,今天晚上吃什么? 明天吃什么? 后天呢? 他想起陈知县说的那句话:“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晋商。 他知道明末的晋商是什么人。 贩盐、贩粮、贩铁、贩人。 什么都贩。 甚至,贩给后金。 如果王栓背后是晋商,那他们保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炼焦的技术? 还是为了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跟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 陕西大旱,流民逃难。 晋商囤粮,高价出售。 有人饿死,有人发財。 这就是明末。 ----------------- ps:关於阳城知县,我查到的杨镇原是崇禎二年(1629年)才就任的,至於剧情这时候(崇禎元年)没查到,就编了个名字。 第11章 流民收容计划 何晏打开小破站,发了一条动態: “今天在县城外面看见流民了。上百人,老人孩子,面黄肌瘦。我给了一点粮食,但不够。远远不够。” 发完,他等著。 评论一条一条冒出来: “up主別太难受,你救不了所有人”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些流民,是从陕西过来的吧?崇禎元年陕西大旱,史书上写得很惨” “易子而食……想想就可怕” “up主,你打算怎么办?” “对啊,你打算怎么办?”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不知道该怎么回。 私信响了。 他点开,是王立早。 “你看见了。” 何晏:“嗯。” 王立早:“想救人吗?” 何晏:“想。但怎么救?” 王立早:“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你身边的人。先救一个村,再救一个县。” 何晏:“可是时间不够。” 王立早:“够不够,试过才知道。” 又是这句话。 何晏盯著屏幕,忽然问:“王栓的事,你知道吗?” 王立早:“知道。” 何晏:“他背后是晋商?” 王立早:“嗯。” 何晏:“你早就知道?” 王立早:“嗯。” 何晏:“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王立早:“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何晏沉默了。 是啊,告诉他,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连流民都救不了,拿什么跟晋商斗? 王立早又发了一条:“王栓的事,你不用管。有人会处理。” 何晏:“谁?” 王立早没回。 何晏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到底是谁?” 还是没回。 他关掉界面,望著远处的月光。 崇禎元年十月,玉米丰收了,村里人高兴了。 但县城外面,上百个流民,正在挨饿。 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死在今年冬天。 明年,会有更多。 后年,更多。 直到天下大乱。 何晏站在山坡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穿越到的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不是视频素材,是真的会死人的。 而且会死很多很多人。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想著“种田发育、苟住別浪”。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乱世来了,你苟得住吗? 你浪不浪,人家都会来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 回到家,黄三娘已经睡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房顶,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张伯。 “张伯,工坊里,还能收多少人?” 张伯愣了一下:“少东家,您问这个做什么?” 何晏说:“我想收留一些流民。” 张伯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 “不知道。先看能收多少。” 张伯想了想,说:“工坊里,再加五六个学徒没问题。再多,就得分批教,顾不上。” 何晏点点头。 五六个。 加上村里其他人家,如果家家都收一两个…… 他算了算,顶多二三十个。 县城外面,有上百个。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又去找王老伯。 “王老伯,玉米收了,地里还能种什么?” 王老伯说:“这会儿种麦子晚了,种豆子也晚了。只能等明年开春。” 何晏点点头。 今年冬天,那些流民,靠什么活? 他站在山坡上,望著县城的方向。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玉米秆。 玉米收了,秆子还在地里。 秆子能餵牲口。 如果能收留一些流民,让他们割秆子、铡秆子、餵牲口…… 至少,能有点活干,有点饭吃。 他转身下山,去找刘大。 “刘大,你家养的那头驴,吃玉米秆不?” 刘大愣了一下:“吃啊,怎么不吃?” “那玉米秆能存起来不?” “能啊,晒乾了就能存。” 何晏心里一动。 他召集村里几个人,把想法说了: 玉米秆可以收回来,晒乾,当饲料。 村里养牲口的人家,可以用玉米秆换粮食——从工坊里出。 这样,流民来割秆子,有活干,有饭吃。 牲口有了饲料,明年更有力气干活。 粮食,从玉米里出——等玉米晒乾脱粒,磨成面,就是吃的。 刘大听完,挠挠头:“少东家,您这是……想收留那些流民?” 何晏点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李二狗先开口:“少东家,那些流民,咱们村能收多少?” “不知道。能收多少收多少。” “那要是收多了,粮食不够呢?” 何晏沉默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刘大忽然说:“少东家,您那天给我那把锄头,我一直记著。您说怎么做,俺就怎么做。” 王老伯也点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有啥活,吩咐就行。” 李二狗看看他们,也点点头:“行,算我一个。” 赵老憨没听清,但看大家都点头,也跟著点头。 何晏看著他们,心里有点热。 “好。那咱们就试试。” 晚上,他打开小破站,发了一条新视频: 《玉米丰收之后,我打算收留一些流民。大家帮我出出主意,怎么安排?》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臥槽,up主真的准备收留流民?” “这才是我想看的內容!” “建议:以工代賑,让他们干活换粮食” “对,別白给,白给会养懒人” “可以让他们割玉米秆、铡饲料、修房子、挖地窖……有的是活干” “得先建个临时住处,窝棚不行,冬天会冻死人” “学陕北挖窑洞成不成?” “粮食从哪来?玉米够不够?” “up主,建议你先统计一下玉米產量,看看能养活多少人” 何晏一条一条记下来。 正看著,私信又响了。 是王立早: “你终於开始了。” 何晏:“嗯。” 王立早:“小心一点。收留流民,官府可能会过问。” 何晏:“陈知县那边,我明天去说。” 王立早:“好。” 何晏:“王栓的事,你说有人会处理。是谁?” 王立早没回。 何晏等了一会儿,又问:“是晋商那边的人吗?” 还是没回。 他关掉界面,望著窗外。 月光很亮。 明天,他要去县城,跟陈知县说流民的事。 后天,要开始收玉米秆。 大后天,要安排住处。 事情很多。 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12章 窑洞与活路 王栓被抓的事,在村里传了三天,然后就没人提了。 对白巷里的人而言,王家村的事终究是王家村的事。自家地里的玉米还没晒完,工坊的新农具还在打,谁有閒心管別人死活? 但何晏忘不了。 忘不了陈知县那句话:“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晋商。 他在上辈子刷过的明末文里,没少看见这两个字。贩盐、贩粮、贩铁、贩人,什么都贩。后来满清入关,有晋商帮他们运粮运炮,得了“八大皇商”的名號。 如果王栓背后是这种人…… 那他们保他,图什么? 炼焦的技术? 还是別的? 何晏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那些流民,怎么办? 十月廿五,何晏又去了一趟县城。 这次不是县衙传话,是他自己去的。 城门口的流民比前几天更多了。窝棚又多了十几个,人又多了几十號。空气里的臭味更浓了,混著柴火烟和烂菜叶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何晏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汉子。有的还能走动,有的躺著不动,有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走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大爷,行行好,给孩子口吃的吧……” 孩子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嚇人,直愣愣地盯著何晏,不哭也不闹。 何晏蹲下来,看著那个孩子。 孩子的手,像鸡爪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面饼子,递过去。 妇人抢过去,掰成小块,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嚼了嚼,咽下去,眼睛忽然有了光。 “还要……”孩子说。 妇人又塞了一块。 何晏站起来,看著四周。 有人注意到他给了吃的,慢慢围过来。但没人敢上前,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用那种眼神看著他——不是乞求,是麻木。像是在等,等他主动给。 何晏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两碎银子。 然后他放下手,没掏出来。 给完了,然后呢? 明天呢?后天呢? 他需要的是办法,不是施捨。 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何里长?” 何晏回头,看见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留著三缕长髯,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您是……” “在下姓杨,杨文岳,字叔峻。”中年人拱拱手,“在县衙里做书吏。” 何晏心里一动。 书吏,就是县衙里的文职人员,虽然品级不高,但管的事儿不少。 “杨书吏有何见教?” 杨文岳看了看那些流民,嘆了口气:“何里长,你这是第几次来了?” “第二次。” “本官……在下留意你好几天了。”杨文岳压低声音,“那天你在城门口施粥,在下看见了。今天你又来,在下也看见了。” 何晏没说话。 杨文岳继续说:“陈知县跟我说起过你。白巷里的何里长,修水渠、种洋庄稼、工坊还炼出了钢。他说你是个能折腾的。” 何晏心里有数了。 陈秉忠那一关,算是过了。 “杨书吏,我想问个事。” “你说。” “这些流民,县衙打算怎么处置?” 杨文岳苦笑了一下:“怎么处置?朝廷有规矩,流民要押还原籍。可你看看这些人,陕西来的,几百里地,怎么押?押回去也是饿死。不押?不押就是违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知县也为这事发愁。上头髮了文,说要严防流民生事。可真要把人往外赶……他做不出来。” 何晏沉默了一下,问:“那有没有別的办法?” 杨文岳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何里长,你是不是想收留他们?” 何晏没否认。 杨文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真想收,得先过一道关。” “什么关?” “地方上。”杨文岳指著那些流民,“这些人里头,有能干活的不假,但也有病了的、老了的、废了的。你收回去,能干活的好办,不能干活的怎么办?你管他们吃、管他们喝,管到什么时候?” 何晏没回答。 杨文岳又说:“还有,你收的人多了,村里人愿意不?会不会抢了他们的地?会不会惹事?” 他嘆了口气:“何里长,在下不是泼你冷水。这事,难。” 何晏点点头:“我知道难。” 杨文岳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实诚人。”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先回去,跟村里人商量。愿意收的,挑几个能干的,试试看。成了再收多的,不成也不伤筋动骨。” 何晏心里一动。 这个思路,跟网友说的差不多。 “多谢杨书吏指点。” 杨文岳摆摆手:“不用谢我。谢陈知县吧——要不是他跟我说你是个靠谱的,我才懒得多嘴。” 何晏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收流民,怎么收? 住哪儿? 吃什么? 活儿从哪儿来? 他打开小破站,发了一条动態: “准备收留流民了。第一个问题:住哪儿?阳城这边,能挖窑洞住人吗?” 发完,他等著。 评论很快来了。 “up主想挖窑洞?好主意!” “窑洞冬暖夏凉,最適合安置流民了” “我查过资料,山西窑洞主要分三种:靠崖式、下沉式、独立式” “对,靠崖式就是在山崖上挖洞,最简单省事” “下沉式要挖坑,费工” “独立式是砖石砌的,成本高” “up主在阳城,属於晋东南,黄土覆盖很厚,完全適合挖窑洞” “而且阳城本地就有窑洞传统——郭峪古城的城墙,內侧全是窑洞,叫“蜂窝城墙”,就是明末修的” “臥槽,明末就有窑洞城墙?” “对,郭峪古城是崇禎八年修的,就是为了防御流寇” “up主可以学这个,先挖窑洞安置人,以后还能当防御工事”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眼睛越来越亮。 窑洞。 靠崖式。 阳城有黄土,有山崖,有传统。 他想起村北那片山坡——就是种玉米的那片。 山坡下面,正好有几处崖壁,高两三丈,黄土裸露,看著就適合挖洞。 如果在那儿挖一排窑洞…… 他正想著,私信响了。 是“河海大学土木狗”: “up主,窑洞的事,我帮你问了学建筑的同学。他说山西窑洞的营造技艺很成熟,靠崖式窑洞直接在黄土崖上挖洞就行,关键是选好土质——要黏性大的黄土,不能有裂缝。洞的尺寸一般是宽3米、深5-8米、高3米左右,拱形顶。挖的时候先挖一个小的导洞,再慢慢扩大,防止塌方。洞口用砖石砌一下,装上门窗就行。需要的话,我让他画个示意图。” 何晏赶紧回覆:“要!越快越好!” 对方秒回:“行,明天发你。” 他又往下翻,翻到“钢铁直男”的评论: “up主,窑洞是好主意,但得注意几个问题:第一,选址要避开山洪和滑坡。第二,洞內要挖烟道,不然冬天生火会中毒。第三,最好一排挖多个窑洞,互相连通,方便管理。第四,洞口朝向最好朝南,冬天暖和。你先找村里的老人问问,本地肯定有人懂这个。” 何晏记下来。 第13章 挖窑洞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老伯。 “王老伯,咱村这黄土,能挖窑洞不?” 王老伯愣了一下:“窑洞?少东家怎么想起问这个?” 何晏把想法说了。 王老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挖。老朽小时候见过,村后山那边就有老窑洞,不知哪辈子人挖的,后来塌了。” “那您会挖不?” 王老伯摇摇头:“没挖过。但老朽知道谁懂——村西头赵老憨,他年轻时候给人挖过窑洞。” 何晏眼睛一亮,转身就走。 赵老憨家,还是那三间土坯房。 何晏扯著嗓子喊了半天,赵老憨才明白他要干什么。 “窑洞?”赵老憨挠挠头,“挖过,年轻时候在河南那边挖过。这边的土,比河南的硬,更好挖。” 何晏大喜:“那您教我!” 赵老憨憨厚地笑:“行,行。” 当天下午,何晏带著赵老憨、王老伯、刘大几个人,去村北山坡看地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片山坡,就是种玉米的地方。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光禿禿的秆子立在地里。山坡下面,有几处黄土崖壁,高的有两三丈,矮的也有一丈多。 赵老憨挨个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处朝南的崖壁前面。 “这儿好。”他指著崖壁,“土硬,没裂缝,上面还有树,土能咬住。洞口朝南,冬天暖和。” 何晏抬头看了看。 崖壁高两丈多,黄土裸露,表面有些风化,但整体看著结实。崖壁顶上,是一片坡地,长著几棵酸枣树。 “就从这儿挖?” 赵老憨点点头:“从这儿挖,先挖个小洞,看看土咋样。好了再往里扩。” 何晏看著那片崖壁,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排窑洞的样子。 “行,明天动工。” 第二天一早,何晏又去了一趟县城。 这次,他带了几个人——刘大、李二狗、还有两个年轻后生。 不是去施粥,是去挑人。 城门口的流民,比前几天又多了。何晏站在那儿,看著那些麻木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知道,不能心软。 他需要能干活的人。 “来,都听我说!” 流民们抬起头,看著他。 “我是白巷里的里长。我那儿有活干,管吃管住,但要能干活的人。想去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 刘大和李二狗站出来,拦住那些往前挤的:“排队!不排队的不要!”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於排出个大概的队形。 何晏开始挑。 先看男人,三十来岁,看著壮实的,要。 再看女人,面相老实的,要。 孩子——只要跟著爹娘的,可以带。孤零零一个的,不要——不是狠心,是真的照顾不过来。 老弱病残,一概不要。 挑到一半,忽然有人拉住他的袖子。 何晏回头,是那天跪在他面前的妇人。 她抱著那个孩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大爷,俺男人死了,就剩俺跟娃。俺能干活,娃不闹,您行行好……” 何晏看著那个孩子。 孩子还是那么瘦,但眼神比前几天活泛了一点。 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话:“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 “你会干啥?” “会……会种地,会做饭,会缝衣裳……” 何晏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带上孩子,去那边站著。”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涌出来,抱著孩子就往那边跑,生怕他反悔。 挑了半个时辰,何晏挑出十二个人——六个壮年汉子,四个妇人,两个半大孩子。 剩下的,还站在那儿,用那种眼神看著他。 何晏没法再看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几颗碎银子,递给李二狗:“去买几袋粮,分给他们。” 然后他转身,带著挑出来的人,往白巷里走。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那十二个人跟在后面,低著头,像是一群逃荒的难民——他们本来就是。 走到村口的时候,何晏停下来,回头看著他们。 “进了这个村,就得守这个村的规矩。不偷不抢,不惹事。有活干,有饭吃。干得好的,以后有工钱。干不好的,走人。” 十二个人连连点头。 何晏带著他们,走到村北那片山坡。 赵老憨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赵老伯,人带来了。” 赵老憨看著那些人,憨厚地笑:“来,先学挖窑洞。” 窑洞,挖了三天。 第一天,赵老憨先教怎么挖导洞——在崖壁上挖一个一人高、半人深的小洞,看看土质怎么样。 土质很好,硬,黏,没裂缝。 赵老憨说:“这土,能挖。” 第二天,开始扩大。 从导洞往里挖,挖成拱形。赵老憨在地上画了个弧线,让他们照著挖。 “顶上要拱起来,不能平的。平的会塌。” 汉子们轮著挖,妇人把挖出来的土往外运。那两个半大孩子也没閒著,帮著搬土块。 何晏也脱了外衣,跟著一起干。 黄三娘让人送来两桶水,一桶是喝的,一桶是洗脸的。 第三天,第一个窑洞挖好了。 宽三米,深五米,高两米多,拱形顶,洞口朝南。赵老憨在洞里转了一圈,拍拍洞壁,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晾几天,干透了就能住。” 那几个汉子站在洞口,看著那个黑黢黢的洞,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麻木。 一个年纪大点的汉子忽然蹲下去,捂住脸。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何晏知道,那是高兴。 有地方住了。 不是露天的,不是窝棚的,是能遮风挡雨的。 当天晚上,何晏打开小破站,把挖窑洞的视频传了上去。 標题:《流民安置第一弹:三天挖出第一孔窑洞》 评论区热闹起来: “臥槽,真的挖窑洞了!” “up主执行力max!” “三天挖一孔,这个速度可以” “窑洞冬暖夏凉,比窝棚强多了” “那几个汉子蹲在洞口的样子,我破防了” “这就是活路啊” “up主接下来打算挖多少?” “一排能挖多少孔?二十孔?” “二十孔能住多少人?一孔住一家四口,就是八十人” “up主加油,这是真正的积德” 何晏翻著评论,忽然看见一条私信。 点开,是“河海大学土木狗”: “up主,窑洞示意图画好了,发你了。另外提醒一下,窑洞挖好后要在洞里烧几天火,把湿气烤乾。还有,洞口最好用砖石砌一下,防止雨水冲刷。砖的话,可以找本地窑口买,应该不贵。” 附件是一张详细的示意图:窑洞剖面、洞口结构、烟道位置、火炕布局,一应俱全。 何晏看著那张图,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回覆:“收到。谢了兄弟。” 关掉私信,他又看了一会儿评论区。 翻到一条新评论: “up主,你知道郭峪古城吗?” 何晏愣了一下,回覆:“知道,怎么了?” 对方很快回:“郭峪古城就在阳城,离你不远。那个古城的城墙,內侧全是窑洞,叫蜂窝城墙,就是明末为了防流寇修的。你挖的这些窑洞,以后也能当防御工事。” 何晏盯著这条评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防御工事。 对。 流民会越来越多。 流寇也会来的。 如果有一天,白巷里需要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村北那片山坡上,隱约能看见新挖的窑洞口。 那里面,现在住著十二个人。 明天,会有更多。 后天,更多。 何晏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边,躺下。 他想起王立早那句话:“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你身边的人。先救一个村,再救一个县。” 一个村。 他看了看窗外。 这个村,现在多了十二个人。 明年,会多多少?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在试。 第14章 窑洞群规划 第一孔窑洞挖好的第二天,何晏又去了村北山坡。 天刚蒙蒙亮,山沟里笼著一层薄雾。远远地,他就看见洞口蹲著几个人,是昨天住进去的那几个汉子。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在干什么——有个年纪轻点的正用泥巴糊洞口边上的裂缝,还有个在割茅草,往洞口上方搭。 “干啥呢这是?” 几个汉子回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年纪大的那个——叫老孙,四十来岁,陕西口音——搓著手说:“何里长,俺们寻思著,这洞口透风,糊上泥巴能暖和点。上头搭点草,下雨也不怕。” 何晏愣了一下。 他昨天只想著“挖个洞让人住进去”,没想到这些细节。 “谁想的主意?” 老孙指了指那个糊泥巴的后生:“这小子,他家以前在老家挖过窑洞。” 何晏看向那个后生——二十出头,瘦,但眼睛挺亮。 “你叫什么?” “马三儿。”后生有点紧张,“里长,俺就是瞎弄,不知道对不对……” “对。”何晏点点头,“很对。以后这活儿就归你管——教大家怎么把窑洞弄得暖和、不漏风。” 马三儿愣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孙在旁边推他一把:“还不谢过里长?” 马三儿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谢里长,谢里长……” 何晏摆摆手,往山坡上走。 赵老憨已经在那儿了,正蹲在一处崖壁前面,眯著眼端详。 “赵老伯,看什么呢?” 赵老憨回头,憨厚地笑:“少东家,老朽寻思著,这排窑洞,不能瞎挖。得有个章法。” “章法?” 赵老憨指著崖壁:“您看,这面崖,东西走向,朝南。要是从东往西一排排挖过去,洞口都朝南,冬天太阳晒得著,暖和。” 他蹲下来,在地上划拉著:“一孔窑洞,宽一丈(註:明制约3.2米),深两丈,中间留三尺的间隔。这样挖上二十孔,就是一排。往后人多了,再往西边扩,还能挖第二排、第三排……” 何晏蹲下来,看著地上的划痕。 赵老憨的手很糙,但画的线挺直。 “赵老伯,您以前干过这个?” 赵老憨摇摇头:“没干过。但老朽见过——逃荒那几年,在河南见过人家挖窑洞,一排排的,可齐整了。” 何晏心里一动。 逃荒那几年。 赵老憨是陕西人,逃荒来的山西,跟那些流民一样。 “行,就按您说的办。”他站起来,“从今天起,您就是窑洞上的总管。谁挖、怎么挖、挖多大,都听您的。” 赵老憨愣住:“少东家,这……老朽哪行……” “我说行就行。”何晏拍拍他肩膀,“人手您自己挑,挑能干的。工钱跟工坊一样,管饭,年底分红。” 赵老憨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行……行。” 何晏转身下山,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憨已经蹲在那儿,对著那几个汉子比划起来。那几个汉子围著他,认真听。 他想起评论区有人说过一句话:“技术这东西,只要有人会,就能传下去。” 赵老憨会,马三儿也会。 传下去,就行。 回到村里,何晏去了一趟工坊。 张伯正在指挥匠人打铁,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活。 “少东家,咋样?” “窑洞那边,赵老伯带著人挖呢。”何晏坐下来,“张伯,我有个想法。” “您说。” “那些流民里头,肯定有会手艺的——木匠、泥瓦匠、铁匠。咱们能不能挑出来,分到不同的活路上?” 张伯想了想,点头:“能。老朽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有的人看著不起眼,手上却有绝活。” “那您帮我留意著。窑洞那边挖完一批,就让您过过眼。” 张伯笑了:“少东家,您这是要开『匠作坊』啊?” 何晏也笑了:“开就开。反正人多,活多,手艺越多越好。” 晚上,何晏打开小破站。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问“窑洞咋样了”,有人发来窑洞的示意图,还有人贴了一篇文章——《黄土高原窑洞的营造技艺》。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熟悉的id: “河海大学土木狗:up主,我帮你画了个窑洞群布局图。按靠崖式窑洞的標准做法,应该是一排排往上挖,每排之间留出通道。这样既能住更多人,以后还能当防御工事——万一有人来,窑洞里能藏人,洞口能封死。附件:窑洞群规划_v1.jpg” 何晏点开附件。 是一张手绘图,画得很细:山崖下面,一排窑洞整齐排列,洞口朝南。每排之间有条土路,路外侧挖了排水沟。最上面一排的顶上,还画了几个小小的瞭望孔。 他看著这张图,脑子里浮现出赵老憨在地上划拉的那些线。 差不多。 他回覆:“收到了。赵老伯也是这么想的——一排排挖。你这个更细,连排水沟和瞭望孔都画了。” 对方秒回:“嘿,你还挺有rp精神,行行行,“赵老伯”是懂行的!排水沟一定要挖,不然夏天暴雨,水会倒灌进窑洞。瞭望孔可以以后再加,不著急。” 何晏记下来。 又往下翻,翻到一条新评论,是个没见过的id: “up主,我是学建筑的。窑洞挖好后,最好在洞口砌一道砖墙,装上门窗。没有砖的话,用土坯也行。这样既能防风,又能防盗。另外洞內要留烟道,不然冬天生火取暖会煤气中毒。” 何晏心里一凛。 煤气中毒——他上辈子看过新闻,有人冬天在屋里烧煤,一晚上就没了。 这个得记牢。 他回覆:“烟道怎么留?” 对方很快回:“简单点,在洞壁上挖个小洞,通到外面。或者在洞口上方留个出烟口。具体做法我可以画个图,私信发你。” 何晏:“多谢!” 他关掉界面,躺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山坡那边,隱约能看见几点灯火——是窑洞里的人在生火做饭。 明天,要开始挖第二孔、第三孔了。 ----------------- 第二天一早,何晏又去了山坡。 赵老憨已经带著人干上了。 六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挖第二孔,一组挖第三孔。 挖出来的土,用筐抬到坡下面,倒在一条乾沟里——这是马三儿提议的,说是能把那条沟填平,以后好走路。 何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事: 有个汉子,干活的时候总是比別人慢半拍,但每一铲土都铲得特別准,扔出去也特別远。 他走过去,问:“你叫什么?” 那汉子放下铁锹,有点紧张:“小的……小的叫孙大牛。” “哪儿人?” “河南的。” “以前干过啥?” 孙大牛挠挠头:“啥都干过。种地、挖渠、修房子……还给人打过井。” 何晏眼睛一亮。 打井? “你会打井?” “会。俺爹教的。”孙大牛说,“俺老家那边,井不好打,得看土、看水脉。俺爹是打井的把式,俺跟著学了几年。” 何晏心里有数了。 “孙大牛,你先跟著挖窑洞。等开春了,有別的活给你干。” 孙大牛愣了愣,连连点头:“行,行!谢里长!” -----------------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正在做饭。 “晏儿,刘嫂刚才来了。” 何晏愣了一下:“刘嫂?什么事?” “她拎了一篮子野菜,说是山坡上挖的,给咱家尝尝。”黄三娘顿了顿,“还说……谢谢咱家收留她们母子。” 何晏没说话。 黄三娘看著他,忽然说:“晏儿,你变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话。 “哪儿变了?” “以前你眼里只有工坊,只有那些铁啊钢的。”黄三娘说,“现在,你眼里有这些人了。” 何晏愣了一下。 有这些人了? 他想起老孙、马三儿、赵老憨、孙大牛、刘嫂…… 想起他们干活的样子、吃饭的样子、笑的样子、眼眶红的样子。 “娘,他们都是人。”他说,“活生生的人。” 黄三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何晏站在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山坡上的窑洞,灯火比昨晚更多了。 他站在那儿,望著那片灯火。 忽然想起王立早说的那句话:“你做到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炼出钢,不是修好渠,不是种出玉米。 是让这些人,重新活过来。 活出个人样。 ----------------- 明朝一丈有好几种標准,我选了营造类用的一丈=3.2米,一尺=32厘米,全都统一成这样算了。 第15章 范家的谋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適合晒玉米。 晒场上,金黄的玉米粒铺了厚厚一层。几个妇人正拿著木耙翻晒,一边翻一边说笑。 刘嫂也在里头。 她那个孩子,就坐在晒场边上的草垛旁,手里拿著根玉米秆,在地上划著名玩。 何晏走过去,蹲下来。 “划什么呢?” 孩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叔叔。”他喊了一声,然后指著地上,“俺在画小鸡。” 何晏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几条线,確实有点像鸡。 “画得挺好。”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刘嫂听见动静,跑过来,一把把孩子搂住:“里长,孩子不懂事,没衝撞您吧?” 何晏站起来,摇摇头:“没有。这孩子挺乖的。” 刘嫂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感激,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里长,俺……俺不知道怎么谢您。要不是您收留,俺们娘俩……” 何晏摆摆手,打断她:“別说了。好好干活,把孩子养好,就是谢我。” 刘嫂低下头,应了一声。 何晏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孩子叫什么?” 刘嫂愣了一下,说:“叫……叫狗蛋。” 何晏:“……” 他看看那个瘦巴巴的孩子,又看看刘嫂。 “改个名吧。就叫……刘安。平安的安。” 刘嫂愣了愣,然后眼眶红了。 “刘安……刘安……”她念了两遍,把孩子抱起来,“狗蛋,你以后叫刘安了。听见没?是里长给起的名。” 孩子不懂什么叫改名,只是咧嘴笑。 何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走到村口,碰见李二狗从县城回来。 “少东家!”李二狗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有个事儿跟您说。” “什么事?” “那个姓康的,又来了。” 何晏心里一动。 姓康的——范家的那个商人。 “在哪儿?” “在村口茶摊坐著呢,说要见您。”李二狗压低声音,“少东家,这回他说是来『赔罪』的。” 何晏眉头一皱。 赔罪? 他想了想,说:“走,去看看。” 村口茶摊,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草棚,几张条凳,一个卖茶水的孤寡老头。平时没什么人,这会儿却坐著个穿绸衫的中年人。 正是上次来的那个姓康的。 看见何晏,他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何里长!打扰了,打扰了!” 何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问:“康掌柜这回有什么事?” 姓康的搓搓手,笑得有点尷尬:“何里长,上回是康某唐突了。回去之后,东家把我好一顿骂——说什么『何里长是实诚人,你拿银子去砸,是侮辱人家』。康某今天来,是专程赔罪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何晏没动。 “康掌柜,有话还请直说。” 姓康的顿了顿,收起笑容。 “何里长是个爽快人,那康某就直说了。”他看著何晏,“东家想跟您合作。” “合作什么?” “铁。”姓康的说,“您出铁,我们出路子。山西的铁,运到宣大、运到蓟镇,能卖三倍的价。您七我们三,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出铁。” 何晏没接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宣大、蓟镇——那是九边重镇,驻著几十万大军。 铁运到那儿,確实能卖高价。 但问题是——范家为什么要把这生意让给他? 姓康的见他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何里长,您別多想。东家就是看中您的手艺。您那钢,比官营的都好,运到边关,能卖大价钱。您赚钱,我们也赚钱,两全其美。” 何晏看著他,忽然问:“康掌柜,你们范家,跟辽东有生意吗?” 姓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正常。 “何里长说笑了。辽东那是敌国,范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那边做生意。” 何晏点点头,没再追问。 “康掌柜,这事太大,还请容我仔细想想。” 姓康的站起来,拱拱手:“应该的应该的。何里长想好了,隨时派人来府城找我。” 他转身走了。 李二狗凑过来:“少东家,这人不对劲。” 何晏点点头。 他打开小破站,把刚才的事发了一条动態: “范家又来了,这次说要合作卖铁到边关。大家帮我分析分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三倍利润,他有这么好心让你赚大头?” “up主別信他们,晋商最会玩阴的。” “卖到边关?边关的军需都是有定数的,他们凭什么插进去?” “除非……是想借你的铁,跟边將拉关係。” “也可能想摸你的底,看你到底能產多少铁” “还有更可怕的——万一他们转手卖给辽东呢?” “臥槽,这个可能性最大!” “up主小心,范家歷史上就是通敌的八大晋商之一,后来满清的“皇商”,妥妥的铁桿汉奸!”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心里越来越清楚。 姓康的说的“合作”,八成是个套。 不管他是想摸底,还是真想做生意,都不能答应。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 得留著这条线,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黄三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何晏一边吃著饭,一边脑子里还在想范家的事。 黄三娘看著他,忽然问:“晏儿,今天那个姓康的,是不是又来找麻烦了?” 何晏愣了一下:“娘怎么知道?” “李二狗媳妇跟我说的。”黄三娘放下筷子,“晏儿,那些人不好惹。你爹在的时候,也跟他们打过交道,最后吃了亏。” 何晏心里一紧。 “什么亏?” 黄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爹从府城进了一批炭,钱付了,货没到。去找人,人家说没收到钱。后来才知道,那家铺子背后就是范家的人。” 何晏没说话。 “你爹吃了亏,也没办法。人家在府城有人,在县里也有人,告状都没处告。”黄三娘嘆了口气,“从那以后,你爹再也不跟府城的人做生意。” 何晏点点头。 “娘,我知道了。” 吃完饭,他回到屋里,打开私信。 王立早还是灰色的。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 “范家又来了。这次说要合作。你怎么看?” 等了一会儿,没回復。 他正准备关掉界面,私信忽然亮了。 王立早:“不能合作。他们在套你。” 何晏:“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立早:“想干什么?想把你连人带锅一起吞了。” 何晏:“那我怎么办?” 王立早:“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他们猜不透你。” 何晏:“好。”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在?” 王立早:“在。但有些事,不能说太多。” 何晏:“那你今天怎么说了?” 王立早:“因为今天的事,不说你会吃亏。” 何晏看著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人——不管他到底是谁——是真的在帮他。 “谢谢。” 王立早没回。 头像又灰了。 何晏关掉界面,躺下来。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山坡上,窑洞的灯火又多了几盏。 他想起王立早说的“让他们猜不透你”。 对。 该干什么干什么。 窑洞继续挖,玉米继续晒,工坊继续打铁。 让他们猜去。 ----------------- 第二天一早,何晏又去了山坡。 走到半路,碰见孙大牛。 “里长!”孙大牛叫住他,“俺有个事想问您。” “什么事?” “俺听说,开春要打井?” 何晏点点头:“对。怎么了?” 孙大牛搓搓手,有点紧张:“俺……俺想带著几个人,先练练手。挖几口浅井试试,不白费粮食。” 何晏看著他。 这人,倒是主动。 “行。你挑几个人,在村边找地方挖。挖成了,有赏。” 孙大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行!行!谢里长!”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里长,俺肯定给您挖出好井!” 何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些人,越来越像活人了。 第16章 入冬前的盘算 何晏从山坡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本来想去工坊看看张伯,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进城见陈知县,得先把家里的帐理一理。 他转身往家走。 院子里,黄三娘正在收晾晒的玉米。这几天的日头好,玉米粒干得快,已经装了好几袋。 “娘,帐本在哪儿?” 黄三娘愣了一下:“什么帐本?” “咱家的帐本。存粮、存钱、存东西的。” 黄三娘指了指里屋:“你爹留下的那个匣子里。你自己找。” 何晏进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木匣子。 打开,里面还是那几本帐册,还有一叠借条。 他坐下来,开始翻。 先看存粮。 玉米收了之后,自家分了多少,他心里有数——按人头分的,他家三口人(他和黄三娘,加上一个帮忙的远房侄女),分了五百斤。 但那是人吃的。 流民那十二个人,吃的是工坊的粮——当初说好的,出工管饭,从工坊帐上出。 何晏翻开工坊的帐本。 工坊的粮,是单独存的。当初从收成里拨了八百斤,专门用来支付“以工代賑”的工钱。 这八百斤,要养活十二个人,干一天活给一斤粮,不干活的不给。 何晏算了一下: 十二个人,就算天天干活,一天十二斤,一个月三百六十斤。 八百斤,能吃两个月零十天。 现在,已经吃了快一个月了。 还剩五百多斤。 够再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后,是腊月中旬。 离明年开春,还有两个多月。 何晏看著这个数,眉头皱起来。 他翻出银钱的帐。 工坊帐上,现银二十两——是最近卖铁攒下的。 他自家的私房钱,还有八两。 总共二十八两。 粮价,他打听过——县城的陈粮,一钱五一石。一石一百五十斤,一钱五分银子。 一两银子能买十石,就是一千五百斤。 二十八两,能买四万二千斤。 听著不少。 但那是市价,真去买,不一定能买到这个价。 而且,粮是给流民吃的,不是给他自己吃的。花的是工坊的钱,是大家干活挣的。 何晏合上帐本,坐在那儿发呆。 黄三娘进来,看见他这样,问:“咋了?” “粮不够。”何晏说,“那十二个人,粮只够吃到腊月中旬。” 黄三娘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少收点人。当初你收的时候,我就说……” “娘,收了就不能撵。”何晏打断她,“他们现在有活干、有饭吃,你让他们再去当流民?” 黄三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晏儿,你要是真想去买粮,娘柜子里还有几两银子,是这些年攒下的……” 何晏心里一热,但摇摇头:“娘,那是您的养老钱,不能动。”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黄三娘还想说,被何晏拦住了。 “娘,我有办法。明天去县城,找陈知县想想办法。” 黄三娘愣了愣:“县太爷?他肯帮忙?” 何晏笑笑:“试试唄。不试试谁知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晚上,何晏打开小破站。 他发了一条动態: “盘点了一下存粮,只够吃到腊月。明年开春还有两个月。怎么办?”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up主终於开始算帐了!” “up工坊存粮800斤,確实只够吃两个月” “这还没算流民可能还会增加” “臥槽,up主你这是要断粮啊!” “赶紧想办法屯粮!” “县城有官仓,能不能借点?” “官仓的粮是军需,能隨便借?” “可以买吧?花钱买” “就怕有钱也买不到”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越来越沉。 他回復了一条:“明天去县城找知县谈谈。看看有没有办法。” 发完,他准备关掉界面。 私信忽然亮了。 是“钢铁直男”: “up主,我帮你算了个帐:按你现在的存粮,加上玉米秆(可以餵牲口,但人不能吃),加上野菜、山货,勉强能撑到腊月。但前提是流民不再增加。如果再来一批,肯定断粮。建议:第一,严格控制收人;第二,想办法买粮;第三,考虑一下其他食物来源,比如橡子、榆树皮(荒年老百姓吃这个)。虽然不好吃,但能救命。” 何晏盯著“橡子”“榆树皮”这几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明末史料——大旱之年,老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最后还是饿死。 他不想让白巷里的人也走到那一步。 他回覆:“谢谢。明天先去县城看看。” 关掉私信,他又翻了翻评论区。 有人贴了一篇长文——《明末地方仓储制度》,说官仓的粮分为“常平仓”“预备仓”“社仓”几种,常平仓的粮可以平价买卖,预备仓的粮用於賑灾,社仓的粮是民间自筹。 如果陈知县肯开常平仓卖粮,哪怕贵一点,也能解燃眉之急。 何晏记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李二狗,进城去了。 阳城县城,还是那个样子。土城墙,开著的城门,几个晒太阳的兵丁。 何晏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来县城,城门口蹲著流民。这次,人更多了。 他站住脚,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十个人,蜷在城墙根下,有老人有孩子,眼神麻木。 一个孩子看见他,想站起来,被旁边的大人拉住了。 何晏收回目光,往县衙走。 县衙门口,有个年轻的差役守著。 何晏上前,拱拱手:“劳烦通报一声,白巷里里长何晏,求见县尊。” 差役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县尊让你进去。” 何晏让李二狗在门口等著,自己跟著差役往里走。 还是上次那间厢房。 陈秉忠坐在案后,正看文书。看见何晏进来,抬抬手:“何里长,坐。” 何晏谢过,尖著半边屁股坐下。 陈秉忠放下文书,看著他:“什么事?” 何晏开门见山:“县尊,草民想买粮。” 陈秉忠眉毛一挑:“买粮?买什么粮?” “官仓的陈粮。”何晏说,“白巷里人多,存粮不够过冬。想买点官仓的粮,平价就行。” 陈秉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何里长,你知道今年全县有多少流民吗?” 何晏摇头。 “一千三百多人。”陈秉忠说,“本官天天为这事发愁。上头髮文,让遣返原籍。可你看看那些人,能遣返吗?遣回去也是饿死。” 他顿了顿,看著何晏:“你那儿,收了多少?” 何晏想了想,没说实数:“几十个。” 陈秉忠点点头:“几十个。本官这儿,一千三百个。你说,本官是把粮卖给你,还是留著賑灾?” 何晏没说话。 他知道陈秉忠说得对。 官仓的粮,是留著救急的。卖给谁,不卖给谁,是门大学问。 “县尊,草民不是非要买粮。草民是想……” “想什么?” “想跟县尊商量个事。” 第17章 县城买粮 陈秉忠看著他,没说话。 何晏硬著头皮说下去:“县尊,您那一千三百个流民,总要有个去处。遣返遣不了,留著也是吃粮。草民可以帮您分担一批——您拨点陈粮,草民带回去安置。” 陈秉忠的眼神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草民的意思是,您把流民拨一批给白巷里,草民负责安置。但还请县里给点粮,让草民能把他们养到开春。” 陈秉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要多少?” 何晏心里算了算。 一个人一天一斤粮,一个月三十斤,三个月九十斤。一百个人,就是九千斤。 明制九千斤,约合七千多斤现代市斤。 “一百个人,三个月,九千斤粮。” 陈秉忠笑了。 “何里长,你倒是敢开口。” 何晏没说话。 陈秉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本官问你,你把人领回去,住哪儿?吃什么?病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 何晏早有准备:“住的地方,草民已经在挖窑洞了。吃的,草民有玉米,能顶一阵子。病了,村里有土郎中,能看个头疼脑热。死了……死了就埋了。” 陈秉忠停下脚步,看著他。 “你倒是个实诚人。” 何晏没接话。 陈秉忠又走回案后,坐下来。 “何里长,本官可以给你一批人。但粮,本官给不了。” 何晏心里一沉。 “县尊……” “不是本官小气。”陈秉忠打断他,“是规矩。官仓的粮,出库要有帐,要报上级。本官要是把粮给了你,落人口实,这官就不用当了。” 他看著何晏,眼神有点复杂。 “你明白吗?” 何晏点点头。 他明白。 陈秉忠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 “那……草民能自己想办法买粮吗?” 陈秉忠想了想:“买粮可以。但不能在县里买——县里的粮,也是从府城来的。你得自己去府城买,或者找粮商。价钱,你自己谈。” 何晏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县尊指点。” 陈秉忠摆摆手,忽然又说:“何里长,本官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揽这个事?” 何晏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草民……草民就是觉得,那些人,不该死。” 陈秉忠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去吧。有事再来。” ----------------- 从县衙出来,何晏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粮没要到。 但陈知县那边,算是通了个气。 以后收人,只要不闹出事,他不会管。 李二狗凑过来:“少东家,咋样?” 何晏摇摇头:“没要到粮。” 李二狗脸色变了:“那咋办?” 何晏想了想:“先回去。路上说。” 两人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何晏又看了一眼那些流民。 还是那些人,蜷在墙根下。 他站住脚,忽然问李二狗:“二狗,你说,这些人要是愿意跟咱们走,咱们能收多少?” 李二狗愣了愣:“少东家,您不是说粮不够吗?” 何晏没回答。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 粮不够,但人来了,能干活。 能干活,就能开荒、挖窑洞、砍柴、打猎…… 能干活,就能挣粮。 问题是,开春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怎么熬?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何里长?” 何晏回头,看见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正从县衙方向走过来。 是杨文岳。 “杨书吏。” 杨文岳走过来,拱拱手:“何里长,刚从县尊那儿出来?” 何晏点头。 杨文岳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粮的事,县尊跟我说了。你別怪他,他有难处。” 何晏摇摇头:“不怪。我知道。” 杨文岳嘆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不过何里长,你要是真想买粮,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 何晏心里一动:“杨书吏请说。” 杨文岳说:“县城东街有个粮商,姓周,人称周大肚子。他那儿经常有南边来的粮,价钱比府城便宜。你去谈谈,就说是我介绍的。” 何晏记下来,拱拱手:“多谢杨书吏。” 杨文岳摆摆手:“不用谢。你那些玉米,要是种成了,別忘了给我留点种子就行。” 何晏笑了:“一定。” 从县城出来,何晏没直接回村,而是拐去了东街。 东街是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铺子挨著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他找到周大肚子的粮铺——门脸不大,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进去一看,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檯后面打算盘。 “周掌柜?” 周大肚子抬起头,满脸堆笑:“客官买粮?” 何晏报上杨文岳的名字。 周大肚子的笑容更深了:“杨书吏的朋友?坐坐坐,上茶!” 何晏坐下,开门见山:“周掌柜,我想买粮。” “买多少?” “先看看价。” 周大肚子报了几个数:稻米三钱一石,麦子二钱五,豆子二钱,陈粮便宜点,一钱五。 何晏心里算了算。 一钱五,一石约合现在一百五十斤。一斤陈粮,不到一文钱。 比市价便宜。 但他没急著表態。 “周掌柜,我要一千斤。”他把数字往小了说,“陈粮,多少钱?” 周大肚子眼睛亮了亮。 一千斤,就是十石,一两五钱银子。 这买卖不算大,可也不小了。 “陈粮,一钱五一石。十石,一两五钱。”周大肚子说,“何里长要是有现银,现在就能拉走。” 何晏点点头,又问:“要是再多点呢?” “多多少?” “三四十石。” 周大肚子的眼睛更亮了。 三四十石,就是四五两银子的生意。 “那得等几天。粮从南边来,得走水路。何里长要多少,先付定金,半个月后来拉。” 何晏想了想,说:“我先要十石,现银。另外再定三十石,半个月后取。” 周大肚子满口答应。 何晏付了钱,定了粮,又买了些盐、布、药材才离开县城。 -----------------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何晏没回家,直接去了工坊。 张伯还没走,正在灯下看帐本。 “张伯。” 张伯抬头:“少东家?这么晚……” 何晏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张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少东家,您真想买?” “想。但不一定买那么多。” 张伯点点头:“老朽觉得,粮是要买的。但不用一下子买那么多。先买三四十石,够吃一阵子。等开春,玉米种下去,心里就有底了。” 何晏想了想,也对。 “张伯,工坊帐上还有钱吗?” 张伯翻开帐本看了看:“有。这个月卖铁的钱还没动,大概十两。” 何晏心里一松。 够了。 “那明天我去县城,定三十石。” 张伯点点头,忽然又说:“少东家,老朽有个想法。” “您说。” “这粮,能不能不全是买的?” 何晏一愣:“什么意思?” 张伯说:“那些流民里头,有些人手里肯定还有东西——值钱的、能换粮的。咱们可以跟他们商量,拿东西换粮。这样既帮了他们,也省了咱们的现钱。” 何晏眼睛一亮。 对。 以物换物。 流民逃出来,身上可能还藏著点值钱的东西——银鐲子、铜钱、布匹。这些东西,在村里没用,但拿到县城能换粮。 “张伯,您这脑子,比我还好使。” 张伯笑了:“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第二天,何晏召集那些流民,把想法说了。 “谁手里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拿来换粮。粮从县城买,换多换少,看东西值多少。” 流民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银鐲子,递给何晏。 “里长,这是俺娘留给俺媳妇的。俺媳妇……没了。俺留著也没用,您拿去换粮吧。” 何晏接过来,看了看。 鐲子不重,但成色不错。 “这个,能换三十斤粮。你要换吗?” 老孙点点头:“换。” 马三儿也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串铜钱:“里长,这是俺攒的,您看能换多少?” 何晏数了数,两百文。 “能换二十斤。” 马三儿点点头,把铜钱递过来。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最后收上来的东西,有银鐲子、银耳环、铜钱、布匹,甚至还有一把旧刀。 何晏把这些东西包好,又进了一趟县城。 周大肚子看了东西,给估了个价:总共能换四百斤粮。 四百斤,加上买的,够撑一阵子了。 定了粮食,回来的路上,李二狗忽然问:“少东家,您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积德?” 何晏愣了一下,没回答。 算不算积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不该死。 第18章 以工代賑 第18章 以工代賑 何晏从县城买回来的十石粮食,堆在工坊的库房里,像一座小山。 张伯围著那堆粮袋子转了两圈,问:“少东家,这就开仓放粮了?” “不是放,是换。”何晏说,“干活换粮,多劳多得。” 他让李二狗去把那些流民叫来。 十二个人,站在工坊院子里,有点拘谨。 何晏看著他们,说:“粮买回来了。但这不是白给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明天起,你们分成两组。一组跟赵老伯挖窑洞,一组跟孙大牛去收玉米秆。干一天活,记一个工。一个工换一斤粮。干得多,换得多。” 老孙问:“里长,那俺们住的窑洞————” “窑洞是公家的,不收粮。”何晏说,“但你们得自己收拾、自己维护。谁住的窑洞塌了、漏了,自己修。” 几个人互相看看,脸上慢慢露出喜色。 马三儿忍不住问:“里长,俺能多干不?一天干两个工,换两斤粮?” 何晏笑了:“能。只要你有力气。” 第二天一早,山坡上热闹起来。 赵老憨带著一组人,继续挖窑洞。第六孔、第七孔、第八孔——按著他在地上划的线,一孔一孔往西推进。 马三儿拿著根绳子,跑来跑去量尺寸,嘴里念念有词:“一丈宽————留三尺————一丈————” 赵老憨蹲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指点几句:“那边再挖深点————顶上要拱起来,不能平的————” 另一组人,跟著孙大牛去地里收玉米秆。 玉米已经掰完了,地里只剩下一根根乾枯的秆子。孙大牛教他们怎么割、怎么捆、怎么堆成垛。 “秆子晒乾了,能餵牲口。”他说,“俺老家那边,冬天全靠这个。” 刘嫂也在这一组。 她蹲在地里,手起刀落,一把秆子就割下来了。割完一捆,回头看一眼一她儿子刘安就坐在田埂上,手里拿著根玉米秆,在地上划著名玩。 旁边一个妇人说:“刘嫂,你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的。 刘嫂笑了笑,没说话,又低头割秆子。 何晏在两边来迴转。 先去山坡上看窑洞,再去地里看收秆子。 晚上收工,李二狗拿著本子记帐。 “老孙,一天工,一斤粮。” “马三儿,一天工,一斤粮。” “孙大牛,一天工,一斤粮。” “刘嫂,一天工,一斤粮。” 轮到刘嫂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问:“李管事,俺能不能先不领粮?” 李二狗愣了:“为啥?” 刘嫂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刘安:“孩子小,领了粮也做不了。俺想先攒著,攒多了再领。” 李二狗看向何晏。 何晏想了想,说:“可以。我给你记在帐上,什么时候想领都行。” 刘嫂连连道谢,拉著孩子走了。 李二狗看著她的背影,小声说:“少东家,这妇人,挺能扛的。” 何晏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嫂的时候一县城门口,她抱著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空洞。 现在,那个孩子会笑了。 窑洞挖到第十天,第一排的第十五孔——也就是最西边那一孔——终於动工了。 赵老憨站在崖壁前面,看著那排已经挖好的十四孔窑洞,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笑。 “少东家,您看看,多齐整。” 何晏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下,一排窑洞口整整齐齐,像一排眼睛望著南边。每个洞口都糊了泥巴,掛了草帘。有的洞口还晒著衣裳,有的洞口蹲著人,有的洞口有孩子在跑。 从东到西,整整十四孔。 加上最早挖的那三孔,现在有十七孔窑洞了。 住进去多少人? 何晏让李二狗数了数。 “少东家,连老带少,五十三口。” 五十三个人。 何晏站在山坡上,望著那排窑洞,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一那会儿村里才多少人?三百来號。 现在加上这五十三,快四百了。 晚上回到屋里,他打开小破站。 评论区有人问:“up主,窑洞挖了多少了?” 他回:“十七孔,住进去五十三个人。” 有人贴了一张图,是窑洞群的剖面图,画得很细。 “up主,我帮你画了个窑洞內部布局图。进门是灶台,往里走是火炕,最里头可以堆杂物。炕要连著灶,做饭的热气从炕里过,冬天暖和。炕面用土坯垒,上面铺草蓆。附件:窑洞內部布局—v1.jpg” 何晏点开,看了看。 灶台、火炕、烟道、储物区,標得清清楚楚。 他回覆:“这个好。明天让赵老伯看看。” 又往下翻,翻到一条长评:“up主,我算了一下帐。一孔窑洞,四个人住,一天消耗粮食四斤。十七孔,就是六十八斤。一个月两千多斤。你买的那些粮,够吃多久? 何晏心里算了算。 买了十石,一千五百斤。 加上工坊原来剩的五百多斤,总共两千出头。 两千斤,五十三个人吃,能吃一个多月。 还有预定的三十石,四千五百斤,半个月后到货。 到时候,粮就够吃到腊月了。 他回了一条:“算过了。够吃到腊月。开春之前还得想办法。” 发完,他正准备关掉界面,私信忽然亮了。 是“河海大学土木狗”:“up主,窑洞挖得不错。但有个事提醒你:冬天快到了,窑洞要防潮。可以在洞里烧几天火,把湿气烤乾。还有,洞口最好掛厚草帘,能保暖。有条件的话,可以用土坯砌个门,比草帘结实。” 何晏记下来。 关掉私信,他又翻了翻评论区。 翻到一条新评论,是个没见过的id: up主,你那个“以工代賑”的办法,其实明朝就有——叫“工賑”。荒年的时候,官府开河修渠,招流民干活,发粮当工钱。你这是在干官府的活。” 何晏愣了一下。 工賑。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资料,確实有这回事。 他回了一条:“我不是官府,就是个里长。” 对方回:“里长也能干。干了就是积德。” 何晏看著“积德”两个字,忽然想起李二狗那天问的话。 “少东家,咱们这样,算不算积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五十三个人,现在有地方住,有活干,有饭吃。 就够了。 第19章 粉丝催更怎么破? 第19章 粉丝催更怎么破? 第二天,何晏去找赵老憨,把网友画的窑洞內部布局图给他看。 赵老憨眯著眼看了半天,点点头:“画得好。这个灶台连著炕,省柴。烟道从墙上走,不走顶,不熏人。” 他抬头看著何晏:“少东家,这图谁画的?” “一个————朋友。” 赵老憨没再问,只是说:“这朋友,是行家。” 何晏笑了笑,没解释。 窑洞还在继续挖。 第十五孔挖到一半的时候,马三儿忽然跑来找何晏。 “里长!里长!” 何晏正在工坊里跟张伯说话,听见喊声,赶紧出来。 “怎么了?” 马三儿喘著气,说:“俺们挖著挖著,挖出个洞!” 何晏一愣:“洞?什么洞?” “不知道!黑乎乎的,往里看也看不见!” 何晏心里一紧,跟著马三儿往山坡跑。 到了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老憨蹲在那个新挖出来的洞口前面,脸色凝重。 “少东家,您看。” 何晏走过去,低头一看。 窑洞的侧壁上,赫然露出一个黑洞。洞口不大,也就一尺见方,但往里看,黑咕隆咚,不知道有多深。 “这是————什么?” 赵老憨说:“老朽估摸著,是以前的老窑洞。可能塌了,埋了,又被咱们挖出来了。” 何晏心里一动。 老窑洞? 他蹲下来,凑近洞口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不像是埋过死物的。 “能进去看看吗?” 赵老憨摇头:“少东家,別冒险。这洞不知道多少年了,说不准啥时候会塌” 门何晏想了想,让人找来一根长竹竿,往洞里捅了捅。 竹竿捅进去三四丈,还没到底。 他又让人点了个火把,用绳子吊著放进去。 火光下,隱约能看见洞挺大,但看不清全貌。 何晏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洞,要是能用———— “赵老伯,这个洞,能当窑洞用吗?” 赵老憨愣了愣,想了想,说:“能用。但得先看看牢不牢。老朽进去看看。” “不行。”何晏拦住他,“您这么大年纪了,万一塌了————” “少东家,老朽会看土。”赵老憨说,“年轻时干过这个。” 他不由分说,拿著火把就往里钻。 何晏拦不住,只能在洞口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憨从洞里钻出来,满头是土,但脸上带著笑。 “少东家,好地方!” 他拍著身上的土,说:“这洞大得很,比咱们挖的还深还宽。里头有几个地方塌了,但能修。修好了,能住好几十人!” 何晏眼睛一亮。 “能修?” “能!”赵老憨说,“这土硬,不容易塌。老朽看过了,那些塌的地方,是以前的人没挖好,跟咱们没关係。” 何晏想了想,说:“那这个洞,先不动。等第一排挖完,咱们再慢慢修。” 赵老憨点点头,又说:“少东家,这洞要是修好了,能当仓库。存粮、存东西,比咱们现挖的窑洞结实。” 何晏心里一动。 仓库。 对。 粮买回来,总得有个地方放。工坊的库房不大,存不了多少。 这洞要是能用,正好当粮仓。 他站在洞口,望著那个黑洞,忽然想起评论区有人说过的话:“窑洞冬暖夏凉,最適合存粮。” 这倒是意外之喜。 晚上收工,李二狗照例记帐。 “刘嫂,一天工,一斤粮。还是攒著?” 刘嫂点点头:“攒著。” 李二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忽然问:“刘嫂,你攒了多少了?” 刘嫂想了想:“加上之前的,有十斤了。” 李二狗看了何晏一眼。 何晏说:“刘嫂,你要是想领,现在就能领。” 刘嫂摇摇头:“不急。等攒多了再说。” 她拉著刘安要走,忽然又回头,看著何晏。 “里长,俺有个事想问您。” “什么事?” “孩子————孩子能上学不?” 何晏愣住了。 上学? 刘嫂低下头,声音有点小:“俺听人说,县城里有私塾,能念书。俺不指望他考功名,就是想————想让他认几个字,以后不当睁眼瞎。” 何晏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刘安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直愣愣的。 现在,那个孩子会笑,会跑,会在田埂上划拉著玩。 刘嫂已经想著让他念书了。 “刘嫂。”他开口。 “嗯?” “私塾的事,我回头问问。要是能办,就办。” 刘嫂愣了愣,然后眼眶红了。 “里长,俺————俺不知道怎么谢您———— 何晏摆摆手:“別谢。孩子念书是好事。能念就念。” 刘嫂拉著刘安走了。 何晏站在那儿,望著她们的背影。 李二狗在旁边小声说:“少东家,这妇人,心大。” 何晏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刘嫂想让刘安念书,那其他人家呢? 那些流民,那些匠人,那些村民—一他们的孩子呢? 私塾。 这事,好像可以琢磨琢磨。 窑洞挖到第二十孔的时候,何晏发现评论区有点不对劲。 不是骂人,是抱怨。 “up主,能不能整点新活儿?天天看挖窑洞,我都快看睡著了。” “就是就是,一挖就是四五集,我追更追得想弃坑。” “也不能这么说,挖窑洞也有挖窑洞的看头————但確实有点单调。” “支持up主搞点新內容!比如炼钢?打铁?种地?” “种地更无聊吧,前阵子收玉米那会儿,天天看掰玉米,我都快ptsd了。” “话说回来,up主这视频更新频率是不是有点快?一天一集,我上班摸鱼都追不过来。” “前面的十1,我也觉得太快了,这才多久,这挖窑洞都更到第五集了。” “建议up主降低更新频率,认真琢磨点新活儿,別总拿重复內容水视频了。”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愣住了。 快? 他一天发一集,这还快? 但確实————他过的是真实的生活,做的是真实的工作,可不就是每天重复差不多的事嘛,哪可能天天都有新鲜事作为视频素材? 可他能怎么办? 他又不能真的“快进”—他在这儿一天一天过,视频就只能一天一天拍,不可能今天刚种下玉米,明天就丰收,后天就种下一茬。 除非———— 他正想著,眼前忽然一闪。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弹了出来,悬浮在他视野中央。 不是平时那个小破站的界面。 是新的。 上面写著几个字: **“时间流速调节”** **“当前速率:1.0倍”** **“可调节范围:0.05倍—20倍”** **“註:调节仅影响小破站时间,不影响宿主所在世界”** 第20章 快进与慢放 第20章 快进与慢放 何晏盯著这个界面,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什么意思? 他试著用意念点了一下那个“10倍”。 界面闪了闪,数字变成了“10.0倍”。 然后他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树还是那棵树,院子里的鸡还在刨食,並没有想像中鬼畜一样抽风。 一切正常。 他又打开小破站,盯著评论区。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 有人在问:“up主今天咋不更新?” 又有人在问:“上一集看了三遍了,下一集啥时候来?” 还有人发:“这都等了快十个小时了吧?up主今天鸽了?”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心里默默数著时间。 从他调完速率到现在,明朝这边过了半个时辰。 但评论区那些人,已经“等”了十个小时? 他想起那个界面的说明—“调节仅影响小破站时间”。 也就是说,他现在把速率调到10倍,小破站的时间就比明朝快10倍。 明朝过一小时,小破站那边就过了十个小时? 他在明朝正常生活、正常发视频,但在小破站那边的观眾看来,他的更新间隔就变成了原来的十倍。 一天一集,变成了十天一集。 何晏眼睛亮了那么反过来操作呢? 他又把速率调到“0.1倍”。 然后继续盯著评论区。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没有一条新评论。 他试著发了一条动態:“有人在吗?” 然后等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终於,有人回了一条:“在。up主有事?” 何晏看著那条评论,心里彻底明白了。 0.1倍速,明朝过十天,小破站那边只过了一天。 他在明朝正常发视频,但在小破站那边的观眾看来,他的更新间隔就变成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十天一集,变成了一天一集。 何晏站在那儿,盯著那个界面,嘴角慢慢咧开。 这个功能,太有用了。 平时没事的时候,可以把速率调慢—比如调到0.1倍、0.2倍。这样他在明朝正常生活,小破站那边的时间过得很慢,观眾追更不累,他也不用天天被催。 遇到紧急情况需要网友支招的时候,可以把速率调快一比如调到10倍、20倍。这样他在这儿等一个小时,小破站那边就过了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评论刷刷地来。 他想了想,先把速率调到“0.2倍”。 然后他去看评论区。 果然,评论刷新的速度慢下来了。 完美。 他关掉界面,走出屋子。 院子里,黄三娘正在餵鸡。看见他出来,问:“晏儿,刚才在屋里嘀咕什么呢?” 何晏笑笑:“没事,想点事情。” 他往山坡上走。 有了这个功能,以后的时间安排,就好办多了。 山坡上,赵老憨带著人,已经挖到第二十二孔了。 一排窑洞从东到西,整整齐齐。洞口都糊了泥巴,掛了草帘。有几个洞口还安上了简易的木门是马三儿领著人用树枝编的。 何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才多久? 从第一孔窑洞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挖了二十二孔窑洞,住进去七八十人。 要是没有这个“以工代賑”,这些人现在还在县城门口蹲著,饿得眼睛发直。 他正想著,马三儿跑过来。 “里长!里长!” “怎么了?” 马三儿指著那排窑洞,说:“俺们把那个老洞修好了!” 何晏一愣:“哪个老洞?” “就是上次挖出来的那个!”马三儿说,“赵老伯带著俺们,把里头塌的地方清理了,现在能进人了!” 何晏跟著他往那边走。 那个老洞,在第二十孔窑洞的侧边。洞口还是那个一尺见方的小洞,但旁边已经挖开了—为了方便进出,赵老憨让人把洞口扩大了。 何晏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他想像的大。 洞顶很高,得有两丈多。洞很深,往里走了十来丈,还没到头。洞壁上有烟燻的痕跡,角落里还有几个破陶罐。 赵老憨跟在后面,说:“少东家,这洞以前肯定是住过人的。您看这些烟燻,是烧火留下的。那几个罐子,是装粮的。” 何晏点点头。 “能用吗?” “能。”赵老憨说,“老朽看过了,这土硬,比咱们新挖的还结实。稍微修修,就能当仓库。” 何晏想了想,说:“那就当仓库。存粮、存铁、存炭,都放这儿。” 赵老憨点点头,又说:“少东家,这洞大,能隔成几间。外头放粮,里头住人一要是以后人多了,还能当窑洞用。” 何晏环顾四周,心里盘算著。 这洞要是隔好了,能住多少人? 二三十个不成问题。 意外之喜。 从洞里出来,何晏又去晒场转了一圈。 晒场上,玉米粒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些碎粒、瘪粒,留著餵鸡餵猪。 刘嫂还在那儿,拿著个扫帚扫场。刘安蹲在旁边,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何晏走过去,低头一看。 地上歪歪扭扭几个字他认了半天,认出是个“刘”字。 “刘嫂,这是你教的?” 刘嫂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俺————俺就认得这一个字。是俺男人活著的时候教的。” 何晏看著那个“刘”字,又看看刘安。 孩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叔叔。” 何晏蹲下来,问:“想认字吗?” 刘安眨眨眼,没说话。 刘嫂在旁边赶紧说:“这孩子不懂事,里长別————” “我没问她。”何晏打断她,继续看著刘安,“我问你,想不想认字?” 刘安想了想,点点头。 何晏站起来,看著刘嫂。 “私塾的事,我琢磨过了。” 刘嫂愣住了。 “咱们村,现在人多了,孩子也多了。”何晏说,“找个识字的人,教孩子们念念书、认认字,是好事。” 刘嫂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晏继续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得先把冬天熬过去。等开春,粮够了,人稳了,再办。” 刘嫂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半个月后的一晚,何晏回到屋里,他打开小破站。 评论区的更新速度果然慢下来了—0.2倍速,明朝这边过了十天,小破站那边才过两天。 他翻了翻评论区。 有人发了一条:“up主最近更新频率稳了,两天一集,每集都有新鲜內容,刚好够看。” 又有人回:“+1,之前一天一集太快,追不过来,但又老是重复同样的事无聊死了,现在倒是刚好。” 还有人问:“下集啥时候更?我掐著日子等呢。”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忍不住又笑了。 两天一集? 他十天才发一次。 但在0.2倍速下,到观眾那边就是两天一更,节奏完美。 看完评论,他正准备关掉界面,私信忽然亮了。 是王立早。 “你发现了?” 何晏愣了愣,回:“发现什么?” 王立早:“那个功能。” 何晏:“你早就知道?” 王立早:“嗯。” 何晏:“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立早:“有些东西,得自己发现才有意思。” 何晏看著这条消息,有点无语。 他想了想,问:“这个功能,你能用吗?” 王立早:“不能。只有你能。” 何晏:“为什么?” 王立早:“因为那是你的。” 何晏盯著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的? 什么意思? 他正要追问,王立早又发了一条:“好好用。別乱调。” 然后头像就灰了。 何晏关掉私信,躺在床上,望著房顶。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是在帮他。 那就够了。 第21章 第一场雪 第21章 第一场雪 崇禎元年十一月十八,何晏正在工坊里跟张伯说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下雪了!下雪了!” 他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灰色的天幕下,细细的雪粒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光禿禿的树枝上。 何晏伸出手,几粒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穿越过来四个月了。 这是他在明朝见到的第一场雪。 张伯也走出来,眯著眼看了看天:“这场雪不大,后头还有大的。” 何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山坡上跑。 山坡上,窑洞群一片忙碌。 有人在洞口加草帘,有人在往洞里抱柴火,还有人在用泥巴糊那些漏风的缝隙。看见何晏跑上来,都停下手里的事,叫“里长”。 何晏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一排窑洞从东到西,二十多孔,整整齐齐。每个洞口都糊了泥巴,掛了草帘。有几个洞口还安上了简易的木门—是马三儿领著人用树枝编的。 雪落在那些草帘上、木门上、洞口前的空地上,薄薄一层白。 何晏顺著坡往下走,走到最东边那孔窑洞门口。 这是最早挖的那一孔,住著老孙他们几个。 他掀开草帘往里看。 洞里暖烘烘的,一股烟火气扑面而来。老孙几个人正围著一个火堆烤火,火堆上架著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 看见何晏进来,老孙赶紧站起来:“里长!快进来暖和暖和!” 何晏没客气,在火堆边蹲下来。 “煮什么呢?” “野菜糊糊。”老孙不好意思地笑笑,“俺们早上领了粮,捨不得一顿吃完,兑点野菜煮稀的,能多吃几顿。” 何晏看了看锅里。 確实稀,能照见人影。 但他没说什么。 这些人都是从饥荒里逃出来的,知道怎么省粮。 “住著还习惯吗?” 老孙连连点头:“习惯习惯!比窝棚强多了!这洞里暖和,不透风,晚上盖上被子,一点都不冷。” 另一个汉子接话:“就是有点潮。俺们白天把草帘掀开晾晾,能好点。 ,何晏点点头,又问:“草帘是谁想的主意?” 老孙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马三儿。这小子机灵,说洞口掛上草帘,能挡风。” 何晏看向马三儿。 马三儿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里长,俺就是瞎琢磨————” “琢磨得好。”何晏说,“回头跟赵老伯说说,以后挖的新窑洞,都配上草帘。” 马三儿眼睛亮了:“行!俺教他们编!” 从老孙的窑洞里出来,何晏又往西走。 第二孔、第三孔、第四孔———— 每孔窑洞都差不多糊了泥巴的洞口,掛上草帘的门,洞里透出暖黄的火光,偶尔有说话声传出来。 走到第十二孔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念什么。 他停下来,仔细听。 是个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念得磕磕巴巴:“6 ,何晏掀开草帘,往里看。 洞里,刘嫂正坐在火堆旁边做针线。刘安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 看见何晏进来,刘嫂赶紧站起来:“里长!” 何晏摆摆手,走过去看刘安划拉的那些道道。 横七竖八的,勉强能认出是几个数字。 “这是你教的?” 刘嫂有点不好意思:“俺————俺就认得这几个数。是俺娘小时候教的。 何晏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又看看刘安。 孩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叔叔,我写对了没?” 何晏愣了一下。 这是刘安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蹲下来,指著地上的数字:“这个是一,这个是二,这个是三——都对了。” 刘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刘嫂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何晏站起来,看了看洞里。 比老孙他们的窑洞乾净,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著几袋粮,墙上的小洞里放著几个陶罐,火堆旁边晾著几件洗过的衣裳。 “过得还行?” 刘嫂点点头:“行,行。有地方住,有粮吃,比————比以前强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说:“里长,俺————俺不知道怎么谢您。” 何晏摇摇头:“不用谢。好好活著就行。” 从刘嫂的窑洞里出来,雪下得更大了些。 何晏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一排窑洞。 雪落在洞口掛著的草帘上,落在洞前空地上,落在远处光禿禿的树上。每个洞口都透出暖黄的光,那些光在雪地里连成一片,像是点亮了一排灯笼。 有炊烟从洞口飘出来,被雪一压,散成一片白雾。 何晏站在雪地里,看著那些冒烟的洞口,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也不是满足。 就是————热。 热乎乎的,从胸口一直暖到嗓子眼。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李二狗跑上来喊他。 “少东家!少东家!” 何晏回头:“怎么了?” 李二狗喘著气说:“张伯让您回去,说有事商量。” 工坊里,张伯正在跟几个匠人说话。看见何晏进来,招招手。 “少东家,有个事跟您商量。” 何晏坐下:“什么事?” 张伯说:“天冷了,工坊里的活不能停,但夜里太冷,匠人们有点扛不住。老朽想著,能不能在工坊里砌个火墙?” 何晏一愣:“火墙?” 张伯比划著名:“就是用土坯砌一道墙,墙里头留烟道,从炉子那边把热气引过来。这样墙热了,屋里就暖和了。” 何晏想了想,明白了。 就是北方那种火墙。 “能砌吗?” “能。”张伯说,“就是得费点工。老朽年轻时候在遵化见过,知道大概怎么弄。” 何晏点点头:“那就砌。需要什么,您说话。” 张伯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说:“少东家,还有个事。” “您说。” 张伯压低声音:“那个姓康的,又来了。” 何晏眉头一皱。 范家的人? “在哪儿?” “在村口茶摊坐著呢,说要见您。”张伯说,“老朽没让他进村,让他在那儿等著。” 何晏想了想,站起来。 “我去看看。” 村口茶摊,姓康的坐在条凳上,面前放著一碗茶,没动。 看见何晏来,他站起来,满脸堆笑:“何里长!冒雪来访,打扰打扰!” 何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问:“康掌柜这回有什么事?” 姓康的搓搓手,笑得有点尷尬:“何里长快人快语,那康某就直说了—上回说的合作的事,何里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晏看著他,没说话。 姓康的继续说:“何里长,康某回去之后,东家又问了好几回。说何里长的铁是上品,要是能合作,价钱好商量。” 何晏忽然问:“康掌柜,你们范家,跟辽东那边,真的没生意?” 姓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正常。 “何里长说笑了。辽东那是敌国,范家世代经商,怎么会做那种事?” 何晏点点头,没再追问。 “康掌柜,合作的事,我再想想。天冷了,工坊里忙,一时顾不上。” 姓康的也不恼,笑著说:“应该的应该的。何里长想好了,隨时派人来府城找我。” 他站起来,拱拱手,顶著雪走了。 何晏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李二狗凑过来:“少东家,这人肯定有鬼。” 何晏点点头。 他打开小破站,调到10倍速,发了一条视频:“范家又来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在线等分析。” 发完,他等著。 等了五分钟,小破站那边过了快一个小时。 评论区开始有动静了。 “up主別信他们!范家歷史上就是通敌的八大晋商之一!” “他们肯定是想摸你的底,看你到底能產多少铁” “也可能是想拉你下水,以后好拿捏你” “up主你现在有多少铁?產量高吗?” “千万別跟他们合作,粘上就甩不掉” “可以虚与委蛇,稳住他们,別撕破脸”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有数了。 他回復了一条:“知道了。先拖著。” 然后调回0.2倍速,关掉界面,站起来。 雪还在下。 他站在茶棚下面,望著远处的山坡。 那些窑洞的灯火,在雪里朦朦朧朧的,像一团团暖黄的雾。 他忽然想起王立早说的那句话:“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老孙、马三儿、刘嫂、刘安、赵老憨、张伯————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现在,都在那些窑洞里,暖和地活著。 何晏深吸一口气,往村里走。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 但他心里,还是热的。 第22章 雪后初晴 第22章 雪后初晴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何晏推开门,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黄三娘养的那几只鸡缩在墙角,挤成一团,看见他出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屋顶上、墙头上、远处的树梢上,全是白茫茫一片。 何晏站在门口,哈出一口白气,看著它慢慢散开。 真冷。 他回屋多套了一件衣裳,又找出一顶帽子戴上,才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的雪更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何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远远就看见窑洞那边有人在忙活。 走近了才看清,是马三儿带著几个后生在扫雪。 他们用木板做成的简易雪推子,把洞口的雪推到两边,清出一条路来。有的洞口前面已经清乾净了,露出乾爽的地面。 “里长!”马三儿看见他,跑过来,“您怎么来了?路不好走!” 何晏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看著那些窑洞。 雪后,洞口的草帘上落满了雪,像掛了一层白毯子。有的草帘被雪压得往下垂,但没掉,看得出编得挺结实。 有几个洞口已经掀开了草帘,露出黑洞洞的门口,有烟从里面飘出来,在雪地里打著旋儿往上飘。 “昨晚冷不冷?” 马三儿摇摇头:“不冷。洞里暖和著呢。俺们几个还琢磨著,等雪停了,再去割点茅草,把草帘加厚点。” 何晏点点头,往最近的一孔窑洞走。 掀开草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洞里,老孙他们几个正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补衣裳,还有一个在磨一把柴刀。看见何晏进来,都站起来。 “坐著坐著。”何晏摆摆手,在火堆边蹲下来。 火堆烧得挺旺,上面架著锅,锅里咕嘟咕嘟煮著东西。闻著味儿,像是野菜糊糊。 “早上吃的?” 老孙点点头:“就这点。里长,您吃了没?要不来一碗?” 何晏摇摇头:“吃过了。你们吃你们的。” 他看著那锅糊糊,又看看那几个人的脸色。 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神采,脸上也有了血色。 “粮还够吃几天?” 老孙算了算:“俺们几个,一天一斤粮,兑上野菜,能吃两顿。帐上还攒著十几斤,够吃到月底。” 何晏点点头。 “省著点吃。过几天粮就到了,到时候给你们加。” 老孙几个连连道谢。 从老孙的窑洞里出来,何晏又往西走。 第二孔、第三孔、第四孔———— 每孔窑洞都差不多暖和,乾净,有人气。 走到第七孔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 何晏愣了一下,掀开草帘往里看。 洞里,刘嫂正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著一块布,低著头不说话。旁边站著另一个妇人,正在劝她。 “刘嫂,你別难受了,孩子不懂事————” 看见何晏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何晏走过去,问:“怎么了?” 那妇人看看刘嫂,又看看何晏,小声说:“刘安的鐲子————丟了。” 何晏看向刘嫂。 刘嫂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是俺娘留给俺的,就那一件————俺给刘安戴在手上,想著保平安的————昨天还在,今天早上就没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又下来了。 何晏沉默了一下,问:“问过刘安了吗?” 刘嫂点点头:“问了。他说不知道,可能是在外面玩的时候掉的。” 何晏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他找到马三儿,把事情说了。 马三儿愣了愣,说:“里长,俺带人去找找。” 何晏点点头:“別声张。悄悄找,找到了就行,找不到也別闹。” 马三儿应了一声,带著两个人往山坡下走。 何晏站在雪地里,望著白茫茫的一片。 那鐲子,是老孙当初拿出来换粮的那个银鐲子。 后来老孙换了三十斤粮,鐲子就到了何晏手里。何晏去县城换粮的时候,本来想一起换掉的,但刘嫂看见了,问能不能留下。 她说,那是老孙媳妇的遗物,换粮是没办法,但要是能留著,她想买下来。 何晏问老孙。 老孙沉默了很久,说:“里长,那鐲子————俺本来是想留给俺闺女的。可闺女没了,媳妇也没了。留著也是伤心。刘嫂想要,就给她吧,別收粮了。” 何晏没听他的,还是按价收了粮—三十斤,从刘嫂的工钱里扣。 刘嫂拿到鐲子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了好几遍“谢谢”。 后来她给刘安戴上,说是“保平安”。 现在,丟了。 何晏站在雪地里,望著远处的山。 雪后的山,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在饥荒面前,任何温情都是奢侈品。” 可他不信。 他偏要试试。 快中午的时候,马三儿回来了。 他手里攥著个东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里长!找到了!” 何晏接过来一看,正是那个银鐲子。 “在哪儿找到的?” 马三儿说:“在坡下面那条沟里。可能是刘安玩的时候滚下去的,雪盖住了,俺们找了半天才翻出来。” 何晏点点头,拿著鐲子去找刘嫂。 刘嫂接过鐲子,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高兴的。 她拉著刘安,按著孩子给何晏磕头。 何晏拦住她:“別。找到了就行。 他蹲下来,看著刘安。 “以后东西要放好,別再丟了。” 刘安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何晏站起来,正要走,刘嫂忽然叫住他。 “里长,俺有个事————想求您。” 何晏回头:“什么事?” 刘嫂犹豫了一下,说:“俺想————俺想学认字。” 何晏愣住了。 学认字? 刘嫂低著头,声音有点小:“俺不指望考功名,就是想——————就是想以后能教刘安认几个字。俺这辈子是睁眼瞎,不能让他也当睁眼瞎。” 何晏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行。我帮你想办法。” 从刘嫂的窑洞里出来,何晏直接去找王老伯。 王老伯正在家里烤火,看见他来,赶紧让座。 “少东家,啥事?” 何晏问:“王老伯,咱村里,有识字的人吗?” 王老伯想了想:“有。东头周家老二,以前在县学念过几年,后来没考上,回家种地了。还有西头李老三,他爹是私塾先生,跟著学过几年。 ,何晏记下来。 “他们愿意教孩子认字吗?” 王老伯挠挠头:“这————得问。周老二那人有点傲,不一定乐意。李老三老实,应该行。” 何晏点点头:“回头我去问问。 中 第23章 私塾真办起来了 第23章 私塾真办起来了 从王老伯家出来,何晏又去找张伯。 工坊里,匠人们正在砌火墙。 土坯垒的墙,已经砌了一半。墙上留著一道道凹槽,那是烟道。 张伯在旁边指挥,看见何晏来,招招手。 “少东家,您看看,这么砌行不行?” 何晏不懂,但看了看,挺规整。 “张伯,您看著办就行。” 张伯点点头,又问:“少东家有事?” 何晏说:“有个事想请教您。村里要是有孩子想认字,怎么办?” 张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少东家,您是想办私塾?” 何晏点点头。 张伯想了想,说:“办私塾,得有先生,得有地方,得有束脩。先生好找,村里就有识字的。地方也好办,腾间屋子就行。就是束脩————穷人家出不起。” 何晏说:“要是工坊出呢?” 张伯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少东家,您真要办?” 何晏说:“我琢磨著,这些孩子,以后都是村里的人。认几个字,总比当睁眼瞎强。” 张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少东家,您跟您爹不一样。” 何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 “哪儿不一样?” 张伯说:“您爹是好人,但眼里只有工坊。您不一样,您眼里有这些人。”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流民,那些孩子,您都记著。” 何晏没说话。 张伯拍拍他的肩膀:“办吧。老朽支持您。 c 晚上回到家,何晏打开小破站。 他把今天的事剪辑了一下,发了一条视频:“刘安的鐲子丟了,找了一天找回来了。刘嫂想学认字,想以后教孩子。我琢磨著,是不是该办个私塾了?” 发完,他等著。 0.5倍速下,评论来得不快不慢。 第一条评论:“臥槽,up主这是要搞教育了!” “支持!教育是百年大计!” “明朝的私塾都教什么?四书五经?” “別吧,那些孩子学四书五经有什么用?学点实用的,算帐、识字就行” “对,搞个“实用学堂”,教识字、算数、简单的农书” “up主可以自己编教材啊,网友帮你出主意” “刘嫂这人,真是————我哭了” “那个鐲子,是老孙媳妇的遗物吧?刘嫂买下来,是帮老孙留著念想” “这村里的人,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有数了。 他回復了一条:“实用学堂,这个主意好。回头琢磨琢磨怎么搞。” 关掉评论,何晏躺在床上,望著房顶。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把屋里映得亮堂堂的。 他想起刘嫂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俺这辈子是睁眼瞎,不能让他也当睁眼瞎。” 还有张伯说的话。 “您眼里有这些人。 “6 何晏躺在那里,忽然笑了。 办私垫。 教识字,教算数,教记帐,教测量。 教那些孩子,也教那些大人。 让他们不当睁眼瞎。 让他们以后,能活得更好。 窗外,雪地反射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雪停了。 何晏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他吃了早饭,就去找周老二。 周老二叫周文才,三十来岁,住在村东头。家里有几亩地,日子过得去。听说以前在县学念过几年,后来没考上秀才,就回家种地了。 何晏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二正在院子里扫雪。 “周叔。” 周老二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少东家?快进来坐。” 何晏摆摆手,站在院子里把事情说了。 周老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少东家是想让我当先生?” 何晏点点头。 周老二苦笑了一下:“少东家,我这点墨水,教不了什么。” 何晏说:“不用教四书五经。教认字,教算数,就行。” 周老二想了想,问:“那束脩怎么算?” 何晏说:“工坊出。按人头算,一个学生一个月给多少,您开价。” 周老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少东家,您是认真的?” 何晏点点头。 周老二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少东家,我考不上功名,回家种地,心里一直憋著口气。总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算了。”他顿了顿,“您来找我,是看得起我。这活,我接。” 何晏点点头:“行。那回头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开课。” 从周老二家出来,何晏又去找李老三。 李老三叫李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他爹是私塾先生,他跟著学过几年,认得字,但没考过功名。 李老实听完何晏的话,挠挠头:“少东家,我行吗?” 何晏说:“行。你跟你爹学过,底子肯定有。” 李老实犹豫了一下,说:“那————那俺试试?” 何晏笑了:“试试就试试。” 两个先生,一个教认字,一个教算数。 地方也好办村口有间空屋子,是以前放杂物用的,收拾收拾就能用。 何晏让李二狗带人去收拾屋子,自己去找王老伯商量教材的事。 王老伯听了,想了想,说:“少东家,老朽有个想法。” “您说。” “那些孩子,以后都是要种地的。能不能教点跟种地有关的?比如节气、农时、怎么选种、怎么施肥?” 何晏眼睛一亮。 对。 实用学堂,就得教实用的。 他打开小破站,把王老伯的想法发上去。 评论区很快有人回:“王老伯是明白人!” “可以编一本《农家实用识字手册》” “把农具的名字、庄稼的名字、节气的名字,都编进去” “再编一本《算帐入门》,教加减乘除,教怎么记帐” “up主,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画图” 何晏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越来越有底。 他回覆:“慢慢来,先开课,再编教材。” 算数、记帐、测量、识图。 这些,以后都要教。 傍晚的时候,何晏又去了一趟山坡。 雪后的窑洞群,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光。炊烟从一个个洞口飘出来,连成一片,慢慢升上去,散在暮色里。 有孩子在洞口跑,被大人喊回去。 有妇人在洞口晾衣裳,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有汉子扛著柴火从山坡下上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何晏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幕。 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土坯房,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著那些窑洞,心里想的全是“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 不一样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刘嫂。 刘嫂手里拎著个篮子,篮子里装著几个窝头。看见他,赶紧停下来。 “里长,俺正想去谢谢您。” 何晏愣了一下:“谢什么?” 刘嫂说:“鐲子的事。还有————私塾的事。” 何晏摆摆手:“不用谢。鐲子是马三儿找到的,私塾还没办成呢。” 刘嫂摇摇头,认真地说:“里长,俺知道是您惦记著。您要不惦记,没人管俺们这些人的事。” 何晏没说话。 刘嫂又说:“俺没什么能谢您的。这几个窝头,是俺自己蒸的,您尝尝。” 她把篮子递过来。 何晏看了看那几个窝头,黄澄澄的,蒸得挺好看。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玉米面的,有点粗,但甜丝丝的。 “好吃。” 刘嫂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何晏拿著窝头,继续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著刘嫂的背影。 那个瘦小的妇人,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脚步却稳稳的。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眼神空洞,话都不说。 现在,她会蒸窝头,会笑,会想让孩子认字。 何晏咬了一口窝头,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映在雪地上,好看得很。 第24章 暗流与分工 第24章 暗流与分工 何晏从山坡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今天在山坡上待了一整天,看著赵老憨带著人挖窑洞、看著马三儿教人编草帘、看著那些流民一点点把自己的新家收拾得像样。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晚上回到屋里,他照例打开小破站,准备看看评论区有没有什么新建议。 刚点开私信,他愣住了。 王立早。 “范家的人在打听你。” 短短七个字,何晏却觉得后背一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赶紧回覆:“打听什么?” 等了一会儿,王立早回:“你。白巷里。工坊。还有那些流民。” 何晏:“你怎么知道?” 王立早:“有人告诉我的。” 伺晏:“谁?” 王立早没回。 何晏又问:“他们想干什么?” 这次王立早回了:“不知道。但不会是好意。” 何晏看著这条消息,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王栓被抓,范家保了他。现在范家在打听自己———— 他想起姓康的那两次“拜访”,想起那些看似隨意的问题,想起他离开时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摸底。 何晏:“我知道了。谢谢。” 王立早:“小心点。范家不简单。” 然后头像就灰了。 何晏关掉私信,坐在那儿发呆。 窗外,月光很亮。 但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何晏去找张伯。 张伯正在工坊里盯著匠人们砌火墙,看见何晏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 “少东家,怎么了?” 何晏压低声音:“张伯,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工坊后面的柴房,何晏把事情说了。 张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少东家,您打算怎么办?” 何晏说:“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张伯想了想,说:“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跟晋商打过几次交道。这些人,看著笑脸迎人,心里全是算盘。他们想做的事,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著何晏,眼神里有些担忧。 “少东家,咱们这点家底,跟他们硬碰硬,碰不过。” 何晏点点头。 他知道张伯说得对。 范家是八大晋商之一,手眼通天。他一个村里的小工坊主,拿什么跟人家斗? “那咱们怎么办?” 张伯说:“不能硬碰,就躲。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工坊的事,老朽琢磨著,得分一分。” “怎么分?” 张伯蹲下来,在地上划拉著:“炼铁的,在一处。打铁的,在一处。最关键的技术一灌钢,只教给几个信得过的。其他匠人,只知道自己这一摊,不知道別的。” 何晏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 “还有,进料出货,也得分开。”张伯说,“买炭的不管买铁,卖铁的不管进料。这样就算有人想打听,也问不出全貌。” 何晏蹲下来,看著地上的划痕。 张伯这脑子,真不是盖的。 “张伯,就按您说的办。” 张伯点点头,忽然又说:“少东家,老朽还有个想法。” “您说。” “那些流民里头,有几个看著不错的—马三儿、孙大牛,还有那个老孙,都挺踏实。老朽想著,可以让他们也进工坊,跟著学点手艺。” 何晏想了想,问:“他们愿意吗?” 张伯笑了:“愿意。老朽问过了。马三儿那小子,恨不得天天跟著老朽转。” 何晏也笑了。 “行。那就让他们学。学成了,以后就是咱们的人。 从柴房出来,何晏去工坊里转了一圈。 匠人们还在砌火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烟道留得整整齐齐,看著就暖和。 他想起评论区有人说过“流水线”这个词。 上辈子在工厂实习的时候,见过流水线一每个人只於一道工序,效率比一个人干全套高多了。 能不能用在工坊里? 他找到张伯,把想法说了。 张伯听完,想了想,说:“少东家,您是说,打一把锄头,一个人专门烧火,一个人专门锻打,一个人专门淬火?” 何晏点点头。 张伯琢磨了一会儿,说:“可以试试。但得看人。有的人就適合干一样,干久了就熟了。” 何晏说:“那就试试。先从打锄头开始。” 张伯点点头,去安排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何晏去看了试行的结果。 张伯脸上带著笑。 “少东家,您那法子,还真行。” 他把两把锄头放在一起,让何晏看。 一把是以前的老法子打的,一把是今天用新法子打的。 新法子打的锄头,刃口更匀称,表面更光滑,一看就比老的好。 “快了多少?” 张伯说:“快了两成。这还是第一天,匠人们不熟。熟了之后,还能更快。 “” 何晏心里有数了。 流水线这东西,古人不是不懂,只是没人这么组织。 他要是能用起来,效率能翻倍。 晚上回到屋里,他打开小破站。 评论区有人问:“up主今天咋样?” 他回:“今天跟张伯商量了保密的事。工坊要分成几部分,关键技术只教给信得过的人。” 有人回:“这是对的。技术得保密,不然被人学了去。” 又有人回:“up主可以搞个“核心技术团队”,给高工钱,让他们死心塌地。” 还有人回:“流水线搞起来了吗?想看看效果。” 何晏回:“试了,效率提高两成。后面熟了还能更快。” 发完,他正准备关掉界面,忽然看到一条新评论:“up主,范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评论区问这个。 他想了想,回:“先稳住。让他们摸不清底。” 有人回:“对,敌不动我不动。他们再厉害,也不能明抢。” 有人回:“up主可以跟陈知县搞好关係,有官府撑腰,他们不敢太放肆。” 何晏看著这些评论,心里踏实了些。 网友说得对。 有官府撑腰,范家再厉害也得忌惮三分。 他想起陈知县那张严肃的脸,想起他说“有事再来”。 也许,该找个机会,再去拜访拜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何晏关掉界面,躺下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25章 杀年猪 第25章 杀年猪 腊月初一那天,何晏被一阵声嘶力竭的猪叫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推门一看,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刘大蹲在院子中央,按著一头黑猪,旁边站著几个汉子,手里拿著绳子、木棍。猪拼命挣扎,嚎得震天响。 “少东家!”刘大抬头喊,“您起来了?正好正好,一会儿吃杀猪菜!” 何晏愣愣地看著那头猪,半天才反应过来。 腊月了。 要过年了。 黄三娘从厨房出来,手里拿著把菜刀,递给刘大:“刀子磨好了,赶紧的,別让猪遭罪。” 刘大接过刀,手起刀落,猪嚎了两声,没动静了。 接下来就是烫毛、刮毛、开膛、分肉。几个汉子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一头大肥猪就变成了一块块红白相间的肉。 何晏站在旁边看著,忽然想起上辈子在超市买猪肉的时候。 那时候哪想过,猪是这么杀的。 “少东家,来,尝尝!”刘大割下一小块瘦肉,在火上烤了烤,递给何晏。 何晏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但香。 是真香。 “好肉。”他说。 刘大笑了:“那是!俺养了一年的猪,天天餵粮食,能不香?” 肉分完了,刘大拎著两条最好的后腿,递给黄三娘:“婶子,这是给您的。” 黄三娘摆摆手:“使不得,这是你家的猪————” “什么你家的我家的。”刘大把肉往她手里一塞,“少东家这一年为村里操了多少心,俺这猪算啥?您就收著!” 黄三娘看看何晏,何晏点点头。 “那就收著。晚上燉了,大家一起吃。” 刘大连连点头:“好好好!俺晚上来!” 杀完猪,何晏又去村里转了一圈。 王老伯家正在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豆汁顺著磨槽流下来,接了一桶。 “少东家!”王老伯看见他,满脸堆笑,“来,尝尝,刚磨出来的,热乎著呢!” 他从旁边锅里舀了一碗豆汁,递给何晏。 何晏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嘴,但甜丝丝的,豆香味十足。 “好喝。” 王老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二狗家正在蒸窝头。玉米面掺了点白面,蒸出来黄澄澄的,冒著热气。 “少东家,尝尝!”李二狗掰了一个递过来。 何晏咬了一口。 比纯玉米面的软,甜,好吃。 “你媳妇手艺不错。” 李二狗嘿嘿笑:“那是!俺媳妇说了,今年过年,要蒸它几十个,让大家都尝尝。” 山坡上的窑洞里,也在准备过年。 老孙带著几个汉子,从山上砍了柴火回来,堆在洞口。马三儿领著人,用树枝编了几个灯笼架子,准备过年的时候掛起来。刘嫂和几个妇人凑在一起,用攒下来的玉米面蒸了一锅窝头,虽然没放糖,但闻著也香。 何晏走进去的时候,刘嫂正在往窝头上点红点一用红曲米泡的水,点在正中间,图个喜庆。 “里长来了!”几个人都站起来。 何晏摆摆手,让她们继续干。 他看著那些点著红点的窝头,忽然想起上辈子过年的时候,家里也会在馒头上点红点。 原来明朝也这样。 “过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刘嫂点点头:“差不多了。粮还够,柴火也够了,俺们还攒了几十个鸡蛋,准备年夜饭吃。” 何晏看看她,又看看蹲在角落里的刘安。 孩子穿著件新棉袄—是刘嫂用旧衣裳改的,打著补丁,但看著暖和。 “刘安,过年有新衣裳了?” 刘安抬起头,咧嘴笑:“有!娘给俺做的!” 何晏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好好过年。明年送你上学。” 刘安眨眨眼,不太懂什么是上学,但还是点点头。 从窑洞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何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炊烟从一个个屋顶上升起来,连成一片,慢慢散在暮色里。 山坡上,窑洞的灯火也亮起来了。一孔一孔,整整齐齐,像是给山坡戴了一串珍珠项炼。 何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今晚,家里燉猪肉。 走到半路,碰见刘大。 “少东家,正找您呢!快走快走,肉燉好了!” 刘大拉著他就往家跑。 院子里,已经摆上了桌子。 黄三娘燉了一大锅猪肉,香味飘得满村都是。王老伯端来了一盘豆腐,李二狗端来了一筐窝头,还有几个妇人端来了自家醃的咸菜、泡的酸菜。 老孙他们也来了,有点拘谨地站在院子外面,不敢进来。 何晏看见,招招手:“进来进来,站外面干什么?” 老孙搓搓手:“里长,俺们————俺们是外人,不太合適————” “什么外人內人?”何晏走过去,拉著他就往里走,“这半年,你们没少干活。过年了,一起吃顿饭,应该的。” 老孙眼眶有点红,没再推辞。 人坐齐了,满满当当三桌。 黄三娘端上最后一盆肉,在围裙上擦擦手,说:“吃吧,都吃吧。” 刘大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最大的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香!真香!” 大家笑起来,纷纷动筷子。 何晏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燉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外地,叫个外卖就算过年了。 那时候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坐在明朝的院子里,跟一群古人一起吃杀猪菜。 王老伯端著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少东家,今年这年过得,比往年热闹。” 何晏点点头。 確实热闹。 往年这时候,村里也就三百来號人。现在,加上那些流民,快五百了。 王老伯喝了一口酒,忽然问:“少东家,您说,明年还会来多少人?” 何晏愣了一下。 明年? 他不知道。 流民还在继续来。今年冬天过去,开春之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 “不知道。”他说,“来多少,算多少。” 王老伯点点头,没再问。 何晏端著碗,望著院子里那些吃饭的人。 刘大在跟老孙拼酒,李二狗在逗刘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黄三娘忙著给大家添菜添饭。 灯火通明,笑语喧譁。 他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王立早说的话。 “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身边的人。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有点辣,但暖身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初一的月亮,细长得如同一片柳叶。 何晏放下碗,望著那轮月亮。 明年,还会来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来了,他就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