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2,浪子回头》 第一章,重生1982 林诺是被一阵鸡鸣吵醒的。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盯著头顶发黄的屋顶。 芦苇杆扎的顶棚,糊著旧报纸,1979年的《人民日报》边角捲起来,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 谁家小区里能养鸡?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小区?什么小区? 脑子里像是有两团麻线搅在一起。一团里是高楼、电梯;另一团里是土坯墙、煤油灯、二八大槓,二十出头的林诺被人从炕上揪著耳朵拎回家的狼狈样子。 他猛地坐起来。 木头床沿硌得手心发疼。身上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棉袄,胳膊肘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苏晚晴缝的。不,不对,是前世的苏晚晴缝的。还是不对。 等头疼平息片刻,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台。 窗户是木欞子框,糊著白纸,中间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大雪。雪花片子又密又急,砸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窗台上搁著一面铜镜,锈得发绿,镜面模糊得像起雾的河面。 这不是老宅东屋吗? 娘病重那年,不是卖给別人了吗? 现在早就没了。 林诺掀开被子下了床。地面是夯土的,冰凉直扎脚。踉蹌走到桌前,拿起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浓眉,高鼻樑,下頜线条利落,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底子好。眼睛是那种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形状,前世苏晚晴说他“长了一双招蜂引蝶的眼”。 不过现在还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林诺心一颤,手开始抖,拿的镜子都差点脱手,他赶紧搁回桌上,金属磕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这些,连忙转身看向墙上掛的日历。 那种老式日历,一天撕一张,红字是周末。最上头印著“1982”四个数字,下面是一张丰收图,再下面是日期。 1月17日。腊月二十三。 小年。 林诺的脑子“嗡”了一声。 1982,小年,距离家里决定养长毛兔,还有三天。 距离兔瘟爆发,赔光所有家底,也还有不到三个月。 距离苏晚晴对他彻底死心,搬出东屋再也没回来,还有半个月。 他眼睛一晃。 就想起兔瘟来时满院子的死兔子,爹蹲在兔笼前一根接一根抽菸不说话。 债主上门,娘抹著眼泪把鸡蛋端出去抵帐,人家债主还不想要,就想要钱。三弟林建躲到县城再没回来,大哥林江闷头干活不说一句话。 然后是南下打工。绿皮火车,站票,三十多个小时。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低头看她睫毛上掛著的泪珠子,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他没有。 到了南方就扎进牌桌,输光之后就找她要。她也不说一句重话,把钱叠好塞他手心,指尖冰凉。 她是什么时候查出癌症的? 林诺记不清。只记得那天他还在工地上扛钢筋,工头喊他接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说你是苏晚晴的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好,你儘快来一趟。 他从工地跑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晚晴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天。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看见他还是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到死都在惦记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诺心一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然后是拍门声,力道不大,但节奏快,带著乡下女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诺子?诺子你起了没?” 是母亲赵秀英的声音。 林诺喉结滚动了一下。前世赵秀英走在他前头,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他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脸上盖著白布,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诺子?” 赵秀英又喊一声,语气里带点不耐烦: “你爹让你去你大伯家吃饭!赶紧起来,磨蹭啥呢!” 林诺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是冷空气混著柴火烟的味道,乾燥,呛人,但实实在在。 他活著。 他回来了。 “哎,来了!” 他应了一声,嗓子发紧,声音劈了岔。 门外安静了一瞬。赵秀英大概也听出他声音不对,顿了一下才说: “快点啊,你爹早去了,说是三回来了。老三从县里回来,带了好东西,你大伯喊咱们过去商量事儿。” 老三。 林建。 林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辈子这顿饭,就是林建攛掇爹养长毛兔的开始。什么“县里化肥厂的工友养兔子一年挣了好几百”“供销社包收,不愁销路”“爹你一辈子种地能种出啥名堂来”,小嘴一套一套的,说得林卫国眼睛发亮。 林诺当时也在饭桌上。但他只顾著啃鸡肉,满嘴流油,连句话都没搭。 这辈子不能了。 他弯腰找鞋。布鞋在床底下,左脚那只鞋头磨破了,露出一截棉花。 他伸脚进去,凉得齜牙,赶紧又套上棉裤棉袄,胡乱系了腰带,拉开房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雪花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不大,东屋西屋中间隔著一块泥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赵秀英站在廊檐下,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见他出来就皱眉头。 “你看看你这样子,头髮跟鸡窝似的,脸也不洗,就这德行去你大伯家?” 林诺没接话,就那么看著赵秀英。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眼角皱纹还没那么深,头髮也是黑的,腰板挺得直。前世她六十不到就佝僂了,走路要拄拐棍,脑溢血之前那两年总说头疼,谁也没当回事。 “看啥看?我脸上有花?” 赵秀英被他看得发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赶紧洗把脸去,缸里有水,灶上有热水。” “娘。” 林诺叫了一声。 赵秀英一愣。 “你……” 林诺想说点什么,喉头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 “你多穿点,別冻著。” 赵秀英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她伸手探他额头: “不烧啊。” 林诺苦笑,拨开她的手: “没糊涂,我去洗脸。”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西屋。 西屋的门关著。 门帘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门框上贴著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跡模糊,是“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苏晚晴就住在里面。 他们已经分房半个月了。 林诺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想起前世这个时间节点,自己根本不在乎苏晚晴住哪间屋,甚至还觉得清静,没人管著喝酒打牌。 现在他想抽自己两耳光。 赵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诺子,你跟娘说实话,你跟晚晴到底咋回事?” “没事。” “没事能分房睡?” 赵秀英瞪他: “人家晚晴多好的媳妇,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你上哪儿找去?你倒好,天天往外跑,也不挣个钱回来,换谁谁不心寒?” 林诺没吭声。 “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他不管你们小两口的事。但娘得说句公道话。” 赵秀英又嘆口气: “你要是再这么浑下去,这媳妇迟早得跑。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跑不了。 林诺在心里说。 这辈子,我哪儿也不让她去。 “我去看看她。” 他抬脚往西屋走。 赵秀英在身后“哎”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摇摇头,转身去了灶房。 林诺站在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水。 “谁啊?” 林诺嗓子发乾。他清了清嗓子: “我。”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眼睛是那种很乾净的黑色,像深潭,看著你的时候不冷不热,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让你看出来。 她瘦了。 比前世他记忆中在南方打工时的样子还瘦。 林诺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有事?” 苏晚晴问。 “晚上去大伯家吃饭,你去不去?” 苏晚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邻居。 “不去了。” 林诺早有预料。前世苏晚晴就不太爱去林家亲戚的饭局,她成分不好,在那种场合总觉得抬不起头。何况现在跟他闹著彆扭,更不会去。 但他没走。 “这屋子冷。” 他说,往门缝里瞟了一眼。 西屋比东屋还小,靠墙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著一本书,封面看不清。窗户关不严实,纸缝里透著风,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你要不搬回去吧?” 苏晚晴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微微收紧。 “不用。” 林诺知道她会拒绝。前世的自己大概扭头就走了,或者嘟囔一句“爱搬不搬”。但他现在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活了两辈子,脸皮不比城墙薄多少。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討好卖乖的,倒是稳重。 “晚晴。” 他叫她。 苏晚晴眉头微动。 她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不油滑,不敷衍,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前两天是我不对。” 林诺说: “往后不会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说真的。” 林诺又笑一下: “你信我一回。” “……你说完了吗?” 苏晚晴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她没有关门。 “说完了。” 林诺往后退一步,怕妨碍她关门: “我去大伯家,晚上给你带饭回来。大伯母燉鸡,我记得你爱吃鸡肉。” 苏晚晴怔了一下。 她確实爱吃鸡肉。但林诺怎么会知道?他们结婚三个月,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爱吃什么。 “你……” “我带鸡腿回来给你。” 林诺不等她说完,又补上一句: “还有鸡汤,大伯母燉的汤好喝,你身子弱,喝点汤补补。”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了。但林诺听见了。 他心里像是有一块冰化了,暖洋洋的,嘴角的弧度又大几分。 “那我走了。” 他说,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记得把门关严实,窗户缝拿报纸糊一下,我回来弄也行。” 苏晚晴没应声,但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看著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她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站了很久。 …… 林诺出了院门,雪花片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雪下得邪乎。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布鞋底子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沿著墙根往大伯家走。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坯房挨著土坯房,屋顶都白了,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发麵馒头。空气里飘著柴火烟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两声狗叫。有人在贴灶王爷画像,小年祭灶,老规矩。 林诺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样东西都觉得亲切。墙根的乾柴垛,路边的石碾子,歪脖子槐树上掛著的冰溜子。 这些东西前世在城市里再也见不到了,他住的小区楼下种的是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塑料的。 大伯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大瓦房,算是林家混得最好的。大伯林卫东在公社当过会计,家里底子厚,院子也大,青砖院墙比別人家高出半截。 林诺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隔著院墙,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內容,但能听出是谁。 嗓门最大的是他爹林卫国,说话跟打雷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声音闷一点的是大伯林卫东,说话慢条斯理,跟他爹是两个极端。 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亮堂,带著点城里人的腔调。 林建。 是老三回来了。 林诺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木柵栏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了半圈,雪花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 院里的雪扫过一遍,露出青砖地面,又落了一层新的。正房的灯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几个人影映在窗欞上。 林诺刚要迈步往里走,就听见屋里传来林建的声音。 这傢伙,回来的还真快。 第二章 ,养兔风波(上) 林诺推开正房的门,热气混著燉鸡的香味扑面而来。 八仙桌上摆著几个菜。中间是一盆燉鸡,油汪汪的汤麵上飘著葱段和薑片,旁边是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堆了冒尖一碗,醃萝卜切成了细丝码在青花碟子里,还有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红,撒了盐粒。 大伯母刘桂香还在灶房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铁锅里滋滋响,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大伯林卫东坐在主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漆皮掉了一半。 他看见林诺进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来了?坐。” 林卫国坐在右手边,面前摆著半瓶白酒,是洋河大麯,標籤都磨毛了。 他脸红扑扑的直红到脖子根,看样子已经喝了几杯。看见林诺,他哼了一声,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老三林建就坐在对面。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军大衣,不是村里人穿的那种供销社处理的便宜货,是正经的军绿色,领子上的毛又密又亮。 头髮抹上髮油,梳得鋥亮,一根杂毛都没有,额头露出来,白净得不像个在化肥厂干活的。 他看见林诺,笑了一下。 那笑容客气,但不太热络。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怎么动,带著点城里人看乡下亲戚的优越感,像是在说,你来了?行吧,坐吧。 “二哥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林诺“嗯”了一声,在空位上坐下来。 屁股刚挨著板凳面,就觉著凉。板凳是柳木的,没垫子,坐上去跟坐冰块似的。他把棉袄下摆往屁股底下掖了掖,抬头扫一圈。 林江坐在他旁边,他大哥。 林江比林诺大三岁,今年三十一,长了一张庄稼人的脸,黑,糙,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乾裂起皮。他穿著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正闷头吃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咯嘣响,也不看谁,像桌上这些事跟他没关係。 林诺看著他,心里动了一下。 上辈子大哥跟著他干的时间最长。南下打工的时候一起去的,在工地上搬砖扛钢筋,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还债。后来林诺做起了小买卖,大哥还是跟著他,不爭不抢,让干啥就干啥。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除了苏晚晴,就是大哥。 “路上雪大,” 林诺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来晚了。” 这话是说给大伯听的。林卫东当会计出身,最烦人迟到。 “不晚不晚,” 大伯母刘桂香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燉鸡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油点子,脸上笑呵呵的: “刚好出锅,趁热吃。诺子你瘦了,多吃点。” 她把鸡放在桌中央,又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白菜燉粉条出来。 燉鸡的香味混著葱姜蒜的味道在热气里翻滚,林诺的胃抽了一下。他中午没吃饭,重生回来光顾著消化脑子里那两辈子的记忆了,这会儿闻到肉味才觉得饿。 但他没动筷子。 他看一眼那碗鸡,脑子里想的是,鸡腿得给苏晚晴带回去。 “来来来,动筷子,” 林卫东端起缸子: “別光看著。卫国,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走回去。” “这点酒算啥,” 林卫国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大,你也喝点。” 林江摇摇头: “不喝了,回去还得餵猪。” “大哥就是太老实,” 林建笑著说,夹了一块鸡肉塞嘴里: “大哥,你一年到头餵猪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人还得靠脑子挣钱。” 林江没接话,闷头吃花生米。 林诺看了林建一眼。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刺耳。大哥老实,但不傻。他在家里种地餵猪,养著两个娃,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不是他不努力,是没机会。 林建在县里待了三年,见了点世面,回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建放下筷子,抹一把嘴,清清嗓子。那架势像是在厂里开会要发言似的,腰板挺直了,手搁在桌上,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大伯,爹,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林卫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 “啥事?” “县里化肥厂有个工友,叫马胜利,” 林建的声音压低了,身体往前倾,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你们猜他去年一年挣了多少钱?” 桌上安静一瞬。 林建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三百块。” 三百块。 这个数字在1982年的农村意味著什么?一块钱一斤的猪肉,能买三百斤。 林卫东放下搪瓷缸子,身体也往前倾了一点。 “咋挣的?” “养兔子。” 林建把“兔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长毛兔,剪毛卖。一斤兔毛能卖到十几块,一只兔子一年剪四五茬毛,养上几十只,你算算。” 林卫国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林诺太熟悉了。他爹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对“挣钱”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免疫力。谁跟他说能挣钱,他就信谁。 当然,他这个二流子除外。 “好养不?” “好养!” 林建拍一下大腿,拍得军大衣上的灰尘都弹起来: “兔子吃草吃菜叶子,不费粮食。马胜利说,他们村好几户都在养,供销社包收,不愁销路。爹你想啊,草地里那些东西又不花钱,养几只兔子就是白捡钱。” “真的假的?” 林卫东到底是当过会计的人,没那么容易上头。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 “供销社包收,有文件吗?” 林建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林诺注意到了。 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那时候他正啃著鸡腿,满嘴流油,脑子里想的是待会儿去哪儿打牌。 这辈子可不一样。 在林建说“供销社包收”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可是不自信的表现。 “口头说的,” 林建很快接上话,语气还是很篤定: “但马胜利不会骗我,我俩一个车间待了三年,他啥人我能不知道?” 林卫国连连点头,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那” 他刚要开口,林诺说话了。 “老三。” 林诺开口了。 但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建也看向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二哥,咋了?” “你那个马胜利,” 林诺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他养了多少只兔子?” 林建一愣。 “啊?” “多少只?” 林诺抿了口茶,目光从茶杯边上看著林建: “你说他半年挣三百块,那他养了多少只兔子?是种兔还是肉兔?兔笼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饲料是咋配的?防疫做了没有?供销社收兔毛是按等级还是统货?”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桌上安静了。 林卫东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审视地看著林诺。 林卫国也愣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建的脸僵了一瞬。 “你问这些干啥?”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撑著笑: “二哥你又不懂这些,问也白问。” “不懂才要问,” 林诺说: “你刚才说了半天,我就想知道一个数,到底多少只兔子,半年挣三百块?”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刘桂香大概也在听。 林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容快掛不住了。 “养了……二十来只吧,” 他说: “种兔,卖兔崽也挣钱,剪毛也挣钱,加一起差不多。” 林诺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心里在算帐。 这个本事是前世在南方学的。那时候他在夜市摆过摊,在菜市场卖过鱼,算帐是基本功。 二十只兔子,就算全是长毛兔,半年剪三次毛。一只成年长毛兔一次剪三四两,二十只一次剪五六斤。一斤兔毛十几块,一次也就七八十块。三次两百多块。 就算加上卖兔崽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 但这是毛收入。 饲料呢?防疫呢?损耗呢?兔笼呢? 刨掉这些,能剩一百五就不错了。 三百块呵呵。 “半年挣三百块?二十只兔子。” 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三,你算过这笔帐没有?” 林建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人家养的是种兔,” 他声音提高了,带著火: “种兔价钱高,一只种兔能卖好几十!二哥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行不行?” “哦,” 林诺点点头,语气还是很平静: “那你刚才说的是剪毛挣钱,现在又说是卖兔崽挣钱,老三,你到底打听清楚了没有?养肉兔、养毛兔、养种兔,这是三码事。成本不一样,风险不一样,利润也不一样。你一句『养兔子能挣钱』,到底说的是哪种?” 林建张张嘴,没接上话。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手指攥著桌沿,指节发白。 桌上气氛骤然冷下来。 林卫国显然被林诺的话弄得有点不痛快。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当著大哥大嫂的面,二儿子这么驳三儿子的面子,他觉得脸上掛不住。 “老二,” 林卫国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 “你弟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个挣钱的路子,你倒好,上来就泼冷水。你懂个啥?你连地都没种过几回,有啥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爹,我不是泼冷水。” “你就是泼冷水。” 林建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二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家都干啥了?地不种,活不干,连自己媳妇都嫌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 桌上彻底安静了。 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不安。 林卫东皱皱眉,看了林卫国一眼,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 林江抬起头,看了林建一眼,又看林诺一眼,嘴唇动动,最终没出声。 林诺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苏晚晴。 这三个字是他上辈子最大的痛。林建拿这个说事,戳中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但林诺没有发火。 上辈子的他会发火。上辈子他脾气爆,三句话不对就掀桌子。在南方的时候跟工头吵过,跟房东吵过,跟牌桌上的人打过架,有一次差点被人用啤酒瓶开了瓢。 但这辈子他四十多岁了。 四十多岁的人,活了两辈子,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鬆开拳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咽下去,才开口。 “老三,我问这些,不是要跟你抬槓,” 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稳稳噹噹的: “我是想弄明白。爹攒点钱不容易,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你那个工友说能挣钱,行,那咱就好好打听清楚。打听清楚了,確实能挣钱,我第一个支持。但要是没打听清楚就投钱。” 他看林卫国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那叫赌博。” 这话不是他说的。 是林卫东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伯。 林卫东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看了林诺一眼,又看了林建一眼。 “诺子说的有道理。” 林建的脸更红了。 “大伯。” “你別急,” 林卫东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当过干部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稳: “我不是说不养。我是说,要养也得打听清楚再养。诺子问的那几个问题——多少只、啥品种、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供销社收不收——这些都是正经问题。啥都不清楚就投钱,那不是挣钱,那是赌博。” 林卫国闷声说: “大哥你也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 林卫东放下缸子,身体往后靠靠: “卫国,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三个儿子,老大在家里种地,老二——” 他看了林诺一眼,没把“在家閒著”四个字说出来,换了个说法。 “老二有自己的想法,老三在县里上班。你想多挣点钱,这个心思我懂。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你想想,去年张寡妇家养鸡,不也是听说能挣钱,一口气买了二百只鸡苗,结果一场鸡瘟死完了。” 林卫国不说话了。 他知道那件事。张寡妇家赔了四百多块,哭了好几天,现在也没还上。 林诺在心里鬆了口气。 大伯的態度是关键。在这个家里,林卫东说话的分量比林卫国重。他当过公社会计,见过世面,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爱找他商量。如果他站自己这边,这事儿就有转圜余地。 但林建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行,” 林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脸色铁青: “你们都觉得我是在害自家人是吧?那算了,当我没说。反正挣钱的路子我告诉你们了,爱信不信。” 他套上军大衣,转身就走。 “老三!” 林卫国急了,站起来拉住他袖子: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林建甩开他爹的手,动作有点大,差点把桌上的酒杯带翻: “我好心好意回来跟你们说挣钱的事,结果被二哥当贼一样审。我在县里待了三年,见得比你们多,你们不信我,信一个。” 他看了一眼林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门“砰”的一声被拉开,冷风裹著雪花灌进来,桌上的菜都颤了一下。 “老三!老三你站住!”林卫国追到门口,但林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军大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 林卫国站在门口,看著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嘆了口气,转身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第三章,养兔风波(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桂香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口,小声问: “老三走了?不吃了?我还热了馒头呢。” “別管他,” 林卫东摆摆手,然后看向林诺: “诺子,你刚才问的那些,多少只兔子、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你是真想过,还是隨口说的?” 林诺放下茶杯。 “真想过。” 他上辈子可是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几乎害得全家家破人亡,不是说养兔子不行,84年才研究出来疫苗,现在养,当然不行。 “那你觉得,养兔子这事儿,到底能不能干?”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家里人都看著他。 林卫国虽然还在生闷气,但也竖著耳朵听。 林江也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 林诺斟酌一下措辞。 他不能直接说“不能干”。如果这么说,爹会觉得他就是故意跟老三对著干,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到时候就算没有林建攛掇,爹自己都可能憋著劲去养。 他得把话说得既有道理,又不让人反感。 “大伯,我不是说养兔子不能挣钱,” 他慢慢说: “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老三说开春种兔要涨价,这话可能有道理,但反过来想,既然大家都知道开春要涨价,那现在买是不是更划算?如果真要养,应该现在就去买种兔,而不是等到开春。” 林卫东点点头。 “但问题是,” 林诺继续说: “现在买,咱也不知道行情。种兔多少钱一只算合理?什么品种好?哪个地方的种兔靠谱?这些都不清楚。” “老三说马胜利养得好,行,那咱就去看看。马胜利的兔子养在哪儿?是圈养还是散养?餵的什么饲料?兔舍是怎么建的?这些东西,光听他说没用,得亲眼去看。” 林卫国插一句: “你要去看?” “明天就去。” 林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二儿子会这么干脆,这老二平日里连个活都不愿意找,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雪这么大。” “雪大也得去,” 林诺说: “爹,这事儿不能拖。老三说得对,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是个坑,咱早一天看清楚,就少一天的风险。” 林卫东看林诺一眼,目光里多点什么,今天,这侄子有点不对劲。 “诺子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 “卫国,你让诺子去县里看看。看清楚了,回来再说。”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行,” 他说: “你去看看。顺便看看老三在县里过得咋样。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他那个宿舍,听说冬天冷得很。” “我知道。” 林诺说。 他当然会去看林建。 但不是去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他要去弄清楚一件事,林建这么急著攛掇家里养兔子,到底是因为他那个工友马胜利真的挣了钱,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上辈子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辈子,他得好好想想。 老三从小被爹娇惯坏了,他如果是故意害全家人,目的呢? 饭局散的时候,雪已经小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变成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吹著打在脸上,沙沙响。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布鞋底子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刘桂香把剩下的燉鸡装上满满一碗,用乾净的布包好,外面又裹一层旧报纸,递给林诺。 “带回去给晚晴吃。这丫头瘦得跟啥似的,得补补。我看她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不像话。” “谢谢大伯母。” 林诺接过碗,又拿一个馒头,揣在怀里。馒头还是温的,贴著胸口,暖烘烘的。 林卫东送他们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 “诺子,明天去县里,坐早班车。六点半那趟,別误了。” “知道了,大伯。” “到了县里,先去化肥厂问问,问明白,就回来。” “好。” 林卫东点点头,又看林卫国一眼: “卫国,別想太多。挣钱的事急不得。” 林卫国“嗯”了一声,没说话。 倒不能怪林卫国,老大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马上就到上学的年纪了,怎么也得多弄点钱。 趁他没老,就多帮扶帮扶。 其实也有林诺的原因,这老二平日里游手好閒,老大要是不帮扶他,日子能好过很多,要是一直帮衬,老大媳妇早晚也得打吵子。 回家的路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风停了,空气乾冷乾冷的,吸进鼻子里像刀割,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被风吹散。 林卫国走在前面,背影在雪地里显得佝僂。他穿著那件穿了五六年的黑棉袄,后背上补著一块蓝布,针脚粗糙,是赵秀英缝的。 林诺跟在后面,怀里揣著燉鸡和馒头。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百来步,谁都没说话。 林诺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卫国也是,平日里拳脚用的多,要说道理,他还真是有点不太习惯。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林卫国突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站在树底下,头顶的枯枝掛满了雪,像一把白伞。 “老二。” “嗯。” “你觉得老三说的那个兔子,不靠谱?” 林诺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想想,没直接回答。 “爹,我不是说不靠谱。我是说,得再打听打听。老三在县里待了两年,心气儿高,想挣大钱,这没错。但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他顿顿,接著说: “万一赔了,娘的身体受不了。大哥那边俩孩子要上学了,去年大嫂还跟我念叨,说大侄女想买个新书包,大哥都没捨得。你想想,要是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大哥那俩孩子咋办?” 林卫国没说话。 他站在树底下,肩膀缩著,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远处的雪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诺说: “想明白了。” 林卫国转头看了他一眼。 昏黄的雪光里,他爹的脸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沟壑,两鬢白霜,以前他没注意过这些,或者说,注意了也没当回事。 上辈子自己真是太混蛋了。 “行,” 林卫国说: “你去看看。看明白了回来跟我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燉鸡,给晚晴端去。你大伯母燉的,好东西。” “嗯。” 林卫国没再说话,加快脚步进了院门,径直往正房去了。赵秀英在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现在三兄弟,也就他和父母还住在一起,大哥搬出去了,老三也有自己院子,平日里在县城里住。 林诺站在院子里,先去了灶房。 灶房里还有余火,灶台上的铁锅盖著木盖,摸上去温温的。他把鸡汤倒进一个小砂锅里,放在灶台上用余火温著,又把馒头搁在锅边上熥著。 然后他端著碗,走到西屋门口。 屋里还亮著灯。 黄乎乎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小心的敲敲门。 “晚晴,我回来了。” 里面安静一会儿。 然后出现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门开了一道缝,苏晚晴站在门后。 头髮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黑得像墨,衬得脸更小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旧毛衣,领口鬆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脚上没穿袜子,踩著一双棉拖鞋,鞋面上的绒布磨得光禿禿的。 她看一眼他手里的碗,又看看他被雪打湿的肩膀和头髮。 沉默几秒。 像是在消化他怎么真拿东西回来了这个信息。 “……进来吧。”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比白天多一点什么。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弯腰跨过门槛,走进西屋。 屋里確实冷。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核,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窗户缝里透著风,门帘子被吹得微微摆动。 他把碗放在桌上,环顾一圈。 西屋比东屋还小,靠墙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床头搁著一本书,封面朝下扣著,看不清书名。 窗台上放著一个小镜子,一把木梳,还有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插著一支牙刷,毛都刷飞了。 她总是凑合,可能是不愿意花家里的钱,总是將就。 “你先吃,” 林诺蹲下来拨火盆: “我加点炭。” 火盆边的簸箕里还有几块木炭,是碎的,大概是上次烧剩的。他挑了几块大的架在炭核上,用火筷子拨了拨,又找了几张废纸塞进去,低头吹了几口气。 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燎到眉毛。 还是不太熟练。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著他蹲在地上鼓捣火盆,嘴唇动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等他弄好,炭火重新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屋里暖和一些。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碗推到她面前。 “鸡腿,大伯母专门给你留的。” 苏晚晴看著碗里的鸡腿。 鸡腿燉得烂,骨肉都快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金黄的油,冒著微微的热气。 她沉默几秒。 “你吃了吗?” “吃了,” 林诺说,语气很自然: “吃了好多,不差这一口。大伯母燉的鸡,你尝尝。” 他没说实话。 饭桌上他根本没怎么吃。光顾著跟林建掰扯了,筷子都没动几下,就夹了两粒花生米嚼了嚼。后来又被林建那句“连自己媳妇都嫌你”堵得没了胃口。 但现在他不想让苏晚晴担心。 虽然他知道,苏晚晴可能也不会担心。她大概只是隨口一问,客气而已。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的,用筷子尖夹下一点点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鸡腿上的肉被她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吃,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诺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著。 炭火噼啪响著,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因为瘦,下頜骨的线条很明显。 她真的很好看。 前世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刚下乡,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扎著两条辫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张从画上剪下来的人。 那时候他想,这样的姑娘,怎么能让她吃苦。 结果她这辈子最大的苦,都是他给的。 “明天我要去趟县里,” 林诺开口说: “可能明天晚上回来。” 苏晚晴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县里干啥?” “打听点事。” 他没细说。 他不想让她跟著操心。前世她操心太多了,操心家里的债,他的工作,他的身体,操心得把自己累出了病。 这辈子,他不想让她再操心了。 苏晚晴也没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鸡腿。 吃到骨头上的肉丝都剔乾净了,她才把骨头放在碗边上。然后端起碗,喝上一口汤。 汤麵上浮著一层油,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嘴唇上沾上一点油光,比之前多了些血色。 “碗放著,明天我洗。”林诺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她的眼神是冷的,像深冬的河水,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让你看出来。但现在,那层冰好像化了一条缝,有一点点东西从缝里透出来。 不是感动,也不是原谅,更像是困惑。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帘。 冷风又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早点睡,” 他说: “窗户缝我明天回来糊,今天太晚了,你先拿报纸塞一下。” 苏晚晴没应声。 林诺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辈子这样也挺好。 第四章,进城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过,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雪,偶尔有一坨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诺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一大早,赵秀英在灶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带著农村早晨特有的节奏感,像是在跟日子打商量。 他翻身起来,棉袄冰凉冰凉的,搭在被子上过了一夜,吸收一整夜的寒气。套上去的时候他打个哆嗦。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头上包著一块灰扑扑的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像个陕北的老农。 他举著扫帚扫房梁,动作不太利索,梯子不稳,他一只手扶著墙,另一只手举著扫帚够,身子往左边斜著,看著就悬。 屋顶是芦苇杆扎的,一年积下来的灰和蜘蛛网掛在上面,黑乎乎的一綹一綹的。一扫帚下去,灰尘簌簌地落,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下了一场灰雪。 “左边!左边那一块没扫乾净!” 赵秀英站在梯子底下仰著头指挥,两手叉腰。 “你行你来。” 林卫国没好气地说,扫帚在房樑上重重地刮一下,更多的灰落下来。 “我说一句你顶三句,你这人。”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啥。” 老两口拌嘴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隔壁院子都能听见。林诺站在东屋门口,听著这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后来没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吵吵闹闹也是幸福。 他搓搓手,正想去灶房找点吃的,一转头,看见西屋的门开了。 苏晚晴端著一盆水出来。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一圈一圈地绕上去,费功夫,但好看。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著。 盆里的水冒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她走到窗根底下,把盆放在地上,弯腰拧抹布。 她的手指浸在水里,指尖很快就红了,红得像要透出血来。但她没缩手,拧乾抹布,开始擦窗欞。 窗户是木欞子框,方格子的,一格一格地擦。她擦得很仔细,每个角都不放过,抹布拧得乾乾的,擦过去不留水渍。 碰到木头上那些年久积下来的黑渍,她就用手指顶著抹布使劲搓,指节都泛白了。 林诺站在东屋门口看著。 赵秀英也看见了。 她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比刚才跟林卫国拌嘴的时候还大了一倍: “你看看人家晚晴,擦得多仔细!不像有些人,干活不行挣钱也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跑跑跑,跑出个啥名堂来了?” 这话是说给林诺听的。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窗欞上,没动。她的头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 林诺走过去。 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走到窗户前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我来擦吧,” 他说: “上面的你够不著。” 苏晚晴没抬头。她的目光落在窗欞的下半截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沉默两三秒,她把抹布递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冰凉,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的,指尖的凉意顺著皮肤传过来,带著一点湿气。他的手是热的,刚睡醒,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乾净,手心里还带著一点汗。 苏晚晴像被烫了一下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像是摸到了炉子上的铁皮。但缩回去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我去灶房帮忙。” 她说,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轻了至少一半。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林诺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攥著湿抹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把抹布攥紧一点。 然后踮起脚尖,开始擦窗欞上面那一排。 没成想,窗欞刚擦一半,院门被人推开了。 木柵栏门“吱呀”一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诺子!诺子你在不在?” 刘建国裹著一件军大衣一路小跑进来。军大衣是旧的,领子上的毛都磨禿了,露出底下的布面。 他耳朵冻得通红,像两片掛在耳朵上的猪肝。鼻尖也红,红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蜡。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肩膀耸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冻懵了的鵪鶉。 他看见林诺站在窗根底下,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三步並作两步窜过来,鞋底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胳膊甩了两下才稳住。 “诺子!走,去我家!” 他一把抓住林诺的胳膊,手指冰凉,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老孙、二蛋都到了,三缺一!就等你呢!炕都烧好了,花生米也炸了,就等你了!” 搁在前世,林诺听到“打牌”这两个字,鞋都能穿反了。 牌桌上有烟有茶,花生米管够,贏了钱还能去供销社买包好烟,带过滤嘴的那种,叼在嘴里走在村道上,那派头比村长还大。 他上辈子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腊月二十四扫房子?不存在的。十次有九次是在牌桌上消磨掉的,从早打到晚,从天黑打到天亮。 但现在。 “我不去了。” “不去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你说啥?” “不去了,” 林诺把抹布在水盆里洗洗,拧乾,继续擦窗欞: “没空。” 刘建国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来探林诺的额头。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 “你是不是发烧了?烧糊涂了?还是昨晚冻著了?我跟你说,发烧可不是闹著玩的,村东头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发烧烧坏了。” 林诺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没发烧。就是不打了。” “不打……” 刘建国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你是说,今天不打?” “以后都不打了。牌我不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诺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辈子他跟牌桌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从村里的麻將到南方工地的牌九,从几毛钱的底注到几百块一把。这双手摸过的东西,除了牌就是烟,连苏晚晴的手都很少牵。 但现在他说“不碰了”,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石头,肩膀都轻了不少。 刘建国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开。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那我走了。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时来。” “不改了。”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刘建国又看他一眼。 话到这了,刘建国转身就走。 刘建国转身往院门走。军大衣的下摆在腿弯处晃来晃去,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诺子。” “嗯?” “昨晚你家老三上我那儿去了。” 林诺的手在窗欞上停了一下。抹布压在木格子上,没动。 “脸色不对,铁青铁青的。我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就闷头喝酒。喝了得有半斤白的,白的!跟喝水似的。我拦都拦不住,他说『別管我』。后来喝多了,睡我那儿了。” 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怕被谁听见。他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诺没说话,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早上天没亮他就走了,” 刘建国说: “我媳妇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被窝都凉了,估计走了有一阵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没睡过一样。”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就是喝闷酒,一句话都不说。” 刘建国摇摇头,脖子缩进军大衣领子里: “诺子,你家老三是不是在县里出啥事了?我看他那样子不太对劲。他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昨晚一句话都没有,就闷头喝。一杯接一杯的,喝完了就盯著桌子发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林诺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建国。” 刘建国又多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林诺跟从前那个浑不吝的二流子判若两人。不声不响的,站在那儿擦窗户,眼睛里却像是藏著什么东西。那种眼神他在村里那些见过世面的人身上见过。 “行吧,这点事也不用谢,我就是寻思他不大对劲,和你说说。” 刘建国裹紧军大衣,缩缩脖子: “那我走了。” “嗯。” 院门关上了。木柵栏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轴转了半圈,又弹回来一点,留了一条缝。 林诺站在窗户前面,寻思著刘建国的话。 林建昨晚喝了半斤白酒,天没亮就走了。 他要去哪儿?回县城?还是去別的地方? 上辈子兔子养死之后,林建就销声匿跡了。化肥厂的人说没有这个人,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连个人影都没见著。那时候林诺还以为他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没脸回来。 但现在想想,疑点太多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著简单的饭菜。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汤,几个黑面馒头。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冬天窖起来的,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萝卜汤里飘著薄薄几片几片肥肉,油花在汤麵上晃来晃去。 林卫国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个馒头,咬一口,咽下去。 “开春了找个活干,” 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能老在家閒著。你大哥那边俩孩子要上学,你三弟在县里也不容易,你总不能指著我跟你娘养你一辈子。” 这话他每年都说,从前每次说,林诺都要顶回去。不是“急啥急”,就是“我又不是不干”,反正总有理由等著。 但今天。 “行。” 林诺说。 就一个字。 桌上安静了。 赵秀英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菜叶子上的油滴下来,滴在桌面上,她都没注意。 林卫国的馒头停在嘴边,牙印都咬出来了,但没再嚼。 全家人都看著他。 林诺这次没还嘴。 是认认真真的回答。 林诺低头喝一口萝卜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开春我看看,有啥活能干就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他也確实想好了。 挣钱养家,和苏晚晴好好过日子。 林卫国把馒头从嘴边拿开,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秀英。两口子交换一个眼神。 这孩子怎么转性了。 赵秀英把筷子上的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 “你要是早这么想……” “行了,” 林卫国打断她: “吃饭。” 他把自己碗里的一片肥肉夹到林诺碗里,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林诺看了一眼碗里的肥肉,夹起来吃了。 也没说什么。 这肉是前几天家里买的,是庆祝把外债还完了,那个时候剩下的,一共没多少。 可能是不是为了奖励他昨晚的话。特意做的。 吃完饭,林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拍在桌上。 纸幣皱得厉害,像是从裤兜里揉了很多天的。边角都毛了。 “拿著。去县里的车票钱。早去早回,別在外面瞎晃。” 林诺没客气,把钱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赵秀英正在灶台边上忙活,背对著他,往锅里加水。她的背影在灶台前面显得很小,棉袄空荡荡的。 而苏晚晴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择菜。她低著头,手指掐著菜叶子,一根一根地择,择好的放在左手边的篮子里,烂叶子扔在脚边的地上。 林诺看一眼她的侧脸。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指甲掐在菜梗上,没掐断。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响,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走了。” 他说。 赵秀英“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晚晴继续择菜,手指动了一下,把那根菜梗掐断了。 林诺转身出门。 目標远大啊。 …… 班车站在村口,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根木头杆子上钉了一块铁牌子,牌子上写著“刘家沟”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抱著个蓝布包袱坐在石头上,包袱系得紧紧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的时候远远就能听见声音,那种老式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轰隆轰隆的。 车子在跟前停下来,车门“咣当”一声打开,气剎的声音“嗤”地响了一下。 林诺上了车。 车是一辆破旧的大客车,车身上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锈跡斑斑,像是长了一身的癣。 挡风玻璃右上角有一道裂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用胶带粘著,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呼呼响。 车上没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抱著包袱坐在前排,脑袋靠著车窗,像是睡著了。一个中年男人靠著窗户打瞌睡,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排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嘰嘰咕咕地说著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上去硌得慌。他挪了挪屁股,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硌的位置,把身体靠进椅背里。 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整个车身都在抖,车窗玻璃跟著嗡嗡响,像是隨时要碎。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窗外的雪地一片白。 雪景很美,但林诺没那么欣赏的意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建那张脸。 昨晚在饭桌上,林建说“马胜利不会骗我”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桌上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四十多岁的眼睛,看东西跟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一样。二十多岁的时候看人看表面,四十多岁的时候看人看缝隙——看那些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东西。 不对劲。 马胜利到底是谁?化肥厂有没有这个人?他说的那些养兔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林建为什么这么急著让家里养兔子? 上辈子兔子养死之后,林建就销声匿跡了。去县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那时候林卫国回来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头髮白了一半。 现在想想,疑点太多了。 如果马胜利是编的,那林建为什么要编这个人? 如果马胜利是真的,那为什么兔子死了之后他就消失了? 如果养兔子真能挣钱,林建自己为什么不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弹著玻璃。 远处的村庄、树、田野,都模糊了,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轮廓。 林诺闭上眼。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走调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身偶尔顛一下,他的身体跟著晃一下,肩膀撞在车窗上。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马胜利。 到了县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个人。找到他,问清楚。 如果这个人都是假的。 那就说明林建在撒谎。 至於林建为什么要撒谎,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林诺睁开眼,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地。 班车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心想,得先找到马胜利。 第五章,野物 林诺到县城的时候快两点了。 从车站到化肥厂走路只要一刻钟,但他走得慢。雪后的路不好走,主街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冰壳,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沿著路边走,踩在没化尽的雪里,咯吱咯吱响,鞋底湿透了,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真冷。 化肥厂在县城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红砖砌的,足有三十米高,顶端冒著白烟,在灰濛濛的天里直直地往上升。 厂门口的铁门关著,旁边的铁柵栏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卫室的窗户上贴著“传达室”三个字,红漆都掉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痕跡,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传达室里坐著个老头,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著。 林诺敲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老头皱皱眉,从眼镜上面看他一眼,目光在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带著点不耐烦。 “找谁?” “打听个人。”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包烟是他早上从东屋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软包装,封口还严实。他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没急著点,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別在耳朵上了。態度鬆动些,但不多,脸上的褶子还是绷著的。 “谁啊?” “马胜利。之前在厂里干活的。” 老头的手停在耳朵边上,没说话,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重新打量林诺。 那个眼神跟上辈子林诺在派出所里见过的那种眼神有点像,警惕,审视,像是“你最好別惹事”的意味。 “你是他啥人?” “不是啥人。就是打听一下。家里有人跟他一个车间的,叫林建,您认识不?” 老头沉默几秒。 传达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生硬,像是林诺问了什么忌讳。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窗,上下推的,滑道里结了冰碴子,关的时候要用力推。 直推了两下才关严实,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砰”的一声,玻璃都震了一下,窗框上的白灰簌簌地掉。 他背对著林诺站著,没有转身的意思。 林诺没走,只是惊讶,这马胜利到底是怎么了? 这事不对劲。 他敲敲桌子。 “大爷,就一句话马胜利还在厂里不?” 老头没回头。 沉默很久。 然后老头闷声说一句: “不在了。入秋走的。” “咋走的?” 又是沉默。 老头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著古怪表情,林诺看不太懂。 “……你自己去问林建。”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报纸,挡住脸,不再搭理林诺。 林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嘆息。很轻,不確定是不是听错了。此刻林诺站在化肥厂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这马胜利肯定没那么简单,现在的厂子,可是铁饭碗,没人愿意主动走。 肯定是犯了事了,直觉告诉他,和林建有关係。 五点厂里下班,到时候人多了,总能找到认识林建的。到时候再打听。 …… 五点整,厂里的铃声响了。 铁柵栏门从里面推开,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林诺站起来时,腿已经蹲麻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著杨树站一下。 眼神忙在人群里找。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林建在化肥厂干了三年,林诺来过几次,认得几张脸。 记得有个矮个子戴眼镜的,姓孙,林建带回家吃过饭。有个大高个,外號叫“杆子”,跟林建一个班组的。 他没看见这两个人。 但他认出另一张脸,化肥厂同村的老周。 老周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棉袄,棉袄上沾著白色的化肥粉末,领口和袖口都是。 “周哥!” 老周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呼出一团白气,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是……林建的二哥?” “对。周哥,跟你打听个人。” 老周的目光闪烁一下,左右看看,像是在確认周围有没有人。 这反应可不太对,林诺更加確定自己判断。 “谁?” “马胜利。你认识不?”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鞋跟在雪地上踩出个坑。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林诺的耳朵说的: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他咋了。” 老周犹豫一下,摘下雷锋帽挠挠头。头髮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挠几下也没立起来。 然后他拉著林诺往路边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一点。路边有一棵杨树,树干上钉著一块“禁止停车”的铁牌子,锈得不成样子了。他站在树后面,背对著马路,身体挡著林诺。 “马胜利……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诺要侧著耳朵才能听清。 “今年入秋的时候,他跟人倒腾了一批化肥。说是从外地弄来的平价货,转手能赚一笔。结果货是假的,下面好几个村的农户买了,种的冬小麦全死了。” 他说到“假的”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然后他咽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马胜利被派出所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林诺的手攥紧了。 “林建呢?他掺和了没有?” 老周看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点同情,也有后悔,似乎不该说这么多。 “兄弟,” 他说,声音更低: “我劝你回去问问你弟弟吧。这事儿……我不方便多说。厂子领导说了,谁传这事,一律开除。” 他拍拍林诺的肩膀。手掌厚实,隔著棉袄能感觉到重量。 老周把雷锋帽重新戴上,往下拽拽,帽耳朵拉到耳朵上,加快脚步走了。走路的姿势比刚才快了不少,几乎是小跑,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甩来甩去,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跟躲瘟神一样。 林诺站在路边,看著老周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冰凉,果然。 马胜利被抓了。 假化肥。 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 老周说“林建掺和了没有”的时候那个眼神,说明林建很可能也脱不了干係。老周没明说,但那个犹豫,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这应该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 他需要钱? 林诺在化肥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几件事。马胜利、假化肥、林建、养兔子,这几件事拧在一起。 他转身往主街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算是捋清楚林建让养兔子的原因。 不过来县城还有另一件事,养兔子这事,是林建自己起心思,还是什么?他得打听个確切消息,堵死林卫国的念头。 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三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五角星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 门口掛著“城关供销社”的牌子,白底红字,漆有点脱落了,“社”字的右边那一竖掉了半边,远远看去像个“衤”。 门是敞开的,里面光线不太好,灯泡的瓦数不够,黄乎乎的。 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靠墙的柜檯上摆著几匹布,蓝的、灰的、黑的,捲成一卷一卷的,布头上插著价签。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肥皂的碱味、煤油的刺鼻味、布的浆洗味,混在一起,是八十年代供销社特有的味道。 刘德柱站在柜檯后面打算盘。 他是供销社的採购,跟林卫国是老相识。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戴著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橡皮筋绑著,拨算盘珠子的时候“噼里啪啦”的。 “刘叔。” “哟,诺子?你咋来了?” “打听点事。” 林诺说著话从口袋里掏出钱。 一块钱的纸幣,皱巴巴的,他出门的时候爹给的,坐班车花了五毛,还剩五毛。但他兜里本来就有一块钱,把兜里那一块钱递过去。 “刘叔,我去年在你这儿赊过两包烟,大前门。这是补上的。” 刘德柱愣了一下,好悬才反应过来: “你小子,还记著这茬呢?我都忘了。” 他接过钱,態度明显热络了。拉开抽屉,把钱放进去,又从柜檯后面拉出一把椅子。 “坐著说。啥事?” 林诺坐下开口: “叔,我想打听一下兔毛的行情。养兔子挣钱不?” 刘德柱的笑容收了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柜檯上。 “我劝你別养。” “为啥?” “兔毛这玩意儿水太深。” 刘德柱往柜檯上一趴,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人,街上冷冷清清的,才放心大胆的说: “去年下河村好几户养兔子的,一场兔瘟死完了。几十只兔子,三天之內全死了。那东西传染,一只得病,一窝全完。直让人赔得底儿掉,到现在还有两家没还上借的钱。”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篤篤两声,像是在强调。 林诺的喉结滚动一下。 “那……刘叔,除了兔子,还有啥能挣钱的?” 刘德柱想想,开口说道。 “野物。” “最近这半年,野物的行情一直往上走。野鸡、野兔、鱼,还有山里那些东西。城里的饭店要,国营饭店也要,来多少收多少。” 他指著帐单的数字给林诺看。 “上个月有人从山里扛了只獐子下来,卖了六十多块。六十多块!顶你种半年地了。” 林诺的眼睛一亮。 “野鸡,活的五块一只,死的两块。野兔论斤称,一斤一块五,比猪肉贵一倍。还有甲鱼,” 刘德柱的手指在纸条上又点了两下。点得很重,纸都被按出一个坑。 “一斤重的十块钱。两斤重的,二十块。三斤以上的,你自己跟饭店谈。” 林诺的手指在膝盖上都攥紧了。 他在心里算下一笔帐:一只甲鱼十块钱,十只就是一百块。他爹种一年地,刨掉种子、化肥、农药,满打满算也就剩一百多块。而他要是能在河里摸上十只甲鱼,那就是爹种一年地的收入。 而且他记得,后面甲鱼价格升的厉害,28一斤的时候都有。 不过他没什么路子,只能顺著刘德柱的消息往下说。 “刘叔,这些野物,城里真有人收?” “骗你是小狗。” 刘德柱拍胸脯,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闷响: “国营饭店的採购,隔三差五就来问。他们那边缺货,野物,来多少收多少。你要是能搞到货,我给你介绍路子。” “那个人我熟,他不压价,现钱结帐,从不赊欠。上次有人扛了只野猪过来,两百多斤,人家当场掏了八十块。” 林诺没急著表態。 他又问了一句: “刘叔,打野物……林业站管不管?” 刘德柱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手掌在面前扇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管啥管,现在谁管这个。上面都下指標了,下套子、挖陷阱、用鱼叉,没人管。就是猎枪得小心登记。” 林诺点点头,他自然清楚,不过现在用火銃打,还是没事,过几年才会管的特別严。 “刘叔,谢了。” “谢啥。” 刘德柱开口: “你要是真能搞到货,记得来找我。嫌县城远,就去镇子上找你哥刘军,说是我让你去的。別走別人的路子,我这边的价是最公道的。外面那些二道贩子,一斤能给你压两三毛,黑得很。” “行。” 这下连销路都找好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叔,这事儿先別跟我爹说。等我弄到了再说。” 刘德柱笑了: “你小子,还学会保密了?行,我不说。但你得快点,入秋之后这些东西就不好打了。猫了一冬,都精得很。” “嗯。” 林诺推门出去。 六点多天早黑了。 国营饭店门口排著队。七八个人,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著取暖。 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著饭菜的香味——燉肉的酱香、葱花的辛香、麵食蒸熟了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林诺咽口口水。 以后挣钱了,一定要让苏晚晴来吃一顿。 早上赵秀英塞给他的黑面馒头还在口袋里,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他掏出来,掰一块塞嘴里。馒头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他拍拍,又掰一块。 嚼了两下,有点硌牙,但他咽下去了。馒头的味道发酸,是杂粮的那种酸,不好吃,但顶饱。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口袋里的钱还剩一块了。刚才刘德柱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他攥著钱往车站走的路上,他又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马胜利出事了。被派出所带走了。假化肥,把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 这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 他需要一笔钱来补那个窟窿。因为马胜利被抓,假化肥的事发,被骗的农户肯定要赔钱。林建要是不拿钱出来,下一个进派出所的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才回来攛掇爹养兔子。他要的就是全家的那笔钱。 林诺的脚步停下。 不对。 如果林建只是缺钱,他可以直接跟爹借。爹疼他,只要他开口,爹肯定会给。他完全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除非,那笔钱不是借能解决的,窟窿太大了,大到借了也填不上,只能靠“挣”。 这个时候再有个人和他说养兔子能发財,他也就回来攛掇爹养兔子。 而老三又是个要脸面的,让別人知道假化肥的事,他在十里八乡的也就不用混了。 这么一说,逻辑就通了。 林诺站在路边,呼出一口白气。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前世,兔瘟之后,林建就再也没回来过。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化肥厂都说没这个人。 那时候都以为林建因为兔瘟害了全家,没脸回来。但现在想想,不是没脸回来,是不敢回来。 假化肥的事发,他全想著靠养兔子暴富赔钱,然后兔子全死了,他也就只能跑。 不过为什么那些买化肥的农户,没有声张呢?他跑了,应该找家里来啊。 不对,这事没那么简单。 班车在车站等著。 林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著车窗,闭上眼。 想著刘德柱说的野物行情。野鸡五块一只,甲鱼十块一斤。不用本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事有搞头。 他得先靠自己弄笔钱。 然后带著大哥一起干。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诺先去的灶房。 看看有没有留饭给他。 灶台上温著一碗红薯稀饭,碗上面盖著一个盘子,保温。旁边碟子里搁著半块咸菜,切成条,码得整整齐齐。稀饭是用小火温著的,碗底还是热的。 他端起来,揭开盘子,几口喝完了。红薯煮得烂,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从食道到胃,一路都是热的。 然后他走到西屋门口。 屋里亮著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敲敲门。 “晚晴,我回来了。” 里面安静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到了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 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黑得像墨。 她看一眼他被雪打湿的肩膀,没说什么。 “我今天去县城打听了一下,” 林诺说: “兔子的事儿先不急。我琢磨了別的路子,明天进山看看。”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可能带著疑惑,林诺以前可不会和她说这些,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早点睡。” 林诺说: “窗户缝我明天糊。” 他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你吃饭了没有?” 林诺愣一下,忍不住的嘴角上扬,这还是苏晚晴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吃了。在灶房喝了一碗稀饭。” “哦。” 门关上了。 林诺站在廊檐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正房的灯还亮著,他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他想进去跟爹说今天的事。 但最后还是没去。 明天早上再说吧。 让爹今晚好好睡觉。 他转身回了东屋。 明天进山。 他想起上辈子,大概是八三年还是八二年,有人从后山向阳坡弄到一窝好东西。 向阳坡……松树林……再往上面走,有一片凹地,背风,阳光好。 他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去把那窝东西刨了。 第六章,地羊 腊月二十五,冻豆腐。 天刚蒙蒙亮。 林诺蹲在西屋窗根底下拆旧纸。 窗欞上糊的是去年的报纸,已经发黄了,他用指甲抠住翘起的边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撕。报纸干了之后脆得像薯片。 “嘶——” 林诺缩回手,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指甲从中间劈了,露出一条粉红色的肉,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西屋的门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后面,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张砂纸。 她把东西递出来,没说话。 林诺接过来,她鬆手,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苏晚晴没缩回去——或者说,缩了一半停住了。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光线——煤油灯的昏黄,一跳一跳的。 林诺把旧报纸撕乾净,窗欞上的灰也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砂纸太细,磨起来费劲,手指头磨得生疼,但磨过的地方確实光滑。 接著裁报纸,打好浆糊,糊窗户。 糊窗户的时候,林卫国过来了。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手里端著一碗粥,碗是粗瓷的,碗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掉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廊檐下,喝了一口粥,烫得吸口气,然后问: “昨天去县里,问著了没有?” 林卫国昨晚一宿没睡好。眼睛下面的眼袋比平时深,脸色也差,灰扑扑的,跟天边的云一个色。 林诺把最后一张报纸糊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纸边抹了浆糊,黏在窗欞上,平平整整的。 “问了。供销社的刘叔说,养兔子风险太大。兔瘟一来,一窝全完。下河村去年好几户赔得底儿掉。” 他没回头。 林卫国没说话,又喝一口粥。 林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假化肥的事。 “老三……可能也是让人忽悠了,” 他说: “他在县里见的世面多,但这事儿他也没养过,光听人说了。不怪他。”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替林建辩护,也没有落井下石。他把“骗人”换成了“忽悠”,把“故意”换成了“没养过”。林卫国听著,至少不会觉得是在踩老三。 林卫国“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站在那里把粥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户纸。 “糊得还行。” 他说。 然后他端起碗,进了正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在灶房里听见了。 她探出头来看了林诺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欣慰,也有点意外——欣慰的是儿子终於肯干活了,意外的是居然干得还不错。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中午饭吃得沉默。 堂屋里的光线不好。桌上摆著白菜燉粉条、醃萝卜、黑面馒头。白菜燉得烂,粉条滑溜溜的,筷子夹不住。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是桌上最像样的菜。 家里一直都这样,地里刨食挣不了太多。 林卫国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说: “老三这事儿……过了年再说吧。” 赵秀英看了林诺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爹鬆口了,你別再拧著来了。 林诺没接话,低头喝粥。 能不养兔子就行。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诺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下午进趟山。” 赵秀英抬头看他: “进山干啥?冰天雪地的。山路都冻上了,滑得很,去年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在后山摔的,腿折了躺了三个月。” “弄点东西。” “啥东西?” “瞎摸耗子。” 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卫国也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团,盯著林诺看。 “你疯了?大冬天挖瞎摸耗子?那玩意儿又不值钱,你费那劲干啥?再说了,地都冻得邦邦硬,镐头刨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你能挖著啥?” “我去看看。” 林卫国想说什么,赵秀英拉他一把。 她的手搭在林卫国胳膊上,按了一下。两口子交换眼神。 林卫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喝了。 林诺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房拿镐头和筐子,然后把筐子挎在肩上,镐头扛在肩上,出了院门。 …… 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抽菸袋锅子。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大大小小十几个。 他看见林诺这副打扮,烟都忘了抽。 “诺子?你这是干啥去?” “进山。摸点瞎摸耗子。” 王老二愣了三秒,咧开嘴笑。 “你说啥?大冬天挖瞎摸耗子?你脑子没毛病吧?那玩意儿又不值钱,一斤才几个钱?两毛?三毛?你费那劲干啥。” 林诺没停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閒著也是閒著。” 王老二在后面摇头,跟旁边走过来的人说,旁边那个人是李三,刚从镇上回来的,手里拎著两斤猪肉。 “林卫国这个二小子,怕是真的废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打牌也就罢了,现在又去挖瞎摸耗子。那玩意儿,狗都不吃。我家的狗闻都不闻一下。” 李三把猪肉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林诺的背影,撇撇嘴: “人家乐意,你管得著吗?反正又不是你儿子。” “我就是替他爹操心。”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 “三个儿子,老大老实巴交的,老三在县里上班,就这个老二,啥也不是。地不种,活不干,连自己媳妇都嫌他。你说他还能干啥?” 此时村口有几个妇女在说话,正准备去镇上赶集。她们头上包著各色的头巾——红的、蓝的、灰的,手里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鸡蛋或者干蘑菇,准备拿到镇上换点年货。 看见林诺走过来,她们的声音都压低了。 但农村妇女压低声的“私语”,其实十米外都听得见。 也不怕被人听见。 “那不是林家的二小子吗?扛著镐头干啥去?” “谁知道呢。这人啊,怕是不行了。苏晚晴那么好个姑娘,跟了他,真是瞎了眼了。识文断字的,长得又好看,在咱们村那都是头一份,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主儿。” “可不是嘛。听说都分房睡了。我早上看见她从西屋出来,他从东屋出来,各走各的。早晚得跑。这种媳妇,留不住的。” “跑了好,跑了另找一个。林卫国还省心了呢。” 林诺听见了。 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话他上辈子听了无数遍。 但现在不一样,他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才能彻底堵住这些好事娘们的嘴。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 林诺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在雪里踩出一个坑,然后身体的重心移过去,另一只脚再往前迈。这是走山路的窍门不能急。 后山向阳坡。 林诺根据记忆找到向阳坡的位置——从村口往北走,过了两道梁,看见一片松树林,松树林右边有一条乾沟,顺著乾沟往上走,走到沟底就是向阳坡。 但雪后的地形变了。 山坡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沟是沟还是坡是坡都分不清。松树长得都差不多,这棵跟那棵没什么区別。他站在坡底下,左右看了看,又往上走了几步,还是认不准。 林诺在雪地里转了大半个小时。 差点想放弃。 上辈子,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什么活都“不急不急”。结果明天復明天,明天何其多。等到苏晚晴躺在病床上,他才发现,已经没有明天了。 想到苏晚晴,林诺咬咬牙,又往上走了几步。 这才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向一边,就是这棵。 上辈子那人说过——“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的树墩子下面”。那人姓张,叫张德贵,是隔壁村的,喝酒的时候说的。当时谁也没当回事,但林诺记住了。 他绕过歪脖子松树,后面是一片缓坡,灌木中间有一个树墩子。就是这个地方。 林诺把筐子放在一边,蹲下来,在地上找了一圈。树墩子周围有几个小土堆,拱起来的,上面没有雪——不是没有雪,是雪被拱开了,露出底下的干土。 还真有。 洞口。 地羊的洞口。 地羊这东西,学名叫高山鼢鼠,它们在地下打洞,把土拱到地上,是这种小土堆。 林诺拿上几块石头,把附近几个土堆堵上。 这是断后路。地羊在地下打洞,四通八达,要是不把其他洞口堵死,它从別的地方跑了,你挖到天黑也挖不著。 镐头握在手里,他在树墩子旁边的地上戳了戳。 土冻得很硬。 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像是刨在石头上。 林诺没丧气,把镐头举起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接著攥紧镐头,使劲刨下去。 “咔嚓”一声。 冻土裂开一条缝,从镐刃的位置往两边延伸,像一张裂开的嘴。裂缝大约有一指宽,能看见下面的土顏色不一样——上面的冻土是灰白色的,下面的是湿的。 他一下一下地刨。 刨了十几下。 等到镐头再刨下去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鐺”的那种脆响,是“噗”的一声,闷的,像是刨进空心的东西里。 冻土崩开一块,碗口大的一块,掉进下面的洞里,发出一声闷响。 下面的洞塌了。 林诺的心凉了半截。 该不会把地羊羊埋死了吧。 死了肯定不如活的值钱——野物死了,除了那些大货,供销社都会往下压价。活的五块,死的可能只给两块。 他用手一点一点扒开碎土。 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碎土里有冰碴子,扎进指甲缝里,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停,一把一把地扒土。 挖了半天,都没挖到。 林诺心里一沉不会早就跑了吧?洞口虽然堵了,但地羊打洞快,几分钟就能打出新洞。要是它在他堵洞口之前就跑了,那这半天就白干了。 咬咬牙接著刨。 他把胳膊从洞里抽出来,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渗著血丝。他又往下刨了两镐头,把洞口扩大了一圈,然后继续用手扒。 越扒土越软。 上面的土是冻的,下面的土是湿的,越往下越湿,到了最底下,泥土几乎是稀的,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甩不掉。 有货。 绝对有货。 这种湿土是地羊刚刚翻过的,新鲜的,带著一股腥味。要是老洞,土是乾的,硬邦邦的。这说明地羊就在附近。 他扒开最后一把土。 手指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活的。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往洞里缩了缩。林诺的手指跟著往前探,指尖碰到了温热的身体——热的,跟冰冷的泥土完全不一样。 他小心地把周围的碎土块扒开,露出一个洞。洞里蜷著几只灰褐色的东西,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圆滚滚的。 一只、两只、三只…… 五只。 一公一母,三只崽子。 母的那只大一点,比拳头大一圈,毛色深,背上有几根白毛。公的也不小,比母的略瘦,毛色发黄。 崽子很小,只有鸡蛋那么大,眼睛还没睁开,挤在母地羊的肚子底下,嘴拱著嘴,像是在找奶吃。 林诺的手在发抖。 他运气真好。 正赶上繁殖期,这一窝还在一块。地羊这东西,公母平时是分开住的,各有各的洞,只有繁殖期才会住在一起。要是过了繁殖期,最多就能抓到一只。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公地羊的后脖颈。 地羊张嘴就咬它的牙很长,两颗门牙凸出来,黄黄的,像两颗小铲子。但林诺抓的是后脖颈,它扭过头来够不著,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爪子尖尖的,在空气里抓来抓去。 这东西咬人可疼。上辈子有人被地羊咬过,手指头咬穿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肿了半个月。 他把公地羊放进筐子里,又去抓母的。母的护崽子,不好抓,它缩在洞的最里面,把三只崽子挡在身后,齜著牙冲他叫。叫声不大,“吱吱吱”的,像老鼠,但比老鼠的叫声粗。 林诺伸手进去,母地羊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他闷哼了一声,没缩手。 疼。真疼。牙齿刺进皮肤,像两根针扎进去,指尖瞬间就麻了。但他咬著牙,另一只手伸进去,掐住母地羊的后脖颈,把它从洞里拽出来。 手指上的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把母地羊放进筐子里,又去摸三只崽子。崽子好抓,不咬人,就是滑,身上光溜溜的,毛还没长全,抓了两回才抓稳。 五只地羊在筐子里挤成一团。 母地羊把崽子护在身下,公地羊缩在角落里,鬍鬚一颤一颤的,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 林诺把筐子提起来看了看。筐子底下垫乾草,乾草是来的路上在松树底下薅的,黄褐色的,软和。他把地羊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旧布。 他拎拎筐子,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多了,又在筐子口上压了两根树枝,免得地羊跳出来。不过这东西弹跳力不行,腿太短,跳不高,比兔子差远了。 上辈子,这窝地羊被张德贵挖出来卖了六块钱。 六块钱在当时不算小钱,够买六斤猪肉,挖出来的人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 但林诺知道,地羊骨的价值远不止六块钱。 这东西学名叫高山鼢鼠,骨头的药用价值高得很。七十年代就有人用它代替虎骨,虎骨是什么价?那是按克算的。八十年代正式確定之后,价格一路飆升。再过几年,一斤地羊骨能卖到两百八十块。 现在当然卖不到那个价。 但也不是六块钱能打发的。 林诺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王老二还在门口蹲著。 菸袋锅子换了一锅,新点的,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旁边多了两个人李三和赵大拿。 三个人正聊天,看见林诺从山脚那边走过来。 王老二探了探脑袋。 “挖著了?” “嗯。” “啥玩意儿?” “瞎摸耗子。” 王老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走过来,掀开布看了一眼。五只地羊蜷在筐子里。 王老二把布盖回去,咂咂嘴。 “还真挖著了?这东西可不好挖,洞打得深,岔路多,你咋找著的?” “瞎碰的。” 王老二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 “这东西有啥用?又不值钱。你费这劲图啥?大冬天的,冻得跟孙子似的,就为了这几只瞎摸耗子?” 旁边李三凑过来,弯著腰看了一眼筐子,然后直起身来,笑著说: “诺子,你这是打算拿到供销社卖?我跟你说,供销社不收这玩意儿。白送人家都不要。上回有人拿了一筐去,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赵大拿也接话了,他捧著茶碗,吸溜了一口,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人家供销社要的是野鸡野兔,再不济也要几只麻雀,麻雀还能炸著吃呢。谁要你这瞎摸耗子。你是真不知道行情还是咋的?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 林诺没说话,他知道地羊骨的价值。知道这东西再过几年能卖到什么价——两百八一斤,那是虎骨的价。 就算现在卖不到那个数,他也有路子。大不了自己先养著,把小崽子养大,杀了,骨头弄出来晒乾,等著以后行情好了再卖。 这东西好养,吃草根树皮,不费粮食。院子角上搭个棚子,砌几个窝,就能养。 笑吧笑吧。 以后知道这玩意能卖钱,看你们还能找到吗? 他不在理会,只是加快脚步,往家走。 等到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 她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围裙,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也粘著白面,指甲缝里都是。她手里拿著一根擀麵杖,杖上还粘著一片麵皮,大概是在擀麵条。 她看一眼筐子: “真挖到了?”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掀开布。 赵秀英凑过来一看——五只地羊挤在一起。 赵秀英的眉头皱成一团,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这玩意儿又不能卖钱?你费这劲干啥?大冬天的,山上的雪那么深,你万一摔了咋办?” “能。” “能卖多少?” “明天去镇上问问。刘叔说药材站收这个。地羊骨是药材,能代替虎骨用。” 赵秀英半信半疑,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说什么。 这个儿子最近做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懂了。不去打牌了,不去喝酒了,主动说要找活干,还跑进山挖地羊。跟以前那个浑不吝的二流子判若两人。 挖地羊,嗯,至少比去打牌强。 打牌是输钱,挖地羊再不济也赔不了本,顶多白费点力气。 “行了行了,进屋暖和暖和,” 她说: “鞋都湿透了,换一双。灶上有热水,一会儿我给你打一盆泡泡脚。” 她转身回灶房了。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走到筐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五只地羊挤在一起。 苏晚晴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林诺看见她的表情,想起上辈子,两个人在南方租房子住,城中村的房子,又老又旧。屋里进了耗子,半夜窸窸窣窣地响,苏晚晴嚇得不敢睡觉,缩在床角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跟工友借了钱,买了耗子药,撒在墙角。耗子死了,她打扫的时候看见耗子的尸体,脸白了一个下午。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苏晚晴怕这种东西。 “別怕,” 林诺说,声音很轻: “我在。” 他顺手把布盖回去,挡住她的视线。 苏晚晴没说话,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水出来。 碗是白瓷的,碗口磕了个豁,递给林诺。 林诺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不过大冬天的,这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慢点喝,” 苏晚晴说: “烫。”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多了些什么。 林诺端著碗,看了她一眼。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过了会,林诺找个旧木箱,把地羊从筐子里转移进去,又在箱子里面用砖头围住四个角。砖头是从院子墙根捡来的,半截的,带著水泥渣子。他把砖头码在箱子內壁,压得死死的。 这东西会咬木头。 地羊的牙厉害,要是让它咬穿了箱子,半夜跑了,抓都抓不回来。 他心里盘算:明天去镇上药材站问价。如果价钱合適就卖了,不合適就先养著。这东西好养,吃草根树皮,不费粮食。 第七章,十三块 腊月二十六,去买肉。 天刚蒙蒙亮,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搭在胳膊上,单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背心。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棉袄穿上。 走到院门口,想起昨天大哥林江过来说镐头钝了,想借块磨刀石。 他家有块青石,是林卫国从河滩上捡回来的,磨刀好用,磨镰刀磨镐头都行。 大哥说开春要用,想先借去使使。 於是拿著磨刀石转身往大哥家走。 大哥家在村子东边,跟林家老宅隔著一道矮墙,百来步的距离。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放著几把农具,锄头、铁锹、镐头,都擦得乾乾净净。林江是个仔细人,什么东西用过之后都要收拾利索才放下。 院门没关,林诺刚要推门进去,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田芳的声音。 “你看看人家孩子过年吃肉,咱家孩子连肉味儿都闻不著。林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林江没吭声。 “我知道你难。” 田芳的声音带了哭腔。 “可安子昨天跟我说,娘,我想吃肉。我说行,等你爹挣钱了就买。她今天就问我,爹挣钱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哭了。” 林安的声音传出来: “娘,我不吃肉了,你別骂爹了。” “我没骂你爹……” 田芳的声音哽住。 林平也跟著说,声音更小,奶声奶气的: “我也不吃肉了。” 林平才四岁,话还说不利索。 林江终於开口: “行了,別说了。过了年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年年说想办法……” 田芳没再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诺站在院门外,推门进去 “大哥。” 林江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安子和平子呢?” 林江愣了一下: “干啥?” “中午,让他们过来吃饭吧。” “不用。” 林江声音闷闷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再加上爹也想安子平子了。” 林诺开口。 林江他转过头看林诺一眼。 犹豫片刻。 “安子!平子!”林江朝屋里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林安七岁,梳著两条小辫子,穿著一件花棉袄,棉袄短了一截,能露出手腕。 林平四岁,圆脸,大眼睛,穿著一件蓝布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袖子太长,挽了两道。 “去二叔家吃饭。” 林安抬起头看著林诺,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她攥著弟弟的手,站在门口,像两只怯生生的小猫。 上辈子林诺喝醉耍酒疯,可能是把他们嚇到过,一直都和他不亲近。 “走。” 林诺伸手,林安犹豫一下,把手递过来。小手冰凉。他攥紧了,另一只手把林平抱起来。小傢伙不重,轻飘飘的,像抱著一捆柴火。 回到大院。 “来了来了。” 林卫国看到俩乖孙,忙招招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 “安子,平子,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接著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水果糖,一分钱一块。林安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林平已经剥了糖纸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 “甜!” “甜就多吃一块。” 林卫国又掏出一块递过去。他兜里就揣了几块,是赵秀英赶集的时候买的,专门留著哄孩子的。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沾著麵粉,围裙上也是麵粉,头髮上沾著点。 “別给他们吃太多糖,一会儿该不吃饭了。” “过年呢,多吃块糖咋了。” 林卫国不以为然,把糖塞进林平嘴里。 他摸摸林安的头,开口询问。 “安子,中午想吃啥?” 林安低著头,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头绞来绞去。 “说唄,想啥吃啥。” 林安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又看弟弟一眼。 “想吃肉肉。”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林平听见“肉肉”两个字,立刻跟著喊: “肉肉!肉肉!” 糖块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用舌头卷回去。 林卫国笑了。笑声在堂屋里迴荡,带著一股子热气。 “行,吃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 “老二,去镇上割斤肉。” 林诺没接。 “咋了?”林卫国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爹,不用你的钱。我有。” 林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赵秀英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还粘著一片麵皮。 “你有?你哪来的钱?” 林诺没答话,转身出去,把装地羊的麻袋拎了进来。 “卖了这个就有钱了。” 赵秀英凑过来,低头看看麻袋,又抬头看他,一脸不信。 “你真要拿去卖?这东西能卖几个钱?別白跑一趟。来回车费都要花钱,卖不了几个钱还赔本。” “能卖。” 林诺把麻袋扛在肩上: “够买肉的。” 赵秀英还想说什么,林卫国摆摆手:“让他去。” 林诺扛著麻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林安和林平趴在桌边,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兔子死了之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林安到了上学的年纪,交不起学费,林江跑了好几趟学校,求了校长好几回,最后也只免了半年的。 而林安上了两年就不上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后来早早嫁了人,嫁到隔壁村,男人是个老实人,但家里也穷。林平倒是多上了两年,但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跟林江一样。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除了苏晚晴,就是大哥一家。 “安子,等著二叔回来给你燉肉。” 林安点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诺扛著麻袋出了门。 村口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是村里老孙头的,胶皮軲轆,木头车帮,车板上铺著一层乾草。 老孙头四十来岁,黑脸膛,满脸褶子,裹著一件光板皮袄,皮袄上蹭得鋥亮,油光光的。头上扣著顶狗皮帽子,两个耳朵耷拉著,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 他坐在车沿上,手里攥著鞭子,鞭梢耷拉在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老孙叔,去镇上不?” “去。一毛钱。” 林诺把麻袋扔上车,翻身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木板车上铺了一层乾草,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他把麻袋往身边拢拢,靠在车帮上。 老孙头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蹬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走。 …… 到了镇子上。 镇上比县城小得多,就一条主街。 林诺先去找刘军。 刘军是刘德柱的儿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你就是林诺?我爹跟我说了。” 他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眼,隨后打开袋子看看: “地羊?” “对。药材站收不收?” “你等一下。” 刘军出去了。林诺站在柜檯前面等,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 过了一会儿,刘军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红鼻头。他姓马,药材站的採购,镇上的人都叫他老马。 老马蹲下来,解开麻袋,把地羊一只一只拎出来,看看品相。 “两大三小,品相不错。”老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按斤称,一斤两块。” “两块?”林诺摇头,“马叔,地羊骨能当虎骨用,这个价不对吧?”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一点。” 老马把地羊放下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地羊骨能代替虎骨。” 他的声音放低: “但一只地羊才多少骨?两大三小,五只加起来,骨头最多二两。二两骨头,就算按虎骨的价算,也没多少。” “我们收地羊,主要是收肉。肉也能入药,但价不高。两块一斤,已经是公道价了。你去別的地方问,也是一样。” 林诺没急著接。 “马叔,三块五。” 老马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往脸上扩。 “你小子,还会还价?三块五高了。我收上来也是往县里送,县里给的就是两块五的价。我给你两块,已经是看在你头回来的份上了。” “马叔,地羊骨替代虎骨,你能省不少钱。虎骨什么价?一克好几块。地羊骨什么价?一斤才几块。中间的差价” “行了行了。” 老马打断他: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嘿嘿。” 老马也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伸出四根手指。 “四块一斤。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亏了。我跟你说实话,县里给的就是三块五的价,我加五毛,算是交个朋友。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走別人的路子。” 林诺想想,点点头。 “行。” 老马把地羊放在秤上。 “三斤二两。四块一斤,十二块八。给你凑个整,十三块。那二毛算我吃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幣,都是毛票和块票,用橡皮筋箍著。他解开橡皮筋,数了十三块,递过来。 林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专门放钱的,有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马叔,谢了。” 老马摆摆手,把地羊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扎紧口子。 “吃亏了吃亏了。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走別人的路子,记住了。” 林诺笑笑,没说话。 这生意老马怎么可能吃亏。 不过人家起码会说话。 出了药材站,林诺先去买肉。 肉铺在街那头,一个木头案子,上面铺著一块白布,白布上摆著半扇猪肉。猪肉是早上刚杀的,还冒著热气,皮上的毛颳得乾乾净净,肥膘白花花的。 张屠户站在案子后面,围著一条油光光的围裙。 “来二斤。” 张屠户一刀切下去,手法利落,刀刃顺著骨头走,不带一点犹豫。切下来的肉在秤上称了称,二斤一两。 “一块一斤,二斤一两多一点,两块三。”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块三递过去。 肉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了几步,林诺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街边的小饭馆。门脸上掛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张记小吃”四个字,是用红漆写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记”字只剩一个“己”。门口的木板上写著“麵条、包子、滷鸡腿”。 滷鸡腿。五毛钱一只。 林诺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 十三块钱,买肉花了两块三,来回马车两毛,还剩十块五。花五毛再买只鸡腿,不算过分。 毕竟晚晴就爱吃这个。 打定主意后,林诺走进饭馆。 饭馆不大,四张桌子,条凳,桌面上一层油光。空气里瀰漫著滷肉的味道,酱香、八角香、桂皮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来只滷鸡腿。” 老板从锅里捞出一只鸡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五毛。” 拿过鸡腿,林诺揣进怀里。 像藏了什么宝贝。 ……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诺拎著肉从车上跳下来,往村里走。肉用草绳繫著,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肥膘白花花的,在村里人眼里格外炸眼。 村口的老槐树下,照例蹲著几个人。 王老二蹲在最前面,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一明一灭的,除此之外,还有赵大拿李三。 他们看见林诺走过来,眼睛都落在他手上那块肉上。 二斤多肉,用草绳繫著,肥膘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油水足的五花。 王老二嘴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了。 林家穷的叮噹响还能吃的起肉。 “诺子?你那瞎摸耗子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林诺脚步没停:“够买肉的。” “够买肉是多少?” 王老二追问,脖子伸得老长,。 “没多少。” 林诺拎著肉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留下三人大眼瞪小眼。 “这小子,还学会藏话了。” 赵大拿把搪瓷缸子放下,若有所思地说: “他要是不挣钱,能买二斤肉?那地羊怕是卖了不少。” 王老二咂咂嘴,菸袋锅子在嘴里转了一圈。 “下次咱也去挖挖?后山那块,我看就有洞。上回我上山砍柴,看见好几个土堆子,拱起来的,肯定是地羊的洞。” “你知道哪个洞里有?” 李三斜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人家诺子挖著了,你去未必挖得著。地羊那东西,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挖不著,白费力气。”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拿慢悠悠地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这小子,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打牌了,不喝酒了,还知道挣钱了。你们说,他是不是让什么东西附了身?” 王老二“呸”了一声: “什么附身不附身的,净瞎说。人家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想明白日子不能那么过唄。”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媳妇都跟他分房了,再不改,媳妇跑了咋整?”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三看著林诺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要真能把日子过起来,倒也是好事。林家这几年,不容易。” 没人接话。 林诺推开院门。 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肉,白花花的肥膘,在昏黄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真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够买肉的。” 林诺把肉递过去: “娘,二斤多,够燉一大锅了。多放点粉条,粉条管饱,孩子们爱吃。” 赵秀英接过肉,还想再问,嘴巴张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眼看著林诺把麻袋放在墙角,转身往西屋走。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 这孩子,以前兜里有个毛票都要嚷嚷,恨不得全村都知道。现在挣了钱倒不吭声了,问多少钱也不说。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看一眼她手上的肉。 “卖了?” “说是卖了,问多少钱也不说。”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没去打牌。” 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林诺走到西屋门口。 他敲敲门。 “晚晴。” 里面安静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 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看著他。 “有事?” 林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还是温的,带著他胸口的体温。滷鸡腿的香味从纸缝里透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股细细的白气,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给你的。” 苏晚晴看了一眼油纸包,没接。 “我不要。” “买的。” “我不要。” 她又说一遍,声音不大。 林诺知道她会拒绝。 前世也是这样,他给她买什么东西,她第一反应永远是说不要。 不是不想要,是不习惯被人惦记著。 以前就是这个性子,要不是林诺那个时候偽装太好,也娶不到她。 林诺没缩手,就那么举著油纸包,站在门口,和她说起自己今天卖地羊的事情。 “晚晴,我今天卖了十三块。” 苏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地羊卖了十三块。买肉花了两块三,来回马车两毛,这只鸡腿五毛。” 他把声音压低: “还剩十块。” 他把“还剩十块”说得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说完了,自己先鬆了口气。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 意外他会把这些告诉她。 以前他从来不说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就是想让你知道。” 林诺把油纸包往前递递给她: “这是我自己买的,拿著。” 苏晚晴犹豫一下。 这次倒是没拒绝。她伸手接过去。 林诺又从棉袄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块,递过去。五块钱,一张票子,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把钱展开,压平了,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著。” 苏晚晴没接。 “干啥?” “你帮我保管。” 林诺说: “放你那儿,比放我那儿稳当。” “你自己不会管?” “不会。”林诺说,“一直就不会。”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说。但苏晚晴听清了。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伸手接过钱。 “鸡腿趁热吃。” 林诺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但没立即关门。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手还疼不疼?” 林诺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印子,是昨天被地羊咬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周围的皮肤还有点红,按上去微微发胀。 “不疼了。”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林诺转过头,继续往灶房走。 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把肉洗好了,正在切。 “你买的这是五花肉,好肉。” 她说,把肥肉块拨到一边: “肥的多,能炼不少油。炼出来的油装在罐子里,能吃好几个月。” “娘,多燉一会儿,安子他们爱吃烂的。” “我知道。” 赵秀英把肉放进锅里,加水,水没过了肉。加葱。 没过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她回头看林诺一眼。 “老二,那地羊到底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林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盯著火看了一会儿,火舌舔著锅底,噼啪作响。 “够花就行。” 赵秀英知道问不出来了,哼了一声。 “行,你藏著吧。反正別拿去打牌就行。” “不打。” “你说的啊。” “嗯。” 赵秀英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活。 林诺坐在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看了一眼。五张票子,皱巴巴的,被他攥得有了温度。他又把钱塞回去,拍拍口袋。 五块。 加上苏晚晴手里的五块,十块。 这是他的第一笔积蓄。 不多,但够了。 林诺靠在灶台后面,嘴角不由得翘起来。 以后还会有更多钱的。 第八章,吃肉 灶房里热气腾腾赵秀英掀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戳锅里的肉,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 “行了。” 她嘟囔一声,把锅盖搁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碗。 肉香从灶房里飘出去,顺著风,漫过整个院子。那是很厚实的味道,五花肉燉了快两个钟头,葱姜的辛香、八角的甜香、酱油的咸香全熬进去了。 香气直接引得林平和林安按耐不住。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框边上,四只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锅里翻滚的五花肉。林平个子矮,踮著脚尖,手指扒著门框。 林安大一些,也忍不住这香气。 “奶奶。” 林平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二叔。” 林安也跟著叫了一声,声音比弟弟大一点,但也不响。 两个孩子和他一直不亲,上辈子就是这样,到了后面,几乎是不和他说话。 虽说原因是他自己游手好閒造成的。 赵秀英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孩子扒在门口,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拿筷子夹了两块肉,一人一块,小心吹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肉在手指间烫得直哆嗦,他两只手倒来去的,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嚼了两下不嚼了。 反而一直含著,在嘴里含了半天,都捨不得咽。感受著那股子油香从舌尖漫到舌根,整个嘴巴都是香的。平子含含糊糊地说: “奶奶,肉肉在嘴里自己化。” 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平那张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油光,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一阵心酸从赵秀英的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本来靠种地养活一家人都难,就別说吃肉了,之前给亲家(苏父)看病,下葬欠的钱,也是今年卖了养的猪还清的。 一大家子紧紧巴巴的过日子,两个小的,估计都没尝过几次肉味。 林诺有些心虚,毕竟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因为他,上辈子爹养兔子那么著急,其实也是因为花费太多,林卫国怕没钱给小儿子成家。 这才养了长毛兔,如果说林建是主犯,他差不多也是个从犯。 心虚的林诺,从灶房门口探过头来,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个小酒盅。酒盅是白瓷的,磕了个豁,里头倒了小半盅白酒,没喝。 桌角摆著一副空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给老三留的。 不过那副碗筷从摆上桌就没动过。林卫国没事就看看。 林诺缩回头,没吭声。 他心里明白。二老还是惦记老三的。老话说的好,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林建再不对,也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嘴上说著“爱回来不回来”,心里头那根线从来没断过。 不过上辈子,二老去世,林建都没回来看看。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柴火。 等到人都到齐了。 苏晚晴是被安子拉来的。林安跑进西屋,拉著她的手往外拽,一边拽一边说: “二婶,吃饭了,肉肉可香了。” 苏晚晴被她拽著,不好意思再推,跟著进了堂屋。 这倒是奇了。 林安怕林诺,倒是不怕苏晚晴,反而还挺黏著她。 林诺想想,应该是苏晚晴好看的缘故。 此时苏晚晴坐在桌边,吃得慢,她不太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如果放在后世用个新鲜词形容就是社恐。 林诺上辈子,到了南方打工之后,才真正了解苏晚晴,不过二人感情越来越好的时候,苏晚晴病逝了。 此刻林安就坐在她旁边,自己碗里的肉没捨得吃,夹了一块放到苏晚晴碗里。 “二婶,你吃。” 苏晚晴低头看一眼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皮上的油亮晶晶的。倒是没嫌弃,拒绝,直接夹起来吃了。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而林平踮著脚尖,把一块肉颤颤巍巍地夹到林卫国碗里。筷子都拿不稳,肉在半空晃了两晃,差点掉了,他赶紧用另一只手虚扶住。 “爷爷吃肉肉。” 林卫国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林平看爷爷吃了,也是憨厚的笑了起来。 林卫国也是眼神带著笑意。 吃到一半,赵秀英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三在县里吃的咋样。” 桌上安静一瞬。 林卫国没接话。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林诺是时候的放下筷子。 “爹,过了年我去趟县里,看看老三。” 林卫国的手停一下。手指悬在桌面上面,没落下去。 “看他干啥。他爱回来不回来。” 但声音已经软了。 爹也是惦记老三的。 吃完饭,田芳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一会儿偷偷看看林安,一会儿又看看苏晚晴,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都红了。 苏晚晴站起来,收拾碗筷。 田芳也跟著站起来,帮忙叠碗,碗摞在一起,她端著,没走。 “晚晴。” “嗯?” “你识文断字的……” 田芳的声音越来越小: “能不能……教教安子认字?” 她说完了,像是用完全身的力气。低著头,不敢看苏晚晴,也不敢看林诺。 此前她对这个小叔子可是不太好。 暗地里没少说,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求到他身上。 苏晚晴看看田芳,又看林安。 林安正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来绞去。她巴巴地看著苏晚晴。 “行。” 苏晚晴说。 田芳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等有空。” 苏晚晴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 “明天就开始。安子,你吃完饭过来找我,我给你找本字帖。” 田芳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好”,但嘴唇抖得太厉害,第一个“好”字没出来。 “好。” 这个“好”字说出来了。眼里带著几滴泪,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著说: “你看我,高兴的。”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田芳也这么求过。那时候安子也是这么大,穿著短了一截的棉袄,站在桌边,看著苏晚晴。 不过这事到最后也没成。 其实林诺一直都知道这个嫂子一直瞧不起他。 表现的太明显了,在村里跟人说话的时候,提到林诺,从来不说“我家老二”,她说“林家那个二小子”,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林诺上辈子不但浑,还小心眼。所以田芳来求他的时候,他撂下一句: “我家晚晴没空。” 其实摸良心说,这事不能怪嫂子,上辈子,他游手好閒,没少靠大哥给他擦屁股,嫂子没意见就怪了。 自己闺女书包都买不起,隔三差五给小叔子花钱,哪有这个道理。 林诺脸有些发烫,就没继续听。 堂屋里,林江和林卫国说起年事。 “爹,开春种地,得弄点化肥。” 林江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去年的產量你也知道,不施肥不行了。” 林卫国点点头,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盅里又倒上了,不知道是谁给添的。 “化肥现在不好弄。” 林卫国说: “供销社那边限量,一家就那么点,不够用。” 林江犹豫一下,似乎想到什么? “老三不是在化肥厂嘛,” 林江的声音压低: “能不能托他弄点平价化肥?厂里出来的,肯定比供销社便宜。” 林卫国的手在桌面上停顿一下。 他看了林江一眼,又看一眼桌角那副空碗筷。 “也是。”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犹豫: “老三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了,多少有点门路。弄点平价化肥,应该不难。” 林诺听著这些话,想起上辈子。 那个时候林建大包大揽,拍著胸脯说“化肥的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到最后说的“平价化肥”,也没到过自己家的地里。 反而兔瘟害得差点家破人亡。 林诺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堂屋。 “爹,別麻烦老三了。” 林卫国抬头看他。林江也抬头看他。 “毕竟这不是啥光彩的事。” 林诺说,声音不大: “老三在厂里上班,让人知道他往外倒腾化肥,对他不好。”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老二说的有理。” 他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老三在厂里不容易,別给他添麻烦了。” 林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西屋门口。 他刚要敲门,里面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进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西屋不大,煤油灯搁在桌上,桌上摊著一本字帖,纸页发黄,边角卷著,封面上印著“黄自元九十二法”几个字。 苏晚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字帖,正在翻。林安站在她旁边,歪著头看字帖上的字。 苏晚晴指著字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人。” 林安跟著念:“人。” “手。” “手。” “口。” “口。” “大。” 安子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大!” 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诺站在门口没出声。他靠著门框,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这一幕。 上辈子,苏晚晴本来是想要当老师的,不过这个愿望没实现罢了。 苏晚晴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她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移动,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字正腔圆的。 安子跟著念,念到“小”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小。”苏晚晴又念了一遍。 “小。”安子跟著念,这次大了一点。 苏晚晴又翻一页。安子的眼睛跟著她的手走,专注得很,连林诺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等安子念完了这一页,林诺才开口。 “明天我进山。”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字帖上,指尖点著一个“山”字。 “抓甲鱼。”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 “冬天能抓著?” 她问。声音还是平淡,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关心。 “能。”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在字帖上移动,指著下一个字。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那五块钱……用的时候。” 林诺回头看她。 她低著头,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小声道: “跟我说就好。” 林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淡淡: “你替我留著吧。” …… 东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林诺躺在床上,脑子里在算帐。 二斤肉,两块三。全家吃了一顿好的。 这还不够。 想发家,光靠挖地羊不行。 地羊这东西,冬天好抓,因为它们在地下不怎么动弹。开春之后,地温上来,它们就开始活动了,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未必挖得著。 而且地羊骨虽然值钱,但量太小,五只地羊才卖了十三,刨掉花销,剩十块。 他需要更稳定更赚钱的路子。 甲鱼。 后山的溪沟,夏天的时候有人摸到过甲鱼,一斤多重的,拿到镇上卖了八块钱。冬天甲鱼猫冬,钻到泥底下去,缩在里头一动不动,等到开春才出来。这时候抓甲鱼,比夏天好抓。 一斤重的甲鱼,十块。 两斤重的,二十块。 明天进山,先把溪沟的位置摸清楚。带上镐头和筐子,去沟里砸冰。 一只甲鱼十块。 摸十只就是一百块。 一百块,够买多少东西,也能给苏晚晴换几套新衣服,让爹娘別那么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除了这些。 还有假化肥的事,要是被人家找到家里来,还不得把爹娘气出个好歹来,他得赶紧弄点钱,趁全家人名声没被林建砸了之前,把窟窿给他补上。 有了钱之后,大哥那边房子也该修修了,他也想带著苏晚晴出去走走,找找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她上辈子想找也没机会找。 还有平子安子,这辈子要让他俩都上学,好好读书。 第九章,八两鱉 天刚蒙蒙亮。 林诺就睡不著了,推开门。 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雪停风止,乾冷乾冷的。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细细一条。 娘起的真早。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林诺踩著雪往灶房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灶房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赵秀英站在灶台前面,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起了?正好,你去镇上看看鸡啥价。便宜的话买一只,贵就算了。” 她顿了顿,把锅盖掀开又看了一眼,蒸汽涌上来,她又盖上。 “上回你三婶说,镇上活鸡三块五一只,也不知道涨没涨。你去了问问,別上来就买,多问两家,货比三家。” 林诺“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去不去。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昨天就盘算好了,今天去湖边抓甲鱼,不去镇上。 买鸡这事,可以找大哥,让他去镇上看看。大哥腿脚勤快,走路快,去镇上比他快。 赵秀英看他往院门走,没带筐子,只拎个麻袋。她疑惑地看他一眼。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空手去镇上?” “先去逛逛。” 林诺推开院门,出了院子。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眉头皱了一下。这孩子,最近做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拿著麻袋去逛逛,逛啥?大冷天的,有什么好逛的? 她摇摇头。 ……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著三个人。 王老二蹲在最前面,锄头扛在肩上,锄刃朝上,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光。 李三赵大拿也在。 三个人缩著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们昨儿商量好了,今儿上后山刨地羊。 之前,王老二专门找老孙头打听过,老孙头说“人家诺子起码卖了三四块”,王老二的眼睛当时就红了。三四块,够买几斤肉了。 地羊那东西,山上到处都是,谁挖著算谁的,凭什么林诺挖得他就挖不得? 可正巧不巧,刚要上山,林诺来了。 王老二看见林诺走过来,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就像是在別人家地里偷瓜,刚伸手,主人来了。 他有些尷尬的,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李三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动,没出声,把头转向一边,看村口那棵老槐树。 赵大拿更乾脆,直接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著林诺。 毕竟这算是当面刨活,他们当时还笑话人家林诺挖地羊,结果他们现在要去挖,见到林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林诺倒是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村东走了。 王老二鬆口气,又觉得憋屈。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晦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李三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声音压得低低的: “要不咱换个地儿?去后山北坡?那边地羊也不少,上回我上山砍柴,看见好几个土堆子。” “换啥换,” 王老二白他一眼: “山又不是他家的。他挖得,咱就挖不得?” 赵大拿转过脸来,看王老二一眼,慢悠悠地说: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人家先挖著的。咱这时候去,不太好看。” “有啥不好看的?”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站起身来: “地羊是他家养的?山是他家开的?咱凭本事挖,挖著算咱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比刚才低下不少。 赵大拿没再说什么,把马扎收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三个人扛著锄头,拎著麻袋,沿著村路往后山走。 …… 村东三里地外有个湖。 说是湖,其实就是个大水坑,六十年代修水利的时候挖的,蓄水灌溉用。 夏天的时候水草丰茂,芦苇长到一人多高,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鱼虾多,王八这东西喜欢在水草多的地方待著,有吃的,好藏身。 林诺踩著雪走到湖边,蹲下来。膝盖压著雪,雪在膝盖下面咯吱响了一声。他把麻袋放在一边,拂开冰面上的雪粒。冰面是青灰色的,能看见下面的水。 湖边冰层不厚。 在一处向阳的岸边停下来。 拂去积雪。 这里的冰面下有几个细密的气泡,聚在一处,不像水草腐烂冒的那种气泡,那种是散的,这个倒是像一小串葡萄。 林诺蹲下来,把麻袋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镐头。握紧了,对准冰面砸下去。 “咔嚓”一声,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从镐刃的位置往两边延伸,像一张裂开的嘴。 连砸七八下,冰面终於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底下的水涌上来,漫到冰面上,很快又结了一层薄冰。 这温度,真冷。 林诺咬咬牙,直接把手伸进冰洞里。 水冷得刺骨。手指头刚沾到水面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林诺忍著冷疼,往下摸。 泥像是胶泥一样,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有碎石子、枯草根,摸了一会,林诺眼神一变。 他摸到一个硬壳,带著微微的弧度。 林诺的心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到硬壳底下,轻轻往上撬,用指尖抵著壳边,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还真有货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巴掌大,壳色青黑。 中华鱉。 林诺拎著它掂掂。 估计能用八两。 没有一斤,但也不小了。拿到镇上去,能卖个七八块。要是再大一点,一斤以上的,能卖到十块以上。不过八两也算不错了,够买几斤猪肉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甲鱼放进麻袋里。 又在湖边转了转。沿著湖岸走了大半圈,找到两处有气泡的,结果最后摸了摸,啥也没有。 其他地方水深,也没法摸。 抓这东西纯看运气,现在甲鱼正是冬眠的时候呢。只能看气泡,不凿开冰摸摸,就不知道底下有没有货。今天能摸著一只,已经是运气好了。 林诺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就往回走,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失望。八两的甲鱼,卖不了几个钱。要是能摸到一只两斤重的,那就好了。 他记得上辈子,这玩意曾经被炒到几百元一斤。野生甲鱼,越大越值钱,那时候村里人疯了似的去河里摸甲鱼,摸著了就拿到城里卖,一只甲鱼顶种一年地。 现在当然卖不到那个价。 这样想著,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谷垛。 谷垛在村东头的打穀场边上,是秋收后堆的。稻穀打完了,剩下的稻草和谷秆堆在一起,一人多高,用稻草苫著,雪落在上面,白乎乎的一个大圆包。 谷垛周围长著几棵矮树,树枝光禿禿的,掛著冰溜子。打穀场上铺著厚厚的雪,平平整整的,没有脚印,今天还没人来过。 林诺本来没在意,扛著麻袋从谷垛旁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咦”了一声,隨后向著谷垛走过去,谷垛周围的雪地上有一片细密的脚印。 看著脚印,应该是野鸡。 冬天山里食物少,雪又厚,野鸡刨不开雪找食吃,就会跑到村子附近找食。谷垛底下有散落的穀粒,是打穀的时候漏下的。 林诺轻手轻脚地靠近谷垛,脚步放得很轻。他把麻袋放在地上,绕到背风的那一面。 谷垛侧面有一个不大的洞,估计是野鸡钻进去的时候拱开的。洞口周围的草秆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挤过的。 他蹲下来,凑近洞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臊味,混著穀草的干香,还有一点点温热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准了。 这谷垛里面肯定有货。 林诺没有犹豫,他脱下棉袄,裹在胳膊上。棉袄是厚的,野鸡啄不透。他把裹著棉袄的胳膊伸进洞里。 谷垛里面是空的。稻草和谷秆搭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暖烘烘的,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摸索著摸索著,林诺就摸到了几根长羽。有个东西,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野鸡。 这玩意被冻得狠了,钻进来取暖,暖著暖著就不想动了。谷垛里头比外面暖和得多。 林诺的手指顺著羽毛悄悄摸过去,直摸到翅膀根,野鸡还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冻狠了。 找准位置,林诺猛的攥住两只翅膀的根部,往外拽。 野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它猛地扑腾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打在穀草上,打得草屑纷飞。爪子乱蹬,蹬在他的胳膊上,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力气。 尖嘴啄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啄得“篤篤”响,疼得他直咧嘴。 但拽都拽了,哪能撒手。 林诺发了狠,直接把野鸡从洞里拽出来,塞进麻袋里,手忙脚乱地扎紧口子。 麻袋里,甲鱼在底下,野鸡在上面。甲鱼冬眠,一时半会醒不来,缩在角落里不动弹。野鸡倒是蹦躂得欢,在麻袋里又扑又跳,麻袋口扎得紧,它跑不出去,只能在里头折腾。 林诺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野鸡有三四斤重,他把麻袋中间一转,把俩玩意分开,怕野鸡把王八啄死了。 这甲鱼更值钱一些,可不能啄坏了,他目前还不想吃霸王別姬。 做好这一切,林诺拍拍麻袋上的雪,把麻袋扛在肩上,往前走。 路上他粗略盘算一下。 甲鱼八两,拿到镇上能卖七八块。野鸡活的,能卖五块,死的只值两块。这只野鸡虽然冻得半死,但精神头还挺足。 五块钱。 够买好几斤肉了。 不过,他並不想卖。 苏晚晴身子太弱,需要补补。 再说,腊月二十七,本来就是宰鸡的日子。卖也就三五块,不如给晚晴燉了。放上榛蘑,喝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主意定了,就该去弄点榛蘑,他脚步一转,没往家走,往村西头去了。 村西头住著一户人家,土坯墙,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的,门轴鬆了,风吹过来就“吱呀吱呀”地响。 林诺敲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声音不大,带著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后。圆脸,大鼻子,眼睛不大,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穿著一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齐大武。 他看见林诺,愣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诺子哥?你咋来了?” “找你买点东西。” “啥东西?” “榛蘑。乾的。” 齐大武摸摸脑袋,侧身让林诺进去。院子里不大,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活都是他做的。 齐大武的哥哥齐大勇不在家,估计是去镇上赶集了。他媳妇也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 齐大武从屋里拎出一个布袋,布袋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上面用线绣著一个“齐”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他解开绳口,里面是干榛蘑,褐色的,一朵一朵的,伞盖卷著边,闻著一股浓郁的菌香。 “诺子哥,你要多少?” “几两就行。燉鸡用。” 齐大武直接抓了一大把,用报纸包了,他隨便撕了一块,把榛蘑包在里面,包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折进去,像包中药一样。递过来。 “诺子哥拿著吃吧,不用给钱,山里采的,又不值个钱。” 林诺没接。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齐大武那一把得一斤多,这时候榛蘑可贵,一斤两三块。 这种好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 “拿著。” 齐大武摆摆手,憨厚的脸上带著认真。 “诺子哥,真不要。又不是啥值钱东西,山里头到处都是。你以前也没少帮我,上回我哥打我,还是你拉的架。要不是你,我脑袋上得多一个窟窿。你要给钱,那就是看不起我。” 林诺摇摇头,把钱塞进他手里,攥住他的手指,不让推回来。 “大武,人总要替自己想想。” 齐大武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诺的眼睛,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知道什么。 “诺子哥……” “拿著吧。” 林诺鬆开手,把榛蘑揣进怀里。草纸包著的榛蘑贴著胸口,硬邦邦的。 他想起上辈子,齐大武这个人,心眼实在,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从来不设防。 自从他哥齐大勇娶了媳妇之后,嫌他在家碍事,嫂子也嫌他,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为了点礼钱,把他送到邻村赵老二家,给赵老二的跛脚闺女做上门女婿。 说是上门女婿,去了就是干活受气的。赵家那闺女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他“窝囊废”“吃白食的”。 赵老二两口子也拿他当牲口使。 齐大武被折磨了三年,后来生了场病,咳血。赵家不给治,说“又不是啥大病,扛扛就过去了”。扛了几个月,人就不行了。 死的时候还没三十。 林诺那时候在南方打工,听说了这事,心里不是滋味。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能看著齐大武再往火坑里跳。他得拉他一把。 “大武,” 林诺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他: “你哥要是再打你,来找我。” 齐大武挠挠头,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哎。” 林诺没再多说,扛著麻袋出了门。 他顺著村路往家走,麻袋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没多远,迎面看见一个人。 林卫东,他大伯,手里拎著一捆乾柴,从村东头走过来。 “大爷。” 林卫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麻袋上。 “逮著啥了?” “野鸡。还有只甲鱼。大爷,晚上来家里吃燉鸡。腊月二十七,杀鸡赶大集,正好燉一锅。” 林卫东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不了不了,诺子,正好碰见你,跟你说个事儿。” 林诺停下脚步。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麻袋在雪地上压出一个印子。 “林建托人传了个信回来。” 林诺的心提了一下。 “他说,过年不回来了。” 林卫东说完,看著林诺,等他的反应。 不回来? 林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然道: “大爷,我知道了。” 林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也是早有预料。从县里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这个年,林建怕是回不来了。 不回来也好。 要是回来了,爹问起来,那些事怎么说得清? “我回去跟我爹说就行。你回去歇著吧,这大冷天。” 林卫东看他一眼,没说话,转头走了。 不回来过年。 林建是怕回来,还是回不来? 他把麻袋扛上肩,转身往家走。 还是得多挣点,直觉告诉他,林建挖的坑,比他想的大。 第十章,齐大勇上门 林诺扛著麻袋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脚步顿了一下。 赵秀英的声音: “一只鸡两块七?怎么不去抢!两块七,一斤多肉的钱,就买一只鸡?那鸡是人参餵大的?” 林江闷声说句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林诺推开门,迈进院子。 赵秀英站在堂屋门口,看到他没好气的开口: “这么晚回来,去哪逛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死盯著林诺。 她是真怕林诺又出去玩牌,不学无术。 林诺没说话。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绳口。 边解边说:“娘,刚才遇到大爷,他说老三传信,过年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绳结上抠了两下,绳结系得紧,指甲抠不进去。他用力扯了一下,绳结鬆了,麻袋口张开。 赵秀英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腊月二十七了,说不回来了?” “嗯。”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袋口一松,一只野鸡扑棱著翅膀从里头蹦出来。 林诺一把攥住它的翅膀根,提溜起来。。 赵秀英的眼睛亮了。 “活的?” “嗯。” “哪来的?” “谷垛里摸的。” 赵秀英凑过来看,弯著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到野鸡跟前。 野鸡三四斤重,羽毛油亮,精神头足得很。 “这玩意儿值钱。” 赵秀英的声音压低: “镇上活野鸡五块钱一只,紧俏得很。你去卖了,再买只鸡,两块七,还能剩两块三。” 她说完,等著林诺点头。按照她的算法,这是最划算的买卖。野鸡卖了,家鸡买了,白赚一只家鸡还倒找两块三。 林诺摇摇头。 “费那个功夫干啥。燉了,给家里人补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草纸包打开,露出榛蘑。 “反正榛蘑也买了,燉野鸡正好。” 赵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巴掌拍在林诺胳膊上。 “你个败家子!” 赵秀英的声音拔高: “五块钱的野鸡你不卖,非要去燉?燉出来能多长块肉?人家两块七的鸡也是鸡,吃到肚子里一样香!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你昨天卖地羊那点钱,这么造,几天就没了!” 在她眼里,老二这是疯了。 多两块钱呢。 林江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闷声说了句: “听娘的。” 苏晚晴站在西屋门口。 她看了林诺一眼,没说什么,然后低下头,扫起雪。 林诺嘿嘿一笑。 他把野鸡塞进赵秀英手里,凑到她耳边。弯著腰,用手挡著嘴,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赵秀英先是皱眉,不知道林诺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隨后直接伸手把野鸡接过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一句。 “行吧……燉就燉。” 她提高声音,朝堂屋里喊: “老头子,出来收拾野鸡!” 林卫国听了半天,才从屋里出来。 “公的?”他问。 “公的。”赵秀英说。 “肉结实。” 林卫国点点头,从赵秀英手里接过野鸡,拎著翅膀根掂了掂: “三斤半往上。好鸡。” 林江蹲在墙根,摸摸脑袋。他的头髮短,摸上去扎手。他一脸困惑地看著林诺。 “老二,你跟娘说啥了?” 林诺笑笑:“没啥。” 他刚才跟赵秀英说的是: “娘,晚晴打去年冬天就一直咳,身子虚。这野鸡燉榛蘑最补,喝上几顿,把底子养好了,明年,您想不想抱孙子?” 赵秀英想,五块钱换一个孙子孙女,值。別说五块,五十块也值。 她这个当婆婆的,別的忙帮不上,燉只鸡还不简单? 她把野鸡递给林诺,野鸡已经被林卫国放了血,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不扑腾了。 “你拎到灶房去,褪毛收拾乾净。我先把面和上,一会儿燉鸡贴饼子。” 她又转头看林江: “老大,你回去把安子平子叫来,晚上过来吃鸡。” 林江“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赵秀英又喊了一句:“让你媳妇也来!” 林江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摆手,意思是“听见了”。 赵秀英转身进了灶房,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林诺拎著野鸡往灶房走。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把火烧旺了。灶膛里塞了几根木头,火烧得噼啪响,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红彤彤的,把整个灶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接过野鸡,翻过来看了一眼。 “公的,肉结实。燉的时间长一点,肉才烂。” “娘,多燉一会儿,安子他们爱吃烂的。” “我知道。” 赵秀英把野鸡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你去喊你大爷,看他晚上过不过来。叫他过来吃。” 林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村西头,齐大武家。 齐大勇推开门的时候,把手里拎著的东西往桌上一扔,二斤猪下水,猪肝猪肺猪心,用草绳繫著,血水渗出来,在桌上洇出一滩暗红色。 “饭呢?” 他看了一眼冷锅冷灶,声音就沉下来了。 齐大武自己住的柴房里出来。 “嫂子说……我做的饭不好吃,不让我做。” 他的声音很小。 齐大勇把棉袄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摔,大骂: “她说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你是死人啊?不会自己看著办?老子累死累活在外面跑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养条狗还知道在老子面前摇尾巴!” 齐大武低著头,没吭声。 这时候,他嫂子赵翠花从里屋出来。 她端著一盆脏水,看也不看,直接就泼。 水“哗”的一声泼在院子里,溅起来,溅到齐大武的鞋面上。她看都不看一眼,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挑完水把猪餵了。” 她的声音不大: “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著。” 说完,转身回了里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齐大武的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攥著那三块钱。他想说卖榛蘑的事,看著哥嫂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只好低著头,去打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齐大勇站在堂屋里,看著弟弟挑水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村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过完年,找赵老二说说。他家不是要上门女婿么?早送走早省心。” 赵翠花把盆往地上一顿。 “早就该送了。白吃白喝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回点本了。赵老二上次说了,愿意出八十块礼钱。八十块,够买多少东西了。” 齐大勇没接话,从桌上拿起那包猪下水,翻看了一下。他闻了闻,有点腥臭。 “好歹是口肉,晚上燉了。一会儿让他洗了。” 赵翠花瞥一眼:“少放点盐,齁咸。” …… 堂屋里,林诺去了一趟大伯家,林卫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说家里来客了,公社的老刘来了,商量开春的事,过不来。 林江已经回来了,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一股松木的香味散出来。 “大哥,大爷家来客了,说不过来了。” 林江“嗯”了一声,斧头落下去,咔嚓。 林诺开口说道:“嫂子呢?不是让她带安子平子过来,娘燉了鸡。” 林江停了一下,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沉默了几秒,斧头慢慢放下来,搁在木墩上。 “她说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诺没追问。他知道为什么。 安子和平子从门口跑进来的。 林安跑在前面,辫子散了半边,头髮毛毛糙糙的,脸上红扑扑的。林平跑在后面,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小鸭子。 他们一进院子就直奔西屋。 “二婶!二婶!” 林安喊著,声音脆生生的。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把扫帚。林安已经跑到她跟前,仰著脸看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林平在后面跟著,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苏晚晴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 她说。 林平站稳了,嘿嘿笑了一下。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他不知道为什么晚晴这么招孩子喜欢。她话不多,不哄孩子,但孩子就是愿意往她身边凑。 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材料。 林安拉著苏晚晴的手,仰著头问她: “二婶,你教我认字好不好?昨天那个『大』字,我会写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大”字。那一横一撇一捺,写得不太对,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但看上去就不太顺眼。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动。 “横要写平。” 她蹲下来,把纸片放在台阶上,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大”字,字写得工整,横平竖直。 “你看,这样。” 林安跟著用手指在雪地上写。 苏晚晴点点头。 林诺走过去,对著苏晚晴开口说道: “你一会多吃点,野鸡对身体好。你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咳,这野鸡燉榛蘑最补,喝几顿汤,把底子养好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耳根有些红。 林诺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林卫国已经把野鸡收拾乾净了,刀起刀落,案板篤篤响,鸡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赵秀英把铁锅烧热了,倒了一勺猪油,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她把葱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然后把鸡块倒进去,翻炒,鸡皮在油里煎得焦黄,滋滋地响。 “老大,” 赵秀英头也不抬: “去叫你媳妇来吃饭。” 林江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沉默一会儿,说: “她说不过来了。” 赵秀英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 “她是不好意思吧。” 赵秀英说,声音不大。 林诺自然也知道。 大嫂之前对他一直有言语。 不过亲爹娘天天填他的烂帐都得有言语,何况是嫂子,前世恨是因为不懂事,现在早就看开了。 林诺没回头,很自然地对赵秀英说: “娘,一会儿出锅前,给嫂子提前舀出来一碗,留俩饼子,让大哥拿走。” 赵秀英一愣。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锅铲还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二儿子。 嘴里应了一声,笑著说:“好嘞。” 林江站在林诺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拍拍林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菜刀,刀刃上还沾著鸡血。他看著林诺,眼里带著惊讶。 老二变化真大。 以前那个浑不吝的二小子,突然变得这么顾家疼媳妇,也大度。 这真是想开。 不过,和老二比,老三变化也大。 过年都不回来了。 灶房里,锅里的鸡燉上了。赵秀英把榛蘑泡上,用温水泡,干榛蘑在碗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褐色的花。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肉香从锅里冒出来,从灶房飘到堂屋,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整个家都是香的。 林安趴在灶房门口,鼻子一吸一吸的。林平更直接,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扒著灶台沿往里看,锅盖盖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光是闻著味儿,嘴角就已经有口水了。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把扫帚,但她已经不扫了。她把扫帚靠在墙上,站在廊檐下,看著灶房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了西屋。 林诺一门心思看著火。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走!进去!让你看看你那个好哥哥!” 林诺听出那个声音齐大勇。 院门被一脚踢开。 齐大勇揪著齐大武的耳朵,把人拽了进来。 齐大武弯著腰,脸涨得通红:“哥……哥你轻点……疼……” 齐大勇满脸通红: “林诺!你他妈是不是想拐我弟弟?” 第十一章,反驳 “林诺!你他妈是不是想拐我弟弟?” 林诺从灶房出来,不慌不忙,他知道是因为那三块钱,齐大勇才来的。 “大勇哥,你这话从哪说起?” 这齐大勇上辈子可是村里的浑人。他把大武卖给赵老二,八十块钱,像卖一头牲口。听村里人说签字画押的时候,齐大武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他这个当哥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哪来的三块钱给我弟弟?” 齐大勇的声音又拔高一截。 林诺看了一眼齐大武。 齐大武低著头,耳朵被揪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从他记事起,他哥就是这么对他的揪耳朵,扇后脑勺,骂,打,他已经习惯了。 “那三块钱是买榛蘑的。” 林诺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找大武买干榛蘑燉鸡,他不要钱,我硬塞的。你要是不信,问他。” 齐大勇扭头看齐大武:“是不是?” 齐大武点点头,,小声: “是……是买榛蘑的……” 齐大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齐大武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不会说清楚?” 齐大勇吼道。 他刚才在家里发现齐大武口袋里有三块钱。问大武钱哪来的,齐大武说林诺给的。他问林诺为啥给,齐大武说“诺子哥说,以后要是再受欺负,就去找他”。 齐大勇直接炸了,他想的不是说“弟弟被人欺负了有人愿意帮忙”,而是“林诺想坏他把齐大武送去入赘的好事”。 赵老二那边已经说好了,八十块钱,过了年就送人。八十块钱,够买多少东西?要是齐大武不听话不去,这八十块就飞了。 所以齐大勇拽著齐大武就来了,今天他要当著全村人的面,摆摆威风,以后谁也不能管他的閒事。 林诺的脸色沉下来。 “大勇哥,你弟弟大冬天穿破鞋,吃剩饭。你当哥的不心疼,还不让別人帮?” 院子里安静一瞬。 齐大勇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当著这么多人面被揭短,他脸上掛不住了。但也找不到话反驳,村里人都知道,大武日子过得紧巴。 不过这么多人,他也不敢动手。他浑归浑,但不傻。林家这边,林卫国林江都在真打起来他討不了好。 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农村就是这样,有点动静就围上一圈,比赶集还快。 齐大勇更掛不住面子了。他的目光在林家院子里扫了一圈,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菜刀,刀刃上还沾著鸡血,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林江站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盯著他的。 他的声音拔高,像是在跟自己壮胆: “你哪来的三块钱?偷的抢的我们可不要!” 林诺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我挖瞎摸耗子卖的。镇上收的,五只地羊卖了不少。你要不信——”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老二身上。 “王二叔,你那天不是看见我扛著麻袋从山上下来了吗?你也知道,地羊这东西,镇上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老二。 王老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今天带著李三赵大拿上山刨地羊,刨了半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手指头都僵了,连根地羊毛都没刨著。 “……是。” 王老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咽一口苦水。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人家诺子是凭本事挣的钱。” 这个时候,大伯林卫东走过来。 他本来是要去村头小卖部买酒的,家里来了客人,公社的老刘,来商量开春的事,他出来的时候忘了拿酒,走到半路看见这边围了一群人,就过来了。 看见林卫东,齐大勇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林卫东以前可是村里会计,在公社干了小二十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要找他。他也教过村里不少孩子认字,齐大勇小时候就在他手下念过两年书,虽然没念出什么名堂,但“林老师”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就算齐大勇是个浑人,看见吃了十多年公家饭的林卫东,自然更不敢犯浑。 林诺看著齐大勇,声音不大: “大勇哥,你是怕大武不听话了,赵老二那边不收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齐大勇声音劈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诺没再说话。但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 赵老二。邻村的,家里有个跛脚闺女,二十好几了嫁不出去。去年就开始托人打听,想找个上门女婿,愿意出八十块礼钱。 齐大勇跟赵老二接触过不止一回,村里早就有人看见过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喝酒。现在林诺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把这事串起来了。 这么一点小事,还来闹。 齐大勇鬆开齐大武的耳朵,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行,你有本事。” 齐大勇指著林诺,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像是想戳到林诺脸上,但没敢伸过去。 放下狠话,他转身就走,发现齐大武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吼了一句: “走啊!还站著干啥?等著人家管饭?” 齐大武低著头,刚要跟上去。 他的脚抬起来,还没落地。 “大武。” 林诺开口。 “明天跟我去镇上。” 林诺也需要一个帮手。 齐大武愣在那里,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诺子哥……” “去不去?” 齐大武看了一眼林诺,使劲点一下头。他也不想去倒插门,不过他说的不算,现在既然诺子哥想拉他一把,齐大武怎么可能不同意。 “去。”他说。 齐大勇的脸色更难看,他冷哼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林诺,今这事,我记住了。” 齐大勇转身就走,没想到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齐大勇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大武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 林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一早来找我。” 齐大武点点头。 林诺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齐大武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院门口的人慢慢散了。 王老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得最快。 几个妇女边走边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诺还是听见了几句。 “诺子这是真变了。” “可不是嘛,以前哪会这样。以前看见齐大勇早就躲了。” “那个齐大勇,也真是的,自己弟弟都不心疼。你看看大武穿的什么,再看看他穿的什么。他穿的是新棉袄,大武穿的旧衣裳。” “可不是嘛。大武那孩子,可怜。” 林卫东还站著。他背著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暮色太浓了。 “大爷,鸡快燉好了,家里吃吧。” 林诺说。 林卫东摇摇头: “家里客人还等著呢。” 他是出来拿酒的,走到半路被这事耽搁了。他转身要走,林诺追了一步: “大爷,带些鸡肉走。” 林卫东摆摆手,步子没停,快步走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还掛著汗珠,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走了?” “走了。”林诺说。 赵秀英“哼”了一声: “大过年的,上门闹事,也不嫌晦气。腊月二十七了,还来闹。”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不少,像是在发泄。 林卫国看了林诺一眼:“……明天真要带齐家那小子去镇上?” “嗯。”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揭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腿,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头一碰就掉。 “行了,盛吧。” 林诺拿了个大碗,白瓷的,碗口磕了个豁,他用那边手端著,豁口朝外。先盛了一碗,放在一边。碗里的鸡肉堆得冒尖,还有榛蘑和汤汁。这是给嫂子留的。 赵秀英看了一眼那碗,没说什么。她把锅里的鸡块和榛蘑分到几个碗里,又贴了玉米饼子。 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和,贴著锅沿的那一面结了硬壳,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的玉米面是软的,甜丝丝的。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是几碗燉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玉米饼子。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扭动,像活的一样。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倒了一盅白酒。酒是散装的白干,从供销社打的。 林安和林平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桌上的鸡,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林安的嘴角已经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擦完了又有了,擦不完。 林平更直接,口水已经滴在桌沿上了。 苏晚晴坐在林诺旁边,面前摆著一碗鸡汤。 林诺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鸡腿燉得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在灯光下泛著光。他用筷子夹的时候,鸡腿在筷子间颤了颤,他赶紧把鸡腿放进苏晚晴碗里,油滴在汤麵上,溅起一小圈涟漪。 “吃。”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鸡腿很大,燉得透了,油亮亮的。肉从骨头上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鸡肉丝。 “你自己吃。” “我喜欢吃鸡汤饼子。” 林诺说。 她没再推。 她夹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先把皮吃了,皮燉得糯,入口即化。然后撕肉丝,一条一条地撕,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卫国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咂咂嘴。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齐大勇那人不好惹。你带他弟弟去镇上,他肯定记恨。小心点。” 林诺点点头:“我知道。” “嗯。”林卫国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出去別惹事。” 林诺又点点头。他知道爹说的“別惹事”是什么意思,是怕他吃亏。齐大勇那种人,明的不敢来,暗的不好说。林卫国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什么性子,他心里有本帐。 赵秀英从灶房端著饼子进来,把饼子放在桌上。饼子摞在盘子里,冒著热气,玉米的香味混著燉鸡的肉香,在堂屋里瀰漫开来。 “吃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安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赵秀英问。 “好吃!”林安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著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肉香味。 林平已经啃上了鸡翅膀,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宝贝,一点点啃。 赵秀英看著两个孩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林诺一眼。 林诺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他低头喝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很鲜,野鸡的鲜和榛蘑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顺著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之后,放下碗,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明天……路上小心。” 林诺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碗里的汤喝得乾乾净净。 “嗯。” 林诺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林江端著那碗留出来的鸡肉,回了家。 田芳坐在灶房里。 她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个黑面馒头。 林安和林平已经吃过了,不饿。林安躺在里屋的床上,摸著肚子,嘴角还掛著油光,心满意足地哼哼唧唧。 林平已经睡著了,鞋子没脱,就那么在床上歪著,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鼾声。 就在这个时候。 林江端著碗进来,把碗放在灶台上。 “吃吧。” 田芳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肉,没动。灶膛的余烬映在碗里,鸡肉的顏色在暗红的光里看不真切,但香味是实的,从碗里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老二让留的。” 田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掰馒头,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小块馒头,没往嘴里送。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鸡肉,嘴唇动了几下。 “他……” “老二变了。”林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篤定。 田芳没再说话。 …… 晚上,林诺走到灶房。 灶房里已经收拾乾净了。 他走到水缸前,低头看了一眼。 甲鱼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乾净的,赵秀英换过的。 明天把甲鱼拿镇上卖了。八两,能卖七八块。不多,但够用。 他要去找刘军打听打听下河村假化肥的事,这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马胜利被抓了,假化肥害了那么多农户,庄稼全死了,那些农户竟然没一个闹起来的?就算马胜利被抓了,农户们也该找化肥厂要说法。 不对劲。 要么是有人赔了钱封了口,要么是事情比他想得更大。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弄明白。 因为这事跟林建有关。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要的那笔钱,很可能就是用来填假化肥这个窟窿的。 灶膛里的余烬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十二章 ,林建回来了?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已经穿好。 推开院门,没想到林江已经站在门口了。 大哥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和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上一个包袱。 “老二。” 林江把包袱递过来,声音不大比平时软了不少。 “你嫂子包的,萝卜馅的。趁热吃。” 林诺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萝卜的清香混著面香钻进鼻子里。 林江没多说,犹豫几下,开口说道: “你嫂子说……以前对不住你。”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快了不少。 林诺愣了一下,他把包袱放在灶房案板上,解开绳结,打开包袱皮。 包子白胖胖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 林诺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萝卜馅的,加了点粉条,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萝卜切得细,丝丝分明,粉条燉得软,麵皮暄软,嚼著有甜味。他几口吃完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嚼东西的声音。赵秀英还没起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烧,冷锅冷灶的。他站在案板前面,一个接一个地吃,连吃四个,才停下来。 热包子是香。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 齐大武已经来了,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蓝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头髮倒是用水抿过了,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但有一撮怎么也不服帖,翘在头顶上,像个鸡冠子,手里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诺……诺子哥。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诺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齐大武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最后老老实实说: “没……没呢。” 林诺把包袱递过去:“吃两个。” 齐大武接过来,笨手笨脚地解开包袱,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慢了。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包子,看了两秒,又咬了一口。吃了两个,他把包袱重新包好,系好绳结,小心地递迴来。 “都拿著,路上吃。” 林诺把包袱塞回他手里。 齐大武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包袱在两只手之间传递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哎。” 林诺从灶房拿出麻袋,里面装著那只八两多的甲鱼。 齐大武也拎起自己的麻袋,麻袋比林诺的大一號,装得满满的,鼓得像个大南瓜。 林诺看了一眼: “装的什么?” “榛……榛蘑。” 齐大武的声音又小了: “以前采的,晒乾了攒著,没捨得卖。俺娘在的时候教的……晒乾了不会坏。” 他说到“俺娘”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林诺知道齐大武的娘走得早,走了好几年了。 他娘在的时候,齐大勇也不敢这么过分。 林诺拍拍他肩膀: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 到了镇上,林诺带著齐大武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打算盘。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套著深色的套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衬衫领子有点脏了。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的,珠子撞木头的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 他看见林诺进来,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过来。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看人的时候要眯著眼睛。 “哟,诺子?又来了?” “刘哥,有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解开绳口。 刘军凑过来,他把麻袋口撑开,往里看,眼睛一亮,然后伸手进去,把甲鱼拎出来。 “甲鱼?活的?” 这玩意儿可是紧俏的很。 刘军把甲鱼翻过来看了看底板,底板是淡黄色的,有点发白。又掂了掂分量: “八两多,刚出水没两天?” “嗯,冰窟窿里摸的。” 刘军把甲鱼放在柜檯上的秤盘里,拨拨秤砣,秤桿翘起来,又落下去,来回试了两回,才稳住。他看看秤星,又看看甲鱼,伸出六根手指。 “六块。” 林诺摇头。他靠在柜檯上,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开口说道: “刘哥,上回马叔收地羊都没这么压价。地羊两块一斤,甲鱼什么价?你心里比我清楚。八块五。” 刘军咂咂嘴,把甲鱼从秤盘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七块,不能再多了。年底了,帐上紧。” “八块。刘哥,大过年的,给个吉利数。八八发,你明年发大財。” 刘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无奈,这小子怎么鬼精鬼精的,他把甲鱼放回麻袋里,从抽屉里数出八块钱。 他把钱拍在柜檯上,八张票子排成一排: “八块,算我怕了你了。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找別人,找別人我跟你急。” 林诺收了钱,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专门放钱的,有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扣好扣子,拍拍,朝齐大武使个眼色。 齐大武一直站在柜檯旁边,两只手攥著麻袋口,看见林诺的眼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把麻袋放上柜檯。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柜檯压坏了。麻袋放在柜檯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他赶紧用手扶住,怕麻袋倒了。 刘军解开麻袋,看见是乾货,眼睛一亮,抓了一把榛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榛蘑是干透了的,一朵一朵的,伞盖卷著边,闻著一股浓郁的香。他又抓了一把,看看品相,捏捏干度,点点头。 称了称重。 “品相不错。两斤出头,三块一斤,给你算六块五。” 他从抽屉里数出六块五,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 这个价格挺合適,可能他在,刘军也没压价,所以林诺没说什么。 齐大武看著那几张钱,没敢拿。他扭头看林诺。 “拿著。”林诺说。 齐大武这才伸手,把钱拿起来,他直接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用手拍拍,又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林诺没急著走。他往柜檯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柜檯上,身体前倾。他的声音压低: “刘哥,跟你打听个事。” 刘军正在把榛蘑装回麻袋里,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林诺一眼,又看看旁边憨厚老实的齐大武。 “啥事?” “下河村那事儿。假化肥。” 刘军的手停在麻袋口上。他的手指慢慢鬆开麻袋,麻袋口缩回去,榛蘑在袋子里晃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三在化肥厂上班,提过一嘴。” 林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我就是好奇,这事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军沉默一会儿。他往门口看看,门口没人。 “给钱了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化肥厂赔了不少钱,把事儿压下去了。大多数农户拿了钱也就不吭声了。大过年的,谁愿意折腾?拿了钱买点肉吃,比啥都强。” “但有一户老绝户,死活不依。” 林诺的心跳了一下。 “老绝户?哪个村的?” “下河村的,姓周,叫周老栓。两口子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闺女养大的,当眼珠子疼。这次假化肥把庄稼全毁了,老两口气得要拼命。最后不知道厂子里怎么谈的,周老拴也没告。” 刘军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別的什么意思。 “他为啥不要钱?” 刘军笑笑:“周老栓家里那个闺女,眼睛不太好,想著借这个事,讹化肥厂的工人当女婿。” 眼睛不太好,这年头確实是个问题,都怕不能传宗接代,不过想讹个工人来当女婿,这也是够厉害的。 林诺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刘哥,帮我打听打听那户人家具体在哪儿。改天请你喝酒。” “行,我帮你问问。” 刘军把麻袋口扎好,推到柜檯边上: “不过这事儿你別往外说。化肥厂那边不想让人知道,你往外说,对你没好处。” “明白。” 林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柜檯前面,犹豫一下。手插在口袋里,拿出那些钱。 “刘哥,再买样东西。” “啥?” “红围巾。” 刘军从货架上拿下一条红围巾。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张白纸包著,纸面上印著“上海製造”四个字。他拆开白纸,把围巾抖开。 纯毛的,顏色正。不是那种俗气的红,是那种很正的朱红。 “给媳妇买的?” 刘军问,嘴角带著一点笑。 林诺“嗯”了一声。 心里想著,苏晚晴戴上肯定好看。 刘军笑了一下,把围巾重新叠好,用白纸包上,递过来。 “两块二。你给两块钱就行,那两毛算我请的。” 林诺把两块钱放在柜檯上,把围巾揣进怀里。围巾贴著胸口,柔软的,带著一点点新布料的味道。他拍拍胸口,围巾鼓鼓囊囊的,从外面能看出一个包。 出了供销社,二人朝著镇外走。 路上,林诺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大武,以后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齐大武愣住了: “诺子哥……俺……俺能行吗?”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俺啥也不会……就会干点笨活……搬东西、劈柴、挑水……別的不会。嫂子说俺是榆木脑袋……说俺干啥啥不行……”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林诺看著他那副样子,嘆口气。 “我说你行,你就行。” 大武確实可怜,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帮手。 齐大武低著头,沉默很久,最后抬起头,看著林诺,这憨厚汉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诺子哥,俺……俺啥都愿意干。俺不偷懒,俺有的是力气。” 他说著,弯起胳膊,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力气。但他又觉得有点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去再说。” 齐大武使劲点一下头,跟在林诺后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不少。 两人在镇上找了辆回村的驴车。 老汉看一下二人,眉毛一挑。 “去刘家沟?” “去。两个人,两毛。” 老汉点点头。 路上,林诺告诉齐大武,把钱自己藏好,別给他哥,等钱攒够了,自己出来盖房,和他哥把家分了。 齐大武有些不忍心,不过还是点点头。 他现在也知道谁对他好。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 老汉把鞭子收起来,插在车沿上。林诺和齐大武跳下车,林诺先跳,稳稳地落在地上。 刚站稳,就看见小卖部门口站著一个人,刘建国媳妇。 她头上包著灰头巾,头巾在脑后打了个结,两角翘著,像兔子的耳朵,正跟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话,老板娘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刘建国媳妇看见林诺,眼睛一亮,开口说道: “诺子哥!你回来了!” 她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连小卖部门口的狗都抬了一下头: “你家老三在我家喝酒呢,你也一块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林建?他不是托人传信说不回来过年了吗?这傢伙怎么突然回来了。 “啥时候来的?” 林诺问。 “上午就到了,带了两瓶酒。跟我家建国喝了一中午了,这会儿还在呢。” 刘建国媳妇说著: “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话都大舌头了。你快去吧,我看他心情不太好,一个人闷头喝,劝都劝不住。建国陪著他呢,喝了不少了。” 林诺看齐大武一眼: “你先回去,记得把钱藏好。。” 齐大武点点头,拎著空麻袋,转身往村里走。 林诺转过身,朝著刘建国家的方向走去。 刘建国家的院门没关,虚掩著,留了一条缝。 林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林建的声音。 “你放心,建国,养长毛兔肯定能挣大钱。我二哥不懂……他懂个屁……他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他懂什么养兔子……” “咱哥俩挣钱,让他们都眼红去吧。” 林诺的脚步停在院门外,攥紧了拳头,又深呼一口气。 他伸手推开了门。 第十三章,林建回家 林诺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楚,屋里的热气“呼”地涌出来,糊了他一脸,带著酒气烟味。 林建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张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可能没想到,自己一直掛在口头的二哥推门进来。 刘建国坐在林建对面,脸上带著尷尬。 “那个……我去热热菜。” 他站起来,把那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端起桌上的盘子,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兄弟俩。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从烟囱接头的地方往外渗著一丝丝的青烟,带著淡淡的煤烟味。 “二哥。”林建先开口。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林诺没坐。他站在门口,身后的门还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棉袄下摆微微晃动。他看了林建一眼,直接开口: “下河村有人养兔子赔得倾家荡產,你知道吧?” 林建端著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林诺看见了,心里有了计较,看来是知道的,心里那点火气也升起,都因为这小子,上辈子几乎家破人亡。 “那是他们不会养。” 林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就会养了?” “我找了技术员。” 林建似乎反应过来,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力气用得大了点,好像想要占据上风: “县里的,农技站的,人家有门路。不是马胜利那种,是真的技术员,正经农技站的,大专毕业的。” “叫什么?” 林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反应过来,没接话。 “说了你也不认识,二哥,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的声音轻了。 林诺看著他。 目光不重。 沉默几秒。 “老三,马胜利被抓了,你知道吗?” 林建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知道。” 他把酒盅放下,抹一把嘴。手背从嘴唇上划过。 “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让家里养兔子,跟他有没有关係?” “没有。” 林建回答得很快。 那种快,本身就是答案。 林诺没再追问。他看出来了,林建在硬撑。 行。不问了。但该知道的,他迟早会知道。 林诺拉把椅子坐下来。 “行,那我问你別的。” 林建的目光从掛历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眯了下眼,似乎不知道二哥下面要说什么。 “周老栓你认识吗?” 林建的脸色变了,和刚才不同,听到这个名字,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攥著空酒盅,指节发白。 他呼出一口气,似乎压抑著什么。 可能是没想到,自己二哥查到这么多。 “不认识。”他说。 但林建的声音已经不对了。 “真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林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刺响,他的声音拔高,像是在跟自己壮胆: “二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审犯人?” 他的声音很大,以前林建肯定是不会和他多说,大抵是鄙视居多。 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现在竟然生气了。 林诺也慢悠悠的站起来。 “没什么。我就问你一句,你让家里养兔子,是不是为了帮別人填窟窿?” 林建的嘴唇哆嗦两下。 “不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隨后不想说什么,朝著门口就走去。 “老三。” 林建停下来,没回头。 “不管出了什么事,” 林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家里就是家里,你实话实说,爹娘年纪大了,还要在这片地上討生活的。” 林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迈出去。 院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院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渐渐听不见了。 刘建国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那盘花生米。 “诺子哥……这……” 他端著盘子,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是该出来还是该缩回去。 “没事。” 林诺拍拍他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刘建国明显鬆了口气: “建国,帮我打听个人。” “谁?” “姓萧,在县里活动过,说是农技站的。你帮我问问,有没有这么个人。” 刘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哎。” 他把花生米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问:“哪个xiao?” “草字头,肃字底。” 刘建国把“萧”字写在本子上,笔画有点乱,但能认出来。 “建国,养兔子这事,你多去镇上供销社里打听打听,不信我不要紧。” 林诺出了门,往家走。 他边走边想。 林建的反应不对。 听到马胜利的时候,他只是紧张。但很快稳住了。 但提到周老栓,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假化肥是马胜利倒腾的,马胜利被抓了,该赔的赔了,该抓的抓了,林建如果只是跟著掺和了一点,最多也就是被叫去问个话,不至於嚇成这样。 那他怕什么? 林诺的脚步慢下来,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除非,周老栓找的不是马胜利,找的是林建。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收也收不住。 刘军说,周老栓家里有个闺女。眼睛不好。 老两口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闺女养大的,当眼珠子疼。庄稼全毁了,他们不依不饶,不是因为钱,他们想藉此讹个女婿。 想要个倒插门。 林诺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林建长得不错,周老拴肯定是让他,赔一大笔钱,或者入赘。 上辈子他隱约听人说过,下河村有个老绝户,硬逼著一个化肥厂的工人入赘,后来那人赔了一大笔钱,才摆平了。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这人竟然是林建。 林建现在能上哪儿弄一大笔钱?他在化肥厂干了三年,工资不高,吃喝花销下来,攒不下几个钱。 就算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不够赔那些庄稼。所以他想到家里。家里有一笔钱不多,但够买几十只种兔。 加上別人一忽悠,就差不多了,想著弄种兔来演,然后卖钱还债。 这就说得通来。 那个死鸭子嘴硬的脾气,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林诺嘆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大了,踩得雪地咔嚓咔嚓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诺没急著进去,先拐到西屋门口。 西屋的门关著,门帘垂下来。 他敲两下。 “晚晴。” 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晴站在门后面,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旧毛衣。 林诺眼前一亮,我老婆真漂亮,上辈子真是脑残,忽略这么个好女人,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白纸包著,纸面被他揣得有了温度,暖烘烘的。 纸包四四方方的,边角折得整齐,是刘军包的时候用心了。他把围巾递过去,手伸过门缝,纸包递到她面前。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她的目光在纸包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 “不用花这么多钱。”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跟之前不太一样。 “大过年的,又不是天天买。” 林诺把围巾塞进她手里,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这次反应倒是没太大: “过年总要有点新气象。” 林诺,说完转身就去了灶房,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步子很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两步就跨过了廊檐,拐进了灶房。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那个纸包。纸包还是温的,带著他胸口的体温。 她关上门。 门閂插上的声音,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她走到桌前,把纸包放在桌上,把纸包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白纸展开,围巾露出来。 红围巾。 她把它抖开,朱红的顏色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暖洋洋的,纯毛的,织得密,手感柔软,贴在脸上不扎,毛茸茸的。 她慢慢围上。 围巾在脖子上戴著,两头垂在胸前,和红色配在一起,很亮眼。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姣好,嘴唇浅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摸围巾的边缘。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她买过东西了。 她对著镜子,嘴角微微上扬。 门外传来林诺走远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纸糊的窗欞透进昏黄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两秒,才转回去。 围巾没摘,就那么戴著,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 …… 灶房里,赵秀英一边剁肉一边问。 案板上的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她刀起刀落,剁得案板篤篤响。肉馅剁得细,粘在刀上,她刮下来,继续剁。 “老三见著了?” “见著了。” “他咋样?” 动作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剁,声音闷闷的,比刚才轻了。 “喝了不少。” 赵秀英沉默两秒,刀落下去,剁在案板上,声音比刚才重了。 “……晚上让他回来吃饭。” 林诺没应声。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苗猛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周老栓的事,林建不肯说。但他得弄清楚。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周老栓要林建入赘那这事就不是钱能解决的。入赘,倒插门,在村里比欠债还丟人。 尤其是林建这种化肥厂的工人。 林建不说,肯定是怕村里人知道了笑话,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但他越是这样,事情越难办。 等过了年,去趟下河村。找到周老栓,当面问问。到底要多少钱,到底能不能谈。 別把爹娘气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响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眯著往院门口看,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影子站在门口。 “老三回来了。” 她说,声音里有一点轻快。 林诺有些吃味,真是远的香近的臭,不过,他以前那个德行,娘没把他打出去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林诺心想,肯定是周老拴那边逼著他。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没说话。 林建站在院子里,军大衣上带著雪。 “爹。” 他低著头叫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进屋。”林卫国说。 他看了林建一眼,嘴唇动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帘掀开,侧身让了进去。 林建没动。他站在院子中间,脚踩在雪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看见林诺从灶房出来,站在廊檐下。 兄弟俩隔著半个院子,谁都没说话。 经过林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拳头攥紧了。 …… 与此同时,下河村。 周老栓蹲在灶房门槛上,抽著旱菸袋。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红彤彤的,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 这人没进屋。屋里太闷。 他老伴已经在里屋睡下了,炕烧得热,呼嚕声隔著墙传出来,一长一短的,像拉风箱。 “爹。”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轻轻的,带著一点怯。 周老栓把菸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咋了?” “您……真要去找那个姓林的?” 闺女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隔著门帘,模模糊糊的。 她的眼睛不好,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所以天黑之后很少出屋,就坐在炕上,靠著墙,听收音机。收音机是旧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沙沙的,像在下雨。 周老栓没应声。 他把菸袋別在腰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雪。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比屋里还亮。 “三十我就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刘家沟,林家。那傢伙住哪儿,我打听清楚了。” 他转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挡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闺女坐在炕上。 “爹……” “你睡吧。” 周老栓打断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事儿你別管。”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风吹散的。 周老栓转过身,面朝院子。 月亮又钻进云层里,院子暗下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进屋。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晃。 第十四章,走油(跪求追读) 腊月二十九,天刚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去灶房找口热水喝,一抬头,看见林卫国已经站在梯子上了。 老头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梯子靠在门框上,他踩在第三格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拿著一副红春联。春联是昨天赶集买的。 院门框上还糊著去年的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 林卫国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从梯子上传下来,闷闷的: “把旧的撕乾净。” 林诺应了一声,走过去,踮起脚尖撕旧春联。纸脆了,一碰就碎,指甲抠住边角,顺著纸面往下撕。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比划新春联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贴歪了。往年这些事都是赵秀英乾的,她贴春联比林卫国利索,对齐不用比划,一眼就能看准。 今年老头非要自己贴,大概是心里有事,找点活干。 林诺撕旧纸的时候,林卫国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老三……到底怎么了?” 声音不大,像是隨口一问。但林诺听出来了,爹心里已经明白了,老三大概是犯事了,只是不知道什么事。从昨天林建回来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跟霜打了茄子一样蔫。 吃饭时候,兄弟俩也没什么交流,吃完之后,林建就回自己小院,再也没回来。 林诺扶著梯子,沉默两秒。 他知道爹在担心老三。 但现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大过年的,这不是往火上浇油? 林诺抬头看了林卫国一眼。爹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按著春联,等著他回答。 “没啥,爹。过了年再说。” 林诺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没再问。他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林诺知道,爹心里有数。他只是不想逼老三。 春联贴好了。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光。林卫国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看,歪著头,眯著眼,像在端详一亩地的收成。 林卫国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灶房。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副春联。 风吹过来,春联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心想,明天就是三十了。这个年,但愿能平平安安过去。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开始准备走油。。 铁锅烧得热了,锅底泛著暗红色,赵秀英把一大块猪板油放进锅里,白花花的油块在热锅里慢慢化开,从固体变成液体,从白色变成透明,在锅底滋滋地响。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今天是“走油”的日子,炸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炸一大盆,能吃到正月十五。这是腊月里最重要的事。 赵秀英准备两种丸子。萝卜丝丸子,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杀过水,攥成团,挤得紧紧的,攥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盆里,啪啪地响。 萝卜丝里加葱花、薑末、盐、花椒粉,拌匀之后,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地瓜丸子,地瓜蒸熟捣成泥掺上麵粉,金黄色的,加了点白糖,搓成小球,比萝卜丝丸子小一圈,顏色更亮,像一个个小太阳。 小麻花是提前醒好的面,面里加了鸡蛋和糖,揉得光滑,擀成薄片,切成条,拧成麻花劲。 赵秀英拧麻花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指头翻得飞快,一拧一压,一个小麻花就出来了,比谁都快。 鱼段是草鱼切块,草鱼是昨天林江从镇上买回来的,不大,两斤来重,杀好了,颳了鳞,切成段,裹了麵糊。麵糊里加了鸡蛋,搅得稠稠的,筷子挑起来能掛住。 猪肝切片,用料酒和盐醃了,去腥。猪肝是林卫东给的。 油温上来之后,赵秀英把萝卜丝丸子一个一个挤进油锅里。她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攥一团麵糊,从虎口挤出来,另一只手一刮,一个丸子就落进油锅里。丸子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焦黄的壳,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的围裙上,围裙上很快就布满了油点子。 林平踮著脚尖扒著灶台,下巴搁在灶沿上,两只眼睛盯著锅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安站在后面,比弟弟高一点,能看见锅里的东西,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 赵秀英拿筷子扎了一个萝卜丝丸子,在嘴边吹了吹,吹得气呼呼的,丸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直吸气,嘴咧著,眼睛眯著,但捨不得放手。他把丸子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倒了好几回,才塞进嘴里。 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奶奶,好吃!” “叫爷爷来吃。” 赵秀英说。 林安跑出去喊林卫国。她跑得快,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林卫国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瓶没喝完的白酒。 赵秀英炸了一锅又一锅。萝卜丝丸子、地瓜丸子、小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从油锅里捞出来,沥在铁笊篱上,油滴在锅里,又冒起一阵青烟。 铁笊篱的网眼细,油从网眼里漏下去,在锅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盆里的年货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山。萝卜丝丸子黄中带绿,地瓜丸子金黄髮亮,小麻花拧著劲,鱼段裹著酥脆的麵糊,猪肝片卷著边。热气从盆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香味浓得化不开。 林卫国夹了一个地瓜丸子,咬了一口,嚼嚼,咂咂嘴: “甜。” 林安和林平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手里拿著一个丸子,小口小口地吃。林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捨不得吃完。林平吃得快,一个吃完了,眼睛又盯著盆里的,舔了舔手指头。 林诺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 “哟,诺子哥!”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诺抬头,看见个人站在院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油乎乎的毛领。 杨三顺上辈子林诺的狐朋狗友。刘建国好歹还帮过他,杨三顺不一样,占便宜就是好兄弟,不占便宜就没影。 上辈子林诺在牌桌上输光了,找他借五块钱,他说“我兜里比脸还乾净”,转头就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好烟,大前门,叼在嘴里,从林诺面前走过去,烟圈吐得一个接一个。 杨三顺搓搓手,笑嘻嘻地走进来: “诺子哥,这大过年的,家里连肉都割不起。听说诺子哥卖瞎摸耗子手头宽了,想来借点?” 他说著,手指搓了搓,像是在暗示什么。 林诺看著他,没说话。 上辈子,杨三顺也来找过他借钱。那时候林诺兜里没钱,但为了面子,硬是找大哥借了五块给他。杨三顺拿了钱,连声谢都没说,转身就走。 后来再见面,跟不认识似的,连招呼都不打。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王八蛋像占他便宜,想得美。 林诺呵呵一笑,从灶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顺啊,你也知道,哥家里条件不行。你嫂子她爹生病的时候,欠了不少钱,瞎摸耗子能值几个?卖那点钱,买肉都不够。” 他顿了顿,看著杨三顺的脸: “要不……你借哥点?十块八块的不嫌多,三块五块的不嫌少。等哥手头宽了,再还你。” 杨三顺的脸彻底僵住。 他的嘴角还保持著笑的形状,但已经不会动了。这傢伙都已经想好钱到手怎么花了,结果没借到。 他的目光在林诺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 良久。 “……诺子哥真会开玩笑。” 杨三顺乾笑两声,声音乾巴巴的,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门在他身后关上,木柵栏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酒盅,看著杨三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还真是有长进。” 声音不大,但林诺听见了。他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添柴火。 林卫国也没再说,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转身进了堂屋。 老头一向是做得多说得少。当年苏晚晴她爹病重,老头眼睛都没眨一下,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赵秀英当时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就三个字。这事苏晚晴记了一辈子,林诺也记著。 要不是当时林诺偽装的好,加上林卫国为人仁义,苏晚晴怎么可能嫁给林诺不离不弃。 赵秀英正炸著麻花,两只手拧著面剂子,手指头翻得飞快: “晚晴!过来帮把手!” 声音在院子里传开,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过了一会儿,西屋的门开了。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旧的,带著红色围巾,衬得她脸更白了。 她走进灶房,赵秀英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围巾,眼睛亮了一下。她的手没停,还在拧麻花,但目光在围巾上多停了一秒: “这围巾好看,诺子买的?” 苏晚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棉袄上,没有重量。 她把手洗乾净,帮赵秀英拧麻花。她的动作比赵秀英慢,但很仔细,面剂子在她手里拧得规规矩矩的,每一个麻花的大小差不多,鬆紧一致。 赵秀英没再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晚晴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一眼蹲在灶膛前面的林诺,他的耳朵尖有点红,被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分不清。 赵秀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炸麻花,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林安趴在灶房门口,看著苏晚晴脖子上的红围巾,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二婶,围巾真好看。” 林安说,声音脆生生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面剂子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面上,没动,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 “……嗯。” 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油的东西炸好了,满满一大盆,放在灶台上晾著。盆是搪瓷盆,白底蓝花,边沿磕了几个豁,露出底下的黑铁。 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码在盆里,冒著热气,香味在灶房里久久不散,像是在空气里扎了根。 赵秀英把油倒出来,用纱布滤了,装在罐子里,留著以后炒菜用。罐子是土陶的,口上用油纸封著,系了麻绳。她把罐子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盆里的年货,又看看院子里贴好的春联,心里盘算著:甲鱼卖了八块,加上之前的积蓄,手头有十几块。够过年了。 齐大武那边,过了年再说。至於林建,等过了年,再跟他好好谈。 至於挣钱,来年跟著猎户去山里打猎,再整点。 下河村。 周老栓坐在炕沿上,面前摆著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系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 他老伴坐在旁边,不说话。她看著那个包袱,又看看周老栓,嘴唇动了好几下,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周,” 她终於开口: “你明天……別跟人家吵。大过年的。” 周老栓没应声。他把包袱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炕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著硬气。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就是去问问,他家那个老三,到底打算怎么办。庄稼毁了,我认了。但闺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周老栓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老伴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里屋传来一声轻嘆。 周老栓把灯吹灭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第十五章,周老栓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白雾从门帘缝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赵秀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爹,有只老母鸡不下蛋了,今天直接燉了。” “嗯。” 林卫国应了一声,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靠回墙根。 林平、林安在院子里放小鞭炮。 林平手里攥著一根香,香头红亮亮的,冒著细细的青烟。他把一个小鞭炮插在雪堆上,蹲下来,手里的香凑过去,凑了两回没点著,手抖,香头离鞭炮捻子差了半寸。 第三回凑准了,捻子“嗤”地冒了火花,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像有人拍了一下巴掌。雪沫子溅起来,落在林平的头上他也不起来,坐在雪地上咧嘴笑。 林安比弟弟大两岁,胆子也大一些,敢用手拿著鞭炮放。 她捏著鞭炮的尾巴,手臂伸直,脸別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香头凑上去,捻子著了,她往旁边一扔,鞭炮。 半空炸开,“啪”的一声,纸屑飞散。她拍了拍手,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 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亮眼,像一团火。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红头绳扎著。 “晚晴,帮我把这盆菜择了。” 赵秀英把一盆菠菜放在廊檐下的木凳上,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盆韭菜。 苏晚晴应了一声,蹲下来择菜。 灶房里,赵秀英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从笼子里抓出来。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扇得啪啪响,她攥住翅膀根,递给林卫国。 林卫国蹲在墙根,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鸡脖子捏住,鸡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林江蹲在旁边帮忙,手里拿著一个碗,碗里装了半碗水,加了一小撮盐。鸡血滴进碗里,红红的,在盐水里慢慢散开,又聚拢。 林卫国把鸡递给赵秀英,赵秀英拎著鸡翅膀进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鸡放进去烫。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被敲响了。 林卫国正在院子里扫最后一点雪,听见敲门声,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老头。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棉袄前襟上有几个补丁,针脚粗糙,是自己缝的。头上戴著一顶旧棉帽,帽耳朵没放下来,露著灰白的鬢角。 他手里拎著一个蓝布包袱。 林卫国看著这个人,不认识。 他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著门框,上下打量一眼。 “大哥,你找谁?” “这是林建家吧。” 老头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赵秀英正探出头来往这边看,手上还沾著鸡毛。 “是。” 林卫国说: “你是?” “下河村的,姓周。” 老头说著,已经迈过了门槛,进了院子。 “大过年的,本不该来。” 他说: “但事不能再拖了,今年的事,今年了。” 林诺看见周老栓,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面,走到林卫国身边。 “大爷,进屋说吧。” 林诺的声音不大,他看著周老栓,目光不躲不闪。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林诺侧身让路,周老栓拎著包袱进了堂屋。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主位。 林诺站在林卫国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林诺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那边的院门还是关著的。他转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走到林建的小院门口。 门是木板钉的,用一根木棍顶著。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老三。” 他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声音。 “周老栓来了。你躲不了一辈子。” 门开了。 林建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毛衣,毛衣领口鬆了,露出里面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像鸟窝。 他看了林诺一眼,没说什么。 林诺没说话,转身往堂屋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周老栓的目光从林建进来的那一刻就钉在他身上了。 林建站在堂屋中间,没坐。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的头还是低著,不敢看人。 周老栓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卖假化肥,毁了我家庄稼。这事你认不认?” 林建的嘴唇哆嗦一下。 “认。”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发乾。 “你当初答应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老栓的声音沉下。 林卫国一直没说话,对於假化肥的事,只是攥紧拳头:“答应什么事?” 堂屋里安静。 “说。” 林卫国说。 林建的嘴唇哆嗦半天,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庄稼赔不起……就入赘周家当女婿。”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样。 林卫国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他的脸从灰白变通红。隨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木腿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著林建,手指在空气里戳了两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字没说出来。 赵秀英衝过去,一巴掌打在林建胳膊上。她接著打,第第三下的时候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是不是疯了!” 赵秀英的声音带著哭腔: “你答应这种事?你爹你娘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以后怎么做人?” 林建没躲。就那么站著。 周老栓站起来。 “我不是来闹事的。” 他说,声音还是不大: “我只要一个说法。庄稼毁了,我认了。但答应的事,不能当没发生过。” 堂屋里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林诺开口了。 “周大爷,您坐。”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林诺走到他面前,不慌不忙,把条凳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下。周老栓犹豫一下,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诺没坐。 “林建卖假化肥,害了您家的庄稼,是我们不对。” 林诺说: “这个错,我们认。” 周老栓看著他,没说话。 “但入赘这事,” 林诺顿了一下,看一眼林建,林建的头更低了: “强扭的瓜不甜。就算他真去了您家,心里不乐意,日子也过不好。您闺女嫁过来,也不会幸福。” 周老栓的脸抽动一下。 “我闺女眼睛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村里没人肯要。我託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好话,人家一听眼睛不好,连看都不来看。好不容易有个肯入赘的——” 他看了林建一眼: “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诺蹲在他面前,没动。他想想,说: “周大爷,您给我一个月时间。” 周老栓看著他。 “一个月之內,我帮您找一个愿意入赘的女婿,人品好,踏实肯干,不嫌弃您闺女。” 周老栓盯著林诺,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说了算不算?” 他问。 “算。” 林诺说。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连本带利赔您庄稼的钱。” 堂屋里又安静了。林卫国抬起头,看著林诺的背影。 周老栓沉默很久。 他看看林诺,又看看林建,再看看林卫国。 “一个月。过了正月二十八,还没找到,就別怪我不客气。” 他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蓝布包袱。 “你比我家闺女大不了多少,”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 “委屈你了。但当初不该答应。答应了,就不能当没这回事。” 堂屋里安静很久。 林建靠著墙,像一棵蔫了的白菜。 林诺先开口了。 “我来办这事。” 他说: “爹,娘,你们別操心。” 林卫国抬起头。 “你上哪儿找人?” 他的声音沙哑。 “找齐大武帮忙打听。” 林诺说,走到林卫国身边: “周边村子光棍多的是,只要人品好、踏实肯干、不嫌弃人家闺女眼睛不好,总能找到。”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 “你欠你二哥的。”他说。 林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赵秀英看了林建一眼,想说点什么。 堂屋里只剩兄弟俩。 “二哥。” 林建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诺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大过年的,別说了。” 林诺打断他: “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他转身往外走。 “谢谢。” 林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不是为了林建,这事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爹娘以后怎么在村子里做人。 年夜饭摆上了桌。 堂屋里的灯泡换了一个瓦数大的,比平时亮了不少,黄乎乎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碗——燉鸡、萝卜丝丸子、地瓜丸子、炸鱼段、炸猪肝、饺子,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满满当当的。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倒了一盅白酒。酒是散装白干,玻璃瓶装著,瓶塞拔开了,酒味在桌上散开,混著燉鸡的香味。 林建洗了脸,换了一件乾净衣服,坐在桌边。他低著头,面前的饺子冒著热气,他没动筷子。 林安和林平坐在苏晚晴旁边。两个孩子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过年有好吃的,脸上全是笑。 林安夹了一块鸡肉,站起来,手臂伸过半个桌子,放到苏晚晴碗里。鸡块在她筷子尖上颤了颤,差点掉了,她赶紧稳住。 “二婶,吃肉。” 苏晚晴低头看一眼碗里的鸡肉,鸡腿上的肉,燉得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金黄色的油。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嗯。”她说。 林诺坐在苏晚晴对面,看到她脖子上还戴著那条红围巾。围巾围在棉袄里面,只露出一截,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 好久没吃过娘包得饺子了。 林建看著碗里的鸡肉,愣了一下。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赵秀英端著最后一道菜从灶房进来一碗鸡蛋汤,汤麵上飘著葱花和香油。她把碗放在桌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建,又看了一眼林卫国,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丸子,放在林安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林诺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但已经稀了,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又响一声。空气里瀰漫著硝烟的味道,混著雪和柴火的气息,是过年特有的味道。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苏晚晴站在西屋门口。红围巾围在脖子上,在月光下顏色暗了一些,但还是很亮眼。 “外面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没事,站一会儿。” 苏晚晴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黄乎乎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 林诺看著那条光,站了很久。 深夜,林诺躺在床上没睡著。 他在想一个月的事。 上哪儿找愿意入赘的人?周边村子光棍不少,但愿意入赘的不多。入赘这事,在村里比穷还丟人。 穷是暂时的,入赘是一辈子抬不起头。谁愿意?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 邻村有个叫孙德胜的光棍,三十出头,家里穷,爹娘都走了,就剩他一个。 人老实,肯干,地里活一把好手,但就是娶不上媳妇不是人不行,是穷。上辈子他一直没娶上媳妇,四十多了还是一个人,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是跟他说周老栓家的闺女,眼睛不好,但人好,家里有地,老两口心眼不坏,他未必不愿意。 林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找个时间,去找人打听打听,记得齐大武好像和这人很熟。 第十六章,同床 年夜饭的碗筷收拾乾净,灶房里只剩赵秀英和苏晚晴两个人。锅里的热水冒著白气,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秀英站在灶台前面刷锅,没抬头: “西屋那炕今晚没烧,这么冷的天睡不得人。东屋炕烧得热乎,你去东屋睡,別冻著。” 苏晚晴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两秒,她“嗯”了一声。 赵秀英没再说什么,继续刷锅。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这个儿媳她一直都是满意的,现在看两人这样,总得帮忙给个台阶。 她还想早点抱孙子了。 东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黄乎乎的灯光。 林诺从院子里回来,棉袄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白花花的。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雪沫子落了一地,他推开门,手扶著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 红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没抬头,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著名。 林诺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像是没反应过来,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 “炕烧得热,我去灶房再添把柴。”转身要走。 “娘添过了。” 苏晚晴说。 声音很轻。 炕很大,足够睡三四个人。他们中间隔著一小段距离。棉被是赵秀英新缝的,被面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红艷艷的,在煤油灯下像是真的在开。 林诺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没动。他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棉被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她的身体在炕上挪动了一点。不是朝著他的方向,是背过去,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但这个翻身让她的后背离他近了一些。 林诺咽了口口水,他慢慢伸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听著她的呼吸,嘴角微微翘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著了。 …… 林诺是被热醒的。 炕烧得太热了。赵秀英大概是怕冻著他们,后半夜又添了一回柴,松木柴火耐烧,烧起来热量大,炕面烫得隔著褥子都能感觉到。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醒了就感觉到肩窝里有什么东西。 暖暖的软软的,带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苏晚晴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锁骨上,他慢慢低下头,看见她的脑袋。 红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朱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小团火。她睡前摘下来了。 天已经亮了。窗户纸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屋里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醒来之后,愣了一下,苏晚晴瞬间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她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慢慢翻过身去,背对著他。 “早。” 林诺笑著说。 “……早。” 苏晚晴开口,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起来。 …… 吃过早饭,一家人收拾整齐去大伯家拜年。 林卫国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 赵秀英跟在他旁边,头上包著一条新头巾,灰底蓝花,是大伯母去年送的,一直捨不得戴,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林江和田芳带著安子平子走在中间。林平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布的,是田芳用林江的旧棉袄改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的白布里子。 林诺和苏晚晴走在最后。 苏晚晴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远远就能看见。 林诺的右手垂在身侧,苏晚晴的左手也垂著。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在袖口和袖口之间,碰一下就分开,分开又碰上。谁都没说话,谁也没躲。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林卫东家的院门大开著。 刘桂香站在堂屋门口,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別著一朵绒花,红艷艷的。她看见林家的人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她一边说一边掀门帘,门帘是棉的,厚实,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桌上铺著塑料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著红纸,红纸上写著“恭贺新春”四个字。桌上摆著瓜子、花生、糖果。 林安和林平的眼睛立刻亮了。林平伸手就要抓,田芳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先叫人。”林平把手缩回去,乖乖地叫了一声“大奶奶”,刘桂香笑著抓了一把糖塞进他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两只手捂著,怕掉了。 林卫东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也繫著,扣得严严实实。 寒暄过后,林卫东把林诺叫到一边。 他站起来,端著搪瓷缸子,朝林诺使了个眼色。林诺跟在他后面,走到堂屋的角落里。 “昨天的事处理了?” 他问。 林诺点点头:“处理了,大爷放心。” “怎么处理的?” “一个月之內,帮他找个愿意入赘的。找不到,就连本带利赔他庄稼钱。” 林卫东沉默一会:“行。” 过了一会儿,堂屋里坐满了来拜年的亲戚。林家在村里是大姓,叔伯姑婶做一堆。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昨天的事上。 二婶子王桂兰压低声音: “听说昨天下河村来人了?一个老头,拎著包袱来的?” 林卫国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瓜子放回了盘子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诺接过话头。他放下茶杯: “事过去了,正月里不说这些。” 然后他转头问二婶子: “二婶,你家猪今年杀了几斤?” 二婶子愣了一下,嘴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 “杀了一百六十多斤,板油就炼了,你问这干啥?”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岔开了,开始说她家猪杀了多少斤、板油多厚、灌了多少香肠,说得眉飞色舞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著名。 其他人也跟著聊起了杀猪的事,话题彻底拐了弯。 女眷们围著另一张桌子嗑瓜子。苏晚晴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著一小把瓜子,但她没怎么吃。 三婶子李桂英盯著她脖子上的红围巾看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了: “晚晴,你这围巾真好看。哪儿买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围巾边上停了一下: “……诺子买的。” 就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大家都笑了。 三婶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诺子现在知道疼媳妇了?” 旁边的几个婶子也跟著笑。 林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耳朵尖红了一下,虽说重生一遍,但感情方面,上辈子他是个傻瓜,这辈子,也没强到哪里去。 苏晚晴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 …… 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中。 林卫东送到院门口。他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诺子。” 林诺停下来。 “正月里事多,有事就来找我。” “知道了,大爷。” 林卫东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回到家,吃完午饭,林诺把材料搬到院子里。 铁丝是从镇上买的,一卷一卷的,粗铁丝做骨架,细铁丝做活扣。 林诺蹲在墙根底下,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林江从堂屋里出来,蹲在旁边看,他看一会儿,开口了:“这是干啥?” “过了年进山,下套子逮野物。野鸡、野兔,套著了拿到镇上卖。” 这是他早有打算的,目前本钱低,总不能天天靠运气,什么路子都去走走,差不多就行了。 林江沉默一会: “我跟你去。” 林诺看了他一眼。大哥蹲在阳光里,脸被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道一道皱纹,像犁过的地。 “行。” 林诺说。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门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沙沙”的声响。齐大武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大武,过来。”林诺朝他招手。 齐大武走进来。他站在林诺旁边,低头看著地上的铁丝和麻绳,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会拧铁丝不?” “会。” “坐。” 齐大武蹲下来,林诺递给他一根铁丝,教他怎么打结、怎么留活扣。林诺做了一遍,慢动作,手指在铁丝上绕了两圈,从中间穿过去,一拉,一个活扣就成了。 齐大武的手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干起活来出奇地灵巧,铁丝在他手里弯弯绕绕,像是活的,一个活扣很快就拧好了,接口处缠得紧紧的,比林诺拧的还整齐。他拧好了,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 “手挺巧。”林诺说。 齐大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挠头的时候手指插进头髮里,头髮乱糟糟的,挠了两下更乱了。他低下头继续拧铁丝,拧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嘴角还掛著刚才那个笑,没收回去。 林江在旁边看著,也拿了一根铁丝学著拧。他拧得慢,铁丝在手里转不过弯来,拧了两回都散了,铁丝头扎在手心里,疼得他甩甩手。齐大武凑过去,闷声说了一句:“大哥,这样拧。” 他拿过林江手里的铁丝,慢慢弯了一个圈,把接口处绕紧,手指头粗,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拧好了,递迴去。 林江接过来看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他把套子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铁丝,这回拧得像样了,虽然不如齐大武的整齐,但能用。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雪地上铺了一层铁丝和麻绳。做好的套子放在一边,越来越多,堆成一小堆,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光。阳光照在铁丝上,亮晶晶的,像一堆银子。 林诺一边拧铁丝一边说: “老林子那边野鸡多,过了初五去下套子。野鸡这东西,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雪地上能看见脚印,顺著脚印找,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套子不能下在明处,要用树枝和雪盖一下,野鸡精得很,看见新鲜东西就不走了。” 齐大武问:“套住了咋弄回来。” “野鸡野兔这玩意儿直接套麻袋里,带著套子拎回来,活的更值钱。” 林江问:“套著了卖给谁?” “供销社刘军那儿。活野鸡五块一只,野兔论斤,一斤一块五。” 林诺顿顿,手上没停,铁丝在膝盖上弯了个圈: “大武你跟我去下套子,山里路你熟不熟?” “熟。” 齐大武说,声音不大: “我春夏经常上山捡蘑菇。” “行。大哥你在家等信,套著了你帮忙拿到镇上卖。” 林江“嗯”了一声。他把手里拧好的套子放在地上,看了看,又拿起来调整了一下活扣的鬆紧,太紧了野鸡钻不进去,太鬆了套不住。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套子都要检查两遍才放下。 林诺拧著铁丝,突然问了一句: “大武,你认识邻村的人不?” 齐大武的手没停: “认识几个。以前跟我哥去邻村帮过工,认识几个,不多。” “有没有一个叫孙德胜的?三十出头,家里就他一个。” 齐大武想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铁丝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摇摇头: “不认得。不过我可以打听。孙德胜哪个村?” “下河村往北,那个小村子,叫什么来著……” 林诺想了想: “好像叫孙家沟。” “行,我打听。”齐大武没追问,继续拧铁丝。 林江看了林诺一眼。他知道这个“孙德胜”大概和昨天的事有关,但也没问。大哥的习惯是,不问的事就是不该他知道的事。 太阳偏西的时候,套子做得差不多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大號的是套野兔的,小號的是套野鸡的,分开放,用麻绳捆成两捆。 林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咧了咧嘴。 “行了,够用了。” 齐大武也站起来,把手里的套子放在堆上。 “大武,明天初二,你不用来。初五过来,咱们进山。” “哎。” 齐大武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江看著齐大武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人,实在。” 林诺“嗯”了一声。他把套子收拢起来,搬到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转身回了东屋。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热热,又下了一锅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中午包的,剩了一帘子,赵秀英用油煎了一下,两面煎得金黄,咬一口嘎嘣脆。剩菜有燉鸡、丸子、鱼段,赵秀英把鱼段又炸了一遍,炸得更焦了,咬起来咔嚓响。 赵秀英坐在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 “盐放少了。” 但没去拿盐罐,就那么吃了。 吃完饭,林诺回到东屋。 苏晚晴已经在了。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在翻。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 “明天初二。”他说。 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压在纸页上,没翻过去。初二回娘家。她没有娘家可回了。她爹走了,她娘改嫁了,她在村里没有娘家,在城里也没有。 沉默几秒。 “要不要去镇上走走?” 林诺说: “供销社初二开门。”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抬头,睫毛垂下来。 “……好。”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 他躺下来。苏晚晴也躺下来,林诺摸索著,握著她的手。 黑暗里,苏晚晴沉沉睡去。 林诺合计著。 明天初二。带她去镇上走走。供销社旁边有家包子铺,猪肉大葱馅的,三毛钱一个。给她买两个。 第十七章,逛逛 正月初二,天刚蒙蒙亮。 东屋的炕烧得温热,不烫,刚好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远处的鞭炮声稀了,隔很久才响一声。 林诺先醒。 他没有动,侧过头看著身边还在睡的苏晚晴。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林诺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晴醒来的时候,发现林诺已经穿好了棉袄,坐在炕沿上。他手里拿著一把木梳,那是她从城里带来的唯一一把梳子,枣木的,用了好多年了,齿已经断了几根,但磨得很光滑。 梳子的背面刻著一朵小花,花瓣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 “醒了?” 他说。 她“嗯”了一声,撑著胳膊坐起来。 林诺把木梳在手里转了转。木梳在他手指间翻了个个儿,像变戏法似的: “来,我给你梳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她的声音刚醒,带著一点沙哑。 林诺笑了笑。 “你男人会的多了去了。” 苏晚晴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林诺坐到她身后。 头髮很黑很顺,从指缝间滑下去,凉丝丝的,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梳得很慢。一綹一綹地梳,从髮根梳到发梢,木梳齿划过头髮。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苏晚晴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把辫子编好。 “好了。”他说。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辫梢。手指在辫子上从下往上摸,摸到头绳的位置,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她说。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还行”就是很好。 两个人从东屋出来,赵秀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糊了一窗户。 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快来吃饭,粥熬好了!” 林诺摇摇头:“娘,我们去镇上吃。”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她看了林诺一眼,嘴里的嘟囔带著笑: “有点钱烧的。” 不是真骂,是真骂不会带著笑。 林诺嘿嘿一笑,没接话,拉著苏晚晴的手出了院门。 院门外,雪已经扫出了一条小路,直通村口。 齐大武前一天帮忙扫的。老实人干活不声不响,但处处都能看见他的手印。院门口的石墩上放著一小捆乾柴,也是他劈的,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两个人並肩走在村路上,走著走著,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来的——也许是林诺,也许是她,也许两个人同时伸的——两只手在袖口之间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谁都没说话。苏晚晴的手不凉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著一辆驴车。 “去镇上?”他问,声音从菸捲后面挤出来,含混不清。 “去。”林诺说。 “两个人,两毛。”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钱是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展开,压平了,递到老汉手里。老汉接过去,塞进棉大衣里层的口袋,拍了拍。 二人到了镇上。 供销社旁边的包子铺不大,一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招牌用红漆写著“张记包子”四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弯弯扭扭的。 门口支著两口大蒸笼,白汽呼呼地往上冒,带著猪肉大葱和发麵混合的香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半条街都能闻见。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 铺子里坐了几个人,都是来閒逛的。靠门口坐著一个老汉,面前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粥,两个包子,正掰著包子往粥里泡。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板凳。板凳是柳木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著一块瓦片,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先坐下,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让苏晚晴坐。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老板,来四个包子,两碗粥。” 老板应了一声,声音从蒸笼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揭开蒸笼盖,白汽猛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整个人都模糊了,像是站在云里。他用筷子夹了四个包子,白白胖胖的,摞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 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 老板端著盘子走过来,把包子和粥放在桌上。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粥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林诺把盘子推到苏晚晴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筷头磨得发白,他用手指捋了一下,確认没有毛刺,才递过去。 “吃。” 苏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皮薄,隱约能看见里面的馅,肉馅是深红色的,葱是浅绿色的,汤汁已经浸透了麵皮,在灯光下泛著亮光,像一块半透明的玉。 她小口小口地吃,嚼得很细。肉馅剁得碎,肥瘦相间,混著葱姜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 林诺没急著吃。他就坐在对面看著她,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著下巴。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他想起上辈子,两个人刚到南方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穷,租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墙皮剥落,地板翘起,隔壁的夫妻天天吵架。 他带她去吃路边摊,一碗云吞麵,一块五一碗,麵汤是酱油调的,上面飘著几粒葱花。她也是这么吃的,小口小口地,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以后有钱了,一定带她吃好的。 后来他把这事忘了。 那些年他在牌桌上输了多少个“一块五”,他记不清了。几百个?每一把牌扔出去的钱,都够她吃好几碗阳春麵。他把那些钱扔在牌桌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从没想著她。 “好吃吗?”他问。 “嗯。”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一眼。 林诺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汤汁顺著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吃完就不想吃了。 苏晚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林诺把自己那碗粥推过去:“再喝点。” 她摇摇头,把碗推回来,说:“饱了。” 但她看著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犹豫一下。目光在包子上停了一秒,喉结动了一下。林诺连忙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我吃过了,你吃。” 苏晚晴没再推。她拿起那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这次吃得比前两个都慢,像是在细细地品,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 两个人从包子铺出来,在镇上走了走。 供销社开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亮著灯,黄乎乎的,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低著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门口有几个买年货的人,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红纸、鞭炮、糖果。 林诺问苏晚晴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摇摇头。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吵,空气不好,还要跟人挤来挤去。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风吹过来,把苏晚晴的辫梢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红头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诺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晚晴。” “嗯?” “以后,等有钱了,我们去找你剩下的亲人,怎么样?”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一块很久没动过的伤疤,不疼了,但还能感觉到。那块伤疤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她以为没人知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突然。”林诺说,“一直想著。” 他没说上辈子的事。但他真的想过。苏晚晴的爹走了,后娘改嫁了,她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別的亲人? 舅舅?姨妈?表兄弟?她从来没提过,他也没问过。那些年他忙著打牌喝酒,连她每天吃什么都不关心,更不会问这些。 但他知道,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翻那本字帖的时候,心里是想过的。只是提也没用。 苏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也许不知道说什么。 “好。”她说。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收紧,她的手指也跟著收紧,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手心贴著手心,温度交融。 “晚晴。” “嗯。” “以前是我不对。” 他说: “以后我好好挣钱,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苏晚晴看著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没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点头。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林诺不觉得冷。他的手还握著苏晚晴的手。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有人在放烟火。 正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下午,两个人坐驴车回村。 苏晚晴靠在林诺肩膀上,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棉袄上,在肩窝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温热。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没有鬆开,手指鬆鬆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睡著的猫。 林诺低头看她一眼。他的手指动了动,把围巾掖掖,不让风吹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心想:以好得让她吃上肉。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他一把握得住,得让她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还得给她买双新棉鞋。她那双鞋底子磨得都快透了,鞋面磨出了白边,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黑的,沾著泥。她走路的时候脚往里歪,是鞋子变形了,穿著不舒服。 还得把西屋收拾出来,当书房。西屋的窗户朝南,阳光好,白天亮堂。把字帖放在桌上,让她教安子认字的时候有个地方。再给她做个书架,不用大,够放她那几本书就行。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中间。 林诺先跳下车,转身伸手,苏晚晴把手递给他,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的手比早上暖和多了,在镇上走了一上午,又在包子铺喝了热粥,指尖不再冰凉。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家走。 进了院门,赵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林诺嘴角还掛著笑,苏晚晴的耳根有点红。 “吃过了?”赵秀英问。 “吃过了。”林诺说。 赵秀英“嗯”了一声,没问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手指掐掉韭菜根上的干泥,把黄叶子择出来扔在脚边的簸箕里,动作又快又准。 苏晚晴走到灶房门口,弯下腰:“娘,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 赵秀英摆摆手,手上还沾著泥: “你回屋歇著去,走了一上午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看了林诺一眼。林诺朝她点点头,嘴角带著笑。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转身往东屋去了。 赵秀英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韭菜。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林诺没急著进东屋,先拐到灶房后面的杂物间,推开木门,里面堆著前一天做好的套子。 他蹲下来,把套子重新检查了一遍。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齐大武站在门口,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竖著,鼻子冻得通红。他手里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诺子哥,”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来了。” 林诺朝他招招手: “进来,正好要去找你。” 齐大武走进来,把麻袋放在墙根,蹲下来看地上的套子。他拿起一个,用手指撑开套口试了试活扣,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同样试了试。 “都挺好用的。”他说。 “你那边打听了吗?”林诺问。 齐大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孙德胜?打听了。孙家沟確实有这么个人,三十出头,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人老实,干活肯下力,就是穷,娶不上媳妇。” 林诺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行,这事过了初五再说。” 林诺把套子收拢起来,装进齐大武带来的麻袋里: “今天先干別的。走,进山。” 齐大武愣了一下: “今天?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怎么了?野鸡又不过年。” 林诺把麻袋口扎紧,扛上肩: “它们该出来找食还出来找食,脚印该留还留著。早一天下套子,早一天有收穫。” 齐大武想想也是这个理,没再多说,跟在林诺后面出了院门。 第十八章,野鸡 正月初二,下午。 两个人扛著麻袋往后山走。 山路上没有人。雪盖得厚厚的,平平整整的,偶尔有几串脚印,野兔的,野鸡的,还有一只狐狸的,脚印细细的,间距很大,从路边窜进林子里,不见了。 林诺看著脚印,想著要是能套住一只狐狸,那可就挣大钱了。 不过目前主要目標是野鸡。 齐大武对山里路熟,闭著眼都能走。他领著林诺穿过了两片松树林,翻过一道梁,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来,蹲下身子,指著地上的脚印说: “诺子哥,你看。”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间距不大,走走停停的,像是边走边找食。脚印从灌木丛里延伸出来,绕著一块大石头转了大半圈,又钻进了一丛荆棘底下。 脚印旁边有几根掉落的羽毛,灰褐色的,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林诺蹲下来,把麻袋放在一边,从里面掏出几个套子,开始选地方。 野鸡这东西,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雪地上能看见脚印,顺著脚印找,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 林诺选了一处灌木丛,两丛荆棘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是野鸡来回走的。通道两边的枝条上掛著雪,像一道门。 他把套子的活扣调整好,蹲下来,扒开雪,把套子固定在两根灌木根上,套口对著野鸡来的方向,离地刚好一个拳头高。 套子固定好之后,他用树枝和雪把铁丝盖住,只露出套口。又撒了几粒玉米,玉米是从家里带的,赵秀英晒乾餵鸡的,他抓了一小把揣在兜里。 冬天食物少,野鸡也冻得受不了,所以有点吃的,就能引过来。 齐大武蹲在旁边认真看著。 “你来。” 林诺说。 齐大武接过铁丝,蹲下来。铁丝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不太听话,可能是天太冷了,手一露出来,就有些痛。 林诺没骂。他蹲下来,把齐大武手里的铁丝拿过来,拆了活扣,重新拧。 “看好了,这样绕,从中间穿过去,一拉。” 他把拧好的套子递迴去: “再来。” 齐大武又试了一次。这次活扣拧对了,但套口太小,野鸡钻不进去。林诺帮他调了调,第三次总算是合格了。 “行。”林诺说。 齐大武咧嘴笑了一下,把套子固定在灌木根上,用雪盖好。他干得仔细,雪盖了一层又一层,盖到看不出痕跡才停手。又在套口前面撒了几粒玉米,玉米落在雪上,黄灿灿的,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两个人一路下套,隨后起身往更深的林子走,迎面撞上两个人。 王老二和李三。王老二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头上扣著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著,一扇一扇的。 李三跟在后面,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腋下夹著一捆麻绳。 王老二看见林诺,脸色一僵,他的脚步慢下来,犹豫一下,还是走过来了,脸上挤出一个笑。 “诺子也来下套子?” 他的声音不太自然。 林诺“嗯”了一声,没多话。 王老二的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 李三站在王老二身后,拽了拽王老二的袖子。 王老二没再说什么,扛著麻袋绕过林诺,往岔路走了。目光在林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齐大武看著他们的背影,问: “他们也是来下套子的?” “嗯。” “那他们往那边走,咱们还往这边走不?” 林诺看了一眼王老二他们走的方向,往西,那边是一片杂木林子,野鸡也不少。他把目光收回来,往东指指: “走这边。” 齐大武注意到,林诺之后选的下套点,都避开了王老二他们走的方向。 大过年的,免得起衝突。 两个人往东走了一段,林诺在一处向阳坡停下来。向阳坡朝南,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坡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一片一片的枯草,草根底下有虫子和草籽,是野鸡冬天找食的好地方。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野鸡脚印,比之前看到的都大,间距也大,是一只大公野鸡。脚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 “坡顶下两个,坡底下两个。”林诺说。 齐大武蹲下来,从麻袋里掏出套子,开始干活。手冻得通红,有些不太好使,坡底的那个套子下在石头缝里,石头缝窄,是野鸡不得不走的地方。 林诺蹲在旁边看著,没出声。 不过齐大武確实越来越机灵了,得早点给齐大武成个家,断了他大哥让人入赘的意思。 套子刚下好,坡底下突然传来“扑稜稜”一阵响。 不对,有货被惊到了。 雪沫子飘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麵粉。一只野鸡从雪窝子里飞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羽毛在阳光下闪著绿光。 齐大武的反应比脑子快。他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已经扑出去了。整个人往前一窜,两只手伸在前面,一把按住野鸡。 野鸡在他手里扑腾,翅膀扇得啪啪响,扇得雪沫子糊了他一脸。爪子蹬在他手背上,蹬得又急又狠,像几把小刀。 他疼得齜牙,嘴咧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死也不鬆手。手指攥著野鸡的翅膀根,攥得指节发白,野鸡的翅膀在他手里拧著,咯咯地叫,声音又尖又响。 林诺赶过来,一把掐住野鸡翅膀根,另一只手攥住它的两条腿。野鸡在他手里又扑腾了两下,知道挣不脱了,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喘著粗气。齐大武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著手里这只野鸡,眼睛亮得发光。 野鸡三四斤重,公的,羽毛油亮,头顶有一撮冠羽,翘著,像一顶小帽子。脖子上有一圈白环,白得发亮。爪子黄黄的,指甲尖尖的,在阳光下闪著光。精神头足得很。 齐大武的手背上被蹬出好几道血印子,有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他不觉得疼,反而咧嘴笑。 “诺子哥,逮著了!” 他的声音高兴的很。 林诺把野鸡塞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野鸡在里面扑腾了两下,不动了。他拍拍齐大武的肩膀夸奖道: “行啊大武,身手比野鸡快。” 齐大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又把剩下野鸡套子下了。麻袋里已经有一只野鸡,沉甸甸的,在肩上晃悠。齐大武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摸摸麻袋,確认野鸡还在,摸完了又把手缩回袖筒里。 林诺看看天色,太阳偏西了。 二人掉头往回走。 路过一片松树林时,齐大武突然停下。 “诺子哥,那是不是有人?” 他的手指著远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林子深处,一个人影蹲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 两人走到十来步远的地方,才看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身边放著一个竹篓,篓子是用竹子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篓子底上破了一个洞,用麻绳补过。篓子里面放著好像是药材一样的东西。 感知到有人靠近,男人抬起头,脸被冻得发紫,鼻尖红得发亮。他目光里带著警惕,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齐大武认出他,小声说: “这不是孙家沟的孙老倔吗?” 林诺心里一动。孙老倔?孙德胜的爹?不对,孙德胜爹娘不是都没了吗?他看了齐大武一眼,齐大武会意,压低声音解释: “孙老倔是孙德胜的二叔,孙德胜爹娘没了之后,就他二叔还管他。这老头脾气倔,村里人都叫他孙老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说他跟谁急。” 林诺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男人没搭话,站起来拎起竹篓就走。 齐大武小声说: “他以前当过兵,腿是在部队伤的。退伍回来之后脾气就变了,不爱跟人说话,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破房子里。” 林诺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松林里,若有所思。 孙德胜还有个二叔,这事不好弄了。 两个人扛著麻袋下山。 路上齐大武问:“诺子哥,你找孙德胜到底啥事?” “好事。”林诺说,“能让他娶上媳妇。” 齐大武愣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虽说想知道,但林诺没说,他也没开口细问。 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齐大武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递给林诺: “诺子哥,野鸡你拿回去。你家人口多,吃的东西不够。” 林诺没接。他把麻袋推回去,推的时候手压在齐大武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在麻袋口碰了一下。 “见者有份。明天去镇上卖了,一人一半。” 齐大武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 “……哎。” 他扛著麻袋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在暮色里,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林诺站在村口,看著齐大武的背影消失。 明天去找孙德胜。齐大武说他二叔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过孙老倔这一关,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硬来,得顺著他的脾气来。孙德胜三十出头了,还没娶上媳妇,他二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只要话说在点子上,他未必不同意。 林诺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赵秀英在灶房里留了碗饭,林诺掀开锅,喝了一碗红薯粥,吃了几块菜,垫吧垫吧得了。 老娘那屋黑著灯,应该是去大伯家说话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自己屋子的窗户也亮著灯。 他嘴角忍不住的翘了一下。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雪和手上的泥上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翻字帖。 林诺看著她认真的翻著字帖,想起上辈子,村里打算搞个小学,不然每个孩子都得去临村上学。 苏晚晴学歷那么高,当然是当老师的合適人选,不过那个时候,林家已经出了事,当老师也给不了多少钱。 苏晚晴也没去,反而跟著林诺南下打工,其实她是愿意教小孩的,包括教安子读书,苏晚晴都很认真。 她是愿意当老师的,这辈子,小学老师这事,他跟村长还有大伯说说,就当给苏晚晴一个惊喜。 “明天,”他说,“我去趟孙家沟。” 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页上,没翻过去。 “找个人。”林诺没多说。 苏晚晴也没多问。她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在字帖的边缘划了一下,然后把字帖合上,放在枕边。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棉袄湿了肩头,掛在门后滴水,滴在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炕烧得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看林诺这个意思是想要睡觉,苏晚晴帮著吹灭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 林诺躺在床上,好像能听到一旁心上人的心跳,林诺笑笑。 他没有犹豫,伸手拉著苏晚晴的手。 苏晚晴僵了一瞬,林诺嘴角微微上扬,上辈子老夫老妻的时候,苏晚晴也是这样。 她没有躲。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苏晚晴这种性格是不会主动的,不过他可以,要让苏晚晴適应,上辈子欺负狠了,苏晚晴最多就是不理他。 嘿嘿。 苏晚晴没有动。她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后脑勺抵著他的下巴,头髮蹭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林诺没有再动。 他就那么抱著她睡觉。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睡著了。 林诺也闭上眼睛。 明天去孙家沟。找孙德胜。过孙老倔那一关。 第十九章,孙德胜 正月初三,天刚亮,林诺带著齐大武出了村。 两个人踩著雪往孙家沟走,走了半个多钟头,翻过一道梁,远远看见孙家沟的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孙老倔的房子在山脚下,孤零零的,离村子远了好大一截。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出了乾枯的草,被雪压弯了,贴著墙面。 院门没关,虚掩著,留了一条缝。林诺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院子里,孙老倔正蹲在地上劈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劈柴。 林诺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等孙老倔劈完了手里那根木柴,把斧头搁在木墩上,他才开口:“孙叔,过年好。” 孙老倔没应声。他把劈好的柴捡起来,转身进屋。 林诺和齐大武跟著进屋子。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户,糊著报纸,报纸发黄,透进来的光不多,屋里灰濛濛的。 孙老倔坐在炕沿上,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林诺坐下,开门见山: “孙叔,今天来,是想说德福的事。” 孙老倔没接话。他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从菸袋里捏了一撮菸丝,按进锅子里,划火柴,火柴头在磷皮上划了一下,著了,凑到烟锅子上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德福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林诺说,“您心里也急。” 孙老倔又吸一口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林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躁: “下河村有个周家,老两口,就一个闺女。眼睛不好,但人好,家里有地,老两口心眼不坏。想找个上门女婿。” 这话说出来,林诺心里也咽口吐沫,孙德福上辈子是给个寡妇拉帮套,下场不咋地。 不过当上门女婿,现在被打出去也算正常。 孙老倔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他一眼,倒是没直接变脸。 “入赘?”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孙家的人,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林诺不慌不忙。没赶出去,这事就是有门,他看著孙老倔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 “孙叔,德福在村里,您给他盖得起房?娶得起媳妇?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穷不怕,但德福的年纪等不起了。” 孙老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菸袋桿上摩挲著。 林诺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家那闺女,只是眼睛不好,不影响过日子。老两口说了,谁对他们闺女好,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您想想,德福要是去了,有人给做饭洗衣裳。总比一个人在村里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前面,闪了一下,灭了。 孙老倔沉默良久,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等到吐烟的时候,他嘆了口气。 “眼睛不好到什么程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林诺如实说: “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清。走路干活不碍事,就是到了晚上不太方便。” 这些周老拴都说过了。 又是沉默。孙老倔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德胜?”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原来孙德胜和他二叔住一块。 林诺没想到。 里屋的门帘掀开,孙德胜走出来。他个子高,肩膀宽,手大脚大,站在屋里显得屋子更矮了。 穿著一件灰棉袄,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灰的。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起来没梳,有一撮翘在头顶上。 他低著头,站在孙老倔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 孙老倔看他一眼,他对林诺说:“让他去看看。不满意,不能强求。” 林诺点头: “行。不满意,不勉强。” 孙德胜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二叔已经替他应了。他不需要说话,说话也没用。 三个人往村口走。孙德胜走在后面,脚步慢,像是脚上绑了沙袋,每一步都拖泥带水的。他低著头,下巴几乎贴著胸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肩膀。 走了百来步,孙德胜闷声问了一句:“那闺女……眼睛真不行?” 林诺没回头,边走边说: “白天能看见,晚上差些。人不傻,会做饭会缝衣裳。过日子没问题。” 他也没指望强迫孙德胜,这年头在意这个的还是多的。 孙德胜没再问。他的脚步还是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从孙家沟到下河村,走了快两个小时。路不好走,山道窄,雪被踩实了就有些滑 快到下河村的时候,远远看见周老栓家的房子。青砖灰瓦,在村子中间,院墙是砖砌的,比孙老倔家的石头墙气派多了。 院门口扫得乾乾净净,青砖地面露出来,砖缝里的泥都扫出来了。门框上贴著春联。 这年头能养活一个眼睛不好的闺女,还想招上门女婿,家里肯定是有些本钱的。 据说周老栓年轻时候,是山里刨食的,弄过不少药材,不过这辈子没孩子,只能抱了个孩子。 不成想闺女眼睛不好。 要不是怕被爹妈打死,林诺还真想让林建当上门闺女,正好他有事想要请教请教周老栓。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竖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见林诺来了,他没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直接落在孙德胜身上,上下打量。 “进来吧。” 他说,声音不大。转身进了屋,步子不快不慢,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晃了一下。 屋里,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黑网罩著。 林诺带著孙德胜进了屋,齐大武跟在后面。孙德胜站在堂屋中间,二人都非常拘束。 周老栓指了指条凳: “坐。” 孙德胜坐下了,只坐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老栓老伴朝里屋喊了一声: “小玉,出来。” 里屋的门帘掀开,周小玉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蓝布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繫著盘扣,一圈一圈的,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整齐,扎著一条辫子,辫梢繫著红头绳。 她的眼睛是好的,从外表看是好的,眼珠黑亮,睫毛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问题。但仔细看,能看出她的目光有些散,不是聚焦在一个点上,而是在一个范围內游移。 这姑娘长相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眼睛確实在这个年代是个大事,更別提上门女婿的事。 她走路的时候手扶著墙,手指在墙面上划过去,从门框划到桌沿,从桌沿划到椅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桌边,手从椅背上鬆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她站在那里,不抬头,也不说话。她看不见谁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的头微微低下去,下巴几乎贴著胸口。 哪怕眼睛不好,这闺女也是有些害羞的。 孙德胜看了她一眼。 周老栓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多大了?” “三十一。” 孙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二叔。” “会干啥?” “种地、劈柴、垒墙,都行。” 孙德胜说“都行”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证明什么。 周老栓又问几句,种了几亩地,收成咋样,一年能打多少斤粮食。孙德胜一五一十地答。他说自家地不多,但每年收成还行,够吃,攒不下多少。 周老栓老伴偷偷看了孙德胜好几眼,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现在大致也是这么个情况。 周老栓最后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入赘,你愿意不?” 堂屋里安静了。 孙德胜沉默一会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回去再跟二叔商量商量。”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老栓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林诺一眼,有些不满。 林诺也没什么表情,他总不能帮周家绑个人来,一个月时间其实也是让爹娘想清楚,他也多打点野物。 实在不行就赔钱,这钱算林建借的,肯定要还。 他可不会为了那小子倾家荡產。 周老栓老伴赶紧打圆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带著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边吃边说。饭菜都做好了,热著呢。” 饭桌上摆了几个菜。腊肉炒白菜,腊肉切得薄,肥的多瘦的少,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冬天窖起来的,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燉豆腐,豆腐是老豆腐,切得大块,燉得入味,汤麵上飘著葱花。 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码在青花碟子里。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红,撒了盐粒。 看的出来,周老栓用心了,是真想给闺女找个依靠。 不过他並没有说太多话。 林诺想著,有林建这种工人身份在前,看不上孙德胜也正常。 周老栓老伴给孙德胜夹了一筷子腊肉,腊肉放在他碗里的米饭上,油渗进米饭里,米饭变得油亮亮的。 “吃,多吃点,別客气。” 孙德胜说“够了够了”。 碗里已经堆起来了,米饭上面堆著菜,菜上面又摞著菜,像一座小山。 周小玉坐在桌边,吃得很少。她面前摆著一碗米饭,米饭上面有几块豆腐和几片白菜。 她夹菜的时候要摸一下盘子边,確认盘子的位置,然后用筷子夹,夹得准,不夹到盘子外面去。 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她吃了一口豆腐,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白菜。 不过还是一句话不说。 孙德胜看了她两次,吃饭也吃得很慢,比平时慢,碗里的菜堆著,他没怎么动。 吃完饭,林诺、齐大武、孙德胜站在院门外。 天已经不早了。 孙德胜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他沉默一会儿,闷声说一句: “这事……我还是不太愿意。” 他看了林诺一眼,又低下头,盯著地上的雪。 “我二叔让我来看看。看过了。我……不太想。” 林诺没急,他也蹲下来,蹲在孙德胜旁边。 “是因为眼睛?”林诺问。 孙德胜摇头: “不是眼睛。就是……入赘。说出去不好听。以后孩子跟谁姓?人家怎么看?在村里抬不起头。” 额,上辈子你四十多给別人拉帮套,林诺想起这人后面的经歷,现在三十多了,可能还想著能找个对象。 不过林诺也没打算勉强別人。 林诺蹲著没动,声音不大,但稳: “德福哥,你今年三十一,在村里还能耗几年?耗到四十?耗到五十?到时候连入赘的机会都没有了。周家那闺女你看见了,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不傻不愣,会做饭会缝衣裳,就是眼睛差些。入赘是给人听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二叔让你来,就是觉得这事可行。你要实在不愿意,不勉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沾著雪和泥,拍了两下没拍乾净,他也不拍了。 “你回去想想,不著急。” 孙德胜没说话。他蹲在墙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著墙站了一下。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我回去想想。”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棉袄的顏色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走的这么快。 林诺心知这事算是吹了。 林诺和齐大武往回走。 齐大武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诺子哥……”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犹豫,像是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於转出来了。 林诺看他。 齐大武低著头,脚在雪地上踢了一下,说不出话。 “咋了?”林诺问。 齐大武的手在袖筒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憋得有点红: “没……没啥。”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像是在逃。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眯了一下眼。 齐大武不对劲,难不成…… 第二十章 ,心意 林诺和齐大武並排走著。 齐大武一路都不对劲,明显心里想著事。 林诺早就看出来了,就等著齐大武憋不住。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著火候差不多,林诺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齐大武。 齐大武的脚步也停了。 “大武,你是不是有事?” 林诺笑著看他。 齐大武没动。 沉默好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捲起雪沫子,洒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子。 “诺子哥……” 齐大武终於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我想……” “想啥?” 齐大武深吸一口气,崩出来一句话: “想……想娶媳妇。”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林诺没笑他。 “看上谁了?”林诺明知故问。 齐大武的嘴唇又哆嗦了。这次哆嗦得更厉害: “周……周小玉。” 他说完就低下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好像他不该看上人家。 林诺愣了一下。 他看著齐大武,齐大武上辈子被送给跛子入赘,这辈子找个眼睛不好的入赘传出去,他的名声也別想要了。 他得想想。 齐大武低著头,等了半天没等到林诺说话,以为林诺要笑话他,脸更红了。 林诺最终还是伸出手,拍拍齐大武的肩膀,目前这是齐大武最好的出路。 “行啊大武,有眼光。” “可……可人家能看上俺吗?”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 “俺啥也没有……穷得叮噹响……她爹能愿意?” 林诺想想。 其实齐大武確实合適。 “明天,先去镇上把野鸡卖了。卖完了,买点东西,我带你去周家。” 他低头看著齐大武: “你好好表现,剩下的交给我。” 齐大武使劲点点头。 “好嘞,谢谢哥。” 林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给他留了饭,碗扣在锅台上,用盘子盖著保温。他揭开盘子,是一碗红薯稀饭和半个黑面馒头,吃完之后。 林诺就进了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在看书。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脸上还带著笑,压都压不下去。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诺自己开了口。他往炕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 “今天带大武去周家了。” “大武看上人家闺女了。” 林诺说著,又笑了。他转过头看著苏晚晴,苏晚晴没看他: “这小子,憋了一路,到了村口才说出来。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耳朵尖都冒热气了。” 苏晚晴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明她再听。 林诺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 “大武这个人,实在。”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周老栓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不吃亏。大武心眼好,干活肯下力,不偷懒,不耍滑,这种人,周小玉嫁给他不会受气。” 吹灯上床之后。 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晴。” “嗯。” “你说,大武这事能成不?” 沉默一会儿。 “……能吧。”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林诺听见了。他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交融。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林诺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轻轻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细,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位置,扣住了。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 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天刚蒙蒙亮,林诺就起来了。 但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看得出来,尽力打扮了。 林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笑笑,没说什么,去隔间把那只活的野鸡装进麻袋。 野鸡在筐子里养了这么久,精神头还行,扑腾了两下,被他攥住翅膀根塞进麻袋。 两个人扛著麻袋往后山走。 昨天下的套子,今天该收了。 第一个套子下在灌木丛旁边。林诺蹲下来,扒开雪,套口被什么东西碰歪了,铁丝上掛著一撮灰褐色的毛,短短细细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野兔的,毛色发灰,是草兔。套子触发了,但没套住,兔子蹬了两下挣开了,只留下一撮毛。 林诺把套子重新摆正,调整一下活扣的鬆紧,用雪盖好。 第二个套子,也是空的。套子原封没动。 林诺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他不急。下套子就是这样,十套九空是常事。 第三个套子,在林子里的一处灌木丛旁边。远远就看见套子倒了,固定套子的树枝被扯歪了,雪地上有一片扑腾过的痕跡雪被翅膀扇得乱七八糟的,羽毛印子到处都是,有的深,有的浅,像有人在地上打了一场架。 齐大武跑过去。他跑得快,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甩来甩去。 蹲下来一看,是一只野鸡。公的,羽毛油亮,头顶的冠羽翘著,脖子上的白环在晨光里发亮。但已经硬了冻死的。 来晚了,容易冻死。 齐大武把野鸡从套子上解下来。他看了林诺一眼,林诺说:“先拿著。” 齐大武把野鸡装进麻袋。 第四个套子,在坡底下。也是一只野鸡,公的,小一些,两斤多。 齐大武把这只也装进麻袋。 看完之后。 “诺子哥,就两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失望。 “两只也是肉。” 林诺说。 两个人扛著麻袋下山。路过湖边的时候,齐大武突然拉住林诺的袖子。 他的手指攥著林诺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诺子哥,別从冰面上走。” 他的声音有点急: “我娘说过,湖中间有冰窟窿。” 林诺的脚步停在湖边。他低头看了看冰面,没说什么,沿著岸边走。 湖边的芦苇割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枯秆在风里摇晃。 走到湖边的芦苇丛旁边,林诺突然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下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那团东西在冰层下面大约一尺深的地方。它们挤成一团,一动不动,灰褐色的背,浅色的肚皮,腿缩著,头缩著,像是在抱团取暖。 林蛙。 林诺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蹲下来,拂开冰面上的雪,凑近看。冰层是透明的,能看清水底的情况。十几只林蛙挤在一起,有的叠在別的上面。 他想起上辈子,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有个东北的工友说过,林蛙油值钱,一斤能卖好几十,后来涨到几百。 那工友姓赵,是个老跑山的,他说东北那边有人专门抓林蛙取油,一年能挣好几千。林蛙油是药材,补肾益精,城里人抢著要。 林诺记得。 但现在不是抓的时候。早就入冬了,林蛙冬眠了,但身上的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要抓,得在秋天,入冬之前,那时候林蛙身上的油最厚。 现在卖不上什么价格。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他说。 到了镇上。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他手里拿著一个鸡毛掸子,正掸货架上的灰,看见林诺进来,眼睛一亮,把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扔。 “哟,诺子,有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解开绳口。刘军凑过来,探头一看,一只活的野鸡在麻袋里扑腾了一下,翅膀扇在麻袋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两只冻死的,硬邦邦的,蜷在底下。 他伸手把活野鸡拎出来。野鸡在他手里扑腾,爪子蹬在他手背上,他攥紧翅膀掂量掂量。 “公的,三斤半往上。活的,五块。” 他把活野鸡放在一边,又把冻死的两只拎出来。冻死的野鸡硬得像石头,拎著腿提起来,身体不弯,直挺挺的。他看了看品相,翻过来看了看羽毛,捏了捏胸脯的肉。 “冻死的,三块一只。两只六块。一共十一块。” 林诺摇头。他靠在柜檯上,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 “刘哥,活的五块没问题。冻死的,你给三块五一只,两只七块。一共十二。冻死的也是野鸡,肉是一样的肉,就是冻了。你卖给饭店,他们拿回去燉汤,活的死的有什么区別?又不是买回去养。” 刘军咂咂嘴,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篤篤: “你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行行行,十二就十二。” 他从抽屉里数出十二块钱。 林诺拿了钱,数出六块,递给齐大武。 齐大武没接。他站在柜檯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林诺手里的六块钱,嘴唇动了一下。 “诺子哥,活的是你之前抓的,冻死的也有你下的套子,俺……”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钱塞进他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攥住了。林诺的手压在他手上,压了一下,鬆开。 “说好的一人一半。拿著。” 齐大武的手攥著那六块钱,指节发白。他低著头,看著手里的钱,六块钱,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 “……哎。” 他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林诺又从自己那六块钱里抽出一张一块的: “刘哥,称二斤槽子糕,用纸包好。再拿两瓶酒,散装的就行,用玻璃瓶打。” 刘军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酒,又从柜檯底下拿出一包槽子糕,槽子糕是昨天新进的,还软和,用草纸包好,系上麻绳。两瓶酒用网兜装著,网兜是红色的塑料绳编的,勒在瓶身上,提起来的时候瓶子碰瓶子,叮叮噹噹的。 齐大武愣了一下,看著柜檯上的槽子糕和酒,又看看林诺。 “诺子哥,买这些干啥?” “去周家,不能空手。” 齐大武的脸又红了,说不出话。 花钱雇了驴车。 车上,齐大武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练习什么说什么话。 林诺看他一眼:“別紧张。该咋样咋样。” 齐大武点点头。 驴车在下河村村口停下来。赶车的老汉把鞭子插在车辕里,喊了一声“到了”。林诺跳下车,齐大武跟著跳下来,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差点把酒瓶子摔了,赶紧扶住。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打量二人一眼,好像明白什么。 “进来吧。” 他说。 屋里,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鞋底在纳,看见人来,起来笑笑。。 周小玉从里屋出来。还是那件蓝布棉袄。。 她站在那里,不抬头,也不说话。 齐大武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怀里还抱著槽子糕和酒,像抱著一个孩子。 林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齐大武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他递东西的姿势很彆扭,两只手端著,像是端一盘很烫的菜,胳膊伸得直直的,身体往后仰。 彆扭的要死。 “叔…。” 他把东西往周老栓手里一塞,然后就没词了。嘴张著,喉咙里“嗬嗬”了两声,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周老栓看著他,没说话。他的目光钉在齐大武脸上。 林诺看不下去了,开口: “周大爷,这是我兄弟,齐大武。刘家沟的,人老实,干活肯下力。今天带他来,是想让您看看。” 周老栓把目光从齐大武身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 “上次那个孙德福呢?” “他回去想想,还没想好。” 林诺如实说: “但我这个兄弟是真心实意的。他昨天见了您闺女,回去一宿没睡,今天非要来。” 齐大武在旁边拼命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周老栓又看了齐大武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齐大武站得笔直,像根木桩子。 林诺憋著笑。 周老栓的老伴凑过来,在周老栓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老拴摇摇头,自己开口问齐大武: “多大了?” “二……二十五。” 齐大武的声音发紧: “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哥。哥成家了,我和他们过。” “会干啥?” “种地、劈柴、垒墙、编筐,都行。” 齐大武的声音大了一点,说到“都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一点底气,又补了一句: “俺还会拧套子,下套子逮野鸡……” 周老栓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硬: “你……不嫌弃我闺女眼睛不好?” 齐大武猛地抬起头,焦急道: “不嫌弃!俺……俺觉得……她挺好的。” 他说完,又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周老栓没再问了。他看了齐大武好一会儿——五秒,十秒,也许更久。然后转头看林诺。林诺朝他点了点头。 周老栓老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周老栓把齐大武递过来的槽子糕和酒接过去,放在桌上。 “留下吃饭。” 他说。 齐大武的嘴咧开了笑。 吃完饭之后。 二人出门。 天已经擦黑了。 齐大武走在林诺旁边,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弹簧上。但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往周家的方向看。 真捨不得走。 走到村口,齐大武突然停下来。 “诺子哥。” “嗯?” “她……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林诺看他一眼。齐大武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好像是。”林诺说。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 “诺子哥。” “又咋了?” “俺明天……还能来不?” 林诺看著他,没忍住笑了。 “你先把人家闺女娶回家,以后天天都能来。” 齐大武的脸又红了。 林诺走在前面,齐大武跟在他后面,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诺子哥……俺要是真能把小玉娶回家,俺这辈子……啥都值了。” 第二十一章,弩 正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正准备去灶房。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卫国已经起来了,从堂屋里出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人,四十来岁,穿著灰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脸冻得发红。林诺认得,是孙家沟的,姓刘,跟孙老倔沾点亲,看来专门替人传话的。 “林大哥,” 那人搓搓手: “孙老倔让我带个话。说德胜的事,算了。谢谢诺子的好意,但入赘这事,他家丟不起那个人。” 林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诺一眼。 林诺走过来,没急著说话。那人继续说: “孙老倔说了,诺子是好人,德胜也去看了,那闺女不差。但入赘……他孙家的脸面不能丟。德胜打光棍就打光棍,不能给人当上门女婿。” 林诺点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这事也不重要了。 “行,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孙叔。” 那人“哎”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追问。 林诺笑笑,转身去灶房。 林卫国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老三一早走了,说是去城里。” 林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林建走了?又跑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著林卫国的背影。 林建的事基本上了了。周老栓那边有了著落,齐大武愿意入赘,周老栓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走礼数、定日子。林建不用入赘,也不用赔钱。 不过他最近都没见过老三,老三最近都不怎么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吃饭的时候赵秀英去喊他,他出来吃,吃完了就回去。 林诺知道他在躲自己。老三那张嘴,打死也说不出“谢谢”两个字,所以只能躲著。 今天一大早走了,也正常。拉不下来脸。 林诺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他不想让爹看出他在想什么。。 林诺走进灶房。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糊在窗户纸上,把窗户纸洇湿了。 苏晚晴站在灶台边。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灶火的光里格外亮眼,像一小团火。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里拿著粥勺在锅里搅,勺子在锅底画著圈,粥在勺边打转。 “谁来了?” 她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孙家沟的。传话说入赘的事算了。”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粥勺悬在锅沿上方,几滴粥从勺边滴下来,落在灶台上,溅起细小的白点。她没说话,继续搅粥。 林诺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粥勺: “我来。” 苏晚晴鬆了手,把勺柄交给他,林诺舀了一碗粥,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著碗,碗壁烫,她的指尖在碗挪著找到不烫的位置,端稳了。 “孙德胜那边不成了,”林诺说,“大武那边倒是成了。周老栓点了头。”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灶火的光里很亮,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习惯了。她就是这样的,话少,但什么都听著。他笑了一下,端著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吹吹,又喝了一口。 苏晚晴突然开口: “大武人好。周家闺女……不会受委屈。” 林诺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评价別人的事,更少说这么长的话。他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喝粥,红围巾垂在胸前,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嗯,” 林诺说: “大武是好人。”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把粥喝完了。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尷尬。 吃完饭,林诺去杂物间拿麻袋和套子。 他正准备出门,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看见林诺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诺子哥,今天能多下几个套子不?” 林诺刚要说话,院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撑住,声音不小,正月里踹门,肯定是冤家上门。 齐大勇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著,脸红脖子粗,眼睛带著血丝。 “林诺!” 他的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想坏我好事?” 林诺把麻袋放在地上,直起身,看著齐大勇。 他早就猜到齐大勇会坐不住。 他等的就是这个。 “大勇哥,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齐大勇衝进来,他一把揪住齐大武的衣领,把人拽了个趔趄。齐大武被他拽得往前栽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问你,你昨天带他去下河村了?你让他去给那个瞎子当上门女婿?” 他的唾沫星子喷出来。 齐大武被揪著衣领,脸涨得通红,他的脖子被领口勒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但没敢挣。 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 “大勇哥,大武自己愿意的。” 让人家弟弟去入赘,这名声是不太好,不过齐大勇后面把齐大武卖给赵老二那种人家,这事肯定不能发生。 “他自己愿意?” 齐大勇扭头看齐大武,鬆开衣领,手指戳在他脑门上,齐大武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你愿意?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跑?你知不知道赵老二那边出了八十块?八十块!你走了,这八十块你赔我?” 齐大武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齐大勇,终於憋出一句话。 “哥……是俺自己愿意的。” 声音不大,还在抖,明显是尽全力开口。 齐大勇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弟弟敢顶嘴,齐大武之前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才和林诺在一块混了几天。 就敢跟他顶嘴。 “你。” 气急之下,他抬手就要打。 林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齐大勇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林诺看著齐大勇的眼睛,一字一句: “大勇哥,大武今年二十五了,不是三岁小孩。他想娶媳妇,想成家,这是好事。你当哥的不替他高兴,还打他?” 齐大勇的脸涨成猪肝色,紫红紫红的,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要是说我弟跟著你,你就让他去入赘。 那赵老二那边,也就得吹,不管咋样,林诺都能完成目的。 林诺鬆开他的手腕,继续说: “赵老二那边八十块,你收了多少?你要是收了定金,退回去就是了。大武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齐大勇的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气急败坏: “齐大武,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別回来!” 八十块的礼钱,早就谈好了,这下还得给人退回去。 他不信,齐大武这怂货,真该违背他这个当哥的话。 齐大武站在那儿,低著头,没动。 齐大勇的脸色更难看,抬手就想打,不过最后也没打,打了齐大武,林诺还在;打林诺,他惹不起林卫东。 林家可不是齐家,虽说叫刘家沟,其实林姓才是第一大户,齐家就这一户。 就在这时候,院门又响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著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著,鼻子冻得通红,像一截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 林建。 他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布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拎在手里往下坠。 齐大勇看见林建,气势矮了半截。 林建在村里人眼里还是“城里人”“化肥厂工人”,何况林建个子高,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有一股压迫感,肩膀宽,腰板直。 他也惹不起。 齐大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指著齐大武,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两下: “行,你有本事。走了就別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走到门口: “林诺,这事没完!” 然后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门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卫国看著这一幕,从头到尾没吱声, 林诺看著林建。林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那个布包,没动。 “你去哪儿了?”林诺问。 林建低下头。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绳口。布包的绳口系得紧,他用手指抠了两下,没抠开,又抠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的手指有点抖,用指甲掐住绳结的缝隙,左右拧了一下,绳扣鬆了。 他掀开布。 里面是一把弩。 木头托,打磨得光滑,握柄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漆。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 弩身上还掛著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布的,用绳子繫著,里面装著几支铁箭,箭尾的羽毛是灰色的,有些乱了。 林诺愣住了。他看著那把弩,又看著林建。林建蹲在地上,没抬头,手指在弩托上摸了一下,从握柄摸到弩身,像是在確认没有灰尘,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以前在厂里,跟一个工友换的。” 他的声音不大: “他后来调走了,弩留在我那儿。昨天……昨天想起来了,一早去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弩托上停了一下,指尖按著那道被手汗浸润得发暗的木纹。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昨天”和“一早”之间的停顿,出卖了他。 平日里看不起的混子二哥,改邪归正,帮他解决了化肥的事,林建也就帮忙弄了套弓弩来。 林诺蹲下来,拿起弩,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好,重心稳,托在手里不往前栽也不往后坠。 他把弩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弩身不晃。他又把弩平举起来,对著院墙的方向瞄了瞄,准星和照门在一条线上,弩身纹丝不动。 “好东西。”林诺说。 林建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诺把弩掛在墙上。他把弩掛上去,弩身贴著墙壁,弩弦朝外,在阳光下泛著暗哑的光。 越看越满意。 他回头看了林建一眼。 “老三,晚上回来吃饭。” 林建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弩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他点点头。 “……哎。” 齐大武站在旁边,看看林诺,又看看林建。 林诺又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齐大武一眼: “走,进山。今天试试新傢伙。” 齐大武“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著一股子高兴劲儿。他弯腰把地上的麻袋扛起来,麻袋里装著套子,叮叮噹噹的,他扛在肩上,跟在林诺后面。 齐大武快走两步,凑到林诺旁边,小声说:“诺子哥,你弟弟……人也不坏。” 林诺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弩托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握柄一直延伸到弩身,是用过很久的痕跡。他的拇指在划痕上按了一下,顺著那道痕跡摸过去,像是沿著一条路往前走。 林建也算是帮他开了一条新路,林诺不是没想过猎枪之类的,但要买,还是有难度的,那些老猎户用的也就是銃枪。 銃枪这玩意儿,也没地买,林家也不认识厉害的猎户,再者说了,他也不会射击,弩这东西好处在於可以隨便联繫。 弩箭也好弄。 这下就可以去主动出击打猎物了。 林诺不由得感嘆,林建要是一直要是老老实实的,家里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林诺把弩扛在肩上,雪落在弩托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弩托上的雪被拂掉了,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就干了。 “诺子哥,”齐大武又问,步子轻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你说今天能套著不?” “能。”林诺说。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 林诺想著齐大武住哪里,住林建那个小院吧,这事林建本来就该感谢齐大武,要不是齐大武,林建十有八九得跑,背井离乡,再者说了,俩大老爷们也方便。 就是他让齐大武给別人入赘这事,他的名声就完蛋了,算了算了,本来他二流子的名声就不好,看开了。 第二十二章,好事將近 林诺和齐大武带著弩进后山,找个空旷处。是一片缓坡,坡上的雪被风吹薄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林诺把弩从肩上卸下来,弩托握在手里。 林诺退后十几步,站定,把弩托抵在肩窝里,弩身端平,眼睛盯著准星和照门,三点一线。 扣扳机。 “嗡”的一声,弦弹出去。 直插松树。 但是离准星偏了一点 林诺走过去,把箭拔出来。箭头插进雪地不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团雪。他看看箭杆,没有损伤,搭回弩上,又退后十几步。 第二箭。这次他调整一下,弩“嗡”,箭飞出去,这次偏左一点。 齐大武站在旁边看著。 第三箭。林诺又调整一下,这次没偏,直直打在准星处。 林诺走过去,拔下箭。箭头上沾著松木的碎屑,白生生的,有一股松脂的味道。他看了看箭头,又看了看弩弦。弩的力道不小,但准头需要练习。 这东西跟套子不一样,套子放下去就不用管了,等著收就行。弩是要靠手感的,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不过弩箭能拿回来接著用,是好事。 齐大武搓搓手,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说: “诺子哥,俺也试试?” 林诺把弩递给他。齐大武接过去,端在手里,弩托抵在肩窝里,架势倒是像模像样的。但他扣扳机的时候力道太重了,食指猛地一拉,像是要把扳机抠下来。 弩身不稳。 箭飞出去,两个人找了半天,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里找到了,箭插在雪里,箭尾朝天,羽毛上沾著雪。 齐大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林诺没说他: “回去再练。” 两人继续下套子。沿著昨天踩好的路线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没遇到什么活物。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松枝的声音,林诺端著弩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只松鼠在松树上跳,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尾巴蓬鬆得像一把伞。 他把弩举起来瞄了一下,又放下了。松鼠太小,打中了也没多少肉,不值得。 弩没用上。 齐大武有点失望。 林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急什么,日子长著呢。”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今天咋样?”她问。 齐大武老实说:“弩没射中,套子下了还没收。” 赵秀英说: “不著急,慢慢来。”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叮叮噹噹的。 饭桌上摆了几碗菜,燉白菜、炒鸡蛋、醃萝卜、一碟花生米。赵秀英给齐大武夹了一筷子鸡蛋,齐大武说“够了够了”,碗里已经堆起来了。 赵秀英一边夹菜一边问: “周家那边,日子定了没有?” 齐大武低下头说: “俺……俺也不知道该咋办。没爹没娘,没人帮著张罗。”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赵秀英看了林诺一眼。林诺没说话,夹了一块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知道娘的意思,但他也在想,这事怎么张罗。周老栓那边已经点头了,剩下的就是走礼数、定日子。齐大武没爹没娘,没人替他出面,这事就得有人替他跑。 赵秀英把目光从林诺身上收回来,看著齐大武: “回头我去跟周家说,不能让人家闺女乾等著。” 齐大武抬起头,眼圈红了,又低下头,扒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闷声说一句: “谢谢婶。” 林卫国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赵秀英开口应承下来之后,他才说了一句: “大武是个好孩子。” 意思就是同意了,帮忙张罗张罗。 晚上,林诺和苏晚晴躺在炕上。 林诺双手枕在脑后: “大武命苦。从小没娘,他娘走的时候他才十来岁,啥也不懂。他哥娶了媳妇之后就更没人管了,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现在总算要成家了。” 他顿了顿: “娘愿意帮他张罗,是好事。” 苏晚晴听著,没说话。 只是握著林诺的手。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敲响了。 一大早谁就上门了。 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还没系扣子,敞著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两个人——周老栓和他老伴。 周老栓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竖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繫著。手里拎著两瓶酒,酒瓶是玻璃的,用网兜装著。 林诺看看,霍,汾酒。 周老栓脸上带著笑。 周老栓老伴跟在后面,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手里挎著一个篮子。篮子上盖著蓝布,蓝布洗得发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诺愣了一下。 周老栓开口,声音不大: “诺子,大武在不在?我怕……怕夜长梦多。今儿来,想跟大武当面把日子定下来。” 林诺看著周老栓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心里明白了。 周老栓自齐大武走了之后,是越想越满意。周老栓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像齐大武这样憨厚的,还是少见。 真嫁到其他人家,那些人家能好好对自己闺女吗?闺女眼睛不好,嫁过去就是给人添麻烦,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但齐大武不一样,他肯定不会嫌弃自己闺女。 加上老伴一直絮叨,周老栓被她念叨得脑仁疼,但也睡不著了。 他也让人打听著消息。昨天齐大勇闹事的消息传到下河村,周老栓一宿没睡好。他怕齐大勇把齐大武扣住了,这事就黄了。 加上自己闺女也愿意。 所以今天一早,他和老伴就来了。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老伴煮了十个鸡蛋,买了只烧鸡,装在篮子里,盖上蓝布。周老栓从柜子里拿出那两瓶汾酒。 就上门了。 林诺侧身让开,笑著说: “周大爷,进来吧。大武在呢。” 周老栓迈过门槛,老伴跟在后面。 齐大武刚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洗脸水。 他看见周老栓和他老伴,手一抖,水盆差点掉,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周老栓老伴走过去。她走得慢,步子不大,但很稳。她走到齐大武面前,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拉著齐大武的手。 她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周老栓被林家人迎进屋子。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周老栓手里的酒,又看了一眼他老伴挎著的篮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 “来了?进屋坐。” 林卫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 上次两家见面可是不太融洽。 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周老栓把两瓶汾酒放在桌上,酒瓶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汾酒供销社4.8一瓶,好东西。 他老伴把篮子放在桌边,揭开蓝布,里面是一只烧鸡,还有几包熟食,油纸包著的,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油渍。 烧鸡八块一只,加上其他的,起码20块。 周老栓这辈子还真下本。 周老栓拿出酒,拧开瓶盖,酒味从瓶口冒出来,他先给林卫国倒了一杯,又给林诺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倒得很满,杯子都快溢出来了,他端起来,对著林卫国举了一下,没说话,先喝一口。 林卫国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周老栓又把烧鸡拿出来,放在桌上。烧鸡是整只的,油亮亮的,皮烤得焦黄,肉从骨头缝里绽出来,冒著微微的热气。他老伴又从篮子里拿出几包熟食,拆开油纸,猪头肉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 喝了酒,这话也就好说了。 周老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 “俺们对齐大武挺满意,两边没什么意见,这事就定下来。” 齐大武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不敢上桌。 以前这种场合,都是不让他上桌的,齐大勇不让他上桌。 林诺把他拉过来坐下。 齐大武,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话: “叔,婶,俺……俺一定对小玉好。” 周老栓点点头。 齐大武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想哭。 周老栓看著他,声音放低: “只要对小玉好,入不入赘都行。一开始说入赘,就是试试,大武是个好人,既然被他哥哥赶出来了,不如去他家住。” 齐大武愣住了。 周老栓的老伴在旁边接了一句: “家里有地方,西屋空著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你一个人,没著没落的,来了就是一家人。” 齐大武红著脸,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不知道该放哪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好吧。” 周老栓拉著他说: “有啥好不好的。” 他的手掌厚实,粗糙: “事定下来,直接去住能咋样?你哥那边不让你回去了,你还能睡大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以后家里的地,钱,都是你的。俺们老了,小玉眼睛不好,家里得有个男人撑著。你来,俺们放心。” 齐大武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没忍住叫了一声。 “爸。” 声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 林卫国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洒出来。他看著齐大武,嘴角动了一下。 周老栓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几颗镶过的牙。他的手还握著齐大武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又鬆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老栓可能是完全没想到,齐大武会这么快改口。 为人生硬的周老栓,眼睛也带著点红。 对面林卫国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改口改的太急了,不过也是为齐大武高兴。 赵老二那是个什么人家,一家子流氓地痞,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是从心里往外的。 林诺也没忍住,嘴角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大武这样的憨厚汉子,对周老栓这种有些生硬的老丈人,在这个真诚至上的年代,杀伤力极强。 苏晚晴没忍住。 “噗嗤”一声。 林诺转过头看她。苏晚晴的脸微红,她低著头,嘴角还带著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眼睛看著桌面,不看任何人。 林诺看著她微红的脸,心里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晚晴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细,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了位置,扣住手指。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堂屋里,齐大武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周老栓老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说: “別哭了,大过年的。” 齐大武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他看看周老栓老伴,嘴唇动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妈。” 这一声杀伤力,不比之前的那声小。 周老栓老伴的眼圈直接红了。她伸手在齐大武胳膊上拍了一下: “哎。” 林卫国端起酒杯,对著周老栓举了一下,二人碰了一杯。 林卫国说:“好事。”就两个字,但说得很慢,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周老栓点点头,说:“好事。” 二人推杯换盏,说起自己的过往,算是一笑泯恩仇。 说起来也是世事无常,要不是林建惹出这样的事,也没有这样的缘分。 窗外的雪停了。 齐大武手里攥著那条手帕,脸上还掛著泪痕,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了看林诺,林诺朝他笑了一下。 齐大武把手帕叠好,小心地塞进口袋里。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以后他也就是有家的人了。 第二十三章,苏老师 天快黑了。 周老栓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干了,用手背一抹。 “天不早了,该回了。” 周老栓的声音带著酒意。 林卫国也站起来。 “留下住吧,天快黑了。” “不了,不了。” 周老栓摆摆手: “家里还有牲口要喂,小玉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 “这就走?饺子刚包了一半,下锅就是一会儿的事。” “嫂子,真不吃了。” 周老栓老伴拉著赵秀英的手: “今天高兴,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赵秀英没再强留,转身回灶房拿了一包东西。她把纸包塞进周老栓老伴的篮子里,篮子里的烧鸡和熟食已经拿出来了,空出一块地方,纸包放进去刚刚好。 “带回去给小玉吃,我自己炸的麻花。” “哎,哎。” 周老栓老伴接过去,手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確认放稳了。 林诺站在门口,拎著那两瓶喝剩下的汾酒其实只剩个底儿,但瓶子不能扔,留著装散酒。 齐大武站在林诺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周老栓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诺子。” “哎,周大爷。” “你过来。” 林诺走近两步。周老栓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有个老伙计,姓张,叫张把头,住在后山沟。开春了,你要是有心,我带你去找他,让他教你认药材,打猎。” 林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老栓会主动提这个。张把头,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是这一带有名的老猎户,但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村里人说他“跟山说话比跟人多”。 要是没人引荐,根本搭不上话。上辈子有人拎著酒去找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他连门都没开。 “周大爷,这……太谢谢您了。” 周老栓摆摆手: “谢啥。你帮了大武,就是帮了小玉,帮了我们家。应该是我们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诺摇头: “周大爷,这事说起来,还是我们林家对不起您。老三那事……” 周老栓的脸色没变: “不提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 “等大武和小玉办喜事那天,我想请你爹……当父母高堂。大武父母都不在了,你爹就是他爹,你娘就是他娘。你看行不行?” “行。”林诺说,“我去跟我爹说。” 周老栓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大武。 “大武。” 齐大武猛地抬起头: “明天来家吃饭。你妈给你包饺子。” 齐大武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哎。” 周老栓老伴走过来,在齐大武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早点来。” 齐大武使劲点头。 送著二老出院门。 院门关上,木柵栏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一边,陪著周老栓夫妇往回走。雪地已经被踩出一条小路,但天黑了,路不好认。 林诺举著一盏马灯,灯是铁皮做的,铁皮上锈跡斑斑,玻璃罩上糊了一层灰,光不算亮,但足够照见脚下的路。 齐大武走在周老栓老伴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说“婶,慢点”。 走到下河村村口的时候,周老栓停下来,把林诺拉到一边。 “诺子,张把头那事,你別急。过几天,我带你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行,周大爷。” “他脾气怪,不爱说话,但心眼好。你见了他,別多话,该叫啥叫啥,该递烟递烟。他要是不理你,你也別恼,他就那样。” 周老栓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林诺点头:“记住了。” 周老栓又看了一眼齐大武。齐大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大武明天来,诺子你就別跟著了。让他自己来。” 周老栓开口。 林诺笑了一下:“行。” 周老栓“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村。他老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齐大武摆了摆手。 齐大武站在村口,看著两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走吧。”林诺拍拍他肩膀。 齐大武“哎”了一声,跟在林诺后面往回走。 走了半里路,他突然开口: “诺子哥。” “嗯。” “俺……俺明天穿啥?” 他的声音带著焦虑。 林诺没忍住笑了:“穿你那件乾净的。” “那件洗得发白了……” 他的声音更小。 “发白怕啥?乾净就行。周大爷看重的是人,不是衣裳。” 林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齐大武“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突然又问: “诺子哥,你说……俺去了该干啥?要不要帮著劈柴?挑水?还是先扫地?” 林诺回头看他一眼,上辈子他伺候苏晚晴爸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流程。 “去了叫爸妈。然后问你爸妈有啥活干。別光坐著等吃饭。” 齐大武使劲点头。 林诺摇摇头,笑了。他把马灯举高一点,照著前面的路。雪地在灯光下泛著银白色,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 林诺天刚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在忙活: “这么早?” “去趟大爷家。” “吃了再去?” “回来再说。” 林诺推开院门,他搓搓手,手心里的热气搓出来了。 村路上没有人,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这都是摔出来的警惕。 林卫东家的院门已经开了。门板敞著,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 林诺走进去,正房的门虚掩著,门帘垂下来。 里面传来刘桂香的声音: “谁啊?” “婶,是我,诺子。” “进来进来,门没关。” 林诺推门进去。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炉子上的水壶冒著热气。 刘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热气,碗边烫手,她用抹布垫著,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吃了没?坐下吃。” “还没呢,婶。” “那正好,刚熬好的粥,你大爷也还没吃。” 刘桂香转身又去端了一碗,放在桌上,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咸菜是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香油点在萝卜丝上,亮晶晶的。 林诺没客气,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一路都是热的。 林卫东从里屋出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他有些疑惑看著林诺。 “有事?”他的声音不大。 林诺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抹一下嘴。 “大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村里孩子上学的事。安子平子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走好几里路去隔壁村,冬天冷,夏天热,大人不放心。我想……能不能把村里那个棚子拾掇出来,开春之后,让晚晴教孩子们认字?” 林卫东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抵著嘴唇,没动。 “晚晴愿意?”他问。 “她愿意。她本来就喜欢教孩子。安子那几天跟著她认字,学得可认真了。” 林卫东没说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刘桂香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她插嘴说: “那感情好。孩子上学的事,村里多少人发愁呢。去年老李家的孙子,上学路上摔了一跤,胳膊折了,养了好几个月。孩子遭罪,大人心疼。要是村里有个学堂,谁还愿意把孩子往外送?多近便,抬脚就到。” 林卫东看了她一眼,刘桂香不说了,转身回了灶房,但门帘没放下来,就那么撩著,耳朵竖著听。 “晚晴有文化,教孩子们认字没问题。” 林卫东开口: “但学堂不能白办。孩子家长得出点东西,粮食也行,柴火也行,不能让她白干。晚晴是老师,不是白使唤的人。” 林诺点头: “那是自然。我就是先来跟您说这事,您要是觉得行,再跟村长商量。” 林卫东想了想: “这事不用找村长。我就能定。” 他转过身看著林诺: “棚子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用。桌凳让各家自己带,家里有旧桌子的搬来,没桌子的搬凳子,总不能让孩子站著写字。黑板我找木匠打一块,用黑漆刷,刷两遍,干了就能用。开春之后,我让人把棚子修修,该糊的糊,该补的补。晚晴愿意教,那是咱村的福气。” 林诺站起来: “大爷,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啥。” 林卫东摆摆手,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这是正事。你爹知道不?” “还没跟他说,先来跟您商量。” 林卫东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最近,还真干了不少正事。” 刘桂香接过碗,小声说: “你大爷高兴著呢,就是嘴上不说。他这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林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待了一会儿,林诺就回家了。 路上林诺想著。 苏晚晴要是知道这事,会高兴的。 她一直想当老师。上辈子她跟他说过。 林诺回到家,赵秀英正在灶房收拾。 “吃了?” “吃了。娘,我吃过了。” 他直奔东屋,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有些惊讶的看他一眼,林诺也在炕沿上坐下来。 “晚晴。” “嗯。” “我跟大爷说了。” “说啥了?” 苏晚晴一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隨口一问,但她的手指还压在纸页上,没抬起来。 “学堂的事。大爷说行,棚子他让人收拾,桌凳各家自己带,黑板他找人打。开春之后就能开课。” 苏晚晴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慢慢把字帖合上,放在枕边。 “……真的?” “真的。大爷亲口说的。”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丝毫再想些什么。 “以后你就是苏老师了。” 林诺开口说,语气轻鬆。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就你嘴贫。” 声音很轻,但带著久违的那种熟稔。 就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晴。” “嗯。” “等学堂开了,我给你做块牌子。就掛在门口,写上『刘家沟小学』。用木头做,刷上漆,字用红漆写,写大一点,远远就能看见。” 苏晚晴看著他,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轻轻的扣住。 腻歪一会儿。 林诺从东屋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周老栓说的张把头。过几天,就去拜会这位老猎人。有了弩,再有高人指点,山里的野物、药材,都是钱,这辈子一定要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正想著,院门被人推开了。 齐大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蓝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但洗得很乾净,领口整整齐齐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诺子哥,俺……俺去下河村了。” 他的声音还在抖。 林诺看著他,笑了:“去吧。记得叫爸妈。” 齐大武“哎”了一声,转身走了,不过就是走路姿势不一样了,丝毫是刚刚学会走路一样。 他转身进了灶房,跟赵秀英说: “娘,过几天帮我打听打听,谁家有旧桌子旧板凳。学堂要用。” 赵秀英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刀刃上沾著菜叶,菜叶子绿莹莹的。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你大爷答应了?” “答应了。” 赵秀英“嘿”了一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案板里,立住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著说: “好事。晚晴当老师,那可是咱村的福气。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诺笑笑,当老师虽说挣不了多少钱,但只要苏晚晴想,他就支持,以后他挣钱养她。 第二十四章,张把头 这天早起,天刚蒙蒙亮,林诺就起来了。 昨天齐大武从下河村回来,带话周老栓让他今天早上来村口,见张把头。 他把弩扛在肩上,弩托上拴著一根麻绳,走远不硌肩膀。 手里拎著两瓶酒,不是上次喝剩下的汾酒瓶子,是赵秀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两瓶老白乾,特意用红纸包了瓶身,看著喜气。 家里也就这两瓶酒还行,拜师总得带点东西。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擦著: “见著人家,嘴甜些,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知道了,娘。” 周老栓已经在村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来了,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就走。 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白天化了一点,晚上又冻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林诺跟在周老栓后面,肩上的弩一晃一晃的,酒瓶子在手里晃来晃去磕碰著,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周老栓走得不快,走到一段上坡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诺: “小心,这儿滑。” 林诺“哎”了一声,脚下加上几分小心。 张把头住在宋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离刘家沟最近的是苏庄,赵村,除此之外就是宋村。 宋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脚下。张把头的房子在村东头,最靠山的地方,再往东就是老林子了。 房子是石头垒的,墙面用碎石头砌的,缝隙里填著黄泥。院门是一块木板,用铁丝绑在门框上,歪歪斜斜的。 门口堆著一垛柴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离,像用尺子量过的。柴垛顶上盖著一块塑料布,用石头压著,风吹不动。 周老栓走到院门口,抬手敲敲门板,“咚咚”两声,木板闷响。 “老张,在家不?” 里面没声音。 周老栓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也不喊了,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门板蹭著地面的雪,划出一道弧线。 院子里没人。雪扫过一遍,露出底下的碎石子,扫帚的痕跡还在,一道一道的,扫得仔细。墙角立著一把斧头,斧刃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光。 正房的门关著,门帘垂下来。门帘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周老栓走过去,掀开门帘,朝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林诺说: “在呢,直接进去。” 然后自己先进去了。 林诺跟在后面,弯腰跨过门槛。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不多。灶膛里烧著几根树枝,火不大,噼啪响著,屋里冷,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炕上坐著个老人。 六十来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刻的,一条一条,深深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补丁有好几块,顏色深浅不一,针脚粗糙。手里拿著菸袋锅子,没点,菸嘴咬在嘴里,咬著菸嘴的那几颗牙已经黄得发黑了。 他看见周老栓,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周老栓直接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口: “老张,这是刘家沟的林诺,我女婿的兄弟。人实在,想跟你学学认药材、打猎。” 张把头没应声。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从炕沿上摸到火柴,划了一下,没著。又划了一下,著了,火苗在火柴头上跳了一下,凑到烟锅上,菸丝烧起来,发出“嘶嘶”的响声。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林诺没等他开口,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张叔,抽菸。” 张把头看一眼那支烟,没接。烟在他面前悬了两秒,林诺的手没缩回去,也没往前送,就那么端著。 张把头没接。 林诺没尷尬。他把烟放在炕沿上,就在张把头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站著,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不吭声了。 周老栓也不急,就那么看著这个老伙计,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说: “老张,你给个话。行不行?不行我们就回去了。” 张把头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学那个干啥?” 林诺说: “想挣钱。” 张把头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两道白烟。 林诺继续说: “家里侄女要上学,我得挣钱养家。” 张把头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 还是面无表情。 周老栓在旁边帮腔: “老张,咱们都一把年纪了,那点本事,总要留下来的。你还能带进棺材里?” 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膛外面,闪了一下就灭了。 张把头把菸袋锅子放下,挪挪身子,从炕上下来。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著一堆杂物——旧木箱、破麻袋、生锈的锄头、断了腿的凳子。他蹲下来,把锄头拨到一边,从最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边角卷著,纸页发脆。他拿在手里,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弹掉一层灰。 他走回来,把本子递给林诺。 “拿去。认全了再来。” 林诺双手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手绘的药材图,一页一页的,党参、黄芪、五味子、细辛、柴胡、防风……每一幅图都画得精细,根、茎、叶、花,一一分明。 图旁边用毛笔写著名字和功效,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林诺把本子合上,郑重地揣进怀里,开口道谢: “谢谢张叔。我一定认真学。” 张把头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又坐回炕上,拿起菸袋锅子,重新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著,他凑著火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模糊了。 又不说话了。 周老栓朝林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走了”。 两人出了门。院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没关严,风一吹又开了,周老栓回头把门带上,门板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走出几十步,周老栓开口了: “他这是认你了。那本子是他的宝贝,一般人连看都不给看。上回有个收药材的贩子来找他,想借本子抄一份,他连门都没让人进。” 他顿了顿,又说: “你好好学,过些日子再来,他准教你。老张这个人,嘴硬心软。就是不喜欢说话,你把他那本子上的东西认全了,比说多少好话都管用。” 林诺点点头,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本子的边角。 “谢谢周叔了。” “嗨,还说这些干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唉,周叔,路上慢点。” 从宋村回来,林诺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口的旧棚子。 棚子以前是生產队放农具的,后来荒了,屋顶漏了几个窟窿,窗户纸破得七零八落,门也歪了,关不严实。 现在变了样,房顶修补好了,窗户纸重新糊了,白生生的,透光。门也修好了,门轴上了油,开关不响了。 林卫东站在棚子前面,两手背在身后,仰著头看屋顶,像是在检查瓦铺得齐不齐。他看见林诺来了,点了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大爷。” 棚子里,林卫国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锤子,在钉一张桌子。桌子是旧的,腿断了,他用木条重新接了一截,用钉子钉牢,再用砂纸打磨一下接茬的地方。 赵秀英在旁边扶著桌腿,桌腿是松木的,有节疤,她的手指按在节疤上。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林诺走过去。 林卫国头也没抬: “閒著也是閒著。你大爷说桌凳有坏的,我过来帮忙修修。” 赵秀英说: “我去村里问了几家,都说愿意搬桌子来。老李家的说他们家有一张旧八仙桌,抬过来能用。老孙家的说有两把椅子,就是腿有点瘸,垫一垫就行。” 林诺心里一暖。他蹲下来,帮林卫国扶桌子。桌子的另一条腿也有点晃,他用脚踩住桌腿的横撑,稳住。 林卫东从外面走进来,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他走到黑板前面黑板已经打好了,木框,中间刷黑漆,漆刷两遍,干了,黑亮黑亮的。 他伸出手指在黑板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黑漆,他用拇指搓了搓: “黑板干了,能用。” 林卫国站起来,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黑板: “地方不大,够用。” 赵秀英接话: “地方大小不怕,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孩子们有个地方认字,比啥都强。” 林诺站在棚子中间,环顾四周。棚子不大,但收拾乾净了,不错。 几个人看看,满意的点点头。 这棚子收拾好了,苏晚晴也就能教书了。 林诺回到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面前摊著那本字帖和几张纸。字帖翻到中间,纸页发黄,边角卷著。白纸是她攒的,平时捨不得用,裁成小张,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手里拿著铅笔,在纸上写字。 铅笔是短的,只剩半拃长,笔头削得尖,铅芯断了,她用指甲掐著笔芯,一点一点地往外拽,拽出来一小截,继续写。 林诺凑过去看。纸上写著“人、手、口、大、小、山、水”等字,每个字写了好几遍,工工整整的,旁边还標註拼音,拼音写得小,但清楚。 “你在准备教材?” 林诺问。 这年头教材都要手写,教会娃娃认字苏晚晴就已经很厉害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著名,沙沙响。 “安子他们基础不一样,有的认几个字,有的一个字不识,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说著,又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写了三遍,挑了一个最满意的,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张把头给的那本旧本子,翻开,放在炕沿上。 “今天得的。张把头给的,让我认药材。” 苏晚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药材图画得精细,旁边的小楷也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摸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她问。 “有空就学。” 林诺说: “你教我认字,我认药材。”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只是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把铅笔放在纸上,把那摞白纸往林诺那边推推。 “先认第一个,”她说,手指点在本子上,“党参。” 林诺跟著念:“党参。” “根可以入药,补气。” “补气。” 苏晚晴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字:“你把这几个字写一遍。” 林诺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党参”两个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到了。苏晚晴看了看,没说他,只说: “多写几遍。” “好,苏老师。要不要给你准备个戒尺。” 林诺开著玩笑。 苏晚晴嘴角微微上扬。 ……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灯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苏晚晴已经睡著了。她侧躺著,脸朝著林诺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林诺躺在炕上,想著张把头那本本子上的药材——党参、黄芪、五味子、细辛、柴胡、防风……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现在这些可都是野生的好药材。 卖一些,留著以后卖。 日子肯定能过得好。 所以得抓紧学,等开春了,跟著张把头进山,好好找找。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晴的方向。她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林诺闭上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比屋里还亮。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 林诺想著。 明天,得去收套子,看看有没有野鸡撞进去。弩也得再练练,打不准不行。 张把头的本子要隨身带著,万一遇到野山参呢?嘿嘿。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本子的硬角。 心里安稳了好多。 第二十五章,婚期將定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 冬天的白被揭去一层,山体的轮廓变得硬朗起来,松树的绿从雪底下透出来。 一只灰兔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它蹲在石头边上,耳朵竖著。鼻翼翕动,一抽一抽的,它往前跳了两步,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按按,又跳了两步。 “嗡”的一声。 弩弦弹出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並不响亮。但箭从松树后面飞出来,三十步的距离,不到一眨眼的功夫,正中兔子脖子。 灰兔蹬了两下腿,前爪在空气里刨了两下,不动了,身体歪在雪地上,血从箭杆边上渗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林诺从松树后面走出来。他把弩掛在肩上,蹲下来,握住箭杆,轻轻一拔。箭头上带著血,他揪了一把枯草擦擦,插回弩身上的布袋里。兔子还在微微抽搐,后腿蹬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拎起来掂掂,三斤来重,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一摸全是膘。他把它放进背后的筐子里,筐子底下垫了一层甘草。 今天正月十六,是晚晴第一天上课。晚上给她燉兔子吃。 他心里想著,嘴角翘了一下。 这十来天,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摸清地形,弩也练得差不多了,刚开始的时候十箭能中两三箭就不错了,现在三十步內,拳头大的目標,十箭能中七八箭。箭是铁头的,磨得发亮。 每天都要检查很多次。 除此之外,他还去宋村找过张把头一次。老头没多话,让他认了五种药材,防风、桔梗、苍朮、白芷、紫花地丁。他把前四种都认对了,紫花地丁认成了早开堇菜。张把头说“还行”。 算是勉强过了他的考验。 又给他指了几处山里有药材的地方。 等开春之后,就能去采。药材可比这些野物贵多了。一斤黄芪能卖好几块,野鸡才五块。 还有甲鱼,他最近也去湖边看过几次,挖了几次,没什么收穫等开春吧,冰化了,水暖了,甲鱼就出来了。 这个冬天,先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晚晴太瘦了,得把底子养好。 林诺从山上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子里跑出来。 齐大武,他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未来的周家女婿,最近忙著婚姻大事,林诺没一直打扰齐大武。 “诺子哥!诺子哥!”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高兴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日子定下来了!正月二十六!俺……俺要娶媳妇了!” 齐大武声音还真不小。 林诺也笑了,伸手拍拍他肩膀,齐大武整个人都在高兴的微微发颤。 “好事!走,回家说。” 齐大武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还念叨著: “俺爸说,到时候请全村人吃席,杀一头猪,二百来斤的,肥膘一掌宽,燉一大锅肉,管够。还要放鞭炮,买两掛鞭,一千响的,从院门口一直掛到巷口……” 林诺听著,没打断他。齐大武的声音在村路上迴荡。 林诺回到家,赵秀英不在,灶房的门锁著。他去下河村帮周家张罗婚事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灶房里还冒著热气。林卫国也跟著去了。 齐大武见状,说要去下河村接他俩回来。 林诺把兔子拎到灶房,剥皮收拾乾净。兔皮是好东西,鞣好了能做手套、做鞋垫,留著冬天用。 他先把兔皮小心地剥下来,摊在案板上,用刀刮掉上面的脂肪和残肉。兔皮在灯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泽,毛又密又软,手指插进去,暖烘烘的。 这皮子一定能卖点好价钱。 兔肉切成块,骨头剁开,骨髓白花花的。 灶膛里塞了几根松木,火烧得旺,铁锅烧热了,倒了一勺猪油,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他把葱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然后把兔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翻滚,表面煎得焦黄,滋滋地响。加水,水没过了肉,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燉。 燉了快一个钟头,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肉香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混著松木的烟火气,在灶房里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他放土豆进去。 又撒了一小把盐,盐是粗盐粒,在手里搓了搓才撒进去,均匀地落在汤麵上,沉下去,化了。 他拿筷子戳了戳兔腿,筷子头陷进去,肉烂了,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 院门响了。 林诺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苏晚晴走进来。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亮眼。 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里面装著那本字帖和几支铅笔。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里带著光。 林诺把锅盖盖上,站在灶房门口,笑著说: “苏老师,准备吃饭吧。”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站在院子中间,黑板夹在腋下,布包拎在手里,看著林诺围著围裙的样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惊讶开口说道: “……你做的?” “嗯。打了一只兔子,燉了。你尝尝。” 林诺转身进了灶房,苏晚晴跟在后面,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洗了手。 林诺盛了两碗兔肉汤,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著。 汤麵上飘著油花,油花金黄色的,一小圈一小圈的,在汤麵上晃来晃去,土豆切成块,沉在碗底,肉燉得烂,用筷子一夹,骨肉分离,肉丝从骨头上脱落,掉在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苏晚晴喝了一口汤,嘴唇抿了一下,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汤很鲜,兔肉的鲜和土豆的软糯混在一起,还有薑片的辛辣,葱段的清香,盐放得刚好。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碗里的汤下去一小截。 “好吃吗?” 林诺问。 “……嗯。”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碗沿抵著嘴唇,汤从碗边流进嘴里,不发出声音。 上辈子去南方,后面晚晴离开之后,他什么活都做过,厨艺也是磨练出来了,没想到还有给苏晚晴做饭的机会。 林诺看著她,嘴角翘起来。他夹了一块兔肉放在她碗里,肉是腿上的,最嫩的部分,骨头小,肉多。她没推,夹起来吃了。 “苏老师,今天第一次上课咋样?” 林诺问。他端著碗,没喝,等著她说话。 苏晚晴放下筷子,想了想。以前她说话总是很简短,一个字能说完的绝不说两个字,这次说了不少话: “今天来了十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安子和平子坐在第一排,安子认字快,教一遍就会,还能教別人。平子坐不住,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玩手指,我把他的手按在纸上,他写了三个字,又玩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带著一点无奈,也带著一点好笑。 “老李家的孙子,叫李铁蛋,把『人』字写成了『入』,我教好几遍才改过来。他还不好意思。” 她说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还有孙家的闺女,叫孙小梅,我把我的笔给他了。” 林诺听著,没有插嘴。他看著苏晚晴的脸,她的眼睛在煤油灯下很亮,黑眼珠里映著灯火的影子,一小团黄色的光在瞳孔里跳。说到孩子们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教他们写『人』字,” 苏晚晴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著名: “我跟他们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著,才能站得住。就像一家人,互相帮忙,才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像是有別的意思。 她说完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林诺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苏老师教得真好。” 他说。 苏晚晴没接话,低下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耳朵有些红。 吃完饭,林诺收拾碗筷。碗摞在一起,筷子並在一起,端到灶房,放进盆里,舀了一瓢水泡著。 林诺从灶房出来,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 苏晚晴的字真挺好看的。 “苏老师。” “嗯。” “等开春了,我多进山几趟,多打些野物,多挖些药材。卖了钱,给学堂买些纸笔,让孩子们不用几个人合用一支铅笔。” 他的声音不大。 苏晚晴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 苏晚晴最近已经很相信他了。 林诺伸手摸摸她脖子上的红围巾。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晴把写好的纸叠好,夹进字帖里,字帖合上,压在枕边。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看见他在看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看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点平日里没有的柔软。 “看你。”林诺说。 苏晚晴没接话,转过身去,但她的耳朵尖还红著,红得发亮,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两小颗红宝石。 林诺走过去,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 两个人躺在炕上。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扣住了他的手。 林诺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晴的方向。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刚想睡觉,就在这时候,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接著是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有轻有重。 赵秀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 “可算到家了。老周家那炕烧得太热,烫得我腰疼。” 林卫国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好像是“嗯”了一声。 然后是齐大武的声音,带著高兴劲儿:“婶,您慢点,门槛滑。” 三个人进了灶房。灶房的门没关,声音更清楚了。 赵秀英突然“咦”了一声,脚步停了一下。接著是锅盖掀开的声音,铁锅盖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锅里怎么还有肉?” 赵秀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谁做的?” 齐大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婶,这肯定是诺子哥做的。他下午打了一只兔子,燉了一锅。” 赵秀英愣了一瞬,声音里带著惊讶:“老二还有这手艺?”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嗯,咸淡刚好,肉也烂。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 林卫国没说话,但筷子碰碗的声音响起来了,他也坐下了。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诺子哥可厉害了,不光会打兔子,还会燉兔子。” 赵秀英又吃了几块,把筷子放下,声音里带著笑: “没想到老二还藏了一手好厨艺。正好,以后我也能歇歇了,让他做饭。” 灶房里传来三个人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喝汤的声音,齐大武说了句“真香”,赵秀英又给他夹了一块。 东屋里,林诺和苏晚晴躺在炕上,把灶房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林诺的耳朵尖有点发烫。他感觉到苏晚晴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然后。 “噗嗤”一声。 苏晚晴笑了。 林诺转过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濛濛的,但他能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著,腮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上辈子见过这个酒窝。那是刚结婚的时候,她偶尔会笑一下,酒窝一闪一闪的。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酒窝也像是跟著藏起来了。 这辈子,他又看见了。 “苏老师笑什么?”林诺问,声音很轻。 苏晚晴没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林诺也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灶房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赵秀英在说“明天让老二燉鱼”。 林卫国说了句“你就会指使人”,齐大武在嘿嘿笑。 东屋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晚晴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睡著了。 林诺闭上眼,嘴角还掛著那个笑。 灶房里的灯灭了。赵秀英说了句“都早点睡”,脚步声散了,各自回屋。 院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偶尔吹过,松枝上的雪簌簌地落,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息。 第二十六章,等等 天还没亮,林诺就醒了。炕烧得温热,苏晚晴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他轻手轻脚地穿衣。 灶房里没人,赵秀英还没起来。 林诺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检查一遍弩弦,確认没太多磨损,不会掉链子。 又从杂物间拿了一把小镐头,镐头是齐大武前天送来的,说是他老爹以前也採过药。 起床林诺沿著村路往山脚走,天边刚有一线鱼肚白。 按照张把头指点的位置,林诺穿过松树林,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防风”那一页。本子上的图画得精细,根细长,有分枝,叶子像羽毛,一丛一丛的。 他在坡地上找了一会儿,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已经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他用镐头刨开冻土,刨了两下,土硬得很,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 又刨几下,冻土裂开一条缝。他用手扒开碎土,露出底下的根。根细长,黄褐色,有分枝,和本子上的图一模一样。 他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带点苦香味。 没错,是防风。 他把防风放进背后的筐子里,又在附近找了找,一共挖了五六株,都不大,但根还算粗。 这东西,供销社好像是一块二一斤。 比猪肉都贵。 正挖著,他注意到地上的雪有几处凹陷,不是人踩的,是蹄印。 蹄印很大,两瓣分开,边缘被雪水泡得模糊了,能看出来,是野猪的。 而且不止一只,大大小小,一路往林子深处去了。 林诺蹲下来,手指按在蹄印上,冰凉的,边缘已经冻硬了。他抬头看看林子深处,松树密密匝匝的,光线透不进去,黑洞洞的。 老树林子里面,啥都有,不过他一直在外围活动,一般不进深山老林。 这年头,老虎熊瞎子可还很活跃。 没想到老树林子外面也有野猪。 林诺摸摸肩上的弩。弩打野兔野鸡还行,打野猪?那是找死。野猪皮糙肉厚,弩箭射不穿,激怒了它,一拱能把人顶飞。 林诺把镐头插进筐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不往里走了。命比钱重要。 本来还想多挖点药材,不过今天这运势不咋地,进树林子就遇到野猪脚印了,还是撤吧。 他沿著来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眼林子深处。 要是有枪,打只野猪差不多能卖个一百多块,野猪这东西不劁,猪肉带著股子腥臊味,不怎么受欢迎,供销社5毛钱一斤。 不过也只能想想。 从山上下来,林诺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村口的学堂走去。 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念书声,脆生生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人……人,一撇一捺……”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户底下。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生生的,透光。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她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藏青色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手里拿著那根短铅笔,指著黑板上的字。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一个大大的“人”字,旁边还写著一行小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今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比昨天多了一个。安子坐在第一排,辫子扎得紧紧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跟著念,声音最大。 平子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在玩手指,苏晚晴点了他一下名,他赶紧把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林诺看见黑板旁边的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是白底蓝花,磕了个豁,里面插著几支铅笔,缸子边还有一小摞裁好的白纸,纸边压著一截粉笔头。 他看著苏晚晴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课间铃声响了,其实没有铃,是苏晚晴用铁条敲了一下掛在门框上的铁犁鏵,声音清脆,“鐺”的一声,孩子们就散了。 林诺推门进去。 “二叔!” 安子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仰著脸看他: “二叔,你看我写的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人”字,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林诺蹲下来看看,说: “写得好,比二叔写得好。” 安子嘿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平子也跑过来,抱住林诺的腿,不说话,就是抱著。林诺摸摸他的头: “平子,听苏老师话没?” “听了。” 平子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腿后面传出来。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还拿著那截粉笔头。她看著林诺和孩子们说话,嘴角带著笑。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红围巾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林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钱是皱巴巴的,他展开,压平了,趁苏晚晴不注意,悄悄塞进她掛在墙上的布包里。 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口没繫紧,钱放进去,他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你来干啥?” 苏晚晴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 “路过,看看苏老师。”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去招呼孩子们: “排队,回教室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安子拉著平子的手,跑在最前面。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苏晚晴领著孩子们进了教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门板是旧的,门轴上了油,关上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笑笑,转身往回走。 林诺到家的时候,齐大武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眼袋比平时深。 “咋了?”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 齐大武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诺子哥……俺哥……齐大勇今天来找俺了。” 林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听说俺正月二十六办喜事,跑到周家去闹了。” 齐大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要一半礼钱。” “周叔没理他,把人轰出去了。但俺哥走的时候说,不给他钱,结婚那天,等著他搅和。” 齐大武说完,蹲下来,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林诺蹲在他面前: “大武,你自己怎么想?” 沉默好一会儿。齐大武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俺……俺不想让他来。他来了肯定闹事……小玉眼睛不好,嚇著她咋办?周叔周婶那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毕竟是俺哥。” 林诺拍拍他肩膀: “这事交给我。你安心准备当新郎官。” 齐大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诺没耽搁,直接去了林卫东家。 林卫东正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看见林诺进来,放下缸子: “有事?” 林诺把齐大勇闹事的事说了一遍。 林卫东听完,沉默一会儿: “齐大勇就是想要钱。他弟弟的婚事,他当哥的没捞著好处,心里不平衡。” “给他点,堵住他的嘴。” 林卫东把缸子放在桌上: “五块十块的,打发了。我出面跟他谈,他不敢不给面子。” 林诺点头: “行,大爷。多少钱您定,我来出。”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钱?” “卖野鸡、卖兔子攒了点。” 林卫东没再问,摆摆手: “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办。齐大勇那边,我去跟他说。他要是识相,拿钱走人;要是不识相……” 他没往下说,但林诺知道他的意思,林家在村里是大姓,齐家就这一户,齐大勇再浑,也不敢跟整个林家对著干。 “谢谢大爷。” “谢啥。大武那孩子可怜,好不容易有个家了,不能让人搅和黄了。” 林诺回家之后,就被老娘叫过去做饭: “老二,看不出来,你做饭手艺还挺不做。” “以后你娘就休息休息。” 林诺也没说啥,只能跟著老娘去干活。 林诺跟著赵秀英进了灶房。赵秀英把围裙繫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带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二,你跟晚晴……最近同房了没有?” 林诺正在拿刀的手一顿,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上次还是结婚那晚。林诺没好意思没回头,刀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还没。” 赵秀英“嘖”了一声,把盆里的水倒了,转过身来,两手在围裙上擦著,声音压低了些: “你当我瞎?晚晴那气色,一看就是还分著睡。诺子,你媳妇好不容易搬回来了。娘还等著抱孙子呢,你加把劲。” 林诺的耳朵红得发烫,闷声说了句: “知道了,娘。” 赵秀英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就赶紧的。別光知道打兔子,该打的仗也得打。” 林诺拿著刀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他低下头,案板上的葱段切成两截,刀停在中间,半天没动。 赵秀英也不再说,转过身去刷锅,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诺不想强迫苏晚晴,还是得她自己愿意才好,就像上辈子去南方之后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诺从灶房出来,看见一个人推著自行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戴著雷锋帽,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 “这是林建家吧?” “是。” 那人从车后座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包东西,递过来: “林建让我捎回来的。他在厂里忙,回不来。” 林诺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著,字跡潦草。那包东西用旧报纸包著,外面缠著麻绳,系得紧紧的。 那人搓搓手,转身要走,林诺喊住他: “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赶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车子在雪地上打了个滑,稳住,骑远了。 林诺拿著信和东西进了堂屋。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著: “谁来了?” “老三托人捎信回来了。”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拆。林卫国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赵秀英把信封递给林卫国: “你拆。” 林卫国接过去,用指甲抠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折了两折。他展开,凑到煤油灯下看。 字跡潦草,但能认出来: “爹、娘、二哥:我在化肥厂乾的不错,啥事。你们別担心。那包东西是给安子平子的,过年没给他们买啥东西。等忙完这阵,我请假回去看你们。” 林卫国看完,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赵秀英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发哽:“这孩子,也不回来看看。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 林诺把那包东西打开,旧报纸撕开,里面是两套小孩的文具,铅笔、本子、橡皮,用橡皮筋捆著。还有一包水果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裹得严严实实。 “娘,老三在城里挺好的,別担心。” 林诺说: “等他稳定了,会回来的。” 赵秀英“嗯”了一声,把水果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转身回灶房了。 晚上,几人刚吃完饭,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江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犹豫一下。 “老二。” “大哥?进来坐。” 林江走进来,在堂屋里坐下。赵秀英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端著,没喝,手指在碗壁上摩挲著。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嫂子让我来找你。” 林诺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她说……种地收入太低,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安子平子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多。” 他顿了顿: “她说你打只野鸡野兔,就能弄不少钱。让我跟你进山。” 林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诺,眼睛盯著碗里的水,水面映著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林诺看著他大哥。林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犁过的地。 “大哥,你自己想不想去?”林诺问。 林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 他说: “我想给平子安子多买点东西。” 林诺点点头: “行。明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我带你去认认路,下几个套子。” 林江“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二。” “嗯。” “谢谢你。” 林诺愣了一下。他大哥这辈子没跟他说过“谢谢”两个字。林江说完就走了,像是怕被追上。 林诺站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屋。 苏晚晴已经躺在炕上了,字帖合上放在枕边。她看了他一眼,没问。 林诺脱了棉袄,躺下来。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明天带我大哥进山。”他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 林诺闭上眼睛。 “完了,忘了把老三邮过来的东西送过来了。” 第二十七章,野猪下山 林诺推开林江家的院门。木板门“吱呀”一声,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停了一下。 林江站在柴垛前面,手里握著斧头,斧刃嵌在木柴里,没拔出来。他穿著那件灰扑扑的棉袄。 看见林诺进来,他把斧头拔出来,木柴从中间裂开,滚到林诺脚边。 “老二,你来这么早。” “大哥。” 林诺走过去,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去: “老三捎回来的,给安子平子的。” 林江在裤腿上擦擦手,接过去。旧报纸包著,外面缠著麻绳,系得紧紧的。他用指甲抠了两下,绳扣鬆了,一层层剥开。 里面的铅笔、本子、橡皮,用橡皮筋捆著,整整齐齐。还有一包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 林江的手指在糖纸上停了一下。 “老三有心了。” 他说。 林诺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压在铅笔下面: “这是给平子安子买本子的。” 林江低头看著那两块钱,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蹲下来,把旧报纸重新包好,麻绳缠上,系了个结。站起来,把包夹在腋下,闷声说句: “……走吧,进山。” 他没说谢谢。但林诺心里听见了。 说起来,大哥日子这么紧紧巴巴,他功不可没,这点钱算什么? 虽说大哥老实,但性子还是倔的,这次能抹开面找他一起进山,肯定是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 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露出黑色的泥土。 林诺带著林江先去之前下的套子。第一个在灌木丛旁边,套口歪了,铁丝上掛著一撮灰褐色的毛,兔子跑了。 林江蹲下来看看,没说话。 第二个在坡底下,套子原封没动。林江的脸色有点垮。 林诺早就习惯了,下套子逮野物纯看心情,两三天逮不到,都正常。 第三个套子,在松树林边上。远远就看见套子倒了,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在地上挣扎。 “套著了!” 林江跑过去,比林诺还快。 一只灰兔被套住了后腿,看见来人,就拼命蹬,前爪在雪地上刨出一个小坑。林江一把攥住兔子的后腿,拎起来。 兔子在他手里蹬了两下,不动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喘著粗气。 三斤来重,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 林江的嘴角咧开: “老二,套著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子高兴劲。 林诺笑了: “大哥手气好。我来了好几回,头一回见套子就有货。” 林江把兔子装进筐子里,蹲下来重新下好套子。这次他下得比之前仔细,套口调了好几次,铁丝拧紧了,把周围抹的不出痕跡才停手。 不过,这野物,靠下套,还是概率问题,林诺还是觉得目前应该以採药为主。 要是弄到一株野山参,以后卖出去,能直接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林诺带林江去张把头指点的向阳坡地。坡上的雪已经化乾净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阳光照在坡上,暖洋洋的,和背阴处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诺从怀里掏出张把头给的本子,翻到“防风”那一页,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根细长,有分枝,叶子像羽毛。闻著有股药香味。” 他把本子递过去: “大哥你看看。” 林江接过去,看得很认真,大哥不识字。 他在坡地上找了一会儿,蹲下来,指著几株矮小的植物,回头看了林诺一眼:“是这个不?” 林诺凑过去看。上面枯了,下面还在,他用镐头刨开冻土,露出底下的根,细长,黄褐色,有分枝。 “对!就是这个!” 两个人挖了小半个时辰。林江刨土,林诺往外拣根。林江的镐头使得好,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准,冻土在他手下像豆腐一样裂开。林诺跟在后面,把根上的土抖乾净,码在筐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一共挖了十几株防风,根都不算粗,但胜在多。 “这东西真能卖一块二一斤?” 林江问,手里拿著一株防风,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供销社收。刘军亲口说的。” 林江“嗯”了一声,把防风小心地放进筐子里,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放容易碎的东西。 多采点,下次去镇上,直接卖了。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学堂门口。 张把头。他还是那副样子——瘦,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手里拄著一根木棍,棍子底部磨得发亮。他站在窗户底下,身体微微前倾,往里看。 林诺走过去: “张叔,您怎么来了?” 张把头没回头,眼睛还盯著窗户里面。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过缝隙能看见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大”字。孩子们跟著念,声音脆生生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大……大……”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腰板“咔”地响了一声。 “路过。看看。” 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林诺赶紧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带著他身上的体温。 “里面有几样药材,你认认。认对了,再来找我。” 说完,木棍戳在地上,篤、篤、篤,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棉袄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林诺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株干透的药材。他认出了黄芪和柴胡,黄芪的根圆柱形,表面淡棕色,质地硬;柴胡的根细长,黑褐色,有纵皱纹。另外两样不认识,一株根细如线,一株叶片捲曲。 林江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他一样都不认识。 没事,林诺和大哥交代几句,让大哥把野兔拿走,家里昨天燉的,还有一些。 林江死活不肯要,最后林诺拿走所有药材,林江才把兔子拿走。 林诺回到家,林卫东已经在堂屋里等著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摆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齐大勇的事,我跟他谈了。” 林卫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他张口就要八十。我说最多五块。他磨了半天,最后拿了五块钱走了。说结婚那天不来闹。” 林诺听著,没说话。 他在林卫东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卫东把缸子放下,声音压低一些: “但他走的时候眼神不对。那种人,拿了钱也不一定消停。结婚那天,多安排几个人盯著。” 林诺点头: “知道了,大爷。” 林卫东站起来,拍拍林诺的肩膀。他的手厚实,粗糙,掌心的老茧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 “你最近干得不错。学堂的事,是正事。你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林诺站起来送他。林卫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齐大勇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別跟他硬碰,犯不上。” 说完走了。 林诺坐在堂屋里,把齐大勇的话心里过了两遍。五块钱肯定打发不走他,这傢伙肯定还憋著什么坏。齐大勇那种人,拿了钱也不会消停。 必须防著点。 夜深了,东屋的灯还亮著。 林诺把张把头给的药材摊在炕沿上,一样一样地看。黄芪、柴胡认出来了,另外两样不认识。他翻著张把头给的本子,一页一页地找,到最后都没对上。 苏晚晴坐在旁边,看著他认药材的样子,嘴角带著笑。她手里拿著那本字帖,但没翻,就那么看著林诺。 最近开始教学生之后,苏晚晴脸上笑意明显多了,以前清清冷冷的,现在温和了好多。 “这个是什么?” 林诺指著那根不认识的根,根细如线,黄褐色,带著细须。 苏晚晴接过去,放在灯下看了看,又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找。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一幅图上。 “好像是桔梗。根是圆柱形的,有分枝。你闻闻,是不是有点甜?” 林诺闻了闻,又舔了一下,確实是甜丝丝的。翻开本子对照,根的形状、顏色、分支方式,都对上了。 “苏老师厉害。” 林诺笑笑。 苏晚晴嘴角翘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 “我爹以前教过我认药材。他说久病成医,家里常备些药材,能省不少钱。”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林诺愣了一下。 她很少提她爹。 上辈子也不知道,苏晚晴认识一些药材。 “你爹……懂药材?” “懂一些。他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后来自己学著认,採回来自己做。” 她说著,目光落在煤油灯上,火苗在她眼睛里跳。 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给爹上坟。”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黑眼珠里映著灯火的影子,一小团黄色的光在瞳孔里跳。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扣紧了。 林诺对苏晚晴父亲很有印象,苏晚晴父亲来村子的时候,文质彬彬,颇有几分气质。 就是身体一直不好,加上受打击,和苏晚晴那个后妈的影响,所以一病不起。 他一去世,苏晚晴的后妈就巴结別人回原籍了,苏晚晴表面没什么,但是一直没提过那人,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想到这些,林诺也握紧她的手,二人相顾无言。 天刚亮,林诺从东屋出来,正准备去灶房。院门还没出,就听见村口有人喊他。 “诺子!诺子!” 王老二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穿著一件灰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跑起来衣角一扇一扇的。 “后山有野猪下来了!” 他的声音不小。 “昨晚上把我家菜窖拱了!白菜萝卜全毁了!那脚印,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一下,碗口大。两只手圈成一个圆,比了比,又觉得不够大,又往外扩扩。 王老二这傢伙,非常隔路,爱占点小便宜,以前村口外面荒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地窖,里面空间不小,不过大家一般都习惯把东西放自己家地窖,眼前看著,放心。 这傢伙,非用那个无主的,这次估计是野猪出来活动,闻到菜味,把门拱倒了。 “好几只!大的那只,怕有三百斤!诺子,你得帮我想想办法!不然开春种下去的庄稼也保不住!” 他急得直搓手,手心在裤腿上蹭来蹭去,蹭得棉裤都起了毛。 林诺看著他,又看看肩上的弩,野猪皮糙肉厚,拿弩肯定收拾不了,只能找人。 “王叔,弩打不了野猪。我去问问张把头,他有没有办法。” 老把头的名字,可是金字招牌,王老二也听说过,他“哎”了一声,转身跑了: “诺子,你可得帮帮我!我家就那点白菜,全毁了!” 林诺点点头。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后山的方向。野猪是祸害,也是钱。要是能打一只,光肉就能卖一百多块。 供销社虽然只收五毛一斤,但三百斤的野猪,也能卖一百五十块。顶种好几年的地。 张把头那边,得去一趟。 虽说他不一定有那个面子,不过林诺有直觉,老把头会出手。 他转身回屋,把张把头给的布包揣进怀里,扛上弩,出了门。 村东头,刘建国家的堂屋里,酒气熏天。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花生米、醃萝卜、一碟猪头肉,猪头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厚得像手指,有的薄得像纸。 酒是散装白干,玻璃瓶装著,瓶塞拔开了,酒味在屋里散开,混著烟味,呛得人嗓子发乾。 齐大勇坐在桌边,脸红红的眼睛带著血丝,他端起酒盅一口闷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淌,他用袖子一抹。 “他林诺以为叫林卫东来压我,我就认了?齐大武那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现在想跑?”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酒盅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酒液溅出来,溅到猪头肉上。 “没八十块钱,他就別想老老实实结婚!就是结了婚,也得把这么多年吃我的给我吐出来!” “反了他了。” 杨三顺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粒花生米,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 “人家跟了林诺,怎么可能还认你这个哥,那林诺现在可牛气了,抓点野物就不认人了。上次我找他借点钱,他一毛不拔。”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借点钱都不给,什么玩意。” 刘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端著酒盅,没喝,手指在酒盅边沿上慢慢转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在齐大勇和杨三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齐大勇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闷了。 “给我等著。正月二十六,我让他俩好看。” “结婚,结他姥姥。” 第二十八章 ,打野猪 第二天一早。 林诺怀里揣著张把头给的那个布包,还有那本翻得快卷边的手绘本。肩上扛著弩。 就朝著宋村走去。 宋村还是老样子,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张把头家的院门没关。 林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嚯嚯”的声音。 张把头蹲在院子里。面前摆著一块青色磨刀石,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个月牙。此时手里正握著一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认真地磨著。 刀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见人的影子。但张把头还在磨。 林诺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等张把头把这一轮磨完。 张把头把刀翻过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颳了一下,感觉一下锋利程度。他点点头,把刀插进磨刀石旁边的皮鞘。 “进来。” 他头也没抬。 林诺走进去,在张把头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给的药材,我认出来了。” 张把头接过布包,解开,把里面的药材倒在膝盖上。黄芪、柴胡、桔梗,还有那株根细如线的。 林诺指著他们说 “这是黄芪,这是柴胡,这是桔梗,这是远志。” “您看看对不对。” 张把头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药材装回布包里,系好,揣进怀里。站起来,从磨刀石上拔起那把猎刀,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进腰间的皮鞘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还行。” 林诺心里鬆口气。“还行”从张把头嘴里说出来,就是及格了。 趁热打铁,他赶紧开口,说野猪的事。 “张叔,还有件事。” 张把头看著他,没说话。 “后山下来野猪了。把我们村里王老二家的菜窖拱了,听他说,看脚印有好几只,大的那只怕有三百斤。” 林诺把王老二报信的事说了一遍。 张把头沉默一会儿。他走到院门口,往山的方向看一眼。山体的轮廓在晨光里硬朗起来,松树的绿从雪底下透出来。 “祸害。” 张把头想想,转身进屋,林诺站在院子里等著。 这事看来是稳了。 过了一会儿,张把头出来了。腰间多了个布褡褳,搭在肩上,褡褳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手里拿著把火銃。 銃托是木头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油亮亮的。銃管是铁的,銃管下面有一根推弹杆,用铜箍固定著。 张把头把火銃扛在肩上,朝林诺看了一眼: “走。” 林诺唉了一声。 张把头走路不快,林诺跟在后面,肩上扛著弩,想要扶张把头一下,都没找到机会。 王老二家的菜窖在村外头,木门被打破,像张嘴一样。 白菜帮子,萝卜缨子撒了一地。脚印密密麻麻的。 张把头蹲下来,用手量量最大的那个脚印,从脚印的前端量到后端比比。 “这只,三百斤往上。” 他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林诺跟在后面。 在一处灌木丛旁边,张把头停下来,指著地上的痕跡。灌木丛的枝条被拱断了,断口还是新的。 地上的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一条明显的路,从灌木丛里延伸出来,往山腰的方向去了。 “野猪从这儿过的。不止一只,一窝。大的那只带路,后面跟著小的。” 他指著地上几处蹄印: “大的这只,公的,独走。后面这几只小的是母的和崽子。一家子。” 张把头直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 “野猪这东西,记路。冬天食物少,下山拱菜窖;开春了拱庄稼。来了一次,认住了,还会再来。” 林诺问: “张叔,怎么打?” 张把头没急著回答。他往山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木棍上慢慢敲著,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下套不行。皮糙肉厚,套不住,激怒了更麻烦。” 他用木棍指了指山腰的一处陡坡。那个位置在两片松林之间,灌木稀疏,有一条隱隱约约的路从坡底通到坡顶,是野猪踩出来的。 “坡上,是它们回窝的必经之路。找个隱蔽的地方守著,等它们经过。” 他转过头看著林诺: “我有枪。我来打。你在旁边帮忙赶。” 林诺点头: “行,张叔。” 林诺从山里回来,路过刘建国家门口。刘建国正好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著一桶脏水,准备往路边的沟里倒。 他看见林诺,桶停在半空,水晃了晃,没倒出去。 犹豫一下,把桶放在地上,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诺子,你小心点。” 林诺看著他。 “齐大勇和杨三顺在我家喝的酒。齐大勇说要让大武正月二十六结不成婚。杨三顺那小子嘴毒,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现在牛气了,借点钱都不给。” 刘建国说著,往身后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齐大勇那人,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林诺点头: “知道了,谢谢建国。” 刘建国摆摆手,拎起水桶,往沟里倒了水,转身回了院子。” 林诺到家的时候,林江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大哥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著一个筐子,筐子上面盖著一块旧布。他看见林诺进来,站起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二,套著了!” 他掀开旧布,筐子里是一只野鸡。公的,羽毛油亮,头顶的冠羽翘著,精神头足得很。在筐子里转来转去,爪子踩在筐底,发出“嗒嗒”的声响。 林诺蹲下来看了看,三四斤重,好货。 “大哥厉害。我下了好几回套子,都是死的。” 林江“嘿嘿”笑了两声,把旧布盖回去,怕野鸡受惊。 林诺站起来,把肩上的弩放下来,说: “大哥,走,再去挖点防风。昨天那个坡,还有不少。” 两个人又去了向阳坡。这次林江用镐头更顺手了,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准。林诺跟在后面往外拣根,抖土,码在筐子里。 一共挖了二十多株,比昨天还多。根比昨天的粗,有的有小指粗,黄褐色的,药香味更浓。 林诺把筐子里的防风拢拢,码整齐。 “大哥,明天去镇上卖了,钱一人一半。” 林江正在收拾镐头,手停了一下。 “不用……” “大哥。” 林诺打断他,声音篤定: “你跟著我干,不能白干,一人一半,公平,平子安子不也得花钱。” 林江没再说什么。他把镐头插进筐子里,闷声说句“……哎。” 蹲下来,把筐子上的旧布重新盖好,四个角掖紧。 回到家,林诺把药材拿出来,清理清理。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门口,穿著灰棉袄,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 “林诺哥,张爷让我捎话:明天凌晨,山腰那个陡坡。带上弩和绳子。他有枪,他来打。”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 “知道了。谢谢你,跑一趟。” 半大小子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哥”,转身跑了。 林诺转身进屋。把弩从墙上取下来,仔细检查一遍弦,没毛刺磨损。又检查了箭,铁头的,磨得发亮,一支一支摆在炕沿上。 又从杂物间翻出一根粗麻绳,盘好了,塞进筐子里。 林江从堂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明天去打野猪?我跟你去。” 林诺想想。多个人多个帮手,张把头打枪,他赶野猪,大哥可以在旁边接应,万一野猪没死透,还能搭把手。 “行。天不亮就走。”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听说要去打野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打野猪?那东西凶得很!上次隔壁村有人打野猪,被拱了,腿上的肉都翻出来了,养了大半年才好!你爹也是,也不拦著!”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高了。 林卫国坐在堂屋里,手里端著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老把头在,没事。” 赵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林卫国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回到东屋之后。 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灯光暗了暗。苏晚晴伸手把灯花拨掉,火苗又亮起来。 林诺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著,看著屋顶。苏晚晴坐在他旁边, “明天要去打野猪。” 苏晚晴“嗯”了一声。 过一会儿,她又说一句: “小心点。” 林诺转过头看她。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 习惯伸手握住她的手,暖暖的。 “没事。张把头在,他有枪。”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动,握著。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 天还没亮,远处的天边刚有一线鱼肚白,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林诺、林江、张把头三个人在村口碰头。 张把头还是那副样子,瘦,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火銃扛在肩上,布褡褳搭在腰间,鼓鼓囊囊的。他看了林诺和林江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江走在中间,手里拎著筐子,筐子里装著麻绳和弩。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林诺走在最后,肩上扛著弩,弩托上拴著一根麻绳,走远了不硌肩膀。他摸了摸腰间的箭袋,十二支箭,铁头的,磨得发亮。 三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一前两后,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远处的天边,鱼肚白慢慢变亮,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掉夜色。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淡淡的,像是用水彩笔轻轻扫了一下。 林诺摸摸肩上的弩,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带著些激动。 三百斤的野猪。一百五十块钱。 三人走,到了山腰那处陡坡,张把头停下来。他蹲下身子,手指在唇边竖了一下,示意噤声。 三个人趴进灌木丛里。灌木的枝条已经乾枯了,戳在身上又硬又扎,但谁都没动。 张把头趴在最前面,火銃横在身前,銃管搁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把火銃往前推推,调整好位置,然后整个人就像变成一块石头,一直在盯著坡下的那条路。 林诺趴在他身后,手里攥著弩。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大亮。 张把头一动不动。 林诺的腿都蹲麻了,但他不敢动。林江倒是无所谓,庄稼人蹲地头蹲习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诺几乎要怀疑野猪不来了。 就在这时候,张把头睁开眼睛,隨后手缓缓移向火銃,手指搭在銃身上,轻轻握住。另一只手从布褡褳里摸出一个铁弹子,拇指盖大小的实心铁蛋子。 林诺的呼吸停了一下。 上辈子听工友吹牛说过,打野猪要打侧面。 张把头把铁弹子从銃口装进去,用推弹杆压实,把火銃托抵在肩窝里,銃管架在石头上,瞄准坡下的方向。 林诺顺著銃管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灌木丛后面探出来。 野猪。 个头不小。 它的头先露出来,长嘴,獠牙,从下牙床里翻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肩背高耸,鬃毛又黑又硬,像一把倒扣的刷子。它站在坡下,鼻翼翕动,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林诺屏住呼吸。他感觉到林江在右边也僵住了,攥麻绳的手指节发白。 野猪往前走两步,停下来,又嗅嗅。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竖起来。 张把头的火銃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搭在扳机上。 野猪又走了两步,这次是大侧面。 就在野猪低头拱地的一瞬间,耳。 “砰!” 火銃响了。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像一声闷雷,惊起一群飞鸟。硝烟从銃口喷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呛得人嗓子发紧。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颤。它往前冲两步,然后整个身体歪过去,轰然倒地。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耳朵根后面涌出来,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冒著热气。 张把头慢慢站起来,他把火銃扛在肩上,朝林诺看了一眼。 “去看看。” 第二十九章,卖野猪 “去看看。” 林诺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摸野猪的脖子。毛又粗又硬,扎手。 两辈子加一块,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野物,他整个人还是有些懵的。 子弹从耳朵根打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在脑袋里搅了一个来回。 死的不能再死了。 三百斤往上,公的,獠牙两寸多长,从下牙床里翻出来,白森森的。 林江也走过来,蹲在旁边,看著那只野猪,说不出话。然后伸出手指,也戳戳野猪的鬃毛。 老把头这一手,真是把哥俩震惊了。 “真打著了。” 林江的声音有点发飘。 张把头站在旁边,把火銃靠在树上,从腰里抽出那根菸袋锅子,按了一锅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开口: “收拾收拾,抬下山。” 林诺听了之后,立马把弩放下,从筐子里抽出麻绳,开始捆野猪。林江帮忙抬腿,两个人把野猪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好槓子,一前一后抬著。 这头野猪太大了,压得槓子都弯下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林诺在前面,林江在后面,张把头走在最后,扛著火銃,嘴里叼著菸袋锅子,不紧不慢的走著。 三个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太阳彻底升起来。 远处的村子升起炊烟,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林诺肩上扛著木棍,手心里全是汗,木棍在肩膀上压得生疼。走了不到半里路,他就喘上了,脚步开始发沉。 “歇一会儿。” 他说。 两个人把野猪放下来,木棍搁在路边的石头上。林诺弯著腰,两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江站在旁边,呼吸还算平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林诺看了大哥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就是正经庄稼汉子和二流子之间的区別。他爹种了一辈子地,大哥也跟著种,肩膀上的肉跟铁打的一样。 他呢?那些年光顾著打牌喝酒,爹妈也疼,那卖过这么大力气。 以后得早起锻炼锻炼了。 “走吧。” 林江把木棍重新扛上肩,等著林诺抬另一头。 俩人又抬起来,走走停停,歇了三四回,才走到山脚下。 走到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抽菸袋锅子,看见两个人抬著野猪走过来,烟都忘了抽,嘴巴张著。 “真打著了?” 王老二眼睛瞪得溜圆。 林诺点点头: “老把头打到的。” 王老二站起来,凑过来看看野猪,伸手摸摸獠牙,又缩回去。 “这玩意儿,三百斤不止。老把头厉害,真厉害。” 林诺没多耽搁。野猪不能久留,得赶紧送到镇上去。他和林江把野猪放在王老二家门口的石头台子上,转身就往村长家跑。 村长刘贵存正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盆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鸡围著他转,咕咕咕地叫。 “刘叔,借您家驴车用用。老把头打了只野猪,得送到镇上去。” 刘贵存看他一眼,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以前村里人找他借车,他总要掂量掂量。 林诺以前那个德行,他肯定不会借,借了不还、弄坏不赔,都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晚晴在村里办学校教孩子们认字,他家小孙子也跟著念了几天书,回来还给他背“人字一撇一捺”。 林诺也不去打牌了,听说还帮齐大武张罗婚事,带著大哥进山討营生。 他不能拒绝。 “行。” 刘贵存把驴牵出来,套上车,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发黑。 不过这车比老孙头的宽了些,方便的多。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刘叔,这是车钱。” 刘贵存摆摆手: “不用不用。” “刘叔,拿著吧。以后没准得多借。”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 刘贵存看看那毛钱,又瞧瞧林诺,最终把钱收下了。 这小子,真不一样了。 以前可没这个心思。 林诺也是打个预防针,以后说不定真要经常借。 林诺回家拿野兔皮子和防风。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浑身是泥,棉袄袖口上沾著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受伤了?” “没有,野猪的血。” 赵秀英“哦”了一声,缩回头去没接著问。 林诺从杂物间翻出那两张野兔皮子,毛又密又软,在阳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泽。又拿上那筐防风。 到了村口,张把头已经到了。他站在驴车旁边,火銃靠在车板上,布褡褳搭在肩上,手里还端著菸袋锅子,慢悠悠地吸著。 三个人把野猪抬上车。野猪太重了,车板压得往下沉了沉,车轮陷进雪里,林江在后面推了一把,车才动起来。 几个妇女站在村口,手里拎著篮子,准备去镇上赶集。她们看著车上的野猪,声音压得很低,但农村妇女压低声的“私语”,其实十米外都听得见。 “这林家老二,运气好的发邪。打了这么大一只野猪。” “什么运气,人家是跟著老把头学的。老把头那是啥人?跟山说话比跟人多。” “林家老二,之前媳妇都快跑了。现在,怎么时来运转了。” “人家改好了唄。你看他现在,不打牌了,不喝酒了,天天进山。苏晚晴也当老师,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了。” 林诺听见了,没回头。他摸摸腰间的弩,嘴角动一下。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张把头坐在车板上,背靠著野猪。 林诺和林江坐在对面。林江的手一直放在野猪身上,摸著鬃毛,像是在確认这东西是真的。 毕竟是庄稼人,以前捡只野鸡都算好了。 路上,张把头突然开口: “一会儿卖了,我分一半。剩下的,你们俩一人一半。” 林诺愣一下,摇摇头: “张叔,您打的,我们分什……” “打猎规矩。” 张把头打断他,声音不大: “今天我是头炮,分一半。剩下的活是你们干的,分剩下的。天经地义。” 林诺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了一眼张把头的脸,老头眼睛还闭著,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丝烧得红亮亮的。 他现在才明白,刚才他俩干活,老把头啥也不说,是有用意的,打猎规矩,跟著干活搭把手的才能分钱。 林江还想说什么,林诺在底下碰碰他的腿,摇摇头。 “行,张叔。听您的。” 张把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镇上,驴车刚拐进主街,就引了一群人围观。 野猪太大了,躺在车板上,四条腿朝天绑著,獠牙翻出来,鬃毛又黑又硬。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谁打的?” “老把头打的。” “老把头?哪个老把头?” “宋村的,张把头。” “哎呀,那可是老猎人了,好些年没听说了。” 林诺跳下车,走到供销社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军哥!出来看看,有大货!” 刘军正在柜檯后面打算盘,听见声音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过来。他“欸”了一声,放下算盘跑出来。 看见车上的野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围著驴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野猪的肚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獠牙。 “三百斤往上,好东西。” 虽说野猪腥臊,料理起来麻烦,但这样的大件,也是少见的。 他搓搓手,抬头看见张把头,面色变了一下。 张把头正从车上慢慢下来,布褡褳搭在腰间,朝刘军点点头。 刘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老这是又出山了。” 张把头接过烟,叼在嘴里,点著吸了一口。 “没啥出不出山。这野犊子下山祸害人,打了省事。” 刘军点点头,朝林诺竖起大拇指: “诺子,你可是好运气。能跟著张叔学本事。” 林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军叫来四个人,把野猪抬下来过大抬秤。大秤鉤子鉤住捆腿的麻绳,两个人抬著秤桿,开始称重。 大抬称称完之后。 “一共三百二十三斤,野猪五毛一斤,一百六十一块五。凑个整,一百六十二。” 林诺点头。又从筐子里拿出那几张野兔皮子,摊在柜檯上。 “军哥,这个也看看。” 刘军拿起一张,对著光看看,用手摸摸毛面。冬天打的野兔,毛厚,皮板结实,顏色均匀,没有破洞。 好品相。 “两块五一张。三张七块五。” 林诺又把防风拿出来。刘军抓了一把闻闻,看了看品相,根条完整,没有霉变,药香味浓。 “防风,一块二一斤。你这有两斤半,三块。” 刘军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递给林诺。 林诺接过钱,当著张把头的面,数出一半,八十一块,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的。” 张把头接过去,把钱揣进怀里,拍拍。又从腰里摸出菸袋锅子,重新点上。 “后天早上,来找我。” 林诺心里一喜。他摸摸怀里的药材本子,知道下次去,老把头这是要正式教他了。 “哎,张叔。” “我给你叫个马车。” 林诺: 张把头摇摇头:“我要去找个老相识,说不准什么时候走,你们回吧。” 说著拿著火銃,转身往西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周老栓说过,张把头跟山说话比跟人多。但今天,老头说了不少话。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张把头的背影,摇摇头: “诺子,你运气好。张叔那本事,多少人想看都看不著。” 林诺没接话,把钱数好,分给林江一半。 野猪那边分了八十一块,防风三块,野兔皮七块五,总共九十一块五。刨去给张把头的八十一块野猪钱,剩下十块五?不对,等等。 林诺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野猪一百六十二,张把头拿八十一,剩下八十一归他和林江。防风三块,野兔皮七块五,加一起十块五。总共九十一块五。两人一人一半,四十五块七毛五。 他从那沓钱里数出四十五块七毛五,递过去。 “大哥,你的。” 林江看著那沓钱,没接。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好几下。 这些钱,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拿到。 “老二,我……” “拿著。”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 “你跟著我干,不能白干。以后日子长著呢。” 林江的手指攥著那沓钱,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钱叠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扣好扣子,拍拍。 “……哎。” 他的声音有点闷。 林诺转身进了副食店。副食店的柜檯是玻璃的,里面摆著糖果、糕点、罐头。他站在柜檯前面,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排烧鸡上。 烧鸡用油纸包著,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油渍,八块钱一只。 “来一只。” 营业员把烧鸡从柜檯上拿下来,用草纸包好,外面又裹一层旧报纸,用麻绳繫紧。林诺接过,揣进怀里。 苏晚晴喜欢吃鸡。上辈子在南方,他们穷,连只鸡腿都捨不得买。这辈子,他要把欠她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虽然这段时间,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出副食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晚晴肯定会开心的。 驴车往回走。林江坐在车板上,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摸著那沓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下挣了四十块,这才一天,他现在算是明白老二为什么不愿意种地了。 林诺坐在他对面,怀里揣著烧鸡,手里攥著剩下的钱。三十七块七毛五。 林诺现在才明白,拿枪的好处,对付这种大货,还是得用枪。 驴车进了村口,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 林诺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刘建国家门口闪了一下齐大勇。那人影看见驴车,转身就进了院子,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诺眯眯眼。 正月二十六,没几天了。 这傢伙最好就是酒后失言。 第三十章,等明天 驴车到了村里,林诺下车: “大哥,你把驴车送回去吧。” 林江点点头,他家离村长家更近,林诺又补了一句: “大哥,別跟別人说咱们分钱了。” 林江: “放心,除了你嫂子,我谁也不说。” 说完之后,林诺起身走进院门。灶房里飘出粥香,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诺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买啥了?” “烧鸡。” 赵秀英的眼睛瞪一下,站起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揭开油纸看了一眼。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油渍。 “多少钱?” “八块。” 赵秀英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开口:“八块钱买只鸡?你钱多烧的!” 林诺没躲,笑著说: “娘,晚晴爱吃。” 赵秀英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来。她看著林诺,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这孩子,以前连自己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现在连烧鸡都捨得给媳妇买。 赵秀英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就你疼媳妇。” 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著笑。 林诺跟进去,把油纸放在案板上,问: “爹呢?” “去你大爷家了。一会儿我们去镇上,然后去下河村。大武那孩子天天往周家跑,你爹说去帮他看看还有什么要张罗的。” 赵秀英顿顿,回头看他一眼: “晚上你们自己吃。东屋有粥,有饃,你们热热就行。” “哎。” “別光顾著自己吃,等等晚晴。” “知道了,娘。” 睡了一觉起来,娘也出门了。 看著天色不早,估摸著晚晴快回来了。 林诺走进灶房,把油纸打开,烧鸡的香味在灶房里散开。他用手把烧鸡撕成两半,一半放在盘子里,用碗扣住,留给爹娘。另一半撕成小块,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林诺刚从灶房出来,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閂。林江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空筐子,正是早上装草药的那只,被他拿回去了。筐子洗过了,竹篾湿漉漉的。 “大哥?进来坐。” 林江没动,站在门槛外面,把筐子递过来: “筐子还你。洗乾净了。” 林诺接过去。 “你嫂子说,” 林江顿顿,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让你有空带晚晴过去吃饭。她……她给你们包饺子。” 林诺愣一下,没太大反应。 “哎,” 林诺说: “改天一定去。” 林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用旧报纸包著: “你嫂子蒸的。给晚晴尝尝。” 说完,他转身走,好像生怕林诺不要一样。 林诺站在院门口,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每一个上面都点了一颗红枣,红枣嵌在面里,像一颗红珠子。馒头还是温的。 白面馒头,过年都捨不得多吃。嫂子这是下了本钱的。 林诺把纸包重新包好,捧在手里,转身回了东屋。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挨著那盘烧鸡。白面的白和烧鸡的油亮放在一起,好看。 他在桌边坐下来,看著那几个馒头,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苏晚晴从学校出来,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夕阳下暗了一些,但还是亮眼。她手里拎著那个碎布拼的布包,里面装著字帖和那几支短铅笔。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像有人把金子碾成了粉,撒在雪地上。 几个婶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拎著篮子,正说著什么。看见苏晚晴走过来开口恭喜: “哎呀,晚晴回来了。” “可不是嘛,诺子今天打了头野猪,三百多斤呢!送到镇上卖了一百多块!” “真的?林家老二现在这么厉害了?” “那可不,跟著宋村的老把头学的。你看晚晴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就是诺子给买的。以前那个二流子,现在知道疼媳妇了。” “苏老师有福气哟。” 苏晚晴走过去,婶子们笑著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压都压不下去。 “婶子们好。” “晚晴啊,你家诺子可出息了。你以后享福了。”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也没想到,林诺能有这么大的收穫,能打到三百斤的野猪了。 家里。 林诺把粥倒进锅里,用小火煨著。粥是早上剩的,加了水,搅匀了,慢慢熬著,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泡。 馒头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搁在锅边上熥著。灶膛里的火不大,慢慢烤著,饃片表面烤出一层焦黄,脆脆的,一碰就掉渣。 他把饭桌擦了又擦——先拿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桌面上的纹路都看得清了。筷子摆好,碗摆好,粥盛出来晾著,太烫了她喝不了。 做完了这些,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著。 灶房里的粥香和烧鸡的肉香混在一起,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苏晚晴推开院门,发现正房的灯黑著,灶房也没人。只有东屋的窗户透出黄乎乎的灯光,林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煤油灯点上了。 她推开门,看见林诺坐在桌边,桌上摆著粥,馒头,还有一盘撕好的烧鸡。肉丝码得整整齐齐,鸡腿放在最上面,油亮亮的。 她愣了一下。 “爸妈呢?” “去下河村了。接下河村那个好女婿。” 林诺笑了笑,嘴角翘著,带著点促狭。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齐大武。她把布包脱下来,掛在门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烧鸡上,停了一下。 “怎么买烧鸡了?还有白面饃。” “犒劳犒劳苏老师,白面饃是大哥送过来的。。” 林诺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只鸡腿,放到她碗里。鸡腿皮上裹著一层油,在灯光下泛著光,筷子一碰。 苏晚晴看著碗里的鸡腿,又看看林诺: “怎么不等爸妈?” “爸妈说不吃。” 林诺说: “我们给他们留一半。” 他说著,把扣在盘子上的碗揭开,露出另外半只烧鸡。那半只也是撕好的,肉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用心弄的。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夹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皮燉得糯,入口即化,肉丝从骨头上脱落,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还有一股子松木熏过的香味。 林诺看著她吃,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又看她。 “好吃吗?” “……嗯。” 她低著头,耳朵尖有点红。碗里的粥冒著热气,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朦朦朧朧的。 吃完饭,林诺收拾了碗筷。碗摞在一起,筷子並在一起,端到灶房放进盆里,舀了一瓢水泡著。 隨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沓钱,走回东屋,把钱放在桌上,推到苏晚晴面前。 “今天分的,野猪、防风、兔皮,刨去张叔和大哥的,再刨去花的,还剩三十七块五。” 苏晚晴看著那沓钱,没动。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 “你接著给我攒著,” 林诺说: “等攒够了,咱们盖个小院。西屋收拾出来给你当书房,再做个书架,够放你那几本书就行。” 这是他在早就想好的事。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没说话,伸手把钱拿起来,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二人接著没说什么。 炕烧得温热,刚好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估计是赵秀英走的时候添了一回柴。 苏晚晴躺在左边,林诺躺在右边。 可能是今天吃的东西太好,林诺內心那些想法,莫名其妙的升起来,都有点压不住了。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 苏晚晴没动。只是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会儿,没急著动。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然后手慢慢往上移了一点,手指隔著棉布,轻轻蹭蹭。 苏晚晴还是没动,但呼吸快了一点点。 林诺的手又动了动,这次胆子大了一些,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灼热的热气喷在她后脑勺上。 苏晚晴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她的手攥著被角,攥了一会儿,指节发白。然后慢慢鬆开。 隨著林诺的动作。 “林诺。” 她的声音很轻。 林诺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还要上课。” 林诺的手停在那里,没再动。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痒痒的。林诺大胆凑近她耳边,声音沙哑: “……那就等明天。” 苏晚晴没说话。她的耳朵红得发亮,呼吸也有些急促。 沉默一会儿。 “……嗯。” 那个“嗯”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但林诺听见了。他离她太近了。 好像能听到她的心跳。 林诺深呼吸两口,把心跳和脑子里那点想法一起压下去。然后他侧过身,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没有再动。 苏晚晴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靠进他怀里。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透过棉布传过来,暖烘烘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雪地反著光,把窗户纸映得发白。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松枝上的雪簌簌地落,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息。 林诺闭上眼睛。 明天是正月二十,周五。离齐大武的婚礼还有六天。 想到对方刚才的周五,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怀里的人搂紧一点。 苏晚晴的呼吸慢慢变轻。 林诺没睡著。他听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炕面还在慢慢散热,温度一点点降下去,但被窝里是暖的。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把寒冷挡在外面。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炕沿上,像一道银白色的线。 林诺把苏晚晴的手握在手心里。只有握著她的手,林诺才安心。 苏晚晴在睡梦中动动,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他的手。 林诺的嘴角翘起来,翘了很久,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院门响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接著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赵秀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 “可算到家了。这大晚上的,路不好走。” 林卫国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好像是“嗯”了一声。 齐大武的声音带著高兴劲儿: “婶,您慢点,门槛滑。” 三个人进了灶房。灶房的门没关,声音听得更清楚了。赵秀英“咦”了一声:“这锅里怎么还有粥?饃也熥著。老二弄的?” 齐大武凑过来看了一眼: “婶,诺子哥可细心了。” 赵秀英带著笑: “就他疼媳妇。” 灶房里的灯亮著,黄乎乎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 林诺小心翼翼的披著衣服出去看看。 赵秀英三人正在灶房里忙活著。 林卫国跟在她后面,手里端著一碗粥。 齐大武站在最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整整齐齐的。他看见林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赵秀英看林诺出来,开口说道: “今天去周家,商量得差不多了。厨子、贴画这些,老周说他找。咱们这边,找村长借个马车,找个压车小孩。还有就是弄离娘肉。” 她说得利落,一条一条的。 林卫国在旁边补一句: “离娘肉得是新鲜的,肋条肉,带骨头,用红纸包著。这是规矩。” 赵秀英点头: “二十五,我去镇上割肉。老周那边说了,不用太大,意思到了就行。” 齐大武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嘿嘿直乐,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秀英转过头看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齐大武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一下,像在拍一个自家孩子。 “大武,別去那么勤,惹人笑话。等娶了媳妇,天天看。” 齐大武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闷声“哎”了一声。 林卫国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齐大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林卫国心情不错。 林诺看没什么需要他的事,就回去睡了。 第三十一章,火銃 正月二十,天刚亮。林诺正在院子里检查弩弦,院门被推开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粥勺。看见来人,脸色变了。 来人四十出头,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著一块肉,估摸两三斤,偏瘦,看不见膘。 赵秀英的眉头皱成一团: “大哥?你咋来了?” 来人是赵秀英的大哥,林诺的舅舅赵卫红。赵村的,离刘家沟二十多里地。在村里也算个能人,早些年当过小队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干了。 不过,这些年在赵村,提起赵卫红,大家心里都有本帐:抠门,吝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也別想占他便宜。 包括自己亲爹。 当初姥爷病逝的时候,林诺还小,记得那几天赵秀英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忙前忙后操办丧事。赵卫红没怎么露面,丧事办完,两家来往就淡了。 好像林诺长这么大,就吃过赵卫红家一顿饭,还是他闺女结婚的时候。平时过年过节,赵卫红从不上门,也从不叫他们去。 上辈子,赵卫红跟人说: “林家那个二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话传到林诺耳朵里,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改好,去打猎挣钱了,这位舅舅就上门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诺面色冷淡。 赵卫红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 “秀英,看你说的,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过年那阵忙,没顾上来,这不一得空就过来了。”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肉塞到赵秀英手上: “吶,家里杀的猪,给你带一块。瘦了点。” 赵秀英接过肉,看看那块瘦肉,没说什么。她心里明白,自己这大哥,一向无利不起早。 赵卫红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杂物间门口那筐药材上,眼睛亮了下。他搓搓手,嘿嘿一笑: “诺子,出息了啊!听说你打了头野猪,三百多斤?听说能卖一百多?哎呀,舅舅听了都替你高兴。” 林诺靠在墙根,看著赵卫红。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还真是“混子多年无人问,一朝打猎全村知”。 上辈子他家落魄的时候,可没见过这舅舅的人影。 “舅舅。” 林诺叫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感情。 赵卫红也不尷尬,走过来伸手想拍林诺的肩膀。林诺没躲但也没迎合,就那么站著。 赵卫红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脸上笑的和朵花一样: “诺子,你现在有本事了,舅舅脸上也有光。咱们赵家,就你这么一个外甥,以后可得多帮衬帮衬。”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赵卫红连忙说: “妹夫,身子骨还好?” 林卫国“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赵秀英把肉放在灶房案板上,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看著赵卫红: “大哥,你大老远跑来,到底啥事?” 赵卫红又搓搓手。 “秀英,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玲玲嫁到县城,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 “我想著,来刘家沟住。你这边房子多,我住西屋也行,东屋也行,不挑。咱们兄妹挨著,有个照应。我还能帮你们干点活。” 赵秀英的脸色变了。她张张嘴,没说出话,转头看了一眼林诺。 林诺的神色也变了,但很快就恢復了。他心里冷笑:看我现在能挣钱了,就想来养老了?想得美。 “舅舅,” 林诺开口: “您来住,我们没地方。西屋是晚晴的书房,东屋我们自己住,灶房旁边那间堆杂物。您看您住哪儿?” 赵卫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掛不住了,不过还是厚著脸皮: “那……那要不你们把杂物间收拾收拾?我不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林诺摇摇头,语气不急不慢: “舅舅,赵村年轻人不少,您在那边住了几十年,邻里邻居都熟了。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还是在赵村吧,方便。” 赵卫红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外甥会这么不给面子。 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诺子,你舅舅我,就一个闺女。她嫁出去了,以后家里的东西……不都是你的?你帮我养老,我这些东西不留给你留给谁?” 他抬头看著林诺。 林诺看著他,没接话。在心里又笑一下。 开始画大饼了。 “舅舅,” 林诺站起来: “您那些东西,您自己留著。我们这边忙,没空照顾您。您要是真想找人养老,不如去县城找您闺女,让她给您安排。” 赵卫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彻底掛不住了: “林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你连个台阶都不给?我是你亲舅舅!你姥爷要是在世,能看你这么对我?” 林诺看著他: “舅舅,姥爷在世的时候,您也没怎么管过。” 赵卫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秀英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啥也没说。 赵卫红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到灶房门口,悄悄看了一眼那块肉,眼里有些心疼。 林诺走过去,从灶房案板上拿起那块肉,塞回赵卫红手里: “舅舅,肉您拿回去。以后来就来,不用带东西。我们要是有空,会去看您的。” 赵卫红攥著那块肉,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两下,想说什么狠话,但看著林诺,林卫国和赵秀英,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行,你们林家行。” “发达了不认亲戚是吧?行,我记住你们了。” 转身就走,这次没回头。院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林卫国把粥碗放在门框上,看了林诺一眼: “你那话说重了。” 林诺没回头,声音不大: “爹,有些话,不说清楚,以后更麻烦。”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把碗放下,转身进了堂屋: “……你做得对。” 林诺转过身,走到赵秀英身边。 “娘。”林诺蹲下来。 赵秀英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舅舅……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姥爷在的时候,他这人还……还行。。” 她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林诺伸手,在赵秀英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娘,我知道。您不是心疼他,您是想起姥爷了。” 赵秀英的肩膀颤了一下: “诺子……” “娘,” 林诺的声音不大: “姥爷的事,您做得够好了。至於赵卫红,咱们不欠他的。您別难受,有我和爹呢。” 赵秀英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吸吸鼻子,点点头: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诺没回答,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娘,粥凉了,我去热热。” 他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的声音响起来。 晚上,林诺躺在炕上,把事情跟苏晚晴说了。从舅舅进门,到那些话,到拒绝,到赵秀英哭了。 苏晚晴听完,没说话。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舅舅……还会再来吗?”她问。 “不知道。来不来都行。他要是真心来,我们当亲戚走动。要是还想著占便宜,那就別来了。”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以前我浑的时候,没人看得起我。现在我能挣钱了,亲戚就找上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现在很好。” 她说。声音很轻。 林诺看著苏晚晴精致的小脸,嘴角翘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紧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凑近她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热痒痒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沙哑: “晚晴……明天可是周六哦。” 意思太明確了。 苏晚晴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真可爱。 林诺没有催促,就那么等著。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耳朵上。像是故意挑逗。 苏晚晴红著脸,闭上眼睛,和结婚那天晚上一样。 有点认命的感觉了。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林诺就醒了。 苏晚晴还在睡,可能是昨天晚上累坏了。 林诺侧过头看著她,嘿嘿,我媳妇真好看。 他慢慢坐起来,棉袄搭在炕沿上,他伸手去够,动作牵动肩膀,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他低头一看,肩膀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昨晚,嘿嘿。 也算是如愿以偿,俩人算是真正身心合一。 林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棉袄的领口竖起来,遮住肩膀上的痕跡。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很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点弧度。 轻轻亲一下额头,林诺走出屋子。 他没发现,林诺走了之后,苏晚晴闭著的眼睛就睁开了,脸红红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脸埋进被子里。 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 林诺站在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抓痕隱隱还有点疼。他动动肩膀,嘴角又翘了一下。 整个人感觉神清气爽,去杂物间,拿上弩和镐头。今天跟老把头说好了,去找他。 他推开院门,脚步轻快地往宋村方向走去。 到了张把头家,院门没关。张把头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肩上扛著弩、手里拎著镐头的样子,然后摇摇头。 林诺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老把头为什么摇头。 张把头没说话,把磨好的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他看了一眼: “走。” “张叔,去哪儿?” 张把头没回答,转身出院门。林诺只好跟上,心里揣著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不是进山的路,而是往镇上的方向。林诺跟在后面,看著张把头瘦削的背影,心里琢磨:这是要带他去哪儿?去镇上买什么? 等走到了镇上,张把头径直走进一家铁匠铺。铺子不大,门脸黑乎乎的,门口堆著废铁和炭渣,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铁匠姓李,叫李铁头,五大三粗的,胳膊比林诺的大腿还粗,围裙上全是火星烫出的洞。 他看见张把头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铁锤,在围裙上擦擦手,咧嘴笑了。 “哎哟,张爷,您老还挺准时。” 他的声音洪亮,在铺子里嗡嗡响: “您那把老火銃修好了,您看看。”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火銃,双手递过来。銃托是木头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油亮亮的,銃管擦得鋥亮。 张把头接过去,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他把火銃托抵在肩窝里试试,又端平瞄瞄,然后用手摸摸銃管和銃身的连接处。 “不错。” 他说。 李铁头嘿嘿笑两声,搓搓手。 “您老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他这才注意到林诺,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林诺身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 “我哪有您老做火銃的手艺好。这是您徒弟吧?没想到张爷您也有徒弟了。” 林诺看了张把头一眼。张把头没说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诺心里一动,赶紧点点头,憨厚地笑一下。他没解释,顺杆往上爬。 李铁头哈哈笑了: “小伙子,跟张爷好好学,他那身本事,够你吃一辈子。” 张把头把火銃翻过来,又检查一遍銃管和銃膛,然后转过身,把火銃递给林诺。 林诺愣了一下,没敢接。 “拿著。” 张把头说,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林诺双手接过去。火銃沉甸甸的,比他想像的重。 “弩打打兔子还行,打大件还得火銃。” 张把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以后用这个。” 林诺没来由的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烫,他低著头,手指在銃托上慢慢摸著。 他从没想到火銃会这样到自己手上。 这年头,自製火銃,大多都是老猎户自己做,铁匠也不会给普通人打,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火銃。 “张叔,我……” 张把头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李铁头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笑著摇摇头: “张爷,您老一把年纪了,也算是有了个养老的人。这小伙子看著实在,您以后享福了。” 林诺抬起头,郑重地点点头。老把头对他好,养老这事,他心甘情愿。 不料,张把头摇摇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用別人养老。等老了走不动了,就自己走到老林子里,让那些玩意撕了吃了。算是一报还一报。” 李铁头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张把头那张刀刻似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诺的手攥紧火銃,指节发白。他看著张把头,老头已经转过身去,腰板挺得直直的,朝铺子门口走去。 “走吧。” 张把头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进山。” 第三十二章,骗钱 林诺肩上扛著自己那把弩,火銃刚到手,他还不太敢直接用。怀里揣著张把头刚给的牛角火药筒和一小布袋铁弹子。 这些东西,都是老把头自己备下的,看来老把头早就想要收下他。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老林子方向走去。这条路林诺没走过,以前只在林子外围活动,从不敢往深处去。 雪地上开始出现狍子、野猪的蹄印,有的还挺新鲜。 要是能弄只狍子,那可就赚大了。 林诺这样想著。 这玩意可是紧俏的很。 张把头在一处不封冻的溪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手指在唇边竖了一下。 林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溪边浅滩上,五六只野鸭,有的啄水草,有的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暗光,鸭嘴一翕一合。 “野鸭。有些往南飞了,有些能留下来。这儿有吃的,它们就猫在这儿过冬。” 张把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把火銃卸下来,趴在一根倒木后面。林诺学著他趴下。 张把头从腰里摸出牛角筒,拧开铜盖子,往銃管里慢慢的倒火药。又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铁弹子塞进去,之后拿出,推弹杆压实,还不忘小声传授: “火药买回来得试试劲。有的批次劲大,有的劲小。装多了炸膛,装少了打不远。” “铁弹子两毛一个,铁砂一块五一斤,火药一块五。打大件用弹子,打小件用砂。” 林诺屏住呼吸,跟著他的动作做了一遍,老把头给他的牛角筒里,只有一次的火药,老把头又帮他压实火药,再把火銃递给他。 隨后,二人一同瞄著野鸭,老把头小声说著: “一、二、三。” “嘭!” 两把火銃几乎同时响了。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野鸭,白茫茫一团从銃口喷出,这味真呛。 走进一看才知道枪法差距。 张把头打的那只野鸭,头已经没了。脖子处血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好枪法,离这么远打中脑袋,真是厉害。 林诺打的那只还在扑腾。铁弹子打中了身子,背上一个血洞,羽毛染红一片。 毕竟林诺没练过枪法,虽说弩和枪差不多,但要像老把头那样的枪法,还是得练一段时间。 林诺跑过去把野鸭抓回来,拎著鸭脖子,羽毛被血糊住了,湿漉漉的,沾了一手血。 “张叔,我打偏了。” 张把头接过去,翻过来看看,摇摇头: “有些野物不能打身子。皮子打坏了不值钱,肉打烂了不好吃。得打头,脖子,要害。” “以后多练练,就能找到准头了。” 他把没头的那只野鸭塞进林诺手里。 “拿著。” 林诺愣了一下,想推开: “张叔,您打的……” “让你拿著就拿著。” 张把头已经把那只打坏身子的野鸭拴在自己腰间。 林诺心里一热想起老把头说“不用別人养老,走不动了走进老林子让野兽撕了” 现在老把头好的给自己,坏的留给自己。 不过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对他就这么好,像自己舅舅那种,二十多年只吃过他一顿饭的主。 真是鲜明的对比。 他攥紧手里的野鸭,心里不是滋味。野鸭的体温透过羽毛传到手心里,热乎乎的。以后不管老头怎么嘴硬,他该管还得管。 张把头蹲在溪边把那两只野鸭开膛破肚,用溪水洗净。刀子在鸭腹上一划,內臟滑出来,血水顺著水流走。动作利落,几下就好。 然后他带著林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指著一丛灌木: “白鲜皮,根皮入药,治湿热。” 又在一棵老松树旁边蹲下来,拨开枯草,露出几株矮小的植物: “威灵仙,祛风湿。” 还有几株结著小果子的枯草: “苍耳子,通鼻窍。这东西黏人,采的时候戴手套。” 林诺掏出本子,把位置和药材特徵记下来。这年头,山里遍地都是宝贝,好好干,怎么都能发財。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两人开始往外走,直走到林子边缘,张把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开口说道: “以后,別自己进老林子深处。记住了?” 这算是警告,哪怕是老猎人,也很少自己进林子,多带几个人,哪怕是老虎,除非饿急了,不然也得绕著走。 “记住了,张叔。” 张把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 林诺看著那个背影,站好一会儿。 隨后朝著村里走去。 林诺拎著野鸭从山路拐进村口。 刘大娘正端著一盆水从自家院子里出来,往路边的沟里泼。 她一抬头看见林诺,眼睛一亮。 “呦!诺子回来了?又进山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林诺点点头: “刘大娘。” 刘大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野鸭上,肥嘟嘟的,她嘖嘖两声: “这么大一只鸭子!真是了不得!诺子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跟林诺多熟似的。 林诺听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王婶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针线,像是正在纳鞋底。她看见林诺,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诺子回来了?哎哟,这鸭子真肥!你家晚晴有口福了。诺子现在可能干了,又打野猪又打鸭子的,嘖嘖嘖。”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大半年前,他走在村里,这些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他刚从牌桌上下来,输得精光,从村口走过去,刘大娘跟王婶站在老槐树下咬耳朵: “林家那个二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晚晴嫁给他真是瞎了眼”,“早晚得跑”。 现在倒是换了態度。 人情冷暖,他不在乎。 林诺之后没说什么,脸上掛著淡笑,朝她们点点头: “大娘,婶子,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做饭。” 他迈步继续往家走。身后传来刘大娘和王婶的说话声: “你看看人家诺子,现在多出息”,“可不是嘛,苏晚晴有福气”: “改好了就好”…… 林诺拎著野鸭走进自家院子。 灶房里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 苏晚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忍不住就红了。 林诺也看著她,嘴角翘起来,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一瞬,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开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菜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一扫,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故意轻咳两声: “咳咳。” 作为过来人,她当然看的出来,今天晚晴起的那么晚,看见诺子就脸红,嘿嘿,赵秀英想,抱孙子怕是快了。 被这么一咳嗽。 林诺赶紧把野鸭递过去: “娘,晚上野鸭燉酸菜吧。” 赵秀英接过野鸭,翻过来看看,在手里掂掂,沉甸甸的: “好东西,肥。快去换衣裳,身上都是泥。” 说完又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低著头假装添柴。 赵秀英压不住嘴角笑意,收回目光,进了灶房。 林诺从东屋换完衣服出来,正看见齐大武从杂物间探出头,手里拎著两捆麻绳。 “呦,下河村的好女婿今天没去啊?” 林诺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 齐大武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 林诺笑了两声,没再逗他,走过去帮他理顺麻绳: “压车小孩找好了没?” 压车一般都是找自家孩子,不过齐姓全村就这一户,他哥又没孩子。 齐大武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找好了!平子去!安子说他也要去,但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平子贏了,他说他是男的,应该他去。安子在旁边撅著嘴,但是也没爭。” 林诺笑一下: “行,回头我给平子封个红包。” 齐大武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身前晃来晃去,急得脸更红了: “不用不用,诺子哥,俺给就行…” “行了,別爭了,你的钱攒著,以后给你媳妇治眼睛吧。” 齐大武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林诺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最后“哎”了一声,挠挠头笑,笑著笑著,齐大武脸上变得有些担忧: “诺子哥,俺……俺这几天老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诺看了他一眼: “咋了?” “俺哥……。他那天放的话,俺越想越怕。他要是真来闹……” “有我在,他闹不起来。”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 “你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其他的,交给我。” 齐大武抬起头:“……哎。” 齐大武结婚那天,把村长大伯都叫上,看这傢伙敢不敢出来闹。 就在他想这事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林江来了。 “大哥,咱家今晚酸菜燉野鸭,把平子安子一块叫过来唄。” 林诺迎上去。 林江“哎”了一声,把筐子放在墙根。 “咋了,大哥?” 林江蹲下来,犹豫一会儿才开口说: “昨天……大舅,去我家了。” 林诺的眉头皱起来。那老傢伙,从这儿摔门走了,又跑大哥家去了?他也在林江对面蹲下来,等著大哥往下说。 “他说……手头紧,借了几块钱。” “借了多少?” “五块。” 林诺深吸一口气。案板上的肉都捨不得给,去大哥家倒好意思开口。五块钱,这老傢伙不占点便宜就是吃亏。 大哥也是,太厚道,那老傢伙一卖惨,大哥就动了惻隱之心。 “大哥,下次他再来,你別搭理他。让他来找我。” 林江低头: “老二……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 林诺开口,怕赵秀英听到,小声道: “咱家借钱的时候,他说没有,姥爷走的时候,他也啥都不管,现在有难处上门走动了,什么玩意儿。” “……哎。” 林江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 林诺对这个大舅的感官已经差到极点了,上辈子就没少骂,看从自己这占不到便宜,就去占大哥便宜。 大哥不一定看不出来,就是抹不开脸。 老不要脸的。 林诺心里暗骂几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酸菜燉野鸭,满满一大盆,汤麵上飘著油花,酸菜的酸和野鸭的鲜混在一起。 平子和安子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盆里的鸭腿,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卫国夹了一只鸭腿放在平子碗里,又夹了一只放在安子碗里: “吃吧。” 平子低头啃鸭腿,啃得满脸油光。安子吃相斯文一些,但手上的速度一点不慢。 林诺夹了一块鸭肉放到苏晚晴碗里。鸭肉燉得烂,骨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苏晚晴低头看著碗里的肉。 赵秀英看著这一幕,嘴角翘著,没说话。 一大家子人吃饭,才是幸福,不过嫂子今天没来,大哥说,嫂子今天去镇上给平子姥姥检查去了。 累坏了,没来。 大哥不会撒谎,表情正常,看来不是因为抹不开面。 吃完饭,林诺帮著收拾碗筷。 等他走回东屋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躺下了。字帖合上放在枕边,煤油灯还亮著。 他脱了棉袄,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没躺。 “怎么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大舅去大哥家卖惨借了五块。” “大哥不容易。” “是啊。” 林诺躺下来,面朝她的方向: “以后不能让別人再祸害大哥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支持他的行为。 林诺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 “苏老师。” “嗯,你明天也没课吧。” 林诺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苏晚晴脸红的像是充了血,她止住自己內心的羞意,轻声开口: “嗯……”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林诺早早起床,看著自己肩膀上新添的抓痕,一边一处,倒是对称了。 苏晚晴还在被窝里酣睡,昨晚真是累坏了。 晚晴毕竟文静內向,不懂拒绝,他又是个贪欢的年纪。 一折腾就不看时间了。 第三十三章,认怂 天刚蒙蒙亮,林诺、齐大武、林江三人就进了老林子。 张把头前一天说过,老林子外围靠近溪谷的地方有片背阴坡,长著不少杂七杂八的药材。 药材不少,但也挖了半筐子。柴胡根细长,苍朮块茎硬实,掰开一股药香味。 齐大武干活实诚,蹲在地上一刨就是半天,林江负责抖土码根,林诺辨认装好,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从林子里出来,沿著山路往回走。林诺肩上扛著火銃(虽说不一定用的上,但拿著总归是没错的)。 走到半路,拐过一个弯,迎面碰上一个人。 齐大勇。 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红脖子粗的,满嘴酒气隔著好几步都能闻见,深一脚浅一脚的晃悠,一看就是又喝了不少。 齐大勇看见齐大武,眼睛眯著,嘴角带著嘲讽,开口说道: “哟,这不是下河村的好女婿吗?怎么,还跟人家进山当苦力呢?你那老丈人不是要把家產都给你吗?还受这个累?” 齐大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大勇又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齐大武背后的药筐上,冷笑一声: “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样,连亲哥都不认了。行,你有种。” 林诺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正对著齐大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火銃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双手搭在銃托上,安静地看著齐大勇。 齐大勇的醉眼在林诺身上停了一下,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那杆黑黝黝的火銃,他的嘴巴张开几下,但又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反应过来,对方手上拿的是真傢伙之后,齐大勇身上轻轻一哆嗦,可能酒都清醒了,脸色一变,转身快步往自家院门走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闪身进去,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接著从里面传来门閂插上的声音。 齐大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紧的门,有些不解自己大哥为啥態度大变。 “走吧。” 林诺把火銃重新扛上肩,声音平淡。 齐大武“哎”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林江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被这么个玩意儿败了说话的兴致。 门后。 齐大勇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他媳妇赵翠花从里屋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皱起眉头。 “咋了?跟鬼撵似的。” “林诺……他他娘的背著一桿火銃!” 齐大勇的声音有些抖: “他哪来的那玩意儿。” 赵翠花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她到底是女人家,脑子转得快,走过来拽了齐大勇一把: “你坐下,听我说。” 齐大勇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两条腿还在打颤。 赵翠花压低声音: “大勇,你就別跟大武过不去了。你没看出来?林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老把头撑腰,村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你非要跟他对著干,万一哪天他真翻脸,你能咋样?” 齐大勇的喉结滚动一下,还在嘴硬: “我……我是齐大武亲哥!他还能打我?” “大武亲哥?” 赵翠花冷笑一声: “大武跟著林诺能成家,你非要去搅和,人家能不恨你?听我一句劝,那五块钱退回去,以后別管大武的事。他过他的,你过你的。” “咱少他这个拖累,也能过好日子。” 齐大勇沉默一会儿,手指攥著膝盖,慢慢地鬆开了。 虽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亏得慌,但他知道,赵翠花说的是对的,还是开口应下: “……行吧。” 下午。 林诺正在院子里和张把头整理火銃。张把头蹲在磨刀石旁边磨刀。 院门被推开了。 齐大勇站在门口,脸上全然没有上午的囂张,反而有点訕訕的。他犹豫一下,还是迈过门槛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钱,往院子中间的石头桌上一拍。 “这钱我不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还算清楚。 林诺站起来,看著他,没说话。 齐大勇的目光在张把头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林诺肩后的火銃上,硬著头皮往下说: “大武的事,我也不管了。从今天起,他不是我弟弟,爱去哪儿去哪儿。以后……別说我是他哥。”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怕林诺叫住他。 林诺看了那五块钱一眼,摇摇头,把钱收起来。 想过很多可能。 没想到这事情因为一桿火銃完事了,林诺想的更多一点,齐大勇可能是怕周老拴弄杆火銃和他拼命。 周老栓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的不行,要是齐大武真敢去闹,说不准,周老拴真和他拼命。 张把头磨完刀就走了。 林诺又休息了一会儿。 只是没想到,刚刚睡醒,下午又来了串门的,自从林诺打了野猪,家里来的人也就多了。 包括平日里看不上他们家的。 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切菜,刘大娘和王婶就走进来了。两人脸上带著笑,一进门就凑到赵秀英身边。 “秀英啊,你那个大哥,到处跟人说你们林家发达了不认亲,把他这个亲舅舅赶出门,连口水都不给喝。” “可不是嘛,” 王婶接话: “我们家那口子昨儿在赵村喝酒,也听说这事了,赵卫红逢人就说,说诺子忘本,有钱了连亲舅舅都不认。” 赵秀英的刀停在案板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著嘴唇,没说话。 还亲舅舅,亲舅舅就这么坏外甥名声。 林诺正好从灶房门口路过,听见了这些话。他推门进来,语气轻鬆: “娘,他说他的,咱们过咱们的。村里人有几个信的?” 他转头看向刘大娘和王婶,笑著说: “大娘,婶子,你们信吗?” 刘大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那哪能信呢!你舅舅那人,谁不知道他……” 她话说一半,咽回去了,但意思到了。 王婶也点头: “就是就是,诺子现在改好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赵秀英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抬起头,眼睛还红著,但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了,知道了。谢谢你们。” 刘大娘和王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林诺端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 “娘,喝口水。” 赵秀英接过碗,喝了一口,看著林诺,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林诺没回答,转身去添柴了。 安慰差不多,就靠她自己了。 赵秀英可能是心情不好,带著老爹出门去镇上了。 等到天快黑了才回来,林卫国手里拎著一块肋条肉,用草纸包著,外面缠著红纸,离娘肉。赵秀英的篮子里装著两掛鞭炮、一沓红纸、几包糖果。 齐大武也在,他蹲在墙根,看见赵秀英进来,连忙站起来。 赵秀英把东西放下,拍拍围裙上的灰,对齐大武说: “大武,今天晚上在这儿吃。” 齐大武“哎”了一声,帮著把东西搬到杂物间。 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赵秀英给齐大武夹了一筷子菜,嘴里不停地说: “多吃点,多吃点,过几天你就是成家的人了。以后在周家,要勤快,疼媳妇,別让人家说咱们刘家沟出去的孩子不懂事。” 齐大武端著碗,没抬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眶红红的: “……哎。” 林卫国在旁边看著,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林诺夹了一块肉放在齐大武碗里: “行了,別哭了。等你结婚那天,有你哭的。” 齐大武“嗯”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扒一大口饭。 林诺吃完饭想著出门走走消消食,顺便在村口站一会儿。正好村长刘贵存从自家院里出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看见林诺就走了过来。 “诺子,来来来,跟你说个事” 刘贵存开门见山: “村口那个鱼塘,你知道吧?上头说了,可以承包,一年交三十块钱就行。你有没有兴趣?” 林诺愣了一下。鱼塘不小,有五六亩水面,以前归集体,没人管,年年长草,鱼也捞不上来。要是承包下来,清清塘,放点鱼苗,养到年底,也能挣一笔。 但他没有急著答应。 “刘叔,我回去想想。这事不急吧?” 这事可不好干,卖鱼要是挣了钱,估计第二天有人投毒。 “不急不急,” 刘贵存摆摆手: “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愿意,別人我也不考虑了。” 他顿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对了,有封给苏老师的信,从县里转来的。你拿回去给她。” 林诺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写著“苏晚晴收”三个字,字跡娟秀,寄信地址写的是“hn市”。他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苏晚晴家里有亲戚在淮南吗? 能是谁呢? 林诺礼貌答谢: “谢谢刘叔。” “客气啥。” 林诺揣著信,转身回家。 晚上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封信。她没有急著拆,翻过来看了看寄信地址,手指在“淮南”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看到淮南,苏晚晴可能是想到了什么。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看著书信的內容: “晚晴吾女,见字如面。”然后是一段嘘寒问暖。 林诺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冷笑。苏父病重的时候,沈慧龄一天都没照顾过。苏父一走,她立刻找关係跑回了原籍,连葬礼都没参加。现在倒想起“女儿”了?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晚晴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过事了。妈这边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儿子在镇上当干部,离过婚,但没有孩子。你要是愿意,妈帮你打听打听,走动走动关係,说不定能把你户口也调到淮南来。”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林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当初苏晚晴就是被这个后妈折腾得够呛。现在倒好,跑了几千里地,还不忘“关心”她,说得好听是介绍对象,其实就是想拿她做人情。 这就是后妈吗? 苏晚晴盯著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犹豫的站起来,走到煤油灯旁边,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火苗舔著纸边,纸慢慢地捲曲、发黑、变成灰烬。她一直看著那团火,直到信纸烧到最后一点,她才鬆手。灰烬飘落在桌上。 林诺没敢说话,他知道她这种“面无表情”才是最生气的状態,之前分房的时候,苏晚晴就是这样,真生气了。 苏晚晴把桌上的灰烬拂掉,坐回炕沿上,沉默不语。 两个人躺下来。林诺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老实”,只是从侧面轻轻环住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苏晚晴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 煤油灯早就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苏晚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不过也是苏晚晴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自己內心的想法,她恨这个女人: “我爹病重那会儿,她一天都没照顾过。她说自己身体也不好,躲回屋里。我爹走的那天,她连面都没露。” “后来她找关係跑回淮南,我求她带上我和爹,她说『你又不是我生的,我管不了你』。” 林诺的手臂收紧一点。 “现在她给我写信,说给我介绍对象,弄户口……,竟然是想要卖了我?” 苏晚晴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哽,但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林诺的胸口。 “她把我当什么了?” 林诺伸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不想了,不想了,乖”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以后有我呢。等开春了,我陪你去淮南找找,看看还有什么亲戚在。” 苏晚晴没说话。 她又往他怀里钻了一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林诺把被子往上拢拢,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呼吸慢慢变轻。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林诺没有再动。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著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炕沿上。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村子又安静了。 林诺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十四章,大婚在前 正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 他推开院门,张把头已经站在门口了。 看来老把头又要传授本事了。。 今天老把头穿著一件黑棉袄,看到林诺起来,转身就走。 林诺已经习惯老把头的做派。把院门带上,背著火銃跟上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进了老林子。 老把头在前面走著,老猎户,走路都没声音,林诺也尽力收著脚步。 张把头突然停下来,侧著耳朵,一动不动。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林诺竖起耳朵,学著张把头的样子侧过头。 过了几秒,张把头低声说: “野鸡扇翅膀,西北边,不远。” 林诺往西北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张把头没解释,把火銃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朝他指指西北方向。 林诺接过火銃,蹲下来,把銃管架在一根倒木上,瞄著张把头指的方向。 老把头这神乎其技的招数,他想看看是真是假。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西北边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只野鸡从里面钻出来,一身艷丽的羽毛,走得慢腾腾的,边走边低头啄地上的东西。 林诺瞄著野鸡的身体。正要扣扳机,张把头的手按住火銃。 “打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把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诺只能调整一下瞄准的位置,野鸡的头太小了,在准星里只是一个点。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嘭!” 火銃响了。 野鸡走著走著,一枪击中,在地上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林诺跑过去拎起来,这下倒是打准了,野鸡的头没了。他回头看了张把头一眼,老头走过来,接过野鸡翻过来看看,点点头,没说话。 “运气好。”林诺说。 张把头把野鸡拴在他腰间: “运气也是本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在林子里又转了小半个时辰。张把头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听。还和他说:野鸡扇翅膀是噗噗的闷响,野兔蹦跳是沙沙的轻响…… 问林诺能不能听到什么? 林诺哪能听到什么?他走走停停,站在那里,尽力竖起耳朵听,十次里有六七次什么也听不出来。但偶尔一次,还能听到脚步。 张把头点点头。 算是认可他这个徒弟的水平。 不过今天的运气並不好,可能是因为还没开春,不往最深的林子走,就很难有收穫,走了一个多时辰,没打到大猎物,只打了几只野兔练手。 林诺把兔子拴在腰间,跟在张把头后面往回走。 路上,林诺开口了。 “张叔,您那套养老的话我不听。” 张把头没回头。 “以后您老了,我来管。” 张把头“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林诺看著那个瘦削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回了家,把兔子掛好,赵秀英开口: “收拾收拾吃饭了,你大哥一会儿说要过来。” 这段时间,大哥都在忙著给家里干活,没空和他去山里。 大哥来的时候,林诺正蹲在院子里擦火銃。 林江推门进来,习惯之下在林诺旁边蹲下来,手里搓著一根草绳: “老二,开春种地,你咋打算?” 林诺把火銃放下,擦擦手。他知道大哥的意思,他跟著进山挣钱,还种不种地?大哥老实,不好意思直接问,就拐了个弯。 “种地不能丟。但光靠种地,不行。” 林诺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农忙时种地,农閒时进山。打猎、採药,哪样来钱都比种地快。 不过就是不太稳定。 林江听完,把手里的草绳往腰上一系,闷声说了一句: “行。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兄弟俩没多说。林江站起来: “老二。” “嗯。” “你嫂子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最近有空就去吧,你和晚晴一直不去,她容易多想。” “哎,大武的事忙完就去。” 林江点点头,推门走了。 林诺蹲在院子里,感慨: 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林诺走了没多久, 院门又被推开,接著是自行车铃鐺的响声。 “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林建推著车进来。 自行车后座绑著一袋大米,车把上掛著两瓶酒,用网兜装著,一晃一晃的,酒瓶磕碰著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棉袄敞著怀,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有汗,像是赶了不短的路。 林卫国从堂屋出来,父子俩对视一瞬。 林卫国的嘴唇动动: “回来了?” 林建把车支好,从后座卸下那袋大米: “回来了。厂里分的,我带回来了。” 赵秀英听见林建的声音,从灶房探出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林建卸下大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车把上的酒取下来,放在米袋旁边。 “娘,酒是给爹的。” 赵秀英笑笑点头。 林建的目光落在林诺肩上: “二哥,这火銃从哪来的?这玩意可不好弄。” 林诺笑笑:“老把头给的。” “……挺好。” 兄弟俩对视了一下,也不知道继续该说什么,林建把目光移开,蹲下来整理车后座的绳子,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可能是老三回来了。 赵秀英多炒两个菜,林诺心里嘀咕老娘偏心眼。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给他自己倒了一盅,又给林建倒了一盅。以前他不给林建倒酒的。 林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他夹了一筷子鸡蛋,他开口打破沉默: “二哥,开春了,厂里生產任务重,招几个搬运工。” “一天一块三毛五,管吃管住。我跟厂长说了,咱家去几个。去十天,一人能挣二十多块。” “你和大哥,大武,你们三个去,咋样。” 桌上安静一瞬。 林江看了林诺一眼。林诺夹了一块肉想想: “行。去十天,也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门路。” 以前这种事,林建是不会叫他们两个的。他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从没提过让家里人去干活。那时候他嫌家里人土,给他丟人。 现在竟然拉下脸给他们找活。 桌上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 吃完饭之后,东屋的煤油灯还亮著。 苏晚晴侧过身,面朝林诺的方向。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苏晚晴开口: “你原谅老三了?” 林诺沉默一会儿。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自然道: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他过他的,咱们过咱们的。只要不影响这个家,都不重要。” 苏晚晴没再问。她能感觉到,林诺话语中的淡然。 林诺上辈子肯定是恨死老三林建了,这辈子其实也有些恨,毕竟他亲身经歷上辈子兔子全死完后的绝望。 那份感觉,他此生难忘。 反正他做不到全无隔阂,不过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只想和林建保持合理距离,只要他不坑家里,他们就还是兄弟。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林诺的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上她的腰。 林诺呼吸有些粗重,好像想要有什么动作。 苏晚晴轻轻按住他的手。 “……明天有课。” 林诺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改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住她肩窝,没有再动。 “好,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正月二十五。 天刚亮,赵秀英就起来了。 灶房里已经飘出面香味。案板上的麵团揉得光滑,她用擀麵杖一下一下地擀著,麵皮在案板上转著圈,越擀越薄,越擀越大。 然后麻利的把麵皮叠成几层,刀起刀落,切成细条。切好的麵条撒上乾麵粉,抖散了,码在盖帘上,一根是一根,不粘不连。 手擀麵,在这么个年代,算是最硬的早饭了。 林诺闻著香味进灶房。 “娘,今儿怎么吃这么好?” 赵秀英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笑: “今天活多,吃点好的。明天大武结婚,今天得把馒头蒸出来,把菜备好,把桌椅板凳都搬出来。事情多著呢,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水烧开了,赵秀英把麵条下进锅里,白花花的在沸水里翻滚。她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加点香油盐葱花,就是一顿硬实的早饭。 不过这手擀麵条和施了魔法一样。 齐大武吃完饭就在院子里转圈。 跟无头苍蝇似的。 林诺蹲在墙根擦火銃,看著他在院子里转圈,终於看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放鬆点。明天你就是有家的人了。” 齐大武接过烟,手指还在抖。他把烟叼在嘴里,凑到林诺的火柴上点著,吸了一口,把他呛得直咳嗽。 林诺没忍住笑了。 快结婚了,激动紧张也是正常的。 林诺结婚前一晚,也差不多是这样,怎么都睡不著。 按规矩,婚礼前一天男方要去女方家“催妆”。周老栓早就让人带话过来,让齐大武自己来就行,不用人陪。 所以齐大武是一个人去的。 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两只手捂著胸口,跟捂著什么宝贝一样。 林诺迎上去,问:“咋了?” 齐大武从怀里掏出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小玉偷偷塞给我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说……明天穿著来。” 林诺把布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针线挺密的,这姑娘眼睛看不太清,手挺巧,这难度可不小。 林诺把鞋还给他,齐大武小心地揣进怀里,恨不得两只手捂著。 林诺看著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添柴。 下午,灶房里热气腾腾。 赵秀英掀开锅盖,白汽“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馒头,筷子头陷进去,又弹回来,暄腾腾的。 “行了。” 她把锅盖搁在灶台上,开始往外拾馒头。白花花的馒头一个个码在盖帘上,圆滚滚的,冒著热气。馒头表面光溜溜的,用手轻轻一按,弹回来,不塌不陷。 她在蒸馒头。明天齐大武结婚,得蒸好几锅,馒头是席面上的重量级东西。 这年头穷,可没后世大席上七八个菜的水平。 林卫国在案板上和面。两只手上全是麵粉,连袖口上都沾了一层。 他力气大,麵团在他手下揉得又快又匀,翻过来,压下去,一下一下的,案板发出“篤篤”的闷响。 而林诺蹲在灶膛前添柴。松木塞进灶膛里,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火光照得他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汗。 平子和安子看著白面馒头,在灶房门口蹦著喊。 “有馒头吃嘍!有馒头吃嘍!” 赵秀英从锅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平子,一半递给安子。馒头太烫,两个孩子手心里倒来倒去,嘴咧著笑。 林建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走到那间空著的小院门口,推开门看看。 他走回来,对赵秀英说:“娘,我那院子空著,要不让大武先用?” 赵秀英正在拾馒头,手没停: “不用了。周老栓把邻居那户院子买下来了。明天大武结完婚,带著媳妇去那小院住就行。” 林建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嘖”了一声。 “周叔这是真把大武当亲儿子了。” 赵秀英一边揉面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可不。人心换人心。大武那孩子实在,周老栓两口子也不差,两家对眼了,啥都好说。”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林卫国手里的麵团揉得光光滑滑的,他在上面拍了一下,麵皮震了一下,弹回来。他把麵团翻过来,继续揉。 赵秀英把蒸好的馒头一个个码进篮子里,码了一层,垫一块笼布,再码一层。篮子渐渐满了,馒头摞得高高的,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 平子和安子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的馒头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眼睛还盯著篮子里的。安子舔了一下嘴唇,没说话,又舔了一下。平子直接开口了: “奶奶,还吃不?” 赵秀英看了他一眼: “还吃?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平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盯著馒头,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赵秀英摇摇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小的,一人塞了一个。两个孩子接过去,又是一阵倒手吹气,然后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就等明天送齐大武结婚了。 第三十五章,大婚(跪求追读) 天还没亮。 赵秀英就第一个起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她把昨天蒸好的馒头码进包袱里。 林卫国蹲在院子里: “水开了没有?” “开了开了,就等你了。” 齐大武从杂物间出来。穿著一件借来的藏蓝色棉袄,胸前一朵大红花,一副新郎官打扮。 平子穿著新衣裳,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是今天的压车小孩,赵秀英嘱咐他好几遍: “上了马车別乱动,到了地方別乱跑,人家给红包要双手接。” 平子点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林诺从东屋出来,看见齐大武那副样子,笑了一声: “新郎官,今天可真是新郎官了。” 齐大武脸红到脖子根,挠挠头: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 马车已经套好了,是村长刘贵存家的,尾巴扎了个红布条,车上铺著红褥子,褥子是赵秀英压箱底的嫁妆,平时捨不得用,今天拿出来了。 齐大武跨上车,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著韁绳,攥得指节发白。林诺和林江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 马车晃晃悠悠往山下河村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雪地染成淡金色。 林江今天话不多,但嘴角一直翘著。林卫国坐在车尾,怀里揣著两瓶酒,他说这是给周老栓的贺礼,虽然周老栓不缺,但这是心意。 到下河村的时候,周老栓家的院门已经开了。门框上贴著红双喜。 周老栓站在门槛上,穿著一件半新的黑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老伴站在他旁边,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老两口脸上带著笑意。 齐大武跳下车,腿软一下,差点没站稳。林诺在后面扶他一把。 院子里,周小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她穿著一件红棉袄,衬得脸更白,也更好看。 齐大武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周小玉,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周小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头微微低下去,耳朵尖红了。 林诺在旁边等了会儿,没忍住笑。他伸手在齐大武后背上轻轻推一下: “別发呆了。娶回去天天看,有的是时间。现在,先把人背上马车。” 齐大武这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在周小玉面前蹲下来。 周小玉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微微发抖。 周小玉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 周老栓老伴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平子手里:“好孩子,拿著。” 五块钱。 平子双手接过去,鞠了个躬,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 周老栓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拉住齐大武的手。他拍拍齐大武的手背,嘴唇动动: “好好对俺闺女。” 齐大武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哽: “爸,您放心。” 这一声“爸”叫得突然,周老栓愣了一瞬,眼眶也红了。 按规矩,一个村的结婚,马车要拉著新娘绕著下河村走一圈。这是告诉全村人,周家的闺女出嫁了。 马车走在村路上,齐大武坐在前面,攥著韁绳,周小玉坐在他身后,蒙著红盖头,看不见脸。 林诺跟在马车旁边,看著齐大武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建走在后面,突然说了一句: “二哥,大武比你当年娶嫂子时紧张多了。” 林诺回头瞪了他一眼,林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马车回到齐大武的新房,周老栓买下的邻居家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堂屋里摆著香案,香案上供著天地牌位,红烛一对,烛火跳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齐大武牵著周小玉的手走进来。 司仪是村长刘贵存,声音洪亮,在堂屋里嗡嗡响。 “一拜天地。” 两个人对著门口的方向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堂屋正中坐著两对老人。左边是周老栓和他老伴,右边是林卫国和赵秀英。这是之前说好的,齐大武父母都不在了,林卫国和赵秀英就是他的“父母高堂”。 齐大武转过身,面朝周老栓和老伴。 他的腿弯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抵在砖地上,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爸。妈。” 林卫国端坐在椅子上,儘量不失態,赵秀英的眼圈也红了,嘴角却带著笑,伸手轻轻拍拍齐大武的肩膀:“好孩子,起来。” “夫妻对拜” 齐大武和周小玉面对面。两个人同时弯腰,额头差点碰到一起,红盖头的流苏扫在齐大武脸上。 司仪喊“送入洞房”,堂屋里哄堂大笑。 林江站在门口,眼眶也有点红,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快得像是掩饰。 林诺站在香案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走完这个流程,就到了吃席。 院子里摆了二三十桌。杀了一头猪,二百来斤,肥膘一掌宽,燉了一大锅肉,管够。 孩子们围著桌子抢花生、抢糖,大人们端著粗瓷碗,碗里倒著散装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林诺忙著招呼客人,苏晚晴也帮著端菜。她围著红围巾,穿著藏青色棉袄,端著盘子穿过人群,脚步轻快,头髮在阳光下闪著光。 张把头也来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手里拄著木棍,站在院子角落里,没往人多的地方凑。林诺看见他,赶紧走过去,把他请到靠边的一桌坐下。 周老拴和老把头这么多年交情,他肯定不能缺席。 “张叔,您坐著,我让人给您上酒。” 张把头点点头,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按了一锅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人,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更深刻。 林诺蹲下来,凑到他耳边: “张叔,过几天老三说化肥厂招搬运工,我想去干一段时间。还没开春,山里猎物少,去挣点现钱。” 张把头没说话,吸了两口烟。菸丝烧得“嘶嘶”响。 “没活再去打猎,有活就別去。” 这就算是同意了。 没想到老把头如此开明,林诺心里一暖,点点头: “哎。” 站起来时,他瞥见张把头的嘴角动动,像是笑。 老把头也会笑? 齐大武被灌酒了。周老栓高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散装白酒,装在白瓷壶里,一壶一壶地往桌上送。 林诺、林江、林建三个人轮番上阵替齐大武挡酒。没办法,齐大武的家里人,就一个齐大勇,所以挡酒这时,就只能交给林氏三兄弟。 齐大武不会喝,两口就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第一个不行的是林建。 林建之前吃饭,吹自己多能喝,喝酒这事交给他了。 真到了喝酒的时候,他端著碗站起来,对著周老栓那边的亲戚敬酒,喝完半圈之后,林建脸就白了,捂著嘴跑到墙根,“哇”的一声吐了。 赵秀英远远看见,嘆了口气: “这孩子,不能喝就別喝。。”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端了一碗温水走过去,递给林建,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第二个不行的是林诺。 他本来还能撑一会儿,但架不住周老栓那桌的叔伯轮番来敬。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七杯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他放下碗,快步走到院子外面的树下,蹲下来,也吐了。 苏晚晴端著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水递过去,没说话,但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诺接过去漱漱口,抬起头,苦笑著看她一眼。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谁都没想到,林江这个憨厚大哥竟然是个隱藏的高手,喝酒一点事都没事。 大哥不声不响,一碗接一碗地喝,脸不红心不跳,跟喝水似的。喝到后来还给別人倒酒,手稳得很。 林诺蹲在树下看著大哥,有点懵: “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的?” 林江闷声说了一句: “种地的,哪个不能喝两口。” 周老栓那边几个叔伯面面相覷,再也不敢来敬了。 要是几个人都喝不过一个,那还不得丟死人。 敬酒的时候,林诺就注意到齐大勇这些是真的没来,心里也鬆口气,看来那火銃是真把他嚇住了。也好,省得麻烦。 赵秀英也注意到了,凑过来低声问: “齐大勇没来?” 林诺摇摇头:“没来。” 赵秀英“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天黑了。宴席散了,客人三三两两往家走。林诺一转头,发现张把头坐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林诺心里一紧,放下碗快步走出院子。 “张叔!” 林诺追上去。 张把头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林诺跑到他旁边: “张叔,您怎么不多坐会儿?” “饱了。”张把头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有点散。 林诺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劝。两个人並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把头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 “后天早上,来我家。” 他说。 林诺愣了一下: “张叔,后天我要跟老三去化肥厂……” “去几天?” “十天。” 张把头沉默一会儿: “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开春了,山里的药材该冒芽了。你那本子上的,认全了没用,得上山对著实物看。” 林诺心里一热,点点头:“哎。回来我就去找您。” 张把头“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林诺赶紧接住。 “铁弹子。打野猪剩下的。你那火銃不能閒著,没事多练练。” 回到院子里,苏晚晴正在收拾桌上的碗。她看见林诺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问: “送的什么?” 林诺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口,里面是七八颗铁弹子。 “张叔给的。”他的声音有点闷。 收拾完这些东西之后。 林家人告別喝大了的周老栓,也准备回家了。 这个时候,林建喝得彻底断片了,瘫在马车上动不了。村长刘贵存赶著车,林卫东在旁边看著林建,怕他从车上滚下来。 林江则扶著林卫国。林卫国也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走路打晃,嘴里还嘟囔著什么。 赵秀英走在旁边,嘴上不饶人: “林卫国!你看看你丟人那样,耗子的量拿缸灌,丟不丟人?” 林卫国迷迷糊糊睁开眼,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今天高兴……等我攒点钱,就等著老三结婚……” 赵秀英哭笑不得: “是是是,等老三结婚的时候,你也喝成这样,让別人都知道刘家沟林卫国喝醉就发酒疯。” 林卫国闷声憋出一句: “我不愿意跟你说话。” 赵秀英“嘖”了一声: “你当我稀罕理你。”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忍不住笑。 林诺和苏晚晴走在后面。月光洒在雪地上,白得发亮。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长,挨在一起。 苏晚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大武能照顾好小玉吗?” 这问题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林诺想想,认真地说: “能。他是这世上第二个最不会让媳妇受委屈的男人。” 苏晚晴好奇转过头看他: “那谁是第一个?” 林诺笑著看她,眼睛好像都在发光: “苏老师,第一个,那当然是我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小脸微红,低下头,嘴角翘著,抿著没说话,但手从袖子里伸过来,勾住他的手指。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走了一会儿,又说起正事: “老三说化肥厂招搬运工,一天一块三毛五,管吃管住。我打算带著大哥和大武一块去。干十天,回来正好开春,不耽误种地。” 苏晚晴看著他,目光里有担心: “那可是体力活,你行吗?” 她可是知道,林诺之前都没干过什么重活,能坚持下来吗? 林诺侧过头看她,嘴角带著一点狡黠的笑: “我不是挺有劲的吗?” 苏晚晴反应了一下,脸上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咬著嘴唇,小声骂了一句: “……不正经。” 林诺嘿嘿笑了两声,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方向,大武的新房还亮著灯,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暖的光。 他笑了一下,把苏晚晴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齐大武的新房里,红烛还亮著。 周小玉坐在炕沿上,红盖头已经揭了,低著头,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 齐大武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小玉。”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怕嚇著她。 周小玉“嗯”了一声。 齐大武的手慢慢伸过去,碰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他的胆子大了一点,握住她的手。 “俺……俺会对你好的,小玉。” 第三十六章,百货大楼 正月二十九 天还没亮,林诺就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炕上,苏晚晴还是醒了。她撑著胳膊要起来,林诺伸手把她按回被窝里,顺便把被角掖好: “別了,苏老师好好睡吧。我十天之后就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別太想我。” 苏晚晴轻“呸”了一声,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 大早上就不正经。 林诺嘿嘿笑了两声,推门出去。 院门外面,林江已经蹲在墙根,齐大武背著布包站在旁边,整个人看著就心神不寧。 林诺走过去,拍拍齐大武的肩膀。 “大武,咋了?” 齐大武摇摇头,没说话,眼眶有点发红。 林诺心里明白,新婚没几天就往外跑,搁谁谁不难受? 本来他也不想带著齐大武,不过周老栓让跟著。 他笑笑: “走。十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给她买好东西。县城百货大楼啥都有。。” 齐大武“哎”了一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使劲点点头。 林建在镇上的车站等他们。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三人从驴车上下来,他点点头,没多话。 “班车快到了,走吧。” 到化肥厂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氨水味,混著煤烟和铁锈的气息,呛得齐大武打个喷嚏。 林建带他们去收发室登记,领了號牌。 “二哥,你们住大通铺。我住厂里职工宿舍,不在一块。” 林诺接过號牌。 大通铺在仓库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七八个人挤一间,铺盖一卷就能睡。林江把铺盖铺在最里面,三人挨著。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屋顶上吊著一盏白炽灯泡,瓦数不大,黄乎乎的。 厂长姓马,四十出头,胖墩墩的,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他过来看了一眼新来的搬运工,目光在林诺身上多停了一下。 “你就是林建的二哥?” “是,马厂长。” “听说你打过野猪?” 林诺愣了一下。他看了林建一眼,林建把目光移开了。 马厂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不错。好好干。” 他拍拍林诺的肩膀,啥也没说就走了。 搬运工的活简单,但是累人。 一袋化肥八十斤,从仓库扛到车上,码好,再回去扛下一袋。 林诺把第一袋扛上肩的时候,就知道,他自己要遭罪了,搬了一上午,休息的时候,林诺感觉自己两条腿在哆嗦。 不过,他没吭声。林建给他找的活,他不能让人看笑话。况且林建也在旁边看著,虽然没有上手搬,但一直在帮忙点数、记帐。 大哥林江最稳当。一袋接一袋,气不喘脸不红,扛著八十斤的袋子走路,跟在自家地里扛麦子似的。 齐大武也还行,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虽然腰直不起来,但没叫过一声苦。 合著就他自己不太行。 午饭在大通铺外面的棚子里吃。十来个搬运工,分成几伙,围著几张破桌子。菜是白菜燉粉条,偶尔有一片薄得透光的肥肉漂在汤麵上。杂粮窝头管够。 林诺端著碗找地方坐。 三人坐一块吃饭,坐下,林诺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角落里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一个人吃。 林诺端著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哥,一块吃,挤挤暖和。” 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目光在林诺脸上转转,咧嘴笑了。 “谢谢兄弟。我叫程有田。” 林诺正在喝汤,听到这个名字,差点呛出来。 程有田。 这名字他可太熟了。上辈子,这人是县里最早一批办私营企业的,开过砖厂、办过养殖场,后来还搞过房地產。县里好几个厂子都是他的。 没想到,他现在在这里扛化肥。 林诺脸上没露出来什么表情: “林诺。刘家沟的。” 程有田话不多,但聊开了也愿意说几句。 他一边啃馒头一边说,家里刚添了个儿子,媳妇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他出来挣点钱,想给媳妇买点鸡蛋补补身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褶子都鬆了,眼睛里带著笑,也是个传奇人物啊: “程哥,孩子起名了没?” “还没。等他大点再说。我没什么文化,怕起不好。” 林诺认真地看著他,语气篤定: “你好好干,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程有田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借你吉言。” 晚上躺在大通铺上,累了一天的人很快就打起了呼嚕。鼾声此起彼伏,和轮著打鼓一样,没一刻清净的。 齐大武睡死了,鼾声震天,嘴巴微微张著。 林江也睡著了,只有林诺睡不著。肩膀疼得像被火烤,手心里的血泡一碰就钻心地疼。 难受的要死,还有这鼾声,肉体精神双重折磨。 唉。 实在睡不著,只能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门口蹲著一个人影,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林建。 林诺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会,林建从口袋里掏出半瓶白酒,递过来。 “二哥,擦擦。管用。” 林诺接过去,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按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得他齜了齜牙,但过了一会,確实好多了 “谢了。” 林诺说。 林建没接话。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在夜风里很快散了。 两个人蹲在门口。 “老三。”林诺开口。 “嗯。” “你……在厂里这几年,不容易吧。” 林建的手指在菸捲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早点睡。明天活还重。” 他转身走了。 林诺也没接著说什么。 …… 后面几天,林诺咬著牙熬过来了。 干个临时工,硬生生有种破茧成蝶的感觉。 林江还是那样,稳稳噹噹。齐大武也適应了,虽然腰还是直不起来,但步子比第一天稳多了。 林建白天在车间,晚上回宿舍。偶尔在食堂遇见,点点头,各自吃饭。 第五天。 今天没车来,所以能休息一天。 林江和齐大武在宿舍补觉,鼾声一个比一个大。 林诺洗把脸,换上乾净衣裳,一个人去了县城供销社。 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打算盘的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他。 刘德柱,他看到林诺来了有些惊讶: “哟,诺子?你咋在县城?” “跟老三来厂里搬化肥。叔,跟您打听点事。” 刘德柱把算盘一拨,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柜檯上。 “说,打听什么。” “县城这边,野物皮子行情怎么样?” 刘德柱点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眼皮抬了抬。 “正想找人捎话呢。上面来了文件,扩大收皮子野物的规模。活野鸡五块一只,死的三块。皮子论张收,好皮子还能加钱。” 他弹弹菸灰,声音压低了一点。 “诺子,你要是能搞到货,直接送县城来,我给你加一成。镇上那边量小,军子没权限涨价。” 林诺心里算了一下。加一成,活野鸡就是五块五一只。一只多五毛,十只就是五块。 “叔,谢谢您。等我干完这十天,回去就张罗。” 刘德柱摆摆手,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包烟,塞进他手里。 “拿著抽,別跟叔客气。” 林诺推了两下,没推开,揣进了怀里。 从供销社出来,林诺一路走回化肥厂。大通铺上,林江和齐大武还在睡。 林诺脱鞋,在铺沿上躺下来。本想眯一会儿,谁知道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他。 “诺子哥……诺子哥……” 林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齐大武蹲在铺边,林江站在他身后。 “咋了?” 林诺撑著胳膊坐起来,肩膀生疼,他齜了一下牙。 齐大武吭哧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俺……俺想去百货大楼看看。” 林江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也想去。”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他从铺上跳下来,把棉袄披上。 “行,走。” 去看看也好,干活更有干劲。 县城百货大楼在十字街口。四层楼,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门口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大牌子。 三个人站在门口,仰著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齐大武的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这……这楼真高。” 林江没说话,但眼睛也直了。他以前去过最气派的地方就是镇上供销社,两层楼,跟这个比起来,就像土坯房比大瓦房。 林诺倒是上辈子见过更高的,但也配合著仰头看一眼。 一楼是日用百货。搪瓷盆、暖水瓶、毛巾、肥皂、针线盒、镜子、梳子……摆得整整齐齐,比供销社多出好几倍。 齐大武看见什么都想摸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给人摸脏了。 而林江的目光落在靠墙的一排自行车上。凤凰牌,二八大槓,车把鋥亮,车身乌黑,轮圈上的辐条在灯光下闪著银光。车架上绑著一块纸牌,写著“128元”。 林江的喉结滚动一下。 “大哥,喜欢?” 林诺问。 林江摇摇头,把目光移开。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谁能不喜欢自行车,不过,林江结婚的时候,三转一响,一样都没有。 唉。 林诺就別提了,也是啥也没有。 二楼是五金交电。他们本不想上去,但齐大武说“来都来了”,三个人就往上走。 二楼靠里的柜檯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齐大武好奇,挤进去一看, 柜檯上摆著一台彩色电视机,十四寸的,正在放电视剧《射鵰英雄传》。 屏幕上,一个穿著白衣的古装人飞来飞去,剑光闪闪,一掌劈出去,对面的人就翻倒了。 齐大武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一把拽住林诺的袖子,声音都变了: “诺子哥!诺子哥你快看!里面有人!会动的小人!” 这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些不屑的看了齐大武一眼。 林诺捂著脸,没说话。他想起上辈子头一回看电视也是这德行,比齐大武还夸张,他当时问了一句“这人是演的还是真的”,被人笑话好久。 齐大武又问: “这人……怎么钻进去的?这么小一个匣子,咋装得下这么多人?”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齐大武自然也听见了,他也知道自己有些丟人,脸红到脖子根,但眼睛还是捨不得离开屏幕。 也跟身边那些蹭电视的一样,蹲下来,凑近了看,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林江也震惊的看著彩电,这年头,彩电对人的震惊,不亚於看到神仙,他好奇的看了一眼价格牌。飞跃牌14寸彩色电视机,1100元。旁边那台大一点的,1700元。 林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从柜檯前退出来,像是被价格咬了一口。 齐大武可能也是注意到价格牌了,他挤出人群,来到林诺身边:“诺子哥。你还想逛吗?” 林诺不解:“咱们这不是刚来吗?” 齐大武支支吾吾:“俺有点累了,想回去睡觉了。” 林江也跟著开口:“我也有点累了,咱们回去吧。” 林诺点点头。 三个人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林诺走在前面,林江和齐大武跟在后面,低著头,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 直走到街口,林诺才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们,开口说道: “你俩咋了?不是说想逛吗?怎么跟逃一样出来。” 林江闷声说了一句: “里面大件太贵了。” 齐大武在旁边使劲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俺……俺以为几十块就能买台电视。一千多……俺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 他的眼睛红红的。 可见二人这次是被震惊的不轻。 林诺看著他们这幅样子,走过去,拍拍二人的肩膀,非常自信的开口说道: “放心吧,以后彩电、自行车、手錶,三大件,咱们肯定都能买得起。” 一向相信林诺的齐大武也有些不信: “诺子哥,你別哄俺……” “没哄你。” 林诺的声音篤定: “三年之內。不,用不了三年。” 第三十七章,永生101 第二天早上扛化肥的时候,林诺一直暗戳戳的看著程有田,程有田的动作最利索,一袋八十斤上肩,腰杆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 別人扛一趟的功夫,他能扛一趟半。而且从不偷奸耍滑,別人歇著的时候他还在码垛,把袋子垒得整整齐齐。 怪不得这人以后能成事。 到了中午吃饭,大通铺外面的棚子里,白菜燉粉条照旧是主角,偶尔一片薄得透光的肥肉漂在汤麵上。 林诺端著碗,特意坐到程有田旁边。 他把自己碗里那片肥肉夹过去:“程哥,你多吃点。你家孩子还等著你养呢。” 程有田愣了一下,嘴唇动动,没说出话。只是眼眶有点红,但没让泪掉下来。 两人边吃边聊。程有田话不多,但聊开了也愿意说几句。 他告诉林诺,自己以前在村里当过会计,后来得罪了人,待不下去,才出来扛活。 “会计?” 林诺心里一动: “程哥,那你帐算得好?” 程有田笑笑: “加减乘除还难不倒我。” 林诺没再多问,低头扒饭。 程有田突然压低声音: “诺子,刚来那天,听厂长说你打过野猪?” 林诺点点头。 程有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认识个人,南边来的,专门收药材。你有没有兴趣?价格比供销社高不少。” 林诺眼神一亮,上辈子他就听说过,药材弄到南边,价格能翻倍。他端著碗没急著表態,反问道: “程哥,你咋还收药材?” 程有田用筷子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像是在算帐: “以前在村里干过药材收购,门路还在。现在虽说出来扛活了,但那边的线没断。我看你是实在人,力气活不能干一辈子,得找点门路。”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诺沉吟片刻:“程哥,我回去琢磨琢磨。要是能弄到货,怎么找你?” “程家屯。离你们刘家沟不远,过了河就是。你到村里一打听都知道。” 程有田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也带著光彩: “诺子,说別的没用,你要是能弄来药材,去程家屯找我,我高价收。” 林诺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他心里清楚,上辈子程有田后来能发財,跟这药材怕是关係不小。 不过这人確实不简单,有文化、会算帐、还不惜力气,没药材这种事,以后早晚能起来。 晚上躺在大通铺上,累了一天的人早就打起了呼嚕,鼾声此起彼伏,跟轮著打鼓一样。 林诺被呼嚕声烦的摸著肩膀,肩膀其实已经不疼了,这么多天扛下来,肩膀早就磨出了茧子。不过心里有事,就是睡不著,尤其是白天程有田的话一直在林诺脑子里转。 又被呼嚕声烦了一会儿, 实在是受不了。 林诺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老位置蹲著个熟悉的身影。 林建,他怎么又在这,晚上睡不著天天在这蹲著,不能是有事吧。 林诺习惯蹲在他旁边。过了会儿,林建又递过来一瓶白酒。林诺习惯性接过去抿了一小口,辣得齜牙。 沉默很久。林建才把菸头掐灭在雪地里,发出“嗤”的一声。 他每天晚上都来,其实就是想和二哥说说心里话,不过就是说不出来,林建自己也知道,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天拿了白酒,提前喝了点,就跟上天保佑一样,二哥也出来了。 他不能错过这个开口的机会: “二哥,去年……我是真怕。” 林诺没接话,等著他说: “假化肥的事发了之后,我怕別人戳脊梁骨。想著跑,可我没钱。” 林建的声音有点发哽: “后来才想攛掇爹养兔子……我想著,要是能挣到钱,把窟窿填上,这事就过去了。” 他顿顿,深吸一口气: “后来二哥你帮我摆平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林诺沉默许久。他把酒瓶塞回林建手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拍。 “老三,不用说谢。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林建没说话,擦擦脸脸,使劲点点头。 林诺又问: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先攒钱。想做点小买卖。” 林建的声音平静了些: “我以后不能再让爹娘担心了。” 两人蹲在门口,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没觉得尷尬。 俩人很多年没说过心里话了,哪怕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第二天下午,马厂长来现场转了一圈。 搬运工们正往车上码货,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马厂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批人干活实在。以后有活还找他们。” 收工后结算工资。一天一块三毛五,管吃管住,十天正好十三块五。 会计把钞票数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林诺、林江、齐大武每人十三块五,一分不少。 林诺把钱仔细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 林建也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来: “二哥,这钱你带回去给娘,就说厂里发的,让她买肉吃。” 林诺接过钱,没推。这是林建的心意,推了反而生分。 拿了工资,林诺和程有田打个招呼,就和大哥大武出了化肥厂大门,三个人站在路边。林江和齐大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林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上次从百货大楼出来,两个人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 这次发了工资,怎么也得再去逛逛。 “走,再去逛逛。” 林诺说。 林江摇摇头: “老二,不去了吧,又买不起。” “去看看又不花钱。” 林诺拽著他们就往大楼方向走: “再说,又不是每次都买不起。看了才有动力。” 县城百货大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门口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大牌子。 林江和齐大武站在门口,仰头看看,脚下像是生了根,迈不动。 林诺一人拽一把: “进去啊!上次不是你们要来的吗?” “上次是上次……” 齐大武支支吾吾。 “走!” 林诺硬把他们拉进去。 一楼日用百货区,林江在文具柜檯前站了很久。他拿起一个本子翻了翻,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又放下。最后挑了两个最便宜的本子,一包水果糖。 他结帐的时候,手指攥著那几张毛票,攥得指节发白。 无他,这地方比供销社还贵,不过质量確实好很多。 而齐大武在针织品柜檯前转了好几圈,跟做贼似的,一会儿凑近看,一会儿又退开。最后指著一条花头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同……同志,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报了价,他咬咬牙买下来。头巾是的確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顏色素净,蓝底白花。他把头巾叠得方方正正,揣进怀里,用手捂著,生怕掉了。 林诺看著他,嘴角翘了一下,心想:真是好姑爷。他没急著给自己买什么,反而是先转到文具柜檯。 玻璃柜里摆著几排钢笔,在灯光下闪著光。英雄、永生、黑龙……牌子不少。他记得苏晚晴一直用的铅笔。 就算是铅笔,苏晚晴也是削到头,也接著用,有些时候,实在短的不能用,就把铅弄出来,用手拿著写。 他趴在柜檯上看了一圈。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色的工作服,可能是看林诺这张脸不错,態度倒是出人意料的不错: “同志,您看哪种?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给我媳妇。” 售货员小姑娘笑笑,从柜檯里拿出几支,一支一支摆在玻璃面上。 “英雄100,十块。永生101,也是十块。英雄130,九块。黑龙60號,七块六。” 她顿顿: “这几款都好用,笔尖顺滑,不划纸。” 林诺拿起永生101,拧开笔帽看看笔尖,又拧上,在手指间转转。十块钱,差不多是他十天的工钱。 想到苏晚晴,林诺咬咬牙: “就这个。永生101。再拿一瓶墨水。” 售货员眼睛一亮,这可是大主顾,永生一共也没卖出去几只。 於是动作麻利地把笔装进小纸盒,又拿了一瓶墨水,两毛钱。一起包好,用纸绳繫紧,递过来。 林诺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钢笔贴著胸口,沉甸甸的,硬邦邦的,但他觉得暖烘烘的。 出了文具柜檯,他又去菸酒柜檯,花一块钱买了两斤光明菸丝。张把头抽旱菸,菸丝是好东西,比捲菸耐抽。 算下来:钢笔十块,墨水两毛,菸丝一块,不加上林建让带回去的五块,他自己还剩两块三。 林江看著他花钱如流水,嘴张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以前林江肯定得说点什么,劝劝,不过现在老二能挣钱,买了就买了。 傍晚,三个人坐上回镇的班车。车子晃晃悠悠,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了一路。 林江和齐大武靠著车窗打盹,怀里都揣著刚买的东西,手还搭在上面,像是怕丟了。 林诺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田野。雪化得差不多了,黑土地露出来,一块一块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在暮色里慢慢飘散。 他心里盘算:回去先去看张把头,把菸丝送过去,问问开春进山的事。程有田说的药材生意也得琢磨琢磨。还有苏晚晴的钢笔,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她应该会喜欢的。 林诺这么想著。 等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三个人下车,各自往家走。 林诺走得快,脚步轻快,像是脚底装了弹簧。推开院门,灶房的灯灭了,正房的窗户也黑著。只有东屋的窗户透出黄乎乎的灯光。 他心里一暖,加快脚步。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起来了。 “回来了?” 她先开口。 “嗯。” 林诺把棉袄脱下来掛在门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没多犹豫就从怀里掏出那个纸盒和墨水,放在炕沿上。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拿起纸盒,解开纸绳, 掀开盖子。钢笔躺在里面,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永生101,她爸爸曾经用的就是这一款,从来不让她摸,苏晚晴上学的时候问过价格,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给她买。 “你买这个干什么?那么贵……”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 林诺笑笑,伸手把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她。 “咱们结婚的时候,三大件一件都没有。这支笔,就当三大件了。” 苏晚晴没接,看著他,眼睛有点红。 林诺把钢笔塞进她手里,顺便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喜欢写写文章吗?以后写了,直接投稿。咱们苏老师写的字,还能差了?” 苏晚晴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钢笔,手指在笔身上轻轻摸了一下。凉丝丝的,光滑滑的。 “你花了多少钱?” 她问。 “十块。” 她的手指一紧: “你搬十天化肥才挣十三块五……” “给你花,我捨得。”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慢慢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起来,侧过头看著她,坏笑一下: “就口头感谢啊?”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小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那……你想怎么样?”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林诺看著她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你猜啊?” …… 第二天一早,林诺神清气爽的走出来,伸个懒腰,也许是因为钢笔,晚晴昨天晚上,予取予夺,配合度极高。 而赵秀英推开房门,看见林诺,楞了一下:“老二,你回来了?” 林诺笑笑:“活干完了就回来了。” 赵秀英面露喜色。 林诺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递给赵秀英,赵秀英开口说道:“你挣的钱,自己留著吧,给晚晴买点啥。” 林诺笑笑:“这是老三托我给你的。” 赵秀英闻言才拿过钱: “难怪呢?我就说你不要钱就算好的来,啥时候能给我钱。” 林诺:“……” 第三十八章,大哥打人 被老娘语言攻击之后。 受伤的林诺决定去找大哥家,也该领著大哥大武往山里走一趟了,走到之后,发现院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灶房冷锅冷灶,没人。 林诺正纳闷,邻居大婶从隔壁探出头来: “诺子,找你大哥?他一早就带著你嫂子回娘家了,说她娘家有事。” 林诺点点头,没多想,转身走了。 嫂子他爹好像身体不太好,上辈子也就这几年的事了。 到时候家里应该有钱,不至於像上辈子一样,借钱办葬礼。 从大哥家出来,林诺一路往下河村走。心里盘算这天天腿著,对身体是好,但还是太累。尤其是他这种,晚上消耗也不小,腰和腿都得小心保护著。 为了这个,得买个马车,或者拖拉机。不过那玩意儿贵,得攒一阵子,慢慢来。 这么想著,林诺已经走到周老栓邻居家院门口。 院子里,齐大武正小心地扶著周小玉,从他们住的小院往周老栓这院走,准备吃早饭。周小玉穿著那件红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著一条花头巾正是齐大武从百货大楼买的那条。 她眼睛不好,齐大武扶著她,一点点慢慢的走。 看著这一幕,林诺有些憋不住了,周小玉之前眼睛可没这么严重,都能自己夹菜,走个路还成问题了。 小夫妻真会玩。 林诺就这么看著。 齐大武抬头看见似笑非笑的林诺,脸一下子红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撞见似的: “诺子哥,你咋来了?” 林诺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 “怎么,新郎官不欢迎?” 齐大武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周小玉在旁边抿著嘴笑,没出声。 周老栓老伴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林诺,脸上笑开了花: “诺子来了?快进屋吃饭!正好刚出锅!” 林诺也没推辞,跟著进堂屋。 周老栓看到林诺来了,嘴角也带著几分笑意。 招呼他吃饭。 不得不说。 周老栓家的早饭確实不一般。桌上摆著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盘葱花炒鸡蛋,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绿莹莹的,油亮亮的。 这年头,早上能吃上炒鸡蛋,算是顶好的伙食了。 都说周老栓年轻做过药材生意,家底子厚,果然如此,齐大武以后真不用担心了。 周老栓端著粥碗,抬头看林诺: “诺子,你今天是要去找老把头?” 林诺点点头: “嗯,想跟张叔商量商量开春进山的事。” 周老栓放下碗,想想,说: “老把头那边,你自己去就行,大武就別跟著去了。” 林诺一愣。 “为啥啊?叔。” 周老栓摇摇头,语气平和: “那老傢伙脾气怪,他只想教你本事。大武去和不去都一样。你去了该学学,大武去了也是干站著,他还不自在。” 林诺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老把头好像只理过他,別人去了连句话都懒得多说。 齐大武在旁边低著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被说的。 既然这样,林诺也不坚持要带著齐大武。 吃完饭,林诺抹抹嘴,起身告辞。 出了下河村,林诺就朝著宋村去。 等他到张把头家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几簸箕草药铺在阳光下,根根条条,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林诺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光明菸丝,递过去: “张叔,从城里,给您带了点菸丝。” 张把头接过去,打开纸包闻闻,没说话,塞进怀里。算是收下了。 “张叔,开春了,山里的药材该冒芽了吧?” 张把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反问一句: “你以前挖的那些药材,都是直接卖的?” 林诺点点头: “嗯,挖回来就送供销社。” 他不太会处理,只会晒,但有些药材好像直接晒不太好,所以直接卖。 张把头“嘖”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屋里指指: “火銃放一边。今天不练枪,教你弄药材。” 林诺把火銃靠在墙根,跟著老把头走进屋子。 张把头从簸箕里拿起几株干透的柴胡,举到林诺面前: “柴胡,挖回来不能直接晒。得『三晾三收』。” 他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挖回来先在屋里阴乾一天一夜,不能见太阳。然后搬到太阳底下晒六个钟头,再收回屋里掛到房樑上,风乾三天。这样反覆,柴胡的卖相才好,顏色正,药味足,收药材的人一看就肯出高价。” 林诺掏出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张把头又拿起几株防风,这次直接递到林诺手里: “摸摸,是不是有点硬?这种根,直接晒外面干了里面还湿著,放著放著就霉了。得用闷润法。”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切药的刀,刀片磨得发亮。又端出一盆清水,把防风根泡进去。 “先泡半个时辰,等水分润进去了,里外湿度均匀了,再切片。片不能太厚,厚了不好干;也不能太薄,薄了药味跑得快。” 他说著,拿起一根泡好的防风,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切得匀称,薄得透光。切好的片码在簸箕上,一片挨著一片,整整齐齐。 “来,你试试。” 林诺接过刀,学著张把头的样子切。前两刀厚薄不匀,第三刀开始找到感觉。张把头站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切了小半个时辰,林诺把手上的药材都处理完了。张把头把切好的片码整齐,端到太阳底下晾上。 “行了。等干了就能卖。” 林诺看著那一簸箕切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心里高兴。刚有了程有田那个渠道,老把头就教了处理方法,真是瞌睡来枕头。这下卖药材,更有底气了。 张把头擦擦手,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从屋里搬出一坛酒。罈子不大,陶土的,口上用红布封著,系了麻绳。林诺赶紧过去接过来。 “张叔,这是什么酒?” 张把头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三鞭酒。” 林诺: “……” 他的手下意识地在罈子上摸了一下。 三鞭酒,老猎户自己泡的,大补。 好东西。 张把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卖也行,自己喝也行。拿走。” 林诺张张嘴,想说什么,看著老把头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弯腰把酒罈子抱起来。 “哎,谢谢张叔。” 出了张把头家的院门,林诺抱著酒罈子往回走。路上他忍不住低头看一眼罈子,嘴角翘一下。 其实他现在已经挺厉害了,晚晴完全不是对手。 不过这种东西,有备无患嘛。 这三鞭酒这个年代,可是不好找的东西,也就那些老猎户才能有。 卖的话能卖不少钱。 到家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东屋的桌前写字。桌上摊著几张报纸,她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一笔一划地在报纸上练字。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小脸一下子就红了。 林诺嘿嘿一笑。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脸红,昨天晚上確实有点过分。 没多说什么,林诺把酒罈子放进地窖里,拍拍手上的灰,刚要进屋和苏晚晴说说话,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二叔!二叔!” 平子和安子跑进来,两个人脸上都掛著泪。 林诺心里一紧,蹲下来:“咋了?” 这俩孩子是被人欺负了吗? “爸爸和……舅舅……打起来了。” 安子先开口,声音带著哭腔,说得断断续续: “今天去姥姥家……吃饭的时候,舅舅喝多了酒……他说爷爷家这边的人没什么本事……还说他没什么本事……还说他没什么本事……” 她说不下去了,平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舅舅说二叔你是个二流子,配不上二婶。还说可惜二婶这么漂亮了,嫁给你白瞎了。爸爸听了,一下子就把桌子掀了,按著舅舅就打。好多人拉都拉不住。” 林诺愣住。 他心里一软。大哥平日里话不多,闷头干活,受了气也不吭声,可涉及他的弟弟,大哥是真敢动手。 他站起来,让苏晚晴先看著两个孩子,自己披上棉袄出门。 大嫂娘家那个弟弟单军,上辈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干啥啥不行,还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 打了也活该。 等林诺到大哥家的时候,林江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林诺走进去,没见大嫂的踪影。 他蹲在大哥旁边,开口问: “这是咋了?你们不是跟著嫂子回娘家吗?怎么还打起来了?” 林江手上的动作没停,斧头又落下去,“咔嚓”一声。 闷声说了三个字: “他嘴贱。” 林诺没再问。看大哥的样子,脸上没伤,手上也没血,不像吃亏的样子。 大哥这人,他不想说,也说不出来什么。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大嫂才回来。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她看见林诺,愣了一下,嘴唇动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低头进屋。 林诺朝林江使个眼色。林江蹲在那儿没动,像棵生根的树桩子。林诺又使了个眼色,他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进了屋。 屋里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不吵,没再打起来。 大哥这人,对亲人,怎么也生不起起来。 能聊就代表没事。 林诺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了一声: “嫂子,明天晚上,我跟晚晴过来吃饭。平子安子今晚在爹娘那睡。” 屋里沉默一会儿,大嫂的声音传出来,带著鼻音: “……哎。” 晚上一家人吃饭。林卫国和赵秀英听说了大哥打人的事,林卫国脸沉沉的,闷声说了句: “打就打了。嘴贱就该打。” 赵秀英嘆口气,给平子安子碗里各夹一块肉: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吃完饭,林诺想把平子安子送到林卫国那屋。但是平子却抱著苏晚晴的腿不撒手: “二婶,我今晚想跟你睡。” 林诺一把把他拎起来: “不行。二婶要跟二叔睡。” 平子嘴一瘪: “为什么?” 林诺面不改色: “因为二叔怕黑。” 平子愣了一下,小脸上写满困惑,安子拉著弟弟的手往外走: “走吧走吧,我们去找爷爷睡。” 安子还是懂事,不愧是姐姐。 等两个孩子走了之后,林诺从林卫国屋里出来,期待感十足的推开东屋的门。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装模做样的拿著那本字帖,耳朵尖红红的。 明显很紧张。 林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有一种把小白兔逼到墙角的感觉。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苏晚晴被他看得不自在,头越来越低,耳朵越来越红。 林诺凑近一点,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点坏笑: “苏老师,你知道那坛酒是什么酒吗?” 苏晚晴装没听见,把头偏向一边。手指在字帖封面上画圈圈。 林诺不依不饶,又凑近一点,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 “三鞭酒。” 苏晚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下,咬著嘴唇没出声。 林诺笑了一下,语气轻鬆,带著一点点得意: “我没喝。不对,我不需要喝。” 苏晚晴终於憋不住了。 她红著脸,咬著嘴唇,小声骂了一句: “……不要脸。” 林诺嘿嘿一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顺手把桌上的煤油灯吹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 天刚蒙蒙亮,林诺就醒了。苏晚晴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很慢,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点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往大嫂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哥打了人,单军那小子会不会善罢甘休?大嫂夹在中间,为难是肯定的。 不过林诺倒是不怕,单军那种人,欺软怕硬,遇到大哥这种闷头就打的,反倒怂了。 他蹲在墙根,掏出本子,把张把头教的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药材干了,就去找程有田,看看南边来的贩子能出什么价。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去找老把头。 还有那坛三鞭酒……林诺嘴角翘了一下,算了,先放地窖里,有备无患。 第三十九章,堂兄的信(求追读) 几天后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林诺正在院子里检查火銃。院门被推开了,林江走进来,手里搓著一根草绳,脸色不太好看。 他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说话。林诺也没催,继续擦火銃。 过了好一会儿,林江才闷声开口: “老二,昨天单军来找我了。” 林诺的手顿了一下,把通条从銃管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咋了?他上次挨打还不够?” “不是,他这次上门是有事,倒是不敢嘴贱了,说跟几个朋友谈好了,从外地弄一批衣服来卖,差一百块钱,找我借。” 林江把手里的草绳系了个结,又解开: “我说没有。” 林江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他当时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我说没有,他就拍桌子,说『就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还是不是我姐夫?』” “你嫂子在旁边,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 “我没理他。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诺放下火銃,转过身看著大哥。大哥蹲在墙根,脸上啥表情没有?不像是来诉苦的,倒像是来匯报的。 “大哥,你当时怕不怕?” 林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怕啥?他又不敢打我。” 林诺没忍住笑了。他站起来,拍拍大哥的肩膀: “大哥,你做得对。这年头,人都想著发財,什么长毛兔什么倒腾衣服,十有八九不靠谱。咱们得事事小心。” 林江“嗯”了一声,把草绳系在腰上,站起来。他拍拍膝盖上的土,犹豫一下,又说: “我就是……怕你嫂子夹在中间为难。单军是她亲弟弟,她不好说什么。” “嫂子那边,你回去好好说。单军那人,干啥啥不行,还想一口吃成胖子。他要是再来,你让他来找我。” 林诺的声音篤定: “大哥,你现在硬气了,他反倒不敢小瞧你。” 林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院门关上了。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单军那种人,欺软怕硬,之前,大哥太好说话,单军才得寸进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后不会了。 收拾完火銃之后,林诺背上满满一筐处理好的防风,往程家屯走。 这段时间他天天进山挖药材,下套子,日子过得充实。 张把头教他的炮製方法,他一样一样尝试,回来就练。 目前主要挖的就是防风。 程家屯不远,过了小白河就是。林诺一路打听,在村东头找到程有田的家。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门口堆著一垛柴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从柴火看,就是个日子有盼头的人家。 程有田正在院子里劈柴,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他看见林诺背著筐子,心下当时明白,放下斧头,在裤腿上擦擦手,咧嘴笑了: “诺子?快进来!”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掀开盖著的旧布: “程哥,你看看这批货。” 程有田蹲下来,拿起一株防风,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又对著光看看顏色。 根条完整,黄褐色,质地紧实,药香味浓,一股子清凉的苦味直衝脑海。 林诺没想到,程有田也会看药材品相。 “这是处理过的?” 他的眼睛亮了,声音都高半度。 林诺点点头: “跟一个老把头学的,三晾三收。阴乾、晒、再阴乾,折腾好几天。” 程有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乾脆: “诺子,三块五,一公斤。怎么样?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诺心里算了一下,供销社收防风一块二一斤,折合两块四一公斤。 程有田直接出到三块五,高了將近一半。他面上没露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同意了。 “程哥,这价格……” “你放心,” 程有田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联繫的是南边来的贩子,他们出的价高。你这品相,根条整、顏色正、药味足,我拿去给他们看,他们肯定满意。人家说了,好货不怕贵。” 他把筐子里的防风一根一根拿出来,码在簸箕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容易碎的东西。码齐了才过秤。 “十二公斤整吧。” 程有田从屋里数出四十二块钱,一张一张摆在桌上。他推到林诺面前: “诺子,以后有货直接送来。有多少收多少。” 林诺接过钱,没急著走。他蹲下来,跟程有田聊了一会儿,程有田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抽,別在耳朵上。 “程哥,你那南边的贩子,除了防风,还收什么?” “药材都收。” 程有田弹弹菸灰,眯著眼睛: “黄芪、柴胡、桔梗、苍朮……只要品相好,价格都好商量。你要是能弄到野山参,那更值钱。上回听贩子说,一棵像样的野山参,南边能卖好几百。” 林诺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 程有田压低声音,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像是在防著谁: “过几天南边贩子要来,你要是能再弄一批货,直接带过来。到时候价格还能再商量。人家是现钱结帐,从不赊欠。” 林诺站起来,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 “行。回去我就张罗。” 从程家屯出来,林诺走在回村的路上,怀里揣著四十二块钱,沉甸甸的,贴在胸口暖烘烘的。 他心里盘算著:这批防风卖了四十二块,比预想的多。回去多挖点,多炮製点,下次卖更多。 张把头教的那套法子真管用,同样的药材,炮製过的和没炮製过的,价钱差出一大截。 他以前就会晒,也就是供销社不怎么看品相。 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张把头家门口过。 院门关著,老把头大概出门了。林诺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包好菸丝,他大爷那边给他爹的,他爹让他给老把头一些。 林诺想了想,没敲门,把菸丝塞在院门缝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跑。 老把头教的手艺,今天卖出了好价钱。林诺心想,等哪天閒了,得请老头好好喝一顿。林诺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院门“吱呀”一声。 他回头,看见张把头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著那包菸丝,老头还是那副样子。 “张叔,您在家啊?我还以为您进山了。” 张把头没接话。他把菸丝拆开,闻了闻,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头也不回地扔过来。 林诺赶紧接住,沉甸甸的。 “铁砂。你那火銃不能光打弹子,打小件要用砂。” 张把头面无表情: “还有,过几天那边药贩子来了,你带我去见见。” 林诺愣了一下: “您也要去?” “看看行情。” 张把头转身往回走,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药材是我教的,不能让你一个人瞎卖。走吧,別站著了。” 院门又关上了。 林诺攥著那个布包,嘴角翘了一下。老把头嘴上不说,心里是在帮他撑腰。 怕他被忽悠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飘出粥香,混著柴火烟的味道,在暮色里瀰漫开来。 赵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林诺跟娘打了个招呼,没多说话,直接往东屋走。怀里的钱还没掏出来,他想先给苏晚晴看看。 东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苏晚晴正坐在桌前写字,背挺得直直的,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著什么。 桌上摊著几张稿纸,標题写著“我的学堂”,字跡工整清秀。 林诺凑过去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字跡端端正正,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苏老师,这是写的什么?” “学堂的事。我想著,等开春了,把孩子们认字的进度记下来。哪些字教过了,哪些孩子认得快,哪些孩子还跟不上,心里有个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那支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滑动,笔尖顺滑,不划纸,墨水流得均匀。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回来了?” “嗯。”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桌上: “今天卖的。十二公斤防风,四十二块。” 苏晚晴看著那沓钱,愣了一下。她把钢笔放下,十分可爱的手指在钱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认是不是真的。 “这么多?” 她的声音里带著惊讶。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腰上,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著笑: “苏老师,今年咱们爭取攒够买拖拉机的钱。”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嘴上却不饶人: “又没正经的。” 苏晚晴倒是没那么冷冰冰的,越来越温和了。 而且习惯他动手动脚的。 林诺嘿嘿一笑,正要凑近说点什么,苏晚晴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对了,下午大伯母过来了一趟。说是南方来了信。” “让苏老师帮忙读一遍。” “嗯。” 林诺笑笑,大伯估计又喝多了,大娘认字不多,所以来找苏晚晴,只是没想到,大伯母没把信拿走。 林诺接过信,翻过来看看。信封上写著“林卫东亲启”。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他快速扫一遍,信是大伯林卫东的儿子林明写的。 林明在信上说,他在南方找了个媳妇,过几天就带回来。还说在那边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准备回来做点小生意。 林诺拿著信,愣了好一会儿。 怪不得大娘没拿走,可能是太高兴了。 他把信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跡虽然端正,但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写的。 林明以前念书的时候字写得不错,大伯说他有出息。后来去了南方,头两年还写信回来,后来就没消息了。 上辈子,林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林明可没回来。他在南方扎了根,后来听说混得不错,开了个小厂子,但跟家里断了联繫。 当时大伯母逢年过节就念叨,说这儿子白养了。大伯嘴上不说,但还是想自己这个宝贝疙瘩独苗的。 这辈子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怎么了?” 苏晚晴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 林诺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他伸手把苏晚晴的手握在手心里,沉默几秒。 “没想到,大伯家的林明哥要回来了。还带了个媳妇。” 苏晚晴微微一愣: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林诺说,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就是……有点突然。”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上辈子家里出事,他没回来,这辈子没出事,回来了,怎么看也不太对吧。 苏晚晴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 “你担心什么?” 林诺沉默一会儿,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说不上来。林明以前挺能干的,大伯说他有出息。后来去了南方,好几年没回来,我在想,他是真的想回来了,还是在那边待不下去了?” 想回来,林诺已经排除了,在那边待不下去,很有可能。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一点。 “等回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 “你现在想也想不明白。” 林诺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苏老师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个家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老三也安顿下来,大哥那边虽然跟单军有点摩擦,但不是什么大事。他和苏晚晴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他不希望出什么变故。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长毛兔的事,他对这种外面待不下去的人,带有本能提防。 苏晚晴没再问。她把手从林诺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不管谁来,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她说。 林诺转过头看她。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显得亮晶晶的。他嘴角翘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嗯。” 他很少这么担心。 大伯对他不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第四十章,林明(求追读)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林卫东就起来了,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藏蓝色新棉袄,扣子系得整齐。 他在镜子前站著,伸手把领子又捋捋,今天儿子就到了,据说还要带个人回来,他不能给儿子丟人,林卫东仔细看看发现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点点头,算是满意了。 从院子里走进来的刘桂香笑话他: “一把年纪了,又不出门,你打扮什么?你不是说不去接明子吗?” 林卫东嘴角抽动,看著明显也是打扮过的刘桂香,有些绷不住: “你把家里再收拾收拾。” 说著就走出门。 刘桂香看著他背影,不屑: “硬装的老货,憋死你。” 走到林诺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还没开。他站在门口,没敲门,听著院子里有了动静,才抬手敲两下。 林诺来开门,看见大伯一身新衣裳,愣了一下。 这是? “诺子,” 林卫东的声音就透著高兴劲儿: “你爹呢?叫他起来。你和你爹,还有你大哥,晚上都过来吃饭。我让你大娘多炒几个菜。” “哎,大爷。” 林诺答应一声。 还是没弄明白。 “还有,” 林卫东又开口说: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去刘建国家借副麻將。晚上回来,打会。” 林诺点点头。 这下他是彻底闹不明白了,林卫东打麻將,这大伯啥时候转型了。 林卫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一下: “诺子,你……跟我一块去县里接你明哥吧。好久没见了,你也去看看。” 林诺还没回答,身后传来林卫国的声音。他从堂屋里出来,棉袄披在肩上,头髮有点乱,像是刚起来。 “诺子,跟你大爷一块去。好久没见林明了,路上有个伴。” 林卫国说著,走过来,拍拍林诺的肩膀。 林诺开口应下:“行,大爷。我去换件衣裳。” 原来是林明今天回来,怪不得大爷这么严阵以待。 上次看大爷这么正式,好像还是几年前,送明子哥去上学。 两个人坐上早晨的班车。车子晃晃悠悠的,林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没怎么说话。林诺坐在他旁边,也没多话,他看得出来,大伯心里激动著呢,但嘴上不说。 父子都这样,死装。 到了县城车站,刚过九点。车站不大,几排水泥凳子,林卫东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目光一直盯著进站口的方向。 林诺去问了问,市里的班车要下午一两点才到。他走回来,在大伯旁边坐下,说: “大爷,还早呢,要下午一点。” 林卫东“嗯”了一声,没什么动作,目光还是盯著进站口,等著班车开进来。 林诺也只能跟著。 大伯不开口,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到中午的时候,林诺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 “大爷,我去买点吃的。您一个人坐著,別乱走。” 林卫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过来。林诺没接:“我这有。” 转身走了。 车站外面有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汽呼呼地往上冒,隔著老远就能闻见肉香味。林诺买了四个肉包子,用油纸包著,捧在手里往回走,包子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的,一路小跑回来。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大爷,先垫垫。” 林卫东接过包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也没什么说话的意思,心思明显不在包子上。 林诺蹲在他旁边,没说话,默默吃著包子。他知道大伯现在满心都是儿子,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林卫东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 “诺子,你去买点东西。买个肘子,再买两斤肉,买个水果罐头。晚上加菜。” 林诺接过钱,点点头。 大伯真是大方。 他走到车站附近的熟食店,买了肘子,一块二一斤,三斤,三块六。又去肉铺割了两斤肉,花了一块八。最后在供销社买了个水果罐头,一块钱。 一共六块六。他把东西拎好,把剩下的三块四塞回口袋里,往回走。 走到车站门口,他看见一个卖滷鸡腿的小摊,铁锅里滷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鸡腿红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停了一下,掏出自己的钱,买了两只鸡腿,用油纸包好,单独揣进怀里。 这给晚晴和娘的。 晚上她们也吃点好的。 下午一点,市里的班车终於到了。 林卫东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扶著凳子站了一会儿,眼睛死盯著车门。 车门开了,人一个一个往下走。扛包的、抱孩子的、提篮子的……林卫东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急切地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就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从车上下来,穿著深灰色的风衣,戴著眼镜,头髮梳得油亮。脸白净,不像庄稼人,倒像个城里干部。 看到这人。 林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喊,但没喊出来。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把那股子激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林明也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爹!” 林卫东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他伸手拍拍林明的肩膀,手掌在儿子胳膊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是你二叔家的老二,林诺。” 林卫东侧过身,指指林诺: “你还记得不?” 林明笑著伸出手: “诺子啊,长这么高了。小时候咱俩还一起掏过鸟窝呢。” 林诺伸手握了一下,笑笑: “明哥,好些年不见了。”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林明身后走出来。烫著大波浪捲髮,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腰上繫著一条宽皮带,脚上蹬著一双黑皮鞋。 嘴唇涂得红红的,眉毛画得细细的,眼睛上还抹了点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她站在林明旁边,目光在车站周围扫了一圈,破旧的水泥地、脏兮兮的墙壁、蹲在墙角抽菸的老汉,嘴角动动,很快就收住了。 “大伯,这是晶晶,姓姚。” 林明介绍道: “我们在南方认识的。” 姚晶晶笑著点点头,声音带著南方口音,软软的: “叔叔好。” 林卫东点点头,他是个老派的人,看到自己儿子领这么个姑娘,心里自然有点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只说了句: “好,好。走吧,先回家。你妈还在家等著呢。” 林诺在旁边接了一句: “明哥,嫂子,先上班车吧,晚了没座了。” 他故意叫了声“嫂子”,想看看姚晶晶的表情。 听到嫂子这个称呼,姚晶晶嘴角动了一下,没答应,也没反驳。 正常女孩听到,应该是下意识的害羞,或者是大方笑笑,这反应不太对。 林诺心里起了疑。 四个人上了班车。林卫东和林诺坐一排,林明和姚晶晶坐后面一排。 车子发动了,晃晃悠悠地往刘家沟方向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林卫东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林诺装作很累,靠著椅子闭著眼睛。 后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诺听著。 是姚晶晶在用粤语小声说话,但后座离得近,他能听清: “林明,我们什么时候,和你爸说?” 林明也用粤语回了一句,声音更低: “不急。” 姚晶晶又说了一句,语气有点不耐烦: “拖久了更不好开口。” 林明沉默几秒: “等安顿下来再说。我爹刚见到我,不能一上来就说这些。” 姚晶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林诺面不改色,眼睛看著窗外。上辈子他在南方待了好几年,粤语自然听得懂。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什么时候说?不急?拖久了不好开口? 林明到底要跟大伯说什么?是不是在南方惹了什么事? 林诺没露出任何表情,把目光移向窗外。 他就知道,这事情有古怪。 班车在村口停下来。四个人下了车,沿著村路往大伯家走。 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大娘刘桂香站在门口,两只手攥著门框,伸著脖子往这边望。 大娘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看见林明出现在门口,刘桂香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明快走几步:“妈!” 刘桂香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拍著林明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哽咽著,重复著这一句。 之前林诺是听到过刘桂香抱怨的,生个儿子好几年不回来,白养了。 但真回来了,那些抱怨,也就烟消云散了。 林明的眼睛也红了,手在娘背上轻轻拍著: “娘,我回来了。” 林卫东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闷声说了一句: “哭什么。孩子回来了是好事,你哭什么?” 刘桂香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声音带著哭腔,但语气一点不软: “我高兴!你这老傢伙,平时你不想明子?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是谁?” 林卫东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掛不住,但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把脸別过去。 林诺在旁边看著,嘴角翘了一下,当爹的差不多都这样,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 林卫东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对林诺说: “诺子,去把你爹和你大哥叫来。晚上过来吃饭。麻將……你也顺便借一下。” 林诺应了,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林卫国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堂屋里等著。 赵秀英在灶房里忙活。 “爹,大爷叫您过去。” 林卫国站起来,把棉袄扣子系好,跟著林诺往外走。走到门口,林诺停下来,转身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林诺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用油纸包著的鸡腿,递过去。 “娘,这是给您的。还有一个给晚晴,等她回来您给她。” 赵秀英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两只红亮亮的鸡腿。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诺,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次不吃独食了?还能想起你老娘?” 林诺嘿嘿一笑: “哪能忘了您啊。” 赵秀英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在灶台后面的碗柜里。她转过身,伸手在林诺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去吧。晚晴那份我留著。” 从家里出来,林诺往刘建国家走。 刘建国正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个破盆,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鸡围著他转,咕咕咕地叫。 他看见林诺进来,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 “诺子?有事?” “建国,你家麻將借我用用。今晚上家里打。” 刘建国看著他,目光在林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叫上王二和胖子?三缺一,我给你凑人。” 刘建国以为林诺是憋不住了,也是,哪有赌鬼能金盆洗手的,他不也是吗? 之前说不碰了,实际上,戒赌戒酒次数把赌的次数都多。 林诺摇摇头,语气平静: “不用。就家里人打。” 刘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进屋把麻將拿出来。麻將盒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刻著“上海”两个字,漆掉了一半。 林诺接过麻將,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还真改邪归正了。” 林诺抱著麻將盒,走在村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远处的大伯家,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在暮色里慢慢飘散。 林诺想著,班车上那几句粤语,他们到底要跟大伯说什么? 他摇摇头,先去了学堂,苏晚晴刚好放学,看到他,眼前一亮: “你怎么来了?” 接著看到他手上麻將,眼睛又是一暗。 林诺连忙解释: “是大伯让我借的,你不高兴,就让大娘替我了。” 苏晚晴绷不住了,噗嗤一声,像个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 “早上你们说话,我听娘说了。” 知道她是故意捉弄他,林诺装作恶狠狠的开口:“敢捉弄我,苏老师,晚上你等著。” 苏晚晴轻啐一口,装没听见。 林诺告诉她,给她买鸡腿了,晚上和娘一块吃饭。 苏晚晴点点头。 林诺先走了,边走边想。 这个家,怕是真要热闹起来了。 第四十一章,同样的话术(求追读) 林诺抱著麻將盒走进大伯家堂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喝上了。 林卫国和林卫东坐在主位,林明坐在林卫东旁边,正端著酒盅说著什么。桌上摆著肘子、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还有那个水果罐头,打开倒在大碗里。 肘子皮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著光,红烧肉燉得烂,筷子一碰就颤。 大哥没来,嫂子今天轮班又回娘家了。 林卫东看见林诺,招招手: “诺子,过来坐。” 林诺把麻將放在柜子上,在林卫国旁边坐下。姚晶晶坐在林明旁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毛衣,头髮还是烫著大波浪,嘴唇上的红色比白天淡了些。 林诺坐下的时候,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林诺没太在意,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林卫国夹了一筷子肘子皮,放进嘴里嚼著,他打开话头: “明子,你在南方到底干啥?这么多年不回来。” 林明放下酒盅,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笑得很自信: “叔,没干啥,就是自己开了个公司。” 这话在如今,可是个稀罕词,能开个公司就等於你是个大老板,祖坟都在冒青烟。 听了这话,堂屋里安静一瞬。林卫东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儿子一眼,没多说什么。林卫国咀嚼的动作也慢了: “公司?那得多少钱?” 林明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用不了多少钱。关键是眼光和胆量。南方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机会多,只要敢干,遍地是钱。” 越是这样说,越引人注目。 林明说著,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前年我刚去的时候,身上就几十块钱。后来跟朋友倒腾了一批电子表,从南边进货,转到北边卖,一倒手就挣了五六百。” 听到这个收益,林卫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低: “几十块变五六百?” 林卫国还是想著多挣点钱,毕竟老三还单著呢。 房子也得翻盖。 “叔,这还不算多的。” 林明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我认识一个人,倒腾录音带,三个月挣了两千多。那边挣钱就跟捡一样。” 林卫国咽口唾沫,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明子,那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爹明显是动心了。 林诺夹菜的手慢了一下。几十块变几百块,三个月两千多,遍地是钱。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上辈子那些搞传销的,拉人入伙的时候,都是这套词。 当初老三攛掇爹养兔子,也是“半年三百块”“供销社包收”,也是一样的套路。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卫国,提到钱,林卫国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怎么自己爹,对这一套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林诺心里嘆气,可能爹不是相信这些话,是相信说这话的人。 林明笑笑,没直接回答,端起酒盅朝林卫国举了一下: “叔,机会有的是。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有好路子肯定先想著自家人。” 然后话头一转,把目光移到林诺身上: “诺子和江子现在在家里干啥?” 林卫国接过话,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他俩就地里刨食,没啥出息。你诺子最近跟人学打猎,也挣不了几个。” 林诺笑笑,没解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想:爹又开始了,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儿子。 不过大伯也一样。 林诺这么想,他也不需要跟林明解释什么。 吃完饭,林卫东把桌子收拾出来,麻將摆上。 四个人坐下来打几圈。林诺本不想打,但林卫国说“一家人凑一桌”,他不好推。 姚晶晶坐在林明旁边看牌,时不时往林诺那边看一眼。林诺感觉到了,假装没注意,摸牌出牌,面上没什么反应。 不过心里却警惕起来,哪有嫂子上门盯著小叔子的,这女人不对劲。 打了几圈,林明一边摸牌一边聊。他说话很聪明,不直接劝人投钱,而是靠讲故事开始拱火: “去年我有个朋友,做服装批发的,刚开始本钱也不大,两百块起步。他胆子大,从香港进了一批牛仔裤,拉到我们那边卖,一条进价八块,卖二十五,一个夏天卖了几百条。” 他顿了顿,把一张五万打出去: “后来我们问他,你怎么敢做这买卖,他说,怕啥?最多亏两百块,万一成了呢?”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养长毛兔那套说辞换了个壳子吗?先画饼,再给个“低成本高回报”的例子,最后用“万一成了”打消顾虑。 还是老一套。 不过比林建高明。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手里一张没用的牌打出去。 林卫国听得认真,手里的牌都忘了出,捏著一张二饼悬在半空,眼睛追著林明的手转: “那现在他还做吗?” “做大了。” 林明笑笑: “开了两家店,雇了好几个人。叔,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然后话锋一转,又聊起別的,不再提投资的事。 林卫国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追著林明的手转了两圈,想追问又不好开口,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林诺把一切看在眼里,先讲故事画大饼,等人心动就收线,等著別人主动开口。他看了一眼林卫东,大伯一直没怎么说话。 也有些心不在焉。 四人各怀心思,打著麻將。 麻將打到快九点,林卫东打个哈欠,说差不多了。大家散了,林明站起来,对姚晶晶说: “把我买的东西拿过来。” 姚晶晶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盒,红色的,上面印著繁体字。林明递到林诺面前: “诺子,这是南边的点心,凤梨酥。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林诺推了一下: “明哥,不用,你们留著吃。” 林卫东在旁边插话: “一家人,你明子哥给的,拿著就行。” 林诺只好接过来。 就在这时候,姚晶晶探过手来,像是要帮林诺把铁盒扶稳。她的手指似不经意地从林诺手背上划过。 林诺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回去,铁盒在他手里差点脱手。 “连个东西都拿不住。” 林卫国呵斥一声,他没看见姚晶晶的动作。 姚晶晶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麻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卫东在旁边说了一句: “诺子早点回去歇著吧,今天折腾一天了。” 林卫国还想说什么,林诺已经站起来: “哎。大爷,爹,我先回了。” 他没看姚晶晶,抱著铁盒快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手心都出汗了。 林诺走在村路上,铁盒抱在怀里,想著他爹那性格,耳根子软,容易上头,当年养兔子就是被人一忽悠就动了心。这次,他得盯紧了。 还有姚晶晶。 这女人绝对不正经。 他百分百確定。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赵秀英还没睡,正坐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诺把铁盒放在灶台上: “明子哥给的。娘,早点睡。” 赵秀英瞥了一眼铁盒,也没多问,又低下头纳鞋底。 林诺进东屋的时候,苏晚晴正躺在被窝里看书。她抬起头,看见林诺的脸色不太对,放下书,轻声问: “怎么了?” 林诺脱下棉袄,在她旁边躺下来,犹豫一下,还是开口: “今天餐桌上,明子哥说的那些事,不太对劲。” 苏晚晴看他: “什么事?” “他说他这南方开了公司,说什么几十块钱就能挣几百块,遍地是钱。” 林诺顿了顿: “这话我听著耳熟,跟当初老三攛掇爹养兔子时说的差不多。什么半年三百块,供销社包收,结果呢?” 他没往下说,但苏晚晴已经听懂了。 林诺沉默一会儿,又开口: “还有……大哥带回来个女人,叫什么姚晶晶。”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盯著他。 林诺斟酌著措辞,声音放低了: “那女人不正经,刚才给我递东西的时候,她摸我手。这样摸。” 他把右手伸出来,在手背上比划了一下,从虎口划到指尖。 苏晚晴低头看著他的手背,沉默几秒,“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著林诺,把被子拉到肩膀。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侧过身,从后面抱住她。苏晚晴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 “苏老师这是吃醋了?苏老师最好了。那个不正经的女人,跟你比差远了,根本不配跟你比。”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苏晚晴这么可爱,也是,上辈子的他眼瞎心聋,不如畜生。 哪能发现自己老婆的好。 苏晚晴没说话,但不再挣扎,过了一会,她才闷闷地开口: “她碰你,你不会躲开?”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委屈。她的手伸出来,攥住林诺搭在她腰上的手。 林诺把她搂紧一点,下巴在她肩窝里蹭蹭: “躲了。下次见著她,我绕著走。” 苏晚晴“嗯”了一声。 沉默一会儿。林诺又开口,声音认真起来: “我觉得明子哥这事没那么简单。他回来不只是探亲的,肯定有別的事。” 苏晚晴翻过身,面对著他,眼睛亮亮的,还带著一点委屈: “你想怎么做?” 林诺想想,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先看著。他要是真开口让爹投钱,我得拦著。爹那人,容易被人忽悠。反正不能再让他往里跳了。” …… 大伯家西屋,深夜 夜深了。大伯家的西屋是新收拾出来的,炕烧得温热,被褥是刘桂香压箱底的新棉花胎。 林明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屋顶。 姚晶晶坐在炕沿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烫著大波浪的头髮披散在肩膀上。 二人沉默很久,连个话都不说,完全不像两口子。 最终还是姚晶晶先开口了,用的粤语: “那个叫林诺的,是你堂弟啊?” 林明侧过头看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林诺。他的粤语说得不如她流利: “是啊。怎么了?” 姚晶晶的脚不晃了。她把目光从窗户纸上收回来,落在林明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得挺不错。在这么个小山沟里,可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 像是发现了什么玩具。 林明的眉头皱了一下,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撑著胳膊坐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容不太自然: “你看上他了?” 说著林明伸手去搭她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她的肩头,姚晶晶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转过身,正对著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 “你干什么!” 林明的手僵在半空,悬了两秒,訕訕地缩回去: “开个玩笑嘛,干嘛这么认真?” 姚晶晶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抄在胸前,看著林明: “我跟你回来,是来拿钱的,不是陪你睡的。” 林明的脸僵了一瞬,这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一些,带著点討好的意思: “谁说你陪我睡了?我们躺在这张炕上,就是为了让我爸妈不起疑心。你放心,钱一定会到手的。” 他声音压低一些: “你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搞定我二叔他们,钱就来了。” 姚晶晶看著他,没说话,沉默几秒,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最好有钱。如果没有,你就死定了。” 林明笑笑: “放心,我知道。你放心。” 姚晶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回炕边,在靠墙的那一侧躺下来。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背对著林明,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明坐在炕上,看著她的背影,喉结又滚动一下: “明天我再加把火。” 姚晶晶没转身,声音闷闷的: “你二叔那边,真会给钱。” 林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篤定: “你別小看这些亲戚。一人出一块钱,都好几百块。只要我把消息散出去,说有好门路,他们肯定抢著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点得意: “我二叔那个人,耳根子软,最好说话。你今晚都看到了?我说两句,他眼睛就发光。” “等我收到钱,我们就走。这边的事,不关我们的事。” 第四十二章,摊牌(求追读) 天刚蒙蒙亮,大伯家。 刘桂香:“明子,你们先吃,我给你爹盛粥。” 林明坐在堂屋的桌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姚晶晶坐在他旁边,换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髮还是烫著大波浪,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老两口其实对姚晶晶这种打扮还是有些不习惯的,不过哪有第一次上门就指手画脚的。 林卫东端著粥碗,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犹豫: “明子,你昨天说的那个公司……到底做什么的?” 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总觉得儿子那些话听著太好听了,好听得不真实。 听到自己爹起了疑心,林明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他最了解自己亲爹,知道怎么说,能让爹相信: “爹,我们公司主要做贸易。从南边进货,转到北边卖,赚差价。我负责联繫货源。” “那得不少本钱吧?” 林明笑笑,把烟叼在嘴里: “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现在手头有底子了,就差一个机会。等机会来了,翻几倍都不是问题。” 林卫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开口叮嘱: “別走歪路。” 林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爹,你放心。” 吃完饭,姚晶晶说出去走走。 就出门了。 她走在村路上,枣红色的毛衣在灰扑扑的村舍间格外扎眼,像一团火在雪地里移动。头髮上的大波浪一晃一晃的。 几个大老爷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夹著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王老二最先看见她,嘴巴张著,烟从嘴角掉下来都没注意,掉在地上,才捡起来。 “这谁家的?” 王老二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喉结滚动一下。 旁边的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好像是卫东叔家那个明子的媳妇。昨天回来的,你没见著?” “明子?好些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就领这么个洋气的媳妇?”王老二咂咂嘴,目光追著姚晶晶的背影。 另一个人接了话: “城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你看人家那头髮,卷得跟波浪似的。咱村那几个媳妇,头髮不是短的就是扎辫子,哪有人家那个样子。” 王老二“嘖”了一声: “明子有本事。” 几个人的目光追著姚晶晶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姚晶晶走在村路上,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带著一点不屑,也有点得意。 这种目光她见多了。 这村里一群歪瓜裂枣,也就那个林诺长得还像点样。 …… 林诺这边。吃完饭,他跟苏晚晴说了一声,就出了门。林江正在家门口等他。 “老二,对不住。你大嫂最近娘家事多,说好了让你来家里吃饭的,一直没顾上。” 林江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好意思。 林诺摆摆手,语气轻鬆: “没事,大哥。一家人,別计较这个。嫂子那边的事要紧,吃饭什么时候都能吃。” 兄弟俩往后山走,今天去河边摸王八。 河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和枯黄的草根。冰层还很厚,但靠近岸边的已经鬆动了,踩上去“咔嚓”一声就裂开。 林诺蹲下来,在冰面上找气泡。他看了一会儿,指著一个地方: “大哥,这底下应该有货,试试。” 林江拿著镐头过来,对准冰面砸下去。“咔嚓”一声,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涌上来,漫到冰面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林诺把手伸进去,泥水冰凉,他的手指在泥里摸了一会儿,就碰到一个硬壳,带弧度的。有货。 林诺笑笑,小心地把手指探到硬壳底下,轻轻往上撬。 摸出来一只王八,巴掌大,壳色青黑,在阳光下泛著暗光。林诺掂掂,一斤出头。林江在旁边看著,眼都亮了: “有货!” “大哥运气好,头一次就中。” 林诺把王八放进筐子里,又在水里摸摸。这次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著。 两个人沿著河岸走了半里地,又找到一处有气泡的地方,这次摸出来一只小一点的,七八两。 林诺把两只王八並排放在筐子里,盖上旧布,拍拍手上的泥: “差不多够了,回去放著,明天大哥,你跟我去镇上卖。”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南方口音: “诺子。” 林诺的后背一僵。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姚晶晶站在河岸上,枣红色的毛衣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林江也抬起头,看著这个女人,愣了一下,问林诺: “这是谁?” 林诺只能硬著头皮介绍: “大哥,这是明子哥的媳妇。” 然后转向姚晶晶,语气客气疏远: “嫂子,你怎么来了?” 姚晶晶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筐子里的王八,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诺子还挺有本事。这王八城里可贵了,一斤能卖十几块吧?” “没那么多,嫂子你接著逛,我们先回去了。” 林诺笑笑,他把筐子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大哥,走吧,回去还得收拾。” 林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姚晶晶,觉得弟弟的態度有点奇怪,但没多问,跟在林诺后面往家走。 姚晶晶站在河岸上,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没说话。 这个林诺,还真有两下子。之前听林卫东说过,他打的野猪卖了上百块;还会挖药材。 现在又摸王八,这东西城里抢著要,一只就能卖十好几块。 这么能干,这个林诺兜里肯定有钱。 她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带著一点算计的光。 这种假正经的泥腿子,她也见多了,这些男人都一样,表面装正经,呵呵,她有的是办法,把钱从他口袋里掏出来。 林诺到家的时候,赵秀英看见林诺,用围裙擦擦手: “你大爷家又喊吃饭,你赶紧去,別让人等。” 林诺点点头,把火銃靠在墙根,洗了手,换了一件乾净的棉袄,往大伯家走。 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林卫东坐在主位,林江坐在林卫国下手,闷头喝茶,茶碗挡著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林明和姚晶晶坐在对面,林明正说著什么。 刘桂香端著一盆燉鸡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中间,她笑著说: “来来来,趁热吃。明子,你多吃点,在外面哪吃得到家里的鸡。” 林明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姚晶晶碗里。 林江林诺都有些心不在焉。 林卫国喝口酒,咂咂嘴,终於忍不住: “明子,你昨天说的那个牛仔裤,一条进价八块,卖二十五?这买卖现在还能做不?” 林明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支: “叔,现在做当然也行,但得找对路子。我认识一个朋友,专门从香港那边拿货,量大价低。要是能凑一批货,拉到县城或者市里卖,利润不低。” 他用手在桌上比划一下: “比如说,凑五百条牛仔裤,少了人家不发货,进价八块,就是四千块。卖二十块一条,就是一万。刨去运费、损耗,净赚五千多。” 林卫国的眼睛又亮了,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四千多块……那得多少人凑?”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算自己能不能掺一股。 林明笑笑,目光从林卫国脸上移到林诺身上,又收回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叔,这事不急。我就是隨口一说,具体还得看行情。等我看准了,到时候再跟大家说。” 林诺心里清楚,林明这是在拋饵,等著鱼上鉤。今天说“凑五百条”,明天就会说“已经凑了三百条,就差两百条”。这种套路,他上辈子见过太多了。 吃完饭,女人们在灶房收拾碗筷。灶房里热气腾腾,碗摞在盆里。 赵秀英,刘桂香,苏晚晴都在忙活。 姚晶晶站在灶房门口看她们干活,她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 “弟妹,你这条红围巾真好看。”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一眼,声音清清爽爽的: “谢谢。” 姚晶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苏晚晴脸上转了一圈,有些嫉妒: “听爹说你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真是了不起。城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好多还没嫁人呢。” 这话听起来是夸,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在夸,像是在提醒“你在村里待著可惜了”。 赵秀英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响,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没变: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姚晶晶又笑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嫉妒。 没想到那个林诺媳妇这么漂亮。 赵秀英等她走远了,才小声说一句: “別理她。城里来的,说话阴阳怪气的。” 刘桂香深感认同,但她装没听见。 天快黑的时候,林诺和苏晚晴回到东屋。苏晚晴坐在炕沿上,像是在想什么。 林诺脱了棉袄,在她旁边坐下来,看著她的脸色: “怎么了?不高兴?” 苏晚晴沉默一会儿: “那个姚晶晶,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林诺的心提了一下: “她和你说什么了?” “说我围巾好看,说我在村里教书了不起,说什么城里像我这么大的姑娘好多还没嫁人。莫名其妙的。”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复述。 林诺皱一下眉,这女人看著就不正经,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就是故意噁心人,你別往心里去。” 苏晚晴转过头看著他,眼睛很亮: “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不舒服。” 林诺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不舒服就少跟她说话。她说什么你都別理,有我在。” 苏晚晴“嗯”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放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林诺。”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村里教学,有点不好?” 林诺愣了一下,把她扶正,看著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谁说的?你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不好?別听那女人胡说八道。” 苏晚晴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是真心话,嘴角慢慢翘起来,轻轻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林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放低: “以后她再跟你说话,你来找我。我去跟她说明白。” 苏晚晴摇摇头,语气平静: “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应付得来。” 林诺看著她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他的苏老师从来不是什么软柿子。 那边。 林明吃完饭,跟林卫东说了一声,拿著麻將盒出了门。他要去刘建国家还麻將。 刘建国家的院门没关,堂屋里亮著灯,烟雾繚绕,几个人正围在桌边打牌。王二、杨三顺都在,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米,几瓶散装白酒已经喝了大半瓶,酒瓶歪在桌边,瓶口还滴著酒液。 刘建国看见林明进来,连忙站起来招呼: “明哥来了?快坐快坐。麻將放那儿就行,不急。” 林明把麻將盒放在柜子上,转身装作要走。刘建国客气一下,拉住他: “来都来了,打几手。三缺一,正愁没人。” 林明犹豫一下,看看桌上的牌局,又看看王二和杨三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笑笑,坐下来: “行,那就打两圈。” 几圈下来,林明输了贏,贏了输,面上看不出什么,他一边摸牌一边聊,还是原来那一套: “做这行,最少要有一股,五六百块,但是一挣,就是好几倍。。” 说完之后,他就不提了,专心打牌,像是隨口一说。 但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林明相信,这话很快就能散出去。 他就是这个目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消息就传遍全村,全村都知道,林明在外面是开公司的,投资稳赚不赔。 林诺刚出门,就被刘建国叫住了。 “诺子,你那个堂哥林明,本事不小啊。” 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诺看著他: “怎么了?” 刘建国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昨晚在我家打牌,他说牛仔裤的事你也知道?凑一股五六百块,能挣好几千。” 林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刘建国的问题,反问: “他跟谁说的?” “王二、杨三顺,还有我。他说的那个利润,谁听了不动心?” 刘建国看著林诺的脸色: “诺子,我就是给你说一下。” 毕竟是差点上过当的,刘建国还是比其他人多几分小心。 林诺点点头,攥紧拳头。这林明,不只是想骗自家人的钱,还想把全村人的钱都圈进来。他要是真在村里搞这一出,以后林家还怎么在刘家沟待?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朝著这边走来。 程有田。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著一顶雷锋帽,脸冻得通红,他看见林诺,加快脚步走过来。 “诺子!” 程有田的脸上带著笑: “南边那个贩子到了,明天有空不?一起去看看?” 林诺摇摇头: “程哥,明天没空。改天吧,我到时候去找你。” 程有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对,没多问: “行,你忙完了来找我。” 他拍拍林诺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林诺找到林明的时候,林明正蹲在小河边抽菸。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菸头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林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明子哥,有些事,不能做绝。大伯还要在村里生活呢。” 林明抽菸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笑著说: “诺子,你这是说什么?我不明白。” 林诺没看他,反而深吸一口气,用粤语开口: “你和那个女人想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同嗰个女人想点啫?以为我唔知咩?)” 第四十三章,铁盒(求追读) 林诺用粤语说出那句话后,二人之间的空气好像都凝滯了。 “你和那个女人想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明抽菸的手僵在半空,菸头差点掉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闪过一丝惊恐,嘴角扯出笑: “诺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粤语的?” 林诺没接他的话,与他平视: “明子哥,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在村里搞传销?” 林明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脸涨得通红: “什么传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你懂什么?” 林诺看著他,目光没有退让: “正经生意?几十块变几百块,五百条牛仔裤净赚五千多?你这种套路,我见得多了,先画饼,再凑钱,钱到手人就跑。你敢说不是。” 林明的嘴唇哆嗦一下,低声道: “诺子,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坏了我的事,我爹那边你交代不了。” 林诺往前迈一步,离林明只有半臂远,盯著他: “你的事?你的什么事?骗完自家人骗全村人?大伯攒了一辈子的名声,你想让他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林明被逼得往后退半步,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林诺的语气和缓一点: “明子哥,你要是正正经经过日子,没人拦你。但你要是想在这个村里搞歪门邪道,我不可能答应,我们还要在村里活著的,你想要大伯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你走吧。趁大伯还不知道。” 林明攥紧拳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堂弟,本来想的好好的,回来弄一笔钱,没想到,被这个堂弟坏事了: “诺子,你够狠。” 说完快步走了。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眼里带著恼怒,以前他想不明白,那些传销为什么总是骗自己亲人。 现在才明白,因为自己亲人最好骗。 林明就是这样。 …… 林明回到大伯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晚饭后,他拉著姚晶晶回西屋,把门关上,门閂插上。声音压得极低,用粤语说: “林诺听得懂粤语。他什么都知道了。” 姚晶晶正在梳头,手停了一下,脸上苍白: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今晚在河边跟我摊牌。让我赶紧离开。” 姚晶晶放下梳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上恼怒: “我当初就说你,叫你不好回来搞这些。你说你家里人好骗,现在呢?” 林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够不够回南边?” 姚晶晶一把把钱抢过来,手指在钞票上弹了一下,她冷笑一声: “一百多?你开玩笑?回去有什么用” 林明抬起头,嘴唇哆嗦著,眼眶有点红: “那怎么办?” 姚晶晶已经把梳子塞进提包,头也不回地说: “先走再说。走了再讲。” 林明愣了一下,然后从炕上跳下来,把衣服塞进帆布提包。姚晶晶站在门口催: “快点啦,还等什么?” 他“嗯”了一声,把包袱口扎紧,拉链拉上。他看到炕上那件刘桂香给他做的新棉袄,藏蓝色的,针脚密实。他拿起来叠好,也塞进去。 林卫东没睡著。 他听见西屋有动静,轻轻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出正房,月亮很亮,院子里亮堂堂的,西屋的窗户亮著灯,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黄乎乎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明背对著门,正在整理包袱。姚晶晶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用胳膊肘碰碰林明。林明转过身,看见爹站在门口,手僵在半空。 “爹……” 林卫东没说话。他看著儿子,然后他扫一眼收拾好的行李。 他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来。炕还温著。 “你们这是要走了?” 林明让姚晶晶去倒水。姚晶晶看了一眼林卫东,又看一眼林明,嘴唇动一下,端著搪瓷缸子出去了。 “不多住几天?你妈还给你包了酸菜馅饺子,面都和好了。” 林明摇摇头: “南方公司有事。走不开。” 林卫东没追问。他沉默一会儿,点点头,站起来: “明天早上走吧。夜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滑。”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林明和姚晶晶收拾好之后,林明推开西屋的门,探头看了一眼东屋。东屋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姚晶晶压低声音: “行啦,快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林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沿著村路往村口走。月光洒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林明把包袱换了个肩。包袱太重了,左肩压得生疼。他突然感觉侧袋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鼓出来一块。 他停下来,拉开拉链,伸手一摸是一个铁盒。 红色的,上面印著“上海”两个字,边角磨得发亮,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 林明看著这个铁盒,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个铁盒。 以前家里放钱的,他就放在柜子最高的那一层,够不著的时候踩著凳子去够。有一回他把盒子打翻了,钱撒了一地,爹打了他一巴掌,那是他记忆里爹唯一一次打他。 他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估摸有几百,钱上面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出门在外,別亏著自己。” 林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铁盒是,他想起刚才爹坐在炕上,原来是那个时候,爹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没说。 他把铁盒捧在手里,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姚晶晶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呀?” 林明没理她。他转过身,面朝村子的方向,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抵在雪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额头上沾了雪,又渗出血来,混著雪水往下淌。 姚晶晶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胸前,冷冷地看著,不耐烦地“嘖”一声,把铁盒从林明手里拿过来塞进包袱,拉上拉链: “行了,別在这装孝顺了。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走。” 林明跪在地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哑著嗓子说: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天刚蒙蒙亮。 刘桂香起来生火做饭。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红了脸。她往锅里舀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去西屋喊儿子吃饭。 门开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院子里看了看,院门没閂,虚掩著,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转身走进正房,喊林卫东。林卫东已经起来了,棉袄披在肩上,正坐在炕沿上繫鞋带。他抬起头,看刘桂香一眼,没说什么。 刘桂香站在门口,手还攥著门框: “明子……走了?” 林卫东没回答。在刘桂香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就走了。別哭了,哭也没用。” 刘桂香的眼泪还是下来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面都和好了……包酸菜馅的……明子最喜欢的。” 林卫东站在院子里,看著西屋的门,什么也没说。 明子以后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林诺正在院子里擦火銃。 林卫国从外面回来,棉袄敞著怀,脸被风吹得通红: “你明子哥走了。连夜走的。你大爷让你过去一趟。” 林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布条从銃管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站起来,把火銃靠在墙根。 “知道了,爹。” 他到林卫东家的时候,林卫东正坐在堂屋里,面无表情的看著面前的粥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招招手: “诺子,过来坐。” 林诺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卫东沉默一会儿,沙哑开口: “诺子,你跟我说实话。明子是不是走上邪道了?” 林诺沉默几秒: “大爷,明子哥就是想挣快钱,路子没走对。他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林卫东看著他: “你不用替他瞒。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诺子,你把你大伯这辈子攒下来的名声保住了。” 林诺鼻子一酸,低下头。他盯著桌面上的木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林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 “诺子,谢谢你。” 下午,太阳偏西了。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大老爷们蹲著晒太阳。阳光懒洋洋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老二叼著烟,菸灰掉在棉袄前襟上,他弹了一下: “林明走了?哎呀,怎么走得这么急?我还想找他聊聊,问问他那个牛仔裤的买卖还缺不缺人。” 杨三顺蹲在旁边,满脸懊恼,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我上次就想跟他投一股的。五百块,挣好几千。都怪我胆子小,没福气。” 年轻后生蹲在最边上,插了一句: “我家那口子还说,要是真的,把攒的二百块拿出来。谁知道他走得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老头蹲在墙根,旱菸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人家明子在外面见过世面,门路广。他愿意跟咱说一嘴,是看在同村的份上。你们自己没抓住机会,怪谁?” 王老二点点头,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又在鞋底上碾碾: “也是。明子要是骗子,他能跑?人家那是真有正事。走得急才说明生意忙。” 杨三顺嘆了口气,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唉,可惜了。下次他再回来,我第一个报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惋惜和后悔,刘建国蹲在最边上,手里搓著一根草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王老二看著他的背影,撇撇嘴: “建国这人,胆子太小,啥都不敢干。” 老头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胆小发不了財。这年头,撑死胆大的。” 林诺从村口路过,听见这些话。 摇摇头,没说什么。 晚上,东屋。 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他在炕沿上坐下来,离她很近。 “明子哥走了。连夜走的。” 苏晚晴看著他: “你心里不好受?” “我是替大伯难受。自己养大的儿子,大半夜跑了。大伯嘴上说『走了走了』,心里不知道有多疼。” 苏晚晴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是在护著这个家。大伯的名声,爹的名声,还有……咱们家。” 林诺心里一暖,把她往怀里拢拢。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 “以后,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咱们安安心心过日子。”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一点。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诺正在院子里给火銃上油,布条蘸著油,慢慢擦著銃管。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 程有田推著车进来。他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戴著雷锋帽,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他把车支在墙根,搓搓手: “诺子!南边那个贩子后天就要走了,你明天有空不?” “程哥,约好了,我肯定去,不用来催啊。” 林诺放下火銃,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擦手上的油: “明天我就去程家屯找你。” 程有田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好嘞!你多带点货,那个贩子出手大方!上回你那些防风,他看了连价都没还,说品相好,炮製得地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摆摆手,没接。程有田自己点上: “这次要是能多弄点,价格还能商量。那贩子说了,黄芪、柴胡、桔梗、苍朮,都要。量越大价越高。” 林诺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老把头教他炮製的那些药材,该派上用场了。 程有田骑上车,蹬了两脚,又停下来: “对了诺子,那贩子还问,有没有野山参。说那东西值大钱,一株好的能顶你小半年的收入。” 林诺记在心里: “行,我留意著。” 程有田“哎”了一声,骑车走了。铃鐺声“叮铃铃”的,一路响到村口,越来越远。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程有田都有自行车了,看来是挣了不少钱。 林明的事过去了。 也该干正事了。 明天去程家屯。 第四十四章,老把头的克星(求追读)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推开了。 林江站在门口,一手牵著平子,一手牵著安子。两个孩子还睡眼惺忪,平子揉著眼睛,安子嘴角还掛著口水。 “大哥?这么早?” 林诺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 林江蹲下来,在两个孩子背上轻轻拍拍: “去找二叔玩,爹去姥姥家。” 平子乖觉地跑过去抱住林诺的腿,安子站在旁边,小手攥著衣角。 “大哥,咋你也去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诺直觉不对,最近嫂子去娘家去的越来越勤快了。 林江站起来,搓搓手,声音闷闷的: “老二,今天你嫂子她爹……瘫了。我得跟她回去一趟,孩子放你这儿。” 林诺放下火銃,眉头皱起来: “瘫了?咋回事?” “前几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不行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林江说著,眼圈也红了。 林诺心里一动。上辈子,嫂子她爹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但大概就是这前后。 那会儿家里穷,办丧事的钱还是东拼西凑借的。这辈子手里有钱,也能治了。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棉袄披在肩上,正系扣子。听见林江的话,脸色一沉: “你们咋不早说?当亲家的,怎么也得去看看。” 林江连忙摆手,声音更低了些: “爸,那边……不太方便。人去的多了,也不好。她娘说,先別声张,等稳住了再说。” 林卫国皱著眉,还是摇摇头: “不行。礼数不能丟。你等著,我去换件衣裳。”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著面。她看了一眼林江,开口了: “行了行了,这样吧,他爹,你去看看,代表咱家心意。我在家看家,正好晚晴也在,我俩作伴。” 她又看一眼林诺: “诺子今天不是要去卖药材吗?约好了的,別耽误。” 林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走过去塞进林江手里。 林江低头看著那几张票子,像被烫了一样,手往后缩: “老二,不用……” “拿著。又不是给你的。” 林诺把钱攥进他掌心,又把手指给他按回去: “给嫂子她爹买点东西。鸡蛋、红糖、罐头,看著买。” 林卫国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乾净的灰棉袄,领口整整齐齐的,他看了林诺一眼,补了一句: “拿著吧。你弟弟的心意。” 林江攥著那五块钱,指节发白。他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闷声说了句: “……哎。” 林诺转身从杂物间提出那只八两多的王八,用草绳系好,递过去: “这个也带上。甲鱼汤补身子,对老人好。” 林江接过去,没再说谢谢,低下头,把王八小心地放进筐子里。平子跑过来拽他的裤腿: “爹,你啥时候回来?” 林江蹲下来,在平子脑袋上揉了一下: “明天就回来。听二叔话。” 又抬头看安子: “安子,看好弟弟。” 安子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把平子的手牵住了。 林江站起来,背著筐子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肩膀上的筐绳又紧紧,迈出去了。 赵秀英从灶房端出一碗粥,递给林诺: “快吃,吃了赶紧走。老把头那边別让人等。” 林诺几口喝完,抹抹嘴,把药材筐子背上。药材用旧布盖著,一走动就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味。 苏晚晴还没起床,平子和安子已经蹲在院门口等了。 额,昨晚折腾太晚,晚晴估计得到中午才能醒。 可不能让这俩小傢伙打扰晚晴休息。 他还是太疼媳妇了。 林诺心念一动,带著他们去找老把头也行。 於是说要带他们出去玩。 “二叔,我们去哪玩?”平子仰著脸问。 “去宋村,看一个爷爷。” “什么爷爷?” 安子好奇地眨眨眼。 林诺想想,说: “一个很厉害的爷爷。会打猎。” 平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他给糖吃不?” 林诺没忍住笑了,伸手把平子拎起来放在肩上: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个人坐上往宋村的驴车。平子坐在林诺腿上,安子靠在他旁边。驴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积雪化尽的土路,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安子靠在林诺胳膊上,小声道: “二叔,姥爷生病了,会不会死啊?” 她有些害怕。 林诺沉默一下,摸摸她的头: “不会的。姥爷吃了药就好了。” 安子“嗯”了一声,没再问。 安子就是乖。 张把头家的院门敞著。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几簸箕草药铺在阳光下,根根条条,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他手里拿著一把竹夹子,正一根一根地把药材翻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诺肩上扛著药材,一手牵著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叔。” 林诺走进去,把药材筐子放在墙根。 平子已经从林诺肩上滑下来,站在院子里,仰著脑袋四处看。安子躲在林诺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睛亮晶晶的。 老把头看看两个孩子,又看看林诺,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药材。 平子胆子大,凑过去蹲在老把头旁边,歪著脑袋看簸箕里的草根: “爷爷,这是什么?” 老把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叫他“爷爷”了。他没回答,把一根柴胡翻过来,又翻过去。 平子不放弃,伸手想去摸。安子连忙跑过来拉住他: “別动,爷爷在干活。” 老把头抬起头,看了安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安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但嘴巴甜甜的: “爷爷好。” 老把头没应声,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他把竹夹子放下,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钱和一些零碎的东西。他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块钱,一张递给平子,一张递给安子。 “过年红包。拿著。” 平子接过钱,举起来对著阳光看,眼睛眯成一条缝: “爷爷,这是多少钱呀?” 安子比他懂事,双手接过,鞠了一躬: “谢谢爷爷。” 老把头摆摆手,把钱盒盖上,放回屋里。 林诺蹲下来,在两个孩子耳边小声说: “去院子里玩,別跑远了。” 两个孩子跑到墙角蹲著,拿树枝子插雪堆去了。 林诺把药材筐子搬过来,掀开旧布。老把头蹲下来,抓起一把防风看看,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又掰开一根检查断面。 “还行。” 他说,然后把防风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搬出另一个筐子,里面装著晒乾的药材。 他蹲下来,把林诺筐子里的防风一根一根拣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筐子里的药材一根一根拣进去。 林诺愣住了。 老把头筐子里的是柴胡和龙胆草。柴胡根条细长,黄褐色,质地紧实;龙胆草根须完整,紫棕色,药香味浓。都是上等品相。 “张叔,您这是……” “这两样东西在南方贵。我拿这些和你换换,咋样?” 老把头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诺看著筐子里的柴胡和龙胆草,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老把头哪是跟他换,这是把自己攒的好东西往他筐子里塞。柴胡和龙胆草在本地卖不上价,但是在南方能翻倍。 拿好货给他撑门面。 “张叔,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別墨跡。” 老把头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林诺蹲在筐子前面,看著那些药材,鼻子一酸,眼眶发烫。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慌。 平子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根树枝,举到老把头面前:“爷爷,送你。” 老把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枝,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去。 安子站在旁边,捂著嘴笑。 “张叔,走吧。”林诺开口。 老把头摇摇头:“我今天得去一趟老林子,下次再去,这些药,低於150,不要卖。” 林诺点点头,老把头一向不失约,今天肯定是有事。 他拍拍平子安子的头:“平子安子,和爷爷说再见。” “爷爷再见。” “爷爷再见。” “嗯。” 老把头罕见的送他到门口。 看孩子的面子吧。 从宋村出来,林诺背著筐子,一手牵一个孩子,往程家屯走。 到程有田家的时候,程有田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林诺进来,他连忙在裤腿上擦擦手,站起来咧嘴笑: “诺子!来了!快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平子和安子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摸摸平子的脑袋: “这是你侄子?长得真像你。” 林诺点点头,把筐子放在地上。程有田往屋里喊了一声: “老吴,人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精瘦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油亮。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在林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的筐子上。 程有田介绍: “诺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老吴,吴老板。专门从南边过来收药材的。” 老吴点点头,走过来蹲下,掀开旧布。 他的动作很慢,看见柴胡和龙胆草,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先拿起一根柴胡,在手里转了转,对著光看顏色。又拿起一根龙胆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指甲掐了一下根须,尝尝。 “品相不错。炮製得也地道。” “称一下。” 程有田拿出秤,把筐子里的药材一样一样过秤。 “柴胡,五公斤。龙胆草,两公斤。” 老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柴胡十八一公斤,龙胆草二十八一公斤。总共,柴胡九十,龙胆草五十六,一百四十六。” 程有田在旁边愣了一下。 林诺没说话。他把手伸进筐子里,拿起一根龙胆草,看著老吴,嘴角带著一点笑。 “吴老板,你是识货的。这批龙胆草,是我叔用心做的,根须完整,药味足,拿到南方去,转手至少翻一倍。你给二十八,不合適。” 老吴的眉头皱了一下,笑著开口: “林先生,我收这些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他不信这傢伙知道南方的行情。 林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用粤语说了一句: “吴生,我都喺南方做过几年。行情我识?。”(吴老板,我以前也在南方做过几年。行情我懂的。) 老吴的手指猛地一抖,菸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著林诺,目光变得认真。 这粤语,比他说的都地道。 沉默几秒。老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行。龙胆草三十五,柴胡二十二。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再高我就没利润了。” 程有田在旁边嘴巴微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没想到林诺能把这贩子的价压上来这么多。 林诺心里算了一下:五公斤柴胡,二十二一公斤,一百一十块。两公斤龙胆草,三十五块一公斤,七十块。一共一百八十块。 比老吴第一次出价多了三十四块。 “行。成交。” 老吴从皮包里数出一沓钱,递给林诺,他数了两遍,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钞票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诺接过来,当著老吴的面又数了一遍,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扣上扣子。 老吴蹲下来,把筐子里的药材一根一根拿出来,码进自己的蛇皮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怕碰坏了。他一边码一边说: “小伙子,你药材品相好,人也不简单。以后每半个月,我来一趟程家屯。你有货,直接送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诺点点头: “行。吴老板,合作愉快。” 老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著“南方药材贸易公司,採购经理吴德茂”,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號码。 林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揣进怀里。 从程家屯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平子和安子一人手里举著一根糖葫芦,是程有田媳妇给买的,山楂红亮亮的,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著光。 平子舔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红,安子吃得慢,一颗一颗地咬。 林诺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筐子已经空了,但怀里沉甸甸的。 一百八十块。加上之前卖野猪、卖防风攒下的,手头已经有二百多块了。 他在心里盘算著:等攒够了,买台电视,或者盖房子。 平子跑过来拽他的衣角:“二叔,爷爷什么时候再来?” 林诺愣了一下:“哪个爷爷?” “就是那个爷爷呀,刚才给我们钱的那个爷爷。” 林诺忍不住笑了,把平子拎起来放在肩上: “过几天二叔带你再去看他。” 平子高兴得在肩上晃腿,糖葫芦差点甩出去。 安子走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张十块钱,捨不得花。她小声问: “二叔,这钱我能留著吗?” “能。留著给你买本子。” 安子点点头,把钱小心地叠好,塞进小布包的最里层,拍了两下。 她也有钱了。 林诺看著安子这样子,友好提醒: “这钱最好,別让你妈妈知道。” 平子不解:“为什么啊,二叔。” 林诺笑笑:“没什么。” 第四十五章,准备养鸡(求追读) 林诺到家的时候,林卫国也刚从林江老丈人家回来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 “咋样?” 林卫国摇摇头,声音闷闷的: “情况不乐观。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亲家母伺候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顺著嘴角溢出一点,他用手背一抹。 林诺走过去,在林卫国旁边坐下来: “爹,吃饭了没?” “吃了。” 林卫国说著: “你大哥那性子,心里有事也不说。我看他眼圈发黑,这几天没少熬。” 林诺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些事,上辈子家里这时候也是风雨飘摇,大嫂两头跑,累的留下病根,大哥也是两头跑,这辈子,该帮衬的时候,得帮衬。 衝著大哥也得帮衬。 他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平子、安子,走,送你们回家。” 平子正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手里还攥著一根小树枝,在雪地上画圈圈。听见喊声,他扔掉树枝跑过来。 “二叔。” “二叔,我们走吧。”安子懂事的说道。 平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安子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到了林江家。院门没关,林江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林诺,在裤腿上擦擦手站起来: “回来了?” 林诺把平子和安子推进院子: “大哥,孩子送回来了。” 能看出来,大哥状態也不太好。 林江点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芳子,孩子回来了。” 大嫂从堂屋里出来,穿著一件灰棉袄,头髮隨便挽著,用一根黑皮筋扎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色不太好。 憔悴多了。 看见平子和安子,还是挤出笑来: “快进屋,外头冷。” 她的目光落在林诺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 林诺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不打扰大哥家休息了: “嫂子,那我就先回了。” “诺子。” 大嫂叫住他,手在围裙上攥了攥,还是开口: “晚上……你带著晚晴过来吃饭吧。我杀只鸡,再炒两个菜。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这个关头按理说不应该打扰,不过怕嫂子多想,还是来吧,不过他也得带点东西: “哎,嫂子。那我把家里那只王八也带过来,给平子安子燉汤。” 大嫂连忙摆手,急得脸都有点红了: “不用不用,你们来就行,哪还用带东西。” 林江也接了一句,蹲下来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 “自己家人,別拿东西了。” 林诺笑笑,语气轻鬆: “家里正好有,放著也是放著。晚晴跟我都没空杀,拿过来嫂子燉了,大家吃。” 大嫂没再推辞。她低下头,眼眶有点红,转身回屋。 那王八本来打算卖的,不过卖药材挣了不少钱,那王八就给大哥补身体吧。 林诺回到家,苏晚晴正坐在东屋写字。 他推门进去,脸上还带著笑,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钱是崭新的大团结,他码整齐,推到苏晚晴面前。 “看看,我厉害吧。” 苏晚晴低头看著那沓钱,眼睛微微睁大。她放下字帖,手指在钱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哪来这么多?” “卖药材的。”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语气轻鬆,但嘴角带著一点得意: “柴胡和龙胆草,南边贩子出的高价。一百八。”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放低一点: “加上之前卖野猪、卖防风攒的,现在手头有二百多块了。苏老师,往后咱家不穷了。” 苏晚晴把钱拿起来,又放下,她看著他: “你打算怎么办?这钱……不能乱花。” 林诺靠在炕沿上,双手枕在脑后,想想,认真地说: “打猎挖药材好是好,但不太稳当。山里的东西,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全看运气。我想……养鸡。” 苏晚晴愣了一下,手里的钱停在半空: “养鸡?” “嗯。不是养三五只,是养一批。盖个鸡舍,先买些鸡苗,养大了卖鸡蛋、卖肉鸡。这东西比打猎稳当。” 林诺说著,声音篤定起来: “这个比养兔子划算,鸡蛋也好卖,也能自己吃。” 苏晚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惊讶,也带著一点担忧: “你懂怎么养吗?” “现在不懂,可以学。先打听打听,不急著投钱。” 林诺把钱往她面前推推,语气认真: “你先收著。明天我跟爹商量商量,看看他怎么说。” 苏晚晴点点头,把钱拿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她转过身,看著林诺,嘴角微微翘起来,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诺心里一暖,把她的手反握住。 林诺从杂物间提出那只一斤多的王八,用草绳系好,递到苏晚晴手里。 自己又拎了爹的两瓶酒,锁好院门,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村路往大哥家走。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有人用炭笔在天际线上轻轻划了一道。 到了大哥家,堂屋里已经摆好桌子。 平子蹲在墙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脸蛋上掛著两条泪痕。安子站在他旁边,小嘴噘得能掛油瓶,倒是没哭,小手拍著平子的后背,像个小大人。 这俩孩子刚才还挺高兴呢? 这是咋了? 苏晚晴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平子脸上擦泪: “怎么了?谁欺负平子了?” 平子抽抽搭搭说不出话,鼻涕泡都快出来了。安子在旁边告状,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们的十块钱被妈妈收了。” 林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水: “这俩孩子,一人一张十块钱,拿出来嘚瑟。让你嫂子收了。” 他把盆放在桌上,转身又进灶房。 平子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伤心坏了,他看见林诺正靠在门框上憋笑。 “二叔……你坏……” 他哭唧唧地控诉,声音软软糯糯的。 林诺终於没忍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王八递给嫂子之后,走过去蹲下来: “早就和你们说了,藏好。谁让你们拿出来显摆的?” 平子瘪著嘴,委屈巴巴的: “可是……那是爷爷给我的……” “爷爷给你的是让你留著花,不是让你拿出来显摆的。” 林诺捏捏他的脸蛋,开口: “等你长大了,二叔给你更多。比你兜里那张多得多。” 苏晚晴在旁边看著,白他一眼,嘴角带著笑,语气里带著嗔怪: “你怎么也和个小孩子一样。” 林诺转过头,对苏晚晴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睛往上翻,鼻子皱成一团,像个大马猴。 平子愣了一下,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嘴巴已经咧开了。安子也捂著嘴笑。 苏晚晴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一下,脸微微发红: “不正经。” 嫂子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著菜刀,刀上还沾著葱叶,笑骂一句: “行了行了,別逗了。平子,安子,过来帮帮妈。” 平子抽抽搭搭地站起来,小腿倒腾著跑进灶房。 不多时就到了吃饭的时候。 菜摆上桌。燉鸡、炒鸡蛋、花生米、咸菜,加上那盆王八汤。 汤麵上飘著金黄色的油花,葱花绿莹莹的,香气在堂屋里瀰漫开来。酒倒上了,散装白干倒在粗瓷碗里,酒液微微发黄。 大嫂倒酒,端起自己的那杯,站起来,面朝林诺和苏晚晴,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诺子,晚晴,以前是嫂子眼瞎,嘴里没轻没重,说了不少混帐话。嫂子给你们赔罪了。” 说完,仰头干了。辣得她直咳嗽,呛得眼泪直流。 林诺连忙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 “嫂子,没有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的事別提了。” 他也干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酒必须得喝,嫂子这话肯定也是憋了好久了。 苏晚晴端著杯子,抿了一小口,没说话。但她看著大嫂,轻轻点点头。 大嫂坐下来: “晚晴,嫂子以前也对不住你。你別往心里去。” 苏晚晴摇摇头,声音清清淡淡: “嫂子,都过去了。” 大嫂“哎”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吃饭吃饭,菜凉了。” 气氛倒是好多了, 大家也都打开了话匣子,哪有一辈子结仇的,加上此前確实林诺混蛋,大哥一共没多少钱,还得给他挡窟窿。 这话说开了,也就无所谓了。 然后话头就说到平子安子。 大嫂嘆口气,把筷子放下,看著苏晚晴: “晚晴,诺子,你们说……平子安子以后咋办?我跟他们爹都没什么文化,教不了什么,也是啥也不懂,以后可咋办。” 苏晚晴放下筷子,想想,认真道: “我那儿最多认字算数,算是打个底子。孩子学习以后还是看初中。镇中和县中差別不小,县中好但路远得住校。” 大嫂听著,眉头拧在一起。 去县中,花费不知道多少,她不知道能不能供得起。 林诺接过话,把碗放下,声音篤定: “嫂子,大哥,你们別愁。缺钱就开口,別不好意思。平子安子的事,是咱全家的事。能考上县中,我供。” 学习才能改变命运,林诺坚信这一点。 林江闷头喝一口酒,把碗放下,喉结滚动一下,点点头: “哎。知道了。” 说到这里。 林江端起酒碗,又抿一口,抬头问: “老二,你最近咋不去找大武了?” 林诺夹了一口菜,语气轻鬆: “周叔年纪不小了,他在那边帮帮忙也好。我总去,人家还以为我不放心呢。再加上我一去,周叔还得招呼我,拿东西人家死活不收。” 林江闷声说了一句: “还是去看看。大武那孩子实心眼,你不去,他嘴上不说,心里会想是不是你嫌弃他了。万一心里起了疙瘩,反而不好。” 林诺想想,点点头: “行,过两天我去一趟。” 从大哥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雪地亮堂堂的。 赵秀英还没睡,坐在灶房里纳鞋底,有些惊讶: “你们哥俩没多喝点?” “没喝太多,就喝了几杯。明天还有事。” 林诺回了一声,拉著苏晚晴进了东屋。 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诺脱了棉袄,在炕沿上坐下来,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嫂子那话,真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林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我可是个出名的二流子。村里人提起林家老二,都摇头。” 苏晚晴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她的眼睛有点红:“我也觉得像做梦,不过我苏晚晴命真好。” “有我这么一个疼媳妇的好老公。” “嗯。” 苏晚晴点点头。 刚结婚的时候,她都认命了,就当是报恩了,没想到分个房,林诺就性情大变,早知道她就…… 林诺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认真地说: “这都不是梦。往后,我们的日子还会更好。” 苏晚晴也认真的看著林诺,点点头 他看著她,眼神慢慢变了。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苏晚晴的脸红了,她本能地想往后退,身子往后缩一下: “你……你今晚吃了王八……” 林诺嘿嘿一笑,今天那王八吃的真是时机,没给苏晚晴逃跑的机会。果断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吹灭煤油灯。 苏晚晴轻呼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林诺……” “嗯。” “你別……” “就这一……” “那也不行……” “嘿嘿,苏老师,你说的可不算。”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晚晴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堵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诺结束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她背对著他,被子拉到肩膀,耳朵尖红得发亮,像是两小颗红宝石。 林诺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带著沙哑: “明天,我去下河村看看大武吧。” 苏晚晴没应声。 “大哥说得对,別让人家心里起疙瘩。” 看到苏老师装睡。 林诺笑笑,眼眸带著笑意。 一夜无眠。 第四十六章,打探消息 第二天一早,林诺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而是直接走进堂屋。林卫国端著碗。 “爹,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林卫国放下碗,扫他一眼: “啥事?” “我想养鸡。不是养三五只,是盖个鸡舍,养一批。” 林卫国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你不让养兔子,要养鸡?当初老三说养兔子,你拦得死死的,现在自己又要搞。这不一样吗?”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这老不死的,孩子跟你商量,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诺子想干啥,你就说点好话不行?” 林卫国被噎了一下,脸涨得有点红,不吭声了。 林诺笑笑,在林卫国旁边坐下来: “爹,兔子那玩意儿咱们谁都没养过,连兔子爱吃啥都不知道。人家说能挣钱就跟著跳,那不是创业,那是赌博。但鸡不一样,咱家院子里年年养,您和娘都懂。我就是把三五只变成三五百只,道理是一样的。”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到时候,还得爹娘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秀英眼睛一亮,从灶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 “你是说……咱家一起养?” “嗯。娘管餵食,爹管打扫。我负责买鸡苗、找销路。” 林卫国端著粥碗,有些不太明白: “那村长说养鱼,你咋不想想?那小湖承包费也不贵。” 林诺摇摇头,声音压低些: “那小湖要是养鱼,今天挣点钱,明天就有二流子半夜下药。咱们在村里住著,得罪不起那些人。鸡养在自家院子里,谁也动不了。” 林卫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行。你想干就干。亏了別哭。” 赵秀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林卫国“哼”了一声,站起来,背著手出门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鸡舍盖多大?我抽空帮你钉。” 林诺笑了,衝著那个背影喊一声: “等我去镇上问问,回来告诉您。” 吃了早饭,林诺坐上往县城的班车。车窗外的田野已经泛出淡淡的绿色。 进城打听著。 县城兽医站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红旗公社兽医站”。 林诺推门进去,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著石灰和草药的气息。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著白大褂,正在看一本发黄的兽医手册,书页边角都捲起来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推眼镜: “同志,什么事?” “同志您好,我想打听一下鸡苗的事。开春想养一批鸡,不知道去哪儿买,买什么品种好。” 年轻人站起来,从柜檯上拿下一本笔记本,翻翻,纸页沙沙响: “你是哪个村的?” “刘家沟的。” “刘家沟?” 年轻人想想: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姓张的老把头?打猎特別厉害的那个。” 林诺愣了一下,点点头: “认识,不过老把头是宋村的,是我师父。” “哦,原来是张把头的徒弟。” 年轻人咧嘴笑了,態度更热络了,从柜檯后面绕出来,拍拍林诺的肩膀: “张叔以前帮我们站治过一条疯狗。那狗咬了七八个人,谁都不敢靠近,张叔一枪就给撂倒了。那枪法,我们站里到现在还念叨。” 他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拿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我跟你说,开春进鸡苗,最好是本地土鸡,好养活,抗病强,下的蛋也比洋鸡值钱。你要是想早点见蛋,可以进半大的青年鸡,贵一点,但养一个多月就能下。” 他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推过来: “北河乡有个养鸡专业户,姓韩,叫韩德春。他家的鸡苗是全县最好的,你跟他说是兽医站介绍的,他不敢坑你。” 林诺接过纸条,小心地揣进口袋: “多少钱一只?” “鸡苗三毛到五毛,青年鸡一块二到一块五。看你要多少。” 林诺心里算了一下:二百只鸡苗,成本六十到一百块。不算贵。他点点头,感谢之后,来的院里。 杨三顺站在院门口,他是进城走亲戚的,刚才看到那身影像林诺,他看见林诺,嘴角咧开,皮笑肉不笑: “哟,诺子也在?听说你发財了,到兽医站来干什么?给媳妇瞧病?” 林诺没理他,侧身往外走。 杨三顺跟在后面,声音在背后追著,阴阳怪气: “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你要养鸡?嘖嘖,养兔子不让,自己倒养起鸡来了。林诺,你这也太两面三刀了吧?你媳妇知道你这么能装吗?” 林诺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著杨三顺,目光平静: “杨三顺,你嘴给我乾净点。不会说话就找兽医看看,再提晚晴一句,你试试。” 杨三顺的脸猛的涨红了,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在林诺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林诺攥紧的拳头上,喉结滚动,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二流子真敢打他。 “怎么,不敢说了?怂货。” 林诺没再看他,大步走了。 杨三顺站在兽医站门口,脸涨得通红,衝著林诺的背影喊了一声: “神奇什么?” 但声音明显发虚,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他看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缩了缩脖子,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从兽医站出来,林诺没直接回村,拐了个弯,往下河村走去。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两瓶酒、一包槽子糕,用草纸包好,麻绳繫紧,拎在手里。 下河村还是老样子,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齐大武和周小玉住在周老栓买的邻居家院子里。 齐大武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著一件灰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站在院门口。 “诺子哥!” 他扔掉斧头,斧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裤腿上擦擦手,跑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闷声道: “诺子哥……俺还以为你不管俺了。” 林诺心里一酸,伸手在他肩膀上拍拍: “瞎想什么。这几天忙,没顾上。” 周老栓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林诺,脸上笑开了花: “诺子来了?快进屋!他婶子,炒个鸡蛋!” 林诺连忙摆手: “周叔,別別別,我就坐坐,说几句话就走。” 周老栓不听,衝著灶房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在院子里嗡嗡响。周老栓老伴已经应声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林诺被拽进堂屋,齐大武跟在后面,眼睛一直没离开林诺,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酒倒上了,菜端上来了。 周老栓老伴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出一碟花生米。林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看著齐大武。 “大武,我打算养鸡。盖个鸡舍,养几百只。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齐大武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林诺继续说: “不是让你出钱。你出力就行。等卖了钱,我给你分红。” 齐大武的嘴张张,喉结滚动一下,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点头,点的力气太大,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声音里带著鼻音: “诺子哥说干,俺就干!” 周老栓在旁边听著,他开口: “诺子,你养鸡,我也入一股。我出钱,你出力气,大武帮你干活。挣了钱,你拿大头,我和大武分小头。赔了算我的。” 林诺连忙摆手: “周叔,不用……” “你听我说完。” 周老栓打断他,伸手把林诺的手按下去: “大武是我女婿,他跟著你干,我放心。你要是自己干,缺人手,大武去帮忙,那是应该的。但你不让他出钱,还给他分红,那是你在帮他。我不能白占你便宜。我出钱,你出力,公平。” 他顿了顿,端起酒盅,看著林诺的眼睛: “诺子,你就说行不行。” 林诺看著他,又看看齐大武。齐大武在旁边拼命点头,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了。 “行。” 林诺端起酒盅: “周叔,大武,咱们三个,合伙。挣了钱,我五成,周叔三成,大武两成。赔了,按比例摊。谁都不能反悔。”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对半。 周老栓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齐大武也慌慌张张端起来,举著酒盅碰上去。 三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诺从下河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著一支烟,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单军站起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搓搓手,脸上挤出笑: “诺子,你可算回来了。” 林诺看著他,没说话,也没开门。 单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点討好: “诺子,我爹病了……你知道的,瘫在炕上。家里没钱抓药,你能不能……借我点?二十块就行。” 林诺盯著他的眼睛。单军的目光飘了一下。 “你爹病重?” “是啊,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夫说再不治就不行了。” 林诺往前走一步: “那你不在跟前照顾,跑到这儿来借钱?” 单军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垮了下去: “我……我不是出来筹钱嘛。” 林诺上下打量他一眼,挖苦道: “你爹病重,你不在炕前伺候,穿著新棉袄,叼著菸捲,满村子晃悠。你欠我大哥那五块钱还没还,现在又来借二十。你拿什么还?” 上辈子就看不惯这小子,现在上门找骂,活该。 单军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像是想骂人又不敢,毕竟是林家地头: “你……你管得著吗?” “我是管不著。但你爹当年在村里好歹是个体面人,你这么做,真给他丟人。” 单军猛地攥紧拳头,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指节捏得发白。林诺没动,就那么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闪。 两个人对峙几秒,像两头较劲的牛。 单军先顶不住了,鬆开拳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林诺脚边: “行,林诺,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走了一会儿,回头骂: “你以为你是谁?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摇摇头,推开院门。 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面前摊著几张稿纸。煤油灯搁在桌上。 她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连林诺进来都没听见。眉头微微蹙著,嘴唇抿著,像是在斟酌什么。 林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面写著: “山里的星星” “小学堂里,有一个孩子把『山』字写成了『出』。他挠著头说,大山出了头,就是日出。我愣了一下,然后告诉他,你写得对。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带他们到院子里看日出。看著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爬上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诺读完这一段,嘴角翘起来。他又往下看,写的是一次课上,一个孩子抓了一只冻僵的蛤蟆揣在兜里,上课时蛤蟆被炉火烤活了,从兜里蹦出来,跳到讲台上,全班女生尖叫著往后退,那个孩子红著脸把蛤蟆抓回去,说“老师对不起,它不咬人”。 林诺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晚晴抬起头,脸微微发红,伸手想把稿纸盖住。林诺比她快,把稿纸轻轻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写的就是学堂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每件都写得有滋有味。 文字確实幼稚,不过,现在的文章,不是所有的都有老舍的水平,等等,他也看过一些小说,以后有空也能试试,没准也能当个作家。 林诺读完,把稿纸轻轻放回去,看著她。 “苏老师,你写得真好。” 苏晚晴低著头,手指在钢笔帽上划来划去: “哪有……就是隨便写写。” “我没哄你。” 林诺的声音很认真,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个投到县里报纸去试试。你不是一直想写文章吗?写了不投,別人怎么知道你好?”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明天我去镇上寄。你就当练笔,行就行,不行拉倒。反正又不掉块肉。”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嘴角翘起来。她慢慢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林诺把她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放低了: “今天我去看了大武,他跟咱一起干。周叔也入了一股,出钱。大武出力。这样咱们能多养点。”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我在兽医站打听到了鸡苗的来路。北河乡有个养鸡专业户,回头我去看看。要是能行,咱先养两百只试试。” 苏晚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光,认真地说: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也是,苏老师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诺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晚晴的脸又红了,她本能地伸手推他,声音软软的: “你……你今天又没吃王八……” 林诺嘿嘿一笑,笑得有点坏: “吃不吃王八,跟这有什么关係?” 他总能找到欺负她的理由。 苏晚晴轻“呸”了一声,把脸別过去,从枕头底下又抽出一张稿纸,递给他,没敢看他: “还有一个,你看看。” 林诺接过来。这次写的不是学堂,是一个短故事。写一个城里姑娘嫁到村里,丈夫对她不好,整天打牌喝酒,不务正业。 后来丈夫不知道怎么就变了,不打牌了,不喝酒了,开始干活,给媳妇买红围巾,买钢笔,燉兔子,打野猪。她慢慢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林诺读著读著,嘴角翘起来: “苏老师,你这是写的谁?” 苏晚晴没回答,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红得像滴血。 林诺把稿纸叠好,放在枕边,伸手从后面抱住她。苏晚晴一动不动,但呼吸明显急促。 林诺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沙哑: “苏老师,写得好。以后多写。我帮你投稿。” 第四十七章,考察(跪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诺和齐大武就在村口碰头了。齐大武打扮的还挺整齐,没结婚的时候,衣服永远破破旧旧的,跟没人管似的。 现在能看出来,周家对大武是真好。 齐大武笑笑: “诺子哥,俺把家里的筐子带来了,万一要装啥。” 林诺点点头,两个人坐上往县城的班车。车子晃晃悠悠,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了一路。 齐大武靠著车窗,眼睛看著外面。 从县城下车,又倒了一趟去北河乡的班车。 北河乡比刘家沟大一些,主街上铺著碎石子,路两边有几家店铺,供销社的牌子最大,白底红字,油漆有点脱落了。 登门是客,总得带点东西,表表心意。 林诺带著齐大武走到供销社门口,正要推门进去,齐大武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著门旁边掛的一块木牌子,声音压低: “诺子哥,你看……” 林诺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木牌子上用红漆写著九个大字,“禁止售货员殴打顾客”。 林诺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上辈子好像听说过,北河乡供销社的售货员脾气挺大,跟顾客动手是家常便饭。 在全县都是出了名的。 没办法,那年代售货员是铁饭碗,卖多卖少一个样,態度好不好一个样,有的脾气上来了,真敢跟顾客推搡。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早知道在县里买东西了,忘了这回事了,算了算了,进去买瓶酒,总不能缺斤短两吧。 林诺咬牙带著齐大武进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供销社里面不大,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一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肥皂的碱味、煤油的刺鼻味、糕点里猪油的甜腻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点上头。 这比镇子上供销社邋遢多了。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大胖女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著两颗扣子。 她正翘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她面前站著一个老太太,头髮花白,佝僂著腰,手里攥著一个蓝布包袱。老太太的声音带著小心: “同志,我要一斤槽子糕……” 胖女人翻个白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打开玻璃柜,从槽子糕堆里拣了几块边角碎的、烤糊边的,扔在油纸上。 老太太看著那几块碎糕,嘴唇哆嗦著: “同志,能不能换几块好的?我这是给孙子买的……” “就这些,爱要不要。” 胖女人把油纸一推,又坐回去,继续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太太气得手直抖,把油纸推回去,声音发颤: “那……那我不买了。” “不买拉倒。” 胖女人白她一眼,把碎糕抓回去扔回柜里,动作乾脆利落,像是练过的。老太太转身走了,脚步蹣跚。 林诺站在门口看完这一幕,心里有点打鼓。但来都来了,东西也得买,去韩德春家不能空手。他硬著头皮走到柜檯前,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同志,拿两瓶酒。再要两斤槽子糕。” 胖女人抬起头,正要翻白眼,目光落在林诺脸上,愣住了。 欸。 胖女人上下打量林诺好几眼,浓眉,高鼻樑,眼睛不笑也带著三分笑意。 这胖女人脸上的横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挤出一个笑容,笑的比哭还难看。 林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哟,小伙子,你是哪个村的?” 她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快多了,从柜子里拿出槽子糕,这次不是捡碎的了,她专门挑了几块最大的,油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好,又拿红纸缠了一道,系上纸绳。 “两斤半槽子糕,给你算两斤的钱。下次记得还来啊。” 她把东西递过来,手指头在纸包上按了按,像是在暗示什么。目光黏在林诺身上,像是苍蝇见了血,怎么都移不开。 林诺连忙把钱递过去,接过东西,转身就走,脚上跟安了风火轮一样。 身后的声音还在追著: “小伙子,你还没说你是哪个村的呢。” 齐大武早就憋不住了,出了供销社的门,蹲在墙根,捂著肚子,“哈哈哈哈”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 “诺子哥……那女的……哈哈哈哈……” 林诺用力白他一眼,耳朵尖有点发烫,一脚轻轻踢在他腿上: “笑个屁!下次记得提醒我,在县里买好东西再来。” 齐大武笑得蹲不住了,他抹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声音有些发颤: “诺子哥,你长得好看,俺就不行了,她看俺估计得打俺……” 林诺没好气地说: “行了行了,走。再笑你自己回去。” 齐大武连忙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在林诺后面。 两个人一路打听,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才在村子最东头找到韩德春家。 院子不小,青砖院墙,门头上搭著一架葡萄藤,光禿禿的枝条还没发芽。院门口堆著几垛乾草,空气里飘著一股鸡粪的味道。 院门敞著,一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扫地。她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林诺上前一步,笑著打招呼: “嫂子,这是韩德春韩大哥家吗?” 女人放下扫帚,往屋里喊一声: “当家的,有人找!”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手掌厚实,一看就是干活的料。他的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带著一点警惕,没说话。 林诺连忙把手里提著的酒和槽子糕递过去,態度诚恳: “韩大哥,我是兽医站介绍过来的,想跟您打听鸡苗的事。” 一听“兽医站”三个字,韩德春脸上的警惕一下子散了,换上笑容。 他接过东西,嘴上说著“你看你,来就来了,还买啥东西”,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不慢,把酒放在桌上,又把槽子糕递给媳妇,使了个眼色,女人接过去,转身进了灶房。 “快进屋,外头冷。媳妇,炒个鸡蛋!” 韩德春把林诺和齐大武让进堂屋。 堂屋里摆著一张八仙桌,漆面已经花了,但擦得乾乾净净。韩德春给两人倒了热水。 “兄弟,你贵姓?”韩德春坐下,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免贵姓林,林诺。刘家沟的。这是我兄弟,齐大武。” 林诺摆摆手没接烟,韩德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林兄弟,你想买多少鸡苗?” 韩德春弹弹菸灰,直入主题。 林诺放下缸子,声音篤定: “先买五十只试试。韩大哥,我头一回养,您给个建议,小鸡苗和青年鸡,到底哪个划算?” 韩德春把烟叼在嘴里,倒是没藏私,认真道: “小鸡苗便宜,三毛到五毛一只,但要小心伺候。头一个月最关键,温度、防疫、餵食,一样不能少。” “鸡舍温度得保持在三十度左右,头一周不能低於三十二度,每周降两度,降到二十度稳住。晚上得有人盯著,稍不留神压死、冻死、拉稀死,一批下来活不了七八成。” 他顿了顿,又吸一口烟: “你没养过,我建议你先买青年鸡。贵一点,一块二到一块五一只,已经扛过最危险的阶段。你拿回去养一个多月就能下蛋。风险小。” 林诺点点头,心里盘算著:五十只青年鸡,按一块五算,七十五块。加上盖鸡舍、饲料的钱,手里的钱肯定够。他又追问了一句: “韩大哥,春季防疫主要防什么?” 韩德春看了他一眼,眼里多几分欣赏,能问到这个份上,是真想好好乾的。他把烟掐灭,掰著手指头数: “新城疫、法氏囊、鸡痘,这三种最要紧。小鸡苗回来当天就得打疫苗,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检查一次。疫苗兽医站有卖,不贵,一支能打几十只。” 林诺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又跟著韩德春去了后院鸡舍。 鸡舍在后院,几间大瓦房改造的,窗户开著通风,地上铺著干稻草。一群半大的鸡在圈里跑来跑去,黄褐色的羽毛,冠子红红的,咕咕咕地叫。 空气里瀰漫著鸡粪和草料的味道,混著阳光晒过的乾草香。 这韩家自己家里有些埋汰,养鸡的地方倒是整齐,怪不得兽医站说这边鸡苗好。 韩德春蹲下来,抓了一把鸡食给林诺看: “这是玉米面掺麦麩,加点菜叶子,不能光餵粮食,鸡也得吃青的。” 又指著墙角的饮水槽: “水得勤换,鸡爱乾净。饮水槽最好用铁皮或者石头做的,塑料的鸡会啄烂。” 他又指著鸡舍墙角的一个木箱子: “这是育雏箱,冬天养小鸡苗用的,上面掛个小灯泡保温。你要是以后想自己孵小鸡,这东西得备一个。” 林诺跟在后面,一一记在心里。齐大武也蹲在旁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念叨著“玉米面、麦麩、菜叶子、饮水槽、育雏箱”,像是在背课文。 这些东西都是经验,养鸡养三五只和一百只是不一样的,虽然林诺劝爹娘的时候说差不多。 那是让他们宽心,照顾三只永远比照顾一百只简单,这些东西都得记住。 回到堂屋,菜已经端上来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韩德春的媳妇又端出一盆燉鸡,鸡块燉得烂,油亮亮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韩大哥,您太客气了。” 林诺连忙站起来。 “坐下坐下,来都来了,不吃顿饭像什么话。” 韩德春把酒倒上,散装白干,倒在粗瓷碗里,酒液微微发黄。 林诺是大客户,又是带礼物上门的,不请顿饭,韩德春觉得实在说不过去。 酒过三巡,韩德春脸喝得通红,舌头有点大了,话更多了。他拉著林诺的手,声音含混: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你要五十只,我能给你挑最好的。但你要是以后想多养,我帮你去別的场子调货。咱们这行,信誉第一。” 林诺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韩大哥,您放心。我回去就把鸡舍盖起来。等盖好了,我来拉鸡。价格……您看能不能再让一点?” 韩德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著桌子: “兄弟,你还真会砍价。行!一块二一只,我给你挑最壮的。咱就当交个朋友!” 林诺心里算了一下:五十只,一块二,六十块。比预算省了十五块。他端起碗: “韩大哥,谢谢您!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两个人一饮而尽。齐大武坐在旁边,倒是没喝酒,二人不能都喝醉。 不然不好回家。 从韩德春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齐大武走在林诺旁边,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诺子哥,咱们真要养鸡了?” “嗯。回去先把鸡舍盖起来。明天我去镇上买木料,你去找大哥,问问他有空没,一起干。” 齐大武使劲点头。 走了几步,他又凑过来,脸上带著促狭的笑: “诺子哥,那个供销社胖女人要是知道你养鸡发了財,会不会追到咱村来?” 林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一脚虚踢过去: “你小子真是学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 想起那个胖女人,林诺鸡皮疙瘩差点冒出来,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是不是昨天晚上欺负晚晴太过分了。 齐大武往前一窜躲开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年头,做什么都容易成功,不过,林诺觉得养鸡算是最稳当的,现在还没有引进后世那种白羽鸡。 鸡肉鸡蛋產量还没那么高,市场需求也大,等后世那种鸡大规模引进了,他就不养鸡了,去养黑猪之类的,走品质流打法。 想到这里,林诺嘴角翘了一下,脚步轻快起来。 齐大武在后面喊:“诺子哥,你走那么快干啥?” 林诺头也不回:“回家!明天干活!” 齐大武“哎”了一声,小跑著跟上来,两个人並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越拉越长。 第四十八章,打赌(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林诺没进山,先去村长刘贵存家。 刘贵存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半天,“噗”地喷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林诺站在院门口,咧嘴笑了。 “哟,诺子?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扔,在裤腿上蹭蹭手: “说吧,这回又什么事?” “嘿嘿,叔,您抽菸。” 林诺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刘贵存接过来叼在嘴里,林诺划火柴给他点上。火苗凑过去的时候,刘贵存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 “叔,我想盖个鸡舍。您有没有熟人,帮我在机砖厂订点红砖?” 刘贵存眼皮一抬,上下打量他几眼: “红砖?你小子发財了?那玩意儿盖房子才用的,你盖个鸡舍用红砖?” 林诺被噎了一下。他上辈子在城里待久了,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盖东西用红砖”,倒把这茬给忘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那咋办?” 刘贵存蹲下来,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菸灰,慢悠悠地说: “诺子,你手头有多少钱?” “二百来块。” “二百来块买红砖?” 刘贵存“嘖”了一声: “一块砖两分钱,你盖个鸡捨得用多少砖?光砖钱就把你掏空了,你拿什么买鸡苗,买饲料?” 林诺愣了一下。 这么费钱吗? 他想的还是太简单,蹲下来,跟刘贵存平视,语气诚恳: “叔,您给指条路。” 刘贵存吸口烟,慢慢吐出来。他眯著眼睛想想,开口: “土胚砖。你打土胚砖盖鸡舍。” “土胚砖?” “嗯。用黄泥掺稻草,倒进木模子里,太阳晒乾了就能用。不花一分钱,就是费功夫。开春解冻了,正合適。” 刘贵存顿了顿,又在鞋底上磕磕菸灰: “你要是盖房子,土胚砖不行,不结实。但盖鸡舍?足够了。你爹当年盖东屋用的就是土胚砖,住了二十年不是还好好的?” 林诺眼睛一亮。上辈子他哪懂这些?家里盖房子都是爹操持的,他连砖和瓦都分不清。他点点头,语气篤定: “行。叔,那这土胚砖怎么打?我头一回弄这个。” 刘贵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从墙角拿出一把钉耙和一个木模子。 他蹲下来,把模子放在地上,用钉耙比划两下: “先挖黄泥,加稻草,加水,用脚踩。踩到泥和草搅匀了,没有硬疙瘩,铲进模子里,抹平,脱模,晒乾。就这几步,没什么窍门,就是费力气。” 他站起来,把钉耙递给林诺: “你要是嫌麻烦,我帮你喊几个人。开春了,村里壮劳力不少,你管个饭,一人一天管晌午一顿饭,要是能有口荤腥,去的人肯定多。你家以前帮过村里人,大家不会不给面子。” 林诺接过钉耙,握在手里掂掂。铁头沉甸甸的,他点点头: “行。叔,那这事就麻烦您了。” 刘贵存摆摆手: “麻烦什么?你爹当年帮过我,我帮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大哥那边……听你爹说,他老丈人瘫了,你也別指望太多。你爹身子骨还硬朗,让他帮你盯著。” 林诺心里一暖。刘贵存这人,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该替你想的都替你想到了。 “叔,那我先回去了。改天请您喝酒。” “喝酒不急。” 刘贵存拍拍他肩膀: “等你鸡养成了,请我吃顿鸡咋样?算我占你个光。” 林诺笑了: “叔,您这话我可记住了。” “滚吧滚吧,別在这油嘴滑舌的。” 林诺转身走到门口,刘贵存又在后面喊了一句: “诺子!以前你爹在村里是最要脸的,你別给他丟人。” 林诺回过头,看著刘贵存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认真点点头。 从村长那回来,就是去见大哥,大哥没在家,看来目前別打扰大哥,又去山里挖了些药材,可能是心里有別的事。 没收穫太多东西。 倒是看到一些松鼠跳出来了,真是快开春了,只要別有倒春寒。 晚上,东屋的煤油灯亮著。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面前摊著几张稿纸,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著。 自从林诺上次给她打了鸡血,苏晚晴写东西就越来越起劲了。 林诺脱了棉袄,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一看,她写的还是学堂那些事,文字稚嫩,像刚学走路的娃娃,但有一种朴素的可爱。 林诺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苏晚晴抬起头,脸颊微红,伸手想捂住稿纸。林诺比她快,把稿纸轻轻抽过来,举高了看。 苏晚晴够不著,急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还给我!” “苏老师,” 林诺把稿纸放下来,眼睛里带著笑: “你写得挺好,就是有点……太规矩了,稚气很重。” 苏晚晴抿著嘴,不说话了,耳朵尖慢慢红起来。她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被林诺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不服气。 她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林诺这么直说,她自然不服气。 林诺看著她的样子,心里一动。一个坏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脑子觉得可行,立马开始行动。他把稿纸放回桌上,转过身,正对著她。 “苏老师,咱们打个赌。” “什么赌?” 苏晚晴警惕地看著他。 “我也写一篇小故事,投稿。” 林诺嘴角翘起来: “要是我写得比你好,今天晚上,你都得听我的。” 苏晚晴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她自然明白林诺的意思,最近林诺就一直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只不过她一直不同意。 苏晚晴咬咬嘴唇,想骂他“不要脸”,看著林诺那副篤定的样子,又不服气起来。自己写的那些文字,虽然稚嫩,但好歹是真情实感。 林诺结婚之前,就是个二流子,初中都没上完,能写出什么来? “好,”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里带著一丝挑衅: “要是你写得不好,今天晚上不许碰我。” 林诺笑得坏坏的,苏晚晴莫名有些心慌。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几张空白的稿纸,拿起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六个字,《悲伤的小王庄》。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真难看。嘴角扬起弧度,心想:就这字,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刚才不详的预感全是错觉。 林诺不慌不忙的书写。 他写的是上辈子在《故事会》上读过的一个故事。 那些杂誌他看了无数遍,上辈子苏晚晴离开之后,他就开始学习,看书。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派上用场。 小王庄有两户邻居,一家姓王,一家姓李。王家的鸡啄了李家的菜,李家的狗咬了王家的鸡。 本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两家谁也不肯低头。今天你往我家门口泼脏水,明天我往你家院子里扔石头。后来闹到村长那里,村长调解不下三次,两家当面握手言和,转身又较上劲了。 最后,王家的儿子和李家的儿子在村口遇上了,三句话没说完动了刀子。 一个死了,一个坐牢。两家人跪在村口哭,哭对方,也哭自己。 故事写得活灵活现。林诺把农村人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劲儿写到了骨头里,王婶子明明心疼那几只鸡,嘴上却说“几个破蛋,谁稀罕”;李大爷明明想道歉,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家那鸡就该打死”。 人物的对话土得掉渣,但句句扎心。 苏晚晴开始还在心里挑毛病,看著看著,笑容收了,眉头皱起来。看到两家儿子动刀子的地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林诺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轻轻吹吹墨跡,然后把稿纸递给她。 “苏老师,请指教。” 苏晚晴接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著稿纸上歪歪扭扭的。那些字虽然丑,但文字的力量,不在於形式。 她抬起头,看著林诺,目光里有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惊喜、震撼,还有一点点挫败感。 她读了那么多书,写出来的东西却不如一个打猎的隨手一挥。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个的?” 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诺笑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上辈子学的,苏老师你信不信。” 苏晚晴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追问。她低下头,又看一遍那篇《悲伤的小王庄》,嘴唇抿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一句: “你写得比我好。” 林诺没急著“收帐”,反而把稿纸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指著一行字: “你觉得这里要是改成『王家婶子一夜白了头』,会不会更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诺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没有得意戏謔,认认真真的。他是真的在跟她討论写作。 苏晚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 林诺伸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 “怎么会呢?苏老师读的书只是不擅长写故事而已。”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一下眼角,声音恢復,不过带著些紧张: “那你……想怎么样?” 林诺看著她红红的眼眶和微翘的嘴角,心跳快了一拍。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手指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 “苏老师,”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著沙哑: “你猜?” 苏晚晴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林诺的手已经揽住她的腰。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闷闷的: “你……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 林诺坏笑: “赌约是你说好的,写得好就听我的。” “可你……你那是……” 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 林诺把她往怀里拢拢: “苏老师,你这是输不起啊。” 苏晚晴不说话了,耳根红得发亮。 林诺没有再给她挣扎的机会,直接把煤油灯吹灭。 终於被他逮到机会了。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诺……” “嗯。” “你別……那篇稿子……我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可是……” “没有可是。” “唔……”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林诺神清气爽地从东屋出来,伸了个懒腰。肩膀有点酸,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可算是达到目的了,上辈子看的那些杂誌总算实践了一些。 赵秀英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林诺嘿嘿一笑,没回答,钻进灶房盛了一碗粥,蹲在墙根喝起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晚晴从东屋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头髮有些乱,还没来得及梳。 她看见林诺蹲在墙根喝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什么杀伤力,嘴唇还有一点肿。 林诺抬起头,朝她咧嘴笑笑。 苏晚晴轻“呸”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赵秀英看著她走路的姿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赶紧低下头假装搅粥。 林诺喝完粥,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篇《悲伤的小王庄》,又看了一遍。他想了想,把稿纸折好,揣进口袋。 “娘,我去镇上寄封信。” 赵秀英愣了一下: “寄信?给谁寄?” “投稿。县里报纸。” 赵秀英张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孩子,最近做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懂了。但看不懂没关係,只要是正事,她就支持。 “行,早点回来。” 林诺推开院门,脚步轻快地往村口走去。 现在投稿写作的话,好像也能弄不少钱,林诺脑子也有別的想法,如果他口述,苏晚晴写作,搞不好能弄出个女文豪来。 第四十九章,奇怪的人(求追读) 开春了,冻土解冻,正是打土胚砖的好时候。 天刚蒙蒙亮,林卫国就起来了。赵秀英正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林卫国从柜子里翻出体面衣服。 “他爹,你真要去?”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 “村长帮咱喊了人,我不能不去。再说了,诺子的事,我不盯著谁盯著?” 林卫国说著,从抽屉里摸出几块钱,揣进怀里。 “你去哪儿?” “买肉,中午吃饭总得带荤腥,不能让人家啃窝头。” 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儿子。 林卫国推门出去。 镇子上,供销社刚开门, 林卫国就站在柜檯前了。他看著案板上的猪肉,指著一块肥膘厚的: “同志,这块,来三斤。” 又买了白菜、粉条、一袋白面。拎著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五个壮劳力已经到了。刘老二、李五、赵大虎,还有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叫刘铁柱,一个叫孙大牛。 他们蹲在墙根,手里夹著烟,正有一搭没一地聊天。 看见林卫国拎著肉和面回来,刘老二眼睛一亮: “林叔,中午吃啥?” “猪肉白菜包子。”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荤腥难求,能吃上一顿猪肉白菜包子,算是顶好的伙食了。 李五咽了口唾沫: “林叔,您放心,这土胚砖我们肯定给您打得好好的。” 赵大虎把菸头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別光说不练,动起来动起来。” 林卫国把东西递给赵秀英,自己捲起袖子,带著几个壮劳力去村东头挖黄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块地是村长刘贵存指定的,黄泥黏性好,最適合打土胚砖。 一帮人挖的挖,挑的挑,乾的不亦乐乎。 林卫东也来了。 他穿著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站在院子中间,指挥著他们把黄泥倒在指定的位置,又让他们去挑水、铡稻草。 “水不能多,多了泥稀;不能少,少了泥硬。稻草铡成一指长,掺进去,泥才能更硬实。” 林卫东当过会计,干这些活也是一把好手。 快到中午的时候,灶房里飘出了香味。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一屉一屉地蒸著,白汽呼呼地往上冒,香味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几个壮劳力闻著香味,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刘老二抡锄头的力气都大了几分,嘴里还念叨著:“这香味,我能干到天黑。” 林诺蹲在院子里,帮著搅泥。齐大武也来帮忙。林卫国在旁边看著,没说什么,但眼里带著满意。 等到包子出笼。赵秀英掀开锅盖,白汽“呼”地涌上来,香味十足。她眯著眼睛,用筷子把包子一个个夹出来,码在盖帘上。 包子白胖胖的,皮薄馅大,油从麵皮里渗出来,在包子底下洇出一小圈油渍。 “吃饭了!” 赵秀英喊了一声。几个壮劳力把手里的活一扔,洗了手,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桌上摆著几碟咸菜,一盆包子,还有一壶散装白酒。 刘老二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舌头一舔: “林叔,您这包子,比镇上饭店的还香!” 李五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 “那可不,猪肉白菜,这肉真肥有油水。” 几个人的吃相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笑话谁。这年头,能吃上这么一顿,就算是过年了。 赵大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咂咂嘴: “林叔,诺子现在可是出息了。又是打猎又是养鸡的,咱们村年轻人里头,也就他了。” 林卫国端著碗,没接话,但眼里倒是骄傲的。 村口几个妇女路过,看见院子里吃得热闹,酸话就来了。王婶撇撇嘴: “林家这是走了什么运气?以前那个二流子,现在倒成了香餑餑。” 刘大娘接话: “可不是嘛,又是打野猪又是养鸡的。听说还要盖鸡舍,投了不少钱。” “投钱?林家哪来的钱?”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人家苏晚晴有文化,说不定是她出的主意。” 几个人的话赵秀英听见了,没接话,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说两句酸话,没啥。 林诺也听见了,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那几个妇女笑笑: “婶子们,要不要进来吃两个?” 几个妇女红了脸,訕訕地摆摆手,快步走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 一辆绿色的邮递自行车停在村长刘贵存家门口。邮递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刘叔,你们村的信。还有一张匯款单。” 刘贵存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匯款单上写著“林诺收”,金额两块钱。他愣了一下,呦呵,还是县里报社发来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打开桌上的扩音器,对著话筒喊一嗓子: “喂喂,刘家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林诺!林诺收到一张匯款单,是投稿的稿费!请林诺到大队部来领取!” 大喇叭的声音在村子里迴荡,一遍,两遍,三遍。 正在院子里搅泥的林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篇《悲伤的小王庄》真的发表了,还有稿费。钱肯定不多,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比钱本身更让人兴奋。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在裤腿上擦擦手,往大队部走。 路上遇到几个婶子,看热闹的说: “诺子,你还会写文章?” 王婶子满脸惊讶。 “隨便写写。” 林诺笑笑,没多解释。 到了大队,刘贵存把匯款单递给他,上下打量他好几眼: “诺子,你小子行啊。还会写文章?什么题目?” “《悲伤的小王庄》。” 刘贵存咂咂嘴: “这名字听著就厉害。不过……” 他有些疑惑: “你初中都没上完,咋写出来的?” 林诺笑笑,没正面回答,只是把钱收好,把信揣进怀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叔,其实这文章是晚晴写的。她不好意思,让我代收。” 刘贵存点点头,没有怀疑: “我就说嘛。人家大学生,有这个本事正常。” 林诺没再解释,转身走了。他心想:苏老师,这份功劳我先给你记著,晚上好好报答我就好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开进刘家沟。 车子是军绿色的,车身蒙著一层黄土,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半边,看不清號码。车子在村口停下来,从车上下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著深色的夹克衫,脚上蹬著高腰皮鞋,裤腿上沾著泥点子。 为首的那个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倒是带著几分凶气。 另外两个人,一个矮胖,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里;另一个瘦高,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三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们没往村里走,直接去村口的小卖部。 为首的那个人走进去,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 “同志,来几斤饼乾,再要几瓶白酒。高度的。” 老板娘看见这几个人,心里有点发毛,手忙脚乱地从货架上拿下东西。那人没多话,付钱,拎著东西就上了车。 林卫东正好从家里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那辆吉普车上停了一下,又看看那三个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太合理。 “卫东叔,看啥呢?”老板娘探出头来。 “那几个人,你见过吗?” “没有。头一回来,外面来的吧,买了点东西就走了。” 林卫东“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转身往林诺家走,心里总觉著哪里不对劲。 林诺正蹲在院子里洗脚,脚上全是泥。看见林卫东来了,忙站起来: “大爷,咋了?” 林卫东蹲下来,压低声音: “刚才村口来了辆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买了饼乾和酒就走了。我看他们不像好人。” 林诺愣了一下: “大爷,您怎么看出来?” “那几个人身上有股味,说不上来。” 林卫东当过公社会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他看人,十有八九不会错。 林诺皱起眉头: “大爷,您觉得他们是干什么的?” 林卫东摇摇头,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 “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你最近进山,小心点。叫上老把头,別一个人去。” 林诺点点头: “知道了,大爷。” 林卫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诺子,你让人注意著,那几个人要是在村里住下了,你跟我说。” 林诺答应,让刘建国他们注意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张把头就来找了,手里拄著木棍,站在院门口,朝林诺看了一眼: “走。开春了,进山。” 林诺背上火銃,跟著老把头往老林子走。 开春了,山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张把头走在前面,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老林子深处。这里的树比外面的粗,枝丫交错。 张把头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 这是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干上刻著一个图案,树根底下插著三支香菸,烟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滤嘴,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张把头指著树干上的图案,声音低沉: “白纳查。山神。以前的规矩,每年开春进山,第一只猎物,要献给白纳查。这是以前鄂伦春族人的规矩。” 他把木棍靠在树上,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按了一锅菸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现如今,老一辈的人管不了下面小的。规矩也不讲了。但你以后来这里,拜拜就行。算是……对山的敬意。” 林诺点点头,走到树前。他弯下腰,把树根底下那三支烟滤嘴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支烟,点上,插在树根前的泥土里。菸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明一暗,青烟裊裊升起。 张把头站在旁边,看著林诺的动作,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林诺退后两步,对著那棵老松树,鞠了一躬。 然后转过身,看著张把头: “张叔,接下来咱们往哪儿走?” 张把头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树根底下那三支熄灭的烟滤嘴上,眉头慢慢皱起: “张叔,怎么了?” 张把头蹲下来,把那三支烟滤嘴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大前门。 老猎户不会拿烟拜山神。 “有人来过这里了,外地的。” 张把头站起来,目光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 “走。往里面走走。” 两个人往林子深处走,脚下的枯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 张把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时不时停下来,侧著耳朵听一听。林诺也有些不对的感觉,也很警惕的看著四周。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把头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 草丛里,躺著一枚弹壳。 铜质的,在阳光下泛著黄铜色的光。 老把头把弹壳捡起来,没说话,把弹壳揣进怀里。 “张叔,这是什么弹壳?” 张把头没回答。他的目光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声音很低: “別问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张把头突然停下来。他转过身,朝林诺使了个眼色,然后蹲下来,休息休息。 林诺也蹲下来,假装在休息。 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瞥见,左前方,约莫五十步外,一丛灌木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支枪管从灌木丛里伸出来,黑洞洞的,正对著他们的方向。 林诺心里一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火銃的扳机,但张把头的手按住他。 老把头没抬头: “別动。” 两个人蹲在树根底下,谁都没看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那支枪管慢慢缩了回去。灌木丛后面传来极其微弱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踩著枯草,往远处走了。 张把头站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吧。今天没货。” 他转过身,朝林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沿著原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林子边缘,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张把头停下来,叮嘱: “诺子。” “哎,张叔。” “往后,別一个人进老林子。也別往深处走。” 林诺愣了一下: “张叔,为啥?” 张把头开口说道: “別问为啥。” 他没解释。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叮嘱: “记住了?” 林诺看著张把头瘦削的背影,点点头: “记住了,张叔。” 第五十章,虎啸(求追读) 夜幕降临,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她盯著稿纸上的字,眉头微微蹙著,那是她新写的一篇散文,总觉得不满意。 写的要么造作,要么文字幼稚,她想起林诺那篇《悲伤的小王庄》,她不服气。 这个时候,林诺从外面进来,棉袄上带著一股夜风的凉意。他脱了衣服,掛在门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钱: “苏老师,看看,我的稿费到了,发表在县报上了。” 苏晚晴声音闷闷的: “我写了好几天,都没写出来一篇。你倒好,隨手一写就发表了。” 林诺听出她语气里的酸味儿,现在她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他忍不住笑了。 “苏老师,你这是嫉妒我?” 苏晚晴抬起头,瞪他一眼,像只炸毛的小猫。 “谁嫉妒你了?我就是……不服气。” “不服气?” 林诺转过身,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你想怎么样?” 苏晚晴咬咬嘴唇,下巴微微扬起来: “再赌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能写出比你好的东西。” 林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他凑近一点,坏坏的: “赌什么?” 苏晚晴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上次她输得“很惨”,第二天嘴唇都肿了。 想到这个,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你说呢。” 林诺乐开了花。 “当然是谁贏了,谁说的算,苏老师,这可是你主动提的。到时候別哭鼻子。” 苏晚晴抬起头,脸已经红透了,但嘴上不肯服软,语气倔强: “谁会哭鼻子?你还没贏呢,別得意。” “行。”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那我们说好了,苏老师,你可要做好准备了。” 苏晚晴轻“呸”一声,不再看他。 林诺心里那个美啊——苏老师受难记,又要开场了,他可还有不少花样没有尝试过呢。 接下来的几天,林诺每天都等著张把头来找他。 老把头以前隔三差五就来。 但这次,老把头一直没来。 林诺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去了宋村。 宋村还是老样子,老把头家的院门关著,门板上掛著一把铁锁。 林诺心里不太明白,往下河村去。 周老栓正蹲在院子里剥蒜,他看见林诺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愣了一下。 “诺子?出啥事了?” 林诺喘著粗气,把老把头好几天没来、家里锁著门的事说了一遍。 周老栓听完,把手里的蒜往盆里一扔,语气轻鬆: “诺子,別瞎担心。那老东西去山林子和回自己家一样,可能是去找那几个老伙计去了。他们那帮老猎户,隔段时间就聚一聚,住几天也正常。” “你张叔那人,最烦別人管他,等他想回来了,自然就回来了。” 林诺听了,心里稍微安了一点,但还是不踏实。 “周叔,他走之前也没跟我说一声……”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老栓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该忙啥忙啥。他要是真出了事,我能不知道?我俩几十年的交情了。” 林诺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还是留了个疙瘩。 老把头以前出门,就算不来找他,也会让村口的人带个话。这次什么都没说,不像他的做派。 周老栓转身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布包: “诺子,这是一百块。你养鸡的事,我也入一股。” 林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周叔,不用……” “拿著。” 周老栓把布包塞进他手里,手掌按在他手背上: “大武跟著你干,我不能白占便宜。你出力气,我出钱,公平。挣了钱你拿大头,大武拿小头就行。” 林诺攥著那个布包,郑重地点点头。 “周叔,谢谢您。等养鸡挣了钱,我连本带利还您。” 周老栓咧嘴笑笑: “行,我等著那一天。” 从下河村出来,林诺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的鸡舍。 鸡舍前面圈了一块空地,用竹篱笆围著,留著给鸡活动。 这竹篱笆一看就是老爹的手艺,这老头,嘴硬心软。 林卫国正蹲在鸡舍门口,手里拿著锤子,在钉最后一块挡板。 林诺走过去,蹲在爹旁边: “爹,以后养鸡的事,还得靠你和娘盯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卫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闷声说了句: “行。” 林卫国站起来,往屋子里走: “鸡苗啥时候进?提前说,我好把食槽刷乾净。” 林诺衝著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后天!后天就去拉!” 林卫国“嗯”了一声,步子加快,进了院子。 赵秀英正端著一盆水从灶房出来,看著林卫国的样子,转头对林诺说: “別理他,死摆谱。心里比谁都高兴,脸上还端著。” 林卫国在院子里听见了,脚步一绊,差点没站稳。他回头瞪了赵秀英一眼,没说什么。 当天傍晚,林诺正蹲在院子里, 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林诺放走到院门口,有些好奇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村民慌慌张张地从村外跑回来,脸色煞白。 林诺拦住一个跑得快的年轻人。他认得,是村东头老李家的二小子,叫李军。 “咋了?军子。” 李军喘著粗气。 “山……山林边上……有老虎叫!我的妈呀,那声音,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嚇得我腿都软了!我正捡柴火呢,突然就听见一声吼,那动静,跟打雷似的。!”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打雷呢。那叫声,地都震了。老虎这东西,好些年没见著了,怎么今年出来了?” 另一个老头蹲在墙根: “我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一回老虎……这东西,轻易不出来,出来了准是山里出了什么事。”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脸上都带著惊恐。 林诺没插嘴。他往村东头走了几步,果然看到村口停著那辆吉普车。 有两个人朝著吉普车走去。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矮胖的那个穿著深色夹克。瘦高的那个跟在后面,走路姿势好像不对。 两个人快步走上车。 吉普车一溜烟开出村口,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暮色里。 林诺有些不解,难不成老虎的事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诺揣上二百块钱,背上空筐子,去镇子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先去北河乡韩德春那里拉鸡苗。五十只青年鸡,一块二一只,总共六十块。 剩下的钱还要买饲料、买疫苗。 班车在镇口停著,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车身微微发抖。林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筐子放在脚边。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车子在往前停了一站。几个人上了车,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还有两个提著东西的。 林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他们。开吉普车那伙人中的两个。矮胖的和瘦高的。 矮胖的那个手里拎著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用旧布蒙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瘦高的那个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好心地喊了一嗓子: “同志,东西可以绑在车顶,下面挤。” 矮胖的那个没接话,只是摇摇头。 司机也没多说什么。 车子重新开动。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有人打起了瞌睡,有人靠著窗户发呆。一个老太太抱著包袱,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 林诺低著头,假装在打盹,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余光一直盯著那两个人。 矮胖的那个往瘦高那边凑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但车里空间不大,林诺又离得近,他又是竖著耳朵在听,依稀听见几个词。 “妈的,冯瞎子……” “臭子……” “老三……折了” 瘦高的那个脸色更难看了,声音发紧,带著颤抖: “那玩意要是追出来,咱们就完了。” “闭嘴。” 矮胖的那个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厉,像刀子一样: “已经够晦气了,等回去再说。” 两个人不再说话。 林诺的心跳加快。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声虎啸,手在口袋里攥紧那沓钱,手心里全是汗。 好像这样才能有些安全感,不过右眼皮,还是跳了好几下。 就在这时候,车子突然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动机噗噗噗几声,车身晃了两下,慢慢停了下来。 司机“嘖”了一声,拍了一下方向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这破车,怎么又坏了?”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林诺侧过身子,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著那两个人。 矮胖的那个脸色“刷”地变了。 好像担心什么。 瘦高的那个更不对劲,看起来浑身都在颤抖一样。 车厢里其他乘客没什么反应,显然是习惯了。 有人打个哈欠,有人伸个懒腰,还有人问了一句“师傅,多久能修好”,外面没回应。 这年头班车都是修修补补的开,经常坏。大家基本上都习惯了。 林诺低下头,把脸偏向窗户。 山林就在路旁边,离班车不到二十步。树密密匝匝的,林子深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诺正想著这些事情。 突然。 一声虎啸从山林里炸开。 林诺第一反应就是虎啸,虽说上辈子没见过老虎,只看过纪录片,不过,这次倒是朕听到虎啸声了。 林子里的飞鸟“哗”地一下全飞起来了,还有几只说不清名字的鸟,黑压压的一片。 这声虎啸直接车厢里炸锅。 这年头,东北虎可是妥妥的童年噩梦。 老太太尖叫一声,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衣服和乾粮。抱孩子的女人死死地搂著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行李架上,疼得齜牙咧嘴,嘴里骂了一声“妈的”,声音发抖: “老虎!真有老虎!” “我的天爷啊,快开车啊!” “司机!司机呢!” 司机从车头下面钻出来,脸白得像纸。摇把还攥在手里。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手脚並用地爬上驾驶座,赶紧关上车门。 他一把拧钥匙,发动机“噗噗噗”地喘了几下,没著。 他刚才就没修好,听到虎啸就跑进来了。 司机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都变了调: “妈的……打不著了……” 矮胖的那个脸色白得像死人,手朝著背包摸去。 瘦高的那个环抱自己膝盖,缩成一团,小声道: “它来了……它来了……我们完了……” 可能是虎啸太近。 导致车厢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要去开车门逃跑,被旁边的人拉住: “外面有老虎!你下去就是送死!” 大家都在催司机“再试试”,有人哭出声,司机也尽力打火,就是打不著。 林诺心跳的厉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路边的灌木丛照得亮堂堂的,林诺能看见灌木的枝条在微微晃动,这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 带条纹的,东北虎。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咔咔”的声响,和老太太压抑的抽泣。 矮胖的那个突然动了。他猛地弯腰,从座位底下把那东西拽出来。旧布滑落一角,露出一截乌黑的铁管,猎枪,他们果然有枪。 瘦高的那个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他:“你疯了?打不著它的!” 矮胖的那个没理他,把枪管从车窗缝里伸出去,声音很低: “打不著也得打。总不能等死。” 林诺坐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悄悄按在自己的火銃上。 又是一声虎啸,胆小的乘客甚至都哭了起来,东北虎,顶级掠食者,造成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林诺尽力按住自己的心口。他只想著尽力冷静下来,老把头说过,山林子遇到老虎,不用怕,看著它的眼睛往回退。 林诺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老虎怎么会主动跟著班车,在深山老林子不好吗,这不对劲。 除非,班车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它。 第五十一章,对峙(求追读) 虎啸声越来越近,车厢里。 林诺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他盯著窗外那片灌木丛,悄悄把火药往里面倒,又装上枪弹。 一边压枪,一遍看著四周,四周草丛莫名其妙的动了。 不是风风早就停了。 一丛枯草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像两只手把它们扒到两边。然后,一只老虎探出头来。 车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把尖叫硬生生吞回嗓子眼,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声响。 那不是动物园里懒洋洋晒太阳的老虎。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死死地盯著班车。嘴上沾著暗红色的东西,好像是血。 林诺的脑子里闪过老把头的话,当时在老林子看到过老虎脚印: “这是母老虎的脚印。等开春四五月那会儿,老虎估计就產仔了。这时候的老虎,杀性最重。” “下河那边以前就有个猎户,贪心,偷了虎崽子,母老虎闻著味找到他家里,把人活活咬死在炕上。” 林诺当时问:“那怎么办?” 张把头看了他一眼:“別惹它。惹了,就跑不掉。” 现在,老虎就在车外面。 跟前这两个混蛋肯定是偷了老虎崽子,不然母老虎不会轻易离开自己领地。 又是一声老虎叫声,距离越来越近。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老太太尖叫,孩子大哭,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行李架上,疼得齜牙咧嘴,嘴里骂了一声“妈的”,声音却在发抖。 前排,矮胖的那个,何东,猛地从座位底下拽出那个用旧布蒙著的东西。旧布滑落。 但林诺还没来得及看清,何东的手已经伸进夹克內层。等他再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大黑星。 可能是被车里声音吵到了。 何东举起枪,对著车顶“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震得耳膜生疼。所有人都闭上嘴。 何东的脸上横肉抖动,眼睛瞪得像铜铃,吼道: “你们吵什么?谁再吵,我他妈弄死他。”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发动机还在“噗噗噗”地喘,和那个老太太压抑到极致的抽泣,一声一声,像快要断气。 华子缩在座位上,满脸苍白: 何东踹他一脚: “慌什么慌?” 华子抬起头,声音发颤: “哥,那畜生真追上我们了……怎么办啊?” 何东没理他,转头瞪著司机。司机此刻嘴唇哆嗦著,什么都说不出来。 “都是你,” 何东走过去,怒骂: “走走停停,修他妈半天车。要不是你耽误功夫,那畜生能追上?” 司机张张嘴,看著何东手里的枪,又把嘴闭上了。 开班车本来就是一站一站停,这能怪他? 何东深吸一口气,抹一把脸上的汗。他转过头,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像是有了什么別的主意,露出一抹笑容: “不瞒你们,这老虎是衝著我们来的。” 车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何东似乎也放开了: “因为我们偷了它的崽子。” 一个年轻男人忍不住了,声音发抖: “大……大哥,你把崽子还给它,让它走吧!活著最要紧!” 何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睛没动。 “还?” 他舔舔嘴唇: “这位兄弟说的好。还了,它就不追了?命是抱住了,可那虎崽子,有个大老板出三百块。三百块,你们知道三百块是多少吗?我他妈拿命换来的!” 他顿顿,枪口在车厢里晃了一圈。 “我要是把虎崽子还回去,就是亏了三百块,那这三百块的损失,得你们出。” 车厢里又安静了。然后有人小声说: “凭什么啊?” 何东的枪口指过去,说话的立刻缩了脖子。 “凭什么?” 何东把枪往座位上一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凭老子手里有枪,你们要是不想被那畜生一口一口撕了,就乖乖掏钱。三百块,凑齐了,老子把虎崽子扔出去,那畜生带著崽子走人,你们活命。凑不齐……”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你这是敲诈!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东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枪口顶在那人的脑门上。 “王法?” 何东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你跟我讲王法?你下车跟老虎讲王法去,看它理不理你。” 那人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隨后直接瘫软在椅子上。 何东转过身,朝华子喊: “华子,还愣著干啥?去搜身!值钱的都拿出来!” 华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 “哥……真的要……” “你他妈废什么话?” 何东一巴掌扇在华子后脑勺上面: “没有钱,咱俩还不如死在这!” 华子红著眼眶,慢慢站起来。他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翻乘客的口袋。 一个老头的衣兜里翻出皱巴巴的几块钱,华子一把夺过去,塞进自己的口袋。 老头伸手出来想抓,又缩回去了。 一个女人捂著怀里的布包,哭著说: “同志,这是我给孩子看病的钱啊……” 华子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东一眼。何东的枪口朝那女人一指: “看病?那也得有命看!” 华子咬咬牙,把布包抢过来,拉开绳口,里面是几张毛票。他把钱掏走。 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林诺坐在后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火銃的木托,刚才把火药压好了,就差一个时机。 挟持住一个,也许就能活下来。 这些盗猎者的话,他是不可能信的。 就在这时候。 一声口哨从车外传来。 林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老把头! 每次进山,张把头找不到他的时候,就是吹这个调子。 他余光往车窗外扫了一眼。路边的土坡后面,蹲著一个瘦削的身影。 老把头朝他打个手势,手掌往下压,別动。 林诺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別动”。 老把头让他等。 华子搜完前两排,往后走。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值钱的东西越来越少。他走到林诺面前,把手伸过来: “兜里……值钱的都拿出来。” 林诺没动。 华子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看见林诺眼里一点不害怕他。 “我说,值钱的拿出来。” 华子的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林诺拿出被衣服盖住的火銃,火銃的銃口,正对著华子的额头。 华子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完全没想到, 林诺的声音很低: “现在,让你哥把枪扔过来。” 华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想喊,但林诺的拇指已经扣在了击铁上,火銃的击铁发出细微的“咔”声。华子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前排,何东还在催: “华子,快点!磨蹭什么呢?拿个钱都拿不利索!” 华子的腿开始发抖,手不自觉地举起来,像是投降。 何东终於感觉到不对劲。他转过身。 华子站在最后一排,两只手举著,脸白得像死人。而林诺手里那根乌黑的銃管,正顶在华子的眉心。 何东的枪抬起来,对准林诺。 “把枪放下,不然老子崩了你。” 林诺丝毫不在意:“好啊,我拉著你兄弟一起死,到时候,老虎闻到血腥味,你猜它还会不会带著崽子走。” “哥……” 车厢里的空气彻底僵持住了。三个人,两只枪,一只老虎。 何东咬著牙: “兄弟,哪条道上的?” 林诺没回答,把火銃又往前顶了一点,銃口在华子额头上压出一个白印。华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 腿也在颤抖。 “你把枪扔过来我就告诉你。” 林诺开口说道: 华子张张嘴,声音像蚊子哼: “哥……哥你把枪扔了吧……” 何东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开始嚇唬林诺: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你动他一下试试!” 林诺没动,只是冷冷的看著何东的眼睛。 窗外,又是一声虎啸。有人在车厢里嚇尿了裤子,一股骚味瀰漫开来。 何东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林诺说的是对的,护崽子的母老虎本来就凶,闻到血腥味,就更凶了。 自己手上这把枪,就两发子弹,之前偷崽子的时候,老虎杀出去的太快,步枪子弹都在老三身上, 华子哭出声: “哥……你扔了吧……咱们还有老三……不能都折在这儿啊……” “闭嘴,把枪交出去,咱们才都会折在这。”何东咬著牙,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有虫子在皮下游走。他的目光从林诺脸上移到华子脸上,又移回去。 “兄弟,” 他的声音压低了: “我看你也是个人物。不瞒你说,我们都是要钱不要命的。” 他舔舔嘴唇。 “要么让我们拿钱走人,要么就这么僵持著。你火銃只有一发,就算打死华子,还有我。我手里这把,可比你那个好使。” “想活著,就给钱。大家都平安。” 林诺没说话。 何东的声音突然拔高: “反正要是我们拿不到钱,大家都死也没关係!我无所谓,烂命一条,拉你们垫背,值了!” 这人现在眼睛发红,像是一条疯狗。 林诺冷笑一声。 “耍无赖谁不会?” 他现在拿著枪,还能保住自己,要是真放下枪,对方会不会立刻杀了自己。 林诺不会信他们一句话,只是眼睛盯著何东,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大不了都死在这。你开枪,老虎扑上来。我们一起完蛋。黄泉路上有个伴,不寂寞。” 何东的拳头攥紧又鬆开,似乎没想到林诺这么硬气。 他想嚇林诺,结果被反將一军。 何东没嚇住林诺,倒是把乘客们嚇住了。 那些刚才还缩在座位上不敢吭声的人,此刻突然有了说话的勇气。他们不敢对何东说什么,但敢对林诺说。 那个之前被枪顶过脑门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口,声音发颤,带著哀求: “小……小兄弟,你就把钱给他吧……命要紧啊……” 一个老太太也哭起来: “是啊,破財消灾,別连累大家啊……” “不就是几十块钱嘛……” “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你一个人,別拖著大家一起死啊……” 七嘴八舌,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林诺转过头,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这些人的话,比何东的枪口更让人心寒。 “都给我闭嘴!” “谁再废话,我现在就下车。” “他会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自己看著办。” 没有人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 “砰!” 枪响了。 …… 刘家沟。 东屋的窗户纸透进白花花的阳光,把炕上的被褥照得暖洋洋的。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捏著一根针,面前摊著一床新棉花胎的被套。 赵秀英蹲在她旁边,把被套翻过来,用手指在被角上比划了一下。 “你看著啊,先从这边起针,针脚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跑棉,太小废线。” 赵秀英的手虽然粗糙,但穿针引线的功夫一点不差,针在布面上飞快地穿进穿出。 苏晚晴学著她的样子,把针扎进去,从另一面拔出来。 “娘,是这样吗?” “哎,对了对了。你手巧,学得快。” 苏晚晴低下头,认真地缝著。。 林诺今天去买鸡苗了,也不知道…… 她正想著,手里的针一下扎歪了。 针尖刺进指腹,一小滴血珠渗出来。 “嘶——” 苏晚晴缩回手,把手指含在嘴里。舌尖尝到铁锈味,咸腥咸腥的。 “咋了这是,针扎一下也哭?” 赵秀英抬起头,笑著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睫毛上掛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是疼……” 她摇摇头,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血珠又渗出来: “就是,心里突然慌了一下。说不上来。” 赵秀英的笑容收了,看著她的脸: “咋了?” “不知道。” 苏晚晴把手放在心口,心跳得比平时快多了: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第五十二章,一枪 枪响了。 何东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还没来得及扣下去,右手腕上就炸开了一朵血花。 手上,枪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哐当”一声摔在车厢过道上,滑了两下,钻进前排座位底下。 “啊!” 何东惨叫著,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在过道里。 “谁?谁他妈打我?!” 他咬著牙,声音发抖,眼珠子通红。 车厢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林诺已经动了。 他一脚踹在华子的膝弯上,力气不小,踹得华子“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磕在前排座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华子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著地板,疼得齜牙咧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林诺的火銃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銃口冰凉,铁锈味混著火药味钻进鼻子里。 林诺的声音不大: “別动。” 华子: “別……別杀我……我什么都没干……是他们……是他让我乾的……” “闭嘴。” 林诺没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前排的何东。 弯腰,左手伸进前排座位底下,摸到那把大黑星。枪身沉甸甸的,还带著何东手心的汗。他拿起来,检查一下。 车厢里这才炸锅。 “有人来了!有人救咱们了!” “打得好!打死这个王八蛋!让他抢钱!” 一个老太太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念叨: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姓赵的那个中年男人,刚才被何东用枪顶过脑门的那个,这会儿第一个站起来: “同志!好样的!我们支持你!” 林诺没理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车门打开。 老把头踩著积雪走上来。 身上有些潦草,眼睛发亮,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林诺叫了一声:“张叔。” 老把头看了他一眼,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麻绳,扔给林诺。 “先绑人。有话一会儿说。” 林诺接过绳子,朝华子踢了一脚: “起来。” 华子哆嗦著站起来,站都站不稳。 林诺让他扶著何东,三个人往车子后排走。 姓赵的这时候又站出来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华子的衣领,把人从林诺手里拽过来。又招呼另外两个男人帮忙,七手八脚地把何东和华子按在最后一排座位上。 拿著绳子,把何东和华子的手绑在身后,又找来一根绳子把脚也捆上。 姓赵的绑完了,还不解气,抡起巴掌照著何东脸上扇了两下。 “啪、啪”,声音清脆,何东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妈的,刚才不是挺横吗?再横一个给老子看看!” 何东瞪著他们: “老子早晚弄死你们。” 姓赵的直接脱了袜子堵住他的嘴: “狂啊?” 另一个年轻人也凑过来,照著华子后背踹了一脚:“让你们抢钱!让你们偷老虎!畜生都不如!” 华子被踹得往前一栽,脑袋撞在前排座椅上,疼得直哼哼,但不敢出声。 车厢里有人跟著叫好,有人鼓掌。 姓赵的扇完了,转过头看著林诺,脸上堆起笑: “同志,您看这样行不?要不咱们直接把他们送派出所去?” 林诺看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姓赵的连忙应著: “哎,哎,好嘞!” 又转头喊司机: “师傅!车还能不能开了?赶紧修啊!別耽误同志们办正事!” 司机这时候才从驾驶座上下来,这会儿腿还有点软,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蹲下去检查发动机。 老把头没理会车厢里那些事。 他径直走到车子中间,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铁笼子,外面蒙著旧布,用麻绳捆了好几道。他解开绳子,掀开布。 里面是一只小老虎。 虎崽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像是一只大点的猫。它闭著眼睛,呼吸很慢很轻。 “下药了。” 老把头皱眉: “这帮畜生,怕它叫唤,给灌了药。要不是母老虎追得紧,他们早就跑远了。” 车厢里的人凑过来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著嘴说不出话。 “这……这是老虎崽子?” 姓赵的声音发颤。 “嗯。”老把头把笼子提起来,朝林诺使个眼色,“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老把头走在前面,林诺跟在后面。车厢里的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在路边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来。老把头蹲下,打开笼门,伸手把虎崽轻轻抱出来。 虎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四条腿蹬了两下,又不动了。 老把头把它放在地上,退后到车的旁边。 林诺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火銃,眼睛盯著林子方向。 车厢里鸦雀无声。 过一会儿,林子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先是一只爪子探出来,黄底黑纹。然后是整个身体,那只母老虎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它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好像明白髮生了什么。 林诺的喉结滚动一下。 老把头没动。 车厢里有人捂住了嘴,把尖叫硬生生吞回嗓子眼。 母虎很快的速度,用嘴叼住虎崽的后颈。虎崽被叼起来,转过身,走进林子深处。 老把头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走吧。” 林诺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加上上辈子,两辈子加一块,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到野生老虎。 他清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张叔,那两个人……” “绑著就行。”老把头把笼子拎起来,往回走,“到了县城交给公安。” 司机这回倒是利索了。 不到一刻钟,发动机就“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班车往县城方向开。 何东和华子被绑在最后一排,两个人脸上都带著伤。何东的右手腕还在往外渗血,没人给他包扎,嘴里还被堵著袜子,也是没能力开口。 一开始还呜呜呜,现在可能是放弃了。 林诺坐在老把头旁边,把火銃靠在腿边。他侧过头: “张叔,您这几天……去哪儿了?我去宋村找您,门锁著。” 老把头没看他,眼睛盯著窗外。 “跟著他们。” “跟著他们?” “那天你从老林子回来,我就感觉不对劲。” 老把头的声音不紧不慢: “晚上,我就顺著摸过去了。” 他顿了一下: “跟了三天。他们三个人,两把枪,一个铁笼子。在老林子转了好几天,最后找到老虎窝,趁母虎出去觅食,想把崽子偷出来。” 林诺的心沉一下。 “那个老三……” “死了。” 老把头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他偷崽子的时候母老虎回来了。老三拿著枪在后面断后,运气不好,撞上臭子。一枪打不响,老虎扑上来……活撕了。” 车厢里安静一会儿。 “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老把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把头把目光移回窗外: “我一直在后面跟著。你上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林诺愣了一下。 “那您怎么不叫我?” “离得太远。” 林诺低下头: “张叔。” “嗯。” “以后您去哪儿,跟我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 老把头没接话。 沉默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嗯。”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班车直接开到公安局门口,林诺和几个壮劳力把何东和华子押下车。姓赵的走在最前面,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让开让开!抓了两个偷猎的!抢钱的!”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民警,二十七八岁,方脸,浓眉,穿著一身警服。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文书,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押著两个血糊糊的人进来,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老把头走在最前面,把火銃靠在墙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年轻民警,他姓史,叫史小鹏越听脸色越凝重。 他站起来,走到何东面前,这人已经昏倒了,伤口也没包扎。 史小鹏皱皱眉,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纱布,扔给旁边的人: “先给他包上。別让他死了,还有把他嘴里袜子取出来,太味儿了。” 他转过身,看著老把头: “老同志,那林子里还有一个人?您能带路吗?” 老把头点点头: “能。” 史小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后面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老警察问了几句,当机立断: “老同志,辛苦您了。我们这就出发。” 一行人坐著公安局的吉普车,沿著山路往回开。路上坑坑洼洼,车子顛得厉害,林诺好几次脑袋撞在车顶上。 到了老林子边缘,车进不去了。老把头在前面带路,林诺和史小鹏跟在后面,还有两个年轻民警。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味,更像是铁锈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气息,冷冰冰的,让人不舒服。 老把头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挡在林诺面前。 “別看了。” 林诺还是看见了。 胃里一阵抽搐。 史小鹏蹲下来检查一会儿,站起来,脸色发白。 “身上有抓痕和咬痕,应该是……老虎。” 他顿了顿,又问老把头: “老同志,您怎么知道在这里?” 老把头站在旁边,声音低沉: “我跟著那两个人走的,看著他们从老林子跑出来,还有老虎叫声,我估计是这一块。” 老把头没说自己一直盯著他们。 史小鹏点点头,没再问。他让两个年轻民警把尸体抬下山,自己走在最后,拍拍林诺的肩膀。 “同志,这次多亏你们了,不然事情肯定大了,回头我给局里打报告,给你们申请表彰。” 林诺摇摇头: “不用,同志。我不想太出风头。您就把这事记在张叔头上就行。” 史小鹏愣了一下,看看林诺,又看看老把头。 “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那……至少留个名字吧?” 林诺想想: “林诺。” 史小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了名字。他合上本子,又说了一句: “这次要不是你们,事情就麻烦了。。” 老把头没接话。他转过身,拄著木棍往山下走。 林诺跟上去。 “同志,再见。” 史小鹏点头。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把头在林诺家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 “往后进山,小心点。林子里太危险,去老林子一定叫上我。” 林诺点点头: “张叔,这几天……我还以为您出事了。” 老把头哼了一声: “我能出什么事。” “明天我去找你。教你怎么看脚印追猎物。” 林诺愣了一下: “哎。” 老把头转身离开。 “早点睡。” 林诺看著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院门。 灶房的灯还亮著,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刷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怎么才回来?鸡苗呢?” 林诺这才想起来,今天本来是去拉鸡苗的。 他挠挠头:“娘,路上出了点事。鸡苗改天再去。” 赵秀英还想问,看见林诺的脸色不太对,又把话咽回去: “行了行了,进屋吧。晚晴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诺走进东屋。 苏晚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诺脸上停了一下。 她眼睛有点红。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买鸡苗的钱,一分没少,至於那把大黑星,在公安局的时候已经交给史小鹏了。 “晚晴,今天路上……遇到点事。” 苏晚晴没抬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 “下午心慌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针放下,把手指伸出来。食指指尖上有针眼,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痂。 “针扎手上,不觉得多疼。就是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 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那个小针眼硌著他的掌心。 “苏老师,没事了。” 他: “都过去了。” 今天太险了,林诺现在回家,才真正放鬆下来。 第五十三章,买鸡苗 天刚蒙蒙亮。 林诺睁开眼,没有急著起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晴眼角,睫毛上还掛著一点乾的泪痕。 昨晚的事又浮上来。 他抱著苏晚晴,把事情全说了。 苏晚晴嚇的哭唧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她还睡著,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上那点泪痕在晨光里看不真切了。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林卫国已经蹲在鸡舍门口:“今天去拉鸡苗?” “嗯。” 林诺蹲下来,接过爹手里的稻草,帮他铺。 “早去早回。” “路上小心点。” 林诺一愣: “知道了,爹。” 赵秀英从灶台边上的碗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林诺手里。 “路上吃,別饿著。大武来了,在门口等著呢。” 鸡蛋还是热的,烫手心。林诺在两只手里倒了一下,咧嘴笑笑: “嚯,娘今天捨得给我鸡蛋?” 赵秀英这才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小崽子,不吃拿回来。” 林诺连忙把鸡蛋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吃,怎么不吃。娘给的,毒药也吃。” “滚。” 赵秀英笑骂一句。 林诺揣著鸡蛋,推开院门。 齐大武蹲在墙根底下: “诺子哥,俺把筐子带来了,垫了乾草,路上不顛。” 林诺掀开布看了一眼,筐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行,走吧。” 齐大武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嘴里念叨著:“诺子哥,咱今天能把鸡拉回来不?” “能。” “那俺帮你搬。”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村路往镇上走。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还是那座班车。 林诺和齐大武上车。 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手一抖,摇把差点掉在地上。 还是昨天那个司机。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明显没说出来。 林诺朝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就是他……昨天跟歹徒乾的那个……” “真的假的?看著也不像啊……” “我还能骗你?我表哥就在那车上,回来跟我说了好久。那歹徒手里有枪,这后生拿火銃顶著他脑门,一动不动的,硬气得很。”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 林诺闭著眼睛靠在车窗上,装睡,齐大武在旁边竖著耳朵听,越听越来劲,凑过来小声问: “诺子哥,他们说的是啥?你昨天干啥了?” 林诺没睁眼: “没啥。” 齐大武还想追问,一个声音从车厢前面传过来。 “小兄弟!” 林诺睁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前面走过,林诺认出他了,昨天在班车上被何东用枪顶过脑门的那位。 赵建明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 “小兄弟,很巧啊,又遇到你了。我叫赵建明,你叫我赵老哥就行。” 林诺看他一眼: “赵老哥。” 赵建明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上印著“建明饭庄”四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號码。 “小兄弟,昨天要不是你,我们那一车人还不知道咋样呢。我赵建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昨天的事,我记心里了。” 他顿顿,压低声音: “我最近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专做家常菜。我看小兄弟有火銃,是猎户吧?你以后打到什么野物,野鸡、野兔、甲鱼,只要是活的,都往我那儿送。价格你放心,比供销社高。” 林诺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他抬起头,看著赵建明的眼睛。 赵建明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带著笑。 “赵老哥,你怎么知道我是猎户?” “昨儿你那火銃一亮,我就知道了。那玩意儿,不是猎户谁有?” 赵建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小兄弟,我也不瞒你。我那小饭馆刚开,客源不稳,想弄点特色菜撑场面。野味在县城紧俏得很,你要是能供货,我这边不愁卖。” 林诺想想,点点头: “行。赵老哥,等我有货了,去找你。” “好嘞!” 赵建明一拍大腿,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林诺手里。“这是饭票,啥时候来县城,到我店里吃顿饭,算我请的。” 林诺推了一下,赵建明按住他的手: “小兄弟,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赵建明。” “行,谢谢赵老哥。” 赵建明咧嘴笑了: “小兄弟,你贵姓?” “姓林,林诺。” “林兄弟,记下了。改天见!” 车厢里有人又开始嘀咕: “那后生还挺能,连赵建明都巴结他。” “赵建明那是会做生意,人家手里有货,他当然要巴结。” 林诺把名片揣进怀里,齐大武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 “诺子哥,昨天到底咋了?你倒是跟俺说说啊!” 林诺睁开一只眼,看他一眼: “回去再说。” 齐大武瘪瘪嘴,不问了。 车子在北河乡停了一站。林诺和齐大武提著筐子下了车,沿著村路往韩德春家走。 韩德春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他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玉米面,围裙上全是鸡毛。看见林诺来了,咧嘴笑了。 “林兄弟,来了?快进来!” 院子里,五十只青年鸡已经装好了。竹筐摞了四层,鸡在里面嘰嘰喳喳叫,黄褐色的羽毛挤成一团。 齐大武蹲下来,把筐子一只一只搬下来检查,嘴里念叨著: “这只精神,这只也精神……诺子哥,都是好鸡!” 韩德春把鸡筐搬到院门口,嘴里没停过。 “林兄弟,我跟你说,回去头三天,水里兑一点点红糖,抗应激。鸡换了新地方,容易生病,红糖水能帮它们稳一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药粉,塞进林诺手里。 “防疫药,拌在水里喂,管新城疫、法氏囊。头一个月是关键,熬过去就好养了。” 林诺接过药粉,在手里掂了掂: “韩大哥,这药怎么用?” “一包兑二十斤水,头三天连续喂,后面一周餵一次就行。” 韩德春又从墙角拎出一袋玉米面,放在鸡筐旁边。 “麦麩掺玉米面,加两成菜叶子,不能光餵粮食。鸡也得吃青的。菜叶子剁碎,別太大块,鸡啄不动。” 林诺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几个问题: “韩大哥,晚上鸡舍温度保持在多少?” “別低於二十度。你盖的鸡舍,注意保温额,头一周盯紧点,晚上起来看两回,別让鸡挤在一起压死了。” “饮水槽呢?” “勤换水,鸡爱乾净。水槽最好每天刷一遍,不然容易得病。” 韩德春一边说一边帮忙搬。 韩德春接过钱,在手里点点,揣进怀里。 “林兄弟,多送你四只,凑个双数。五十四只,吉利。兄弟,你以后养多了,记得还来找我。” 林诺心里一暖: “韩大哥,谢谢您。” 韩德春摆摆手,咧嘴笑了: “谢啥?你养好了,以后从我这儿进货多,我也跟著沾光。咱们这行,信誉第一。”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扛两筐,往车站走。齐大武搬的小心翼翼。 林诺回头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大武,你这是抱媳妇呢?” 齐大武脸一红: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俺是怕把鸡顛坏了,回去不好交代。” “行,你好好抱。抱稳了。” 从镇子上下车的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过午了。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扛两筐鸡,往村里走。老远就看见几个婶子站在老槐树下嗑瓜子。 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 “哟!诺子回来了!这是拉鸡苗了?” 她快步走过来,往筐子里一看,眼睛瞪圆: “这得多少只?” “五十四只。” 林诺把筐子换了个肩。 “五十四只?乖乖,林家这是要大干啊!” 刘大娘也凑过来,伸手想摸摸,但怕摸坏了: “诺子,听说你昨天在班车上跟歹徒干起来了?那人手里有枪?” 林诺没想到这消息传这么快。也是,昨天车上好几个附近村的,回来一传十十传百,今天整个刘家沟都知道了。 他把筐子放下来,歇口气: “没那么玄乎,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人家都说你拿火銃顶著他脑门!你这后生,以前咋没看出来这么有种!” 王婶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都能听见。 另一个婶子凑过来: “诺子,你那个火銃哪来的?老把头给的?” 林诺点点头。 “老把头那是真有本事的人,你跟了他,算是走对路了。” 刘大娘嘆了口气,看著她家那口子: “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喝酒,啥也不会。你看人家诺子,又是打猎又是养鸡的,这日子越过越红火。” 几个婶子看林诺的眼神变得有些羡慕。 齐大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拽拽林诺的袖子: “诺子哥,你到底干啥了?俺咋不知道?” 林诺没接话,弯腰把筐子扛起来: “走吧,回去还得收拾鸡舍。” 几个婶子还在后面议论,声音追著林诺的背影。 “真是不一样了。浪子回头。” 林诺加快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齐大武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诺子哥,你倒是跟俺说说啊……” 到家的时候,赵秀英开口: “回来了?鸡呢?”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掀开旧布。 林卫国从鸡舍里出来,手里拿著食槽。他用手指在食槽里面摸了一遍,確认没有毛刺,才放进去 “爹,您还检查这个?” 林诺蹲下来,把鸡一只一只从筐里捧出来,放进鸡舍。 “鸡食槽有毛刺,鸡啄食的时候容易划伤嘴。” 林卫国声音闷闷的,蹲在旁边帮忙,把鸡从筐里往外捧。 赵秀英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这鸡真精神。” 林卫国站起来,端出一碗水,放在鸡舍门口,不是给人喝的,是给鸡备的。 林诺心里一暖。这老头,嘴上不说,比谁都上心。 赵秀英也看见了,小声对林诺说: “你爹昨晚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鸡舍又收拾了一遍。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你这点事。” 林诺点点头。 五十只鸡在铺了乾草的地面上跑了两圈,开始低头啄食,咕咕咕地叫。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到食槽前面抢食了。 赵秀英蹲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一只跑出来的鸡轻轻赶回去。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在这儿盯著。” 林诺站起来,想要离开。赵秀英这才想起来问: “你昨天到底咋回事?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拿枪跟歹徒干了?” 林诺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赵秀英听的脸都白了,嘴里念叨: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林诺过去拍拍娘的肩: “娘,没事了。老把头在呢,能出什么事。” 赵秀英瞪了他一眼: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躲远点,破財免灾。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你还有家呢。” “知道了,娘。” 下午,太阳偏西了。 老把头拄著木棍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站在鸡舍外:“还行。” 林诺知道,从老把头嘴里说出“还行”,就是最好的评价。 老把头转过身,朝村外走:“走,教你认痕跡。” 林诺愣了一下,回头跟赵秀英说了一声: “娘,我出去一趟。” 赵秀英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换水,头也没抬:“去吧,早点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村。 老把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木棍戳在土路上,篤、篤、篤,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走到林子边上,老把头蹲下来,用木棍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这是野鸡,你肯定认识。” 林诺蹲下来,掏出本子,把脚印的形状画下来,在旁边写上“野鸡”。老把头又指著旁边几个小坑。 “这是野兔的。野兔前腿短后腿长,蹦的时候前腿先著地,后腿跟上,所以脚印前浅后深。” 老把头说著,用手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林诺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野兔的脚印也画下来。 老把头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在一丛枯草前面停下来。他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枯草,露出底下一小片泥地。 “你闻闻。” 林诺凑过去,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腥膻味,混著泥土的气息。 “野猪。从这儿过过,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诺心里一惊。 老把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指著地上几道深浅不一的踩踏痕跡。 “你看这些,走路拖泥带水的是老猪,步子轻快的是小猪。闻味也能知道大小,大的味重,小的没啥味。” 林诺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老把头看著他写字,没说话。等他写完了,才开口: “山里本事不能丟。你养鸡归养鸡,哪天鸡养不下去了,还能进山。” 林诺把本子揣进怀里:“知道了,张叔。” “后天早上来找我,带你进老林子认药材。开春了,该冒芽的都冒了。” 老把头说完,转身就走。 天快黑了。 林诺走进东屋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 她面前摊著几张稿纸,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眉头拧成疙瘩。 她写得很认真,连林诺进来都没听见。 林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往稿纸上瞟一眼。 苏晚晴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用手捂住稿纸,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林诺忍不住笑了: “苏老师,写什么呢?怕我看?” “谁怕了?” 苏晚晴把手拿开,下巴微微扬起来,但眼睛不敢看他: “还没写完,写完了再给你看。” 林诺凑近一点,声音放低:“那赌约还作数?” 苏晚晴的脸更红了。 “……作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诺心里那个美啊,但脸上没露出来,一本正经地说: “那苏老师可要加油了。县报编辑说不定还等著我的下一篇呢。” 苏晚晴轻“呸”一声,把稿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不让他看。 “你就吹吧。” 她说,但嘴角翘著。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赵秀英的声音: “诺子,你哥来找你。” 这么晚了,大哥来找肯定有事。 林诺鬆开苏晚晴的手,站起来,拍拍棉袄上的灰,走出东屋。 院门口,林江站在那儿。 他看见林诺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诺走过去: “哥,咋不进来?” 林江没动,面色有些为难。 “诺子……你能不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诺看著他大哥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哥,你直说就行。” 林江沉默好一会儿: “诺子……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 他说完,把头偏过去,不敢看林诺。 林诺没犹豫:“行。” 林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二这么痛快,眼眶有点红。 “不过哥,明天我拿钱跟你去。” 第五十四章,狍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诺就揣上五十块钱,在院门口等著了。 林江来得比他还早,蹲在墙根那: “走吧。”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镇上走。林江走前面,林诺跟在后面。 走了半里地,林江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二,是俺老丈人……瘫痪那个。大夫说有一种药,县医院才有,一疗程四十多块。家里钱不够,你嫂子不好意思开口……”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林诺没接话,加快脚步,跟林江並排走。他侧过头看大哥一眼。林江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更黑,憔悴多了。 “哥,你跟我还客气啥?” 林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县城主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著一圈人,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混著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兄弟俩没心思看这些,直接去县医院。 医院的大门是铁柵栏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跡。走廊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 林江排在队伍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不时往前挪一步,眼睛盯著窗口。 林诺站在他旁边,看著大哥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上辈子,大哥再难也给他还债,给他擦屁股。 唉,他一定不会不管大哥。 轮到他们了。林江把病歷递进去,声音有点发紧: “同志,开一个疗程的药。” 窗口里的护士翻了翻病歷,刷刷刷,开了方子,从窗口推出来。林江接过方子,手指有点抖。他去交钱、拿药,把药包捧在手里。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林江把药包小心地塞进里层的口袋。 “哥,饿了没?” “没。” “怎么可能不饿,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县城主街上,“建明饭庄”的招牌白底红字,油漆新刷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口摆著两盆绿植。 林诺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混著葱姜蒜的爆锅味和燉肉的酱香。 大堂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有穿工装的,有穿夹克衫的,还有几个拎著公文包的,正低头吃著。 赵建明正站在柜檯后面算帐,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响。 他抬起头,看见林诺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算盘,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哎呦,林兄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嗓门大,声音在堂屋里嗡嗡响。正在吃饭的客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赵建明拉住林诺的手,使劲握了握,又转身招呼服务员: “小王,倒茶!把那个新到的毛尖拿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江身上,上下打量一眼: “这位是?” “我大哥,林江。” “林大哥好!赵建明,你叫我赵老哥就行。” 赵建明热情地拍拍林江的肩膀,拉著两人坐下。林江有些不自在。 赵建明看出来,没多问,转身朝厨房喊一嗓子: “老李,炒几个菜!溜生肉片、燉羊肉,再来个炒土豆丝!快点啊!” 林诺连忙摆手: “赵老哥,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就坐坐。” “坐什么坐?到饭点了,不吃顿饭像什么话?” 赵建明把茶壶推过来,茶水倒在粗瓷碗里,汤色金黄,一股清香飘上来。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摆摆手,他自己点上。 “林兄弟,你养鸡的事怎么样了?” “鸡苗拉回来了,五十多只,刚进家。” 赵建明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一点: “五十多只?那可是大买卖。林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些鸡下的蛋,我全包了。价格比供销社高两成。野味也一样,你有啥送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算了一下。供销社鸡蛋收购价大概一毛一个,高两成就是一毛二,当然好。 “赵老哥,鸡刚进家,还要一个多月才能下蛋。” 赵建明摆摆手: “不急不急,我先订了。你养好了,直接送来就行。咱们长期合作。”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端起酒杯,朝林诺举了一下: “林兄弟,你放心,我赵建明做生意,信誉第一。你拿货来,我现钱结帐,一分不欠。” 林诺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赵老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一饮而尽。林江在旁边端著酒杯,也跟著抿了一口,辣得齜齜牙。 赵建明看见了,哈哈大笑: “大哥实在!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 吃饭的时候,林诺留意了一下大堂里的客人。 赵建明见林诺在看,笑著说: “林兄弟,我这饭庄开的时间不长,但生意还凑合。县里机关、工厂的人常来,回头客不少。所以你放心,你那点鸡蛋,我消化得了。” 林诺点点头,心里更踏实了。这赵建明不是吹牛,是真有生意。 吃完饭,赵建明把两人送到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进林诺手里: “林兄弟,拿著抽。別忘了,有货了来找我。” 林诺推了两下,没推开,揣进怀里。 “赵老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自家兄弟,別见外。” 从县城出来,兄弟俩又坐上班车,往大嫂娘家赶。 大嫂娘家离刘家沟二十多里地。林诺上一次来,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跟著大哥来送节礼,单军那会儿就不怎么待见他。 车子在土路上顛簸,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雪化得乾乾净净,黑土地露出来,有的已经翻过了,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林江靠著车窗,闭著眼睛。。 林诺也没说话,看著窗外。 赵村不大,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大嫂娘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门板歪歪斜斜的,用铁丝绑著。 大嫂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江和林诺走进来,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 “你们咋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江把药包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给爹买的药。” 大嫂接过药包,手指攥著绳口,攥得指节发白。她低下头:“你……” 她自然知道这钱从哪来的,只可能是林诺。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大嫂手里: “嫂子,给叔买点营养品。鸡蛋、红糖、罐头,看著买。” 大嫂的手一抖,眼眶红了: “诺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单军从堂屋里出来,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棉袄,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眼睛还带著眼屎。他看见林诺,脸色一沉,声音里带著酸味儿: “哟,林诺来了?听说你发財了,怎么,来显摆?” 他瞥了一眼林诺肩上的火銃,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大嫂瞪了他一眼:“闭嘴。” 单军还想说什么,看见大嫂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林诺没计较,转身跟大嫂说了几句客气话: “嫂子,有什么事就找大哥。缺钱缺东西,別不好意思开口。” 大嫂点点头,眼泪落下,声音沙哑: “诺子,以前嫂子真不是东西。” “嫂子,过去了。別提了。” 林诺打断她,语气平静: “咱们是一家人。” 大嫂“哎”了一声,把钱小心地塞进围裙口袋。 从赵村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回村的路上,林江走在林诺旁边,没说什么话。 “老二,” 他终於开口,声音闷闷的: “这钱……我会还的。” 林诺摇摇头,声音不大但篤定: “不急。大哥,你以前帮我多少回,我从来没还过。” 林江的脚步慢了一下,又跟上来。 兄弟俩並肩走在暮色里。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底下蹲著几个乘凉的老汉,他们看见兄弟俩走过来,有人喊一嗓子: “诺子,你爹在家等你呢。” 林诺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林诺第一件事不是进屋,而是拐到鸡舍门口蹲下来。 五十四只鸡在铺了乾草的地面上跑来跑去,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到食槽前面抢食。 赵秀英端著一盆鸡食儿过来,蹲在旁边,一边往食槽里添食一边念叨: “这帮小东西,光吃不长肉。今天又糟蹋了不少粮食。” 这才第二天,赵秀英第一次这么餵鸡,心疼是正常的。 林诺嘿嘿一笑: “娘,等下了蛋,您就不心疼了。一个鸡蛋一毛多,您算算。” 赵秀英白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就你会算帐。” 她本来就是发发牢骚。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林诺旁边,手指伸进鸡舍。一只胆子大的鸡凑过来,在她指尖上啄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收回去。 “苏老师不怕?” 林诺笑著看她。 “怕什么?它又不咬人。” 苏苏晚晴嘴角翘起来,脸上带著小女孩一样的得意。 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诺看著她,心里暖洋洋的。 赵秀英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餵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把头就站在院门口了。 看见林诺出来,转身就走。 林诺背上火銃,跟上去。 开春了,山里的雪化得乾乾净净,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路边的灌木丛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上点缀著一层淡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老林子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把头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鹿的。小鹿,不到一岁。” 林诺蹲下来,掏出本子,把脚印的形状画下来。老把头站起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到了,春天,鹿、狍子这些东西,缺盐。它们会找有盐分的地方舔。” 老把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粗盐粒,混著一些暗黄色的粉末,散发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盐窝子。咸盐拌人尿,埋在它们常走的地方。它们闻到味,就会过来舔。” 林诺皱皱鼻子: “张叔,这个味道……真够冲的。” 老把头没理他,把布包系好,站起来: “昨儿我在这附近布了一个,去看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缓坡前停下来。老把头蹲下,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个用树枝盖著的浅坑。 他掀开树枝。 林诺凑过去一看,坑里埋著一个木製的夹子,两根木棍交叉,上面钉著几根倒刺钢钉,乌黑髮亮。夹子旁边散落著一些盐粒,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 夹子没合上。 林诺心里一沉:“张叔,没货?” 老把头没说话,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过来。” 林诺走过去,绕过松树,看见地上躺著一只狍子。 灰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蜷在一起。它的脖子上有一个大夹子。 六十来斤,肥得很,肚子上全是膘。 林诺的嘴巴张张,半天没合上。 “张叔,这……” “盐窝子没夹住,但它舔了盐,走不远。” 老把头蹲下来,翻过狍子的身体,检查了一遍: “我昨儿在周围下了几个套子。它中招了。” 林诺看著那只狍子,心跳快了一拍。狍子肉在县城紧俏得很,比野猪肉贵多了。 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种大货。 这只六十斤的狍子,少说也能卖一百多块。赵建明那边收野味,销路现成,不愁卖。 他弯腰把狍子扛上肩,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但他心里美得很,嘴角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叔您真厉害。” 林诺由衷说道: 张把头看看他:“你要学的,还多著呢。” “等到秋天,我给你个鹿哨,到时候,你也能打大货。” “现在开春,山里东西下崽,大货能不打就不打,杀猎不绝。” 林诺点点头。 第五十五章,一百块 快下山了,老把头开口。 “你拿走,卖了钱给我一半就行。” 林诺愣了一下,蹲下来,跟老把头平视: “张叔,这是您下的套子,盐窝子是您的,套子也是您的。我就是个扛活的……” “盐窝子是我的,套子是我的。” 老把头不回头:“但扛下山的是你,找销路的是你。我的打猎规矩,一人一半,见者有份。我拿一半,多了。” 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林诺张张嘴,想说什么。老把头闷闷的开口: “別墨跡。早点去县城,狍子放久了不新鲜。” 林诺大声开口: “张叔,那我去了!” 老把头走远了,没应声。 林诺站起来,把麻袋口重新扎紧,扛上肩。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蹲著一个人。刘建国,手里夹著一支烟,正眯著眼睛吞云吐雾。 他看见林诺扛著麻袋走过来,烟叼在嘴里,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诺子,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麻袋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狍子?” “嗯。”林诺把麻袋换了个肩,没停脚步。 刘建国凑过来,伸手摸摸露出来的毛,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得五六十斤吧?你打的?” “老把头打的。” “老把头……那是真有本事。” 刘建国咂咂嘴,目光在狍子上捨不得移开: “诺子,你这是拿去卖?” “嗯,去县城。” 刘建国犹豫一下,压低声音:“诺子,你那个火銃……能不能借我使使?我也想进山碰碰运气。” 林诺看他一眼,摇摇头: “建国,火銃不是闹著玩的,你没练过,容易出事。你要是真想进山,改天我带你去,先教你认认脚印,下下套子。”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拍拍林诺的肩膀: “行!诺子,你可別忘了。” “忘不了。” 林诺扛著狍子离开。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车身微微发抖,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林诺扛著狍子上车。麻袋太大,进门的时候蹭了一下门框,他侧过身子才挤进去。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还有几个闭著眼睛打盹的。 他把狍子放在最后一排座位旁边的过道上,自己坐下来。麻袋口朝著里面,只露出四条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扭过头来,好奇地看几眼: “同志,这是啥?” “狍子。” 司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手剎拉紧,转过身子,探过头来仔细看看,嘴里“嘖嘖”两声: “狍子?这玩意儿可稀罕!你打的?” 林诺点点头。 旁边一个大叔本来正靠著窗户打盹,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凑过来。他伸手摸摸麻袋,手指在狍子腿上按按: “乖乖,这得五六十斤吧?兄弟,你哪个村的?” “刘家沟的。” “刘家沟?” 大叔咂咂嘴: “前阵子班车上那事是不是就是你?拿火銃跟歹徒乾的那个?” 车厢里安静一瞬。好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诺身上。有人小声嘀咕:“我听我表哥说过……” “可不是嘛!我那个邻居就在那车上,回来跟我说,那后生眼睛都不眨一下,火銃顶著歹徒脑门,硬气得很!”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那歹徒手里有枪,可不是闹著玩的。” “人家就是不怕,咋地?” 林诺被这些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把麻袋口又紧紧,抬起头,朝大叔笑笑:“叔,没那么玄乎,就是运气好。” 这算是承认了。 大叔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过来,烟是“大前门”,在手里转了两圈: “兄弟,你这狍子卖不卖?我认识县城饭店的,帮你问问价?” 林诺摆摆手没接烟,嘴角带著笑: “谢了叔,已经有主了。” 大叔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有主了?卖多少钱?” 林诺没接话,只是笑笑,把脸偏向窗户。 大叔识趣地没再追问,但车厢里的议论声一直没停。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林诺扛著狍子下了车,沿著主街往建明饭庄走。 林诺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赵建明正站在柜檯前,看见林诺扛著麻袋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兄弟!来了?” 他把算盘一推: “这是……狍子?” “赵老哥,您看看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绳口。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把麻袋口撑开,探头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六十斤不止!这毛色,这膘,好东西啊!” 他站起来,搓搓手,眼里直冒光。他朝厨房喊一嗓子: “老李!出来看货!” 一个胖墩墩的厨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著油点子,手上还带著葱花的味道。他蹲下来,把狍子从麻袋里拽出来,看看。 “赵哥,好货。这狍子刚死不久,肉新鲜。” 他把狍子翻了个面,指著后腿: “后腿肉嫩,適合溜炒;前腿肉筋道,燉著吃;脊背肉最贵,能切片涮锅子。” 他站起来,看著林诺: “兄弟,你开个价。” 林诺没急著开口。他蹲下来,把狍子翻了个面,露出脖子上那个夹子留下的伤口,不慌不忙地说: “老把头打的,一夹子毙命,没受罪,肉没淤血。您给个公道价。” 赵建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 林诺摇摇头,这傢伙真是奸诈,压价太狠。 这就是市场。 赵建明又加了一根手指:“六十?” 林诺还是摇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嘴角带著一点笑: “赵老哥,县城菜市场猪肉一块一斤,精瘦肉一块二。狍子肉比猪肉贵多少,您心里比我清楚。” 赵建明咬咬牙,两只手比划一下: “八十。兄弟,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 林诺不慌不忙,走到柜檯前面,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抿了一口,放下。他转过身,看著赵建明,语气篤定: “一百。赵老哥,您听我算笔帐。” 他伸出手指: “您切几盘狍子肉当特色菜,一盘收三块五块,不贵吧?一天卖十盘,就是三五十。一只狍子够您卖好几天。这买卖您不亏。” 赵建明愣了一下,笑道: “兄弟,你这帐算得比我精!行,一百就一百!大不了亏点,老李,拿秤!” 他后面那句话明显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林诺笑笑,没戳穿他。亏?怎么可能亏。这狍子肉在县城紧俏得很,一斤至少卖两块五,怎么可能亏。 如果不是考虑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他就去供销社了。 狍子上秤,六十三斤。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十张钱。 林诺接过钱,当著赵建明的面数了一遍,又把钞票对著光看了看,確认没有假钱。他把钱折好,塞进口袋。 赵建明从柜檯下面摸出两瓶白酒,用网兜装了,塞进林诺手里: “林兄弟,这酒你带回去,给老把头尝尝。就说我赵建明谢谢他上次的,救命之恩。” 林诺推一下: “赵老哥,您太客气了。” “拿著拿著!” 赵建明按住他的手,声音诚恳: “老把头那是有真本事的人,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人。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有啥收啥!” “行。赵老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诺拎著酒,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摸摸怀里那一百块钱。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正嗑瓜子聊天,瓜子皮扔了一地,几只鸡在旁边啄食。 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 “哟!诺子回来了?这是发財了?买两瓶好酒!” 林诺笑笑: “婶子,给张叔带的。” 刘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盯著那两瓶酒: “诺子,听说你今天去县城卖狍子了?卖了多少钱?” 林诺没正面回答,只说: “还行,够买两瓶酒。” 刘大娘还想追问,旁边的婶子拽了拽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刘大娘訕訕地闭了嘴,但目光还是在林诺身上转了几圈。 林诺加快脚步,没回头。身后传来几个婶子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人比人气死人。” …… 推开院门,林诺拐到鸡舍门口蹲下来。 五十四只鸡已经熟悉了新家,在铺了乾草的地面上跑来跑去。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敢凑到食槽前面抢食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面。她看见林诺蹲在鸡舍门口,喊一嗓子: “回来了?听人说,你去卖狍子了?” “卖完了。”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铁锅里的白菜燉粉条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边上冒著白汽。赵秀英侧过头看了林诺一眼,手上没停,锅铲在锅里搅两下: “卖了多少钱?” 林诺笑嘻嘻的递过去一张十块钱:“娘,这是给您的。” 赵秀英看著那张十块钱,手上的锅铲停在半空,愣了一瞬。她接过钱,嘴角翘起,但嘴上不饶人: “小崽子,挣点钱就知道显摆。” 林诺嘿嘿一笑: “娘,您不要我收回来了啊。” “滚。”赵秀英把钱塞进围裙口袋。 林诺又从筐子里拎出那两瓶酒,放在灶台上: “这是给张叔的,明天我给他送去。” 赵秀英看了一眼酒瓶子,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 “老把头对咱家有恩,你多去看看人家,应该的。” 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的。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面前摊著几张稿纸,钢笔握在手里,但没写。她抬起头,看著林诺从怀里掏出那沓钱。 “多少?”她问。 “狍子卖了一百,给娘十块,还剩九十。” 林诺把钱码整齐,递过去: “苏老师,看看。。” 苏晚晴接过钱:“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钱了。” “那当然,”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 “也不看看是谁的男人。”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 “林诺,我那个文章……写好了。” “哦?” 林诺眼睛一亮,鬆开她的腰: “给我看看。” 苏晚晴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叠稿纸,递过来。 稿纸上的字比上次工整多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还是日常的散文。 有点文青。 林诺读完:“苏老师,这篇比上一篇好。” “真的?”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上一篇还有点端著,这一篇鬆快了。你就写你看到的,別想那么多。你看到的,就是別人看不到的。” 苏晚晴点点头,头抵在他肩膀上。沉默一会: “林诺,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当作家吗?” 林诺把她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 “能。苏老师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鼻音。 “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语气认真: “明天我帮你把稿子寄出去。县报不收,咱投地区报;地区报不收,咱投省报。总有一天能发表。” 苏晚晴没说话,但林诺知道,她听进去了。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又说: “现在打猎,赵建明那边销路现成,不愁卖。比供销社还贵,咱们价高者得。”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你现在说话都像个生意人了。” “那当然,” 林诺坏笑一下: “也不看看是谁的男人。” 苏晚晴轻“呸”一声,脸別过去。 林诺就喜欢苏晚晴这幅样子,一逗就暴露本性,不像当初那么冷冰冰的,外冷內热。 林诺抱著她:“苏老师,你一定可以成为作家的。” 苏晚晴“嗯”了一声。 第五十六章採访 半个月后。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水彩笔在灰蓝色的纸上轻轻扫了一下。鸡舍里的鸡咕咕咕地叫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林诺早就醒了,但没急著起来。他侧过头,看著身边还在睡的苏晚晴. 怎么都看不够。 这半个月,日子过得真踏实。鸡苗长大了不少,毛色油亮,精神头足;老把头隔三差五带他进山,认药材、看脚印、下套子,又攒了一批乾货;赵建明那边催了好几次货,野鸡野兔不愁卖。 苏晚晴也没閒著,白天教书,晚上写文章,稿纸写了差不多一摞,钢笔水都用掉半瓶。 林诺刚把手伸过去想揽她的腰,院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接著是一个大嗓门: “林诺!林诺!匯款单!县报社来的!” 林诺一个激灵坐起来,棉袄都没来得及披,光著脚踩在地上,推门出去。 苏晚晴也醒了,揉著眼睛跟在他后面,头髮乱糟糟的,红围巾搭在肩上还没来得及围。 院门口,邮递员小刘已经把自行车支好了,手里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著一张绿色的匯款单。他看见林诺出来,咧嘴笑: “诺子哥,你住这?” “恭喜啊!你媳妇的文章又发表了!县报第三版,我特意看了,写得真好!” 林诺有些好奇:“咋是你,小刘。” 小刘是村长的侄子,小时候一起玩,后来就搬去县城住,这么多年不见了,咋成了邮递员,小刘笑笑: “诺子哥,这不是找个活吗?你家还不好找,我还得先去我叔那打听。” 林诺接过信封,和小刘寒暄一阵,小刘转身走了: “诺子哥,回头见。” 看小刘走了,连忙开口喊: “苏老师!快来!” 苏晚晴正站在东屋门口梳头,听见喊声她走过来: “六块钱……真的发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林诺。 林诺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我说什么来著?苏老师,你能行!” 就在这时候,村长刘贵存家的扩音器响了,这种光彩事,村长肯定得让全村都知道。 “喂喂,刘家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苏晚晴!苏晚晴同志的文章在县报发表了!稿费六块钱!请大家鼓掌!” 大喇叭的声音在村子上空迴荡。 早起去镇上缝衣服的几个人正好路过林家。 为首,王婶子探头往匯款单上看几眼,嘴里嘖嘖两声: “哎呦喂,苏老师还会写文章?这可了不得!咱村出个作家!” 刘大娘接话,嗓门不比王婶小: “人家本来就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以前是没机会,现在好了,金子发光了。” 有人小声嘀咕: “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养鸡的养鸡,打猎的打猎,写文章的写文章。” 赵秀英跟在后面,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 “六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別的表示。 苏晚晴攥著那张匯款单,手指微微发抖。 林诺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 “苏老师,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地区报、省报。” 苏晚晴吸吸鼻子: “你別说大话,能发表一篇就不错了。” “我说能就能。” 林诺咧嘴笑了: “你男人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婶子在旁边听得直乐,胳膊肘碰碰刘大娘: “这俩口子,真是越来越腻歪了。” 刘大娘笑著摇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老师,下回写文章,把咱村也写写,让全县人民都知道刘家沟。” 苏晚晴红著脸点点头。 林诺还不知道,刘家沟最早出名漏脸的会是他。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老把头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站在门口: “走。” 林诺背上火銃,跟著老把头去山林子。 走著走著,老把头蹲下身子,看来是有礼物了,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嫩绿,根茎粗壮,在阳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泽。 “党参。” 老把头的声音平静: “开春刚冒芽的,药性最好。你挖的时候小心,別把根挖断了。根断了,药味跑了一半,卖不上价。” 林诺蹲下来,把火銃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从腰里抽出小镐头。他先用手把枯草拨到一边,露出根茎周围的一小片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刨开。 党参的根黄白色,细长,有分枝,从泥土里露出来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钻进鼻子里。林诺把根须上的泥土抖乾净,用草绳捆好,放进筐子里。 他挖了五六株,每一株都仔细检查,根须完整,没有断。老把头站在旁边看著,没开口,不过应当是很满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溪流边上,老把头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指著地上的脚印。 “野猪。大的,公的。” 林诺蹲下来,顺著木棍的方向看过去。泥地上有一串脚印,蹄印碗口大,深深地陷在泥土里,边缘还有些湿润。他的手指在脚印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超过两个时辰。”林诺说。 老把头看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的火銃,练得怎么样了?” “三十步內,拳头大的目標,十中七八。” “还行。” 老把头站起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这畜生,开春了就不安分。下次遇到野猪,別慌。瞄耳朵根。耳朵根后面是脑子,一枪毙命。” 老把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绳口,从里面拿出一只木製的哨子,巴掌长,做工粗糙。 “鹿哨。秋天用。现在先拿著,没事的时候练练。” 林诺接过哨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哨子是用松木削的,打算吹一下。 “別在这儿吹!” 老把头瞪他一眼,声音不大: “你想把方圆十里的鹿都嚇跑?” 林诺赶紧把哨子塞进怀里,嘿嘿一笑: “张叔,这玩意儿怎么用?” “秋天,雄鹿发情的时候,你吹这个,母鹿叫。雄鹿听见了,以为是母鹿,就往你这边跑。” 老把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到时候你找个隱蔽的地方蹲著,吹两三声停一会儿,再吹两三声。雄鹿跑过来,你瞄耳朵根。记住了?” 林诺使劲点头,把老把头的话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记住了,张叔。” 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今天倒是收穫颇丰。 林诺扛著筐子,筐子里装著党参和两只野兔(路上顺手下的套子)。 野兔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一摸全是膘。他脚步轻快,嘴角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正蹲著聊天。 王老二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咧著嘴笑了: “哟,诺子回来了?又进山了?收穫不小啊!” 他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筐子上面盖著旧布,只露出两条野兔腿,毛茸茸的。 “党参?这玩意儿值钱!” 王老二咂咂嘴,声音里带著羡慕: “诺子,你现在可是啥都会了。又是打猎又是养鸡又是挖药材,咱村就数你最能耐。” 旁边赵大拿接话,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头上,拍拍膝盖上的灰: “可不是嘛。人家媳妇还会写文章,今天大喇叭都广播了。两口子都出息了。” 李三抬起头看著林诺: “以前都说林家老二二流子,看看现在,人家那叫大器晚成。” “什么大器晚成,人家那是改邪归正。” 王老二白李三一眼: “管他啥,反正人家日子过好了。咱村年轻人里头,就数他最有本事。” 林诺被这几个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筐子换了个肩,笑笑: “叔,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做饭。” “去吧去吧。” 王老二摆摆手。 林诺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传来老汉们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暮色里听得很清楚: “你说这林家老二,以前那个德行,怎么突然就变了?” “人嘛,总有开窍的时候。” “人家那是娶了个好媳妇。苏晚晴那姑娘,知书达理,把男人管住了。” “管住个屁,你看那苏晚晴,文文静静的,哪像管人的?人家是自己想通了。” “不管咋说,反正日子过好了。” 林诺没回头,心里倒是高兴,他推开院门,把筐子放在灶房门口。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点点头: “回来了?洗手吃饭。” “娘,明天我去县城,把党参卖了。野兔留著,给爹下酒。”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诺刚从东屋出来,棉袄还没系扣子,敞著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走到院门口,刚拉开门閂,整个人就愣住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鋥亮,在晨光里泛著光,车牌子是白色的。轿车旁边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油亮,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林诺从院子里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同志,请问刘家沟的林诺家怎么走?” 林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就是。您是?” 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態度客气: “同志,我是省报的记者,姓周,周建国。我们听说了你在班车上见义勇为的事跡,想做个专访。这是介绍信。” 林诺接过纸,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盖著红戳,上面写著“兹有本报记者周建国前往刘家沟採访林诺同志见义勇为事跡,请予接洽为盼。”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周建国: “记者?专访?谁告诉你们的?” 周建国笑笑,把信封折好揣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同志,是县公安局的史小鹏同志提供的线索。他说你当时拿火銃顶住歹徒的脑袋,救了全车人。我们觉得这个事跡很感人,想报导一下。” 林诺深吸一口气。他不是让史小鹏保密吗?怎么还是传到省报去了?转念一想,史小鹏是公安,向上级匯报是程序,省报从公安系统得到线索也不奇怪。 他回过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娘!来客人了!泡茶!” 灶房里传来赵秀英的应答声,带著惊讶: “来了来了!谁啊?一大早的!” 林诺侧身让开,朝周建国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同志,进屋说。院子里乱,別嫌弃。” 周建国摆摆手,跟在林诺后面走进院子。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同志,你这火銃……就是那天用的那把?” 林诺把火銃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根: “嗯。老把头给的。” “老把头?” “我师父。宋村的张把头,老猎户。班车上那一枪,是他打的。”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几行字: “老把头也在你们村?我们能採访他吗?” 林诺摇摇头,嘴角带著一点无奈的笑: “周同志,我张叔那人,不爱跟生人说话。你要是去採访他,他可能连门都不给你开。”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笔记本合上: “那行。我先採访你。你慢慢说,不急。” 苏晚晴从东屋探出头来,头髮还没梳,红围巾搭在肩上,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她看见院子外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又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鸡舍旁边,愣了一瞬。 林诺朝她咧嘴笑笑,转过头对周建国说: “周同志,这是我媳妇,苏晚晴。文章就是她写的,县报刚发表。” 周建国转过身,朝苏晚晴点点头,態度客气: “苏老师好。您的事跡我也听说了,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了不起。”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缩回头去: “你们先聊,我换件衣裳。” 林诺没忍住笑了。 周建国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抬起头,看著林诺的眼睛: “林诺同志,咱们从头说起。那天班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诺端起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那天我去县城拉鸡苗……” 第五十七章,省报 周建国坐在堂屋里,笔记本摊开,开始记录。 林诺端著搪瓷缸子,把那天班车上的事从头到尾说讲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 周建国听得入神,手里的笔没停下,边听边记,听到老把头那一枪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这位老把头现在在哪?我能採访他吗?” 林诺摇摇头,嘴角带著一点无奈: “周同志,我张叔那人,不爱跟生人说话。你去了,他可能连门都不给你开。” 周建国犹豫一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语气诚恳: “同志,我还是想去试试。哪怕就拍张照片。老人家那一枪,神乎其技,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诺看他坚持,也不好再拦。他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 “娘,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赵秀英从屋里探出头来: “去吧,別耽误人家同志的正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从刘家沟到宋村不算远,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周建国跟在林诺后面。 “林诺同志,你们村这地方不错,空气好。” “就是穷。” 林诺笑笑: “不过这几年好多了。” 到了宋村,老把头家的院门虚掩著。林诺推开门,老把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几簸箕草药铺在阳光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诺身后跟著陌生人,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竹夹子停了一瞬,当没看见,继续翻药材。 林诺硬著头皮走进去,蹲在老把头旁边,声音放低: “张叔,这是省报的记者,周建国同志。他想採访您……” 老把头没等他说完,手里的竹夹子把一根党参翻个面,声音不大: “就一枪,没啥好说的。” 周建国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態度恭敬: “老同志,您那一枪打在歹徒手腕上,救了一车人。这在公安系统都传开了,我们报社觉得这事跡特別值得发表……” “没什么可发表的。” 老把头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拿起一根柴胡,放在鼻子底下闻闻: “本想打他手枪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林诺蹲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老把头这话,听听得了。 他这枪法,一般人练一辈子都达不到。 周建国又问了几句,老把头要么“嗯”一声,要么乾脆不回答,周建国也不著急,蹲在旁边等著,態度好得不像个省报的记者。 过了一会儿,他试探著问: “老同志,我能给您拍张照片吗?” 老把头没看他,没回答。 林诺在旁边使个眼色,嘴唇动动,用口型说: “拍吧。” 周建国赶紧端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机,找好角度。“咔嚓”一声。 老把头手里的药材翻一下,没抬头。 林诺知道,这是老头给面子。他要是不愿意,十个林诺使眼色也没用。 从宋村出来,周建国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长出了一口气: “林诺同志,谢谢你。这位老把头,真是个奇人。” 林诺笑笑: “张叔人好,就是不喜欢说话。” “那是,高人都有些性格。” ……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林诺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又急又脆,像是要把整条村的人都喊出来。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邮递员小刘已经把自行车支好。 “诺子哥!省报!整版!”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报纸,双手递过来,像是在递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林诺接过报纸,展开。 位置还可以,《深山里的“火銃英雄”》。副標题小一號字:“记刘家沟青年林诺见义勇为事跡”。 文章占的板面不小。 林诺把报纸拿在手里,两辈子加一块,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省报 小刘站在旁边,搓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诺子哥,你可是咱村第一个上省报的!我叔说了,这报纸他要裱起来掛在村委会墙上!” 林诺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拍拍小刘的肩膀: “辛苦你了,小刘。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送下一站。” 小刘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诺子哥,你可真给咱村爭脸!” 铃鐺声“叮铃铃”地响著,一路远去。 林诺转身走进东屋。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梳头,红围巾搭在肩上,头髮还没扎起来。她看见林诺进来,手里攥著一张报纸: “怎么了?谁来的报纸?” 林诺没说话,把报纸展开,递过去。 苏晚晴接过去,低头一看,眼睛瞪大。 “省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嘴角翘著: “苏老师,你男人上报纸了。” 苏晚晴没接话,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提到她教学的事情。 “这下你可是出名了。” “咱俩一起出名。” 林诺把她往怀里拢拢: “你苏老师的名字,全省都知道。” 就在这时候,村长刘贵存家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 刘贵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滋滋声,在村子上迴荡: “刘家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林诺同志见义勇为的事跡上了省报!这是咱全村的荣誉!请大家鼓掌!” 喇叭里传来一阵掌声,是刘贵存在大队部自己拍的。 院子里,赵秀英脸上带著笑,嘴上却不饶人: “这老刘头,喇叭一响就没好事,这回倒是个好事。” 林诺可能没想到,这上省报的影响力多大。 这事还没完。 又过了两天。 林诺正在院子里检查火銃,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不急不慢,很有节奏。 林诺放下火銃,走过去拉开门閂。门外站著两个人。 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捧著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面跟著一个年轻干事,扛著摄像机,镜头盖已经打开了。 “请问,林诺同志在家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平和。 “我就是。” 林诺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把锦旗往前一递,双手捧著,態度郑重: “林诺同志,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向你表示慰问和感谢。你在班车上见义勇为、保护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事跡,值得我们全乡人民学习。” 锦旗上写著四个大字,“见义勇为”。金线绣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林诺双手接过锦旗,还没说话,后面的干事已经举起摄像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林诺的眼睛眯眯。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瞬,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著招呼: “同志,进屋坐,进屋坐,我给你们倒茶。” 中年男人摆摆手,笑著客气: “不了不了,嫂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林诺同志,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儘管来乡里找我。” 林诺点点头,把锦旗掛在堂屋的墙上。红底金字,在灰墙面上格外醒目。 赵秀英站在门口,抬头看著那面锦旗: “这孩子,真出息了。” 几天后,上门收野物的也来了。 林诺,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厢里坐著两个人,穿著城里的夹克衫,脚上蹬著皮鞋。车子在村口停下来,其中一个人跳下车,朝林诺喊: “同志,打听一下,林诺家怎么走?” 林诺看他一眼: “我就是。” 那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同志,我是县城开饭店的,姓孙。听说你这边有野味卖,想跟你谈谈合作。” 林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孙老板,野兔六块一只,野鸡六块一只,不讲价。” 孙老板愣了一下,嘴唇动动,这价格不低啊,他想说什么,看著林诺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他咬咬牙: “行!六块就六块。你有多少?” “今天没有。过几天有货了,我让人给你捎话。” 接下来的几天,来村里找林诺的人就没断过。 都是要野物的,林诺也报了价格,这事情看起来,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他要高价其实就是不想卖。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提著东西从院子里出去,嘴里念叨: “这帮城里人,花钱真不心疼。” 林诺蹲在鸡舍门口,一边给鸡添食一边笑: “娘,人家那叫会做生意。买回去炒一盘,卖好几块,人家赚得比我多。” 赵秀英白他一眼: “就你精。” 杨三顺嚼舌根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閒汉正蹲著聊天。 单嘴里叼著一支烟: “不就是运气好吗?赶上那事了。要是换我,我也行。” 他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白烟,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 王老二正蹲在旁边抽菸,听见这话,把菸头往地上一摁,抬起头看著杨三顺,目光里带著鄙夷: “你行?你连只鸡都不敢杀,你行个屁。人家诺子那火銃你敢端吗?那歹徒手里有枪,你敢拿火銃顶他脑门?你怕是尿都得嚇出来。” 杨三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赵大拿也接了一句: “行了行了,人家出名是人家的本事。你眼红你也去啊,去跟歹徒干一架,明天你也上省报。” 杨三顺“哼”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嘴里还嘟囔著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王老二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又点一根烟: “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名声出去了,拜师的也就上门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诺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门口站著三个年轻人。 领头的那个个子高,肩膀宽,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脚上蹬著一双解放鞋,看见林诺出来,眼睛一亮: “诺子哥,我想跟你学打猎!” 林诺上下打量他一眼,认出来了,隔壁村赵大脑袋的儿子,赵大壮。二十出头,力气大,听说在村里干活是一把好手。 林诺也想过要找人帮忙干活,大哥那边脱不开身,大武那边还要看著鸡场,把火銃扛上肩,语气不咸不淡: “进山苦,你吃得了苦?” 赵大壮拍著胸脯,巴掌拍在棉袄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吃得了!” 林诺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行。先跟我进山走一趟,回来再说。走不下来的,別来找我。” 赵大壮赶紧跟上,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碎石硌鞋。 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始喘粗气,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蹲在路边,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不行了……走不动了……” 林诺没停脚步,头也没回: “走不动的自己回去。” 那个年轻人犹豫一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了。 另一个年轻人咬著牙又跟了二里地,最后还是蹲下了。 只有赵大壮跟在林诺后面,一步没落。 走到目的地,林诺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赵大壮。 赵大壮扶著旁边的松树,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诺看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老把头进山的样子,也是累得半死。 “明天还来?” 林诺问。 赵大壮抬起头,使劲点头,点的力气太大,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来!” 林诺嘴角动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这人还行,以后他也需要个一起打猎的。 大哥回来之后,还有大武,他另有安排。 …… 镇上供销社。 货架上摆著几排水果罐头,玻璃瓶亮晶晶的,真好看。 苏晚晴站在柜檯前看了好一会儿。 赵秀英站在旁边,手里扯著布,她是来给林卫国买衣服的,这布不错,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瞥一眼苏晚晴,又看一眼货架上的罐头,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晴不知道该买什么。 林诺好像什么都不缺,他好像以前挺馋的,那就买点吃的吧。 衣服鞋子,她可能钱也不够。 “同志,山楂、黄桃、橘子,一样来一罐。” 售货员从柜檯上拿下三罐罐头,装进网兜,苏晚晴没犹豫,把五块钱递过去。 赵秀英站在旁边,看著苏晚晴付钱,倒是没开口打扰,自己媳妇给儿子买东西,她还是別抢著付钱了。 明天把钱给林诺就好。 晚上,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晚晴把三罐罐头摆在林诺面前,一排摆开。 林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苏晚晴: “给我买的?” 话语带著些惊喜。 苏晚晴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 “不然呢?给鸡买的?” 林诺忍不住笑了,直接拿起那罐黄桃,拧开盖子。铁盖子“啵”的一声弹开,糖水的甜味一下子冒出来,混著黄桃的果香,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黄桃,塞进嘴里: “甜。” 苏晚晴的嘴角翘起来。 林诺吃完两瓣,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 “苏老师,我口述一个故事,你来写,好不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但已经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好。” 林诺说的是上辈子在《故事会》里读过的一个短篇,一个老猎人收养了一个孤儿,教他打猎、孤儿一天天长大,老猎人一天天变老。 后来老猎人走不动了,孤儿背著他,在山里走了一整天,找到老猎人年轻时说过的那棵神树。老猎人在树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安安静静地走了。 林诺说完之后。 苏晚晴的笔也停下,读完这篇故事,她抬起头看著林诺: “你怎么想出这些的?” 林诺笑笑,没解释: “苏老师,这是你的文章。以后你写,我帮你想。” 苏晚晴摇摇头,把稿纸放下: “不行,这是你想的……” “咱们两口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林诺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那个赌约还没贏我呢。等你贏了,你说了算。” 苏晚晴轻“呸”一声,没说什么。 她靠过来,头抵在林诺肩膀上,头髮蹭著他。 “林诺,你报纸都上了,也算是出名了。” 林诺靠在炕沿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 “这算什么出名?以后还有更大的呢。信不信?” 苏晚晴看著他: “我信。”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五十八章,陈编辑 天刚蒙蒙。 赵大壮已经蹲在墙根等著,看见林诺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把麻袋甩上肩,咧嘴笑: “诺子哥,今天去哪儿?” “老林子边。別往深处走,开春野兽多,碰上野猪不是闹著玩的。” 林诺把火銃扛上肩,检查一遍火药筒和铁弹子: “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赵大壮挠挠头,掰著手指头数: “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间距不大;野兔脚印前浅后深,因为前腿短后腿长;野猪脚印碗口大,走路拖泥带水……”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没漏。 林诺点点头: “还行。” 这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刘建国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著一根麻绳,嘿嘿笑著: “诺子,我也跟你去转转。不白去,我帮你扛东西。” 林诺看他一眼,想起刘建国之前借火銃被拒的事,这是真想学。 “行。带上筐子,別光带绳子。开春了,野兽也醒了,前阵子那母老虎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小心点。” 刘建国连忙应声,转身跑回家拿筐子去了。 三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 赵大壮走在林诺右边,刘建国走在左边。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林诺在一处灌木丛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 “看好。” 他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野鸡的。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转过头,看著赵大壮: “你说说,怎么下套子?” 赵大壮蹲下来,手指在脚印上比划了一下: “顺著脚印找它常走的路,在通道上下套,套口对著野鸡来的方向,离地一个拳头高。套子用树枝盖住,只露套口,再撒几粒玉米。” 林诺听完,从筐子里掏出一个铁丝套子,递过去: “你来。” 赵大壮接过去,铁丝在他手里不太听话,一直弄不对。林诺蹲在旁边看著没催他。刘建国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直到第三回,赵大壮终於把活扣拧对了,套口大小也差不多。他把套子固定在灌木根上,又撒几粒玉米。林诺检查一遍,把套口又调高一指: “野鸡抬头走,套口太低它钻不过去。记住了?” 赵大壮使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下来。 “你记性不好?” 赵大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俺怕忘了。诺子哥教的都是真本事,俺得记牢。” 林诺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对赵大壮的印象又好几分。这人不光能吃苦,还用心。 三个人在山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下了十几个套子。 “行了。明天一早你们俩来收套子。记住,天不亮就出发,野鸡野兔早上活动多。套著的活的別用手直接抓,用麻袋套住,小心被啄被咬。要是套著大傢伙,別自己动,来找我。” 赵大壮和刘建国齐声应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林诺走在前面,火銃扛在肩上,步子轻快。赵大壮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野兔脚印前浅后深。” 林诺听著没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秀英比谁都起得早。她披著棉袄,趿拉著布鞋,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缩缩脖子,但脚步没停,直接拐到鸡舍门口。 鸡舍里传来咕咕咕的叫声。 她蹲下来,推开鸡舍的小木门,一股鸡粪和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也不嫌,伸手往鸡窝里摸。 赵秀英,每天都坚持,看看鸡什么时候下蛋。 手指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她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眼前一看,鸡蛋,上面还带著点血丝,是头窝蛋。 “他爹!” 赵秀英的声音从鸡舍里传出来: “他爹!快来看!下蛋了!” 林卫国正在灶房里烧火,手里拿著火钳,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听见喊声,手一抖,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他放下火钳,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快步走到鸡舍门口。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赵秀英手里捧著那个鸡蛋,像捧著什么宝贝似的,眼睛亮得发光。 “真下蛋了?” “你自己看!” 赵秀英把鸡蛋递过去,声音里带著笑。 林卫国接过来,鸡蛋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赵秀英又伸手往鸡窝里摸,又摸出来一个。 “还有一个!” 赵秀英兴奋不已,接著又摸,一个,两个,三个……一口气掏出来二十多个。她把鸡蛋一个个码在盆里。 “五十四只鸡,头一天就下二十六个,这鸡苗选得好。” 赵秀英蹲在鸡舍门口,双手捧著盆,眼睛捨不得离开那些鸡蛋。 林卫国“嗯”了一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去喊诺子。” 林诺早就听见动静了。他从东屋出来,走到鸡舍门口往里一看,盆里的鸡蛋白花花一片,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我说什么来著?养鸡不比种地强?” 赵秀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下去: “就你精。”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活没停,把鸡蛋一个个擦乾净。 苏晚晴也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轻轻转转,嘴角翘起来: “真好看。” 林卫国站在旁边,看著一家人围著鸡蛋筐子,喉咙动了一下,闷声说一句: “诺子,这鸡蛋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林诺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光看看: “供销社收鸡蛋一毛三一个,我卖给赵建明,一毛二一个。比供销社便宜一分,但人家直接拿货,不压价,不欠帐,现钱结。咱省了中间环节,划算。” 林卫国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秀英把鸡蛋筐子盖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送到县城去?” “嗯。赵老哥等著呢,早就催了好几回了。” 林诺进屋换了一件乾净的棉袄,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帐的小本子,揣进怀里。 苏晚晴站在东屋门口,看著林诺忙里忙外的样子: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苏老师。” 林诺嘿嘿一笑,扛起筐子,推开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看著林诺拿的东西。 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肩上扛著的筐子,上面盖著旧布,但遮不住鼓鼓囊囊的形状。 “哟,诺子!这是啥?鸡蛋?” 林诺笑笑,把筐子换个肩: “嗯,头一茬。” “多少个?” 刘大娘放下鞋底,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 “二十多个吧。” 王婶咂咂嘴,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 “乖乖,这得卖多少钱?一毛多一个,二十多个就是两块多,顶种一亩地了。” 林诺没接话,脚步加快。身后传来刘大娘的声音,嗓门不小: “人家诺子现在有门路,咱们羡慕不来。”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听说他跟县城饭庄签了合同,价钱比供销社高不少呢。”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我表姐的邻居就在那饭庄干活,亲眼看见的。那饭庄老板姓赵,对诺子好得很,又是请吃饭又是给烟抽的。” 王婶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酸味儿: “人比人,气死人。” 镇上的班车已经在站口等著了。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车身微微发抖,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林诺扛著筐子上车,把筐子放在脚边,自己坐下来。筐子占了半个过道,他把旧布又紧了紧,怕鸡屎味散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扭过头来,笑著问:“兄弟,又去县城送货?” 林诺认出来了,还是那个司机,上次拉狍子就是他开的车,这司机运气也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 “嗯,鸡蛋。” “鸡蛋?你自己养的?”司机把火熄了,转过身子,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好奇地往筐子里看。 “嗯。” 司机咂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兄弟,你可真行。又是野味又是鸡蛋的,日子过得红火。你是哪个村的来著?刘家沟?” “嗯。” “刘家沟出能人啊。” 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发动车子: “前阵子你们村那个见义勇为的上省报了,你知道不?” 林诺没接话,把脸偏向窗户。 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年头,一件事,能谈十天半个月,林诺那事,热度还没下去。 有人扭头看了林诺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后生是不是就是那个……上省报那个?” 旁边的人伸著脖子看了看,压低声音: “好像是。我上次坐车就见过他,扛著狍子,那回也是这个司机。” 大叔“嘖”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车厢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乖乖,那可了不得。省报啊,咱县都没几个人上过。听说他拿火銃顶著歹徒脑门,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不是嘛。那歹徒手里有枪,他一点都不怕。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有这胆量?” 林诺装著没听见,把脸偏向窗户。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赵建明见了林诺,立马从柜檯后面绕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迎过来。 “林兄弟!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筐子,眼睛更亮了: “这是……鸡蛋?” “嗯,头一茬。赵老哥,您看看货。”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掀开旧布。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光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他又拿起一个,在耳边摇了摇,確认没有散黄。再拿起一个,凑近鼻子闻了闻。 “品相不错,个头也匀称。” 他把鸡蛋放回去,抬起头看著林诺,笑眯眯的: “这是头窝蛋吧?个头不算大,但新鲜。头窝蛋营养价值高,城里人认这个。” 林诺点点头: “赵老哥是行家。” 赵建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没接: “兄弟,怎么卖?” 林诺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二一个。按个卖,不讲价。” 赵建明愣了一下,声音里带著调侃: “兄弟,供销社收鸡蛋也就一毛三左右一个,买的多还便宜。你这一口价一毛二,会做生意啊。” 林诺也笑笑: “赵老哥,您拿去炒一盘鸡蛋,卖一块钱不贵吧?一盘炒鸡蛋用三个蛋,成本三毛六,加上油盐柴火,不到五毛。您净赚五毛。这买卖您不亏。” 赵建明哈哈笑起来,重重地拍拍林诺的肩膀,拍得林诺肩膀一沉: “行!一毛二就一毛二。你这鸡蛋新鲜,客人吃得出来。老李,拿筐来!” 胖厨师从厨房跑出来,边码边数:“一、二、三……二十六,一共二十六个。” 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三块一毛二,递给林诺: “二十六乘以一毛二,三块一毛二。兄弟,你数数。” 林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赵老哥,信得过您。” 赵建明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厨房的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起来。他一边码一边说,头也没回: “林兄弟,你这鸡蛋要是能稳定供货,我这边就不用去別处进货了。你那边每天能出多少?” 林诺想想: “头一天,二十六个。往后稳了,估计每天二三十个不成问题。鸡刚开產,產量还不稳定,过一个月就好了。” “够了够了。” 赵建明拍拍手,转过身,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兄弟,你那个狍子肉,客人吃了都说好。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党参,有啥收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行,赵老哥,那我先回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我让老李炒个鸡蛋,就用你送来的蛋!” 赵建明拉住林诺的袖子。 “不了,家里还有事。鸡舍那边还得盯著,家里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诺推开玻璃门。 赵建明也不强留,送到门口,又拍拍林诺的肩膀: “路上小心。下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赵老哥,客气了。” 林诺走出饭庄。 从饭庄出来,林诺没急著去车站,拐了个弯,往邮局走。 邮局在县城主街的十字路口,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门口掛著“人民邮电”四个大字,红漆有些脱落了。 他推门进去,大厅里人不多,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面前堆著一摞牛皮纸信封。 林诺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著“县报社编辑部收”。 他把信封递过去: “同志,寄信。掛號。” 工作人员接过信,称了称,贴了邮票,在信封上盖了个戳,递迴一张收据。林诺把收据折好,揣进怀里,跟那三块一毛二挨著。 他刚要转身离开,柜檯后面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开口问: “小伙子,你这是投稿?” 林诺愣了一下,转过身,点点头: “嗯。” 老头从眼镜上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好奇,他桌上摊著一张报纸,正是那期登载林诺事跡的省报。 “叫什么名字?” “林诺。” 老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把报纸拿起来,指著上面的標题: “你就是林诺?班车上见义勇为那个?” 林诺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连邮局的人都知道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运气好。” 老头摆摆手,把报纸放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林诺好几眼,点了点头: “不错,年轻人有胆识。我是县报社的退休编辑,姓陈。你写的什么稿子?小说?散文?” 林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又掏出一张名片: “陈老师,不是我写的,是我媳妇写的。她叫苏晚晴,在村里办了个学堂。这篇叫《老槐树》他写的” 陈老头接过收据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小伙子,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下次有稿子直接寄给我,我帮她看看。写得好的,我帮她推荐。我在报社好几年了,编门路我熟。” 林诺双手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印著“陈远志”三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號码。他连忙道谢: “陈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陈老头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谢什么,好稿子难得。我们那会儿,想找一篇像样的稿子,得从一大堆里翻半天。你媳妇愿意写,这是好事。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写,別怕写不好,写多了就好了。” 林诺把名片小心地揣进怀里: “陈老师,我一定转告。” 陈老头点点头,又坐回柜檯后面,把老花镜戴上,拿起那张省报继续看。林诺转身要走,陈老师开口: “小伙子,你那个见义勇为的事跡,我也看了。你和你媳妇,都是好样的!”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诺推开院门,苏晚晴正坐在东屋桌前写字。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诺脸上,带著一点紧张: “寄出去了?” “寄了。”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放在桌上: “丟不了。” 苏晚晴拿起收据看看: “邮局的人……没说什么?” 林诺笑笑,从怀里掏出陈远志的名片,递过去。苏晚晴接过名片,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县报社退休编辑?你……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认出我了。说我就是班车上见义勇为那个。” 林诺把陈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家是客气,你別当真。” 苏晚晴开口: “陈老师说了,好稿子难得。让你好好写。” 林诺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苏老师,我说过,你能行。” 苏晚晴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苏老师。” “嗯。” “明天,我带你去大武那,小玉说想见你了。” “好。” 第五十九章,喜讯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林诺换了一件乾净衣服,苏晚晴也换了一套衣裳。 “苏老师,你打扮真漂亮。” 林诺靠在门框上,嘴角带著坏笑,苏晚晴出门还是要打扮打扮的,比较注意形象。 当年下乡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上了。 苏晚晴白他一眼:“就你话多。” 林诺嘿嘿一笑,从灶房提出两瓶酒,用网兜装了,拎在手里。赵秀英叮嘱: “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些。” “知道了,娘。” “还有,” 赵秀英又补一句: “跟大武说,让他媳妇好好养著,別乾重活。” 林诺愣了一下: “娘,人家还没怀呢,您操什么心?” 赵秀英白他一眼: “你懂什么?迟早的事。” 林诺没敢再多说,拉著苏晚晴出了院门。再说,老娘估计就得催他们了。 不过苏晚晴肚子確实也没反应,以后去医院看看也好。 苏晚晴走在林诺右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苏老师,” 林诺侧过头看她: “你说小玉见到你,会不会高兴?” “应该会吧。”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上次她跟我说,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那以后你多来。” “嗯,儘量吧,还得教学。” 两个人就这么说著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下河村。 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衣服。 他看见林诺和苏晚晴走过来,眼睛亮了: “诺子哥!俺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子高兴劲儿。 林诺把酒递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说好了来,怎么能不来?大武,你这是等多久了?” “没……没多久。” 齐大武挠挠头了 “就是一大早起来,心里就不踏实,怕你们有事来不了。小玉还说我,说『你诺子哥答应的事,什么时候黄过?』俺想想也是。” 苏晚晴站在旁边: “大武,小玉呢?” “在屋里呢!她早就念叨了,说想你了。” 齐大武侧身让开路,把两个人往院子里让: “快进屋,外头冷。” 周小玉坐在堂屋里。 她听见脚步声,扶著桌子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確定位置: “姐,你来了?” 苏晚晴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回椅子上: “坐著坐著,別站起来。” “俺没事,就是站一会儿。” 周小玉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害羞: “姐,你们再不来的话,俺就想让大武带俺去刘家沟看你了。” “那感情好,正好我带你去刘家沟逛逛。” 苏晚晴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小玉,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周小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俺妈说俺胖了。” “胖点好,胖了对身体好。” 两个女人就这么聊起来,苏晚晴问她眼睛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周小玉: “还是那样,白天能看见影,晚上就不行了。” 苏晚晴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慰: “没事,慢慢来。” 院子里。 齐大武凑到林诺旁边,声音压低: “诺子哥,俺跟你说个事。” 林诺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啥事?你说。” “小玉最近学纳鞋底呢。” 齐大武搓搓手: “眼睛不好,扎了好几回手。俺不让她弄,她非不听,非要给嫂子也做双鞋。” “做鞋?” 林诺愣了一下: “给晚晴?” “嗯。” 其实俩人交道打的不多,也就是结婚那段时间,苏晚晴有空就跟著过来,周小玉也是第一次认识同龄人。 苏晚晴也很照顾她,二人感情自然就好。 林诺心里一暖,拍拍齐大武的肩膀: “慢慢来,不著急。心意到了就行,鞋不鞋的不重要。” 齐大武使劲点点头。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齐大武说起最近在周家的事。 “诺子哥,俺有时候晚上睡不著,躺在炕上,想想以前,跟做梦似的。” 他的声音低下来我 “以前在大哥家,连顿饭都吃不上热的。”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老栓从外面回来,脸上带著笑,他看见林诺,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林诺的手: “诺子!来了?我还怕你们不来呢!” “周叔,说好了来,怎么能不来?” 林诺接过酒,放在窗台上: “您这是去哪了?” “去镇上买酒了!” 周老栓拍拍林诺的肩膀: “今天高兴,得喝两杯!” 林诺看他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一动: “周叔,啥好事啊?” 周老栓咧嘴笑了: “诺子,小玉怀孕了!” 林诺愣了一下: “真的?周叔,真的假的?” “俺还能骗你不成?” 周老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又塞回去,没抽: “昨天去镇上卫生院查的,大夫说有日子了。俺一高兴,就买了两瓶酒回来。” 林诺转头看齐大武。齐大武站在旁边,脸红红的: “诺子哥,俺……俺要当爹了。” 声音有些飘,齐大武刚才还瞒著。 嘖嘖。 “好事啊!” 林诺一巴掌拍在齐大武肩膀上: “大武,你真行!” 没想到齐大武比他还早。 真是没想到。 齐大武被拍得身子一歪,嘿嘿笑著: “俺也没想到……这么快……嘿嘿……” 堂屋里,苏晚晴正跟周小玉说话。周小玉低著头,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耳朵尖红红的。周母从灶房端出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 “诺子,晚晴,你们先吃点垫垫,饭一会儿就好。” 林诺连忙摆手: “婶子,別忙了,我们坐坐就走。” “走啥走?”周母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不吃顿饭像什么话?” 周老栓已经把酒倒上了,散装白干倒在粗瓷碗里,酒液微微发黄。他端起碗,朝林诺举一下: “诺子,来,喝一个!” 林诺只能入座。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林诺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看著周老栓: “周叔,小玉怀孕了,这是大喜事。您以后有啥打算?” 周老栓又倒了一碗,想了想,声音放低了: “俺想著,等小玉生了,就让大武在你那边帮忙。” 林诺点点头,认真地说: “周叔,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事。等我大哥忙完,让大武和我大哥去採药材吧,我有渠道,价格不错。您老还能帮忙拾掇拾掇药材。” 他不想让大武和大哥跟他去老林子了,还是药材稳定。 齐大武在旁边使劲点头: “俺愿意!诺子哥,你说干啥俺就干啥!” 林诺笑笑: “成家的人了,干点安全的事,別让你媳妇担心。” 齐大武“哎”了一声,脸又红了。 周老栓把碗端起来,又跟林诺碰了一下: “诺子,你放心,药材这事,我肯定给你弄明白。”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燉鸡、炒鸡蛋、花生米、咸菜,还有一盆燉豆腐,周母不停地给苏晚晴夹菜,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她碗里: “晚晴,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晚晴连忙说: “够了够了,婶子,您自己吃。” “俺吃啥都行。” 周母又夹了一筷子鸡蛋: “晚晴,你啥时候也生一个?跟小玉做个伴。” 苏晚晴的脸红了,低著头,小声说: “还……还不急。” 林诺在旁边嘿嘿一笑,没接话。苏晚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装作没感觉。 周小玉坐在苏晚晴旁边。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林诺站起来,朝周老栓说:“周叔,天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周老栓连忙站起来:“再坐会儿,这才几点?” “不了,明天还得进山。” 周老栓也不强留,把剩下的两瓶酒塞进林诺手里: “拿著,回去给你爹尝尝。” “周叔,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晚晴拉著周小玉的手,轻声说: “小玉,你好好养著,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周小玉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姐,你路上慢点。” 苏晚晴拍拍她的手: “嗯,你回去吧,別送了。” 周小玉站在门口,手指攥著门框,捨不得鬆手。周母从屋里追出来,塞给苏晚晴一双东西: “晚晴,这是小玉给你做的,不好看你別嫌弃。” 苏晚晴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小玉就上次问了一次尺码,就做好了。 苏晚晴把布鞋捧在手里: “婶子,这……这是小玉做的?” 周母:“当然,你留著穿,应该合脚。” 苏晚晴眼眶一下红了: “婶子,您跟小玉说,鞋我收了,以后再来看她。” 周母点点头。 从下河村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晚晴走在林诺右边,突然开口: “小玉真是个好人。” 林诺侧过头看她:“嗯。” 握住她的手: “苏老师,我以后带你多来几次,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苏晚晴点点头。 苏晚晴和小玉很像,俩人都没有什么朋友,以后多来走动走动。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蹲著一个人影。 赵大壮,他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 “诺子哥,你可算回来了。” 林诺愣了一下:“大壮?你咋不进屋?” “俺……俺怕打扰你们。” 赵大壮挠挠头,从地上拎起一个麻袋,递过来我 “今儿收的野鸡野兔,俺给送过来。” 林诺接过麻袋,在手里掂了掂。麻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东西在动,还能听见“咕咕”的叫声。他解开绳口往里一看,一只野鸡,两只野兔。 “不错。”林诺点点头,把麻袋口扎紧,“明天我去县城卖掉,钱咱三分。” 赵大壮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身前晃来晃去,急得脸都红了:“不用不用,俺就跟著学本事……” “跟著干就有钱分。” 林诺打断他,声音篤定: “这是规矩。” 赵大壮张张嘴,想说什么,看著林诺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点点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诺子哥,俺肯定好好干!” 林诺朝他摆摆手,推开院门。 灶房的灯还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回来了?” “回来了。娘,老把头来过没?” “来过了。” 赵秀英站起来: “给你留了句话,后天进山。』” “后天进山。” 林诺心里一暖,看来又能学学本事了。 他转身走进东屋。听见脚步声,苏晚晴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 林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苏老师,还想著小玉呢?” 苏晚晴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她不容易。我要不是嫁给你,也不知道在哪儿呢。” 林诺抱著她: “苏老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学堂,有学生,还能写文章。以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的。” 他感觉苏老师还有別的疙瘩在心里,不过大致能猜到。 苏晚晴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一句: “小玉怀孕了。” “我知道。” 林诺点点头。 “你说……” 她抬起头,看著林诺,眼睛亮亮的,带著一点期待和不好意思: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孩子?”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伸手轻轻捏捏她的脸: “苏老师,你这是羡慕了?” 苏晚晴脸一红,把脸別过去: “谁羡慕了?我就是……隨便问问。” 林诺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著坏笑: “其实次数已经很多了,但没怀上,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 苏晚晴愣,一下,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轻“呸”一声,声音软软的: “不要脸。” 林诺嘿嘿一笑,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老师,咱们不急。先把日子过好,孩子的事,慢慢来。” 苏晚晴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苏晚晴这样就是没生气,这种状態,往往晚上就更迁就他。 嘿嘿,林诺已经很有心得了。 不过没想到,大武比他提前当爹。 第六十章,多事之秋 天刚亮。 林诺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穿衣,先到鸡舍门口。推开小木门,伸手往鸡窝里摸。该去卖鸡蛋了,以后也得去供销社一趟,不能全靠赵建明。 赵秀英看见林诺蹲在鸡舍门口: “又去县城?” “嗯。” 林诺: “鸡蛋攒了三天了,得送一趟。顺便看看老三。” 赵秀英愣了一下开口: “老三在厂里也不知道咋样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担心: “你去了好好跟他说,別总闷著。他那人,心里有事不说,憋著憋著就憋出毛病来了。” 林诺把筐子口扎紧,站起来: “知道了,娘。” 赵秀英又补了一句: “跟他说,让他回来吃顿饭。你爹念叨好几回了,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林诺点点头,转身往杂物间走。他从墙上取下火銃,检查了一遍,又把昨天赵大壮送来的野鸡野兔从筐子里拎出来。 一只野鸡,两只野兔,肥得很,毛色油亮。他用麻袋装好,繫紧口子,和鸡蛋筐子並排放在一起。 赵秀英看见了,走过来伸手摸摸麻袋,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 “这野兔肥,能卖不少钱吧?” “嗯。赵老哥那边催了好几回了,点名要野味。” 林诺把麻袋扛上肩: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林诺扛著鸡蛋筐子和麻袋出了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了。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 “哟,诺子!又去县城送鸡蛋?那麻袋里装的啥?” “野鸡野兔。” 林诺把筐子换了个肩,脚步没停。 刘大娘伸著脖子往麻袋上看,嘴里嘖嘖两声: “乖乖,又是鸡蛋又是野味的,林家这是真要发財了。”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人家有门路,咱们羡慕不来。” 王婶嘆口气,瓜子也不香了。 林诺没回头,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扛著大包小包走过来,咧嘴笑笑: “兄弟,又去送货?这回是啥?鸡蛋?野味?” “都有。” 林诺把东西搬上车。 司机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走过来,弯腰摸摸麻袋,眼睛一亮: “野兔?肥不肥?” “肥。一摸全是膘。” 林诺解开麻袋口,露出野兔毛茸茸的后腿。 司机“嘖”了一声,把烟夹到耳朵上: “兄弟,你这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又是养鸡又是打猎的,啥时候也带我入个股?” 林诺笑笑: “叔,您开好车就行。等我忙不过来了,找您帮忙。” “那可说定了!” 司机哈哈一笑,转身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林诺扛著东西下了车,沿著主街往建明饭庄走。推开玻璃门,赵建明已经迎上来。 “林兄弟!来了?” 他低头看一眼林诺手里的东西,眼睛更亮: “这是……鸡蛋?还有野味?” “嗯。鸡蛋三十五个,野鸡一只,野兔两只。” 林诺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掀开旧布和麻袋口。 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伸手进麻袋里摸摸野兔: “这兔子肥,毛色也好,是刚打的?” “昨天下的套子,早上收的,新鲜。” 林诺把野兔从麻袋里拎出来,翻了个面,露出雪白的肚皮: “您看这个头。” 赵建明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拍手站起来: “兄弟,怎么卖?” 林诺不慌不忙,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鸡蛋一毛二一个,野鸡六块一只,野兔六块一只。不讲价。” 赵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兄弟,你这帐算得比我还精。供销社野鸡野兔也没你这么贵。” 林诺没接烟,嘴角带著笑: “赵老哥,野鸡野兔您燉一锅,卖十块八块不贵吧?成本不到一半。这买卖您不亏。供销社的野鸡野兔,质量您敢信?” 赵建明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他看著林诺,目光里带著欣赏,点点头: “行!鸡蛋一毛二,野鸡六块,野兔六块。老李,出来收货!” 胖厨师从厨房跑出来,拎起野鸡掂掂,翻过来看看屁股: “公的,三斤往上,好货。” 再把野兔拎起来,摸摸后腿脊背: “两只都是好货,肥。” 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钱,一共二十二块二。他把钱给林诺:“兄弟,你数数。” 林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拍拍: “赵老哥,信得过您。” 赵建明: “林兄弟,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有啥收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点点头: “行。赵老哥,那我先走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 赵建明转过身,拉住林诺的袖子: “咱哥俩喝两杯。” 林诺摆摆手: “不了,家里还有事。鸡舍那边得盯著。” 赵建明也不强留,送到门口: “兄弟慢走。” 从饭庄出来,林诺没急著去车站,拐了个弯,往化肥厂走。 林诺认识传达室说老头,老头直接让他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刺鼻的氨水味混著铁锈气息,呛得人嗓子发乾。 林建正蹲在地上搬化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沾著灰,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林诺,愣了一下: “二哥?你咋来了?” “来县城卖鸡蛋,顺便看看你。” 林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没好好吃饭?” 林建低下头,把手上的灰拍拍: “吃了。就是最近活多,累的。” 两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蹲在墙根。 沉默一会儿。 林建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声音闷闷的: “二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诺没接话,等著。 “厂里几个工友,说要去南方。那边厂子多,工资高,机会也多。”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们说……趁年轻,出去闯闯。” 他顿顿: “我也想去。” 林诺没说话。上辈子,林建走了再也没回来。那时候他恨老三恨得牙痒痒。 现在,唉。 “老三,” 林诺开口,声音不大: “你想好了?” 林建点点头,目光盯著地面,手指在地上划拉: “想好了。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儿扛化肥。二哥,你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我也想……试试。” 林诺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你想出去闯,我不拦你。但你得回去跟爹娘说清楚,不能一拍脑袋就走。你要是真想去,先去那边看看,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 林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二哥,谢谢你。” “谢什么。” 林诺站起来: “娘说了,让你回家吃顿饭。。” 林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哎。过两天我就回去。” 从化肥厂出来,林诺又拐到邮局,把苏晚晴新写的稿子寄了出去。陈远志不在柜檯后面,他也没多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远远地,林诺就看见大哥林江蹲在院门口。 他头髮乱糟糟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 林诺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走过去。 “哥,咋了?” 林江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 “老二,俺老丈人……没几天了。大夫说,让准备后事。” 他偏过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诺心里一酸。上辈子嫂子她爹也是这时候走的,那时候家里穷,办丧事的钱还是东拼西凑借的。这辈子好多了,但有些事情还是无法改变。 “哥,你別太难受。叔活著的时候,你们尽了心。剩下的,咱们该办的事办妥帖。” 林江闷声“嗯”了一句,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林诺蹲下来,跟大哥並排,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大哥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有个人在旁边陪著。 赵秀英看见兄弟俩蹲在院门口,林江那副样子,她嘆了口气。 “喝口水。天冷,別冻著。” 林江接过碗,没喝。 …… 第二天天刚亮,老把头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看见林诺出来,转身就走。 不过林诺觉得他更瘦了。 林诺背上火銃,跟上去。 开春了,山里的树冒出了嫩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老林子深处走。 走到一处缓坡,老把头停下来,转过身,从腰里掏出那只鹿哨,递给林诺。 “你吹。” 林诺接过去,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哨声尖利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老把头皱皱眉,伸手把哨子拿回去: “不是这样。轻一点,短一点,像母鹿叫。” 他把哨子放在唇边,示范了一下。声音柔和多了,像风吹过树梢,又像远处有只母鹿在轻轻呼唤,在林子里迴荡,听著真让人心里发软。 “记住了?轻一点,短一点。別跟吹衝锋號似的。” 林诺点点头,又把哨子接过来,练了几遍。老把头在旁边听著,偶尔纠正一下。 “行了。秋天鹿发情的时候最好用。现在刚开春,效果不一定好。” 老把头的声音压低了: “而且这东西,会把別的东西引来,虎、豹、熊瞎子,都爱往这边凑。记住了,吹几声没动静,就赶紧换地方。別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林诺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火銃。 “记住了,张叔。” 老把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朝林子深处指指: “往那边吹,別太响。” 林诺深吸一口气,把鹿哨放在唇边,轻轻地、短促地吹了几声。 二人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动静。 老把头正要说话,林子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诺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火銃的扳机上。 灌木丛晃动一下。 然后,一只小鹿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老把头的眼睛眯了一下。林诺慢慢举起火銃。 老把头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太小了,放它走。”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篤定。 小鹿在灌木丛边站了一会儿,可能是闻到了人的气味,打了个响鼻,转身蹦跳著跑进了林子深处。 林诺长出一口气,把火銃放下。 “张叔,为啥不打?” 老把头把鹿哨收起来,看他一眼,语气平静: “杀鸡取卵。现在打了,秋天就没有了。这行当,不能只看著眼前。” 林诺愣一下,然后点点头。 “记住了,张叔。” 老把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从山里回来,太阳已经偏西。老把头先走了。 推开院门,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真好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笑: “回来了?累不累?” 林诺蹲下来,跟她並排,看著鸡舍里跑来跑去的鸡。五十四只鸡已经长大了一圈,毛色油亮,精神头足,咕咕咕地叫著,在铺满乾草的地面上抢食。 这批鸡苗真不错,不过最多也就是下蛋,以后鸡苗还是得买,永远受制於人。 等有钱了,琢磨琢磨孵化鸡苗的事。 “不累。” 林诺伸手揽住她: “苏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林建想去南方、大哥岳父病重的事全都告诉苏晚晴。 最近的事情真不少。 苏晚晴沉默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凉丝丝的。 “老三想出去闯,你拦不住。大哥那边,咱们能帮就帮。日子嘛,不就是一件一件地解决。”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嘴角翘起来: “苏老师说得对。” 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顏料盘。 苏晚晴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林诺。”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陪著你。” 林诺心里一暖。 “苏老师,我也会陪著你的。” 第六十一章 南下 天刚擦黑,院门开了。 林建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手里拎著两瓶酒。 赵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愣愣,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 “老三?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娘,我回来看看。” 林建把酒放在窗台上,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燉著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糊他一脸。他盖上锅盖,转过身: “娘,我爹呢?” “在堂屋。” 赵秀英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 “瘦了。厂里伙食不好?” “还行。” 林建没多说,转身往堂屋走。 赵秀英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慌。这孩子平时不主动回来,今天既不是节也不是假,突然跑回来,肯定有事。 知子莫过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林卫国正坐在椅子上睡觉。 林建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出声,陪著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林卫国鼾声停了,半睡半醒,慢慢反应过来,侧过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晚上多炒个鸡蛋。” 林卫国朝灶房喊一嗓子,赵秀英应了一声。 林卫国转过身,看著林建。他看著林建长大,儿子心里有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吧。啥事?” 林建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两下。沉默一会儿,才从嗓子眼挤出来几句。 “爹,我想去南方。” 堂屋里安静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跳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卫国没说话,沉默片刻: “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想好了。” “去干啥?” “厂里一个工友,他姐夫在南方开了个厂,招工。说去了包吃包住,工资比这边高不少。”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卫国: “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儿扛化肥。二哥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我也想……试试。” 林卫国没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屋顶。 赵秀英端著一盘炒鸡蛋从灶房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盛粥。她听见了最后几句,没说什么: “吃饭。先吃饭。”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来。林建端著碗,没动筷子。 林卫国放下筷子,看著林建。 “你二哥养鸡养得不错,过阵子要扩大规模。你在化肥厂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不如回来帮你二哥。家里的事,总归是自己的。你二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亏待不了你。” 林卫国还是不愿意让小儿子远走,太危险。 林建摇摇头,声音不大: “爹,我不想回家帮二哥。” 林卫国的眉头皱起来。 这话可不中听。 “我不是不愿意帮二哥。” 林建放下筷子,看著桌面上接著解释: “二哥帮了我太多。假化肥那事,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我就是……不想一直欠著。我想靠自己。” 哪怕是亲兄弟,也不愿意依靠兄弟帮扶。 赵秀英在旁边听著,眼圈微红。 林卫国了解自己小儿子,开口: “靠自己?你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事,家里想帮都帮不上。你娘身体不好,你走了她整天惦记,觉都睡不好。” 林建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捨不得父母。 赵秀英擦擦眼角,声音有点发哽: “老三,你爹说得对。你在化肥厂干得好好的,去那么远干啥?家里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二哥有门路,你跟著干,不比去南方强?” 林建还是不言语,他是打定主意要走。 不可能隨隨便便被影响放弃。 林诺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堂屋里亮著灯,一家人围著桌子坐著,气氛不对,脚步顿一下。 “咋了?开会呢?” 赵秀英看他一眼,没什么。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诺,嘴唇动一下: “二哥。” 林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动几口,又看一眼林建的脸色,心里明白七八分。 “老三,你今天是来说事的?” 林建点点头: “二哥,我还是想去南方。” 林诺没接话只是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爹娘不同意?” 林建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林诺把酒盅转了两圈,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著。他抬起头,看著林卫国和赵秀英,又看看林建。 “老三,你跟工友去南方,是去哪个厂?做什么?一个月多少钱?有人接应没有?” 林建愣了一下,没想到二哥问得这么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深圳,一个电子厂。工友的姐夫是车间主任,去了就能进。一个月七八十块钱,包吃包住。” 林诺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帐的小本子,翻了几页,放在桌上。 “爹,娘,你们看看。” 林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数字:鸡蛋多少个、卖了多少钱、野味多少只、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诺一直记著呢。 “咱家养鸡这半个月,鸡蛋卖了40多块,刨去买鸡的钱,只算餵食的成本,净赚一半多。” 林诺指著本子上的数字: “老三在化肥厂一个月挣四十多块。他去南方要是能挣大钱,往家寄,咱家鸡场还能再扩大,到时候我算他入一股。” 他顿顿,又补一句: “老三去南方,不是坏事。那边厂子多,机会多,他有人带著,比一个人瞎闯强。” 赵秀英不说话了。林卫国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的我信,可老三一个人去那么远……” “娘,老三不是一个人。他工友跟著一起去。” 林诺转过头看著林建: “老三,你到了那边,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別让爹娘惦记。” 林建使劲点头: “二哥,我记下了。” 林诺同意,这事也就差不多快成了。 林卫国嘆了口气,端起酒盅一口闷了。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 “去就去吧。到了那边,常给家里写信。” 赵秀英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捨不得自己儿子。 林建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爹,娘,这钱你们拿著。我走了,不能在跟前孝顺,钱得留下。”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桌上那沓钱,眼圈又红了。 “你自己留著,路上用!” “我还有。” 林建把钱往林卫国面前推推: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三十八块。下个月发了再寄回来。” 林卫国看著那沓钱,没接。他伸手把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你娘说得对,路上用。家里不缺这点钱。” “爹,您拿著。我心里好受些。”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揣进怀里。 林诺站起来,走到林建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三,到了那边,好好干。別给咱家丟人。” “二哥,你放心。” “还有,” 林诺的声音放低: “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鸡舍给你留个位置。” 林建也开口说: “二哥,我走了之后,爹娘就托你照顾了。” “这还用你说?” 林诺笑笑,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酒盅。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诺转过头,看见林江站在门外。 “哥?咋了?” 林江走进来,站在堂屋门口,没坐下。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建身上,又收回来。 “老二,俺老丈人……走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 林诺看见林江表情的时候,大致就猜出来了。 林建站起来:“大哥……” 林江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走到墙根,蹲下,一句话不说。 林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大哥背上,轻轻拍著。就像小时候大哥拍他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林江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一把脸: “大夫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可俺没想到这么快……早上还好好的,还说想喝粥……俺去给他买粥,回来人就不行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林诺诉说。 林诺没接话。他知道大哥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听著这些话。 赵秀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蹲下来,把碗递到林江手里。 “喝口水。天冷,別冻著。” 林江接过碗,没喝。 林诺站起来,走到林卫国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爹,大哥那边,咱们得帮。该花的钱,家里出。单军那边指望不上,丧事不能办得太寒酸。” 林卫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刚才林建给的那沓钱,递过去: “先用这个。” 林诺接过钱,塞回林卫国手里: “爹,这钱您留著。老三的心意,別动。大哥那边,我手头有钱。”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著林江的眼睛: “大哥,你回去跟嫂子说,丧事的事別操心。该买的东西我明天去镇上买,棺材、寿衣、纸钱,一样不少。单军要是闹,你让他来找我。” 林江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闷声说了句: “老二……谢谢。” “哥,一家人,说啥谢。” 林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 “你先回去,陪嫂子。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林江点点头,转过身,脚步踉蹌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建。 “老三,你要去南方?” 林建愣了一下: “大哥,你咋知道?” “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林江的声音沙哑: “去了好好干。別让爹娘惦记。” 林建点点头:“大哥,我知道了。” 林江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秀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那条围裙,眼睛红红的,没说话。林卫国坐在桌边,端起酒盅,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林建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诺走过去,把煤油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堂了些。 “老三,明天你回厂里,把手续办了。走之前,去大哥那边看看。大嫂一个人扛不住,你能帮就帮一把。” 林建转过身,点点头: “二哥,我知道了。” 夜深了。 赵秀英和林卫国回屋睡了。林建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著那两瓶酒,没喝。 林诺从东屋出来,披著衣服,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並排坐著,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过好一会儿,林诺先开口:“老三。” “嗯。”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別饿著。” 林建没说话。 “不管在外面混成啥样,过年回来吃顿饺子。爹娘惦记你。” 林建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闷声说了句: “二哥,我记下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两个人並肩坐著,谁都没再说话。 林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往东屋走,回头: “老三。” “嗯。” “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在。” 林建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几下眼睛,没让泪掉下来。 “……哎。” 林诺推开东屋的门,苏晚晴还没睡。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握著那支钢笔,面前摊著几张稿纸。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把她影子投在墙上。 她抬起头,看著林诺: “都安顿好了?” “嗯。”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 “老三要去南方了。” “我知道。刚才听见了。” 苏晚晴把钢笔放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想让他去?” “他想去,我拦不住。” 林诺的声音有点闷: “拦得住人,拦不住心。与其让他偷偷摸摸走,不如光明正大去。起码家里知道他在哪儿。”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一点。 “大哥那边呢?” “明天我去镇上买东西。丧事不能办得太寒酸。” 林诺嘆口气: “单军那个人,指望不上。大嫂一个人扛不住,咱们能帮就帮。” 苏晚晴点点头。 林诺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很安心。 “苏老师。” “嗯。” “没事。” 第六十二章,摺叠刀 天亮起床。 林诺衣服搭在肩膀上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他低头一看,肩膀上还有苏晚晴昨晚留下的抓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道。 昨晚还是太卖力了。 林诺嘴角翘一下,把衣服披上,系好扣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秀英已经起来了,烧著水。 “起来了?今天事多,早点去镇上。大哥那边,棺材、寿衣、纸钱,一样不能少。” “知道了,娘。” 林诺走到鸡舍门口,蹲下来,推开小木门,伸手往鸡窝里摸鸡蛋。 赵秀英端著一碗粥走过来,递给他:“先吃饭,別饿著。” 林诺接过碗,蹲在墙根,几口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鸡蛋筐子用旧布盖好,又从杂物间拿出麻袋,准备去镇上买东西。 赵秀英站在旁边,看著他忙活,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开口: “老三今天走?” 林诺的手顿一下。他把麻袋系好,转过身,看著赵秀英。 “嗯。下午的班车。” 赵秀英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得围裙都皱了。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发哽: “他东西收拾好了?衣服带够没有?南方那边热,他那些棉袄穿不上……” “娘,老三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会收拾。” “我知道。” 赵秀英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他一个人去那么远,万一出了事……” “不会的。” 林诺走过去,伸手在赵秀英胳膊上轻轻拍拍,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老三有人接应,到了就进厂。再说了,他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拦著,不如让他去闯闯。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 赵秀英吸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爹也是这个意思。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林诺没接话。他转身扛起鸡蛋筐子,又把麻袋甩上肩。 “娘,我先去镇上。大哥那边的事耽误不得。老三走的时候,您送送他。” “哎。” 赵秀英应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诺出了院门,沿著村路往镇上走。太阳还没出来。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蹲著一个人。 林江。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竖著,缩著脖子,手里夹著一支烟,菸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林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这么早?” 林江没看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睡不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两个人蹲在墙根,谁都没说话。远处的山脊上泛起一层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江才开口: “老二,今天去买点纸钱啥的。。” “我知道。” “俺老丈人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当木匠,手艺好,谁家打个柜子都找他。后来眼睛不行了,就干不了活了。老了老了,又瘫在炕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诺没接话。 大哥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林江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老二,你去镇上买东西,钱够不够?” “够。哥,你別操心这个。” 林江犹豫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这是俺剩下是,不多,你先拿著。” 林诺低头看一眼那沓钱,他把林江的手推回去: “哥,这钱你留著。嫂子那边开销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丧事的事,我来。” “老二……” “哥,一家人,別说两家话。” 林江的嘴唇哆嗦好几下: “……哎。” 林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先去镇上。你回去好好陪嫂子。” 林江点点头,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村里走,回头喊一句: “老二,那个……老三今天走?” “嗯。下午。” 林江沉默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俺送不了他。你跟他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別给咱家丟人。” “知道了,哥。” 林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村路尽头。 林诺看著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镇上的供销社刚开门。林诺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售货员正在擦柜檯,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同志,买啥?” “棺材、寿衣、纸钱。一样不能少。”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仓库里搬出东西。 棺材是白茬的,还没上漆,松木的,摸上去粗糙。寿衣是藏蓝色的,纸钱一摞一摞的,黄裱纸,印著红戳。 林诺蹲下来,检查一遍棺材的板材,用手指敲敲,声音沉闷,没有裂缝。他又摸摸寿衣的料子,绸子滑溜溜的,针脚密实。 他点点头,站起来。 “多少钱?” “棺材三十八,寿衣十二,纸钱一块五一摞,您要几摞?” “来五摞。” 售货员拨拉算盘,噼里啪啦响一阵: “一共五十二块五。” 林诺从怀里掏出钱,数五十二块五,放在柜檯上。售货员把钱收好。 “同志,棺材怎么运?” “我找车。” 林诺走出供销社,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街对面停著一辆驴车,赶车的老汉正蹲在车旁边抽菸。林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大爷,帮忙拉趟货?刘家沟,棺材、寿衣、纸钱。” 老汉接过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行。两块。” “两块五,您帮我搬上车。”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小兄弟,会办事。走!” 两个人把棺材抬上车,寿衣和纸钱放在旁边,用旧布盖好。林诺跳上车,老汉吆喝一声,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刘家沟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林诺跳下车,把棺材、寿衣、纸钱搬进院子。赵秀英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棺材,嘆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林诺把东西摆好,洗了手,刚要进屋,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建站在门口。 “二哥。” 林诺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眼: “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下午的班车,三点。” 林诺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 林建的眼眶红一下,低下头,走进院子。 堂屋里,赵秀英已经把饺子端上桌了。白胖胖的饺子摞在盘子里,冒著热气。 林卫国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碗醋,没动筷子。他看见林建进来,没说话,只是把醋碗往林建那边推推。 林建坐下来,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赵秀英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攥著,看著林建吃,眼圈红红的。 “娘,您也吃。” 林建夹一个饺子,放在赵秀英碗里。 赵秀英摇摇头,声音有点发哽: “我不饿。你多吃点。到了那边,就吃不到家里的饺子了。” 林建的手停了一下,低下头。 林卫国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林建,开口: “到了那边,常写信。” “知道了,爹。” “別跟人打架。” “不会。” “缺钱了,跟家里说。別硬撑。”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卫国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嘴唇哆嗦一下: “爹,您放心。” 林卫国“嗯”了一声。 赵秀英从灶房端出一碗饺子汤,放在林建面前: “喝口汤,原汤化原食。” 林建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齜齜牙,但还是咽下去了。 一家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再说话。盘子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少,最后只剩下几个,赵秀英把剩下的夹到林建碗里: “都吃了,別剩下。” 林建“哎”了一声,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吃完饭,林建站起来,把帆布提包拎起来,掛在肩上: “爹,娘,我走了。” 林卫国没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赵秀英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走过去,伸手把林建衣服领子整了整。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娘,我会的。” 赵秀英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使劲点点头。 林建转过头,看著林诺。 “二哥。” 林诺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院门。赵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眼泪怎么都擦不乾净。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伸手,在赵秀英胳膊上轻轻拍一下,又把手缩回去了。 村路上,林建走在前面,林诺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林建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 “二哥,你回去吧。” “再送送。” 林建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林诺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並排走著。 快到镇上的时候,林建突然开口了: “二哥,假化肥那事……我一直没跟你好好说声谢谢。” 林诺摆摆手: “过去的事,別提了。” “不,我得说。” 林建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的眼睛: “那时候我怕得要死,想著跑了算了。后来你帮我摆平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林诺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三,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林建的嘴唇哆嗦一下,深吸一口气: “二哥,到了那边,我会好好乾的。不给咱家丟人。” “我知道。” “爹娘这边,就托你照顾了。” 林诺点点头:“你放心。有我在。” 林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诺手里: “二哥,这个你拿著。” 林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摺叠刀。刀柄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刀刃锋利。 “以前在厂里,一个老师傅给的。我用不上,你进山用得上。” 林诺把刀合上,揣进怀里:“行。我收下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 林建把帆布提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著林诺。 “二哥。” “嗯。” “你回去吧。別送了。” 林诺没动。他站在那儿,看著林建。 班车司机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同志,走了!上车!” 林建弯腰拎起提包,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提包放在脚边。 林诺走过去,站在车窗下面。两个人隔著一层玻璃,谁都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 林建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有点发哽: “二哥,家里拜託你了!” 林诺朝他摆摆手,没说话。 班车慢慢往前开,林建还探著头,一直看著林诺。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林诺站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把摺叠刀,转过身,沿著村路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停著一辆自行车。 绿色的,后座掛著个帆布挎包,上面印著“人民邮电”四个字。邮递员小刘正蹲在墙根抽菸,看见林诺过来,连忙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 “诺子哥!可算等到你了!” 小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脸上带著笑: “县报社来的!还有一张匯款单!” 林诺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著“苏晚晴收”三个字,字跡工整,匯款单上写著金额:四块钱。 他愣了一下,把信封和匯款单揣进怀里,拍拍小刘的肩膀: “辛苦了,小刘。” “不辛苦不辛苦!诺子哥,你跟苏老师说,她文章又发表了?这回是啥题材?” “还不知道,我还没看。” “那您快回去看!我先走了,还得送下一站。” 小刘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铃鐺声“叮铃铃”地响著,一路远去。 林诺推开院门,直奔东屋。 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面前摊著稿纸。 林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她面前。 苏晚晴抬起头,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看看。” 苏晚晴放下钢笔,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陈远志写的,字跡潦草但工整: “苏晚晴同志,您好。您寄来的稿子《老槐树》我已经看过了,写得不错,感情真挚,细节生动。我已经推荐给县报副刊编辑,他们决定採用,预计下期刊出。隨信附上稿费四元。希望您继续写作,期待您更多的好作品。” 苏晚晴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一遍。她抬起头,看著林诺,眼眶红了。 “林诺……我……我又发表了。” 林诺伸手,把她手里的信纸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苏老师,我说什么来著?你能行。” 苏晚晴把头埋在他胸口: “四块钱……比上次少两块……” 话语失落,但语气却带著小得意。 林诺笑笑,苏晚晴看著林诺: “都是你的功劳。” 如果没有林诺,苏晚晴自己知道,自己写不出这种故事。 林诺其实不在乎这些,脑子里还有很多小故事,以后都可以发表,文学版权可是个好东西。 第六十三章,灵堂 林江老丈人去世第三天。 按规矩,没遇上“七不出殯八不埋”,就该出殯了。 单家的灵堂设在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正是林诺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口。棺材前面摆著供桌,遗像上的老人微微笑著,黑白照片,像是还在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林诺没见过这位老人几次,算是没什么交集。 供品是几碟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 大嫂跪在灵前,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嗓子已经哭哑了,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扶著她,小声劝著: “別哭了,身子要紧。叔走了,你还有孩子呢。” 单军站在灵堂门口,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昨晚在牌桌上坐了一宿。 嘴里叼著一支烟,菸灰掉在孝服前襟上,也不在乎,打著哈欠心里想著自己昨晚输得那几毛钱。 他看见林诺从院门口走进来,脸色一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来干什么?” 林诺没理他。走到灵前,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在蜡烛上点著,双手捧著,恭恭敬敬鞠躬。把香插进香炉。 单军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声音拔高了一大截: “我问你话呢!你来干什么?显摆你有钱?还是来看热闹?” 林江从灵堂侧面快步走过来,挡在林诺面前: “单军,今天是咱爹出殯,你別闹。” “我闹?” 单军的手指头戳到林江胸口上,戳得林江往后退半步: “他是你弟弟,你护著!咱爹活著的时候,林家来过几回?买了几瓶药,就以为是恩人了?我告诉你,这丧事,姓林的別想插手!” 大嫂从灵前抬起头,声音沙哑: “单军!你够了!” “够了?” 单军转过身,指著大嫂: “姐,你胳膊肘往外拐?咱爹的丧事,你让一个外人来操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 旁边几个亲戚开始小声嘀咕。有人说“单军这孩子,不像话”,也有人低声说“林家確实不该掺和太多,毕竟是外姓人”。 林诺转过身,看著单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单军,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爹活著的时候,我没来过几次,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爹病了,我大哥在跟前伺候,你不在;你爹瘫痪了,我大哥端屎端尿,你不在;他走了,棺材,寿衣纸钱,是我买的。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单军发黑的眼圈: “你除了打牌喝酒,你干什么了?” 灵堂里安静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单军身上。单军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林诺的衣领: “你他妈再说一遍!” 林诺没动,看著单军: “我说,你爹活著的时候,你在哪儿?” 单军挥拳要打。 林江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几个亲戚也上来拉,七手八脚把人扯开。单军被架著,还开口: “林诺!你给老子等著!今天的事没完!” 林诺伸手整整被揪歪的衣领,走到一边,不说话了。 倒不是害怕单军,是考虑大嫂,大闹灵堂对死者不敬,单军这种玩意不当人,他还要脸。 大嫂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口型是谢谢。 等到出殯的队伍从堂屋里出来。棺材抬上槓,八个壮劳力扛著,白布缠在槓上,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大嫂走在最前面,手里捧著遗像,哭得走不动路,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架著她,架得胳膊都酸了。 这个活本来应该是单军,不过没人找他,就只好让大嫂来了。 林江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没哭出声,但嘴唇一直在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单军走在棺材旁边,眼睛一直死死盯著林诺,目光像是要把人剜个洞。 走到村口,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 二狗子,赵村出名的赖皮。他穿著一件油光鋥亮的棉袄,领子敞著,露出一截脏兮兮的秋衣。他拦在棺材前面,把路堵得死死的,扯著嗓子喊: “不能走!单军,你爹生前欠我爹的钱还没还呢!今天不还钱,棺材不能抬出去!” 单军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发虚: “你胡说什么?我爹什么时候欠你爹钱了?” “白纸黑字!借条在这儿!” 二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在手里晃。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著,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还有个红手印。 林诺走过去,拿过借条看了一眼。字跡潦草,日期是三年前的,他把借条还给二狗子: “叔活著的时候,你怎么不来要?今天出殯你来闹,你是想让叔走不安生?” 二狗子被噎了一下,嘴硬: “反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不还钱,谁也別想把棺材抬出去!”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二狗子手里。 “这钱我出。够不够?不够再加。但你得跪下,给叔磕三个头。” 二狗子张张嘴,想说什么,看著林诺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没怎么犹豫,直接跪下,朝著棺材,“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爬起来拍拍膝盖,转身跑了。 单军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了。 棺材运到坟地。穴已经挖好了,长方形的坑,黄土堆在旁边,新鲜的泥土味混著青草的气息。 棺材放下去,八个壮劳力拽著绳子,慢慢往下落,绳子在手掌里一搓一搓的,发出“嗤嗤”的声响。 大嫂跪在坟边,手抓著土往棺材上撒,一把一把的,林江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就那么看著棺材一点一点被盖住。 填土,立碑。 等到仪式结束,亲戚们陆续散了。几个婶子过来拉大嫂,大嫂不肯走,被硬拽著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林江蹲在坟前,林诺守著他。 单军走到林诺面前,酒气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灌了几口,他眼睛布满血丝,指著林诺的鼻子,声音恶狠狠的: “林诺,你今天出尽风头了是吧?我告诉你,单家的事,轮不到你姓林的管!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头几乎戳到林诺鼻尖上。 林诺看著他,没退: “单军,我不是跟你爭。嫂子有事,我大哥不会不管,我也一样。” “用不著!” 单军“呸”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 “我姐的事,我自己会管!你以后少在我们单家面前晃!” 林江站起来,声音沙哑: “单军,诺子是好心……” “好心个屁!” 单军打断他: “他就是想让全村人看看,他林诺现在有钱了,有本事了,拿我们单家当垫脚石呢!” 林诺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往村外走。身后单军还在骂,骂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该做的都做了,单军怎么想,他不在乎。 也能看出来,单军是为了收白事的礼金。 怕大哥分一部分。 虽说老规矩,礼金归男方,但葬礼一般都是男丁花钱办,女方出个礼金就行,这场葬礼,估计大哥出的钱比单军都多。 从赵村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掛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个煎熟的鸡蛋黄,懒洋洋地往下坠。 林诺没回家,拐了个弯,往宋村走。他有好几天没去看老把头了,心里不踏实。 宋村还是老样子。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老把头家的院门虚掩著。 院子里黑著灯。 灶房冷锅温灶,锅盖盖著,掀开一看。屋里没动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堂屋。 煤油灯没点。只有炕头一盏小油灯,火苗像黄豆大,照得屋里昏昏暗暗的,老把头躺在炕上,盖著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张叔?” 林诺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老把头没动。 林诺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嚇人。 “张叔!张叔您怎么了?” 老把头慢慢翻过身,脸蜡黄蜡黄,他看见林诺,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 “这哪是风寒?您烧成这样,几天了?” 老把头没回答,又闭上眼睛。 林诺掀开被子。老把头穿著一件单薄的衣服,肩膀上骨头都硌手,像是一层皮直接包在骨头上。他摸到老把头的手,冰凉冰凉的。 林诺把被子给他盖好,转身去灶房。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添了柴,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烧了一锅热水,又去柜子里翻翻。 柜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半袋米、一包盐,什么都没有。药?更別提了,连个药瓶子都没见著。 他端著一碗热水回到堂屋,扶著老把头坐起来。老把头的身子轻得嚇人,像是没有重量,林诺一只手就把他扶稳了。他把碗递到老把头嘴边: “张叔,喝口水。明天我带您去卫生院。” 老把头摇摇头,声音虚弱: “不用……躺躺就好了……” “不行。您这样硬扛会出事的。” 老把头不再说话,把水喝了,又躺下去,面朝墙壁,只给林诺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 林诺守在炕边,心里又酸又急。老把头一辈子独来独往,不靠任何人,不欠任何人,可现在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周老栓说过,老把头年轻时在山里救过人,腿上中过枪,落下了病根,一到换季就发作。这次估计是开春寒气重,老毛病犯了,又没人照顾,硬扛成了大病。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柜子上放著两个冷馒头,硬得能砸死人,用手一敲,“梆梆”响。灶台上搁著一碗剩粥,面上结了一层硬皮,凑近一闻,已经餿了,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诺把冷馒头扔进灶膛,把剩粥倒进泔水桶。重新淘了米,熬了一锅粥,又煮了两个鸡蛋。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在灶房里瀰漫开来。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炕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老把头嘴边: “张叔,吃点东西。” 老把头勉强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看林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开嘴,让林诺把粥餵进去。吃了半碗,又吃半个鸡蛋,就吃不下了,摆摆手,又躺下去。 林诺把碗放下,在炕边守了一夜。他靠在墙上,半睡半醒,隔一会儿摸摸老把头的额头。 天亮的时候,老把头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烫。林诺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 他站起来,推开门。晨光刺眼,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橘红色。他深吸一口气,往村里跑。得找车,送老把头去卫生院。还得找周老栓,老把头就跟他最亲。 跑到下河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周老栓正蹲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个破盆,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往地上撒,鸡围著他转,咕咕咕地叫。他看见林诺满头大汗跑进来,嚇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诺子?出啥事了?” “周叔,张叔病了,烧得厉害。我得送他去卫生院,您跟我一块去吧。” 周老栓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碴子撒了一地,鸡扑棱著翅膀抢食。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声音都变了: “走!这个老东西,身体不舒服,上次留他,他也不说!” 两个人借辆驴车,铺上被褥,把老把头抬上车。老把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说著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胡话。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上走。 周老栓坐在车上,两只手攥著老把头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鼻翼一扇一扇的: “这个老东西,病了也不说一声,自己硬扛。他那个脾气,一辈子改不了。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腿断了也不去看,自己拿草药糊,差点截肢。” 林诺在前面赶车,没回头,但声音发紧: “周叔,张叔会没事的。” “嗯。” 周老栓应一声,把老把头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没了。 镇卫生院不大,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小楼,门口掛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红旗公社卫生院”。林诺跳下车,跑进去喊大夫,两个护士推著担架车出来,把老把头抬进去。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眼镜,穿著白大褂,听诊器掛在脖子上。他给老把头量了体温,高烧。又听了听肺部,眉头皱成一团: “肺炎。再晚来两天,就危险了。” 林诺交了住院费,办了手续。三十八块钱,加上押金,一共五十。他从怀里掏出钱,交了。 老把头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著输液针。 周老栓坐在病床边,不肯走。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周叔,您先回去歇著,我在这儿守著。” 周老栓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守。你回去忙你的事。你大哥那边丧事还没完,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別让她担心。” 林诺犹豫一下,点点头。他走到床边,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张叔,我明天再来替班。。” 老把头没应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林诺走出卫生院,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然后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到家的时候,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诺蹲下来: “张叔病了,肺炎。在卫生院住院。”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盆悬在半空: “严重吗?” “大夫说再晚来两天就危险了。现在没事了,住院观察几天。” 苏晚晴把鸡食盆放在地上,伸手握住林诺的手: “你別太担心。老把头身子骨硬朗,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刘建国从外面跑过来:“诺子,单军在你大哥家发酒疯呢” 第六十四章,耍酒疯 林诺赶到大哥家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农村就是这样,一有点动静,比赶集来得还快。 几个婶子披著棉袄站在墙根底下,缩著脖子交头接耳;几个老汉蹲在院门外抽菸,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不少半大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伸著脖子往里看。 堂屋的门敞著,黄乎乎的灯光从屋里泄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单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这是厕所!老子就要在这儿尿!你们管得著吗?” 林诺拨开人群走进去。刘建国和赵大壮正一左一右拉著单军的胳膊,林江挡在西屋门口。 单军已经喝得不像样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嗓门又拔高一截: “林江!你给我让开!老子尿急!憋坏了你负责?” 平子和安子在西屋里,还能听见哭声。 大嫂单芳站在堂屋中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单军,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诺走过去,把手里那根木棍往桌上一搁。 “单军。” 单军扭过头,看见林诺,愣了一下。 他的酒好像醒了一半,又好像没醒,鬆开挣扎,站直身子,下巴抬起来,想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 “林诺?你来干什么?又想显摆?” 林诺没接话,提著棍子朝他走过去。单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桌沿上。 林诺走到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远。他盯著单军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动一步试试。” 单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看著林诺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正是这种感觉,让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你嚇唬谁呢?” 单军的声音已经虚了。 林诺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西屋门口,蹲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 “平子,安子,出来。二叔在这儿。” 平子从炕上爬下来,鞋都没穿,光著脚扑过来,一头扎进林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叔……他要尿尿……他说要在俺门口尿……” 安子跟在后面,走到林诺身边,拉著他的衣角,没哭,但也快哭了。 林诺把平子抱起来,一只手揽著安子,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了。二叔在,他不敢。” 平子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脸埋在林诺肩窝里。 林诺站起来,把两个孩子交给门口的刘建国: “建国,带平子安子去我家,找他们婶子。” 刘建国接过平子,在怀里顛顛,点点头:“哎。” 抱著孩子往外走。安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诺一眼。林诺朝她点点头,她才放心地走出去。 单芳这时候才缓过劲来。她走到单军面前,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气: “单军,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军的嘴张张,眼珠子转两圈,又梗著脖子嚷起来: “姐!我喝多了,找个地方尿尿怎么了?你至於吗?” “尿尿?” 单芳的声音拔高不少,气坏了,指著西屋的门: “那是平子安子的屋!你当舅舅的,在孩子门口撒尿,你还有脸说?” 单军嘴上却不饶人: “我怎么知道那是孩子的屋?黑灯瞎火的,我看不见!” “看不见?” 林诺接话了: “你从堂屋走到这儿,经过大哥大嫂的屋,经过灶房,最后一个门才是西屋。你走过了三道门,偏偏要在最后一道门口尿?” 他看著单军的眼睛: “你是真看不见,还是故意的?” 单军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江这时候开口: “单军,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想计较。你回去好好想想。” 单军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走。 “慢著。” 林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军的脚步顿住,没敢回头。 “你嚇著孩子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单军慢慢转过身,嘴唇哆嗦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姐,姐夫……是我不对……” 单芳的眼眶红了。她走到单军面前,看著这个弟弟。她把他从小带大,爹娘惯著,她也没少惯。可今天,他是真的过分了。 她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单军脸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单军的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一巴掌,是替平子打的。” 单芳的眼泪掉下来,又抬起手,又一巴掌扇过去。声音比刚才还响,单军的脸又偏向另一边,嘴角溢出一丝血。 “这一巴掌,是替安子打的。” 她喘著粗气,抬起手,第三巴掌——这次没打下去,声音发哽: “第三巴掌……是替爹娘打的……他们惯你一辈子,惯出个什么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单军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林诺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 “单军,你知道你姐为什么不打第三下吗?因为她下不去手。你爹刚走,你是单家唯一的儿子。可她下不去手,我下得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单军下意识往后退。 “你今晚来闹,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礼金的事,没人跟你爭。你爹的丧事,你姐出了多少,你出了多少?”还好意思闹。 他顿了顿: “你怕你姐分走一半,所以借著酒劲,撒泼打滚。” 单军的腿开始发抖。 “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你以为哭两声,嚷两句,大家就信你是喝多了?” 林诺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不配。” 单军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嚎边说: “姐……姐你不能不管我……我还没娶媳妇……咱爹走了,我就你一个亲人了……” 单芳转过身,看著他这副样子,嘴唇哆嗦两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你怎么就这么不爭气……” 单军哭著,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诺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头,朝门口围观的群眾看一眼。 “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几个婶子訕訕地缩回脖子,老汉们把烟掐灭,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家走。人群慢慢散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林诺把赵大壮和刘建国叫到院门口。 赵大壮搓搓手: “诺子哥,那个单军……不会再来闹了吧?” “不知道。来就来,不怕。”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上次你们套的野鸡野兔,卖了。野鸡六块,野兔六块,刨去成本,一人五块。” 赵大壮接过钱,手指在钞票上搓了搓: “诺子哥,这……这才几天,就分了五块?” 刘建国也接过去,把钱揣进怀里,拍拍: “诺子哥,跟著你干,比种地强多了。” 林诺: “这几天我事多,大哥那边刚办完丧事,老把头又住院了。你们俩自己进山,好好下套子。打到东西先攒著,要不自己去供销社卖,等我忙完这阵,一起去县城卖。” 赵大壮点点头: “知道了,诺子哥。你放心,套子我都检查过了,铁丝也备了新的。” 刘建国在旁边补一句: “脚印我也认得了,不会把套子下错地方。” 林诺看了他们一眼: “行。去吧。注意安全,別往深处走。碰上野猪別硬上,跑。” “哎!” 两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大壮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诺子哥,老把头那边你好好照顾。俺们等你回来。” 林诺朝他摆摆手,回家。 林诺到家的时候,苏晚晴已经把孩子安顿好了。 平子睡在炕最里面,脸埋在枕头里,安子睡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弟弟身上,像是在护著他。 苏晚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著林诺: “处理好了?” “嗯。”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 “单军不是喝多了。他就是故意去闹的。” “就是怕大哥分礼金。他那个人,自己亲爹爹刚走,先想著钱。” 林诺的声音很平静: “大嫂扇了他两巴掌。坐在地上哭,不嫌丟人,还喊『姐你不能不管我』。” 苏晚晴伸手,握住他的手。 林诺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苏老师,你说,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苏晚晴沉默一会儿,声音很轻: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长大。” 林诺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过了好一会儿,林诺睁开眼: “明天一早我去卫生院替班。老把头那边,不能没人守著。” “嗯。” “你帮我煮几个鸡蛋,我带过去。” 苏晚晴点点头,把钢笔放下,站起身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天刚蒙蒙亮,林诺就坐上去县里的班车。 怀里揣著苏晚晴煮的五个鸡蛋,用旧布包著,还热乎,烫得胸口暖烘烘的。手里还拎著一个布包,里面装著两瓶罐头、一包红糖。 卫生院走廊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混著药棉和消毒水的气息。 林诺推开病房的门,老把头还在睡。周老栓坐在病床边,两只手撑著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著瞌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宿没怎么睡。 林诺轻轻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老把头额头上摸了一下。 还有点烫,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烧得,隔著几层布都能感觉到热气,今天至少没那么嚇人了。 周老栓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林诺,长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诺子?你咋来这么早?” “周叔,您回去歇著吧。我守著。” 周老栓摇摇头,伸手在老把头被子上拍拍: “我再待会儿。这老东西,昨晚说了一宿胡话。一会儿喊『老周』一会儿喊『诺子』,喊得我心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有一阵,他喊『山神爷別带我走』,我差点没绷住。” 林诺心里一酸,没接话,坐在病床另一边,把被子往上拉拉。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查房。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比昨天降了不少。 林诺跟著护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叫住她: “同志,张叔的情况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家属?” “算是他徒弟。他一个人,没有亲人。” 护士点点头,表情柔和一些: “大夫一会儿查房,你直接问大夫吧。不过比昨天好多了,烧退了不少,炎症也在控制。” 林诺回到病房,等了一会儿。八点刚过,主治大夫来了。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眼镜,白大褂上別著胸牌“主任医师王德明”。 王大夫走到床边,翻看病历本,又拿听诊器听了一下老把头的肺部,直起身,把听诊器掛在脖子上。 林诺连忙走过去: “王大夫,我张叔怎么样?” 王大夫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病人是肺炎,发现得不算太晚。他身体素质不错,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强不少,应该是常年活动的结果。目前治疗效果不错,体温在降,炎症指標也在好转。” 林诺心里鬆了一口气: “那……会不会有危险?” 王大夫看了他一眼: “目前来看,问题不大。他底子好,只要按时用药、好好休养,恢復应该没问题。再观察几天,烧彻底退了就能出院。”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不过回去以后要注意,不能太劳累。年轻人得看著点,老人家有时候倔,自己不当回事。” 林诺连忙点头: “谢谢王大夫!谢谢您!” 王大夫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诺站在病床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周老栓也在旁边听见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嘴里嘟囔著: “这个老东西,命还挺硬。”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把头终於醒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在这儿?” “张叔,我来看您。” 林诺站起来,把枕头给他垫高一点,又从暖壶里倒了半碗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晾著。 老把头没说话,看著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诺。” “哎,张叔。” “把我推到山林子里。餵给山里那些玩意。” 林诺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低著头,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周老栓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个老不死的!”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手指头差点戳到老把头脸上: “你说的什么屁话!推到山林子里?餵那些玩意?那是杀人!你想要害诺子啊?” 老把头没看他,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想拖累人……” “拖累个屁!” 周老栓的声音拔高不少: “你病了,诺子大老远跑来,给你交住院费,照顾你,你说这种话,你对得起他?” 老把头不说话了。 周老栓喘了几口粗气,低声: “老张,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四十年了吧?你年轻的时候救过我,我记了一辈子。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你是想让我心里不好受?” 老把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周老栓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 “等你好了,愿意死哪里,就死哪里。没人管你。但是现在,你给我好好活著。吃药,打针,吃饭,一样不能少。听见没有?” 老把头沉默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老栓转过身去,背对著病床,用手背在脸上狠狠擦了一下。 林诺站在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他走过去,把晾好的水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老把头嘴边: “张叔,喝口水。” 老把头张开嘴,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往下淌。林诺用毛巾轻轻擦掉。 “张叔,大夫说了,您身体底子好,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您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把头没说话,闭上眼睛。 林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从布包里掏出那包红糖,倒了一些在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又递过去: “再喝两口。红糖水,补补身子。” 老把头这次没拒绝,喝了小半碗。 周老栓在旁边看著他喝下去,嘴里又嘟囔一句: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 声音里带著鼻音。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周老栓才肯回去。 林诺送他到卫生院门口,周老栓转过身,拍拍林诺的肩膀: “诺子,你张叔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说的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他是怕拖累你。” 林诺点点头:“周叔,我知道。” “你这几天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別累垮了。家里还有媳妇呢。” “嗯。” 周老栓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我再来。你忙你的事,不用天天来。” 林诺站在卫生院门口,看著周老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回了病房。 老把头又睡著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很多,不再像拉风箱那样嚇人。 林诺在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掖好。 第六十五章,接回家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林诺从卫生院回来,和周老栓换了班。 推开院门。灶房里已经飘出粥香,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回来了?老把头咋样?” 赵秀英头也没抬,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拨了一下: “好多了。大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林诺把衣服脱下来,掛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看著灶膛里的火: “娘,我跟您商量个事。” 赵秀英抬起头,在围裙上擦擦手,上下打量他一眼: “啥事?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 “睡了。娘,我想把老把头接到咱家来住。”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火钳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林诺,眉头微微皱起: “接咱家来?住哪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三那个小院。空著也是空著。” 赵秀英没接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没说话,但显然听见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林卫国面前: “爹,您说呢?” 林卫国开口说道: “老把头对咱家有恩。你跟他学本事,人家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你了。现在他病了,没人照顾,咱不能看著不管。” “你爹说得对。” 赵秀英接话了,但语气里带著犹豫: “可……老三那个小院,万一他哪天回来了,住在哪儿?你总不能让他跟你们挤东屋吧?” 林诺知道娘的担心。老三刚去南方,虽说去了,但家还在,万一他在那边待不住,回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做母亲的,心里永远给儿子留著一间房。 “娘,老三回来,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给他盖一个,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了。老把头那边,不能等了。” 赵秀英看著他,转过身,拿起火钳,蹲下来继续添柴,声音闷闷的: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拦著你?接就接吧。” 林卫国在旁边补了一句: “让老把头住西厢,那屋朝南,阳光好,对老人身体好。” 赵秀英“嗯”了一声,把一根松木塞进灶膛,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林诺面前: “你张叔那个人,脾气倔,你劝他的时候好好说,別跟他急。他要是实在不愿意,也別勉强。” “知道了,娘。” 林诺心里一暖。娘嘴上说得不情不愿,心里比谁都明白。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林江站在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老二。” 林诺走过去: “哥,咋了?进来坐。” 林江没动。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 “你嫂子……把礼金都给了单军。” 林诺愣了一下,早有预料,单军那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哥,给了就给了。你別往心里去。” 林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可你嫂子心里过意不去。她说……该把钱还给你的。” “嫂子是好人。” 林诺伸手在林江肩膀上拍拍: “哥,你跟嫂子说,单军的事,我们以后儘量不掺和。” 林江的嘴唇哆嗦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哎。” 林诺把他拉进院子,让赵秀英倒了一碗热水。林江接过碗,没喝,两只手捧著,碗壁烫手,他的手指在碗上挪来挪去,找不烫的位置。 “哥,我跟你说个事。” 林诺在他旁边蹲下来。 “啥事?” “你跟大武去山里弄药材。” 林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诺: “药材?俺又不懂……” “不懂可以学。老把头教过我,认药材、挖药材、炮製,我都会。你跟著我干,还有大武,咱们一起。” 林诺的声音篤定: “程有田那边有渠道,南边来的贩子半个月来一次,出价比供销社高不少。你跟著干,不比种地强?” 林江沉默一会儿。他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著林诺的眼睛: “老二,你大哥没本事,种一辈子地,別的啥也不会。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信你。” “行。那咱们就说定了。” 林诺站起来,把林江也从地上拉起来: “过几天老把头出院了,我先安顿好他。然后我带你去认认药材,你先跟著大武干一段时间,熟了就好。” 林江点点头: “诺子,好好照顾老把头。” “知道了,哥。” 林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村路尽头。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大哥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赵秀英: “粥好了,先吃饭。” “哎。” 林诺转身进了灶房,端起粥碗,蹲在墙根,几口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衣服从门后取下来穿上,又从杂物间拎出那筐鸡蛋,垫上稻草,盖上旧布。 “娘,我先去镇上送鸡蛋,然后去卫生院。” “去吧。路上小心。” 林诺扛著鸡蛋筐子出了院门。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了。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他: “哟,诺子!又去县城?你家鸡蛋咋跟不要钱似的,天天有?” “鸡下蛋,又不是我下的。” 林诺笑笑,脚步没停。 刘大娘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 “听说老把头病了?严重不?” “好多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 刘大娘拍拍胸口: “老把头可是咱这一带的本事人,可不能有事。” 林诺点点头,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老把头生病的消息传的还真快。 到了县城,先把鸡蛋送到建明饭庄。赵建明照例热情,数了鸡蛋,算了钱,又拉住他问野味的事。林诺说最近事多,过阵子再打,赵建明也不催,拍拍他肩膀说: “兄弟你忙,有货了再来”。 从饭庄出来,林诺拐到供销社,买了一包红糖、两瓶罐头、一袋奶粉,又拐到邮局,把苏晚晴新写的稿子寄了出去。 然后坐班车去卫生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把头正靠在床头,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养神。周老栓坐在病床边,两只手撑著膝盖,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周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林诺,长出一口气: “诺子?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忙你的事吗?” “周叔,我忙完了。” 林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伸手在老把头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了,凉丝丝的,终於退烧了。 老把头睁开眼,看了林诺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张叔,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林诺把被子往上拉拉,掖好被角。 老把头没应声。 周老栓在旁边“嘖”了一声: “这个老东西,今天早上吃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个鸡蛋。大夫说恢復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林诺心里一喜,连忙问: “张叔,您饿不饿?我买了罐头,给您开一瓶?” “不饿。” 老把头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林诺没听他的,开了一瓶黄桃罐头,用勺子舀了两块,放在碗里,递到老把头嘴边。 老把头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黄桃,又看了看林诺,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嘴,吃了。 周老栓在旁边看著,带著笑意: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昨天还说要死要活的,今天吃得比谁都香。” 老把头没理他,又吃了一块黄桃,把脸別过去,不吃了。 林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周老栓,又看了一眼老把头,深吸一口气。 “张叔,我跟您说个事。” 老把头没睁眼。 “我想把您接到我家住。”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老栓的手停在半空,烟差点掉下来。老把头睁开眼,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带著意外。 “不用。” 老把头的声音不大: “我一个人住惯了。” “张叔,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您这次病了,要不是我去得及时,您知道会怎么样。” 林诺的声音不急不慢: “我家有个小院,以前老三住的,空著也是空著。您住那儿,阳光好,离灶房近,吃饭也方便。” “我说了不用。” 老把头把脸別过去,面朝墙壁,只给林诺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 周老栓在旁边急了: “老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诺子好心好意来接你,你摆什么脸色?你一个人住,病了咋办,这回的事忘了?” “我没忘。” 老把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不想拖累人。” “张叔,您不是拖累。” 林诺站起来: “您教我打猎,教我认药材,给我火銃,给我鹿哨。您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我了,我还没报答您呢。您让我照顾您几年,行不行?” 老把头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但没说出声。 林诺伸手,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他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碎了。 “张叔,您要是不去,我天天来宋村看您。您赶我我也不走。” 病房里安静好一会儿。周老栓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用手背擦一下眼睛,嘴里嘟囔著: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 老把头慢慢转过身,看著林诺。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爹娘同意?”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点颤抖。 “同意。我爹说让您住西厢,那屋朝南,阳光好。我娘说给您做被子,新棉花胎的,暖和。” 老把头的嘴唇哆嗦好几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林诺握著的手,沉默很久。 “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张叔,您去了,我进山有人带,认药材有人教,我高兴还来不及。” 老把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著林诺,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 周老栓在旁边“啪”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早该这样了!你个老东西,倔了一辈子,总算开窍了!” 老把头瞪他一眼: “闭嘴。” 周老栓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林诺站起来,把被子给老把头掖好,声音轻快: “张叔,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等您出院,我套车来接您。” 老把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看到林诺走了,周老拴开口:“没想到让你这老傢伙在土埋脖子的年纪,找到个归宿。” 老把头也不开口说话。 周老栓也没说什么。 这老伙计最后能有个归宿,也是好事。 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诺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笑: “回来了?老把头怎么样?” “好多了。后天就能出院。” 林诺蹲下来,跟她並排: “我跟他说了,让他住咱家。他同意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那太好了。老把头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早就想说了。” “我娘说了,给他做床新被子。我爹说让他住西厢,阳光好。” 林诺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放低了: “苏老师,你说,老把头来了,会不会不习惯?” “刚开始可能会,慢慢就好了。”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夜班 “你多陪陪他,我也帮著照顾。老把头那个人,嘴硬心软,时间长了就好了。” 林诺:“苏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他是你师父,也是我师父。” 苏晚晴心里还是感激老把头。 明天去买些东西,顺便去带著赵大壮他们,去挖些王八,等把老把头接过来,他打算出趟远门。 还有別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