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从天桥卖艺肝成乱世武神》 第一章 制相 民国十四年,冬,津门。 朔风如刀,卷著洋楼顶上的残雪。 当铺“聚宝斋”高高的柜檯前,陆观踮著脚,將一件成色极好的狐皮大褂递了上去。 “朝奉,活当,死当?” 高高在上的铁柵栏后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死当。” 朝奉隨手翻了翻那件狐皮大褂,眼皮一搭。 “毛色杂了,里子也破了。顶天了,八块大洋。” 这是陆观师傅生前最宝贝的行头,搁在两年前,至少值三十块现大洋。 但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命比草贱,谁还管你一件旧衣裳? “成交。换成现洋,拿稳点。” 陆观没有废话,拿了带著体温的八块大洋,转身扎进漫天风雪中。 半个时辰后,他兜里的钱花了个乾净。 怀里死死揣著一个油纸包,顶著风雪回到了南市的“福聚班”戏园子。 此时的戏园子,大门破败,冷冷清清,门头上的招牌斜掛著,摇摇欲坠。 门口,两个抄著手的青皮混混正往大门上泼红漆。 “哟,这不是陆少班主吗?”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混混转过头,阴阳怪气地笑了。 “怎么著,大雪天的出去討饭了?” “你师傅那老骨头刚死三天,尸骨未寒,你就把戏班子败光了?” 陆观停住脚,只是冷冷看著他。 五天前,师傅离奇暴毙在戏台后台。 浑身上下没有半道伤口,骨头却碎了,软成了一滩烂泥。 巡警局看了一眼就说是急病,连案子都没立。 但陆观知道,这是南市“漕帮”的手笔。 漕帮看中了福聚班这块地皮,想盖个大烟馆。 而主导这件事的,是漕帮红棍“灰狗”。 这人懂点偏门左道,据说身上供著一只成了气候的“灰仙”,手段极其诡异狠辣。 “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灰爷亲自来收地契。” 刀疤脸凑上来,一嘴黄牙,满口烟臭。 “你要是再敢说个『不』字,你师傅就是你的下场。懂吗,小戏子?” 陆观没吭声,紧了紧怀里的油纸包,绕开他们,推门进去了。 “呸,死鸭子嘴硬,明天看你怎么死。” 刀疤脸在背后狠狠吐了口唾沫。 …… “哐当。”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叫骂。 戏园子后台,阴冷刺骨。 陆观摸索著点燃了一盏煤油灯,照亮了供桌上师傅的灵位,也照亮了地上那口老樟木戏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戏箱前,把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兽皮。 毛色斑驳,腥气扑鼻,正中还有一个焦黑的弹孔。 这是一块带著枪眼的吊睛白额虎皮边角料。 猎户打死猛虎后剩下的废料,本不值钱,但对陆观来说,这是他搏命的本钱! 陆观闭上眼。 意识深处,轰地一声闷响。 一座老旧的“皮影戏台”,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升起。 戏台两侧掛著白色的招魂幡,幕布后透著幽光。 三天前,他手指被戏箱划破,血滴进暗格,这东西就醒了。 戏台中央漂著一本泛黄戏本,隨他念头翻开,墨字一行行浮出来。 【造化戏台,借假修真。】 【当前收录戏本:《沧州武夫》】 【制相要求:需猛兽之皮(虎皮为佳),陈年牛筋为线。】 【制相奖励:气血洗髓一次。】 【当前材料:吊睛白额虎皮边角料、陈年牛筋(已备齐)。】 【提示:材料已满足最低標准,是否开始雕刻“八极宗师”皮影?】 “开始。” 陆观睁开眼,掀开戏箱,从暗格里取出全套雕刻家什。 蜡板、推皮刀、刻刀、锥子,一件件摆在桌上。 皮影讲究刮、磨、洗、刻,但这块虎皮不比寻常。 虎煞未散,刀刃一滑,切开了他左手食指。 血滴在虎皮上,那片皮子煞气倏地压了下去,竟变得柔软。 “要喝血是吧。” 陆观心中一狠,咬破舌尖,含著一口精血吐在虎皮上,抄起刻刀。 这一刻,他眼里什么都没了,只剩眼前这块皮。 刻刀下去,皮屑飞。 刻武道宗师,不能有半分文气。 “头如雄狮,怒目圆睁!” “双臂如柱,大开大合!” “身如弓弦,脚踏八荒!” 脑海里,戏台上的一丝神韵往刀下渗,陆观跟著那劲道,一刀一刀往虎皮里凿。 他要把那个五十年前名震沧州、力战而死的八极拳宗师,凿进去。 整整四个时辰。 外面天色大亮,煤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忽地熄灭。 “呼——” 陆观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湿,双手沾满乾涸的鲜血,颤抖不已。 但在他的面前,用牛筋穿好关节的皮影,静静躺在桌面上。 那是一个粗獷到了极点的武夫皮影,哪怕只是平躺在那里,都透著股“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骇人煞气。 胸口那个枪眼,没法补。偏偏就那么留著,反倒添出几分死战不退的惨烈来。 【叮!】 脑海中的造化戏台突然光芒大盛,提示音响起。 【制相完成!】 【获得物品:八极宗师皮影(下品)。】 【因材料为边角料且带有枪伤,该皮影承载力量受限。】 【首次成相,拔擢根骨,赐下造化:气血洗髓!】 没等陆观反应过来,一股滚烫热流从他眉心灌入,直衝四肢百骸。 “呃——”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霎时,连日来的飢饿、疲惫,以及刺骨的寒意,竟被这股滚烫气血一扫而空! 短短十几息后,热流隱伏於皮肉之下。 陆观睁眼低头,这才发觉领口鬆了。 他的脖颈粗了一圈,把那枚最上头的盘扣顶开了。 他解开袄子,擼起袖管,就著窗外的晨光看了看。 皮肉之间原先空落落的,此刻竟被填实了些,隱约显出几分肌肉线条。 隨后,陆观的目光落在身前那口装满行头的老樟木戏箱上。 这实木箱子死沉,平时他得双手较足了劲才能挪动分毫。 他探出一只手,扣住箱子边缘的铜环,手臂肌肉猛地一绷。 “起!” 百十来斤的樟木大箱,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寸许,稳如泰山。 “砰。” 箱子重新落地,震起一层灰尘。 陆观看著自己的双手,眼中迸射出一道精芒。 气血充盈,寒意退散。 此时的他,才真正有了几分在这乱世里和人搏命的底气。 紧接著,造化戏台上的字跡再次翻滚更迭。 【触发第二阶段:聚念。】 【要求:於凡俗市井搭台演出,演绎《沧州武夫》生平,共计十场。】 【条件:每场台下须有五位以上看客,演出高潮须引得看客心神激盪,喝彩满堂。】 【当前进度:0/10】 【奖励:完成十场“满堂彩”,即可为皮影点睛。宿主將夜半入梦,得八极宗师亲自传道,获“八极拳·明劲”真传!】 第二章 天桥卖艺 陆观看著脑海中翻滚更迭的光幕,微微一愣。 这剧情……不对啊? 他原本盘算得极好。 有了这“气血洗髓”打底,他便能省去寻常武人熬打筋骨的数年苦功。 接下来,只需带上自己攒下的那点积蓄,去南市找家靠谱的武馆拜师学艺。 等练就了一身真本事,再回来替师傅报仇雪恨,夺回福聚班的基业。 可如今看著这凭空冒出来的面板提示,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完成十场满堂彩,就能在梦中得八极宗师亲自传道?” 那他还费劲巴拉地去拜什么武馆?! 去武馆当学徒,哪怕交了束脩,师傅也得留一手,没个三五年根本摸不到真功夫的门槛。 而这造化戏台,竟能直接给传承! 陆观把拳头攥紧了,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在这个武林高手和妖魔鬼怪並存的乱世,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师傅就是因为只有戏法没有武功,才被那邪祟生生捏死。 如今气血洗髓之后,他现在的力气对付寻常泼皮肯定是够了,但对付漕帮那位懂偏门左道,供著“灰仙”的灰爷,绝对还差得远。 但如果能拿到这“八极拳·明劲”的真传,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据他所知,那灰爷本身也只是个踏入整劲关的武夫,不过是仗著灰仙撑腰,才能在南市横行霸道。 “十场演出,十次满堂彩,明劲真传……” 陆观霍然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破旧的木窗。 风雪停了。 天桥底下已经有了人,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卖苦力的,三三两两往来。 “三天后,漕帮的人就要来收地契……” “时间不多了,不能在戏园子里等客上门,得去街上,免费唱!” 想罢,他將八极宗师的皮影收入贴身的布袋,扛起两根竹竿和一块白布幕布,推开了后台的门。 门槛边,蹲著个抄著手,戴著破毡帽的乾瘦老头。 这是老瞎子,师傅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乐师。 戏班子散了,树倒猢猻散,唯独他死活没走。 怀里此时正死死抱著一把掉漆的老胡琴,手里还攥著两块老简板。 “少班主,搭台怎能没个响动?” 老瞎子虽然眼瞎,耳朵却极灵。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头子我眼瞎,手可没废。这要命的关头,我得给您帮个腔。” 陆观看著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瞎子,喉咙滚了滚,什么矫情的话也没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走,瞎爷。咱们爷俩今天去天桥,唱一出硬戏!” 没钱租场子,没钱请大班子。 那就一个瞎老头,一个落魄少班主,去搏一个未来! …… 半个时辰后。 津门最热闹的天桥底下,寒风呼啸。 陆观把两根竹竿插进冻硬的地里,白布一拉,马灯在幕布后头点起来。 老瞎子盘腿坐在幕布侧面,也不嫌地上冰渣子扎人,从怀里掏出那把老胡琴,架在腿上。 陆观站在幕布后,两手捏住皮影的操纵杆,声音透过白布传出去。 “诸位老少爷们,福聚班陆观,今日在此搭台。” “不要钱,不討赏,只求诸位捧个人场。” “今日不唱帝王將相,不唱才子佳人。” “只唱一出……《沧州武夫》!” 一听“不要钱”三个字,原本行色匆匆的几个苦力、拉洋车的,还有两个揣著手的青皮混混,纷纷顿住了脚。 “哟呵,天桥底下还有白听的戏?” 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凑到最前头,斜著眼打量了一下白布后头单薄的陆观,嗤笑出声。 “小班主,毛长齐了吗就敢来天桥盘道。《沧州武夫》,別是个软脚虾吧。” “就是,什么福聚班,听都没听过。” 旁边一个戴破毡帽的青皮跟著起鬨,往冻土上恶狠狠淬了口黄痰。 “小子,別以为不要钱,咱们爷们儿就得捏著鼻子看。” “唱得要是污了老子的耳朵,白看我也得砸了你这破摊子。” “对,演得不好,照样骂娘。” 台下顿时一阵鬨笑。 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围了个半圈,全是抱著占便宜和看笑话的心思。 在他们眼里,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半死不活的瞎老头,能翻出什么浪花? 面对台下的鼓譟和叫骂,幕布后的陆观没有回嘴,给瞎爷道了个暗號。 “吱——呀——!” 老瞎子枯瘦的手腕猛地一拉弦,那把破胡琴嘶鸣一声,像金戈忽然劈进这条嘈杂的街。 简板跟上,“啪啪”急促,声声催命。 紧接著,陆观一声暴喝从喉咙里顶出来。 “呔!” 只见光影之中,那武夫皮影猛地一个沉肩坠肘,脚下一跺。 “啪。” 幕布上的武夫皮影,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八极拳杀招……阎王三点手! 那一瞬间,一股凶悍之气,直扑台下眾人的面门。 皮影戏讲究个“一口敘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操纵皮影,全靠手里的三根竹竿。 一根主竿连著脖颈,两根副竿控著双手。 这齣《沧州武夫》,陆观並不陌生。 这本就是师傅当年手把手教他的开蒙戏,为了练好这齣戏里的打斗,他那双手不知磨破了多少层皮,早就练成了肌肉记忆。 只见幕布后头,陆观双手如飞。 手腕翻转间,操竿、耍扦、提、拨、挑、顺,动作行云流水。 那用吊睛白额虎皮雕成的武夫皮影,贴在白布窗上,线条粗獷,煞气逼人。 每一次“亮相”和“走影”,都比寻常皮影更加霸道! 若是换作昨天,这等重皮大影,陆观绝对耍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脱力。 但此刻,他气血充盈,双臂稳得可怕。 “砰!砰!砰!” 皮影在白布上辗转腾挪,一记“猛虎硬爬山”,顺接“阎王三点手”。 拳风呼啸,似要衝破那层薄薄的白布,直戳台下眾人的眼窝子! 台下原本还满脸不屑的几个青皮和苦力,瞬间看直了眼。 那满脸冻疮的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真怕那皮影一拳打碎幕布衝出来。 “好。” “好傢伙,这小子手底下有真章啊。” 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天桥底下瞬间炸了锅。 就凭著一盏马灯,一块白布,一个瞎子的破胡琴。 硬是把这几十年前,沧州八极宗师血战津门的惨烈,演活了! 老瞎子的胡琴拉到了极致。 紧打慢唱,如泣如诉。 幕布上,那胸口带著枪眼的武夫仰天长啸,力战力竭,轰然倒地。 戏,落幕。 寒风中,台下竟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那股子惨烈的气势震得心头狂跳。 陆观脑海中,造化戏台光芒一闪。 【台下看客心神激盪,满堂喝彩!】 【当前进度:1/10。】 成了! 陆观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喜,正准备开口。 “噹啷。” 一枚黄灿灿的铜板,扔到了台前的冻土上。 “小班主,对不住,刚才是爷们儿嘴臭。” “这戏,听得提气。” 那戴破毡帽的青皮红著脸喊道。 紧接著,“噹啷”、“噹啷”的声响连成了一片。 苦力们纷纷摸出平日里捨不得花的菸酒钱,哪怕只是一两个铜板,也毫不吝嗇地往台前掷去。 即便明说分文不取,这乱世里的穷苦人,也认这份实打实的真功夫。 第三章 人戏合一 “咦?”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极美的年轻女子。 她一身黑色劲装紧紧裹著,该凸的地方怒凸,该细的地方猛收,布料绷得几乎要裂开。 月白大氅敞著没系,走动时,露出一大片雪白。 “这手法,倒是熟练,可惜止於技,未入道。” 她原本只是路过,此刻却盯著白布上那尊还未撤下的武夫皮影,移不开眼。 女子微微蹙起好看的秀眉,低声喃喃,“但这皮影身上的『势』……怎么会如此骇人?” 她自幼习武,练的正是刚猛无儔的八极拳。 最近她刚好卡在“阎王三点手”的瓶颈处,总觉得招式里少了一股子有进无退的死志。 可刚才看这皮影打出那一招的一瞬间,那股扑面而来的猛虎煞气,那股血战到底的拳意…… 好像,是那块雕皮影的料子不一般?! 女子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似有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她闭上眼,细细回味。 悟了! 困扰她数月的瓶颈,竟然因为看了一场野台子皮影戏,破了。 女子霍然睁开眼,美眸中精光四射。 她大步走上前,素手一扬。 “当,当,当。” 三块白花花的袁大头,稳稳落在了台前的空地上。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三块现大洋?! 这够在南市最好的馆子搓上好几顿了。 “戏不错,这『势』,我承了你的情。” 女子的声音干练颯爽。 她看了幕布后的陆观一眼,转身裹紧大氅,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风雪中。 直到她的背影走远,人群中才有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臥槽,刚才那是……南市『六合武馆』的苏若雪?” “苏若雪,哪个苏若雪?” “废话,津门武林还有几个苏若雪。” “八极拳馆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据说她才十八岁,就已经把筋骨练透,踏入了『明劲』高手的行列了。” “连督军府的大人都说她未来不可限量。”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连十八岁的明劲武夫都说好,还赏了三块大洋?” “难怪看得我热血沸腾的,这小子真有东西啊。哎哎,小班主,再来一出,我这还有铜板。” “对,再来一出,老子今天不干活了,就在这看了。” 天桥底下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铜板更是“劈里啪啦”地往台前砸。 陆观没有废话,手指一勾,皮影再次翻飞。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整整四场《沧州武夫》演下来,台下的苦力、青皮、閒汉,竟没有一个挪窝的。 甚至连著看了三四遍,都不觉得腻味。 懂行的人若是路过,定会惊掉下巴。 寻常的皮影戏,看个新鲜也就罢了。 可陆观这齣戏,“眼皮不动心在动,一步一颤满盘活”。 他手里的三根签子,简直像是长在了那尊武夫皮影的骨头缝里。 “耍扦”、“走影”,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股子活人才有的气。 人戏合一。 【当前进度:4/10】 “吁——” 幕布后头,陆观猛地收了签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唱了。 倒不是手腕子酸,气血洗髓之后,他这双膀子有的是力气。 累的是神。 老辈人常说:“刻皮三分命,演影七分魂。” 这尊八极宗师是用吊睛白额虎皮雕的,又沾了他的精血。 连演四场,陆观只觉得自己的“精气神”正顺著指尖的竹扦,源源不断地被那尊皮影吸走。 再演下去,戏台子上的武夫是活了,他陆观的魂非得被抽乾不可。 “诸位,今日戏已落幕,明儿个请早。” 陆观一把扯下白布,开始收摊。 台下一阵惋惜的嘆气声,但也没人惹事,纷纷散去。 陆观蹲下身子,把地上的钱划拉拢。 苏若雪赏的三块袁大头,加上一堆铜子儿,粗略一数,足有两百多文。 在现如今这光景,足够他和老瞎子舒舒服服过上半个月。 “瞎爷,收傢伙什。” 陆观把钱往怀里一揣,扶起冻得有些哆嗦的老瞎子。 “走,不回戏园子啃冷窝头了,咱爷俩今天下馆子!” …… 南市,聚英楼。 这是南市有名的酒楼。 南市这地界武馆林立,这酒楼里的熟客,多半是些兜里有几个钱的武馆学徒和拳师。 陆观扶著老瞎子刚跨进门槛,一股羊肉汤的暖香就扑面而来。 “哟,二位,要饭上后门去,前头做生意呢。” 一个跑堂小二斜横著走过来,满眼嫌弃地看著一老一少身上的破棉袄。 陆观也不废话,手腕一翻。 “噹啷。” 一枚袁大头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跑堂的眼睛一亮,刚要换上笑脸,柜檯后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柱子,瞎了你的狗眼。让这两位爷去靠窗的好座。” 说话的,是聚英楼的掌柜。 是个挺著大肚腩的中年人。 掌柜的笑眯眯地走出来,冲陆观拱了拱手。 “小兄弟,刚才天桥底下那出《沧州武夫》,那手『紧打慢唱、煞气透布』的皮影绝活儿,我老赵看了都提气。” “这顿饭,算老哥哥我请了。” 陆观摇了摇头,把那块大洋推了过去。 “一码归一码,我不白吃。” 他拉著老瞎子落座,点了两碗羊肉汤,两斤热气腾腾的白面饃饃,还有半斤切薄的酱牛肉。 饿了几天,这顿饭吃得极香。 就在陆观端起羊肉汤,准备喝个底朝天时,通往二楼雅座的木楼梯上,走下来几个穿著黑棉袄的汉子。 领头那个脸上赫然有一道刀疤,嘴里还叼著根牙籤,打著饱嗝。 正是早上去戏园子门口泼红漆的漕帮青皮。 刀疤脸一抬眼,正巧瞅见了靠窗的陆观,先是一愣,隨即怪笑出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福聚班那討饭的小戏子吗?” 老瞎子听见声音,嚇得一哆嗦。 刀疤脸一脚踩在陆观旁边的长条凳上,吐掉牙籤,阴阳怪气道。 “怎么著,师傅尸骨未寒,你倒拿著卖戏班子的钱,跑这儿来吃香喝辣了?” 陆观放下汤碗,用粗布抹了抹嘴,眼神转冷。 “几位漕帮的兄弟,消消气。” 赵掌柜见势不妙,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往刀疤脸手里塞了包哈德门香菸。 “给我老赵个面子,和气生財,別在小店里动手。” 刀疤脸掂了掂手里的烟,瞥了赵掌柜一眼,嗤笑一声。 “行,赵掌柜,这面子我给你。今天不在你这儿见血。” 刀疤脸转过头,轻蔑地用指头点了点陆观的肩膀。 “小子,算你今天命大。灰爷说了,后天拿地契来换你的狗命。吃饱点,好上路!” 说罢,刀疤脸转身一挥手,“兄弟们,走,” “站住。” 刀疤脸脚步一顿,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站起身的陆观。 “怎么,急著投胎?” 第四章 走影,杀招! “怎么,急著投胎?” 刀疤脸转过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可是南市漕帮的正式弟子,虽然还没练出整劲,但手里沾过血。 平时对付这些下九流的戏子,拔个攮子就能嚇得对方尿裤子。 周围几桌穿著短打的武馆学徒也纷纷停了筷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在这津门南市,为了抢地盘、爭閒气,当街见血那是家常便饭。 没人觉得一个单薄的少年能翻出什么浪来。 陆观没接话。 他脑海里,那块吊睛白额虎皮雕成的武夫皮影,在此刻与他的身体重合了。 皮影戏里有个说法,叫“走影”。 那是操纵皮影在幕布上移动的身法,讲究个“脚不离地,平移如滑,动若鬼魅”。 陆观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脊椎当成了那根主控的“脖杆”,双臂当成了“手杆”。 “嗒,” 陆观脚下一蹬。 他整个人就像贴在幕布上的皮影一般,硬生生往前“滑”出了三步,瞬间缩短了与刀疤脸的距离。 太快了,完全违背了常人的发力习惯。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还没散去,瞳孔骤然一缩,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小崽子你找死。” 刀疤脸反应也不慢。 常年街头斗殴练出的本能让他猛地抬起右手,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奔陆观的太阳穴砸去。 陆观不躲不闪,左臂猛地往上一架。 “砰。” 一声闷响在酒楼里炸开。 刀疤脸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砸在了一根生铁铸的柱子上,一股反震力倒卷而回,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腕骨处更是传来剧痛。 “啊……” 惨叫声刚起,陆观的右拳已经到了。 操杆,砸扦。 这一拳完全模仿了皮影戏里《沧州武夫》的杀招动作……阎王三点手! 虽然他还没有得到八极拳的“明劲”真传,不懂得如何吞吐发力。 但他现在有著远超常人的气血和力量,再加上这股模仿猛虎皮影的惨烈气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拳,霸道到了极点。 “咚。” 第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刀疤脸的胸膛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刀疤脸胸口的黑棉袄瞬间凹陷下去,肋骨断了不知几根。 陆观又化掌为爪,一把死死扣住了刀疤脸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拽在原地。 紧接著,右膝狠狠顶在刀疤脸的右腿膝盖上。 “噗嗤。” 刀疤脸的右膝盖骨被这股怪力直接顶得粉碎,整条腿反向折断。 “扑通。” 陆观鬆开手,刀疤脸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翻著白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身下一滩血水和黄白之物迅速洇开。 废了。彻底废了。 这条腿连华佗在世都接不回来。 “这……” 整个聚英楼里,落针可闻。 周围那些武馆的学徒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此子出手好生狠辣。 一招? 一招就把漕帮的刀疤给废了? 而且那发力的架势,生猛、怪异,透著股煞气,根本不像是市井里打架的把式。 “点子扎手,併肩子,废了他。” 剩下的三个漕帮青皮愣了一瞬后,终於反应过来。 今天要是怂了,回去灰爷也得剥了他们的皮。 几个人红著眼,从腰后抽出明晃晃的匕首和铁尺,朝陆观扑了上来。 “瞎爷,护好头脸。” 陆观冷冷吩咐了一句,反手抄起手边那条实木长条凳。 百十斤的红木条凳,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陆观双手握住一头,像操纵重型皮影的“大挑杆”一样,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青皮的下三路,猛地一记横扫。 挑线,扫蹚。 “咔嚓,咔嚓。” 两声骨折声齐刷刷响起。 那两个青皮的小腿迎面骨被实木条凳生生砸断,两人惨叫著腾空扑倒,抱著断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最后一个拿著铁尺的青皮嚇得肝胆俱裂,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我让你走了吗?” 陆观目光一寒,脚尖一挑。 將地上的一柄匕首挑飞到半空,隨后右拳猛地一挥。 “嗖。” 匕首化作一道乌光,瞬间洞穿了那逃跑青皮的右侧大腿根,將他钉在了实木楼梯的台阶上。 “啊……” 那青皮剧烈抽搐著,双手死死捂住大腿。 从陆观暴起到四个漕帮青皮全部被废,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多余的废话,全是断人手脚的狠招。 陆观扔下条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瘫软如泥的刀疤脸面前,缓缓蹲下身。 “你,你还想干什么……” 刀疤脸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声音都在打颤。 “我是漕帮的人,灰爷……灰爷不会放过你的。” “啪。” 陆观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刀疤脸又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少拿灰狗来压我。” 陆观眼神冰冷,“回去告诉他,我师傅的命,这福聚班的地契,我会亲自去找他算清楚。” “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 说罢,陆观伸手进他的怀里摸索起来。 很快,他就掏出了一个油腻的钱袋子。 掂了掂,里面居然有两块现大洋,外加十几角被称为“毫洋”的银角子和一堆铜板。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淬了毒的铁攮子。 陆观毫不客气地將钱袋和攮子揣进自己怀里,接著又把另外三个昏死过去的青皮也搜颳了一遍,一共缴获了將近五块大洋的財物。 在民国十四年的津门,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面。 五块大洋,这可是一笔横財,足够普通人家大半年嚼穀了。 陆观站起身,走到柜檯前。 赵掌柜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噹啷。” 陆观从怀里摸出一块刚缴获的大洋,拍在柜檯上。 “赵掌柜,惊扰了。” “这钱,算作砸坏桌椅和碗碟的赔偿,多退少补。” 赵掌柜看了一眼那块银元,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陆观,咽了口唾沫,连忙赔著笑脸。 “小兄弟客气了,不碍事,不碍事……” 陆观没再废话,转身扶起一直蹲在角落里,抱著胡琴的老瞎子。 “瞎爷,吃饱了吗?吃饱了咱们就回。” “饱了,饱了。” “少班主这拳风,听得老头子我都觉得提气!” 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刚才那几下骨肉碰撞声,他听得真真切切。 两人在一眾震惊的目光中,推开聚英楼的大门,重新走入了漫天风雪中。 聚英楼二楼的一处临街雅座內,半卷的斑竹帘子后头,正坐著一个穿著月白绸衫的青年。 这青年面容白净,却是眼窝深陷。 在他身旁,还恭恭敬敬地站著个青衣短打的汉子。 “师兄,这小戏子下手够黑的,练的像是八极的刚猛路子,可偏偏又没见他使出发力的门道,好像全凭一股子蛮力在撑著。”青衣汉子低声匯报导。 绸衫青年点了点头,轻轻抿了一口温好的花雕酒。 “你懂什么。” “没练过正经法门,气血却旺盛得像个火炉子,这才是难得的极品。” 他微微探出身子,道。 “我供奉的那位『胡门仙姑』,眼下正到了蜕皮换骨的关键当口,急需上好的血食补身。” “这小子的气血如此霸道,若是能破去整劲关,想来能稳住仙姑这段时间的供养了。呵,看来这趟津门之行,总算没白跑。” 听到“胡门仙姑”四个字,青衣汉子嚇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可是知道,师兄堂口里供著的那位狐仙,最擅採补之术。 一旦被她缠上,定会被吸成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去,这两天派几个人,把这小子的底细给我扒乾净。” 绸衫青年转头吩咐道,“重点查一查,他平时都在哪儿廝混,有没有逛过暗门子,破没破过身。” “师兄的意思是,看他是不是童男子?” “废话。仙姑最重元阳,若是破了身的浊物,气血再旺也沾著污秽,仙姑可咽不下去。” 绸衫青年冷笑一声,又靠回了太师椅上。 “如果还是个处,元阳未泄,那就安排人去接触一下。” “不用急著动手,先给点甜头,像熬鹰一样慢慢在笼子里养著。等他哪天破了关,气血练到了顶峰,再端去给仙姑『用膳』也不迟。” “是,师兄,我这就去办。” 青衣汉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多嘴,连忙领命退下。 …… 酒楼外,冷风一吹,陆观微微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通发泄虽然痛快,但他能感觉到,没有內家心法支撑,单靠蛮力和皮影戏的模仿,极其消耗气血。 而且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让他后颈有些发毛。 漕帮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供奉著“灰仙”的灰爷,绝不是几个街头青皮能比的。 听说那邪祟能乱人心智,伤人於无形,师傅就是著了道。 更何况,这津门的水,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必须儘快凑齐剩下的六场『满堂彩』。” 陆观紧紧攥著怀里那装满钱幣的袋子。 只要获得“八极拳·明劲”的真传,把筋骨练透,气血如炉火般旺盛,寻常的阴邪之物和魑魅魍魎根本近不了身! 回到破败的福聚班戏园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陆观安顿好老瞎子,独自一人回到了后台。 他点燃煤油灯,坐在那口老樟木戏箱前,將那尊“八极宗师”的皮影重新拿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连演了四场又经歷了一场实战后,这尊用虎皮雕刻的皮影,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粗糙的边缘变得圆润了些,胸口那个焦黑的弹孔周围,竟隱隱透出一丝血光。 更诡异的是,当陆观注视著皮影的双眼时,竟恍惚感觉到,这皮影也在看著他。 第五章 灰仙叩门,猛虎睁眼 南市,漕帮堂口后院。 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倒座房里,常年飘著一股子混杂著劣质香火和生肉腐烂的腥臭味。 “灰狗”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对襟短衫,脸色铁青地看著地上躺著的四个手下。 尤其是那个刀疤脸。 胸骨整个凹陷了下去,右腿膝盖碎成了渣,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 “狗哥,那小崽子,邪门,太特么邪门了……”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小弟疼得直抽抽,牙齿打著战。 “他那手脚,跟铁打的似的,一招就把刀疤哥给废了。” 灰狗没说话,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刀疤脸断裂的肋骨上,稍微一用力。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晕死过去。 “骨头断茬平滑,是硬生生被一股怪力砸断的。” 灰狗站起身,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没练出整劲,单凭外家硬功,能把人骨头一拳砸成齏粉?” 灰狗在南市混了半辈子,深知津门武林水深王八多。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福聚班那个天天挨饿、只会耍几根破竹扦子的小戏子,怎么一夜之间有了这份骇人的手段。 “点子扎手,不能硬碰。” 灰狗眯起眼睛,转头看向房间最深处。 那里供著一座三尺高的黑木神龕。 神龕里没有神像,只供著一块蒙著红布的无字牌位。 牌位前摆著几个粗瓷海碗,里面装著带血的生鸡蛋和几块发臭的带骨生肉。 这是他供奉的“保家仙”……灰大爷。 东北保家仙有“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这“灰仙”指的便是成了精的老鼠。 灰仙最擅长敛財、搬运、迷魂之术,但也最为贪婪嗜血,心眼极小。 当年灰狗就是靠著每天给这邪祟供奉鲜血生肉,换来了一身邪门的本事,才在漕帮爬到了红棍的位置。 “来人,” 灰狗声音阴沉。 “去帐房支二十块现大洋,去肉市买一头活羊,再弄两只活鸡来。” “今晚,我要请灰大爷亲自走一趟。” 二十块大洋,在民国十四年的津门,够买六七百斤好白面,普通人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但为了福聚班那块价值几百大洋的地契,更为了弄死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陆观,灰狗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 深夜,子时。 福聚班戏园子后院。 风雪虽停,但化雪的天气比下雪时更冷。 陆观和老瞎子分別睡在后台的两张破木板床上。 哪怕有了“气血洗髓”打底,连番的消耗也让陆观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沙沙,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刮擦声在后台响起。 像是有什么爪子,正在慢慢挠著木门。 陆观睡得很沉,但他怀里贴身放著的那尊“八极宗师”皮影,却在这个时候颤动了一下。 一丝血光,从皮影胸口的枪眼处洇了出来,烫了陆观的胸口一下。 “唰。” 陆观猛地睁开眼,放缓了呼吸,静静听著周围的动静。 “吱吱,嘻嘻嘻……” 像是老鼠叫,又像是老太婆憋著嗓子阴笑的声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紧接著,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腥臭味。 那是死老鼠,混合著发霉香灰的味道。 “不对劲。” 陆观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竟开始出现重影。 他浑身的血液流动似乎都变慢了,手脚发冷,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烦躁的情绪。 迷魂! “瞎爷。” 陆观暗道不好,猛地转头看向旁边。 只见老瞎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那双浑浊瞎眼的眼白翻著,嘴角露出僵硬微笑,正踮著脚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朝后台那根上吊用的横樑走去。 在他头顶的横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打好结的破草绳。 “妖孽找死。” 陆观怒从心头起。 他一咬舌尖,剧痛伴隨著满腔的旺盛气血瞬间炸开,將脑海中那股昏沉的阴气衝散了大半。 气血如炉,最克阴邪! 他翻身下床,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老瞎子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 “噗通。” 老瞎子摔在地上,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剧烈咳嗽起来,眼神也恢復了清明。 “少、少班主。这、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脖子勒得慌……” 老瞎子摸著自己被凭空勒出一道红印的脖颈,嚇得浑身哆嗦。 “別出声,躲到戏箱后面去。” 陆观一把將老瞎子推到那口老樟木戏箱后,隨后转过身,死死盯著紧闭的木门。 “哐当。” 原本栓得死死的木门,竟被一阵邪风猛地撞开。 一股黑风卷著地上的残雪吹进屋里,煤油灯的火苗瞬间变成了幽绿色,剧烈摇晃。 借著灯光,陆观终於看清了门口的东西。 那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灰皮老鼠。 它像人一样直立著身子。 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唯独脑袋上的毛掉光了,露出满是恶疮的头皮。 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正死死盯著陆观,嘴角还在吧嗒著鲜血。 “嘿嘿嘿,好旺盛的气血。大补……大补啊……” 这就是灰狗供奉的“灰仙”! 它受了灰狗的活物血食,今晚就是来拿陆观的命抵债的。 “装神弄鬼的畜生。” 陆观浑身肌肉紧绷。 脚下猛地一踏,走影身法施展,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没有发力技巧又如何?老子现在的力气,能活撕了你! “砰。” 陆观一记炮拳,狠狠砸向大老鼠的脑袋。 然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半人高的大老鼠竟然不躲不闪,被陆观一拳正中面门。 但陆观却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团轻飘飘的败絮上,完全不受力。 “噗”的一声,眼前的巨大老鼠竟然化作了一团灰色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幻觉?” 陆观心头猛地一惊,紧接著,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嘶啦。” 他背后的棉袄被瞬间撕裂,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他背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嘻嘻嘻,小娃娃,你这点微末道行,连我的真身都摸不到……” 诡异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陆观猛地转头,发现那只巨大的老鼠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爪子上还掛著他的血肉。 “这邪祟能製造幻觉,肉眼看到的根本不是它的真身。” 陆观心中凛然,背上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 它是受了香火、开了灵智的妖邪。 没有练出武道中的“真劲”或者“拳意”,寻常的物理攻击对它效果微乎其微。 “唰。” 那灰仙一击得手,並不贪恋,化作一道灰影,再次融入了四周的黑暗中。 它在戏弄陆观,想要像猫戏老鼠一样,慢慢耗干他的精力和气血。 “少班主,是灰皮子,它身上的腥臊味遮不住。” 躲在戏箱后面的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鼻子却极其灵敏,他焦急地大喊。 “这畜生最怕至刚至阳的东西,你身上的气血虽旺,但没有练出真劲,伤不到它的根本。” “至刚至阳……” 陆观眼神一沉。 他猛地伸手入怀,一把抓住了那块由吊睛白额虎皮雕刻而成的“八极宗师”皮影。 “既然老子的拳头打不到你,那就让能打到你的东西来。” 陆观一把扯下供桌上的白布幕布,单手一扬,幕布“唰”地一声掛在了两根柱子之间。 “瞎爷,拉琴。”陆观怒吼一声。 老瞎子虽然嚇得够呛,但在戏班子混了一辈子,职业本能让他瞬间从怀里掏出胡琴。 手腕一抖,琴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吱,呀……” 琴声一起,陆观双手飞速捏住皮影的三根竹扦。 “呔!” 一声暴喝。 那尊透著惨烈气息的武夫皮影,猛地贴在了白布上。 就在皮影贴上白布的瞬间,一股恐怖煞气如猛虎甦醒,以幕布为中心,向四周席捲而去。 “轰。” 屋內的灯火猛地一颤,竟被这股煞气硬生生压成了正常的橘黄色。 原本潜伏在黑暗中准备再次偷袭的“灰仙”,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嘰。” 在它的眼中,那块白布上不再是一个死物皮影,而是一头浑身浴血的百兽之王,正盯著它。 虎,本就是百兽之长,其皮天生带著辟邪退煞之威。 更何况,这皮影上还承载著一位八极宗师惨烈战死的无畏拳意。 “给我死。” 陆观不顾背上的伤痛,双手快如闪电。 操杆,提扦。 白布上,那武夫皮影猛地一个虎扑,身形快到模糊,顺势一记“猛虎硬爬山”,隔著幕布,狠狠地向半空中的某处砸去。 “砰。” “啊……” 一声哀嚎,半空中凭空炸开一团腥臭的黑血。 那只原本隱藏了真身的巨大老鼠,被这股混合著虎煞和拳意的虚影硬生生逼得显了原形,重重摔在墙角。 它胸口的皮毛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白骨。 它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內家劲都没练出来的凡人,手里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东西。 没有丝毫犹豫,它连滚带爬地撞开破窗户,化作一道灰烟,逃入了风雪夜中。 “呼……” 看著邪祟逃走,陆观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他双手一软,那尊武夫皮影从幕布上滑落。 陆观低头看去,心头顿时一沉。 原本栩栩如生,透著虎煞之气的皮影,此刻竟变得黯淡无光,皮面的色泽灰败了下去。 胸口那个枪眼周围的血色也彻底乾涸,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少班主,你没事吧。” 老瞎子摸索著爬过来,闻到满屋子的血腥味,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没事,点皮外伤。” 陆观扯下一块乾净的布条,草草將背上的伤口勒住止血。 他盯著手里黯淡的皮影,嘆了口气。 今晚虽然靠著皮影的煞气逼退了灰仙,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皮影灵性受损,若是灰仙养好伤再来,或者灰狗再耍什么阴狠手段,他拿什么挡? “瞎爷,” 陆观想了想,道。 “你说得对,物理的拳脚,打不死这些虚无縹緲的邪祟。” “只有练出真正的內家真气,將气血练得如烈日当空,一拳打出,拳意能震碎邪魅的魂魄,才能在这个乱世真正立足。” 『看来,明劲真传……迫在眉睫了。』 陆观將黯淡的皮影收回怀里,抬头看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而他脑海中造化戏台的进度条,目前只是【4/10】。 还要六场满堂彩。 还要六场能让看客心神激盪的完美演绎。 “瞎爷,收拾傢伙什。” 陆观霍然起身,顾不上背上的疼痛。 “天亮了,咱们去天桥。” “今天,不唱满六场满堂彩,不归!” 第六章 阴门纸扎 天刚蒙蒙亮,南市福聚班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观背著那口老樟木戏箱,手里提著两根长竹竿,身旁跟著抱著破胡琴的老瞎子。 “瞎爷,脚下留神,有暗冰。”陆观沉声提醒。 “少班主,你背上带了彩,今天这高强度的活儿,能撑住吗?” 老瞎子虽然眼瞎,但心如明镜。 昨晚那腥臊的妖风和皮肉撕裂的动静,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撑不住也得撑。灰狗拿不到地契,绝对会下死手。” “在这乱世,没咬人的本事,连当狗都没人要。” 陆观紧了紧怀里的皮影。 到了天桥底下,正是市井气最浓的时候。 这里,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匯聚。 卖大碗茶的、捏麵人的、撂地画锅打把式的,全都在这片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討生活。 哪怕是冻死人的天,为了几口棒子麵糊糊,也得出来卖命。 陆观二话不说,打桩、扯布、点马灯。 “诸位老少爷们,福聚班陆观,今儿个继续演《沧州武夫》。” 锣鼓不响,胡琴先拉。 老瞎子今天也是憋著一股狠劲,手里那把破胡琴拉得犹如泣血,悽厉高亢。 “吱,呀……” 经过昨天那四场大戏,福聚班小班主的名头已经在天桥这片传开了。 不少拉洋车的苦力和閒汉早早就揣著手蹲在避风口等著,一听这动静,立刻乌压压地围了上来。 “好嘞,小班主又开嗓了。” “今天还得是那出《沧州武夫》啊,昨儿个晚上我做梦都是那八极拳的寸劲!” 陆观站在幕布后头,眼神沉静。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鼓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捏住了那尊略显黯淡的“八极宗师”皮影。 昨夜与灰仙一战,皮影灵性大损,但他现在气血旺盛如炉,硬是凭著一己之身的气力,將这尊皮影重新舞活了。 【当前进度:5/10】 【当前进度:6/10】 连演两场,陆观只觉得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背上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温热的血水贴著里衣往下淌。 但他硬是咬著牙,身形步法不见丝毫凌乱。 那武夫皮影在幕布上大开大合,一招“猛虎硬爬山”打得台下轰然叫好。 就在陆观准备一鼓作气演第七场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嗩吶声。 “滴滴答答,呜……” 这声音悽厉,透著股子死人出殯才有的晦气。 围观的人群被一股阴风吹得直打哆嗦,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道。 只见四个穿著惨白孝服,脸上涂著两坨夸张腮红的男人,抬著两尊真人大小的“纸扎灵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乾瘦的汉子,手里拿著个破旧的引魂幡,一双吊梢眼里满是阴狠。 津门九流,阴门纸扎! “散了散了,没看爷们儿要办事吗?” 乾瘦汉子用引魂幡在地上狠狠一顿,阴阳怪气地喝道。 “这天桥的这块地皮,是我们『阴门堂』的。”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杂碎,敢占我们的场子?” 台下的看客们一看来者不善,且这帮人身上透著股邪性,纷纷捂著口袋往后退。 津门老百姓都知道,这些玩纸扎的、跳大神的,多半懂些下三滥的药理和致幻的邪术,轻易招惹不得。 陆观没动,冷冷地看著这群人。 他鼻子抽了抽,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臭! 这帮人身上,除了劣质香烛的味道,还掩盖著一股腥臊味。 那是昨夜那只“灰仙”身上的老鼠味。 “原来是灰狗养的狗腿子。” 陆观瞬间全明白了。 灰狗被皮影伤了元气,不敢亲自露面,便花了钱或者用了什么手段,雇了这帮沾点微末邪术的江湖骗子来砸场子。 想探探他的底,或者是想直接耗死他! “这块地,我先占的。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陆观从幕布后走出来,看著乾瘦汉子。 “先来后到?” 乾瘦汉子狞笑一声,“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那两个抬著“纸扎灵童”的汉子突然將手里的纸人朝陆观扔了过来。 “忽……”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两个轻飘飘的纸人,在半空中竟然迎风见长,空洞的画眼仿佛活了过来。 纸糊的手臂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白烟,直扑陆观面门。 “妈呀,纸人活了。” “诈尸了,快跑。” 台下几个胆小的閒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大叫。 “哼,致幻的障眼法。”陆观却是不退反进。 他昨夜连真妖邪都面对过,怎么可能被这种下三滥的迷魂药粉和障眼法唬住? 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此刻若是胆气一泄,肩上阳火便弱了,反倒更难对付。 “装神弄鬼,给我破。” 陆观不退反进,脚下猛地一跺。 他没有內家真劲,但他有刚刚被造化戏台洗髓过的磅礴气血。 气血如炉,至阳至刚。 陆观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迎著那两个诡异的纸人,直接模仿了一招八极拳的“阎王三点手”硬撼而上。 “砰。” 拳风呼啸,夹杂著陆观体內旺盛到了极点的年轻气血,犹如烈火烹油。 那两个看似骇人的“纸扎灵童”,在接触到陆观拳头的瞬间,“嗤啦”一声,幻象骤然碎裂。 纸人被陆观的蛮力直接打了个对穿,漫天碎纸屑夹杂著白色药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什么?!” 乾瘦汉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手“画纸点睛”的邪术,配合迷魂香,寻常整劲关的武夫看了都得腿软。 这小子怎么一点不受影响,单凭蛮力就给撕了? “你这点微末道行,比起你家灰大爷,差远了。” 陆观冷笑一声,脚踏“走影”步法,瞬间欺身到了乾瘦汉子面前。 怀里的虎皮皮影虽然黯淡,但残留的那一丝猛虎煞气,在陆观这搏命的衝锋下,附著在了他的拳头上。 “小畜生你敢。” 乾瘦汉子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里的引魂幡去挡。 “咔嚓。” 儿臂粗的木製幡杆,被陆观一记沉肩坠肘,生生撞成两截。 紧接著,陆观化拳为爪。 一把攥住了乾瘦汉子的领口,单臂骤然发力,竟將这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硬生生单手举过了头顶。 “这……” 天桥底下的看客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特么还是个唱戏的吗? 这简直是霸王降世啊。 “滚回去告诉灰狗,有种让他亲自来。再派你们这些废物来噁心我,我见一次,废一次。” “轰。” 陆观將乾瘦汉子狠狠砸向那几个嚇破胆的孝服男。 几个人撞作一团,骨断筋折,惨叫声连成一片。 看著地上翻滚哀嚎的阴门败类,再看看台上面不改色的陆观,台下短暂寂静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 “痛快,这才是真把式。” “小班主好样的,这帮装神弄鬼的孙子早该挨收拾了。” 津门百姓最敬重好汉。 陆观这一番当街破邪术的戏码,比皮影戏看得还要让人热血沸腾。 第七章 八极真传! “噹啷,噹啷,噹啷。” 这一次,不仅是铜板,甚至夹杂著几枚白花花的银角子,如雨点般砸向台前。 陆观转过身,对老瞎子低喝一声。 “瞎爷,起调,咱们接著唱。” 就在这民心可用之际,陆观再次躲入幕布之后,双手捏住竹扦。 这一次,无需刻意模仿,他身上那股刚刚经歷过实战的惨烈煞气,完美融入了皮影之中。 《沧州武夫》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看得台下眾人心神激盪,如痴如醉。 【当前进度:7/10】 【当前进度:8/10】 【当前进度:9/10】 …… 当第十场《沧州武夫》落下帷幕时,天色已经擦黑。 天桥底下的看客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台前的赏钱已经足够再去瀟洒一回。 “吁……” 幕布后,陆观双手无力垂下,那尊虎皮皮影静静地躺在戏箱里。 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脑子更是因为精神透支而嗡嗡作响。 脑海中,那座古朴沧桑的【造化戏台】此刻光芒大盛。 【台下看客心神激盪,满堂喝彩!】 【进度达成:10/10!】 【聚念完成,奖励已发放,皮影已点睛,今夜入梦,受八极宗师真传!】 “成了……” 陆观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倒下。 “瞎爷,收摊,咱们回家。” …… 与此同时,南市,八大胡同最边缘的一处名为“春风馆”的暗门子外。 风雪交加中,那个曾在聚英楼二楼雅座出现过的青衣短打汉子,一脸嫌弃地从半掩的破木门里退出来。 一个涂著劣质脂粉,半老徐娘的老鴇满脸堆笑地跟了出来,手里还攥著两块青衣汉子刚赏的银角子。 “大爷您慢走,您打听的那事儿,老身敢拿脑袋担保。” 老鴇諂媚地笑道。 “福聚班那小戏子陆观,穷得叮噹响,平时连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哪有閒钱来咱们这儿快活?” “这南市大大小小的窑子,他是一处也没踏进去过,绝对是童男子,元阳未泄,乾净著呢!” “哼,算你懂事。这事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老子扒了你的皮。” 青衣汉子冷哼一声,转身没入黑暗中。 …… 半个时辰后,漕帮一处隱秘的宅院內。 穿著月白绸衫的青年听完手下的匯报,微微点头。 “元阳未泄,气血如炉。好,太好了。” “仙姑前些日子蜕皮,正是最虚弱、最饥渴的时候。” “师兄,那小子今天在天桥连挑了阴门堂的几个杂碎,气血虽然旺盛,但似乎还没练出真劲,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青衣汉子犹豫著问道。 “蠢货,急什么?现在摘果子,那是暴殄天物!” 绸衫青年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红木小药瓶,隨手扔在桌上。 “凡夫俗子的气血再旺,那也是散的。” “等他借著这股子猛劲,踏入『明劲』关卡,气血反哺肉身、筋骨齐鸣,那才是给仙姑进补的绝佳血食。” 青年屈指敲了敲桌面,眼神阴鷙。 “把这瓶『百草凝血散』找个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手里。” “这药表面上能大补气血、催发潜能,实际上暗藏了一丝仙姑的媚毒。这药能帮他儘快破关,就当是咱们给这头『两脚羊』添把草料了。” 青衣汉子眼睛一亮,连忙恭维。 “师兄高明。” “先像熬鹰一样养著,给他点甜头,等他真练成了明劲,咱们再连皮带骨端给仙姑享用。” “去办吧,这两天派人远远盯著就行,別打草惊蛇。” 绸衫青年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 “另外,去警告漕帮灰狗那帮废物,最近少去触这小子的霉头。” “要是提前惊了我的『血食』,我要他的命。” …… 深夜,福聚班后台。 陆观將老瞎子安顿好,用冷水简单擦拭了身上的血污,便倒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沉沉睡去。 刚一闭眼,贴在怀里的“八极宗师”皮影便嗡地一颤,一股灼人的热意顺著衣料往骨血里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轰。” 意识深处,那座【造化戏台】轰然震动,白色的幕布被鲜血染红。 陆观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破败的戏园子里。 狂风呼啸,硝烟瀰漫。 空气中充斥著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这是……几十年前的沧州战场? “砰,砰,砰。” 不远处,一排穿著西洋军装,端著火枪的洋人士兵正疯狂射击。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炸的,是那些洋人背后的东西。 一尊足有两层楼高的肉山,浑身鼓胀著流脓的脓包,腐烂的肉块黏腻蠕动,活脱脱一尊从阴曹爬出来的肉身邪祟。 那怪物身上伸出十几条长著倒刺的触手,將地上的死尸捲入口中咀嚼。 “看好了,小子。” 一声暴喝在陆观耳畔炸响。 陆观骇然转头。 只见一个赤裸著上身,满身刀疤枪眼的魁梧老者,正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肉身邪祟。 那老者的面容,竟与他雕刻的皮影一模一样。 八极宗师! “武道,练的不是匹夫之勇,练的是一口吞天吐地的真气,是这股子有进无退的死志。” 老者迎著枪林弹雨,猛地吸了一口气。 “滋滋……” 就在这一瞬,陆观分明看见,老瞎子体內的血竟如奔涌江河,翻涌之声轰然作响,直刺耳膜。 紧接著,老者猛地一踩大地。 “噼里啪啦。” 他全身的骨骼、大筋,竟在同一时间爆鸣起来。 “这便是……明劲武夫么?” 陆观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老者的每一个发力细节,造化戏台的神奇伟力,將这一刻的领悟毫无保留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八极,猛虎硬爬山!” 老者怒目圆睁,身形缩地成寸,瞬间穿透了火枪的弹雨,撞入了那巨大肉身邪祟的怀中。 没有丝毫花哨。 只是一拳。 一拳打出,那股刚猛五匹的劲力,顺著老者的拳头,狠狠轰进了那怪物的体內。 “轰隆。” 那不可一世的肉身邪祟,竟在这一拳之下,直接炸成了漫天碎肉。 画面定格,崩碎。 “呼……” 福聚班后台的木板床上,陆观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外面的天还没亮,但他此时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陆观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梦中老者传授的法门。 沉肩、坠肘,调动全身的气血。 “噼啪。” 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炸响。 紧接著是,手臂、双腿、肋骨…… 陆观心惊不已,猛地一拳击向半空。 “啪。” 没有打中任何实物,但空气中却传来了一声鸣响,这是拳速突破了某种极限,劲力贯穿空气的標誌。 第八章 整劲初成 “噼啪,噼啪,噼啪……” 骨节炸响声在后台里连成了一片,像年三十夜里那掛小鞭。 陆观浑身筋骨都在颤。 梦里带出来的那股劲道,顺著脊梁骨往下走,一节一节往四肢百骸里钻。 气血翻涌,却不再是往日那团散沙。从丹田起,过腰眼,走肩井,最后匯聚到拳面上。 这就是明劲的发力根源。 力从地起,传於腿胯,主宰於腰,发於梢节。 老宗师在梦里只打了一拳,但那一拳里蕴含的东西,比任何武馆师傅口传心授三五年的功夫都要透彻。 因为那不是”教”,而是”灌”。 造化戏台直接將宗师毕生的发力经验,像烙铁烫皮子一样,烙进了陆观的魂魄里。 他现在闭上眼,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条劲路。 从脚底板到拳头尖,每一块肌肉该怎么拧,每一根大筋该怎么绷,每一节脊椎该怎么弹。 明明白白,纤毫毕现。 “这就是……整劲么。” 陆观缓缓收回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劲关,在津门武林里算不得多了不起的门槛。 南市大大小小几十家武馆,练到整劲的拳师少说也有几百號。 但整劲关是明劲的地基。 过了这道坎,后面的路就像是从泥地走上了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恰在此时,他脑海中的造化戏台也隨之变化。 原本满是墨字的泛黄戏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字跡如同活了一般,缓缓浮现。 【戏本:沧州武夫】 【真传:八极明劲(20%)】 【当前境界:整劲关(初入)】 【备註:明劲修行需大量气血滋养筋骨,宿主近期食量將大幅增长,切勿压制,否则根基不稳。】 二成。 也就是说,那位老宗师一拳打碎肉身邪祟的恐怖力量,他现在只继承了五分之一。 但仅仅是这五分之一,已经让他的拳头能打出气爆声了。 剩下的八成,大概需要日后不断演戏、不断”餵养”这尊皮影,才能一点点解锁。 “咕嚕嚕……” 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陆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愣了一下。 他分明记得昨天这根布带还要绕两圈才能繫紧,现在竟然刚好一圈就绷住了。 “少班主,你醒了?” 老瞎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伴著那声標誌性的乾咳。 “嗯,醒了。” 陆观翻身下床,脚刚著地,就觉出不对。 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是馋,是五臟六腑都在叫唤,仿佛体內刚点著一座熔炉,急需柴火来维持。 这正是破入整劲关后的正常反应。 筋骨齐鸣,意味著全身筋膜、骨骼、肌肉都在重新淬炼,这需要大量血肉来填补。 行伍里有句老话:“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吃肉,等於白挨揍。” 武人从踏入整劲关的那一刻起,食量便会暴增。 寻常庄户人家一天吃二两棒子麵就能將就,可一个整劲关的武夫,一顿饭没有一斤肉、半斤白面打底,根本撑不住修炼的消耗。 这也是穷人家的孩子练武难出头的根本原因。 不是天赋不够,是吃不起。 “瞎爷,走,今儿个上聚英楼,吃肉。” 陆观从枕头底下摸出昨天在天桥攒下的钱袋子,掂了掂分量,心里盘算了一下。 加上从那几个漕帮青皮身上搜刮来的,手里统共有小十块大洋和一堆散碎银角子、铜板。 民国十四年的津门,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白面,或者十二斤猪肉。 酒楼里一桌上好的四菜一汤也不过三四角洋钱。 十块大洋,省著点花,够爷俩嚼穀一两个月。 但要是敞开了吃肉,那就另说了。 一个整劲关武夫一天的食量,抵得上三四个壮劳力。 这点钱,恐怕撑不了太久。 “可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陆观扶著老瞎子出了门,一路往聚英楼走去。 …… 巳时刚过,聚英楼刚开门迎客。 赵掌柜正拿著个鸡毛掸子擦柜檯,一抬眼,就看见那个让他又怕又敬的少年扶著瞎老头走了进来。 “赵掌柜,给我来四碗羊汤,三斤白面饃饃,一斤半酱牛肉,再切半斤猪头肉。” “另外有没有卤猪蹄?来两只。” 赵掌柜愣住了,这是两个人吃的量? “小兄弟,你这……吃得下?” “嫌我给的钱不够?”陆观从怀里摸出两块从漕帮青皮身上缴获的大洋,拍在桌上。 “够够够,哪儿的话。柱子,赶紧的,先把灶上那锅羊汤端上来。” 赵掌柜吆喝著后厨,心里暗自咋舌。 两块大洋,在眼下这光景,一斤上好的酱牛肉不过三角小洋,一碗羊汤两个铜板,三斤白面饃饃更是便宜得很。 这位小爷出手倒是阔绰,就是这饭量实在骇人。 菜陆续上齐。 陆观也不客气,捲起袖子就造。 一碗羊汤灌下去,热气从胃里衝到头顶,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说不出的畅快。 饃饃掰开泡在羊汤里,和著酱牛肉一口一个,嚼得满嘴流油。 老瞎子在旁边听著陆观那如同猛虎扑食般的吃相,又心疼又欣慰,自己也跟著美美地喝了两碗羊汤。 “少班主,你这架势,怕是把之前的亏空都在往回补呢。” 老瞎子虽然不懂什么造化戏台,但他在戏班子混了一辈子,见过不少练武的拳师,知道练功的人饭量惊人。 四碗羊汤、三斤饃饃、一斤半酱牛肉外加猪头肉和卤猪蹄,陆观硬是一个人扫了个精光。 肚子撑得溜圆,但说也奇怪,那股飢饿感只是稍稍退了退,並没有完全消失。 就好像身体里有个无底洞,正贪婪地吞噬著一切,將其转化成更结实的筋骨、更充沛的气血。 “赵掌柜,再给我添一碗羊汤。” “好嘞……“赵掌柜嘴角抽了抽。 正当陆观端起第五碗羊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若雪,你这次岁考拿甲上,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六合武馆上下都看好你。”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 “临川师兄,別夸我了,没影儿的事。” 另一个声音,清脆利落,正是那天在天桥上扔了三块大洋的苏若雪。 陆观微微侧头,只见楼梯拐角处,两个人並肩走了下来。 苏若雪还是那身黑色劲装,不过今天外面披了件鸦青色的棉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身旁的男人看著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料子不差,扣子是铜的,一看就是武馆里有些身份的人。 此人中等身材,面庞方正,眉宇间透著股沉稳,走路时双脚暗暗合著步法,一看就是练家子。 “岁考还有半个月,“ 那男人一边下楼,一边正色道,“这次督军府的武备处派了人来做考官,若你能拿甲上,每月的药补就从二十块涨到四十块,以后练功的进度也能快上一大截。” 苏若雪刚要接话,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大厅靠窗那桌。 她脚步一顿。 那个少年又来了。 上回在天桥底下,她因为看了他的皮影戏悟破了瓶颈,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临川师兄,你先坐,我去请个人过来。” 苏若雪没等那男人回答,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被称作“临川师兄”的男人微微一怔,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埋头吃喝的瘦削少年,旁边还蹲著个抱胡琴的瞎老头。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掛著淡然笑意跟了上去。 第九章 偶遇苏若雪 “小班主。” 苏若雪走到陆观桌前,乾脆利落地拱了拱手。 “前日天桥一別,我还没正经道过谢。今天既然碰上了,赏个脸,过来一起坐坐。” 陆观抬头,手里还捏著半个泡了羊汤的饃饃。 他认出了苏若雪,也认出了那三块大洋的情分。 “苏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一场戏。” “什么一场戏,那可是帮了我大忙的一场戏。来来来,坐过来聊聊。” 苏若雪这人性子爽快,根本不给人推辞的机会。 她直接让跑堂的把陆观和老瞎子桌上的碗碟全端到了她和临川师兄的大桌上。 陆观也不扭捏,扶著老瞎子落了座。 “陆观,这位是我六合武馆的师兄,赵临川。赵师兄是明劲大成的高手,在咱们南市武林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临川微笑著拱了拱手,目光在陆观身上扫了一圈。 “苏师妹说看了你的皮影戏受到启发,我还当是玩笑话。没想到这么年轻。” 陆观客气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东西。 赵临川也不以为意,转头继续和苏若雪聊起了半个月后的岁考。 “这次岁考是督军府武备处主持,规矩和往年不一样。不光要过招拆手,还要当场演示发力法门。若雪,你这次突破明劲的契机,到时候考官肯定会问。” 苏若雪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著说道。 “说来也怪,我在』阎王三点手』这招上卡了大半年,怎么都找不到那股有进无退的死志。” 她偏头看了陆观一眼。 “直到那天在天桥看了他那出《沧州武夫》,那尊虎皮雕的皮影打出那一招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 “那股劲不是从拳头里找的,是从骨子里逼出来的。” 赵临川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出野台子皮影戏能让人悟破明劲瓶颈? 在他看来,苏若雪本就天赋极高,悟性过人,瓶颈早就鬆动了,差的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至於这个引子是皮影戏还是路边一条野狗打架,其实无甚分別。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如实说便是,考官看的是你的功底,不会纠结这些旁枝末节。” 苏若雪应了一声,目光忽然又落在了陆观面前那堆碗碟上。 五碗羊汤,三斤饃饃,將近两斤肉。 她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苏若雪自己就是练家子,深知这种恐怖的食量意味著什么。气血正在大量消耗,身体在飞速地重塑筋骨。 “你突破整劲关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赵临川都愣了一下。 陆观停住筷子,抬起头,眼神平静。 他没有否认,也没必要否认。在练武之人面前藏拙容易,藏食量难。 “算是吧。前两天刚摸到门槛。” 苏若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前天在天桥上,她还觉得这少年虽然气血旺盛得不像话,但明显没练出整劲,全凭蛮力在撑。 这才两天功夫,就破了整劲关? “你师从何人,练的什么路子?“苏若雪追问道。 陆观把最后一块卤猪蹄啃乾净,用粗布擦了擦嘴。 “我师傅是福聚班的老班主,生前是整劲武夫,不过一直没显过山露过水。我跟著师傅练了十来年,筋骨底子还算扎实。如今突破,也算水到渠成,不值一提。” 这话半真半假。 老班主確实教过他基本的桩功和拉筋的法子,但绝不是什么整劲高手。 不过在这乱世里,死人的话没法对质,这理由也不算离谱。 赵临川闻言,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十八岁破整劲关,在津门虽说不算顶尖,但也不差了。各家武馆里十七八岁过整劲的弟子,每年总有那么几个。”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言下之意很清楚。 你这成绩,放在正经武馆里,也就是中上等的资质,犯不著大惊小怪。 苏若雪倒是没理会赵临川的潜台词,而是正色看著陆观。 “陆观,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別嫌我多管閒事。” “你现在刚过整劲关,正是打根基最关键的时候。筋骨要养,气血要固,这都离不开药。” “我说的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卖的狗皮膏药,是正经的虎骨酒、鹿茸血、参汤这些东西。” “这些药一个月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块大洋,你一个人在外头,没有武馆的药补撑著,光靠吃肉喝汤,顶多能撑个一年半载。” “等过了二十五岁,筋骨定型,气血走下坡路,到时候再想破明劲,难如登天。” “所以我劝你,趁现在年纪轻,赶紧找家靠谱的武馆拜师。哪怕当个记名弟子,好歹有个药补和指点。” 苏若雪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陆观听完,心中暗自思衬。 他知道苏若雪是好意。 在这个时代,武馆不仅仅是教拳的地方,更是一个保障体系。 正式弟子有药补、有师傅指点、有同门扶持,甚至有些大武馆还和督军府有合作关係,弟子练成了可以直接吃官餉。 但他有他的考量。 第一,没钱。 拜武馆的束脩少则十块大洋,多则几十块,他现在兜里统共也就剩那么点缴获来的活命钱。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不需要。 造化戏台给的传承,是八极宗师手把手的真传,比任何武馆师傅留一手、藏半截的教法都要强上百倍。 他的明劲修行之路,就写在脑海里那座戏台上,清清楚楚。 至於药补的问题,確实要紧,但也並非只有武馆这一条路。 津门的药铺、洋行、甚至黑市上,这些东西都能搞到,无非是价钱贵些罢了。 以后慢慢想办法挣钱就是了。 “多谢苏姑娘好意。” 陆观摇了摇头,语气不卑不亢。 “眼下有些事还没了结,拜师的事,容我日后再考虑。” 苏若雪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再多劝,只是微微嘆了口气。 赵临川在旁边听完全程,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若雪,时候不早了,下午还得回馆子练功,咱们走吧。” “好。” 苏若雪起身,临走前又看了陆观一眼。 “陆观,半个月后的武林岁考,各家武馆都会派弟子参加。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长清观外头的校场看看。兴许能找到合適的师门。” 陆观点了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赵临川走出聚英楼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喝汤的陆观,嘴角微微一撇,什么也没说。 在他看来,一个没有师承,没有药补,没有门路的野路子整劲武夫,哪怕气血再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津门武林的水,深著呢。 …… 等苏若雪和赵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陆观放下汤碗,抹了抹嘴。 他转头看向旁边正抱著胡琴打盹的老瞎子。 “瞎爷。” “嗯?“老瞎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咱们福聚班的戏箱里,除了这齣《沧州武夫》,还有没有別的戏本?” 陆观问得隨意。 十场《沧州武夫》演下来,他已经把这齣戏的每一个”亮相”、每一个”走影”都吃透了。 再演下去,台下的看客也该腻味了。 老瞎子闻言,浑浊的瞎眼微微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戏本子……” 老瞎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有倒是有。你师傅那口老樟木箱子底下,有个暗格。里头搁著几本你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老戏本,年头可不短了。” “不过……” 老瞎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有几本戏,你师傅生前交代过,轻易不能动。” “尤其是那本用黑皮封面,拿铜钉铆著的……” “你师傅说,那本戏,克主。“ 第十章 克主戏本 津门的冬夜,风像刮骨钢刀。 从聚英楼吃饱喝足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擦了黑。 南市的街道上,除了偶尔跑过的巡捕和缩著脖子拉晚儿的洋车夫,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陆观搀著老瞎子,推开了福聚班那扇掉漆的木门。 “哐当……” 陆观將买来的两斤棒子麵和几斤白炭安顿好,转身走向后台中央那口老樟木戏箱。 这口戏箱,是福聚班传了三代的老物件。 樟木的纹理里早就沁透了油泥和汗味,边角包著的黄铜皮也生了一层绿锈。 “瞎爷,你说的那暗格,在哪儿?” 陆观蹲下身子,单手扣住戏箱边缘。 那原本沉重的实木箱子,在他如今初入“整劲关”的骇人臂力下,竟像个空纸盒子似的,被轻飘飘地翻了个底朝天。 老瞎子盘腿坐在火盆边,摸索著点了一锅旱菸,吧嗒了两口。 “箱底左边,靠著铜包角的第三块木板。” “你用手指头叩叩,听著声音发空的地方,往下按,再往右边死命一推……” 陆观依言照做。 “篤、篤。” 果然,木板底下传来中空的回音。 他深吸一口气,大拇指抵住木板边缘,劲力一吐。 “喀喇”一声,樟木底板竟然真的向右侧滑开了一寸,露出了一个扁平的夹层。 一股腥气混著陈年霉味,猛地从暗格里窜出,直扑陆观面门。 这味道极冷。 哪怕陆观如今气血如炉,闻到这股味儿,后脖颈的汗毛还是本能地倒竖了起来。 暗格里,躺著几本线装老戏本,而在这些戏本的最底下,压著一本通体漆黑的册子。 陆观伸手,將那本黑皮册子抽了出来。 册子的封面是用不知名的黑色兽皮硝制而成的。 上面没有任何字跡,只有边缘处用铜钉铆著一圈。 那铜钉的样式极古怪,仔细看去,钉帽上竟隱隱刻著镇邪的符籙。 “少班主,找著了吗?” 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却很好用,听到了陆观粗重的呼吸,夹著菸袋锅子的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听老头子一句劝,那黑皮本子,看看就成,千万別乱翻。” “你师傅当年活著的时候,千叮嚀万嘱咐,说这东西邪性大得很,是他们祖师爷当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这玩意儿,不旺財,不旺丁,专门『克主』!” 陆观没有回话。 他借著煤油灯,盯著手里的黑皮戏本。 八极真传在手,那股子惨烈拳意养出的胆气,岂会怕一本破书? 陆观手指一挑,直接掀开了那张黑兽皮封面。 “嗡……” 就在翻开的剎那,陆观只觉脑中轰然一震。 紧接著,耳鸣如海啸般翻涌,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雪。 他强忍著眩晕,定睛向书页上看去。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蝇头小楷。 很快,那些墨跡,竟在昏暗中缓缓蠕动起来。 “嘶……” 陆观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合上戏本,可双手却像被冻僵了,死死黏在书页上,分毫动弹不得。 “嗡。” 陆观怀里贴身藏著的那尊“八极宗师”皮影,陡然传来一阵灼人滚烫,似是被扑面的阴邪之气激怒,欲要挣破桎梏,虎啸山林。 “轰。” 与此同时,陆观意识深处,那座【造化戏台】轰然震动,台上的白招魂幡也剧烈翻滚。 【检测到新戏本:《百相录·借身篇》!】 【戏本残缺,阴煞极重,现已强行收录至造化戏台。】 【收录条件:需以“通灵之皮”作为主材,陈年牛筋为线,辅以宿主精血,方可製成此篇相影。】 【制相完成后,宿主可获得造化:借相上身!】 【造化详解:皮影戏,本为以人御影,以假乱真。而《借身篇》反其道而行之,化影入体,借假修真!宿主可將皮影之“相”暂时覆於己身,短时间內,肉体凡胎將获得该皮影所承载的部分神通、力量与战斗本能!】 【警告:凡通灵之皮,皆染妖邪煞气。上身期间,宿主若意志不够坚定,气血不够旺盛,极易被皮影残魂反噬,导致鳩占鹊巢!】 【此即,克主之意!】 …… “呼哧,呼哧……” 陆观猛地合上那本黑皮戏本,额头上早已沁出冷汗。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师傅所说的『克主』!” 陆观终於全明白了。 寻常的皮影,比如他手里这尊八极宗师,用的是普通的吊睛白额虎皮,虽然带点猛兽煞气,但终究是死物,承载的只是拳法真意。 但这《百相录·借身篇》里记载的制相之法,需要的却是“通灵之皮”! 什么是通灵之皮? 在这诡异丛生的民国乱世,只有那些开了灵智、受了香火,甚至修炼出了气候的妖魔邪祟,它们身上的皮,才叫“通灵之皮”! 用这种妖邪的皮做成皮影,再施展“借相上身”的法门,等同於將一只恶鬼或者妖孽的魂魄力量,强行穿在自己身上。 力量固然恐怖,但凶险同样致命。 对於没有【造化戏台】镇压神魂,没有“八极明劲”那等刚猛无儔的气血护体的普通人来说。 使用这种法门,绝对是十死无生,百分之百会被皮影里残留的妖邪怨念夺舍,沦为行尸走肉。 这就是为什么祖师爷要用镇邪铜钉把这本戏本封死,为什么师傅到死都不敢碰它一下。 因为它確实是一本要命的邪书! 但……那是对別人而言。 “我有造化戏台护持神魂真灵,更有八极拳意锤炼的一腔有进无退的死志,气血如炉,至阳至刚!” “只要我的意志压得住那些残魂怨念,这『借相上身』的法门,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乱世杀器!” 想到这里,陆观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通灵之皮,去哪弄? 这津门虽然诡异丛生,但真正成了气候的邪祟也不是街上的大白菜,隨隨便便就能碰上的。 就算碰上了,以他现在初入整劲关的实力,若是遇到那种百年老妖,估计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別提剥人家的皮了。 陆观摸了摸下巴,眉头微皱。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鼻尖似乎又闻到了昨晚那股腥臊的老鼠味。 “灰仙……” 陆观眼神骤然一亮。 南市漕帮红棍,“灰狗”! 那个逼死他师傅的混帐东西,他身上供奉的不正是一只吸食活人血肉、能口吐人言,甚至能施展幻术的“灰仙”吗?! 昨晚那只半人高的巨大灰皮老鼠,虽然狡诈无比,但本质上,绝对是一头实打实的妖邪。 它身上的那张老鼠皮,不正是最完美的“通灵之皮”? “呵呵……” 陆观忽然低笑出声。 此前,灰狗本就是压在福聚班头顶的一座大山,那神出鬼没的“灰仙”,更是如芒在背,成了悬在他心头的致命威胁。 他原本还在暗自盘算,趁著这几日抓紧登台唱戏积攒进度,彻底解锁八极明劲的全部威力,再与灰狗决一死战。 可如今,攻守之势,似乎开始逆转了。 第十一章 穷文富武 民国十四年的津门,雪化得比下雪时还要冷上三分。 南市福聚班的破院子里,房檐上的冰凌柱子结得足有小臂粗。 陆观搬了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院门的当院。 腿上横放著那把从漕帮青皮手里缴获来的淬毒铁攮子,旁边搁著一碗棒子麵粥,早就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 今天是第三天。 灰狗放过狠话,三天后要亲自登门来收福聚班的地契,顺便要他陆观的命。 从卯时天刚亮,陆观就坐在这儿等著。 然而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又渐渐偏西。 门外除了偶尔路过的几声卖糖葫芦和冻梨的吆喝,那扇木门连响都没响一下。 “没来?” 陆观眉头微皱。 以漕帮那帮青皮睚眥必报的做派,刀疤脸被废了,阴门堂的纸扎被撕了,那头供奉的”灰仙”也挨了伤,灰狗不可能善罢甘休。 是怕了那尊虎皮皮影,还是在憋什么更毒的招? 陆观站起身,將铁攮子顺手插进腰间的绑腿里。 他懒得猜,也没那个閒工夫。 在这命如草芥的年月,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討生活,防贼千日不如自己手硬。 灰狗既然今天没来触霉头,那他就得抓紧时间,把自己的骨头熬得更硬。 “瞎爷,生火,熬汤!” 陆观衝著后台喊了一嗓子,隨即走到院子当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双脚不丁不八地分开,猛地往下一沉。 马步桩。 这不是寻常武馆里糊弄学徒的死桩,是造化戏台梦中那位八极宗师亲传的”活桩”。 两腿如老树盘根,死死扣住泥地。脊椎大筋猛地一抽,如同拉满的弓弦,胸膛含空,呼吸之间隱隱有风雷之声。 “喝!” 陆观猛地一脚跺下去。 震脚桩。 “砰。” 整个院子像是跟著晃了一下,脚底下冻得跟石头似的黄土地,硬是被踩出一圈裂纹,碎冰碴子溅了一地。 八极拳就是这么霸道。 “动如绷弓,发若炸雷”。 所有的劲力都要从脚底板这一下震脚借上来,顺著大腿、腰胯、脊柱,节节贯穿,最后从拳面上炸出去。 “噼啪,噼啪……” 一遍遍震脚、出拳,骨节里噼里啪啦响,像炒豆子。 整劲关的武夫,练的就是將全身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绳。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陆观浑身被汗水湿透,白色水汽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呼……” 收了势,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五臟六腑一阵阵抽搐,肚子饿得像著了火。 他大步走到后台。 老瞎子已经在泥炉子上架起了一口破铁锅,里面咕嚕嚕燉著两根硕大的猪棒骨,旁边还切著足足三大盘肥瘦相间的生猪肉。 陆观二话不说,拿起漏勺把滚烫的猪肉捞出来,连蘸料都顾不上,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咽。 三斤大肉,两碗浓白的骨头汤,不到半个时辰,风捲残云扫了个精光。 吃完肉,他从床底摸出个土陶罐,倒了些劣质跌打药酒。那味儿冲鼻子。咬著牙往胳膊和腿上死命搓,一直搓到皮肤发烫泛红才罢手。 完了事,他疲惫地靠在戏箱上,把装钱的布袋子掏出来倒在桌上。 “噹啷啷……” 几块袁大头,十几枚银角子,还有一堆铜板。 陆观的脸色沉了下来。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这几天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这年头物价虽说还没到后头几年金圆券烂大街的地步,但一块现大洋,顶天了也就买三十斤洋面,或者十二斤猪肉。 他现在一天雷打不动得吃进去三四斤肉,两根大棒骨,还得配上五六个大白馒头垫底。 光是吃喝,一天就要耗去五角小洋。 再加上舒筋活血的劣质药酒,贴在关节上的狗皮膏药…… 陆观扒拉了一下桌上的钱。 满打满算,只剩九块大洋和一把散碎角子。按现在这个吃法,顶多还能撑半个月。 更要命的是,光靠吃这种下价猪肉,根本不够他快速往明劲上冲。 苏若雪那天在聚英楼说的话没错。 整劲关是打地基,地基要牢,就得靠猛药去夯。 真想把气血练得百邪不侵,就得配上好的虎骨酒泡筋,拿鹿茸血和老山参熬汤大补。 可那些东西,一剂就得好几块大洋,不是他现在消费得起的。 钱不够。 陆观攥紧了拳头。 得去天桥,多赚点赏钱。顺便看看能不能把皮影的灵性再补回来些。 他记得每回演完戏得了满堂彩,那皮影就鲜活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人气的缘故。 …… 午后,未时。 天桥底下的风小了些,但依然冻得人缩脖子。 陆观再次扯起白布幕布,老瞎子的胡琴声一响,立刻围上了一圈熟客。 “哟,小班主来了,今儿个还得是《沧州武夫》啊。” “可不嘛,昨儿个我可是亲眼瞧见小班主单手把阴门堂那孙子给举起来了,那力气,霸王再世。” 台下闹哄哄的,不少人手里已经捏著铜板,就等著好戏开场。 陆观站在幕布后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那尊”八极宗师”的虎皮皮影。 跟前几天的威风劲儿比,这会儿皮影灰扑扑的,边上虎毛也没了光泽。 应该是那天晚上对抗”灰仙”,皮影里的猛虎煞气消耗太大了。 “起!” 陆观双手捏住竹扦,手腕一翻。 幕布上,那尊武夫再次活了过来,一招一式依然大开大合。 但陆观明显感觉到手里的阻力变大,涩得很。 好在台下炸了满堂彩的时候,他闭上眼,隱约感觉到一丝丝热乎劲儿。 上百號人叫好时散出来的精气神,透过白布,顺著竹扦往皮影里头钻。 皮影灰败的色泽,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丝鲜红。 有用。 但也仅此而已。 看客的喝彩虽然能反哺皮影的灵性,可这就像拿沙子去填溃堤的口子,杯水车薪。 这尊下品的虎皮皮影,承载八极宗师的真意本就勉强,再加上之前受过损,灵性衰退的趋势已经不可逆了。 看来,必须得儘快物色新的”通灵之皮”了。 第十二章 整劲关大成! 傍晚收摊,陆观数了数今天的赏钱,只有两百多个铜板,勉强够买明天一天的肉食。 这种紧巴巴的日子,让他浑身不自在。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陆观躺在木板床上,將皮影贴身放好。 隔著层单薄粗布里衣,他察觉到,怀里那尊本已黯淡灰败的“八极宗师”皮影,此刻竟隱隱透出一丝温热。 那是在天桥底下,上百號看客群情激奋、扯著嗓子喝彩时,匯聚而来的人气。 古人云,百人成虎,眾口鑠金。 这凡夫俗子的精气神匯聚在一处,竟真的能反哺这尊死物。 “可惜。” 陆观在黑暗中睁开眼,眉头微皱。 人气虽然能像灯油一样勉强续上一口火,但这尊皮影的“根底”太差了。 这只是一块普通的吊睛白额虎皮边角料,又受了灰仙的阴气衝撞,它的灵性已经像是个千疮百孔的破漏斗,存不住东西了。 古朴沧桑的戏台,再次於脑海中升腾而起。 台上沧州老宗师依旧不知疲倦,演练著八极拳的招式。 陆观死死盯著宗师的身影。 这一次,他没再贪图全套拳路,而是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八极拳最凶险、最霸道的三大杀招上。 猛虎硬爬山! 阎王三点手! 立地通天炮! 这三招,招招不离人身要害,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技。 “啪。” 陆观跟著老宗师的虚影,一遍又一遍地在这座造化戏台上死磕这三式杀招。 沉肩、坠肘、拧腰、震脚! 整整一夜,枯燥到了极点,也累到了极点。 直到窗外破晓的微光透进后台,陆观才猛地睁开双眼。 【当前真传:八极明劲(40%)】 一夜跟练,进度硬生生拔高了百分之十! 庞大的肌肉记忆、骨骼发力技巧,还有那股有进无退的惨烈拳意,全被硬生生烙进了他魂魄深处,脑袋疼得快要裂开。 “呼哧,呼哧……” 陆观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泥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浑身已被热汗浸透,在这滴水成冰的后半夜,体表竟蒸腾起阵阵白雾。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地一握。 “啪。” 没有打中任何实物,光是骨节闭合、筋肉绞杀,空气里就炸出一声气爆。 力量大了一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陆观一闭眼,终於能感觉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了。 之前他虽然气血旺盛如炉,力大无穷,但打出去的拳头是死的。 而现在,当他摆出“猛虎硬爬山”的架势时,他的精神、气血,都与那股“死战不退”的惨烈意境融为了一体。 意到,气到,劲到! “咕嚕嚕……” 他刚想试试这股劲儿,肚子里猛地一绞,简直像是有火在胃里烧。 饿。 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进度暴涨到百分之四十,身体在飞速重塑筋骨,对气血的榨取也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瞎爷,起铺,咱吃肉去!” 陆观一把抓起床头破棉袄披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钱袋,饿得眼珠子直冒绿光。 …… 接下来的几天,福聚班破败的院门紧锁。 但整个南市天桥底下,都知道了那位能把皮影耍出霸王气势的小班主,是个彻头彻尾的“饿死鬼托生”。 每天清晨,天还没大亮,南市的肉铺子一开门,陆观准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 “王老板,十斤五花,三根大棒骨,別切,直接拿草绳穿了。” 隨后便是去聚英楼或者街边的大车店。 十斤肥腻腻的大肉块子下锅一白水煮,连盐都不怎么撒,陆观能面不改色地一口气炫完。 再配上七八个海碗大的杂麵馒头,两海碗飘著厚厚一层牛油的骨头汤。 老瞎子在旁边听著那恐怖的咀嚼声,心惊肉跳,生怕这少班主把自己的胃给撑破了。 陆观面色越发红润,双目精光內敛。走起路来,脚底青石板都隱隱发沉。 “噹啷啷……” 这几天,为了填补这恐怖的开销,陆观每天下午准时去天桥撂地卖艺。 《沧州武夫》已经演得滚瓜烂熟。 有了百分之四十的明劲打底,他手里的皮影更是活脱脱成了真煞神。 台下的看客们如痴如醉,赏钱倒也给得痛快。 但在民国十四年这光景,物价虽然还没彻底崩坏,一块现大洋能买十二斤猪肉,但也架不住陆观这种不要命的吃法。 “少班主,这钱……见底了。” 第四天傍晚,收了摊回到戏园子,老瞎子摸索著把布袋子里的铜板和几枚可怜巴巴的银角子倒在桌上,嘆了口气。 满打满算,连八块大洋都不到了。 陆观靠在樟木戏箱旁,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著手里那把缴获来的铁攮子,眼神幽深。 “钱花得值。” 这三天胡吃海喝,外加每天夜里不知疲倦地演练那三招杀招,他脑海中的进度条,已经悄然飆升到了【70%】!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吃的肉食越好,里头蕴含的精气越足,进度的涨幅就越快。 如果能吃上苏若雪说的那种虎骨酒、百年老山参,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將明劲彻底融会贯通了。 “整劲关大成,配合我的八极真传,三式杀招,应该够用了……” 陆观握紧手中铁攮子,刀尖在煤油灯下闪过一抹寒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整劲关的积累已经大成,只差最后一点底蕴,就能轰开明劲大门。筋骨齐鸣,气血如罡,寻常鬼怪近不得身。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看著师傅那个简陋的木牌位。 “过了今晚,他若不来,那我就去找他。” 老瞎子浑身一震,急忙道。 “少班主,使不得!漕帮堂口里人多势眾,更別说还供著那邪门的灰皮子,你一个人去……” “等他身上的仙家缓过劲来,纠集人手布下杀局等我钻,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陆观摇了摇头,坚持道。 是夜,夜深人静。 陆观掏出怀里那尊“八极宗师”皮影,心底一沉。 那皮影,已经完全失了本色。 原本靠天桥人气勉强吊著的一丝光泽,此刻彻底灰败下去。胸口那个作为煞气泉眼的弹孔,倒像个死人的烂疮,透著股浓浓的死气。 皮影里的灵性,快要耗干了。 第十三章 拳意! 陆观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眼前的景象让陆观心头一阵发凉。 造化戏台四周的迷雾变得极浓,甚至快要將台上的景象吞没。 而那位曾在梦中传他武功的沧州老宗师,此刻的身影也变得虚幻起来。 “皮影的灵性衰退,导致梦中传功也受到了影响……” 照这个速度,连那三招杀招他都没法练到圆满了! “不能再这么按部就班地学下去了。” 他盯著台上那道模糊的虚影,脑子飞速转动。 从得到造化戏台至今,他与这位沧州老宗师之间的”传功”,始终是单方面的。宗师演,他看,就跟戏台下面坐著的观眾一样,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道虚影到底只是一团残留的拳意,还是真的留有几分神智? 陆观不知道。 但眼下灵性一刻比一刻淡,迷雾都快把戏台吞乾净了,他哪里还有功夫去慢慢试探? 赌。 赌这位老宗师不是一块只会放皮影的死板子,赌他骨子里还残著一口能应人的气。 要是赌输了,大不了什么也没改变,照原样学到灵性散尽为止。 要是赌贏了…… 眼看著戏台上,老宗师那模糊的虚影缓缓抬起手,准备演练一招普通的”迎风朝阳掌”。 陆观猛地上前一步,大声道。 “师傅,时间不够了。” 老宗师的虚影微微一顿,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了过来。 “全套的拳路,我没功夫去慢慢磨。就连三招,我也嫌太多了。” 陆观目光如炬。 “乱世搏命,不讲究花架子。” “我只要最狠的杀招,一招制敌,一招见血。” “求师傅,只教我一招……猛虎硬爬山!” 戏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老宗师那虚幻的脸上微微一愣,隨后绽出一个桀驁的笑容。 “好小子,够狠,对老夫的胃口!” 老宗师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机械。 “既然你想要,那老夫便將这毕生浸淫的一招,连皮带骨,全烙进你魂里。” 话音未落,老宗师的虚影骤然收缩,將所有即將溃散的灵性与能量,压缩到了右拳之上。 “看好了。” “八极,猛虎硬爬山!” 老宗师猛地一踏戏台,整个造化戏台剧烈摇晃。 这一步,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吊睛白额虎,张开了血盆大口,带著有进无退的滔天死志,狠狠地向上“扑”去。 沉肩、坠肘、拧腰、炸气!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將全身气血在千万分之一秒內瞬间引爆的极致暴力。 “轰!” 老宗师一拳轰出,前方的迷雾竟被这一拳打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隨后,宗师的身影犹如燃尽的烟火,彻底炸成漫天光点,倒灌进陆观的眉心。 “呃啊……” 现实中,木板床上的陆观猛地睁开双眼。 这种的胀痛感几乎要將他的脑袋撑爆。 那不再是普通的记忆画面,而是这不可一世的一招所包含的所有肌肉记忆、骨骼发力甚至精神意志,被极其粗暴地塞进了他的身体! 陆观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 脑海中,造化戏台的提示音响起。 【强行截取真意,八极明劲解析度跃升!】 【当前真传:八极明劲(90%)】 【特殊状態:宿主放弃全套拳路及多余杀招,將所有解析度集中於单式杀招。】 【单式杀招“猛虎硬爬山”熟练度提升至:登峰造极!】 陆观大口喘著粗气,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只剩下了那一拳的轨跡。 贪多嚼不烂。 在这妖邪遍地的津门,他不需要把一套八极拳打得多漂亮,也不需要会多少招式。 他只需要练会这一招。 一招鲜,吃遍天! “呼……” 陆观猛地在黑暗中摆开了架势,没有演练別的,只有这一招“猛虎硬爬山”。 一遍、十遍、百遍! 整个后半夜,福聚班的破后台里,只剩下骨骼炸响的声音。 每一次出拳,空气中都会传出音爆。那一股子惨烈的拳意,终於透体而出,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头吃人的大虫。 拳意,终於练成了。 …… 接连几日,津门天色阴沉欲雨,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南市低矮的洋房与破败平房之上。 风里夹著冰渣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聚英楼一楼的大堂里,依然是炭火烧得通红,人声鼎沸。 这里多是南市武馆的学徒和拳师出没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靠窗的那个老位置,陆观面前已经垒起了高高的一叠空海碗。 他正抓著一块足有海碗大小的带骨带膘的猪前槽肉,大口撕咬著。 没加什么精细的佐料,就是白水煮透了蘸点粗盐。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那吃相活像一头饿极了的凶虎。 赵掌柜站在柜檯后头,手里拨弄著算盘珠子,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边。 这几天,这位福聚班的小班主每天准时来报到,食量一天比一天骇人。 更让赵掌柜心惊的是,这少年身上那股子气势变了。 如果说前几天,陆观就像是一把刚开刃的铁片刀,锋利却单薄。 那今天,他坐在这儿,就像是一尊压著火的铸铁鼎炉。 虽然棉袄洗得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吐纳之间,隱隱带著一股风雷之音,浑身的皮肉紧实得像是一块块青砖。 “整劲大成,隨时要踏入明劲了。”赵掌柜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津门武林摸爬滚打这半辈子,赵掌柜见过的天才不少。 但像陆观这样,没有任何武馆药补撑著,光靠吃下价猪肉就能把气血硬生生推到这步田地的,闻所未闻。 更何况,这小子还有一身当街废了漕帮青皮的狠辣手段。 赵掌柜心思活络,南市这地界,开酒楼就是做人情买卖。 今天结个善缘,说不定哪天这就是一尊能镇场子的大佛。 想到这,赵掌柜放下算盘,亲自端著一盘刚出锅的卤猪舌,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陆老弟,来,添个菜。刚滷好的,火候正足。” 陆观停下动作,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星,眼神平静地看著赵掌柜,没动那盘猪舌。 “赵掌柜,我的饭钱昨天已经结清了,今天还没给。” “哎,老弟这是哪里话。” 赵掌柜顺势在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老赵是个生意人,但更敬重有真本事的汉子。老弟年纪轻轻,一身整劲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將来在这南市武林,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残羹冷炙。 “只是老弟啊,武林里有句糙话,叫『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吃药』。你现在正处在破关的节骨眼上,光靠这白水煮猪肉,填得饱肚子,却夯不实根基啊。” 第十四章 饵与鉤 陆观心中微微一动,这正是他眼下最头疼的死穴。 他手里从漕帮青皮那缴获来的钱,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几块现大洋,根本买不起正经的虎骨酒和老山参。 若是靠自己硬磨,不知道还得耗费多少时日。 而漕帮“灰狗”和那只邪门的“灰仙”,隨时都可能再次找上门来。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穷文富武,买不起好药,只能多吃两口糙肉罢了。” “老弟若是信得过我,我老赵倒是能给你搭个桥。” 赵掌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远房的表侄,在日租界那边的药材行里做买办。他们行里常有些『水路』过来的硬通货。” “你要是需要,虎骨酒、鹿茸片、甚至是长白山的老参须子,我能让他直接送到你府上。价钱嘛……比市面上至少低三成。” “而且,以后老弟你来我聚英楼吃饭,肉菜我全按后厨进价的成本给你算,权当是我老赵交你这个朋友,绝不赚你一分钱。” 陆观听完,双眼微眯,盯著赵掌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赵掌柜虽然是个八面玲瓏的生意人,但突然之间让利这么多,不仅不赚钱,还倒贴人脉帮他搞廉价药材,图什么? 就图他將来可能出人头地?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武馆扎堆的南市。 酒楼老板为了寻找靠山,提前在一些有潜力的年轻武夫身上下注,也是常有的规矩。 而且,他现在太需要这批药补来冲开明劲的关卡了。 陆观在心里飞速权衡了一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这赵掌柜背后有没有別的算盘,药如果是真的,他就能藉此破局。 退一万步讲,在这乱世里,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什么阴谋诡计都只能是纸老虎。 “既然赵掌柜这么抬举,” 陆观伸手抓起那盘卤猪舌里的一块,“那这情,我陆观承了。” …… 两天后。 福聚班破败的院子里,积雪已经化成了满地的黑泥水。 一个穿著青色小马褂,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叩开了院门。 他手里提著一个用红泥封口的黑釉酒罈,腋下还夹著两个油纸包。 “陆少爷,这是赵掌柜吩咐送来的。三年陈的虎骨泡酒,还有两副上好的关东鹿茸片。您验验货。” 陆观接过东西,掏出几块大洋递过去。 那伙计点头哈腰地接过钱,转身一溜烟跑了。 陆观抱著酒罈和药包回到后台,老瞎子正坐在火盆边烤火。 “少班主,那是啥味儿?好烈的药气。”老瞎子鼻子耸了耸。 “续命的本钱。” 陆观走到桌前,拆开油纸包。 里面的鹿茸片切得极薄,色泽红润,透著一股浓郁的腥甜味。 他又拍开酒罈的泥封,一股刺鼻却又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陆观没有急著喝。 从接手【造化戏台】开始,他就知道这津门水深,诡异邪门的东西太多。 他將手指探入酒罈,蘸了一滴酒液,轻轻点在舌尖。 “嗡。” 在经歷过造化戏台的气血洗髓后,他的身体对外界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线顺著食道直坠胃部。 紧接著,一股热力在五臟六腑中炸开,没有任何阴冷、腥臊或是让人心智迷乱的异样感。 相反,这股热力一出现,他脑海中那道日夜演练的“猛虎硬爬山”的拳意,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猛兽,瞬间活跃起来,贪婪吞噬著这股药力。 是真的! 不但没有毒,而且药性极佳! 陆观眼中精光暴射。 他再无顾忌,直接抓起一把鹿茸片塞进嘴里生嚼吞下,隨后举起酒罈,“咕咚咕咚”连灌了三大口虎骨酒。 “轰。” 药力在体內彻底化开,陆观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沸腾起来,在经脉中奔涌。 他猛地摆开架势,双脚扎入泥地。 “啪,啪,啪。” 每一拳打出,空气中都响起清脆的气爆声。 借著这股药力,那单式杀招“猛虎硬爬山”正在向著化境蜕变! …… 与此同时,南市,漕帮堂口深处的一座隱秘宅院內。 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瀰漫著一股藏香,还混杂著某种狐骚味的怪异气息。 穿著月白绸衫的青年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玉胆。 那个曾在聚英楼外盯梢的青衣短打汉子,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匯报。 “师兄,聚英楼的老赵已经把第一批药送进福聚班了。” “我派人远远盯著,那小子谨慎得很,收了药没敢立刻用,而是先尝了一点,试了半天,確认没问题后,这才开始大口吞服。” 绸衫青年闻言,微微点头。 “谨慎是好事。” “一个在津门这种吃人地界討生活的孤儿,若是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早就死在臭水沟里了,哪配做仙姑的『血食』?” 青年坐直身子,將一枚玉胆拍在桌面上。 “他有警觉,那就先让他尝点甜头。” “聚英楼老赵送过去的,確实是市面上难得的真材实料。” “这叫『欲先取之,必先与之』。他现在急需这股药力来突破明劲,一旦尝到了境界飞升的甜头,他就会对这条底价拿药的渠道產生依赖。” 青年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精致的红木小药瓶,正是那瓶暗藏了狐仙媚毒的“百草凝血散”。 “等他把这批乾净的药用完,戒备心降到最低的时候。第二批药里,再把这『料』加进去。” “这药无色无味,不仅不会阻碍他破境,反而会像烈火烹油一般,將他的气血潜力压榨到极致。” “等他志得意满,自以为踏入明劲,气血如炉的那一刻……” “仙姑的媚毒就会顺著他的奇经八脉,彻底锁死他的神智。” “到时候,这具练出了真劲、元阳未泄的完美鼎炉,就只能乖乖跪在仙姑面前,被吸成一具乾尸!” 青衣汉子听得后背发凉,连忙低头奉承道。 “师兄算无遗策,那小子就算是一头下山猛虎,这次也得变成仙姑嘴里的一块烂肉!” 绸衫青年重新靠回椅背,冷冷道。 “盯紧点,尤其是灰狗那边。” “那条蠢狗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坏了我的好事,我就扒了他的皮,拿去给仙姑做垫子。” 第十五章 龙筋虎骨,明劲初成! 接下来的几天,福聚班后院里,日日飘著药香和肉香。 有了赵掌柜那边送来的廉价却实在的药补加持,陆观的修炼进度犹如烈火烹油,一日千里。 他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吞服大肉和虎骨酒,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了造化戏台的拳意领悟上。 为了维持这恐怖的开销,偶尔遇著天晴的响晴薄日,陆观也会搀著老瞎子去天桥底下出摊。 他的名头在南市底层算是彻底打响了。 只要那块白幕布一扯,老瞎子的破胡琴一拉,天桥底下的苦力、閒汉、青皮们就像闻著腥味的猫,乌压压地围上来。 期间,陆观手里那尊虎皮皮影已经不堪重用,他又寻了块上好的熟牛皮,依葫芦画瓢,重新雕了一尊《沧州武夫》的相。 然而,脑海里的【造化戏台】却静悄悄的。 陆观这才明白,系统不是善堂,每个戏本子,只有首次“制相”才能拔擢根骨、赐下造化。 之后再做,也不过是块寻常的物件罢了,刷不出新的传承。 不过,这齣《沧州武夫》算是彻底在南市演活了。凭著这股名气,陆观甚至接了两个南市富商的“堂会”。 去人家的高门大院里,搭个彩台,专唱这齣硬核的皮影戏。 富商们图个新鲜,赏钱也给得痛快,几场下来,十几块现大洋落了袋。 在民国十四年,这可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横財,不仅把后头几天的肉钱、药钱全补齐了,还略有结余。 ……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卷著瓦砾在屋顶上乱滚。 福聚班后台,泥炉子上的药罐子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陆观赤裸著上身,端起黑釉酒罈,將最后一口三年陈的虎骨酒一饮而尽。 紧接著,他抓起几片老山参须子,和著大块的熟烂猪肉,连嚼带咽,生生吞进腹中。 “轰!” 最后这一副补药下肚,陆观浑身的皮肤瞬间赤红如血,毛孔中竟喷吐出白色蒸汽。 他脑海深处,那座【造化戏台】猛地爆发出数丈金芒。 【真传:八极明劲(100%)!】 【聚念圆满,融会贯通,恭喜宿主,正式踏入明劲之境!】 【因宿主首次將真传修至圆满,特赐下效用:龙筋虎骨!】 “呃啊……” 陆观猛地咬紧牙关。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正在被一寸寸敲碎,又被一股热流强行重组,大筋像是一根根被拉到极致的牛皮筋。 “噼里啪啦……” 蹲在角落里的老瞎子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旱菸袋都掉在了地上,满脸惊骇地循声望去。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非人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呼……” 陆观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气流竟打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直射出三尺远。 他睁开双眼,低头看去,陆观自己都愣住了。 原本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而显得单薄削瘦的骨架,此刻被彻底撑开。 两肩宽阔如城墙,脊柱大筋隆起,犹如一条蛰伏的真龙。腰身却精壮收敛,没有一丝赘肉,双腿更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极品根骨。 虎背、蜂腰、螳螂腿! 这便是“龙筋虎骨”! 此刻的陆观,只觉得体內气血犹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生生不息。举手投足间,都有著拔柳裂石的恐怖蛮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口老樟木戏箱的夹层处。 那里,放著那本被祖师爷用镇邪铜钉封死,据说能“克主”的黑皮戏本《百相录·借身篇》。 前些日子,他只是翻开一页,就被那股阴邪煞气冲得头晕目眩。 陆观大步走过去,单手掀开了那张硝制过的黑色兽皮封面。 “嗡……” 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色小楷再次蠕动起来,一股阴煞之气猛地扑向陆观的面门。 “装神弄鬼。” 陆观冷哼一声,体內那“明劲初成”的磅礴气血瞬间应激而发。 “嗤啦……” 那股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在触碰到陆观身体周围气血的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邪祟不侵,百魅辟易! “果然,打铁还需自身硬。气血如龙,这些阴沟里的烂泥连近我的身都不配。” 陆观满意地合上黑皮戏本。 有了这等气血护身,那所谓的“借相上身”法门,反噬的风险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张“通灵之皮”了。 …… 次日清晨。 福聚班后院,枯树下。 陆观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招。 八极杀招,【猛虎硬爬山】! 经过这几日的死磕,他在这单式杀招上的造诣,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但这还不够,武道无尽,上面还有一层“化境”。 猛虎硬爬山,是八极拳中最不讲理、最凶险的贴身短打杀招。 讲究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 以头领身,以肩撞胯,整个人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招式,就像一头在深山里饿急了的猛虎,由下往上,硬生生“爬”上对手的身体。 一肩、一肘、一拳,三连击。 骨肉相搏,非死即残! 陆观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往下狠狠一跺。 “砰。” 脚下的冻土瞬间炸开一个坑洼。 借著这股从地底反弹而上的反作用力,陆观的脊椎大筋如狂龙出海,整个人狠狠撞向面前那根实木练功桩。 “吼!” 在他出拳的瞬间,怀里那尊用吊睛白额虎皮雕刻的皮影,似乎与他的拳意產生了共鸣。一股惨烈无比的猛虎煞气,夹杂在他的拳中,破体而出。 “噗!” 一阵“喀喇喇”声从木桩內部传出。 那根水桶粗细的百年硬木,竟然从內部直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灰狗……” 陆观收回拳头,看著漫天飞扬的木屑,呢喃自语。 …… 陆观从来不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 在这兵荒马乱的津门卫,光凭一腔热血去堂口送死,那是蠢材。 想要把漕帮那个逼死师傅的“灰狗”弄死,绝不能大张旗鼓。 这几日出摊卖艺、在酒楼吃饭,他可没閒著。 老瞎子虽然眼瞎,但那双耳朵就是南市最灵的收音机。 哪条胡同是漕帮收保护费的地盘,哪个茶馆是他们互通声气的盘口,灰狗平时逛哪个暗门子,老瞎子往茶馆墙角一蹲,听得一清二楚。 而在天桥底下,陆观刻意结交的那些苦力和青皮,拿了他赏的几个肉包子和铜板,更是把知道的底细兜了个底朝天。 再辅以聚英楼赵掌柜平时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一张关於漕帮南市堂口的情报网,已经在陆观脑海中铺开。 情况比他想像的要棘手。 漕帮在南市的势力盘根错节。 那个供奉“灰仙”的灰狗,虽然凶神恶煞,但也仅仅是个“红棍”罢了,在堂口里排老二,手底下养著二三十个敢拔刀子捅人的亡命徒。 真正可怕的,是漕帮南市堂口的堂主……“潘九爷”。 这潘九爷可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混混,而是一个实打实的明劲大成高手。 一手“五虎断门刀”在津门武林虽然排不进一流,但绝对是个极难啃的硬茬子。 陆观靠坐在戏箱上,手里把玩著那把淬毒的铁攮子,分析著局势。 “我现在明劲初成,加上龙筋虎骨的体魄和化境的猛虎硬爬山,单挑灰狗,十招之內必取他狗命。” “但是……” 陆观眉头微皱。 “如果单枪匹马杀进漕帮堂口,一旦被那二三十条枪和刀围住,再惊动了那个明劲大成的潘九爷,哪怕我体力再好,也得被活活耗死在那。” 这一仗,不能打成攻坚战,必须是斩首行动! 快、准、狠。 打完就走,绝不能给漕帮大部队反应的时间。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灰狗这个王八蛋,从堂口里单独“钓”出来。 第十六章 憋屈的灰仙 南市,漕帮堂口深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倒座房里。 “咔嚓、咔嚓……” 那尊黑木神龕前,两只刚刚被拧断脖子的老母鸡,正被一团灰色的影子撕咬。 鲜血溅了一地,连带著带血的鸡毛在穿堂风中乱舞。 “呼哧,呼哧……” 灰狗站在三步开外,脸色铁青。 “大爷,您慢点用。这已经是第六十八只活鸡了。”灰狗压著嗓子道。 “吱——嘻嘻嘻……” 那团灰影大口吞咽著血肉,猛地转过头。 借著烛光看去,赫然是那只半人高的无毛老鼠。 “没用的废物。” “你这瞎了眼的东西,怎么没提前查清那小戏子手里有带虎煞的法器?!那块破布上扑出来的虎威,差点把本大爷修炼了六十年的魂底子给震散了!” “这几天要不是有这些活血吊著,本大爷就得折在那破戏园子里。” 灰仙一边咒骂,一边舔舐著嘴角的鸡血。 灰狗被骂得抬不起头,他心里也憋屈啊! 谁他娘的能想到,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下九流戏子,一夜之间不仅变得力大无穷,手里还捏著能克制邪祟的虎皮皮影? “大爷息怒,这事儿是我大意了。” 灰狗强忍著怒火,咬牙切齿道,“您放心,那小子蹦躂不了几天了。我这就去前院点齐三十號弟兄,带上洋火和喷子。” “他就算是个铁打的金刚,我也得把他那破戏园子烧成灰,把那地契给您抢回来当垫被!” 说罢,灰狗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几天他一直窝在后院伺候这头畜生,前院堂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他的笑话了。 漕帮的规矩森严,堂主潘九爷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要是连个破落戏班子的地契都收不上来,他这个“红棍”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就在灰狗的手刚碰上门栓的剎那。 “篤篤篤。”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叩门声。 灰狗浑身一僵,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铁八音。 这倒座房是堂口的禁地,寻常弟兄根本不敢靠近,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谁?”灰狗低喝一声。 “灰二爷,別紧张,是客。”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紧接著,门栓竟“咔噠”一声,自己滑开了。 风雪卷著一个穿著青衣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 这汉子面上带著客客气气的笑,但眼神却像是在看一条案板上的死鱼。 “你他妈谁啊,敢闯我漕帮的香堂?!”灰狗怒目圆睁,腰间的枪已经拔出了一半。 角落里正在啃食死鸡的灰仙也停下了动作,一双小眼睛死死盯著来人。 青衣汉子也不恼,隨手將门掩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牌子,在灰狗眼前晃了晃。 那牌子上,雕著一只回眸望月的狐狸。 隨著牌子一出,一股狐骚味在这房间里瀰漫开来。 “吧嗒。” 刚才还囂张跋扈的灰仙,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竟然嚇得连嘴里的鸡腿都掉在了地上。 它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尖啸,隨后化作一道灰烟,缩进了神龕最深处,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灰狗见状,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拔枪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仙门规矩,在这片地界上混的,谁人不知? 胡、黄、白、柳、灰。 这是保家仙的五大门阀。 其中,胡门和黄门是当之无愧的顶层,修的是大气候。而他供奉的灰门,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下三滥,地位最低。 更何况,一物降一物。 真要论起来,狐仙要弄死一只老鼠精,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你……你是胡门哪位大仙座下的?”灰狗咽了口唾沫,声音瞬间矮了八度。 青衣汉子收起牌子,脸上的笑意收敛。 “我家大爷的身份,你不配知道。” “我今天来,只传一句话。” “南市福聚班那个叫陆观的小戏子,是我们大爷看上的『东西』。最近这段时间,你,还有你手底下那帮漕帮的狗崽子,把爪子给我收好了,谁也不许去碰他一根汗毛。” 灰狗闻言,脸色涨得紫红,急道。 “这位爷,那小子杀了我手底下的兄弟,福聚班的地契也是我们潘九爷定下要的……” “那是你的事。” 青衣汉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等我们大爷把那小子『用完』了,剩下的骨头和尸体,隨便你们怎么处置,地契也归你们。但在这之前,你要是敢坏了我们大爷的兴致……” “你这神龕里供的那只灰皮子,明天就会变成我家大爷脚下的一张垫垫脚的毛毯。” “至於你灰狗,我保证你全家老小,会在津门卫死得乾乾净净,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灰狗额头上的青筋暴跳,肺都快气炸了。 在南市这片地界,除了潘九爷,谁敢这么指著他灰狗的鼻子骂? 但他不敢动。他太清楚这帮供奉高阶仙家的“弟马”有多恐怖了。 真惹急了对方,人家下个降头或者放个迷魂咒,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行……我灰狗认栽。” “在你们大爷没发话前,我不动他。” “懂规矩就好。” 青衣汉子冷笑一声,推开门,重新走入风雪中。 倒座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砰,” 灰狗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桌,双眼赤红。 胡门大仙,神秘大爷! 他算是看明白了,那姓陆的小子不知怎么的,成了一件被大人物盯上的极品“祭品”。 人家现在是在“养猪”,等猪肥了再杀。 可是,这口气他灰狗咽不下去。 地契的事已经拖了五天了。 堂口里的几个死对头已经在潘九爷面前吹风,说他灰狗越活越回去,连个小戏子都摆不平。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胡门的人动手,潘九爷就得先扒了他的皮。 “不能再等了……” 既然明著不能动手,那就玩阴的。 只要不弄死那小子,把地契弄到手,给潘九爷交了差就行! …… 与此同时。 南市,福聚班的破败小院里。 风更大了。 陆观赤裸著上身,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呼——” 一口白练般的浊气吐出,直射出半尺远。 陆观缓缓睁开眼,感受著体內那股在奇经八脉中奔流不息的气血,眼中却並没有多少喜悦。 太安静了。 从那天在聚英楼收了赵掌柜的药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福聚班的大门敞开著,可外头那条原本总有漕帮地痞晃悠的胡同,如今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甚至连隔壁卖糖葫芦的老李头都说,这几天南市街头出奇的太平,漕帮那些收保护费的青皮好像集体人间蒸发了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观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起一瓢冰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冰冷的刺痛感让他越发清醒。 他在脑海里,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点点拆解开来。 第一,灰狗的偃旗息鼓。 以灰狗那种睚眥必报的性格,手底下头號打手被废,供奉的灰仙被打伤,他不倾巢出动来报復,反而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绝对不是他大发慈悲,而是有某种更恐怖的力量,生生压住了他的爪子。 第二,聚英楼赵掌柜的突然示好。 廉价提供极其珍贵的虎骨酒和老山参?真当这是做慈善吗? 一个酒楼掌柜,再怎么看好一个年轻武夫的潜力,也不可能下血本到这种地步。而且,那条所谓的“远房亲戚”的药材渠道,稳定得让人不寒而慄。 这就像是…… 陆观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词。 “填槽!” 在乡下,杀猪之前,为了让猪长得更快、更肥,农户会把最好的饲料倒进猪槽里,让它可劲儿吃。 有人,在拿他当牲口养。 那源源不断的上好药补,那被刻意隔绝的漕帮骚扰,全都是为了给他营造一个完美的修炼环境。 目的只有一个。 让他儘快突破明劲,將气血催发到最旺盛的顶点! 至於气血旺盛之后用来干什么? 陆观回想起那本《百相录·借身篇》里记载的邪门法术,以及昨夜那只灰仙的来歷,后背隱隱渗出一层冷汗。 这津门卫的暗处,藏著比灰狗和灰仙还要恐怖的吃人怪物。 而自己,已经被对方当成了一盘即將上桌的血食!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观嘆了口气。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早就標好了价格。 他不知道暗处那只“黄雀”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手里捏著什么底牌。 他现在只是一个刚刚踏入明劲关的武夫,虽然有了自保之力,但面对那种能轻易压服漕帮的神秘势力,依然如同蚍蜉撼树。 “既然找不到藏在暗处的黄雀,那就先把眼前这只明面上的螳螂给剁了。” 陆观现在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破局的关键,在於打破对方的节奏! 不管暗处的人想把他养到什么程度,他绝不能按照对方的剧本走。 灰狗这个隱患,就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来,他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更何况,他现在极其需要那张“通灵之皮”来製作新的皮影! 想要在黄雀的嘴里活下来,他就必须要有掀桌子的底牌。 “瞎爷!” 陆观转身,大步走入后台。 “少班主,怎么了?”老瞎子正抱著胡琴调弦,听出陆观语气里的杀机,手猛地一抖。 “我出去一趟,办点事。今儿个不出摊了。” 陆观从床底下摸出那把淬了毒的铁攮子,用粗布一圈圈缠在手腕上,藏入袖中。 “您老把门拴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別出来。” 他要主动出击。 不杀灰狗,念头不通达! 第十七章 设局钓狗 南市天桥底下,五行八作的人依然像往常一样,为了几口吃食在冻土上拿命熬著。 陆观裹著那件旧棉袄,蹲在避风的一个茶摊角落里,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粗茶。 自从跨入明劲关,气血如炉,这等严寒他其实已经不在乎了。但他明白一个理儿,在这地界上討生活,太扎眼的人死得快。 他在等消息。 “小班主。” 一个常在南市几家地下赌场廝混的閒汉,缩著脖子凑了过来。 陆观不动声色地將两个铜板推到桌角,那閒汉眼睛一亮,麻溜地將钱拢进袖口,压低了声音。 “您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那灰狗,是个烂赌鬼。他尤其好一口『斗蛐蛐』。” “南市三不管地带那几处隱秘的秋虫场子,他每隔三五天就得去过一把癮。而且,他去那种地方,嫌人多嘴杂坏了赌运,身边向来只带一两个贴身的心腹。” 陆观抿了一口粗茶,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贪財、好赌。 这就是灰狗的死穴! 灰狗养著那只邪门的“灰仙”,每个月光是供奉活鸡活羊的血食,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加上他自己挥霍无度,手里根本存不住现洋。 这也是他为什么对福聚班那块地契势在必得的原因。只要改建成大烟馆,那可是每个月几百块大洋的流水。 前几日那只灰仙被陆观用虎皮皮影的煞气重创,灰狗行事越发畏首畏尾。 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急需钱財补窟窿的状態下,一个天大的赌局,就是最好的饵。 “去,帮我放个风声出去。”陆观从怀里摸出一块袁大头,直接拍在桌上。 閒汉看著那块白花花的现大洋,眼睛都直了。这年头,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面,足够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嚼穀。 “您吩咐!” “就说,南市新来了一个保定府的『虫王』。手里捏著一只咬死过无数悍虫的极品蛐蛐『铁头青』。这虫王不懂津门的规矩,也没拜过码头,纯粹是带著钱来找人碰盘子的。” “赌注极大,一百块现大洋起步,死局,一把定输贏。赌完就走。” 陆观盯著閒汉,“消息要传得自然点,尤其要让灰狗手底下的那些烂赌鬼听见。” “得嘞,您擎好吧。” 閒汉拿了钱,欢天喜地地钻进了风雪中。 一百块大洋! 对灰狗来说,这绝对是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贏了,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输了?在这南市漕帮的地盘上,一个外地来的孤魂野鬼,输了直接翻脸抢钱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下来,就是布置杀局。 陆观没有回福聚班的破院子。 他沿著海河边一路走,冷风夹著水汽,將人的脸吹得生疼。 他在海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前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荒废了有些年头了,到处都是腐朽的木箱和破渔网,散发著一股河泥腥臭味。 最关键的是,这里极其偏僻,三面被废弃的厂房挡著,唯一的出口正对著冰封的海河。 “就在这儿了。” 陆观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將退路、视觉死角、甚至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角度,全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隨后,他去了趟聚英楼。 赵掌柜见他来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陆观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一块大洋拍在柜檯上。 “赵掌柜,借你后院一间避风的柴房,帮我安顿一下瞎爷。这两天,不管外面出什么动静,別让他出门。” 赵掌柜是个人精,一看陆观这浑身压不住的煞气,就知道这位小爷是要去干要命的买卖了。 他二话没说,收下大洋,立刻安排心腹伙计把瞎爷接了过来。 后顾之忧已解。 陆观转身走进南市一条逼仄的杂货巷子,在一个卖白灰的老头摊子前停下。 “大爷,来两包最细的生石灰粉。” 老头手脚麻利地用桑皮纸包了两大包石灰递过来。石灰不值钱,两个铜子儿。 但在这对付妖魔鬼怪的乱世里,这玩意儿有时候比枪子儿还好使。 灰仙最擅长的是什么?迷魂术、障眼法。 对付这种精神攻击,最粗暴有效的办法,就是用物理刺激强行打断它! 石灰入眼,能瞬间逼出眼泪,剧痛之下,任何幻觉都得被撕得粉碎。 回到仓库,陆观在一块磨刀石上,蘸著冰水,將那把从漕帮青皮手里缴获来的淬毒铁攮子,一点点磨去了铁锈,直到刃口闪著寒光。 铁攮子藏入袖口绑腿。 生石灰粉贴身揣入怀中。 再撕下一截粗布,浸透了冰水,系在脖颈处。 万事俱备,只等狗入瓮。 …… 消息传得比陆观想像的还要快。 仅仅到了第二天傍晚,整个南市地下赌坊都在议论那个狂妄的保定“虫王”。 而正如陆观所料,灰狗坐不住了。 深夜,子时。 废弃的码头仓库外,寒风如鬼哭。 厚重的木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三个人影夹著风雪走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穿著一件灰鼠皮大衣的灰狗。 他身后只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贴身马仔,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带著傢伙。 灰狗的面色很难看,眼窝深陷,这几天被那只受伤的灰仙折腾得不轻。 他一只手笼在袖子里,捏著一张用老鼠血画成的黄纸符籙。 那是灰仙临行前赐给他的“迷魂符”,只要撕碎,就能瞬间释放一次迷魂术。虽然灰仙受伤了,但这保命的玩意儿对付个外地人,绰绰有余。 仓库正中央,摆著一张破烂的八仙桌。 桌上点著一盏如豆的煤油灯,桌子后面,大马金刀地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宽大的黑棉袍,头上压著一顶破毡帽,脖子上围著厚厚的围巾,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放在桌上的一双大手。 而那双手之间,正护著一个精致的澄泥蛐蛐罐子。 “哟,还真是个不怕死的生面孔。” 灰狗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拉开一张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个马仔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门神般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听说你是从保定来的虫王?不懂规矩啊朋友,在津门卫南市这片地界上开局,不先上漕帮的堂口拜个码头,就敢带这么大笔钱出来晃悠?” 灰狗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个蛐蛐罐,又瞥了一眼那人放在桌角的钱袋子。 沉甸甸的,看形状,绝对是一卷卷的现大洋。 毡帽男人没有说话,依旧低著头。 “哑巴了?一百块大洋的注,规矩我定了,咱们一把定输贏。” 灰狗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掀盖子吧,让我看看你那只保定府的『铁头青』到底长了几颗牙!” 毡帽男人终於动了,伸出一只手,捏住了蛐蛐罐的盖子。 灰狗轻蔑地冷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头往那罐子里看去。 盖子掀开。 煤油灯的光亮照进罐底。 空的! 里面连一根草棍都没有,哪来的什么极品蛐蛐?! “你他妈耍我?!” 灰狗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多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 就在他要拔枪的瞬间,对面的毡帽男人缓缓抬起了头,一把扯下了头上的毡帽和围巾。 昏黄灯光下,露出一张清秀的年轻面孔。 “你……” “灰爷,好久不见。” 陆观目光幽幽,咧嘴一笑。 “是福聚班的那个小崽子,废了他!” 灰狗惊骇欲绝,失声尖叫。 第十八章 猛虎硬爬山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盘中餐的落魄小戏子,竟然敢在这废弃码头给他设下死局! 灰狗反应极快,他根本没去拔腰间的枪,因为距离太近了。 他猛地掀翻面前的八仙桌,阻挡陆观的视线,同时右手探出袖口,將那张带著腥臊味的黄纸符籙猛地撕碎。 “给我迷!” “噗”的一声闷响。 那张符籙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股灰色雾气,朝著陆观的面门席捲而去。 灰狗带来的两个马仔刚拔出砍刀,不慎吸入了一丝边缘的雾气,顿时双眼翻白,像两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这迷魂符是无差別攻击,只要吸入或者被阴气侵入双眼,瞬间就会產生恐怖的幻觉,丧失抵抗能力。 “哈哈哈,小畜生,你就算有几分蛮力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喝老子的洗脚水。” 灰狗狂笑著倒退两步,他知道这迷魂术的厉害。只要陆观中了招,哪怕是头老虎,也得变成任人宰割的病猫。 然而,下一秒,灰狗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灰雾之中,陆观並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倒下。 在符籙燃烧的瞬间,陆观左手如电,从怀里猛地掏出那包事先买好的生石灰粉,看都不看,直接对著自己面前的半空狠狠一扬。 “哧!” 白色的石灰粉尘瞬间炸开,与那股灰雾撞击在一起。石灰粉末不可避免地飘入了陆观的眼睛里。 “嘶……” 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从眼球传来,生理性的泪水狂涌而出。 痛,太痛了! 但也正是这股粗暴到极点的物理刺激,硬生生切碎了侵入大脑的迷魂幻象。 不仅如此,陆观在扬起石灰的同一时间,右手一拽,將那块湿布条捂在了口鼻之上。 湿布过滤了绝大部分的迷魂毒气,而他体內那股磅礴气血,更是犹如一轮烈日,將残余的阴煞之气瞬间蒸发。 “灰爷,你那只老鼠亲自来都弄不死我,你觉得凭一张破纸,就能要我的命?!” 陆观流著眼泪,双眼通红,脚下猛地一踩。 走影步法! “嗒。” 原本被掀翻在半空的八仙桌,被陆观一记膝撞直接粉碎,木屑横飞中,陆观整个人瞬间贴到了灰狗的面前。 好快! 灰狗惊骇欲绝,但他毕竟是在南市底层摸爬滚打,杀出一条血路的“红棍”。本身也是踏入了整劲关的武夫,手底下的真功夫並不含糊。 生死关头,灰狗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他不退反进,腰间短刀瞬间出鞘,一记狠辣的“夜战八方”横劈,直奔陆观的咽喉。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整劲武夫將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绳的凶狠。 但,他面对的是一个练就了极品根骨的明劲武夫! “当!” 陆观右手一翻,袖口中那把淬毒的铁攮子瞬间滑入掌心,不偏不倚,死死卡住了灰狗劈来的刀刃。 灰狗只觉得一股怪力顺著刀背狂涌而上,他引以为傲的“整劲”,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上城墙的鸡蛋。 “咔嚓。” 灰狗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飆,短刀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木柱上。 “你……明劲?” 灰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星期前还在被他踩在脚底下隨意拿捏的螻蚁,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跨越那道阻挡了无数武夫的门槛,修成明劲?!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了。 陆观在架开短刀的瞬间,根本没有丝毫停顿。 八极单式杀招……【猛虎硬爬山】! 这门被造化戏台硬生生灌入灵魂,达到“登峰造极”境界的杀人技,在此刻完美爆发。 陆观双脚猛地踩碎了脚下的青砖,借著大地的反震之力,犹如一头斑斕猛虎,由下往上,硬生生“爬”上了灰狗的身体。 第一击,铁肩撞胯! “轰!” 陆观右肩一沉,狠狠撞入灰狗的怀中。明劲勃发,气爆声在两人贴身的瞬间炸响。 灰狗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蒸汽火车迎面撞上。整个胸腔瞬间凹陷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撞得双脚离地。 第二击,沉肘砸面! 在灰狗身体腾空的瞬间,陆观身体借势一拧,肘尖由上至下,狠狠砸在灰狗的面门上。 “噗嗤。” 血光崩现! 灰狗的鼻樑骨被这一肘直接砸成了粉末,整个面部血肉模糊,五官扭曲在一起。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的颈椎发出危险的“咔咔”声,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然而,陆观眼中的杀机没有丝毫减弱。乱世搏命,必须斩草除根。 第三击,通天炮拳! 陆观猛地拧腰送胯,一记朴实无华却刚猛到了极点的衝天炮拳,自下而上,如同蛟龙出海,结结实实地轰在灰狗的下巴上。 “砰!” 这一拳,打出了实打实的音爆,明劲顺著灰狗的下巴直衝天灵盖。 灰狗整个人像是一个破烂的布口袋,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轰飞出七八米远,最后“轰隆”一声,重重撞在仓库的石墙上,顺著墙壁滑落下来。 烂泥。 一滩彻底的烂泥。 灰狗瘫靠在墙根下,口中不断涌出夹杂著內臟碎块和碎牙的血沫。 他的胸骨塌陷,面部毁容,两条胳膊软趴趴地垂在身体两侧。浑身的筋骨,已经在陆观这三记明劲连击中,被震碎了大半。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呼啸声,和陆观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呵,忒……” 陆观掏出一块乾净的布,沾了点雪水,快速擦去眼角残留的石灰粉。 剧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剩下的只有一片杀意。 他迈开脚步,走到出气多进气少的灰狗面前,居高临下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漕帮红棍。 “你,你不能杀我……” 灰狗咬牙道,眼神涣散。 “我是漕帮的人,潘九爷……不会放过你的……” “潘九爷?” 陆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手中的淬毒铁攮子在指尖挽了个刀花。 “放心,他要是敢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下去陪你。” “不过在那之前,灰爷,还得借你的一样东西用用。” 陆观蹲下身,一把揪住灰狗的衣领,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那只老鼠,你把它藏哪了?” 第十九章 捨身饲煞 陆观握著铁攮子,冷冷顶在灰狗塌下去的胸口,又稍稍往下按了按。 “我再问一遍,那只老鼠,你把它藏哪了?” 灰狗浑身是血,烂泥般瘫软在墙根。 他那张被陆观一肘砸烂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惨笑。鼻腔里喷出的血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飘起了一丝黑气。 “想要灰大爷?好……老子这就请它出来,咱们一起死。” 话音未落,灰狗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腥臭的心头血,直接喷在了自己胸口的棉袄上。 “大爷救命,弟子愿舍这身皮囊,奉您成仙!” “轰。” 一股腥臊的邪风,在仓库平地捲起。 煤油灯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惨绿色,周遭的温度陡然下降,连地上的积血都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民国年间,出马仙道里有句黑话,叫“捨身饲煞”。 弟马若是在绝境中自愿献祭三魂七魄,供奉的仙家就能短时间內爆发出远超平日的阴邪法力。 灰狗的棉袄里,忽然一阵剧烈蠕动,像是有活物要从他胸口钻出来。 不过片刻,他整个人就迅速乾瘪下去,双眼暴突,眼里只剩一片死气。 “想拉我垫背?你配吗!” 陆观眼中寒芒乍现。 在这诡异丛生的乱世,对付邪祟,最忌讳的就是胆怯退缩。 你越怕,肩头的三把阳火就越弱,阴邪就越容易趁虚而入。 “给我镇!” 陆观不退反进,双脚狠狠扎开马步,脊背大筋猛地一弹,跟条活龙似的抖了起来。 刚突破的明劲,配上他龙筋虎骨的绝佳根骨,此刻就像一座彻底喷发的活火山。浑身皮肉瞬间赤红髮烫,头顶更是腾起了一团白色阳气。 八极拳,至刚至阳! 陆观再次施展出那招已入化境的“猛虎硬爬山”,但这一次,他不打肉体,打的是意。 “吼!” 伴隨著气血催动,一股霸道的猛虎拳意,从陆观的拳锋上轰然炸开,犹如一轮烈日直接砸进了那团惨绿色的阴风之中。 “吱!!” 惨叫在空气中炸响,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腥臊阴风,被陆观这一拳直接轰得烟消云散。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重新恢復了暖色。 灰狗原本还在抽搐的乾瘪身体,这下彻底僵硬了。 他的双眼圆睁,七窍流出黑血,连最后的一丝生机也被这股纯阳拳意生生碾碎。 陆观收了拳,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他走上前,一把拎起灰狗的领子,將这具乾瘪的尸体拖到了仓库角落光线稍好的地方。 “刺啦……” 陆观手中铁攮子一划,直接剖开了灰狗那件沾满黑血的灰鼠皮大衣和里层的烂棉袄。 在棉袄左胸心臟位置的里子里,赫然缝著一个小巧的暗袋。 陆观挑开暗袋,从里面扒拉出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用硃砂画著诡异的符文,正中间写著“灰门太爷之神位”几个字。 在这木牌的背后,正瑟瑟发抖地缩著一团灰色的毛球。 陆观定睛一看,冷笑出声。 原来,那只所谓“半人高”,能口吐人言的大老鼠,真身竟然只有寻常狸猫大小! 之前那庞大的身躯,骇人的压迫感,全都是这畜生利用吸食来的活人魂气,製造出来的障眼法。 这东西平日里就缩在这块牌位后头,贴著灰狗的心口,一边享受供奉,一边吸食灰狗的精气。 此刻,这只灰仙真身暴露在空气中,浑身的皮毛斑禿掉落,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充满了人性化的恐惧。 刚才陆观那一记带著猛虎拳意的明劲,已经將它好不容易积攒的魂底子给震散了。 “吱……好汉饶命,大侠饶命!” 这猫崽子大小的老鼠精竟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两只前爪作揖,口吐人言,声音打颤。 “小仙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真神。” “只要大侠肯放小仙一马,小仙愿为您指一条『津门暗財路』。” “我在南市地底钻了六十年,哪家钱庄的银库有暗道,哪个大军阀的祖坟里埋著金条,我全都知道,小仙愿认大侠为主,日后金山银山……” 它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著,一边哀求,一边暗暗蓄力,试图寻找逃跑的机会。 陆观居高临下地看著它,眼眸冰冷。 財帛动人心?那是对蠢货而言。 留著这种反噬其主,吃人不吐骨头的阴邪畜生在身边,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今天它能卖了灰狗,明天就能卖了他陆观。 “你的財路,留著去阴曹地府走吧。” 陆观冷哼一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尊已经彻底灰败的“八极宗师”皮影。 之前,老瞎子曾在火盆边,教过他一手皮影艺人世代相传的“镇煞”秘法。 老瞎子说,皮影戏,又叫“影子戏”。 古代的皮影,是用兽皮雕成人形,在白布上舞动。 在更古老的巫儺时代,这东西本就是“以人皮模子代人受劫”、替主挡煞的法器。 戏箱里的老皮影,天生就带著镇压阴邪的作用。 陆观將那块灰仙牌位隨手扔在地上,隨后用手指在灰狗脖颈那尚未凝固的热血里重重一抹。 血珠殷红,带著活人尚未散尽的余温。 陆观眼神一厉,將沾满鲜血的手指,点在了虎皮皮影胸口那个焦黑的弹孔上。 “借血还魂,猛虎镇煞!” “嗡……” 在那一滴活人鲜血的滋养下,那尊本已灵性乾涸的虎皮皮影,竟在陆观手中剧烈颤动起来,皮影表面原本粗糙黯淡的虎毛纹路,在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一声若有似无的虎啸,在空旷的仓库內陡然炸响。 那残存的最后一丝猛虎煞气,化作一头虚幻的吊睛白额血虎,从皮影中猛扑而出,一口咬向了地上的灰仙牌位。 “吱啊!” 老鼠精惨叫一声。 在那股天生克制百兽,至刚至猛的虎煞面前,它那点微末道行瞬间崩溃。 它再也顾不上偽装,猛地从牌位后头窜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贴著地面疯狂向仓库外逃窜。 “想走?” 陆观目光如电,脚下【走影】步法瞬间发动。 一下跨越了两丈的距离,比那老鼠精逃窜的速度还要快上三分。 “死!” 陆观右臂青筋暴起,明劲灌注於铁攮子之上,对准那道灰影,狠狠投掷而出。 “嗤!” 一道乌光闪过。 锋利的铁攮子直接洞穿了老鼠精的头颅,巨大的力道將它直接钉死在了远处青石地板上。 腥臭血液顺著石板缝隙蔓延开来。那只不可一世的灰仙,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那条禿毛尾巴还在神经性地蜷缩。 第二十章 暴富 仓库里,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观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走到老鼠精的尸体旁,从怀里摸出一把剥皮的小尖刀。 这猫大小的老鼠精虽然死了,但那一身皮毛却是难得的“通灵之皮”。 陆观手法极快,沿著皮毛纹理,利落地將一整张完整的灰鼠皮剥了下来。 这皮子刚一离体,就散发出一股阴煞之气,显然是吸饱了邪秽的东西。 陆观用一块油布將鼠皮死死包好,揣入怀中。 接下来,就是摸尸环节。 灰狗既然是来赴这“百块大洋”的豪赌,身上绝对带了重金。 陆观走到灰狗的尸体前,在那件破烂的大衣里仔细搜刮起来。 果然,在贴身的一个羊皮袋子里,陆观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倒出来一看,在煤油灯的照耀下,闪烁著迷人的金黄光泽。 两根黄灿灿的“小黄鱼”! 民国十四年的津门,一根一两重的小黄鱼,在黑市上少说也能兑换三十五六块现大洋,而且黄金是硬通货,比那些隨时可能贬值的军阀纸幣靠谱一万倍。 除了这两根金条,袋子里还有一沓用油纸包好的现大洋,粗略一数,足有二十多块。 旁边还夹杂著几张当铺的死当票据。 陆观呼吸微微一促。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发横財! 穷文富武,有了这两根小黄鱼和这五十多块大洋,他接下来衝击暗劲,购买百年老参和极品药酒的钱,全都有了著落。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在堂口里往上爬,一个红棍的家底,竟然这么丰厚。” 陆观將钱財贴身收好,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却瞥见了灰狗大衣內侧另一个隱秘的缝隙。 那里藏著一本用黑布包著的薄薄册子。 陆观抽出来翻开一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一本暗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南市漕帮堂口,尤其是灰狗这一系,每个月与各大武馆、烟馆,甚至是巡捕房探长之间的银钱往来。 “民国十四年腊月初八,孝敬南市巡捕房赵探长现洋二十块……” “民国十四年腊月十五,六合武馆张教头取走『红丸』三钱,抵帐大洋十五块……” 每一笔帐,都透著这津门南市黑白勾结,吃人不吐骨头的腐臭味。 “好东西,这玩意儿留著,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陆观將暗帐捲起,一同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那座古朴沧桑的【造化戏台】忽然光芒大作。 泛黄的戏本无风自动,直接翻到了那本被镇邪铜钉封死的黑色残卷。 一排排墨字在虚空中浮现, 【检测到材料:通灵之皮(灰仙鼠皮)。】 【材料符合《百相录·借身篇》制相要求!】 【可製作首相——【鼠隱】!】 【制相要求:以通灵鼠皮为主材,陈年牛筋为线,辅以宿主精血。】 【相成效果:借相上身期间,宿主將获得『匿踪』(屏蔽气息)、『夜视』(暗室视物如白昼)、『灵嗅』(嗅觉大幅提升)之神通。】 【警告:该通灵之皮阴煞极重,残留妖邪怨念。需先以『阳水』净皮三日,洗去阴秽,方可制相。否则强行借身,必遭邪祟反噬,鳩占鹊巢!】 陆观看著脑海中浮现的提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匿踪、夜视、灵嗅。” 在这鱼龙混杂的津门卫,这三个能力简直就是天生的暗杀与保命神技。 一旦製成这尊【鼠隱】皮影,他就不再是一个只能靠拳头硬刚的武夫,而是一个能在黑夜中隨时收割性命的幽灵。 但这提示里说的“阳水”,却让陆观微微皱眉。 “凡水属阴,何来阳水?” 陆观在原主的记忆里快速搜寻著那些市井传说和玄门异志。 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所谓的阳水,无非是两种。” “一种是无根之水,即初春第一场迎著朝阳落下的雷雨。另一种……则是道家真修,用上乘硃砂符籙,辅以烈日暴晒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熬炼出来的『纯阳符水』!” 初春雷雨还早得很,等不了。 看来,得去一趟津门那些真正的道门道观,花重金求一碗“纯阳符水”了。 陆观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两根小黄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钱,就是用来变成实力的。 他提起那盏煤油灯,在灰狗和那两具马仔的尸体上浇了些灯油,隨后將手里的火柴轻轻划亮,屈指一弹。 “轰。” 火苗瞬间吞噬了尸体,將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连同灰仙的残骸,一同付之一炬。 直到確认连那块邪门的木牌位也烧成了灰烬,陆观才拉下头上的破毡帽,转身走入漫天飞雪的夜色中。 ……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陆观的心头却是滚烫的。 他伸手入怀,隔著粗布衣裳,能摸到那两根硬邦邦的“小黄鱼”,以及那一沓沉甸甸的现大洋。 民国十四年的津门,物价虽然还没乱到天上,但也绝不便宜。 巡捕房一个拿命混饭吃的底层黑狗子,一个月顶天了也就挣八块大洋。一户五口之家的寻常百姓,一个月十二块大洋就能勉强对付嚼穀。 而一根一两重的小黄鱼,在南市的黑市里能硬生生砸出三十五块现大洋的水花。 算上灰狗身上那二十多块大洋的现洋,他这一趟,直接卷了將近百块大洋的横財! “有了这笔钱,百年老山参、上好的虎骨酒……通通不是问题。我这明劲初成的底子,还能再往上狠狠夯实一层!” 陆观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大洋就是骨头里的钙,就是拳头上的劲! 他熟练地在几条逼仄的胡同里绕了几个圈子,甩掉身上残存的血腥气,又將头上的破毡帽压低了些,这才拐进了南市三不管地带的一处早点摊。 天刚蒙蒙亮,卖嘎巴菜和炸果子的摊位前已经聚了几个缩著脖子的閒汉。 陆观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不动声色地凑到一个不相熟的混混身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嘆了口气。 “听说了没?昨儿晚上,废码头那边可出了大事。” 那混混正嚼著油条,闻言耳朵一竖:“啥事,又是哪个堂口抢盘子了?” 第二十一章 净皮七法 “哪能啊。” 陆观灌了口豆浆,哈出一口白气。 “是那个保定府来的『虫王』!” “听说昨晚跟人设了死局,一百块大洋的注,硬是把咱们南市的一位『大爷』给贏个底儿掉,那虫王拿了钱,连夜就包了条快船跑了。” “嘶——” 混混倒吸了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贏了南市的大爷?你说的……该不会是漕帮的灰爷吧?” 陆观装作忌讳莫深的样子,点了点头。 “哎哟喂,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混混一拍大腿,满脸幸灾乐祸却又有些忌惮。 “那虫王要是输了还好说,大不了留下一百块大洋滚蛋。现在他贏了灰狗的钱……坏了,坏了!谁不知道灰狗是个输不起的活阎王?” “看著吧,今儿个一早,漕帮肯定得撒出大批弟兄去追那虫王,这南市,非得翻天不可!” 陆观心底冷笑,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放出风去,让所有人都以为灰狗是去追杀保定虫王而失踪的。 等漕帮反应过来灰狗死了,所有的视线和怒火,也只会集中在那个虚无縹緲的“外地虫王”身上。 谁会怀疑,堂堂漕帮红棍,是被一个落魄的戏班子小少爷给当场打成烂泥的? 吃完早点,陆观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径直朝著聚英楼走去。 …… 聚英楼的后院柴房里,赵掌柜正来回踱步。 外头风雪交加,他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陆观昨晚那一身压不住的凶煞之气,他看得真真切切。这少年绝不是去和人喝茶谈心的。 “掌柜的,外头有人敲后门。”伙计压低声音稟报。 赵掌柜心头一颤,赶紧亲自去拔了门栓。 门一开,风雪卷著一个挺拔的身影跨了进来。 陆观面色平静,除了眼角有一丝微红,身上那件旧棉袄连一道口子都没破。 赵掌柜看著全须全尾回来的陆观,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掀起惊涛骇浪。 成了?! 他虽然不知道陆观去对付谁,但看著这少年那一身內敛气血,赵掌柜知道,南市这池浑水里,真他娘的翻出了一条过江龙。 “赵掌柜,劳驾了。” 陆观走上前,从柴房的草垛上扶起正在打盹的老瞎子,隨后转头看向赵掌柜,语气真诚。 “瞎爷在这儿没受委屈,算我陆观欠你个人情。以后在这南市,只要是我陆观能办到的,定还你。” 赵掌柜张了张嘴,原本肚子里准备好的一肚子圆滑之词,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陆观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老弟,好走。聚英楼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 推开福聚班那扇破败的木门,院子里的枯树上掛满了冰凌。 陆观將老瞎子安顿在火盆边,添了两块白炭,火光渐渐映红了两人冻僵的脸。 “少班主,事情……办妥了?”老瞎子颤巍巍地摸出旱菸袋,声音微颤。 “办妥了。灰狗死了,连灰都不剩。” 陆观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他將今晚的设局、搏杀,以及如何镇杀那头成了精的灰仙,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瞎子听得夹著菸袋的手直哆嗦,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烟,那双瞎眼里竟隱隱泛起一层泪光。 “好……好啊。” 老瞎子嗓音嘶哑,满是感慨。 “少班主,你这一手杀伐果断,真有几分老班主当年的气象了。” 陆观拨弄炭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瞎子。 “瞎爷,我师傅他老人家……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观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皮影戏班主,怎么会留下《沧州武夫》这种蕴含著明劲真传的戏本?又怎么会有一本需要通灵之皮才能製作的邪书《百相录》? 更何况,瞎爷一个拉胡琴的,对那些阴门邪术、镇煞秘法,似乎懂得分外透彻。 老瞎子沉默了许久,嘆了口气。 “你师傅不让你知道,是怕你沾染了过去的因果。这世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不过既然你现在已经跨过了明劲的门槛,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晓一二了。” 老瞎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这福聚班,表面上是个唱影戏的下九流,但往上倒三代,咱们祖上,是吃『阴阳饭』的。” “你师傅当年,也是走南闯北,在刀尖上舔过血的真汉子。只可惜,后来为了护著那个东西,伤了根基,才躲在这南市里隱姓埋名……” 陆观没有追问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的实力,还扛不起师傅当年的因果。 “瞎爷,过去的事先放一放。” 陆观解开桌上的油纸包,露出了那张斑驳的灰鼠皮,一股淡淡的腥臊阴气瞬间在后台弥散开来。 “这东西,是一只吸了六十年香火的灰仙皮。那本《百相录》里说,要用『阳水』净皮三日才能使用,否则会遭反噬。” “我去哪弄阳水?” 老瞎子闻著那味儿,脸色一变,隨即冷哼一声。 “什么劳什子阳水,那是道门里那些牛鼻子老道骗钱的玩意儿。” “一张畜生皮,还真当它是天仙下凡了?” 老瞎子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身上竟透出一股老手艺人的傲气。 “少班主,去准备傢伙什。” “老头子我今天就教教你,咱们老皮影行当里,对付这种邪门皮子的『净皮七法』。只要这七步走完,管它什么妖魔鬼怪,这皮子里头的阴煞,全给它拔得乾乾净净!” 接下来的几天,福聚班的后台彻底变成了一个诡异的作坊。 陆观按照老瞎子的吩咐,找来了一口大破缸。 陆观去街坊那里討了些发酸发臭的陈年米泔水,將那张灰鼠皮整张浸入其中。 老瞎子说,米泔水属浊,最能吸附妖邪皮毛里的血腥和阴气。 泡了整整三日,那水面竟浮起了一层黑红色油沫。 將皮子捞出,平铺在木板上。 陆观手中握著特製的推皮刀,明劲勃发,气血灌注於刀尖。 他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將皮子上残留的腐肉、筋膜和脂肪一丝丝刮去。 直颳得那张灰鼠皮薄如蝉翼,透著煤油灯的光,甚至能看清皮下的纹理。 第二天,陆观用竹钉,將刮好的皮子死死钉在方形木框上,拉得平平整整。 “放到床底下阴乾,千万记住了,绝对不能见日头!” 老瞎子严厉地嘱咐。 “这通灵的皮子最是邪门,日头一照,阳气一衝,皮子里的残魂就会『返魂』,到时候就真成了一张吸血的活皮了。” 夜深人静时,陆观在屋里点燃了几个炭盆。 里面没有加炭,而是撒满了陈年的艾草、刺鼻的雄黄粉,以及劈碎的桃木屑。 浓烈的青烟在后台瀰漫,呛得人眼泪直流。 但这三样东西,皆是民间至阳至烈的辟邪圣物。 青烟繚绕间,那张绷在木框上的灰鼠皮发出“滋滋”声,皮子上最后的一丝阴煞,被彻底压死。 熏制一夜后,陆观用熬好的白矾水將皮子浸泡了一遍。 这叫定型,过了矾的皮子,刀雕不捲边,火烤不缩水,这才算是一块上好的“料”。 陆观开始拿著一根柳条烧成的炭笔,在平整的皮子上开始勾勒轮廓。 他没有画一只老鼠。 既然是【鼠隱】,取的是其藏匿、窃取之意。 陆观笔锋一转,画出了一个佝僂著背,身披宽大破旧斗篷的“夜行人”。 他盘腿坐在油灯下,手里刻刀翻飞。 桌上摆著戏班子祖传的矿物顏料。 银硃、石黄、铜绿,这些顏料在地下埋了几十年,色泽发暗。 就在陆观全神贯注雕刻时,老瞎子坐在角落里,架起了那把破胡琴。 “吱——呀——” 淒凉的琴声在戏园子里迴荡,老瞎子的声音伴著琴声,幽幽地讲起了古。 “少班主,你真以为咱们手里这三根竹扦子,只能在天桥底下討口饭吃?” “想当年,我和你师傅在关外走江湖。遇上了几十號杀人不眨眼的马匪。” “你师傅在那大漠孤烟里,扯起一块三丈长的白布,一口气点亮了四十九盏马灯,手里捏著八尊青面獠牙的夜叉皮影,摆下了一座『皮影杀阵』!” “那皮影一舞起来,几十號马匪的战马全都惊了,活生生在阵里转了三天三夜,最后自己人把自己人砍成了肉泥……” 陆观听得心头狂跳,刻刀越发凌厉。 “老辈的皮影艺人,为什么要在箱子里供奉黄帝、唐明皇和观音大士?” 老瞎子琴弓猛地一拉,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这手艺,本就是通幽冥的,刻出来的皮影,能替客挡灾,能代人受过。” “若是压不住邪祟,不供著这三位祖师爷,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记住,皮影戏,子时必须收台。子时一过,阴气极盛,你舞的就不是影了,是鬼。” 老瞎子的话音落下,陆观手中的刻刀也刚好停住了最后一笔。 他用陈年老牛筋,將那佝僂夜行人的四肢关节一一穿连缝合。 夜色深沉,寒风拍打著窗欞。 陆观深吸一口气,咬破自己的左手食指,逼出一滴指尖血。 “滴答。” 鲜血点在了那个“夜行人”斗篷下的双眼位置。 正是,画龙点睛,借血还魂! 第二十二章 拘魂 “嗡——” 就在鲜血融入皮影的瞬间,整张皮影猛地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顺著陆观的手直衝脑海。 若非他气血如炉、拳意护体,单是这一下阴气衝撞,就能让人大病一场。 意识深处,那座【造化戏台】轰然震动,金色的古篆大字在虚空中滚滚而出。 【制相完成!】 【获得物品:《百相录》·鼠隱(下品)!】 【造化开启:借相上身!】 【效果详解:宿主可將此皮影贴於心口,以气血催动。上身期间,將获得“匿踪”、“夜视”、“灵嗅”。】 【持续时间:以宿主当前气血,每次最多维持一炷香。】 【警告:借相上身乃逆天改命之法,上身期间,宿主每多停留一刻,被通灵之皮中残存的妖邪怨念侵蚀的风险便增加一分。若意志不坚,恐生魔障!】 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十五分钟左右。 对於一个掌握了化境“猛虎硬爬山”的明劲武夫来说,十五分钟的完美隱身和夜视,足够他在敌人的老巢里杀个七进七出了, 就在这时,造化戏台上的字跡再次翻滚更迭。 如同当初《沧州武夫》演满十场满堂彩一样,触发了第二阶段的进阶任务。 【触发第二阶段:夜行聚念。】 【要求:皮影本无魂,借相方修真。宿主需於子时之后,披此“鼠隱”之相入局,隱入暗夜之中。】 【条件:窃取南市江湖之“阴暗秘闻”,或斩杀身怀深重业障之恶徒。】 【当前进度:0/3】 【奖励:完成三次“夜行”,即可为皮影脱胎换骨。宿主將彻底驯服此相,上身时间翻倍,並解锁“鼠隱”小神通……【缩骨易容】!】 “缩骨易容?” 陆观的呼吸猛地一促。 在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津门卫,如果能掌握缩骨易容的神通,那他將真正成为一个无人能查出底细的幽灵。 他將那尊【鼠隱】皮影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夜色正浓,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陆观摸了摸怀里那本从灰狗身上搜出来的“暗帐”。 他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目標来完成这“三次夜行”。 而这本记录著漕帮与各大武馆、黑警之间骯脏交易的帐本,不就是一个绝佳的“猎杀名单”吗? …… 腊月里的津门,邪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灰狗失踪的第三日,漕帮南市堂口,彻底炸了锅。 堂口后院,气氛压抑。 几十个腰间鼓鼓囊囊的青皮汉子垂手立在院子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正屋的太师椅上,端坐著个穿著玄色绸面大褂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盘著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容白净微胖,看著像是个和气生財的富商,可那一双倒三角眼里,却透著吃人不吐骨头的阴冷。 这便是漕帮南市堂口的当家人,明劲大成的高手……潘九爷。 “码头废仓库翻底朝天了?”潘九爷发话了,震得堂下几个红棍心头直颤。 “回……回九爷的话,翻遍了。” 一个刀疤脸汉子硬著头皮上前。 “地上有一滩烧焦的黑灰,血跡混著石灰粉,还有……还有灰二爷平日里常带在身上的半块绞丝银怀表。但就是没见著尸首。” “咔嚓。” 潘九爷手里的一枚老核桃,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好,好得很。” 潘九爷怒极反笑,“我漕帮的红棍,在自家地盘上被人连皮带骨给挫骨扬灰了。那什么保定府来的『虫王』,找著没?” “撒出去上百號弟兄,把南市大大小小的客栈、码头、火车站全盘了。这人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凭空蒸发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摸著!” “废物。” 潘九爷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红木八仙桌竟被他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堂下眾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去把门关上,谁也不准靠近后堂半步。” 潘九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邪火。 寻常的江湖仇杀绝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连灰狗身上供奉的那位“灰仙”都没能逃出来报信,这事儿,透著十二分的邪性。 怕不是衝著他来的? 他起身走进后堂,推开了一间密室的门。 密室里没有窗,只点著几根白蜡,正中央的供桌上,赫然供奉著一尊半尺高的黄皮子泥塑。 潘九爷虽然练的是五虎断门刀,但能在这诡异丛生的津门卫坐稳堂主之位,靠的绝不仅仅是拳脚。 他身上,供著一尊道行极深的“黄仙”。 “请老太爷出马,拘魂问路!” 潘九爷咬破中指,將一滴精血抹在泥塑的眉心,隨后点燃了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呼——” 密室里平地颳起一阵腥风,吹得白蜡火苗剧烈摇晃。 一股黄鼠狼骚臭味瀰漫开来。 泥塑的眼睛里,竟然亮起幽幽绿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潘九爷脑海中响起。 “小九子,唤本大仙何事?” “老太爷,我堂口的灰狗折了,连带他供的那只灰皮子也灰飞烟灭。求老太爷施展拘魂大法,把灰狗的魂魄拘来,我要问个明白!”潘九爷恭敬地跪在蒲团上。 “哼,一只不成气候的死耗子,死了便死了。” 黄仙冷哼一声,但那泥塑却还是张开了嘴,吐出一团黄色的迷雾。 迷雾在半空中翻滚,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灰狗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灰狗魂魄,残缺不全,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他在黄雾中疯狂地挣扎,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潘九爷大惊失色。 “没用的,他问不出话了。”黄仙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忌惮。 “他的三魂七魄被人用极霸道的纯阳拳意硬生生震碎了大半。不仅如此,他死前还听到了……虎啸!那股子猛虎下山的凶煞,把他的主魂都嚇散了。” “虎啸,纯阳拳意?” 潘九爷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哪位隱世的武道宗师出手了?” “不管是何人,这魂魄现在只剩下一缕残渣,得在我的香炉里温养个半个月,或许能拼凑出零星的记忆。” “这段时日,让你手底下那些蠢货收敛些,別去招惹不该惹的人,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黄仙说完,绿光黯淡,密室重新陷入死寂。 潘九爷脸色阴晴不定,盯著那团即將消散的黄雾,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看来这津门的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 南市,六合武馆门外。 雪停了,出了个响晴薄日,但寒气却比下雪时更盛。 陆观手里提著两个精美的纸包。 一份是桂发祥的老面麻花,一份是张一元的高碎茶。 这在那年月,算是极体面的登门礼了。 灰狗既然死了,福聚班的危机暂解,他如今怀揣巨款,自然得把之前欠下的人情给走动走动。 苏若雪那三块大洋的赏钱,还有那几句真心实意的提点,陆观记在心里。 “站住,干什么的?” 武馆门口,两个穿著劲装的年轻学徒伸手拦住了陆观,上下打量著他那身洗得发白,还打著补丁的破棉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要饭上別处去,这儿是六合武馆,不是善堂。” 陆观面色平静,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 “劳烦通报一声,福聚班陆观,特来拜谢苏若雪苏姑娘。” “什么福聚班?没听过!” 左边的学徒嗤笑一声,“苏师姐那是咱们武馆的真传,马上要在武备处岁考里拿甲上的大人物,是你这等下九流的戏子想见就能见的?” 说著,那学徒便伸手去推陆观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陆观的棉袄,就感觉像是按在了一堵浇筑了生铁的城墙上,一股强横的反震之力瞬间弹回。 第二十三章 明劲三关 “哎哟。” 那学徒只觉得腕骨一痛,竟被震得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怎么回事?敢来六合武馆撒野!”另一个学徒见状,立刻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住手。” 就在这时,武馆高大的朱漆大门內,传来一道清冷利落的嗓音。 苏若雪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练功服,外披一件黑色的玄狐大氅,从门內大步走来。 练功服紧贴著身躯,勾勒出饱满曲线,常年习武练就的长腿细腰,配上那张明艷英气的脸,往那一站,便是一股英姿颯爽的压迫感。 “苏师姐!”两个学徒连忙低头行礼。 苏若雪瞥了他们一眼:“滚回去站桩,丟人现眼。” 训斥完学徒,她转头看向陆观,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怎么来了?” “前几日在天桥和聚英楼,承蒙苏姑娘仗义执言,今天特地备了点薄礼,过来认个门,道声谢。”陆观將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 苏若雪没有接,而是深深地看了陆观一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对面有家茶馆,去坐坐吧。” 两人穿过街道,在茶馆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 要了一壶高碎,热气氤氳间,苏若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陆观的身上。 今天距离聚英楼那一面,不过短短几日。但眼前这个少年给她的感觉,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陆观是一团散乱的野火,那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口盖得严严实实的深井。 虽然表面平静,但只要稍微靠近,就能感受到那井底深处压著的暗流。 “你……破关了?”苏若雪试探著问道。 “侥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观点头承认,隨即主动开口请教。 “苏姑娘,我师门传承残缺,一直有个疑惑。这明劲一途,到底有几个门槛?还望姑娘指点迷津。” 苏若雪捧著热茶,沉吟片刻,缓缓道。 “武林规矩,本不该对外人说这些底牌。但你既然问了,告诉你也无妨。” “整劲只是打地基,踏入明劲,才算真正入了武道的门。” “明劲分三关:初入、小成、大成。” “初入明劲,讲究的是『筋骨齐鸣,千金坠地』。” “气血开始反哺肉身,一拳打出,能听见骨节里炸响,拳头能打出破风的气爆声。力达千斤,寻常十几个壮汉近不得身。” “明劲小成,则要求『皮膜如革,气血成网』。” “气血在皮肉之下织成一张大网,皮肤变得极其坚韧,寻常的钝器或者不锋利的刀剑,很难在你身上留下致命伤。” “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有了在乱世搏杀的本钱。” “至於明劲大成……” 苏若雪的眼中露出一丝感慨。 “那是『气血如炉,至阳生威』!浑身气血犹如一座熊熊燃烧的八卦炉,体力生生不息。不仅力大无穷,更是天然克制那些阴风邪气。” “一些道行浅的邪祟厉鬼,甚至不敢靠近明劲大成的武夫三步之內。” 陆观听得认真,心中却在暗暗对照。 自己服下虎骨酒和鹿茸片后,依靠造化戏台直接拉满了进度,不仅踏入了初入明劲,更获得了“龙筋虎骨”的极品根骨。 单论肉身的强悍与爆发力,恐怕已经隱隱摸到了“小成”的门槛。 而八极拳那种至刚至阳的拳意,更是让他提前拥有了部分“大成”武夫才有的辟邪之威! “多谢苏姑娘解惑。”陆观拱手道谢。 苏若雪放下茶杯,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目光锐利地盯著陆观的胸口位置。 此刻的陆观,怀里正贴身揣著那尊用灰仙皮製成的【鼠隱】皮影。 为了隱蔽自身那过於骇人的气血波动,他刻意激发了一丝皮影“匿踪”的力量,將气血锁在体內。 但在苏若雪这种对气机极其敏感的武术奇才看来,这反而成了一种破绽。 她感觉到陆观的气血虽然庞大,但却透著一股不自然的晦涩与阴冷,就像是被某种邪物强行压制或催发出来的。 “陆观,我不知道你这几天经歷了什么。” 苏若雪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津门卫,三教九流,诡异丛生。” “有很多偏门左道、甚至是邪修,会用一些损伤寿元、榨取潜力的虎狼之药,甚至是供奉邪祟来强行拔高境界。” “武夫一道,讲究的是气血刚正,一往无前!” “若是寄託於外物,甚至沾染了那些不乾净的东西,短时间內確实能功力大增,但那是拿你自己的命、拿你武道的根基在换。” “一旦底蕴被掏空,或者被邪祟反噬,你连死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苏若雪这番话说得极重,她是真起了爱才之心,不忍看著这个在天桥上舞出八极风骨的少年,误入歧途。 陆观心中微暖。 他知道苏若雪是误会了【鼠隱】皮影的气息,但他无法解释【造化戏台】的存在。 “苏姑娘的良苦用心,陆观铭记於心。” 陆观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武林平辈礼。 “我陆观的拳头,只认理,不认邪。姑娘放心,我走的路,稳当得很。” 说罢,他留下茶钱,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陆观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雅座屏风后,走出一个穿著藏青色对襟棉袄的男人,正是赵临川。 “临川师兄。”苏若雪並未回头。 赵临川看著街头陆观融入风雪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淡笑,感慨地摇了摇头。 “若雪,你就是心太善。” “民间这些没有完整传承的野路子,饭都吃不饱,哪里还管得了什么武道根基、走火入魔?能找到些偏门左道的法子投机取巧,已经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了。” “左右不过是想在这乱世多討口饭吃罢了,你又何必去点破?” “他这种靠外力催熟的偽明劲,一辈子也就止步於此了,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苏若雪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高碎茶,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 告別了苏若雪,陆观直接扎进了南市最繁华的几条街道。 如今怀里揣著两根金条和几十块大洋的巨款,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日租界边缘的地下黑市,將其中一根小黄鱼兑换成了三十六块现大洋和一堆零碎的银角子。 钱是人的胆,也是武夫的命。 他没有去找聚英楼的赵掌柜买药。 赵掌柜背后的那只“黄雀”既然想用药材控制他、催熟他,那他现在破了局,杀了灰狗,对方迟早会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再去动对方的药渠道,无异於自投罗网。 陆观花了大价钱,在几家信誉极好的百年老字號中药铺里,扫荡了一批真材实料的硬货。 百年份的长白山野山参须子,买! 陈了十年的上好鹿茸片,买! 用真正关外黑虎骨泡製的极品药酒,买! 一通採买下来,五十块大洋如流水般砸了出去,换回来的,是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站在南市的街头,陆观远远望向福聚班那破败倾斜的招牌。 手里还有钱,足够请工匠把戏园子翻修一新,甚至能重新竖起旗杆,招兵买马。 但陆观按捺住了这个诱惑。 “不行,现在绝不是出风头的时候。” 灰狗死得不明不白,漕帮虽然暂且把目光放在了虚构的“保定虫王”身上,但以潘九爷的手段,查到福聚班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暗处还有那个用药“养猪”的神秘势力在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翻新戏园子,无异於告诉全天下:我陆观发了横財,我身上有大秘密!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陆观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提著昂贵的药材,从后巷翻回了福聚班。 第二十四章 稽异科 接下来的几天,福聚班的院门闭得死死的。 陆观白天和老瞎子照旧去天桥底下撂地卖艺。 哪怕寒风刺骨,哪怕赚的只有几十个铜板,那出《沧州武夫》依然演得一丝不苟。 在外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的落魄少班主。 但到了夜里,福聚班的后台便成了一座炙热的火炉。 百年老参燉肉,虎骨酒当水喝。 在这等恐怖的资源倾斜下,陆观“龙筋虎骨”的体质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滴药力都被完美的吸收,化作滚滚气血,不断冲刷著皮膜与筋骨。 他在向著“明劲小成”的境界,发起疯狂的衝刺! 而在暗地里,那张【鼠隱】皮影也被他时刻贴在心口温养。 造化戏台反馈给他的“匿踪”、“夜视”、“灵嗅”能力,他已经能做到收发自如。 …… 这一日,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天桥底下的看客比往日少了一大半。 陆观刚收了摊,正蹲在火盆边烤火,就见平时在街面上廝混的几个苦力和黄包车夫聚在一起,脸色煞白地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海河三岔口那段,又出事了!”一个裹著破毡帽的车夫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打颤。 “又出事?前儿个不是才掉下去一个拉冰的吗?” “什么掉下去,那是被吃啦。” 车夫猛地一拍大腿,“今天早上,巡捕房的洋探长带人去凿冰。好傢伙,冰窟窿边上,整整齐齐摆著七双破棉鞋!” “七个拉冰的苦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剩下那七双鞋,上面全是被什么利齿啃咬的碎碴子,鞋窠里全是冻硬的血碴子!” “洋探长当时看了一眼,腿一软,直接吐在了冰面上。带去的几个巡警连枪都拔不出来,嚇得连滚带爬就跑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水鬼招亲,还是河妖索命啊?” “谁知道呢,反正这案子巡捕房是管不了了。” “听说是按督军府的老规矩,直接把卷宗移交给了『那个地方』。” 听到这儿,原本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老瞎子,手里抱著破胡琴的动作忽然一顿。 等人群散去,陆观搀著老瞎子走在回福聚班的路上。 “瞎爷,他们刚才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来头?督军府还管这等民间诡案?”陆观察觉到了老瞎子的异样,低声问道。 老瞎子嘆了口气,乾枯的手指在胡琴上轻轻摩挲,缓缓开了口。 “少班主啊,你当这津门卫的繁华是哪来的?老辈儿人都知道,津门是九河下梢,水多、坟多、洋人多,这邪性自然也就多。” “海河底下沉著不知多少冤魂,乱葬岗里埋著多少横死鬼。这等妖魔邪祟的事情,寻常拿枪的巡警顶个屁用?” 老瞎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风雪里的脏东西。 “前清的时候,衙门里专门设了个清水衙门,叫『阴阳司』。里头养的都是些懂奇门遁甲、看风水镇煞的奇人异士,专管这等非人力能敌的诡案。” “后来改朝换代,民国了。” “督军府嫌『阴阳司』这名字太透著封建糟粕的味儿,不吉利,就给它改了个洋气点的新名儿……” “武备处,稽异科!” 陆观眉头一挑:“稽异科?说白了,还是那帮捉鬼降妖的勾当?” “可不就是换汤不换药嘛!” 老瞎子冷笑一声,“只不过现在掛的是军牌,发的是督军府的大洋,行事更加霸道狠辣。” “但这津门卫邪门事太多,稽异科自己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用。所以每逢遇上棘手的大案、诡案,他们就会从南市各大武馆、堂口里抽调好手帮忙。” “美其名曰『外聘武师』,实际上,就是拿命去换银子填命的炮灰。” 老瞎子转过头,瞎眼直直地对著陆观的方向。 “但这也是一条拿命博富贵的捷径。” “稽异科对诡案有一套品级划分。像这次一口气吞了七条人命的水诡,起码是一桩『四品诡案』。” “督军府开出的赏格:只要是过了明劲关的武夫,敢下场走一趟,不论成败,先发安家费十块大洋。” “若是能全身而退,结案后赏银三十块大洋!” “若是你不仅能活下来,还能顺手斩了那诡物,挖出它体內的『诡核』交上去……那彩头,少说也是上百块现大洋,外加督军府武备处的记名腰牌一面。” …… 海河底下捞出了七双带血的破棉鞋。 这桩透著邪气的诡案,就像是一阵阴风,几天功夫就吹遍了津门卫的大街小巷。 福聚班的后台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陆观听完老瞎子关於“武备处稽异科”和那几十块大洋赏格的说法,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隨手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白炭。 “几十块大洋確实诱人,但那也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 “这津门卫的水太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桩诡案,跟咱们没关係。” 他现在怀里揣著从灰狗身上扒下来的两根小黄鱼和几十块现大洋,身家丰厚,根本犯不著去蹚这趟明摆著要人命的浑水。 在这吃人的乱世,苟住发育,把拳头练得比铁还硬,才是唯一的真理。 老瞎子听他这么说,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了下来,点头道:“少班主是个明白人。那稽异科的银子,烫手得很啊。” 陆观没有接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噼啪,咔喇……” 陆观解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原本因为早年亏空而略显单薄的皮肉,此刻已经被连日来的极品药材和海量肉食彻底撑满。 隱隱约约间,能看到皮膜之下,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网状纹理在游走。 那是气血旺盛到了极点,在皮下交织成网的徵兆。 明劲小成……“皮膜如革,气血成网”! 他估摸著,按照现在这种恐怖的吸收速度,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他就能彻底跨过那道门槛,达到明劲小成的境界。 到时候,寻常的刀剑就算砍在身上,只要不是直刺要害,也破不开他这层坚韧如牛皮的皮膜。 “不过,那只躲在背后的『黄雀』,恐怕快要按捺不住了。”陆观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灰狗死了这么多天,漕帮虽然被他拋出的“保定虫王”的烟雾弹迷了眼,但那个通过赵掌柜暗中用药材“养猪”的神秘势力,绝对不可能一直聋著瞎著。 为了稳住对方,防止对方狗急跳墙,陆观这几天偶尔也会去一趟聚英楼,继续维持著那个“为了练武砸锅卖铁求药”的武痴人设。 他照旧从赵掌柜那里以低价拿走几包虎骨和鹿茸片。 但这些药,他拿回来之后,是一口都没敢再碰。 …… 夜深人静,福聚班的后院静悄悄的。 陆观坐在桌前,將白天从聚英楼拿回来的几个油纸包拆开,里面的虎骨和鹿茸切片色泽诱人,散发著浓郁药香。 寻常武夫若是闻到这味儿,怕是当场就要忍不住生吞下去。 陆观却没有急著动作,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將那尊灰鼠皮雕成的【鼠隱】皮影贴在了心口。 “嗡——” 气血稍稍一催,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与他的皮肉相连。 借相上身! 这一刻,陆观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起一层绿光,哪怕不点煤油灯,这漆黑的后台在他眼中也犹如白昼。 与此同时,他的鼻翼微微耸动,周遭空气中千万种混杂的气味,犹如被剥丝抽茧一般,清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陆观將鼻子凑近那包看似上好的鹿茸片,轻轻一嗅。 “轰!” 在灵嗅的放大下,那股原本醇厚的药香之下,猛地窜出一股古怪的异味。 那味道,像是烂熟透了的野桃花,又夹杂著一股动物狐骚味。 极甜、极腻。 闻上一口,竟然让陆观这等明劲武夫都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气血浮躁,小腹隱隱窜起一团邪火。 第二十五章 暗杀 “媚毒?!” 陆观猛地切断了灵嗅,眼中杀机暴涨。 果然! 狐狸尾巴终於露出来了。 前几批的药,都是乾乾净净的真材实料,是为了让他尝到甜头,放鬆警惕。 而这一批药里,果然掺了这种下三滥的脏东西! 这绝对不是寻常江湖下九流的蒙汗药或者砒霜,那股子直钻骨髓的狐骚味,分明是某种成了气候的“狐仙”留下的邪祟体液或气息。 一旦一个正在冲关的武夫毫无防备地將这东西吞下去,这狐媚之毒就会顺著沸腾的气血,直接侵入五臟六腑和奇经八脉。 到时候,一身阳刚气血不仅会变成滋养邪祟的养料,连神智都会被这媚毒彻底控制,沦为一具任人採补的鼎炉。 “好狠的连环计,好毒的阴人心机。” 陆观冷笑一声,抓起那几包掺了毒的药材,走到墙角的一个老鼠洞前,將一点药末捏碎了撒在洞口。 不一会儿,一只饿极了的死老鼠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一口吞下了那药末。 不到三息的功夫。 那老鼠浑身剧烈抽搐,双眼赤红,竟然撕咬起自己的皮肉来,直到把自己开膛破肚,鲜血流了一地,才僵直著身子死去。 而那死去的乾瘪尸体上,竟然还散发著那股桃花异香。 陆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阴的,那我今天,也该去拜访拜访那些名册上的『朋友』了。” 他转身走到那口老樟木戏箱前,从里面掏出了一身夜行专用的黑面罩和紧身夜行衣换上。 隨后,他从怀里摸出了灰狗留下的那本【暗帐】。 帐本翻开,借著月光,陆观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 “腊月初八,孝敬南市巡捕房赵探长现洋二十块。另附,城南人贩子张麻子送来『红丸』两名,由赵探长心腹转交东洋人货船……” 勾结帮派,鱼肉乡里,甚至还倒卖人口给东洋人! 这等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就算没有【造化戏台】的任务,陆观也绝对留他不得。 “今夜,就拿你祭这【鼠隱】皮影的第一刀。” 陆观將帐本揣回怀里,手腕一翻,那把淬了毒的铁攮子滑入掌心。 心口处,【鼠隱】皮影微微发烫。 “匿踪,开!” 隨著陆观心念一动,他浑身的明劲气血,瞬间被一股阴影之力牢牢锁死在体內,没有一丝外泄。 从外面看去,他整个人仿佛与这黑夜融为了一体。 陆观推开后窗,身如鬼魅般翻了出去。 …… 子时的津门卫,寒风呼啸,將街道上的残雪卷得漫天飞舞。 南市法租界边缘,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洋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这便是南市巡捕房赵探长的私宅。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巡捕房的探长能住得起法租界边缘的洋楼,不用想也知道这砖瓦里浸透了多少穷苦百姓的血泪。 洋楼外,一扇大铁门紧锁,院子里还养著两条半人高的凶悍狼狗。 平时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两条畜生就会狂吠不止。 然而今夜,当一道黑影贴著两米多高的院墙滑入时,那两条平日里机警无比的狼狗,却像是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它们趴在狗窝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鼠隱】的神通……匿踪与屏蔽气息! 在这层神通的笼罩下,陆观身上属於活人的阳气和体味被彻底抹除,在畜生的感官里,他就是一阵冷风,一团没有生命的空气。 陆观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借著【夜视】的神通,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洋楼的二楼书房里,亮著昏黄的灯光。 陆观没有走楼梯,他来到洋楼的墙根下,十指抠住墙砖的缝隙。 “咔嚓、咔嚓……” 明劲初成的恐怖指力,让他在这光滑的砖墙上如履平地。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攀附到了二楼书房的窗外。 透过玻璃窗,陆观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 一个脑满肠肥的谢顶中年男人,正穿著一身名贵的丝绸睡袍,靠在一张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大烟枪,正吞吐著那带著甜腻香气的烟雾。 在他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放著十几根黄灿灿的金条,以及一叠叠法租界的钞票。 这人正是赵探长。 在他旁边,还站著一个满脸横肉的配枪巡警,正在点头哈腰地匯报著什么。 陆观將耳朵贴在玻璃上,屋里的对话声隱隱约约传了出来。 “探长,灰狗那孙子失踪好几天了,漕帮那边还在满世界找那个保定虫王。” “咱们之前跟灰狗定的那批『红丸』,眼看交货的日期就要到了,要是误了东洋人那边的船期,上面怪罪下来……” 赵探长不耐烦地喷出一口烟圈,冷笑一声。 “慌什么?灰狗那王八蛋肯定是输急了眼,不知道死哪去了。他不在,咱们就不会自己搞货?” 他坐起身,用烟枪敲了敲桌子上的金条。 “城南那一带,流民多的是。” “明天你带几个兄弟,换上便衣,去街面上隨便抓几个顺眼的半大丫头。就说是疑似南方党,抓进號子里,晚上偷偷从后门运走不就行了?” “这年头,人命比草贱,几条穷命,谁管?” 那配枪巡警一听,顿时竖起了大拇指,諂媚道:“还是探长您高明!这无本的买卖,咱们兄弟跟著您,那是吃香的喝辣的。” 窗外。 陆观听到这番对话,眼中的杀机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为了一己私利,连畜生都不如!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把淬毒的铁攮子。 书房的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强行破窗必定会发出声响。 但陆观根本没打算隱蔽。对付这种作恶多端的畜生,就要用最暴烈、最恐怖的手段,让他死在极度恐惧之中! “呼——” 陆观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將贴在心口的【鼠隱】皮影瞬间切断联繫。 “轰!” 匿踪解除的剎那,一股纯阳猛虎拳意,混杂著冲天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二楼书房。 “砰!” 厚重的防风玻璃连同木製窗框,被陆观一记狂暴的“震脚”直接踹得粉碎。 漫天玻璃碴子如同暴雨般向屋內射去。 “什么人?!” 屋內的赵探长和那名巡警大惊失色。 那巡警反应倒也不慢,下意识地就要去拔腰间的配枪。 然而,他的手才刚摸到枪套。 陆观就已经犹如一头从天而降的怒虎,轰然撞入屋內。 八极杀招……猛虎硬爬山! 没有半点废话,陆观身形一矮,整个人直接滑步欺身到了那巡警面前,右肩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咔嚓。” 那巡警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胸骨瞬间塌陷,“轰”的一声砸穿了书房的木门,摔在走廊上,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击秒杀! 这就是明劲武夫在狭小空间里的绝对统治力! “啊——” 赵探长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大烟枪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好汉饶命,你要多少钱,桌上的金条你全拿走,別杀我!” 陆观面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一步步走到赵探长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將他像一只癩蛤蟆一样钉在地上。 “用人命换来的脏钱,你拿著不嫌烫手么?” “你……你到底是谁?我是法租界的探长,你杀了我,整个津门卫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赵探长还在做著最后的垂死挣扎。 “下去问阎王爷吧。” 陆观手腕一翻,手中的铁攮子化作一道乌光。 “噗嗤!” 利刃直接贯穿了赵探长的后心,將他死死钉在了波斯地毯上。 毒血瞬间蔓延,赵探长浑身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拔出铁攮子,陆观顺手在赵探长的丝绸睡袍上擦乾了血跡。 他走到那紫檀木茶几前,看著那一堆金条和钞票,毫不客气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將所有的硬通货一扫而空。 乱世之中,钱就是资源,就是他继续变强的资本。 拿走这些沾满鲜血的脏钱,他心里没有半点负担。 做完这一切,陆观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白纸,用手指沾了点赵探长的血,在墙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 【杀人者,王!】 字跡潦草狂放,透著一股不羈。 祸水东引。 反正在漕帮眼里,保定来的虫王是个活阎王,那这口黑锅,就让他继续背著吧。 “嗡——” 就在这时,陆观脑海深处的【造化戏台】传来一阵震动。 字跡翻滚浮现。 【夜行聚念进度更新!】 【斩杀身怀深重业障之恶徒一名,夺其不义之財!】 【当前进度:1/3!】 陆观看著脑海中的进度条。 还差两个。 他將【鼠隱】皮影再次激活,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 第二十六章 劫財拦路,拳意如虎! 子时的法租界边缘,风雪虽停,但那种寒意却越发凛冽。 洋楼二层的玻璃碎渣还在冷风中簌簌掉落,赵探长的尸体倒在地毯上,血腥味顺著破洞往外飘。 陆观將【鼠隱】皮影重新贴在心口,气息瞬间收敛,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 “吧嗒。” 他的双脚犹如猫爪一般,稳稳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连一丝雪沫子都没溅起。 就在他准备翻过那道两米高的铁柵栏院墙时,一道魁梧的黑影,突然从洋楼侧面的旱厕方向转了出来。 这是一个穿著对襟黑皮袄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还提著裤腰带。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往手里哈著白气。 此人正是赵探长花重金从武馆请来的贴身护卫,人送外號“铁牛”。 铁牛刚撒完一泡夜尿,一抬头,正好看见二楼书房那碎了满地的玻璃,以及大开的破窗户。 再借著洋楼外的路灯余光,他猛地瞥见了正准备翻墙的陆观。 哪怕陆观此刻处於“匿踪”状態,没有丝毫活人气息,但一个大活人穿著夜行衣站在这雪地里,只要不是瞎子,肉眼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坏了!” 铁牛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是个粗人,但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这是出什么事了?自己不过是拉泡屎的功夫,僱主就被人给抹了脖子! 僱主死了,他这趟保鏢的差事算是彻底干到了头。法租界巡捕房要是追究下来,他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惊惧只在铁牛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紧接著,便化作了贪婪与狠辣。 赵探长平日里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他这个当保鏢的再清楚不过了。 那书房里,可是常年摆著小黄鱼和现大洋的! “这黑衣贼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肯定把钱都卷了。” 铁牛双眼瞬间变得赤红,一不做二不休。 只要宰了眼前这黑衣贼,把钱抢过来,往这兵荒马乱的津门卫黑市里一钻,谁他娘的还去当这给人当狗的保鏢。 “小贼,站住!” 铁牛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踩。 “砰”的一声,他脚下的冻土直接被踩出一个深坑。 借著这股强悍的反震之力,铁牛犹如一头髮狂的野猪,带著一股腥风,直扑陆观后背! “找死。” 陆观原本已经搭在墙头的手瞬间收回。 他转过身,面罩外的那双眼睛里,透出一丝冷光。 既然被撞破了行踪,那就只能杀人灭口。 “轰!” 陆观没有退让,体內刚刚压抑下去的气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明劲勃发之下,他右臂青筋如虬龙般鼓起,迎著铁牛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简简单单地一记崩拳砸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甚至连八极拳的拳意都没有动用,纯粹是肉体与明劲的碰撞。 “咔喇——” 两拳相交,空气中竟然爆出一声气爆声,震得周围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陆观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层厚牛皮上。 那股刚猛的力道在穿透对方皮肤的瞬间,竟然被一层网状的气血给卸掉了一大半。 “皮膜如革,气血成网……” 陆观心中一动,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底细。 明劲小成! 这铁牛,赫然是一个已经跨过初入明劲,將皮膜练得犹如坚韧牛皮的高手! “啊——” 相比於陆观的冷静,铁牛此刻却是惊骇欲绝,甚至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本以为自己明劲小成的修为,加上这身刀枪不入的厚皮膜,对付一个只会暗杀的毛贼简直是手到擒来。 可谁曾想,对方这一拳里蕴含的气血之力,简直犹如一头太古凶兽! 太刚猛了,太狂暴了! 铁牛只觉得一股怪力,如同摧枯拉朽般撕裂了他引以为傲的气血防御网,顺著他的手臂直接撞进五臟六腑。 “蹬蹬蹬……” 铁牛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竟被陆观这一记普通的崩拳,硬生生震得倒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 他喉头一甜,一丝鲜血顺著嘴角溢了出来。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铁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对方的皮膜明明远不如自己,按理说应该是初入明劲才对。 可这他娘的哪里是初入明劲的武夫? 这气血如龙、骨节炸响的威势,甚至比他见过的那些明劲大成的高手还要恐怖! 这小子的气血,怎么可能旺盛到这种不讲理的地步?! “明劲小成的皮,確实厚实。不过,也就仅仅是块皮罢了。” 陆观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手,语气冷漠。 他已经试出了明劲小成的底细。 如果靠著这“龙筋虎骨”的极品根骨和普通的八极招式慢慢磨,他也能把这铁牛活活打死。 但这是法租界,这里刚死了个探长,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不打算再玩下去了。 “速战速决。” 陆观深吸一口气,双脚一前一后,猛地往下一沉。 “吼!” 在陆观摆出架势的瞬间,铁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他的感知里,眼前这个穿著黑衣的少年忽然消失了,立在那里的是一头浑身浴血、带著冲天惨烈死志的斑斕猛虎! 八极单式杀招……猛虎硬爬山! 拳意! “不——” 铁牛大声怒吼。他终於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拳意啊! 在这津门卫的武林中,能够领悟出“拳意”的,无一不是那些开宗立派的半步化劲、甚至化劲大宗师! 一个掌握了拳意的大宗师,怎么可能跑来干这种入室杀人的勾当?! “你是大宗师?!饶……” 铁牛的求饶声还卡在喉咙里,陆观的攻击已经到了。 登峰造极的《猛虎硬爬山》! 没有丝毫留手,陆观整个人犹如一枚出膛的炮弹,贴地飆进。 一肩、一肘、一拳! “砰!咔嚓!轰!” 连续三声的骨肉碎裂声在雪夜中炸响。 铁牛引以为傲的“皮膜如革”,在陆观这混合著纯阳猛虎拳意的毁灭三击面前,就像是糊著纸的灯笼。 第一击,铁肩撞塌了他的胸骨。 第二击,沉肘砸碎了他的防御架势。 第三击,衝天炮拳带著摧毁一切的刚猛,直接贯穿了他的下巴,將他的颈椎骨从內部瞬间打成了粉末。 铁牛那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轰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摺叠了一下,隨后如同一摊烂泥般,重重砸在院墙的角落里。 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噗通。” 陆观收回拳头,缓缓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浊气。 他走到铁牛的尸体旁,毫不嫌弃地在他那件黑皮袄里摸索了一阵。 “穷鬼。” 陆观撇了撇嘴。 这铁牛虽然是个明劲小成的高手,但身上只带了十几块大洋的散碎银钱,连根金条都没有。 看来这保鏢的油水,远没有那巡捕房探长来得丰厚。 將那十几块大洋顺手揣进兜里,陆观再次催动心口的【鼠隱】皮影。 “匿踪!” 他的身形再次融於黑暗。 隨后,脚尖在墙头轻轻一点,翻出铁柵栏,消失在法租界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 回到福聚班的破院子时,天色已经隱隱泛起了鱼肚白。 陆观卸下夜行衣,將那张带著血腥味的【鼠隱】皮影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点燃了煤油灯,將今晚的收穫全部倒在了那口老樟木戏箱上。 “噹啷,噹啷……” 昏暗的后台被一片金银之光照亮。 陆观盘腿坐在床上,仔细地清点著这笔横財。 从赵探长那里顺来的十二根小黄鱼,加上铁牛身上的十几块大洋,再算上他原本从灰狗那里缴获的剩钱。 整整十四根小黄鱼,外加一百六十多块现大洋! 在这个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白面、一家老小能活半个月的年代。 这笔钱,绝对算得上一笔惊世骇俗的巨款了! 足够在这南市买下一处带大院子的上好宅邸,还能顿顿吃上白面肉食,过上几年富家翁的日子。 “钱再多,没命花也是废纸。” “那赵探长有钱吧?还不是被我一攮子捅死在波斯地毯上。那铁牛武功不错吧?还不是因为贪念,变成了一滩烂泥。” “在这诡异遍地的津门卫,唯有自身的武道修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陆观这般想著,將钱財重新分装打包,贴身绑好。 他现在卡在初入明劲的巔峰,距离小成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今晚和铁牛的交手,让他深刻体会到了“皮膜如革”的强悍。 若不是他根骨逆天,又掌握著八极的杀招和拳意,寻常同阶武夫对上铁牛,绝对吃大亏。 “必须儘快突破明劲小成!” 陆观暗下决心。 之前从聚英楼赵掌柜那条线拿的药,他是不敢再碰了,里头掺了狐仙的媚毒,那是催命的毒药。 他需要去寻找真正乾净、年份更足的极品老药,来狠狠夯实自己的气血底蕴。 天一亮,陆观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棉袄,戴著顶压得很低的毡帽,直奔法租界与日租界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 那里,有著津门卫最大,水也最深的地下黑市。 第二十七章 黑市淘宝,明劲小成! 日租界边缘的黑市,名叫“鬼市”。 这地方白天是一片乱坟岗子和废弃的棚户区,一到后半夜直到天蒙蒙亮,便会有各色人等提著马灯、蒙著头脸,在这里摆摊交易。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有倒斗摸金弄出来的冥器,有江洋大盗销赃的珠宝,当然,也少不了那些真正能用来续命强身的极品药材。 陆观袖口里揣著一根小黄鱼和几十块大洋,像个幽灵一样在各个摊位前穿梭。 “这位小爷,看看我这百年的野山参,可是从长白山老林子里冒死挖出来的,您瞅瞅这芦头,这根须……” 一个贼眉鼠眼的摊贩拿著一根用红线绑著的人参,压低声音推销。 陆观只是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心中便冷笑不止。 自从被造化戏台的气血洗髓,又练就了龙筋虎骨后,他对气血和药力的感知远超常人,更何况他身上还带著【鼠隱】皮影赋予的“灵嗅”。 那玩意儿看似根须完整,但在陆观的灵嗅下,透著一股明显的萝卜辛辣味,外头还刷了一层黄泥水偽装。 “拿白水煮过的胖萝卜雕上根须来骗鬼,你这手艺,在天桥底下都討不到饭吃。” 陆观毫不留情地揭穿,在那摊贩恼羞成怒之前,已经转身走向了下一家。 一连转了七八个卖药材的摊子。 不是用牛骨头染色冒充虎骨,就是用鹿角胶加红糖熬製的假血竭。 偶尔有几株真的人参和鹿茸,年份也太浅,顶多也就十年八年,对於陆观现在的气血胃口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这黑市的水,还真是浑浊不堪。” 陆观皱了皱眉,难道自己怀揣巨款,却在这偌大的津门卫买不到能让自己破关的好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去那些大商行的內堂碰碰运气时。 一个穿著破旧灰布长衫,缩头缩脑的中年男人,悄悄凑到了他的身旁。 “这位爷,转了半宿,没瞧上眼的?” 这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沙哑,身上带著一股常年洗不掉的土腥味。 陆观侧头打量了他一眼。 此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双手的手指奇长,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黑褐色的泥垢。 倒斗的土夫子。 陆观瞬间便看穿了对方的来歷,而且看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手里八成有硬货,而且急著出手。 “外头的都是些骗人的烂木头。” 陆观双手笼在袖子里,淡淡道:“你有好货?” “好货自然是有,就看爷出不出得起价了。”土夫子咽了口唾沫,眼神左右瞟了瞟,似乎在防备著什么人。 “借一步说话。”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了黑市边缘一处废弃的破庙背后。 確定四下无人后,土夫子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木盒。 木盒一打开,一股极其浓郁、甚至带著一丝辛甜的药香,瞬间扑面而来。 陆观的灵嗅猛地一震。 这股药香中没有丝毫妖邪的骚臭味,纯正、浓烈,就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生命气血! 木盒里垫著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著两样东西。 一株通体暗红,根须犹如老树盘根般虬结的人参,参体表面隱隱泛著玉质的光泽。 另一截,是一块呈暗金色,敲击之隱有金石之音的骨头。 “这是……”陆观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血参,还有一截化石虎骨!” 土夫子压低声音,颤颤道。 “爷,实不相瞒。这两样东西,是我三天前,带著几个兄弟从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座前清武將的墓里『请』出来的。” “那武將生前是个大官,殉葬的不仅有金银,还有这些用来吊命的极品大药。” “这株血参,在地下阴养了近百年,药性全锁在里头了。至於那截虎骨,那可是正经的辽东黑大虫的脛骨,泡了几十年的药酒,后来乾涸了,药力全都浸入了骨髓里!” 土夫子说到这儿,脸色忽然惨白。 “就为了这两样东西,我那三个同生共死的兄弟,全都折在了墓里的机关和毒气里。要不是我八字硬跑得快,现在也成一堆枯骨了。” “我急著跑路回乡下,这东西我不敢在面上卖,怕被黑吃黑。” 土夫子死死盯著陆观。 “我看爷您像是个练家子,又有这眼力见,一口价……一根小黄鱼,外加三十块大洋!这两样买命的宝贝,归您!” 一根小黄鱼加三十块大洋,折合下来將近六七十块现大洋。 这绝对是天价。 但陆观心里清楚,这种级別的百年血参和玉化虎骨,若是放在那些大药行里当镇店之宝,就算出一百块大洋,人家也未必肯卖。 这是能让明劲武夫脱胎换骨,甚至让暗劲高手都眼馋的绝品! 有钱,不怕砸! 陆观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直接从怀里摸出那根黄灿灿的金条,又点出三十块现大洋,乾脆利落地排在破庙的青石板上。 “点清楚。” 土夫子看著那金条和白花花的大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討价还价,没想到这位小爷竟然如此阔气! 土夫子用牙咬了咬金条,又听了听大洋的响声,双手颤抖著將钱捲入怀中,把木盒往陆观手里一塞。 “爷,您是痛快人。这东西归您了,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说罢,土夫子就像一条泥鰍,转头就钻进了风雪中,眨眼间跑了个没影。 陆观將木盒贴身收好,按捺住心头的火热,神色如常地走出了鬼市。 …… 回到福聚班。 陆观反锁了所有的门窗,搬出老瞎子熬药的那个粗陶罐子,在泥炉子里生起了旺火。 对付这种百年血参和玉化虎骨,寻常的吃法绝对是暴殄天物,甚至会因为药力太猛而导致气血逆冲爆体而亡。 必须文火慢熬,將其中的精华彻底逼出来。 陆观將血参切下三分之一,又用明劲將那截坚硬如铁的玉化虎骨捏碎,一同投入陶罐中,加入清水,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直到正午时分。 陶罐里原本清澈的水,已经熬成了一小碗暗红粘稠、散发著刺鼻辛香的药膏。 “能不能破关,就看这副大药了。” 陆观盘腿坐在床榻上,端起陶罐,將那滚烫的药膏一仰脖子,尽数吞入腹中。 “轰隆。” 药膏入腹的瞬间,陆观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那百年血参中蕴含的庞大生机,与虎骨中那至刚至阳的骨髓精华,在他的胃里瞬间炸开,化作滚滚洪流,疯狂涌入他的奇经八脉。 “呃啊——” 陆观死死咬紧牙关,浑身的皮肤在几息之內变得赤红如血,滚烫的蒸汽从他浑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 这药力太猛了。 远比他之前喝的那些被稀释过的虎骨酒要狂暴十倍! “给我炼。” 陆观强忍著经脉被撑得几乎要撕裂的剧痛,引导著这股庞大药力,按照《八极明劲》的法门,不断搬运气血。 “噼啪,噼啪……” 在“龙筋虎骨”的强悍底蕴支撑下,那股药力终於被一点点驯服,化作了一丝丝精纯的气血。 这些气血不再是像之前那样游离在肌肉之中,而是开始向著皮肤下方渗透。 它们就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丝,在陆观的皮膜之下不断穿梭,最终结成了一张气血大网。 不知过了多久。 “呼——” 陆观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这口气吐出,竟在半空中打出一道气浪。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破铜镜前。 他抬起右手,用左手指甲在右臂的皮肤上狠狠一划。 “滋——” 他用出那明劲初成的指力,竟然未能在手臂上留下半点白印。 皮膜如革,气血成网! “明劲小成……终於到了。” 陆观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双手猛地一握拳。 “啪。” 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比之初入明劲时,至少翻了一倍有余! 陆观细细体会著体內的气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与那保鏢铁牛交手的画面。 “如果现在再让我遇到那个铁牛……” “根本不需要动用拳意和杀招,单凭这强悍的皮膜和纯粹的气血力量,我只需一记普通的崩拳,就能將他连人带皮,直接打个对穿。” 这就是底蕴的差距。 同样的境界,铁牛那种靠著水磨工夫和普通药材熬出来的明劲小成,跟陆观这种“龙筋虎骨”外加百年极品大药堆出来的明劲小成,简直是云泥之別。 “以我现在的实力,若是再加上拳意的加持……” 陆观心中对津门卫的武林高手有了一个清晰的衡量。 六合武馆那个號称百年不遇的武术奇才苏若雪,虽然天赋极高,但应该也只是处於明劲小成的顶峰,真要生死相搏,陆观有把握能將其斩杀。 至於她那位明劲大成的赵临川师兄…… “明劲大成,气血如炉。確实难缠。” 陆观眯了眯眼睛。 “不过,若是动用【鼠隱】皮影的暗杀神通,再配合登峰造极的《猛虎硬爬山》……” “即便是大成武夫,只要被我近了身,也得掉一层皮!” 实力暴涨带来的底气,让陆观彻底驱散了前几日那种被人当成“血食”圈养的阴霾。 第二十八章 狮子搏兔 津门这几日的天,像是被一口大黑锅倒扣著。 南市,那座终年不见阳光的隱秘宅院深处。 穿著月白绸衫的青年斜靠在太师椅上,眉头微皱。 下首,青衣短打汉子躬著身子,分析道。 “师兄,那小子已经整整三天没去聚英楼拿药了。” “而且,赵掌柜那边传信说,这几天陆观虽然照旧去天桥撂地,但身上的气血波动……似乎收敛得乾乾净净,活像个没事人。” “收敛得乾乾净净?” 绸衫青年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狐仙的媚毒,至阴至邪,一旦混入那些大补的百年老参里,寻常武夫吃了,气血必然如烈火烹油,压都压不住。” “他一个初入整劲关的野路子,怎么可能把气血藏得住?” 青年站起身,走到屋檐下,看著外头飘落的雪渣子,眼神愈发冰冷。 “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他察觉到了药里有猫腻,根本没吃。要么……” 青年没往下说,但心底却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难道这小子,借著那批乾净的老药,已经把明劲练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修出了能锁住气血的秘法? 不可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下九流戏子,哪怕根骨再好,没有名师日夜推拿筋骨,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破关。 “师兄,咱们现在怎么办?” 青衣汉子咽了口唾沫,“灰狗死得不明不白,漕帮那边现在疯了一样找人,万一潘九爷查到福聚班头上,惊了咱们的『血食』……” “不等了。” 绸衫青年猛地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夜长梦多。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既然这头猪不肯乖乖吃槽里的食,那就直接按住宰了!” 青年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铃鐺,扔给青衣汉子。 “让『铁爪』带路,你跟老三跟著一起去。一个明劲,两个整劲关,去一趟福聚班的破戏园子。” 青衣汉子接住铜铃,手一抖。 那“铁爪”可是师兄手底下的头號狠人,正儿八经的明劲高手,手里还沾著不少人命。 让他带队去对付一个初入明劲的半大孩子,这阵仗不可谓不大。 “师兄,那小子要是不从呢?” “不从?” 绸衫青年冷笑,“这『胡门盪魂铃』里封著仙姑的一丝本命骚气。他只要吃过咱们前几批的药,体內就沾了因果。” “铃鐺一摇,他那一身气血立刻就会倒逆,变成任你宰割的软脚虾。打断手脚,只要留著一口气,把人带回来给仙姑吸髓就行!” “是。” 青衣汉子转身退下。 …… 申时三刻,天色已经擦黑。 福聚班破败的院子里,老瞎子正坐在屋檐背风处,用冻得通红的枯手,一点点给那把老胡琴上著松香。 “吱呀——” 老瞎子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他鼻子抽了抽,空气里,除了津门卫特有的煤烟味,隱隱飘来一股子腥臊气。 “砰!” 没等老瞎子反应过来,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连著门框给踹飞了出去。 漫天飞舞的木屑和雪末中,三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入小院。 领头的,是个双手带著精钢护指,面容阴鷙的光头汉子,正是那明劲高手“铁爪”。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那青衣汉子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皆是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整劲已经练到了骨子里。 “陆观那小崽子呢?” 青衣汉子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炭火盆,火星子溅了老瞎子一身。 老瞎子身子一抖,却没退,抱著怀里的胡琴,颤巍巍站了起来。 “几位大爷,我们福聚班早就不唱戏了,这里只有我一个瞎老头,哪有什么陆观?” “老不死的瞎东西,还敢打马虎眼!”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一声,一步上前,整劲勃发,狠狠一巴掌扇在老瞎子的脸上。 “啪。” 老瞎子那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等重击,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轰”的一声砸在那口老樟木戏箱上,嘴角瞬间崩裂,鲜血混合著两颗碎牙吐了出来。 “哎…” 老瞎子蜷缩在地上,手却护著戏箱的夹层,生怕这些人发现里面的秘密。 “別跟他废话,搜!那小子肯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铁爪冷冷地扫了院子一眼,道。 青衣汉子狞笑著走向老瞎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提到了半空。 “老骨头挺硬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大爷的拳头硬。” “说,陆观去哪了!” 老瞎子满脸是血,依旧摇头道:“没见过,不认识。” “找死!” 青衣汉子大怒,举起拳头就要朝著老瞎子的脑袋砸去。 “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身而下。 直到那黑影落地,一股恐怖杀机,才瞬间將整个小院笼罩。 “放开他。” 冰冷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里飘出。 三个闯入者猛地回头,只见陆观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血,但那双眼眸,却让铁爪这个明劲高手都不由自主地眼皮一跳。 “少班主,快跑!他们是……咳咳……” 老瞎子拼尽全力喊出一句,又咳出一大口血。 陆观看著老瞎子脸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被踢翻的火盆,眼神杀机爆起。 “跑?” 青衣汉子一把將老瞎子甩在地上,哈哈大笑,“小崽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你插翅难逃!” 铁爪却比他谨慎得多。 他上下打量著陆观,眉头紧锁。 这小子,太镇定了。 而且,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怎么可能是一个初入明劲的雏儿能有的? “看来传言不假,你確实破关了。” 铁爪冷笑一声,双手十指交叉,精钢护指噌噌作响。 “不过,初入明劲,也分三六九等。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人外有人。” “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摇铃,废了他!” 青衣汉子显然是个急性子,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生著【胡门盪魂铃】,冷冷一笑。 “小子,你以为赵掌柜那里的虎骨酒是那么好喝的?今天就让你尝尝,万虫噬心的滋味!” 说罢,青衣汉子手腕猛地一抖。 “叮铃铃——” 铃声一响,铁爪和那壮汉立刻后退半步,生怕被这铃声里的阴邪之气波及。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那些吃了沾染狐仙气息药材的武夫,在这铃声下是如何痛哭流涕,宛如烂泥般哀嚎的。 青衣汉子盯著陆观,期待著看到他气血倒流、跪地求饶的悽惨模样。 第二十九章 反杀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 寒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观依旧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怎么可能?!” 青衣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又拼命摇晃了几下铃鐺。 “叮铃铃,叮铃铃!” “別摇了,吵得很。” 陆观终於动了,缓缓將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嘴角掛著讥讽。 “你们真以为,隨便拿点掺了狐狸尿的垃圾,就能当猪饲料一样餵给我?” “我陆观吃肉,从来只吃乾净的。” 此言一出,青衣汉子如遭雷击,铁爪更是脸色大变。 “他娘的,他没吃那批药,这小子早就看穿了我们的局。” 铁爪怒吼一声,“动手,一起上,別留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明劲勃发,双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一头下山恶狼,直扑陆观面门。 另外两个整劲关的汉子也从两侧包抄,封死了陆观所有的退路。 “今天,你们既然进了这扇门,就都別出去了。” 陆观冷冷道,深吸一口气。 “轰。” 压抑在体內多日的恐怖气血,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其皮表之下,竟浮现出一层青黑色网状纹理。 皮膜如革,气血成网! “明劲小成?” 冲在最前面的铁爪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这怎么可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天前还在到处买下价猪肉的穷小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跨入明劲小成? 但他已经退无可退。 “给我死。” 铁爪一咬牙,精钢护指狠狠抓向陆观的咽喉。 陆观不闪不避,脚下猛地一跺。 “砰!” 脚下青石板瞬间龟裂。 陆观右臂青筋暴起,直接一记最朴实无华的崩拳,迎著那精钢护指狠狠砸了过去。 “咔嚓。” 铁爪的精钢护指,在陆观这匯聚了“龙筋虎骨”底蕴和明劲小成气血的崩拳面前,就像是劣质的铁皮玩具,瞬间变形碎裂。 那股恐怖的力道长驱直入,直接震断了铁爪的小臂骨。 “啊——” 铁爪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院墙上,一口鲜血喷洒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那两个整劲关的汉子已经攻到了陆观的左右。 “太慢了。” 陆观冷哼一声,【鼠隱】瞬间上身。 他身形一晃,左手化掌为刀,一记“迎风朝阳掌”,硬生生切在左侧壮汉的脖颈上。 “噗通。” 那壮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颈椎被直接切断,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地。 紧接著,陆观猛地拧腰,右腿犹如一条钢鞭,狠狠抽在右侧那个拿著铃鐺的青衣汉子腰眼上。 “轰。” 青衣汉子整个人直接在半空中对摺,五臟六腑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瞬间震碎,连同他手里那枚邪门的铜铃,一起被抽飞到了墙角,砸成了一滩烂泥。 瞬杀两人,重创一人!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瘫倒在废墟中的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听著那恐怖的气爆声和骨肉碎裂声,整个人都呆滯了。 陆观没有理会老瞎子的震惊,他缓缓走到墙根下,居高临下地看著还在抽搐的铁爪。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铁爪满嘴是血。 他一个老牌的明劲高手,在这少年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陆观眼神冰冷,没有半句废话,抬起脚,准备直接踩碎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观,你在吗?” 清脆的女声,透著几分急切。 陆观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是苏若雪,还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赵临川。 他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陆观眼神一闪,脚下的力道微微收了几分,但依然重重踩在铁爪的胸口上,只听“咔嚓”几声,铁爪的几根肋骨断裂,虽然没死,但也彻底晕死了过去。 “吱呀——” 本就倒塌了一半的院门被人推开,苏若雪和赵临川踏著积雪走了进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两人的脚步同时僵住了。 一地的狼藉。 炭盆翻倒,木门碎裂。 地上躺著两具已经断气的尸体,墙角还瘫著一个不知死活的壮汉。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那股被砸碎的铜铃散发出的狐骚味,在空气中瀰漫。 苏若雪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陆观。 此刻的陆观,虽然站在满地尸首之中,但气息却极其平稳,身上那股刚刚爆发过的明劲小成的强悍波动,正在迅速收敛回体內。 “这是……” 赵临川的目光要毒辣得多,他一眼就看出了地上那三人的底细。 “两个整劲关巔峰,一个明劲高手!” 赵临川快步走到铁爪身边,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南市地下盘口的『铁爪』,这可是个手底下见过真章的狠角色,竟然……被你废了?” 赵临川抬起头,看向陆观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不仅如此,赵临川的目光落在那碎裂的【胡门盪魂铃】上,眉头紧紧皱起。 “这铃鐺上,有邪祟的阴气。” “陆观,你杀的这些人,不仅是武夫,还懂阴俗邪法?” 苏若雪也赶紧走到老瞎子身边,將他扶起,看著老瞎子脸上的伤,她转头看向陆观,眼中既有震惊,也有一丝释然。 “你这几天不见踪影,我原本还在担心你是不是真的像赵师兄说的那样,为了破关去碰了什么旁门左道的邪药,误入歧途。” “今天实在是放心不下,才硬拉著赵师兄来看看。没想到,你竟然被这种懂邪法的黑道人物给盯上了。” 陆观看著苏若雪眼中那纯粹的担忧,心中的杀意微微收敛。 这女人,虽然有时候想法天真了些,但心肠確实不坏。 他脑海中思绪飞转。 杀了这三个人,等於是彻底和那个背后的“黄雀”、和那个供奉狐仙的神秘势力撕破了脸。 对方能隨意派出铁爪这样的明劲高手,背后的底蕴绝对不容小覷。 在这津门卫,光靠自己一个人的拳头,虽然能杀出一条血路,但也极容易被人暗算,或者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需要一个能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张胆动用帮派势力围剿他的“名分”。 想到这里,陆观眼帘微垂,装出一副体力透支,堪堪抵挡的模样,长长地嘆了口气。 “苏姑娘,赵兄,让两位见笑了。” 陆观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伙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手里有师傅留下的一点傍身的物件,便想来强抢。” “刚才若不是他们轻敌,大意之下被我用师傅传下的搏命秘法偷袭得手,恐怕今天我和瞎爷,就要横尸当场了。” 第三十章 岁考的情况 “师傅传下的搏命秘法?” 赵临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刚才就觉得奇怪,一个没有武馆药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快达到明劲小成,还能一招秒杀铁爪? 原来,是动用了某种旁门左道的秘法。 在津门武林,旁门左道也分三六九等。 下九流的旁门,靠吃邪药、吸大烟、供奉妖邪来换取短暂的力量,最后必然走火入魔,死状极惨。 但上乘的旁门左道,却不比正统武夫的传承差。 有些隱世的奇人异士,掌握著能在瞬间激发人体极限,爆发出数倍战力的秘术。 虽然这种秘术对身体负担极大,甚至会损伤寿元,止步於暗劲,但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这等秘术依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保命底牌。 在武馆当个教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来,苏师妹说得没错,你师傅当年,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奇人。” 赵临川脑补出了一整套逻辑,看著陆观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平视,甚至带上了一丝结交的意味。 一个掌握了上乘旁门秘术,能够越级搏杀明劲高手的年轻人,虽然未来成就有限,但在当下的津门卫,绝对有资格成为他赵临川的朋友。 “陆兄弟,这种懂阴俗的黑道人物,背后往往牵扯著大势力。” 赵临川正色道,“你今天杀了他们,他们背后的堂口或者弟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护不住这戏园子的。” 苏若雪此时也安顿好了老瞎子,站起身来,看著陆观,神色极其认真。 “陆观,赵师兄说得对。” “你就算功夫再高,秘法再强,能打得过十个,能打得过一百个带枪的打手吗?能防得住那些层出不穷的暗箭和迷魂邪术吗?” 苏若雪走到陆观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我之前劝你参加岁考,你推脱不愿。今天,我再说最后一次。” “岁考,不是给武馆排座次那么简单的过家家。” “那是督军府武备处,每年从民间挑『外聘武师』的考场!” “只要你能在那考场上打出名堂,拿到甲上的评价。” “督军府直接发你一面武备处的黑铁腰牌!” “有了那腰牌,你就是官家的人。” “每月领餉十五块现大洋不说,每个月还能去督军府的药局,领二两关外野山鹿茸、半斤上好的虎骨胶作为药补。” 说到这,苏若雪伸手指了指地上铁爪的尸体。 “最要紧的是,有了那块腰牌,南市的三教九流、帮派堂口,见了你都得让三分。” “哪怕是漕帮那位一手遮天的潘九爷,哪怕是那些供奉著各路仙家的神秘堂口。” “只要你没犯在他们手里,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明著动督军府武备处的人。” 这话,直接捅进了陆观的心坎里。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功法,造化戏台里有的是。 不是钱,他刚发了横財。 他缺的,就是这层能挡住明枪暗箭的虎皮! “黄雀”既然能隨意指使铁爪这种高手,背后的势力必然庞大。 如果对方真的狗急跳墙,发动几十上百號人,带著枪枝来围剿福聚班,陆观自己或许能靠【鼠隱】逃掉,但老瞎子必死无疑。 但如果,他是督军府武备处的人呢? 在这个军阀割据的年代,谁敢去触军阀的霉头? 那可是要吃枪子儿,要被抄家灭门的。 有了这层身份,他在暗中猎杀那只“黄雀”时,將会方便百倍。 陆观眼帘低垂,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苏姑娘的话,陆观记在心里了。这岁考,我会去看看的。” 陆观语气坚定。 听到陆观终於鬆口,苏若雪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然而,站在一旁的赵临川却淡淡地补了一句,犹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陆兄弟,有志气是好事。但督军府的门槛,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武备处的岁考,规矩森严。” “第一,报名需缴纳十块现大洋的『考免费』。这笔钱,对寻常百姓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参考者,必须得有南市正规武馆的馆主,或者是这条街上三家百年老字號的掌柜,联名做『铺保』引荐,证明你身家清白,不是江洋大盗或者乱党。” 赵临川似笑非笑地看著陆观那身破棉袄。 “陆兄弟,你虽然功夫不错,但这十块大洋的现款,加上这铺保引荐……你一个没有师承的福聚班少班主,去哪弄?” 这话明著是讲规矩,暗里却是在拿捏陆观的软肋。 在赵临川看来,陆观就算有点旁门左道的实力,但归根结底还是个穷酸的底层人。 这种时候,陆观除了低声下气地求他这个六合武馆的真传弟子帮忙做保,別无他路。 只要陆观开了这个口,这个人情就算欠下了,以后在南市,陆观就只能唯他赵临川马首是瞻。 苏若雪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这规矩確实是个麻烦。陆观,你要是不凑手,这十块大洋我可以先借你。至於铺保,我回去求求我师傅……” “不必劳烦苏姑娘。” 陆观忽然开口,打断了苏若雪的话。 十块大洋? 他怀里贴身绑著的,可是十四根小黄鱼外加一百多块现大洋的巨款! 至於铺保? 这津门卫,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有的是办法砸开这条路。 “钱的事,我福聚班砸锅卖铁,也能凑得齐。” “至於这引荐的铺保,容我想想办法吧。” …… “我们走了,不用送了。”苏若雪道。 陆观站在破败的院门口,目送著苏若雪和赵临川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的拐角处。 赵临川临走前那句暗带拿捏的话,像是一根软钉子。 在这民国乱世,没钱没势的底层人,想往上爬,总得被人扒层皮。 可他陆观,偏不吃这一套。 他不仅要进督军府的门,还要踩著那些想把他当“血食”的魑魅魍魎的尸骨踏进去。 转身关上院门,隔绝了外头的窥探。 院子里,血腥味已经被冻结在冰渣子里。 铁爪和那两个整劲关汉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死状极惨。 “瞎爷,进屋歇著,外头我来拾掇。” 陆观面色平静。 他从后院的柴火垛里拖出一辆平日里拉戏箱的独轮木丝车,在车斗里舖了一层厚厚的烂草蓆。 紧接著,他单手拎起铁爪那两百多斤的尸体,像是扔麻袋一样扔进车里。 另外两具尸体也被如法炮製。 他动作麻利地翻出几包生石灰,厚厚地撒在这些人的头脸和伤口上。 石灰毁容吸血,这是江湖上毁尸灭跡的老规矩。 最后,用破油布一盖,拿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第三十一章 夜探赵宅,敲山震虎 陆观推起独轮车,趁著夜色將这车“腌臢物”运到了三不管地带外围的乱葬岗,连著油布一起推进了深沟,又拿雪水和泥草草掩埋。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每天冻死饿死、仇杀拋尸的不知道有多少,野狗一晚上就能把骨头啃得乾乾净净,谁管得了三个失踪的帮派打手? 等处理完院子里的血跡,重新回到后台时,已经是亥时了。 炭盆重新生了起来,火光摇曳。 老瞎子靠在戏箱上,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结著血痂,疼得直抽冷气。 陆观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药瓶。 这是临走前苏若雪硬塞给他的,说是六合武馆秘制的“七厘散”。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在市面上拿两块大洋都买不到一瓶。 “瞎爷,忍著点。” 陆观挑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麝香混著三七的药味飘了出来。 他倒出一点药粉,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敷在老瞎子肿胀的脸颊和脖颈上。 冰凉的药膏一贴上去,老瞎子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几分。 两人四目相对,陆观看著眼前这个为了护著戏箱差点被人活活打死的老头,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苦了您了,跟著我,一天福没享过,净挨打了。”陆观苦笑了一下。 老瞎子浑浊的独眼眨了眨,裂开漏风的嘴,竟也跟著笑了笑。 “少班主,说这外道话作甚?没事儿。” 老瞎子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脸上的膏药。 “老头子我这把骨头虽然朽了,但也抗揍。” “早些年跟著老班主走南闯北,在关外那等吃人的地界,遇到的马匪响马比这些黑道崽子狠多了,哪次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 “这点皮肉伤,就当是鬆快筋骨了。” 陆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老瞎子掖了掖破棉被的被角。 他知道,这乱世里,软弱换不来同情,只有杀戮才能带来敬畏。 夜,更深了。 丑时將近,寒风呜咽。 老瞎子躺在木板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经睡熟。 陆观盘腿坐在黑暗中,伸手探入怀中。那尊用灰鼠皮硝制而成的【鼠隱】皮影,正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 “嗡——” 明劲气血微微一催,皮影犹如活了过来。 【借相上身!】 剎那间,陆观只觉得一股晦涩气息顺著心脉游走全身,他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起幽幽绿光,视黑夜如白昼。 浑身那旺盛如炉的气血,在一瞬间被这股阴影之力强行收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陆观翻身下床,在他推开后窗,准备跃入风雪中的那一刻,床上的老瞎子忽然翻了个身。 “少班主……外头路滑,把草根刨乾净了再回。” 老瞎子並没有睡著。 他虽然眼瞎,但在这戏班子里混了一辈子,心思比谁都透亮。 刚才陆观身上那股阴冷的异动,逃不过他那双耳朵。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善茬。 今晚,是去给自己、给福聚班找场子去了。 陆观身形微微一顿,道。 “瞎爷放心,今晚,我肯定要討个说法。” 话音未落,人已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 南市,日租界边缘的一处二进四合院。 这里是聚英楼赵掌柜的私宅。 能在寸土寸金的南市置办下这么一份家业,足见赵掌柜平日里黑白两道通吃,油水捞得有多足。 院墙极高,墙头上还插著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院子內外,更是花重金雇了看家护院的好手。 陆观如同一只倒掛的壁虎,贴在赵宅正房的屋檐下。 借著【鼠隱】的神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子里的暗哨。 前院左右厢房里,各自盘腿坐著一个呼吸绵长的汉子。 整劲巔峰,即將踏入明劲。 而在通往后院垂花门的长廊阴影里,还站著一个魁梧身影。 那人虽然闭著眼睛,但皮膜之下隱隱有气血流转,正是个明劲大成的高手。 “防卫倒是森严。” 陆观心中冷笑。 若是寻常武夫,哪怕是同为明劲大成,想要不惊动这个守卫摸进內院,也是难如登天。 但在【鼠隱】的匿踪和灵嗅之下,这些防线形同虚设。 陆观屏住呼吸,身形如同一缕轻烟,直接从那明劲大成高手的头顶上方三尺处的房樑上滑过。 那高手只觉得一阵穿堂冷风吹过后脖颈,缩了缩脖子,根本没察觉到头顶已经过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摸进內院正房。 屋內,地龙烧得火热,温暖如春,甚至透著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和西洋香水的味道。 上好的雕花拔步床上,锦被翻滚。 “哎呀,当家的,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这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被窝里,传来一个女人娇媚却又带著几分幽怨的抱怨声。 说话的正是赵掌柜刚娶了不到半年的填房媳妇,生得丰乳肥臀,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赵掌柜气急败坏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光禿禿的脑袋,压著嗓子低吼道。 “少娘们唧唧的,老子这几天吃不好睡不著,哪还有心思想这事儿。” “又怎么了嘛,咱们聚英楼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媳妇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 “生意?老子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赵掌柜猛地坐起身,愁眉苦脸地搓著稀疏的头髮,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懂个屁,福聚班那个叫陆观的小崽子,简直他娘的就是个妖孽。” “我赵某人在津门卫混了二十年,就没见过爬这么快的人。” “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天桥底下靠耍皮影討饭的雏儿。” “可你看看现在?初入明劲就能当街废了漕帮的红棍,现在更是几天一个样,气血旺盛得像个熔炉。” “这种人,根骨逆天,只要不夭折,迟早是一代武道宗师!” “我原本想拿他当个潜力股投资,结个善缘。可谁知道……” 赵掌柜咬了咬牙,满脸苦涩。 “谁知道,偏偏是关外的那帮『活神仙』盯上了他。” “狐门的那帮邪修,是过江龙啊。他们逼著我在这小子的药里下狐仙的媚毒,想把他当血食给採补了。” “这两边,我赵某人哪边都得罪不起!” “狐门的人若是知道我办事不利,能让我全家老小在梦里被恶鬼吸乾。” “可要是让陆观那煞星知道我在他药里下了毒……以他那杀伐果断的狠辣性子,能活劈了我。” 赵掌柜越说越绝望,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就是个开酒楼的,怎么就卷进这种要命的局里了。” 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明劲狐仙,但也听出了自家男人的恐惧,嚇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吱声了。 就在赵掌柜愁得揪头髮的时候。 “呵……” 一道带著几分玩味的轻笑声,兀地在温暖的臥房內响起。 第三十二章 威胁 “谁?!” 赵掌柜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臥房那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台上,一个穿著黑衣,大半张脸隱没在黑暗中的少年,正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 手里把玩著一把铁攮子,正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拔步床上春光乍泄的女人,冷冷笑道。 “赵大哥好福气,嫂子这身段,確实丰腴。” 赵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魂飞魄散。 这可是他防卫最森严的內室。 外面不仅有明劲大成的高手坐镇,还有两个整劲巔峰的暗哨。 这煞星是怎么做到,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就坐到他窗台上的?! “啊——” 被窝里的媳妇这才反应过来屋里多了个男人,尖叫出声,抓起锦被死死捂住胸口。 “闭嘴。” 赵掌柜嚇得一巴掌捂住媳妇的嘴,生怕这尖叫声惹恼了眼前的杀神,直接血溅五步。 陆观轻巧地从窗台上跳下,走到床前。 “既然赵大哥今晚雅兴不高,那就请嫂子先出去避避风头吧。咱们爷们儿之间,有点掏心窝子的话要聊。” 赵掌柜面如死灰,颤抖著手推了一把怀里的媳妇。 “穿……穿上衣服,去偏房待著,没我的吩咐,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准出声,更不准叫护院。” 那女人早就嚇得六神无主,胡乱裹了件绸缎睡袍,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房,连门都忘了关严。 屋內,只剩下陆观和赵掌柜两人。 气氛压抑。 陆观拉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手中铁攮子“篤”地一声插在桌面上,看得赵掌柜眼皮直跳。 “赵大哥,药里的媚毒,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陆观开门见山。 “扑通!” 赵掌柜根本没想过狡辩,直接从床上滚下来,砰砰磕头,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和盘托出。 “陆兄弟,陆爷,千错万错都是我老赵的错!” “狐门,关外的狐门。他们堂口在南市隱秘得很,带头的是个穿月白绸衫的青年。” “半个多月前,他手底下的『铁爪』找到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借著卖药的名义给你下套。” “前几批药確实是上好的极品,但最后那一批,里面掺了狐仙蜕皮时留下的媚毒。他们想等你明劲大成、气血最旺的时候,再摇响『胡门盪魂铃』,吸乾你的精血元阳啊!” 赵掌柜哭丧著脸,抬头看向陆观。 “陆爷,我就是个生意人,我哪敢得罪那些懂邪法的活神仙啊。” “但我也是真拿您当兄弟,我……我在您杀灰狗那天,还好生安顿了瞎爷不是?您就看在瞎爷全须全尾的面子上,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闻言,陆观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赵掌柜。 这老小子说得没错,若不是他贪生怕死,没通风报信,狐门的人恐怕早就直接对福聚班下死手了。 而且那天夜里,赵掌柜確实替他庇护了老瞎子,这份情,陆观认。 但这並不代表他可以原谅背叛和下毒。 “你保了瞎爷一命,我今天不杀你。” “但这笔帐,还远远没平。” 赵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陆爷您吩咐,要钱,我聚英楼帐上还有两千大洋,您全拿去。要人,我立刻带著家小滚出津门卫,再也不在您面前碍眼。”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滚。” 陆观俯下身,拔出铁攮子,轻轻拍了拍赵掌柜那张肥肉乱颤的脸。 “我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五天后的武备处岁考,我要去拿那面黑铁腰牌。你聚英楼是百年老字號,你来给我做这第一个『铺保』。” 赵掌柜一愣,隨即狂喜。 做铺保虽然承担连带责任,但在津门卫这种地界,只要陆观能在武备处掛上號,那就是一层天大的保护伞,他巴不得抱上这根粗大腿!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武备处递铺保证书。” “先別急著高兴,还有第二件事。” 陆观的声音骤然转冷,刺得赵掌柜骨头缝里都发凉。 “狐门既然想拿我当血食,那这梁子就算是结成了死结。” “他们手底下的『铁爪』,今晚已经死在了我的院子里。” “嘶——” 赵掌柜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看陆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魔王。 铁爪那种狠人,说杀就杀了?! “他们折了人手,肯定会找你这个中间人盘道。” “我要你帮我稳住他们,就说我吃了药,即將破关,气血正在走火入魔的边缘,让他们亲自来『收网』。” “你负责把他们背后那个穿月白绸衫的头目,连同那只噁心的狐皮子,一起给我钓出来。” “我们设个局,把他们……全杀了!” 赵掌柜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钓狐门的人?还要全杀了?! 那可是关外五仙中排第一的胡门,是精通迷魂、採补,杀人於无形的邪修! “陆……陆爷,这……这可是掉脑袋、灭九族的买卖啊。那狐仙的手段邪门得很,咱们凡胎肉骨,怎么跟人家斗啊?”赵掌柜绝望地哀求。 “那是你觉得。” 陆观冷哼一声,周身那被【鼠隱】压制的恐怖气血,在这一刻稍微泄露了一丝。 “轰!” 一股阳刚霸道的明劲气血,瞬间在臥房內瀰漫开来。 赵掌柜只觉得仿佛有一头下山猛虎正趴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明劲小成! 而且这气血的精纯度,比外面那个明劲大成的护院还要恐怖数倍。 赵掌柜猛地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外面那三个花重金请来的护院,在这煞星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人家想杀自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答应了,跟著这头潜力无限的过江猛虎,说不定真能掀翻狐门那座大山。 “干了!” 赵掌柜狠狠咬破了嘴唇。 “陆爷,我老赵这条命,以后就卖给您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空口无凭,我这人,只信死契。” 陆观冷笑一声,身形往前一欺。 赵掌柜根本没看清陆观的动作,只觉得下巴一紧,犹如被一把生铁老虎钳死死卡住。 他被迫张大了嘴,紧接著,喉咙一凉。 一颗腥臭的小黑丸子,被陆观屈指一弹,直接射进了他的喉咙深处。 第三十三章 保书 “咕咚。” 陆观在赵掌柜脖颈上轻轻一顺,那颗黑丸子顺著食道直接滑进了胃里。 “咳咳咳……呕。” 赵掌柜捂著脖子,趴在地毯上剧烈地乾呕起来,眼泪鼻涕横流:“陆……陆爷,您给我吃的是什么毒药?!” “一点土特產。” “你既然知道这津门卫水深,就该明白,懂阴俗邪法的,不止狐门一家。” “我杀了那只成了精的灰皮子,顺手用它的心头血,和著坟头香灰,搓了这么一粒『噬心丹』。” “这玩意儿在肚子里化开,平时毫无异样。可你若是生出半点反骨,或者妄图去找狐门的人求救解蛊……” 陆观缓缓俯下身,盯著赵掌柜的瞳孔,一字一顿道。 “你肚子里,就会生出千百只长著倒刺的灰毛耗子。它们会从里到外,把你的五臟六腑、肠子肚子,一点点地啃成肉泥。” “最后再从你的七窍里钻出来。死的时候,你连张全乎皮都留不下。”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试试。” “嘶——” 赵掌柜嚇得头皮直接炸开,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生是陆爷的狗,死是陆爷的死狗,绝不敢有半点二心啊。”赵掌柜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他哪里知道,刚才陆观餵进他嘴里的,不过是陆观从福聚班墙角的耗子洞旁边,隨手捡的一粒干硬发臭的“老鼠屎”罢了。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墙头草,跟他讲道义没用。 只有用比狐仙更邪门的恐惧,才能彻底拿捏住他的软肋。 陆观满意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形已经融入了窗外的风雪之中。 “明智的选择。” “过些天,等我的消息。” …… 风雪连天。 津门卫的四更天,是一天里头最熬人的时候,滴水成冰,连打更的梆子声都被冻碎在胡同堂子里。 陆观纵身一跃,翻过了福聚班破败的院墙,稳稳落在积雪的院中。 他推开后台的木门,立刻反手栓死。 隨后探手入怀,將贴在心口的那尊【鼠隱】皮影揭了下来。 “嘶——” 皮影离体的瞬间,陆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股阴冷气息,顺著他心口的皮肉被生生剥离出来,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腥臊味。 陆观低头一看,自己胸口的皮肉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皮影行当里有句老话:“夜半不弄影,弄影鬼上身。” 这用百年灰仙皮硝制而成的通灵皮影,本就带著极重的妖邪煞气。 哪怕他已经用“净皮七法”拔除了大半的阴毒,又仗著明劲小成的磅礴气血强行压制,但附身久了,依然会受到这股阴气的侵蚀。 “若不是我根骨练到了『皮膜如革,气血成网』的地步,换个寻常初入明劲的武夫,这一下就能冻僵心脉,大病一场。” 陆观將皮影收进老樟木戏箱的夹层。 皮影无光不活,有光则灵。 在不用的时候,这些沾染了因果的物件,必须得用红布包好,用重物压著,谓之“定影”。 尤其是这种通灵之皮,若是让它见了生人血气,容易反噬其主。 隨后走到泥炉子前,猛灌了一大碗滚烫的薑汤。 薑汤下肚,犹如一团火线坠入胃中。 他略一运功,体內那阳刚霸道的明劲气血瞬间沸腾,將侵入体內的残余阴气蒸发得乾乾净净。 此时,老瞎子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砸吧砸吧乾瘪的嘴,幽幽道。 “少班主,外头的风,平了?” “平了。” 陆观走到床边,替老瞎子掖了掖被角,“不过,这津门卫的这口大锅,水才刚刚烧热。”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南市日租界边缘的聚英楼还没开门迎客,赵掌柜就已经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后院套了辆洋车,直奔南市最繁华的估衣街。 昨晚那一夜,他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感觉肚子里有千万只长著倒刺的耗子在啃咬自己的五臟六腑,嚇得他几次从床上惊醒,浑身冷汗连里衣都湿透了。 “快,去『德胜当铺』和『裕泰茶庄』,今天就算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也得把这联名保书给拿下来。” 赵掌柜坐在洋车上,不停地催促著车夫。 在民国十四年这光景,能在这三不管地带开百年老字號的掌柜,哪个不是人精? 谁愿意平白无故给一个底细不明的半大戏子做担保? 但赵掌柜急了。 他不敢拿自己肚子里那颗“噬心丹”开玩笑,更不敢去赌陆观那煞星的耐心。 整整一个上午,赵掌柜凭藉著聚英楼多年积攒的人脉,硬是许出去不少好处,甚至倒贴了几桌上好的席面,才终於让那两位老掌柜在红纸上按下了私章。 午时一刻。 福聚班的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陆观打开门,只见赵掌柜裹著厚重的皮大衣,手里捏著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冻得鼻涕直流。 “陆……陆爷,您吩咐的事,小的办妥了。”赵掌柜点头哈腰。 陆观接过红纸扫了一眼。 上面清楚地写著陆观的身家籍贯,下面盖著聚英楼、德胜当铺、裕泰茶庄三家百年老字號的鲜红大印。 “干得不错。” 陆观面色平静,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隨手拋了过去。 “这是辛苦费,狐门那边,稳住了吗?” 赵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大洋,连连点头。 “稳住了。我今天一早就让心腹伙计去了趟他们联络的暗口,说您昨天吃了大药,半夜在院子里发狂,眼看著就要走火入魔了。” “那边传了话,让小的一定盯死您。三天后,入夜时分,他们那位领头的爷,会亲自带著仙家来『收网』。” “三天后……” 陆观眼中寒芒一闪。 “很好。这三天,你把嘴闭严实了。” “若是漏了半点风声,你肚子里的那些小东西,可就要出来透气了。” 赵掌柜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连说不敢。 “行了,你先回去。下午,我要亲自去一趟武备处。” 陆观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沓用油纸包著的现大洋。 督军府武备处的岁考,不仅要联名保书,还得亲自去现场验明正身,缴纳十块大洋的“考免费”。 在这穷人连棒子麵都吃不起的乱世,十块现大洋,简直就是一道天堑,直接將九成九的穷苦武夫挡在了门外。 穷文富武,督军府要的,从来都不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而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杀戮机器。 第三十四章 小神通,水猴子 距离督军府武备处的岁考,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天了。 这几日,津门卫的雪下得越发紧。大雪將南市那些低矮的棚户和错落的洋楼,全裹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夜半子时,滴水成冰。 陆观盘腿坐在福聚班后台的木板床上,缓缓吐出一口带著白霜的浊气。 他解开棉袄,低头看向心口。 贴著【鼠隱】皮影的皮肉上,覆著一层青黑色寒霜,隱隱透著股腥臊死气。 “这通灵之皮里的阴邪之气,比我想像的还要霸道。” 陆观眉头微皱。 这几日夜里,他披著【鼠隱】皮影,按著灰狗留下的暗帐,在南市的阴暗角落里又除一害。 正是那个漕帮勾结的黑心鴇母。 杀这这个畜生,陆观不仅替天行道,还顺手抄了老底,收穫將近一百块现大洋和几株野山参。 但代价是,接连两次强行借相上身,那股属於灰仙的阴晦之气开始往骨髓里渗。 虽然他凭著“龙筋虎骨”和明劲小成的磅礴气血硬扛了下来,却敏锐察觉到,气血的运转在经脉末梢处,出现了一丝晦涩。 有损根基! “外物终究是外物。若是不將这明劲打磨到极致,这股阴气迟早是个隱患。” 陆观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造化戏台里,那位沧州老宗师打出“猛虎硬爬山”时的风姿。 在原主记忆与武林杂谈中,那些真正屹立在武道之巔的怪物。比如“刚拳无二打”的李书文,比如“半步崩拳打天下”的郭云深。 他们之所以能被尊为“化劲绝巔”,靠的绝不仅仅是境界堆砌。 “圆满,只是门槛。打破圆满,达到进无可进的极境,才是绝巔!” 陆观捏紧拳头,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脆响。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给这尊【鼠隱】皮影“脱胎换骨”。 【当前夜行聚念进度:2/3】 “还差最后一次。” 陆观从怀里摸出那本暗帐,翻到了刺眼的一页。 “腊月十七,南市『极乐大烟馆』掌柜钱麻子,送来男童三名,换取大洋五十块及红丸两帖。” 贩卖同胞,残害幼童。这钱麻子在南市是出了名的活阎王,手里不知捏著多少人命,手底下更是养著十几个带枪打手。 “今晚,就拿你这畜生凑数!” 陆观將【鼠隱】贴上心口。 “嗡——” 幽光在眼底一闪而逝,陆观浑身的气血归於死寂。 他整个人犹如一抹融入黑夜的幽魂,翻出窗欞。 …… 南市,销金窟“极乐大烟馆”的后院。 这里表面上是个堆放烟土的仓库,暗地里却是钱麻子藏匿“人牲”的地窖。 风雪中,四个挎著盒子炮的打手正缩在屋檐下,搓手骂娘。 “这鬼天气,还得给钱爷看这几个小崽子,冻死老子了。”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卷过走廊。 “噗,噗!” 两名打手只觉咽喉一凉,还未反应过来,视线便天旋地转。 鲜血从切开的颈动脉涌出。尸体软绵绵倒下,被一只大手托住,轻轻放在雪地里。 另外两人刚察觉不对,手刚摸上枪套,一道黑影已欺身至眼前。 “咔嚓,咔嚓!” 两声骨折脆响。陆观双手化刀,以明劲小成的力道,瞬间切断了二人的颈椎。 杀人如剪草。 在【鼠隱】的匿踪和夜视加持下,配合明劲小成的修为,这种普通打手连开枪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陆观推开主屋的门,一股鸦片甜腻味扑面而来。 钱麻子正躺在烟榻上,怀里搂著个衣衫不整的窑姐儿,睡得正死。 噗嗤。 淬毒的铁攮子化作一道乌光,直接將钱麻子的咽喉钉穿在硬木枕头上。 窑姐儿刚要惊醒,被陆观一记手刀劈晕在床榻上。 抽刀,擦血,搜刮。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陆观不仅从床底暗格里搜出两根金条和七八十块大洋,更在钱麻子的枕头底下,摸到一把白朗寧m1911手枪,以及三个装满子弹的弹匣! 军阀混战的民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有把洋枪傍身,无疑是多了一张保命底牌。 陆观將手枪和子弹揣入怀中,掂了掂沉甸甸的包裹,心头涌起一股踏实感。 加上之前从灰狗、张麻子等人身上缴获的財物,他现在手里足足有十八根小黄鱼,外加三百多块现大洋! 在这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面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津门卫买下一条街的铺面。 有了这笔巨款,接下来衝击明劲极境所需的百年老药,再也不是问题。 就在此时,脑海中金光大作。 【夜行聚念进度更新!】 【斩杀身怀深重业障之恶徒一名,夺其不义之財!】 【当前进度:3/3!】 【聚念完成,皮影已脱胎换骨。宿主彻底驯服“鼠隱”之相,上身时间提升至半个时辰!阴气反噬大幅削弱!】 【解锁小神通:缩骨易容!】 陆观顿觉心口的阴寒瞬间消散,隨之而来的是一种血肉相连的掌控感。 他的骨骼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如麵团般柔软,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在一阵“噼啪”声中,將身形拔高或是缩矮寸许,连面部肌肉的走向都能隨意改变。 “好神通。” “有了这缩骨易容和半个时辰的匿踪,我在暗,敌在明,我看那狐门的黄雀还怎么跟我玩。” 陆观心头大定。 他將容貌微微改变,化作一个削瘦青年,转身隱入风雪,迅速撤离。 …… 为了避开巡捕房深夜的巡逻哨,陆观特意绕了个大远,沿著冰封的海河边缘往福聚班赶。 河风如刀,颳得脸颊生疼。 陆观正踩著积雪疾行,【鼠隱】赋予的“灵嗅”猛地一跳。 一股血腥味,混合著水腥气,顺著河风钻进了鼻腔。 “有情况。” 陆观立刻伏低身子,將气息收敛到极致。借著夜色,他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摸去。 转过一道河湾,前方的冰面上灯火通明。 十几根粗大的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將冰面照得亮如白昼。 外围拉著警戒线,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巡警面如土色,端著枪死死指著河中央的冰窟窿。 而在那窟窿边缘,赫然掉落著半截血淋淋的胳膊! 胳膊上的衣袖是黑色劲装料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野兽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冰面上,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正是苏若雪。 她依然穿著那一身黑色劲装,披著玄狐大氅。 紧紧咬著下唇,握著柳叶单刀,浑身微颤。 那截断臂,正是她六合武馆外门师妹若兰的。 前几日,海河捞出七双破鞋的水诡案惊动了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接手此案。 为了探查冰面下的情况,稽异科强制徵调了南市几家武馆的弟子作为“探子”。 若兰水性极好,便被派了过来,绑著绳子下水。 可谁曾想,刚下去不到半柱香,水下便传来一股巨力! 等上面的人拼死把绳子拉上来时,只剩下了这半截胳膊。 苏若雪身旁,站著穿藏青棉袄的赵临川。 相比於苏若雪的悲愤,赵临川眼中写满忌惮。 他伸手拉住苏若雪的大氅衣袖,压低声音。 “若雪,死者已矣!那水底下的东西连明劲武夫都能瞬间撕碎,绝不是咱们能应付的。” “稽异科的人都在这,咱们千万別意气用事,得罪了官家,师傅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苏若雪猛地甩开赵临川的手,冷冷瞥了他一眼。 她转过头,逼视著前方。 在他们对面,负手站著个穿黄呢子军大衣的中年武官。此人身材魁梧,国字脸,下巴留著一撮钢针般的短须。 一双厚实大手没戴手套,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手掌竟隱隱泛著一层诡异的紫红色。 他便是武备处稽异科在南市的话事人,绰號“冯铁掌”的督办,冯长山! 暗劲武师! 躲在暗处的陆观,在看到冯长山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这就是暗劲……” 在陆观的感知里,冯长山就像是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他没有像明劲武夫那样气血外放、筋骨齐鸣,但他周身的皮肉却犹如一潭死水般沉寂,將所有狂暴的气血死死压抑在体內。 暗劲武夫,一触即发! 劲力透过皮肉直击五臟六腑,杀人於无形! “冯督办。” 苏若雪声音清冷,强压怒火:“我师妹是受你们稽异科徵调才下的水。” “你们明知下面有大妖邪,连个潜水钟和避水符都不给,就拿一根麻绳让人下去当饵。这笔帐,督军府难道不该给我六合武馆一个说法吗?” 冯长山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扫过苏若雪,冷声道。“说法?督军府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要说法了?” 他心底其实十分烦躁。 他本来的计划,就是拿这些民间武馆的弟子当炮灰,去探探水猴子的虚实。 等摸清楚了,再出手雷霆击杀。 死个外门弟子算什么?大不了发十块大洋安家费。 可偏偏这苏若雪仗著是六合神枪的真传,硬跑来现场质问。 冯长山本想直接发作,但考虑到六合武馆在南市的底蕴和苏若雪的名气,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压下火气,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极不爽利。 “你师妹学艺不精,折在水里是她命数不济。稽异科自然会按规矩发抚恤金。” 冯长山冷哼一声:“现在,带上你的人,滚出警戒线。別在这碍老子的眼!” “你——” 苏若雪握紧刀柄,明劲小成的气血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若雪,別衝动!” 赵临川脸色发白,赶紧挡在苏若雪身前,拼命冲她使眼色。 “冯大人教训得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赵临川死死拽著苏若雪的胳膊。 就在僵持的当口,负手而立的冯长山眉头猛地一跳。 这位暗劲督办压根没理会师兄妹的拉扯,大手倏然握紧,目光如刀,扫向河堤外那片被废船遮挡的阴影。 暗劲武夫,劲入骨髓。对周遭气机的感知,远超常人。 哪怕陆观借【鼠隱】神通,將气压製得宛如寒冰,但寒风拂过阴影时那一丝极细微的迟滯,依然没能逃过冯长山的感知。 “是谁?藏头露尾,滚出来!” 冯长山暴喝一声,宛如平地起惊雷,震得冰面上的碎冰茬子乱跳。 “哗啦啦——” 十几个巡警被这一嗓子惊得打了个激灵。 他们调转枪口,枪管齐刷刷对准了河堤那片漆黑。 暗处,陆观心头猛跳。 “好可怕的感知。这就是暗劲高手的底蕴?连【鼠隱】匿踪都能察觉端倪,津门卫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既然被识破形跡,陆观不再隱藏。 他心念微动,撤去了【鼠隱】的“缩骨易容”小神通。 噼里啪啦。 一阵骨骼爆响在黑暗中接连响起。 陆观原本削瘦的身形如同吹气般拔高,重新恢復了那副龙筋虎骨的挺拔姿態。 “別开枪,是我。” 陆观双手插在破棉袄兜里,从黑暗中不疾不徐地走出。 昏黄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庞。 “陆观?!” 站在警戒线边缘的苏若雪美眸圆睁,满是错愕。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在自家院里杀了三个狠人的少年,竟会半夜出现在这可怖的海河冰面上。 “你……你怎么在这?”苏若雪快步迎上前。 陆观嘴角微勾:“夜里睡不著,出来消消食,顺道看看督军府悬赏的诡案。” 两人简单敘旧。 赵临川也走了过来。 他已没了初见时的冷漠,反倒像个熟络的江湖人,冲陆观拱了拱手。 “陆兄弟,好胆识。这海河现在是吃人的鬼门关,你单枪匹马也敢来探?” 这话里透著几分试探。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警戒线內其他武馆弟子的注意。 这次被武备处强行徵调的,多是南市武馆练出了整劲、甚至初入明劲的好手。 见苏若雪和赵临川这两位六合真传对一个穿得破烂的少年如此客气,眾人不由纷纷侧目。 “赵师兄,这位是哪家武馆的高徒?眼生得很。” 一个提著九环刀的明劲武师凑过来,上下打量著陆观。 “看这小兄弟身子骨挺拔,莫不是哪位名家的关门弟子?” 第三十五章 钓鱼 面对提著九环刀的明劲武师探问,没等赵临川开口打圆场,陆观將拢在棉袄袖子里的双手抽了出来,淡淡道。 “南市,福聚班,陆观。天桥底下耍皮影的。” 此话一出,那提著九环刀的武师愣住了。 脸上堆满的江湖笑意瞬间僵硬。 周围竖著耳朵的几个武馆好手,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晦暗眼神。 “福聚班……哦,我听师姐说过,是那个走旁门左道练出明劲的小戏子。”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津门卫武林,最重师承底蕴。 在他们眼里,这种靠残缺秘法强行透支潜能拔高境界的野路子,就像黑市里兑了水的假虎骨酒。 外表唬人,內里却是一包渣滓,根本算不上正统武林同道。 九环刀武师乾笑两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哈哈。 “原来是陆班主,久仰,久仰……” 说罢便转过头去,再没了刚才那股热络劲儿。 站在一旁的冯长山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满是老茧的铁掌背在身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堂堂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督办,今晚是来办这吞了七条人命的邪门诡案的。 这帮民间武馆的傢伙倒好,不仅惜命不敢下水,反倒在这里攀起了交情,看起了热闹? “哼,真当稽异科的封锁线是天桥底下的茶馆了?什么下九流的阿猫阿狗都跑来凑热闹。” 冯长山冷哼一声,看向陆观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厌烦。 在他看来,这毛头小子无非是仗著学了点偏门手段,想趁著岁考前在督军府面前露个脸、博个前程罢了。 不知死活! “哗啦——”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的当口,那被重重包围的冰窟窿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死寂的黑水如同沸腾的铁水般翻滚。 一股腥臭的河泥味混杂著血腥气,席捲了整个冰面。 “退,快退!”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 只见那冰窟窿中,水花冲天而起。 一道惨绿黑影夹杂著嘶吼声,猛地从水底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是一头体型犹如成年猿猴的怪物,浑身长满黏腻绿毛,水草和淤泥纠缠在身上。 它的脸型酷似无毛死婴,双眼犹如两团燃烧的鬼火。 那双爪子上,赫然残留著苏若雪师妹的碎肉和布条。 水猴子! 而且是成了气候,饮了不知多少活人血的凶煞。 “嘶——” 看清怪物的瞬间,原本围在冰窟窿周围,想在冯督办面前表现一番的半数明劲武师,出於本能向后暴退了数丈远。 这可是岁考前督军府面前露脸的大好时机。 若是能斩了这头诡物,不仅能拿到上百块现大洋的赏格,还能直接混上一面黑铁腰牌。 可是,这世上的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啊! 水猴子在九河下梢的海河里,借著水势来去如风,力大无穷。 他们这些练家子,一身整劲、明劲功夫,在陆地上或许能开碑裂石。 可一旦下了这冰冷刺骨的河水,连三成的本事都发挥不出来,下去就是给这畜生加餐。 “开火,给老子开火!” 外围的巡警长官嚇得破音,声嘶力竭地下令。 “砰砰砰砰……” 十几条老套筒和汉阳造齐齐开火,火舌在黑夜中喷吐。 然而水猴子十分狡猾。 它只是探出半个身子威慑一番,在枪声响起的剎那,便猛地一缩,“扑通”一声重新钻回了深不见底的黑水中。 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大片冰屑,在水面只打出了一连串水花。 “停火,一群废物!” 冯长山怒喝一声,制止了巡警盲目射击。 他脸色铁青地走到冰窟窿边缘,盯著翻滚的黑水。 一双紫红色的铁掌上暗劲吞吐,连周围空气都隱隱扭曲。 但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有力使不出,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 他冯长山是暗劲武师不假,一掌能震碎水牛的五臟六腑,可这畜生躲在几丈深的水下死不露头。 他总不能自己跳进这零下十几度的冰窟窿里,去跟一头水诡肉搏吧? 那不是除妖,那是寻死! “冯大人,这……这畜生在水里滑不溜手,咱们的火器和拳脚都碰不到它,这可如何是好?”巡警长官凑上前问道。 冯长山咬著后槽牙,一言不发。 不远处,苏若雪握著柳叶单刀的手在发抖。 她盯著那吞噬了师妹的冰窟窿。 恨这吃人的世道,恨稽异科草菅人命,更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她想报仇,想把那头畜生千刀万剐。 可她不会水战,跳下去只会成为第二具浮尸。 这种眼睁睁看著仇人躲在水下耀武扬威的无力感,让她几近崩溃。 “你想报仇吗?”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苏若雪耳畔响起。 苏若雪浑身一震,转过头。 陆观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 少年那双眼眸里,没有周围武师的惊惧,也没有看热闹的戏謔,只有一种在乱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厉。 苏若雪咬破嘴唇,一丝鲜血渗出。 她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头:“想,做梦都想!” 在天桥底下,她曾赠他三块大洋,也曾出言点拨他的武道。 陆观恩怨分明。 这世道冰冷,別人敬他一尺,他便还人一丈。 “好。” 陆观將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 他越过苏若雪,大步走向警戒线核心,淡淡开口: “让我试试。” 周围的武师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纷纷露出荒谬与讥讽。 这小戏子疯了不成? 那可是连暗劲大成的冯督办都束手无策的水诡,连子弹都打不著。他一个靠偏门左道初入明劲的野路子,说要试试? 难不成真要脱衣服跳进冰窟窿里餵王八? 冯长山转过身,目光如刀在陆观身上刮过。 以他暗劲高手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陆观身上那层被刻意压制的晦涩气息,那是沾染了不乾净东西的左道特徵。 但在这股阴晦之下,冯长山却隱隱捕捉到一股气血。 “这小子……气血如龙,底子倒是厚得嚇人。若是走正途,將来未尝不能突破暗劲。”冯长山心中暗自思忖。 只可惜,太年轻,也太拎不清轻重了。 “你想下水?” 冯长山冷冷盯著陆观,“督军府的安家费虽然好拿,但老子这里不收连水性都不懂的死人。” “水猴子在水里是龙,到了岸上就是虫。” 陆观面色不变,迎著冯长山目光,“它不出来,我钓它出来便是。” “钓?拿什么钓?”冯长山皱眉。 陆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警戒线外那些看热闹的武馆弟子。 “劳烦哪位跑一趟南市福聚班,把我那口老樟木戏箱,还有我班子里的瞎爷给接来。” 此话一出,眾武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提著九环刀的武师嗤笑出声。 “小兄弟,咱们是来替督军府办差杀妖的,你当咱们是给你跑腿打杂的堂倌?” “大半夜的在这吃人的冰面上,你还想听戏?没睡醒吧!” 其他几个武馆的弟子也是满脸的不屑。 让他们这等有身份的武师,去给一个下九流的街头戏子扛箱子?简直是做梦。 见眾人不仅不帮忙,反倒出言讥讽,陆观眼神微冷,刚要说话,一旁的苏若雪却先爆发了。 “都给我闭嘴!” 苏若雪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眸含煞,直接扫向身后几个六合武馆的外门弟子。 “赵四,李七。”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去南市福聚班,把陆兄弟要的人和东西带过来,快去快回!” 被点名的两个弟子面露难色,缩著脖子嘟囔道。 “苏师姐,这大半夜的,外头冻得邪乎,咱们凭啥去给个唱戏的扛箱子啊……” “去!” 苏若雪手按柳叶刀柄,“呛啷”一声抽刀出鞘半寸,明劲小成的强横气血轰然一盪。 六合神枪传人的威压,在这几名外门弟子面前有著绝对的统御力。 “再废话一句,门规处置。” 两人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违逆。 只好咬牙切齿地瞪了陆观一眼,跺了跺脚,转身没入风雪中往南市跑去。 第三十六章 诱诡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风雪中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只见那两个六合武馆的弟子满头大汗,一人抬著一边,將那口老樟木戏箱给扛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冻得直哆嗦、怀里死死抱著破胡琴的老瞎子。 “箱子放这,人搀过来。”陆观毫不客气地一指冰面。 那两个弟子憋了一肚子火,重重把箱子砸在冰面上,嘴里骂骂咧咧。 “装神弄鬼的东西。” “等会儿要是钓不出那只水王八,看你这小戏子怎么在冯督办面前收场。” 陆观压根没搭理这帮蠢货,他走上前打开戏箱,抽出竹竿和白布。 “瞎爷,今晚得受点冻了。”陆观低声道。 老瞎子虽然瞎了眼,但鼻子极灵。 闻著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就知道到了要命的凶地。 他乾瘪的嘴唇一抿。 “少班主放手干,老骨头在这乱世熬了这么多年,还撑得住。” 陆观手脚麻利,几下便在距离冰窟窿五步远的地方,硬生生砸开冰层插下竹竿,扯起了一面白布幕布。 一盏马灯被掛在幕布后头,光影摇曳,在这惨白的冰面上显得诡异至极。 见陆观真在这搭起了草台班子,冯长山背著紫红色的铁掌,带著几个巡警头目就要凑近看个究竟。 “冯督办。” 陆观刚搭好幕布,头也没回。 “带著你的人,还有这帮武馆的看客,往后退十丈。” “你说什么?”冯长山虎目一瞪。 他堂堂暗劲大高手,武备处督办,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敬著,今天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喝令退后? “我说退后。这水底下藏著的是成了气候的阴物,警觉得很。”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练武练得阳气冲天,全堵在窟窿边上,惊了煞气,它死都不露头。” “今天若是钓不出这畜生,这责任,冯大人来担?” 冯长山被当场噎得脸色铁青。 在这诡案现场,最忌讳就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真要是让这水猴子跑了,明天督军府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直抽搐,大手猛地一挥。 “退,都给老子退后十丈!”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戏台子今天要是唱砸了,我扒了你的皮。” 眾人如潮水般退开。 偌大的海河冰面中央,孤零零地只剩下陆观的那座野台子,和被冻得发抖的老瞎子。 陆观一步跨入幕布后,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尊阴气森森,用灰鼠皮硝制而成的【鼠隱】皮影,直接贴在了心口。 “嗡——” 借相上身,匿踪! 这一刻,陆观浑身旺盛的阳刚气血被瞬间屏蔽,活人气息在幕布后彻底消失。 落在外人眼里,白布后头就只剩下一团没有温度的影子。 这次,陆观並没有演他最拿手的八极拳。 他演的,是老瞎子早年在关外学来的一出冷门诡戏……《捞月》。 戏里讲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帝王將相。 而是一个在阴历十五的无月之夜,老渔夫在深潭边点燃鬼火,以血为饵,捞取水中大妖的奇诡故事。 幕布上,一个佝僂著背的夜行人皮影浮现。 在陆观操纵下,皮影仿佛拥有灵魂,一举一动都带著活人才有的呼吸感。 胡琴声如泣如诉,皮影在幕布上做出拋撒渔网的动作。 而在外人看不见的幕布后,陆观借著【鼠隱】通灵灰皮的阴煞之气,硬生生將这场皮影戏,演成了“以戏招魂”的阴门法事。 一股纯粹阴气,顺著冰面,一丝丝渗透进黑水中。 水猴子本就是集天地至阴至邪之气而生的水诡。 在这没有月亮的雪夜,猛然感受到岸上那股比它还要精纯的阴气饵料。 混沌的大脑根本无法抗拒这种吸引。 “咕嚕嚕……” 冰窟窿里,再次泛起水泡。 “这……” 岸上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翻滚的黑水之中,那颗长满绿毛的头颅再次浮出了水面。 它双爪扒住冰窟窿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十几步外那块隨风飘动的白布。 在它的感知里,那幕布后头没有活人的阳气,只有一团醇厚无比的极阴之气。 “滴答,滴答……”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头水诡並没有像刚才那样只探出个脑袋威慑,而是四肢用力,带著一股浓烈的河底淤泥臭味,硬生生地从冰窟窿里爬了上来! 佝僂著身子,一步、两步……试探朝著陆观的戏台走去。 “嘶——” 远处的武馆弟子们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谁能想到,这在水底下来去如风的凶煞,竟然真的被一出野台子皮影戏给“迷”住了,心甘情愿地爬上了岸。 见到这一幕,冯长山也是惊骇不已。 这小戏子,竟然真的懂阴门拘魂的左道秘法。 能把这种水诡完完整整地誆骗上岸,这等手段,就算是稽异科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风水先生”也未必做得到。 “再近点,再近点……” 只要这畜生离那冰窟窿再远几步,他有绝对的把握,一记暗劲铁掌直接震碎它的天灵盖。 一丈。 五尺。 三尺! 那水猴子已经完完全全走到了白布前。 它缓缓张开那长满獠牙的腥臭大嘴,似乎想要连同那白布上的皮影和后面的阴气一口吞下。 “杀!” 幕布后的陆观,猛地一喝。 一把扯下心口的【鼠隱】皮影,切断了那股极纯的阴气。 右手快如闪电,將那尊【八极宗师】的虎皮皮影“啪”地一声攥入掌心,与右拳死死贴合。 “轰——” 极阴转极阳! 借著那虎皮皮影上蕴含的惨烈武夫拳意,陆观毫无保留地施展出了八极单式杀招的化境巔峰……《猛虎硬爬山》! “吼——” 冥冥中,仿佛有一头斑斕猛虎乍起。 “嗤啦——” 就在那水猴子张开腥臭大嘴的瞬间,那张白布被瞬间撕裂。 一只骨节粗大的拳头轰了出来。 恐怖的纯阳虎煞拳意先於拳锋,铺天盖地般席捲而出。 水猴子本是极阴的邪祟,在这股霸道拳意面前,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头从尸山血海中扑杀而来的下山猛虎。 来自於属性与气血的绝对压制,直接摄住了这头凶煞的心神,让它在原地呆滯了半息。 “咔嚓!” “吱啊——” 水诡发出一声惨叫,胸骨直接塌陷下去。双脚离地,向右后方狂飆出七八米远。 这一击,不仅重创了它的五臟六腑,更是將它直接打得远离了那救命的冰窟窿。 在其重伤瞬间,隱忍多时的苏若雪,猛地也窜了出去。 “死!” 苏若雪明劲爆发,手中柳叶单刀,將八极拳杀招“阎王三点手”的意境融入这一刀中,狠狠劈下。 “噗嗤。” 血光崩现。 柳叶单刀直接劈开了水猴子的头骨,绿色的血液在冰面上洇开。 水诡四肢挣扎了几下,彻底僵直,化作尸体。 寒风呼啸。 海河冰面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著那块隨风飘摇的白布,以及白布后默默收起皮影的削瘦身影。 提著九环刀的武师倒吸一口凉气,刀差点掉在地上。 赵临川张大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而暗劲大成的冯铁掌冯督办,此刻盯著陆观的方向。 半晌,硬是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第三十七章 牌子 几名巡警在长官的连踢带骂下,抬来一口內衬铁皮锌板的长匣。 这是武备处稽异科收殮妖邪尸骸的“镇煞匣”。 铁鉤勾住水诡尸体,生拉硬拽拖入匣中。 “砰”的一声,搭扣死死咬合。 两道黄底硃砂封条贴上,几人这才长出一口气。 周遭武馆弟子看著铁皮匣,再看向那个拆卸幕布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没了先前的讥讽轻视,眼中儘是敬畏,甚至惊惧。 提著九环刀的武师额头渗出一层白毛汗,寒风一吹,如坠冰窟。 不自觉往人群后头缩了缩,生怕陆观突然转头,算刚才那笔言语轻慢的帐。 而此刻,內心受到最大衝击的,莫过於武备处稽异科督办,冯长山。 这位暗劲大成的人物盯著陆观,一双紫红铁掌背在军大衣后。 “不对……刚刚那一拳,绝对不对劲。” 旁人或许只看到陆观一拳將水诡轰飞,满以为那是明劲武夫爆发的蛮力。 但冯长山站得近,感知最深。 水猴子这种集阴煞怨气而生的水诡,本就滑不溜手,怎么可能在面对活人拳头时,出现那半息致命的呆滯? 除非,它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比它更凶、更煞,更能摧毁它魂魄的东西。 “是拳意……那是拳意!” 冯长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观的眼神已带上震骇。 拳意这种东西,玄之又玄。 那是武道宗师將一门武学浸淫入骨,把精气神与一往无前的死志糅合,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势”。 他冯长山苦练铁砂掌三十年,踏入暗劲大成,也不过刚摸到一丝“意”的门槛。 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穿著旧棉袄的戏子,竟打出了猛虎下山般惨烈气象的拳意? “这小子,若是能活著成长起来,这津门卫的武林,怕是要变天了。” 冯长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的震惊。 他大步流星踩碎冰面,径直走到陆观身前。 陆观正將那尊吊睛白额虎皮雕刻的皮影收入布袋。察觉有人靠近,他眼皮微抬,平静迎上这位暗劲督办的审视。 两人就在猎猎寒风中对视半晌。 一个如深渊內敛,一个如铁塔巍峨。 突然,冯长山紧绷的国字脸上,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 他反手摸向腰间,解下一块黄铜牌。 “小子,听苏若雪说,你最近似乎惹上了点麻烦,想要加入督军府?” 陆观一愣,点了点头。 “明天督军府武备处的岁考,你不用考了。” 冯铁掌將一枚铜牌递向陆观,沉声道。 “这块牌子你先拿著,这是咱们稽异科的『临牌』。明日岁考校场,你直接来一趟,我亲自给你换正牌。” 冯长山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至於保书和考免费的规矩,你不用管。” “这事儿,督军府那边我会亲自递条子作保。” “这……”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可是武备处稽异科的牌子。 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军阀割据的津门卫,只要掛上这块牌子,就是官家的人,督军府的鹰犬。 每个月有现大洋兵餉拿不说,还有官办药局的虎骨鹿茸做药补。 在这南市地界,不管是横行的漕帮,还是暗处的阴门邪道,想动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家脖子够不够硬。 陆观看著递来的铜牌。 正面阳刻“武备稽异”四个楷书,背面阴刻“丙·叄拾玖”编號。 他没有犹豫,伸手接过。 铜片入手冰凉。 但在陆观手里,却比怀里那把淬毒铁攮子,比那十八根小黄鱼还要沉。 这沉的不是铜,而是他往后在这妖魔横行的津门卫,真正安身立命,能与那些把人当“血食”圈养的势力掀桌子的底气。 “多谢冯督办。”陆观拱手。 不远处的苏若雪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自幼习武,在六合武馆苦练七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才堪堪摸到明劲门槛,有了岁考资格。 可眼前这少年,半月前还在天桥底为了几个铜板挨冻,今夜却凭一场野台皮影和一记惊艷拳法,半路截胡,跨过了她奋斗七年的门槛。 但苏若雪心里却没生出嫉妒。 武林之中,达者为先。 刚才那一拳的风华,她自问就算再练十年,也未必打得出。 苏若雪单刀入鞘,深吸一口带著冰茬子的冷空气,脸上阴霾散去,露出释然笑容。 “陆观,恭喜。明日校场见。” “明日见。”陆观点头致意。 相比於苏若雪的洒脱,一旁的赵临川脸色却极难看。 几天前,他还在福聚班院子里高高在上,拿“十块大洋考免费”和“联名保书”拿捏陆观,试图让这戏子低头。 可谁能想到,这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人家根本不需要老字號保书,武备处督办亲自作保,硬生生把这天大机缘塞进他手里。 之前冷嘲热讽的武馆弟子们,此刻更是嫉妒得眼红,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早知道这戏子有这等通天本事,刚才扛箱子就该多卖点力气,说不定还能混个脸熟。 …… 子时已过,风雪暂歇。 海河三岔口的戒严渐渐解除,人群散去。 陆观扛起老樟木戏箱,一手搀扶著老瞎子,踏上回福聚班的归途。 暗夜的津门街道,除了远处租界偶尔传来的西洋钟声,便只有两人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老瞎子怀里死死抱住那把破胡琴。 虽然冻得直哆嗦,但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却泛著红光。 “少班主……这牌子,您拿稳了?”老瞎子压低嗓音,透著激动。 “拿稳了。”陆观拍了拍怀里铜牌的位置。 “好,好啊!”老瞎子眼眶微润。 “老班主在天之灵若是看见,也能合眼了。咱们福聚班,总算是在这吃人的地界上,砸下了一根钉子。” 老瞎子摸出那块磨得鋥亮的松香,在胡琴弓弦上狠狠蹭了两下,拉起一段低沉调子。 这不是戏,是皮影行当世代相传的“送神调”。 “瞎爷,大半夜拉这曲子作甚?”陆观不解。 “规矩不能废。” 老瞎子边拉琴边说,“老辈人讲究,夜半江边唱阴戏,最易招惹孤魂野鬼。” “水猴子虽伏诛,但刚才那出《捞月》的极阴之气,难免沾染些不乾净的东西跟著咱们。” “这『送神调』,就是把游魂野鬼送回海河里去,免得带回戏园衝撞活人。” 陆观听罢,心中凛然。 这偏门行当里,果然处处透著讲究。 他下意识紧了紧贴在心口的那尊【鼠隱】皮影。 今晚借相上身的时间虽短,但阴煞入体的感觉確实不適。 等回去后,必须用那些大药的药力好好冲刷一遍经脉才行。 第三十八章 化劲以下无敌手! 夜色如墨,大雪封城。 回到福聚班的院子,陆观將那口老樟木戏箱搁在后台供桌下。 老瞎子身子骨弱,又受了惊嚇挨了冻。喝过一碗薑汤后,已在木板床上睡去。 陆观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借著炭火光芒,环顾这间四处漏风,大梁朽坏的庙堂。 “等把狐门这群躲在阴沟里的杂碎清理乾净,是该把这戏园子好好翻修一下了。” 陆观暗自盘算。 他怀里揣著十八根小黄鱼和三百多块现大洋,这笔钱在津门卫足以买下一处两进两出的大宅院。 但他不打算搬。 福聚班是师傅留下的根,也是掩人耳目的绝佳道场。 等度过眼前的杀劫,他要把这漏风的墙全推了,换成青砖大瓦。 院里铺上青石板练功,再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把福聚班的字號重新立起来。 在这乱世,有了督军府的虎皮,加上自身的硬拳头,他要让这南市没人再敢来踢这扇门! 收回心思,陆观盘腿坐在炭盆边。 今夜在海河冰面上,为了震慑水诡,他打出了那一记蕴含猛虎拳意的《猛虎硬爬山》。 虽然威风八面,但气血消耗极大。 加上之前使用【鼠隱】皮影沾染了阴寒之气,此刻体內经脉隱隱作痛。 “是时候了。” 陆观摸出装著大药的木盒。 之前熬製的那份百年血参和玉化虎骨的药膏,他只用一小半突破“明劲小成”。 剩下的药膏全在这儿了。他將大半碗药膏尽数吞入腹中。 轰! 药力入喉,宛如吞下一团岩浆。 百年血参封存的生机,与化石虎骨里霸道无匹的纯阳骨髓交织,在胃里瞬间炸开。 “呃……” 陆观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 他运转八极拳呼吸法门,引导这股狂暴洪流冲刷四肢百骸。 在“龙筋虎骨”的体质下,那原本足以將寻常武夫经脉撑爆的药力,被一点点碾碎、吸收,化作明劲气血。 噼啪…… 噼啪…… 后台里响起一连串骨节爆鸣。 陆观坚韧如牛皮的皮膜下,那层青黑色的气血大网变得愈发密集粗壮。 热气从他浑身毛孔喷薄而出,竟在寒冬半空中凝结成一头白雾猛虎。 药力不断冲刷,陆观体內的气血攀升到了极限。 皮肉与筋骨之间,仿佛多出一层无形“胎膜”。 这层膜阻挡著气血向外透发,但也正是这层膜,將他体內的生机死死锁住。 “这就是突破明劲大成的最后一道关卡……” 只要衝破这层膜,气血便能真正做到气血如炉,阳气外放,百邪不侵。 陆观握紧双拳,体內气血向屏障发起衝击。 屏障坚韧异常,每一次撞击,都让五臟六腑跟著震盪。 “不行,药力虽猛,火候还差一丝。强行冲关,容易伤了內臟底子。” 陆观生性冷静,察觉屏障坚韧后,果断停止蛮干。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长气,將沸腾的气血压回丹田。 虽没能一鼓作气衝破这层膜,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站在明劲小成的巔峰,半只脚踏进大成门槛。 距离那气血如炉的境界,只差一个契机! …… 与此同时,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 督军府武备处大院內,灯火通明。 这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是稽异科在津门卫的指挥中枢。 楼外站著两排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之气冲天。 冯长山披著掛满冰霜的军大衣,大步穿过走廊。 他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推开二楼深处的办公室大门。 “沈处长,海河水诡的案子,结了。” 办公室內铺著波斯地毯。 红木办公桌后,坐著个穿军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武备处一把手,沈孝林沈处长。 沈处长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闻言眉头微挑,放下杯子,语气不疾不徐。 “冯督办,大半夜火急火燎的,可不像你暗劲大高手的做派。” “水诡结案了,是你亲自下水,拍碎了那畜生的天灵盖?” “不是我。” 冯长山走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眼睛里残留著激动。 “沈处长,是个民间的小子乾的。用了点民俗手段,將水猴子钓了出来。” “然后……一拳,就一拳!” “直接把那头成了气候的水猴子打得胸骨塌陷,逼出水面。” 沈处长冷笑一声:“冯长山,你是在跟我讲神话故事吗?” “海河里的水诡,连子弹都打不透那一身绿毛,你告诉我一个民间武夫一拳把它打废了?” “难不成他是哪位隱世的化劲大宗师返老还童?” “不,他只有明劲小成修为。但他……练出了拳意!” 冯长山一字一顿道。 啪! 沈处长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他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明劲练出拳意,你没看走眼?” “我这双眼睛毒著呢,绝不可能看错。” 冯长山深吸一口气。 “那一拳打出来,连我都感觉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惨烈煞气。水猴子是被他的拳意慑住心神,才硬吃了一记死手。” “处长,这小子是个万中无一的绝顶苗子,我已经把稽异科的『临牌』给他了。” “我还想请您批个条子,从武备处內库里,调一株三百年的『老山参』或者『血灵芝』赏他。” “大药?”沈处长眯起眼。 “对,这种妖孽,只要拿重金大药砸下去,彻底绑在督军府的战车上。” “虽然他修的是民俗法,只能止步暗劲,但也够用了。” “假以时日,咱们武备处就能多出一尊暗劲杀神,化劲以下无敌手!” “到时候,津门卫不听话的帮派堂口,还有租界里的洋人,全得给咱们盘著。” 沈处长並未兴奋,反而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在这军阀混战的泥潭里爬到这个位置,他比任何人都多疑。 “一个明劲就能练出拳意的妖孽,怎么可能毫无背景地缩在南市天桥底下?” “你別忘了,最近这半年,关外『五大仙门』不安分得很,频频派人潜入津门卫。” “他们可是衝著当年那桩『津门武库传承』来的。” “这小子,会不会是关外那群畜生派来的探子,故意演一出苦肉计,好混进督军府內部?” 冯长山一愣,后背渗出冷汗。 若真是如此,他把临牌给出去,就是引狼入室的死罪。 “来人。” 沈处长按下桌上铜铃。 一名便衣特务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处长!” “去查,查南市福聚班一个叫陆观的底细。” “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连每天拉什么屎都查清楚。” “尤其要查,他跟关外有没有瓜葛。” “是!”特务转身飞奔而去。 办公室陷入沉寂。 冯长山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连那杯凉透的茶都没心思喝。 不到半个时辰,特务去而復返,手里拿著匯总的情报,脸色古怪。 “处长,查清楚了。这小子半个月前还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苦哈哈,但最近確实突然暴富,而且……” 特务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冯长山。 “说!”沈处长眼神一寒。 “我们在南市的线人回报,这陆观最近跟关外『胡门』,確实有极深瓜葛。” 第三十九章 岁考 此言一出,冯长山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整个人退了半步。 竟然真的是关外邪修的探子?! 沈处长脸色阴沉,一股森冷杀机在办公室內瀰漫。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胡门这帮杂碎,手伸太长了。” 沈处长拉开抽屉,掏出一把白朗寧手枪拍在桌面,咬牙切齿。 “冯长山,你惹的漏子,你自己补,带上一个排的弟兄,带上重机枪,去把福聚班平了。” “哪怕他是个天才,沾了关外邪修的腥,就得死。” 冯长山闭上眼,沉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毙了他。” “等等” 报信的特务眼看长官要发兵,嚇得脸都白了,连摆手大喊:“处长,冯督办,二位听我把话说完。” “有屁快放!”沈处长怒道。 特务擦了擦冷汗,翻开情报第二页,语速极快: “这陆观確实跟胡门有瓜葛,但他不是探子,他是胡门的仇人啊。” “嗯?”沈处长和冯长山同时愣住。 “线人说,胡门看中陆观旺盛的纯阳气血,想把他当『血食鼎炉』採补。他们买通聚英楼赵掌柜,在陆观买的药材里下了狐仙媚毒。” 特务越说越心惊。 “结果这小子不仅没中招,反而今晚在福聚班院里,硬生生打死胡门派去收网的三个高手。” “其中一个,还是南市地下盘口极有凶名的明劲好手『铁爪』。” “这小子现在跟胡门,那是解不开的死仇了。” 办公室內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冯长山呆若木鸡,脑子嗡嗡作响。 一拳打废明劲好手铁爪? 这小子在海河冰面上,竟然还藏了拙? 办公桌后的沈处长,脸上的阴沉杀机瞬间凝固。隨后如川剧变脸般,涨得通红。 砰! 沈处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著特务的鼻子,破口大骂: “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娘说话大喘气是不是?” “这等要命的转折,你不一句话说完,非得让老子把枪掏出来才放屁?” 特务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好,好一个杀伐果断的野路子。” 在这军阀割据的乱世,最怕的不是手底下的人有野心,而是怕他们没有软肋、没有死敌。 “这小子既然跟关外胡门结了不死不休的血仇,那他在这津门卫,除了死死抱住咱们督军府的大腿,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沈处长目光灼灼地看向冯长山。 “长山,你刚才说,这小子明劲小成,却打出了拳意?” “千真万確。” 冯长山沉声点头,“虽然只是个雏形,但那股子有进无退的猛虎死志,假以时日,绝对是能镇压一方的苗子。” “好。” 沈处长双手一拍办公桌。 “胡门那帮装神弄鬼的畜生,最近仗著背后有大帅的姨太太撑腰,越来越不把武备处放在眼里了。正愁没把快刀去剁他们的爪子。” 他转过身,从背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贴著封条的紫檀木长盒,重重拍在桌上。 “这里头,是前清內务府留下来的一株『三百年血灵芝』,本来是打算送去给大帅贺寿的。现在,它是陆观的了。” 冯长山一惊:“处长,这手笔太大了……” “大什么?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但真正能杀妖斩诡的快刀,千金不换。” 沈处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不过,这药不能白给。明天的岁考,我要你亲自盯著。” “只要他能在校场上,把南市那些个自视甚高的武馆真传给我压下去,打出咱们武备处的威风,这药,当场赏他。” “我要让整个津门卫都知道,跟著督军府混,有肉吃。敢跟咱们作对,关外大仙也得扒皮抽筋。” “是!” 冯长山猛地敬了个军礼。 …… 翌日,清晨。 津门卫的雪终於停了,但化雪的寒气却仿佛能將人的骨髓冻住。 南市街头,早点的叫卖声被冷风扯得稀碎。 “嘎巴菜,热乎的嘎巴菜嘞……两枚铜子儿一大碗。” “刚出锅的棒槌果子,酥脆掉渣。” 陆观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戴破毡帽,双手笼在袖子里,从福聚班的破院门走了出来。 在这民国十四年的当口,物价分明。 普通苦力干一天活,撑死了也就挣二三十个铜板。 一碗嘎巴菜两个铜板,算是极便宜的果腹之物。 但陆观没有在早点摊前停留。 他径直走到街角的肉铺,隨手排出两块现大洋。 “老板,那条羊后腿,还有那半扇排骨,全给我包了。不用切。” 肉铺老板看著那白花花的大洋,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地用草绳將几十斤重的肉绑好递过去。 陆观提著肉,转身走入死胡同,简单烹製后,犹如一头真正的荒野猛虎,大口吞咽。 几十斤血肉下肚,体內那层阻碍他踏入“大成”的无形胎膜,被旺盛的精气不断冲刷,越发薄弱。 一顿风捲残云,几十斤肉下了肚,陆观的脸色红润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用粗布擦了擦嘴角,眼神冷冽。 今天,是武备处的岁考。 也是他彻底撕开福聚班那个“落魄小戏子”偽装,站到津门卫檯面上的第一步。 只有站得足够高,官家的虎皮足够厚,那躲在暗处的狐门才不敢肆无忌惮地动用大批人马围剿他。 等吃干抹净,陆观回了趟福聚班的后台。 老瞎子正坐在火盆边,摸索著给胡琴上松香。见陆观回来,老瞎子停了手里的活计。 “少班主,今儿个就是武备处岁考的日子了吧?这等露脸的场合,您可得当心些暗箭。” “放心吧瞎爷。” 陆观走到床铺边,伸手入怀。 將昨天夜里从大烟馆钱麻子枕头底下缴获的那把白朗寧m1911手枪,连同三个压满黄澄澄子弹的弹匣,一併掏了出来。 “啪”的一声,泛著烤蓝幽光的洋枪拍在了老瞎子手边的桌面上。 “这是……” 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子枪油味和钢铁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洋枪,大眼擼子。” 陆观拉过老瞎子满是老茧的手,一寸寸教他摸索枪身的构造,大拇指按在保险拨片上。 “瞎爷,我今天去校场,短则半日,长则一天。这院子里就剩您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陆观声音压得极低,透著股森寒。 “这枪我已经上好膛了。若是有人敢踹门进来,別管是漕帮的青皮还是狐门的邪修,您摸准了方向,大拇指把这拨片往下按,然后扣扳机,打空弹匣为止。” “功夫再高,一枪撂倒。有这铁疙瘩傍身,谁来谁死。”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枪柄,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少班主只管去博个前程,老骨头我年轻时在关外,也不是没摸过火器。有它在,戏箱丟不了!” 陆观见状,再无后顾之忧,转身將破毡帽往下压了压,推门匯入了前往长清观的人流中。 …… 巳时一刻,长清观校场。 这里本是前清绿营兵演武的场地,如今被督军府武备处徵用,成了每年一度的岁考重地。 校场四周,插满了猎猎作响的黄底黑字大旗——“武备稽异”。 校场外围,早已经人山人海。 南市大大小小三十六家武馆,几乎全都派了人来。有来看热闹的,也有带队来参考的。 那些穿著锦缎对襟棉袄、脚蹬千层底的武馆馆主们,一个个端著架子,互相拱手寒暄,嘴里谈论的无非是谁家弟子天赋高,谁家今年能拿到几个“外聘武师”的名额。 六合武馆的队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若雪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暗红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英气逼人,引得周围不少年轻武夫频频侧目。 赵临川则陪在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边,那是六合武馆的馆主,也是他们二人的师傅。 “若雪,昨夜海河的事,为师听说了。冯长山行事霸道,你不该去顶撞他。”老馆主低声训斥,但眼中却满是溺爱。 “师傅,弟子知错。但若兰师妹死得惨,我咽不下这口气。”苏若雪低头。 “罢了。” 老馆主嘆了口气。 “今日岁考,你只要稳扎稳打,拿个甲上不成问题。只要进了武备处,以后这南市的地界,便没人敢小瞧我六合一脉。” “还有,你刚才说那福聚班的小班主,不仅拿到了稽异科的临牌,还练出了拳意?” “千真万確,师傅。” 苏若雪眼神复杂,“那一式八极杀招,惨烈至极,弟子自问,同等境界下,我接不住。” 老馆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嘆了口气。 “民间野路子,能有这份悟性,实属难得。但……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 站在一旁的赵临川闻言,適时地接过了话头。 “师傅说得是。昨晚那水猴子是阴邪之物,他靠著一点旁门左道的皮影戏誆骗上岸,再借著八极拳天生的阳刚之气克制,这才討了巧。” 赵临川双手抱胸,看著远处涌动的人群冷笑。 “督军府发他临牌,那是冯长山一时兴起。今天这岁考校场,打的可是实打实的擂台,拳脚无眼。” “他一个连补药都吃不起的穷小子,底子虚浮,等会儿要是真上了台,怕是要原形毕露。” 苏若雪眉头微皱,不悦地看了赵临川一眼, “赵师兄,莫欺少年穷。他昨晚展现出的底蕴,绝不是虚浮之辈。” 就在各家武馆摩拳擦掌之际。 长清观的大门前,负责核验身份和收取保书的案条后,几个穿著黑狗皮军装的军官正趾高气扬地查验著。 “下一个!” 一个身形挺拔,穿著破旧棉袄的少年,双手笼在袖子里,缓步走到了案条前。 正是陆观。 他这一身寒酸打扮,与周围那些穿著光鲜练功服的武馆弟子显得格格不入。 “名字,籍贯,保书,还有十块大洋的考免费!”负责登记的军官不耐烦地用笔敲了敲桌子,连头都没抬。 “南市,福聚班,陆观。” “嗯?” 那军官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陆观一眼,嗤笑出声。 “福聚班?你当这里是天桥底下的野台子呢,没钱没保书,也敢来武备处消遣老子?滚一边去!”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周围武馆弟子的注意。 那些昨晚没去过海河边、不认识陆观的武馆弟子,仿佛看笑话一样指指点点。 “哟呵,这是哪来的穷酸?福聚班?不就是个天桥底下撂地耍皮影的破落户吗?” “真他娘的逗,武备处岁考是什么地方?连十块大洋的考免费都掏不出,还想来这儿混吃混喝?” “赶紧滚蛋吧,別脏了督军府的地界!” 这几个不知內情的武师骂得正欢,却忽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他们转头一看,发现周围竟然有一小半的武馆好手,此刻全都闭口不言。 尤其是昨天夜里在冰面上被陆观训斥过的那个“九环刀”武师,此刻正抱著膀子,嘴角掛著一抹玩味,像看死人一样看著那几个叫囂的愣头青。 “师兄,你笑啥?那穷小子……” 旁边有个师弟不解地问。 “嘘,闭嘴,看戏!” 九环刀武师压低声音,满脸幸灾乐祸。 “铁砂门这帮蠢猪,今天算是要踢到铁板了。” 昨晚在场的武馆弟子们心照不宣地交换著眼神,谁也没有出言提醒。 江湖险恶,看著別人踩雷出丑,也是一大乐事。 就在那几个愣头青叫骂得最凶,登记军官也准备拔枪赶人的时候。 陆观缓缓將笼在袖子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枚黄铜铸造的腰牌。 啪! 陆观隨手一拋,那枚沉甸甸的铜牌直接砸在案条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保书没有,大洋没有。” 陆观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名军官,眼神如刀。 “这个,够吗?” 那军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要发作,可当他看清铜牌上阳刻的“武备稽异”四个大字时,原本囂张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就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这可是稽异科督办特发的临牌。 见牌如见督办亲临。 “这……这位爷,您瞧我这双瞎眼,够了,够了,您快里面请。” 军官双手捧起铜牌,点头哈腰,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一幕,让刚才那些叫囂辱骂的武馆弟子们,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像被大手掐住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稽异科的临牌?他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那些昨晚在场的武师们,则是冷笑连连,欣赏著这帮蠢货比吞了死苍蝇还难看的脸色。 就在这时,苏若雪和赵临川从六合武馆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陆观,你来了。”苏若雪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陆观收回铜牌,冲她微微頷首。 “苏姑娘。既然督军府发了牌子,我总得来看看这擂台的水有多深。” 第四十章 免除考试 站在苏若雪身侧的,是一身藏青色对襟棉袄的赵临川。 这位六合武馆的真传弟子,此刻看著陆观的眼神已没了初见时的那股子居高临下。 前几夜福聚班院子里那满地的尸首,让他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寒酸的落魄少班主,手里捏著能搏杀明劲高手的狠辣底牌。 哪怕未来止步於暗劲,成为一个教头也都够用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有真本事的人,哪怕出身下九流,也值得他高看一眼。 “陆兄弟深藏不露,倒是我之前眼拙了。” 赵临川微微拱手,语气客气。 “我原以为你凑不齐那十块大洋的保费,没想到你竟能搭上稽异科的线。” “不过,这长清观的擂台可不好打,督军府的差事更是拿命填。你那门搏命的秘法虽强,但终究伤及本源,若是在校场上遇到硬茬子,切莫意气用事。” 赵临川这话確实是出於好意。 陆观神色古井无波,淡淡回礼。 “多谢赵兄提点,陆某心里有数。” 苏若雪看著赵师兄这般,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又看了看陆观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轻嘆了一声。 “陆观,赵师兄说得在理。” “你初入明劲,气血若不稳,极易留下暗伤。你若是手头拮据买不到好药调理身子,千万別硬撑。” “回头你来找我,南市的药行我还能说上几分话,按底价给你拿几副真正的关外老参。” 陆观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苏姑娘的好意,我记下了。” “师傅在那边唤我们了,若雪,咱们先过去吧。陆兄弟,祝你今日旗开得胜。” 赵临川见好就收,得体地道了声別,便带著苏若雪向六合武馆的阵营走去。 看著两人的背影走远,昨晚在海河冰面上亲眼目睹了陆观一拳轰飞水猴子的几个武馆弟子,这才像闻著腥味的猫一样,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哎哟,陆班主。昨夜海河一別,您那一拳的风采,可真是把咱们这些练家子的魂都给镇住了!” 那个提著九环刀的武师搓著手,笑得脸上的横肉堆成了一朵花,哪还有半点昨晚的轻慢。 “是啊是啊,陆爷那一手,惨烈霸道,咱们津门卫年轻一辈里,谁敢试其锋芒?”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著交情,言语间的热络,仿佛陆观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陆观冷眼看著这帮见风使舵的江湖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皮影戏里唱得好,“台上帝王將相,台下提线木偶”。 这帮人看似练了一身整劲、明劲,骨子里却还是隨波逐流的木偶,哪有半点武道当爭的死志? 不过,陆观並未发作,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 这津门卫水深王八多,多听听这些江湖混子的閒言碎语,总归没坏处。 果不其然,那九环刀武师凑得极近,压低了嗓音,衝著苏若雪的背影努了努嘴,神秘兮兮地说道。 “陆爷,您跟六合武馆的苏师姐交情不错吧?” “您可知,她为何年纪轻轻就能把明劲练到这等火候?” 陆观眉头微挑。 “六合神枪传承百年,苏姑娘天赋异稟,自然进步神速。” “嗨,天赋是一码事,这钱袋子可是另一码事!” 九环刀武师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去。 “这穷文富武的道理您懂。苏师姐不仅是六合真传,她背后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苏记药行』!” “整个津门卫乃至大半个北方的关外野山参、黑虎骨、鹿茸胶,有一大半是走她苏家的水路进来的!” 陆观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原来如此! 难怪那日苏若雪在聚英楼里,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气血亏空,还苦口婆心地劝自己用虎骨酒、鹿茸血打底。 难怪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隨手就能扔出三块现大洋当赏钱。 在这块现大洋能买三十斤好面的民国十四年,掌握了药材渠道,就等於掌握了津门武林的命脉。 想到这里,陆观眼底闪过一丝思量。 自己怀里揣著十八根小黄鱼和三百多块大洋的巨款,正愁找不到真正乾净,年份纯正的极品老药来衝击明劲大成。 既然苏家是这行当的龙头,或许能通过苏若雪这条线,避开那狐门邪修的暗算,搞到真正的百年大药。 “当!当!当!” 就在陆观心思电转之际。 长清观校场中央,一口足有半人高的铜钟被重重敲响,沉闷的钟声瞬间压下了满场的喧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校场正前方的督军府点將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一排穿著黄呢子军大衣,佩戴將校肩章的军官。 台下四周,几十把上著刺刀的汉阳造步枪冷森森地竖著。 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督军府大头兵將整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这哪是比武的擂台,这分明就是个生杀予夺的刑场! 一名掛著上尉军衔的考官走到台前,手里拿著个铁皮大喇叭,声音震耳欲聋。 “奉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之命,今日岁考,正式开始。” “津门武林,讲究个拳头说话。” “咱们武备处要的是能杀妖斩诡的快刀,不是花拳绣腿的麵团!” 上尉考官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台下的大几百號武馆弟子,冷冷宣读规矩。 “岁考分三阵!” “头阵,测力。明劲初入者,单臂举起三百斤石锁走三步,方可过关!” “二阵,拆招。各家弟子签生死状上擂台,点到为止是狗屁,在这儿,见血才算真章!被打下擂台者,淘汰!” “三阵,验胆。” “过了前两阵的,稽异科会放出几只刚从乱葬岗里拘出来的活尸煞。能撑过一炷香不退者,赏大洋十块!” “能斩落煞首者,发武备处黑铁腰牌,食朝廷俸禄!”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往年的岁考,不过是武馆之间相互切磋,点到为止。 今年竟然要签生死状,甚至还要直接拿乱葬岗里的活尸煞来验胆? 这分明是用人命在填督军府的差事! 不少跟著师傅来见世面的初入明劲的年轻武夫,脸色唰地白了,双腿都忍不住打颤。 “考官大人!” 赵临川此时上前一步,仗著六合武馆的底蕴,大声问道。 “往年岁考,明劲大成的武师可免去头阵和二阵,直接入选。不知今年规矩可有变化?” 上尉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规矩照旧。明劲大成者,气血如炉,已是难得的好手,可直接列席特等方阵,免去前两阵的筛选。” “各位,亮真劲吧!” 隨著考官一声令下,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压抑。 那些苦熬多年才摸到明劲门槛的武夫们,排著队走向那三百斤重的青石锁。 骨肉断裂声、惨叫声很快便在校场上此起彼伏。 这督军府的门槛,是用血肉铺出来的。 陆观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他的脑海中,造化戏台的那一尊【八极宗师】皮影好似在发出虎啸。 三百斤石锁? 对於他这“龙筋虎骨”的极品根骨来说,就像是提个菜篮子般轻鬆。 但他没有急著上前,枪打出头鸟,在这吃人的地界,先苟住看清局势,再雷霆出击才是王道。 就在头阵进行得如火如荼,惨叫声连连之际,点將台后方,一阵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传来。 “冯督办到!” 隨著一声高喝,穿著將官军大衣,下巴留著钢针短须的冯长山大步走上点將台。 他那双暗劲吞吐,泛著诡异紫红色的“冯铁掌”背在身后。 一出场,一股无形威压便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了全场武夫的心头。 全场鸦雀无声。 暗劲大高手的威严,在这明劲武夫成堆的校场上,是绝对的统治力。 冯长山鹰隼般的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 最终,定格在站在角落,穿著洗得发白破棉袄的陆观身上。 想到昨夜沈处长的死命令,以及陆观跟关外狐门那不死不休的血仇,冯长山的嘴角微微上扬,道。 “停!” 冯长山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闷雷般在校场上空炸响,直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测力考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这位暗劲督办的身上。 冯长山大步走到台前,指著人群后方的陆观,洪钟般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个叫陆观的,滚出来!” 台下的武馆弟子们又惊又喜,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些武馆弟子不明所以,心中大喜,暗道。 定是这小子昨晚拿旁门左道的邪法骗了稽异科的临牌,如今冯督办回过味来,要当眾扒了他的皮! 苏若雪则是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柳叶刀柄上。 陆观面无表情,踏著满地碎雪,一步步走到台前。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军礼,只是微微拱手,身形挺拔如一桿戳穿风雪的大枪。 “冯督办。” 冯长山死死盯著他,突然放声大笑。 “好小子,这身骨头倒是够硬!” 冯长山话锋一转,声音猛地拔高,响彻整个长清观校场。 “这头阵和二阵的过家家,你不用考了!”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不用考了?这是要直接淘汰,还是……?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冯长山的声音再次砸下。 “明劲一途,练皮练肉练筋骨,那都是凡夫俗子的水磨工夫!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杀人斩诡,靠的是一股子有进无退的死志,靠的是『拳意』!” 冯长山伸手猛地点向陆观。 “这小子,虽只是初入明劲不久,却已在生死搏杀中,养出了一丝惨烈的猛虎拳意。” “拳意一出,明劲之內,堪称无敌手!” “传我的將令!” “福聚班陆观,持我武备处稽异科临牌,直接免除一切凡俗考核。以明劲大成之待遇,直接列席特等方阵!” 轰!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校场上空引爆。 整个长清观校场,瞬间炸开了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譁然。 “什么?!拳意?!” “他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领悟出化劲宗师才能触碰的拳意?!”一名白髮苍苍的武馆教头震惊得扯断了鬍鬚。 “免除考核?直接列席明劲大成方阵?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啊,督军府这等於是直接把黑铁腰牌塞进他手里了!” “我的老天爷,这小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昨晚海河边上,他那一拳难道真的如此恐怖?” 那些之前在门口嘲笑陆观交不起考免费的铁砂门弟子,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们竟然嘲笑了一个领悟了拳意、被暗劲大督办亲自点名保送的绝顶妖孽? 人群中,赵临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首形容了。 拳意? 居然是拳意,这怎么可能! 他自詡为南市年轻一辈的翘楚,苦熬近十年,耗费了无数药材,才勉强堆到明劲大成,本以为今天能在岁考上大放异彩。 可现在算什么?一个连吃口饱饭都成问题,浑身打著补丁的下九流戏子,竟然越过了他这十年的苦功,直接触碰到了连他师傅都讳莫如深的“拳意”?! 苏若雪看著那立於风雪中,承受著全场千百道敬畏目光的挺拔身影,美眸异彩连连。 她知道陆观绝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想到,他这声龙吟,竟然会啸得如此震耳欲聋。 面对全场的骇然,陆观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可怕。 “多谢冯督办。” 隨后,在那大几百號武夫的注视下,陆观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原本拥挤在前方的人群,犹如摩西分海般,慌忙向两侧退避,硬生生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些先前叫囂的铁砂门弟子,更是死死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煞星多看他们一眼。 陆观径直走向了那代表著津门武林年轻一辈最高战力的“明劲大成特等方阵”。 站定。 点將台上,冯长山看著陆观这副宠辱不惊的做派,眼底的讚赏之色更浓。 “好定力!这等心性,若是能度过今日这局,將来督军府的暗劲太保里,必有他一席之地!” 冯长山转过身,大步走回太师椅坐下,衝著旁边那名上尉考官挥了挥手。 “头阵、二阵,给我加快进度。一炷香內,把那些不中用的废物全给我筛下去。老子要看第三阵!” “是!” 上尉考官额头冒汗,立刻吹响了铜哨。 第四十一章 拆招见血,猛虎出笼 督军府的规矩,从来不讲究点到为止。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头兵手里的汉阳造可是要见血的。 招募来的外聘武师若是连见红的胆子都没有,趁早滚回去抱孩子。 擂台不是木头搭的,直接在梆硬的黄土地上用白灰画了个大圈。 四名穿呢子军大衣的武备处教官立在周遭,手里拿著炭笔与花名册。 第一阵並不算难, 但第二阵的规矩暗藏玄机。 並非被打出圈外就一定淘汰,关键看教官的评级。 只要在台上打出明劲的刚猛,露了真底子,哪怕最后惜败,只要教官笔下勾个“甲”字,照样过关。 相反,若是畏首畏尾,哪怕贏了,得个“丙”或“丁”,也得捲铺盖滚蛋。 “砰。” 一个使通背拳的汉子被窝心脚踹出白灰圈,大口吐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圈內,苏若雪一袭暗红劲装,宛如跳动的烈火。 她长发在风中飞舞,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双眸却亮得灼人。 “好俊的六合拳法,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台下有人低声惊呼。 苏若雪今日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本是六合武馆百年不遇的天才,加上之前在天桥底下看了陆观那出《沧州武夫》,心底那层关於“死志”的窗户纸早已被捅破。 “下一个,谁来?”苏若雪甩去手背沾著的血跡,朗声喝问。 “六合武馆的小丫头,休要猖狂,老夫来会会你。” 人群中,一名穿青布长衫的中年武师大步跨入圈內。 此人太阳穴高耸,指节粗大如核桃。 一站定,脚下冻土便被踩出两个浅坑。 “是城南铁腿门的赵师傅。这可是成名已久的老牌明劲高手。” 赵师傅没有废话,冷哼一声,整个人犹如一头下山老猿欺身而上。 明劲勃发,气血如网。 他的双腿如同生铁铸就的钢鞭,带著气爆声,一记连环鸳鸯踢直逼苏若雪面门。 苏若雪不敢怠慢,双臂交叉硬挡。 咔喇一声。 苏若雪被这股老辣明劲震得连退三步,双臂发麻。 老牌武师的气血底蕴,终究比她这等初入明劲的年轻人要浑厚得多。 “丫头,下去吧。”赵师傅得势不饶人,铁腿如影隨形,招招不离要害。 苏若雪被逼到白灰圈边缘,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猛地闪过陆观手里那尊虎皮皮影的模样。 那胸口带著枪眼,却依然仰天长啸,死战不退的沧州武夫。 “退无可退,那就不退。” 苏若雪眸中陡然爆发出一股戾气。 她不闪不避,迎著赵师傅劈头盖脸的一记高鞭腿,合身扑上。 六合杀招,阎王三点手。 “疯了。” 台下赵临川惊呼出声,这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赵师傅也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姑娘敢拿命来换,心头一震,腿上力道下意识收了三分。 高手过招,哪怕一丝怯懦也是致命的。 苏若雪硬生生用肩膀扛下这一腿。 咔嚓一声,左肩脱臼。 但她的右拳带著惨烈死志,如炮弹般轰在赵师傅胸口。 “砰。” 赵师傅闷哼一声,犹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白灰圈,重重摔在雪地里。 全场死寂。 苏若雪捂著脱臼的左肩,脸色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站在圈內大口喘息,体內气血在此刻仿佛沸腾熔炉。 竟然在这绝境搏杀中,隱隱有了一丝“皮膜如革”的蜕变跡象。 “好,有进无退,这才是武人的骨气。”台上的冯长山一拍太师椅扶手,大声称讚。 四名教官齐刷刷在花名册上,给苏若雪和那位赵师傅的名字后头,都重重画了个“甲”字。 苏若雪被人扶下场接骨,接下来的比斗越发惨烈。 断手断脚者不计其数,长清观校场几乎被鲜血染红。 就在这时,一道张狂身影从铁砂门阵营中纵身跃入圈內。 此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黑狐皮坎肩,双手呈青黑色。 正是铁砂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天骄,也是刚才在门外嘲笑陆观最狠的几人之一,贺飞。 贺飞一上场,气焰滔天。 他一双铁砂掌早已练到明劲小成,寻常武夫的皮肉被他擦著就伤,碰著就折。 短短半柱香功夫,他连废三名好手。 下手狠辣,招招衝著致残去,惹得周围武馆敢怒不敢言。 “还有谁?”贺飞站在场中,狂態毕露。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终越过普通方阵,直勾勾盯上站在特等方阵里,双手笼在破棉袄袖子里的陆观。 凭什么? 他贺飞苦练铁砂掌十几年,双手在滚烫的铁砂里插得血肉模糊,才换来今日修为,却要在这里像耍猴一样拼死拼活抢名额。 而那个叫陆观的下九流戏子,凭什么免除考核,舒舒服服站著? 就凭冯督办口中那虚无縹緲的拳意? 他不服。 “听闻福聚班陆班主,领悟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拳意,被冯大人奉为座上宾。” 贺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他猛地抬手指向陆观,声音在空旷的校场迴荡。 “在下铁砂门贺飞,不才,想向陆班主討教几招。不知陆班主敢不敢下场赐教?” “还是说,你那皮影戏的障眼法,只敢在晚上糊弄没有灵智的水猴子,不敢在光天化日下见真章?”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这贺飞疯了,敢当眾挑衅冯督办保送的人?” “铁砂门向来跋扈,贺飞更是武痴,明摆著是不服气。” 点將台上,那名上尉考官眉头一皱,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冯长山抬手拦住。 冯长山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盯著陆观,嘴角勾起弧度。 他保送陆观固然是看重,但也想藉此机会,在白日里眾目睽睽下,看看这小子那所谓的拳意究竟有几分成色。 “年轻人火气旺,想切磋切磋,无妨。” 冯长山淡淡开口。 督办发了话,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陆观身上。 陆观静静站在特等方阵里,寒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缓缓將双手从袖子里抽出。 皮影行当有句老话:“眼皮不动心在动,一步一颤满盘活。” 陆观迈开步子。 嗒。 嗒。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心坎上。 那是一种古怪的步法,脚底不离地,平移如滑,动若鬼魅。 走到白灰圈內,陆观微微抬眼,看著对面犹如发怒公牛般的贺飞,语气如一潭死水。 “你要看拳意,我给你看。” “狂妄。” 贺飞被陆观轻描淡写的態度彻底激怒。 他狂吼一声,浑身明劲轰然爆发,青黑色双掌在空气中摩擦出一股焦糊味。 “死来。” 贺飞脚下冻土炸裂。 整个人犹如一头黑熊,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一记铁砂劈掛掌直劈陆观脑门。 这一掌若是劈实,青石碑也得裂成两半。 太快,也太猛。 台下苏若雪忍不住握紧刀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陆观根本没退。 他在贺飞双掌临身的剎那,胸膛猛吸,脊椎大筋犹如拉满的牛角弓,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吼。 出拳的瞬间,在贺飞视线中,眼前的破棉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庞大,浑身浴血的吊睛白额猛虎。 那猛虎带著千军万马辟易的惨烈死志,张开血盆大口,从尸山血海中朝他扑杀而来。 八极单式杀招,登峰造极……猛虎硬爬山。 第四十二章 团队协作 “砰。” 一声沉闷气爆在校场中央炸响,犹如半空打了个闷雷。 陆观的右拳后发先至,毫无花哨地硬碰硬,砸在贺飞引以为傲的铁砂掌上。 “咔嚓。” 贺飞那坚如铁石的右手手腕,瞬间折断成诡异角度。 但这还没完。 那一股至刚至阳,摧枯拉朽的猛虎拳意,犹如实质般灌入贺飞体內,直接摧毁他所有的防御架势与抵抗意志。 贺飞只觉魂魄仿佛被恶虎生生撕咬,大脑瞬间空白。 “轰。” 贺飞魁梧的身躯,双脚直接离地,向后狂飆出十几米远,越过白灰圈,重重砸在督军府点將台下的青砖基座上。 贺飞一口鲜血喷出两尺多高,两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一招。 秒杀。 整个长清观校场死寂得落针可闻,只有风雪刮过旗帜的猎猎声。 刚才还在为贺飞叫好的铁砂门弟子,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活鸭,张著嘴巴,浑身发抖。 那些原本对陆观免试心存芥蒂的武馆教头,看向陆观的眼神,已从质疑变成惊惧。 “那……那就是拳意?”赵临川倒吸一口凉气,里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哪怕站在台下,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单方面屠杀。 如果不是陆观最后收了三分力,贺飞的整条胳膊连同半边身子,恐怕会被直接打成肉泥。 “好,好一个猛虎出笼。” 点將台上,冯长山猛地起身放声大笑,紫红双掌在半空拍了两下,眼中满是狂热。 “有这一拳的底子,这津门卫的诡案,何愁不破。” 他转头看向被震慑住的考官,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记分。” 考官如梦初醒,赶紧在花名册上记下。 令人意外的是,考官在贺飞的名字后面,依然画了个“甲”字。 督军府的规矩森严且公平。 贺飞虽被一招秒杀,但他之前连废三人的明劲实力和出手狠辣,確实够上了武备处標准。 只不过他运气太差,惹了尊不该惹的煞神。 两名士兵上前,將贺飞拖下去救治。 陆观收起架势,没多看贺飞一眼,依然將双手笼在破棉袄袖子里。 他踏著似缓实快的步子,重新走回特等方阵角落,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 但这一下,再也没人敢对他那个位置有半点异议。 第二阵拆招在陆观这惊艷一拳后,很快落下帷幕。 原本大几百號人的校场,经过两轮残酷筛选,如今还能站著的已不足六十人。 天色彻底阴沉。 厚重的铅灰云层压在长清观飞檐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感。 “呜——呜——” 就在这时,几名穿黑胶雨衣,戴防毒面具的督军府士兵,推著三个纯铁大笼子,从校场后方地窖缓缓走出。 铁笼上贴满硃砂黄符,被粗大铁链锁死。 隨著铁笼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混杂著极寒阴煞,瞬间席捲校场。 铁笼內传来非人的嘶吼。 那声音仿佛用指甲挠著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点將台上,冯长山笑意收敛,换上一副冷酷肃杀的面容。 “过了前两阵的,都给老子听好。”冯长山的声音在阴风中迴荡。 “这第三阵验胆,验的不是你们的拳头,是你们对付脏东西的命格。” 他抬手指向场中。 “笼子里装的,是稽异科刚从城外乱葬岗挖出来的百年活尸煞。” “一炷香的时间,铁笼打开。活下来的,就是武备处的人。开笼。” “哐当——哐当——” 纯铁笼门被人用长竹竿远远挑开。 “呼——” 笼门一开,一股惨绿色尸气,夹杂著深埋百年的腐臭与阴寒,朝校场四周倒灌而出。 前排几个初入明劲、气血稍弱的弟子,被阴风一衝,当场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接连吐出酸水。 “吼——” 伴著刺耳嘶吼,三道黑影从铁笼躥出,重重砸在覆满残雪的黄土地上。 眾人定睛一看,皆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三具穿著前清残破甲冑的尸煞。 浑身皮肉乾瘪,紧贴骨头,呈现诡异的青黑色,犹如浇筑了生铁。 十指指甲长达三寸,漆黑如墨,闪烁幽光。 它们眼白翻起,瞳孔缩成细小红点。死死盯著场中六十多个气血旺盛的活人,如饿犬见肉。 “点香。” 点將台上,冯长山一声断喝。 一根小臂粗细的特製大香点燃入炉。 青烟裊裊,这场用人命填的验胆大戏,正式开锣。 “区区死物也敢猖狂,看老子砸碎了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名使八卦连环掌的明劲武师脚踩八卦步,绕至尸煞侧面。 他强压心头恐惧,浑身骨节炸响,一记双撞掌狠狠拍在尸煞肋骨上。 砰。 一声闷响。 武师脸上的狞笑凝固。 他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拍在尸皮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印。 反震回来的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铜皮铁骨?”武师失声惊呼。 尸煞根本不给机会。 它转过僵硬脖颈,青黑利爪带起腥风,以违背活人发力习惯的诡异角度一挥。 噗嗤。 血光崩现。 武师惨叫倒地,胸口被撕下一大块血肉,森森白骨暴露在寒风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嘶—— 全场皆惊。 一个照面,初入明劲的武师就被重创,这还怎么打? “跑。这不是人力能敌的怪物。” 防线崩溃。 原本还想著拿十块大洋安家费的眾人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周围是一百多把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枪口死死指著校场。 只要敢踏出白灰界线半步,督军府的士兵便会开枪射杀。 进是死,退也是死。 六十多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被三头尸煞追得险象环生。 “都別乱跑,结阵,不要单打独斗。” 混乱中,一声暴喝如洪钟响起。 赵临川毕竟是明劲大成的高手,见识不凡。他避开尸煞扑击,大声吼道。 “督军府岁考,考的是能不能替武备处办差。” “稽异科下墓平事,从来不是逞英雄,考的是军阵合击与团队合作。” “这畜生铜皮铁骨,单凭蛮力破不了防。” 赵临川身形起伏,指挥若定,“拿刀剑的锁它关节,练长兵器的顶下盘。横练功夫的在前面扛,把它困死。”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若雪率先反应过来。她抽出柳叶单刀,清喝道。 “六合弟子,隨我结阵。” 剩下四五名弟子立刻匯聚。 眾人配合默契,两名手持齐眉棍的弟子一左一右,戳在尸煞膝窝处,迫使它下盘不稳。 另外两名弟子则用朴刀死死架住尸煞利爪。 苏若雪看准时机,身如穿花蝴蝶般闪入。 柳叶单刀带著明劲气血,顺著尸煞甲冑缝隙,切入关节。 “刺啦——” 摩擦声中,尸煞攻势终於被遏制。 其他弟子见状如法炮製,拋弃前嫌,三五成群抱团。 眾人各施所长,勉强將另外两头尸煞困在原地。 点將台上,冯长山看著这一幕微微頷首。 “这赵临川脑子倒是不慢,终於看出了稽异科的门道。办诡案,就得有这种把后背交给同袍的觉悟。” 第四十三章 通过考核 “鏘——” 朴刀狠狠砍在尸煞后颈,如中生铁,崩起一串火星。 尸煞连皮都没破,反手一记青黑利爪撕裂风雪,直接將手持朴刀的整劲武夫连人带刀扫飞出去。 “顶住,攻它下盘。”赵临川嘶吼出声。 他一身明劲大成的气血,已催动到极致。 但在那三头百年活尸煞面前,眾人抵抗越发苍白。 这些怪物不知在地下阴养了多少年,浑身皮肉紧贴骨骼,早已化作“铜皮铁骨”,寻常刀枪砸在上面,根本破不开防。 “不行了赵师兄,这畜生打不死。” 又一名六合武馆弟子惨叫倒下,大腿被生生撕下血肉。 勉强维持的阵型,在不知疲倦的阴煞扑杀下摇摇欲坠。 伤亡急剧增加,血腥味反而激发了尸煞凶性。 眾人绝望之际,那名使九环刀的明劲武师如梦初醒。 他死死盯著那三头正攻击气血最旺盛区域的怪物,大吼出声。 “散开,都散开。” “这帮没脑子的死物在循著气血找人,咱们聚在一起,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火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散开拖时间。香快烧完了,能留一个是一个!” 本就快要崩溃的武馆弟子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然而,人群轰然散开剎那。 肆虐的三头尸煞动作同时一顿。 那几双没有眼白的瞳孔,齐刷刷转向校场特等方阵角落。 那里站著一个穿褪色棉袄的削瘦少年。 人群散去后,陆观被“龙筋虎骨”和极品老药堆砌到极致的明劲气血,在这冰天雪地里,犹如一轮耀眼烈日。 “吼——” 三头尸煞发出一声嘶吼,拋下残兵败將,化作三道青黑残影,呈品字形向陆观扑杀而去。 “陆观小心。” 不远处的苏若雪惊呼。 面对三头“铜皮铁骨”怪物的围剿,陆观缓缓將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抽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鼓,脊椎大筋发出一声弓弦崩断的脆响。 利爪即將触碰面门瞬间,陆观动了。 他迎著令人作呕的尸气,向前猛踏一步。 “轰。” 脚下冻土炸开一个深坑。 一股有进无退的纯阳猛虎拳意,从陆观体內轰然爆发。 眾人视线中,少年仿佛瞬间化作一头从尸山血海中跃出的吊睛白额血虎。 八极单式杀招,登峰造极……猛虎硬爬山。 陆观右拳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尸煞胸前铁甲上。 “砰。” 一声巨响。 那足以崩断百炼钢刀的铜皮铁骨,在陆观匯聚了拳意与极品明劲的一拳面前,竟如同脆弱饼乾。 前清甲冑爆裂,胸骨向內凹陷,后背皮肉猛地炸开,黑血狂喷。 陆观借前冲之势,手肘犹如一记重锤,由下至上砸在尸煞下巴上。 “噗嗤。” 坚硬头骨被一肘砸得粉碎。 无头尸体向后飞出七八丈远,重重砸在点將台边缘,再无声息。 一招,秒杀百年尸煞。 全场死寂。 “还不动手?” 陆观冷厉的声音,砸醒了发愣的眾人。 “上,趁它病要它命。” 赵临川等几个明劲大成弟子反应过来,士气大振。 既然陆观能打破这龟壳,怪物就不是不可战胜的。 眾人一拥而上,绝学倾泻而出。 配合陆观无坚不摧的拳意,將剩下两头尸煞死死镇压。 不多时便將其彻底拆成满地碎骨。 “当——” 一声铜锣声响起。 点將台上,那根计时刻香刚好烧尽最后一丝余烬。 “时间到。” 上尉考官大声宣布。 活下来的五六十名武馆弟子,瘫软在泥泞雪地里大口喘息。 许多人看向陆观的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他们心里清楚,刚才若不是陆观雷霆击杀了一头尸煞,打破了僵局,这柱香烧完之前,校场上还得再添十几条人命。 得益於陆观的出手,这次能够入选外聘武师的概率,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好,好,好。” 点將台上,冯长山连叫三声,大步流星走下台阶。 他那双紫红铁掌拍在陆观肩膀上,满目欣赏。 “不愧是练出拳意的苗子,这一手八极,刚猛无儔,深得三昧。” “自今日起,凡撑过第三阵者,皆为我武备处稽异科外聘武师。” 说罢,他从副官托盘里拿起一面透著森寒之气的黑铁腰牌,递到陆观手中。 “陆观,从现在起,你就是督军府的人了。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谁敢动你,就是动我武备处的顏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等同於冯督办当眾给了陆观一张免死金牌。 授牌刚结束,校场外围涌来一群老者。 “陆小兄弟,老夫乃太极门门主,你若肯入我门下,老夫愿將衣钵倾囊相授。” “太极那软绵绵的功夫哪適合这等猛虎。陆小友,来我铁砂门,亲传弟子的位置老夫现在就给你留著。” 这些南市赫赫有名的老馆主们,此刻像在菜市场抢白菜,將陆观团团围住。 督军府稽异科的外聘武师本就是香餑餑,更何况陆观还是个领悟了拳意、前途无量的绝世天才。 面对拋来的橄欖枝,陆观面色不变,微微拱手。 “多谢各位前辈厚爱。晚辈閒云野鹤惯了,还是福聚班那口老戏箱待著舒坦,入馆之事休要再提。” 眾人闻言面露惋惜,却不敢在冯长山面前强求,只得退去。 …… 一个时辰后,督军府西跨院。 这里便是让津门卫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武备处稽异科。 陆观跟在冯长山身后,第一次踏入这处所在。 刚一进门,陆观的眉头便微微一挑。 这里的布置,透著一股诡异衝突感,活脱脱一个“半官半巫”的怪胎。 左半边,是民国新派的西洋做派。 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一排排崭新的洋木桌椅,墙上掛著黄铜电话机,几个穿著军装的文职人员正忙碌地翻找著高及屋顶的卷宗柜。 可右半边,却仿佛一步跨入了阴森的道观庙宇。 第四十四章 组队 红木供桌上,关帝圣君、驱魔钟馗、龙虎山张天师的神像一字排开,香火繚绕,长明灯幽幽闪烁。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面斑驳的青砖墙上,竟用粗大的铁钉钉满了各种诡物的標本! 有一尺多长,长满绿毛的水猴子利爪。 有顏色枯黄,散发著微弱骚臭的黄皮子尾巴。 甚至还有一根浸透了黑血,打著死结的縊鬼麻绳。 整个空气中,混合著劣质菸草、纸张霉味以及挥之不去的淡淡尸臭。 “这地方,邪性得很吧?” 冯长山冷笑一声,脱下厚重的军大衣扔给卫兵,“跟我们这帮脏东西打交道的,太乾净了反倒容易短命。” 穿过办公大厅,冯长山带著陆观推开了一间內堂的木门。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晃。 桌后,坐著一位乾瘦如柴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左眼蒙著一块黑布,右眼却亮得如同暗夜里的猫头鹰,精光四射,令人不敢直视。 “白档头,人我带来了。” 冯长山在这老者面前,竟收敛了几分傲气,语气颇为客气。 这白老者便是稽异科档头,负责诡案卷宗与后勤分发。 白档头精明骇人的右眼死死盯在陆观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三魂七魄。 陆观心头微凛,体內明劲气血本能地加速流转。 片刻后,白档头咧嘴一笑,露出黄黑残牙。 “孩子,你这条路走得野,但走得通。” 陆观心头猛地一跳。 白档头站起身绕著陆观走了一圈,压低声音道。 “你身上,掛著戏。” “世人只知皮影是下九流玩物,却不知在前清阴阳司里,皮影一道曾是堂堂正正的代刑官。以影代身,斩妖诛邪。” “可惜朝代更迭,传承断了,通灵法器散落民间。没想到我半截身子入土,今日竟能又见这等气象。” 陆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老头竟然一眼看穿了他与皮影行当的深层牵扯,甚至知道前清阴阳司的秘辛。 陆观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前辈好眼力。” 白档头拍了拍他肩膀,坐回桌后。 “好好干。津门卫的水浑,官家虎皮虽好,能护你周全的终究是你自己那双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冯长山见两人打完哑谜,交代几句便去前厅处理军务。 不多时,一名面容冷厉的教官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叠花名册。 他扫了屋內眾人一眼,大声宣读起武备处的规矩。 “既然拿了黑铁腰牌,以后就是替督军府卖命的兄弟。” “稽异科不养閒人。现在开始分配小队,自由组合!” “规矩很简单:明劲大成者,自动担任队长。陆观,冯督办特批,破格提拔为队长!” 教官敲了敲黑板。 “业绩考核是重中之重。每个小队,每个月必须结清一桩诡案。完不成,当月薪餉减半。” “连续三个月交白卷,直接褫夺腰牌,滚出武备处!” 话音刚落,大厅里的武馆弟子们便立刻行动起来。 这可是拿命去填的差事,面对那些刀枪不入的诡物,团队协作无疑是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很快,各大武馆的弟子们便按照各自的师门、交情,迅速抱团,组成了四五个满编的小队。 赵临川自然成了六合武馆小队的核心,身边簇拥著五六个精明强干的好手。 反观陆观这边,却显得门庭冷落。 他在校场上一拳秒杀贺飞,实力固然恐怖。 但在那些武馆弟子眼中,陆观再强也只是一匹孤狼。 面对层出不穷、诡异莫测的邪祟,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团队的阵型和配合,才是稽异科办案的主流。 因此,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陆观的身后竟然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一抹暗红色的身影越过人群,径直走到陆观面前。 “陆观,我愿意加入你的小队。” 苏若雪一双美眸清澈,毫不理会身后赵临川焦急的呼唤。 陆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脸色铁青的赵临川,缓缓摇了摇头。 “苏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这人散漫惯了,办事不喜欢受规矩约束,更不喜欢把后背交给別人。一个人,反而更好行动。” 他身怀【造化戏台】和【鼠隱】皮影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在旁人眼皮底下。 当一匹独狼,才是他最安全、最有效率的狩猎方式。 苏若雪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她也是洒脱之人,並未强求,点点头转身归队。 那冷厉教官见陆观孤零零一人,以为这少年面上掛不住,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宽慰道。 “没事,別担心。咱们稽异科向来看重本事。” “你这次先单干,下次岁考考核时,若是有新人进来,我让你优先挑人。” 陆观笑了笑,未置可否。 队伍分配完毕,便到了领赏的时候。 白档头从破旧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陆观面前。 陆观拆开油纸。 第一样,是一枚沉甸甸的稽异科正牌。 铜底铁芯,比起临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背面用小篆阴刻著编號:“津字玖捌零”。 第二样,是一卷用红绳扎好的钞票和凭单。 “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餉,十五块现大洋。另外还有一张药补条子,拿著它,去督军府在华界指定的苏记药行,能支取上好的份额药材。” 白档头指了指桌面上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略显泛黄的牛皮纸名单。 “这是稽异科盯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腾出手去处理的几桩『未结诡案』。你既然没组队,就自己挑一桩三品以下的去练练手吧。” 陆观拿起名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城北棺材铺夜半凿木案——疑似怨鬼作祟,危险评级:三品。】 【法租界洋楼红衣女弔客案——致幻迷魂,危险评级:三品。】 …… 陆观对这些看似凶险的案子都兴致缺缺。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名单最末尾,一桩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诡案上。 【南市鬼市黄皮子摊——近日多名土夫子在鬼市交易后离奇暴毙,尸体乾瘪,內臟掏空。现场残留黄鼬毛髮及异香。】 第四十五章 鬼市 陆观的手指在那份牛皮纸名单上轻轻一点,指在了最末尾的那桩“南市鬼市黄皮子摊”的诡案上。 “白档头,就这个了。” 白档头那只精光四射的右眼微微一眯。 “鬼市的案子?那地方鱼龙混杂,水可不比海河浅。” “不过你小子既然挑了,规矩我得给你透个底。” “据我所知,咱们稽异科办案,除了领月餉,结案后还有点数入帐,能换取內库的资源?”陆观问道。 “你小子倒是门清。” 白档头乾笑两声。 “不错,斩杀诡物、破获大案,督军府都有额外的『功勋点』。” “不管是关外野山参、黑虎骨,还是洋人的火器,只要你点数够,武备处的內库大门就为你敞开。” 听到这话,陆观心头大定。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上前压低了声音。 “前辈,我这一脉的传承有些特殊。” “寻常的武功秘籍我用不上,不知咱们內库里,有没有那种特殊的『戏本』?” 白档头一愣。 “戏本?你那福聚班里,老班主难道没给你留足底子?” “实不相瞒,班子里只传下了两本。” 陆观半真半假地说道。 他脑海中那座古朴的【造化戏台】,除了《沧州武夫》和《百相录·鼠隱》之外,其他的寻常戏本根本无法唤醒制相的造化。 陆观顿了顿,拋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情况。 “我需要的,不是那种天桥底下唱曲儿的凡俗本子。” “而是用『阴墨』书写,承载著前人武道死志或是妖邪怨念的『灵篇』。只有这种戏本,才能契合我的传承。” 白档头的独眼深深看了陆观一眼,半晌才嘆了口气。 “你说的这种『阴墨灵篇』,那是前清阴阳司的老古董了。” “多是那些大宗师临死前,用自己的心头血混著骨灰写成的绝笔,或者是镇压大妖大邪的卷宗。这玩意儿邪性极大,寻常人看一眼都得疯。” “不过,咱们武备处接收了当年阴阳司的底子,內库最深处,应该还压著几本落灰的残卷。” “你若真想要,回头我帮你翻翻档案。但这东西兑换的点数绝对是个天价,你得拿命去拼。” “多谢前辈,点数的事,我自会拿诡物的人头来凑。” 陆观拱手抱拳,拿著那份鬼市的卷宗,转身走出了稽异科的红砖小楼。 …… 回到南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陆观在街角的馆子里买了只掛炉烤鸭和几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提著回了福聚班。 推开破败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后台的火盆烧得正旺。 老瞎子蜷缩在床铺上,怀里死死抱著那把白朗寧m1911手枪,听见脚步声,立刻警觉地摸索著拨动保险。 “瞎爷,是我。”陆观出声安抚。 老瞎子这才鬆了口气,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少班主,官家的牌子,拿稳了?” “拿稳了。” 陆观將烤鸭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今儿个我在长清观校场,不仅拿了稽异科的黑铁腰牌,还当眾长了脸。督军府亲自给我作保,如今这津门卫,没人敢轻易动咱们福聚班。” 狐门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是欺软怕硬。 如今他陆观披上了督军府武备处的虎皮,那穿月白绸衫的青年就算气得吐血,也绝不敢在大白天派人来强攻戏园子。 他们只敢缩回暗处,重新掂量这块硬骨头。 “呵呵,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安顿好老瞎子吃下晚饭后,陆观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了老樟木戏箱前。 是时候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捲用红绳扎好的凭单,这是冯长山和沈处长为了拉拢他这尊“拳意天才”,特批的赏赐。 一株足有三百个年头的关外血灵芝! 加上他之前在黑市用小黄鱼买来的玉化虎骨熬製的残余药膏。 陆观毫不犹豫地將大药尽数吞入腹中。 “轰!” 剎那间,一股犹如岩浆般的狂暴生机在胃里炸开。 那三百年的血灵芝,蕴含的精气简直骇人听闻。 陆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皮肤变得赤红,白色蒸汽从他浑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將整个后台笼罩在一片云山雾海之中。 “给我破。” 陆观死死咬紧牙关,浑身“龙筋虎骨”的潜能被压榨到了极致。 他引导著这股药力,衝击著皮肉与筋骨之间那层胎膜。 “噼啪……咔喇。” 那层阻碍他踏入大成境的屏障,在庞大药力的冲刷下,终於碎裂。 “嗡——” 这一刻,陆观体內的气血,不再仅仅是在皮膜下交织成网。 而是彻底衝破了肉身的束缚,犹如一座熊熊燃烧的八卦炉,散发出一股至刚至阳的恐怖高温。 气血如炉,至阳生威! 明劲大成! 陆观猛地睁开双眼,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他的双眸竟然隱隱有精芒闪烁。 此刻,寻常的阴风邪气若是现在敢靠近他三步之內,直接就会被这股阳刚气血蒸发成虚无。 …… 子时,大雪初停。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有一条白天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土路。 但一过午夜,这里便会亮起一盏盏幽绿、昏黄的马灯,宛如一条在阳间流淌的冥河。 这便是津门卫赫赫有名的“鬼市”,也叫“晓市”。 子时开市,天明即散。 这里专卖来路不明的物件。 盗墓贼刚出土的明器,洋人拍卖会流出来的黑货,戏班子散伙变卖的死人行头,甚至还有保家仙堂口里供奉过的“活物”。 今夜,陆观便要来这鬼市走一遭。 他的目的有二。 一是稽异科卷宗里那个卖黄皮子皮的摊主,武备处怀疑此人是某个山门的“皮贩子”,专门搜罗能承载阴邪的通灵之皮。 二来,他自己也急需淘换几张上好的“通灵之皮”。 那张【鼠隱】皮影虽然好用,但终究只是下品,上身时间有限且反噬不小。 若想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立足,他需要更强悍的皮影。 寒风呼啸。 在进入鬼市前的一条死胡同里,陆观伸手入怀,將那尊【鼠隱】皮影贴在心口。 “嗡——” 借相上身! 隨著那股阴冷气息游走全身,陆观立刻催动了鼠隱刚刚解锁的小神通……【缩骨易容】。 “噼里啪啦。” 陆观那原本挺拔精壮的身躯,硬生生缩矮了三寸。 他的背部微微佝僂,脸部肌肉在明劲的控制下扭曲改变,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化作了一个形容猥琐,满身市井气的二手戏服二道贩子。 陆观压了压头上的破毡帽,將那股大成气血死死锁在体內,提著一盏破马灯,佝僂著身子匯入了鬼市的人流。 第四十六章 狐相 鬼市里死寂一片,没有大声吆喝。 买卖双方都像幽灵一样,看中东西,便將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捏著指节暗中討价还价,这叫“袖里吞金”。 陆观借著【鼠隱】赋予的“夜视”与“灵嗅”神通,在各个摊位前不动声色地走动。 突然,他在一个卖破铜烂铁和死人衣物的地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摊位上隨乱扔著几件沾著暗红血跡的戏服。 而在戏服底下,压著一面生满铜绿的古镜,以及一卷被老鼠啃得残破不堪的线装书。 陆观目光一凝。 瞎爷曾经跟他说过,当年大清阴阳司的緹骑在外办诡案,腰间都会悬著一面用来照破妖邪原形的铜镜。 那铜镜虽然布满污垢,但在陆观那夜视眼中,其背面隱约可见两个古篆大字……“照心”。 而那捲残破的线装书封面,则歪歪扭扭地写著《走影十三式》。 若他没有猜错。 这应该是关外某个老皮影艺人留下的走影身法秘籍! “老板,这堆破烂怎么卖?”陆观操著一口沙哑的嗓音,蹲下身子。 摊主是个面无血色的瘦高个,他头也没抬,直接伸出右手,宽大的袖口敞开。 陆观心领神会,將手探入对方袖中。 两人在袖子里快速捏动手诀。瘦高个捏了个“五”字,狮子大开口要五块大洋。 陆观冷笑一声,食指中指一併,反扣在对方掌心,回了个“三”。 在这个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面的年头,三块现大洋买一堆不知真假的破烂,绝对是高价了。 瘦高个感受到陆观指尖那股阴冷劲道,没敢再討价还价,默默抽回手。 陆观丟下三块银元,將《走影十三式》和“照心”铜镜捲入怀中,转身离去。 继续深入鬼市,空气中的土腥味和妖邪骚气越来越重。 在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陆观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灵嗅”捕捉到了一股带著诡异桃花甜腻的气息。 这味道,与那天赵掌柜药材里掺杂的狐仙媚毒如出一辙! 顺著气味看去,只见前方一个黑布摊位上,赫然铺著一张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白狐皮。 那摊主是个戴著瓜皮帽的老头,见陆观走近,压低声音諂媚道。 “爷,好眼光。” “这可是刚从长白山老林子里扒下来的野狐狸皮,做个大氅,冬天能避百邪。绝对是纯正的野物,不是仙家堂口里供过的东西。” 老头话音刚落,陆观贴在心口的【鼠隱】皮影,竟然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低阶通灵之物,遇到了上位天敌时的本能恐惧。 “野狐狸皮?” 陆观兜在袖子里的手没有伸出来。 “掌柜的,你这谎扯得可不圆。” “长白山的野物,皮毛底下能透著这么重的死人香灰味?这皮子边缘的刀口平滑,分明是活剥的。而且……” 陆观故意顿了顿,眼窝里爆出一团精光,体內那明劲大成的威压,顺著眼神泄露了一丝。 就这一丝,让那瓜皮帽老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而且,这皮子上还带著股子桃花瘴的骚味。这玩意儿若是做成大氅穿在身上,不出半个月,活人的精气神就得被吸个乾净,最后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陆观冷笑一声,“你拿这等催命的凶煞之物当野货卖,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我这双招子瞎了?” 瓜皮帽老头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在鬼市混的都是人精,他自然知道这皮子来路不正,本想蒙个不识货的有钱少爷。 谁曾想碰上了个一眼看穿底细的硬茬子,而且对方身上那股煞气,绝不是寻常江湖客能有的。 “爷……这位爷,您是行家,老汉我认栽。” 老头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缩进宽大的袖袍里,往前一递,摆出了鬼市“袖里吞金”的规矩。 陆观也不客气,单手探入对方袖中。 老头手指一捏,比了个“三十”的手势。 在民国十四年,三十块现大洋能买九百斤好面,这要真是一张极品野狐皮,倒也值这个价。 但这皮子是个烫手山芋,寻常人根本压不住。 陆观嗤笑一声,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扣住老头的脉门,反手比了个“五”。 五块大洋! 直接砍到了脚脖子。 老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在袖子里拼命挣扎,想回绝。 可陆观的手指上明劲暗吐,老头疼得冷汗直流,终於败下阵来,手指敲了敲陆观的手背,认了这笔买卖。 “噹啷。” 陆观从怀里摸出六块白花花的袁大头,扔在黑布上,隨后扯过一块破油布,將那张白狐皮裹住,夹在腋下。 见对方多给了钱,老头心中鬱气少了些。一边揉著手腕,一边心有余悸地看著陆观。 陆观压低了帽檐,隨口问道。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 “前些日子,有个常在这一带摆摊,专门倒腾黄皮子和杂毛畜生皮的瘦子,这几天怎么没见著影儿了?” 这正是武备处稽异科那份未结诡案名单上,涉嫌多名土夫子离奇暴毙案的黄皮子摊主。 老头一听,脸色变得更加古怪,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嗓音道。 “爷,您打听他作甚?那『黄老鼠』可是个邪门的主儿。听说他几天前跟几个土夫子做完买卖,就没再来过晓市。” “有人传他是在城外乱葬岗刨到了什么大凶的明器,著了道,死在荒郊野外了。” “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仙家』,逃回关外避风头去了。总之,这几天鬼市里没人敢提他。” “多谢。” 陆观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不再停留,提著马灯,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为了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陆观在日租界和华界交错的迷宫胡同里绕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直到確认身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才翻过了福聚班那破败的院墙。 回到阴冷刺骨的后台,陆观反手拴死木门。 他深吸一口气,將贴在心口的【鼠隱】皮影一把揭下。 “嘶——” 阴邪之气离体的瞬间,陆观胸口的皮肉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寒霜。 但这股寒意还未深入骨髓,他体內的磅礴阳气便轰然运转,如同烈日化雪般,將这股腥臊死气蒸发得乾乾净净。 大成境的武夫,百邪不侵,这等低阶的阴气反噬,对他而言已如隔靴搔痒。 “瞎爷睡了,正好办事。” 陆观走到泥炉子前,將那张白狐皮铺在桌上。 这皮子里蕴含的狐门媚毒和妖邪怨念,比之前的灰仙鼠皮还要浓烈数倍。 没有“阳水”,他只能再次动用老瞎子教的皮影行当“净皮七法”。 发酸发臭的陈年米泔水早已备好,陆观將白狐皮浸入其中。 泡透之后,陆观手持推皮刀,明劲灌注於刀尖,刀锋在皮面上游走,將残存的血肉和脂肪一丝丝剥离。 每刮下一刀,皮子上的阴煞之气便弱去一分。 隨后是竹钉固定、不见天日的阴乾,以及最为关键的药熏。 整整忙碌了两个时辰,当白矾水最后一次定型完毕,这张原本邪气冲天的白狐皮,终於化作了一块薄如蝉翼的上好皮影“料”。 陆观研磨好地下埋了几十年的银硃、石黄等矿物老顏料,拿起柳条炭笔。 《百相录》中既然有鼠相,自然也有狐相! 陆观脑海中,那座古朴沧桑的【造化戏台】早已轰然震动。 幕布翻滚间,几行鎏金大字在虚空中熠熠生辉。 【检测到材料:通灵之皮(白狐仙皮)!】 【材料符合《百相录·借身篇》制相要求!】 【可製作奇相——【狐魅】!】 【制相要求:以通灵狐皮为主材,陈年牛筋为线,辅以宿主精血。】 第四十七章 奇相,狐魅 “狐相……” 陆观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口老樟木戏箱前,赤裸著上身。 桌面上,那张经过“净皮七法”连番炮製的白狐皮,静静平铺著。 薄如蝉翼,雪白无瑕。 “这东西,比那只灰皮耗子凶险十倍不止。” 他那敏锐的“灵嗅”能闻到,即便经过了白矾定型、艾草燻烤,这张狐皮的肌理深处,依然蛰伏著一股“桃花瘴”。 白狐皮里封著的,是一缕未散的残念。 一旦动刀制相,这股怨气必然反噬雕刻者。 陆观站起身,走到后台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神龕前。 神龕里供著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牌位。 那是皮影行当的祖师爷……老郎神。 陆观恭恭敬敬地捻起三炷土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裊裊升起,却诡异地没有散开,而是悬在牌位上方,像是一把伞。 紧接著,陆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可是他白天在估衣街的药铺里,花了足足两块现大洋买来的极品陈年血糯米和道家硃砂。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两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嚼穀。 但在对付妖邪这事儿上,陆观从不吝嗇分毫。 他抓起一把混合著硃砂的血糯米,围著老樟木戏箱的四角,认认真真地撒了一圈,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镇邪阵。 老瞎子从前在火盆边念叨过的话,在脑海中飘过。 “少班主,记住了。雕死物,靠的是手艺。雕开了灵智的活物,那是在虎口里拔牙。” “雕活物的相,必须得请老祖宗在头顶压著。不然这皮子上的怨魂一衝,你的魂儿就要跑偏,轻则疯癲,重则当场横死。” 做完这一切,陆观又拿出一张黄草纸。 咬破中指,用指尖血,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下“陆观”二字。 隨后,將这张写著生辰八字和真名的草纸,压在一块生铁镇纸之下。 皮影老规矩……“压帖”。 万一制相走火入魔,这压帖的血书,至少能替主人挡一劫,保住三魂七魄不散。 “呼——” 一切准备就绪。 陆观坐回桌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一把抄起那把推皮刀。 “既然落到了我手里,就给我乖乖变成一具提线木偶。” 陆观眼底杀机一闪,刀锋决然落下。 推皮刀在陈年牛筋线的穿引下,按照脑海中《百相录》的纹路,在雪白的狐皮上游走。 “嗤……嗤……” 陆观刻得很慢,额头上渐渐沁出了一层汗珠。 他现在雕的,根本不是一张寻常皮影的脸,而是“七窍”! 狐魅之道,不在於皮相,而在於勾魂。 狐仙害人,全凭这眼、耳、鼻、口七窍吐纳的迷魂之气。 这七个窍位,只要雕歪了一分一毫,相里住进来的就不会是“借来的力”,而是“请来的祟”。 到那时,这块皮影就会变成一个吸血的无底洞。 第一窍,左眼! 刀尖挑破狐皮的瞬间,陆观只觉得手腕猛地一沉,仿佛刀刃被一团烂泥吸住。 他冷哼一声,明劲气血顺著大臂灌入指尖,强行破开阻力。 第二窍,右眼! 第三窍,耳…… 每雕开一窍,那股压抑在皮子深处的气息就浓烈一分。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连泥炉子里的炭火都变得忽明忽暗。 陆观浑身青筋暴起,凭藉著“明劲大成”的气血,镇压著那股钻进他体內的阴气。 就在推皮刀滑向第五窍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那张被钉死在木板上的白狐皮,竟然渗出了一滴鲜血。 紧接著,一股桃花香气,顺著刀尖猛地窜入陆观的鼻腔。 这股香气太霸道了,它根本无视了陆观强悍的皮膜防御,直接作用於神魂。 “不好。” 陆观脑海中轰然炸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煤油灯、老戏箱、甚至漏风的墙壁,都在一瞬间,如水波般融化。 幻境! 冰冷的后台消失了。 隨之而来的,是一间燃著名贵藏香的华丽暗室。 红罗帐暖,耳畔隱隱传来靡靡之音。 在那重重纱幔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穿著月白绸衫的青年。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心点著一抹硃砂,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陆观,薄唇轻启。 “陆观……” “何必在那种泥潭里苦苦挣扎呢?” “把你的气血交给我,把你的元阳献给仙姑……我赐你长生,赐你这津门卫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隨著青年的话语,陆观只觉得体內的明劲气血,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酥软。 一股邪火从小腹直衝天灵盖。 他的右手,竟然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推皮刀,缓缓抬起,想要去握住那青年伸过来的手。 “不,不对……” 陆观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 剧痛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明。 但他发现,在这妖邪的幻境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蛮力,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过来吧,成为仙姑的养料……” 青年脸上的笑容越发妖冶,那只手距离陆观的眉心,只剩下不足三寸。 “轰!” 陆观意识最深处,那座【造化戏台】,似被这外来的妖邪气息彻底激怒,轰然爆发出一阵金芒。 戏台两侧的白招魂幡猎猎作响。 那本泛黄的《百相录》疯狂翻页。 紧接著,一道虚幻的身影,在戏台中央凝聚。 正是皮影行当供奉了千百年的祖师爷……老郎神! 只见老郎神的虚影怒目圆睁,手中虚握一把戒尺,猛地张开嘴,舌绽春雷。 “呔!” “咔嚓——” 眼前的红罗帐暖,在这声戏腔战吼之下,轰然碎裂。 那个穿著月白绸衫的妖异青年发出一声惨叫,化作一团的黑烟,消散在虚无之中。 “呼——哧——” 现实中。 后台的煤油灯猛地跳动了一下,恢復了昏黄的光芒。 陆观的双眼瞬间恢復了清明。 “装神弄鬼的畜生,也敢乱我武道之心。” 他又惊又怒,一把將即將掉落的推皮刀攥在掌心。 明劲大成的气血如火山喷发,將周遭残存的桃花瘴气尽数蒸发。 “给我伏法!” 陆观手起刀落,一刀直接贯穿了狐皮的第六窍,紧接著手腕一翻,狠狠划开了最后的第七窍。 七窍通透! “吱啊——” 空气中隱隱传来一声狐狸惨嘶,隨后彻底归於死寂。 那张原本白得渗人的狐皮,在七窍被雕开的瞬间,所有的阴邪之气褪去,最终变成了一张皮影。 与此同时,陆观脑海中的【造化戏台】上,金色的古篆大字如同瀑布般滚滚而下。 【制相完成!】 【获得奇相——【狐魅】(中品)!】 【相成效果:狐本妖邪,善蛊人心。藉此相上身,宿主气血將化为“幽狐之姿”。】 【附带小神通一:玲瓏心!】 【详解:狐有七窍玲瓏,破瘴明心。上身期间,宿主对所有低於此相品阶的迷魂、致幻、毒瘴之术,拥有绝对抗性!】 【附带小神通二:踏雪无痕!】 【详解:狐行於野,落地无声。上身期间,宿主腿部经络將受幽狐之力加持,飞檐走壁如履平地,雪地留痕不过半寸。】 看著脑海中浮现的系统提示,陆观眼中闪过喜色。 “好险……但,险得值。” 这【狐魅】皮影,竟然是一尊“中品”奇相。 相比於下品的【鼠隱】,这尊狐相不仅没有了那些阴气反噬,更赋予了他两个逆天神技。 玲瓏心,直接让他拥有了对抗邪修幻术的资本。 下次若是再遇到狐门那些摇铃鐺、放迷烟的手段,他根本不需要再闭气防备,直接就能顶著毒瘴上去拧断对方的脖子。 而踏雪无痕,配合他明劲大成的恐怖爆发力,这津门卫的高墙大院,对他来说將彻底变成自家的后花园。 陆观將那尊雕刻完成的【狐魅】皮影拿在手中把玩。 皮影轻若无物,却透著一股诡异的美感。 他站起身,走到老樟木戏箱前,將戏箱最底层的暗格打开。 那本被镇邪铜钉封死的黑皮残卷《百相录》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陆观將【狐魅】皮影小心翼翼地放入暗格,供在戏箱的最底层。 这种凶煞之物,必须用戏班子的祖师爷和百年老樟木的沉气压著,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此时,天色已经微明。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灰白色的晨光顺著破窗欞透进屋里,照在火盆的残灰上。 “咳咳……” 身后的木板床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陆观回过头。 老瞎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盘腿坐在炕上,那双瞎眼“看”向陆观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少班主,这相……成了?” “成了,瞎爷。” 陆观平静地回答,將推皮刀擦拭乾净收好。 老瞎子听著陆观沉稳的心跳,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担忧。 “少班主,你是个有大造化、大意志的人。” “老头子我眼瞎,但心不瞎。你雕的这东西,比当年老班主箱底压著的那些玩意儿,还要凶、还要邪。” 老瞎子摸索著將手枪放在枕头底下,语气郑重。 “老头子只有一句话,你得烂在肚子里。” “这等奇相……不能常上身。” “皮影,说到底是借假修真。” “你借了它的力,它也在无形中侵染你的神。偶尔借用,那是保命的底牌。若是过度贪恋这种不劳而获的诡异神通……” 老瞎子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上久了,人心要变。” “到了最后,你分不清是你戴著皮影,还是皮影穿上了你这层人皮。” 这番话,振聋发聵,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陆观心头生出的一丝狂傲。 是啊。 这津门卫有多少惊才绝艷的武夫,就是因为贪图捷径,最终沦为了邪祟的鼎炉和奴隶。 他有大成明劲,有猛虎拳意,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皮影再强,也终究只是辅助杀敌的工具,绝不能本末倒置。 陆观站直身子,对著老瞎子躬身抱拳。 “瞎爷的教诲,陆观铭记五內。” “刀在手,由我心,相在身,不迷神。我陆观,绝不走那些邪修的老路。” …… 破晓时分,津门卫的风雪终於停歇。 福聚班残破的院墙外,远远传来几声卖冻梨和切糕的吆喝声。 后台里,泥炉子里的白炭烧得正旺。 陆观盘腿而坐,大成明劲的气血缓缓运转,將周遭的寒意尽数逼退。 在他对面的破木板床上,老瞎子披著件破棉袄,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浓茶,正侧耳倾听著陆观的动静。 “噹啷。” 陆观將昨夜从鬼市淘换来的两件物件,轻轻搁在桌面上。 “瞎爷,您给掌掌眼。昨儿个夜里在晓市,花三块大洋捡的漏。” 陆观抓起那面古镜,递到了老瞎子的手中。 老瞎子刚一接手,手指在镜背那繁复的青铜花纹上飞速摸过。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镜背中央那两个凹陷的古篆大字时,老瞎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照心』?!” “少班主,你这三块现大洋,可是掏上了天大的造化,这玩意儿,我估摸著是真品。” 陆观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瞎爷,这镜子真有那么大来头?” “何止是大来头!” 老瞎子將那面铜镜护在怀里,生怕它飞了似的,压低声音道。 “前清的时候,阴阳司里头养著一批专门处理妖魔邪祟的緹骑。那些个爷,办的都是掉脑袋的阴差,对付的都是成了精的狐黄白柳、水鬼画皮。” “这『照心』铜镜,便是当年內务府造办处,掺了阳火精铜和硃砂,专门给緹骑打造的法器。” “这镜子邪门得很,对著活人,哪怕你凑得再近,里面也照不出一丝一毫的倒影,活像块废铁。” “可若是对著那些著了邪的、被妖祟换了魂的、或者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这镜子里,就能清清楚楚地照出它们那令人作呕的本相。” “在这妖魔横行的津门卫,有这么一面镜子傍身,就等於长了一双能看破虚妄的天眼。” “別说三块大洋,就是拿十根小黄鱼去地下黑市换,那些懂行的道上人也得抢破头。” 听到这里,陆观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狐门那些邪修最擅长的就是迷魂障眼、附身画皮之术。 有了这面“照心”铜镜,以后再遇到那种藏在暗处的诡物,便能先发制人,这三块大洋花得確实不亏。 “那您再听听这个。” “走影十三,一式一山,动若鬼魅,去留无痕……” 陆观瞥了几眼那本被老鼠咬得斑驳狼藉的线装书,诵读了开篇几句。 “这是……《走影十三式》?” 老瞎子仅仅听了陆观念出的几句,眼眶微微泛红,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这是关外老皮影艺人,拿命熬出来的心血啊……” “少班主,咱们唱皮影的,讲究个『一口敘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后台操偶的把式,手里捏著三根竹扦,在幕布后头翻飞腾挪,往往一个人得同时分饰三五个角儿。” “那手、眼、身、法、步,必须配合得严丝合缝,稍有凝滯,前台的角儿就成了一滩死肉。” “这《走影十三式》,原本是关外顶尖操偶人『走影子』的绝密手法。后来有位武道奇才,將这操偶的手法,硬生生融入了武夫的身法之中!” “把人当成皮影,把天地当成幕布。” “把这手法练到身上,人即是影,影即是人。” “动若鬼魅,去留无痕。” “少班主,你有了明劲大成的气血和八极拳的刚猛,若是再配上这等诡譎的身法,这津门你大可去得!” 第四十八章 照心与走影 大雪初霽,天光乍破。 几缕暖阳透过雕花窗欞漏了进来,斜斜洒在福聚班后台那几件破旧的家什上。 陆观没捨得耽搁半刻。 他伸手从墙角扯下那块用来遮光的白布,三两下在两根斑驳的木柱之间重新扯开,一面白生生的幕布便拉了起来。 又寻了盏马灯点著,悬在幕布之后。 那灯火一颤一颤,光影便在布上摇曳不定。 陆观只著一件单薄的短打,赤著双臂立在幕布与灯光的夹缝之中。 神识深处,那座古朴沧桑的【造化戏台】早已是轰然震动开来。 这《走影十三式》,虽不是那用来制相的残皮怨骨,可它毕竟是脱胎於皮影行当的东西,打根子上便透著一股“戏”的造化。 【检测到契合身法秘籍:《走影十三式》。】 【造化戏台推演开启……】 只在一瞬之间,那本古书上的墨字,便在陆观脑海中化作了一个个手持竹扦的虚幻小人。 在幕布之后奔跑、跳跃、折返,活灵活现。 “上三寸,下七分,左顾不离丝,右盼不断线。” 陆观闭上双眼,口中默念著书中所载的总诀。 寻常武夫练身法,讲究的是个力从地起,蹬地发力。 可这“走影”,却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皮影人是没得分量的,它们悬在白布之上,全凭著那一根主杆,两根手杆提溜著。 陆观如今要做的,便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被丝线吊著的皮影。 “呼——” 陆观身形一动,脚尖虚虚点地,脚跟微微悬起。 大成明劲的气血在他腿部经络之中,將他整个人那百余斤的重量,瞬息之间便化解得无影无踪。 “唰!” 第一式,拔杆! 陆观的身形猛地在原地消失不见,直挺挺地便向后平移出三丈远去,那动作僵硬得紧,却又快得全然违背常理。 “唰!唰!” 第二式,错影! 第三式,抖身! 陆观就在这狭小的后台之內,来回穿梭不停。 他那身法里,没有八极拳的刚猛霸道,反倒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鬼气。 在马灯那昏黄光线的照射之下,投射在白布上的影子被扯得扭曲,看著都叫人头皮发麻。 炕上坐著的老瞎子,听著空气里那一阵阵的破空声,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少班主……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这身法,寻常人便是苦练十年,也未必能摸到个中三昧,少班主竟是看了一眼便能上道?” 老瞎子哪里知道,有著那【造化戏台】从旁加持,陆观对皮影一道的领悟,早就超出了凡人的极限。 短短一个时辰光景,陆观便將前四式都融会贯通了去。 “第五式……影过无痕。” 陆观停下脚步,此刻浑身已被热汗浸透,头顶白色水汽裊裊蒸腾而起。 这第五式,却是个大坎。 书中所载,想要练成此式,非得把肉身的控制力修到化境不可,要在极速移动之中留下残影,以假乱真。 “凭著我眼下的速度,还差了一丝火候。” 陆观眼神微敛,忽地伸手入怀,触到了那尊中品奇相……【狐魅】。 “嗡!” 借相上身! 说时迟那时快,他眼瞳深处泛起一抹红芒,腿部经络猛地一胀。 小神通【踏雪无痕】! “走影!” 陆观低吼一声,气血催动到了极致。 他脚尖在地面上轻轻那么一点,整个人便仿佛化作了一缕全无重量的青烟,直直撞向对面那堵青砖墙壁。 就在即將撞上墙的那一瞬,他的身子又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折返回来。 “唰——唰——唰!” 在那马灯的昏黄光晕之下,一幕叫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 那白色的幕布之上,竟同时投射出了三个陆观的黑影! 一个在左侧出拳,一个在右侧提膝,而那第三个,则静静地立在正中。 三个影子,皆有呼吸起伏,皆带凛凛杀机! “这……” 老瞎子虽说是双目不能视物,可他那副敏锐过人的耳力,分明是听到了三个不同方位传来的衣袂破空之声。 “影即是人,人即是影……成了。” 陆观缓缓收了势,贴在心口的【狐魅】皮影归於沉寂。 那三道残影在半空里扭曲了那么一下,便如泡沫一般消散了去,只留下陆观那挺拔的真身,稳稳地立在当地。 有了这“影过无痕”配上“踏雪无痕”,他如今的身法,在暗劲这一层里头,绝对称得上是无解。 纵然打不过,他若是想走,这津门卫地界上,还没一个人能留得住他。 经过这一夜的推演与磨合,陆观总算是將这本《走影十三式》的精髓,彻彻底底地吃进了肚里。 “原来如此。” 他隨手抓起一件粗布短衫披在身上,心中一阵恍然。 原以为,这脱胎於皮影戏的绝学,会像八极拳里那“猛虎硬爬山”一般,是一门专用来爆杀敌人的刚猛身法。 可他错了。 这《走影十三式》,压根儿就不是用来“打”的东西。 它是用来“偷”和“逃”的! 皮影戏的精髓是什么?便是那藏在幕布后头的“人”。 台上的影子打得再是天翻地覆,可那操弄竹扦的手,却始终藏在暗处,不沾半分因果。 这十三式身法,讲究的便是个“借光藏影,如丝牵木”。 它能叫武夫在极速移动之中,屏蔽自身的重量与风声,借著周遭的环境、光线,乃至敌人视线的死角,造出“隱身”与“瞬移”的错觉来。 “有了这门身法,我这一身的本事,才算是真正闭合成环了。” 陆观走到那口老樟木戏箱跟前,手指轻轻抚过箱盖。 打探情报、潜入敌阵,有【鼠隱】皮影的匿踪、夜视与灵嗅。 应对邪修的迷魂阵法,须得飞檐走壁翻越高墙之时,有【狐魅】皮影的玲瓏心与踏雪无痕。 在敌群当中游走拉扯,一击不中便能全身而退,有这神鬼莫测的《走影十三式》。 而一旦叫他近了身、抓住了破绽…… 那登峰造极的《八极杀招》,便是送妖魔鬼怪下黄泉的催命符! “情报、潜入、突袭、撤退。” “在这命如草芥、邪祟横行的津门卫地界上,我这一套独狼路数,足以叫任何人寢食难安了。” 陆观正自暗自盘算著,院子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踩雪声。 不是三五个路人过道,而是十几双厚底棉靴整齐划一地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隔著老远便透出一股子来者不善的煞气。 紧接著,福聚班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便被人“砰”的一声重重拍响。 “福聚班的陆少班主可在?漕帮南市堂口,青棍郑三爷,特来拜门子!” 门外那声音中气十足,说是“拜门子”,听著却透著几分跋扈意味。 在里屋炕上歇息的老瞎子耳朵微微一动,登时便摸索到了枕头底下那把白朗寧手枪,压低了嗓音开口。 “少班主,是漕帮的人。灰狗才刚折了,这帮青皮狗崽子果然就咬上门来了。” “瞎爷,把枪收好,没我的话別露头。” 陆观神色淡淡,將那面生著铜绿的“照心”古镜隨手塞进宽大的袖口里头,又理了理衣襟。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天井,伸手拉开了院门。 门外,立著十来个穿黑色对襟短打的精壮汉子。 这大冷的天里,这些人却一个个敞著怀,露出胸口的青色刺青。 手上虽没拿长枪,可每人肩头都扛著一把用红布裹了刀柄的鬼头大刀,刀刃在雪光底下泛著森森寒意。 被这一群打手簇拥在正中的,是一个体態臃肿,活像座肉山似的胖子。 那胖子身上穿一件讲究的灰鼠皮长袍,头上戴顶水獭皮的瓜皮小帽,手里盘著两枚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 一张大胖脸冻得通红,脸上却堆满了笑意,瞧著活像庙里供奉的那尊弥勒佛。 可在陆观眼里,这胖子笑眯眯的眼缝当中,透出来的全是阴冷之气。 漕帮新近上位的“青棍”,郑三爷。 灰狗这一死,南市堂口的红棍位子便空悬了下来。 这原本排在老三位上的青棍,自然是急著要在潘九爷面前立上一立威风,好把那把交椅坐得稳当。 第四十九章 水深得很 “哟,这位就是陆少班主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郑三爷见门开了,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鎏金烟盒,抽出一支印著洋文的捲菸,递到了陆观面前。 “抽一口?正宗的花旗国货,带薄荷味儿的。” 陆观没有拒绝。 他伸手接过那支洋菸,衔在了嘴里。 旁边一个极有眼力见儿的漕帮打手立刻擦亮一根洋火,凑了上来。 “呼——” 陆观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隔著那团散不开的烟雾,他平静地看著郑三爷。 “郑三爷这排场,可不像是来听戏的。” “哈哈哈,少班主快人快语!” 郑三爷將烟盒收起,顺势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洒金的红纸名帖,双手递了过去。 “老哥我今儿来,是来跟少班主交个朋友的。” “灰狗爷那档子事儿,堂口里都查清楚了。是他自个儿烂赌,在鬼市招惹了外地来的虫王,自己作死,跟您、跟福聚班,都没有半块大洋的关係!” 郑三爷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 “不过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潘九爷看中了福聚班这块地皮,想盘下来做点买卖。” “我今儿来,是带了诚意的。” 郑三爷竖起五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在陆观面前晃了晃。 “五百块现大洋!” “只要少班主点个头,在这张地契转让的文书上画个押,这五百块白花花的现洋,立马就送到您院子里。” “您拿著这笔钱,去租界置个小洋楼,再娶上两房姨太太,岂不比守著这破戏园子快活?” 五百块现大洋。 搁在民国十四年的津门卫,这笔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確实是一辈子都赚不来的天文数字。 可陆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南市这地方,寸土寸金! 那是整个津门卫三教九流匯聚的销金窟。 福聚班这块地皮,虽说院子是破了点,但胜在位置好,连著两条主街。 若是推平了盖起大烟馆和暗门子,一个月流水的纯利都不止五百大洋! 郑三爷这哪是来买地? 若是换作半个月前,那个还没觉醒造化戏台的陆观,面对这十几个扛著鬼头刀的壮汉,恐怕也只能憋屈地签字画押。 可现在? 陆观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又吸了一口嘴里的洋菸。 点点火星,在雪地里明明灭灭。 “郑三爷,你是觉得我年轻不懂事,还是觉得我这戏园子里的人,都是要饭的?” 陆观吐出一口烟圈。 “五百块大洋,买津门卫南市核心的一块风水宝地?” “你这算盘,打得海河对岸都听得见响。” 郑三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那双盘著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身后那十几个漕帮打手见状,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裹著红布的鬼头大刀猛地往地上一顿。 “砰!” 震得地上的积雪都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 “姓陆的,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打手横眉怒目地呵斥道。 郑三爷抬了抬手,止住了手下的鼓譟。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著陆观,脸上的和气终於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地痞流氓的狰狞模样。 “那依少班主的意思,这块地,您想要多少钱?” 陆观没理他。 他將手里那支抽了一半的洋菸拿了下来,火红的菸头,就这么按在了郑三爷刚才递过来的那张洒金名帖上。 “嗤——” 一股焦糊味升了起来,名帖的中心瞬间被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窟窿,火星子顺著红纸边缘迅速蔓延开去。 陆观鬆开手,任由那张烧成灰烬的名帖隨风飘落。 “我不卖地。” 陆观直视著郑三爷,大成明劲的那股子骇人威压,在这一刻释放出了一丝。 只这一丝,便让面前这个只会些花拳绣腿的郑三爷如坠冰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瞬。 “但你们漕帮要是觉得这福聚班的门槛好迈,大可以再来试试。” “再来一次,我就去海河的冰窟窿里,多捞几具尸首。” “全都是穿青帮褂子的那种!” “你……” 十几个扛著鬼头刀的亡命徒面色一白,竟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削瘦少年,一句话给镇得没人敢接茬儿。 郑三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今儿带人来,本就是想趁著灰狗死了,捏一捏这个软柿子立威。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小子不仅不软,反倒像一块淬了毒的生铁! “好,好,好!” 郑三爷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 “陆少班主骨头硬,我郑某人见识了。山高水长,咱们走著瞧。” “我们走!” 郑三爷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带著手下,离开这个让他莫名感到压抑的破院子。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等等。” 陆观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眾人背后响了起来。 郑三爷脚步一顿,转过头,阴惻惻地冷笑道:“怎么,少班主这是改变主意了?” 那十几个打手也是瞬间握紧了刀柄,只当是陆观要动手。 然而,陆观根本没看郑三爷。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打手,钉在了队伍最后方,一个极不起眼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瘦高个儿。 这大雪天的,这人竟然没有穿棉袄。 从始至终,他都低垂著头,缩在人群的最后面,就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刚才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陆观便察觉到了。 这十几个大活人里,唯独这瘦高个儿,连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没有。 陆观袖口里的那只手,轻轻扣住了那面从鬼市淘来的”照心”古镜。 “嗡——” 就在陆观目光锁定的瞬间。 那面青铜镜,在他的袖子里,镜面上竟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照心镜动,必有邪祟隱於人前! 陆观双眼微眯,目光落在了那瘦高个儿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上。 惨白的皮肤之下,一条紫黑色的血线,正顺著脉络,诡异蠕动著。 陆观心头陡然掀起惊涛骇浪,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没什么。” 陆观收回目光,双手重新拢入袖中,淡淡道。 “只是提醒郑三爷一句,雪天地滑,走路……別踩了不乾净的东西。” 郑三爷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只当是陆观在放狠话咒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不劳少班主费心,咱们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出了胡同。 直到漕帮的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陆观才缓缓关上了院门。 “少班主,外头的人打发了?” 老瞎子听见关门声,摸索著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把白朗寧。 陆观看著手里的那面镜子,眉头紧锁,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人是打发了。” “可……事儿却大了。” 陆观走到泥炉子旁,將那面结了黑霜的古镜放在火上烤了烤,发出”滋滋”的声响。 “瞎爷,这漕帮的堂口里,怕是混进脏东西了。又或者说……他们这帮人,打一开始就不乾净。” 老瞎子闻言,脸色骤变。 “您是说,刚才那群青皮里头,有……有非人的玩意儿?” “嗯。” 陆观便將刚才的发现,以及那瘦高个儿手腕上诡异的紫黑血线,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照心镜的预警,应该是不会错的。” “一个没有呼吸、流著死人血的怪物,竟然大摇大摆地混在漕帮的打手队伍里,而那郑三爷和周围的青皮,竟然毫无察觉。” 陆观的脑海中,迅速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灰仙、狐门、下毒的药材、海河里的水猴子…… 这津门卫的水底之下,似乎有一张大网,正在缓缓向外张开。 而南市势力最大的漕帮,很可能早就被这张大网给渗透、甚至控制了。 第五十章 再探鬼市 后台里头,泥炉中的白炭烧得正旺。 陆观盘腿坐在那口老樟木戏箱跟前,缓缓睁开了眼。 “漕帮的堂口里头,竟也能混进去活死人。” 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白天那个瘦高个儿,那傢伙手腕上头,紫黑色的血线还在皮肉底下蠕动。 看来津门这一汪水,不光是深,里头还浑得发臭。 “这桩诡案,得赶早了结才成。把功绩换成戏本,搁在造化戏台上头多熬出几道传承来,方才是正经。” 陆观心头念头微微一动,伸手便往怀里探去。 【鼠隱】被他抽將出来,紧紧贴在心口处。 又催动小神通,【缩骨易容】。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已成了一个佝僂著背的乾瘦汉子。 陆观套上一件灰布长衫,又將一顶破毡帽往头上一压,將大半张脸都给遮了去。 吱呀一声轻响。 后窗推开了一道缝,融进漫天风雪的夜色去了。 …… 法租界跟华界交界的那一片边缘地带,是个三不管的所在。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 这片乱葬岗子,白日里头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多停留一会儿,可这时候,竟点起了星星点点的昏黄灯火。 津门卫的黑市,人称”晓市”。 陆观提著马灯,混在那些头上裹著围巾的鬼市客里头。 这年月的津门卫,一块现大洋能换三十斤好洋面,寻常人家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未必能攒下几块大洋。 可这晓市里头,张口闭口便是十几块大洋的流水。 倒斗摸金的土夫子、江洋大盗,连带著巡捕房里头那些黑吃黑的差役,都聚在这地方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陆观借著【鼠隱】这门”夜视”的神通,在那些个摊位之间慢慢游走。 他在一个卖旧皮货跟陈年药材的散摊跟前停了下来。 那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蹲在地上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陆观將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头,递了过去。 这是”袖里吞金”的老规矩。 独眼老头愣了那么一下,便也將手探进了陆观的袖子里头。 两人在黑里头飞快地捏动指节。 陆观摸出两枚当十的铜板,压在老头的手心儿里。 “掌柜的,跟您打听件事儿。” “前些日子在这一片儿倒腾黄皮子皮的那位』黄老鼠』,原先的摊位,定在哪一块地界上头来著?” 老头摸著手里头那两枚铜板,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可一听见”黄老鼠”这三个字,眼里便闪过一丝忌讳。 “这位爷,打听一个死人作甚?” “那傢伙手脚不乾净,惹了不该惹的』仙家』。连尸首都被丟在城外的乱葬岗子上头,啃得只剩下骨头茬儿。这事儿在咱们晓市里头,犯忌讳。” “呵呵。” 陆观冷笑一声,指尖在老头掌心冷冷一划。 那老头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是遇上了硬茬子,赶忙下巴朝著鬼市深处,一株靠近歪脖子老槐树的角落努了努。 “喏,就在那块儿。” “不过那摊子早被人清乾净了,现在连狗都不去那撒尿,嫌晦气。” 陆观丟下铜板,提著马灯,便朝那老槐树底下走了过去。 这地方在晓市的边边上头,光线昏暗得很,地上头满是凌乱的脚印跟烂泥。 摊位早就空了,地上头只剩下一圈烧过纸钱以后留下的漆黑印记。 陆观蹲下身子,把马灯搁在了一旁。 心头微微一动。 贴在心口处的那张【鼠隱】皮影发起烫来,“灵嗅”这门小神通瞬间开启。 “轰。” 灵嗅一加持,周遭空气里头掺杂的那些气味,便在瞬间剥丝抽茧。 腥臭的泥土味、纸钱烧过以后的焦糊味…… 在这些气味底下头,陆观捕捉到了一股子臊臭味。 这味儿,跟那一日被他打死在码头仓库里头的那只”灰仙”老鼠精身上头的味道,竟有著几分相似。 陆观的目光锁在那一圈黑印中央。 他伸出手去,將那黑泥跟纸灰一点一点拨开。 片刻工夫,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被雪水浸透了的烂泥底下,压著一撮黄毛。 黄毛底下,还有半片指甲盖大小的干皮。 陆观將那半片干皮捻在指尖儿上头,凑到马灯前,仔细端详。 那干皮的边缘並不规则,像是被人匆匆忙忙撕扯下来的。 而在那皮子正反两面交接的地方,有著一道十字形记號。 “十字印。” 陆观脑子里头猛地一沉。 早些年老瞎子讲那关外皮影行当里头规矩的时候,曾顺嘴提过一句黑话。 关外的“皮子行”,鱼龙混杂。 有些要钱不要命的皮贩子,会去偷盗那些“仙家堂口”已经褪下来的灵皮。 但那些皮子上都带著仙家的魂印和怨气,寻常人碰了就会被迷了心智。 所以,这些盗皮贼在得手后,都会用特製的煞刀,在皮子的背面狠狠划上一刀十字。 这句行话,叫作“开天门”! 意思是强行用刀煞破开皮子上原主仙家的看管之力,让这皮子变成无主的死物,这才敢拿到黑市上来卖。 “看来,这黄老鼠不是个普通的倒爷,他背后掛著一条直通关外仙家堂口的暗线。” “他最后那几笔买卖,倒腾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黄鼠狼皮,而是从某个『成了气候』的仙家堂口里偷出来的通灵之皮!” 偷仙家的底子,断人家的香火,难怪这黄老鼠会死得那么惨,被吸乾了內臟暴毙街头。 “这一桩案子,果然跟那一群关外邪修脱不开干係。” 陆观站起身来,將那半片干皮收入了怀中。 刚要提灯离开此地,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子警觉,叫他停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这鬼市本就死寂得很。 可此刻他周身三丈之內,连风颳过树梢的那点动静都消失得乾乾净净,像是被一只罩子给隔了开来。 陆观宽大的袖口一抖,“照心”古镜便滑进了他的掌心里头。 他借著转身提灯的那么一个动作,將古镜的镜面一斜,映向了身后头。 “嗡——” 那铜镜照向后方的一瞬间,镜面之上飞快地凝结出了一层寒霜。 第五十一章 青龙庄,胡家老宅 陆观余光扫过镜面,心头猛地一跳。 古镜的反光里头,鬼市尽头掛著”晓”字的那盏马灯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处摊位。 那摊位后头,坐著一个穿著寿衣的白髮老妇。 老妇手里头捏著一沓冥钞,一张一张往面前的火盆里头扔著。 在”照心”镜的映照之下,那老妇的脖颈处竟是一团缓缓转动著的青色烟雾。 青烟之中,隱约浮现出一张黄鼠狼的面孔,正盯著陆观这边的方向。 “好重的怨煞。” 陆观脊梁骨上头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佝僂著身子,慢慢退出了那株老槐树的阴影范围。 直到走出了鬼市的牌楼,匯入华界那条冷清却还带著几分活人气的街道里头,他袖口里头那面”照心”镜上头的黑霜,方才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陆观吐出一口浊气。 “这津门卫的水底下,到底还潜著多少这般的怪物?” 他摸了摸怀里头那块督军府武备处发下来的黑铁腰牌,心里头方才清醒了几分。 个人的拳头再硬,在这滚滚乱世和妖魔浪潮面前,也终究有个极限。 只有借力打力,把这潭水搅浑,自己才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攀上巔峰! …… 天將破晓,陆观翻身回到了福聚班的院子里头。 后台那座泥炉快要熄了,只剩下几点炭星儿。 老瞎子翻了个身,嘴里头嘟囔了一句梦话,便又接著睡了过去。 陆观卸下【鼠隱】,解了小神通。 他走到那口承载著福聚班三代传承的老樟木戏箱跟前,单手扣住箱底的铜环,一发力。 “咔喇”一声。 戏箱的暗格便推了开来。 陈旧的戏本跟皮影底下,压著一本泛了黄的旧簿子。 这是老班主留下来的帐本。 里头不光记著戏班的流水,更是用暗语记下了老班主早年走江湖那阵子,摸透的各路皮子行规矩跟仙家堂口的底细。 陆观將那张带著十字记號的干皮拍在了桌上头,就著煤油灯翻起了那本旧簿子。 “关外黄门,十字天门印,出马弟子名录。” 陆观將今夜搜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拼凑了起来。 老瞎子曾说过,能叫黄老鼠这种老江湖冒著死的风险去偷皮的,绝非寻常的野狐禪,必然是供奉了百年以上大妖的正规堂口。 津门卫这一片地界上头,能跟关外仙家扯上关係的势力,统共也没有几个。 关外五大仙家枝蔓相连,黄门素来便是依附著胡仙堂口来行事的。 能养得出百年通灵之皮、又能出手清算那盗皮贼的,绝不会是什么散修野仙。 “找到了。” 陆观的手指停在了那旧簿残破的一页上头。 那书页的边缘,用硃砂画著一只狐狸的图腾,旁边写著几行蝇头小楷。 “津门卫城郊三十里外,青龙庄。” “庄主胡大善人,祖籍关外铁岭。家中世代供奉著保家仙,明面儿上头施粥行善,暗地里头却是』胡仙堂』在关內最大的一处香火分舵。” “胡门,胡仙堂。” 陆观眼里头爆出一团精光来。 狐门那个穿月白绸衫的青年,在聚英楼赵掌柜的药里头下了媚毒,想將自己当作鼎炉来採补。 而那鬼市里头的黄老鼠,因为倒腾仙家堂口偷出来的通灵之皮,被人吸乾了內臟而死。 这两桩事儿,背后指向的竟是同一股势力。 关外胡门。 那黄老鼠最后几笔买卖里头的买家,又或者他偷盗那皮毛的苦主,极有可能便是城郊青龙庄的胡家。 “看来明日,得往那青龙庄走上一趟了。“ …… 青龙庄在津门城外三十里,曾是个有些底蕴的老庄子。 只是连年的军阀混战、天灾人祸,庄子外头的官道上早已是饿殍遍地,连老树的树皮都被饥民啃得精光。 唯独庄子最深处的胡家大宅,依旧占了足足半条街。 高耸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最诡异的是,那朱漆剥落的大门口,赫然高高挑著两盏惨白的纸灯笼。 里头明明没有传出吹打哭丧的动静,也没听说胡家哪位太爷归了西,但这白灯笼就这么明晃晃地掛在风雪里。 庄子里的乡民寧可绕远路,也绝不敢在胡家门前多看一眼。 “驾——” 一辆破旧的驴车碾著积雪,晃进了青龙庄。 陆观心想,江湖险恶。 这青龙庄既然是关外胡门在津门的一处分舵,里头不知藏著多少懂迷魂邪术的狐妖狐孙。 单枪匹马硬闯,那是莽夫行径。 知己知彼,方能一击毙命。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 身上套著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戏服,头上戴著破毡帽。 驴车上,驮著一口漆水斑驳的破木箱子。 这便是老瞎子口中的“跑外”行当。 民国年间,战火连天,那些没了戏园子掛牌的小戏班,为了混口棒子麵糊糊,只能走乡串镇討饭吃。 哪家遇上红白喜事、过节还愿,就在哪家的院子里搭一盘野台子唱影戏。 “唱戏嘍——” 陆观提了提嗓子,顺著胡家大宅那高高的院墙传了进去。 “请影戏班子嘍。白事红事,过节还愿,文戏武打,都能唱——” 陆观牵著驴车,就在那两盏白灯笼底下溜达。 果然,这饵拋出去,不出半个时辰,水面就泛起了涟漪。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青色绸缎长衫的管家,带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围了上来。 管家上下打量了陆观一眼,目光在那口破戏箱上停顿了片刻,冷冷开口。 “小戏子,你这箱子里的影人,家什齐不齐?” “齐,怎么能不齐呢?” 陆观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上前。 “大爷,咱们这班子虽然破,但从《封神榜》到《包公案》,生旦净末丑,满箱子的角儿。” “您府上要听什么,隨便点!” 管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幽幽道。 “我们老爷今夜要还愿,原本在城里请的班子,说是遇上大雪封路来不了了。” “既然你撞上了,算你的造化。” “点一出《胡家堂·请仙》,能唱不?” 第五十二章 我有情报! 陆观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胡家堂·请仙》? 这根本就不是给人听的戏! 在老瞎子曾跟他念叨过的关外皮影行当黑话里,这叫“坐堂戏”。 这是东北那些供奉著保家仙的堂口,在给胡仙爷上供、大开山门吸食活人香火与精气时,用来招魂引煞的调子。 寻常的戏班子若是敢接这齣戏,唱不到第三折,后台的活人精气就得被那些闻著味儿赶来的狐黄白柳吸个乾乾净净。 最后落得个神志不清的下场。 陆观眼帘微垂。 这青龙庄胡家,看来就是关外胡门在津门卫最大的妖窝! “怎么,小戏子,唱不了?” 那穿著青色绸缎长衫的管家见陆观不吭声,眉头一皱。 “能唱。” 陆观抬起头,立刻换上一副諂媚,搓了搓冻僵的手。 “这等仙家的大戏,咱们福聚班自然是拿手。” “不过大爷,这齣戏邪性得很,为了您府上老太爷的安康,有些规矩咱得做足了。” “管家您得给我预备三样东西:一盆子打鸣老公鸡的纯阳鸡血、一捆上好的黄表纸、还得有七盏填满了香油的『长明灯』。” 管家听罢,深深地看了陆观一眼。 似乎是觉得这野台子出身的小戏子,倒还真懂几分堂口请仙的门道。 “算你小子懂点规矩。” 管家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家丁。 “公鸡血和长明灯府里多得是,你只管搭台。要是今晚这齣大戏唱得老太爷高兴,赏钱少不了你的。” “得嘞!那您先容我把这戏箱搬进去。” “不过大爷,我这班子里还有几件唱这齣戏专用的『压堂法器』落在城南客栈了,我得脚底抹油去取一趟,天黑前保准赶回来。” 管家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胡家的院墙极高,也不怕这小戏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便冷冷地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要是误了子时的吉时,我扒了你的皮。” …… 出了青龙庄,风雪愈发紧了。 陆观拉了拉破毡帽的帽檐,快步隱入官道旁的枯林。 凭藉著这几日在南市摸爬滚打结下的人脉,直奔华界边缘的一处估衣铺。 这铺子,表面上是收售死人旧衣和当铺死当的腌臢地界。 暗地里,却是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设在南市的一个暗桩。 既然拿了冯督办给的黑铁腰牌,成了官家的人,陆观自然懂得“借力打力”的道理。 这胡家大宅里不知道藏著多少懂迷魂邪术的狐门邪修,单凭他一人,虽然有大成明劲和猛虎拳意傍身,能杀个七进七出。 但若是让那些大妖跑了,后患无穷。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掀桌子,就得拉著督军府一起掀! “篤,篤篤。” 陆观敲开估衣铺虚掩的后门,一个抽著旱菸的老掌柜探出头来。 陆观二话没说,袖口一翻,那面刻著“武备稽异”四个大字的黑铁腰牌在老掌柜眼前一晃。 老掌柜瞳孔一缩,立刻侧身將陆观让了进去。 “长话短说。” 陆观找了张包草药的麻纸,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 “立刻將这情报递给冯长山督办。” 老掌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瞬间瞪得溜圆。 【青龙庄胡宅,为关外胡门香火分舵。今夜子时,胡家大开山门『坐堂请仙』,百妖匯聚。——津字玖捌零,陆观。】 “这……这可是惊天的大案!” 老掌柜面色微变。 关外五仙门在津门卫的暗桩,稽异科查了大半年都没个准信儿,竟然被这新来的外聘武师给端了老巢? “去办。告诉冯督办,我在里头唱戏拖住他们。” “子时一刻,若见胡宅內火光冲天,便是摔杯为號,请武备处的大头兵,端著重机枪来犁地!” “是,小人拼死也会把信送到。” 老掌柜深知此事干係重大,將纸条贴肉藏好,拉过一辆洋车,朝著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红砖小楼狂奔而去。 ……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红砖小楼,灯火通明。 冯长山正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翻看著手里一沓卷宗。 关外狐门在津门卫的暗桩藏得极深,这几日他撒出去上百號人,连根狐狸毛都没捞著。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著冰碴子的寒风卷了进来。 老掌柜扑倒在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纸。 “冯督办……南市暗桩急报。津字玖捌零,递来的命帖!” “陆观?” 冯长山目光一凝,一把抓过纸条。 目光扫过纸条上那两行狂草,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暗劲大高手,瞳孔一缩。 “青龙庄胡宅……狐门香火分舵?!” 冯长山一惊。 只听“咔嚓”一声,身前那张红木办公桌边缘,竟被他生生捏下一大块木茬。 他震惊的,不只是陆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揪出狐门的老巢。 他更震惊的是,陆观这小子,竟然单枪匹马,摸进了百妖匯聚的妖窝。 甚至还要在里头搭台唱戏,以一己之力拖住满院子的邪祟! “疯了……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武夫搏命,讲究个有进无退。 陆观这哪里是去唱戏? 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要在妖魔的肚皮底下点炸药包! “冯督办,这胡家在城郊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平日里逢年过节还给咱们上供,若是贸然动兵,上面怪罪下来……” 旁边的心腹副官面露迟疑。 “去他娘的大户!” “老子只知道,拿了黑铁腰牌,就是督军府的兵。他陆观敢拿命去给老子趟雷,老子就敢拿大炮去给他兜底。” 冯长山一把扯过墙上的黄呢子军大衣披在肩上。 “传老子的將令。” “紧急集合稽异科第一、第二行动队。” “把仓库里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给我抬出来,子弹全换上拿硃砂熬煮过的『红头弹』。” “卡车开路,直扑城外青龙庄!” …… 入夜。 青龙庄胡家老宅,死寂一片。 高高的朱漆大门外,那两盏惨白的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仿佛在招魂。 陆观在胡家正院的青石板上,已经搭起了简陋的影戏台。 一张丈二的白绢幕布拉得笔直,幕布后头,一盏桐油灯亮著。 在幕布的前方,七盏填满了香油的“长明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著,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竟然没有熄灭,反而透著股惨绿色。 在长明灯的正中央,供著一盆还冒著热气的鲜红公鸡血。 陆观穿著一件粗布对襟短衫,赤著双臂,静静立在幕布之后。 “吱嘎——” 中堂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股骚臭味,从屋內涌出,直扑院子里的戏台。 若是一般的初入明劲武夫,被这股毒瘴一衝,当场就得气血逆流、神志错乱。 但陆观贴在心口的【狐魅】奇相微微一颤,小神通“玲瓏心”悄然运转。 那足以迷人心智的桃花瘴毒,在他面前就像是一阵冷风,根本无法侵入他的七窍分毫。 伴隨著细碎的脚步声。 胡家上上下下几十號人,管家、家丁、丫鬟,一个个面无表情,从走廊两侧鱼贯而出,在院子里跪成了一排。 紧接著,一位穿著絳色福寿绸袍的老人,被两个丫鬟搀扶著,从中堂里缓缓走了出来。 这便是青龙庄的主人,胡家老太爷,胡三元。 胡三元坐在院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双眼盯著幕布,沙哑道。 “时辰已到。开台,请仙家上座……” “咚——仓——” 陆观脚踩一面老旧的堂鼓,手中竹扦一抖,一记沉闷的鼓点,劈开了死寂。 “深山老林修大道,不见天日熬真魂——” 陆观开嗓了。 那声音不是天桥底下討赏的市井唱腔,而是鼻音很重的关外粗獷调子。 戏腔一吐,那悲切的声音,直直地刮著在场所有“人”的骨头。 全场肃然。 幕布之上,一个身披白裘的狐仙皮影赫然浮现。 在陆观大成明劲的手腕抖动下,那皮影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 眼波流转,水袖翻飞。 在桐油灯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院子里跪著的那些家丁丫鬟,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们大口呼吸著戏台上传来的气息,仿佛那不是皮影,而是真正的仙家降临。 陆观一边操著竹扦,戏腔不乱,一边在幕布后头,从袖口里滑出了那面“照心”古镜。 他將铜镜抵在幕布下方的一道缝隙处,微微调整角度,透过镜面反光,向著院子正中央的太师椅望过去。 “嘶——” 哪怕陆观心性坚韧,在看清镜中倒影的瞬间,头皮也忍不住猛地炸了一下。 坐在太师椅上的,哪里还是那个胡家老太爷胡三元? 胡三元那张蜡黄的人脸皮之下,竟然硬生生地叠著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长满了雪白皮毛,半人半狐的狰狞脸庞。 那毛茸茸的下巴尖锐无比,嘴角夸张地向两边裂开,一直咧到了耳根。 不仅是胡三元。 陆观转动镜面,扫过院子里跪著的那几十號家丁和丫鬟。 在铜镜里,这些人的头顶上,全都盘踞著一团团青色的烟雾。 烟雾中隱隱显化出一只只尖嘴猴腮的狐狸虚影,正趴在这些人的天灵盖上,吸食著他们的阳气。 “好一个胡家堂。” 陆观稳稳操纵著竹扦,戏腔越发高亢,心头却已是杀机沸腾。 “黄老鼠在鬼市偷的通灵之皮,肯定就在这院里。” “而这胡家上上下下几十口活人,怕是早就被狐门这帮畜生给『借身』、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的傀儡鼎炉了。” 那群人好大的手笔。 用整个庄子的人命,在这津门卫的城郊,养出了一窝吸血的妖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戏,已经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香菸繚绕通天闕,恭迎大仙降凡尘——” 按照《胡家堂·请仙》的戏本,唱到第七折时,这便是请仙仪式的高潮。 幕布上的狐仙皮影应当端坐莲台,接受在场所有信徒合家叩拜。 这也是隱藏在暗处的胡门邪修,藉机大肆收割信徒香火与精气的瞬间。 院子里的胡三元,以及所有被附身的家丁,此刻眼珠子已经变成了惨绿色。 他们僵硬地抬起双手,正准备对著幕布顶礼膜拜。 陆观的戏腔,忽然变了调! 原本高亢妖异的请仙曲,在陆观的喉咙里猛地一压。 “请……” “天……师……镇魔!” 这根本不是戏本里的词! 这是老瞎子早年传下来的“镇煞调”! 是当年大清阴阳司的代刑官们,在深夜荒郊唱皮影时,专门用来压制后台那些不乾净东西的霸道声口。 “天道昭昭,九幽不容——” “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霎时,陆观体內的纯阳气血,顺著喉咙轰然爆发。 “轰!” “噗噗噗。” 七盏惨绿色的长明灯,被这股纯阳血气一衝,瞬间熄灭。 中堂太师椅上,正准备享受香火的“胡三元”脸色骤变,那张人皮仿佛要被底下那张狐狸脸给硬生生撕裂开来。 “啊——” “找死的小畜生,你敢乱我仙家法坛!” 胡三元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 乾枯的双手瞬间长出三寸长的利爪,直扑白绢幕布。 与此同时。 幕布之后。 陆观眼神冷厉如刀,左手猛地一抖,那根操纵著狐仙皮影的竹扦被他瞬间抽走。 “啪!” 狐仙皮影跌落箱底。 陆观右手从老樟木戏箱最深处,抽出的一尊皮影,直接贴在了幕布之上。 桐油灯火猛地一亮! 一尊身披八卦道袍,手执斩妖桃木剑,头戴五雷冠的张天师影,显现而出。 “给我镇。” 陆观右臂青筋暴起,明劲大成的力量顺著竹扦,將张天师的桃木剑,狠狠向前一送。 “咔嚓。” “胡三元”那双狐狸利爪,刚一触碰到幕布,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生铁墙壁。 张天师皮影上的纯阳拳意透布而出,直接轰在胡三元的胸口。 胡三元狂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进中堂,撞碎了雕花供桌。 “杀了他,撕碎他!” 隱藏在暗处的胡门邪修彻底疯狂了。 几十个被狐妖借身的家丁丫鬟,双眼血红,如同丧尸出笼一般,疯狂涌向戏台。 “娘的,拼了!” 陆观一把扯下那面幕布,一脚將桐油灯踢向半空。 “砰。” 桐油灯炸裂,火海瞬间蔓延开来。 第五十三章 猛虎屠群狐 “砰!” 一片火海瞬间在青龙庄胡家正院里铺陈开来。 顷刻之间,胡家上下,顿时大乱。人心惶惶,鸡飞狗走。 “撕碎他,生吞了他这身气血。” 被狐妖附身的几十个家丁丫鬟,双目充血,指甲疯长,朝著戏台扑杀而去。 在这等群魔乱舞的阵仗面前,换作寻常初入明劲的武夫,光是这股子铺天盖地的腥臊妖气,就足以骇得手脚酸软、肝胆俱裂。 但陆观立在火光之中,不动如山,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也配叫仙?” 他冷哼一声,双脚往青石板上一扎。大成明劲的气血,轰然爆发。 “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纯阳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捲。 那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家丁,刚一接触到这股气血,附在他们天灵盖上的狐妖虚影便发出惨叫,好似被滚油泼中。 “死!” 陆观直接撞入了人群,一记朴实无华的崩拳猛地捣出。 “啪!”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壮汉家丁,胸膛被这一拳硬生生打得凹陷下去。 恐怖的明劲顺著胸骨直透后背,“噗嗤”一声,后背衣衫炸裂,一团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 那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身后三四个同伴。 “咔嚓,咔嚓!” 陆观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 一记劈掛掌,直接將一名丫鬟的肩胛骨连同颈椎齐齐劈碎。 一个沉肩坠肘,將从侧面偷袭的管家撞得横飞数丈,內臟震成肉泥。 大成明劲的气血,加上他那“龙筋虎骨”的根骨,简直不知疲倦,直接杀疯了! 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残肢断臂,在火光中四处横飞。 “吼——” 冥冥之中,一声虎啸在院落中炸响。 陆观拳锋之上,猛虎拳意透体而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妖祟,在遇到这等百兽之王的至阳煞气时,本能地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来人,护院亲卫,给我杀了他。” 退到中堂台阶上的“胡三元”眼见手下的炮灰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气急败坏。 “唰,唰,唰。” 隨著他一声令下,四道黑影从胡家內堂的屋檐下扑落。 这是胡家真正的底蕴。 四名同样达到了明劲大成的顶尖护院!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寻常家丁的青衣,而是特製的牛皮软甲。 四人气息相连,呈四角合围之势,手持百炼钢刀,寒光湛湛。 “小子,敢在青龙庄撒野,你真当自己是天兵天將下凡了?” 领头的一名护院狞笑一声,明劲勃发,手中钢刀直取陆观的项上人头。 另外三人配合极其默契,分別封死了陆观的下盘和左右退路。 四名明劲大成高手的合击,这等阵仗,就算是那些武馆天骄被困在当中,稍有不慎也要饮恨当场。 “来得好。” 陆观猛地一跺,青石板瞬间龟裂成无数碎块。 借著这股从大地传来的狂暴反震之力,他整个人不退反进。 四人刀锋冷厉,劈斩而下! 可陆观根本不去硬碰那刀刃。 借著《走影十三式》的诡譎,其身形竟比那劈下的毒刀还要快上三分。 那领头的护院只觉得眼前一花,刀势还未落下,陆观已经硬生生挤入了他的內门。 八极拳,本就是贴身短打的活阎王。 八极单式杀招……猛虎硬爬山! “吼。” 拳意沸腾。 陆观的右拳,由下至上,狠狠轰在了那领头护院胸口的牛皮软甲上。 “砰!” 那特製软甲瞬间四分五裂。 护院的胸骨向內塌陷成一个深坑,五臟六腑被碎,向后飞出几米远,撞碎了中堂的红木大门,死得不能再死。 秒杀! 又见秒杀! 另外三名正准备合围的明劲护院,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一拳,把一个同等境界的明劲大成高手打成烂泥?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轮到你们了。” 陆观冷冷道。 借著前冲之势,手肘犹如一记开山重锤,反手一记“沉肘”,砸在左侧护院的天灵盖上。 那人的头骨直接碎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紧接著,陆观身形一拧,一记横扫腿,將右侧护院的双腿齐齐踢断。 不过三个呼吸的光景,四名明劲大成高手,三死一残! 院子里剩下的那些狐妖傀儡,看著这一幕,嚇得肝胆俱裂,连那驱使他们的狐仙意志,都在这杀戮面前產生了动摇,竟不自觉地开始往后退缩。 …… 庄外,风雪交加。 青龙庄那条官道上,立著一个穿著破烂羊皮袄的独眼老人。 老人手里拄著一根掛满人骨铃鐺的拐杖,看著胡家大宅上空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喃喃自语。 “怎么会暴露,怎么会暴露的。” “就差一点……仙姑的法阵就差最后几个时辰的香火,就能彻底在津门卫扎下根了。” “轰隆隆——” 就在老人痛心疾首之际,官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了马达轰鸣声。 两道刺眼的卡车大灯光束,撕裂了风雪的帷幕。 紧接著,一辆接一辆刷著督军府徽记的军用卡车,碾压过积雪,停在了青龙庄外。 “下车,列阵。” “给老子把青龙庄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穿著黄呢子军大衣的冯长山,从头车上跃下。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大头兵,端著上了汉阳造步枪,涌下了车。 更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抬了下来,枪口直指庄门。 除此之外,赵临川、苏若雪等几十名被连夜强行徵调而来的武馆弟子,也紧隨其后。 他们得到的命令极为简短。 城郊发现关外狐门据点,死活不论,格杀勿论! “督军府,武备处?!” 独眼老人看著那黑压压的军队,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但隨即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里的人骨拐杖上。 “想灭我胡门分舵,先过老朽这一关。” 老人身形暴起,拐杖上的骨铃发出诡异铃声。 一股黑烟从他体內涌出,化作无数狐狸怨魂,直扑督军府的阵营。 “哼,装神弄鬼的塞外野狐禪,也敢在关內放肆。” 冯长山冷哼一声,一挥大手。 “所有人,给老子衝进去。里面那些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宰了。” “这个老鬼,老子亲自来捏碎他。” 说罢,冯长山暗劲吞吐。那双铁掌迎著漫天怨魂,孤身一人朝著老人衝杀而去。 “杀!” 隨著长官下令,大头兵们和武馆弟子们红著眼,端著枪和刀,踹开青龙庄大门,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胡家正院,已血流成河。 听著庄子外面突然爆发的喊杀声,陆观眉头微微一皱。 “冯长山的速度倒是够快,督军府的大部队终於到了。” 他一把拧断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丁的脖子,抬头看向中堂的方向。 就在这时,胡家后院的月亮门处,突然涌出了七八个穿著灰布棉衣的身影。 这些人不同於那些拿刀的家丁,他们的手里,竟然清一色地端著土枪! “开火,打死那个穿短打的小子!” 一个管事模样的狐修厉声尖叫。 陆观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 他是武夫,是大成明劲的绝顶天才,他能一拳打碎明劲高手的骨头,能用拳意震慑妖魔。 但……他终究是血肉之躯! 在这当口,火器,才是战场上真正的死神。 哪怕是暗劲武师,若是被十几把土枪在近距离同时集火,照样得死! “正面战场,已经不需要我当诱饵了。” 陆观脑子转得极快。 督军府的正规军和马克沁重机枪马上就要推平这前院,他犯不著留在这里挨枪子儿。 更何况,他孤身犯险摸进这妖窝,可不只是为了逞英雄的。 这狐门堂口搜颳了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不知道藏著多少天材地宝和通灵之皮。 此时不趁乱去摸鱼捞好处,更待何时? “砰,砰,砰!” 土枪开火了,大片的铁砂扫向戏台废墟。 然而,枪声响起的瞬间,陆观的身形却扭曲了一下。 《走影十三式》,第三式……影过无痕! 借著冲天火光,陆观將这门脱胎於皮影戏的绝顶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土枪的铁砂穿透了他留下的残影,將后方的砖墙打得千疮百孔,却没能沾到他半片衣角。 “人呢?!” 开枪的管事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 半空之中,陆观的手指早已探入怀中,按住了那尊【狐魅】奇相。 “借相上身!” 小神通……踏雪无痕! 陆观的身子在半空中折转,脚尖在一根木柱上轻轻一点,便翻过了高高的院墙,直接遁入了胡家后院之中。 “砰砰砰——” 前院的枪声和督军府士兵的怒吼声混在一起。 但这已经与陆观无关了。 …… 胡家的后院,格外阴森。 到处都是假山和枯萎的百年老树。 陆观借著“灵嗅”的指引,在夜色中快速穿梭。 这胡门分舵的宝贝,绝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必然藏在阴气最重的祭祀之地。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后花园假山底部,一扇隱蔽的铁门上。 “好重的香火味和血腥气……” 陆观贴近铁门,运起明劲,双手扣住铁门的边缘。 “咯吱……咔喇。” 重达数百斤的铁门,被他那蛮力硬生生扯断了门轴,扔到了一旁。 一股狐臊味扑面而来。 陆观顺著石阶,走入了这个地窖。 地窖的空间出奇的大,四周的墙壁上点著昏黄的牛油蜡烛。 在最深处,赫然搭建著一座高高的祭台。 祭台上,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木雕狐仙像。 那狐仙的眼睛是用上好的红宝石镶嵌的,目光灼灼,似在盯著每一个闯入者。 然而,陆观的目光並没有在狐仙像上停留。 他的视线,停在了狐仙像前,那张铺著黄缎子的供桌上。 供桌的中央,赫然摆著一本用枯黄人皮装裱的厚重册子。 册子表面散发著一股阴森之气,显然是一本记载著阴门邪术的孤本秘籍。 而在那本册子的下方,压著的…… 正是半张散发著黄鼠狼气味的干皮! “开天门……十字印。” 陆观呼吸微微一促。 这正是那倒霉的“黄老鼠”从某个堂口偷出来,拿到鬼市上贩卖,最终惹来杀身之祸的通灵之皮。 那本狐门邪修的人皮册子暂且不论,光是这半张沾染了百年香火的大妖残皮,若是被【造化戏台】收录进去,绝对能制出一尊不下於【狐魅】的奇相! 这趟浑水,没白趟! 陆观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供桌上的那本册子和黄皮子残皮。 “啪、啪、啪。” 鼓掌声,突然在这地窖中响了起来。 紧接著,一个咬牙切齿的男声,从陆观的身后幽幽传来。 “陆少班主,好算计,好手段啊……” “这借刀杀人、火中取栗的戏码,唱得连我都忍不住想给你满堂彩了。” 陆观头也不回,將那人皮册子和干皮一起捲入袖口,揣进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 地窖那破碎的铁门入口处。 不知何时,已经站著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在黑夜中极为显眼的月白绸衫,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的眉心,点著一抹硃砂。 其实,聚英楼掌柜曾给他形容过下黑手的人,样貌形体大差不差,陆观恍然醒悟。 “原来正主在这儿。” 那青年看著陆观,微微一嘆。 “我狐门在津门卫布了大半年的局,废了多少心血才养出这么一处隱秘香火……” “竟然被你这么一个下九流的泥腿子,引来督军府的恶狗,给毁於一旦!” 青年猛地张开双臂,一股远超寻常明劲武夫的气场,瞬间充斥了整个地窖。 其眉心的那点硃砂,竟然开始渗出鲜血。 “今夜,我要將你生擒活剥,抽出你的三魂七魄,点天灯熬上百年,方解我心头之恨。” 闻言,陆观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废话真多。” “想要我的命?就看你这披著人皮的畜生,有没有一副好牙口了!” 他右脚猛地往下一踏,青石砖瞬间化为齏粉,朝著那青扑去。 第五十四章 古镜显威灵 穿月白绸衫的青年,也就是狐门在津门卫的主事人,白七公子,闻言怒极反笑。 “低贱的武夫,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话音未落,白七公子身形一晃,竟如同一道毫无重量的白纸,贴地掠来。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寻常武馆里那种大开大合的拳脚把式,而是透著一股子阴损的妖祟身法。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化作两只生满白毛的利爪,直取陆观的咽喉和心窝。 陆观冷笑一声,不躲不闪。 被极品老药和“龙筋虎骨”锤炼到极致的皮膜,在此刻瞬间紧绷。 青黑色的气血大网在皮下浮现。 “砰,砰。” 两声闷响,白七公子的利爪抓在陆观的胸膛上,竟像是抓在了一块城砖上,只撕破了那件旧棉袄,连陆观的皮都没能蹭破半点, “什么?!” 白七公子脸色骤变。 他这双“狐仙探云爪”,就算是明劲大成的武夫挨上一下,也得被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 这小子的皮怎么这么硬? “打完了,该我了。” 陆观狞笑一声,右臂青筋暴起,一记崩拳,迎著白七公子的面门便砸了过去。 “轰!” 白七公子只觉得一股纯阳气血扑面而来,嚇得他仓皇抽身后退。 可陆观的拳风太烈,哪怕只是擦到了他的肩膀,也將他整个人震得倒退了五六步,月白色的绸衫瞬间崩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你竟然已经到了明劲大成,气血如炉的地步?!” 白七公子脸色难看至极。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就算吃了几副乾净的老药,顶多也就是个初入明劲的雏儿。 谁曾想,对方竟然硬生生把底子夯实到了这等恐怖境界。 再这么硬拼拳脚,自己这副身子骨,绝对会被这头人形暴龙活活锤成肉泥。 白七公子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眼底的轻视,伸手探入宽大袖口。 “能逼我动用这件法器,陆少班主,你就算死,也足以自傲了。” “唰——” 一把玉骨摺扇,在地窖中豁然展开! 那扇骨晶莹剔透,绝非凡品。搁在津门卫的当铺里,少说也能当出上百块现大洋。 但这扇子的诡异之处,全在那扇面上。 扇面上,用暗红色的硃砂和不知名的兽血,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白狐。 就在摺扇展开的瞬间。 扇面图画中的狐眼,竟在地窖里“活”了过来。 “呼——” 隨著白七公子轻轻一扇。 一股比桃花瘴浓烈十倍的粉色迷雾,瞬间將陆观笼罩。 寻常的明劲武夫,只要被这摄魂扇的绿光照上一眼,被这妖风一吹,当场就会丟了三魂,沦为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小神通……【玲瓏心】! 狐有七窍玲瓏,破瘴明心。 一切迷魂、致幻的阴邪手段,在这门神通面前,皆是虚妄。 迷雾之中,陆观的眼神清明如水。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故意眼帘微垂,装出一副神志涣散的模样,呆立原地。 “呵呵,气血如炉又如何?武夫的脑子,终究是块没开窍的木头。” 白七公子见状,冷笑连连,提著摄魂扇,大步走到陆观面前。 就在他伸出利爪,刺入陆观天灵盖的瞬间。 “是吗?” 陆观冷冷一笑。 “你没中招?!” 白七公子魂飞魄散,刚想抽身后退,却已经晚了。 “杀!” 陆观爆喝一声,右手犹如一把铁钳,扣住了白七公子握扇的手腕,猛地一折。 “咔嚓!” “啊——” 白七公子手腕被生生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绸衫。 那把“摄魂扇”掉落在地,被陆观一脚踩得粉碎。 玉骨碎裂,扇面上的狐眼哀鸣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小畜生,你敢毁我法器!” 白七公子捂著断腕,连滚带爬地退到那尊木雕狐仙像前,披头散髮。 自知今日在拳脚和法器上都栽了跟头,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一口精血喷在那木雕狐仙像的红宝石眼睛上。 “我原本看重你那一身如炉的气血,本想好好供养,作为献给仙姑的极品血食。” “却没料到,你这泥腿子命这么硬,竟然转身去给督军府武备处的『稽异科』当了走狗。” 地窖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狐仙像上的红宝石疯狂闪烁,一股阴邪之气,在白七公子的体內復甦。 他竟不惜燃烧寿元,强行请出他体內供奉的那尊“狐仙”真身! “你以为那鬼市里的『黄老鼠』死得冤?” “那贼骨头偷了我胡家堂口足足三样压箱底的宝物,他死有余辜。” “但是……” 白七公子的双脚已经离地,悬浮在半空。 身后隱隱浮现出三条巨大的狐尾虚影。 “你今夜踏进我胡家大宅,唱了《请仙》的禁曲,砸了我狐门的香火堂口……” “这笔血帐,我狐门必须得算。” “狐门规矩,仇人必有三还。” “陆少班主,你欠我们狐门的,今夜就在这地窖里,连本带利地一併还了吧。” “轰!” 伴隨著他最后一句话落下,一尊足有丈许高的三尾狐仙妖影,在白七公子的身后凝结成型。 整个地窖摇摇欲坠,牛油蜡烛瞬间熄灭。 唯有那狐仙妖影,眼中散著惨绿色凶光。 就在那狐仙妖影扑杀而下的瞬间。 陆观只觉得袖口一阵滚烫。 正是那枚在鬼市,花了三块大洋淘换来的法器……“照心”古镜!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一翻,那面生满铜绿的古镜直接从袖口滑入掌心。 迎著那遮天蔽日的妖影,將镜面猛地翻转,对准了半空中的白七公子。 “嗡——” 照心古镜之上,铜绿瞬间剥落。 一道纯阳金光,从镜面之中爆射而出,笔直地打在那狐仙妖影的身上。 “怎么会,是……又是它?!啊——” 那不可一世的狐仙妖影,刚一被金辉笼罩,便爆出一声悽厉惨叫。 虚幻的身躯,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之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我干你娘。” 陆观眼中杀机暴涨,双脚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跺,整个人犹如一发重炮,拔地而起。 八极杀招……《猛虎硬爬山》! “吼!” 在白七公子惊骇绝望的目光中。 一头吊睛白额血虎,从尸山血海中跃出,扑杀而至! “砰!” 白七公子的胸骨瞬间粉碎成渣,后背猛地炸开一个血洞。 那被“照心镜”定住的狐仙妖影,在这股纯阳猛虎拳意之下,连同白七公子的肉身一起,被一拳生生轰碎。 漫天血雨倾洒而下。 白七公子遭到狐仙附身的反噬,又吃了这大成明劲的巔峰一击,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便当场身死道消。 “嘶……” 陆观落地瞬间,惊讶发现。 半空中那些被轰碎的狐仙残魂,竟然没有消散。 而是被他手中的“照心”古镜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如同长鯨吸水般,尽数吸入了镜面之中。 镜背上那“照心”二字的古篆,隱隱泛起了一抹红光,隨后又归於沉寂。 “这古镜,竟然还能拘禁妖邪的残魂?” 陆观心中惊诧。 这三块大洋花得,简直是捡了天大的漏。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细研究这面镜子了。 “噠噠噠噠噠——” 地窖上方,传来了马克沁重机枪的声响。 恐怕武备处精锐,已经推平了胡家的前院,正朝著后院杀来。 陆观在白七公子的残尸上,一阵摸索。 很快,他便搜出了一沓厚厚的法幣和银票,以及一块雕刻著九尾狐图腾的令牌。 这显然是狐门核心身份的信物。 陆观將钱財和信物揣入怀中,连同之前在供桌上拿到的“人皮册子”和“黄鼠狼残皮”一起,打包收好。 第五十五章 生要见人 风雪交加,火光冲天。 青龙庄外头的雪地,早就被督军府大头兵的军靴,踩成了一片血泊。 “噠噠噠噠噠——” 马克沁重机枪终於停歇,枪管上还冒著白烟。 用硃砂熬煮过的“红头弹”,將胡家大宅前院那些负隅顽抗的狐妖傀儡,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扫倒。 这便是民国十四年,军阀手里的真理。 管你什么百年大妖、护院武师,在重火力面前,一切血肉之躯都得被打成筛子。 “砰!” 青龙庄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 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督办,冯长山,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那件黄呢子军大衣上沾满风雪,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提溜著一个圆滚滚的物件。 “啪嗒。” 冯长山隨手一拋,將那物件扔在了结冰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颗人头! 就在半炷香前,这老鬼还仗著手里的人骨拐杖和满身怨魂,妄图阻挡督军府的兵锋。 却被冯长山顶著阴风,硬生生切入內门,一记暗“铁砂掌”,直接拍碎了天灵盖,连同里头的狐仙主魂一起,震了个魂飞魄散。 “督办威武!” 周围的士兵和武馆弟子齐声高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此时的前院,已经基本被镇压。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以及那些被狐妖附身,如今失去生机而迅速乾瘪下去的家丁尸首。 “都別愣著,给老子挨个屋搜。” 冯长山虎目圆睁,厉声大喝。 “墙角、地窖、水井,一个耗子洞都別放过,” “但凡还有喘气的,不管男女老少,一律就地击毙。” “是!” 隨著长官下令,那些跟著来“办差”的武馆弟子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可是关外狐门在津门卫的香火分舵! 这帮妖人盘踞青龙庄这么久,不知道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光是那些用来给狐仙上供的百年老山参、关外紫貂皮、甚至黄白之物,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快,去后院。” “前院都打烂了,好东西肯定都在后头。” 那个使九环刀的明劲武师压低声音。 招呼著几个相熟的师兄弟,越过废墟,直奔胡家內宅。 赵临川带著六合武馆的几名精锐,也紧隨其后。 “赵师兄,这胡家宅子处处透著邪气,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苏若雪秀眉微蹙,提醒了一句。 “若雪师妹多虑了。” 赵临川冷笑一声,甩了甩刀刃上的血水。 “冯督办连那守门的老妖道都活劈了,这庄子里的妖人早已群龙无首。” “咱们赶紧往里推,要是去晚了,武备处內库的悬赏点数可就被別人抢光了。” 眾人心思各异,加快脚步推进。 穿过月亮门,跨过满地死状极惨的持枪护院尸体,武馆眾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胡家后花园的假山前。 “嘶——” 冲在最前面的九环刀武师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停住了脚步,还往后退了两步。 假山底部,赫然出现了一个地窖入口。 而那扇原本用来封死地窖的生铁大门,此刻竟然被人硬生生地扯断了门轴,扔在一旁。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蛮力?” 赵临川走上前,看著那扇被暴力撕裂的铁门,眼角抽搐。 不仅是蛮力骇人。 更要命的是,从这地窖深处,正源源不断涌出一股阴邪之气。 “好重的妖气……” 赵临川咽了口唾沫,转头对苏若雪等人感嘆道。 “这地窖妖气衝天,定是狐门香火的绝对核心。” “其中甚至有可能藏著狐门的嫡传大妖,这等人物,怕是比起你我都要强出不止一筹。” “看来,是有稽异科的探子抢在咱们前面,急功近利想要抢头功。” “若是这探子经验不足,单枪匹马就敢闯进去……哼,面对这等恐怖的底蕴,怕是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被狐仙当成血食给嚼碎了。” 周围的武师们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是啊,这铁门上的指力虽然骇人,但武夫再强也只是血肉之躯。 面对这等浓郁到化不开的妖瘴,一个人衝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別? 就在眾人犹豫不决,不敢跨越雷池半步之时。 “都围在这干什么?” 冯长山披著大衣,在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冯督办!”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让开一条道。 “稟督办,这里发现了狐门的核心地窖。” “铁门被人暴力破开,里头妖气衝天,疑似有大妖盘踞,我等不敢贸然深入,正等您来定夺。”赵临川赶紧上前匯报导。 冯长山盯著那地窖入口,感受著底下残存的妖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理会赵临川的马屁,而是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陆观呢?!” 冯长山大声喝问,“你们一路上推过来,可曾看到陆观?” “陆观?” 赵临川一愣,周围的武师们也是面面相覷。 “督办,那小戏子……哦不,陆兄弟今天晚上难道没在福聚班歇著?” “我们一路上来,连他半个影子都没瞧见啊。” 眾人心中都有些纳闷。 这等督军府大举出动、捞取功勋的天大好差事,那陆观竟然没来? 冯长山看著这帮一脸茫然的武师,气极反笑,指著他们的鼻子骂道。 “一群蠢货。” “你们真以为,督军府的大部队是大半夜吃饱了撑的,跑来这荒郊野外打靶玩吗?” “老子告诉你们。” “今天这处关外狐门的死穴,就是他陆观单枪匹马,在百妖匯聚的眼皮子底下给老子探出来的!” 轰!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假山前劈下。 所有人都傻眼了。 赵临川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九环刀武师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那个小戏子竟然一个人,摸进了这连他们大部队都感到头皮发麻的狐门老巢? “什么?!” 站在人群中的苏若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转过头,盯著那个地窖入口。 再结合刚才赵临川说的话,以及那扇被暴力扯断的铁门…… “难道……” “难道……刚才是陆观一个人闯进去了?!” 感受著地窖深处那股阴寒妖气。 那分明是比海河水猴子还要恐怖数倍的威压。 陆观就算领悟了拳意,就算有明劲小成的修为。 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啊! 孤身踏入这等死局,还能有命在吗?! “坏了!” 冯长山也是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沈处长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把陆观当成武备处未来的“暗劲杀神”来培养,那株三百年的血灵芝都已经备好了。 这等万中无一的妖孽,若是今天折在这个阴沟里,他冯长山怎么回去交差? “卫兵!” 冯长山一把扯下肩头的军大衣。 “把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给老子架过来,枪口对准地窖门。” “所有明劲武师,刀出鞘,子弹上膛。” “就算下面是刀山火海,今天也得给老子推平了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督军府的士兵们动作极快。 “咔咔咔”。 两挺重机枪被架在了假山入口两侧,枪管锁住了地窖的通道。 “隨我下!” 冯长山一马当先。 暗劲铁掌之上,青筋暴起,他夺过一把火把,直接冲入了地道之中。 赵临川咬了咬牙,拔出钢刀紧隨其后。 苏若雪更是心急如焚,將身法催动到极致,越过眾人冲了下去。 第五十六章 满座骇然 地窖入口,阴风如泣。 冯长山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暗劲吞吐,紫红色的铁掌在黑暗中蓄势待发。 “噠噠噠——” 身后的卫兵端著上了膛的汉阳造,枪口死死指著前方。 赵临川、苏若雪等一眾武馆精锐紧握刀剑,额头上满是冷汗。 这可是关外狐门的核心地窖! 那股子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狐臊味和桃花瘴,哪怕是站在洞口,都熏得人头晕目眩。 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一场血战的准备。 甚至有人在心里暗暗祈祷,只求那头狐门大妖吃饱了陆观的血肉,能稍微歇口气,给他们留个全尸。 “跟紧了,见活物就打!” 冯长山厉喝一声,带头冲入地窖。 一行人如临大敌,顺著青石台阶鱼贯而入。 然而。 当火把的光芒照亮这座宽阔的地下祭坛时。 没有预想中的狐妖扑杀。 没有阴风阵阵的邪祟嘶吼。 甚至,连一声活人的喘息都没有。 落针可闻! “这……” 冲在最前面的赵临川,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钢刀差点掉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犹如阿鼻地狱! 原本供奉著狐仙木雕的祭台,此刻已经被砸成了漫天木屑。 那尊用红宝石镶嵌眼睛的狐仙像,更是被人从中间一劈两半,断口处甚至还残留著被恐怖高温灼烧过的焦痕。 地上,满是残肢断臂和乾涸的黑血。 “咔嚓。” 一名武馆弟子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几根晶莹剔透的玉骨,骨架上还残留著画著九尾白狐的破碎扇面。 “这是……狐门的法器,摄魂扇?” 有识货的老教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已经摸到了法器的边,价值连城,竟然被人一脚踩得粉碎,暴殄天物啊!” 眾人顺著满地狼藉,將目光缓缓移向地窖的最深处。 那面青砖墙壁上,赫然印著一个深陷数寸的“人形血坑”。 一个穿著破碎月白绸衫的青年,像是一滩烂泥般被嵌在墙体里。 他的胸骨彻底粉碎,后背炸开一个血洞,里面的五臟六腑早已化作一滩肉泥。 “这傢伙……是狐门在津门卫的主事人吧?” 冯长山一眼便认出了这具残尸的身份,心头猛地掀起惊涛骇浪。 这白七公子,可是狐门嫡传,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人命,连稽异科追查了大半年都没能摸到他的衣角。 以至於有几个武馆的天骄弟子都被其做局,日夜採补,沦为血食。 如今,竟然被人一拳钉死在了墙上?! “咕咚。” 整个地窖里,响起了一片咽唾沫声。 所有人都在疯狂寻找那个造就了这等修罗场的怪物。 “督办……您看那边!” 一名卫兵声音颤抖,指著地窖阴影里的一个角落。 火光摇曳。 在残破的供桌旁。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到处都是破洞旧棉袄的削瘦少年,正背对著眾人。 正將一块擦过血的破布隨手丟在地上,隨后转过身。 “陆……陆观?!” 苏若雪美眸圆睁,失声惊呼。 赵临川更是像见鬼了一样,连连后退了两步,指著陆观,声音发颤。 “不是,你、你还活著?” 陆观没有理会赵临川的失態,迎著眾人如看怪物般的目光,微微頷首。 “劳烦各位跑一趟了。” “不过,这下面的杂碎,我已经清理乾净了。” 轰! 此言一出,全场武馆弟子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点燃的炮仗,轰然炸开。 清理乾净了?! 一个人,单枪匹马,在狐门的核心地窖里,把狐门主事人和一眾邪修杀了个乾乾净净?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铁砂掌武馆嫡传面如土色,疯狂摇头。 “不对不对,据说这个白七可是供奉了狐仙大妖的邪修,更有法器傍身。你一个初入明劲的武夫,怎么可能……” “够了。” 冯长山一声暴喝,打断了赵临川的质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陆观面前。 暗劲高手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陆观身上那一丝还未完全收敛的恐怖气息。 那是一种让他这等暗劲武师,都感到隱隱心悸的阳刚之气。 冯长山一把扣住了陆观的手腕。 陆观眉头微挑,但他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探查。 今夜这般惊世骇俗的战绩,必须得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合理境界”来背书。 “嗡!” 冯长山的暗劲刚一探入陆观的脉门,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般,猛地鬆开了手。 他那张向来冷酷肃杀的国字脸上,此刻写满了骇然。 “你小子……” “你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初入明劲!” “皮膜如革,气血如网。生机內敛,阳气外放……” 冯长山转惊为喜,最后才笑骂道。 “他娘的,你分明已经跨过了明劲小成。到了明劲大成,气血如炉的境地……” 冯长山这句话刚刚说完,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武馆弟子的天灵盖上。 明劲大成?! 气血如炉?! “这……” 赵临川闻言,失魂落魄。 武道之心,轰然崩塌。 他赵临川自詡为六合武馆的百年奇才,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享受著名师指点。 他苦练了整整十年! 耗费了武馆不知多少现大洋的极品药材,才在去年堪堪摸到了“明劲大成”的门槛。 可眼前这个陆观算什么? 半个月前,他还在天桥底下为了两个铜板,顶著风雪耍皮影。 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下九流戏子。 几天前在福聚班的院子里,他明明才只是初入明劲,甚至还需要自己和苏若雪的庇护。 这才过去几天?! 几天时间,跨越了常人十年的苦功?! “冯督办慧眼。” 面对全场的震撼,陆观只是淡淡一笑,將双手重新笼回破棉袄的袖子里。 “前不久,偶有所悟,藉助您赏下的大药,侥倖突破了。” 侥倖突破?! 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四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抽在了在场所有自詡天才的武馆弟子脸上。 那提著九环刀的武师,此刻连刀都拿不稳了。 这稽异科的大药也不是仙药吧,真这么有用? 人群中,苏若雪咬著红唇,美眸盯著那道气血如龙的身影。 震撼之余,她的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起一抹弧度。 “他娘的,发了……” 而此时的冯长山,內心早已被狂喜所淹没。 捡到宝了! 督军府武备处,近十年来,捡到了一个最恐怖的杀神苗子! “哈哈哈,好。好一个侥倖突破!” 冯长山激动得一拍大腿,“老子不管你是怎么突破的。在这津门卫的乱世,拳头硬,能杀妖,就是最大的道理!” “今夜你单枪匹马挑了狐门分舵,这份泼天的头功,我冯长山亲自替你向沈处长请赏。” 在冯长山看来,不管陆观的境界是怎么来的,只要他拿了武备处的黑铁腰牌,就是督军府手里的刀。 这把刀越利,武备处的威风就越盛! 然而。 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撼与三观崩塌后,那些瘫坐在地的武馆弟子们,脑子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赵临川想了很久,盯著陆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又恍然的神色。 “我明白了……” “难怪……难怪他能进境如此神速。” “苏师妹,你还记不记得,他在长清观校场上打出的那一记八极杀招?” “他师傅,也就是福聚班的那位老班主,当年绝对是个掌握了『上等旁门传承』的奇人!” 赵临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周围的武馆弟子们听得真切,眼中纷纷爆出精光。 是了! 只有那些旁门左道的传承,才能解释这一切! 在这津门卫的地下江湖,流传著一种说法。 有些极其霸道的旁门传承,能够通过秘法压榨自身的潜力,甚至辅以妖邪的內丹、阴俗的法器,在短时间內让修为一日千里。 “赵师兄说得对啊!” 那九环刀武师如梦初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种上等的旁门秘法,虽然进境恐怖,甚至能让他在明劲境界內无敌手。” “但是……” 武师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我安慰的酸意。 “这种拔苗助长的法子,伤的是寿元和本源!” “他长期和那些阴俗诡异的东西打交道,气血必然会被阴煞侵蚀。越老,气血衰败得就越快。” “他这辈子,最多也就止步於暗劲了。” “至於传说中洗毛伐髓的化劲大宗师……他这种路子,绝无可能!” 周围的武师们纷纷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认同这个逻辑。 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正常修炼的天才,能在几天內超越他们十年的努力。 但如果代价是断绝了未来的武道巔峰,並且折损寿元。 那他们心里的这股嫉妒,也就平復了许多。 “不过……” 赵临川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热切起来。 “哪怕他终生止步暗劲,哪怕他寿元不长。” “在眼下的津门卫,一个明劲大成、掌握了恐怖杀招和拳意的活阎王,也绝对是我们必须仰望的存在。” “诸位,这等杀神,咱们既然得罪不起,就一定要好好结交。” “说不定哪天遇到了解决不了的诡案,还得仰仗陆兄弟的威风保命啊。” 眾人深以为然。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谁管你老了以后气血衰不衰败? 只要现在拳头够硬,能庇护一方,那就是值得他们磕头巴结的爷! 一时间。 地窖里那些原本还对陆观心存芥蒂,甚至冷嘲热讽的武师们。 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恨不得当场给陆观供个长生牌位。 听著人群中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 陆观摇了摇头。 旁门左道? 止步暗劲? 折损寿元? “夏虫不可语冰。” 他靠的根本不是什么透支潜力的邪法,而是【造化戏台】实打实拔擢出来的“龙筋虎骨”! 他的气血纯正到了极点,他的底蕴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深厚十倍! 至於所谓的阴气反噬? 有著大成明劲的纯阳气血洗刷,加上“净皮七法”的炮製,那些通灵之皮里的残怨,连他的一根头髮丝都伤不到。 不过。 陆观並不打算解释。 別人误会得越深,对他越有利。 把底牌藏在暗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靠著透支生命换取战力的“短命杀神”。 这样,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才不会过早地將他视为眼中钉。 “冯督办。” 陆观適时地转移了话题,指著地上白七公子的尸体,以及被自己故意留下的半卷无足轻重的狐门帐册。 “这狐门分舵的贼首已诛。” “我进来得早,替弟兄们踩了雷,这剩下的清剿和抄家的差事,就交给各位了。” “陆兄弟大气!” 周围的武师们一听,顿时喜笑顏开。 狐门大宅里剩下的油水可是个天文数字,陆观既然愿意让出这块肥肉,这等於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 冯长山哈哈大笑,越看陆观越是顺眼。 “知进退,懂分寸。你这小子,天生就是吃官家这碗饭的料。” “来人,把这地窖给我翻个底朝天,一块铜板也別给这帮邪修留下。” “陆观,你今夜立下奇功,隨我先回武备处吧。” …… 这津门卫的雪,下到后半夜,终於停了。 但那股子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倒春寒,却比下大雪时还要冷上三分。 青龙庄外,督军府武备处的几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发动著,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股黑烟。 陆观没有跟那些武馆的弟子挤在一块儿。 他披著冯长山亲卫递过来的一件军大衣,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谁也不知道,这件宽大的军大衣底下,陆观的怀里,正揣著一笔足以让整个津门卫江湖眼红髮狂的横財。 十根金灿灿的小黄鱼! 一百多块带著体温的现大洋! 外加一本记载著狐门邪修秘术的【人皮册子】,以及半张沾染了百年香火的【黄皮子残皮】! 这,就是乱世。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若是规规矩矩在天桥底下唱皮影,他陆观唱到死,也赚不来这其中的零头。 “你小子,想什么呢?” 冯长山拉开车门,带著一身寒气坐进了后排。 这位暗劲大高手此刻看向陆观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回冯督办,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青龙庄的狐骚味,太冲鼻子。”陆观淡淡回道。 “哈哈哈!” 冯长山爽朗大笑,“好啊,单枪匹马挑了狐门一个香火分舵,这等泼天的胆子,老子生平仅见!走,回武备处,沈处长还在等著见你!” 吉普车碾压过积雪,在夜色中朝著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红砖小楼疾驰而去。 第五十七章 敢接吗? 吉普车在法租界与华界交错的马路上疾驰。 车窗外,路灯光影在陆观的脸上交替划过。 “嘎吱——” 吉普车在武备处那栋三层红砖小楼前猛地剎停。 “下车!” 冯长山推开车门,军靴踏在雪地上。 陆观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跟著这位暗劲大高手,大步跨上了台阶。 楼內,荷枪实弹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来苏水混杂著劣质菸草的味道,墙壁上斑驳的青砖还隱隱透著常年审讯留下的血腥气。 冯长山没废话,带著陆观直奔二楼最深处的处长办公室。 “砰。” 厚重的包浆木门被推开。 办公室內,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扑面。 红木大办公桌后头,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將校呢子军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看著一份卷宗。 此人正是武备处的一把手,沈孝林,沈处长。 听见动静,沈处长没抬头,只是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长山啊,狐门那个城郊的分舵,扫乾净了?” “回处长,一个喘气的都没留!” 冯长山站得笔直。 “白七那妖人的脑袋,我已经让人拿石灰醃了,明儿一早就掛到南市的城墙上去,震慑群邪。” “嗯,干得不错。” 沈处长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径直越过了冯长山,钉在了陆观的身上。 “这位,就是今晚单枪匹马,在百妖匯聚的堂口里唱了一齣好戏的……陆班主?” 陆观迎著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闪避。 大成明劲的气血在体內流转,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南市福聚班,陆观。见过沈处长。”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胆色。” 沈处长放下咖啡杯,身子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听长山说,你小子不仅领悟了拳意,甚至还在今晚,临阵突破到了明劲大成?” “不到二十岁的明劲大成,搁在整个北洋七省,那也是凤毛麟角。” 沈处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话锋却猛地一转。 “不过,我这人向来多疑。” “你这般惊才绝艷的底子,为何早不露头,晚不露头,偏偏在惹了关外狐门之后,跑来我督军府拜码头?” “你是想拿我武备处的招牌,当你的挡箭牌?” 这话诛心。 若是换个没见过世面的初生牛犊,被这等军阀头子一嚇,怕是当场就要跪下表忠心了。 但陆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跟这帮军阀打交道,你越是软骨头,他越拿你不当人看。 你得展现出锋芒,让他知道你是一把足够快的刀! “沈处长慧眼如炬。” “狐门欺人太甚,在我吃的药里下媚毒,想拿我当血食鼎炉。我杀了他们的探子,掀了他们的堂口。这梁子,解不开。” “我陆观没权没势。想在这津门卫活下去,就得找座大山靠著。” “督军府这把伞够大,能挡住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箭。” “但我陆观也不白借这把伞。” “我这双拳头,明劲之內无敌手。武备处那些难啃的骨头、杀不绝的妖邪,我来杀,我来斩!” “合则两利,处长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办公室內瞬间死寂。 站在一旁的冯长山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给陆观使眼色,生怕他惹恼了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顶头上司。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敢跟督军府的处长谈买卖? 然而,办公桌后的沈处长盯著陆观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突然。 “哈哈哈哈哈。” 沈处长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合则两利。” “老子就喜欢你这种不藏著掖著,把野心写在脸上的狼崽子!” 沈处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巨型德国造保险柜前,“咔噠”几声拧开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黑狗血浸泡过的漆木匣子。 “啪!” 匣子被重重拍在桌面上,一股尸臭混杂著防腐香料的味道瀰漫开来。 “我督军府,从不怕手底下的人有仇家,就怕手底下的人是没用的软蛋。” 沈处长指著那个漆木匣子。 “听长山说,你小子不仅拳脚刚猛,还身负旁门民俗的传承,懂那些个拘魂遣將的手段?” 陆观点了点头。 “很好。” 沈处长冷笑一声。 “前段日子,咱们武备处在城南乱葬岗,剿灭了一个湘西流窜过来的『赶尸派』妖人团伙。” “那领头的『掌案』是个暗劲的老怪物,手里捏著一卷邪门至极的秘卷。” “这里头装的,就是那老怪物誓死护著的《祝由起尸残卷》。里头不仅记载了赶尸、控尸的法门,更有以尸煞炼气的旁门左道。” “你既然懂民俗法门,这东西留在內库也是吃灰,我今天做主,赏你了!” 陆观看著那漆木匣子,心臟猛跳了两下。 赶尸秘卷? 他脑海中的【造化戏台】最缺的就是这种承载了妖邪怨念和旁门死志的“灵篇”。 若能將其作为材料餵给戏台,他绝对能再雕出一尊恐怖的奇相! “多谢处长栽培。” 陆观没有矫情,上前一步,將那漆木匣子抱在怀中。 “东西你拿走。但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沈处长收敛了笑容,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拿了我督军府的底蕴,你的命,一半就是官家的了。” “半个月后,大帅要在西山皇陵旧址,举办三年一度的『春狩』!” 听到“春狩”二字,一旁的冯长山脸色猛地一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陆观不明所以,眼神依旧平静。 沈处长冷冷解释道。 “別以为春狩是去打两只野兔子。” “西山皇陵旧址,前清的时候被地龙翻身给震塌了,里头阴气鬱结,养出了不知道多少毛僵、血尸和百年大妖!” “大帅点名,津门卫各大军阀派系、武馆宗师,以及咱们稽异科,都必须派人进去『狩猎』。” “说是狩猎,其实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夺宝绞肉机。” “谁能在里面带出大帅想要的『明器』,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军餉分配和地盘划界中占据大头。” 沈处长走到陆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稽异科向来被那些正规军看不起,说是装神弄鬼的杂牌。” “这次春狩,武备处你所属的那个部门,有三个名额。” “我把这《祝由起尸残卷》给你,就是买你一条命。你要代表咱们稽异科『特別行动组』,占一个名额,进西山皇陵走一遭!” “在里面,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人也好,放火也罢。” “我要你把那些敢跟稽异科抢食的杂碎,全给老子弄死在里头,把大帅要的东西带出来。” “敢接吗?” 第五十八章 討封术 面对沈处长极具压迫感的逼视,陆观心中冷笑。 西山皇陵,百年毛僵和血尸? 別人听了或许会肝胆俱裂,但对他陆观来说,那简直是一个遍地都是“通灵之皮”和“造化材料”的超级宝库! “处长既然捨得下本钱,我陆观自然捨得拼命。” 陆观將匣子夹在腋下,道。 “这春狩的名额,我接了。” …… 从红砖小楼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冯长山拍了拍陆观的肩膀,苦笑道。 “你小子,胆子是真他娘的肥,连沈处长都敢当面跟他谈买卖。” “不过,老子就稀罕你这股子不要命的狼性。在稽异科,只要你能杀诡,能平事儿,督军府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冯长山顿了顿,指了指红砖小楼一楼最偏僻的那个角落,压低了嗓音。 “行了,春狩的事儿还有半个月,不急於一时。” “你今晚单枪匹马挑了狐门一个香火堂口,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去,去找老白,把这次的功给记上。” “咱们稽异科的『功勋点』,在內库里可是能换真金白银、天材地宝的好东西。你小子马上要去西山皇陵蹚浑水,正好去老白那儿淘换点保命的底牌。” “多谢冯督办提点。” 陆观拱了拱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自然没忘记那个瞎了一只眼,却能看穿他身上“掛著戏”的白档头。 推开那扇木门,档案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晃。 白档头正靠在躺椅上,手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听见脚步声,白档头眼皮子一掀。 “哟,这不是咱们稽异科新晋的『陆队长』吗。这一身血腥味儿,怎么,大半夜的去哪儿吃独食了?” “去城郊青龙庄,宰了几头披著人皮的畜生。” “冯督办让我来找您老,记个功。” 陆观走到桌前,將那块刻著“津字玖捌零”的黑铁腰牌放在桌上。 白档头闻言,手里的旱菸袋猛地一顿,上下打量了一番。 “青龙庄?回来得这么快……狐门的那个香火分舵,消息是从你这来的?!” 老头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小子,刚入行没多久就敢去狐门老巢里拔牙,不仅活著回来了,还把那堂口给平了?!” 白档头一边感嘆,一边拉开抽屉。 翻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帐册,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弄著算盘。 “斩杀狐门主事人白七,算你一个大功,点数三百。捣毁一处香火分舵,解救无辜,点数两百。再算上你宰的那些个狐妖傀儡……” “好傢伙,你这一夜的买卖,直接狂揽了八百功勋点!” “八百点?” 陆观眉头微挑,“能换什么?” “能换的东西多了去了。” 白档头一拍大腿。 “一百点就能换一把德国造的二十响盒子炮,两百点能换一株百年份的长白山野山参。你这八百点,就算是想在租界里换一套带花园的小洋楼都绰绰有余!” 陆观不为所动。 “白前辈,洋房火器,对我来说都是外物。我只要『阴墨灵篇』。” 白档头脸上的笑容一僵,深深看了陆观一眼。 “你小子,真要在旁门左道这条死路上走到黑?” 见陆观眼神坚定,毫无转圜的余地,白档头长长地嘆了口气。 “也罢,良言难劝该死鬼。你既有此等泼天之功,老头子我就遂了你的愿。” 说罢,白档头转过身,从身后那一排排直通屋顶的档案柜深处,拖出了一个贴著发黄符籙的铁皮箱子。 “咔噠。” 生锈的铜锁被打开,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头的玩意儿,都是前清阴阳司留下的绝密戏本,每一本都是用人命和妖血填出来的。” 白档头戴上一副沾著硃砂的手套,小心翼翼地从铁皮箱里捧出三卷残破不堪的线装书,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第一本,《无常索命》。这是用七个穿红衣上吊的厉鬼之皮,混合著怨气写成的。换此本,需四百功勋点。” “第二本,《五通邪神》。前朝南边儿传来的淫祠邪法,里头封著一只五通神的分魂。” “此书极为狂躁,若八字不硬,翻开即疯。换此本,需五百功勋点。” 白档头的手指,最后落在了第三本戏本上。 “第三本,《黄仙討封》。” “这是当年阴阳司一位大拿,在关外长白山,活捉了一头修炼了三百年的黄皮子大妖。” “趁著它『討封』化形之际,活生生剥皮抽筋,用它的心头血和怨念书写而成的阴墨灵篇。” “这头黄仙的执念太深,书成之日,连杀三名緹骑。此本,最为凶险,需八百功勋点!” 陆观的目光,在那三本透著邪气的残卷上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黄仙討封》上时,他宽大的袖口里,那半张在狐门地窖里缴获的【黄皮子残皮】,竟隱隱散出一股燥热。 “黄仙……” 陆观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 狐仙主魅惑、迷魂。 而黄仙(黄鼠狼),在关外的传说中,除了擅长附身之外,最出名的便是它那令人防不胜防的“致幻”与“討封”之术。 一旦被它迷了眼,便会陷入无尽的幻境轮迴,生生被耗干阳气而死。 若是能將这黄皮子残皮与这本《黄仙討封》融合,制出一尊全新的奇相…… 在接下来的西山皇陵“春狩”中,面对那些防不胜防的尸煞和各路军阀的高手,绝对是一张出奇制胜的绝杀底牌! “就它了。” 陆观毫不犹豫地伸手,食指点在《黄仙討封》那枯黄的封面上。 “八百功勋点,我全砸了,换这本《黄仙討封》。” 白档头眼皮一跳,但也没多说什么。 麻利地在帐册上划掉了陆观的功勋点,將那本散发著骚臭味的戏本推了过去。 “小子,东西你拿好。老头子我最后送你一句话:別被这书里的畜生给迷了心。黄皮子心眼儿最小,记仇!” “多谢前辈吉言。它若是敢记仇,我就把它这层皮再扒一次。” 陆观將《黄仙討封》揣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了档案室。 第五十九章 黄大仙,上品! 津门卫的邪风,颳了一宿。 陆观裹著大衣,翻进了福聚班那扇破院门。 院里头一片漆黑。 陆观推开后台的木门,一股子炭火的暖意夹杂著淡淡的枪油味扑面而来。 “少班主?” 黑暗中,老瞎子蜷缩在破被褥里,怀里抱著那把白朗寧手枪,听见这熟悉的脚步声,那根绷在嗓子眼里的弦才算鬆了下来。 “是我,瞎爷。” 陆观走上前,把大衣隨手搭在椅子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丟在桌上。 “路上路过城南的『桂发祥』,刚出锅的十八街麻花,还热乎著。” “您老垫垫肚子。” 老瞎子听著那油纸包落桌的动静,瞎眼里泛起一丝水光,颤巍巍把枪塞回枕头底下。 “少班主这趟出门,可是把天都给捅破了。”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著。咱们现在披著督军府的皮,有武备处给咱们兜底。” 陆观没细说这一夜的血雨腥风,只是走到那口老樟木戏箱前,盘腿坐了下来。 “瞎爷,您接著睡。我还有点细活儿要抠。” 老瞎子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家这少班主如今的道行,早就超出了他这瞎老头的认知,也便不再多问,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陆观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本散发著浓烈骚臭与怨气的线装残卷……《黄仙討封》。 半张枯黄乾瘪,背面上著“十字天门印”的通灵之皮……黄皮子残皮。 这两样东西刚一摆在桌面上,后台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泥炉子里的炭火“滋滋”作响,竟被这股阴邪之气逼得火苗发绿。 “嗡——” 陆观意识深处,那座古朴沧桑的【造化戏台】轰然震动! 戏台四周的白招魂幡疯狂舞动,仿佛闻到了绝世美味。 虚空之中,鎏金古篆大字一行行浮现: 【检测到核心材料:通灵之皮(三百年黄仙残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检测到契合灵篇:阴墨秘卷《黄仙討封》!】 【两者本源同归,可融魂制相。】 【可製作奇相——【黄仙】(上品)!】 【制相要求:以阴墨灵篇为引,通灵残皮为主材,辅以宿主精血,刀刻七分,意守三分。】 【警告:黄仙记仇,此皮承载三百年道行之怨气。制相时必遭“討封”幻境反噬,若心智不坚,轻则疯癲,重则魂飞魄散!】 关外传闻,黄皮子修炼到了气候,便会头顶骷髏,在月圆之夜拦住路人问一句。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你若说像神,它便借你口封,得道化形,但你这辈子的气运也就被它借光了。 你若说像人,它几百年的道行毁於一旦,必將与你不死不休,生生世世缠著你,直到將你全家老小折磨致死。 这便是黄仙最恶毒的地方,进退都是个死局! “上品残缺?” 陆观眼底爆出一团精光。 之前那张完整的百年狐皮也不过是中品,这半张被毁了的黄皮子,加上一本阴墨灵篇,竟然能摸到上品的门槛。 富贵险中求,干了! 陆观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推皮刀,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猛地弹在那半张黄皮子上。 “嗤!” 推皮刀落下。 就在刀锋切入黄皮子“天门印”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的一声,陆观眼前的戏箱、火盆、漏风的墙壁轰然粉碎。 天地倒转,日月无光。 他发现自己竟然置身於一片苍茫的关外雪原之中。 鹅毛大雪如同刀片般刮在脸上,四野茫茫,找不到一丝出路。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中,缓缓走来一道诡异身影。 那是一头足有半人多高的老黄鼠狼,身上穿著一件破烂的小孩寿衣,两只前爪像人一样作揖,头上竟还顶著一个惨白的人头骷髏。 它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散著幽光,盯著陆观,竟然口吐人言。 “后生……” “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这一句问出,整个雪原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回音在陆观的四面八方炸响,如魔音灌脑。 “说啊,说我像神……” “说我像人也行,把你这身如炉的气血给我,把你的皮剥下来给我穿……” 恐怖的重压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陆观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长出黄色的绒毛,脊椎骨不由自主地想要弯曲下去,仿佛要变成一头在雪地里爬行的畜生。 这就是先压! 妖邪怨念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要將他的武道意志生生压碎。 “装神弄鬼的畜生。” 绝境之中,陆观双眼猛地圆睁。 心口处,那尊【狐魅】奇相微微一颤。 小神通……【玲瓏心】! 七窍玲瓏,破瘴明心! 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在这一刻瞬间清明,那些长出黄毛的幻觉迅速消融。 紧接著,陆观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被极品老药淬炼到极致,明劲大成的“龙筋虎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看,你像……玉皇大帝!” “?” 老黄皮子闻言一愣。 冥冥中,一道紫霄神雷打进了它的泥丸宫之中,妖魂霎时四分五裂! 吼! 陆观猛地一步踏出,浑身气血化作一轮烈日。 八极拳那有进无退的【猛虎拳意】,从他的天灵盖冲天而起,化作一头斑斕血虎,朝著那头黄皮子发出一声震碎寰宇的咆哮。 “死!” 在陆观这霸道无匹的纯阳拳意和杀机面前,那头討封的老黄仙虚影,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惶之色。 “咔嚓——” 雪原碎裂,骷髏崩塌。 幻境,破! 现实中的后台里。 陆观满头大汗,但握著推皮刀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刀锋如同行云流水,刮、磨、洗、刻。 没有了怨魂作祟,这半张残皮在陆观的刀下,很快便显露出了轮廓。 他没有雕一只黄鼠狼。 既然是【黄大仙】,那便得有仙的排场! 陆观用硃砂和金粉,雕出了一个头戴员外帽,身披黄马褂,眯著一双细长吊梢眼,手持一根哭丧棒的诡异老太爷。 当最后一根陈年牛筋穿好关节,陆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嗡!” 造化戏台金光大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夺目。 【制相完成!】 【获得绝相——【黄仙】(上品)!】 【因宿主以武道极意强行碾碎三百年大妖执念,拔擢根骨,赐下造化:內三合之始……心与意合!】 “內三合?” 陆观心头猛地一震。 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白天在武备处,冯长山曾与他深谈过武道之路。 寻常武夫以为,明劲大成之后,只需按部就班地积攒气血,水到渠成便能踏入“暗劲”,將明面上的力道练进骨髓五臟。 但冯长山却告诉他,那种路子,练出来的只是一流高手。 想要真正成就那传说中“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化劲宗师。 就必须在明劲与暗劲之间,將每一个境界打磨到绝对的极境! 而在明劲极境与暗劲之间,横亘著三座大山,名曰“內三合”。 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唯有將这內三合彻底打通,让肉体、气血、拳意、心神完美地融为一体,才能凝练出最纯粹,最霸道的暗劲。 “轰隆!” 没等陆观细想,造化戏台的奖励已经如醍醐灌顶般倾注而下。 陆观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大手生生提了起来。 他脑海中那股虚无縹緲的【猛虎拳意】,在这一刻,竟然与他跳动的心臟、与他的精神意志,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心与意合! 以前,他的拳意是靠著大成明劲的气血强行催发出来的“势”。 而现在,只要他心念一动,甚至不需要摆出八极的架子。 那股惨烈的猛虎死志便能如臂使指,隨时从他的眼神,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呼吸中喷薄而出! 这一刻,他的明劲,被推到了一个进无可进的极境! “呼——” 陆观缓缓睁开眼。 原本精光四射的双眸,此刻却变得温润如玉,犹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神光內敛,返璞归真。 这就是极境的底蕴! 紧接著,造化戏台上的字跡再次翻转,触发了第二阶段的进阶任务。 【触发第二阶段:夜半阴戏。】 【要求:黄仙重因果。宿主需於午夜子时,寻乱葬岗、十字路口等阴气极重之地,搭台唱阴戏《黄仙討封》三场。】 【条件:每场需引来游魂野鬼驻足,且以阴气洗炼皮影,切勿惊扰活人。】 【当前进度:0/3】 【奖励:完成三场阴戏,宿主將彻底驯服此相,並解锁黄仙专属神通——【討封术】!(言出法隨之雏形,致幻夺志,逆乱五感!)】 “討封术?” 陆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火热。 这可是传说中能直接作用於敌人神智的妖法。 若是武夫的近战廝杀中,突然给对手来这么一下致幻,那绝对是十死无生的绝杀底牌! 半个月后的西山皇陵“春狩”,这场绞肉机里的怪物多如牛毛,有了这【討封术】,他活下来的筹码又厚了三分。 …… 民国十四年的早晨,南市的街头渐渐有了烟火气。 陆观推开院门,深吸了一口料峭的寒风,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摸了摸贴身绑著的褡褳。 十八根金灿灿的小黄鱼,外加三百多块现大洋,还有督军府武备处刚发的十五块钱月餉。 近千块大洋的巨款,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这乱世里,大洋就是脊梁骨啊。” 陆观看著自家这破败不堪,连院墙都塌了一半的福聚班,嘆了口气。 “既然披了督军府的虎皮,这戏园子,也该换个门面了。” 陆观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南市最大的一家泥瓦行。 “哎哟,这位爷,您要僱工匠?” 泥瓦行的掌柜本看著陆观穿著破棉袄,还想敷衍两句,可当陆观直接將十块白花花的袁大头“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时,掌柜的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 “找你们行里最好的大工,泥瓦匠、木匠、漆匠,我全要。” 陆观语气乾脆。 “去南市四条胡同,把福聚班的院墙给我全推了,换上三尺厚的青砖大墙。顶上全给我插上防贼的铁蒺藜。” “里头的大梁换上好的红松木,地砖全铺成能过马车的青石板。” “还有那戏台子,用实木给我搭结实了。” “另外,去给我定做一根三丈高的老榆木旗杆,门头上的匾额,找手艺最好的师傅,烫金大字……【福聚班】!” 掌柜的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翻修个破戏园子,这分明是要盖个陆家私宅啊。 “爷……这工程量可不小,没个大半个月,怕是……” “噹啷,噹啷!” 陆观又扔出三十块大洋,砸在柜檯上,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让整个泥瓦行的伙计都眼红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工钱我翻倍给。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日夜赶工,能干就干,不能干我找別家。” “能,能干!爷您擎好儿吧!” 掌柜的哪见过这等豪横的主顾,一把將大洋揽进怀里,扯著嗓子就冲后院喊了起来。 “都別睡了,全套傢伙什带上,四条胡同,接大活了!” 接下来的三天。 整个南市的街坊邻居,都看傻了眼。 原本破败不堪,谁都能进去踩一脚的福聚班。 突然涌进来了四五十號赤著膀子的青壮劳力。 青砖、红木、好瓦、桐油,一车一车地往胡同里拉。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日夜不休。 老瞎子坐在院子对面的一家茶馆里,喝著陆观给他点的高碎茶,听著对面那热火朝天的动静,一双手激动得直哆嗦。 “老班主啊……您留下的苗子,出息了。” “咱们福聚班的字號,又立起来了!” 三天后。 大雪消融。 一座气派非凡,高墙大院的全新宅邸,矗立在了南市四条胡同的深处。 朱红色的双开大门,门环擦得鋥亮。 三尺厚的青砖院墙,透著一股厚重。 院子正中央,一根三丈高的旗杆直插云霄。 一面写著“福聚班”三个大字的黑底金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第六十章 祝由起尸残卷 崭新的朱漆大门,三丈高的老榆木旗杆。 “福聚班”三个烫金大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不过短短三日,南市四条胡同里的这片废墟,便如同旱地拔葱般,立起了一座高墙大院。 三尺厚的青砖墙,墙头插满了防贼的倒刺蒺藜,院內水磨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再也闻不到半点往日的陈腐与寒酸。 “好……好啊。” 老瞎子颤巍巍地站在院子中央,手指一寸寸摸过那结实的红松木大梁。 “老班主,您在天之灵瞧见没?” “咱们福聚班的字號,不仅没倒,还在这津门卫的地界上,彻彻底底地立住了!” 陆观穿著一身崭新的黑色对襟棉袄,双手笼在袖中,静静看著又哭又笑的老瞎子。 在这人命比草贱的民国十四年,三十块现大洋就能买一条人命。 而他砸下去的这笔巨款,换来的不仅是一座宅子,更是给老瞎子、也给自己,在这乱世里打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瞎爷,外头风大,进屋歇著吧。以后这院子,没人敢再来踢门。” 陆观將老瞎子搀回烧得极旺的地龙暖阁里,自己则转身进了后院那间特意加固过的静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市井喧囂。 陆观盘腿坐在炕上,將那个从督军府武备处拿回来的漆木匣子,放在了小炕桌上。 “啪嗒。” 漆木匣子掀开,一股浓烈的防腐香料,混杂著陈年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匣子里,静静躺著一卷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羊皮古卷……《祝由起尸残卷》。 陆观双眼微眯,大成明劲的气血在体內缓缓流转,抵御著古卷上散发出的阴寒之气,伸手將其展开。 入目,是一排排用硃砂与死人血混合写成的符籙和蝇头小楷。 “湘西祝由,借尸还魂。养煞为兵,不入轮迴。” 陆观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越看,眼底的精光便越盛。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桥底下变戏法的把式,而是一门霸道到了极点的“御尸杀人术”! 卷中记载,这世间的死尸,若受了地脉阴气滋养,便会发生尸变,统称为“尸煞”。 尸煞依其凶悍程度,分作五个层级。 白毛煞、黑毛煞、铁甲煞、铜甲煞。 以及那只存在於传说中、能飞天遁地的金甲夜叉! 而这本残卷的核心,便是教人如何用祝由科的秘法,將这些尸煞炼化为受自己驱使的“傀儡兵”。 “炼煞之法,首重『养尸地』。” 陆观眉头微微皱起。 书中说得明白,不同的尸煞,需要截然不同的极阴之地来温养。 比如想要炼製一具刀枪不入的“铁甲煞”,就必须寻一处“五阴聚煞穴”,將尸体埋入富含铁矿的阴土之中,日夜以水银和人血浇灌。 少则半年,多则三载,方能让尸体皮肉如铁,骨骼似钢。 若要更进一步的“铜甲煞”,条件更是苛刻到了极点,非得用活人的生辰八字去硬生生熬它个几十年不可。 “半年,三载?” 陆观摇头,將羊皮卷猛地合上。 “半个月后就是西山皇陵的『春狩』,那是一座吃人的绞肉机。” “我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深山老林里找什么养尸地,再等上一年半载?” 这《祝由起尸残卷》里的控尸手法確实精妙绝伦,里头记载的“分神御尸术”,能让施法者如臂使指般操纵尸煞,甚至能让尸煞结成战阵。 但他现在,缺的不是技术,而是“成品”! “自己养太慢,那就去买。” 陆观脑海中,闪过长清观岁考时,那三个被推出来的纯铁大笼子。 那三头穿著前清甲冑,铜皮铁骨的百年活尸煞,不正是现成的极品兵刃吗? 督军府武备处的底蕴深不可测,既然能活捉那些尸煞用来做岁考的考题,那稽异科的內库或者水牢里,绝对还关押著不少这等邪物! 只要价钱合適,这世上就没有官家不卖的东西。 想到这里,陆观再也坐不住了。 他將残卷贴身收好,推门而出,直奔法租界交界处的武备处红砖小楼。 …… 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 冯长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这位暗劲大高手正端著搪瓷茶缸,听完陆观的来意后,一口热茶险些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要买前几天岁考用的那种百年尸煞?!” 冯长山猛地放下茶缸,瞪大了那双虎目,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陆观。 “陆观,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明劲大成了,这天下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那是集天地阴气和死人怨念生出来的怪物!” “虽然咱们稽异科用秘法镇压了它们的神智,但它们本能地就会吸食活人的阳气。” “你把它养在身边,就等於在床头放了个隨时会漏气的毒气罐,时间久了,你的精气神非得被它抽乾不可。” “更何况,就算你懂控尸的偏门法术,一旦遭到反噬,它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你。” 面对冯长山的声色俱厉,陆观神色依旧平静。 “冯督办,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陆观微微抬眼,体內那犹如八卦炉般熊熊燃烧的气血,释放而出。 “我这身气血,至刚至阳。” “它若是想吸,就让它吸。” “就怕它那副死了百年的阴寒骨头,扛不住我这口火炉的温度!” 感受著陆观身上那股,甚至让他这个暗劲武师都感到一丝灼热的压迫感,冯长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感觉……这小子已经入意合阶段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人能这么快! 他娘的,不过这小子的底子到底是怎么打的? 这气血的纯度,简直比那些从小拿百年老山参当饭吃的军阀少帅还要恐怖! “行。” 冯长山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乱世之中,不怕手下人路子野,就怕手下人不够狠。 “既然你小子不怕死,老子这就去跟沈处长请示。”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等危险的诡异之物,属於督军府的战略管制物资。你想拿走,现大洋不好使,必须得用稽异科的『功绩点』来换!” 半个时辰后。 冯长山拿著一张批条,脸色有些古怪地走了回来。 “沈处长批了。” “这种达到『黑毛煞』巔峰、甚至半只脚踏入『铁甲』门槛的百年老煞,內库水牢里还锁著两具。” “但处长说了,这种大杀器,不能白给。” 冯长山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点功绩!” “一千点?”陆观眉头一挑。 他昨夜单枪匹马挑了狐门分舵,总共才拿了八百点功绩,並且已经全部用来兑换了那本《黄仙討封》的阴墨灵篇。 他现在腰牌里的功绩点,是个鸭蛋。 “怎么,嫌贵?” 冯长山冷笑一声,“这可是能生撕了明劲大成武夫的怪物,带上它去西山皇陵,等於多了一条命。” “不贵。” 陆观站起身,將那块“津字玖捌零”的黑铁腰牌攥在掌心。 “差多少,我去赚便是。” “麻烦冯督办把最近南市积压的三品诡案卷宗,给我挑两桩赏金最厚的拿来。” 第六十一章 黑毛煞 夜,南市城北,义庄街。 这里整条街都是做死人生意的棺材铺和纸扎店。 街尾那家百年老字號“福寿店”,这几日夜夜传出诡异的凿木声。 巡捕房的黑狗子进去查了两次,进去的四个人,全被活生生塞进了封死的棺材里,等第二天劈开棺材一看,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滩被吸乾了血肉的木头渣子。 危险评级:三品中阶。 悬赏功绩:六百点! 寒风中,陆观穿著单薄的对襟褂子,一脚踹开了福寿店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嘎——” 铺子里没有点灯,阴森森的。 十几口尚未上漆的柏木棺材,杂乱无章地摆放在院子里。 “咚……咚……咚……” 一阵凿木声,从最深处的一口大红棺材里传了出来。 “装神弄鬼。” 陆观冷哼一声,【鼠隱】皮影贴在心口,“夜视”与“灵嗅”瞬间开启。 在绿幽幽的视野中,他清晰看到,那口大红棺材上,趴著一个浑身长满青苔,四肢如同枯木般的怪物。 这是“木客”,也叫怨木精。 是当年钉死在棺材里的殉葬活人,一口怨气不散,与阴沉木融为一体生出的邪祟。 “饿……血……” 木客察觉到了活人的阳气,猛地转过头。 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窟窿的脸对准了陆观。 “嗖!” 它犹如一只巨大的蜘蛛,四肢在棺材上猛地一蹬,带起一阵阴风,直扑陆观面门。 十指尖锐如铁钉,一旦被其刺入血肉,瞬间便会生根发芽,將活人吸成枯木。 但它选错了对手。 “给我下来。” 陆观不躲不闪,气血轰然爆发。 脊椎大筋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脆响,八极杀招……猛虎硬爬山! “吼!” 一股惨烈无匹的猛虎拳意,化作阳刚煞气,直接镇压了那木客的凶性。 陆观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木客的胸膛上。 “咔嚓。” 足以抵挡刀劈斧砍的阴沉木躯体,在陆观这极境的一拳之下,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间,木客惨嚎一声,整个身体被拦腰打成两截,砸在后方的棺材堆里。 陆观一步上前,手中的铁攮子寒光一闪,直接將其头颅钉死在地板上。 “一桩。” 陆观拔出铁攮子,熟练地割下木客身上最核心的一截“阴沉怨木”作为信物,转身走入风雪。 …… 两个时辰后。 法租界边缘,一栋废弃的三层小洋楼。 法租界红衣女弔客案。 危险评级:三品中阶。 悬赏功绩:四百点! 这洋楼里原本住著个被军阀拋弃的姨太太,穿著红嫁衣在三楼上吊自尽。 自那以后,凡是路过这栋洋楼的男人,都会在幻觉中看到一个绝美女子招手,隨后便会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死在洋楼的大门前。 陆观推开洋楼的铁柵栏,刚一踏入院子。 “叮咚……” 一阵虚无縹緲的西洋留声机音乐,在耳畔响起。 眼前的废弃洋楼瞬间大变了模样,变得金碧辉煌,温暖如春。 二楼的阳台上,一个穿著大红旗袍、身段妖嬈的女子,正衝著陆观拋著媚眼。 “公子,上来坐坐呀……” 声音酥软入骨。 与此同时,一条猩红色的粗大麻绳,不知何时已经如毒蛇般从半空中垂落,套向了陆观的脖颈。 这是红衣弔客最恶毒的“致幻迷魂”与“縊鬼索命”! “这等劣质的幻术,也拿来丟人现眼?” 陆观站在原地,眼神冰冷。 【狐魅】“玲瓏心”! “轰!” 与此同时,体內“心与意合”的武道极意,瞬间催动。 至刚至阳的气血,化作一轮烈日,在幻境中冉冉升起。 “破!” 一声暴喝,犹如九天惊雷。 那金碧辉煌的幻境,在这股霸道的活人阳气衝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啊——” 红衣女鬼尖叫一声,幻术被破,遭到了极大的反噬。 那根即將套住陆观脖子的縊鬼绳,也被这股阳气烫得冒出黑烟,像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样猛地缩回了三楼。 “想跑?” 陆观脚下发力,《走影十三式》瞬间爆发。 “唰,唰,唰!” 他的身形犹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鬼魅,在斑驳的墙壁上连点三下,直接越过二楼的阳台,硬生生撞碎了三楼的玻璃窗,杀入屋內。 屋內阴气逼人,那穿著破烂红衣的吊死鬼面目狰狞,正操控著七八条麻绳,向陆观抽打而来。 “死!” 陆观双手化作残影,根本不去理会那些麻绳在自己“皮膜如革”的手臂上抽出的白印。 他欺身而进,一记八极崩拳,带著猛虎拳意,直接轰在了红衣女鬼的胸口。 “砰!” 至阳的明劲透体而过,女鬼那虚幻的阴体瞬间如遭雷击,被硬生生打散了七成魂体。 陆观顺势一把抓住那根核心的“縊鬼绳”,大成气血猛地一吐,將其上的阴气彻底镇压。 “第二桩。” 陆观將失去活力的麻绳捲起,揣入怀中。 一夜之间,连破两桩三品诡案! 乾脆,利落,暴力到了极点! 这便是將明劲打磨到极境,掌握了“內三合”与猛虎拳意的陆观,在面对普通邪祟时的绝对碾压! …… 翌日,正午。 督军府武备处,白档头的內堂。 “砰。” 一截阴沉怨木,一根縊鬼麻绳,被陆观扔在了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白档头看著这两样阴气森森的信物,仅剩的右眼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木客,红衣弔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陆观。 “你小子,昨晚一宿没睡,就去把这两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这可是折了咱们稽异科三个好手的悬案啊。” “別废话了,白前辈。” 陆观拍了拍桌子,“两桩案子,一千百点功绩。全划了。” “我要去水牢,提那一具百年尸煞!” 半个时辰后。 武备处地下三层,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水牢里。 陆观站在一个巨大的纯铁笼子前。 笼子里,用儿臂粗的精钢铁链,锁著一具高达两米的恐怖尸煞。 这具尸煞身上的前清甲冑早已残破,露出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铜色,肌肉虬结,指甲漆黑如墨。 相比於岁考时被陆观一拳打爆的那只,这一具尸煞身上的气息更加凶悍,显然是被武备处特意筛选出来,用阴气餵养过的极品! 黑毛煞的巔峰,半步铁甲! “吼!” 察觉到陆观那旺盛如炉的活人阳气,铁笼里的尸煞咆哮一声,撕扯著铁链,试图扑过来將陆观生吞活剥。 “陆观,你想好了。” 站在一旁的冯长山眉头紧锁。 “这东西只认血肉,没有神智。你带它出去,稍有不慎就是反噬……” 冯长山的话还没说完。 陆观已经伸手,一把扯下了贴在铁笼上的几张镇煞黄符,淡淡道。 “开门。” 第六十二章 收服 “哐当——” 生锈的精钢闸门,被几名狱卒吃力地绞开。 冯长山披著黄呢子军大衣,站在铁门外。一双铁掌背在身后,眉头紧锁,盯著水牢深处。 “吼!” 门刚开出一条缝,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便如沉雷滚地,轰然炸开。 一股阴风从水牢內倒灌而出,吹得外头几个狱卒脸色煞白,连连倒退。 那是一尊高达两米的恐怖尸煞,浑身长满寸许长的黑毛,正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水牢中央的精钢柱子上。 这就是半步铁甲的黑毛煞,花了陆观整整一千功绩点换来的大杀器。 “陆观,你想好了。” 冯长山沉声开口。 “这等半步铁甲的凶物,神智全无,只认活人血肉。” “寻常道家先生温养这等尸煞,非得斋戒沐浴七日,开坛做法,用上清符籙一点点磨去它的凶性,方敢下达契约。” “你小子就这么空著手进去,一旦压不住它的怨气,这畜生能生撕了你!” “我明白,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观面色如常,將那件对襟棉袄脱下隨手一扔,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大步跨入水牢,伴隨著“砰”的一声,精钢闸门在他身后重重闭合。 水牢內,活人阳气一入,那黑毛煞瞬间发狂。 “哗啦啦——” 精钢铁链被它扯得笔直,那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珠盯住陆观,利爪抓挠著空气,恨不得將眼前这团旺盛血肉吞入腹中。 陆观从怀里掏出那捲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祝由起尸残卷》,扔在脚边。 这卷宗里记载的“分神御尸”之法,他这几日早已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给我趴下。” 陆观猛地一步踏出,浑身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轮在幽冥中升起的烈日。 紧接著,一声虎啸在水牢內炸响。 八极极意……猛虎拳意! 那股有进无退的霸道死志,化作精神威压,砸在黑毛煞的头顶。 黑毛煞本是极阴之物,在这等至刚至阳,甚至凝练到了极境的武道拳意面前,那股子凶性竟被硬生生压制住了半息。 “动手。” 陆观眼中寒芒爆射,欺身而上。 “噗!” 一口咬破舌尖,至阳至刚的明劲心头血喷涌而出。 右手沾满鲜血,混著早已准备好的极品硃砂,並指如剑,直接点在黑毛煞的眉心。 “湘西祝由,借尸还魂。一点天门开,二点地户闭……” 陆观口中飞速念诵《祝由起尸残卷》中的晦涩咒文。 手指如龙蛇游走,带著滚烫阳气,生生劈开黑毛煞周身的尸毒屏障,在它的眉心、双眼、口鼻、耳门等九窍之上,画下一道道血色符籙。 “嗤嗤嗤——” 活人心头血与黑毛煞的尸气相撞,冒出阵阵白烟。 黑毛煞疯狂挣扎,铁链哀鸣不止,但陆观那只手按在它的天灵盖上,猛虎拳意镇压著它最后一丝反抗意志。 “结!” 隨著最后一笔血符在黑毛煞的咽喉处收尾,陆观猛地收手。 “嗡——” 九窍之上的血色符籙同时亮起一抹红光,隨后如活物般隱没入黑毛煞的皮肉之中。 水牢內,那股凶煞之气迅速退去。 原本疯狂挣扎的黑毛煞,此刻乖乖地垂下了双臂,静静立在原地。 那双惨白的眼珠里,此刻竟倒映出了陆观的身影。 分神御尸,契约结成! 陆观吐出一口浊气,感受到脑海中多出了一丝与这头凶物血肉相连的奇异感应。 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这头怪物就会毫不犹豫地替他去死。 “好霸道的祝由术。” 陆观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转身看向铁门外的冯长山,咧嘴一笑。 “冯督办,开门,麻烦把铁链解了。” 冯长山看著水牢里那头温顺如狗的黑毛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用道家温养,不用开坛做法,就凭著一口心头血和霸道的武夫拳意,硬生生把一头半步铁甲的尸煞给降服了? 这小子的路子,野得让人害怕! 铁门打开,狱卒战战兢兢地替黑毛煞解开了锁骨的铁链。 “陆观,你小子悠著点,这畜生……” “冯督办稍安勿躁。” 陆观打断了冯长山的话。 他转过身,看著面前这尊高达两米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花了一千点功绩换来的大杀器,我总得验验货。” “看看它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陆观没有动用丝毫拳意,甚至连大成明劲的气血都收敛了大半。 纯靠著“龙筋虎骨”的肉身蛮力,一记崩拳,狠狠砸向黑毛煞的胸膛! “砰!” 陆观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实心的生铁锭上。 强悍的反震力震得他指骨微微发麻。 而那头黑毛煞,竟然只向后滑退了半步! 胸口那长满黑毛的暗铜色皮肉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好硬的皮囊。” 陆观眼睛大亮。 那一晚在法租界,他一拳打死明劲小成的保鏢铁牛,铁牛那引以为傲的“皮膜如革”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但这黑毛煞的抗击打能力,竟然比那铁牛还要强出数倍! 这等纯粹的肉身防御,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极品肉盾”。 半个月后的西山皇陵,有了这头怪物在前面顶著,他完全可以躲在暗处,尽情施展暗杀手段。 “满意了?” 冯长山看著一人一尸在水牢里发疯,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不过你小子別高兴得太早。” “尸煞乃极阴之物,见不得烈日阳火。” “这玩意儿在夜里是活阎王,可一旦白天拿出去,被太阳光一照,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化为一滩腥臭的尸水。” “你总不能天天把它锁在水牢里吧?” 陆观眉头一挑,“稽异科平时是怎么解决的?” “官家的做法,是打一副特製的铁皮锌板匣子。” 冯长山指了指角落里一口黑铁箱。 “里头贴满避光符和镇煞符。白天装在匣子里用骡车拉著,到了晚上再放出来办事。” “太笨重了。” 陆观毫不犹豫地摇头。 西山皇陵那种险地,瞬息万变。 带著一口几百斤重的铁箱子招摇过市,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別? 突然,陆观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可是皮影行当的少班主! 皮影这一门,讲究的是“刮、磨、洗、刻、画”。给这黑毛煞画上一身“避光皮”,不就行了? 第六十三章 避光 “冯督办,可否劳驾去后勤处,帮我赊钱三两大红极品硃砂,半斤阴沉木灰,再要一壶百年老尸油。” 陆观想了想道。 冯长山无语,但这些玩意也不值什么钱,乾脆直接从自己帐上走。 半个时辰后。 水牢內,陆观手持一根特製的狼毫大笔,蘸著那腥臭的混合顏料。 將黑毛煞当成了一张巨大的人皮幕布,笔走龙蛇,將《祝由起尸残卷》中记载的“祝由避阳符”,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毛煞的全身。 从天灵盖到脚底板,每一寸肌肤上,都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呼——” 最后一笔落下,整头黑毛煞仿佛穿上了一件暗红色的符文血衣。 “成了。” 陆观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画上这层“皮”之后,这头黑毛煞在白天也能行动自如。 虽然因为符文压制了部分阴气,白天的战力会被削弱三成左右,但作为肉盾,已经绰绰有余。 为了不引起南市百姓的恐慌。 陆观从旧货摊上淘来了一件宽大的破旧黑皮风衣,给黑毛煞套上。 头上扣著一顶压得极低的大斗笠,又用白纱布將它的脸和双手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乍一看,就像是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苦力汉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福聚班新招的,烧伤毁容的哑巴扛箱苦力。代號,『阿大』。” 陆观拍了拍阿大的肩膀。 尝到了带“保鏢”的甜头,陆观知道半个月后的“西山皇陵春狩”定是个深不见底的绞肉机。 里面不仅有各路军阀的高手,更有无数未知的百年老妖。 他看著水牢深处那些还关押著的凶物存货,舔了舔嘴唇。 “一头不够……还得想办法多搞点功绩点,全换出来,组成一个『尸煞小队』,横推皇陵才稳妥。” …… 离开武备处,天色已近黄昏。 陆观带著“哑巴苦力”阿大,走在南市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阿大那两米高的魁梧身躯和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此时的陆观,看似閒庭信步,內心却思绪万千。 在斩杀狐门白七,碾碎三百年黄仙残魂后,他的明劲已经登临极境,达成了“心与意合”的內三合之始。 但是,他遇到瓶颈了。 他之前的战斗,无论是在长清观校场秒杀铁砂门贺飞,还是在鬼市地窖锤爆白七,凭的都是那霸道无匹的一击必杀。 出拳即决生死,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 他现在缺乏一块“磨刀石”。 一个能让他不用杀招,好好餵招,从而精確评估自己常態战力极限的对手。 找冯长山? 那老狐狸是暗劲大高手,一巴掌拍下来自己非死即伤,而且切磋容易暴露太多底牌,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找漕帮? 潘九爷那帮黑道杂碎,直接打死就行了,哪配给他餵招? 思来想去,陆观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影。 苏若雪,赵临川。 六合武馆的真传,底子乾净,功法正统,正是绝佳的切磋对象。 “走,阿大,去六合武馆串个门。” 陆观调转方向,径直朝著六合武馆走去。 …… 六合武馆,南市排名前三的武学圣地。 红漆大门外,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陆观带著阿大刚走到门口,守门的弟子一见是陆观,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面露敬畏地深深鞠了一躬。 “陆爷,您来了。快里面请!” 长清观岁考那一战,陆观一拳轰碎水猴子,又被冯督办亲自授牌,如今在津门卫年轻一辈中,那是如日中天的活阎王。 谁敢拦他? 陆观踏入演武场,却没有听到往日嘿哈连天的练拳声。 场中气氛有些沉闷。 几名內门弟子聚在一起,眉头紧锁,低声议论著什么。 “陆兄弟,你怎么来了。” 穿著藏青色对襟棉袄的赵临川,眼尖地看到了陆观,快步迎了上来。 赵临川的目光在陆观身后的阿大身上扫过,感受到那股阴寒之气,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赵兄。”陆观拱了拱手。 “我今日閒来无事,想找苏姑娘切磋几手,印证一下拳理。不知苏姑娘可在?” 赵临川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 “陆兄弟来得不巧。若雪师妹她……现在恐怕没法跟你动手了。” “哦,此话怎讲?” 陆观眉头一挑。 赵临川嘆了口气,指了指后院的静室方向。 “岁考那日,若雪师妹在擂台上为了破局,硬接了铁腿门赵师傅那一记连环鸳鸯踢。” “生死之间,她虽然有所顿悟,摸到了明劲大成『气血如炉』的门槛。” “但这突破来得太猛,太烈!” 赵临川神色凝重。 “她本是女子之身,六合拳法又走的是刚猛路子。这股过盛的火气压在五臟六腑里,散不出去。如今她正卡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师傅说了,她现在急需一味生长在极阴之地的药引子,来中和体內这股狂暴的火气。” “若是三天內找不到药引,这辈子的武道根基就算是彻底废了,甚至有性命之忧!” 陆观听罢,心中也是一沉。 他自然知道苏若雪那日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在打,却没料到后果如此严重。 “需要什么药引子,苏记药行號称垄断津门大半药材,难道连一味药都找不到?” 赵临川苦笑连连。 “苏家的药库自然是有的,但师妹最忌讳旁人提这个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去求。”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个小傲娇啊。 陆观这般想著,又问,“这药叫什么名字?” “这味药,叫『百年阴灵芝』。” “只生在那些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的极凶之地,比如古墓、乱葬岗深处。” “这东西极为罕见,就算有,也多半伴生著大凶之物,寻常採药人哪敢靠近?” 赵临川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陆观。 “不瞒陆兄弟,咱们正发愁。” “听说这『百年阴灵芝』,正好在稽异科內部悬赏的一桩三品诡案名单上。” “那地方,在城西乱葬岗深处的一座前清废陵里。” “这桩诡案悬赏了五百功绩点,但一直没人敢接。” 第六十四章 铁枪,韩东! 陆观闻言,眸底掠过一抹精芒。 百年阴灵芝,五百功绩点? 这简直是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好买卖!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这稽异科內库里硬通货的“功绩点”。 水牢里那头半步铁甲的黑毛煞,花了他整整一千点。 如今他腰牌里空空如也。 若是能拿下这五百点,正好够他再去水牢里,提两具寻常的“白毛煞”或者“黑煞”出来。 西山皇陵的春狩凶险万分,他一个人带一头黑毛煞终究有些单薄。 若是能凑齐三头尸煞,结成《祝由起尸残卷》里记载的“三才尸阵”,那才是真正在绞肉机里横著走的底牌! 更何况,救下苏若雪,不仅是还了天桥底下那三块大洋的人情,更是绑住了“苏记药行”这棵大树。 乱世武夫,离不开天材地宝。 苏家这条垄断了关外药材水路的线,他必须捏在手里。 “这悬赏,我接了。” 陆观掸了掸袖口,语气平淡。 此话一出,赵临川脸上的表情猛地一僵,刚准备倒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本意只是想借著这个话头,向陆观倒倒苦水,卖个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头刚刚在青龙庄杀得血流成河的人形暴龙,竟然要把手伸进他们的锅里! “陆兄弟,这……” 赵临川面露难色,乾笑了两声,“这城西废陵的诡案,我们六合武馆其实已经接下了。” “为了万无一失,这次不仅是我,武馆里另外三位明劲大成的师弟也全数出动。” 赵临川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甚至,我们还请动了前几届的一位老真传,我的大师兄,韩铁枪韩师兄出山压阵!” “韩师兄,那可是真正跨入了內三合第一关……『意与心合』的绝顶高手。” “他那一桿六合大枪,曾在直军大帅的演武场上,连挑八名明劲大成的教官。杀伐无双,枪意如龙!” 赵临川把“意合高手”四个字咬得极重。 意思很明白:我们六合武馆这次是倾巢出动,连意合境的杀神都请来了,阵容豪华,十拿九稳,这五百功绩点,你就別来分一杯羹了。 毕竟,请动那位眼高於顶的韩师兄,可是花了足足三百块现大洋的真金白银。 若是再让陆观插一脚,这五百功绩点一分,他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陆观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意与心合,绝顶高手? 他几天前碾碎三百年黄仙残魂时,便已经得了造化戏台的赏赐,踏入了“心与意合”的极境! 更何况,他还有猛虎拳意和刚收服的黑毛煞。 “赵兄既然觉得十拿九稳,那便去就是了。” 陆观作势便要转身,“不过,城西乱葬岗那种死人堆里生出来的邪祟,最是狡诈。它们可不跟你讲什么武林规矩、枪出如龙。” “它们往那百年阴土里一钻,莫说意合高手,就是化劲大宗师来了,也得在外面乾瞪眼。” 陆观这句话,宛如一把尖刀,插进了赵临川的死穴! 赵临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观说得没错! 那城西废陵里的诡物,据稽异科的卷宗记载,是一头成了精的“鬼面魈”。 这畜生力大无穷倒在其次,最噁心的是它极其擅长土遁隱匿。 一闻到活人阳气太重,立马缩进几十米深的古墓迷宫里,怎么都不肯露头。 韩师兄的枪法再高,总不能把整座乱葬岗给掀了! 而这,也是稽异科掛了五百点悬赏,却迟迟没人能结案的根本原因。 找不到,引不出! 赵临川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海河冰面上的那一幕。 陆观那出野台子皮影戏,硬生生把深水里的水猴子给“钓”了上来。 这小子手里,有能迷住妖邪、引诡出洞的阴门秘法! “等等,陆兄弟留步!” 赵临川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肉疼之色一闪而过。 请韩师兄花了三百大洋,要是这趟空手而归,苏若雪没救回来不说,他这领头人的脸面也算是彻底丟尽了。 只要能把那头鬼面魈引出来杀了,分点肉汤出去,总比锅被砸了强。 “陆兄弟那手『以戏引诡』的绝活,在下是见识过的。这废陵深不见底,確实需要陆兄弟搭把手。” 赵临川换上了一副笑脸,拱手道。 “只要陆兄弟能把那畜生从墓里引出来,剩下的搏杀,交给我韩师兄和我们六合弟子便是。” “事成之后,那五百功绩点,咱们二八分帐。陆兄弟拿两成,就当是辛苦费,如何?” “五五。” 陆观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一口回绝。 “你……” 赵临川气结,两成已经是一百功绩点了,这小子还不满足? “五五分帐,外加那株『百年阴灵芝』归你们。少一个子儿,你们自己去刨土。” 陆观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在这兵荒马乱的津门卫,仁义道德是狗屁,利益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他不出手,这一桩诡案他们破除的概率不足一成。他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赵临川脸色阴晴不定,死死咬著牙。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五五就五五!” “今夜子时,城西义庄外三里处的歪脖子柳树下碰头。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陆观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带著身后那魁梧如铁塔般的“哑巴苦力”阿大,走出了六合武馆的大门。 …… 离开武馆,冷风一吹,陆观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城西乱葬岗!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昨夜刚刚用三百年黄皮子残皮和阴墨灵篇,在【造化戏台】中制出了上品奇相……【黄仙】。 而触发的第二阶段进阶任务,正要求他於午夜子时,寻乱葬岗等阴气极重之地,搭台唱阴戏《黄仙討封》三场。 “城西废陵,百年积尸地。” “在那里唱阴戏,引来游魂野鬼驻足,借极阴之气洗炼皮影。不仅能完成进度条,解锁那逆天的【討封术】小神通。” “还能顺手引出那头『鬼面魈』,白赚二百五十点功绩和苏家的人情。” “一石三鸟,痛快!” 陆观拍了拍身后阿大的肩膀。 这头被画满了“祝由避阳符”的半步铁甲煞,虽然在白天被压制了凶性,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依旧让街边的野狗夹著尾巴呜咽逃窜。 “走,回福聚班备傢伙什。今晚,咱们去会会那位意合境的大高手。” …… 夜,亥时三刻。 津门卫的城门早已下钥,城外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岭。 白毛风卷著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犹如刀割。 在这军阀混战的年代,城外的荒野比地狱还要可怕。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流民尸体,冻得硬邦邦的,被野狗啃得只剩下残缺的骨架。 几只野乌鸦停在枯树枝头,发出怪叫。 城西义庄外三里,歪脖子老柳树下。 四盏防风马灯在风雪中摇晃,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赵临川带著三名六合武馆的明劲大成弟子,早已等候多时。 在他们正中央,站著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男人。 这男人身高足有八尺,穿著一件没有扣扣子的粗布短打,任由漫天风雪落在结实的胸膛上,竟被那恐怖的体温瞬间蒸发成白气。 他闭著双眼,双手拄著一桿通体漆黑,粗如儿臂的白蜡杆子大枪。 枪刃在马灯的照耀下,不反射半点光芒,透著一股饮饱了鲜血的暗沉。 这便是六合武馆的前代真传,跨入“意与心合”境界的顶尖杀神……铁枪,韩东! 第六十五章 唱阴戏 “赵师弟。” 韩东闭著眼,冷笑道。 “你花了三百大洋请我出山,就是为了等一个下九流的戏子?” “我韩某人的枪,只杀大妖。若是那小子今晚引不出鬼面魈,误了我的时辰……” 韩东猛地睁开双眼。 一瞬间,一股凌厉无匹的枪意,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周围的积雪被这股无形的“势”瞬间排开,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我就拿他祭枪。” 赵临川心头一颤,连连点头称是,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意合境的高手,脾气古怪,杀伐隨心,他是真怕这韩师兄一不高兴,直接把陆观给捅个对穿。 就在这时,风雪之中,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从黑暗中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著洗得发白破棉袄、双手笼在袖子里的削瘦少年。 而在他身后,跟著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穿著宽大黑皮风衣、头戴大斗笠的魁梧巨汉。 那巨汉的脸和手都被白纱布缠得严严实实,背上抗著一口漆木老戏箱,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是陆观和被偽装成苦力的黑毛煞,阿大! “陆兄弟,你可算来了。” 赵临川鬆了口气,赶紧迎上前去。 陆观微微点头,目光直接略过了赵临川,落在了那个拄著大枪的韩东身上。 “嗡。”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韩东的眼中,是冰寒与孤高,那是长期浸淫枪道,杀戮无数养出的枪意。 而陆观的眼神,却如同一口古井。神光內敛,平淡如水。 但只有真正跨入“意合”境界的韩东,才能敏锐地察觉到。 在那平淡如水的眼底深处,蛰伏著一头何等恐怖,有进无退的太古凶虎! “嗯?” 韩东握著枪桿的大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这小子……竟然也踏入了內三合?” “不到二十岁的意合武夫,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韩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本不可一世的傲气,在此刻不由得收敛了三分。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赵临川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他娘的管这叫初出茅庐的小戏子?! 赵临川被瞪得莫名其妙,只能干咳两声,居中介绍。 “陆兄弟,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韩东韩师兄。” “韩师兄,这位是武备处稽异科的陆观陆队长,今晚引诡出洞,全靠他了。” “久仰。”陆观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来了就好。” 韩东冷哼一声,將白蜡大枪往肩上一扛,“这乱葬岗阴气太重,待久了伤活人根本。既然人齐了,那就进山。” …… 一行六人,顶著白毛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城西废陵的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便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前清的废弃皇陵,早年在军阀混战时被地龙翻身给震塌了半边,后来又被无数拨散兵游勇和土夫子光顾过。 到处都是被炸开的盗洞,以及隨意丟弃、已经风化发黑的棺材板。 惨绿色的鬼火在雪地里飘忽不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和土腥味,吸上一口,都觉得肺管子里直冒凉气。 “就是前面了。” 赵临川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个巨大的盆地。 那盆地原本应该是皇陵的祭祀广场,但现在已经塌陷成了一个深达数十米的巨坑。 坑底阴气繚绕,肉眼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只能隱约看到几十个深不见底的地穴入口,如同怪兽的嘴巴一般敞开著。 “那鬼面魈就藏在这些地穴下面,四通八达。咱们若是贸然下去,在狭窄的墓道里被它伏击,凶多吉少。”赵临川面色凝重。 “接下来,就看陆兄弟的了。” 眾人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陆观。 韩东握紧了大枪,冷眼旁观,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阿大,卸箱。” 陆观没有废话,手指轻轻一挥。 身后那魁梧的“哑巴苦力”阿大,立刻將肩头那口数百斤重的老樟木戏箱重重砸在雪地上。 哪怕是被白纱布缠著,阿大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阴寒之气,依然让周围的几个六合武馆弟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苦力……好重的煞气。” 韩东眉头微皱,深深看了一眼阿大,却也没往尸煞那方面想,毕竟青天白日带著活尸到处跑,那只有湘西的疯子才干得出来。 陆观手脚麻利地打开戏箱。 抽竹竿,扯白布,掛马灯!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座简陋的皮影野台子,便在这前清废陵的阴气漩涡中心,搭了起来。 “呼——” 一阵妖风颳过,吹得白布猎猎作响。 陆观脱下破棉袄,只穿一件短打,大步跨入幕布之后。 他伸手入怀,將那尊上品绝相……【黄仙】皮影,掏了出来。 “嗡!” 这黄仙皮影刚一接触到废陵里的极阴之气,就像是海绵遇到了水,疯狂吞噬著周围的阴煞。 皮影表面,那些用硃砂和金粉画就的纹路,在黑暗中竟泛起了红光。 那头戴员外帽,手持哭丧棒的黄仙老太爷,仿佛要在幕布上活过来一般! “好霸道的邪气!” 站在外围压阵的韩东瞳孔一缩,大枪横在胸前,如临大敌。 “这小子拿的到底是什么妖物,这股子怨气,简直比墓里的百年老尸还要凶。” “都退后,堵住地穴的几个主要出口。” 幕布后头,陆观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管等会儿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死死守住心神。若是被勾了魂,我可不负责收尸。” 话音未落。 “咚!呛!” 陆观脚踩堂鼓,一记阴森的鼓点,劈开了这乱葬岗百年死寂。 紧接著。 一阵戏腔,从幕布后头幽幽飘出。 “深山苦修三百年,拜月吞精借气连——” “一朝討封遇活口,问君似鬼还是仙?!” 《黄仙討封》! 这是大清阴阳司流传下来的阴墨灵篇,是实打实的“引魂阴戏”! 隨著陆观的唱腔拔高。 幕布之上,那黄仙皮影的影子被马灯放大了数倍,投射在废陵的石壁上。 那细长的吊梢眼,那根惨白的哭丧棒,在白布上舞动。 “呜呜呜……” 起风了。 乱葬岗,突然颳起了阵阵旋风。 地上的纸钱、枯叶被卷上半空。 “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名六合弟子牙齿打颤,指著远处的墓碑。 只见那些墓碑后面,枯树枝头,竟然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孤魂野鬼! 被这纯粹的黄仙阴戏所吸引,方圆几里的游魂野鬼,如同朝圣一般,向著戏台匯聚而来。 它们不敢靠近那炽热的马灯,只能在外围徘徊,吸食著戏台散发出的阴气。同时,它们身上的阴气,也反哺给了那尊【黄仙】皮影。 第六十六章 討封引鬼,枪挑尸煞 “深山苦修三百年,拜月吞精借气连——” 陆观脚踩堂鼓,“咚!呛!”的鼓点声,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手里捏著那尊【黄仙】皮影,手腕子微微一抖。 那手持哭丧棒的黄皮子老太爷,在马灯昏黄的光晕里,简直像是活了过来。 “呜呜——” 那些原本躲在残破墓碑后头,枯树丫子上的游魂野鬼,全被这《黄仙討封》里那股妖邪味给“迷”住了。 一双双眼睛,在风雪里头明明灭灭,將这野台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临川带著几个六合武馆的弟子,攥著手里的刀柄,牙关直打战。 他们都是练武的,一身阳气,往日里走夜路倒也不怵。 可眼下这场面太邪乎了! 那幕布后头站著的削瘦少年,哪里还是个天桥底下討饭的戏子? “三教九流,装神弄鬼,终究是小道。” 唯独那拄著白蜡杆大枪的韩东,依旧闭著眼。 身上那股凌厉枪意,將那些试图靠近的游魂野鬼硬生生逼退在三丈之外。 “一朝討封遇活口,问君似鬼……还是仙?!” 就在陆观唱到最后一句戏词,那“仙”字拖出长长尾音的剎那。 “轰隆!” 周遭冻得像铁疙瘩一样的黄土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来了,” 陆观幕布后头的双眼,在“夜视”小神通的加持下,看得一清二楚。 “砰!” 距离戏台不足十丈远的一处雪地,轰然炸开。 漫天飞舞的冻土和烂棺材板子中,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地底一跃而出。 “嘶——” 看清那怪物的瞬间,几名六合弟子倒抽了一口凉气,脚步踉蹌著连退了好几步。 那是一头足有两人高的怪物! 浑身覆盖著一层绿毛,四肢粗壮得不像话。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 没有皮肉,只有一张长满了骨刺的鬼脸! 一双血红的眸子,盯著幕布上的黄仙皮影,嘴角淌著腥臭的涎水。 城西废陵大凶,三品诡物……鬼面魈! 这畜生是被那《黄仙討封》的极阴之气硬生生给钓出来的,此刻已是凶性大发。 “孽畜,敢尔!” 就在鬼面魈准备扑向戏台的剎那,韩东动了! “唰。” 那杆通体漆黑的白蜡杆大枪,在他手中猛地一抖。 枪出如龙! 明劲大成的气血,配合著他那“意与心合”的孤高枪意,让这一枪仿佛化作了一道划破黑夜的红色闪电。 “杀!” 韩东脚下发力,整个人与大枪合二为一,瞬间跨越十丈距离,直取鬼面魈的鬼脸面门。 “吼!” 鬼面魈猛地转过身,挥动利爪,狠狠拍向枪桿。 “当——” 金铁交击之声,震得周围眾人耳膜生疼。 白蜡杆大枪被巨力拍得弯成半月,但韩东冷哼一声,借著枪桿的反弹之力,手腕一拧。 “噗嗤。” 枪尖擦著鬼面魈的利爪,直接扎进了它的肩胛骨里,带起一溜黑绿色的腥血。 “好,韩师兄威武!” 眾人见状,激动得大喊出声。 什么百年老妖,在韩师兄这“意与心合”的绝世枪法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受死? 这三百块现大洋,花得值! 韩东一击得手,得势不饶人。 枪法如狂风骤雨,倾泻而下,枪枪不离鬼面魈的要害。 鬼面魈虽然力大无穷,但在韩东这等顶尖武夫的连环绞杀下,竟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接连添了五六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等道行,也敢称大凶?” 韩东越战越勇,眼神狂傲,枪尖上的意境越发凝实,冷喝道。 “今夜,韩某便拿你这畜生祭枪!” 然而。 幕布后头的陆观,看著节节败退的鬼面魈,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不对劲……” 陆观的灵嗅捕捉到。 这鬼面魈虽然流了血,但它身上那股阴煞之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攀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夜空。 不知何时,遮蔽夜空的铅云被寒风吹散。 一轮惨白浑圆的满月,高高地掛在了前清废陵的上空。 “今晚……是阴历十五,月圆之夜。” 陆观暗道一声不好。 对於这些常年埋在地下的妖邪来说,月圆之夜的太阴之华,简直就是最烈性的大补药。 “吼——” 就在韩东准备一枪贯穿鬼面魈心臟的瞬间。 那一直被打得抱头鼠窜的鬼面魈,突然咆哮一声。 根本不去管那刺向自己胸口的枪尖,而是猛地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 “呼——” 一个阴气漩涡,在它的口中成型。 周遭那些原本被皮影戏吸引来,正在围观的孤魂野鬼,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股吸力,吸入了鬼面魈的腹中。 “它在吞噬游魂,借月华蜕变。” 陆观厉声大喝,“韩东,退!” 但韩东此刻正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一个戏子的警告? “退?我韩某人的枪下,从无退字!” “给我死!” 韩东浑身气血沸腾,那一枪狠狠扎在了鬼面魈的心窝上。 “当!”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贯穿,只有一连串火星,在这冰天雪地里炸开。 韩东那杆足以洞穿青石的白蜡杆大枪,竟然在鬼面魈的胸口,硬生生停住了。 “什么?!” 韩东瞳孔骤缩。 只见月光之下。 那鬼面魈的身躯,竟然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圈。 浑身的肌肉高高隆起,黑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活蚯蚓般,在皮下蠕动。 这畜生借著月圆之夜和数百游魂的滋养,竟然在绝境之中,硬生生拔高了道行! “这畜生怕是已经摸到气合境的门槛。” 陆观站在幕布后,倒吸一口凉气。 武道一途,內三合。 心与意合,是明劲的极境。 而意与气合,则是將自身的意志与五臟六腑流转的气血彻底融为一体,內气外放,生生不息。 这便是津门卫武林口中,真正的大武夫! 眼前这头鬼面魈,吞噬了百年阴气与游魂,它此刻展现出的妖力,已经完全匹敌了跨过意合阶段的“大武夫”! 这就不是他们这些明劲武者能对付的怪物了。 “咔嚓!” 就在韩东愣神的剎那。 鬼面魈一把抓住了白蜡桿枪头。 韩东只觉得一股巨力顺著枪桿传来,他一身明劲气血,在这股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 “撒手!” 鬼面魈猛地一抡。 “砰”的一声。 韩东连人带枪,直接被抡飞了出去,砸在一块墓碑上,將那花岗岩墓碑砸得粉碎。 “噗——” 韩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惨白。 握枪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淋漓。 “韩师兄!” 赵临川等人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衝上去想把韩东扶起来。 然而,那鬼面魈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轰!” 这畜生不仅力大无穷,更是精通土遁的行家。 一脚跺碎了脚下的冻土,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接钻进了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在哪?!” “小心脚下!” 六合武馆的弟子们慌作一团,背靠背举著刀剑。 “噗嗤!” 就在赵临川左侧的一名弟子还在四处张望时。 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 一双长满绿毛的利爪,直接从地底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弟子的双腿。 “啊,救我,赵师兄救我!” 但还没等赵临川出刀,那鬼面魈竟然硬生生地將那名活生生的明劲武师,直接扯成了两截。 漫天血雨混合著內臟,洒落了赵临川一身。 “呕……” 赵临川嚇得两腿一软,几乎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还打什么? 连意合境的韩师兄都被一招重创,他们这些普通的明劲大成,在这大武夫级別的怪物面前,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別? 鬼面魈从地底一跃而出,舔舐著爪子上的鲜血,锁定了倒在墓碑旁的韩东。 它要先吃掉这个在场气血最旺盛的武夫! “孽畜……” 韩东咬牙切齿,想要挣扎著站起来,但胸骨已经断裂,连提枪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鬼面临近。 “阿大,卸甲。” 一道冷厉声音,突然在风雪中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戏台的幕布后头。 陆观缓步走了出来。 而在他身边,那个一直被当成苦力,头戴大斗笠的巨汉,动了。 “刺啦——” 巨汉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皮风衣,掀开了头上的斗笠,撕碎了缠在脸上的白纱布。 “吼!” 阿大露出了它的真容。 暗铜色的皮肉,寸许长的黑毛。 以及那密密麻麻画满全身,用黑狗血和硃砂写就的“祝由避阳符”。 “尸煞,百年尸煞?!” 瘫在地上的赵临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嚇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这小戏子,大半夜的不光唱阴戏,他还隨身带著一头半步铁甲的百年老粽子当保鏢?! 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邪修啊! “去,陪它玩玩。” 陆观冷冷一指那头鬼面魈。 “吼!” 阿大作为半步铁甲煞,虽然没有神智,但骨子里却有著对妖邪的凶悍本能。 在陆观《祝由起尸残卷》的契约驱使下,阿大双腿猛地一蹬,撞向了那头大武夫级別的鬼面魈。 “砰!” 两头身高两米的恐怖怪物,在这乱葬岗的雪地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气浪翻滚,震得周围的墓碑纷纷碎裂。 鬼面魈虽然借著月华突破到了“意与气合”的地步,力量暴涨,但阿大可是武备处水牢里用阴气温养了百年的极品。 那一身暗铜色的皮肉,硬得令人髮指! 鬼面魈的利爪狠狠抓在阿大的胸口,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而阿大的拳头,也毫不留情地砸在鬼面魈的脸上,打得这头大凶连连怒吼。 两头怪物在雪地里疯狂撕咬、肉搏,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好硬的尸煞……” 韩东靠在碎石上,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陆观敢接下这等凶险的悬案了。 手里捏著这等大杀器,在这津门卫,除了暗劲武师,谁能动得了他? “別看了,阿大打不过它。” 陆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韩东身边。 盯著战局,脸色凝重。 阿大虽然防御惊人,但毕竟是死物,不懂武夫的劲力变化。 而那鬼面魈是成了气候的大妖,时间一长,阿大那画满符籙的皮囊,迟早会被这畜生生生撕裂。 “它想借土遁拉扯。” 陆观发现,鬼面魈在硬拼了几十招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它猛地一爪逼退阿大,身形一矮,就要再次钻入地底。 一旦让这等大武夫级別的怪物躲进暗处打消耗战,他们所有人今晚都得死。 “想跑?!” 就在鬼面魈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黄土的瞬间。 陆观袖口猛地一抖。 那面生满铜绿的“照心”古镜,滑入掌心。將大成明劲的气血,灌入古镜之中。 “嗡——” 镜背上“照心”二字血光大作。 一道阳金光,直接穿透风雪,打在了那头鬼面魈的后背上。 “吱啊——” 被这专克妖邪的法器金光一照。 那鬼面魈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身躯硬僵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定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剎那! 但这对於绝顶武夫来说,已经足够了! “韩东,还不出枪?” 陆观暴喝一声, 原本重伤倒地的韩东,瞬间反应过来,猛地咬破舌尖。 “杀!” 韩东强忍著胸骨碎裂的剧痛,將全身剩余的明劲气血,连同他那孤高的枪意,全部压榨到了这最后一击之中。 “嗖!” 那杆漆黑的白蜡大枪,化作一道流星,脱手而出。 “噗嗤。” 大枪直接贯穿了它的胸膛,將它的身体钉在了冻土之上。 “吼!” 鬼面魈疯狂挣扎,绿色的妖血喷涌而出,金光开始碎裂,它即將挣脱束缚。 “轰!” 陆观脚下《走影十三式》爆踏而出,整个人出现在了鬼面魈的头顶。 “猛虎硬爬山!” 他右拳化作了一轮骄阳,从天而降,砸在了鬼面魈的鬼脸面具上。 “砰!” 鬼面魈的半个脑袋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后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里,彻底没了生机。 风雪,寂静。 赵临川等人张大著嘴巴,呆呆地看著那个踩在鬼面魈尸体上,浑身冒著白气的削瘦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一拳,捶死了一头大武夫级別的百年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