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一章 道君 西苑三海,烟波澹荡,水色接天处,隱约见南北蜿蜒之势,如苍龙蛰伏。 其间叠石为山,穹窿竇穴,隱然有群真棲息之象,老松古檜蟠郁荫翳,恍若蓬瀛移来尘世,松檜蓊鬱,宛若天成。 殿宇疏落其间,既有仙山琼阁之縹緲,又得水乡田园之野趣。 在这里,皇帝不用上朝,没有祖宗成法约束,也不用见那些喋喋不休的廷臣,经筵日讲,高头讲章也可撇过一边。 一炉真火,几卷真经,涵盖著帝王对万世不移的痴妄。 黄锦问过御驾在何处之后,一路直奔清馥殿。 清馥殿乃皇帝专门行香之所,其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著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著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此时,身著道袍头戴香冠的皇帝正在焚香祈祷,其身后鹤髮童顏的老道熟练的进行著祭告的仪轨。 帝方脸宽额,眉毛浓密上扬,眼眸深邃、鼻樑高挺,蓄短须、下頜刚硬,仪容端肃举止庄重。 哪怕不著龙袍帝冕,亦能使人望而生畏。 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韜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叶度。 內阁首辅严嵩用硃砂笔在青藤纸上挥洒,其字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大,字体丰伟而不板滯,笔势强健而不笨拙,可谓天下一绝。 嘉靖皇帝朱厚熜虔诚的望著眼前裊裊升起又不断消散於空中的青烟,期盼著上天能够降下福祉,使他永享天命。 “陶师,近来风雨不调,何故?” 常人面对皇帝的垂问,必然是快速叩首而答,但这老道却是不急不忙,缓缓將手中的法器交给徒弟,而后掐著手决默算了起来。 良久之后,老道陶仲文才捋须回道:“京中有冤狱未平,故上天示警,当彻查冤屈,再设斋醮祈雨,方可消弭灾异。” 皇帝点头显然是深信不疑,对著不远处的严嵩道:“严阁老,听到了吧。” 严嵩已经年逾七旬鬚髮皆白,身形虽有些消瘦了但还依旧挺拔,眉目疏朗声音洪亮,颇有气度。 “回陛下,老臣稍后便命刑部查彻牢狱。” “嗯。”皇帝忽然转身,身上衣袍晃动,其上用金丝银线绣著隱约而现的龙形图案。 吏部左侍郎徐阶和成国公朱希忠垂手而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腰愈弯色愈恭。 “北疆报捷,该如何嘉奖,你们商议的如何了?” 成国公朱希忠乃靖难名將成国公朱能的玄孙,掌右军都督府事提督团营及五军营,名在诸勛贵之上。 其人身材高大正值壮年,足要比一旁白肤细脸的徐阶高上一头还要多,躬身朗声道:“虏近鷙甚,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边民受其荼毒,我兵积怯,已成不振。 今兹诸將能挫败其锋,使之狼狈出奔,盖数年所未见,所宜略过论功,用作敢战之气,风示诸镇。” 徐阶接话道:“诸將士赏赐大体已定,唯总兵官周尚文位高功显,尚需请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沉吟片刻:“功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吧,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其余的赏赐你们商议定下吧。” “诺。” 这时一个身著緋色斗牛服、面白无须、体態略显圆润的中年宦官弯腰趋前: “奴婢启稟万岁爷,陶仙师真真没算错,今儿果然是好日子,先是云显五色,后是北疆捷报,然后白鹿生子,祥兆频频,这是上天在赐福给陛下。” 在场眾人无不动容,整齐拜倒在地:“臣等恭贺吾皇,斋醮显吉,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清癯的面容浮现笑意,祥瑞迭至,確为吉兆。 “呵呵,也是你们的功劳。” “臣等哪里敢居天之功。”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问起:“白鹿之子如何? 黄锦就是亲自看过后才回来的,立刻回答:“精神健旺,只是毛色未承其母之白。” 闻言皇帝心中稍有些遗憾,但面上不显,只是命眾人起身,並赐香冠丹丸。 陶仲文用拂尘打扫膝下灰土后悠然道:“越是祥瑞便越是罕见,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故?现世真龙只能独存也。” 这话无疑是让嘉靖满意的,但他並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捏著道决闭目诵念著什么,眾人皆垂手侍立,无人敢於开口搅扰。 片刻后,嘉靖才缓缓睁眼,深深的呼吸之后,才將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除了他外,其余人都是常直宿无逸殿的重臣。 感受到那股难言的压迫后,徐阶的脊背弯的更甚了,显现出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徐阶。”皇帝唤他:“你昨日进呈的青词,有两句不错,出鸿蒙而握乾符,玄功难测,临万姓而施雨露,帝德无私。” 这句话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徐阶是过关了,不说能不能一步直入內阁,最起码也是要升官了。 其已经是正三品,再升可就是一部堂官了,如此离入阁只差半步,这半步同样也只是看皇帝的想法而已。 “微臣惶恐。” 嘉靖轻笑一声负手在后,绕著拜倒在地的徐阶走了一圈,然后对著严嵩问道:“礼部尚书还空著呢吧。” “回陛下的话,正是。” 徐阶望著离自己只有几寸的地面轻轻呼吸著,並努力平復心境,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並不是在为自己可能升任礼部尚书而欢喜难抑,而是在考虑皇帝是否对他还有试探之意。 前一任礼部尚书,死在了去年十月,头颅滚落在西市的邢台上,而那人身上最轻的职位也就是礼部尚书。 其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加位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两次担任大明內阁首辅,姓夏名言,字公谨,號桂洲。 而夏言与他的关係也简单,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那刻正逢夏言任会试同考官,按照官场规矩,他要尊其为座师,在其门下奔走效劳,同时座师也应当提拔自己的门生。 毫无疑问,老师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他四十出头便任正三品高官,但他身为学生,却在去年那场风波中选择了明哲保身。 “一部堂官不能总空著,严阁老你回去召人商议。” “诺” 按制,三品以上高官出缺时,由三品以上官员及九卿、科道官等共同推举两三名候选人,经皇帝裁决后任命。 严嵩应诺后目光落在徐阶的脊背上,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自是想將他的党羽赶尽杀绝以除后患,並將重要职位安排给自己党羽。 可皇帝显然有制衡之意,这个礼部尚书只能是徐阶了,在本朝,还没有人敢直接违逆皇帝的意志,哪怕是他这个內阁首辅也一样。 ……… 第二章 皇子 皇帝领著眾人来到了鹿苑,刚刚產子的白鹿侧臥在鹿苑最深处的乾草堆上,身下的苜蓿草被血浸成深浅不一的絳紫色。 它通体雪白,白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崑崙山巔的玉髓雕出来的,双目灵动而温润,是真正的祥瑞,被皇帝珍而宠之的养在此处。 幼鹿蜷在母亲腹边,胎毛未乾,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毛色是灰褐色,夹杂著几撮暗淡的棕黄。 最刺眼的是额前那块白斑,本应长成梅花状祥瑞图案的地方,却歪歪斜斜的,像谁用淡墨隨手甩了一笔,黄锦遗憾的看著那处。 白鹿没有理会来人,它已经习惯了这群奇怪的人,它的舌头缓缓伸出,开始舔舐幼鹿,动作很慢。 每舔一下都要停顿很久,舌尖掠过幼鹿背上那块棕黄胎记时,母鹿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像风吹过陶塤的空腔。 幼鹿被舔得微微颤抖,四条细腿在空中无力地划动,蹄尖还是柔软的粉红色,踩在母亲雪白的皮毛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泥印。 嘉靖面色凝重,看著这对母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黄锦也不敢在这时候说討巧的话,只是静默的等待著。 “太子近来如何,景王的病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的话,太子殿下一如既往专心用功,学士们都夸讚不已,景王殿下听闻是已经康健,照常与两位皇兄在文华殿暖阁中读书呢。” 又是一阵静默无言,黄锦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仿佛时间停滯了。 “你去看看,朕…” 那句话嘉靖终究是没说出来,但黄锦隱约明白了,低头润了润唇小声道:“奴婢还有一件事还没稟报,前几天景王殿下见奴婢时特意嘱咐,说是思念陛下,恳请过来拜见。” 嘉靖很是意外,但他心中尚有顾虑,黄锦见状示意一直跟在一旁的陶仲文说话。 老道是不想说的,因为早些年他曾说二龙不能相见,本就是为了让皇帝远离子嗣,更加亲近依赖自己,专心攻求长生大道。 当年皇子们陆续夭折,八子夭五,可现在三位皇子都大了,逢年遇节祭祖开元,与皇帝也见了几次,未见衝剋。 而他也老了,再阻碍父子天伦,恐將来新君即位,自己还有儿孙弟子都要难逃牢狱之灾。 他如今於仕途上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领少师少保少傅,追赠祖上三代,荫二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教派上,受封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光宗耀祖显赫门派,夫復有何求? 於是頷首低眉道:“陛下修炼已有小成,属半仙之体… “去吧。” 黄锦欣然应诺,急急忙忙的往外赶去,那模样逗得皇帝龙顏欢喜。 ……… 文华殿西暖阁內,鎏金狻猊炉中,龙涎香混著新贡的降真香,裊裊纠缠升腾,氤氳出一室与窗外春寒抗衡的暖香。 窗外,一株老梅横斜的疏影,静静映在紫檀书架上,为这肃穆的读书处平添几分清雅,也似某种无言的注视。 十三岁的景王朱载圳端坐案前,专注地听著翰林院殷学士讲授《大学》、《资治通鑑》与太祖皇帝亲定的《皇明祖训》。 他身侧不远处坐著的是裕王朱载坖,兄弟二人同年所生,自启蒙起便一同进学,只不过到底不是一个娘胎肚子里出来的。 不远处的东厢房,隱约传来太子朱载??清朗的诵书声:“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 太子虽只年长一岁,所学所授却已与他们不同,翰林院讲官常为他开小灶,课业之重,也非他们可比,若算起来每日最少要比他们多学两个时辰,积年累月下来,確是比他们强多了。 这里面自是有人特意安排,但更多的是太子確实勤奋,若他真不愿意,谁又能强迫呢? 临近午初,半日课程终了,殷学士搁下手中尘尾,起身例行考校,待二王答毕。 这位皓首苍顏的老学士捋了捋银须,先照例训诫几句进学当勤体念圣心之类的话,目光却难得地在朱载圳身上停留片刻,露出几分真切的讚许: “景王殿下今日解题,析理甚明,於藩王职守、本分所在,尤能领会要义。更难得的是殿下近来心性沉潜,进境斐然,甚好,甚好。” 他教授二王已近五载,裕王稳重,然过於內敛,近乎木訥,景王聪颖,却心浮气躁,时有顽劣之举,本早已不指望二者能有脱胎换骨之变。 却不料冬日一场大病后,这位往日跳脱的景王,眉宇间渐褪浮躁,言行举止沉静下来,实在令人意外。 朱载圳闻言,起身持弟子礼,恭谨作揖:“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诲。” 殷学士心中欣然自得,但面上还是一丝不苟地还礼,缓声道:“望殿下能持此心长久。” “那么今日臣所司讲读,便至此为止。” “谢先生,先生慢走。”二王离座相送,礼仪周全。 等老先生走后,朱载圳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裕王皱著眉头道:“载圳,怎么还在咳嗽,传太医来看看吧。” 朱载圳摇摇头止住咳嗽道:“皇兄不必担心,刘太医今早过来把过脉,已经好很多了。” 兄弟俩相对而立,眼眸中倒映著彼此,二人容貌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景王面容精致些,更重要的是眉宇间流转的那份灵动生气,更是將惯常低眉垂目神情沉鬱的裕王比了下去。 后宫妃嬪们私下閒话时,常有人说寧看那调皮却机灵的,也不愿看那呆闷无聊的锯嘴葫芦。 不过说这话的,多半还有针对裕王生母的意思,毕竟康妃可是仗著生养了皇次子得罪了不少人。 几个身著比甲的小火者捧著已然被熏笼烘暖的外袍进来,手脚利索的为二王穿戴好,並披上莲蓬衣戴上风帽,虽说是过了冬天冰雪已化,可还有些许春寒,不能大意。 “走吧。” 二王同出,这个时辰午膳应是备好了,但他们俩还需等候太子一同用膳,因而便先到了东厢房外等候。 虽同样是皇子,但太子不仅年长,更是国家的储君,君臣之別已然立下。 太子的贴身內侍迎上前:“奴婢见过两位殿下,千岁爷一早吩咐过了,您二位下课早便先去用膳,不必特意在此等候。” 太子大多时候是个隨和的人,对弟弟们少摆架子,这般体贴的安排也是常事。 裕王听罢,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弟弟,无论什么事,他都向来不愿出头领先。 “既是皇兄体恤,臣弟等自当遵从。”朱载圳頷首:“不过此刻也近午时,刘伴伴或可进去提醒一二,听闻皇兄早膳用得少,此时想必也饿了,学问固然要紧,却也不在这一时片刻。” …… 第三章 太子 刘周感激的望一眼景王躬身道:“赵諭德博学多才,只是一讲经论文便忘乎所以,常常误了千岁的膳时,奴婢……奴婢稍后便寻个合適的由头进去稟报。” 他是自太子尚在襁褓时便开始伺候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太子爷的身体,只是太子尊师重道,素来不许人搅扰先生们讲学的兴致。 有了景王殿下的话,他才好寻个合適的时机进去提点一下。 朱载圳领头来到了用膳和休息的地方,本来太子是在另一处用膳安歇的,但为著兄弟亲近,这几年午间用膳小憩,与两位弟弟同在一处。 等两人坐下,朱载圳的隨侍赶忙命人將熬製好还冒著热气的汤药端来:“殿下,该进药了。趁热服用好得快,万岁爷和靖妃娘娘方能安心。” 其身侧还跟著一个青衣宫女,她用极快的速度在桌案上布了许多甜口的糕点果脯,都是景王平素喜爱吃的。 “殿下,娘娘担心您,让奴婢劝您,良药苦口利於病,这碗药定是需一滴不留的喝乾净,您不喝,奴婢们都要挨罚,奴婢们挨打受骂自是事小,可娘娘就要因掛念您而垂泪了。” 宫人们都还用以前的態度哄著,小心翼翼带著几分无奈与恳求,毕竟做奴婢的,除了这样也没別的办法。 皇子本就是贵重无比的身份,在本朝更是如此,万里江山就仅有这么三根苗,还各个身体都不算特別强健。 朱载圳並未多言,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烫適中,略一仰颈,便將那碗浓黑苦涩的汤汁尽数灌入腹中。 药味猛烈,激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化开一股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虽然不知道他病故后为什么到了这里,成了大明朝的景王,但能活著,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供施展去做一番事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喝完汤药的朱载圳面色没什么变化,而在一旁看著的朱载坖却是面目都拧在了一起,显然汤药虽没入其口,但那苦劲儿已经从他记忆中溢出来了。 朱载圳捏了块冰糖米糕放进口中,一旁的宦官和宫女回过神连连夸讚,近来伺候这位小爷可真是越来越容易了。 隨后便开始上菜,但多是些开胃的凉菜糕点,热菜只上了四五道,按例还有十几道,显然大轴是想要等太子爷到了才上。 裕王和景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自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们,他们尊贵无比是天潢贵胄,但时时刻刻也有人和事情在提醒,他们上面还有更尊贵的。 而裕王明白这点要比景王早,因为就算只在他们两个之间,下面的奴婢们也更諂媚於母妃受宠爱的景王。 想到这里,裕王的脸色突然显的有些阴鬱了,一声不吭的开始吃起点心来,让刚要与其说话的朱载圳只得將话咽了回去。 纵然有俩人一同长大的记忆,但也不得不说,这位歷史上的隆庆帝,性格著实不討喜,忽冷忽热阴沉寡言,让人亲近不起来。 两人默默吃了些糕点垫垫胃,到底还是要等太子来了才好正式用膳。 好在没等多久,隨著殿门外恭迎太子殿下的声音传来,二王自觉的起身出迎,一位身著大红紵丝常服腰围玉带的少年走了进来。 二王迎上前行礼:“臣弟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免礼。”太子朱载壡在两个弟弟面前站定:“至亲骨肉不必如此。” 见礼之后太子笑道:“本宫方才遣人去问过陈学士了,载圳长进很大,甚好,父皇若是得闻,必会欣喜。” 没等朱载圳回话,跟在太子身后黄锦便接话道:“奴婢一会儿回去定是要稟报万岁爷的,好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此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是当今陛下还在兴王府为世子时的伴读,贴身伺候数十年矣,甚得宠信。 是为內宦中的二把手,仅次於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大太监麦福。 朱载圳眨了眨眼,忽然露出几分骄纵神气,昂著头冲黄锦道:“那可得劳烦大伴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了。” 黄锦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应承,殿內气氛一时和乐融融,唯有裕王站在一旁,唇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如今的司礼监实质上是朝廷的另一內阁,其掌印太监是能与首辅对柄机要的內相。 秉笔太监虽有数人,但黄锦掌文书房,按阁票批红之事由他主管,因而权同次辅。 此时,这位大太监却是谦卑的很:“殿下学业精进是实的,奴婢自然也会如实稟报皇爷。” “那父皇若是龙顏大悦,大伴可要记得提醒一下父皇,正旦时答应要赏赐予我的那匹赭白马可还没赏下来呢。” 黄锦闻言告饶:“哎呦,赭白马是西南上贡给陛下的御马,奴婢可说不上话呀。” 黄锦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一匹地方进献的贡马而已,纵然神骏非凡,但在这宫里能算得什么呢? 他怕的是这位小爷骑上了马,凡有个摔落受惊的,可就没法在御前交代了。 而裕王依旧默默的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哪怕其贴身內侍已经悄悄扯了他的袖摆好几次了。 內侍心中暗急,陛下一心玄修,对子嗣虽看重却不亲近,皇子们早些年甚至都养宫外,现如今是接回宫了,可陛下一年也不曾召见亲近过几次。 除了太子外,其余皇子公主们的消息问候大多都要通过黄锦来传递到陛下耳中,虽然陛下听到了多半也不会在意,但连问候都不问候,总归是不好的。 將来自家王爷藩地如何,子孙后代是否有格外的福荫恩泽,可还都要蒙托陛下的心意呢。 朱载圳却是不依不饶:“黄伴不肯帮我,那我便亲自去找父皇要,都说父皇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许诺的事还能不作数吗?” 虽然具体的时间记不清楚了,但太子薨后,能见嘉靖帝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必须抓住机会。 现如今离崇禎煤山自縊已然不足百年,便是当个富贵閒王也当不踏实,何况岂忍韃虏再误华夏。 细细想来,扭转乾坤的变数只在於他了。 一世命即万世命,捨我其谁? ………… 第四章 祭祀 对景王突然表现出的顽劣本性,周遭人都没有什么意外,本性难移,现在偶尔能懂事点,已经很让人惊喜了。 黄锦乐呵呵的赔笑道:“万岁爷这次闭关日久,正是起了怜子之情,这才让奴婢前来探望诸位殿下,景王殿下若去拜见陛下,正合圣心,若有所求,万岁多半会允诺。” 这正是朱载圳想要的,当即点头就要往西苑去,太子赶忙拉住他:“要见父皇还需黄伴去请示圣意,我们先用膳,父皇答应见你,你再过去不迟。” 黄锦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裕王然后躬身向太子问道:“不知太子爷与裕王殿下是否也要一併去拜见陛下?” 太子面色微沉:“本宫身体不適,就不过去了,劳黄伴代本宫向父皇告罪。” 场面一时有些肃然,足有数个呼吸的时间没有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黄锦摆手,才有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出现。 很快,膳食齐整,太子领著二王落座开始正式用膳,黄锦走上前亲自服侍,而其余內侍宫女自觉的退了出去。 黄锦边伺候边低声道:“殿下,自冬以来,您已经有许久未曾派人去问安了,恕奴婢多嘴,父子之间,哪里能因外人而滯气呢。 夏阁…夏言毕竟是有罪过,无论哪朝哪代,重臣与边將结交过密都是罪不容赦。 这次机会难得,殿下无论如何都当前往才是,等见了面,什么都好说了。” 太子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不过面上的不愉还是显而易见的。 朱载圳只是埋头用膳恍若未闻,而裕王更甚,恨不得捂著耳朵躲到侧殿自己用膳。 就在几个月前,担任太子师已达十载的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內阁首辅夏言在西市被斩首,妻子流放广西,族亲侄儿等都被削职为民。 无论是出於什么因由,夏言之死都对太子是个重大打击,何况风波还在继续蔓延。 不少夏言在任时提拔的官员皆被现任內阁首辅严嵩贬黜流徒,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子將来准备纳入东宫的班底,现在死的死散的散。 不过光是这个也还不至於让太子如此,更为关键的是,早在太子九岁那年,群臣就在夏言的带领下频奏,请求皇帝按照祖制令太子出阁读书。 但一直都被皇帝否决,甚至不惜严惩了几位言官,以至於拖到如今。 出阁读书,並不仅仅是读书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代表太子渐长,可以接触更多的官员,甚至是开始接触一些国朝时政,而不仅仅是从翰林学士身上学先贤典籍。 东宫的官署也將正式启用,太子的班底就要从出阁读书开始积攒起来,可这件事一拖便是五年了。 隨著太子年纪渐长,自然是对当前的处境很是不满。 其实按照朱载圳来看,太子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夏言是被严嵩和陆炳构陷致死的,这两人权倾朝野。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权掌锦衣卫,皆是智虑深远之人,害死太子的老师,怎么可能不防备太子將来继承大统后的清算报復呢? 因而这时太子更应该抱住皇帝老子的大腿,看看能不能博得一些补偿,而不是在这儿闹情绪。 不过也正常,太子毕竟年少,未经歷过什么挫折,出生不久储位便直接落到头上了,懂事以来两个弟弟也都规顺且资质寻常,没有什么竞爭能力。 何况大明朝的太子,地位稳如泰山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此,纵然天资出眾,却也免不了天真了些。 见太子如此,黄锦也不好再劝了,这几句话原本他都是不应该多嘴的,再说便要犯忌讳了。 “那不知裕王殿下可否要隨同景王殿下一同拜见万岁?” 裕王犹豫片刻但还是畏惧占了上风,只道:“课业未曾精进,便不去打扰父皇清修了,还请大伴代我向父皇问安。” “诺。” 伺候完三位小爷用膳之后,黄锦便回返西苑去了,自东宫回西苑,这路程可不短,好在除了必须步行的区域外,黄锦可以乘马坐舟。 一路回到西苑,问过人后,直奔朝天坛,便见皇帝正在焚烧青词,除了严嵩徐阶等人外,李春芳严訥等精擅青词的翰林官员也在旁陪侍,所有人都静默的看著燃烧的青藤纸。 黄锦悄声走到一侧观望起来,火焰是否旺盛、笔直,烟雾是否裊裊上升、散成祥云状,纸灰是否轻盈盘旋,都被视为上天是否歆享的徵兆。 一次成功的焚烧,意味著皇帝或代笔大臣的诚心得到了上天认可,这次焚烧的青词,应当是徐阶所作,黄锦看了他一眼,瞧见那官袖下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阶的运气无疑不错,清风並未为难他,火焰呈三山状,烟雾繚绕间隱约可见祥云飘荡而散,纸灰近乎笔直而落。 嘉靖满意的点头,这在他看来,是上天认可了青词中所讚颂的功绩,也就是他的功绩。 作为大明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但作为天子,他尤为迫切的需要上天的认可,並期冀能够得到延寿长生的赐福。 等到仪轨终了,黄锦才向皇帝稟报宫中近况,不过自然是先捡好的说,將景王的康復和学业进步性子稳健说了又说。 嘉靖自然越加高兴,这都是吉兆啊,黄锦连忙將景王求请御前拜见的事说了出来,至於太子的態度,不是他能说的。 “宣吧。”嘉靖帝金口甫开,忽觉异样,竟只有一个儿子要求见,裕王也就罢了,素来怯懦不肯来实属平常,太子怎竟也没求见。 若非身体患疾不宜覲见,便是心怀不满刻意不来,皇帝利落的做出了判断,然后又迅速的將病疾排除掉,太子乃国本,稍有不適,太医便立刻要进稟,绝不敢隱瞒。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皇帝面上的笑意消散无踪,心怀怨望? 黄锦不敢抬头,在场眾人也没有一个是蠢笨的,自也是不敢多言。 在如此氛围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帝会不会降罪太子,但谁都没料到,皇帝竟漠然开口道:“命太子代朕祭祀太庙,然后行冠礼,礼部加紧筹备。” “吾皇圣明。” 意料之外,但还不等他们揣测上意,皇帝又继续道:“擬旨,太子冠礼,命太子太傅駙马都尉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 “皇太子加冠礼成后,文武百官皆於奉天门行五拜三叩礼!” “臣等遵旨。” 代皇帝祭祀祖宗,命重臣主持冠礼,令群臣大礼参拜,毫无疑问,皇帝是要明確太子的身份地位,更是昭告朝野,夏言之事,不会更不能动摇国本。 严嵩面色有些沉重,徐阶则是喜出望外,礼部尚书之位落入囊中矣。 ……… 第五章 覲见 等到朱载圳来到西苑的时候,皇帝正领著群臣巡视尚在重修的大高玄殿,估摸著还得有两年才能彻底修缮完工。 朱载圳快步上前行大礼后,仰著头声音清脆並蕴含著浓浓的欢喜:“儿臣朱载圳拜见父皇,恭祝父皇仙寿无疆永膺天命。” “起来吧。”嘉靖皇帝笑著对一旁的成国公朱希忠道:“朕的这个儿子,最是机灵。”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朱希忠严嵩等一同向景王躬身行礼然后接话道:“景王殿下素来聪慧孝顺,比臣家中那些个孽障要强上不知多少倍,不愧为龙子凤孙。” “黄锦,去领他上香,再请陶师看看身上还有没有灾病之气。” “诺。”黄锦走到景王身边:“殿下,咱们先去清馥殿,稍后再回来。” “好。”朱载圳表现的有些恋恋不捨,嘉靖看著眉眼颇为似己的儿子笑道:“下午的课不用去了,就留下陪朕。” “谢父皇。” 看著朱载圳的背影,皇帝忽然有些感慨道:“朕在他这个年岁时皇考弃朕而去,全赖王府长史袁公的辅佐,以世子之位接管王府,而后两年入京承帝统,直至今日…” 西苑的景致真非宫中能比,怪不得皇帝不愿回內宫了,朱载圳四处打量,但见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想来盛夏时节更是如仙境美不胜收。 很快到了地方,陶仲文並没有出迎,只是令两个道童领著景王上香敬神,黄锦见此心中大为不悦,但陛下信重此道人,他也没什么办法。 朱载圳也没说什么,转圈烧香祈福,之后又等了良久,陶仲文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袖摆一甩两指间便闪出一张符籙。 轻轻摇动便见符籙自燃滚滚青烟,老道足踏禹步绕著朱载圳圈圈:“谨敕病身,五臟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四肢筋骨,皮肤血脉…… 即令患身心不受邪,肝不受病,肺不受奸,肾不受昏,脾不受怖.胃不受秽,一身清净,万邪不干,吏兵导引,五神侍侧隨水奉行!” 老道口中念的极快,一套熟练的流程走完后,让小道童给了朱载圳一碗符水和一个白瓷小瓶,里面有几粒圆溜溜金灿灿的丹丸。 吃是肯定不敢吃的,但嫌弃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的接过,让身边的伴隨收好。 “此丹以无根水服之,即可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贫道还要为陛下继续炼丹,便不陪侍景王殿下了,恕罪恕罪。”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丹房而去,黄锦见状怕景王委屈赶忙哄道:“方外之人便是如此,不计俗礼,便是阁老他们也难得其几句话,殿下稍后切莫在陛下面前…” 万岁现在极为信重此道,纵观本朝歷代,一人身兼三孤者,唯此一人,景王若是任性的去告状,惹得陛下不悦,虽不至於如何受惩,但往后可就再难陛见了。 朱载圳感受到了黄锦的善意,立刻答应道:“多谢大伴提醒。” 人贵在自知,目前而言,无论是对皇帝还是朝野而言,他这个景王非嫡非长,本就算不上多重要,未来也就是养在藩地的寻常宗室而已。 见景王是真明白自己意思了,黄锦感慨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若真算起来,这几个皇子,都是黄锦照料看顾长大的,送出宫养育接回宫教养,时时看顾状况等等。 正要回永寿宫时,突然听到几声猫叫,然后便见一只通体微青双眉莹然洁白的小猫跳了出来,后面还有四五个內侍在追。 “喵~” 这猫不怕人,许是因为没见过朱载圳,隔远观望了片刻后特意走近过来用鼻子嗅著,还不时蹭一蹭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不过还有些警惕,若是弯腰欲抓,定是会跑躲开去。 “哎呦,怎么让这小祖宗跑出来了!” 黄锦连忙蹲下身子:“过来过来,一会儿万岁爷找不见你,可就要著急了,乖,快过来。” 那猫显然现在只对朱载圳好奇,看了眼黄锦没有丝毫要过去的意思,还用屁股对著他。 那几个专门伺候这只猫的內侍还有更后面的三名宫女都围了过来。 朱载圳前世也是养过猫的,只不过並非这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只呆呆的小橘猫。 朱载圳微微俯身缓慢的伸出手,霜眉一惊却又忍不住好奇,在手指上嗅了几下便伸出粉嫩带刺儿的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起来。 黄锦见状一摆手,令其余人不要靠近,缓步上前笑道:“多亏了殿下,这猫儿可是万岁爷的宝贝,最得圣心所钟爱,名叫霜眉。 猫儿舔够了人手,便开始蹲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的舔起自己的毛来,显然是忘了自己还在逃窜。 朱载圳小心的將它抱起来,一手垫在其脚下使其不感到失重惊慌。 黄锦凑上来道:“殿下要小心些,脸不要凑近,虽然霜眉性子温和,但毕竟爪牙锋锐。” “嗯,大伴放心,我在母妃那里也经常抱猫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最爱猫,宫中猫儿房便兴盛,宫妃们也都会顺手养几只,既驱除了鼠患,又迎合了圣心。 而能送到宫妃手上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既得可爱机灵有好寓意,又得性情温驯,不乱喊滥叫,不狂咬疯噬。 这些猫还有名號,公猫称为某小廝,母猫称为某丫头,朱载圳母亲靖妃那里便养了一只小廝和两个丫头。 而其中佼佼者,便如眼前的霜眉,不仅有了更独特好听的名字,还有足以让官员们羡慕的痛哭流涕的高额俸禄。 光是专门伺候它的,便有四个內侍和一个专门的御厨,陶仲文见了他尚且能懒得搭理,可见了这猫就得老老实实捋须夸讚是祥瑞灵兽了。 这时有內侍快步而来:“殿下,陛下传唤您至永寿宫覲见。” “好。” 朱载圳托住猫脚让它背靠胸膛,另一手揽住其胸腹,试著走了几步,见霜眉好似孩童般向前张望,没有丝毫挣扎的样子,便抱著在黄锦的引领下直奔寢宫而去。 路程倒是不远,黄锦还在讲述霜眉的奇特,这猫颇为机灵,皇帝起身或外出,它就在前当嚮导,皇帝就寢入睡,它不离左右。 如果它遇到饥渴或大小便,也一定要等到主人醒来方才肯去,只有皇帝身边人多时,它才会离去玩耍,见其如此,万岁爱如珍宝。 ……… 第六章 霜眉 永寿宫脊饰鎏金碧瓦穹顶如道冠,殿脊饰鎏金双凤,窗欞嵌八卦符纹,藻井绘五岳真形图,宛如仙帝居所。 殿內帝王高坐,正在看內阁的奏章,入殿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殿前双陛阶铺就汉白玉雕龙御路。 在御案前伺候笔墨的乃是司礼监掌印麦福,见景王来放下手中的事行礼。 而皇帝看见抱猫而来的儿子,脸上更是露出明显的笑容来,可比方才见到儿子热切多了。 朱载圳刚要行礼就听皇帝道:“免礼吧,別挤著朕的猫儿。” “喵~” 一路乖巧的霜眉此时也挣扎起来,朱载圳將它放到地上,这猫立刻就踩著雕龙玉路朝著主人跑去,撒娇似的叫个不停。 “朕的霜眉回来了。” 黄锦笑著解释道:“倒是赶巧了,霜眉跑出去估计是想到清馥殿寻万岁爷,正遇到景王殿下,颇为合契,估摸著是认出小主人了。” 猫跟皇帝亲热片刻,便有些腻了,就在其身边直接躺下,慵懒的开始眯眼,显然是玩够要睡觉了。 皇帝看了会儿猫儿,然后才想起儿子,不过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看见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朱载圳毫不客气地点头:“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岁,动一动便觉得方才吃的就在腹中凭空消失了,就算说不上多饿,但要吃还是能吃下不少的。 “朕这儿可没那么多荤菜。” “儿臣自小不挑嘴。” “备膳吧。” 黄锦乐呵呵的下去安排,皇帝起身领著儿子到偏殿的丹舍,通道上挽著重重纱幔,丹舍前则是一尊偌大的三足铜炉。 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鏤著空,这时鏤空处不断向外氤氳出淡淡的香菸,正墙前有神坛,坛上供著三清牌位,侧墙则是一幅真武大帝披髮跣足图。 他照例在用膳前是要打坐调息的,如果有需要,还要服用几枚丹药。 朱厚熜自顾自的在神牌下的明黄蒲团座上盘坐手捏法诀缓缓闭目养神,心中却是在思索著方才看到的奏章。 夏言死了,严嵩一家独大,却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徐阶这个人是否堪用呢? 朱载圳则是在向三清牌位行礼后,在这偏殿內好奇的转了起来,各处摆设都很有意思。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陶师给你的丹丸,你暂先不要服用。” 朱载圳颇为惊讶,但也不好追问,转身看向皇帝只道:“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出声了,朱载圳继续在殿中晃荡,在雕窗前有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摆著不少道家真经还有几张已经拆开摆在桌面上的信纸。 上面赫然写著“臣昨依法作饮服后,初时腹內略觉微响,以后不觉何如,凡药不必速效,久久滋益,其功更大,容臣再服一次验之。” “臣以今日再服丹粒,服后隨觉脐腹间如有物转运温满,与前次相同,但上至胸膈,似食饱。 臣看得此粒,乃硃砂所制,有银星似汞,味少甜,似和以枣酿,想是合铅汞而成丹也,今服未觉,不知往后何如?” “再稟圣上,臣再服丹丸,获效即止,若过多,则虽相宜者,亦转而为害,此草木之药皆然,至於铅汞,乃金石之类,性已多热。 臣向具奏,未宜轻服,正惧有此,臣数日来,觉脐至顶,常有热气不散,则知药力之重,兹谨钦遵止之。” 三张信纸下都是同一人的署名,严嵩。 朱载圳也是不得不心生敬佩,这可真是拿命在哄皇帝,人家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是该当的。 別的他也不敢翻动,丹舍又不宽阔,走了一圈后就小心的回到了皇帝身边,由於只有一个蒲团,身为人子,也不好一直站著居高而望父。 只能席地而坐,也学著皇帝的姿势打坐起来,片刻就感觉屁股凉的发麻,有些坐立难安。 嘉靖在丹舍讲究的是清静,都不许旁人进来伺候,如今这一点动静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皇帝无奈睁开眼道:“去转转吧,不必在这儿陪朕了。” 想来若是太子或者裕王,那定然是不肯走的,但朱载圳却是不想与嘉靖太过循规蹈矩,於是立刻跳起来:“儿臣近来喜欢读书了,学士教的那几本早就看腻了,瞧著父皇御案上有不少书册典籍,不知能否翻阅?” 嘉靖想了想,书案上除了他常看的道家典籍外,內阁的奏章都已经批红送走了。 剩下的也就是前些日子户部呈上来的帐册还没来得及看完,想来小孩子也是看不懂的,而且本也没什么是不能让儿子看的。 皇帝伸手握住磬杵向铜磬敲去,一声悠长的磬声响彻荡漾开来,绕樑余音尚未结束,黄锦便领著两名內侍走了进来,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跪向皇帝头清脆的磕在地上,嘉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领去前殿,將案上的给他看看。” “诺。” 回到前殿,问过景王想看什么后,黄锦便命人搬来圈著扶手的紫檀木座椅和一个小案子,再亲自去將御案上的书册捧来。 朱载圳坐下后简单翻看了一下,有《道德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高上玉皇心印妙经》等等道教书册,另外就是户部奏呈的一些帐册。 有些遗憾没有內阁六部的奏章,虽然他身份是够贵重,但这半年多来,一直困於深宫大內,也没什么机会接触朝政信息。 最多是通过內侍宫女听到些前朝后宫的风言风语,例如首辅夏言死状有多悽惨,尸首被弃市许久无人收敛安葬。 还有就是哪个宫女受宠晋位了,哪位妃嬪为帝所厌,被赶出西苑灰溜溜的回到內宫了… 没错,皇帝搬迁到西苑,除了內阁衙门隨著一起来了,更多的还是新纳的妃嬪。 丹药能否延年益寿暂时是看不出来,但能否使万岁龙精虎猛,那是显而易见的。 当年皇帝登基十二年膝下无所出,就是靠龙虎山道士邵元节敬献的丹药密法,陆续得子。 而今后宫虽已经有近十年没有皇子公主诞下,不过看皇帝勤勉依旧,便可知陶仲文献上的固本精元汤和密法丹丸,必是出力巨大。 ………… 第七章 税 朱载圳刚要翻阅,便有新做的糕点渴水被陆续送来,都是长居西苑的妃嬪们送来的。 她们膝下无儿无女,西苑又难得有皇子到来,自然是不介意稍稍表现一下,左右不过吩咐一声,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別人送了,你不送,皇帝知晓了会怎么想,纵不图赏赐,也怕受厌弃。 “代本王谢过怀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顺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安嬪…” 就这一会儿,別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了,若是就在此处长住,都无需回去取任何东西,可以直接在此安家。 简单吃了两口八珍糕松子合酥,然后便看起书册来,道经晦涩难懂,户部的帐册也差不多。 好在他目前需要了解的,也不是那么详细,只要几个关键数字就是了。 去岁朝廷田赋收入两千六百余万石粮食,以米麦为主,按照当前的粮价,民粮每石折银五钱八分,也就是大概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盐税两百一十万两,官田出租皇庄出產折银能有一百万多两,运河长江等山河要道徵收的商税四十万两。 矿税市泊税十五万两,另徭役徵发驛传折银等杂项十几万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明去年收入折银大约两千多万两,但这些实物税收不可能全换成银子,多是粮食混著宝钞发完官员及宗室俸禄后,再分给各地卫所及边疆所需,然后留存地方以备灾荒。 帐本上记载,去年实际归入太仓银库,直属中央支配的银子,只有两百多万两白银。 诺大的朝廷,隨时能调用的竟只有这点银粮,那自然不可能是够用的,去年就超支了一百四十七万两白银。 京通粮仓的情况也不好,今岁入粮三百七十万石,支五百三十七万石,储备锐减。 目前粮仓存粮尚有一千七百余万石,银库存白银一百六十余万两,这便是大明朝的家底儿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这还只是帐面上的数字,实际存储多少,很难猜测。 朱载圳看完后面色沉重,片刻后便放下户部帐册,开始看起道教典籍。 ……… “少监,殿下醒了。” “千岁!”太子的內侍赵全急忙忙的走进来,脸上带著惊喜:“奴婢听闻陛下传旨…” 朱载壡午睡起来尚未彻底清醒,听完皇帝命他祭祀宗庙,並命崔元严嵩徐阶等权贵为他主持冠礼的消息后缓了片刻才露出笑脸。 这件事他也有些预料了,但如果再拖下去,他真的要怀疑父皇是否有更储另立之意了。 “奴婢为殿下贺喜!” 太子坐起身突然感觉有些晕眩欲吐之感,但他只当是自己没睡足並未在意,接过赵全奉到身前的温甜水饮了一大口顿时就感觉好了。 “殿下,礼部稍后就要过来宣旨了,领旨后您是否前往西苑陛见谢恩。” 按规矩是应该立刻去谢恩的,但方才推諉未去,现在得了好便立刻去谢恩,未免太功利了些,哪怕是面对亲父,朱载壡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今日恐太过仓促,你稍后派人去告知黄大伴,本宫明日一早焚香沐浴后再去拜见父皇叩谢天恩。” “诺。”赵全想了想还是低声说了句:“奴婢听闻陛下方才当著成国公和严嵩的面夸讚了景王。” 朱载壡一愣,看来父皇今日確实是格外怜惜子嗣,否则断是不能当著朝臣的面夸景王。 不过若非如此,父皇恐怕也不会鬆口让他祭祀宗庙冠礼出阁,与这件事相比,景王被夸几句,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无碍,载圳自幼便討喜,何况今日又只有他去看望父皇,自然是使得龙心大悦。” 赵全点头应是,他也没觉得这件事能有多大,毕竟长幼有序国本已定,只不过是出於职守,要让太子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便有宦官进来通稟:“稟千岁爷,新任礼部尚书徐阶前来宣旨。” 太子起身去更衣,赵全则是向来人问到:“让你们预备的香案设好了吗,烛台香炉都要摆好,不能有丝毫差错。” “都安排好了。” 等太子更衣整理仪容后,至前殿肃立而待,徐阶著緋红厚绸朝服面南而立从紫檀旨匣中捧出玉轴七色云锦形制的圣旨。 “上有旨意,太子接旨。” 太子领著眾人叩拜俯首,徐阶双手持旨,展开后平举至胸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敬天法祖,以祈永祚。兹因朕躬静摄,专意玄修,未克亲诣宗庙,以申诚敬。然祭祀之礼,国之大事,不可暂闕。 皇太子载??,德器夙成,孝思纯篤,克承朕志,宜代朕行。 今特命皇太子摄事太庙,以孟春之吉,恭诣祖宗神位前,具服行礼,务竭诚敬,以昭朕尊祖敬宗之心。其牲帛醴齐,一依常仪,礼部堂上官陪祀,鸿臚寺官赞礼,务期虔洁,以副朕怀。 钦此。” “儿臣朱载??接旨,叩谢天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谢恩后双手举起掌心朝上,徐阶走上前將圣旨放在太子手中,太子捧旨再叩首然后缓缓起身,將圣旨放在准备好的香案上。 然后再领著眾人向圣旨行礼,如此宣旨承旨方毕。 宣读圣旨时是代表皇帝,宣读完便回到臣子的身份,徐阶立刻后退三步向太子下拜:“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徐尚书免礼。” 朱载壡的態度稍微有些冷淡,目光中也带著审视,徐阶是夏言提拔的,但在去年事变时其一言未发,甚至如今还高升了。 徐阶宦海沉浮多年,自然也察觉到了太子的態度,但他並没有急著表態,只是道:“殿下,祭祀之事非同小可,定要礼仪完备,而祭祀之后的冠礼,更是事关国朝社稷之延绵,重中之重。 如今时间紧迫,恐怕殿下要辛劳一段时间来熟悉诸礼。” “嗯,本宫自是知晓轻重,定会专心致志,以备万全。” 赵全命人將香案搬回殿內燃香供奉之后走过来道:“千岁爷,殿中备好了茶点。” 朱载壡点头对徐阶邀请道:“劳徐尚书前来宣旨,还请入內稍作歇息。” “臣惶恐。”徐阶躬身行礼:“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 第八章 徐阶 说罢隨著太子的步伐,微微躬著身子入殿,小心落座后便讲起了祭祀及冠礼的大概流程。 等过了片刻后,赵全借著由头將一些並非心腹的內侍宫女们打发出去,殿中留了数人垂首肃立伺候。 太子突然向许阶意有所指道:“听闻卿曾在衙门大堂中手书戒语悬而掛之,引得朝野瞩目,成一时之美谈。” 徐阶回答道:“臣二十一岁以一甲第三入仕,四十有三便入吏部辅佐尚书,官至三品光宗耀祖,因而感念,悬书警己曰 咄!汝阶……或殉贿而鬻法,或背公以行媚,或持禄以自营,神之殛之,及於子孙,吁!可畏哉!” 太子点点头:“卿昔年有此志,不愧为国之栋樑,怪不得能一路受人荐拔,位至於此。” “雨露天降,唯俯天恩浩荡。” 对这个朱载壡並不满意,端起了茶杯,虽未说话,但意思已经明显了。 徐阶抿住嘴唇下頜线微微绷紧,沉默过后向来柔和的面庞显现出几分冷冽:“臣闻,於事无补之事,强而为之无益,关键还在於延先辈之遗志,以图將来溯本清源。”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太子的神態柔和了下来,手也从茶盏上离开,到了这个位置,单纯的哄骗是毫无意义的,话终究要落到实处。 若是想左右逢源,只会落得个没下场。 “国步艰难,往后要多劳烦徐卿。” 徐阶知道太子说的不是祭祀和冠礼的事,当即应道:“蒙万岁天恩浩荡,臣仍兼管著翰林院。” 主管礼部和翰林院,再加上徐阶曾为国子监祭酒,其人官途不仅显赫,而且极为清贵。 更重要的是,资歷权位已经够了,入阁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有太子支持,他便能顶著严嵩的压力,更顺利的收拢夏言留下的政治遗產。 宫中耳目眾多,两人终究不宜久敘,徐阶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宫门的徐阶面上並无太多表情,但心中却是苦闷,殿下太急切,高估自己更高估了他的权势。 夏阁老去后严嵩深得万岁信重,已然有了权倾朝野之势,这时候唯有退让方是上策,没有对手的严嵩,才会露出破绽。 到时冤讎自可清算,而若是现在与严嵩为难,那对上的便不是严嵩,人力岂能与天威相抗衡。 太子今日能逼著他表態,明日便可强迫他与严嵩针尖对麦芒,將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 皇帝的御膳不算丰盛,但口味大多都是极好,虽是素菜却做的比荤菜还香,可比皇子们的膳食好吃多了。 朱载圳不客气,吃得很是痛快:“大伴,再给我盛一碗那个豆腐。” 黄锦应了一声:“殿下,这菜叫做玛瑙白玉,也叫酿豆腐,说起来还是太祖爷帝乡的美食。” 朱厚熜有些看不过去:“慢些吃,学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朱载圳恍若不以为意的样子:“规矩是给外人看的。” 黄锦立刻接话:“殿下素来规矩,这是到了圣上面前才活泼起来,父子之间,是不必太拘泥礼数。” “你少帮著他糊弄朕,怎么,你是收了什么好处?” 黄锦给皇帝也盛了一碗玛瑙白玉:“奴婢倒是没收景王殿下的好处,但却是有件事没能帮上殿下。” 嘉靖闻言有些诧异,但却没有接著垂问的意思了,依黄锦的性子,他觉著为难不敢答应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黄锦给了景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埋头乾饭,皇帝面上嫌弃,但胃口也是跟著好起来了,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皇帝的膳食还很有玄学特色,例如一道白菜汤,名叫白玉霞浆,还有的菜要刻意搭配五行,一道黑鱼硬是配了红豆,口感自然也就一般。 用膳完毕,奴婢们端著青花五彩的漱口杯入內,一个青衣宫女跪地奉上,另一个捧著漱盂跪在其旁。 朱载圳伸手接过器皿漱口,入口温热还带著浓郁的金银花的味道,含漱后吐出,再接过另一个宫女捧著的软巾擦拭嘴角。 这三人退下,另外负责净手的宫女们立刻细步上前,银壶倒水金盆洗手,水中亦有檀香之味,接过绣有龙纹的綾绸巾帕擦乾双手。 对享受他从不抗拒,人活著想办事,不一定非要刻意吃苦。 如此,父子二人方移步另一寢殿中落座,还不等说什么,就见黄锦过来稟报,原来是太子派遣內侍过来恭问圣安,並想在明日亲自过来拜见。 朱载圳低头喝茶,但也用余光瞧见了皇帝面上的显露出的一丝不愉,但还是答应了太子的请见。 好在这一丝不愉,很快被自顾自闯进来的霜眉化解了,只是喵喵几声,嘉靖皇帝便喜笑顏开了。 对他来说,儿子们活著就好,品行德才也並不是多么重要,终归自己是要长生不老的。 如此一想,对太子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熟练的抱起猫放在怀中,丝毫不顾猫毛的粘染。 “你还是有些瘦弱,要依照太医的方子进补,平日也要注意冷热。”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朱载圳心中也是一暖,有著血脉和记忆在,他对眼前的人还是难免有著些许孺慕之情。 但这点情绪很快被他驱散,寻常父子之间孺慕孝顺或许是有用的,但父子君臣之间就不见得了。 父怜子,天性也,君防臣,亦乃天性也。 朱载圳应诺后道:“此番抱恙,劳父皇母妃掛念,儿臣亦起了强身健体之念,听闻习弓骑马能通经络强体魄,还请父皇指个师傅来。 对了,父皇前不久还许诺要赐儿臣西南进贡的赭白马,如今正合儿臣习练弓马。” 朱厚熜眉头微皱:“这是谁告诉你的?弓马凶险,岂是你该去练的!” 本来皇子勤练骑射乃祖制,但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尤其本朝官员,因怕再出一个如先帝朱厚照那般的好武厌文的皇帝,尤其抵制皇子们接触武事。 多次联名上奏,认为圣天子当垂衣裳而天下治,有时间多看圣贤之书,远强过知兵事。 若再不允,那他们便要翻英宗土木堡之旧帐,以此为例。 ………… 第九章 孺慕 太子十岁时还曾有过骑射师傅,乃镇远侯之子,结果才教了不足两个月,便被弹劾的远走边疆了。 到景王和裕王时候,只曾骑过两回马,张弓搭箭虚射了几回,连个正经的教导师傅都没有。 嘉靖自是不惧翻什么旧帐,毕竟有严嵩这条刚养成的好狗在,但也懒得与他们爭执,免得火气上来,耽误修仙大事。 何况自己就三个儿子,骑射终究有些风险,与其还要担心,不如直接不允。 朱载圳佯装瑟缩但又倔犟不肯告罪的模样,黄锦连忙上前缓和气氛:“万岁息怒,殿下年少,正是喜好弓马英雄的时候。” 闻言嘉靖缓念静心咒,朱载圳却是又开口了:“父皇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嘉靖皇帝心中只感厌烦,但到底是没太多的儿子,只能心想著往后少召见这小子。 朱厚熜耐著性子冷声道:“等你大婚就藩后,愿意怎么朕懒得管,但既然还在宫里,便要安分守己。” 黄锦接到皇帝的示意连忙去劝:“等殿下大了,陛下也不会拘著您了,不若暂先换一个赏赐。” 朱载圳本也没指望嘉靖能答应,皇子亲王喜欢弓马,宫內宫外,没个人会愿意看到。 而且相比较弓马,还是先勤练水性的好,毕竟易溶於水。 朱载圳转眼看著眯眼舔著爪子的猫道:“那便请父皇將霜眉赏赐我。” 这话一出,太上老君清净心经也压不住朱厚熜的邪火儿了。 “放肆!” “父皇又说话不算话。” 一个又字,让嘉靖气的都捂著胸咳嗽起来了,黄锦连忙膝行上前抚背顺气。 景王老老实实跪下,瘪著嘴不吭声,嘉靖也缓过来了:“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殿下,您与万岁乃至亲骨肉,有什么话但可直言相诉,万不可言不由衷,说些气话。” 朱载圳微微垂首,喉头滚动了几下,似在强忍哽咽,片刻后声音轻颤著说道:“自那场大病后,儿臣日夜思量...虽蒙父皇天恩庇佑得以痊癒,但终究年岁渐长,再过三年四载年,便要...便要离京就藩了。” “依祖制..”朱载圳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哽咽:“藩王就藩后不得擅离封地,无詔更不得入京,儿...儿臣实在不知,此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父皇与母妃。” 嘉靖帝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龙目中闪过一丝动容,朱载圳见状,连忙跪行两步,仰起泪眼继续道:“父皇乃天命之主,必將要长生不老久视於天下,可儿臣资质平庸,不过寻常人也。 “只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怕將来临终一算,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 殿內檀香裊裊,朱载圳的抽泣声显得格外清晰:“因而儿臣才想著借霜眉之故,在这几年间,长往来西苑,多见父皇天顏,就藩后也有回忆可以慰藉,亦是盼父皇仙寿永恆之中,能多记住些儿臣的音容相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哽咽中挤出来的,朱载圳单薄的身躯在华丽的地衣上微微颤抖,显得格外脆弱。 嘉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心头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自双亲皆去后,他便孤身悬於天地之间,少有亲眾再这般掛念他了。 不过嘉靖还是仔细看著垂泪的儿子,尤其是他面上的细微表情,想知道这到底是赤子之心还是另有企图。 眼前这个载圳,与记忆中那个顽劣少年判若两人,若是从前,这孩子断不会说出这般动情之语,更不会为將来离別而忧心。 嘉靖细细审视著儿子面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想从中找出破绽,然而那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角,还有滴落在地衣上的泪珠,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莫非…”嘉靖暗自思忖,想起道经中所言“人经大病方可大彻大悟”之说。 载圳前些日子的一场大病,倒像是经歷了一场劫难后的开悟,年纪尚幼便尝生死离別之苦,心中只余对父母的眷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境遇——父亲早逝,自己体弱多病,子女接连天折,正是这人世间的种种无常,才让他篤定了修仙永寿的念头。 殿內檀香裊裊,嘉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起身走到儿子身前,伸手轻轻抚摸了儿子的头:“你这孩子,想的倒是长远。” 黄锦在旁道:“殿下至孝。” “好啦,朕让黄锦给你道令牌,你自可隨时往来西苑…你我父子,相伴之日长。” 嘉靖不由想著一人得道鸡犬尚能升天,自己成仙后,当想办法为这孩子延寿续命才好,如此不负一世父子之情。 朱载圳用袖子狠狠摸去脸上的泪涕,故意偏过头:“父皇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吧?” “哼。”刚吐出去的一口气又噎回了喉咙,嘉靖收回手暗道孽子。 “朕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岂会骗你个竖子。” “谢父皇,那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父皇。” 说吧,一溜烟儿便跑了,似真是怕皇帝出尔反尔一样。 黄锦擦拭泪水后道:“万岁,那令牌?” 嘉靖都气笑了:“你也觉得朕会食言而肥?” “奴婢不敢,只是单给景王殿下…” “明日太子不是要来拜见吗,也给他一道吧。” 给景王是小事,但只给景王不给太子却是大事了。 朱载圳走在回宫的路上,突然用力的揉了揉脸,两辈子都没这么刻意的討好过谁,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尷尬。 好在还算顺利,这点印象现在不算什么,可等將来,嘉靖自知长生无望之后,便弥足珍贵了。 “殿下,后面有人来了,领头的是內官监掌印高公公。”隨侍低声提醒。 朱载圳驻足回首瞧著追上来一队內侍,抬著步舆乌泱泱的涌了过来。 为首的乃是高忠,身著蟒衣长身玉面英姿勃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其神態气度,更似贵戚权臣而非宦官之流。 ………… 第十章 妃嬪 “奴婢高忠拜见景王殿下。”高忠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免礼。”朱载圳虚扶一把:“有许久未见高大伴了。” 高忠是正德二年入宫的,如今年过五旬,鬢角髮丝间添了些许苍白,但依旧可以说是这宫中数万內侍中最俊美的。 不比黄锦,高忠是个大忙人,朱载圳与其並未打过多少交到。 其不仅是內官监的首领,更还提督十二团营,併兼掌御马监及勇士四卫营,上个月更是奉旨总督內西教场操练及都知监带刀。 不仅一人掌两大监印信,还掌握了从保卫京师的团营到拱卫皇城、宫城及鑾驾的三支禁旅,是內廷的实权人物。 “这是奴婢久未拜见之过。”高忠的腰弯的更低了:“请殿下责罚。” “欸,不过是閒谈几句罢了,不必如此。”朱载圳摆手笑道:“高伴这急匆匆赶过来,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忠双手捧过一枚小巧的赤金令牌“这是往来西苑的通行令牌,另外万岁担心回宫路远,特命奴婢送来步舆並护送殿下。” 朱载圳接过巴掌大的令牌,正面刻著西苑通行,背面是祥云中翱翔的神龙,其形隱隱构成一个寿字。 朱载圳朝著仁寿宫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摆手拒绝了准备上来搀扶他上步舆的高忠:“虽是父皇天恩特许,但按制,东宫步舆亲王象輅,我岂能因一己之便,而让父皇受言官諫臣的烦扰。” 步輦象徵凌空而行,一般除了天子储君外,只有皇后宫妃能乘,亲王以车輅或骑马为主。 违制要受到言官弹劾,往小了说,僭越礼制,削减护卫罚银,往严重了说,便是覬覦帝位。 高忠显然有些意外,虽然与景王相处甚少,但其顽劣的名声还是听过的,没想到如今竟如此明事理了。 “殿下不必担忧,往昔也有亲王乘舆的例子,只需是万岁恩准便可。” “那都是恩恤年迈病弱的老亲王,本王小小年纪,腿脚灵便,正该按太医的嘱咐多走动强健体魄,何况… 何况父皇近来正为斋醮和国事操劳,我为人子,不能尽心竭力为父解忧,也当少让父皇为难。” 见景王態度坚决,高忠也就不好再坚持了,只能道:“那便让奴婢护送殿下回宫。” “有劳高伴了。”朱载圳含笑点头,继续迈步前行,周遭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 钟粹宫內,鎏金香炉中沉水香裊裊升起,却驱不散殿內凝滯的气氛。 康妃杜氏狠狠的剜了一眼儿子,咬著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不去拜见你父皇?现在好了,哥哥弟弟各个都有好处,就你什么都没有!” 杜氏越想越气,站起身不顾身旁贴身宫女的阻拦,走到儿子面前伸出细长的手指用了戳著他的额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不如太子也就罢了,现在连景王那皮猴子都比不过?” 裕王朱载坖满面涨红,但却还是握著拳一言不发,这样子气的康妃差点仰倒过去。 哪怕是跟她犟几句也好,亲母子私下里有什么不能说的,偏偏就是这闷样,能把她气死。 杜氏心里憋闷,嘴也就越发毒了起来:“你以为你是太子,光坐著等就有你好处落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朱载坖听到这儿也忍不住了,但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憋的自己摇摇欲坠。 “娘娘,求求您先別说了。”女官和裕王的乳母赶忙先將朱载坖搀扶坐下来,免得他摔倒磕到头。 杜氏这才回过神,到底是亲生骨肉,怎么可能一点不心疼,连忙住了嘴,亲自端著茶盏送过去。 等他喝了几口水脸色好了些,还伸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来回抚摸顺气哽咽道:“好了好了,娘不说了。” 一旁的宫女和乳母见状对视一眼,满是无奈,娘娘总是这样,弄的殿下越来越沉默寡言。 哎,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殿下乃是皇子亲王,天潢贵胄,上面又有太子地位稳固,庸碌点才是福气,何必去爭什么。 好不容易等裕王气色好一些,杜氏幽幽一嘆:“你父皇恐怕都忘了我们母子两个了!” ……… 自两年前孝烈皇后崩,后位空悬,如今最有希望登临后位入主坤寧宫的自然是太子的生母,居住在承乾宫的皇贵妃王氏。 此时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刚送走数十位前来道贺的妃嬪,太子要正式出阁读书且还有如此隆重的冠礼,不也正预示著贵妃也快要晋位成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 等其余人走后,王氏拉著卢靖妃的手道:“今日也是载圳的好日子,妹妹便陪本宫饮上几杯吧。” 卢氏有些愣神的看著眼前那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粉嫩莹白透亮,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角还染著淡淡的胭脂红,真是美不胜收。 “卢妹妹?”王氏见状忍不住掩口轻笑道:“你我相处也这么多年了,还没瞧腻吗?” 卢氏回过神也笑道:“姐姐国色天香,便是日日相对,也总叫人惊艷如初。” 王氏笑著笑著幽怨上眉,轻手抚过面庞嘆道:“美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早都是旧人了,一年到头都去不了西苑几次。” “美怎么会没用呢,我若是姐姐,每日醒来照照镜子就能欢喜上一整天,若是再有美食美景相伴,便是天仙一样了。” 卢氏的语气神態极为诚恳,她是真觉著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是不如妹妹洒脱,这心里还是总惦念著陛下…”王氏驱散自己那股哀怨劲儿:“好啦,还是不说这个。” 卢氏点点头,那人有什么好想的,神神叨叨古古怪怪,身上还总是一股檀香味掺杂著药味儿,不见才好呢。 王氏有些羡慕她:“我照镜子未必能开心,但若有妹妹天天来陪著,定是能日日欢喜。” 卢氏有些为难:“我自是愿意陪著姐姐,但我每日要逛御花园,还要自己做点心,还要採花做胭脂,还要照顾狸奴,还要去餵鱼,还要…” ………… 第十一章 贵妃 一连串的还要,让王氏听的都有些发懵:“妹妹这一日,恐怕是要比那些內阁大学士还忙。” 卢氏也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好玩,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殿外暮鼓沉沉,惊起檐下棲雀,两位盛装美人对坐饮宴的身影,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仕女图。 这时宫人来报,景王回宫了,卢氏直接吩咐道:“领殿下过来这里。” 双颊因酒劲儿有些微红的皇贵妃放下羊脂玉酒杯道:“罢了,载圳最怕我,还是你们娘俩好好聊一聊吧。” “可別坏了孩子的好心情。”贵妃拍了拍卢氏的手背:“我就不留你了,改日请你过来。” 景王打小便是个混世魔王般的性子,顽劣非常,皇帝久居西苑,卢氏没心没肺的,也就是靠著王氏约束他。 打手板和罚站都是常有的,导致景王唯一怕的便是王贵妃。 “好,那妾身告辞了。” 等卢氏走后,一个年长姿容端丽的女官轻步走了过来,其头戴乌纱身著赤色盘领右衽宽袖袍,衣身绣有云纹或缠枝花纹,腰系鎏金带銙,足踏皂靴,乃尚宫局尚宫赵静嫻。 “靖妃娘娘是个好福气的。” “是啊,让人羡慕,就属她最对陛下不上心,偏偏却有了儿子还养住了。” 赵尚宫笑道:“旁人羡慕也就罢了,您又羡慕什么呢,太子渐长,您的福气长远著呢。” 王氏眸光微动,执起案上的酒杯,酒液荡漾,映出她依旧娇艷的容顏,是啊,她还有太子,还有那个触手可及的后位。 这深宫之中,美貌宠爱会凋零,儿子和权位才是根本。 “沈贵妃与康妃未曾亲至?” 宫中没有皇后,却有两位皇贵妃,一位生养了太子,一位无所生育,只抚养了一位公主,却依旧是贵妃,可见恩荣。 自壬寅宫变后,皇帝便疏远了旧人,如今留在后宫的妃嬪,唯有两类,膝下抚养著皇子或公主的,一年尚能去西苑赴几次家宴见见天顏。 至於那些无子嗣的……算起来已有七八年未曾见过皇帝,这后宫,已是实际上的冷宫。 “只差人送了贺礼。”赵尚宫声音压低:“沈贵妃守著寧安公主,早没了爭锋的心思,倒是康妃...” “杜氏?”皇贵妃指尖划过案上未收的酒杯刻薄的笑道:“她倒是不服输,可惜...”鎏金护甲叮地敲在白玉盏上,“母子俩一脉相承的不爭气。” 赵尚宫面色从容:“沈贵妃也就罢了,杜氏却要敲打敲打,另外景王这次…” “你安排吧,但不要涉及到裕王。”王氏看了看卢氏方才坐的位置道:“载壡只有这两个弟弟,再怎么也是比外人强。” 她是不担心景王和裕王能取代太子的,大明还没有这个先例,而且这件事便是皇帝执意要做,也面临千难万险,陛下一心长生,岂有精力浪费在这儿。 “长生,呵…” …………… 一路走回来,朱载圳双腿有些沉重发软,额头也有些微微出汗。 “殿下,靖妃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朱载圳对著身后的高忠道:“劳烦高伴了,送到这里便可。” “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对了,高伴可知太医院里,那位太医最善养生健体固本培元之道?” 高忠略微沉思后道:“回殿下,据奴婢所知,太医院周院判善五禽戏与八段锦,其已年近八旬,奴婢上个月见他,依旧是面色红润鬚髮尚黑,可见其能。” 见景王点头,高忠告辞离去,他事物繁重,而且又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麦福近来体弱多病,有心辞让司礼监掌印之位,这可是內相首璫,他自然也想坐一坐,虽然还有黄锦竞爭,但陛下素来不喜偏用潜邸旧人。 本朝至今歷任四位司礼监掌印,萧敬张佐鲍忠麦福,这其中只有张佐乃兴王府出身,而且是陛下皇考献皇帝的內伴读,资歷深厚。 其余三位都是宫里出身,却依旧成了司礼监掌印,可见陛下唯才唯忠是举,而他如今,手掌两监並都內外营务,自然是大有希望。 朱载圳朝著母妃所居的景仁宫而去,身后跟著的贴身伴隨张兴忍不住道:“殿下,要不奴婢背您走一会儿。” “没事,慢些走就好了。”朱载圳摇摇头:“你明早便请周院判过来见我。” “回殿下的话”张兴连忙应道:“若周院判轮值御药房,那奴婢明早定能请到,若恰巧不是他轮值…” 院判乃正六品官职,仅次於太医院使,有两人分管诊疗和教学,常轮值与御药房。 这时另一个伴隨陶泽开口道:“稟殿下,奴婢听说,太医院另一位院判上个月告老还乡回扬州去了,暂还没人补缺,想来周院判近来只能自己值守御药房了。” 朱载圳只是嗯了一声,而在他身后张兴阴惻惻地横了对他赔笑的陶泽一眼。 不用回头,也大概知道后面的情况,在他记忆中,这俩人如此互相拆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很少这般明显。 朱载圳虽然已经受封亲王,但实际待遇还是按未出阁读书的幼年皇子来定的,名下除了母妃安排的大伴和乳母外,有品级的宦官只有两名,从八品的典膳太监和典服太监。 其余都是没品级的,成年了换做內侍,还没到岁数的换做小火者,皆是青衣小帽,日扫殿庭,夜习字课,等待机遇入品,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张兴默默用肩膀不露痕跡地顶开陶泽,紧紧跟在景王身后,亦步亦趋。 心头却是一片烦乱,原本殿下最喜欢缠著他玩闹,可这几个月却不知怎的,像是换了个人。 性子日渐沉静不说,连从前那些痴迷的玩意儿也一概不碰了,这让张兴一身哄主子开心的本事没了用武之地,倒让陶泽那专会钻营打听、消息灵通的狗东西渐渐露了脸,得了意。 这可不行啊,如今太子即將出阁读书,年纪也早就够了的景王自然也会紧隨其后,那么便是正式的皇子亲王待遇了。 ………… 第十二章 大伴 別的不说,亲王名下可是能有一名正六品的承奉太监,將来殿下就藩,便是王府承奉正,在內执掌王府事务,在外受人尊称一声府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朱载圳没理会自己两个內侍的勾心斗角,適当竞爭是有好处的,只不过目前来看这两人资质寻常,將来未必能有什么大用。 唯有一点好的,便是相伴八九年了,可以信任。 临近日暮才至一处宫门前,南向朱红宫门庄严肃穆,门內立元代石影壁,门楣饰鎏金匾额景仁,两侧琉璃墀头雕仙鹤祥云。 “奴婢等拜见景王殿下,殿下千岁。” 宫门前早有黑压压一群人恭候,见朱载圳到了,立时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为首的是景仁宫的掌事女官,紧隨其后的便是朱载圳的乳母和大伴。 按制,皇子乳母是只能留宫陪伴皇子到六岁,然后受宫中赏三十亩良田银五十两另加皇子母妃的赏赐遣返原籍。 但本朝情况特殊,不仅是朱载圳的乳母,另外太子和裕王的乳母也都各有一个没有遣返,一律晋升六品女官留宫继续照料皇子。 不过皇帝在嘉靖二十一年有旨,皇子保姆,不得与朝臣接触,违者处死,另非召不得近皇子书房,违者杖责。 “殿下累了吧,快请进来歇歇,奴婢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女官也是看著他长大的,见他眉宇间难掩的疲態,心疼不已,身后的乳母刘氏更是红了眼眶。 “无碍,只是多走了些路,晚上泡泡脚就好了。” “是极是极,到时让张兴好好按一按,要不明日肯定是腿脚酸沉。”眾人簇拥著朱载圳入宫门,而他的大伴则是不动声色的扯过陶泽到一旁问话。 “参见殿下。”这时里面走一个宫女有些为难的趋前几步稟报导:“娘娘疲倦,这会儿睡著了。” 朱载圳只得止步,女官在旁解释道:“娘娘方才在皇贵妃处饮了些酒,因而睏倦。” “劳烦姑姑好生照看母妃,我改日再来请安。”朱载圳心下微嘆,本指望能在母妃殿中坐歇片刻,此刻只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大伴马德昭上前躬身道:“殿下今日行路已逾常限,过劳伤身,奴婢斗胆,请让奴婢背您回去。”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极有威严。 “还是让奴婢背吧。”张兴陶泽赶忙出来跪下,心里都知道,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得还要挨几下板子。 女官和乳母刘氏在旁劝道:“马公公,您年纪大了,让陶泽背吧,他身板厚实,背的也稳当。” 这时就没人问朱载圳的意见了,因为大伴发话了,不同於乳母除了照顾皇子衣食不得干涉其余任何事。 大伴虽然没有品级,但皆是深得皇帝与皇子母妃信任的人,负责约束教导皇子,督促学业教导规矩,是生活上的先生。 马德昭年近五旬,是个极规矩的人,朱载圳自幼顽皮,却从未闯出过什么大的祸患,也都是多亏了他的教导约束。 其因尊卑不能直接教训皇子,但却会告状,靖妃娘娘不管,他就敢告到皇贵妃那边去,现在看太子大了,则是总去寻太子管教景王。 以前的朱载圳不理解,总念叨著长大了,一定要狠狠教训这老东西,去藩地也不带著他。 而现在的朱载圳则是明白,这才是真的为原身谋长远的人,王氏和太子管著管著可不就渐渐上心了。 这一上心便会有感情,对一个藩王而言,与未来的皇太后和皇帝感情深厚,一生富贵安乐是必然的事情。 於是走到陶泽背后趴了上去道:“大伴,我们回去吧。” “诺。” 陶泽身高体胖,他的背確实比张兴那瘦骨嶙峋的背舒服很多。 张兴暗自咬牙,今夜非多啃几个肉包子不可! ……… 眾人护著景王穿过重重宫闕,回到所居的擷芳殿,位於紫禁城外朝东路,东华门与文华门之间, 擷芳殿由三所独立院落组成,皆是三进院落,成品字型排列,朱载圳住在中所,裕王则住在西所。 这是当年皇帝亲自安排的,朱载圳所居,正殿有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並加井亭一座。 而裕王所居,虽同样是正殿五间,但却並没有额外配殿了。 那时候二王年纪尚小,脾气秉性尚未显露,可见是子以母贵,皇帝更偏爱靖妃。 至於太子,则独居於北边的慈庆宫內,入內需经徽音、麟趾、慈庆三重宫门,內奉宸、勖勤、承华、昭俭四座宫殿並膳房、茶房、库房等总计房舍百余间,规制天壤之別。 回到居所,马德昭指挥著眾人加紧准备景王沐浴所需。 “大伴,今日我也睏倦了,简单梳洗泡泡脚便可。” 朱载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实在不想折腾,他可知道大明开国至今百八十年矣,內廷规矩甚多,皇子洗浴都有严格的流程步骤。 “殿下今日行路甚远,又出了汗,正需好好沐浴净体,祛除污秽,扶养正气。” 马德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隨即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您只管闭目养神,余下自有奴婢们操持。” 朱载圳含糊应了一声,话未听完,便坐在椅子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轻声唤醒时,已置身於一间温暖湿润的屋子里,水汽氤氳,带著淡淡的药草香。 屋子中间是柏木浴斛,四围置云母屏风保温,地面铺桐油浸渍的松木格柵排水,炭盆预暖室內至微汗程度。 景王被小心搀扶起身。典服太监张兴跪著为他解开常服。 陶泽则手持犀角梳,轻柔地为他通开发髻,再用绸带將髮丝束於头顶。 几名小火者抬著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汤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注入浴斛中,那汤水乃是用上好的银骨炭烧煮玉泉山水而得,清澈微烫。 马德昭伸手入水,仔细试了试温度,觉得恰到好处,这才接过身旁內侍恭敬递上的药浴包,这是太医院根据景王体质专门调配的方子。 朱载圳光溜溜的进入浴斛,热水一烫感觉全身通透,尤其是疲惫的双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蚁群在轻柔爬行,带来酥酥麻麻的舒適感,他舒服地喟嘆一声,闭目靠在了桶壁上。 …………… 第十三章 沐浴 张兴持银瓢舀水缓淋肩背,陶泽掌心揉搓御用监特供的澡豆起泡,以三按七提手法洁肤,等全身洁净,唤入推拿太监,指压肩井穴、推揉足三里,舒筋活络。 最后张兴將景王髮髻散入水中,以首乌、皂角熬製的养发汤漂洗,再敷珍珠杏仁膏护面。 这时乳母会站在屏风外问询景王身体可有损伤痕跡,內侍仔细看过后回復,哪怕一处青红也不能遗漏。 如此才可出浴,內侍以內织染局供的细棉巾九按九吸拭乾水渍,更衣太监奉上熏蒸过的寢衣,然后在內侍举著屏风的护送下回到寢臥。 “仔细些!將余水抬至玄武门外泼洒,谁敢偷懒半路倒了,仔细你们的皮!” 陶泽恭送殿下离去后,转身发號施令,志得意满地將那句“去污秽於阴位,上上大吉”念叨得格外响亮。 朱载圳的寢臥並不大,但回到这里就感觉踏实,躺到舒服的柏木朱漆围子床上,头上是银鉤青绿暗花罗帐,盖著木棉芯的素端被子。 乳母刘氏坐到他床脚处伸手进去为他按捏脚心慈爱却不失恭敬的问道:”殿下饿不饿,外间还热著茯苓鵪鶉汤。” “不吃了。”舒舒服服的洗了澡躺下后,朱载圳反而感觉不太困了:“皇兄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裕王殿下就回来了。” “噢。”按理说,朱载圳是该去寻裕王说说话,但他现在实在懒得动,何况去了也多半不討好,没人愿意去看別人臭脸,尤其是个闷葫芦的。 隨著几声应答,朱载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刘氏仔细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此时马德昭正吩咐在寢臥內值守的內侍备好夜里的可能会用到的温水和夜壶,並仔细叮嘱值守时须当谨记,鵠立无声目不及榻的规矩。 见刘氏出来,马德昭低声问道:“听那两个蠢货说,殿下与太子和裕王用完午膳后,又陪陛下近用不少,可曾积食?” 刘氏摇头道:“腹部未曾鼓胀,只是腿脚略微浮肿。” 马德昭抿紧了嘴唇:“骤然行远路,自然於足体有损。” 景王小时候因先天不足,差一点就养不活了,多少次都是他和刘氏跟著熬了几天几夜才好起来的,一丝一毫的损伤都会让他们胆战心惊。 两人出了寢殿,殿门外正跪著张兴与陶泽,赶忙叩头求饶,马德昭眼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冷道:“惊扰了殿下,仔细你们的狗命!” 说罢两人向远处走去,张兴陶泽被人拖著跟在后面,面上惶恐,眼底却藏著深深的怨毒。 奶奶的,老狗,早晚有一天,非也叫你尝尝厉害! 隨著皇子长大,大伴的权利自然逐渐削弱,到最后全看殿下还留有几分信重,而殿下这些年,可没少在他们面前骂这老狗… 到了一处偏殿,马德昭落座后直接吩咐道:“一人十棍先长长记性。” 张兴就要求饶,可看著那冷冽的面孔终究是捂著嘴趴在地上,隨著棍风呼啸,剧烈的疼感从屁股上传来,只能紧咬著牙闷哼。 等十棍打完,让地上那两个缓了片刻后马德昭才道:“我知道是殿下执意要自己走,可你们没劝住,任由殿下伤身,便是你们的罪过,挨多少棍都不冤枉。” “是…谢公公教诲…奴婢们记住了…谢公公赏…”两人忍著痛楚,声音发颤。 “哼,滚吧。”马德昭接过小火者递来的茶盏:“明日的差事不能耽误。” 刘氏往他们手上塞了药膏:“回去互相帮衬著抹上,这几天趴著睡吧。” “是,奴婢告退。” 待两人狼狈退出,马德昭重重將茶盏顿在几上:“没一个得用的!儘是些只会耍滑使奸的歪货!” 刘氏对其余人吩咐道:“都下去歇著吧。” 等伺候的內侍们都走后,刘氏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哎,再看看吧,您也別太焦心了。” “怎能不著急,殿下身边就都是这路货色,我怎么放心得下。” “有您这尊真佛看著,这两个小鬼还能翻了天不成?”刘氏与马德昭配合著共同管理景王身边的一切,十几年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早已默契。 “我在,自然能压著,只是殿下年岁渐长,早已受够了我的管束,再过几年就藩时,多半不肯带我同行。”马德昭长嘆一声,“將我打发回景仁宫事小,只怕殿下在藩地失了约束,惹出泼天大祸来。” 一阵沉默后,刘氏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殿下这几个月与原先有些不一样了,公公可有所察觉?” 马德昭闻言面色郑重起来:“有所察觉,但想来是长大之故,听闻孩子在这个年岁,最易性格变化。” “应是如此。”刘氏点头道:“原先的事殿下也记得清楚,前几日还与我谈起三四年前的旧事呢。” 马德昭沉声道:“因陛下玄修之故,宫中最易传神鬼之事,此事切不可再提,尤其不能允许在殿下身边的宫人们乱传谣言閒话,否则祸患一起,难以收场!” “嗯,我会下去叮嘱。”刘氏也知道此事的紧要,否则也不会这时候才与马德昭说起这件事。 “不,这件事我亲自来办。” 宫中最熟悉了解景王的便是他们二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其余人哪怕是靖妃娘娘,因祖宗规矩,一个月也就见景王几次,便是想多嘘寒问暖也只能通过他们。 “交由公公我便放心了,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刘氏起身就要回去,马德昭叫住她,起身走到她身旁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过去道:“听说你女儿要出嫁,这一点心意,便算我给孩子添嫁妆了。” “哎,公公这怎么使得,我这些年攒了不少,足够他们姐弟风风光光的婚嫁了。” 刘氏不肯接,她是最清楚马德昭为人的,从不剋扣下面的人的银两,也不收取孝敬,身上的这点体己银子都是將来养老要用的。 ………… 第十四章 养生 她虽因久居皇宫,与丈夫儿女都生分了,但总算还有个指望,最坏也有景王会给她养老,不至於无依无靠。 但太监了就不同了,尤其是失了主人信重的太监,老了老了悽惨无比。 不是病重难治,便是饥寒交迫,死了连个好好掩埋的亲人都没有,更別提以后的祭拜了。 “呵呵。”马德昭知道她怎么想的:“无妨的,这些年靖妃娘娘和皇贵妃都赏了我不少,我这般人又能花多少呢? 不过些许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玩意儿,你我相识也有十余年了,这点情分是有的,不必客气。” “好,那我就多谢公公了。”刘氏推諉不过,行了一礼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里打定主意,怎么也要央求殿下,带上马公公就藩。 等刘氏走后,马德昭坐下默默喝起了冷茶,这也是他的习惯,不爱喝热的。 这夜真长啊,让人满脑子都是想法,可想啊想,就是想不起爹娘的长相了。 …………… 隨著长久以来的习惯,朱载圳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准时醒了过来,翻身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腿脚摩擦著柔软的垫子,只感觉一阵酥麻酸爽,不由得哼出了声音。 “殿下醒了。”陶泽忍著痛走进来用银鉤將罗帐勾起:“奴婢服侍您起身?” “嗯,张兴呢?” “回殿下的话,张兴去请周院判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先穿上丝质衬衣外罩青绿云纹袍,犀角梳通发后便急急忙忙的往配殿西北角的官房而去,解手是紧要事,刻不容缓。 等解手回来,马德昭已经领著一位在著青衣袍服的太医院判在候著了,张兴则在一旁布置早膳。 “臣太医院周守正,参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老者,从面部细节可以看出其人年纪很大了,但就如高忠所言,如此年纪脊背尚且挺拔,面色红润鬚髮只有微微斑白,可见確实是养生有道。 “免礼,大伴,给周院判看座。” 马德昭命人搬来座椅,周守正躬身道:“谢殿下,请先容臣为殿下请脉。” 朱载圳自无不可,周守正走上前伸手搭脉,手指微动良久方才收回了手:“殿下並无大碍,依旧是老毛病了,平日饮食要仔细,不可过劳。” 宫里这些个皇子公主,太医院资格稍微老点的,基本都上手诊断施疗过,周守正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运气好点,手上没夭折过皇子公主,运气不好的,例如上几任的院使院判… 朱载圳直接问道:“请院判来,只是想问问,除了固定的食补药补外,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自是有的。”周守正神色郑重,“殿下特意召臣,想是知晓臣於养生一道略有心得,家传的五禽戏与八段锦,皆有养肾经、健脾土、通经络之效。 “只是……”他略一停顿,“此乃慢功,需持之以恆,经年累月方见成效,臣只怕殿下难有这份耐性。” 他这套功夫,其实教过宫中不少贵人,包括陛下都曾练过,只可惜能坚持下来的甚少,景王听闻最是顽劣好动,恐怕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身体不寧,父忧母愁,哪怕不为自己,也当为解父母忧愁而努力坚持。”朱载圳起身郑重道:“请老先生教我。” 歷史上,嘉靖皇帝诸子中,活到成年只有两个,最长寿的朱载坖也不过就活到三十五六。 很多时候,拼的便是谁活得久,政治上更是如此。 周守正甚是意外,没想到景王小小年纪如此有孝心了,赶忙起身:“臣定会竭尽所能。” 这时马德昭开口道:“殿下,您该用膳,然后去上早课了,下午再请周院判来教习吧。” 皇子们的上午学习儒家经典的时间是固定的,除非皇帝发话,或者遇到格外重大的节寿,否则不能轻易请假。 朱载圳却是因为刚醒,没什么胃口,周守正见状劝道:“这养生之道,首在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臣观殿下气色,脾胃之气略有不振,想来与晨起匆忙、早膳草率甚或不用,大有干係。 朱载圳点头:“那我便用膳了,大伴,代我送先生。” “诺。” “那臣暂先告辞了,殿下早膳,宜食温热、软烂、適量之物,细嚼慢咽,使胃气得以生发,脾气得以运化,水谷精微,乃命之本也,切莫因其寻常而轻忽。” 闻言马德昭走到周院判身边恭敬的请示,不同於方才略微冷淡的態度,对他们这些景王的奴婢而言,殿下的先生可比太医院的院判尊贵许多。 周守正自然也感受到了,但依旧很客气,恭谨的行礼离去。 朱载圳在陶泽服侍下漱口清齿,移步偏殿用膳,膳桌上已摆开薏苡粥、松子菱芡枣实粥热气氤氳。 香油烧饼、砂馅小馒头、椒盐饼、芝麻烧饼、八宝馒头、蝴蝶卷子琳琅满目,佐餐的是蒜酪、豆汤与泡茶。 几道鸡鸭荤菜因油腻被摆得稍远,权作摆设,最边上,则是太祖爷钦定的例菜——寡淡的野菜拌豆腐,躺在那里鲜少有人问津。 朱载圳依言细嚼慢咽,一旁侍立的张兴和陶泽见马德昭已离开,强撑的腰板微微鬆懈下来,昨夜那十板子虽未真打实了,却也够他们受的。 “殿下……”两人慾言又止。 朱载圳瞭然:“好啦,我知道了,这几日你们且歇著吧。” 昨夜寢殿值夜不见他俩踪影,想是被大伴提去教训过了,这也是好事。 贴身伺候的人,便是他也不好亲自下令严惩,若是严惩过了,就不能留在身边伺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是而已。 两人心头一凛,那点子酸痛瞬间烟消云散。几日不伺候听著是閒差,实则是被边缘的危险信號。 他们慌忙道:“奴婢们还是很在殿下身边伺候才放心。” 殿下如今渐长,心思不同往日,他们若不能紧跟左右,儘快揣摩適应,还谈什么將来在王府享福,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了。 …………… 第十五章 坐功 结束早膳后,朱载圳前往文华殿,此殿原本乃皇太子观政监国之处,前些年被皇帝以太子年幼无法理政为由,將殿顶绿瓦改为黄瓦,正式升格为皇帝宫殿。 而在皇帝搬离皇宫至西苑后,这里又成了皇子们学习的地方,虽然只能偏殿。 朱载圳在文华殿外与裕王匯合,太子身边的內侍前来稟报导:“奴婢稟裕王殿下景王殿下,太子爷一早前往西苑谢恩去了,让二位殿下不必等候,径直入內读书,切要专心用功。” “诺。” 步入堂內,翰林学士早已等候,与二王见礼后,便照如往常的开始了学业,《四书》《五经》为基础,重点学习《大学衍义》《贞观政要》。 区別就在於太子出阁后,继续以治国为核心的学业,並接触政务。 而亲王出阁,则更偏重侧重德行教育,避免干政。 朱载圳听的认真,中午只去解手了两次,上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这时太子也回来了,脸上的愁容少了许多,举步之间威仪更甚,显然是得到了皇帝更多的许诺。 就是不知,皇帝是出自真心,还是形势所迫。 长生长生,还不是为了永远的做这天下一人,享受没有尽头的荣华富贵。 若长生的代价是永远受苦受穷,怕是没几个人愿意。 一起用了午膳后,朱载圳提出自己下午要跟隨周院判练习养生功法的事情,並邀两位皇兄一起。 宫里甚少有秘密,绝不可能瞒住,而且也没什么值得瞒的,谁不想活久点,何况一个刚大病一场的人。 太子闻言应许道:“这是好事,载圳你既然要练便要坚持,至於本宫,近来事多,等以后再说吧。” 裕王早就不想与他们二人凑在一起了,当即摇摇头:“我下午还是跟著学士学习吧。” 朱载圳也不再劝,用膳后派人去向学士请假,按太祖所定之制,下午该是练习弓马的,只不过文官势大,武勛落寞,导致下午的时间也被翰林学士们所侵占。 若是前两年,这假多半不给,但现在太子出阁了,亲王本也不用学那么多治国之道,因而约束也会小很多。 ………… 回到自己寢殿后,朱载圳先午歇了一觉,醒来就见周守正已经到了,见礼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袍服。 然后来到了一处乾净明亮的偏殿,显然是马德昭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 “殿下休息的如何?”先生並不是白叫的,周守正与景王相处也没那么谨慎了,行礼后上前搭脉问道:“醒来有何感觉?” 朱载圳自觉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但还是细细说了一遍:“休息的尚可,倒也无甚特別的感觉,只是腿脚尚有些酸痛,小腹还有些胀凉,但又有点饿了。” 周守正听完只是捋须,並未多说什么。 “周师,一会儿要练功了,是不是先吃点东西好呢?” 朱载圳消化的不是太好,但总是感觉饿的快,吃完就厌食可一会儿后又贪食。 周守正摇头:“练功前后一个时辰內禁食生冷,防伤脾胃阳气。” “好,那便开始吧,周师,我们先练什么呢?” “稟殿下,臣回去与几位同僚商议了一下,殿下这般情况,先宜练八段锦坐功,等体魄壮健,再习练站功和五禽戏。 待殿下成年之后,最好再去求***的三元功,如此常年习练,再配合太医院的食补汤补药补,便能延年益寿身如松柏长青。” 周守正引导朱载圳盘膝坐下:“殿下要记住,吸气时默念呵字护心脉,屏息存想金光灌顶,呼气念吹字固肾气,息停意守丹田” “好。” 叩齿集神,闭目端坐,上下齿轻叩三十六次,舌抵上顎,待津液满口分三次咽下,叩齿如击磬,集元神於泥丸。 两手按膝,头颈向左后右前缓慢旋转三圈,天柱摇则龙气升,缓如云行。 托按顶门左手掌心向下压百会穴,右手掌心向上托后腰命门穴,交替三次,按天门固魄,下託命门安精… 如此八式配合四象呼吸法,在周守正的认真教导下,朱载圳缓慢但標准的运行了两遍,等到全身发汗才停止。 教人远比自己练要辛苦的多,周守正额头也出了汗,接过马德昭递来的汗巾谢过,然后嘱咐道:“殿下练功后汗孔开放,需避风寒,练毕室內静坐半炷香为好。” 朱载圳微微点头,任由张兴为他拭汗,想著晚上还得泡个澡舒服舒服。 “周老先生。”马德昭紧接著问:“还有什么忌讳,烦请告知奴婢。” “往后最好在卯时修炼,此时阳气初生,与体最好,忌深夜练功扰动气血,另外怒则气上,悲则气消,情绪不稳时不宜练功,遇雷雨惊蛰,也不可练。” 见景王並没有厌倦的意思,周守正道:“往后几天,臣早上都来陪殿下习练,等殿下熟悉,便可自己练习了。” “好,劳烦先生了。” 片刻后周守正告退,朱载圳换了身乾爽的衣服后回寢殿躺下,让陶泽端来些清爽的果子。 马德昭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也得了西苑通行的令牌。” “裕王兄呢?” “奴婢没听说陛下赏赐裕王。”马德昭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再去西苑?” “过两天吧。” 昨天表现的挺好,还是让皇帝先消化消化,而且去的多了,他也不是每次都有把握能哄住自己这位把刻薄寡恩多疑阴鷙印在骨子里的父皇,亲儿子也得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去。 一块令牌,说到底还不是想给就给,不想给了便直接收回去,倒时喊冤叫屈都没地方,君父君父,一个忠一个孝,一齐压下来,谁能扛得住呢。 听到殿下如此说,马德昭也鬆了一口气,他就怕殿下真以为得了万岁爷的宠爱,便日日前往西苑。 在宫中呆的年岁越久的人都清楚,除了要权不要命的人外,离万岁爷是越远越好,雨露不一定能吃饱,但那雷霆是真能劈死人。 …………… 第十六章 严世蕃 “大伴,你听过宫中有叫冯保的吗?” 马德昭闻言想了想道:“宫中內侍甚多,奴婢却是不认识叫冯保的,但若殿下要寻,奴婢可以让人去找。” “暂时先不必了。” 马德昭应诺,但却是想著,这人还是要找的,但不能大张旗鼓。 朱载圳想著大伴自是可用,且有能力,忠心可是不必多提,但这样的人必须要安放在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才行。 张兴陶泽忠心还算有,但能力还需磨练,且资质天生,想来上限也不会太高,冯保为人如何暂先不提,能青史留名起码资质能力是有的,要想办法弄过来。 不过还是等一等,他这两天出了风头,得稳一稳才妥当,而且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早逝无子哪一样都能使他彻底失去变革天下的机会。 也不能光指望宫中太医,他算了算这时候药圣李时珍应该才过三十岁,医术或许尚未完全成熟。 但与其齐名的医圣万密斋可是年过半百了,等有机会便寻他来诊治保养。 朱载圳枕著手翘著腿,马德昭看景王的样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劝道:“殿下身为皇子亲王,岂可枕手摇足如市井閒汉,龙种天胄,当垂范万民,以彰威仪。” 朱载圳笑道:“家人燕居,何拘朝礼,不过在大伴面前稍弛而已。” 端来一碗羹汤的刘氏帮腔道:“就是,公公太苛刻了,殿下如今在外甚有仪態。” 见马德昭还是紧皱著眉头,朱载圳只能端正坐起,接过乳母递来的汤慢慢品尝,这样安逸的好日子,往后恐怕是不多了。 此后一个多月朱载圳只去了西苑五次,有两次都没见到皇帝,只在西苑游逛,追白鹿撵仙鹤爬爬山。 见到的几次,哄的嘉靖还算开心,领了不少赏赐,与黄锦的关係更亲近了些,此人確实是个极厚道的人。 ………… 转眼便到了储君冠礼,前两日太子朱载壡已经代皇帝祭祀过太庙,冠礼之后將会正式参与到国事当中。 典礼依制进行,庄重有序。唯一的缺憾,便是皇帝未曾回宫,只遣了张治、李本、麦福、黄锦等近臣前来观礼。 又因孝烈皇后丧期未满,仪程颇有调整:譬如派遣內命妇以告祭宗庙的规格,提前向孝烈皇后灵位稟告,謁祭几筵及拜见生母皇妃时皆禁用音乐,以示丧期庄肃。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负责侍卫,內阁、詹事府等官员入殿侍班,掌冠崔元在徐阶的搀扶下走出,强撑著老迈的身体站直。 掌冠除了主持整个仪式外,还象徵著以自身德行为榜样,引导成年者践行孝、悌、忠、顺等美好的品德,这样的宗室长辈可不好找了。 “弃尔幼志,顺尔承德。” 告別童稚,肩负治人之权。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获得参政、军事之权。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拥有祭祀权,正式成人。 三加冠后太子受主宾敬太子甜酒,祭酒后前往承乾宫拜见生母,献肉脯並行四拜礼。 虽然没有恢弘的礼乐,但皇贵妃王氏还是由衷的喜悦,满腔满心的欢喜都快溢出了。 她出身不算显贵,幸得时运,一朝选在君侧,如愿养育了皇子,现今更是得偿夙愿,儿子正位东宫,將来克承大统,天下都將由她的血脉继承,並不断延绵下去。 太子迎著自己母妃强忍著泪水的双眸郑重行礼,子以母贵,母以子荣,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王氏在太子献上肉脯后道:“今汝加冠,乃宗社之重典,皇上之深恩,尔身既冠,即为天下臣民之瞻仰,当敬天法祖,孝奉君亲,谨守储君之德,克勤克俭,明德修身,一言一行,必合於礼,一动一静,必归於仁,持中守正,以为万民之表率。” “儿臣谨记。” 太子上前下拜,王氏伸手虚抚头冠:“时时莫忘敬奉父皇陛下,君父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尔当体念圣心,问安视膳,尽人子之孝道,於父皇之训諭,须静听默识,拳拳服膺,不可有一日之懈怠。” 太子四拜奉命,贵妃泪以滴落,但桃面绽光:“自今日始,尔非惟吾子,更是国储,望尔毋负至尊之期,毋忘今日之训,夙夜匪懈,勉力行之,宗社永安,吾心亦慰矣。” “儿臣永不敢忘。” 在这样的场合,母子俩没有什么贴心话能说,礼毕之后,太子便要赶往皇帝处聆听训诫了。 朱载圳和朱载坖在主仪式场所站了两个时辰,然后在太子加冠时隨著群臣四拜,然后便隨眾赶赴西苑。 但並非所有朝臣今日都有幸仰叩天顏,四品以下的官员都被拦在了西苑之外,高官贵戚们才得以蒙恩入內。 也只有这时候,勛贵们才能在文官们面前得意的昂首阔步,再如何,他们也是开国功勋靖难功臣之后,爵位传承与国同休,不是这些一朝得势,位列庙堂的文士可比的。 进入西苑等待旨意时,朱载圳饶有兴致的观察著眾人,最显眼的一位,无疑是跟隨在首辅严嵩身侧,头戴三梁冠身著赤罗裳短项肥体的矮胖子。 其不仅是样貌丑陋,一只眼睛明显也有问题,如此体貌,连最基础的选官標准的达不到,但此时竟身著四品朝服,这人是谁也就不用猜测了。 严世蕃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打量,立刻阴鷙地回瞪过去,见是景王,他非但毫不收敛,目光反而更加阴森。 藩王不过是圈养的富贵猪罢了,地方官尚且不惧,微末言官都只拿他们当梯子,何况是他。 就在朱载圳身侧,自然也看到了面色桀驁的严世蕃瞪过来,赶忙拽了朱载圳一把。 朱载圳对他笑道:“先生曾言,欲为官者,身言书判不可有差,今日看来,其言有误。” “別说了。”朱载坖显然不想平白得罪严世藩,纵然不至於有什么生命危险,但等將来就藩后,以严家的权势,让他这等不受宠的藩王过的不如意的法子可多了。 严世藩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却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见裕王避转过身,而景王依旧笑吟吟地打量著他,心中怒火中烧。 “东楼。” 一声低唤传来。 ………… 第十七章 诫勉 严嵩轻声呼唤了一声儿子,自己这个儿子,聪慧绝顶机敏过人,自己能到今天,也是多亏了他的助力。 只可惜体貌先天有缺,註定无法位极人臣,因而性子骄横跋扈穷奢极欲,现如今竟连皇子都不放在眼中了。 寻常藩王確实不值一提,无权无兵,欺负欺负下面平头百姓还成,对朝中权臣而言,藩王是管理对象,是刷政绩名望的材料,而非对手。 但那只是对已经就藩彻底无望继承大统的藩王而言,裕王景王还是有些希望的。 毕竟太子地位再如何稳固,也不一定就能活到克承大统,有懿文太子先例在前,便是活到即位,若是无子,也有武宗皇帝之例。 严世藩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朱载圳则是淡定的与严嵩对视一眼,严嵩父子是皇帝养的狗,狗可以去咬外人,却是不能咬主人,最多就是虚张声势犬吠而已。 一条狗,如果真敢咬小主人,那就意味著其有弒主之心,这是皇帝绝对不能容忍的。 严世藩或许不明白,但严嵩绝对清楚。 片刻之后,皇帝终究还是没有露面,只是命司礼监掌印代为诫勉:“朕绍承天序,抚临寰宇,今授尔冠冕,正位东宫,尔其敬听明训。 惟我祖宗櫛风沐雨,肇基创业,垂统万世,尔当夙夜敬畏,念皇天付託之重,思社稷绵延之艰,必以敬天法祖为心,以勤政爱民为务。 孝者,百行之本,尔当竭诚尽礼,事奉孝亲,温清定省,毋敢怠遑,友於兄弟,敦睦宗藩,以广亲亲之义。 学所以明理,理所以制事,尔宜尊师重傅,讲诵经史,穷究治道,非尧舜之道不陈於前,非孔孟之训不存於念,辨忠邪、明得失、知安危,庶几允文允武。 夫储副者,天下之本也,必持身以正,驭下以仁,远声色之娱,绝玩好之惑,节用度而崇俭素,纳忠諫而屏谗佞,视民如伤,体百姓之疾苦。法古鉴今,察治乱之枢机。 惟明惟诚,惟勤惟慎,克终厥德,永保宗稷,钦哉毋忽!” “儿臣朱载壡敬听圣训!” 听到殿外太子高声应答之声,嘉靖皇帝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对太子没有什么不满。 可太子的逐渐成长,却使得群臣逐渐將重心转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徨恐惧从他的尾椎不断蔓延。 对要成仙长生不老的人而言,继承人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诅咒,时刻提醒著他凡人必死父死子继这是他极力想逃避的。 外面的太子和群臣,虽然对皇帝没有露面有些遗憾,但在这大喜之日,这点显然不算什么,毕竟当今行为怪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鐺~” 清越冷冽悠扬的磬声自殿內传来,原本还有些吵杂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满潮朱紫贵,尽皆用心聆听那逐渐消散的余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猜测,这道磬音,蕴含著皇帝陛下什么的心绪,他们又该做出如何反应,才是合乎圣心呢。 反应最快的是严世藩,独眼一转,便立刻向身侧的父亲示意,父子之间的默契,自是不必多说。 在道教仪式中,磬声是用来沟通神明的,一声清磬,象徵著一磬惊天地,可以上达天庭,告慰神灵,也能涤盪坛场的污秽,营造出一个神圣纯净的空间,这最可能符合皇帝当前心思的。 严嵩当即道:“既然太子殿下已受圣训,那我等便不要搅扰陛下清静了。” 群臣自是无二话,太子虽有些遗憾,但连日的疲惫,也让他只想儘早回去安歇,明日还要接受百官朝见和恩宴。 裕王则是有些失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何况今日来心中还存著一份期望,太子和景王都有了西苑通行令牌,父皇今日若是见到他,说不定也会想起来赐他一道。 朱载坖步履走动间,心中还在期盼著父皇会突然派遣內侍传唤他入见… 朱载圳则是毫不犹豫向外走著,显然今日是不適合去触父皇霉头的,但凡嘉靖心情尚可,也不至於不给太子面子,连面都不露。 直到快到离开西苑的宫门了,裕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载圳,难得来一趟西苑,不如我们俩去给父皇请安吧。” 朱载圳闻言哑然,转头看著裕王好久,朱载坖被看的有些羞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日不妥。” 有裕王这样的对手是幸事,不过他真正的对手从不是裕王,而是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国朝礼法。 眾人护送太子回到东宫,沿途所见宫中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仿佛皇宫又迎来了主人,就连洒扫的小活者腰杆都直了几分。 离开了皇帝,皇宫便是冷宫,连个往上爬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好了,太子及冠东宫渐兴,他们总能寻寻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而在这一片喜庆之中,裕王和景王便有些尷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的身上,他们俩贵为亲王,却在眾人眼中宛如无物。 朱载圳不由感嘆,怪不得歷朝歷代爭当皇帝这件事如此激烈,都是天潢贵胄,谁真甘心就去当个富贵閒人。 没有尝过没有见过权势的人,才会轻言放下,真正了解权势滋味的,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也要去爭一爭,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次日清晨,朱载圳起了大早活动筋骨,带著湿潮的冷气被吸入体內,缓缓吐出后便觉油然舒坦,身心俱乐。 “殿下,用过早膳,您得换上朝服,前往奉天门,与群臣一起为太子殿下贺。” 马德昭仔细观察著景王的面色,见其容光焕发,比前些时日好上许多,心里也是欢喜不已,觉得自己得对那个老太医更上些心。 朱载圳换上葱白色的中衣,即交领短衫和长裤,面料细腻柔和,私下穿著最为舒適。 乳母刘氏已经安排好了膳点,粳米粥红枣粥馒头包子小菜鸡汤,另还有一份蜂蜜调的奶酪奶酥。 ………… 第十八章 风波 朱载圳开始细嚼慢咽的品尝起自己的早餐,这让他有些不习惯,若论吃来说,还是大口大口的才过癮。 “往后不必再上这么甜的了,这些蜂酪您和大伴分著吃吧。” 蜂蜜调的奶酪奶酥自然好吃,但太甜的容易蛀牙,牙疼可是真要命,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的安全的处理方法,只能是靠自己提早忌口及好好刷牙。 刘氏有些惊讶,这可是殿下平日最爱吃的,但还是没说什么,殿下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能什么都约束著,何况是这点小事。 “谢殿下,奴婢和大伴今日有口福了。” 饭毕漱口更衣,朱载圳慢慢悠悠的往奉天门而去,其实想快也快不了,一身厚重皮弁服套在身上,庄重肃穆是有了,束手束脚难以移动也是真的。 头顶上是乌纱冒顶前后各有七缝,每缝中缀有赤白青三彩玉珠七颗,身上是絳纱製成的上衣和下裳,红色蔽膝皮革朱红大带,腰系两组玉佩,用金鉤玉絛连接,行走时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身放在后世,妥妥的一级文物。 奉天门前,裕王已经到了,眾臣则显然是更早些,尤其礼部官员个个面色萎黄,不过精神倒是很振奋,皇帝宠信道人,礼部久无大事可操办矣。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乌泱泱的群臣抽空敷衍了一下景王。 朱载圳不由感嘆,这么多文武官员,连个愿意烧冷灶的都没有,可见大明太子之位何等牢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免礼。“朱载圳也不准备表现什么,应答完便走到裕王身边,向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然后看起热闹。 看著看著便觉无趣了,但也只能发呆,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太子朱载壡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乘步舆一身袞冕而至,冠冕夺目威仪赫赫,王者之气溢於言表。 太子落輦,双手持白玉圭而立,礼部尚书徐阶亲任鸣赞官,先向西苑方向行礼后,对太子郑重拜倒:“臣徐阶,今日为鸣赞官领群臣为太子殿下贺。” 太子宛如神像身形一动不动,九旒覆盖下的面容也无人能够看清。 徐阶行礼之后,面向群臣而立:“伏惟皇太子殿下,元服既加,德器已成,今吉月令辰,三加弥尊,克承景福。 臣等不胜欢忭,谨率百官,行五拜三叩首礼,恭贺殿下成人之喜。” “拜!” 所有人朝著太子一揖后退一步,隨后先跪左足次屈右足,双手合拢高举按地,以头触手是为一拜。 “兴!” 群臣先起右足,以双手齐按膝上,次起左足而立,向前一步站定。 “拜!” 依旧是后退一步先鞠后稽首而拜,朱载圳跟隨眾人而动,心中却是不平静。 “兴!” 眾人举动宛如一体,庄重而典雅,在太子眼中,无疑是赏心悦目至极。 “拜!” 严嵩稍微有些气喘,毕竟是七旬老人了,这般起立实在有些撑不住。 “兴!” 裕王算著拜倒的次数,觉著总算快完事了,如此氛围,实在让他心绪难安。 “拜!” 徐阶的声音清亮而悠长,看著群臣在他的指挥下规范的行动,其面色不由涨红,这便是理想中的画面,领群臣而奉君主,以威福还主上,归政务於诸司,播施清政至地方。 “拜!” 最后一拜后,群臣並未起身,而是端正跪直,並整理朝服冠冕。 “叩首!” 眾人跪地后双手交叠支撑地面,头缓慢触地,手在前头在后如此三叩首。 “礼成!” “臣等为太子殿下贺,殿下千岁千岁!” 山呼之声如惊涛拍岸滚滚而来,太子有些心悸晕眩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强撑著自己,以完美的姿態面对群臣的礼讚。 一直在旁观礼的司礼监掌印上前宣口諭:“礼成,朕心甚悦,赐辅臣及讲官福字银幣,赐宴群臣於武英殿”。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在武英殿,太子稍饮一杯便离开了,裕王和景王紧隨其后,他们的年岁到底还小,不適宜饮酒作乐。 而文武群臣则是开怀畅饮,尤其是清流官员们,不时还聚集在一起,用莫名的眼光望向首辅严嵩。 ………… 次日清晨,太子眉头紧锁的躺降香黄檀精製的床塌上,满面浮汗手脚微微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进来侍候的典服太监发觉后不敢轻举妄动,赶忙去叫了太子的大伴和乳母过来。 太子大伴姓马,曾是兴王府老奴,亦曾在司礼监任隨堂太监,因才学出眾礼仪嫻熟被皇帝亲指为太子的大伴。 “立刻唤太医过来!”马太监屏息仔细观察了太子的状况才轻声呼唤:“千岁爷,殿下,殿下?” 太子猛的睁眼,便觉头晕脑胀心悸气短,一时竟难以张口:“难…难受,大…大伴请太医…快!” “殿下,奴婢已经命人去请了。”马桥安抚太子后转头道:“快,再去几个,把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 一旁的乳母也赶忙吩咐:“小爷情况有些严重,立刻去稟报陛下和娘娘!” “诺!” 一波一波內侍飞奔而出,但太子已经开始抽搐,好不容易等到太医到了,气喘吁吁的太医院使一搭脉便面色青白,甚至比太子的面色还要难看些。 脉象急促零乱,如豆跳盘中,急促模糊,这是太子的绝脉,多半也是他的绝脉。 甚至还来不及施救,脉象突然消失,太子口中囔囔一句“儿去矣。”便猝然而薨。 马太监推开太医颤抖著手去试太子的鼻息时,太子的乳母以及几个侍女一见此状直接晕厥了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但却无人在意。 “殿下!啊…太子殿下!” 殿內眾人都重重的跪下,悲伤恐惧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震怒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他们,未知甚至比死更让人惊惧。 而急匆匆赶来的皇贵妃,头上的步摇都歪斜了,可听到殿內传来的哭嚎声后便不敢迈步入殿,惨白著脸扯过身旁女官的手,死死的攥住问道:“我儿…太子没事,对吗?让里面不许再哭了,不吉利不吉利,让他们住嘴!” 被攥住的女官同样泪眼婆娑颤抖著嘴只囔囔著:“娘娘…娘娘。” 殿內更加悽厉的喊声传来:“太子殿下薨!” ………… 第十九章 哀 “薨?” 皇贵妃面上再无血色,但却没有倒下,她还要再看看自己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王氏步步踌躇,但还是迈入了太子寢殿,殿內醒著的都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所以王氏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原本应该意气风发的大明储君。 她的双眼逐渐模糊,泪珠止不住的涌出砸落,双腿一软便要倒下,但身边人早有预料,赶忙搀扶住。 王氏声音还算平稳:“扶我过去,我要与我儿一起,你们去准备吧,不要管我了,不要管我…” 皇贵妃后面的话顛三倒四,但身边人还是搀扶她坐到了太子身边,贵妃怜惜的摸著太子逐渐凉去的手和脸… 隨著消息传播,宫中和外朝,很快都知道了此事,宫人惶恐,朝臣不安,百姓惊诧,唯有少部分人眉宇舒展。 而在西苑,麦福黄锦等內侍皆跪在殿外:“万岁爷奴婢们知道您伤心,可这时候您更要保重龙体啊,我大明上下皆要仰赖君父,太子…太子殿下那边还需您下旨安排后事…” 而在殿內,嘉靖面无表情抚著霜眉望向陶仲文道:“朕的太子为何突然病重而逝,你没有预料,上天也没有警示吗?” 刚接到太子突发疾病时,朱厚熜除了命太医立刻赶赴诊治之外,还急召道士命其等立刻布置斋醮祈福,可坏消息却是来的猝不及防,仪轨都还没来得及布置好,太子就薨去了。 陶仲文摇摇头:“太子乃国朝储君命格高贵,有紫气遮蔽使天机难显,是以臣才疏学浅未能料到。” 嘉靖面露哀色,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早已饱尝,但这次可是已经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在皇帝心痛之际,陶仲文谨慎的观察著,他最怕的莫过皇帝幡然醒悟,不再篤信长生得到道之事。 好在他敏锐的观察到了,皇帝更畏惧死亡了。 察觉这一点后,陶仲文便不再窥探,没有人不怕皇帝,尤其还是一位刻薄寡恩喜怒无常却又大权在握的帝王。 陶仲文很清楚自己在与虎谋皮,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能退吗,退了还能活吗,只能是继续稳住皇帝。 “进来!” 隨著皇帝的传召,麦福黄锦及刚赶来的严嵩吕本张治陆炳高忠等人赶忙入殿。 “陆炳高忠你们去查,太子身边的人肯定有问题,不,整个宫內都有问题,都要彻查,一个也不许放过!” “诺!” 没人会在这时候劝阻皇帝,而且太子就这么突然去了,平日负责照料的太医们和身边的宫人內侍肯定是难逃其责。 陆炳高忠奉旨而去,而剩下人就有些难熬了,在沉默片刻后,严嵩自己不敢开口,便用眼神示意吕本。 吕本原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今年才被征入阁,但只是以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的身份,並未加授大学士之衔,因而自也没底气与首辅推諉。 只能是硬著头皮开口道:“微臣叩请陛下节哀珍重,太子薨去朝野哀痛国本动摇,此时唯恳陛下振奋,太子殿下后事如何諡號商定,皆需陛下旨意,臣等好奉詔而行。” “叩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在场眾人叩首哀求之下,嘉靖皇帝终於是稍微振奋,当即下令輟朝十日並命礼部等司以最高规格准备太子停灵入葬之事。 隨著皇帝旨意落定,太子薨的消息正式公布,文武官员换上白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聚集在东宫门前痛哭了,储君也是半个君父,他们身为臣子,总要来举哀哭临。 裕王和景王则是姍姍来迟,因为他们的丧服要更庄重一些,而且在没有確定太子是因何暴毙之前,谁也不敢让仅存的皇子冒险。 皇帝已经是这个年岁,若是连二王也搭进去,这江山可就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直到確定不是疫病不是中毒无人行刺,裕王景王才得以来此,而不同以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是在裕王身上。 朱载坖有些彷徨失措,他心里有著难抑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不安,站在地上,迎著群臣的目光,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我会是太子,会是將来的皇帝? 朱载圳见眾人的关注点都在裕王,只有零星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员紧紧注视著他,而且目光中也是审视居多,显然没有谁打定主意要押注在他身上。 这倒也没什么,自古以来便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所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他与裕王没有一个是皇后所出,能论的便是长,岁数不像能力,这是无可爭议的。 朱载圳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毕竟这套古制之外,还有玄武门与靖难的选项,只不过这两种最坏的选择。 而且这套也只能是开国之际,亲王尚有兵权武德之时,才可能成功,本朝太宗靖难之后,基本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便是侥倖成了,无论后面什么成就,私德有瑕,便容易处处受制。 於他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皇帝亲封太子之位,或者他母妃晋封皇后,以嫡压长正位东宫,如此名正言顺。 隨著群臣痛哭流涕,一侧的偏门中另一群痛哭流涕的人被押了出来,陆炳和高忠领著锦衣卫与御马监的人马冷酷的拖拽著人群,其中该有几名太医。 这一去,不知其中有几人能活著回来,便是勉强活著,伤残也是免不了,往后余生也不可能去个好去处养身待老,何其悲也。 在这宫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是而已。 眾人一直哭了两个时辰才散去,往后数日,早晚都要来此举哀,直到太子入葬后卒哭祭祔享。 裕王和景王在礼部官员的阻拦下,也並未能够入內,见太子最后一面,兄弟俩只能先回自己寢殿。 沿途不比以往,有些难言的气氛充斥在二王身边,將他们身边的內侍等皆含括在內。 占据储位十余年的太子死了,遗留下的是巨大的权利空洞,是必然要有人继承的位置,而普天之下有资格的两人,就在此处。 …………… 第二十章 人心浮动 无疑,裕王是最具有优势的,也是最合乎法理的,甚至可以说天经地义。 因而裕王的大伴赵成,此时看与裕王並肩而行的景王就有些不顺眼了,其应该稍稍落后半步以示长幼尊卑才对! 马德昭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並没有什么表示,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家殿下是什么打算,若无意储位,那便没有必要与裕王大伴衝突。 说实话,他其实也有些不知所措,多年来他想方设法让自家殿下与太子和皇贵妃亲善,却没想到这靠山却是如此突兀的倒下了。 “载圳,往后便只有我们兄弟俩相互照抚了。” “是啊,没想到皇兄竟这么去了,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 裕王突然拉住朱载圳,双目含泪道:“你放心,有为兄在,定会像皇兄那般,为你遮风挡雨,保你富贵平安。” 朱载圳有些意外,果然宫里的孩子,適应能力都是很强的,哪怕是素来蚩庸的裕王。 只不过这份兄弟情谊,来的实在有些太急切了,明明可以等到群臣上奏请立时,以浩荡大势相压,再许以好处安抚,那时他的话才有力量。 而不像现在,竟用空口白牙虚无縹緲的话,来拉拢安抚唯一的竞爭对手,使其退出天下至尊的角逐。 裕王的话没有诚意,朱载圳的应答自然也一样:“好,往后都要依仗皇兄照料了。” “嗯…” 见景王一口答应,朱载坖反而有些不知后面该说什么,毕竟他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些。 而且他现在也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给朱载圳,凡他有的朱载圳都有更好的。 见裕王如此,一旁观察的马德昭都有些看不上,这样的人,也配堪为大明天子? 不知如何施以威福,不知如何展露胸襟,更不知如何结党固权,一切都要仰仗別人教导引领,从无甚么主见。 若他都可以,那景王殿下有什么不可呢? 马德昭想到此处,立刻警觉起来,自己都如此做想,那殿下身边如陶泽张兴这类蠢辈,又岂会不动此心。 马德昭侧目看去,果见二蠢眉飞色舞,儼然已经畅想起若是自家殿下称帝,那他们就不是王府承奉正,而是司礼监的大璫了。 他们也不是平白做想,宫里谁不知道,万岁爷最宠的便是太子和景王,太子爷这一去,自是剩下景王受宠。 长不长幼不幼的,谁入主东宫,说到底还不是万岁爷一道旨意的事儿,朝野谁敢闹事,直接打死了帐,又不是没干过。 眾人行至擷芳殿,这一去一回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心境自然也是截然不同,裕王突然发觉,景王住所竟然居中且比自己的更大些,这岂合乎礼数? 但他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已经住了那么多年…罢了,左右不久便要搬去慈庆宫,裕王如此一想心里便舒服多了。 各回宫殿后,马德昭立刻將其余人赶了出去,不给陶泽等辈进献谗言佞语的机会,亲自服侍景王更衣。 “大伴看来是有话要嘱咐了。” “殿下,恕奴婢直言,太子爷这一去,储位空缺,按国朝礼法,裕王居长必得朝臣拥举,此乃正统,非人力所能抗衡。” 马德昭小心观察著自家殿下的神色:“殿下便是有心,恐怕也难违大势,不如退避,以得富贵,將来…裕王只有您这一位弟弟,於情於理都会大加封赏,以示天家和睦。” 朱载圳见大伴如此郑重,便故意逗道:“大伴以为本王不如裕王?” 马德昭郑重又急切的下拜:“若论聪慧,裕王逊殿下远甚,奈何国朝立储,论长不论贤,如之奈何?” 见其急切,朱载圳也不再开玩笑,扶起马德昭道:“大伴莫急,適才相戏而,我定安分守己,不见外臣,不露爭竞之意。” 马德昭这才鬆了一口气,夺嫡爭储这件事不比其他,一旦参与便没有后退余地,败者必遭清算,实难保全。 何况当皇帝实是件苦差事,殿下年幼不知道,他这等宫中老人最清楚不过,想想万岁为何搬离內宫,想想诸多先帝壮年驾崩,便知还是富贵王爷好。 “殿下如此做想便好,须知有些人劝进,非为殿下计长远,只为己身谋权位尔,殿下切要谨言慎行,待就藩后,自可逍遥度日。” 朱载圳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就只怕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天意难违啊。” 大伴是他目前最得力的臂助,有些事也要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马德昭闻言一愣,宫中说天代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但以那位的性子,纵然更偏爱殿下,也不可能为了殿下去与群臣爭锋,误了自己的长生大业。 殿下还是太小,高估了与陛下父子之情。 观其神色便知想错了,朱载圳只得再说明白点:“父皇多半不愿立皇兄,但也不会立我,最想要的,当是借爭储而制衡朝局,如此才可高臥修玄。” 马德昭略一深思便觉有理,这確实是万岁做得出的事,他此时也顾不得自家殿下为何如此敏锐,拧著眉思索如何破局而出。 “奴婢见识短浅,不能替殿下远谋。”片刻后马德昭道:“但觉此时內外动盪人心各异,必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朱载圳点点头:“大伴说的有理,只得暂且如此应对了。” 马德昭又嘱咐了几句后便道:“奴婢要去见娘娘,娘娘身边的奴婢也得严加约束。” 朱载圳站起身:“劳大伴为我们母子操持了。” 马德昭看著面色诚恳的景王,莫名的鼻子发酸:“殿下切莫如此,奴婢…这都是应当的。” 退出房外,马德昭揉了揉眼睛,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如今也能说出如此贴心的话了,这时便是叫他去死也甘心。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燃起一股强烈的愤慨,若是裕王也死了该多好,景王才会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让他的身体微微发颤,但这样的想法却是止不住的开始流淌,伴隨而来的便是数条阴私手段。 若真成了,大不了便是舍了这一条老命,千刀万剐又能如何,到时只剩下景王殿下,陛下难不成还会传位给外人? 只可惜,作为保护皇子的大管家,他最清楚在宫中想要谋害一位皇子有多难,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 第二十一章 爭 马德昭直入景仁宫,沿途所见宫人多是淒悽惶惶,年长者尤甚,因为他们更清楚这风雨有多大。 “公公您来了。”景仁宫的首领太监亲自出来迎接,其名为马福,曾是他手底下的徒弟。 早年时,还曾父子相称,虽然他们也就差了十来岁,但在宫中这样的情况很常见,强者为父,弱者为儿,一个图培植亲信一个图有人庇佑。 不过在他决定离开景仁宫去照料景王时,便与其说定平辈论交,不过此人尚算知恩,一直恭敬相待。 “嗯,我要拜见娘娘,如此关节上上下下你一定要盯紧,切莫为娘娘和殿下招灾惹祸!” “公公放心,我都吩咐好了,而且娘娘待下面奴婢多恩少罚,奴婢们感恩戴德,绝不敢惹出祸事来。” 马福低声道:“娘娘性子善良温柔,不喜变动不喜奸猾巧言之辈,想要往上爬的,都自己求调到別的宫中去了,余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老人。” 马德昭闻言微微安心,景仁宫如何他再清楚不过,管事的太监女官十余年间几乎没有变动过,这些人多是受过娘娘恩惠的周全人。 但还是嘱咐了一句:“人心易变,不可尽信於恩,若有所察觉,切不能心慈手软。” “诺。” 到了殿內,女官引领其入內,卢氏一身素服,双目微红面露哀色:“大伴来了,坐吧,我正有事想要寻大伴过来。” “谢娘娘。” 马德昭坐下后,马福便命宫人们暂且退下,留下的都是景仁宫的管事和靖妃的贴身宫女。 见靖妃之態,马德昭便知为何,於是安慰道:“生死有命,娘娘切莫过哀。” “太子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如何不怜惜,哎,也不知贵妃那边是何等苦痛。” 卢氏自知自己在宫中活的如此自在,有很大一部分是靠著贵妃王氏的照料,自然爱屋及乌为太子少年薨去而伤感不已。 “大伴,我这时候,是否该去陪伴贵妃娘娘?” “这几日怕是不妥,而且贵妃娘娘……” 安抚住了靖妃后,马德昭又简单將景王近来的琐事说了说,让靖妃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载圳还要你多费心,我不求別的,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护殿下周全。”马德昭见没有外人便直言:“奴婢现在更担心的是您这边,康妃久抑怨气,如今一朝得志,尚不知会如何行事。” 康妃性妒刻薄,这是宫內都知道的事情,原本有王贵妃压制还好,可如今太子这一去,贵妃怕是连自保都困难了。 宫中这么多捧高踩低之辈,都会离开王氏而簇拥到杜氏身边,皇帝远居西苑,这后宫实权也就落到了杜氏手中,到时杜氏想难为谁,还不是简简单单。 “我倒无所谓,无非便是听她几句贬损罢了,衣食住行也由她剋扣。卢氏双目含泪嘆息道:“只是贵妃娘娘怕要受苦了,我承恩多年,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卢氏刚入宫时,也是经歷过宫斗的,夭折的那么多皇子公主,先天不足是一方面,互相下阴私手段也是一方面,她很清楚康妃如果真要报復贵妃会是什么样。 “我不会任由她欺辱贵妃的!”卢氏素来温润的双眸中显出罕见的坚决:“只怕会连累你们,我这景仁宫素来是来去自由,从前不拘你们,如今也不会。” 在场除了马德昭之外,其余人全都跪伏在地:“奴婢们绝不敢背弃娘娘,誓死不离景仁宫!” 这话多少有些真情实意,在场的最少也在景仁宫七八年了,过的是相当的舒心,靖妃多喜乐好侍候常赏赐,把奴婢们当个人来看。 衣食住行都保障,有病重的也不会拋弃,会私下请太医来治並开小灶补身体,这些点点滴滴都匯聚成了今日的景仁宫。 马德昭看著眼前这一幕,既欣慰又有些无奈,他此来可是为了让景仁宫上下小心谨慎,切莫落人口舌,暂且退避康妃锋芒的。 怎么现在突然成了眾志成城要抗击康妃了? 靖妃的管事女官锦绣抬起头道:“娘娘也莫要过忧,上有陛下,下有殿下,康妃想要欺辱我们景仁宫,也没那么容易。” “是啊,康妃还不是皇后,裕王也不是太子,万岁爷向来更偏…” “住嘴。”马德昭打断了后面的话,再说下去,可是要不好,他对靖妃安抚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而且贵妃娘娘也不是那么好欺辱的。” 靖妃摇摇头,贵妃能养大太子,自然不是好欺辱的,但没了儿子,再厉害的人又能如何? 而此时的钟粹宫却是洋溢著难抑的喜气,尤其是康妃,若不是怕皇帝震怒,她恨不得张灯结彩好好庆祝一番。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结果却是喜从天降,她的儿子一跃成为了皇长子,將来的太子將来的皇帝。 但她这时候也聪明了,命上下都换上了麻衣縞素,生怕坏了大事,直到身边只剩亲信才敢展露笑顏。 “娘娘,坤寧宫那边好些个管事都派人过来了。” “哼,还算他们识相。”康妃若不开口也能算是个美妇人,但一开口刻薄的神態便让十足的容顏只余下五六成了。 “娘娘,您可別忘了,那些人这些年是怎么欺负我们钟粹宫的。”康妃的贴身侍女忍不住提醒,实则是在怕自己的地位被替代。 康妃也是知道这时候断不能喜新厌旧的,何况她心里也忌讳王氏身边的人。 “放心,等以后慢慢处置他们,你们伺候我们母子多年,往后会有你们的富贵。” “奴婢们就知道娘娘和裕王殿下是有大福气的贵人。” 康妃突然想到什么赶忙问道:“有没有人去投景仁宫?” 殿中几人对视后皆缓缓摇头,首领太监康海回道:“这却是不知,奴婢们也不敢四处打探,但料想应是不多的,我大明向来长幼有序,景仁宫的冷灶可不好烧。” ……… 第二十二章 张居正 “別人也就算了。”康妃咬牙道:“一定要防止赵静嫻去投靠卢氏,你安排人去见见她,只要她懂事,她便还是尚宫。” “诺。”康海立刻应道:“奴婢找机会亲自去见她,一定將娘娘的意思传达给她。” 后宫女官之中,赵静嫻地位最高,乃孝烈皇后的贴身侍女出身,任职尚宫局尚宫十余年,更是曾在壬寅宫变中参与救驾有功,非寻常宫婢可比。 想要贬罚,是要问过皇帝的意思的,所以她才能在孝烈皇后故去后,依旧稳坐这女官之首的位置。 能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康妃现在就盼著自己儿子册封太子那一天了,她们母子就要真真正正的扬眉吐气,再也不看旁人的脸色了…… 往后的哀期中,皇帝钦定了太子諡曰庄敬,颁示天下,宫中內外到处多是素白和哀泣之声,礼部率领文武官员日復一日的进行著对储君的哀悼礼仪,直到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 朝野上下也开始私下议论储君的人选,虽然皇帝篤信自己可以得到成仙长生不老,但官民可不信,甚至不少人觉得皇帝这般服用丹药,说不定也没几年了。 因而儘早立下储君是迫切的,是有益於国家安定的,怀揣著这样的信念,年轻的官员们开始互相联络,准备一起劝諫皇帝立储。 而翰林院中,这样的人物是最多的,这里是国家的储才之所,匯聚著一科又一科的进士,未来內阁的阁老,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將从这里走出,他们素以天下为己任。 “叔大,我们一起去见徐部堂如何?到时联名上奏定能让陛下早定国储,以安四海之心。” 在翰林院编检厅前的井亭下,身著官服的翰林修撰及庶吉士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是赵逢春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的二甲进士。 而他问话的对象,则是他的同乡同年,在场当中最年轻的庶吉士,其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双目有神高鼻阔口,下顎还蓄著精致的短须,名为张居正。 在场眾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年轻人都给人一种气定神閒、从容不迫的感觉。 这种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成竹在胸、伺机而动的强大自信,具备相当的感染力。 因而哪怕在状元满地走的翰林院也没有人小瞧这个庶吉士,毕竟他是在二十二岁时以二甲第九名的身份经馆选入翰林院,如此年轻,身言书判俱佳,硬熬也当能熬出头来。 他那一科的状元李春芳可比他大了十四岁,比他小的也只有二甲第八十名的王世贞一人。 但此时,张居正的心思並不在此,他近来正写一篇政论,准备上书朝廷以解决当前国家弊病,与此事相比,储君问题並不紧迫。 但面对同年的问题,他也只能应答:“自是可以,但徐部堂今日未在翰林院当值,我等一眾擅自前往礼部衙门恐与制不合。” 徐阶高升礼部堂官兼掌翰林院,只有在礼部那边无甚要务时才会来翰林院坐班。 眾人皆点头称是,於是商定午时由两人代表前往,张居正则是並未出头,他是个极务实的人,並不想太早掺合进这种事。 何况位卑言轻,便是裕王就此正位东宫,感念的也是诸位阁老部堂,哪里能记住连个正经品级都还没有的庶吉士呢。 而且他隱隱有所预感,这件事决不会如此轻易,当年太子出阁都被陛下拖了数年之久,如今要重新立储,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等眾人散去,张居正与李逢春一同回到孔目厅,此处负责朝廷文书的具体校对、缮写、抄录等工作,是他们这些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內容,从这些文书开始了解朝廷的运作,而今年是他们在翰林院的第三年了。 “叔大,你为何不请命前去拜见徐部堂?”赵逢春坐下后便抄录边疑惑的问道:“部堂对你可是素来另眼相看期许甚高。” 张居正手头上的工作早已完成,对他而言,翰林院的工作实在简单,他拿过赵逢春案前的一些文书帮他抄录並解释道:“我等进翰林院不久,连品级都未定,而李兄张兄可是已经熬了六七年了,这种时候,何必抢他们的机会。” 翰林院非常人能进,每科进士,除了一甲三人无需考核可直入翰林院,並授任从六品修撰及正七品编修外。 其余进士需得经过考选入职,且只是无品级的庶吉士,三年学满才可经散馆考核决定前程,成绩优秀者,可以正式留任翰林院,晋为翰林院编修,追上一甲进士的起点。 成绩一般的,可能会被分配到六科担任给事中,或到御史台担任御史,也有部分到各部任主事等职。 极少数不合格者,可能被外调为地方官,或者革职。 赵逢春是个厚道人,一想便也觉得有理,而且翰林院也是个排资论辈的地方,只有上面的高升了,他们才好补上,否则只能跟著一起熬。 说到这儿,自然难免提起他们这一科的状元,赵逢春放下笔道:“听闻子实兄甚得陛下赏识,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哪里像我等,至今都未曾得见天顏。” 说起李春芳,那可就没人不羡慕了,虽然还只是翰林院修撰,但凡是能久居西苑陪伴在皇帝身边撰写青词的,將来最起码也是一部堂官,稍稍顺利些便可直入內阁,仕途几乎没有坎坷。 这样的际遇,便是以豪杰自许张居正也难免有些羡慕,倒不是羡慕品级前途,主要是羡慕其能常见皇帝,展露才华志向。 但他也拉不下脸去写青词而諂媚君主,而且论此道,他也实不及李春芳老辣,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这篇政论能一鸣惊人,从而有望成一番事业。 而不是將自己的年华空耗在这翰林院当中,若熬到韶华尽逝志气不復,人虽活却也只得算是腐木,何以为国家栋樑。 而与此同时,翰林院的编修堂內,年三十六岁的翰林编修高拱还在处理事务,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已经在翰林院为官八年了。 ……… 第二十三章 高拱 明年如果考满,按例来的规矩,可升任正六品翰林侍读,不过到了这一步,在翰林院也就没什么上升的余地了。 若还想在仕途有所建树,便要谋求调往京中其他的官署衙门,继续努力向上攀爬。 翰林侍读作为清贵之选,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调任詹事府,任正五品的左、右春坊大学士或从五品的庶子、諭德等职位。 晋升品级快,而且还能早与储君建立直属关係,將来若是辅佐的太子一朝即位,连升几品也是寻常事而已。 稍次些的选择,是出任乡试、会试的考官,虽然难有什么立功晋级的机会,但却能培养选拔出门生士子,作为將来在朝中的臂助。 再次些便是转任六部正五品郎中或从五品员外郎担任实职,但顶上一级又一级的上官可不好伺候,若无人殊遇提拔,是要熬上许多年。 另外还可转任都察院的正七品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权力很大,可弹劾百官,积攒名望。 “肃卿,我等在翰林院多年,趁此机会,也该筹谋一番了。” 高拱生就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略黑,额头上刻著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下頜宽阔,莫名有种固执坚定的感觉。 “你去与他们一道上书吧,我自有主意。” 那人一惊,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肃卿,你该不会是想去烧景王的冷灶吧。” 高拱闻言,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浓黑的扫帚眉倒竖,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和焦躁之气高声喝斥道:“长幼有序,我怎么会去烧什么冷灶!” 高拱之態,宛如食人恶虎,那人嚇的整个人都软了,连话也不答赶忙跑开。 “哼,小人之心!”高拱捋了捋长须平復怒火,他才不会去辅佐景王,以幼犯长,他也不屑与眾爭功,他要做的是裕王的侍讲先生,將来的帝王师,如此才可一展鸿鵠之志。 ………… 这天严嵩终於得以早些回府,这一个月他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若非靠著参茶滋补,恐怕早就倒下了。 严世蕃也同样如此,不过他忙的是拉拢官员排挤夏言余党,父子俩终於有空交流近况。 严世蕃藏不住喜色,大大咧咧坐下道:“这是好事啊,本来儿子还愁,太子因夏言之事记恨,该如何化解,却没想到天意助我,一了百了。” 严嵩摆摆手,示意这种话不必再说,他喝了半盏参汤才开口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怕事情反而要更加麻烦了。” 严世蕃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腰腹道:“您是在担心立储之事?” “嗯,若顺立裕王自然最好,免了朝堂纷爭。” 严嵩已经位极人臣,自不用靠哪个皇子来晋升,因而不生波折平平稳稳才是好事。 严世蕃號称鬼才无双,对嘉靖的心思揣摩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爹,你们越是如此想,陛下反而越不会立裕王。” 严嵩因疲劳过度头痛不已,此刻手捧参茶连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別提动脑思考,於是直接向儿子问道:“那你觉得陛下会越过裕王立景王?” 想到朱载圳那日的样子,严世蕃摸了摸独眼上的眉毛冷哼道:“更不可能,多半是任由二王相爭,陛下坐而观之望之。” 严嵩隨口道:“裕王虽无贤能之名,但从无过错,朝中谁敢支持景王,必要遭群臣弹劾,无人能有这个胆量,而无人支持,景王何以爭东宫大位?” 严世蕃额头突然站起身浑身冒出虚汗,走上前抢过父亲手中的参茶牛饮而尽,粗声粗气道:“不说胆量,朝中有这个实力的人便屈指可数,那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张废长立幼的…” 严嵩被儿子突然之举嚇了一跳,顿时清醒不少,略一深思,隨后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答案,严嵩颓然扶额:“有办法拒绝吗?” 严世蕃摇晃肥硕的大头:“那便是要自绝於陛下,不消將来如何,怕是今年的炭敬都不用收了。” 父子俩一时默然,夺嫡爭储之事参与进去容易,贏了好说,但若是输了,可是要祸连满门殃及儿孙的。 哪怕严嵩已经是首辅,也清楚的知道,绝不是他振臂一呼,百官就会拥立景王。 相反,他硬要如此,只会是自损羽翼,许多官员门生会弃他而去,科道言官更是將孜孜不倦的弹劾他,士林名望將一朝散尽。 严嵩片刻后道:“那便先拖一拖,看看陛下是否有这个意思。” 相比严嵩,严世蕃性子更加急躁偏执自负,他已经断定事情会如此,想来想去別无他法后,咬牙道:“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景王就景王,有我父子支持,一头猪也能坐上那龙椅!” “慎言!” ………… 朱载圳放鬆身体躺在床榻上,一个月来,宫內诸事纷杂,有殿宇失火有內侍偷窃先太子遗物,但这些都是小事。 明日,百官便要正式请立太子了,至於太子人选,毋庸置疑是裕王,文武群臣可谓眾志成城。 这是朱载坖想要看到的,同样也是朱载圳想要看的。 但他心中还是稍微有些不安,哪怕有无数个理由相信嘉靖不会立裕王,但万一就这么顺势立下了呢? 人力达八九,总有一二看天意。 “殿下。”马德昭在床位侧躬身而立,乳母刘氏自觉地领著其余人退下。 “大伴回来了,母妃那边还好吧,贵妃娘娘可愿见我。” 朱载圳是想去见王贵妃的,倒不是为了拉拢她,太子去后,贵妃自然也被皇帝迁怒,虽然品级未降,但皇帝竟没有召见抚慰,便知她多半再也没机会前往西苑了。 多年照顾,於情於理,朱载圳都当前往宽慰,只是贵妃一直不肯见。 “靖妃娘娘一切安好,让奴婢带回了新作的衣物给殿下。”马德昭低声道:“贵妃娘娘哀痛,不愿见殿下,但回来路上,尚宫赵静嫻拦下了奴婢。” ………… 第二十四章 赵贞吉 朱载圳闻言坐直起来,赵静嫻是女官之首,而且至今都还守在贵妃身边,並未去投靠钟粹宫。 听闻康妃已经放出话,早晚要將她逐出宫门发卖了去。 “说了些什么?”这话一出口,朱载圳便摇摇头笑道:“倒是没想到,最先要烧本王冷灶的,竟然一女子。” 后宫中人,尤其像赵静嫻这样久歷宫斗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明日便要请立太子的关头突然找上他的大伴,这显然是下注了。 马德昭心中振奋,但面色如常的稟报导:“多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 “这就够了。” … 次日寅时,弦月高掛黑云遮天北风呼啸,百官穿著厚厚衣袍自发的聚集在午门外,年老的官员感概,年轻的官员感觉新鲜。 自皇帝移居西苑,已经有六七年没再举行过朝会了,一切政务都经通政司匯总,送內阁阅览並票擬,再送到西苑御览硃批。 这次自然也不算朝会,因为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来,可立储之事,关乎储君国本,不可不可庄重,便只是上书,也当聚眾公论。 在周遭牛角宫灯的照耀下,诸文武官员各自按品级官署衙门站好,四品以上官员则聚集在一处,首辅严嵩站在最中间,披著黑狐皮裘身形有些瑟缩,其子严世蕃搀扶並在旁遮挡著来风。 “元辅。”吏部尚书闻渊打破沉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国本大事,该启奏了。” 严嵩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僂的身子都在颤抖。他伸手想从袖中取出奏本,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 “咳咳”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广场,“老夫昨夜细思,储位之事,关乎国运,非臣等所能妄议上书,当请圣裁而定!” 在一片寂静中,只余下风声呼啸,隨即一片譁然,谁都没想到,这种事上首辅竟还要推諉。 工部尚书文明脸色骤变:“元辅!祖制明载,国本当由百官公议!” “正是该公议。”严嵩不急不缓,面容憔悴一副老眼昏花之態:“所以老夫才说,当请旨召开朝会,请陛下御门听政,亲自主持廷议,而后定储。” 一旁的严世蕃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方面还是自己父亲功力深啊,把一道迫在眉睫的抉择,变成了一封遥寄西苑註定石沉西海的请柬。 “可陛下已六年不朝!”都御史急道。 “所以才更要请。”严嵩推开儿子,面对群臣而立,黑裘在风中如鸦翼展开:“若陛下不朝,便是天意示警,立储之事更当慎之又慎,诸公以为如何?”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应,徐阶高拱等人都只是死死捏著奏本。 请立储君的大事,现在竟转变为了请皇帝上朝,群臣与皇帝的矛盾,被严嵩一手接了过去,这才是为皇帝遮风避雨的忠臣良臣贤臣。 “元辅所言错矣!”在最外围的官员中,一声饱含愤慨的声音响起,引得严世蕃阴沉的目光投来,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退避,直到露出礼科给事中赵贞吉的身影。 他身量清癯,官袍略显宽大,在满目朱紫中毫不起眼,此刻却挺立如竹,这个从七品的官员慨然道。 “储君者,国之大本,岂可因天子不朝,便悬而不决?若因陛下不朝,我等臣子便不敢议本、不敢定策,那要这满朝朱紫何用?” “说得好!”翰林院官员当中,身形高大的高拱大步向前“东宫空虚,天下惶惶,当此之时,元辅不言速定大计以安人心,反以请朝为辞行拖延之实! 此岂宰辅当为,此岂忠臣当为?” 通政使赵文华指著高拱厉声喝斥:“放肆,尔等微末小臣,安敢妄议国政,质疑元辅,此等狂悖,罪当严惩!” 高拱轻蔑地嗤笑一声,声震四周:“赵通政,你官位虽高,却是认人为父諂媚求来的,高某虽官微,尚知廉耻,却是羞於与尔这等人物同列朝班!” “你…你!” 灯火朦朧处,不少人也都笑了出来,谁不知道,赵文华早早就认了严嵩当乾爹,两人私下素来都是父子相称。 赵贞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目视严嵩继续道:“今日陛下不朝,便不议储,明日陛下不批红,是否六部便可停转,后日陛下不下旨,是否边关便可不守,漕粮便可不通? 此等看似忠谨,实为推諉,看似持重,实为废政!” 严世蕃独眼凶光一闪,正欲呵斥,却被严嵩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拦住,只是拢了拢黑狐裘,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 这点风雨算什么,不过几声聒噪,吵了他的耳朵没什么,只要不扰了陛下清梦便好。 后生可畏。”他轻声道:“那依汝意,该当如何?” “今日百官聚於午门,非为私利,实为国本,储位不可一日虚,大礼不可藉故拖延,请陛下俯察舆情,从廷推之议立裕王正位东宫,以安四海之心。” 严嵩极慢极深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汝所言不无道理,国本之事,確难久拖,那…” 他环视周遭官员,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便以你我眾人之名,联署此疏,请立裕王。” 眾多官员尽皆额手称庆,但也有不少人敏锐的发觉出了不对,他们今日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就这样推举裕王为太子,朝廷大事,总要有个流程。 今日只是要让陛下认可东宫不能久虚,然后命群臣推举太子人选,再然后经过数日的廷议而定,最后联名上疏请立。 虽然今日群臣的奏疏当中,肯定有不少是直接提议立裕王的,但那只是私言进諫,如今这般逼迫首辅指定裕王,还要文武群臣联名奏疏,便是结党逼宫,是要掀起大乱的。 落在皇帝眼中,今日逼朕立裕王,明日岂不是要逼朕禪位? 几部堂官对视一眼,一齐出言道:“不妥,如此行事,虽为公心,却也有伤陛下,还是依照元辅所言,请陛下圣心独裁。” …………… 第二十五章 奏疏 “岂可如此!”赵贞吉毫无退让之意:“就算联名上疏不妥,我等也该自言其事奏闻陛下知之。” 赵文华冷冷道:“谁也没拦著你,有本要奏,尽可呈上。” 经过这一变故,有本欢欣鼓舞的场面已经变得格外冷寂,各自怀袖中的奏疏也被拿出来放回去,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才是了。 最终,只有少部分人將写好的奏疏呈交了上去,无人再敢提联署上疏之事,心中都满是忐忑,再无眾志成城之势。 宫中內外,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也都逐渐收到了消息,裕王浑身僵硬的听完过程后,有些瑟缩的看向自己的大伴:“我从未得罪过元辅,为何会如此?” 赵城赶忙宽慰道:“首辅自有首辅的考量,殿下切莫担忧,何况今日午门外,汹汹群情所向者谁,煌煌祖制所明者何,皆是殿下也!” “可…”朱载坖还是说出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我並不得宠,父皇明显更偏爱载圳。” “立储大事,陛下怎会轻言私情,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今日虽事有不顺,然陛下圣心烛照,纵有曲折,大位归属,绝非私情可移,彼景王,可有半人敢公然附议?” 话虽如此,但朱载坖依旧感觉自己胆战心惊,前段时日的欢喜傲慢一扫而空,开始真心怀念起先太子在的时候,起码不用如此忽上忽下提心弔胆。 而朱载圳此时还在梦中,但也因心有所虑,导致一直在做梦,梦到夺嫡未成,就藩后事有不对,领著亲信出海远洋… 直到一轮红日东升,扫退残星与晓月,嘉靖缓缓坐起,他昨夜打坐了一整晚,看尽了宫中內外百態,虽面色有些憔悴,但双目却是极有神。 麦福高忠黄锦,三位大璫屏息凝神,依次將宫外递入的奏报轻声稟完。 隨后,训练有素的司礼监宦官们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进来,將凌晨时分通政司送来的、犹带寒露气息的奏疏,分门別类,整齐码放在御案一侧。 嘉靖就著內侍捧上的玉盏,服下以晨露送服的丹丸,片刻,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面上的倦色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泛起一层异样的、精力瀰漫的红光。 他径直走向御案,甚至等不及宦官將奏疏完全理好,便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迅速扫视。 《为宗社大计,恳乞圣断早定国本事》 臣礼部尚书徐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臣闻《易》称“正位凝命”,《礼》著“豫建储贰”,盖国本早定,则人心有属,乾坤安而社稷固也。 仰惟陛下绍天法祖,临御二十有八载,仁覆寰宇,道贯玄黄。然自皇嗣夭殤,东虚位,天下臣民佇望晨星,共忧杼轴,此臣所以中夜拊心,泣血而不敢不言也。 伏惟裕王载坖,序居嫡长,德稟中和…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典雅的駢句上飞快跳跃,看到后面大段对裕王德行才具的称颂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微微一撇。 旁人或许不知,他岂会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几斤几两,隨手便將这本堪称范文的奏疏搁下了。 《奏为仰体天心俯循祖制恳乞早定元良以安宗社事》 臣翰林院学士黄洋诚惶诚恐,斋沐焚香,稽首顿首谨奏:臣昨夜观乾象,见紫微垣东北有白气如缕,侵天市垣者三夜矣。谨按《灵台秘要》:“白气贯斗,主嗣宫摇。” 又闻宫中司香侍女窃言,陛下每诵《黄庭》至“泥丸九真”章,輒默然掩卷,仰观承尘者久之,臣知陛下非忧己身之修短,实念祖宗之重器未有所託也,裕王载坖,龙章凤质,静邃如渊… 呵。”一声清晰的冷笑从嘉靖喉间溢出。他捏著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发出轻响:“朕身边点滴细微,他倒是探查得清楚,歷歷如亲见。” 虽然不太清楚內容,但麦福还是立刻应道:“窥探宫闈,交接近侍,此乃大忌。奴婢请旨严查!” “让陆炳去办。” “诺。” 嘉靖又接连翻看了数本,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引经据典、观星测象、称颂裕王,核心皆是催请立储。 最初的、因丹效带来的亢奋渐渐冷却,一种深重的厌倦与腻烦浮了上来,他忽然失了兴致,手臂一挥,將案上那叠字里行间写满忠君体国的奏疏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严嵩没有本奏?” “回万岁爷,严阁老卯初时分便到了无逸殿直庐,只上了一道问安的奏疏,並无他言。” “风寒露重的,倒难为他这把年纪还熬了一宿,將新进贡的那件紫貂裘,给他送过去,再传朕的话,叫严世蕃仔细护送他父亲回府歇息,今日不必再当值了。” “诺。” 片刻后,殿中清静了下来,只留下几个侍候,嘉靖轻声问道:“裕王没睡著,景王呢?” 黄锦应道:“景王殿下昨夜安置的早。” “赵静嫻还传来什么消息了。” “康妃寢殿碎了几个瓶子,贵妃娘娘病倒了,靖妃听到消息,闯了进去非要亲自照料。” 嘉靖抿了抿嘴,他不喜裕王,多半也是因为康妃,有这种女人当娘,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子。 至于靖妃,待人赤诚,但没什么脑子,最可气的是从不把朕的事放在心上。 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麦福和高忠行礼离去,黄锦则是走到便殿,把紫铜壶里的热水倒进了架上的金盆里。 又拿起一块纯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摊开浸到热水中,提起轻轻一拧,拎到面巾里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双手捧著疾步趋到嘉靖身前:“万岁爷。” 嘉靖接过径直铺在脸上,口鼻呼吸著温热潮湿的气息,精神逐渐鬆弛下来,轻轻嘆了一口。 “爷,您该休息了。”只有在这时候,黄锦才敢小声规劝:“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的龙体。” “你觉著朕累了?” “万岁爷没累,是奴婢自个儿看您打坐看累了。” “哼。”嘉靖露出几分笑容道:“那你去歇著,何必来劝朕。” “爷不歇,奴婢也不歇。” “说得好像是朕苛待你了。” 黄锦用另一张更热烫些的面巾包裹住嘉靖的双手:“这是奴婢的福分,不捨得分给旁人。” ………… 第二十六章 严府 朱载圳醒来后只觉疲乏,这是夜间梦魘之故,简单梳洗后练了会坐功,復又行至窗前,推开窗欞,对著渐亮的天光徐徐吐纳,方觉胸中浊气略清,然后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地用起早膳。 马德昭垂手立於侧,將午门前那场爭执的始末,连同百官神態、言辞交锋,巨细靡遗地低声稟报。 乳母刘氏也在一旁静听,陶泽张行则是萎靡了不少,再不復原先骄横的样子。 没有了殿下撑腰,马德昭自然是狠狠將他们调教了一番,而他们作为贴身人,也隱隱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因此並没有什么怨言。 做奴婢出身的,挨欺负受骂是小事,关键是有没有出头的希望,有就能熬,现在是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他们甚至隱隱生出一种熬炼的兴奋来。 朱载圳听完后感嘆道:“风骨錚錚,言如剑戟啊。” 说罢,朱载圳便知像是高拱赵贞吉这类官员,不是他能拉拢的,这是朝中清流,所重者道统祖制,所恃者翰林清议、科道弹劾。 若与自己扯上干係,於他们便是清名尽毁,自绝於士林。 想要爭,还是要靠严党,朱载圳倒是没有什么道德洁癖,而且所谓清流也不代表他们就都是好人。 真要说,严党还是实实在在的保皇党,若按后世的说法,严党是执政党,清流是在野党。 严党掌握了內阁票擬权和吏部人事权,目前很是贪腐,清流掌握翰林院与都察院的清议权弹劾权,目前只是还没太贪腐。 “首辅態度微妙,却是不知何故。” 朱载圳咽下最后一口:“不重要,还是按照大伴说的,安分守己。” 今日的奏疏,只不过是京城官员的,隨后几日,大明各地方的封疆大吏州府长官同样是要上奏建议立储的,面对如此內外群情,朱载圳还不能暴露有意爭储的野心。 对外,最好是能显现出个被迫无奈的样子来,这自古以来都讲究这个,便是逼迫皇帝禪位,都还要来个三辞三让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对景王殿下没有因严嵩的態度而盲目自信,马德昭心中很是欣喜,隨即又说出另一个消息:“前几日,陛下召陶仲文谈玄论道,又重提了二龙不能相见之说。” 朱载圳扬眉问道:“是陶仲文主动提及,还是父皇。” “貌似是陛下。” 朱载圳点点头,若还是陶仲文,那他可真想问问,其无后乎? 这黄梅县吏出身的道人现如今风光无限,前些时候,才因諫言京中有冤狱而雨水不降,皇帝命人彻查后,果然降雨,以平狱求雨功,封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 一子陶世恩廕为尚宝丞,一子陶世昌廕国子生,门人弟子升官发財。 但就凭著二龙不能相见之说,將来无论是他或者裕王登基,都不会放过这群以方术离间天家父子博取富贵的佞幸之徒。 ………… 严世蕃奉旨將老父护送回府,府中供养的郎中早已候在堂前,一番凝神诊脉后,郎中默然一揖,转身疾去煎药。 几名得力僕人手脚麻利,替老爷子褪去犹带夜寒潮气的朝服,换上一身柔软烘暖的居家常服,几乎是半搀半抱,將他安置於锦帐垂落的臥榻之上。 严嵩躺定,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苦笑道:“这段时日的风雨,浇得老夫少说折寿三年,不知残年余寿还剩下多少春秋。” “爹何出此不祥之言”严世蕃忙趋近榻前:“儿子年前便已遣出得力门人,分赴南北名山大川、海外异域,专为寻访延年益寿的珍药灵方。 近日已有佳讯传回。您老人家福泽深厚,必能寿过期颐,长命百岁。” 严嵩握著儿子肥厚白嫩的手掌闭目养神,片刻后打起精神道:“看来是你猜对了,陛下確实无意立储。” 严世蕃看著一旁高掛的紫貂裘道:“顺天应时,则无往不利,这是您教给儿子的。” 严嵩嘆了口气:“你聪明,因而骄矜,自小又顺,更添狂悖跋扈,所以遇事好赌,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天天拘你在身边的原因。” 严世蕃的脸上露出不耐,严嵩对这个独子也是无奈,但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诫:“你以为陛下让我们支持景王,就是决定以后將大位传给景王?” “错了,陛下真正厌恶的不是裕王,真正喜欢的也不是景王,谁最有可能入主东宫,陛下就厌恶谁,谁在劣势,陛下就喜欢谁。 你想一口气扶景王压死裕王,陛下就会亲自扶起裕王,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紫微星落於谁家宫闕,你我不知道,恐怕便是陛下自己,亦在且行且看,未必全然明晰。” 话说到这儿严嵩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神態:“陛下他是真心渴慕长生,篤信羽化登仙之术,在其心底深处觉得自己根本无需什么储君来继承江山。” 严世蕃有些暴躁地站起来身在屋內走了几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行事?” 严嵩也是沉默了许久:“陛下让我们支持谁,我们就支持谁。” “哼。”严世蕃站定冷笑道:“今日支持景王,明日支持裕王,到最后谁都上位都要清算我严家,左右今早已经得罪了裕王,那便一条路走到黑。 那日我瞪向景王,他也毫无畏惧,是个有胆气的,瞧著比裕王强,若让我选,我就压景王。” 严嵩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可知走到黑的尽头,多半不是路,是崖,是万丈深渊,是严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的绝地,左右摇摆虽是罪过,总不至於斩尽杀绝,儿孙还有再復起的希望。” 严世蕃也不再气愤,捧著前凸的肚子坐回榻前:“儿子是赌,您老也不是在赌人家心慈手软,真到了那一日,偏要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呢?” 就在这时,管家在外问稟,得到召唤后入內垂首稟报导:“宫里传出旨意,今日起陛下要静修七日,参详《道德》真义,一应外廷奏疏,非军国急务,皆由司礼监匯总,送內阁票擬后,暂存无逸殿,待陛下出静后再行批阅,西苑各门加派守备,无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扰陛下清修。”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世蕃听罢便瞭然於胸,这是皇帝找理由不想理会群臣奏言立储之事。 “咳。” 管家正要应是退下,就听严嵩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於是立刻止步。 ……… 第二十七章 野心勃勃 “绍庭这两日可好?”严嵩的声音忽的柔和下来,带著老人特有的、对孙辈的绵软牵掛。 管家忙应道:“回老太爷的话,小少爷好得很,虎头虎脑的,小人才去看过,刚醒,正精神足,闹腾著呢。” 严嵩闻言,那张被病容和权谋刻满皱纹的脸上,竟慢慢掛起一丝纯粹而慈爱的笑容。 他这辈子,唯与髮妻一人相守终老,生养了一子一女,女儿早年远嫁广西按察副使袁应枢,难得见面。 唯有严世蕃守在身旁,可这个儿子,虽妻妾成群,子息上却也不成器,至今只为他生下严绍庭这一个男丁,今年才將將两岁。 那小小的人儿,几乎承载了严嵩对家族血脉延续的全部希冀与柔软。 管家见再无问话,立刻退了出去,免得听到些不该听的。 “绍庭健健康康的就好,我与陆炳说好,与他次女定下了婚约,就等两个孩子长大就可完婚,盼他们能多延子嗣,为我严家开枝散叶。” “嗯嗯。”严世蕃不以为意,那都多少年后的事了,有什么好牵肠掛肚的,重要的是眼下这棋该如何走。 皇帝能走一步看一步,他们哪里有这个资格,说是首辅位极人臣了,可没看前一位怎么死的。 把命寄托在別人不要赶尽杀绝,还不如直接吊死了痛快,严世蕃还是坚持道:“爹,儿子不甘心呀,凭什么我们父子为他朱家,为陛下当牛做马,担尽骂名,最后却要落个兔死狗烹? 陛下要制衡,要权术,儿子就陪他玩这把最大的,景王未必不是真龙,就算他是假的,儿子也要把他变成真的,到了那一天,坐在金鑾殿上的,到底是更念徐阶高拱那些清流的好,还是更念我们严家从龙保驾的功?” 严嵩看著儿子,看著他脸上那份与自己年轻时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这个他一手栽培,却也一手骄纵出来的儿子,终於要挣脱他最后的掌控,去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他不顾忌自己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不顾忌尚在襁褓的幼子,甚至眼下也並非真的到了不赌即死的绝境,他只是……偏要去赌。 因为皇帝虽然宠信倚重自己,却对世蕃的囂张跋扈、狠戾贪酷不以为然,甚至多有厌弃,他们父子都清楚,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陛下绝不会让世蕃接替首辅之位,延续严家的权势。 世蕃是不甘心,不甘心交出手中已然品尝到极致甜头的权柄,不甘心从云端跌落,所以,他才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压下重注,赌一个可能延续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权倾朝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严世蕃见自己父亲没有反驳,情绪越发高亢:“景王若是没雄主之姿,儿子就帮他扮出来,他没羽翼,儿子就替他张罗,他不会压制裕王,儿子就替他操办,他没胆量面对陛下,儿子就教他怎么应对,只要他肯听我的,肯信我严家,儿子就能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拦得住吗?严嵩捫心自问,他自去年起,对所有事都开始力不从心了,內阁票擬、官员任免、政务处置,种种实权早已在默许中移交到儿子手中。 如今想拦,拿什么去拦?即便强行收回,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除了这个儿子,还能把这份泼天的权柄交给谁,才能確保严家眼下不倒,交给外人,只怕死得更快。 “罢了…罢了”他声音微弱:“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记住万事留一线,不为自己也为你儿子著想几分。 “莫要把景王,真当成了倚仗,也莫要把景王当成手中傀儡,要敬畏奉承,龙子凤孙,一朝登临大宝,便是社稷主,口含天宪掌生死祸福。” 严世蕃看著父亲疲倦苍老的面容,心中某处微微一刺,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权欲之火淹没,他拱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恭敬,却透著冰凉的决心:“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朱载圳。”他退出父亲的臥房,站在廊下望著自家这雕樑画栋、富丽更胜许多亲王府邸的庭院,微微眯起那只独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喃喃自语道:“这场戏,咱们……可得好好唱。” 隨著逐渐冷静,他开始回味父亲的叮嘱,但自有另一番解读,这一线不是退路,而是进退的弹性,偶尔也要让景王知道,他不是只有支持他这一条路。 这敬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更精巧的掌控,景王不是提线木偶,可他严世蕃也从不做亏本买卖,到底还是要看手段。 片刻后,严世蕃突然高声叫道:“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远处的长隨立刻小跑过来等候吩咐。 “去,把鄢懋卿、罗龙文、还有赵文华他们,都请到这儿,不,传到西厢书房,就说我有急事相商,即刻。” “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鄢懋卿来时,带上新送达至京郊库房的货物名单。” “是,爷。” …… 朱载坖有些坐立难安,他今日按照翰林学士的安排,从西暖阁搬入东暖阁,也就是先太子原来进学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换了新的,可他莫名还是觉著,皇兄的身影处处都在,幸好还有侍读学士在旁高声讲课,否则他真不敢呆在这儿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裕王心不在焉地听著,突然翰林侍读张耀祖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讲《史记》,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臣斗胆请教,以史为鑑,当如何解此逐鹿之局,方能定鼎天下,免苍生离乱?” 朱载坖正心神不寧,闻言一愣,他仓促抬头,只见张耀祖目光温和却专注,一旁侍立的几个年轻翰林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他下意识地望向旁边,隨即反应过来,素来同进同出的弟弟朱载圳留在了西厢。 现在再没人可以帮他分担先生的压力了,朱载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太史公此言,自是自是警醒后世,为君者当修德政,勿使权柄旁落,致生变乱。” ………… 第二十八章 垂拱 他顿了顿,觉得这回答太虚,又努力想说得具体些,脸颊微微涨红:“秦之失鹿,在於暴虐,失却民心。故而故而逐鹿之人,当以仁德为先,收揽民心,则天命自归。 这话像是从哪个老学士的迂阔奏疏里背下来的,乾巴巴的,毫无血肉,朱载坖脸色涨红,仿佛听见了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嗤笑声。 张耀祖耐心引导:“殿下所言仁德自是根本,然则,当群雄並起、天下汹汹之际,徒有仁德之名,恐不足恃,当何以自处,何以图存,乃至何以制胜?” “这个或许该静守藩篱,修明內政,以待天命?亦或广纳贤才,听忠直之言?” 说完后,见先生没反驳却也没有点头,裕王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妄动刀兵,徒增死伤,非仁者所为,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张耀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失望,又似是意料之中,他恭敬地躬身:“殿下心存仁厚,志在苍生,实为黎民之福,臣受教了。” 其余翰林也都点头称讚裕王仁善可亲,朱载坖鬆了口气,可又莫名觉得羞耻,找个人藉口,赶紧逃了出来。 “殿下?” 没理会守在门口的贴身內侍,裕王径直走向文华殿后面的小花园中,甫一转入园门,他猛地剎住了脚步,像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前方不远,那株叶子落尽、枝干狰狞如鬼爪的老树下,廡廊的阴影如墨般晕开,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明暗交界处,负著手,微微仰头,正专注地凝视著枯树的虬枝,是朱载圳。 他身边只跟著那个泥塑木偶般的老太监马德昭,主僕二人像融进了这片惨澹灰白的天光与浓重阴影里,安静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嚇了一跳后,朱载坖突然想到,若是载圳会怎么面对方才的问题? 他在心中立刻回答自己,载圳自小顽劣,挨的训斥比我多得多,他若在场,必定答得更加不堪,我只是尚未习惯这等经世之问,待父皇册立我为太子,再勤学苦练一番,自然能从容应对。 对,就这这样,我或许比不上先太子,但一定比载圳强,我只是还没习惯,会好起来的。 朱载坖的脚步滯住,下意识想退回去,他不想现在不想在私下见到朱载圳,可越怕什么来什么,不知朱载圳何时发现他了。 朱载圳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只是脸上露出笑容,拱手动作流畅自然:“皇兄。” “载圳。”朱载坖喉头动了动,挤出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强迫自己快走几步,脸上堆起兄长应有的温和。 “这么巧,你也来这儿透气啊。” “是啊。”朱载圳笑道:“先生又让我重读皇明祖训,我觉著没意思,便来此处遛閒,见这老树姿態奇崛,便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朱载坖含糊地哦了一声,顺著弟弟的话也望向那株老槐,做出认真品评的模样,心思却全然不在树上,他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朱载圳打量著他,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欣赏:“皇兄这身新服甚是精神,顏色也鲜亮夺目,衬得人愈发气宇轩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朱载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这身簇新的宝蓝色蟠龙常服,是母妃康妃昨日才遣人送来,用的是外祖杜家新献的潞绸,针线刺绣无不精细。 他今晨穿上时,对著铜镜確也觉精神了几分,可此刻,站在这衣著半旧常服的弟弟面前,这身华服忽然显得过於崭新、过於扎眼。 “是外祖家一点心意,潞绸而已,不算什么。” 裕王稳住心神,试图拿出兄长的慷慨:“料子还剩不少,回头我便让人挑几匹最好的,给你送去,你也做身新袍。” 朱载圳摇头:“既然是皇兄母族的心意,小弟怎好接受。” “这算什么…” 这时,正巧这时侍读张耀祖出来找寻裕王,瞧见了这一幕,暗道外间流言甚是可恶,说什么二王有相爭之势,今日亲眼得见,分明兄友弟恭,实乃国家之福。 张耀祖走上前行礼,不等他说话,朱载坖就对朱载圳道:“先生来寻我了,我先回去了。” “好。”朱载圳拱手行礼:“皇兄慢走。” “嗯。” 裕王回去路上,突然想到,载圳不要这布料,是真的恪守本分,还是根本看不上这点来自杜家来自他朱载坖的心意? 见其远去,张兴从一侧冒出来摇摇头,示意周遭再无旁人了,然后又默默退到远远的关角,保证任何人靠近都会先被他和陶泽发现,並及时提醒自家殿下。 一直沉默马德昭方以极低的声音开口:“裕王殿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刚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涨红。” “皇兄是个老实人。”朱载圳笑道:“老实人面对自己应付不来的局面,就会產生羞愧。 那个翰林院属官追过来,估计是刚才当眾问了皇兄不会的难题,这会儿追过来开解。” “奴婢一会儿派人去打听?” “不必,左右不过是那些如何治国安民克危济难的问题,皇兄答不上或答得不好才是正常。” 答得太好反而不美,一个庸碌的裕王,皇帝喜欢,官员也会喜欢,他们可早就受够了在聪明皇帝下过日子的苦。 朱载圳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这个皇兄也是傻人有傻福,对关注裕王的那些清流官员而言,一位不甚英明、甚至有些庸懦的嗣君,將来才会更加倚重这些忠直贤臣,让他们才有更大的空间去施展抱负,实践他们心中那套尧舜之治。 徐阶高拱这些人,哪个不是眼高於顶、自负经天纬地之才,他们会真心想要一个雄猜睿断乾纲独揽的君主吗? 不是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听进去他们话,懂得垂拱而天下治的皇帝,皇兄今日这般表现,落在他们眼中,或许反倒是质朴纯良,易於匡正。 ……… 第二十九章 马 马德昭缓了一会儿才理解自家殿下的意思,他自是聪明的人,只是自小被困於宫中,也习惯於將心思全用在宫中事务。 “裕王殿下或许会类似孝宗陛下。”马德昭经歷过,也见过孝宗皇帝与群臣相处,那是个好人、好皇帝,所有人都这么说。 朱载圳没回答这句话只道:“所谓能臣是野马是烈马,若不能驯服,不给他们套上韁绳、备好鞍韉,他们便不能安心为你驱驰,甚至会尥蹶子、脱韁而去,乃至反噬其主。” 孝宗温柔和善,武宗骄烈刚愎,但最终真的驯服了群臣的,却还是当今陛下,马德昭低声道:“万岁爷不善骑射,却能驯服群臣,使得万马齐喑。” 朱载圳摇摇头:“错了,父皇根本不屑於去驯某一匹特定的马,他是造了一个华丽巨大的马场,放进去无数匹性子毛色能力各异的骏马。 任由它们互相踢咬、爭夺草料和水源,他只站在高台上看著,偶尔扔下一把特別的豆子,或者抽响一道空鞭。 马儿们为了那点豆子、为了躲避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子,便会拼尽全力互相爭斗,从而忘记反抗忘记自由。 如此,所有的马都离不开这座马场,所有的力,最终都要顺著鞭梢指向。” 马德昭被这番剖析震得心神激盪,好半晌才从那马场的意象中回过神来,他望向自家殿下,眼中除了惯有的恭谨,更添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敬畏。 殿下看得太透,透得让他这个老於世故的宫人都感到一丝惶恐,如此年轻… “殿下,真是道尽万岁爷的帝王心术。” “说穿了也没什么。”朱载圳不以为意:“若是武宗没死或是留有子嗣,那父皇这套心术,永远也没有施用的地方。 他还能凭这套心术造反不成,是先有了这至高无上的地位,才有所谓帝王心术,心术是器,权位是柄,无柄之器,握都握不住,只会割伤自己 太祖爷开国建制用就是最简单的驯马法子,他本人就是最悍勇最敏锐的骑手,著最坚固的盔甲持最硬的马鞭,所有烈马,在他鞭下都被驯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便不敢往西,让衝锋便不敢停蹄,要它们死它们便不敢活。 因而能统率铁骑,席捲天下,涤盪乾坤。” 马德昭声音乾涩发自肺腑地感嘆道:“这番话,只说给奴婢听,真真的可惜了!” 这句感嘆,在空寂的园中轻轻迴荡了一下,旋即被风吹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些话,我现在也只能说给大伴听。” 朱载圳已经压抑自己很久了,他有太多太多事想做,可却什么都不能贸然去做,因为自己那个父皇太聪明太强大,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翻不起风浪。 什么见识什么谋略,在掌握大权的皇帝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现在还不配当骑手,他只是马场里面的一匹马,当先要做的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低头吃草,什么时候可以稍稍抬头看看远处。 又是什么时候要准备好,在鞭子真的抽下来时,往哪个方向躲,或者,拉哪匹马挡在前面。 他不再看马德昭,目光重新投向那已完全浸入暮色的宫墙殿影,黑暗中,那些巍峨的建筑只剩下庞大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回吧,严家也该有点表示了。” 他迈步向前走去,不再谈论那些高远的帝王心术,而是將全部心神,聚焦於即將到来的具体而微的试探与交锋。 ………… 严府,地处繁华,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其富丽堂皇足以媲美亲王宅邸,而严世蕃的书房更是如此。 樑柱皆用来自云贵深山、价比黄金的金丝楠木,地面並非大理石或者汉白玉,而是以金砖墁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並非真金,但价比金银。 家具清一色为紫檀、黄花梨,镶嵌著象牙、螺鈿与宝石,烛台、香炉、熏球等器物,非金即银,许多直接来自宫中赏赐。 墙壁书架上歷代名家真跡如吴道子、顾愷之、王羲之、米芾等人的书画手卷隨意摆放,任其隨季节更替,只为彰显主人的风雅。 鄢懋卿赵文华等人无论来多少次,都会有些忍不住淌口水,人富贵至此,復又何求? 只可惜这次是在书房议事,否则在別院,那可是有数十名美貌佳人著轻纱薄服赤臂裸足陪著他们通宵达旦欢宴作乐。 其中还有九名江南送来的瘦马,通晓琴棋书画只是基本,厉害的是能一边跳柘枝舞一边背出《大明律》,实在是好玩又好用。 “小阁老。” 一行人七八个一齐行礼问安,严世蕃没坐在主位,他歪在窗下的黄花梨躺椅上,一个穿著华服面容极俊俏的小廝跪在地上正给他捶腿。 “下去。”严世蕃用脚掌轻轻踢开那人:“守在门口,谁也不准靠近。” 那小廝撅著嘴横了他一眼,起身娉娉裊裊的朝门外走去,眾人立刻避让,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阁老素来是男女不忌,只看顏色的,这些年京城內有姿色的龙阳不曾漏网一个,下僚里面顶冠束带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后庭相见提拔重用。 不过好在这方面小阁老不用强,免去了他们的后股之忧。 “坐吧。” 眾人依言坐下,椅子是上好的黄花梨,铺著厚厚的锦垫,鄢懋卿將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扁匣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罗龙文则捻著几茎稀疏的鬍鬚,目光在严世蕃脸上逡巡,赵文华最是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陛下的意思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赵文华最先应道:“瞧著是没有要立储的意思,多半又得耗上几年才能定下。” 另外两人点点头,这也不是皇子多的数不过来,要精挑细选,一共就这么两个皇子,非此即彼。 鄢懋卿开口试探道:“其实立谁当太子,也不重要,我等何必掺和…” 不等他说完,严世蕃就拍案而起,满含凶光的独目便瞪了过去。 鄢懋卿立刻起身垂手:“小阁老息怒,是属下失言了。” “老爷子七十了。”严世蕃一字一顿:“不提前找靠山,你就不怕將来被人家当成肥猪,剥皮拆骨吃个乾净吗? …………… 第三十章 礼物 赵文华气势汹汹的瞥了一眼鄢懋卿道:“哼,有些人两面三刀惯了,怕是想著骑墙呢,別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罗龙文见说的有些过了,赶忙起身劝道:“好了好了,我们都是阁老小阁老一手提拔起来…” 严世蕃不耐烦的打断他:“行了,我就直说了,裕王身边围著那些人,我们就算割肉献媚保扶,人家登基后也不会念个好,只会觉著天经地义,早晚是任由他们將我们赶尽杀绝。 唯有景王,势单力薄是口实实在在的冷灶,除了我们再无別人去烧,清流更是连沾边都不敢沾,如此若是成了,他登基后也要继续依仗我们把控朝廷。” 罗文龙应道:“小阁老所言有理,自夏言弃市后,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那些人,一直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其余人也都纷纷接话,但意思就一个,支持小阁老。 能聚集到这儿的,就是严党在京的核心骨干,做过的事註定不被清流所接受,因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也不是都认可严世蕃的选择,但他们的把柄在严世蕃手里,而且严世蕃背后的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也让他们不敢反抗。 “去年各地方的孝敬都匯总好了吧。” 鄢懋卿將手中的扁匣上呈:“按小阁老的吩咐,都在这里了。” 严世蕃掀开匣盖,里面並非书册,而是厚厚一叠裁切整齐的洒金笺,纸页边缘微微捲起,显是时常翻动,每张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著名目、数量、来源、估价乃至用硃砂笔標记的隱秘记號。 他慢条斯理地捻起最上面几张,目光快速掠过。他看的不是那些常规的上等钱粮缎匹,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后面,那些標记著特等、孤品、走私、祥瑞的条目。 宋代龙尾歙砚一方、铭文墨池腾波(米芾款) -附:紫檀天地盖,內衬苏州重縐 -考:查《宣和砚谱》录其形制,当为南唐官制。 宣德年制青花海水云龙纹笔山一座 -量:长七寸,高一寸三分 -验:大明宣德年制,釉里红斑点三处(註:非损,乃窑变) 暹罗国进贡象牙鏤雕八仙过海图屏(十二扇) -尺寸:每扇高一尺八寸,宽六寸 -包装:裹朝鲜贡纸,外覆油绸,樟木箱盛 -损伤记:第三扇何仙姑莲花柄微裂(已著漆工修补) 宋代臣字款钧窑玫瑰紫釉出戟尊 -尺寸:高九寸五分,釉色天青处泛霞紫,足底刷酱釉 -款识:足心刻奉华二字,旁又刻臣张俊恭进。 -包装:原配南宋官造锦匣已霉烂,现裹杭缎三重。 缅甸进贡红宝石戒指 -重:三钱一分,鸽血红色,六方柱晶形完整 -镶座:金托底刻梵文种子字吽,表诸菩萨金刚护法) -附:梵文贝叶经一片,写有持戒咒语。 -已译:此宝石產自悉利城,得诸佛加持。 奇珍异宝林林总总各个珍稀无比,严世蕃看著也有些肉疼,这要是不送给景王,他就都能留下填充自己的库房。 但还是咬牙都选定,毕竟是皇子亲王,总不能头一次接触就拿廉价货打发了吧,诚意总是要有的。 何况若是大事成矣,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了,我库房里还有个宣德款鎏金云纹三足乳炉也拿过来。 “是。” 一群人听著也开始眼馋,真真是大手笔啊,若是给我就好了。 严世蕃突然指著问道:“宋拓《黄庭內景经》,不是说有半卷被虫蛀得厉害,只能当引火纸么,怎么又写上来了。” 鄢懋卿回答道:“回小阁老,经反覆查验,虫蛀的是外包的旧锦囊和几页空白衬纸,经卷主体完好。 而且,那道士临死前吐露,这经卷行间与天头地脚,有元代某位驻世真人的硃砂批註,虽年代久远字跡淡了,但用心辨识,或能窥得几分失传的修炼关窍,我特意请专人验过,笔跡类似张真人。 严世蕃眉毛一扬:“这件且留著,派人去武当山请道人过来再验,若是真的,可就了不得了。” 大体定下后,严世蕃意犹未尽,突然看向罗龙文道:“含章,听说你得了套好东西,先拿来用用。” 罗龙文脸色一苦,看著都要掉下眼泪了,但还是应道:“那套汝窑是今年从南边一个罪官祖宅里抄没来的。 盘、洗、碗、瓶、盒、碟、尊、盏托、三足樽、执壶共十件,釉层莹厚如玉,开片自然,有两只底下还有『奉华』二字刻款,绝对是官窑中的官窑。 小阁老要,我自然是捨得,但下官实在…。” 瞧见罗龙文这样子,严世蕃哈哈大笑,心中感觉畅快多了。 其余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將家底珍藏献出,林林总总二十七件,三九之数。 见都出了血,严世蕃缓缓扫视眾人提醒道:“我们不是在巴结一个皇子,是在烧一口冷灶,也是在锻造一副鞍韉,现在把鞍韉做得越舒服,將来套上去,他才越离不开。” “小阁老英明,我等谨记。” 严世蕃要完东西,也不是什么回报都没有的,当即表態,各人有什么看中的官职,回去后派人送信过来,他会適当安排。 眾人连连称谢,依附严家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否则好端端的,谁愿意来奉承这该死的独眼龙。 赵文华突然舔了舔唇角道:“古人云食色性也,景王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但再过两三年也差不多了。” 眾人对视一眼纷纷大笑,吏部考功司郎中万寀点头道:“元质所言有理,咱们现在准备这些,贵重风雅自是有了,但还真说不好能討景王欢喜,可美女佳人哪个少年不喜欢呢?” 兵部职方司主事方祥道:“两三年,让扬州那边儘快安排还来得及。” “这件事交给我吧。” 严世蕃点头:“人可以慢慢培养,按琴、棋、书、画、诗、舞、香、茗、医九般技艺分开教养,务必精益求精。” “是。” “对了,小阁老,这些东西总不好直接送至宫中吧。” 严世蕃道:“礼单送进去就行,我在西城积庆坊有座新盖的园子还没住过,题个文园的匾,地契、房契、连同这些玩意儿,一併整理好存放起来,到时让景王派人接手就是了。” “文园…文景,小阁老高。” ………… 第三十一章 书信 “这些都好说,也不过是开个头而已。”严世蕃贪婪,可也不吝嗇,只是要的回报更多而已:“景王若喜欢,再派人去江南搜括一些运回来。” 其余人也都是建言献策,准备早做些布置了,扶持一个皇子是大事,牵涉的长远,若是成了,儿孙都会得益。 两个时辰后,眾人才陆续散去,严世蕃则是回到后宅院喝酒寻欢,他现在有名分妻妾加起来足有十六个,其余的难以计数。 次日黄昏,马德昭揣著一个檀木礼盒回来,入室后静静的看著殿下负著手蹲下又站起循环往復。 直到见殿下额头冒汗,马德昭才掏出精致的木盒上前道:“殿下,方才有人交给奴婢一个礼盒,说是小阁老严世蕃送给殿下消遣的玩意儿。“ 朱载圳点点头並未伸手去接,马德昭一手托住,一手將礼盒开启,待並无异响异味后,才奉送到殿下眼前。 礼盒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书信,一封礼单,一只一掌可握铜质精纯,鎏金灿烂,包浆温润的三足小炉,炉身云纹繚绕甚是精美。 朱载圳伸手取过书信翻阅內容。 “微末臣严世蕃拜上景王殿下千岁 仲春渐暖,伏惟殿下贵体康寧,进学日新,蕃虽身居尘杂,每仰天家麟凤之姿,未尝不心嚮往之。 前闻殿下於文华殿讲读內容,只觉颖悟天授,能於故纸中得治道真味,器识之弘远,非止於章句之间,蕃偶与同僚言及,皆嘆服不已。 蕃新建文园,僻处城西,幸得一脉活水,蜿蜒如带,去岁偶加葺治,略有泉石之胜,藏书阁中亦收得些前朝旧籍、地方志乘,间有善本。 念及殿下博雅好古,或可供清暇披览,园中门户常开,殿下若偶动游观之兴,但使苍头洒扫庭除即可。 京师春深,乍暖还寒,伏乞殿下为宗社珍重,蕃愚钝,效命朝廷,唯知忠勤,他日殿下若有所垂询,蕃必倾竭所知,以报殿下关垂之谊於万一。” 临书惶悚,言不尽意。 臣严世蕃再拜谨启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吉日, 朱载圳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处那方鲜红如血的东楼印鑑上,他没有说话,又拿起那份洒金礼单。指尖划过那些名目。 宋代龙尾歙砚、宣德青花笔山、暹罗象牙屏、宋代钧窑出戟尊、丹鼎派《还丹图》古本、缅甸红宝戒指,东海龙涎香、云南象牙雕,燕子笺… 这不是送礼,这是陈列实力,他的目光在汝窑十件上停留一瞬,最终,他扫过礼单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附註“另,適园房、地契各一,已备,附於园中集雅轩案头,待殿下鉴阅。” “大伴看看吧。” 马德昭並未推辞,將盒子放在一旁桌上,然后快速將书信礼单都看了一遍,先是被礼单震了一下,而后道:“礼之於人必有所求,何况乎如此重礼。” 哪怕是让马德昭这个在宫中几十年,见识过富贵的老太监来看,这都是实实在在珍稀物,便是献给皇帝也够格了。 朱载圳拿起小巧的宣德炉把玩,片刻后道:“起码可见是有诚意的。” 他当然要与严世蕃合作了,没有严党,他凭什么与裕王爭,更別提將来借鸡生蛋,发展自己势力的事儿了。 只不过…,朱载圳望向西苑方向,父皇那边知道吗? 皇宫早就成了筛子,外人都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何况主人。 朱载圳轻抚著颇有分量的小炉想著下一步的安排,就这么接受了实在有些不妥,退回去虽是可以,但却又要陷入与严世藩的试探拉扯。 於外人看,就是来往密切,无甚益利。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严家是他必需的支持,但他明面上又不想与严家荣辱与共,实在是他们太贪太过,名声臭了。 所以还是要先撇清关係,只要清流那边继续大力支持裕王,父皇总要让严党支持我,至於严嵩还是严世藩愿意不愿意,重要吗? 若如此,清流那边的反应会是如何呢? 朱载圳隨手將宣德炉放在桌子上,他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尤其是能在宫外活动的。 “大伴,我母族可有人在京?” 按照成祖后的规定,皇帝以及皇子宗室选妃纳嬪,是定期从民间选拔適龄的清白良家女。 这些家庭通常是低级官吏、军户或普通百姓,排除高官、勛贵、富商家族。 因而大明绝大多数妃嬪乃至皇后都出身寻常,裕王的外祖父杜林原是大兴县民户,直到康妃入宫生下裕王后,才晋封锦衣卫千户为正五品。 而朱载圳外祖父卢衍则强些,本就是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按理来说是不太符合规定的,但因夫妻二人生下五男二女,且无一夭折。 被蒋太后认为有如此福气可见其祖有德,生养的女儿也不会差,必能为天家开枝散叶,因而特別指定迎入宫中。 有太后青睞,卢氏自是顺遂,毕竟皇帝是孝子,从卢氏的封號也可知,嘉靖十五年受封靖嬪,在本朝靖字可谓殊胜。 凭女贵,卢衍晋升为锦衣卫镇抚使,靖嬪次年生下皇子晋妃位,卢衍则晋升为锦衣卫指挥僉事正四品,只是却也一直留在南京,寸步不得北上。 母妃是家族年纪最小的,也就是说,朱载圳有嫡亲的五个舅舅一个姨娘,至於表兄妹有多少个,他就不太清楚了,更別提在何处任职。 马德昭定神想了想后回答道:“卢家子弟多在南京及苏杭江浙一带任职,倒是您姨母在京,其夫吕甫为兵部武选司主事。” 兵部主事正六品官职,朱载圳倒不嫌弃他官小,只是怕人家不敢与他沾惹,而且姨夫毕竟还是隔了一层。 “我几位舅舅秉性如何现居何职,表兄弟中可有出眾的?” 朱载圳记忆中,是只隨母妃见过外祖父一面,而且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至於外祖母和舅舅们则是从未谋面过,更別提他们的子嗣了。 倒不是不想见,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没有天恩特允,便是父母都难见,何况是兄弟子侄了。 “卢家是世职武官家风清正,几位舅爷秉性都算纯良忠厚,大舅爷为南京锦衣卫百户,二舅爷中举后任杭州府钱塘县县丞,三舅爷任镇江卫丹徒守御千户所辖下总旗,四舅爷五舅爷尚待科考。 至於表少爷们,奴婢记得约有十四位,近年或还有添丁进口,只是才具品行,奴婢所知不多。” 朱载圳沉默地点点头,母族不算强盛,但好在本分且人多,等以后是可以调几个到京城来听用。 ………… 第三十二章 沸反盈天 马德昭还是更关心眼前的问题,沉吟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却也是没用的,不过些许清雅玩物罢了。” 朱载圳点点头,若他想当个富贵閒王,这些自然是用得著的好玩意,可若真是想当閒王,人家还不会送这些呢。 明日一早,去闯西苑,总要让父皇和群臣知晓,是严世藩主动送上门想烧冷灶,可不是本王野心勃勃,勾结党羽图谋不轨。 至於后果,无非是严世藩咬牙切齿罢了,总不能真就当那独眼龙推到前台的华丽傀儡吧。 次日,朱载圳一早起来后便直奔西苑,结果自然是毫无意外的被挡在了宫门口,原本通行的令牌也不顶用了。 “景王殿下,无手諭任何人不准通行,何况陛下已经开始闭关静修,便是末將放您进去您也见不到,不如您等陛下出关再来,到时末將为您通稟。” 朱载圳一手捏著书信,另一只手拎著宣德炉,直挺挺的往宫门撞:“让开,我有要事见父皇!” 守门的將领自是不敢上手,只能在一旁躬身相劝,卫卒们就更不敢了,但也不能不拦,只能挺著胸背著手垂著脑袋一声不吭的当人肉桩子。 劝了许久,见景王还是执意要进,只好吩咐人去通稟,找个能做主的人来,他们是没法子了。 “去请黄公公过来。” 倒不是拦不住,而是看景王闹腾半天,都开始喘粗气了,生怕这小爷背过气去,到时候可没人担得起这天大的干係。 那將领一把揽住朱载圳:“殿下,恕末將无礼,您得歇一歇了。” 朱载圳试著挣扎了两下只感那两只大手宛如铜浇铁铸,根本挣脱不开,而且见目的已经达到,也是实在挣扎不动了。 “呼…”朱载圳缓缓平息:“好大的力气,你是谁?” 见景王终於搭话了,那將领赶忙应道:“末將赵成,金吾左卫指挥使。” 朱载圳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黄锦就急匆匆的快步走了过来,见景王殿下安静呆著,也是鬆了一口气。 “月余不见,殿下又长高了。”黄锦隨即皱眉对一旁的赵成训斥道:“鬆手,殿下岂是你能动手触碰的!” 赵成当即鬆手下拜:“末將请罪。” “罢了。”朱载圳对赵成没有什么意见,他若是放自己进去,那才是真的奇怪了。 “黄伴,我要见父皇” 黄锦低著头乐呵呵的哄劝,而实际是仔细观察景王手中拿的,宣德炉没什么,宫中藏有不少,而那书信才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 隱约好像是瞧见了严世蕃的印,这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严家这就要下注了,真是果决。 不过殿下拿著书信来见陛下是要做什么呢? “哼,明明赐下令牌,说是往来西苑畅通无阻,怎么还没半年就作废了,父皇那里是金口玉言,分明…” “哎哟,殿下。”黄锦赶忙拦下后面的话:“您大了,话说出口便有千钧重。” 而赵成在听到前面几个字时,就领著卫士退避到远处了。 “万岁爷確实下旨任何人不能入西苑了,您若有什么紧要事,先告知奴婢,待陛下出关,奴婢代为转告。” 朱载圳面露踌躇,片刻方凑近些,低声道:“严世蕃送了礼物与书信来,我心下难安,特来请父皇的示下。” 黄锦目光一闪,躬身应道:“奴婢明白了,定当如实稟告万岁爷。” “黄伴,”朱载圳將手中小炉与书信递出,信纸覆於礼单之上,状似隨意,“父皇还会见我吗?” 这个黄锦自然是不会接的,他接了就等於万岁爷知道了,那样万岁爷就陷入被动,只作势虚扶:“殿下说的哪里话。” 推让间,他已快速用余光將信笺內容看过並默记於心,皇帝不问,他不会主动说,但问了,他也不能说不知道。 片刻后,朱载圳只得放弃,转身离开,但突然转身走回黄锦身前:“若父皇还是不见我,那么便请黄伴帮我求个恩典,让我早日离京就藩吧。” 黄锦闻言一怔,倏地抬眼,只见殿下眼眶微红,眸中含著晶莹,若再眨动一下,那泪便要滚落下来了。 “这……哎,奴婢知道了。”他喉头有些发紧。 朱载圳伸手,轻轻握了握黄锦的袖摆,声音轻得像嘆息:“这些年,多亏黄伴照料提点……我走了。” 袖口传来的微弱力道,让黄锦心头莫名一酸,他素来就知道,景王的顽劣,只不过是想引人注目,尤其是陛下的。 黄锦眼底发热,可他又能做什么主呢,他不过是个奴婢,终究要依自己主人的意思去做事。 朱载圳隨手將那宣德炉丟到一旁,眷恋的望了眼父皇闭关的地方,转身离去。 望著景王逐渐远去的、尚显单薄的背影,黄锦只能暗自嘆息,这孩子,確比裕王更可亲。 宫门深深,晨曦渐亮,將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悄然吞没在厚重的朱墙影子里。 …………… 此时,已经是上早课的时间了,但裕王心下难安,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座下几位讲读学士同样面有焦色,景王一早直闯西苑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足以让所有关联者坐立难安。 见与不见,一字之差,云泥之別,若真让景王踏入那扇门,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了。 片刻后,终於有了消息,学士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抬眼看裕王,缓缓摇头,低声道:“殿下,景王连西苑门也未能入,已被黄公公劝返了。” 裕王闻言,闭了闭眼,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回原处,背脊却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他重新看向书卷,上面的字句依然模糊,但一种混合著庆幸与更深疲惫的情绪慢慢笼罩。 因为他清楚,父皇没见景王並不代表什么,他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而等到午膳时,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包括景王去西苑时拿的东西,虽然书信內容无人看清,但信尾那鲜艷的“东楼”印章,可是有不少人瞧得清楚。 … 第三十三章 锦衣 严嵩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严世蕃的选择就是整个严家的选择。 於是京中譁然,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如同嗅到血腥的鹰隼,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內阁值房,顷刻间堆满了无逸殿的案头。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字里行间皆是诛心之论,外臣私交皇子,意欲何为?严世蕃其心可诛,严嵩教子无方,闔府俱是奸佞! 更大的暗流在六部衙署与翰林院的清贵之地涌动,私下串联的联名奏疏正在一份份传递、誊抄、署名。笔墨的杀伐,有时更甚刀剑。 更有那等性急言烈之辈,在赵贞吉高拱等人的带领下,径直涌到了严府门前。 朱门紧闭,门內死寂,门外却是沸反盈天,要求严嵩大义灭亲、捆子请罪,乃至自请告老、以谢天下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次日,在东方尚未绽放光明前,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少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悄然进入西苑,在皇帝闭关的大玄都殿中跪下待宣。 昏暗的殿中有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鏤著空,这时鏤空处不断向外氤氳出淡淡的香菸。 铜香炉正上方的北墙中央掛著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写著几行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此时殿中空旷寂静,而在偏殿精舍中,正墙神坛上供著的三清牌位,云雾繚绕下是一座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形坐檯。 嘉靖在上盘坐,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右手虎口抱左手大指两手心向內,拇指掐子午纹,形成太极图状,合《道德经》负阴抱阳之理。 黄锦静静地等在一旁,等到阳光照耀在万岁爷脸上的时候,他无声地摊开一块淞江精织棉帕,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水中,捞出、拧乾,再以极稳的手势,用这团温热的雾气包裹住皇帝那双因长久掐诀而僵硬的手。 “万岁爷,”黄锦的声音轻得如同香灰落地,“昨日,景王殿下卯时初刻至西苑门外,执意求见,奴瞧见手持严世蕃所赠书信並宣德炉一尊。” 他略作停顿,等待那双手在热气中是否会有指示,见无反应,便继续以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殿下言,得外臣重礼,心下难安,特来请皇父示下,进退间,曾言若不得见天顏,愿早日就藩。” 精舍內,只有香火轻微的嗶剥声,黄锦说完最后一句:“陆指挥使此刻已在殿外候著了。” 若是皇帝觉得重要,便会开口,若是觉得不重要,便会继续打坐修行,他们这些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按部就班。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严世蕃倒是果断。” 这句话,像一颗冰珠,坠入寂静的深潭。 黄锦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句话绝非褒奖,嘉靖的手指在温热的棉帕下微微动了动,黄锦会意,轻轻撤去手巾,用另一块乾爽的软巾將那恢復了些许柔软的手指一一拭净。 “將景王昨日的举动神態,细细说来。” 黄锦自是毫无隱瞒,克制住了帮景王说好话的想法,瞒不过万岁,自己便不是在帮殿下而是害殿下。 听完后嘉靖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他真想去就藩?” 黄锦没有应声,走到神案前,將快要燃尽的香烛轻轻取下,换上一对新的,就著长明灯的火焰点燃。一缕更鲜活的青烟裊裊升起,重新融入满殿沉滯的香气之中。 隨后又將那小巧的宣德炉捧来,让皇帝过目看了一眼。 “裕王和其母妃那边如何,景王可有召见赵静嫻。” 黄锦重新跪回原地稟报:“裕王近来与翰林院属官走的近,康妃有意拉拢沈贵妃並刻意剋扣王贵妃的用度,靖妃日日守在王贵妃身边,並用体己贴补用度。” 黄锦说完后缓了缓气息:“赵尚宫几次想拜见景王殿下,但殿下一直不肯见。” “让陆炳进来。” 黄锦立刻趋步出传,很快,一道身影分开了精舍入口垂地的锦帘与外殿瀰漫的香菸,稳步踏入。 来人身材极高,肩背宽阔,將一身鲜亮的蟒袍撑得稜角嶙峋。面色是久经风日的赭红,双目沉静,却偶有精光如电石火般掠过。 他行动间步履沉稳,竟有种鹤涉浅水般的从容与警觉。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万岁。”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如钟磬,在寂静的宫舍內沉沉盪开。 “免礼吧。”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所谓座,不过是一个稍厚实的明黄蒲团,置於御座右下首。 然而在这皇帝修玄的禁地,能得一方坐处,已是无上的殊荣,嘉靖待他,终究与別个臣子不同,那层自幼同饮一乳、相伴长大的情谊,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炳再拜谢恩,方敛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 “陆经近来如何?”嘉靖开口,问的竟是陆炳的长子,那孩子自幼体弱,去岁一场大病,至今未起。 已是朝野皆知陆指挥使的一桩心事,不知道多少豪商士绅,四处寻医求药送至京城。 陆炳赭红的面容上波澜不惊,只眼底极深处,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哀痛掠过。 “劳圣上垂询,犬子尚可,还在將养。” 尚可也就是不好,嘉靖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失子之痛,他亲身经歷过数次,那种钝刀磨心般的滋味,旁人难以体会万一。 而且陆炳子息不旺,三子中早夭一个,存留二人,如今眼见著又要去一个。 静默在香火中流淌片刻,陆炳刚准备开口匯稟,嘉靖便再度开口,语气却已恢復平日的淡漠高远,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 “过几日,朕让陶仙师择个吉日,晋封陆经为锦衣卫指挥使吧。” 话音落下,精舍內一片死寂,黄锦低垂的眼皮下,闪过震惊,陛下对陆炳真真是没话说。 锦衣卫指挥使,那是权倾天下的要害之位,如今,竟要加封给一个臥病在床生死未卜的少年,或许只是为了冲喜? 纵然如今只是虚衔,可这份恩宠,已经是骇人听闻的隆眷了。 毕竟如果陆经真的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也不可能撤回册封,陆家父子,可能要把持锦衣卫整整两代人? 陆炳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缓缓离席,重新伏跪於地。他的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比方才更沉,带著一种压抑的、复杂的震颤。 “陛下…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父子,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 第三十四章 出关 他没有推辞,甚至没有为病弱的儿子谦谢,因为他明白,这不是商议,是圣裁,是恩典,更是皇帝特意为他降下的雨露。 他只有谢恩的份儿,绝没有拒绝的余地。 嘉靖看著跪伏在地的、他最重要的臂膀与利剑,目光深远。 “坐。”他淡淡道,仿佛刚才只是赏了一碟点心,而不是多少自幼苦读的进士,多少久经战场的將士,都梦寐以求难以触及的权位。 “严世蕃近来如何?” “回稟圣上,严世蕃两日前传唤赵文华鄢懋卿等人到府中私下密谋许久,隨即遣人將一檀盒送入宫中,夜里將一批珍玩自京郊运送到了城西一座宅邸中。 昨日景王殿下自西苑回返的消息传出后,严世蕃笞其新纳妾室,与严嵩於书房激烈爭执,严嵩掷砚击地,严世蕃拂袖而出,即召赵文华、罗龙文等人再次密议。 午时赵贞吉高拱,率十余位科道言官及太学生,聚集严府门前,高声斥其交通藩邸窥测神器。 严世蕃大怒,亲率数十家丁衝出,欲驱散眾人,双方爭执激烈,赵贞吉官袍被撕裂,高拱险遭棍击,此事已闹得京中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嘉靖嘴唇微微抿住,面上似笑非笑:“那京中百姓是如何议论的? “回万岁,街头巷尾皆在传严家父子野心勃勃,欲挟景王以窥神器,市井间多赞裕王仁德,称清流仗义执言,亦有……亦有声音言及景王。” “讲。” “有人说,景王既无爭储之心,便应儘早离京就藩,如此,陛下也就能早定国储,以安天下人心。” “哦?”嘉靖缓缓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略嘲讽:“这么说朕的景王,倒成了被严家架在火上烤的可怜虫了?” 陆炳只是语气坚定道:“景王殿下是龙子凤孙。” 嘉靖若有所思地看向陆炳:“你倒是甚少言及朕的皇子,怎么,也替景王感到委屈了,还是说,你也想烧个冷灶。” 陆炳神色平静:“臣只是据实而言,向陛下细稟外间舆情。” “舆情?赵贞吉、高拱带著科道官、太学生,堵在严家门口骂街,撕了官袍,动了棍棒,这就是你锦衣卫报上来的舆情?” 陆炳不答,只是伏地。 嘉靖站起身,赤足踏在光可鑑人的金砖上,缓缓踱步,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严世蕃笞妾、掷砚、召密议这是气急败坏,还是做给谁看?赵贞吉官袍被撕、高拱险遭棍击这是清流沽名钓誉,还是真以为朕的朝堂是他们撒野的市井?”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陆炳,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锐利:“严嵩摔的是哪方砚?” 陆炳一愣,隨即答道:“据报,是那方宋代龙尾歙砚,米芾旧藏。” “哦?”嘉靖竟似来了兴致,“摔碎了?” “碎了一角。” 嘉靖微微点头,未再追问,只是继续踱步,脚步声在金砖上一下一下,清冷而空洞。 …………… 朱载圳慢悠悠地起身练了会儿桩功,而后用早膳,今日的包儿饭甚是不错,一张花梨木小几上摆著三五样东西。 一叠碧绿的萵苣叶、一碗切得方方正正的肥肉丁拌著薑末蒜泥、一小碟酱、一海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外加一壶热牛乳。 朱载圳洗了手,拣起一张萵苣叶摊在掌心,舀一勺米饭铺上,夹两筷子肉丁,又蘸了点酱,仔仔细细包好,整个塞进嘴里。 包得大了些,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萵苣大叶包裹著精肥肉姜蒜与米饭,这滋味甚是令人满足。 “今儿这肉丁炒得好。”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又动手包第二个。 也不知是否因练了功,他的胃口食量愈发大涨,明显能感觉体魄健壮了许多,少有感觉內在虚浮的时候了。 乳母在一旁布菜,见他吃得香,眼角绽起笑纹,嘴里却念叨:“殿下慢些用,仔细噎著。” 第二个包好,朱载圳却没急著吃,而是搁在碟子里,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温热的奶香在嘴里散开,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大伴,母妃刚入宫里的时候,吃不吃得惯这边的饭食?” 站在一旁的马德昭想了想道:“靖妃娘娘是南边人,刚入宫时確实用不惯北膳,奴婢记得娘娘头一年瘦了好些,后来太后娘娘知道了,特地从南边调了个厨娘进来专给娘娘做菜,这才慢慢好了。 后来娘娘生下了殿下,月子里吃什么都是香的,打那以后就不挑嘴了。” 朱载圳点点头:“大伴,明儿早膳我想吃餛飩,鸡汤底的,多搁胡椒。” “诺。” 朱载圳是怡然自得,但朝野却是喧闹的厉害,尤其是在皇帝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 可这些就是热闹罢了,並不影响什么。 大明是皇帝一人的大明,至少目前还是如此,一切都要等过几日皇帝出关后的態度才能继续发展。 他吃饱后直奔文华殿,接著埋头学经义,遇见裕王时也一如往常,但总有人偷偷观察他,但却都不敢与他对视,目光稍一交匯便急急忙忙的闪躲,甚为有趣。 ……… 七日期满,皇帝如约出关,但只召见了首辅严嵩及六部尚书等人。 皇帝鬆散的坐在圈椅上,殿中寂静如渊,群臣跪伏,严嵩跪在最前,花白的头颅低垂,看不见神情,后面则是吏部尚书闻渊,兵部尚书赵廷瑞,礼部尚书徐阶、户部尚书夏邦謨,刑部尚书刘訒、工部尚书文明。 而锦衣卫指挥使则是在不远处的丹炉前轻摇著芭蕉扇,陆炳一身蟒袍,腰束玉带,头上却端端正正戴著一顶香叶冠,那冠是道士巾冠的样式,青藤为骨,缀以沉香叶。 代表世俗权贵的蟒袍与代表方外之人的道冠相结合,显得不伦不类,但却正是本朝人臣最体面的样子了,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严阁老。”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倦怠,但落在大殿空旷的四壁之间,却像金石相击,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金砖上,砸在跪了一地的大臣的脊梁骨上。 …………… 第三十五章 降罪 “臣在。”严嵩跪在金砖上的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这是一种浸淫官场数十年才锤炼出的分寸感,恭敬而不卑微。 “听说你儿子最近闹腾得很。” 嘉靖的话,好似在向亲近的臣子打听他年幼的孩子一般,可严世蕃已经快四十岁了。 严嵩的额头贴了地:“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惹出是非,污了圣听,罪该万死,请圣上降罪。” “罪?”嘉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近乎戏弄的冷。 “何罪之有?” 眾人无人敢应,因为实在还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而不远处的陆炳也让他们忌惮,谁也不知道他早早来了后,向圣上稟报了什么。 “严世蕃送几件玩器给皇子,是臣子敬主,科道官堵门骂街,是忠臣敢言,市井议论纷纷,是百姓心向社稷。” 嘉靖说到这儿顿了顿:“这么一看,满朝皆忠,举国皆贤,是也不是?”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问罪,这是把所有人的脸皮撕下来,一块一块摊在明面上。 严世蕃送东西,打的是敬主的旗號,科道官堵门,打的是忠臣的旗號,市井流言,打的是民心的旗號。 每一面旗號都冠冕堂皇,每一面旗號底下,藏的都是各自的心思。 皇帝如今把这三面旗號一字排开,谁也不敢认下。 只有严嵩连连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严嵩停下动作,因为头脑晕眩险些栽倒在一旁,可见方才是真拿头与石头较劲儿了。 皇帝並没有在意严嵩,只是將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宛如实质的目光游荡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新晋的礼部尚书身上。 “徐阶。” “微臣在。” “你掌礼部,教化天下,朕来问你,外臣私馈皇子,该不该禁?” 徐阶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说该禁,严世蕃的罪名便坐实了,严党便彻底得罪了。 说不该禁,那便是公然违背祖制,授人以柄,屁股底下这位置便坐不安稳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问的不是禁不禁,而是该不该禁,可见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態度。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法:“回陛下,按《皇明祖训》,外臣不得私交藩邸,馈遗往来,例有明禁,此乃祖宗成法,臣不敢妄议。” “祖宗成法。”嘉靖將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不置可否,又问道:“那科道官聚眾辱大臣、搅闹京师,又该不该惩?” 徐阶喉间微涩,他知道陛下在把他往墙角逼,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严世蕃,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高拱赵贞吉。 两个问题连在一起,便是要他这个礼部尚书,在严党和清流之间,亮出自己的立场。 但徐阶之所以是徐阶,就在於他永远不会亮出真正的立场。 “臣以为……言官敢言,是忠;然聚眾喧譁,有失体制,亦当戒飭。” 两不得罪,但两边也都不得好。 嘉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徐阶来不及分辨那是满意还是失望,陛下的目光便已移开了。 “听说严阁老还摔了一方砚。”嘉靖的语气忽然变得隨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雅事,“米芾的龙尾歙砚,宋代的物件,碎了一角,可惜了。” 满殿皆静,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那方砚。 “砚一碎,人心就都露出来了。” 嘉靖右手伸出袍袖,端起茶盏,却並不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著盏沿。 “严世蕃笞妾、掷砚、召密议,赵贞吉高拱堵门、撕袍、险些挨棍,严阁老称病不朝,科道官雪片般的弹章堆满了內阁值房,市井间连景王就藩的日子都替朕擬好了。” 他將茶盏搁下,瓷器与木托相碰,一声轻响。 “一桩小事,七日之间,闹成这个样子,是严世蕃太蠢,还是有人太聪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刀的锋芒貌似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发凉。 严世蕃太蠢,这是骂严家,有人太聪明这是骂谁?清流?裕王?还是那个拿著信去西苑哭门的景王? 嘉靖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的语气忽然转冷,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穿堂而过。 “严世蕃行事张狂,目无朝廷,著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此言一出,跪著的群臣皆是一惊,罚俸三年,闭门一月,这算是什么惩罚? 严世蕃的俸禄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数字,他何曾靠那点银子过活? 闭门一月,更是形同休假,那些堆积如山的弹章,那些慷慨激昂的骂声,那些交通藩邸窥测神器的诛心之论,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处置? 但嘉靖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严嵩,你身为首辅,不能束子,夺太师衔,仍以大学士入阁办事。” 夺太师衔,殿中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太子太师是三公之一,虽无实权,却是文臣至极的荣衔,夺去太师,便是夺去了严嵩身上最耀眼的那道光环。 但他仍是大学士,仍入阁办事,仍是首辅,被拔了翎子的凤凰,还是凤凰,可这只凤凰如今站在枝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禿掉的尾羽。 这是在告诉严嵩,朕可以给你体面,也可以拿走你的体面,体面是朕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 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朕敲打了严嵩,你们该出的气出了,该看的戏看了,到此为止。 严嵩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而平稳:“老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他谢的是天恩,不是圣恩,天恩是皇帝代天行罚,是君父对臣子的管教,是一种恩赐而非惩罚。 都到了这个时候,严嵩的每一个字,仍然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另外,赵贞吉高拱。”嘉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倦意:“率人围宅喧譁,有失官体,各罚俸六月,移调南京用事。” 移调南京?徐阶的心头猛地一沉。 …………… 第三十六章 柴 南京是什么地方?是大明朝的留都,是官制完备、职权虚设的地方,六部九卿一应俱全,但除了少数几个职位外,其余的都管不著半个实人实事。 调去南京,便是从权力的中心被放逐到了权力的边缘,品级不变,俸禄不变,甚至官衔都不变,但从此以后,他们说的话,没有人会听了。 这不是贬官,这是拔舌头。 更狠的是,陛下只动了高拱和赵贞吉两个人,那天去堵严府的,有十几个人。 只动领头的两个,其余人不动,这不是仁慈,这是把赵贞吉和高拱从人群里摘出来,单独掛在城墙上示眾,其他人看了,自会掂量——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言官不怕被罚,被罚是荣耀,是清名,是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但被单独拎出来,放逐到无人关注的角落,被同僚用同情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著,那比死还难受。 但那两人却连在这儿辩解领旨谢恩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吏部尚书代替他们应诺了。 “皇子系出天家,进退自有朕心。” 这句话来得毫无徵兆,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在听,严嵩在听,徐阶在听,陆炳在听,跪在末排的六部尚书也在听。 他们听的不仅是这句话,更是这句话背后那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皇权。 “外臣不得妄议,更不得挟私攀附。” 嘉靖的声音不高:“裕王仁厚,宜静心读书,景王赤诚,亦当安分守礼。” 眾人都在心中默默揣测,对裕王的评价没什么好说的,但景王拿著严世蕃的信来西苑哭门,是安分,还是不安分?是守礼,还是不守礼? 嘉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这四个字放在景王头上,像一个笼子,不大不小,刚刚好罩住。 嘉靖说罢就要起身离去,但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却是突然开口:“陛下,臣等前些时日,上奏建储,不知陛下可有决断?”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一片死寂中猛然劈了下来。 严嵩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闻渊最后的挣扎,夏言之后,吏部基本被他掌控,闻渊这个天官有名无实,早有了退意,如此一搏,不过是图个身后虚名罢了。 徐阶则是惊诧,他没想到这个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闻渊竟帮他衝锋陷阵了,问出了他最迫切的问题。 “你没听到朕方才说的话?” “臣听到了,臣也知道,此言犯忌,但正因为犯忌,老臣才不得不说。 而且臣为太子太保,属东宫官属,並非外臣,此言恳切並且著圣上的面,自也非妄议。 至於攀附,老臣年逾七旬,老迈腐朽时日无多,不日便要上奏乞骸骨,於富贵早无所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国本不定,则天下不安,天下不安,则奸邪生焉。 严世蕃送景王玩器,是一奸,科道官聚眾堵门,是一邪,市井流言纷纷,更是不安之兆。 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严世蕃,不在言官,不在百姓,而在国本未定。” 皇帝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仿佛要等他將最后那口气全吐出来。 而闻渊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踏入此地,面圣陛见了,运气好还能回乡等死,运气不好,便是尸骸回乡。 “老臣歷任三朝,侍奉陛下二十有八年,今日之言,出臣之口,入陛下之耳,陛下若治罪,老臣领罪,陛下若不治罪,老臣明日便上疏乞骸骨,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但这句话,老臣必须问。”他抬起头,望向嘉靖的背影:“裕王殿下仁厚,陛下既知之,何不定之?” 严嵩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额头已经贴住了金砖,但后背的肌肉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徐阶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沉默。 陆炳站在御座之侧,手中的蒲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闻渊花白的后脑勺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闻渊问的,是裕王,他没有提景王,只提裕王。 这是他的立场,也是他的智慧,他问的不是立谁,而是何不定 在他口中,答案已经有了,只差陛下一个点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厌恶的,就是別人替他把答案说出来。 嘉靖缓缓走下来,颧骨的轮廓被光勾出来,像刀刻的痕跡,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悸的表情。 了解皇帝的人,都是心头一紧,包括闻渊,他知道,皇帝不会用廷杖或者死亡威胁他。 可他还有別的牵掛,在皇帝面前,勇气只会越来越小,哪怕他还什么都没说。 这个七旬老臣伏在地上,脊樑已经弯了,方才开口时那股视死如归的劲头,在皇帝的沉默面前,像被阳光照到的残雪,一层一层地消融。 闻渊的目光开始闪躲,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怕死,到了他这个年纪,死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怕的是皇帝什么都不说,怕的是那双深幽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看到他心里去,看到他所有自以为坦荡的心思底下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对史笔如铁的执念, 对闻渊这两个字能在《大明实录》里占据一行半行的渴望。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他怕的是被看穿。 嘉靖看穿了他,就像看穿在场每一个人,严嵩要权,徐阶要位,陆炳要自保,闻渊要名,满殿衣冠楚楚的臣子,每个人跪在金砖上的姿势都端正得无可挑剔,每个人心里那点盘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孩童掀开石头看见下面虫蚁时的那种表情不是欢喜,不是厌恶,只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趣味。 朱载圳此时正在文华殿后面的小池塘边站著,水是从西苑太液池引过来的,蜿蜒穿过了好几重宫墙,到了这里,便只剩下瘦瘦的一弯。 池边砌著太湖石,石上生著青苔,年头久了,苔色已不是鲜绿,而是沉沉的墨绿,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旧渍。 ………… 第三十七章 偏心 他手里捏著一小把豆子。是御膳房泡发了用来磨豆浆的黄豆,他让人抓了一把生的来投餵池中的鲤鱼。 “大伴,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呢?” 马德昭回答道:“按祖制,皇子到了大婚的年纪方可出居京邸。” “那就是还有两三年,有没有办法能早点呢?” “这只能看圣意如何。” 目前父皇的態度决定一切,这是任何聪明才智都无法抗衡的威权。 这世上只有时间才能埋葬他,再如何英明睿智的帝王,老迈了,手中的威权也会逐渐转移。 只是总困在这深宫中,实在是太束手束脚了,就是这次是否能引动变数,若不成就下次,总要想办法儘早出宫建立班底。 这时候陶泽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朱载圳將手中最后一粒豆子拋向池中,一尾红鲤精准地跃出水面將其吞下。 “稟殿下,严世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严阁老夺太子太师衔,仍入阁办事,高拱,赵贞吉各罚俸六月,移调南京用事。” 严世蕃的处置,比他预想的轻,对高拱赵贞吉的处罚比他预想中的重,可见皇帝的偏向。 “另外,奴婢还要为殿下贺。”陶泽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陛下颁了中旨,卢老太爷晋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世袭,殿下岁禄,加米三千石。” 果然,只要他不接严世蕃的支持,那么父皇为了维繫平衡,只能亲自下场添柴。 不过可惜,晋封的是外祖父,火在京城烧,柴在南京堆,火能烧多旺,取决於父皇让多少柴运过来。 若是不能运过来,还是免不了饥寒交迫,朱载圳心念止不住的动。 理智告诉他,深宫再闷,也困不住有心之人,等风来,等水动,等父皇手中那杆权衡天下的秤,再向他这边偏一些。 但他可以等,有些事等不了,经过这一次的试探,他好像略微明白了皇帝的底线以及容忍度,那么很多事,也就不是绝对不可以做了。 或许…是该主动出击了! 过了片刻,就有太监来传旨,中旨不比圣旨,无需经过內阁司礼监的票擬披红,单纯代表皇帝的意思,因而传旨流程也简单。 待景王谢恩后,那太监便赶忙告辞了,就连马德昭想给他塞点银子都来不及。 看著眼巴巴的陶泽,朱载圳示意马德昭將那银子赏给他,待其喜笑顏开离去后,马德昭迟疑道:“看起来,像是两边都敲打了,殿下貌似得了好处?” “远水解不了近渴,涨了三千石岁禄自然是好,可也就那么回事吧。” 他是亲王爵位,本就有每年一万石的岁禄,虽然实际发下来的米粮只有一半,其余一半是宛如废纸的宝钞。 但这些年,他在宫中居住,也没什么开销,那些岁禄就都被母妃拿去在京中置了些產业,年年的进项也积攒了不少。 虽说多也不算多,但目前肯定是够用了。 “殿下,您该去娘娘那贺喜。” 朱载圳点点头,自己外祖父寸功未立,直接成了世袭的指挥使,自然是皇帝对他们母子的荣宠,是要一起庆贺天恩浩荡的。 ………… “凭什么!凭什么!” 康妃咬牙切齿地揉搓手中的巾帕:“陛下莫不是…” “娘娘!” 她被嚇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揉搓,但也知道是自己差点说错了话,只是愤愤横了身旁的宫人一眼。 她手中的巾帕,是金线绣的凤凰,昂著脖子,展著翅膀,像是隨时要飞出去,乃是当年她生下皇子后,陛下亲自赏赐的。 她平时捨不得用,压在妆奩最底层,今日才翻出来拿用。 因为今儿她原以为会有旨意来,朝野闹成这个样子,总该有个说法。 裕王如今是长子,朝野上下都说他仁厚,都说国本该定,陛下再偏心,也不能总这么拖著。 她想,这一闹,陛下怎么也得给裕王一个交代,她是裕王的生母,於情於理,都该晋一晋位份了。 纵不说直接晋位皇后,起码也该是皇贵妃啊,这才配得上储君生母的体面,也就压了靖妃一头,执掌宫事,也名正言顺。 可现在呢? 旨意下来了,想要勾结景王的没被治罪,不痛不痒的罚了俸,而支持裕王的却是被贬到了南边,这分明是偏心! “啊,岂有此理,不罚也就罢了,凭什么还嘉奖,这下面子里子都让卢氏那贱人得了!” “娘娘!”身旁的宫人惊叫了一声。 康妃低头,才发现自己把巾帕撕开了一道口子。凤凰的翅膀断了,金线绽出来,乱糟糟地翘著,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鸟。 她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只断了翅膀的凤凰,倒更像她自己了。 “娘娘,殿下来了。”进来稟报的宫女弓著身子头埋得很低。 康妃面无表情的將帕子丟在一旁:“让他进来吧。” 裕王的姿態与那宫女很像,他在外面隱约听到了母妃尖锐的叫声,心里已经后悔过来了。 “儿臣载坖,拜见母妃。” 但让他意外的,母妃这次反而格外温柔,他预备著母妃会问他身子好些了没有,会问他功课如何,会问他有没有在学士们面前好好表现。 像她往常每一次见他时那样,一句接一句地问,问到他答不上来,问到他只想逃。 但今日母妃没有问这些。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儿。”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尖,也不像平时那样急,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腕骨,又捏了捏他的小臂,眉头微微蹙起来, “瘦了。” 朱载坖僵住了。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不习惯,母妃上一次这样拉他的手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母妃推著他去给父皇请安,哪怕根本见不到,推著他去和讲读官们应酬,哪怕他根本不喜欢。 母妃的手总是在他背后,推著他往前走,往前往前往前,可今日母妃的手在他身前,拉著他的手腕,说的是瘦了。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儿子没事。”他低声道,“就是前几日著了些凉,已经好了。” 康妃没有鬆手。她將他拉到身边坐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 她看得很慢,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眼眶,从眼眶看到颧骨,像是要把他的脸一寸一寸地记在心里,朱载坖被她看得手足无措,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 …………… 第三十八章 为母则刚 “功课上要用心。”康妃终於开口了,语气是他熟悉的,带著一点急切,带著一点关心。 但今日这急切底下,压著一些別的什么,他听不出来。 “但更要仔细身体,不舒服便早请太医,別拖著,你小时候就是这般,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肯说,非要拖到烧起来了才让人知道……” 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朱载坖连连点头,而宫人们早就无声地忙碌起来,糖水点心碟子摆了半桌,新鲜的水果也都切好用蜂蜜拌了。 他们也欢喜得很,多久未曾看见娘娘和殿下如此亲密了,上面和睦,他们也轻鬆,否则都得提心弔胆的。 康妃亲手端了一碗糖水递给他,看著他喝。他喝得很慢,糖水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喉咙里去。 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母妃总觉得他爱吃,他也没有辩解过。 等他放下碗,康妃让其余人退下之后开口道:“那个高拱,你见过没有?” 朱载坖想了想道:“三年前高先生给我和载圳讲过两次《大学衍义》里的正心章。” “赵贞吉呢?” “赵给事並未担任讲官,儿未曾谋面。” 康妃点了点头,她的手从儿子的手腕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膝上,交叠在一起,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儿,你要记得这两个人,他们是忠臣。” 朱载坖抬起头,看著母妃的侧脸。夕光从侧面照著她,將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细纹从前是没有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娘会派人照拂他们。”康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等机会来了,便调他们回京,他们会是你的臂助。” “这件事,你可以稍微向你的先生们透露一些。”她顿了顿,“也不必说太多,只让他们知道裕王记著忠臣,不会让忠臣白白受屈,一定会为他们谋算,如此,他们便能安心了。” 朱载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母妃是在教他。 高拱和赵贞吉被调去南京,景王却受到封赏,支持他的人肯定会有些动摇。 如果替裕王说了话,便挨了板子,裕王若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支持者的心便会凉。 心凉了,人便散了,就算还有人支持他,那也没有凝聚力,不足以成大事。 所以母妃要派人去照拂他们,所以母妃要他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不是为了那两个已经去了南京的人,是为了那些还留在京城的人。 让他们知道。裕王是记得的,记得谁替他挨了刀,记得谁替他挡了箭。 记得,便还有指望,有指望,便还会继续替他挨刀,替他挡箭,为他衝锋陷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儿子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进门时沉了许多。 康妃摸了摸儿子的头髮:“娘不是个聪明的,能为你谋算的也就到这一步了,往后还是需要真正的人才辅佐你能成事。 你要好好对待身边的讲官侍读,他们都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能从成千上万的读书人里杀出来,没有一个是笨的,你得得从他们里头,挑你自己的班底。” 朱载坖抿了抿嘴,他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讲官们確实都愿意亲近他,翰林院来的学士,科道官,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说话时躬著身子,目光里带著殷切。 但他分不清那殷切是给他这个人的,还是只因为他是长子的身份,更让他为难的是,这些人之间也在爭。 今日这位先生私下里说那位先生学问不精,明日那位先生又隱隱暗示这位先生品行有亏,他听谁的好,信谁的好? 他谁都不想得罪,结果便是谁都觉得他不够亲近信任自己。 他將这些话咽下去了一部分,只说出了最浅的那一层。 “翰林院来的学士都愿意亲近儿臣。”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委屈,“可他们互相爭得也厉害,儿臣不知该亲近谁才好,唯恐无意间冷落了某位先生,近来颇有些为难。” 康妃闻言蹙起了眉,张嘴便想骂人,但努力压制自己的脾气,开始思虑。 想了许久终於想明白,不是翰林们爭得厉害让儿子为难,是儿子压不住这些翰林,一个真正有威仪的储君,臣子们在他面前只会爭著表现,不会爭著倾轧。 因为他们知道,储君看得见,储君分得清,储君不会因为谁的声音大就偏向谁,也不会因为谁装得委屈就可怜谁。 但她的儿子不是储君,他只是皇子,没有赏罚的权力,没有提拔的权力,甚至连留谁在身边讲读的权力都不完全在自己手里。 他能给的,只有一点虚无縹緲的亲近,这一点亲近便是他全部的筹码,他当然不敢轻易给出去。 “娘会派人去打听。”她的声音沉下去,“但內外有別,娘能打听到的,不过是些表面的东西,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是同年,谁和谁有旧怨这些能打听出来。 可一个人的品行、器量、能不能託付大事,终究要你自己去看。” 她停顿了一息,“况且,侍读官毕竟是轮值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朱载坖的心口上,轮值的,今日来的是这位先生,明日来的便是那位先生。后日呢?后日可能便换了人。 “若能正式启用你的属官就好了。”康妃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属官,朱载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按制,亲王册封后应设长史司,有左右长史、审理正、审理副、纪善、典膳、奉祠、典宝、良医、工正等一整套官属。 这些官是亲王自己的人,长史便是亲王的臂膀,审理便是亲王的耳目,纪善便是亲王的谋士。 他们吃的俸禄是从亲王岁禄里出的,他们的前程系在亲王身上,亲王好了他们便好,亲王倒了他们便跟著倒。 但那是按制,本朝皇子,未出阁、未建府者,这套班子便只是写在典章上的虚文。 吏部会擬一个名册,报上去,批下来,盖上玉璽,便算有了。 ………… 第三十九章 一致 但人呢,人在哪里,在各自的州府待著,在別的衙门里掛著,在各处混著日子等实授,他们没有到自己身边来办过一天差,没有替自己出过一次谋划,没有为自己挡过一件事。 因为皇帝没有让他们来,皇帝不开口,这套班子便永远只是纸上的名字,没有半分作用。 “那如何才能启用儿臣的属官呢?” 康妃仔细端详了儿子,他的上唇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鬍鬚,声音也开始了变化。 “按制,大婚前会命你们出宫就邸。” “啊。”朱载坖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外张望,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还有那圆圆的大眼睛。 只是一瞬,可还是被康妃看在眼里,她看见他往外望了一眼,望的方向不是西苑,不是宫门,而是廊下,廊下宫女们等候吩咐时站的地方。 康妃的心猛的一沉,手不由得攥紧,她的儿子已经长出鬍鬚了,声音也变了,从那个奶声奶气喊母妃的孩童,变成了一个会往外望的少年。 他望的方向不是她,是廊下,是廊下站著的某个宫女。 她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是一个母亲忽然发现,儿子心里有了一小块她进不去的地方。 裕王立刻就察觉出了自己母亲的情绪变化,他想著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想得越多,越张不开嘴。 “我儿莫怕,娘不是要责怪你。”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你这个年纪,有这些心思,原是寻常的。 只是,你是皇子,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也不由娘做主,你父皇点头了才算。” 朱载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了一下,但还是不敢开口,康妃看著他这副模样,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气。 不是怒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著急,是不甘,是一千句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不能说出口的憋闷。 这孩子,面对她都不敢爭取什么,那面对皇帝,岂不更是唯唯诺诺。 “好了,娘说这些,不是要你断了念想,待你再大些,收在身边纳个通房妾室就是了。” 裕王闻言心头一松,但脸色有些涨红红:“儿臣並没什么想法,只是…” 康妃摆手打断他,只问过名字模样后道:“这都是小事,无需再言,为娘会照料她,你只需要专心用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 “娘会派你舅舅去打听,翰林院、科道、六部,那些愿意亲近你的人里头,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投机,哪些有真本事,哪些只会耍嘴皮,娘替你筛一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筛完了,名单给你,你要做的,是主动多与他们亲近,不是等他们来亲近你,是你去亲近他们。 你有想推动的事,比如早点出宫就邸,比如启用属官,比如调谁到你身边来,不要老是自己闷著想,告诉他们,让他们替你出谋划策。” 康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们有乡党,有同年,有座师,一个人说话声音小,两个人说话声音便大些,三个人说话,便是一股声浪,声浪大了,你父皇也会重视。”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为了让母妃放心的点头,是一种沉下去的、把话听进去了的点头。 “儿臣知道了。” 康妃看著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把攒了许久的力气一口气用出去之后的虚脱感。 她今日替儿子想了太多,说了太多,谋算了太多,就像一只老雀,把衔来的每一粒穀子都塞进了幼鸟的嘴里,不知道他咽得下多少,也不知道哪一粒能让他长出翅膀。 “去吧。”她摆了摆手,“娘说的话,你记在心里,旁的事,还和从前一样。” 朱载坖站起身,朝母妃深深躬了一礼,他知道,这些话肯定是母妃自己在夜里熬了许久许久才想好的。 等裕王走了,康妃喝完一盏茶才缓过精神,慢慢起身走到儿子坐过的地方,捡起几根他掉落的长髮,默默地收到自己的匣子里。 这是她准备等自己將来死了,要带在身边陪葬的。 …………… 朱载圳到景仁宫扑了个空,他站在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母妃日常坐的那张榻上空空的,搭在榻沿的薄衾叠得整整齐齐,一只还冒著些许热气的手炉搁在小几上。 “稟殿下,方才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来请娘娘过去劝劝,说是贵妃又是一整夜没合眼…” 朱载圳眉头一皱,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熬,何况贵妃娘娘身体原就寻常,若是长久下去,怕是要命不久矣了。 朱载圳想了想还是准备往承乾宫去,於情於理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去拜见。 毕竟这么多年来,贵妃娘娘对他的照抚是宫內眾所周知的。 “殿下去哪儿?”马德昭轻步跟上。 “承乾宫。”朱载圳的脚步没有停。 马德昭的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这时机不太好,贵妃失子,殿下娘娘却是刚受恩封,两相对比,容易让贵妃以为他们过去是去彰显的。 去也不是,可不去也不是,忘恩负义可是最让人心凉的。 走在宫道上,可以明显感觉到,宫人们对自己更加恭敬谨慎了,都是早早的避让早早的下拜问安,远比前段时日要殷勤。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哪怕只是稍微的恩荣,就足以改变一个人在任何地方的境遇。 很快到了承乾宫,偌大的承乾宫如今甚是淒凉,虽然宫门殿宇都未曾变化,但往来洒扫的宫女太监却都是一副淒凉神態。 以前这里可是后宫中最热闹的地方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势,往来的宫女太监脚步轻快,连廊下的雀笼里养著一只红嘴绿鸚哥都甚为高傲。 除了见到贵妃和太子会说吉祥话外,见到其余人都是不屑一顾金口难开。 ………… 第四十章 太子之遗(五一加更) 而到太子薨后,那只鸚哥不知被谁放走了,有人说它飞到了西苑,有人说它死在了御花园的假山石下,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 “殿下来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女官迎上来行礼:“奴婢赵静嫻拜见景王殿下。” 她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看著都很乾练,跟著她一齐行礼,只是幅度更大些。 “赵尚宫免礼。” 朱载圳没有笑只是郑重地虚扶了一下:“贵妃娘娘这边,还多亏尚宫勉力维持了。” “这都是奴婢应当的,殿下请。” 朱载圳没有动,马德昭主动问道:“靖妃娘娘也在吧,不知殿下可方便去拜见两位娘娘。” “奴婢请示过贵妃娘娘了,两位娘娘正在閒聊。” 朱载圳这才迈步,而此时,殿內王贵妃靠在榻上,她的头髮梳得很齐整,鬢边却有几缕灰白,她脸上是带著笑的。 “妹妹,你不必每日都来。”王贵妃的声音很轻很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我这宫里,如今冷清得很,你来了,我也没有心力招待,总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姐姐说的哪里话。”靖妃的声音也是轻:“我横竖也是閒著,来陪姐姐说说话,姐姐不嫌我聒噪便是。” 贵妃闻言笑道:“以前叫你来陪我,你还说要逛花园要做糕点要餵狸奴,现在不叫你来,你却是偏要来。” 卢靖妃笑了笑没说什么,王贵妃只伸手抚了抚她的手:“常言道,哀大莫过於心死,我如今便是如此,若非自戕不详,会遗祸母族,我可不愿在这儿熬著了,想去陪我的儿了。” 靖妃摇摇头道:“太子可不愿意,昨日还託梦给我,让我多陪陪您呢,说他在天之灵会保佑您您长命百岁的。” 贵妃脸上的笑没变,眼泪却直直的流淌而下:“他个不孝的,这时候想起我来了。” “人力难抵天意,太子自也…” 贵妃打断她:“你说我儿真是病故吗?” 卢氏哑然,片刻后才道:“陛下钦命內监和锦衣卫查办了,都没查出什么,谋害国储这种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做啊。” “夏首辅死后,我便隱隱不安,別人不知內情,我却是知道的,是陆炳和严嵩构陷,故意激怒陛下,才使夏言弃市。 这两人权势滔天,加上康妃,是不是有可能做到!” “而且…”贵妃的泪水根本止不住:“若是陛下也有意…,他本就忌惮什么二龙不能相见,又怕群臣都倒向太子…” “姐姐!”靖妃拦住贵妃哄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么多人一起动作,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跡,而且太子身边的人,都是你千挑万选的,严防死守下,谁都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暗害了太子。” “景王殿下到。” “让他再等一会儿。”靖妃吩咐后,王贵妃也擦拭起眼泪,要见晚辈总不好还哭哭啼啼的。 “诺。”赵静嫻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朝朱载圳微微屈膝:“殿下稍候。” 片刻后,听到传唤的声音,朱载圳才入內,先看到靖妃坐在圆凳上,脊背挺直,手搭在膝上,面上带著温柔,她看见儿子进来,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榻上,贵妃也正看著他,憔悴的样子让朱载圳心头一紧。 “儿拜见贵妃娘娘,拜见母妃。” 朱载圳恭敬的行了大礼,而王贵妃看著他,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眉目,从他的眉目慢慢移到他的肩背,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免礼吧,小皮猴子稳重了许多,有点你皇兄的样子了。” “儿臣要保护娘娘和母妃,自不敢再肆意任性了。”朱载圳的声音低沉,却不失坚定。 “好孩子。”王贵妃招招手,景王走到跟前垂首,贵妃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们兄弟俩的发漩一模一样。” “是,记得小时候,娘娘就拉过我与皇兄比对过。” “载圳,我与你皇兄对你如何?” ”娘娘!”靖妃站起身,她愿意拼尽全力照顾贵妃,可不代表要任由她將孩子拽入无端的妄想中。 朱载圳的目光往母妃那边偏了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了,靖妃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线尾微微向下弯著,是她在愤怒。 她愤怒的时候嘴角便会这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是她的儿子,他看得出来。 “母妃,没事的,只是娘娘问我话而已。” 说罢看向贵妃道:“娘娘待我如亲子,耳提面命操心劳力,皇兄待我如一母同胞之手足,处处照顾时时记掛,如此恩情,载圳永不敢忘。” “好!除了景王,其余人都出去!” 除了靖妃,其余人自是不敢违背贵妃的意思,而朱载圳走过去低声劝了母妃几句,终於寢殿中只留下了二人。 贵妃从枕下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 “这些是原先支持太子的文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託付一件沉重的事,倒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我都交给你。” 朱载圳双手接过,他的动作很稳,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触到了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边缘,纸张已经旧了,边缘有些发毛,是被反覆翻阅摩挲出来的。 有些信上的墨色已经淡了,但字跡还清晰可辨,那是先太子的字,他见过先太子的字,端正,温润,每一笔都收得很小心,像是怕墨太浓了会洇,太淡了会浮。 王贵妃看著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移到他捧著书信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没有急不可耐的翻看,没有追问这些人如今在哪,现居何职。 甚至没有说多谢娘娘,只是捧著,安安静静地捧著,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真的长大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是一种更复杂的。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她以为是自己的儿子,走近了才发现是別人的儿子。 “让我都觉得陌生。” …………… 第四十一章 未来 “儿臣不得不长大,若是可以,儿臣愿在娘娘和皇兄的羽翼下逍遥富贵的过完一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朱载圳轻轻晃动了手中厚厚的书信:“皇兄在时,这些人自然是可靠的心腹,可皇兄去了,这些人多半都已经倒向另一个皇兄,余下的也只是待价而沽。 儿臣靠这些书信名单去拉拢人家,只怕是会貽笑大方。” 面对贵妃的惊讶,朱载圳並没有去过多解释,他原也没打算扮猪吃老虎,在这座宫城里,蠢人是活不长的,聪明人才有被利用的价值。 他要做的不是藏起自己的聪明,是让別人知道他的聪明,却不知道他聪明到了哪一步。 “你说的没错,上面的都没什么用了,但最后那张信纸上的七八个,都是太子死忠,有些是牵扯太深,十几年父子相继为太子效力,早就无法另投旁人。 有些是身犯重罪,只是被我压了下去,若不听你的,你拿出关於他的那封书信,足以让其被拉倒西市问斩,他们是不敢不听你的。” 他就知道,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贵妃与太子占据这个位置十余年了,原先还有夏言这个首辅支持,怎么可能一点底子都没有了。 不过朱载圳还是没有去看最后那张名单,只是垂首问道:“娘娘有什么要让儿臣做的。” 王贵妃也並不客气,直接道:“两件事,第一件,若你能成,便要再次彻查你皇兄之事。” 朱载圳毫不犹豫的点头,看来贵妃还是觉得太子之死有异,但在他看来,无论是严嵩还是陆炳,都没那个胆子去谋害储君。 因为他们的权柄全部都来自皇帝的宠信,而且身边內外皆有人对这份宠信虎视眈眈,行事无不再三斟酌,岂敢冒如此大不韙。 至於父皇,作为大权独握的君父,一个孝字就能压的太子喘不过气,根本不至於谋杀亲子。 “第二件事,则是你將来若有两个以上的子嗣,要过继一个给你皇兄,年节祭祀传承香火。” 在说第一件事时,贵妃还很坚强,目光里流动的是恨,说不出道不明的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第二件事,则是哀求,她怕自己也去后,儿子的陵寢无人照管,逢年遇节也收不到后人祭祀的香火,淒悽惨惨的,那场景只是想想,便让她心痛欲死。 朱载圳嘆了口气,他是不愿意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做交易的,可他虽不是原主,但记忆融合,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他能清楚记得对方母子对他好的模样。 清楚记得眼前不復雍容华贵的女人,当年曾牵著他与先太子的手在御花园游玩,记得她在给自己儿子掖完被子后,也同样给他掖了被角,轻轻的拍著他的肩背唱著童谣哄他睡觉… “娘娘,儿臣朱载圳应下了,將来只要有第二个儿子能长成,便定会过继一个侍奉皇兄的香火!” “好孩子,我知道,这件事难。”贵妃泣不成声,好一会儿后才道:“比第一件难得多,第一件,你若是成了,一句话便能办。” 她的目光落在朱载圳的头顶,落在他那个和先太子一模一样的发旋上。 “可这一件,你成了也不一定能办,宗人府、礼部、內阁,三公九卿,朝野议论,每一关都要过,每一关都可能卡住。 你若办不到,我也不怪你。”她停顿了一息:“但你要答应我,答应我,你记著这件事,也別忘了派人去给你皇兄扫墓祭祀。” 朱载圳上前用头轻轻拱了拱贵妃的手,就像几年前那样,像头小牛,就因为贵妃罚了他,便如此顽皮耍赖。 “娘娘,父皇当年做到了更难的事,我若成,也一定能做到。” 王贵妃搂住朱载圳无声的哭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顺著泪水都流出去。 直哭的筋疲力竭双目赤红才逐渐平息,她道:“载圳,我的私房会在这几日都送到你母妃那边,除了少部分要送回娘家留个念想外,余下的都留给你和你母妃。 若將来有剩下的,你又做到了那件事,就帮我赐给那个孩子,告诉他,是先太子留给他的,望他平安康泰富贵顺遂,多多延绵子嗣。” 朱载圳没有推辞,只是闷闷道:“记下了。” 贵妃像是想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好,她又道:“过几年,你也该大婚了,你和你母妃,可有中意的。” “未曾听母妃说起过,料是没有。” “我为你选一个吧。” 朱载圳有些意外,他倒没什么意见,左右都是盲选,按制,为防外戚干政,皇子妃的家族,一般都很普通。 例如锦衣卫百户千户、监生、平民、军户之女,只要年龄合適,出身良家清白容貌端庄便可参与选妃。 严禁高官、外戚、商贾、医、巫、百工之女,严禁私相授受大臣进女。 何况他心知,歷史上的景王终生无子,虽缘由难定,但换一房贤內助,总无坏处。 他如今日日调养身心,强健根本,便是因为知道,无子,是最大破绽,绝不能重演旧事。 於是朱载圳提醒道:“儿臣虽无异议,但朝野瞩目,娘娘家族如今非同往常,也算高官显贵,有违祖制,恐父皇不允。” 王贵妃出身民户,但这么多年来,皇帝不断加恩,其父早就累官至高,就连她弟弟都坐到了后军都督僉事之位。 虽然都是虚衔不掌实职,但也是標准的父凭女贵,弟以姐荣了。 王贵妃显然早有准备,轻声解释道:“是我母族那边的舅弟之女,她父亲早早就被过继出去了,与我外祖家也不是一个姓了。 她比你年长两岁,聪明伶俐懂事大气,原是想著…哎,总之那孩子是最適合成为你臂助的人。 自六年前我便派人去教导她,到如今足换了七八位女官,各个都说她无可挑剔,你要知道,这些女官可都是我特意从尚仪局精挑细选聘请的。” 朱载圳哑然,他没有想到这个,不是没有想到贵妃会从自己母族里选人,是没有想到这个姑娘原是为太子准备的。 “你放心,你皇兄也没见过她,想瞒天过海自是不容易的,因而我也没让人对她说什么,不过想来,以她的聪明,当是猜到了。” 六年前,太子还在,六年前娘娘就开始为太子培养一个妻子,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 ………… 第四十二章 淑寧 而如此大费周章,贵妃娘娘显然培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妃,是一个將来能站在太子身边、替他分担、替他筹谋、替他守住东宫,甚至將来可能会母仪天下的女人。 而如今太子薨了,那个姑娘还在。 朱载圳垂著眼睛,没有立刻说话,夺嫡当中,一个好队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本没指望自己的妻子能成为臂助,祖制在那里,能选的范围就那么窄,选出来的多半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规矩是有的,见识是缺的,能管好后宅便算称职。 可现在峰迴路转。一个被培养了六年的姑娘,一个原本要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一个被七八位尚仪局女官调教过、无可挑剔的人。 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份礼,要比方才的那些书信名录重要得多。 那些人他自己也能拉拢,但一个好的妻子,一个有见识有气度有能力有智慧的妻子,是实在可遇不可求的。 原本要凭运气的事,现在变成保底了,可喜可贺。 想来若是他没答应要为太子过继子嗣延续香火,贵妃是绝对不会把这个原本该是属於太子的姑娘许给他,多半是要在死前,將那姑娘也带下去见儿子的。 王贵妃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同意了,可她心中却没什么高兴的,只是声音沙沙的道:“她闺名叫淑寧,赵淑寧,她父亲是秀才,书香清流人家,也符合祖制。” “儿臣记住了。” 淑寧,很美好的名字,淑质有德,一世安寧。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一见,看看队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朱载圳想了想还是作罢,这件事说到底是违制的,虽然不知道贵妃是如何安排,但若是被人知道,他们提前见过,那便麻烦了。 王贵妃不知道朱载圳所思所想,只是继续道:“我也有许多年未曾亲眼见过她了,只记得原先瘦瘦小小的。 女官们教她规矩,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理帐,教她怎么管人,教她怎么看人,教她怎么与人来往。 她学什么都快,快得女官们都有些怕她,不是怕她聪明,是怕她聪明得太早了,好在她也学会了藏拙。” 朱载圳的眉毛上杨了一下,藏拙,一个聪明的姑娘,学会了在应该笨的时候笨,明白了世人並不想看见一个太聪明的女人。 这不是聪明,这是智慧,聪明是学得快,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学得太快。 名单上的七八个人,是他可以用的刀,但这个姑娘,不是刀,或许能成为他的手,可以为他把持诸多好刀,让它们藏锋敛息,在关键时候露出锋芒一击致命。 “去吧,我会安排好的,本来也早就准备好了。” 贵妃已经倦得快说不出话了,只稍一鬆弛,眼角迅速流出泪来,她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了:“你母妃该等急了,回去告诉她,我没有为难你。” 朱载圳又行了大礼才退出来,出来后只见尚宫赵静嫻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领著宫婢进去侍奉。 朱载圳走到靖妃身边低声叫道:“母妃。” “娘娘说了什么?” “两件事。”朱载圳刚要开口一一说出就被靖妃打断。 “你都答应了?我与娘娘相交十余年,知道她记掛的事情。” 朱载圳点点头,靖妃鬆了口气:“你答应她的事,也是娘想让你替你皇兄做的事。” “但娘不能说。”她停顿了一息:“她不是你的母妃,她可以说。” ………… “叔大,这次你可不能不去啊!” 张居正有些无奈的看著眼前的同年,其为刑部广东司主事,姓王名世贞,字元美。 “元美,我真有事要做,实无閒情逸致与你去喝酒。” 王世贞皱眉看向他道:“真有事?叔大,李攀龙、李孔阳、谢榛等名士齐聚,我等欲一起结社,谈文论诗,这机会可难遇。” 张居正心志篤定,即便听闻这几位近来以诗文搅动士林风潮的名字,也未曾有半分动摇。 那些人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个个性情狂狷,在他看来,实难引为良师益友。 而且诗文小道,焉能救治国家弊病。 见张居正执意不肯前往,王世贞脸色微沉就要拂袖而去,但却被张居正一把拉住衣袖。 王世贞只当他是心生悔意,当即高傲地扬著头,语气带著几分矜傲:“呵,叔大,若非看在你我同科进士的情分上,这诗社便是你想进,也未必有资格。” “诗社我便不去了,只是元美,刑部近来事务如何?” “哎呀,左右不过那些事,你不去就快放手,別误了我的事。” “哎呀,与我说说。” 王世贞有些后悔来找他了,左右张望也没瞧见谁能帮他脱身,使劲挣脱了一下,发觉自己远没有张居正力气大,而且再挣扎这新制的华服就要破损了。 “鬆手,要坏了!” 张居正没有鬆手,他攥著王世贞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带著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既不让王世贞觉得被冒犯,也不让他觉得可以轻易脱身。 这是他入翰林这三年学来的本事,庶吉士虽然清贵,却是个熬人的地方,熬的不是学问,是性子。 你学问再好,性子熬不住,便是一块淬了火却回火不足的钢,看著硬,一折就断,好在他熬过来了。 “元美,”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同年之间特有的亲昵,像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刑部最近接了桩案子。” 王世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来找张居正是去喝酒论诗的,不是来谈公务的。 但张居正的手还没鬆开,同年就是这点麻烦,科举场里一起滚过来的,情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真翻了脸,传出去不好听。 他强耐著性子问:“什么案子?” “李维行的案子。” 王世贞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笑意从嘴角褪去、眉头从皱紧变成锁死、嘴唇从微张变成抿紧的那种变。 变化很细微,但张居正看见了,他攥著王世贞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 第四十三章 海瑞 “元美,你知道什么?” 王世贞左右看了一眼。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將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书吏抱著文书走过,脚步声在石板上一沓一沓地响,渐渐远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叔大,这事你別打听,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他犯的事不小,刑部接了案子,却一直压著不审,压了一个多月了。 为什么压著?因为审不下去,往上审,审到严世蕃头上,刑部不敢,往下审,审到吴维岳自己头上,严世蕃不让。 就这么吊著,吊得刑部上上下下都睡不著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一个庶吉士,搀和这个做什么?” 张居正鬆开了他的袖口,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案子,案子本身没什么难懂的。 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犯了事被刑部接了,刑部不敢审也不敢放,这在大明朝堂上不算稀奇。 他听懂的是另一层,王世贞知道得很清楚,比一个刑部主事该知道的更清楚,这意味著刑部內部也在爭,有人想审,有人想压,想审的人往外透消息,想压的人拼命捂盖子。 “元美。”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得让王世贞有些不適:“你在刑部,自己小心些。” 王世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张居正会追问案子的细节,追问严世蕃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追问刑部打算怎么收场,他认识的那个张叔大,从来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但张居正没有问,只是让他小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倨傲、不耐烦的劲头忽然消了大半。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正经起来,正经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你也是,翰林院虽清贵,但离著上面那些人太近了,离得近的地方,风浪比別处都大。” 张居正点了点头。王世贞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大,诗社的事,你再想想,那些人虽然狂,但狂有狂的好处他们什么都敢说,这年头,敢说话的人可不多了。 而说话的人多了,不想听的人也必须要听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王世贞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早就大步走出了院门,袍角在门槛上一扫便不见了。 廊下又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值房,日头又沉了一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將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半个身子隱在阴影中。 他望著王世贞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一起赴京赶考时的情形,那时候王世贞骑著一匹青驄马,马鞍上掛著一只酒囊,走一段便喝一口,喝完了便高声吟诗,吟的是李白的《將进酒》。 声音大得路边的野狗都跟著吠,沿途田地里的农夫农妇都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儿听他吟诗,那眼中是羡慕、是期盼、是认命。 当然也有顽劣的小孩,追在后面嬉笑,鸚鵡学舌般的唱诗,张居正那时候觉得很吵,现在竟然有些怀念。 他当时是坐著马车,因为他不会骑马,坐在车里看书,自然也就没有王世贞纵马狂饮瀟洒,於是他没有吟诗。 王世贞喝够了酒就回头喊他:叔大,你就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累,是他不敢停下来,王世贞可以边走边喝酒边吟诗,因为他有退路,王家是太仓望族,他祖父父亲都是进士,他就算考不中,回去也能过他的诗酒日子。 张居正没有退路,他身后只有一个家道中落的门庭,他考不中,便什么都不是,下次再来考,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 而现在也同样如此,他突然想起去年,徐阶告诫他的几句话,话里话外让他审时度势,让他不要只看著眼前。 那时他有些不理解,现在则是明白了许多。 刑部有案子不敢审,是因为上面有人压著。 朝堂有严党,还是因为上面有人压著。 这是病,这病难治的很,凭他现在写的那道奏疏,真的能治根本吗? …………… 这个时节,广州城已浸在溽热里,风从江上吹过来,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 贡院周遭的街巷早早热闹起来,往来多是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或论时文,或谈策论,意气飞扬。 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商议的,有拍案叫好的,有摇头嘆息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乡试。 三年一科的乡试,是这些读书人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悬樑刺股也要过的关卡。 中了,便是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便是一步跨过了那道將天下读书人分成两半的门槛,从此再也跟饥寒窘迫没有牵扯了。 不中,便回去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等到白髮上了头,等到儿子也跟他一起来考。 海瑞没有去茶楼,他三十五岁了,自琼山渡海而来,一路上的船费吃用,几乎耗尽了积攒的俸禄。 其面色微黑,身形偏瘦,眼睛也有小,模样实在不算好看,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衣服浆洗得笔挺,看著有点读书人的气质。 他入城之后不拜同乡,不访名士,只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简陋客栈住下,客栈的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竹篾,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巷子里阴沟的气味。 他不在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对著晨光诵读经义,白日闭门不出,只研读写策的章法。 同寓的士子多有笑他迂腐寒酸的,说他一个海南来的穷儒,既无师承,又无银財,还这般死读书,不过是来陪考罢了。 海瑞听了,只淡淡皱眉,並不辩解,依旧埋首案前。 他案头除了四书五经,还摊著几张自己隨手画的简图。那是海南黎境山川形势,画得很粗,墨线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画歪了,但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弯曲、黎峒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从书上抄下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草鞋都磨坏了不知多少双。 他在琼山做教諭之时,曾在黎境边缘的村落里教过书,那些村落汉黎杂处,言语不通,习俗不同,纠纷不断,他经常跋山涉水帮人去断纠纷… 旁人读经史子集,他却时时將书中道理与地方利弊对照,读《禹贡》,便想琼州的水道如何疏通;读《周礼》,便想黎境的赋税如何厘定;读《孙子》,便想的地形如何守、如何攻。 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有些发芽了,有些还埋在土里,等著一场雨。 …………… 第四十四章 刚峰 隨著乡试渐近,城中士子愈发浮躁,夜夜宴饮唱和者不绝,海瑞依旧早睡早起,饮食极简,粗茶淡饭,足不出户,只將歷年乡试程文、名臣奏疏反覆揣摩,一字一句抠其义理,不求辞藻华丽,只求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汝贤!”来人推门而入,瞧见海瑞还在端坐读书,便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看什么书,莫说我不念同乡之宜,有要事提点你。” 海瑞皱眉看向他:“刘兄,什么事如此急切?”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崢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得意洋洋道:“昨日我们有幸去拜访了本次乡试的同考官张大人,事后託了广东布政司的周师爷,送了八百两,还备了端砚、苏绣等物。 只要你的破题和次篇,按照我说的嵌进特定的两个字,稳取。 你文章虽好,可如今糊名誊录,无关节便是瞎猫碰死耗子,我已跟周师爷说好,带你一份,只须三百两,暗號一样,保你同中。” 海瑞没有理会他,还是在继续看书,那人觉得这傢伙果真是不识趣的榆木疙瘩,纵中了举也別想有什么作为。 哪里像他这般精明,算命的都说了,他啊,平步青云的命数,最次也是六部的堂官! 但为了回点本,还是继续道:“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將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我知你家清贫,恐是手头没有这么多银子。 也罢,我暂先给你垫上,等你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你再还我便是了。” 所谓穷秀才富举人,三百两对秀才而言是天大的数字,但对举人老爷而言,也就那么回事儿。 海瑞放下书,他的动作很慢,先將书页间的竹籤书籤取出来,端端正正地夹在读到的那一页,然后將书合上,放在案角,与其余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摆在一起。 这才抬起头来,看著刘崢,刘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海瑞的目光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带著敌意的直,是一种天生的、未经打磨的直。 像一面没有镀银的铜镜,照什么就是什么,既不美化,也不扭曲。 刘崢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得意洋洋的、刚花了八百两银子,又来拉人回本的人,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开。 现在是难看了点,但乌纱帽一戴,丑的了? “刘兄。”海瑞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的同考官,是哪一位张大人?” 刘崢以为他动了心,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张学顏张大人,广东提学副使,本次乡试的同考官之一。 你可別往外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周师爷是布政司的老人了,跟张大人身边的书吏是同乡,才搭上这条线。 八百两,已经是周师爷的面子了,换旁人,没有一千两下不来,而你有我这条关係,三百两就解决了,真不多!” 海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从刘崢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摞书上,最上面那本是《大明律》。 是他从琼山带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律文旁边密密麻麻地批著蝇头小字,是他这些年读律时一条一条写下的心得。 “刘兄,你方才说,端砚、苏绣,还有什么?” 刘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便掰著手指道:“端砚两方,都是老坑的,一方送给张大人,一方给了周师爷,苏绣也是让人从苏州捎来的。 另外还有两坛惠州老酒,一些干鲍鱼翅,都是拿得出手的东西,不会失了体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对和田玉的笔架,是专门给张大人备的,听周师爷说,张大人喜欢收集笔架。” 海瑞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下这些名目,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刘兄,你身上这件青衫,是新做的?” 刘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確实是新做的,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比起海瑞的粗布衣服更是强到了天上。 他不明白海瑞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是,上月托人从广州城里的裁缝铺子做的。” “多少银子?” “这……三两二钱。”刘崢有些摸不著头脑,“汝贤,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道:“刘兄家中,年入几何?” 刘崢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笨,海瑞问到这里,他已经隱约感觉到不对了。 但他还是答了:“我家有几十亩水田,年景好时,除去佃租和各项使费,能余下三四十两。” “三四十两。”海瑞將这几个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很简单的帐,“八百两,便是二十年的积余,刘兄,你家中可还有父母要养?可还有兄弟要帮衬?可还有妻儿要餬口?” 刘崢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海汝贤!我好心好意来提点你,还愿意帮你垫银子,你不领情便罢了,还在这里盘问我的家底,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瑞也站了起来。他比刘崢矮了小半个头,身形也瘦,站在刘崢面前像一株被海风吹得细瘦的椰树。但他的腰是直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怒色,没有惧色,只是平平静静地看著刘崢,像看一道策论里需要驳斥的谬论。 “刘兄,你方才说,我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再还你便是,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刘崢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忽然发现这话不能接,若是这疯子出去乱说,他可要吃掛落。 哎,早知不来了! 海瑞没有等到他回答,便继续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你送银子,是因为你想中举,你想中举,是因为中了举便能做官,做了官,便能把送出去的银子十倍百倍地捞回来。 你捞回来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是从刑狱里榨来的,是从朝廷的税赋里剋扣来的。 你刮一两银子,便有一户人家卖儿鬻女,你榨一两银子,便有一个冤魂哭號无门,你剋扣一两银子,边防便少一石粮,河道便缺一袋土,地方便多一个被逼反的黎人。” 他停顿了一息,“刘兄,你今日送出去的八百两,將来是要用人血还的。” ………… 第四十五章 长亭 刘崢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拂袖而去。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不是因为海瑞的声音有多大。 是因为海瑞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有重量,压在他肩上,让他不能狼狈而逃,那样太难看了。 海瑞看著他,目光还是那样直。 “刘兄,你方才说,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將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你这句话,我赞同。 但守望相助,不是一起分赃,是你在他乡的田里看见水渠坏了,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修。 是你在刑部看见案子压著不审,来告诉我,我们一起上疏,是你在地方上看见百姓苦,看见吏治坏,看见边防虚,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只半步,但刘崢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今日花八百两买一个举人,明日便要花八千两买一个进士,后日岂不要花八万两买一个官。 你的银子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你刮百姓的肉,补自己的官,官越大,颳得越多。 刮到后来,你不觉得自己在颳了,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做官了,我该拿的,可那些被你刮的人呢?他们该不该活?” 刘崢的嘴唇哆嗦著终於挤出一句话:“你……你海汝贤…你清高!你不送银子,你凭本事考!可你知不知道,这贡院里头,有多少人送了银子? 你知不知道,那些考官手里的名单,早就擬好了!你不送,你连號舍的编號都排不到好的!你不送,你的卷子只会被垫在最底下!你不送…” “那便不中。” 海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知道说再多已经没用了,只是他实在不想看著眼前的同乡,最后落得个抄家砍头的下场。 或许是有人能贪赃枉法还得善终,只是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为了回本,就兴冲冲的来把自己杀头的把柄交到別人手上的人。 奸的坏的恶的毒的狠的都有路走,唯有蠢的,只有一条死路。 “刘兄,我从老家渡海而来,我站在船头时想,我为什么要来考这个举人,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封妻荫子,还是为了像你说的那样,中了举人便有人献土赠银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我来考举人,是因为我在琼山看见了一些事,我看见地方的百姓被官吏盘剥,活不下去了便反,我看见卫所的兵丁领不到粮餉,到处去寻活路,边防无人守卫。 我看见县衙的胥吏把持诉讼,谁给银子谁贏,我看见乡绅兼併土地,失地的农民成了流民,流民成了盗贼。 我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我读了三十多年的圣贤书,不是单为了中举人,更是为了像圣贤一样为民做事,把这些我看见的错事,一件一件地改过来。”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从刘崢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如果这个位置,要用民血去买,那这个位置,不坐也罢。 如果这个朝廷,已经容不下一个不送银子的举人那这个朝廷,也肯定容不下一个想做事的人。 容不下,我便回琼山教书,教出来的学生,总有一个人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人不行,便两个人。两个人不行,便一代人。 將来总有一代人,不用送银子,也能中举。”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巷子深处小贩的叫卖声,拖得很长,颤颤巍巍的,可以听出有苦痛有疲惫有挣扎,但更有想活著。 刘崢站在原地,脸上的铁青褪去了,褪成一种说不出的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青衫。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三两二钱。 他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很重,但这件衣服实在华美,是他穿过最好的,他不想穿回那破烂衣服了。 海瑞没有再看他。他坐回案前,將《大明律》重新翻开,翻到读到的那一页,取出竹籤书籤,继续往下读。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著,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刘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汝贤。” 海瑞没有应声。 刘崢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听了海瑞的话,有些羞愧,但逐渐的,又接受了自己。 海瑞翻过一页书,纸张在寂静中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刘崢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然后他鬆开手,跨过门槛,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海瑞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大明律》的受赃条上,律文旁边批著一行蝇头小字,是他渡海时在船上写的。 海船顛簸,字写得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赃官之赃,非自赃也,自不敢言者始也。”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敢言者不言,则天下无可言者。” 写完之后搁下笔,墨跡在灯下闪著湿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吹熄了灯。 …………… 朝阳门外五里长亭,官道旁、柳荫下?设几案、摆酒果。 清流文臣、科道言官、翰林词臣,皆心照不宣,早早离了城,聚在这长亭之下,簇拥著两道稍有些落寞的身影。 高拱一袭青布官袍,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一路上牙关紧咬,自出城门起,半句不言,而一旁的赵贞吉面色反倒平静许多,只是眼底儘是落寞。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没有喧譁,徐阶上前一步,亲手斟满两杯清酒,递到二人面前,声音低沉,字字郑重:“肃卿,孟静,京师春风薄,南都岁月好,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保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说冤屈,不骂奸党,可所有心意,尽在其中。 高拱抬手接过酒杯,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性子刚烈,纵是这般地步也只有愤慨,此刻望著满亭同袍清流,想著身后偌大京师再无自己立足之地,喉间作响,终究压下满腔怒火,只沉声道: “我高拱走无妨,只是朝堂清流,千万莫要被奸人尽数蚕食,我等今日虽去,他日,必还!” …………… 第四十六章 恩怨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火辣辣烧过五臟六腑,如同心中不甘,烈烈燃烧。 赵贞吉接过另一杯酒,神色淡然,轻轻一嘆:“君心难测,宦海无常,我辈读书人,只求心不负社稷,行不负苍生,足矣。 说罢,亦是举杯饮尽,酒空,杯落案上,一声轻响,落在寂静长亭之中,格外清晰。 “诸君,我等共勉!” 亭下一眾清流官员,齐齐拱手,无人说话,不少人是跟著高拱赵贞吉去堵门的,甚至去堵门,也是有他们提议的。 而事发了,只有这两人付出了代价,其余人安然无恙,这多少让他们有些羞愧。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顺著官道前往通州码头沿运河南下时,远处突然有人呼喊,有人认出了车驾,连忙拉住高拱和赵贞吉。 “肃卿孟静稍候片刻,我瞧著那像是闻尚书的马车。” 眾人立刻让出路来,那日御前奏对后,闻尚书回去就病倒了,第二日便由其子侄上了乞骸骨的奏疏,陛下已经奏准,闻家这几日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变卖京中的宅邸了。 谁都没想到,老尚书今日会来,高拱和赵贞吉也都很是意外,以他们两人的品级,可没资格让堂堂吏部天官相送,而且平素也根本没什么往来。 很快,面色惨白双腿颤颤的闻渊便被其侄孙搀扶下了马车,显然直面帝威是真的让他大病了一场。 “老尚书,您怎么来了。” 徐阶迎上前搀扶了闻渊一把,但却被老头子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子升,我不日也要离京了,一把残躯到底能不能活著回到老家也是难料,你我先前的事,便算过去了吧。” 徐阶眉心跳了跳,其余人默默退后了几步,这两位的恩怨他们也听说过。 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嘉靖二十六年,吏部尚书周用去世,闻渊出任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保。 当时徐阶在吏部任左侍郎,前任尚书熊浹、周用都很看重徐阶,將其当作继承人看待,手把手的教他,只要是他想提拔的人,没有不允的。 而等闻尚书上任之后,以前辈自居,做事独断,刻意打压徐阶,最后闹的徐阶只能上奏要调出吏部,以避免矛盾激化。 虽然徐阶现在坐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品级相同,但礼部尚书与吏部天官相比,还是差了一点,因此闻渊此来送高拱赵贞吉事小,与徐阶化干戈为玉帛事大。 老匹夫!徐阶此时都忍不住暗暗磨牙了,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我难道还能说不吗? 他是好脾气,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当年在吏部,两任尚书都看中他,带他见人,让他识人,允他学那些吏部天官才能学的门道。 他学得认真,学得勤勉,学得熊浹拍著他的肩说,子升,將来这个位置是你的。 后来熊部堂走了,周用来了,周用也拍著他的肩说,子升,好好干,你早晚居此位。 再后来周部堂走了,闻渊来了。 闻渊上任第一天,把他叫到值房,让他站在案前,站了半个时辰,闻渊坐在案后翻他的文稿,翻得很慢,翻完了,合上,搁在案角,然后闻渊抬起头看著他,说了一句话。 “徐侍郎,你这些年的考评,老夫都看过了,熊公周公都说你好,但老夫用人,不看別人怎么说,只信自己看见的。” 从那天起,他呈上去的銓选方案被驳了回来,他推荐的官员名单被压了下来,他经手的一桩考功案子被闻渊亲自调走,交给了另一个郎中。 最后,他没有去找闻渊,他知道找了也没用。 这期间整个吏部的人都在看著,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官吏大部分都渐渐散了,散了的人不会承认自己是趋炎附势,他们只是不再来了。 不再在廊下等他,不再在值房外候著,不再把他的銓选方案捧在手里一句一句地夸,但他们也没有去捧別人,只是开始躲著他。 他忍了一年,经手的每一桩公务都做得无可挑剔,呈上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有理有据,从无错漏。 见了闻渊,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到闻渊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依旧被压制的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第二年他上了一份奏疏,自请调出吏部,奏疏里没有一个字提闻渊,只说自己在吏部日久,恐生懈怠。 陛下没准他辞去吏部左侍郎之位,但让他去兼掌翰林院,他自那天后,再没去过吏部。 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慢,走得比在吏部时更稳更慢,因为他知道,闻渊把他从吏部赶出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熊浹说他好,周用说他好,吏部的人都说他好。闻渊不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说好的左侍郎,闻渊需要一个听话的没有威胁的左侍郎。 如果只是这些,其实也没什么,官场如战场,没有谁天生就该让著谁,重用谁。 但他最恨的,是闻渊把他赶出了吏部,却又被严嵩压的死死的,吏部銓选,竟然要严世蕃先看过才轮到闻渊这个尚书看,真可谓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一个老匹夫,此时竟还有脸握著他的手腕,说什么,子升,你我先前的事,便算过去了吧。 “闻公。”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稳稳的,稳得像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路,“过去的事,阶早就不记了。” 他的面上带著笑的,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是一个礼部尚书该有的、面对三朝老臣该有的、在清流同僚面前该有的温和笑容。 谦恭的,带著一点晚辈对前辈的敬重。 徐阶反手用力握住闻渊的手臂道:“只记得,我等所做一切,从不是个人恩怨,皆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只要能为君父解忧,那么其余的事算的了什么呢?” “昨日闻公在御前慷慨激昂,实在令阶钦佩。”他微微一顿,目光诚恳,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惋惜:“只盼闻公能留在京中,继续执掌銓敘,为朝廷甄选贤才,扶正吏治,那才是大明之幸。 我等愿联名奏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 第四十七章 乾粮 闻渊枯瘦的手微微一颤,脸上掠过一丝涩然,他何尝听不出徐阶话里的软刺,不记了,不是忘了,是记著,但不当回事了。 不当回事,是因为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的士林领袖,隨时可能入阁的朝廷大员。 周遭的清流官员们无不动容,觉得徐尚书果然有大气度,对旧日有隙的老尚书也能如此诚恳挽留,实在是极厚道的人。 风水轮流转,势比人强,也由不得闻渊不继续退让了,他声音沙沙的道:““老夫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实在不堪重任,只得归乡养老,往后朝堂之事,便都有赖子升你这般栋樑支撑了。” “闻公此言,徐阶万不敢当,上有君父,下有阁老,区区徐阶,不过一介幸臣,蒙圣恩忝居礼部,每日所为,不过是替陛下草詔,替朝廷执礼,替天下读书人守著这一方翰林院罢了。” 闻渊颤抖著嘴终於还是说出了那句:“公切莫谦辞,士林清流,往后皆要蒙徐公照拂提拔。” 徐阶嘴上连连告饶,但心中总算是舒服了许多,老匹夫,让你叫声好听的就饶了你,不对闻家赶尽杀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只是他在位一日,闻家就別想有人能出头,安份的在地方熬两代人吧。 闻渊也知道徐阶肯定会打压他的子孙,但谁叫他失了权位,既没能力扶保下一任吏部尚书上位,也没能力推著儿子再往上一步,被政敌打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给儿孙留下乱摊子,他那日在御前为裕王奋力一搏,赌的便是將来裕王会克承大统。 如此,裕王怎么也会顾念一二,到时闻家便又有指望了。 等两人理清恩怨,闻渊才终於走到高拱和赵贞吉面前,两人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若非闻渊前几日扛著皇帝威严求情立储,他们早就拂袖而去了,闻渊占著吏部天官的位置,三年来面对严嵩节节败退,一点作为都没有,平日他们私下可没少骂他。 “闻公。”两人客气的向闻渊拱手施礼。 “肃卿、孟静,宦海风波,宦途挫辱,本是常事,此去虽远,切莫消沉,更莫忘读书人的本心,需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守正不阿,心存社稷。 大明如今风雨如晦,正需你们这般骨鯁之臣,今日暂別京门,他日风云再起,朝堂依旧有你们立足之地。 “多谢闻公开解教诲,我等定坚守本心。” 就在两人再次告別眾人的时候,远处又传开呼唤的声音,等看到来人,眾人心头一惊。 是裕王的舅舅,锦衣卫千户杜继宗,身后还跟著他儿子杜海与几个家僕,拎著大包小包从马车下来。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该不该走,高拱赵贞吉脸色有些发黑,他们立保裕王,那是遵循祖制,而非私相授受。 如果裕王能亲自来送別,倒也算是佳话,即便因年岁尚小,不能擅自出宫,派遣舅舅过来折柳敬酒也体面。 最不好看的,便是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大包小包的以金银细软相赠,他们接受了,便是贪財小人,不接受又怕伤了裕王的心,实在是进退两难。 “哎呀,可算赶上了,娘娘和殿下知道两位今日出发,赶忙命我筹备路用出城相送,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差点晚了,两位大人莫怪。” 杜继宗长脸白肤长相斯文,但说的话却甚是直白,举手投足也有些毛毛躁躁的。 不过也难怪,杜家原本只是大兴县平民门户,本就不懂什么规矩。 高拱黑著脸道:“替我回稟娘娘和殿下,心意微臣领受了,但这些东西却是万不敢收,请杜千户带回去吧。” “啊?”杜继宗甚为惊诧:“这是为什么,我筹备这些可是耗费了不少呢。” 他儿子赶忙拉过他,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啊,我就说这边人多,等他们散了再过来,大庭广眾的,人家不好收啊。” 杜继宗的脸慢慢涨红了,前几日妹妹传来信,说要用好的,他去银铺兑银子,去布庄挑绸缎,去茶铺买新茶,去酒楼定乾粮、去书肆买孤本… 他忙了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夜里躺在榻上脑子里还在盘算明日要置办什么,他是真的想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他是真的觉得两位先生路上用得上, 这一急,却是忘了连儿子都懂的道理,於是赶忙想要解释:“这…这…” 高拱的脸是黑的,他在翰林院熬了这些年,熬得面色黧黑,眉宇间本来就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此刻那股戾气从眉心漫开来,漫过颧骨,漫过下頜,漫过他整张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別管杜继宗是为的什么,等他们到了南京,人家会说,听说高拱和赵贞吉离京的时候,收了裕王舅舅的好几大包金银。 谁看见了?都看见了! 收了没有?好像是没收。 没收怎么有人说看见他们收了? 那可能是收了吧? 肯定的! 收不收的,送过,便是瓜田李下,便是说不清楚,便是一桩永远也洗不乾净的嫌疑。 赵贞吉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此时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了。 他走上前,挨个包袱都摸了摸,然后从一个家僕手中拿过两个包袱,然后当眾打开,是些乾粮和茶叶。 杜千户。”他开口了,“这两包我们收下了,其余的,杜千户带回去吧,代替我与高肃卿拜谢殿下与娘娘的心意。” “这…好吧。”杜继宗也明白过来,这两人不是他以前需要打发的贪横官吏,人家是清官老爷,不能收金银俗物。 见事情没有太难看,那几包只要不拆开,就当也是乾粮茶叶,几个与高拱交好的编修上前將杜氏父子劝回,眾人才一起鬆了口气。 “呵…呵呵,看来殿下还是记掛著肃清和孟静的。” “是啊,一看这饼子就是用了实料,这茶闻著也香,你们俩这一路有福了。” ………… 第四十八章 执 “那高拱和赵贞吉走了,康妃的兄长还去闹了场笑话。”严世蕃冷笑著对躺在榻上的老父亲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如此不懂体面。” 严嵩微微睁开眼睛:“我父祖也不过在分宜务农为生,家无余蓄,我出来科考时,旁人也笑话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打点,你不知道?” 严世蕃当然知道,可他却振振有词:“这怎么一样,我严家那是耕读传家,太高祖是永乐十三年的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曾祖父也中过秀才。 祖父虽屡试不第,可未曾放弃学业,在家乡给孩童启蒙,父亲更是二甲第二名的进士,翰林院出身,如今更是当朝首辅。 杜家几辈子人不过都是京郊的农户,再往上数几代,才不过出了一个秀才,若不是侥倖女儿进了宫…” “行了,嘮嘮叨叨的,没事就出去吧。” 严世蕃知道,自己让父亲出了大丑,太子太师的衔也丟了,面上过不去,自然是对自己有些不耐烦。 “爹。”但他也委屈啊,只能满脸无奈的解释道:“我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有胆子直接把事闹到西苑去。” “什么小子!”严嵩霍地睁了眼,语气陡然一沉:“那是天潢贵胄,那是龙子凤孙!你一个小小太常少卿,也敢这般称呼亲王?” “好好好,景王,是景王殿下。”严世蕃连忙矮下身子,赔著小心。 “您老消消气,何苦动这么大的肝火? 事情是闹大了,可陛下到底也没把您怎么样,不过摘了一个虚衔罢了,您还是咱大明朝的首辅。” 他凑前半步,又捡起自己最拿手的本事来宽慰:“马上夏税就要开徵了,儿子让人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递个话,叫他们今年多报些盐税上去,再发卖些盐引给那些盐商。 等银子送进內帑,陛下见了自然欢喜,到时候,您那一品的太师官衔,必定就回来了。” 严嵩靠在引枕上,闭著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疲倦。 “我这条老命,早晚要断送在你手上。” 严世蕃张了张嘴,他想说爹您別这么说,想说自己也是一片苦心,想说景王那桩事他事先確实没料到会闹成那副田地。 但话还没出口,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慢吞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方才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那盐运使是谁的人?” “当然是我们的人。” 好。”严嵩缓缓点了下头:“那你今年,当然可以叫他把盐税多报上去,把盐引多卖出去,银子送进內帑,陛下收了,然后呢?” 严世蕃一愣,他张了张嘴,这几日被酒色泡得发昏的脑子却又在这当口猛地一转,隨即,一股凉意便顺著脊梁骨窜了上来。 然后陛下就会知道,原来两淮的盐税,还能再多些。 今年多报了,明年便不能比今年少,明年又多报了,后年便不能比明年少。 一年一年往上加,一年一年往上抬,皇帝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们父子二人比谁都清楚。 严嵩把眼睛闔实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总说我管著你,可若按你说的去做,你送进內帑的每一锭银子,都会变成你爹棺材上的一枚钉子。”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菸裊裊的声息。 “你钉一枚,陛下看著,你再钉一枚,陛下还看著,等你钉到第三枚,再往后也钉不动了,那时候,陛下就会亲手替你钉上最后一枚。”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进多少,不是盈余,是窟窿,出多少,不是成本,是罪证。 他算了大半辈子的帐,到这会儿才猛然间醒过神来,买卖这个东西,是不能同皇帝做的。 “那……您的太子太师……。”严世蕃的声音低了下去。 严嵩躺了回去,长长嘆了口气:“你不是也说了吗?我还是首辅,头顶上多一个衔、少一个衔,又能如何? 不过是把屁股漏出来,给人瞧两眼,笑几声罢了,我这张老脸在圣上面前还有几分薄面,陛下不会让我难堪太久的。” 严世蕃默然片刻:“是孩儿错了,害得爹如此被动。” 对严世蕃的认错,严嵩无动於衷,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个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一个聪明人的秉性尤其不会。 他原来是盼著子孙聪明,能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光大门楣,可现在是真盼他们蠢笨一些,只要听话就好。 “事已至此,你预备怎么办?” “爹问的是……储位?” “对。” 严世蕃抬起眼,那只独眼里,方才的歉疚和伏低做小已经一丝都寻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灼热的、带著亮光的东西,在瞳仁深处跳动,是赌性。 “当然是继续办!” 都已经输掉本钱了,自然是继续下注,难不成就此认输,回家喝西北风吗? 严世蕃笑到:“既然圣上这个庄家还没撤摊,那儿子还要继续压小。” 严嵩对他不肯服输的性子,是早有预料的,但他听见“压小”这两个字时,眼皮还是微微一跳。 上一把,他就是栽在这个小字上头,以他的脾性,吃了这么大的亏,竟不想著翻本报復? “一匹龙驹,寻常的鞍韉自然是套不上的。” 严世蕃像是在向父亲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股子灼热劲儿,却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透。 “越是烈性的马,越得耐著性子去磨,这回是我心急了些,鞍子没备好性子也没摸透就往上硬套,叫他尥了蹶子。” 他的独眼眯了起来,像是在丈量一匹旁人看不见的骏马。 “下一回,儿子会把鞍韉备得更华丽结实些,管叫它难以挣脱。” 严嵩已经懒得训斥他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他摸揣摩圣上心意更准確,却被圣上厌弃的缘故。 自己这个儿子,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缺乏足够的敬畏,显赫的家世残缺的身体和聪明的头脑,结合成了这般偏激的秉性。 ………… 第四十九章 闯西苑(加更) 不过他选的选择还是对的心,都已经得罪了裕王,自没有轻易回头的道理。 而更关键的是,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来看,圣上对他们烧景王冷灶是乐於见成的。 那么自然也就没有违背圣意的必要,便是想要阳奉阴违,也得在彻底有把握不被发现的前提下。 显然现在还没有,首辅的位置,还是没那般稳固,尚需时间提拔心腹充斥上下內外。 而马上就要空出来的吏部尚书之职,无疑是必须要握在手中的! “你看谁適合出任吏部尚书?” 严世蕃很想说我,但他也知道不可能,首辅和天官是父子,一人坐镇內阁、一人把持銓曹,这种情况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 他那只独眼眯起来,思忖片刻,方才开口道:“地方上,一时倒没有十分趁手的人选,京里头,资望最足的,怕就是徐阶了,他本就是吏部侍郎出身,想突然找个能与他相爭的人,並不好找。” 徐阶这个人,面上看著倒还算老实,也肯伏低做小,並不曾明著与他们父子为难。 可不知怎的,严嵩总觉得这人与自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碗温吞水,喝著不烫嘴,可谁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 “吏部本部的两位侍郎呢?就没有一个得用的?” “都才提上来不久,三年考满都还没到,资歷上差著一截,硬推上去,只怕难以服眾。” 严世蕃拧著眉头想了一阵,忽然眼皮一抬:说起来,户部尚书夏邦謨下个月就考满了。” 夏邦謨是正德三年的进士,论起来,仕途走得极扎实。地方上歷任按察使、布政使,京中又在吏部、户部几处要紧衙门转过多回,都察院也留下过他的履歷。 三年前从南京调回北京,做了户部尚书,论资歷,论品级,都够得上吏部那扇门了。 可朝堂之上,什么时候缺过资歷够、品级够的人? 缺的,从来都是自己人。 巧就巧在,夏邦謨正是。 “爹,那就他吧。” 严世蕃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轻快,那是只有在他面对父亲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带著点邀功意味的轻快。 他不是在向父亲推荐一个人,他是在展示一枚棋子。 严嵩没有说话,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把那枚棋子翻来覆去地掂量。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捉摸不定的阴影,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严世蕃得意一笑,他心里此时已经开始盘算,一个天官位置,得收姓夏的多少好处才行。 事情是要办的,但总不能拿著我的钱我的关係办你的事情吧! ………… “什么事?”嘉靖上午刚见过陶仲文与陆炳,用过午膳,此刻正拿一截细竹枝逗弄著霜眉。 那猫懒洋洋地趴在御案上,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够竹枝尖儿,嘉靖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他早瞥见黄锦在旁杵了半晌,身子扭扭捏捏,脸上的神情更是欲言又止,活像嘴里含了块烫嘴的豆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嘉靖本打算晾著他,看竟能憋到几时,谁知黄锦晃悠了半天,竟还真就一声不吭。 “奴婢也不知道当不当说。”黄锦用著有些为难的语气说道:“景王殿下又来了,此时正拿著钦赐的通行令牌闹著要见陛下。” 嘉靖手上的竹枝停了一停。霜眉趁机一口叼住了枝尖儿,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呵,怎么,严世蕃还是谁,又给他送东西了?” “那倒没有,殿下这次什么都没带来,只说想陛下了。” 嘉靖脸色一沉:“去,將他的令牌收回来,告诉他,朕什么时候想见他,自会召见。” “这…”黄锦刚想哄劝两句,见陛下就要瞪过来了,赶忙行礼:“诺,奴婢这就去。” 等黄锦赶到宫门口,瞧见景王正一板一眼的练著某种桩功,他双膝微屈,脊背挺直,两臂缓缓推出,又缓缓收回,一招一式竟颇有些章法。 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朱载圳瞧见远远黄锦的身影,便收了势,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尘土,向著来人露出一个笑脸。 “黄伴。” 这一声唤得自然,像是等了许久的人终於等到了,却又不肯显出急切来。 “哎,奴婢在呢。”黄锦赶忙小跑了几步,笑吟吟地衝著景王行礼,“奴婢拜见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 朱载圳的目光越过黄锦的肩膀,往他身后空荡荡的宫道望了一眼。 那一望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可黄锦是何等样人,哪里会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失望。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儿子对父亲的抱怨:“黄伴,你说父皇是不是不讲道理?原先允了我隨意通行西苑,如今怎么又不行了?” 这话若是私底下说,那是对君父的怨望,可当著嘉靖最信任的司礼监秉笔说,那便只是儿子对父亲的小情绪罢了。 黄锦闻言只能嘆了口气:“近来事多,雨水也少,圣上颇为烦忧,上午还召了陶仙师和陆指挥使,这会儿刚要歇下。 “另外…”黄锦也有些不好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交出令牌,回去静待陛下传唤旨意。” 朱载圳闻言隨手掏出那到小巧精致的令牌晃了晃:“连个宫门都过不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了,可既然是父皇赐的,还是当面交还妥当。” “殿下,您又何必难为奴婢。” 黄锦有些为难,可朱载圳却是对他挤眉弄眼笑道:“黄伴,我可没为难你,你儘管回稟便是,了不起便是父皇下令打我几廷杖罢了。” “哎呦,这怎么可能,殿下说笑了。” 黄锦可不敢应承,开什么玩笑,现在从万里江山三颗苗变为两颗了,谁敢动这两位小爷一根汗毛? 这话便只是听一听,他都嫌折寿。 朱载圳自然清楚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敢来闹啊。 经过上次的试探,他已经大概探出了父皇的底线,现在就再试试,看看这底线还能不能再低些,让他活动活动手脚。 ………… 第五十章 强硬(加更) “我的小爷。”黄锦没了法子,只得嘆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想贴近了低声说几句体己话。 朱载圳见状,主动往前靠了靠,微微侧过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一个动作,让黄锦心里一暖,他这个岁数了,而且还在这个地位,旁的什么都不缺了,缺的就是景王这个態度。 不嫌弃他残缺之身,真把他当个近亲长辈似的亲近。 黄锦的眉眼柔和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您听奴婢的劝,先回去吧,您在这儿闹,闹得再热闹,圣上也瞧不见听不著。 等过些时日,奴婢寻个机会,帮您探探口风,或许就能陛见了。” “不,要么今天让我进去,要么我天天来这儿守著,父皇或许可以不见我,但总不会连阁臣九卿都不见了吧?” 那当然不可能,阁臣和九卿还是经常会被召见的,他们瞧见景王天天堵著西苑宫门,朝野又要闹非议了。 黄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郑重其事地问道:“殿下,您与奴婢怎么玩笑都好说,可若是真要这么做,那奴婢只能如实去回稟,陛下定会震怒,到时如何收场?” “雷霆雨露皆出於上,我怎么知道父皇要怎么惩治我,但为臣为子,载圳绝无怨言。” 这话让黄锦一震,他实在是被弄糊涂了:“您这是图什么呢?” 黄锦实在是不明白了,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储位少说也要爭个好几年才会有结果,裕王虽然居长,但景王的贏面也不小。 最起码若是哄的陛下开心,晋封靖妃娘娘为皇后,景王便是嫡子,现在支持裕王的清流,大半都要倒戈支持景王,到时候名正言顺,正位东宫,多好啊。 黄锦的想法虽然没有直说,但朱载圳也大概能猜到,莫说黄锦,便是去问严世蕃,想来也是这般想法。 世人皆以为,储君之路,当是曲意逢迎、静待天时,可他们哪里明白,这条路,早已是嘉靖帝为两位皇子挖好的绝路。 別说爭储当太子,真这么走下去,他们活得甚至连寻常宗室都不如了。 歷史上嘉靖时如何做的? 以二龙不相见隔绝父子,以不立太子悬置储位,以明面二王同礼,暗地厚景薄裕製造兄弟內斗,以锦衣卫官校常驻王府,动静必闻,以剋扣岁禄使其无力恩赏… 不见、不立、不赏、打压、孤立、监控,便让两位皇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成大明朝最憋屈的皇子。 最后景王鬱鬱而终,裕王侥倖即位,也是被压抑太久,报復性的荒唐淫乐导致壮年病逝。 这条路,朱载圳绝不能走,如此熬十几年,人还算是人吗? 何况一个人就算长寿又能有多少时间去做事,朱载圳要做的事情太多,绝没有十几年的大好年华用在熬老头上。 想要破局,只能他亲自出手搅乱棋局,直面天威。 指望性情怯懦的裕王出头,根本不切实际。 况且他早已想明白,除了他们俩外,旁人去触怒皇帝,是死路一条,而且他手上也没什么能让人前仆后继去送死的牌。 他自己上就不一样了,他是皇子,是当今仅存的两位龙脉之一,帝系开枝散叶都要指望他们。 拋去本能的恐惧,就可以发现,其实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君父,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处置他。 又托太祖爷的福,按制,亲王虽大罪不加刑,最重也不过高墙囚禁。 圈禁? 本来就在这深宫中寸步难离。 剋扣岁禄、停发赏赐? 本来也没有偌大的王府要养。 “削减护卫属官,降罪王府属官?” 本来也不是我的人。 冷待责骂? 怕就不来了。 降级母妃? 那就让康妃在后宫一手遮天。 勒令离京就藩?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所以最坏的结果还能是什么,也就是皇帝气急败坏,顾不得自己的制衡,直接命人打他一顿,赶到什么穷乡僻壤就藩。 朱载圳是无所谓,就是苦了裕王兄,虽然可能当上了太子,但面对父皇的猜忌打压,还没他分担压力,怕是没几年就要一命呜呼了。 到时候他还得勉为其难的回来继承储位,那时作为仅存的皇子,父皇可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虽然皇帝是想著成仙,好万古长青,但他终究也要考虑不成要如何,总不能落得武宗下场吧。 武宗绝后,才有了父皇从兴邸入继大统,他们俩之间也从没什么矛盾,可父皇是怎么对武宗的? 初继位时,口口声声“皇兄武宗毅皇帝,天性英明,刚而能断。” 等屁股坐稳了,便说正德年间“朝政积弊,国是纷更,法度纵弛”,说自己“嗣服之初,锐意维新,一洗前代积弊”。 武宗神主升祔太庙,按制新帝必须亲自主持。父皇不肯去,让安昌伯代行。 又命人將正德年间留中不报的奏疏八百六十余本,尽数发付史馆编录,那些奏疏,全是弹劾武宗荒淫、巡游、宠信奸佞、豹房乱政的。 父皇故意交给史馆公开,任由朝野批判。 大礼议更是从法统上,把自己定位为直接继承皇位,而非继承武宗一系。 讚美褒扬是假,鄙夷否定是真,政治上全盘否定其弊政,礼制上刻意轻慢不敬,宗法上割裂其正统,史书上不护其短。 为什么? 因为孝宗没孙子,武宗没儿子,不这么说,怎么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真说自己是侥倖得来的皇位吗? 便是武宗没什么缺点,都得硬找出污点来,使其遗臭万年。 因此,父皇再怎么震怒,也不可能直接对他下狠手,不为那点骨肉亲情想,他也得为自己身后万世名著想。 尤其现在,虽然上面还有个裕王,但谁能保证裕王不像先太子那样突然暴毙了,谁又能保证裕王能生下皇孙。 有两个儿子能指望总比守著一根独苗求老天保佑要强得多。 而亲儿子亲孙子,传承的是他的法统,流著的是他的血脉,总是要比外人强上千百倍的。 ………… 第五十一章 尾巴 “黄伴,我不是要如何,是父皇说话不算,我可是来讲道理的。” 道理岂是与君父讲的,但这句话黄锦不能说出口,只能低声道:“真要如此?” “嗯。” 黄锦嘆了口气,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先前这些就已经超出他该说的范畴了。 这也就是景王,若是裕王殿下来,他会更恭谨殷勤,但绝不会说这些不该说的。 “那您把令牌先给我,如此奴婢在陛下那里还能有个交代,否则…” “那就多谢黄伴了。”朱载圳交出那道令牌,走到一旁开始站桩。 其实他也不想如此急切地激怒父皇,可明年可就是庚戌年了,难道要坐视庚戌之变发生吗? 他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在犹豫,但想想史书上那几段记载,“诸州县报所残掠人畜二百万。 京师村落几空,妇孺车载,哭声震野。 通州粮仓被焚,数百万石粮草尽毁,京师贫民饿殍遍野。 民居、官舍、庄园焚毁数万间,火光烛天。 金银、布帛、粮食、牲畜被掠不计其数。” 於是朱载圳还是决意一搏,看试手,补天裂! 见景王心意已决,黄锦只得回去復命,但就连他这个伺候皇帝多年的大璫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有些双腿发软。 很快,黄锦就回到了永寿宫,霜眉已经累了,正趴在蒲团上睡觉,皇帝则是站在一旁看著一卷道德经。 黄锦刚要开口,嘉靖便道:“耽搁了这么久,看来他是没走了。” “圣明无过陛下,景王確实没走。”黄锦先躬身上前,將令牌捧在双掌之上让皇帝过目。 嘉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经文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才听到皇帝悠悠嘆息道:“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倒学了一身市井无赖的做派。”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年纪小…” 他实在不能多说了,再多害人害己。 “不小了,朕在这个岁数,早就当家了。”皇帝隨手將经书放在案上,自己坐在圈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说罢,那竖子此来都说了什么?” 黄锦如实具稟,隨著最后一句吐落,殿中沉静得可怕。 嘉靖的双目早就不知何时睁开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鼻息也粗重了些许。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对一个小儿耍赖的不屑,那现在便是被挑衅后的愤怒。 这样的情绪,已经有好几年未曾產生了,让他都有些陌生,陌生的有点想笑了。 “好啊,朕的儿子要与朕打擂台了,真是好啊。” 黄锦没有应声,他把头伏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等。等陛下唤他,然后应诺。 嘉靖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传陆炳。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传陆炳来做什么? 把景王投进北镇抚司的詔狱里? 让锦衣卫去审一个亲王? 审什么? 审他为什么站在宫门口? 审他为什么想见父亲? 荒唐!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廷杖?他就这两个儿子,打完了呢?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上怎么写? 圈禁? 按祖制,亲王大罪,最重不过高墙囚禁,可圈禁总得有个由头,景王犯了什么罪? 这事闹到朝堂上,反倒会有人上疏,说陛下隔绝父子,有违人伦。 勒令就藩? 这倒是个法子,让他滚回封地去,眼不见为净。可然后呢? 裕王一个人留在京城,那些清流还不疯了似的往上扑? 没了景王在前面挡著,裕王就是唯一的选择,二王相爭的局面一旦破了,储位就从悬置变成了既定,无名而有实,到那时候,他拿什么制衡? 放著不管? 这算什么处置,让他站在那里,让往来西苑的阁臣九卿都看著,看著这位天潢贵胄堵在宫门口。 看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若是天天如此,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裕王那边的清流会怎么借题发挥?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拿这个竖子没什么办法。 这个发现让他的愤怒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更愤怒了,而是更冷了。 冷得像腊月里西苑湖面上的冰,表面光滑如镜,底下的水却深得不见底。 “黄锦。” “诺…奴婢在。” “你说——”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朕这个儿子,是太聪明了,还是太蠢了?” 黄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说景王聪明,是替陛下承认被儿子拿捏住了,说景王蠢,当著老子的面说人家儿子,怕不是想试试昭狱的酷刑了。 他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愚钝,不敢妄议。” 嘉靖没有追问,而他,此时已经想到如何处置景王,这小子看似无懈可击,可若真如此,又何必来这儿闹呢。 闹就是有所求,有求便有破绽,问题就在於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何况他还有个母妃,只不过嘉靖还没下定决心如此,毕竟靖妃是他的女人。 不是不行,只是未免有点太不体面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內侍来稟,只传来景王有一句话。 “若父皇暂不愿见孩儿,是否恩准出宫?” “哈,哈哈。”嘉靖抚掌而笑,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黄锦脑门上的汗已经淌下来了。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笑声意味著什么了。 但这时候他又不能不说话了,因为一旦陛下愤怒之下,惩戒过了头,他没提醒到位,等陛下回过神来,那也是他的大罪。 伴君如伴虎,如是而已。 他涎著脸,硬著头皮开口道:“奴婢就说嘛,殿下不是那种犟性子,想来是在宫里闷久了,想出宫玩去了。” 嘉靖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少替他遮掩,这竖子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了。” 想见老子是假,想出宫玩是真,嘉靖想起那小子昔日还说什么,恐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哼。 太上老子曾言,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不是没破绽嘛,那就先给他想要的。 嘉靖突然来了几分兴趣,想看看朱载圳到底想干什么,而且放他出宫,也可以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想烧冷灶的。 …………… 第五十二章 对弈 朱载圳感觉身上热热的,呼吸也粗重了不少,便停下了动作,他练功是为了固本培元,不是为了上战场去的,自不必练到精疲力竭。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边的將领。还是上次闯宫门时所见的那位金吾左卫指挥使。 头戴八瓣水磨明盔,身穿青布长身明甲,臂套环臂钢缚,腰间悬著金牌,佩绣春刀。站在宫门左侧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搁在那里的铁铸门神。 赵成见景王望了过来,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值守宫门这么多年,还从未这般为难过。 朱载圳饶有兴致地走近,他先是在赵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身青布明甲,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胸甲。 青布料下是坚硬至极的手感,指尖触上去,凉的,硬的,带著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温意。 赵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朱载圳的手顺著胸甲往下,探向绣春刀的刀柄。 这一回,赵成几乎是本能地往侧里一让,刀柄从景王的指尖滑开了。 “殿下,刀兵凶险。”赵成扭开身子后,艰难地行了个礼,“您还是別碰了。” 朱载圳也不恼,收回手,看著他。 “赵…” “末將赵成。” 其实知道姓赵,称呼一声赵將军便足够了,但朱载圳还是让他再报了一遍名字。 “为什么甲上还要套层青袍呢?” 赵成是真不想跟景王说话,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宫门上的禁军,往来巡视的校尉,远处廊下候著的內侍。 可不搭理景王,那便是藐视亲王的重罪,他只能硬著头皮答道:“回稟殿下,末將等在此值守宫门,並非在外征战。 若裸著铁甲,夏天铁甲会被晒得炙热,冬天冰冷刺骨,贴身穿受不了。 外著布面,能隔热、隔寒,长时间站值守也能扛,而且铁甲容易锈,布一罩,防潮防汗,耐用许多,还能避免铁甲刮坏里面的官服、玉带。” “也是不容易。”朱载圳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又在赵成的胸甲上拍了两下,布面下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收回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赵成愣了一下。他方才目不斜视,可景王在那儿站桩站了大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很好。”赵成斟酌著措辞:“末將虽没练过殿下这套桩功,但也可以看出来,长此坚持,定能强身健体。” 朱载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点得色,毕竟是早晚辛苦练的。 “赵將军自小怎么练的呢?” 赵成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倒不难答,只是他不知道景王为什么问这个。 “练桩功打基础,然后举石锁、举石狮、拉硬弓、负重跑,再然后上马,练骑马、骑射、骑斗,最后就真去廝杀一场,也就成了。” 先练力,再练技,最后练胆,朱载圳若有所思。 这时候黄锦也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先召来两个人去锦衣卫指挥使司传令,然后才到景王面前。 “殿下,陛下准您出宫一趟,但必须有护卫在侧,並且天黑之前,务必回宫。” 一旁听著的赵成,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陛下竟如此惯著景王,堵了宫门,交了令牌,闹了一中午,最后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准了出宫? 他在西苑值守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位皇子或者重臣能有这样的待遇。 但突然他心头一紧,生怕景王隨口要他护卫,只要跟著出去这一趟,他便必被调离西苑,再没有回来值守的机会了。 要知道他出身不算高,三十出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陛下的信任,可不想这时候跟某位皇子扯上关係。 好在景王只是冲他笑笑,並没有点將的意思。 朱载圳恭敬的谢恩,他知道以父皇的性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是在找能收拾他的机会。 所以他这趟出门,要去趟他姨母家,然后再去趟严世蕃送他那宅邸看看。 皇帝愿意挑哪个下手,他是无所谓,只不过,就是不知道父皇是捨得下脸,对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下手,还是捨得对严党这个亲手培养的钱袋子下手。 “黄伴,那我告辞了,改日再来。” 您可別来了,黄锦心中暗暗叫苦,可又忍不住有些佩服,多少年了,没人敢来捋虎鬚,景王殿下年纪虽小,但若真的能扛住陛下的压力,那將来还真说不准了。 如今这世上陪伴皇帝最久的便是他了,兴王府到紫禁城,从正德年到嘉靖二十九年,几十年风风雨雨,他不敢说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可大致轮廓,总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可能安稳的陪皇伴驾至今时今日。 裕王的性子,怯懦,老实,规规矩矩,陛下不会厌恶他,但也绝不会喜欢他。 甚至,陛下都不会记得这个儿子具体长什么样子,因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陛下打压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不想让清流捧起一个储君同他打擂台,扰他的修仙大计罢了。 夏言不就是仗著太子大了,所以越来越过分,导致陛下最终容不得他了。 但景王不一样,他三天两头来闹一闹,闹完了陛下会生气,会想对策,会想方设法敲打他,彰显君父的威严。 可这一来一往,斗智斗勇中,陛下的心思便不由得被牵了过去,会琢磨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会等著看他的下一步棋。 或许景王棋力尚且稚嫩,但皇帝本也没什么对手,修道服丹的閒暇,逗弄搓磨一下这个有意思儿子,也是难得的趣味。 而搓磨得多了,这个儿子的轮廓便在陛下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等到將来,陛下醒悟过来,修道长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到那时候,他能想起来、並委以江山社稷重担的,是他清清楚楚了解过的景王殿下,还是角落里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平庸裕王? 所谓长幼,从来不是陛下最优先考虑的事,他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从安陆一路走到北京,从兴王世子走到九五大位,他什么时候循过规矩? 黄锦看著那个朝气蓬勃、步子里都带著些许激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了一点。 若是景王,也不错啊。 …………… 第五十三章 东厂 “殿下慢走。”黄锦躬身道,“奴婢已命锦衣卫派人隨护,他们在西华门等候,您出宫后可要小心,切莫脱离护卫。” 朱载圳头也没回,举起手摆了摆。 “知道了。” 宫道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朱载圳背影走在那条窄窄的天光里,衣摆在脚踝边荡来荡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真正的变数开始了,接下来就看这盘棋,怎么走才能活。 朱载圳先离开了西苑的范围,马德昭领著张兴就在道边等候,见自家殿下好好的、神情愉悦地走了出来,马德昭才鬆了一口气。 今早殿下要来他就劝了,可是没劝住。 隨著殿下越来越有主见,马德昭也已经不会太干预他的决断了,不过担心是一点都少不了。 “走吧,父皇恩允了,大伴陪我出宫一趟。” 马德昭首先想的是这件事肯定瞒不住,朝野又会是怎么样一个反应。 但此事也彰显了殿下比裕王甚至先太子更受荣宠,落在旁人眼中未必不是好事。 一行人自西上门回內宫,然后沿西长街向南,经武英殿夹道至西华门,这里早有一队锦衣卫等候了。 马德昭远远打量了一眼,立刻低声稟报导:“殿下,是陆炳,其甚得陛下信重,最好礼遇之。” 朱载圳倒是没想到陆炳这么给面子,锦衣卫指挥使虽权重,但还只是三品官,亲自等候他这个亲王倒也说得过去。 可陆炳去年就晋封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了,朝廷的正一品武官,隨便说有军政要务,打发下面人来迎接也是说得过去的。 双方接近,陆炳头戴正一品七梁乌纱帽,身著大红圆领常服,胸背织金狮子补,腰束十三銙玉带,足蹬云头皂靴。 周身並无张扬赐服,只著一品武官標准常仪,却自有一股执掌亲军、威慑朝野的沉敛气场。 见景王仪仗行至近前,陆炳当即抬手示意身后锦衣卫校尉悉数垂首肃立,自己则快步上前,未至三步外便躬身停步,敛去所有锋芒,全然恪守臣礼。 待朱载圳走近,他利落撩衣屈膝,以朝臣覲见亲王之仪,行深揖大礼,垂眸低首不敢有半分直视,礼数周全。 “臣,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掌锦衣卫事陆炳,恭迎景王殿下临西华门,谨率锦衣卫亲军,恭护殿下出宫行安。” 朱载圳没有受完这个礼,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托住了陆炳的臂腕。 “有劳陆都督亲自在此迎候。” 陆炳身后的一眾锦衣卫千户、百户则整齐下拜:“微臣等拜见景王殿下。” “免礼吧。” “诺。” 行礼后他们便起身垂首敛目,皂色靴子併拢无声,朱载圳的目光扫过他们,几十个锦衣卫千户百户,皆青袍、腰束乌角带。 千户胸前是熊羆,百户是彪,各个精悍,身高臂长,像是两排青石柱立在那,看著就有安全感。 当然,是他看著有安全感,別人看就未必了。 毕竟这里头隨便挑一个拿出去,都是破家灭门的好手。 朱载圳对陆炳也没有刻意亲近,稍微客气的说道:“出宫护卫之事,不必大张旗鼓,本王只想稍作游玩即返,都督派遣些锦衣便衣隨行护卫即可。” 陆炳先是应诺,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殿下,亲王出行仪仗可以不用,但护卫绝不能短缺,臣可命他们跟在稍远处隨行护卫,如此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就依都督的。” 朱载圳当即应下,他是想出去,但绝不想遭遇什么,白龙鱼服鱼虾可欺的破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开国和靖难功臣们的子弟,皇亲国戚家的紈絝,武官及地方世家乡绅家的儿孙,充斥京师,这群不用干活、世袭俸禄的主儿,整日里无所事事,可不就是横行街市、仗势欺人。 另外还有文臣世家的恩荫子弟,纵然比上面那群收敛一些,但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这个身份,欺负別人行,被人欺负了,那可就是笑话了。 至於会不会被监视,在安全面前,他没什么秘密,去了哪见了谁,也没什么好瞒著的。 他还能偷偷摸摸去通倭不成? 陆炳见景王应得痛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千户无声地退后半步,转身去吩咐便衣事宜。 “殿下请。” 陆炳侧身让出道路,朱载圳迈步走向西华门的值房,里面有些简陋有些臭,但他们二人都没挑剔什么,只是坐下閒谈了几句。 片刻后,便有人过来通稟,外出一看,方才那些人都已经换上了便衣,不过稍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身份。 毕竟锦衣卫的气质,还是有些太特殊了。 另外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又来了数十名东厂番子,他们一身各色素麵窄袖曳撒,头戴小帽,腰悬短刃。 这群人气息沉敛无声,善於分散立於墙根街角,不似锦衣卫那般醒目堂皇,却像影子一样,不知不觉间便渗透了每一处暗角。 一个內侍从那些影子中走出来,他身形不高,面容白净,看著三四十岁的样子,脚步极轻,走到朱载圳面前五步外就利落地跪了下去。 “奴婢滕祥,拜见殿下,殿下金安。” 一直跟在朱载圳身后的马德昭趋前半步,低声提醒了一句:“司设监掌印。” 朱载圳微微点头,语气中带著点好奇:“滕伴免礼,此来何事?” 领著这么多东厂的人,肯定是来护卫的,但总要让人说出来,是奉谁的命令来的。 “回稟殿下。”滕祥起身,垂手而立,姿態恭谨,“奴婢是奉掌印公公之命,领人隨行护卫。” 能被一个掌印尊称为掌印公公的,偌大的天下只有一个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麦福。 只是不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锦衣卫与东厂的明爭暗斗。 “好,替本王谢过掌印。” “不敢。这都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陆炳站在朱载圳身侧,目光也落在了那些东厂番子身上,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副沉敛恭谨的模样。 “看来內相是不放心我锦衣卫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 第五十四章 相爭 陆炳这句话,听著像隨口一说,可底下藏著的东西,却是很危险。 锦衣卫和东厂职能重叠,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自太祖设锦衣卫,成祖设东厂以来,但大多时候还是东厂压锦衣卫,因为提督是司礼监太监,住宫內、隨时见皇帝,可口头密奏,不用复杂文书。 而锦衣卫在宫外办公,奏报必须走奏疏流程,加上成祖设东厂,本就也是为了监察锦衣卫。 像在王振、刘瑾时期,东厂完全压制锦衣卫,指挥使要跪拜厂公,俯首帖耳。 但现在情况为之一变,现任指挥使陆炳自幼隨母入王府,乃是圣上奶兄弟,龙潜之时便相伴左右。 卫辉行宫大火,烈焰焚屋,是他冒死冲入火海,背负圣驾逃出绝境,壬寅宫变,又是他率亲军连夜入宫救驾。 所谓功高莫过救主,两次救驾之功,让哪怕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的麦福都只能避让三分,何况是旁人。 “都督说的哪里的话,掌印绝无这个意思。”滕祥矮著身子陪笑:“都是奴婢嘴贱,担忧殿下头回出宫,所以才跟掌印说了这么一嘴。 近些时日,街面上也乱得厉害,您也知道,那些个世袭的、恩荫的,整日里无所事事,喝了酒便不认得天王老子。 都督的人,自然是精悍得力的,咱们东厂的这些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人多眼杂,犄角旮旯里都能猫著,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多一双眼睛,总比少一双强不是?” 说完话,滕祥抬头看了看陆炳,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意思,於是利落的给了自己七八个耳光。 “没想到让都督误会了,这真是奴婢罪该万死。” 那耳光抽得结实,一掌一掌,清脆响亮,声音传出老远,丝毫不顾及周遭还有眾多锦衣卫与厂卫在看著。 一张白净面孔迅速青紫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打完了,手垂下来,仍是那副矮著身子陪著笑的恭谨姿態。 陆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帮阉竖,真是不要脸。怎么也是一司掌印,竟然玩上这套了。 这不是在景王面前给他上眼药吗? 朱载圳却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哎,这还才到宫门口,就瞧见这么有意思的了,真不敢想宫外多好玩。 “好了,滕掌印。”陆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没意见,我自也没有,不过隨口问问,何必如此?” 那你不早说,王八蛋! 滕祥心里骂了句,但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说道:“那便好,那便好。” 却不知陆炳心里却也是不爽的很,若非景王殿下在,就几巴掌就想把事掀过,哪有这么简单。 也就是他不想锦衣卫与东厂在景王殿下面前打擂台,传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而且若是麦福来了也就罢了,区区一个滕祥,还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瞧了热闹的朱载圳这时候也开口道:“既然安排好了,都督和滕伴便忙去吧,不必跟著我了。” 陆炳点点头:“那臣便先告退了。” 他亲自来这一趟已经是很给景王面子了,甚至就因为这一趟,还要被不少言官弹劾,若在亲自陪著出宫,就太过了。 陆炳叫来一个高壮的千户:“小心谨慎,务必万无一失!” 那千户肃然应诺,然后就默默跟著到了朱载圳身后,而滕祥见状也叫了一人吩咐,然后对朱载圳道:“奴婢现在这模样,便不跟著殿下了,免得给您丟脸。” 又客气几句后,两人各自离去,这下做主的就只剩朱载圳了,目光所及之处,千户百户挡头番子尽皆俯首,连一个敢於他对视的都没有。 真好啊。 “好了,你们俩看著安排,但我身边也別围著太多人了。” “诺。” 那千户与东厂挡头立刻开始调度。手势简洁,声音极低。片刻之间,近百號人便无声地分批散出宫门,像水渗进沙里,朱载圳身旁,除了马德昭和张兴外,只留下八个护卫。 “你们俩叫什么?” “回殿下。”那千户上前一步,抱拳垂首:“锦衣卫千户,陈昭。”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便衣之下仍能看出膀子上鼓囊囊的腱子肉,面容稍有些粗獷,颧骨高耸,左眉梢有一道旧疤,斜斜地切进鬢角里。 另一个东厂的人则矮了半个头,身形矮小精瘦,他上前时脚步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看不出年纪,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带著三分笑模样,可仔细看那双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奴婢东厂档头,高振。” 朱载圳看著他们,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谁功夫好?” 景王殿下果然是个坏的,刚看完都督和掌印交锋,还嫌弃不过癮,要让他们也互相较劲试试… 陈昭和高振同时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说自己功夫好,便是当著景王的面踩对方,接下来的差事便不好做了。 说对方功夫好,回去便没法跟自家上司交代,毕竟虽然说不上水火不容,但彼此爭端矛盾还是多的。 还是陈昭先开了口:“回殿下,臣是军阵里杀出来的,得陆都督看中调入锦衣卫,刀马弓矢,勉强拿得出手。” 高振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奴婢比不得陈千户,奴婢学的是小巧功夫,上不得台面,殿下只当奴婢是只猫,躥墙根、听墙角的,京中有头面的奴婢都能识得。” 朱载圳笑了一下,很多时候,听人说话,便大概能看出这是什么人,尤其是在他不得不认真回话且还不能撒谎的时候。 “陆都督和麦掌印派来的,料想也是得用的,好好用心,往后我出宫,还是你们俩负责。” 这话一出,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无奈与忐忑,是福是祸,目前还是难以判断,但他们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诺!” ………… 第五十五章 翰林院 锦衣卫和东厂,这是皇帝必须抓在手中的权力,他现在胃口还没那么大,但总要有几个得用的,这两人被派来护卫,那就是打上他的標籤了,自然要抓住。 常言道,螻蚁尚且贪生,他们敢监视一个亲王,可难道真敢往死了得罪一个继位希望越来越大的亲王? 等到了那一日,监视还是护卫,谁又说得清呢。 见一切都安排好了,马德昭开口询问道:“殿下,我们去哪里呢?” 朱载圳看了看日头,时候还算早,还是给严世蕃一点准备时间吧。 他知道严世蕃肯定会得到他出宫的消息,因为陆炳和严嵩父子是同为保皇党下的坚实盟友,前不久才一起弄死了夏言。 而皇帝现在又是抬景抑裕的意思,陆炳自然要配合,这也是为什么陆炳今日会亲自出面的原因。 朱载圳想了想,这个时代,不见见张居正实在可惜了。 於是开口吩咐道:“先去翰林院,我要看看我大明的读书种子们天天都在干什么。” 没有人有什么异议,尤其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甚至有些如释重负,他们是搞情报的,所以也是最清楚亲王这种等级的权贵究竟是什么德行。 他们的行为逻辑道德准则,用人来概括就太局限了,只能说是类人。 有强掳民间男童阉割作药引的,倒吊官员入井逼宫人吃大便弹丸的,有放老虎与军士肉搏取乐的,有弒杀嫡母逼淫父王侍妾的。 有设炮烙、剔肉、剜目等酷刑,有强占城中数千座民居的,有在城中纵马拖行百姓致死的。 有些地方童谣唱曰“寧逢虎狼,莫逢藩王,虎狼犹可避,藩王不可挡。” 就目前看,景王没说去城里拿活人射射猎,或者骑马去撞死几个不开眼的,就已经很让他们感动了。 朱载圳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只是出了宫门便上了马车,若是靠走过去,哪怕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几个地方。 踏出城门的一刻,便已脱离深宫大內,却依旧在皇城之中。 这里没有內廷的雕梁深宫,也毫无市井街巷的烟火喧囂,满眼皆是连绵不断的禁墙围拢著一座座官署衙门。 在朱载圳满怀期待中,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附近。 “殿下,快到翰林院了,是否去通传他们出来迎接王驾。” “不必大张旗鼓。” “诺。” 朱载圳下了车驾,看到什么都很惊奇,红墙禁署、古柏垂柳,玉河流水潺潺,极清肃美观,一股子文气。 而沿途路过的官员都很默契的绕过他们,没有谁敢过来问询,皆是匆匆而过。 这一群人一股子锦衣卫和东厂的味儿,还是离远点的好。 不得不说,文官们在趋吉避凶这方面的嗅觉,確实是敏感的很。 而这些年来,实在是没有皇子出宫的例子,因此一时半会还没人认出朱载圳。 他顺顺噹噹的走到翰林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大门,朱门黑钉,悬翰林院匾,旁立下马碑。 “你…你们是何人,来翰林院何事?”一个抱著书册庶吉士见他们一行人堵住了大门,就皱著眉头上前问话。 还没等朱载圳等人应答,他身旁翰林院侍讲眯著眼睛终於认清了来人,他近来负责给裕王讲课的,自然也见过景王。 “景…景王,您怎么出来了?”说著话他还眯著眼睛抬头確定了下自己是在翰林院,而不是宫中。 见他们如此,张兴厉声斥责道:大胆,见到景王殿下竟不下拜!” 二人赶忙下拜,在宫里是先生,尚有几分体面在,躬身即可,可出了宫便是君臣,莫说六品翰林侍讲,若真按规矩讲,便是內阁首辅见了亲王也要服行四拜礼,亲王端坐受礼。 朱载圳摆摆手,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入內,过了仪门便是正衙,环顾四望,笔墨书香浸满廊宇,青砖地面一尘不染,两侧廊房分列典籍库与庶常教习房。 但很快,隨行的锦衣卫和厂卫分立两侧,凛冽煞气冲淡了满院文雅气息,想来明日就又不知道有多少弹劾的奏疏要飞入西苑了。 不过,朱载圳不在乎,他连西苑都敢闯,翰林院算什么,他又没进来就吊死几个学士耍著玩,不过就是小孩子好奇来看看而已。 至於他们高不高兴,左右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成为他的助力,怎么拉拢也无济於事,毕竟在这群人眼里,士林清望要比一时的权位重要许多。 若非如此,这里也不会成为反抗严党的砥柱之地了。 至於张居正,这人属特例,先打上他的印记再说! 而此时的陈昭与高振等人则是心神有些激动,他们是人见鬼怕不假,但还没狂到敢硬闯翰林院的地步,今日是跟著景王威风了一把。 这时正衙內出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负责翰林院具体事务的掌院学士刘墨,徐阶平日主要还是在礼部衙门坐堂。 刘墨鬚髮皆白,乃是弘治朝的二甲进士,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士林名望极高。 他是嫡庶有別长幼有序的坚定支持者,庄敬太子在时,天天上奏要皇帝儘早让太子出阁,並启用詹事府自翰林院选拔贤才辅佐。 太子薨后,他又上奏劝皇帝早立裕王为太子。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墨,拜见景王殿下。” “学士免礼,我素闻翰林院风光,难得今日父皇允我出宫,便来逛逛,望学士莫要怪罪。” 刘墨闻言面色难看,他是听说过陛下更宠爱景王,但没想到竟然宠到这个地步,先太子在世时,都没有被恩允出宫游玩过。 不过他个人对景王倒没什么厌恶,毕竟还是个孩子,只听说稍有些顽皮。 而且从景王能拒绝严世蕃的示好,且主动希望就藩就可知,景王並无夺嫡之心。 “岂敢,殿下大驾光临,微臣自是欢迎,哪里敢怪罪。” 刘墨起身后吩咐道:“立刻去庶常馆、藏书楼、编修直房,將人都叫来拜见殿下。” 朱载圳笑道:“如此还有什么意思,而且劳师动眾的,刘学士回去喝茶看书吧,本王隨便逛逛就走了。” 说罢,已经寻人问清方位的马德昭暗暗示意了一下方位,朱载圳又当著眾人的面,左逛西顾的好一会儿,才朝著张居正所在的庶常馆走去。 ……………… 第五十六章 初见 很快到了一座三进院落,大门南向,青砖墙、灰瓦顶、朱红门窗,入內隱约可听见翻书、磨墨、毛笔走纸的声音。 偶尔有討论声,也极细小,朱载圳直入正堂,他虽没见过张居正,但想来如此人物,哪怕在这里,也当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这是哪?” 突然响起刚开始变声的嗓音,打破了庶常馆內的静謐,满堂正在伏案治学的庶吉士皆是一愣,抬首望去,神色尽数错愕茫然。 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郎身后,跟著好几个一看就不是寻常家丁的彪形隨护,另外还有三个像內监的隨从。 眾人迟疑片刻,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张居正身上,相处两年多下来,大家都习惯有事听听他的意见,虽然其年纪最小,可做事沉稳有度最能服眾。 张居正站起身恭敬的行礼:“这里是翰林院庶常馆,微臣庶吉士张居正,不知尊驾是哪位殿下?” 殿下?一语落定,满堂皆惊,庶吉士慌忙纷纷起身,桌椅挪动发出一阵刺耳摩擦之声,人人心底暗自揣测,莫非是裕王驾临? “张居正?我名朱载圳。” 身侧的马德昭微微蹙眉,殿下何等身份,面对区区庶吉士们,本不必自报名讳,殿下此举,太过破格了,难道是因为这个叫张居正的? 殿內眾人闻言,无敢迟疑,尽数整衣伏身,行下拜大礼:“臣等拜见景王殿下!” “免礼吧,尔等自顾治学便可,不必拘谨。 朱载圳淡淡抬手示意,径直迈步走到张居正的书案前,坦然落座,余下庶吉士纵然得了吩咐,却怎敢如常伏案? 身侧肃立的护卫煞气凛然,咫尺相伴,令人心神紧绷、如芒在背,根本无法静心读书。 因而大部分人寻了个理由向景王行礼后便出去了,隨著人数变少,陈昭和高振对视一眼,便也只留两个身手最好的,加上他们俩护卫,其余人也都退到了门外。 按照上头的命令,他们要监视景王,但监视时让景王舒適些也是可以的,这个度把握不好,哪边追究起来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张居正没有出去,只是走到朱载圳对面垂首肃立,另外殷士儋、朱大韶等与张居正关係较好的人也留了下来伏案埋首,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朱载圳隨手拿起书案上一份涂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翻了两页。文章已经大致完备,勾画之处不少,笔跡清瘦有力,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的。 翻到结尾处,是一段工整的小楷曰“五者之弊非一日矣,然臣以为此特臃肿痿痹之病耳,非大患也,如使一身之中,血气升降而流通,则此数者可以一治而愈。 夫惟有所壅闭而不通,则虽有针石药物无所用。 伏愿陛下览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广开献纳之门,亲近辅弼之臣,使群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虑。 君臣之际晓然无所关格,然后以此五者分职而责成之,则人人思效其所长,而积弊除矣,何五者之足患乎?” 其內容大致就是说朝廷目前有五种大病,分別是“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財用大匱”。 风格显然是模仿西汉贾谊的《陈政事疏》而写的政论文,属於国家大政方针的探討。 写的对吗?很对! 写得好吗?很好! 那有用吗?没用!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份眼光,很了不起,但这些问题,朝堂上的三公九卿谁不知道? 大家装聋作哑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只因当今圣上潜心修道,一意求长生、炼金丹,凡尘俗务、朝堂改革,早已无心顾及。 在嘉靖帝眼中,只要修道功成、万寿无疆,坐拥无尽岁月,来日再收拾这些朝堂细碎弊病,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朝野諫言,纵是金玉良言,也终將石沉大海。 但显然,年轻的张居正还在心存幻想,寄希望於一篇奏疏,解大明积压百年之患。 “看样子是写完了,可要我帮你送到西苑去?” 张居正迟疑片刻,他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裕王景王在眼里没什么区別,清浊之分也並不影响他的行动。 毕竟他可是这翰林院中罕见的即受徐阶青睞,又被严嵩看中的人,自如的在两家穿梭,而不被视为背叛,这也是张居正与生俱来的本事。 可就这么將凝聚自己心血的奏疏交由景王上呈,这意味可就不一样了。 他能交好严嵩,而徐阶没什么意见,是因为在徐阶掌翰林院之前,就是严嵩兼管翰林院,严格来说,这两位都算他的馆师。 而且严嵩在的时候,已经入阁对翰林院事物並没有多少精力了,但唯独就看中张居正一人,多有赞勉,徐阶来了之后也是一样。 尊师重道总不会是错的,而且这都不是他的主动选择,但今日不一样,景王已经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张居正有些动摇,他其实也清楚,若是正常上奏,这篇奏疏大概是不会掀起什么波澜,甚至陛下可能都不会看见。 可若是由景王递到西苑,陛下怎么也会过目看看,如此,或许就能简在帝心,能更早的离开翰林院,去做些实事。 张居正快速抬眼,仔细认真的看了眼景王,隨即低头道:“不劳殿下了,此疏尚未完稿,方才殿下所阅,不过是初稿。 五弊之论,臣还需再作斟酌,待修改妥当后,再按常规上呈通政司。” 朱载圳点点头,对他的拒绝並不在意,张居正年纪轻轻,正以豪杰自许,並不缺乏权贵赏识,自认可以左右逢源。 可他不知道,严嵩看中他,不过只把他当一个难得的才子,让他写写青词贺表、歌功颂德的奏疏诗词,並不会真正提拔他,因为他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徐阶看中他,却没有余力提拔,因为吏部的大权现如今正握在严嵩手中。 等到他发现,自己依仗的这些人,哪一个都不能改变自身处境的时候,他自会想起今日的橄欖枝。 ……… 第五十七章 离去 至於裕王那边,那口热灶,他已经烧晚了,有身为礼部尚书的徐阶在烧,有士林领袖桃李遍天下的刘墨在烧,甚至还有高拱、赵贞吉那样已经交了投名状的人在烧。 他张居正区区一个庶吉士,裕王认得他是谁? 所谓豪杰,都有种迫切要改天换地、成就一番伟业的衝动,张居正现在还不急,是因为他还没有碰过壁,等他碰过了,他会急的。 朱载圳看向其余几人,但却没有再开口了,广撒网意义不大,而且这几人他也实在不认识。 朱载圳起身走到张居正身侧,这傢伙真高啊,他的身形尚未长开,站在挺拔而立的张居正身侧,堪堪只及对方胸口。 但朱载圳没有低头,只是目光向前平视,片刻后便看到了张居正的额头鬢角。 朱载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文章可藏,抱负可敛,可大明的沉疴不会自行消解,朝廷固弊,吏治腐朽,宗室糜烂,边防空虚,国库枯竭,或许还有一条你不敢说的。 这些难道你要依靠我王兄去解决?他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气魄,於你,他更没那份信任。” 张居正没有动,朱载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顺道还摸了摸他的头,沾沾张神童的聪明才智。 张居正本来沉静的面色,黑了。 他自小时候起,凡事遇到长辈,都要被摸摸脑袋,这让早慧的他多有不满,本以为中了进士以后,再不会被人如此对待了。 万万没想到,竟被景王偷袭得手。 “胆量气魄信任,我都有,现下是看你有没有这三者了。” 说完,他没有等张居正回答,转身走出了正堂 马德昭紧跟上去,低声问:“殿下,这就走?” “那边儿逛逛,然后去姨母家玩去。” 朱载圳头也没回,衣摆在脚踝边荡来荡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正堂里,张居正仍然站在原地,他的脸色还有些黑,但藏在眼底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殷士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叔大,景王跟你说了什么?”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朱载圳时间紧,逛了逛翰林院的藏书楼便离了翰林院,坐上车驾直奔他姨母家而去。 姨夫吕甫为兵部武选司主事,虽然品级不高,但还算是颇有实权,武选司是兵部第一实权司,管著绝大多数武官的升降袭承。 所有百户、千户、卫指挥、边营把总、哨官,世袭军职接班、升官、补缺、免罪、復职,全都要武选司主事初审建档、擬定意见。 郎中、员外郎只做终审,日常筛选、压弹劾、卡流程、抹污点全是主事说了算。 能坐上这个位置,便可知吕家也非同寻常,其祖上是靖难功臣,只不过前两代因犯了罪,被废掉了世袭的指挥僉事。 但祖辈传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叔伯人情在,因而吕甫还稳稳噹噹的把著武选司这个肥差。 有肥差在手,住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差,听大伴说吕府坐落於內城东南、崇文门內侧的明时坊地界,距兵部衙署不过两三条街… 出了皇城道路就一般了,车驾一过,黄土腾起半人高,遮面迷眼,马蹄、车轮碾过,路面坑洼不平,车轿顛簸崇文门內大街上。 好在还不是雨天,否则情况只会更恶劣,但百姓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街面两侧,挑著漕粮担子的脚夫赤著膊,肩头搭著磨得发亮的汗巾,步履匆匆往粮铺赶。 粗声粗气的吆喝声混著喘息,撞在临街的青砖墙上,挎著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篮里装著新鲜蔬果、针线布头,边走边低声计较著米价盐价,偶尔驻足在杂货摊前挑拣,与商贩討价还价,语气泼辣又透著市井烟火。 “慢点走。” “诺。”赶著车的千户陈昭立刻应声,马车的速度变得缓慢,马德昭掀开帘幕让朱载圳看著外面,而外面也有不少人目光扫过朱载圳,但很快就被策马护卫在车驾旁的锦衣卫恶狠狠的瞪了过去。 那些人都是灰溜溜的垂下脑袋,胆子小些的恨得不当即跪下。 因为崇文门內大街上可不是谁都能骑马的,只有宗室、勛贵、三品以上官员及锦衣卫厂卫或五城兵马官司吏可以骑马。 如果不是以上身份还敢当街纵马的,那就只能说明他爹是以上身份。 朱载圳新奇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卖茶汤的小贩支著铜锅,沸水翻滚,热气腾腾,舀起一勺香甜茶汤,高声唱著叫卖调,引得路人驻足。 还有修鞋的匠人、代写书信的穷秀才、兜售江南绸缎的商贩、挎著药箱游走的郎中等,各司其职,將整条大街填得满满当当。 至於欺行霸市为所欲为的紈絝则是一个也没遇见,想来是他出宫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可惜了,朱载圳颇为遗憾,没有亮出身份,召唤亲王鎧甲的机会了吗? 真羡慕你啊,爱新觉罗康熙侠。 ………… 身著六品青绿官袍的吕甫急急忙忙的跑回了家,见家门口没有锦衣卫才鬆了口气,有些力竭的坐到了地上喘著粗气。 “来…来人!”吕甫声音有些嘶哑的唤著自家门房。 “谁啊?敢在我们家门口鬼嚎,不想活…”一个身穿灰布衣袍的门房叫嚷著推开东便门。 “啊,老爷,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哎呦,小的不知道是您。” 门房赶忙跑过来,吕甫照著他的头狠狠打了一巴掌:“不是我又怎么样,京中谁是你得罪得起的?再有下次,你就滚回田庄种地,换你兄弟府里伺候!” “是是,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被搀扶起来的吕甫哼了一声,心中打定主意,错开今日便將这蠢货打发走。 他指了指镶嵌铸铁门环的黑漆木门:“一会儿可能有贵客来,你准备好,定要大开中门恭敬迎候,今日若有万一,你定是狗命难保!” 那门房被自家老爷冰冷的眼神嚇到了,连忙点头应承並赌咒发誓。 …………… 第五十八章 城西 吕府三进的宅院,青砖墙,灰瓦顶,朱红门柱,门前两座不大的石鼓,鼓面上雕著缠枝莲纹。 前院种著一株老槐,枝叶蓊蓊鬱郁,甬道两侧摆了几盆兰草,石阶下的青苔颳得乾乾净净。 吕甫快步回到后院,正在刺绣的夫人卢氏也很惊诧,自家夫君可是罕有这般早回来的时候。 “官人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吕甫灌了半壶温茶才开口:“听说殿下出宫了,我想著是不是可能会来这儿,便告假先回来了。” 卢氏哎呦一声,手被针刺出了点点血珠,可她也顾不得,站起身有些难以置信:“殿下这般岁数,陛下怎么会允他出宫? 不…不会是偷跑出来吧?” 吕甫没好气道:“怎么可能,听说还有锦衣卫和厂卫隨护呢。” “那那…我得换身衣服,官人出去!” 吕甫忍不住扶额:“你我夫妻相伴二十年了,我还出去干嘛? 而且也说不定不会来,殿下难得出宫,定是想在街上瞧个热闹。” 卢氏没好气道:“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干嘛?不提前预备,总不能等殿下到了,让他等我梳妆换洗吧? 官人!”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吕甫狼狈的退到门外,忍不住在廊下转来转去,活像头磨驴,比他当年在这儿等夫人生孩子时都紧张焦躁。 他近来本就颇为忐忑,连收孝敬都有些谨慎了,前些年他只想著,將来儿子们若实在不能继续担任兵部肥差,便將他们送到景王的藩地。 好歹是亲戚,总归要保全祖上几辈人积攒下的財產,再想办法弄个世袭百户凑合著,看將来有没有成器的子孙,把家族拽回原来的位置。 可如今太子薨了,陛下迟迟没有立裕王的意思,反倒是市井传言中,陛下將立景王的呼声越来越大。 这让他这个景王姨夫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了起来,但他並没有因此开心,夺嫡並非小事,一旦失败,牵扯广眾。 这让一心求稳的吕甫比较抗拒,他们家已经没有更多试错的机会了,祖上传下来的人情到他这一辈基本就算耗光了,一旦失败被牵扯,恐怕是在无翻身的余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所以他心中即期盼景王不要来,可心中最隱秘的角落,却在疯狂叫囂,若是成了呢? 指挥僉事?最起码也是指挥使啊! 甚至真正的爵位也不是没可能,不敢奢望公侯,伯爵也行啊,那他吕甫的功绩可就远迈祖宗了,光宗耀祖荫庇子孙。 “来人,立刻收拾庭院,吕中,去將三位公子都叫回来,翠芳,你去告知两位小姐,有贵客要来了。” 他和髮妻有两子一女,与妾室生下了一子一女,另还有三个通房尚没生养子嗣。 隨著他一声令下,僕从丫鬟们就开始动起来了,眼看老爷这脸色,谁也不敢糊弄。 家中僕婢加起来有二三十个,按规制,他个六品官是没资格蓄奴婢的,但法令早已鬆弛。 京官、勛戚普遍超標,皆用义男义女、家人的名义绕开禁令,因而僕婢皆遂他的吕姓。 不过其余六品官多半都养不起这么多人,一张张嘴都是要吃饭穿衣还要月钱的,就朝廷给的俸禄,养活自己都难… 半个时辰后,吕家一大家子都盛装打扮完毕,规规矩矩的坐在正堂,不像是在自家,反而像是在別人家一样拘谨,都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要不…我们还是到正门里面等著吧。” 长子吕谨的话一出,寂静片刻后一家人一同起身走到前院正门,顶著日头忐忑的等著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贵客。 ………… 朱载圳本是准备先去姨母家的,但却被一个自称景王殿下別院管家的人拦下。 “文园建成以来,殿下还未曾亲自去过,小人斗胆,恳请殿下驾临,若有不合心意的,小人也好重新修缮。” 来人胆气尚可,锦衣卫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把话完整说完,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比他胆子更大的是严世蕃,简直可以用胆大包天来形容,明知道锦衣卫和厂卫回去后必回上奏,竟然还敢光明正大的邀请他。 不过想想歷史上记载的此人生平,也就不那么奇怪了,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他连裕王的岁禄都敢压著户部三年不发,王府穷到邸中窘甚,裕王被逼无奈送了一千五百两白银贿赂他,裕王府的岁禄这才发下来。 甚至到了严嵩失势,严世蕃被判流放广东雷州,他竟还敢途中擅自返回故里,並大肆扩建府邸畜养无赖在当地寻欢作乐。 朱载圳眼中闪过几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便收敛下去,浮现出的是好奇与兴致。 他语调轻快的吩咐道:“好,那就去看看吧。” 文园所在僻处城西,不挨著皇城的官署,也不靠著勛贵的府邸,住的多是些世代书香的寒门人家,街巷窄,车马少。 朱载圳一行的动静也没人探查,都默默的紧闭门户,少了热闹吵杂,多了些僻静清冷。 到了地方,朱载圳依旧稳坐车驾,东厂档头高振先一步,领著厂卫推开朱门而入,仔细检查后才迎景王落驾。 朱载圳饶有兴致的步入这座属於他的宅邸,里面果然是別有洞天。 一脉活水不知从何处引来,弯弯曲曲地绕过整座园子,水面不过三五步宽,却清澈见底,底下铺著圆润的鹅卵石,水声潺潺。 沿水叠了些湖石,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巧繁复,却胜在自然。 石头缝里长出几丛野兰,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的。 园子在朱载圳眼中自然不算大,却因这脉活水而有了灵气,曲廊贴著水岸走,廊下悬著几盏精致的宫灯。 正堂便在敞轩之后,坐北朝南,五开间的格局,比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堂硬生生宽出了一大截。 檐下悬著一方匾额,上书“文澜堂”三字,没有落款,但恰巧朱载圳认得,那是严嵩的笔跡。 步入正堂,迎面便是一股沉沉的檀香,不是宫里那种掺了龙涎的浓烈,而是清而淡的,像是从木料本身里渗出来的。 地面铺的是苏州运来的清水方砖,砖色青灰,打磨得光可鑑人,踩上去却没有半点声响,堂中四根楠木大柱稳稳地撑著梁架,柱础是汉白玉雕的覆莲纹,莲花瓣儿肥润饱满。 朱载圳心中只剩下一句话,和珅跌倒… …………… 第五十九章 错判 朱载圳看了眼大伴,马德昭立即吩咐锦衣卫和厂卫出去值守,管事也被领著出去了,至於宅邸里伺候的僕婢是没资格来拜见堂堂亲王的。 就算景王殿下真收下这宅邸,他也会將这群人全部清退,从殿下宫里及娘娘的景仁宫调遣人手来这里伺候,最多就是再买些粗使僕婢,怎么也不可能用严世蕃安排的人。 “你们俩要听吗?”朱载圳正站在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前,背对著他们问道:“也不是不行,想来若是能听到,你们回去定会受到嘉奖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份嘉奖怕是要命去换,就依照景王殿下的势头,就算短时间內拿他们俩没什么办法,可恩宠只要再进一步。 便不需要景王开口,指挥使或者掌印便会摘下他们俩的头当作赔礼。 “臣等不敢。” “哦,那就出去吧。” “是。” 两人退出去时,正与一个挺著肚子走进来的身影擦肩而过,陈昭目不斜视,高振垂著眼皮,但两人的心里都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严世蕃。 这个节骨眼上,他竟敢亲自来! 朱载圳坐到紫檀木太师椅上,椅背上镶著的云石天然成纹,与插屏上的山水遥相呼应。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马德昭已领著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臣太常寺少卿严世蕃拜见景王殿下。”严世蕃恭敬的行了大礼。 马德昭对张兴递了个眼色,张兴立即退出去,守在了门外,双眼死死盯著东厂的那只猫。 “免礼吧,严少卿。”朱载圳自然的靠在椅背上,並没有因为严世蕃的凶名有丝毫的礼遇,甚至都没有赐座。 “你倒是当真胆大,让本王甚为意外。” 严世蕃垂首应道:“殿下上次给了臣一个意外,所以臣今日还殿下一个意外,如此礼尚往来,可算佳话。” “上次的意外,父皇罢了你父的太子太师衔,这一次意外,不知严阁老还有什么官职能被罢免的,不会是首辅之位吧?” “呵呵,陛下还要我父亲那把老骨头遮风挡雨,料想应该不会。” “严少卿,孝子啊!” “殿下谬讚了。” 朱载圳说话带刺儿,但显然严世蕃並不以为意,他抬起头独目明亮,直直的看著朱载圳,像是打量什么奇珍异宝。 呵。”朱载圳迎著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迴避,“怎么,严少卿瞧著本王奇货可居?” 严世蕃笑道:“不敢。” 不敢就是敢,朱载圳也笑了,笑的见牙不见眼:“真真大胆,素闻你博闻强记,不会不知道吕不韦的下场吧?” “臣不敢与吕公相比,如今情况与秦时亦截然不同。”严世蕃摸了摸自己几乎不能视物的瞎眼:“但倘若能封侯拜相,世蕃愿痛饮鴆酒。” 朱载圳有些不解:“严阁老,老矣,诸司琐事,不本就由小阁老而定,何以復求本职?” “殿下也说了,家父垂垂老矣,若有朝一日撒手而去,那臣这个小阁老会是什么下场呢?” 朱载圳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椅背上的云石,他这般的年纪,做这番姿態本会有些滑稽。 但他脸上的神情及沉静如深潭的眼神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稚嫩,严世蕃在仔细观察,越观察越觉得自己是押中宝了。 严世蕃站直身体,用著连他父亲都没见过的庄重神態开口道:“诸司琐事,確是臣在料理,父亲年迈,精力不济,六部九卿呈上来的条陈,十之八九都是臣先过目,擬了条陈再呈父亲审定。 说是审定,其实也不过是臣擬什么,父亲便批什么。 可擬条陈的人,终究不是画押的人,臣擬一百条,父亲画一百个押,那一百条便是严阁老的意思。 天下人认的是首辅的印,不认一个太常少卿的墨。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瞎眼:“臣这只眼,不是天生的,是少年时与人斗气,被人用石灰撒了,从那以后,臣看东西便只能看清一半。 可也正是因为只剩一半,臣才比旁人看得更清楚,看得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老父尚在,陛下高兴,臣便是小阁老。 家父去了,陛下不高兴了,臣便是严世蕃。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中的荫官,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废,到时只恐连饮鴆酒求个囫圇尸首都求不得,不是斩首便是腰斩。 因而今日才特意来此,欲助殿下成就大业,並为自己谋个前程。” 严世蕃真诚得近乎赤裸,他本可以不必说这些,完全可以端著小阁老的架子,把话说得云山雾罩,给自己留几条退路。 但他没有。他把自己的处境撕开了给朱载圳看。 为什么? 因为他在赌,赌眼前这个敢於直面君父,敢於突破局面的景王,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庸主。 赌他听得懂这些话背后的东西,不是投靠,是结盟,不是做狗,是合伙。 至於最后,景王是不是要狡兔死良狗烹,现在谈这些没意义,选择没那么多,但事情总要做,不过就是输贏罢了。 贏了就继续享受,输了便认,他严世蕃就赌自己能贏,就赌朱载圳便是坐了大位,也需要他稳定朝局,就如同当今圣上离不开他父亲一样。 他今年就已经年近四旬,不算年轻了,等朱载圳真的掌握大权,不再需要他,甚至想除掉他时,他也已经够本了。 而且有从龙保驾的功劳,便是要他死,总不至於捨不得一杯鴆酒吧? 朱载圳看了看严世蕃坚定决绝的眼神,大概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只是这老兄显然是错误判断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那个垂垂老矣,看著隨时要蹬腿的老父亲,其实身子骨还很硬朗。 若是他不作死,严嵩再给他遮风挡雨二十年不成问题。 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严嵩七十了,在这个平均寿命都不高的时期,確实是很危险的岁数,一觉下去,第二天便再也起不来,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如今寻常百姓三十多岁去世很常见,活到四十算中年,五十就可以算长寿了,士绅权贵平均寿命更长些,五十岁正常,六十岁也常见,七十岁就稀少。 ………… 第六十章 手套 更別提八九十,这已经人瑞了,朝廷会赐米赐酒肉,赐寿官、冠带(虚衔、官帽官服),见县官不跪行平礼,虽死罪亦不追究,甚至还可以免除子孙一人徭役兵役… 因为这个岁数的人越多,越证明朝廷治理有方,使得天下国泰民安。 由此可见严世蕃的担忧,也是不无道理的。 朱载圳自然不会提醒他,迫切需要保障自己性命的严世蕃,才是好严世蕃。 否则光凭一个景王的名號,还不足以拿捏一个代掌首辅之权的权贵。 “大伴,给小阁老赐座。” 严世蕃露出笑脸,他知道景王明白了他的意思。 马德昭亲自给严世蕃搬来了座位,严世蕃也很客气的谢过,他自然是清楚皇子大伴这个身份意味著什么。 “多谢马公公。” 囂张跋扈也是要分人的,他是谁都不怕,但不是疯狗,见谁都要咬上一口。 马德昭也对严世蕃没什么格外的看法,贪赃枉法而已,自古以来歷朝歷代的朝廷官吏,有几个不贪的? 有几个权贵不欺压良善的?有几个公正无私,不排斥异己提拔自己人的? 只是寻常而已,严家无非就是更不要脸些,光明正大的干了。 而且他在宫里又岂会不知道,严家贪的银子,起码是有大半是送到西苑给陛下修殿宇、修道炼丹耗费掉了。 “小阁老客气。”马德昭微微欠身,便退到了朱载圳身后。 严世蕃撩袍坐下,大屁股瞬间盖住了椅面,好在这椅子用料做工都是极好的,否则有点响声可就不体面了。 “不知殿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臣下去做的?” 朱载圳並不急著说出自己的需求,只道:“是有两件事,不过我倒是想先听听小阁老的意见,毕竟下次再见,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严世蕃先是客气道:“殿下称呼小阁老,臣真是有些不敢当,尊卑有序,殿下叫臣名姓即可。 至於意见,臣窃以为殿下继续如此做殿下就够了,其余的臣会安排。” “这倒是有意思了。”朱载圳笑吟吟的问道:“什么叫继续做我自己?” 严世蕃用鼓励的语气回答道:“继续如此爭取任何裕王不敢爭取的东西,敢说敢闹敢与圣上叫板,不要害怕,不要被圣上的惩戒嚇退,如此就够了。” “这可不简单啊。” “自然不简单,陛下御极威压天下,普天之下只有裕王和您有这个资格闹,但裕王显然没有这份胆气。” 严世蕃很自信,他揣摩皇帝的心思已经有十年了,少有出错的时候,否则光凭他父亲支持,下面的人怎会真服气。 皇帝是傲慢的,是极为自信的,是真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资格有稟赋成仙,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或许不喜欢类己的儿子,但绝对更討厌不类己的儿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如此坚定的押注景王的原因,因为这段时间,景王展现出了那个潜质。 而裕王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则比原先更没有主见,竟然连几个区区五六品翰林都降服不了。 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今天亲近这个,明天听信那个的。 连他都看不过去,很难想像,这是当今陛下的子嗣。 “往后…”严世蕃將声音压沉了些:“那些不该呈到陛下面前可能惊扰圣听的奏疏,臣会让它们永远到不了。 那些该让陛下看见的、於殿下有益或能构陷掣肘裕王的事,臣会让它顺顺噹噹递上去。” 朱载圳点点头,夺嫡嘛,没点脏手段怎么行,有人主动愿意为他去做这些事,再好不过。 见景王颇为满意,严世蕃便將后面的手段咽了下去。 其实他能做的,远比说的要多的多,只是他还不想说太多做太多,免得景王忌讳。 而且真一口气打垮裕王,首先陛下不答应,其次没了威胁,怎么彰显出他严世蕃的不可或缺呢? “那么臣现在洗耳恭听殿下要吩咐的事?” “小阁老如此聪明,不妨猜一猜。” “臣愚钝,只猜到一件,殿下可是想儘早出宫就邸?” “果然聪明。” “臣可以让九卿及六科言官们上奏,就以请为裕王儘早选妃为由,另外再重金行贿西苑的扶乩道士,让他们乩出有阴盛阳衰之相,久缺龙子凤孙降生。 如此大概可以提早选妃,殿下自也就可以儘早出宫就邸。” “好,就这样办吧。”朱载圳很满意严世蕃,也开始理解为什么父皇离不开严嵩了,实在是这对父子,有千万错,该杀千刀,但是真按你的心意去办事。 “至於第二件事,还请殿下吩咐,臣定会倾尽全力为殿下做成。” 朱载圳目光望向北方:“听说俺答又派遣使臣前来请求开市?” 严世蕃有些诧异,他本猜测,景王是看中翰林院的张居正,想让他做王府侍讲,没想到话竟然说到北虏身上了。 “是,但陛下不会答应,俺答本就强势,若是再得到粮食盐铁硫磺布匹,恐其一统草原,再復山河倾倒之祸。” “明年俺答还会进犯。”朱载圳轻轻的开口,但语气不容置疑。 严世蕃不明白景王为何如此篤定,但这件事也不难猜,俺答一整年不来进犯才是新鲜事。 於是想了想后问道“殿下想主张开市?” 朱载圳摇摇头:“若能以朝廷为主导,开市自无不可,但敌强我弱,开市无法保证公平,至少现在还不行。” 现在可不是大明刚开国的时候了,两边开市,门户大开,大明又没有议价权,人家就用瘦马病羊硬换你的粮食铁器。 你不买,不买我可抢了!便是勉强交易了,俺答各部还是可以早上把马卖给你,晚上抢回来顺便掳掠点人口,第二天再卖给你… 不是没有好好交易的部族,但总有几个跋扈的部族如此,加上俺答汗自己对各部其实也没那么强,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重惩自己的部族。 尤其当这些部族首领是他的亲族或者最信任的部下时,最多责骂几句,不可能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草原可没这个规矩。 ………… 第六十一章 污点 当然,朝廷也不是一直被动挨打,每年秋九月,宣府、大同两镇总兵各提五千精骑,分路出塞三五百里,乘风纵火,连烧数日,边外千里草烬,俺答部牲畜饿馁,过冬艰难,谓之“烧荒”。 同时,夜不收昼夜侦伺,探得韃靼小部族所在,遣轻骑夜袭,杀老弱、焚帐幕、赶牛羊,抢粮食、毁铁锅,谓之“捣巢”。 两边就这么互相伤害,俺答部不断越过长城抢掠內地,大明军队则出边烧荒捣巢赶马打帐,九边內外硝烟瀰漫,到处呈现残破凋敝的景象。 严世蕃闻言更疑惑了:“那殿下的意思是?” “明年能否举荐合適的人担任大同总兵。” “啊?”严世蕃已经完全猜不透了,他沉默片刻只能如实回答:“不容易,新任的大同总兵张达是翁万达、杨博一系的边將派,也是他们保举的,没有重大过失,很难替换。” “若是有了那万一呢?”朱载圳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就像是在问路边的烧饼多少钱一个。 “若是有过失,或许可以,陛下也不敢总任由他们把持所有总兵的位置。” 朱载圳了解之后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本王不喜欢仇鸞。” 严世蕃更摸不著头脑了,景王头一次出宫,见的人就这么些个,不可能认识仇鸞啊,更別提有什么矛盾了。 但是今日是头一次见面,严世蕃不想让景王留下丝毫意见,而且这也算是投名状,因此一个仇鸞算个屁。 “臣知道了。” 仇鸞是咸寧侯仇鉞的孙子,歷任两广总兵、寧夏总兵、甘肃总兵。 直到嘉靖二十五年,三边总督曾铣劾仇鸞阻挠復套、剋扣军餉、贪虐枉法、虚报战功,首辅夏言力请严办,遂下狱革爵。 仇鸞在狱中派人贿赂了严世蕃,加上那时正好需要罪证扳倒夏言,因此便拉了仇鸞一把,夏言弃市后使其出狱復爵。 不过其出狱后便没了实职,近来一直给他送银子,以图外放某个地方继续当总兵喝兵血,过逍遥日子。 本来严世蕃打算再收他几千两银子就帮帮他,但现在看来,却是个倒霉的命。 不过钱还是要继续收的,只是人却是不好留了,他做事讲究,收了钱,事情或是人,总得办成一样。 片刻后严世蕃告辞离去,马德昭看著他的背影轻声问道:“ 殿下信他说的话?” “不信,但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他说他怕死。”朱载圳轻声道,“可一个真怕死的人,不会亲自来这里,他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太想贏,他想贏过父皇。” “为什么?”马德昭有些不解,他无法理解严世蕃,贏了皇帝还能活? “因为他把自己视作绝顶聪明的奇才,同时他也认为普天之下,唯有父皇是跟他同一级別的天才。 可父皇却瞧不起他,从始至终都只把他视作严嵩的独眼儿子。 所以他想通过扶持我,来证明,他与父皇一样,是这盘棋局上的棋手,而不是一颗胖点的棋子。 可他没想过,真若到了最后,无论是裕王贏还是我贏,父皇都会將严党清除,因为他们代表了污点,只有亲手擦去污点,父皇才能闭眼。” 马德昭闻言点点头,不再多问。 朱载圳却朝马德昭扬起笑脸:“大伴没有要问我的了?” “奴婢没有要问的了。”马德昭看著自家殿下的脸,眼中只有慈爱和骄傲:“奴婢只是不希望殿下受骗。” 至於仇鸞,什么东西? ………… “景王殿下到!” 他们站了快一下午,本以为景王不会来了,正准备散了去歇息,结果景王突然就到了,好在收拾的齐整,没在殿下面前丟人现眼。 “姨母姨夫免礼吧。” 这句话一出,吕甫就知道自己是彻底上了景王的船了,心里反而不忐忑了,只记掛著怎么才能帮上殿下,好光宗耀祖。 而姨母卢氏则是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了,殿下多半是因为娘娘的吩咐下来看看,並不会对她多亲热呢。 吕甫还是郑重的领著家小行了四拜礼,景王可以拿他们当亲戚,他们却不能真当景王是亲戚晚辈对待。 而吕家的孩子们,不太敢看朱载圳,目光更多落在周遭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卫和厂卫身上。 一行人入正堂,朱载圳被请到主位落座,卢氏这才正式向外甥介绍了自己的孩子们。 吕家是有底蕴的,族学也严苛,加上吕甫存了指望儿孙恢復门楣的心思,因而几个孩子都很规矩大气。 尤其是长子吕谨,十六七的年纪,生得眉目清正,上前行礼时脚步稳当,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怯场之色。 朱载圳不免多看了一眼,见他虽然低著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举止间已隱隱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意思,稍加培养,放在哪里都是得用的。 朱载圳不可能真的全指望严世蕃,而且严世蕃也不可能多靠得住,他要的是借鸡生蛋。 借著严党把持的权力,趁势提拔出自己的人。等那些人渐渐起来,在六部九卿、边镇地方扎下根,他手里才算真正有牌可打。 眼前的吕谨,无疑就是良好的开始,资质优秀,身家清白,还是亲戚。 “可考了功名?” “回殿下,刚中了秀才。” 朱载圳勉励了几句,他倒是想亲近点,可除了姨母外,其余人都拘谨恭敬的很,他也就不好多说。 坐了一会儿后,吕家眾人陪著他逛了一圈宅邸,朱载圳看来尚且算是可以吧,到了书房时,吕甫说是有一本唐代孤本要敬献。 实则也就是有话想私底下说的意思,眾人自然明白。 於是书房內就只剩下了两人及马德昭,吕甫还真拿出了一本孤本,是程待宾楷书写就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是吕家的传家宝,但在此时,不过是个面上过得去的幌子。 吕甫將孤本交到马德昭手中,然后对著朱载圳道:“微臣虽位小职卑,但在兵马司尚有几分人脉,可以为殿下做事。” 原本这祖辈情分是耗费的差不多了,但从殿下来他家那一刻起,无异於干戈的洼地被引入了一脉活水,一切大不相同了。 ………… 第六十二章 戚继光 朱载圳並没有客气,直接吐露出几个斟酌许久的名字:“俞大猷,戚继光,王崇古、唐顺之,胡宗宪,谭纶,刘显,李成梁,马芳,徐渭。” 这也是他能记起来的全部了,其余的要么早就功成名就,要么就是位置敏感,不过加上张居正等人,作为班底也够用了。 吕甫不知景王为何忽然说出这几个名字,但他不敢多问,低头思量片刻,谨慎答道:“俞大猷、唐顺之,臣大概知道。 俞大猷现任备倭都指挥,唐顺之罢官閒居,另外几人,却是未曾听闻,臣会儘快查明。” 朱载圳微微頷首,这不怪吕甫,这些人里,除了俞大猷、唐顺之年过四旬,已积下些名声外,其余的大多二三十岁,名声未显,地位不高,且多半不在京师。 “查明之后该如何,请殿下明示。” “你安排人,去绍兴把徐渭接来。”朱载圳顿了顿,“他是个素有才名,但屡试不第的秀才,其余人,暂不必惊动,查明处境即可。” “诺。” 朱载圳没有多说,心里却清楚这群人能力都有,可真一招揽就肯投靠的,恐怕不多。 比如俞大猷,谁都知道他厉害,可这人就总是走背字,打硬仗用他,打完了,该升官发財了,便把他撇到一边,回回替人做踏脚石。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不肯投靠任何一方,这样的人,不是一封书信便能轻易招来的,唐顺之也是如此,倔犟的很。 真想要办法不是没有,但拉拢武將毕竟犯忌讳,不能急切,只能慢慢来。 “姨夫,”朱载圳收回思绪,话锋一转,“可愿往上走一走?” 吕甫也没有客气,他参与夺嫡,本就是为了往上爬,否则谁肯豁出全家性命。 他直言道:“回殿下,暂先不必,越往上,越显眼,臣如今这个位置,为殿下做些小事,正合適。” 朱载圳点头,並没有多说什么,吕甫老成持重,这一趟算是没白来,將来自有补偿。 “时候不早了,臣斗胆请殿下入席。” “好。” 此时,吕府准备的酒菜也已经过试毒,锦衣卫和厂卫也再三確认厨子和食材的安全,眾人依照礼制入席。 朱载圳这一天没少动脑子,可是真饿了,但大伴却是不准他多吃,每道菜也就尝两口,便被挪开。 马德昭低声道:“殿下在外还是少吃,口味稍觉不对便吐出来,奴婢已经命人传信回去了,等回宫殿下在敞开了吃。” “好,听大伴的。” 朱载圳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莫说中毒,便是稍微不对,吃坏了肚子,於姨母家便是重罪,还是稍稍克制吧。 片刻后,锦衣卫便来请示,最好是在戌时前回宫,而且这还是朱载圳特旨出宫才有的待遇,否则酉时之前回不去,便必须在宫外过夜了。 ………… 蓟州边塞的日常,从来不是整肃森严,而是暮气沉沉、將惰兵疲、边备废弛。 戚继光,年二十一岁,浓眉大眼英挺精悍,现任登州卫指挥僉事,正带山东班军轮戍蓟门古北口一带。 所谓班军,即平时不打仗的卫所轮流派兵去边防前线,修修城墙,守守长城。 按制,他们是半年班,但边將常逾期不放,以存留防冬为名义,扣押他们班军在这儿多干半年一年的苦力都是常事。 待遇嘛,按制,步军月米一石,马军两石,实际上能有一半到手上就算是遇上心善的主將了。 大体上概括就是,粮少、银微、路费自掏、剋扣成风,私役繁重、逾期不放,苦不堪言。 当然,这说的是下面的士卒,他堂堂正四品武官到没那么悽惨,甚至如果愿意,他这一趟还能有的赚。 只不过他不愿意,倒不是说他多正直,只是不屑如此,身为將领,多拿点战利品可以,吃空餉喝兵血未免有些丟人。 也正是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加上没银子打点,这戍边的苦差事才落到他身上,不过他已经想好对策了。 虽然有世袭的官职,但毕竟不是正途出身,只能在本卫当差、按资递升,难入中枢。 边镇要职、总兵之任,多从武举或军功流官中选授,几乎不会考虑世官。 因而他决意去谋个出身,参加武举,如此登堂入室,將来才有望独掌大军,建功立业! “元敬,我们来找你了,你看你,又在写什么鬼东西,赶快来喝点。” 五六个高壮的身影撞了进来,与戚继光一样,是从山东及大寧都司来的班军將领,大家祖上都是跟著太祖爷开国有功,世袭罔替的军户子弟。 而在这蓟州,大家又都是外来户,自然抱团的紧,否则难以立足。 戚继光没放下笔,只抬头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先热锅烧酒,我马上写完了,今天带的什么酒? 远山兄,你不是说你搞得到满殿香,带来了?” 莱州卫指挥僉事赵光一屁股坐下,嗤笑一声:“你还真信他!別说是满殿香这种大內御酒,黄远山这货色,连腊酒都拿不出一坛来!” 赵光的话音未落,几个粗豪汉子便是一阵鬨笑。 那个叫黄远山的訕訕地缩在眾人后头,嘴里嘟囔:“老子在山东真喝过……掺了水的满殿香那也是满殿香……可惜老子藏起来的那一小壶被人偷了,要不肯定带来了…” 戚继光脸上也露出快活的笑容,边疆艰苦,纵然蓟州离京师不愿,但也就是比別的地方强上那么一点,大家在这儿熬日子,少不了互相吹牛逗闷子,更少不了夜里一起喝酒热闹。 他住一间正房,配著土炕桌椅,两个矮方柜,另有半间耳房可以生火煮酒。 不多时,木炭混著马粪干,火很快就被点燃起来,火苗贪婪的舔著锅底。 锅中倒水,然后几大罈子酒直接被放在水里温热,几条高壮的大汉都挤在耳房里,抢著坐那两张破烂的条凳,生怕被別人挤开,少喝到一口酒。 不多时,开坛饮酒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没人特意等谁,更没人来叫戚继光,因为酒是永远不够分的,少一张嘴再好不过。 …………… 第六十三章 兄弟 戚继光嘆了口气,搁下笔站起身,从桌上拎起一只粗瓷碗,大步走到耳房,用力挤开面前的人,然后从冒著些许热气的酒罈里捞了满满一碗黄酒,吹了口热气,也不嫌烫,咕咚喝下半碗。 “行吧。”他拿袖子一抹嘴,把碗往桌上一顿,“没有满殿香,咱们老家的黄酒也够劲儿!” “哎,你小子,上来就喝这么一大碗,罚你接下来不许喝了!” “谁在放屁?” “哈哈哈!老刘,你把屁收一收,別熏著我们戚大將军!” 戚继光在这群人中无疑是最年轻的,但没人小瞧他,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他们这辈子就是靠著这个世袭的官职混日子了。 但这小子不一样,他像將军! 不是穿上甲冑的那种,他们也能穿,关键是骨子里的那股他们没有的劲儿。 这也是为什么,这群比他大了一轮甚至两轮的汉子,偏偏要挤到这间破屋子里来喝酒。 大家出身差不多,先是乡党,真论起来,祖辈们也像他们如今这般,背井离乡,聚在一起戍边、喝酒、骂娘。 有了这层联繫,他们中间只要有一个看著能有出息的,其余人便会有力出力地帮衬。 热闹闹喝到酒酣耳热,几条汉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脸色发红的戚继光身上。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戚继光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神亮得不像个喝了酒的人。 “已经跟罗总兵请示过了,过几日便动身,回山东参加武举,顺利的话,明年进京会试。” 眾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放声大笑,那笑声粗糲,震得耳房里那盏油灯直晃。 啪!一只大手重重拍在戚继光肩上,差点把他刚喝下去的半碗酒给他拍出来。 赵光一手稳稳端著碗,也不计较洒出来的酒珠子溅了自己一身,脸庞在火光下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像是要掀了屋顶: “敬山东戚元敬!” “敬山东戚元敬!”几盏粗瓷碗叮叮噹噹撞在一起,酒花四溅。 “定下了就赶紧滚!滚到京城去!真考上了,別他妈忘了给我们寄几坛好酒回来!” “寄酒?寄个屁!真考上了,那將来就是戚大將军!戚大將军能不给咱们几个老兄弟谋个好差事? 老子早在这破地方待够了!” “就你?你也不看看你那肚子,马都上不去了,还能有什么差事给你干!” “滚!老子能上马,还能连上两匹!”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朱载圳早上起来,照常先练桩功,一趟坐桩行完,额上微微见汗,接过帕子擦了两把,然后坐下准备进用早膳。 这时马德昭才回来,他一早便出去打听消息去了,毕竟昨日没遮没掩,一夜过去,恐怕谁都已经知道殿下出宫之事了,六科言官们,还不知会如何搬出什么道理规矩来撕咬。 “几个六科的言官上了弹劾。”马德昭立在一边,斟酌著字句,“其余人,暂没什么动静。” 说这话时,马德昭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上一次,严世蕃不过是差人送了些礼物过来,朝野便沸反盈天。 这一回,实打实见了面,反倒没什么人理会了,实在是蹊蹺。 朱载圳却神色如常,端起一碗牛乳,继续听著大伴讲这一夜间,宫中內外的消息。 “陛下方才传召了內阁大臣及九卿们……另外前吏部尚书闻渊,今早正式启程回乡…常安公主病…” 隨著天气愈发热起来,朱载圳的早膳也跟著清淡去火起来,桌上摆的是鸡丝炒茭、水晶蹄肚、牛乳、白绿豆百合汤、素熇清汁笋、凉拌瓜茄,並几样细点,莲房糕、糖渍梅姜。 朱载圳又夹了一箸素熇笋,慢慢嚼著咽下才道:“既然闻渊已经离京了,那么眼下他们怕是都忙著爭吏部尚书的位置,至於出宫的事,毕竟是父皇点头的。 他们可不敢在这紧要时候去惹父皇不喜,免得错失了这关键的位置。” 其实他不在意朝臣们的弹劾,唯独让他有些担心的,是父皇会这么教训他,这刀不落下来,总是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辰时初,朱载圳赶到了书堂,在门口碰见了裕王,他孤身站在那边,两人四目相对,神色各异。 朱载圳是好奇,近来总躲著他的王兄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被他出宫一趟刺激到了? 裕王则是气愤惶恐无奈皆有,他按照母妃说的去办了,好不容易让先生们面上过得去,开始齐心协力为他出谋划策。 可朱载圳竟然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宫,甚至去翰林院玩耍,这已经不是落后半步了。 难道父皇真的已经打定主意,要立载圳吗? 他不甘心,也很害怕,怕母妃失望,但心底又有点解脱感。 “宫外什么样?”裕王终於开口,声音发涩。 朱载圳看著他认真的回答道:“很好,很有意思,王兄也该去看看。” 裕王怔了怔,隨即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看看?我倒是想,可谁准我出去?” 朱载圳看著他笑道:“父皇也没说不准,只不过出去一趟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朱载坖有些难以理解,不就是仗著父皇更宠爱,去西苑撒泼打滚求来的机会吗? “还不知道。” “呵。” 朱载圳摆手,屏退了周遭的奴婢们,坐在台阶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朱载圳虽然谈不上多喜欢自己这个兄长,但也真没想过要把他怎么样。 否则跟唐太宗学一学,提著裕王的脑袋闯西苑,岂不万事大吉了。 而朱载坖近来大起大落,心境反而是稳定了许多,没有庄敬太子刚薨时的飘飘然,也没有了对朱载圳的强烈敌意。 毕竟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毕竟是一起手拉手长大的兄弟,有矛盾,不过才几个月,还说不上不死不休的仇恨。 朱载坖坐到了朱载圳身侧,但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且脊背挺得要比他直,这样从远处看,就是他比载圳高一点,因为他是兄长! ………… 第六十四章 落刀 两个人就这么並肩坐在台阶上,中间隔著堪堪两拳的距离,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並排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 由於周遭没有其他人了,加上这种不去上课,反而坐在地上的感觉,让近来一直紧绷著的朱载坖逐渐放鬆。 微热的阳光,带著花草泥土气的风,睡足吃饱后的满足,周遭是华美的殿宇,眼前是飞檐斗拱。 “哥,我若跟你说,我一点都不想当太子,你信吗?” 朱载坖沉默片刻后转头,盯著他的侧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朱载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双目放空,视线隨意的落在前方。 “只是说实话而已。” “哼。”朱载坖终於向弟弟展露出自己的不满:“不愿意你还跟我爭什么!” “不是我想爭,是父皇不想给你。” 朱载坖的脸色白了一瞬,这话太直了,直得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说得对。”他沉默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朱载圳没有放过他,他把身体倾向兄长,拿肩膀撞了撞对方的侧肩。 压著嗓子,带著一种怂恿的语气,像是准备合伙干一件坏事:“你如果当太子,甚至將来当上皇帝,你想做什么?” “你疯了?这是你可以说的话吗!”朱载坖有些害怕的四处张望了一下。 “哈哈。”朱载圳笑道:“说说嘛,而且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而你拿我说的话,去告诉父皇,父皇只会狠狠打压你我。 不会饶过我,也不会放过你,这不就是所谓的帝王制衡之术。 而旁人,更不敢了,拿你我的话去告诉父皇,那就是意图搅乱朝纲离间天家骨肉,起码也是死罪。” 朱载坖想了想,確实如此,他绷紧的肩头一点一点地缩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些茫然。 “我……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说完这话,朱载坖脸色有些涨红,不知怎么,竟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朱载圳点点头:“其实也挺好,不做便不会错,万民也能稍得喘息,不是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得到承认,没有被鄙夷,朱载坖的心得到了慰藉,他很怕说出心里话后,被人看不起,因此这话他没对母妃说过,也没对先生们说过。 “那你呢?” 朱载圳抬头看了看辽阔的天穹:“我想做的很多,也不是那么有把握能做到,但不做,又会觉得羞愧。” 朱载坖微微皱眉,觉得这话太大太空,但又不像是假话。 他忍不住追问:“也没人逼著你做成什么。” 朱载圳没有低头,继续仰头看著天,仿佛那是镜子,可以映照前世的自己,以及那时周遭的人们。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 “自太祖开国已经多少年了?” “一百八十一年了…。” 朱载坖也没那么笨,跟不上翰林院那帮侍读侍讲,那是因为他们是进士里面的聪明人,哪个小时候在家乡没有神童天才之名。 中兴? 先生们私下也会告诉他,现如今天下天下,外似承平,內实溃乱,民穷而未反,国危而未崩,全是靠祖宗基业撑著。 在京中,官风因循、腐败成风,以贪为能,以媚为忠,官员不问是非,只看首辅脸色,贿赂公行,官吏皆剥民奉上。 在地方,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贫者无立锥而重赋,水旱频发、官府催逼,百姓流亡,盗贼渐起,卖儿鬻女成常態。 边疆上,南倭北虏同时入犯,边患日急,军费浩大却兵不见战、餉不见用,多被侵吞。 先生们告诉他这些,是指望他將来能解决这些,成为大明的中兴之主,可他一直不敢应承。 因为这些事,若是容易,歷朝歷代也不会灭亡,若是容易,以父皇天资,早就出手解决了。 可见是难的,是极难的,他没这个自信,也没这个胆魄,他只想富贵的过完这一生而已。 如果…皇兄没薨就好了… 这时候,马德昭和裕王的大伴李全一齐走了过来,两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来是有要事发生。 “殿下。”两位大伴对视一眼,一齐开口。 “什么事?”两位皇子也是一同问话。 李全抢先了一步,声音里压著一股掩不住的喜气:“稟殿下,礼部尚书徐阶,调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继续兼掌翰林院,併入直西苑无逸殿,圣上赐饭食及飞鱼服!” 裕王愣住了,而朱载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气,这刀终於落下来了,总算没斩到自己心疼的地方。 歷史上徐阶可没担任过吏部尚书,吏部一直是严家的势力范围,可现在变动出现了,清流要开始逐渐掌握銓选。 京五品下、外四品下直接擬定任免、考核、升降,皇帝批覆。 三品以上九卿、督抚、尚书侍郎,吏部牵头,九卿合议,上二三人,皇帝点用。 还能管理勛封荫恤,主持京察外察,可谓权大。 短期看,是裕王骤然势大,严嵩的权力被切下一大块,但从长远看,这是好事,因为裕王势大,父皇也就不好太压制自己。 朱载圳转头对朱载坖笑道:“这便是代价。” 裕王眼睛瞪大瞳孔骤然一缩,想起方才朱载圳说的出宫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载坖不知怎么想的,伸手扯过朱载圳到一旁低声道:“你疯了?就为了出去看看?” 说完朱载坖自己都有些呆滯了,这对自己明明是好事,应该巴不得朱载圳天天如此行事,干嘛把他扯过来教训? 或许…或许他自己做不到,却希望兄弟能做到吗?中兴…中兴祖宗基业… 朱载圳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这是好事,皇兄应当高兴。” 朱载坖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揶揄,也没有故作大度,只是很平静,语气不是气愤尖锐,甚至还有些轻鬆感。 ………… 第六十五章 后续(加更) “吏部尚书丟了啊。”严世蕃神情有些凝重,他站在廊下,不远处是继妻柳氏抱著他刚一岁多的的嫡长子。 在外人眼中,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但其实他还有一个养在外面的庶子,就连老父亲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是那么能確定,那孩子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那女人丈夫的,得过几年长开了看看像不像,若是像他,再接回来不迟。 管家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黄秉笔传来信儿,说圣上体恤严阁老,允您入西苑直庐侍奉。” “哼,一个吏部天官,就换一个解禁入直?” 管家没有应声,严世蕃也没再说什么,雷霆雨露由不得挑啊。 “下去吧。” “是。” 严世蕃没有太过在意,呵,吏部尚书,闻渊那老东西不是尚书? 权,不是坐上去就有的,还得靠自己爭,现在不过就是那个位子上的屁股换了个更臭更麻烦的而已。 片刻后,柳氏抱著孩子走了过来,严世蕃接过儿子举了举,孩子被嚇的挣扎哭叫,柳氏立刻又把孩子抢了回来,转头就要走。 严世蕃眼中闪过几分怒意,但还是缓缓收敛了,自己这个妻子,乃是安远侯柳珣之女,出身將门心高气傲的。 他倒不是怕柳家,只是妻子终不是妾室,是他的脸面,自己打自己的脸,不体面。 而且闹到老娘那去,自己又要跪祠堂。 “回来。” 柳氏转过身看著他,显然没正事儿,她还得走。 “好事儿!”严世蕃只得自己走上前道:“你不是总怨我与仇鸞走得近,这回我给你个准信儿,定为岳父报折辱之仇。” 柳氏有些不信,她撇嘴道:“哼,我还不知到你,姓仇的只要还能给你送银子,你才不会把他怎么样。” 当年是有一桩旧事,嘉靖十八年时,朝廷要討伐安南,就命仇鸞为钦差总兵,其抵达两广,企图凭藉敕书逼迫柳珣身穿戎服,匍匐覲见。 两人同是侯爵,同是总兵,一者是外来钦差,一者是本地总兵,有主次但绝无跪拜之理,柳珣自然拒绝。 如此僵持,自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上奏互劾,仇鸞告柳珣抗旨不尊、傲慢无礼,柳珣告其凌辱勛臣、越权无理。 柳家久镇两广,熟稔土司、海防、安南边境军务,不可能撤换,嘉靖本意,是让仇鸞来混点功勋,没想到这傢伙真敢夺权。 结果自然是皇帝斥仇鸞轻傲,召还回京,改命柳珣掛征夷副將军印,接掌南征军务。 虽然算是贏了,但柳家一直深以为耻,但因仇鸞在大礼议有功,皇帝颇为宠信,一直没机会报仇雪恨。 严世蕃与柳氏如此针锋相对,也是从他把仇鸞从大牢捞出来后。 “这什么话,那白花花的银子总不能不要吧?现在仇鸞估计也掏不出太多了,过几日我便让锦衣卫搜罗他点罪证呈上去,到时候关进詔狱了,保他活不过三天!” 柳氏闻言面容柔和了许多,自己夫君有千般不好,贪財好色暴戾嗜赌,但唯就一点,还不会骗她。 “那便好,如此我尚能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严世蕃凑上前揽住妻儿:“那边的活儿多著呢,到时候让你挑几样。” “大可不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詔狱即北镇抚司下面的牢狱,设在地下,常年潮湿寒冷,水火不入,疫癘之气充斥囹圄,便是不上刑,犯人也熬不了太久。 若是上刑,先是標配五件,木枷锁颈,终日不卸,铁链锁足,寸步难行,杨木大棍,皮开肉绽,夹手指,指骨碎裂,夹小腿,骨断残废。 另外弹琵琶、梳洗、红绣鞋、一封书等等酷刑,在哪里面,弄死一个人要比弄死一只鸡还容易。 两人分开,严世蕃抱著孩子,柳氏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上微微歪斜的盘扣,动作很轻。 然后她將孩子重新抱回来,这回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廊下,与他並肩站了片刻。 “听说吏部……”她忽然开口。 严世蕃抬起手,没让她说下去:“外头的事,你不用管。” 柳氏沉默片刻:“那就说家事,我…好像又有了。” 严世蕃闻言大喜,无论嘴上说的多不在意,可心里怎么可能一点不在乎子嗣。 “好好好,夫人辛苦,为我严家开枝散叶,你想要什么儘管说,为夫绝不还口!” “我没什么想要的,只盼你和孩子平平安安,德球…算了,你也不听我的。” 严世蕃笑容满面,只是殷勤的领著夫人往库书房去,昨日又到了几件珍品,原是打算送到景仁宫靖妃娘娘那边,但现在看只能再搜罗搜罗了。 …………… “叔大,徐部堂调任吏部尚书,这真是天大的幸事啊!” 同为庶吉士的殷士儋兴冲冲的来到张居正案前,语气亢奋欣喜,声音清亮,整个庶常馆內的同僚尽数闻声侧目。 “真的?正甫你没开玩笑吧?” 没等张居正说话,其余庶吉士便兴奋的站起身,凑过来连连打听。 “是真的!”殷士儋满脸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走得太急,“方才礼部吏部都传来了消息,千真万確!” “国家之幸啊!” “徐部堂掌銓,我等便可一扫吏治之弊病。” 张居正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但他也敏锐的觉察到,事情发生的如此突兀,必是出了什么事。 而近来唯一的变数,就是景王? 景王的动作竟然已经可以影响到六部尚书了吗? 张居正看了看自己书案上已经写好的奏疏,无论如何,都先要试一试吧。 “如此,肃卿兄和孟静兄想来也很快就能调回来了。” “若如此,那两位可真是好运,等於是平白去了南京游玩一趟。” “圣上英明,自不会委屈忠臣。” 眾人散开各自与知交好友庆祝这难得的胜利,殷士儋则是拉著张居正到廊下。 “叔大,今日还有一桩事,六科有官员上奏,说是建议裕王儘早选妃,以保大明江山后继有人。” 张居正微微皱眉:“只提了裕王殿下?” 二王年岁相当,只差了月份而已,选妃这等事,纵有先后,筹备应是一起才对。 “是啊。”殷士儋被这么一问也感觉有些不妥了,裕王毕竟还不是太子,这样提,恐怕又要惹得陛下不满了。 …………… 第六十六章 对比 “六科这帮人,总是如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殷士儋有些气愤,裕王本就不受宠,这帮六科言官,总单独提裕王做什么。 “恐怕是故意为之。” “什么?” 六科这帮人可精的很,不会犯如此低下的毛病,而真是愣头青的,大礼仪时就死光了。 张居正没有多言,而殷士儋凝眉片刻道:“他们单提裕王,不想把景王牵扯进来,可裕王出宫就邸,景王也必然如此。 衝锋陷阵用裕王,坐收好处时推景王,好算盘,看来是有人盯上王府讲官的位置了?” “潜邸之臣,从龙之功,基本必定能够入阁主政,谁会不想呢?” “那你呢?叔大,昨日我问你景王与你说了什么,你也不肯说出来,你知不知道,其他人已经开始隱隱排斥你了。” 张居正闻言面色连半点波动都没有,其实景王也没说什么,但这不代表他要把关於自己的事说出来让別人接纳。 究竟是你们孤立我,还是我孤立你们呢? 做为好友,殷士儋还是了解张居正的,於是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好,你不在意他们,那徐部堂呢,他数次上奏拥立裕王殿下,早已没有迴旋余地。 徐部堂如今以吏部天官的身份兼掌翰林院,如果你不能立场鲜明,那你的前途怎么办? 这不是你给首辅写几首诗的事情了,夺嫡之间,非友即敌,你要想清楚。” “我並没有要支持景王。”张居正平静的回答道:“而且想来徐部堂很快就不能兼掌翰林院了,这不合规矩。” 殷士儋怔住了,他看著张居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气闷。 “叔大,”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是要逼你站队,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把自己站成了孤家寡人,怕你落到只能与严世蕃那等人为伍的地步。” 殷士儋一字一顿地说。 张居正面色柔和了一些,看著自己的好友说道:“正甫兄,我现在真无意参与到夺嫡之中,朝廷的弊病,也不是有了储君就能解决的。” 就在这时,翰林院检討陈以勤走了过来,他面容端正,周身一股书卷气,只是个子稍矮了些。此时双目发红,脸色也有些苍白。 张居正与殷士儋见他这副模样,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逸甫兄。” “叔大,正甫。”陈以勤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要事找你们。” “好,这边说话。” 三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廊下的竹影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肩头,陈以勤站定之后,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的神情急切哀伤,却仍维持著一贯的风度。 “家慈病故,我已上报掌院,擬好了丁忧疏,送到吏部稽勛司,大概明日,便可返乡。” 殷士儋啊了一声,连忙道:“逸甫兄节哀。” 陈以勤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安慰,他的眼眶更红了些,但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回乡守制为母守孝,为人子者,本该如此,我不放心的是另一桩事。” 他看向张居正,又看向殷士儋,目光满是郑重的託付,“前些时日,裕王殿下曾私下向我吐露难处,殿下毕竟年少未曾经事,彷徨得很。 太子之位空悬,朝野目光如箭,殿下身边却连一个能开解他,並帮他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皱,他的理想是革除积弊,重振大明,开万世之太平。 他自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可纵是做到首辅,没有皇帝的坚定支持,也难以大刀阔斧地改革。 毕竟改革需要的是与天下为敌的气魄,吏治,宗室,士绅、粮税、边防…哪一个都是不容易动的。 因此绝不能朝令夕改,否则一切都会付之东流。 歷朝歷代,不乏此先例,可引以为鑑! 柔弱仁善的裕王,真的是能让他实现抱负的君主吗? 张居正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景王的模样,身量还未长开,面容尚且青涩,但他的双眼却蕴含著让他都为之惊讶的沉稳,以及对世事的篤定。 那双眼睛里看向他时,没有试探,拉拢,也没有皇子亲王惯有的倨傲或故作谦和。 只有一种篤定的、仿佛在说我知道你能做成什么的信任。 或许… 而陈以勤尚不知张居正所想,他还在继续道:“我本想照料殿下,可如今,天不遂人愿,使我忠孝两难…” 殷士儋赶忙道:“逸甫兄莫要如此自责,裕王殿下天资仁厚,自有福佑,徐部堂如今又跃居吏部天官,自会给殿下安排合適人选辅佐之。” 陈以勤摇了摇头:“仁厚不假,可光有仁厚,在这朝堂里,是不够的。 叔大,正甫,我走后,裕王殿下便少了一个照应的人,而若有朝一日,殿下出府就邸,王府讲官之选,怕也是各方爭夺的焦点。 我不想让那个位置落到只知爭权夺势的人手里,你们二人可愿替我照看殿下?” 殷士儋胸膛一热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逸甫兄放心,殿下仁善纯孝,我绝不会置之不理,定会竭尽所能。” 陈以勤看著他赤诚模样,微微頷首,隨即目光沉沉,落至默然不语的张居正身上。 他知道,三人之中,最难捉摸、也最有本事的,便是眼前这名年轻人。 一般人又岂会被首辅和徐部堂同时看重。 张居正垂著眼帘,指尖轻拢衣袖,面上看不出其想法如何。 “我与正甫兄,尚且只是庶吉士,便是过了下个月的考选,也不过一翰林编修,岂有照拂皇子的本事。 真正合適的人选在南京,逸甫兄不该来找我们俩,而是应当去见徐部堂,让他儘快將肃卿兄和孟静兄调京才是。” 陈以勤眉头微皱:“我自是考虑过,也先见过徐部堂了,高拱赵贞吉是合適,只是他们被调往南京,是陛下的旨意。 徐部堂刚刚上任吏部,断不可能贸然违背圣意,只能待明年吏部考核外官大计或者后年京察时,才好將那两人调回。” …………… 第六十七章 药方 陈以勤继续解释道:你二人品秩低微、行事不显,入侍裕王身侧,名正言顺,朝野上下谁也无从指摘。 殷士儋立刻接话道:“逸甫兄,你不必再说了,我方才已经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殿下那边,只要用得上我,我竭尽所能。” 他是坚定认为,立子以长不以贤,如此才可避免爭端,寻常人家尚且如此,国朝大事更改如此。 即便凭心而论,景王看著是比裕王强点,可又能强出多少? 真的要为强出来那点贤能,不惜撕裂朝堂,党爭为祸? 他寧愿守著规矩,守著那个名正言顺的裕王,哪怕裕王不是雄主,至少朝堂能少流些血。 张居正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他看著殷士儋坦荡赤诚的面孔,看著陈以勤满含期许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沉静。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想得比他们都远。 若是在开国之初,立嫡立长,自然是天经地义,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万民归心,府库充盈,九边安寧,朝堂清明。 那样的年月,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不是隋煬帝那般好大喜功、穷兵黷武的主儿,谁都差不多。 可如今是什么年月,开国一百八十一年,国势日颓,吏治败坏,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负重赋。 南倭北虏年年入犯,卫所兵制几近糜烂。 这座江山,早已不是当年那座铁打的江山了。 他每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是他自己写的论时政疏,是户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是地方上饿殍遍野的奏报,是九边將士连餉银都发不出的窘迫。 裕王自然没什么不好,可资质就摆在这儿,一个可能仁善勤勉的庸碌之主,他只会是太医院的温补药方,不过就是慢慢给这个国家送葬罢了。 当今天下,更需要的是变革,是一场燎原烈火,是一剂续命猛药,那样才可能重新焕发生机! 唯一让他还在纠结的,不过就是疑问,景王会是大明这幅病入膏肓的躯体需要的那一剂猛药吗? 是那一副有人敢开,就有人敢喝的续命方吗? 两人看著张居正波澜不兴的面容,心里都有些失落,但陈以勤没有再说什么。 他该说的,已经都说尽了,不该说的,也轮不到他来说了,他只是在临走前最后看了张居正一眼,很复杂有催促责备也有无奈。 三年后,他会回来亲自遮蔽裕王,三年间他也会催促徐阶和高拱等人保护裕王,但这也就是他的极限了。 等陈以勤离去,殷士儋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了,纵然是至交好友,可在这种事情上,谁也不能替谁做主。 而且张居正也没说要投景王去,或许只是他性格如此吧,殷士儋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 “你近来貌似没少跟朕说那竖子的好话,怎么,要改忠景王了?” 嘉靖用膳之时,忽然淡淡开口了,一旁正躬身布菜的黄锦指尖微不可察一颤,转瞬便敛去神色,如常將御箸所指菜餚稳妥奉上,声音恭谨柔和。 “爷先用膳,龙体为重。” 嘉靖没再说话,黄锦也如往常般伺候完用膳。 等皇帝慵倦的躺在精舍前的黄花梨醉翁椅上时,黄锦轻轻给他捶腿,见嘉靖气息平稳,他才缓缓开口道:“奴婢打小便入了王府,一辈子就是个伺候人的,既忠於万岁爷,自然也要忠於万岁爷的儿子,父子同体嘛。 至於总说景王,一来是景王殿下確实可亲,而且总来,奴婢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提的多,裕王殿下仁厚善良,奴婢可也没少说啊。” “哼。”嘉靖缓缓睁开眼睛道:“道理都让你说了,这么说来,还是朕错怪你了。” “奴婢不敢说自个儿懂什么道理。”黄锦手上的动作不轻不重,依旧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力道。 “奴婢只论本心,谁对万岁爷孝顺,奴婢就对谁多一句嘴,旁的,什么也没想过。 奴婢是个不全之人,一辈子就这一件事,伺候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万岁爷將来得道成仙了,用不著奴婢了,奴婢就去伺候爷的儿子、爷的孙子。” 嘉靖闭著眼睛,没有再开口,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黄花梨木的搭手。 嗒,嗒,嗒,节奏很慢,分不清是慍怒还是思量。 黄锦手上捶腿的力道始终轻柔有度,几十年如一日的力度。 他垂著眉眼,脊背微躬,宫中人尽皆知伴君如伴虎,可唯独在这位帝王身侧,他熬了数十年,早已摸透这清冷宫闈下,万岁爷藏起的软处。 良久,那断续的叩击声骤然停下。 嘉靖依旧闭著眼,声音沙哑慵懒,褪去了方才试探的寒意,像是隨口閒谈:“你啊,向来心思最实。” 黄锦鼻头一酸,但还是乐呵呵回道:“有爷这句话,奴婢这辈子就没白伺候爷,下辈子还想继续伺候爷。 “朕知道。” 嘉靖淡淡吐出三个字,抬手拂起他宽大的素色道袍衣角:“朕若是真恼你,方才用膳之时,便不会只隨口一问。” “是,爷圣明!” “不用奉承。”嘉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 “继续捶,力道正好。” “遵爷的圣旨,万岁万岁。” 偌大冰冷的紫禁城中,这一方小殿內,反倒生出几分难得安稳温情。 片刻后,皇帝睡著了,黄锦撑著地缓缓起身,腿脚酸麻的厉害,可他没有出声,只是勉力站著,直到双腿恢復知觉。 他轻手轻脚的转身取来一旁木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素丝薄道衾,他俯身躬身,小心翼翼將软衾轻轻铺开,温柔盖住嘉靖的肩头与胸腹,边角掖好。 然后走到殿外,令两个小內小心伺候,他则是趁机吃点东西,解决一下三急,然后又快速的赶了回来。 屏退周遭宫人,独自守在醉翁椅侧,不言不动,守著这一方天地。 …………… 第六十八章 公主 朱载圳刚从常安公主朱寿媖处出来,她病了月余,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像浇在石头上,半点不见起色。 眼瞧著那张脸一日比一日白,气息一日比一日浅,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不行了。 她不是朱载圳的胞姐,但只差一岁而已,八岁以前他们姐弟玩的好,嬉闹相伴情谊深厚,虽然常安只比他大一点点,却处处照顾相让,丝毫不因他顽劣淘气而厌离。 两人八岁后因礼制见的少了,但不代表朱载圳就一点都不记掛,前些时候听说公主生病,他也派人来看过,那时只道是略感风寒。 可今日猛一听消息,竟然就是公主病篤,朱载圳这才拋下课业急急忙忙的赶来。 “为什么一点都不见好?” 朱载圳站在殿门前,声调不高,语气也压得极平,可那平里藏著的东西,让跪在前头的太医院新任右院判刘文杰后脊樑一阵阵发凉。 后头几个宫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头几乎要埋进青砖缝里,女官则冷著脸站在一旁。 景王在宫里无法无天不是一年两年了,尤其现在,唯二能约束景王的太子薨逝,王贵妃不管事了。 宫中又一直有传言,说景王或要正位东宫,眾人自是更不敢触怒。 刘文杰额头抵著冰冷的砖面,声音发紧:“殿下息怒,公主乃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先天不足,脾胃虚寒,气血两亏,臣等日夕会诊,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朱载圳没有丝毫给他留面子的意思,“只是不敢下猛药治,就拿温补的方子一日一日地拖,拖到公主不行了,你也没罪过,刘院判,本王说得对不对!” “微臣有罪!” 这帮太医,祖上也基本都是太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寧慢勿错,寧平勿险的规矩刻到了骨子里。 朱载圳心道,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是绝不行的,落到这帮太医手中,小病也会拖成大病,死了也冤枉的很。 得派人去寻万密斋了,其实朱载圳也忘了这人是不是名叫密斋,还是字或者號的,只记得他曾在明清名医全书大成中简单看过这人的大体事跡。 其治学严谨,医德高尚,行医五十多年,以儿科、妇科、痘诊科享有盛誉,在养生保健理论和实践方面独树一帜,誉满鄂、豫、皖、赣,名噪明隆庆万历年间,史称医圣。 算算时年,其医术已然大成,而且看扬名的地区,都离著南京不远,当传信外祖家寻找,並请来宫中。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稳住公主病情,如果再如此拖延,至使不忍言之事发生,本王定要將你送入詔狱,以谋害公主论处!” 刘文杰面色剧变。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数下,想要据理力爭,公主这病,本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未必有十分的把握,凭什么就要拿我下詔狱? 可当他抬头,对上景王那双眼睛时,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那眼中不是愤怒与恫嚇,而是篤定。 篤定到让他明白,这位殿下不是在嚇他,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本王既然说出来了,便不准备讲道理,若是公主有万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会把他送到詔狱。 刘文杰把话咽了回去,脑子里瞬间涌出了好几道方子。 原本不敢用的猛药,眼下不用是不成了,现在还不用,怕是没机会再用了。 他当即叩首,起身便要再次入殿为公主请脉。不料脚步刚动,便被一人拦了下来。 “不可。”那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刚刚才请过脉,公主已经歇息,况且,另两位太医去熬药了,只有院判一人入內,与礼治不合。” 拦他的人,是公主殿里的管家女官,即俗称的管家婆,通常是宫里的老宫女,她们照顾公主长大,即便在公主婚后都拥有极大的权力,甚至可以控制公主和駙马的生活。 其五十多岁的模样,身形微胖佝僂,脊背却挺得僵硬刻板,自带一股宫中老人特有的傲慢戾气。 一张圆脸皮肉鬆弛下垂,面颊沟壑纵横,肤色是常年深居內宫的蜡黄暗沉。 她转向朱载圳,微微屈膝,语气比方才拦刘文杰时软了些,却仍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理所当然:“景王殿下,公主这里有奴婢照看,您课业繁重,还是先回去吧。” 太医望向景王,朱载圳停住思索,他诧异的望了那管家婆一眼,他还没腾出手来查公主殿里的底细,她倒先跳出来了。 这蠢婆子,以为本王是駙马? “拉下去,掌嘴五十,押到內官监去审讯,若有谋害公主之嫌,送到东厂,若没有也是照顾不周,逐出宫去。” 周遭所有人都是一颤,这位小爷年岁不大,但实在是狠戾,不是锦衣卫的詔狱就是內官监东厂的,哪个都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 话音落下,一时却没人敢动,这里毕竟是公主的居所,这管家婆在此积威多年。 马德昭眉头一皱:“混帐!都想跟著她一起去?” 这下立刻惊醒了他们,两个內侍立刻上前押住了那管家婆,那管家婆这才回过神,隨即脸色煞白,挣扎著喊道:“殿下!奴婢是公主的管家女官!奴婢照看公主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又非后宫之主,无权处置奴婢!” 朱载圳根本不理会她,他自不是后宫之主,但他是皇子,是亲王,拿下一个奴婢,还要经过谁批准不成? 现在可是传统晚期地主制封建社会! 万恶归万恶,但君主集权到达顶峰,杀官员或许还需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杀奴婢只需要一时喜怒即可。 “让她闭嘴。”马德昭皱眉吩咐道。 “诺!” 陶泽立刻上前,粗肥壮实的身体蓄满了力,双目圆瞪咬牙切齿的一巴掌下去,那婆子嘴里飞出半边牙,下巴都歪了,眼睛一翻,像烂泥似的软倒下去,昏死得透透的。 看样子还能不能再醒来都是个事儿了。 朱载圳不由得多看了陶泽一眼,没瞧出来,这胖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跑腿办差也看不出什么出挑的地方,可这副身板,这股子愣劲儿,放著端茶倒水实在是浪费了。 他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回头把人送到御马监那边去练练,若是练出来,身边也能多个得用的武膀子。 …………… 第六十九章 南京 朱载圳目光落在其余宫人身上,常安母妃因壬寅宫变而死,父皇忌讳搬去西苑再不曾多管,宫里以前有贵妃娘娘管著,倒也都还过得去。 结果贵妃不管事才多久,公主竟病弱成了这样。 先天不足肯定是有一部分原因,但公主都已经好好长到十三四岁了,可见是养住了。 她又不像先太子那般积劳过度,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定是有原因的。 只是没想到,不等他吩咐去查,管家婆先跳出来了,一个敢当著王爷的面拦太医的管家婆,背地里还做过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最起码剋扣虐待公主是有的,以此驯化公主,將来也好拿捏駙马,她就可在公主府过上老佛爷的生活了。 看来他还是小瞧宫中的水深了,他以前没有体会,那是因为他毕竟是皇子,比公主更贵重,加上大伴的尽心竭力的照顾。 而且他当时在皇子中排第三,也並不引人瞩目。 可隨著他逐渐触碰到至高的权柄,宫中的危险也只会越来越多,大伴一个人一双眼睛,总有不够用的地方。 马德昭见太医还是不敢动,便只得开口道:“赵院判,请吧。” “啊…好好。” 等周遭只剩下大马德昭和陶泽,朱载圳轻声吩咐道:“大伴,传话给赵尚宫,这件事麻烦她多费心,事后我再当面谢她。” 马德昭微微一怔:“殿下,赵尚宫…” “没事。”朱载圳打断了他的话, 赵静嫻,有救驾之功的后宫女官之首,在太子薨后,她便已表露了投靠之意。 可当天夜里,贵妃娘娘也暗地派人来告诉过他一件事,赵静嫻,是陛下的眼睛,谁掌握了赵静嫻,谁就能大体掌握后宫之事,但也必须接受那双眼睛的注视。 原本他还有些顾虑,可现在他不在意了,他需要更多的权力,至於注视,他受得起。 “诺。” 另外再传信南京,让外祖家派人去寻一个叫万密斋的大夫,擅儿科妇科,应在湖广一带行医,找到了,不惜代价请来京师。” “诺。” 朱载圳重新走进寢殿,这回所有人都不敢因年纪小而轻视他,把他当作公主那般糊弄。 刘文杰正跪在床边,手指搭在公主腕上,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却不敢擦。 他这回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搁在平日哪一味他都要斟酌再三的猛药,此刻全写进了方子里。 横竖都是险,不如险中求活。 “殿下,”刘文杰诊完脉,声音仍有些发颤,但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 “公主脉象虽细,好在浮取尚有根,臣已调整了方子,以温阳扶正为主,佐以化瘀通络,只要今夜热退得下来,便有转机。” “不是转机。”朱载圳在他身后淡淡道,“是必须好。” 刘文杰咬了咬牙:“是,是必须好起来!” 这时常安公主转醒,只是尚还迷糊,那清瘦的脸上掛著痛苦,但当看到朱载圳时,还是挤出笑容道:“载圳,你来看姐姐啦?” “嗯,我来了,阿姐安心休息,一切都有我。” “嗯。” …………… 京城的动静传到南京总是有些滯后的,但再怎么滯后,卢家也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门房堆满了拜帖以及礼物。 门房在卢家干了十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真老了,该让儿子接班了,实在是太累了,脑子也记不过来。 南京这些官员,有的是被严家排挤出京的,有的是大礼仪站错了队,但更多的是运气不好的。 前面腾不出缺,后头又没有靠山,便被一脚踢来了南京,熬著熬著被人忘了,眼看就要老死在这儿。 读书考举人考进士,千辛万苦当了官,谁没想过入阁主政,施令天下,或是代天牧民,安守一疆。 没谁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看著別人翻云覆雨,他们流著口水,眼巴巴看著。 可现实就是他们只能看著,就像歷代的前辈们,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平日里连给京中同年写封信都得斟酌再三,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连圈子都混不进去了。 京城里爭国本、爭尚书,爭对错,爭得热火朝天,而在这秦淮河畔,他们只能远远望著,好不容易联名上个奏疏,浪花都没打起来。 既是远远望著,那京里的热灶,怎么轮得到他们来烧? 且不说够不够得著,便是够得著,那灶台上也早挤满了人。 他们在南京坐了这么些年冷板凳,拿什么去跟那些人爭抢裕王身边的位子。 抢不了,也不必抢。 因为眼前就有一口冷灶,景王,卢家,景王的母族。 他们私下商量得出结论,太子薨后,陛下迟迟不肯立储,不就因为陛下更偏爱景王,想立他为太子。 陛下待裕王待景王的区別,大家眼睛都不瞎,这口冷灶眼下虽然没人烧,可底下火星子已经隱隱在跳了。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在裕王那边,他们连花都不是,可在景王这边,只要靠得够快,他们就是炭。 於是,卢府门前那条巷子,近来往日冷清的黄土路,竟被各色马车塞得满满当当,来递帖子求见的人,名头一个个念出来,搁在娘娘没入宫前,卢家的门房都得跪著收。 工部尚书、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大理寺卿…… 甚至连南京守备太监贺寧都派了人来,提了两篓子时鲜果子,笑眯眯地递帖子问安。 这样的情况,卢家自不敢托大,几个嫡出小公子亲自在门前等候接待,免得给娘娘和殿下丟人,更是怕让皇帝觉得卢家张狂。 但这半个月,可不只是南京,就是周遭的一些地方士绅官员都特意派遣家人来拜访,太露骨的话没明说,但意思都表达出来了。 若是有用得著地方,別客气著不吭声,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嘛!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准备烧景王这口冷灶,自打高拱和赵贞吉来了南京,相当一批人也凑了过去,毕竟裕王居长,名正言顺。 如今徐阶又入了吏部,清流眼看著便有了起势的样子,这热灶虽挤,若能凑上去,將来也是一个从龙之功,而且烧热灶比烧冷灶稳当省力。 ………… 第七十章 卢家 只是这两位爷,都不是那么会拉拢人的。 高拱在国子监南京分监的明伦堂上席地而坐,嚷著大嗓门震得樑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鬍鬚都隨著骂声一起一伏,把几个过於殷勤的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次某位兵部侍郎不过殷勤多送了几回拜帖,又拉了几车土特產,他便张目怒视,恶声继之。 什么朝廷养士,养的是骨鯁之臣,不是摇尾乞怜之徒… 什么尔等不思报国,成日琢磨这些钻营勾当,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气节吗… 闹的极不愉快,不过还是有些精明的,顺著高拱的性子,慢慢的被其接纳。 不过这才多少人,高拱眼界太高,对人苛责求全。 而赵贞吉则是乾脆闭门不见客,相当的孤傲,门房对送拜帖的人都是一句话。 各位若有公务,往衙门公文便是,若无私事,便不必再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下可好,不少人心里彻底凉了,大家都是久在官场上混的,就算你们得意些、前程好些,也不至於如此瞧不起人吧? 若是不混官场了,谁回家还不是个士绅老爷,平日里与地方上藩台臬台的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同辈论交。 你高大鬍子一个南京翰林院编修,赵老竿子一个南京礼科给事中,一个正七品一个从七品,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儿,凭什么这般无礼? 我们舔舔裕王的屁股也就算了,那是天潢贵胄。 而你们,真论起来,谁品级不比你们俩高,什么东西! 於是,那些在高、赵二人处碰了一鼻子灰的人,心里的算盘便重新拨了起来。 既然裕王那边门关得死死的,何不往景王这边多瞧两眼? 卢家人看著比高拱赵贞吉好亲近得多,那几个小公子顶著太阳站在门前迎来送往,礼数周全,从不拿腔作势,便是见了品级最低的主事,也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老大人。 南京城里有人私下感嘆,都说景王殿下顽劣跋扈,远不如裕王。 可如今看来,裕王的属官骄横难近,景王的母族却是懂礼数的,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 夜里,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卢衍坐在堂上,今年快六十了,下手坐著他的儿孙们。 五个儿子中,老大老二都快有孙子了。 孙儿辈中,大些的都已婚配,小些的还挤在各自母亲怀里,懵懵懂懂地听著大人们说话,这一大家子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连门槛边都站了几个半大小子。 卢家祖上不过是世袭的千户,熬了几辈子也没熬出个名堂来,卢衍年轻时,单是养活这一群儿女便已吃力得很,冬日里炭火不够,几个孩子得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 后来小女儿入了宫,卢家才算是翻了身,凭女而贵,品级升了,俸禄多了,加上儿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日子不再紧巴巴的。 可卢衍反倒更不敢动弹了,莫说贪赃枉法,便是逢年过节收两罈子酒,他都要再三掂量,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妥,连累了深宫里的女儿。 於是这宅邸自然也就没换过,还是他祖父做千户时建的老宅,墙皮斑驳,樑柱陈旧,正堂里坐满人时便显得捉襟见肘。 而这次因为外孙,又晋了锦衣卫指挥使,虽算不上实权,可这职衔是世袭罔替的。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卢家往前数五代谁想得到? 门楣高了不止一筹,可卢衍坐在堂上,看著底下黑压压的儿孙,心里却没有半分志得意满,只有满心的惶恐。 他们卢家沾了光,却帮不上一点忙,什么风风雨雨,都是娘娘和殿下在扛。 娘娘…他老来才得的小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偏偏被选入宫,多少年来骨肉分离未曾再见。 殿下…殿下都十几岁了,他还未曾看过一眼。 卢衍沉默了很久,堂上没有人说话,连最小的孙子也察觉了气氛不对,缩在母亲怀里不哭不闹。 卢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正堂都静了下来:“今日叫你们来,还是有嘱咐,要你们牢牢记在心里。 咱们卢家,几辈子都是军户,我识字不多,能教你们的也不多,自小给你们立的规矩就一条,做人良善守本分。 后来娘娘入了宫,我更是时时嘱咐你们,不许仗势欺人,不许惹是生非,不许给娘娘添麻烦。 现在,更得是如此了,谁若是欺男霸女,坏了家族名声,那就领了家法,还给我姓氏,滚出去自生自灭。 我卢衍別的没有,就儿孙多的很,谁也甭想著老子捨不得谁!” 这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大些的儿孙齐齐起身,躬身应承。 “父亲(祖父)放心,我等定遵父祖教诲!” 卢衍目光落在自己长子身上:“老大,我以前觉得你像我,估计是跟你老子一样,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的。 可现在,幸好你像我,这些年,家里规矩,都是你以身作则,千辛万苦约束的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儿孙多了,怎么可能没有不成器的,但有大儿子在,他硬是一个个带在身边,能改就放回来,不能改,就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最顽劣的,也就跟了两年,现在乖顺守礼的很。 卢升嘴唇颤抖了一下,他也是做祖父的人了,可父亲这一句话,差点让他落下泪来,起身缓了片刻才道:“这都是儿子应当做的。” 卢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著长子已经染了霜白的鬢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这个儿子也才十三四的时候,上头突然安排了急差,他都来不及嘱咐,就把一大家子丟给老大走了。 时隔半载才回来,发现其他儿子们的功课没落下,家里的用度没短缺,连院子里那棵老树都按时浇了水。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儿子未必有什么大出息,但靠得住。 “你坐下。”卢衍说:“往后我底下,你不用站著。” 卢升眼眶微红,却没有推辞,只是深深一揖,然后在父亲下首落了座。 这一坐,便是卢衍当著满堂儿孙的面,把管家的担子正式交到了他肩上。 …………… 第七十一章 消夏 “行了,时候不早了,小的都去歇息吧。” 卢衍发话后,二十以下的都行礼离去了,堂中这才空旷了一些,不再憋闷。 人虽少了,留下来的却都是真正能商议事情的人,长子卢升,老四卢阁,老五卢迥,还有长孙卢柏及老二老三老四的长子次子。 “这些时日收的东西和拜帖,除了放不住的吃食,其余一律收整好,送到京郊马公公安排的那处宅邸。” 老四卢阁应了一声,现在消息往来都是他和老五负责,至於老二老三,一个在钱塘一个在丹徒,听说都有要升官的意思。 不过这都是託了殿下的福,他们弟兄五个实在资质平平,最出息的便是老二,也不过就是个举人,任钱塘县丞。 这时长孙卢柏开口道:“高编修和赵给事估摸著明后年应该就会调回京去,这俩人虽然性格高傲难以相处,但却是有真才实学的,裕王就又多了两条臂助。 而近些时日来拜访的人,嘴上说的愿为景王殿下效力,可绝大多数都是愿意摇旗吶喊,真遇到事,敢站出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卢衍知道自家中,这个孙儿是最聪明的,二十出头的岁数,就已经中了举,再磨几年学问,一甲不敢想,二甲三甲的进士还是有希望的。 老五卢迥接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们毕竟只是殿下母族,人家对我们客套,可不会把底儿交给我们。 若…若殿下真有想法,还是儘早安排一个靠得住的人来南京才行,如此我们做事也有个章程可以商量。” “嗯,我会去信给马公公。” 卢衍斟酌了片刻道:“昨日接到马公公来信,大概意思是说在京中缺些信得过的人手,老大你看看谁去合適?” 卢升看了看弟弟及子侄们:“让老五领著柏儿他们弟兄几个去吧,他们年轻活络,加上柏儿要考会试,正好去了京城进学,说起来也不突兀。 我跟老四就守在家里,免得一大家子涌进京城,事情还没办,先给娘娘和殿下丟人现眼。” “嗯,就这么定吧,老五,你带著柏儿他们弟兄几个,收拾收拾,月底便动身。 到了京城,一切听马公公的安排,记住多看,多听,少开口。 殿下不吩咐的事,一件也不许自作主张,柏儿考学要紧,但到了那边,该帮衬的地方也得帮衬著,你叔侄几个凡事商量著来。” “是。” ………… 太热了,太热了!太热了!” 七月的京师热的厉害,朱载圳看过已经明显好转的常安公主,这才回了自己寢殿。 殿中摆著黄花梨木冰鉴,凉意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却仍驱不散那股子黏腻的暑气,他解开领口盘扣,接过张兴递来的凉帕擦了把脸。 外祖家也已经回信,说是听说过万密斋的名號,大舅已经动身亲自去请了,其姓万名全號密斋,是极富盛名的医士,父祖便是地方名医。 他自己也有秀才的功名,只不过天生仁心,更愿意治病救人,因而弃举业而行医,素有儒医大名。 朱载圳欣然,这样的人请进宫里来,比寻常江湖郎中体面得多,太医院也不好挑理。 而更让朱载圳惊喜的还有一条信息,万全生有十子一女!十一个孩子! 而且据说其依旧老当益壮,去年还新纳了一房妾室,这若是说没有养生秘术,那他是不信的! 朱载圳走到冰鉴旁,伸手打来侧边的活板,內里分层陈设,青瓷大盘堆著切好的西瓜、紫葡萄与嫩白菱藕。 青花梅瓶斜插在两块冰中间,里面是冰镇乌梅汤,三两只素白小盖瓷盏,盛著冰镇莲子羹与桂花蜜水。 朱载圳亲手取出西瓜,沙瓤饱满、汁水充盈,咬一口冰凉鬆脆,凉气流窜四肢,只是没想像中那么甜。 又拿起梅瓶,对著瓶口饮了一大口乌梅冰汤,酸酸回甘,满口生津。 每当这时他都感激上苍,这样活著才好啊,若是能让所有人都过上这样的日子,那就更好了! “殿下切莫贪凉。”马德昭看著自家殿下舒爽的样子嘴角细微的上扬,但还是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提醒道:“太医说了,冰饮伤脾胃,殿下刚刚从外头回来,暑气未散,不宜多用。” 朱载圳把著瓶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马德昭面上那点细微笑意早已收得乾乾净净,垂手站在那里,一副这话不好听但奴婢必须说的模样。 “就半瓶。” “半碗已是多了。” 朱载圳看了看手中散著凉劲儿的梅瓶,又看了看坚定的马德昭,又想了想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点的身体,只能低头道:“好罢,听大伴的。” 他不舍的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瓶子递给马德昭:“那剩下的大伴替我喝了。” “诺。”马德昭躬身双手接过,也不推辞,仰头饮尽,动作利落。 朱载圳笑笑,取了几枚葡萄走到榻上翘脚躺下,往嘴里塞了两口后,伸手揽住竹夫人。 也就是青竹篾编的圆筒,凉沁沁的竹皮贴著胳膊,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大伴,你坐那多吃些,对了,我这儿的冰例还多,你差人送到母妃贵妃和常安公主那边去,嗯,王兄那边估计不缺冰,你让人送点冻好的西瓜和糖水。 另外给父皇准备的青松冷露饮和金银花清露水怎么样,若是好了,趁著午时正热,送到黄伴手中吧。 就说盛夏暑气熏蒸,念皇父西苑修道焚修、劳心清斋,特备冰饮、素净菱藕鲜果,以尽孝心,助父皇清心避暑、安神养元。” 朱载圳说著说著就睏倦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诺。” 马德昭轻轻应了一声,將冰鉴的活板合好,放下纱帐,又往殿角的兽金炉里多添了一匙沉水香,然后退到殿门外。 出了內殿迎面便是一股热浪和蝉声聒噪,马德昭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快速安排宫人按照殿下的吩咐去送东西。 而不远处的树木花草间,张兴正领著一群內侍持长棕软拂,轻拂树梢惊散鸣蝉,叫他们不得打扰殿下安歇。 又在殿宇四角燃起艾叶薄荷轻烟,徐徐淡香漫开,驱走蝇蚊。 ……………… 第七十二章 元阳 朱载圳睡下后,尚宫赵静嫻来了,她最近来的勤,见景王睡著了,便在马德昭和乳母的陪同下,到偏殿小声的说话並用瓜果。 三人原本交情不深,但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不深也不行,而且大家都是聪明人,相处的自然不错。 等朱载圳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他做了个不可言说的梦,迷迷糊糊的起来只感觉小衣里面不太舒服,很快他就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没有丝毫尷尬,只有欣然,这段时间的药膳没白吃,桩功没白站,这副身子骨,终於开始见成效了。 “来人,更衣,准备沐浴。” 隨著呼唤,张兴和两个年长的宫女立刻进来,手脚利落的开始为景王更衣,自然也就发现了突发的状况。 但宫女皆是垂首低眉、目不斜视,擦拭乾净换上新衣后捧著旧衣服退到了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张兴则是立刻去安排了沐浴事宜,等景王入浴后才到偏殿,寻乳母和大伴。 这事儿前两年便叮嘱过,只要发现就必须稟报。 见赵尚宫在,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口。 马德昭见状径直起身走到殿外,事关殿下的事,皆要小心谨慎,绝不能为了拉拢赵静嫻而妥协。 张兴鬆了一口气,跟著到殿外凑上去低声將事情说了,马德昭闻言嘴角难抑,然后转身坐回位置,张兴跟著进殿。 乳母刘氏这才对张兴发问:“什么事急匆匆的,殿下睡醒了?” 张兴躬身回话:“殿下醒了,正在沐浴,奴婢发觉殿下有元阳初动夜露沾寢之跡象,特来稟报。” 刘氏倏地站起身,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眉开眼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双手合十朝殿外方向拜了拜,隨即低声嘱咐道:“衣被在哪儿?我亲自收整,此事不可外传,你去叮嘱知道的人,都把嘴管严实了!” 这是好事,可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尤其是在陛下和娘娘没发话之前。 “诺。”张兴领命而去。 等他下去,赵静嫻才对刘氏含笑恭贺道:“您辛苦多年,殿下终於长大了,这可是一桩大喜事。” 刘氏眼眶微红,她连道:“可不敢居功,都是承蒙陛下和娘娘的恩德,我们做奴婢的,不过尽忠职守罢了。” “若娘娘知晓,定是要赏赐您的。” 赵静嫻看了看马德昭道:“既然殿下在沐浴,我这儿也没什么紧要事稟报,不如就先回去了,只是不知这件事,您二位是否要亲自去告知靖妃娘娘?” 马德昭开口道:“既然尚宫要回去,便劳您告知娘娘吧。” 刘氏也笑道:“尚宫是娘娘信重的人,由您去报喜,娘娘定然高兴。” 赵静嫻也不推辞,起身整了整衣袖,向二人微微頷首,便离去了。 路上她脚下走得並不快,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心里却已经將此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元阳初动,这意味著景王殿下身子骨真正开始长开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不过是殿下长大了,正常情况而已。 往大了说,可就了不得了,她都记不得这宫里有多少年没有孩童降生了。 而帝脉延续,更从来都是国事,尤其是在太子之位尚悬的当下。 在一个转角,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无声无息的向著西苑走去,沿途所有人都像没看到这个人,任由他穿过重重宫门,直到他一个头磕在黄锦面前。 刘氏收好衣服被单,马德昭走进浴殿时,朱载圳已经从浴桶里出来,换了一身素纱中单,正由小太监服侍著梳头。 陶泽被他寻了个学相马的由头,打发到御马监去了,因而身边又换了个伺候的人,梳头的本事还差些。 湿漉漉的黑髮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还有些青涩的脸愈发白净,水汽氤氳中,朱载圳从铜镜里看见大伴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听说赵尚宫来了?” 马德昭走到殿下身后,拿起乌木长篦从髮根至发梢通梳数十遍。 “已经走了,奴婢让她回去稟报娘娘。” “看来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了。” 朱载圳有些好奇,父皇是真的不在意子孙吗,若是他將来抱著孩子闯西苑,不晓得能不能闯进去,嗯,以后可以试试。 他现在也琢磨出来了,不跟父皇玩心眼不行,光跟父皇玩心眼也不行,適当的也得去撒泼打滚,父皇啊,体面人。 体面人怕什么?不体面的儿子! 尤其是儿子不多,且还个个有用的时候… 一切收拾好后,朱载圳回到寢殿,床上用的大体都换了新的,乾净整洁。 “殿下,奴婢这里有三件事要稟报,都是刚得到的消息。” “大伴说吧。” “殿下以前曾与奴婢提过一个叫冯保的,奴婢找到了,並没有惊动谁。 其年岁约二十八九,在司礼监文书房当差,做些写字、抄录、文书的活计,据说是写的一笔好字,性子也和顺,人缘不错。 只是运数寻常,在文书房熬了也有十年了,一直没被提拔重用过,不知是何缘由。” 朱载圳闻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人既然在司礼监,那就不好动了,算了吧。” “诺。” 司礼监离皇帝太近,一个皇子,特意去拉拢司礼监里一个小小內侍,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窥探君父。 为了一个冯保,自然不值得冒这个险,不过,他並不觉得可惜,旁人看不出它的成色,他却知道,留著便是,將来自有用得上的时候。 “另外两件事都是殿下上次出宫时吩咐的事,那个叫徐渭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不过他执意要带上他的老母,其母本是丫鬟后被纳为妾室,其父亡故后被其嫡母发卖…” 朱载圳摆摆手:“他能不顾世俗偏见,接回生母奉养,这便是孝,一个孝子总不会有什么大错处,带来便带来了。 大伴去库里取一笔银钱,不必太过铺张,在南城僻静街巷买下一处小院,院落清静、邻里疏淡即可,先將他们母子安顿下来再说。” “诺。” …………… 第七十三章 黑山会 马德昭顺势说起最后一件事:“再有就是上次殿下命吕主事查的那些人,他今日送了回信来,大体上都有下落了。 只是还有几个同名同姓的,具体再如何详查,还要看殿下的意思。” 朱载圳深呼一口气,接过来翻阅,吕甫的字跡工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將名单上每一个人的籍贯、履歷、现职、都注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停驻,很快就从几个重名中认出了自己想要找的人,並精简信息。 俞大猷,年四十六,现任备倭都指挥,正与安南叛军范子仪交战。 戚继光,年二十一,现任登州卫指挥僉事,正在筹备武举,若得中,明年入京参加会试,若不中,便需回蓟州戍边。 唐顺之,年四十二,现罢官閒居,在常州府闭门著书。 谭纶,年二十九,现任台州知府,虽是文官出身,却酷爱谈兵,现正自行招募乡勇练兵,被同僚讥为书生谈兵。 胡宗宪,年三十七,现任宣大巡按御史,正在巡视边防。 王崇古,年三十四,现任刑部主事,据说与所部侍郎不合。 刘显,年三十四,现任江西赣州卫千户,据传膂力绝伦。 至於李成梁和马芳,上报来的这几个,要么太老要么太小,显然都对不上。 朱载圳的目光还是先落在了戚继光和刘显的籍贯履歷上,年轻有潜力尚无人赏识。 戚继光明年大概率会来京师,到时候见不晚,至於刘显,则现在就可施恩了。 小小千户,无论是让吕甫还是严世蕃去办,都可以。 不过既然是班底,还是让严世蕃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小阁老別的不太会,腐蚀人心是有一套的。 他的指尖在刘显二字上轻轻一点:“这个刘显,现任赣州卫千户,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拼上来的,这样的人,最知道什么叫知遇之恩。 让外祖家派人去见刘显,不必带重礼,就说是南京卢家听闻刘千户勇武过人,特来拜会。 再让吕甫在兵部寻个由头,安排他提拔几次,不必太快,但每一次都要让他知道,是谁在替他使劲。” 武將都是比较务实的,他倒不觉得刘显这种出身寻常的人会有抗拒,而且他也没资格抗拒亲王垂下的视线。 至於另外几个,要么位置敏感,要么倔驴一样,要么仕途尚顺,最好还是寻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马德昭见自家殿下没有什么吩咐了,便出去安排,摊子虽然还小,但总算一点一点搭起来了。 大伴出去了,张兴便走了进来伺候,规规矩矩的垂首侍立在一旁,他近来懂事的厉害,连马德昭都夸了好几次。 没法子呀,自家殿下都变了,他就只能跟著变,殿下要玩,他就去学玩的玩样,殿下要做事,他就也得有个做事的章程。 总不能最后,连陶泽那王八蛋都比不过吧,而且他这几个月来在宫中行走,谁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就是各监各司的少监少使及女官们都是如此。 原先可是都把他当个屁的,不,人闻著屁人还会捂鼻子皱眉头呢,原先在他们眼中他是连屁都不如的,跟路边的一粒沙子儿差不多。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甚至有两个原本看不上他的宫女,都主动来找他,说是想搭个伴儿… 可惜呀,他现在已经看不上小宫女了,怎么著,也得寻个女官才对得起自己。 朱载圳可不知道张兴这屁大点功夫,脑子里转了多少想法,坐下练桩功时,看到张兴在,就隨口问道:“宫里近来有什么事情?” 张兴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昨日听说,司礼监麦掌印、內官监高公公,牵头黑山会眾內侍,自捐俸禄赏赐,购置了七十亩香火田。 准备重修褒忠刚铁祠,並兴建护国寺的殿宇廊廡、围墙神道,规整黑山宦官公墓。” 刚铁祠、黑山会?什么来路?”朱载圳眉头微挑,有些疑惑,这两个名字他並不熟悉。 宫中竟突然出现他不熟悉的组织,这让他颇感意外。 “这……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张兴犹豫了一下道:“不是什么隱秘事,只是怕污了殿下的耳朵,宫里年长些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说。” 张兴即刻躬身答道:“回殿下,据说刚铁乃是成祖爷时隨驾靖难的忠宦,一生忠勇,是我辈內官世代供奉的先祖神位。 至於黑山会便是由歷代二十四监的诸位公公牵头组织的,他们会自捐俸禄赏赐,购置香火田。 入会的宦官死了之后,其余人会將他体面下葬,將来享受香火,还有僧眾值守。” 说这话时,张兴的语气包含羡慕与推崇,显然他不是那个黑山会的人。 那就是有门槛了,而且不低。 朱载圳状似隨意地问道:“入这黑山会,需要什么条件?” 张兴连忙点头:“殿下明鑑,確实有森严规矩,寻常刚入宫的小火者、打杂净军,根本沾不上边,品级低微、无根无底,连递交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二十四衙门有职衔、有资歷的中层內侍,攒得出义会份子银,再由资深公公引荐担保才行。” “会里管事一般是谁担任?” 张兴想说肯定是司礼监掌印,可他確实不太清楚,怕说错了。 就在这时马德昭走进来开口道:“一般是由司礼监掌印担任,但也有东厂太监及內官监、御马监掌印担任的例子。” 朱载圳看著大伴没有说话,马德昭跪下行礼:“奴婢原先没与殿下说过,是想著这些骯脏人的事,不值得入殿下之耳。 昨日听到消息时,又想著打听打听具体情况,再告知殿下,这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见马德昭如此,张兴也差点嚇跪下了,但他还是强撑著没动,现在跪下,可就是在给大伴上眼药了。 马德昭心中也在后悔,本就应该先提一嘴的,只是他心中有角落还是把殿下当成孩子,不想让这种结会、立门槛、拉帮结派的奴婢勾当脏了殿下的心。 ………… 第七十四章 拢 朱载圳没有发怒,只是將调息的手缓缓放回膝上,语气平静:“大伴,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回殿下,奴婢从殿下襁褓时便在身边伺候,至今已快十三年了。” “十三年。”朱载圳点了点头,“我知道大伴这么多年来,样样事都是为了我好,但如今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宫里宫外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是刀,也可能是机遇,往后,不必替我筛了。” “诺。” 朱载圳起身走到马德昭面前,亲自扶起他道:“要贏,就得什么都听得,什么都看得。” “奴婢记住了。” 朱载圳知道马德昭不会害他,这么多年来的一切都证明,这个老宦官已经把全部的心血都耗费在他身上了,因而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大伴在宫里多年,没入这会里?” 马德昭面色恢復往常的淡漠,只是摇头道:“奴婢年轻时与前任司设监掌印有点交情,他倒是提过几次。 只是奴婢想著人死如灯灭,何必还管他身后事,加上那时手里的银钱也不凑手,便没有入会。” “这样啊,大伴再说说黑山会吧。” 马德昭想了想道:“这黑山会看起来是义会,实则內里分三六九等,死后供奉在褒忠祠是一等,护国寺埋葬的是二等,再往外边的普通墓地是三等。 葬在哪一处,碑上刻什么字,死后享几级香火,都与生前的品级、捐银的多少有关。 是以入会的宦官拼著一生积攒下的银钱捐进祠里,既是为了死后那一炷香,也是要让活著的同僚看看,自己在会里排到了什么位置。” 马德昭刚才没提的是,他那时不入会也是因为位份不够,不是司礼监或是御马监这样的紧要位置,只是皇子身边一个大伴。 埋的地方和香火定是寒酸的可怜,如此自然也就不必折腾了,只想著安心伺候自家殿下。 朱载圳听完后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这宫里的宦官们,天残地缺无儿无女的,纵有侄子外甥的,也不敢尽信。 於是生前爭品级,死后爭香火,爭来爭去,爭的不过是一个归处,而谁能给他们这个归处,谁就能攥住他们的心。 “歷代都是这么修吗?” 马德昭缓缓道:“按照规矩,歷代司礼监掌印都会牵头修缮一下,几位大璫凑个千八百两银子也就够了,但目前看这次是要大修,筹措的钱粮与日俱增,看样子是要远超前代了。 名义上是追奉先祖、安顿后事,借的当是,同堂共穴、弟兄永愿的旗號来收拢人心,让各监宦官都念他们的好。” 朱载圳点点头,这聚的不只是亡魂,更是活人的心,严嵩在朝中结党,徐阶在提拔清流,宫里的宦官们也没閒著呀。 “看来麦大是更看好高大伴了。”朱载圳目光望向西苑方向:“我还以为,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当是黄伴呢。” 麦福这个年岁这个身体,特意在这时如此大动干戈,显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最后托扶高忠一把。 “黄秉笔得圣上宠信,但为人太厚道了,陛下也未必想让他出任掌印,这个位置也不儘是好处。” 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宫里,真照拂你,不是一定要把你捧到高位,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当然,也一定不是把你一直压在底下,要像黄锦这般,皇帝提拔他为司礼监首席秉笔,权重位高还不担责任。 旁人欺负不了,出了事就都是掌印的意思,这份圣眷,宫里谁不羡慕。 朱载圳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小巧但颇有分量的宣德炉端盘了起来,这件东西,上个月就被黄锦送还回来了,既是过了明路,他便时常拿出来把玩。 “他们凑了多少钱了。” 张兴只知道有这回事,更细的就不是他能打听到的了,旁人现在对他客气,可不代表真把他当人看,只是看在景王的面子上,尊重他养的猫狗罢了。 而现在的马德昭就不一样了,素得信重的皇子大伴,將来景王若是成了,那马德昭不是在司礼监掌印,便是去提督东厂,甚至也有可能同时兼任。 如此,其就不只是在宫里算是个人物,在整个天下都是说得上话的人,要知道这世上“人”可太少了。 否则都死命往上爬图个什么呢,还不是为了活的有个人样。 因此马德昭立刻就答道:“两位掌印各出了五百两,其余掌印三百两,司正、少监、大使及秉笔太监皆是二百两,其余的各看心意,没做什么要求。” “不少啊。”这数目让朱载圳都有些吃惊了,首先,这笔钱哪怕以他这个皇子亲王来看都不算小数目,其次,这笔钱可是光明正大拿出来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內相,明面上的俸禄也不过每年二百八十八石,换成银子一百多两。 堂堂內相都如此,可想而知其余的宫人们的俸禄有多低了,不是说他们只有这点家底儿,而是已经掏出了明面上能拿出的极限。 再多,就说不过去了,六科言官和清流甚至严党都会竭力以此攻击。 清流与严党偶尔会与宦官们媾合,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权力之爭永远都会有。 没人想再看到有一个权倾朝野视官员如猪狗的刘瑾出现。 “这番动静,父皇不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了还由著他们去做…” 朱载圳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看了马德昭一眼。 马德昭会意,轻声道:“殿下是说,万岁爷默许了?” “默不默许,不好说,但不拦,便是一种態度。” 朱载圳用手指仔细感知著小炉的纹路:“父皇久居西苑,麦福他们也跟著去了西苑,很少返回宫內,十二监与四司八局的人心散得很。 麦福和高忠能牵头把这些人拢在一起,不管是出於私心还是公心,至少有一桩好处,宫里稳了。 宫里稳了,父皇在西苑修仙,才能高枕无忧。” “殿下说的是。” 一旁的张兴垂首肃立,竭力的消化著听到的东西,他知道,如果想继续在宫里活的有个人模样,那就得儘快像大伴一样能与殿下商议大事。 …………… 第七十五章 银子 “既然知道了,便也不好视而不见,大伴支三百两,张兴支一百两,给高伴送过去吧。” 朱载圳思虑片刻道:“也不必提什么入不入会的,就说修祠总归是好事,愿意出一份力就是了。” “诺。” 马德昭若有所悟,而张兴就不太明白了,不过这都不影响他们先行应承。 二人加起来有四百两,只比两大掌印的少,已经很是体面了,否则喧宾夺主,也不是好事。 朱载圳放下宣德炉,眉眼舒展开来与方才论黑山会时的沉静截然不同,笑到:“想养个猫儿了,霜眉是公猫吧,可有崽子?” 马德昭点头道:“有,只是都被陛下养在西苑的猫儿房,除了两位受宠的嬪妃得养,其余的陛下不肯与人。” “那是旁人。”朱载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篤定得很,“我可管不了那许多,算算时候,父皇也该喝上那冰露了吧,一片孝心,难不成还换不来一只猫崽子?” 上次闯西苑出宫,君臣之间的代价是付完了,可父不见子,总归没道理吧,朱载圳对討一只小猫回来养很有信心。 “明日就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马德昭自然不会反对,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陛下对殿下的容忍度要比对裕王甚至先太子都高一些,除了朝堂的原因外,或许殿下这这不见外的性子也是重要原因吧。 不过他还有另一件事要提醒:“殿下,下月初十,便是万寿节,应提前准备贺礼。” 这倒是一件大事,朱载圳甩了甩手腕有些不情愿的吩咐道:“去取《道德经》《玉皇经》过来,我抄录一份。” 张兴领命就要去取,马德昭叮嘱道:“另去库里取泥金笺、松烟墨、暗纹龙纹宣纸,敬上的物件不要马虎。” “是。” “大伴,你再让严世蕃过段时间送来几本前代的道藏孤本来,要是有什么玄龟仙鹤、天书玉符、紫气灵芝什么的也一同准备好。 “诺。”马德昭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否先让奴婢派人在京中收买看看?” 他从本心就不信任严世蕃,自然也就不想什么都指望严世蕃。 朱载圳摇摇头:“谁都知道万寿节要到了,估计都在抢收呢,先不说能不能收买到,就是得了几件估计品相也不好。 何必花大价钱买次品呢,这些玩意,严家少说也准备了十几二十年的份例,匀出来点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 更漏沉沉,夜色覆压皇城。 北安门以里,景山东北,都知监之南便是司礼监官署了,青瓦檐角隱在沉沉夜幕里,院中古松老槐虬枝横斜。 公厅宽阔丹楹朱扉,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通明,司礼监掌印麦福穿著大红斗牛袍,腰间围著的玉带上一侧掛著掌印牙牌,另一侧掛著银记,写有恭勤端慎四字,这代表了圣眷。 他喝著凉茶坐在大堂正中,下手处坐著的清一色都是红纱圆领袍,除了个別几个,整个宫城之中有权有势的太监几乎都到齐了。 “凑了多少银子了?” 高忠起身回道:“稟宗主爷,眼下足有一万一千三百多两。” 司礼监掌印,也被称作宗主爷、掌印爷、內相、大公公。 这话一出,眾人都满意的点头,並互相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对这个数字很满意了,用来买香火田、修祠建庙养和尚再盖点房屋,都足够了。 麦福笑道:“好呀,看来咱们这群人,心还是齐的……” 这时外面守门的青衣內侍进来下跪稟报导:“启稟宗主爷和各位掌印爷,景王殿下身边的大伴马公公来了。” 麦福与高忠对视一眼,然后高忠吩咐道:“请进来,来人,再添个座!” 周遭肃立的监丞中立刻走出来两个,从偏房搬出来一把圈椅,只是犹豫著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马德昭论品级,跟他们相同,若先太子在时,他来这儿莫说坐,便是站都得站到最末等的位置。 眾人沉默之际,神宫监掌印陈遂抬眼,漫不经心地往厅末角落一指,其余掌印太监神色各异,有的微微点头,有的眉头微蹙,显然意见相悖。 只是麦福端坐不动,高忠也未出言反对,那把圈椅便终究是安在了厅內最末尾的位置。 很快,马德昭领著张兴走了进来,后者还提了两个榆木箱子,里面装著沉甸甸的银锭。 麦福没有起身,但高忠却是站了起来,甚至还往前迎了几步,见此,大多数掌印也就都站起来了,而神宫监和司设监掌印则是一动没动,甚至端起茶盏,轻撇茶沫,神色冷淡,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好久未见马公公了。” “马公公伺候景王殿下,日理万机的,没空儿与我们喝茶啊!” “都是马某的不是,先给宗主爷和诸位请安了。” 马德昭一身薄纱青袍,神色恭谨有度,先是含笑拱手,环顾一周,最后才朝麦福与高忠微微躬了躬身。 他话说得谦逊,腰却並未弯得太深,礼数到了便好,多了反倒是给自家殿下丟人。 至於张兴,他就是会提箱子的玩意,没人看他也没人在意他规矩不规矩。 高忠上前虚扶了一把笑道:“马公公哪里话,这大晚上的还劳动你跑一趟,可是景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殿下早已经安歇了。” 马德昭摆手,张兴躬身將两个箱子打开,一个里面是六块大银锭,另一个里面有两块,加起来正好四百两,官铸银锭成色上佳,在烛火下泛著沉润的光。 高忠的目光根本没落在那些银子上,只是指了指座椅道:“马公公先坐下吧。” 马德昭看了眼所指方向然后笑道:“马某的品级,哪里有资格与诸掌印公公同坐,能站在这儿与公公说几句话就知足了。” “马公公这话说得,未免太过谦了吧?” 司设监掌印孙安放下茶盏,斜睨著马德昭开口讥讽:“当年老掌印一心提拔你,是你自己执意放弃偏要去景仁宫,若是留下,如今这厅內,未尝没有你的一把交椅?” …………… 第七十六章 內廷 马德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並未动怒,两人本是同门,皆是前前任司设监掌印的义子,说来並不算什么稀罕事,当年那位老掌印,收的义子足足有二十余人。 当年他压著二十几个兄弟出头,最得老掌印青睞,眼看就要压过眾人,却在最后关头主动请辞,去往景仁宫伺候靖嬪。 按理来说,他自毁前程本该是其余人乐见的事,可这孙公公,却因此记恨多年,每次见了都是冷嘲热讽,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何。 “是马某不堪造就,辜负了老掌印,好在如今有孙公公撑起司设监,也算接续老掌印的栽培。”马德昭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哼!” 其余人可不是来看他们俩的这点破事的,见马德昭执意不坐,尚宝监秉笔便指著那两箱银子问道:“马公公今夜携银而来,这何意?” 马德昭没有提自家殿下的意思,免得陛下若是从默许变为打击了,牵连到殿下身上。 “我虽不是会里的,可將来老了老了也可能要去祠里討口吃的,说不定还得劳诸位给我寻一处葬身之地,既听说了要修祠,自不能当耳旁风。” 马德昭指了指银子道:“这三百两是我个人的心意,另外一百两是擷芳殿里小的们的心意,托我一併送过来,盼著铁公能保佑咱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殿中沉默片刻,这银子到底是谁的不难猜,只是他们也不愿说破了,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 真按他们的想法,裕王没什么不好,心思简单,哄著就行了,什么都不懂。 原本景王也是一样,但最近看来是不简单了,从这回事上看,更是能看出果断胆大。 “好。”麦福终於开口了,他的目光从银锭上掠过,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日后祠成,少不了要请马公公上炷头香的。” “宗主爷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应当的。” 马德昭说完话腰挺直了,目光快速掠过眾人,面色平缓的说道:“在殿下身边,本也没什么花费,这银子也就攒下了,咱们这些人,又生不得子嗣留不下家业,还不如做些有用的事儿。 至於头香,可不敢想,將来靠诸位掌印照拂,有个廊檐,能遮风避雨便是福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极是谦卑,几个原本还端著架子的掌印也露出几分缓和之色。 麦福笑道:“有这份心就难得了,来人,看茶。” 一个青袍內侍双手捧著托盘走了上来,稳稳的跪到了马德昭身侧,使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轻鬆拿起茶盏。 马德昭端起茶盏,其余人在麦福的带领下,也一齐端起茶盏,大家都是略沾了沾唇便搁下,气氛霎时缓和了许多。 两个青衣监丞悄然上前,將两只榆木箱子合上,搬到一旁记入帐册。 这便是认可了这份心意的分量,將马德昭当半个自己人看待了。 马德昭又站著寒暄了几句,然后才领著张兴告辞而去,高忠亲自送了几步。 尚膳监掌印洪福起身走过去拿起沉甸甸的银锭掂量了一下憨笑道:“总归还算把我们这帮老货当人看呢。” 这话说的自然不是马德昭,四百两不算多,但也不是擷芳殿的奴婢们能拿出来的。 这银子究竟是谁的,並不难猜,心意更是难能可贵,毕竟人家是主人,他们不过是宫犬而已。 但就是当狗的,也希望自己辛苦看家护院或是上山追鸡撵兔后,能有一块骨头一碗水一个窝棚,犒劳犒劳这一天的辛苦。 现在景王无疑是把带著肉的骨头和水端过来放在他们窝前,摸著他们的头说,吃用吧。 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了点想法,给谁看家护院不是操心劳力,肯定是想找个起码能啃骨头吃肉的人家啊。 这时司设监掌印冷笑道:“勾结內庭可是重罪,如此行事,若让陛下知晓,我等了就有的受了。” 这话让眾人眉头一皱,尚膳监掌印洪福拍案叫道:“这话说得糊涂,人家从头到尾,可没提过半句旁人,只说是自己与擷芳殿奴婢凑的银子,修的是刚公祠,行的是善事,何来结交之说? “够了!” 麦福指尖轻叩桌面,声响不大,却瞬间让厅內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掌印太监,语气不怒自威。 “咱们今日聚在此处,是为了修刚公祠,是为了给咱们自己谋一处身后之地,旁的事,不该想的別想,不该问的別问。 今日银子已经收下,帐目也记清了,日后祠庙修成,香火供奉,少不了擷芳殿的那份,如此便够了。” “是。” 眾人低头答应,但心里都各有算盘,他们这群人,自入宫端尿盆捡马粪受人欺负的,好不容易挨到了这个享福的位置,谁都想继续下去。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若是景王成了,不说马德昭,就连刚才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个小玩意都可能替代他们,端坐在这掌印的椅子上。 到时候他们呢? 活儿是干不动了,一把年纪,给人舔屁股也被嫌弃舌头糙。 ………… “司礼监热闹得很,你怎么没去?” 嘉靖捧著太上感应篇在殿內转圈,看够了又嫌无聊便开始逗起黄锦来。 “奴婢想去呀,人家不让啊,送去几百两银子的体己都被退回来了。”黄锦满脸委屈。 “呵呵。” 嘉靖头戴五岳道冠,身披素青宽袖道袍,衣袂轻垂,步履悠然,看著倒真有几分道门高功的清逸气韵。 只是一张嘴,那股子不容置疑的语调便漏了出来,生生將清净无为的气质搅了个乾净。 “朕不点头,他们自然不敢带上你。” “那圣上还问奴婢怎么没去!” “朕想问就问,你只管老老实实答。” “是,遵爷的旨意。” 黄锦应得麻利,委屈却还掛在脸上,瞧著有几分滑稽。 嘉靖拿书卷敲了敲掌心,也不看他,自顾自踱到窗前,望著精舍外头蓊蓊鬱郁的松柏,简单解释了一句。 “麦福到底年岁大了,行事渐渐绵软,镇不住场面,四司八局、十二衙门若是没个章程,人心散了,底下迟早要生出事端。 这內廷该收拢好好规整一番了。” ………… 第七十七章 再闯西苑 “殿下,我的小爷,您怎么又来了,圣上…” 朱载圳摆摆手:“不见父皇,我要养只猫,霜眉的崽子有小点的吗?” 黄锦一愣,一时间差点没回过神:“不…啊…有有,上个月容嬪的橘丫头才生下一窝,有两个崽子眉眼毛色都长得像霜眉。 殿下想要个什么样子的,奴婢回去请示陛下,若得允,便给您抱来。” 黄锦也不觉得陛下会拒绝儿子要只猫的请求,因此便先问了殿下想要的。 这盛暑时节,日头毒辣,地面都发烫了,他怕来回折腾太久,让金尊玉贵的殿下在大太阳底下晒晕过去,那可就出大事了。 “橘丫头?” 朱载圳轻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怀念,忍不住想起前世自己养过的那只软糯黏人的小橘猫,心头一酸。 於是开口道:“那就劳烦黄伴,把那一窝都给我抱来吧,我要亲自挑选。 还有,我未必只养一只,而且常安那边,我还要送一只过去陪她解闷。” 这话一出,黄锦当即咋舌,心中暗道殿下这可真是敢狮子大开口,看架势是要把那两只像霜眉的都抱走。 陛下可早都派人新制了竹编小猫窝,鎏金小铃鐺坠绣球,玉片小坠、流苏锦袋,还有布老鼠草编小虫小雀等,就等著小猫大些玩乐呢。 还记得前年,庄嬪向陛下求了三次,都没能得养一只小崽子,如今殿下要一窝端走,可是难了。 但也不好说陛下捨不得,只能转动脑筋劝道:“殿下,常安公主刚病癒好转,身子骨还虚得厉害,尚需精细伺候著。 那小猫崽子顽皮好动,又爱叫唤,万一惊扰了公主休养,或是挠伤了公主,那可就不好了啊! 朱载圳眉头微挑,语气篤定:“我挑只性子温顺、安静乖巧的便是,让人仔细调教几日,先养在我那,等常安大好我再送过去。” 黄锦不知如何接话了,只得先回去稟报,但景王却拦下他问道:“昨日我敬献的冰露凉饮父皇喝了吗?” 黄锦点头:“陛下喝了,还说滋味不错,让奴婢又备了一些。” 朱载圳笑眯眯的点头道:“我这几日正研究新口味的,做好了再敬献父皇。” “殿下纯孝。” 黄锦还能说什么,只能苦著脸往回走,不过他心里实则是愉悦的,他心疼陛下,孤家寡人一样,景王殿下总来,虽然折腾了一点,但总归是好事。 很快,黄锦回到了精舍,皇帝正在看奏疏,其上署名,赫然就是张居正。 而御案上,则是徐阶上的立储奏疏,还是裕王,还是有一群礼部和翰林院的官员连署,甚至还有吏部右侍郎的署名。 “又有什么事?” 嘉靖语气不冷不热,这时候就是黄锦也很难猜到他的心意。 因而只能谨慎的回答道:“景王殿下此来是想向陛下討要几只猫崽子养。” 嘉靖看著眼前的奏疏,显然颇为感兴趣,漫不经心道:“宫里猫儿房狸奴无数,那竖子偏来朕跟前討要。” “父亲给的,总是最好的。”黄锦陪笑道:“殿下像陛下,都喜欢霜眉,特意来是想要霜眉的崽子。” “喵~” 一直侧躺在御案上,腿脚蹬著一摞九卿高官奏疏的霜眉昂起头懒洋洋的叫了一声。 嘉靖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还算有点眼见。” 黄锦不知道陛下说的这句话,到底指的是相猫还是看人。 张居正,一个新晋翰林院编修的奏疏,竟然让皇帝看了整整半个时辰,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从橘丫头那窝里挑一只给他吧。” “这当然最好,只是…” 嘉靖毫无意外,这竖子来了,若就简单打发走,就不是他了。 “说吧,还想怎么样?让朕听听,景王的胃口有多大。” 黄锦小心翼翼道:“只是殿下一张口就要一窝全抱去挑,还说想给常安公主也送一只,奴婢劝了,说公主身子才好,怕猫儿惊扰,殿下便说先养在自己那儿,调教好了再送。” “呵,他倒是细心周全!”嘉靖冷笑一声:“就一只,不要的话,一只也没有!” “诺。”黄锦好似刚想起来:“殿下还问陛下,那冰露是否可口,殿下说这几日研究了新口味的,隔几日便送来。” 嘉靖放下奏疏,走到御座往椅背上一靠,望著外头白晃晃的日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目光又落在徐阶上的奏疏上,这已经这个两个月间第三次了。 裕王仁孝天至请立!裕王温恭懋著请立!裕王睿质夙成请立! “让他来挑吧。” 不是抱过去挑,是让殿下进来挑?黄锦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躬身问道:“那……几只?” “他看得上的,就抱去。”嘉靖重新拿起奏疏,像是懒得再理会这事。 “不过新制的那些个猫窝、铃鐺让他自己去宫里猫儿房领,別总想从朕这儿顺。” 黄锦忍著笑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如此,朱载圳颇为意外地再度踏入西苑,仲夏暑气蒸腾,却扰不得西苑半分清幽,长空澄澈如洗,芳草萋萋,佳木参天,浓荫匝地,景致反倒比平日里更胜几分。 而他身后,张兴拎著一个大盒子,隱隱透出腥咸的味道,乃是聘猫的礼物,有箬竹叶包盐,柳条串小鱼,以及黄纸,茶叶、红糖、麻布、铜钱。 “还以为真再也进不来了呢?”朱载圳环顾四周,语气里半是感慨。 “殿下说笑了,陛下不过因先太子薨逝心中伤感,又略有几分忌讳,怕无端衝撞,於圣躬、於殿下皆非好事,並非真要拦著您前来。” 朱载圳笑笑,忌讳或许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权衡。 这段时日,他没让严世蕃多做任何事,只是用了几个太子留下的人,让他们暗地推动六科翰林院的一些人,让他们携眾逼迫徐阶。 清流领袖不是好做的,你要满足大家的集体愿望,要么现在领著大家立下扶保从龙之功,要么现在就让大家升官发財。 不可能说一味的隱忍,让大家放弃自己的利益,那样早完是要被眾所弃的。 徐阶原本是礼部尚书,大家还能暂且按耐克制,可如今越升吏部天官,还要对圣上逢迎退避,那你跟严嵩有什么区別? 严嵩还能让人升官发財呢! ………… 上架感言 十二点后,上架先更十章,感谢大家追读到这里哦。 挺久没写书了,这本成绩不错,能上三江,都是因为大家肯追读和评论投票(>人<;)谢谢你们 真的特別感谢大家(^_?)?☆,还有从我前两本书追来的朋友们。 感谢我责编青舟肯捞我签约~ (>人<;) 希望大家能支持一下订阅,我还有一点点存稿,適当还能加更。 不用打赏,只要能订阅就特別好了。 祝愿大家身体健康金玉满堂快快乐乐每一天! 就这样,大家准备看书吧…o(^▽^)o 第七十八章 唐嬉图 (求首订) 第79章 唐嬉图 (求首订) 因而徐阶也是没了办法,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上疏,他不是不知道皇帝不喜,可没办法呀。 严嵩的立身之本是为皇帝遮风挡雨,他的立身之本是在士林朝野的名望。 不过徐尚书也不是没做补救措施,他半个月连写了六篇青词,以此彰显虔心敬上的诚意。 朱载圳背著手走在西苑,心中盘算著,但面上却是继续与黄锦閒谈。 “父皇养了那么多得道高功,这些人就没个阵法什么的阻隔衝撞、禳解灾厄? “奴婢倒是从没听说过。” “这都不会啊,依我看定是他们不诚,应当重重责罚!” “哎哟,小祖宗,您可小声些。” 黄锦压著嗓子:“这些道士心眼可小得很,得罪不得。” “真是得道高士,方外仙人,又岂会如此小气,看来还真是没多大本事的。” 朱载圳浑不在意地嘖了一声,衣袖轻摆,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不屑。 “我得空命人去寻访寻访,找几个真有道行的,送来助父皇炼丹修道。” 黄锦转过头来,看了景王一眼,目光里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说的话,听著是无心之言,可细品又不像无心,但真追究,那就是孝心。 但无论怎么说,殿下的选择没有错,陶仲文已经很老了,虽然看著还是道骨仙风红光满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黄锦知道,其面圣时会服用特製的丹药,以激发精气神,撑出一副仙翁模样。 而且其还偷偷从江南请了名医过来,名义上是给他孙子看病,但实则是给他看的。 这些事,他们做奴婢的知道,陆炳也知道,但没人真敢告之皇帝,没人敢承担打碎仙梦的帝王之怒。 这老道或许还能活几年,也或许明日就升天了,都是有可能,而且死不死的其精力已经跟不上了,很多事都交给了他的徒弟们,但陛下显然又不太信任。 若是景王能送进来一个得陛下信任的道士,那么便是占据了一个重要的先机。 “殿下有这份孝心便好,陛下知道了,定会欣慰。” 朱载圳隨意的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前方鬱鬱葱葱的花木,抬手遮住头顶透过枝叶洒落的日光,问道:“还没到吗?” “就快到了,橘丫头和崽子们目前都养在猫儿房这边。” 片刻后,眾人绕过一座小巧的青石景山,便见一进规整的院落坐落於万寿宫不远处。 院落不大,却处处透著精致,清一色的青砖铺地,院墙砌得高且齐整,也没有墙洞,显然是怕猫跑出去。 门窗皆是鲜亮朱红,雕著简单的云纹,与周边道观的清雅风格相得益彰,院落后头连著一处小花园,池塘水清凌凌的,岸边有红木亭台,里面摆著青石小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隱隱约约已经可以听到猫叫声了,而早已接到內侍通传的猫儿房管事太监,正领著七八个身著青布衣的小內侍,垂手恭立在院门外等候。 见著朱载圳与黄锦一行人走来,管事太监连忙领著眾人上前,齐齐下跪行礼问安。 朱载圳摆摆手,让人带路,里面就有点味道了,但看著还是很乾净,角落都是藤木窝,有几只大猫正在四仰八叉在阴凉下睡觉。 看到他们来了,也就是支起脑袋看了两眼,然后便继续睡了,安逸得很。 橘丫头生下霜眉的崽子有功,被单独安置在了一间明窗静室的房里,步入里面,只见一只圆滚滚的大橘猫正给六七只小崽子餵奶。 看见他们稍微有些警惕,但也没哈气,可见宫里调教的猫都是乖顺的。 朱载圳看到橘猫就欣喜,尤其见有两只跟它们母亲一样的小橘猫,比看到那两只像霜眉的还开心,只不过没有太表现出来。 因而简单上手挨个摸了摸后,就定下要两只小橘及一只像霜眉的猫崽,其中一只橘猫以后送给常安。 一个多月的小猫,已经不算太小了,朱载圳让张兴把聘礼摆在橘丫头面前,而猫儿房的小內侍则立刻画了三张纳猫契。 上面画著猫的模样,並写清大小毛色特点,以及聘礼清单,双方约定主人终身豢养,悉心善待,猫要捕鼠护家、不偷食不逃家,此契由东王公、西王母及灶神见证。 朱载圳饶有兴致的拿起纳猫契细细端详,见笔墨工整、画像写实,与猫一模一样,不由心生讚许,抬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画能至此,书法定然亦有功底,书画出眾,则性子必是沉静內敛,如此便是个可用的人。 那內侍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目白净,闻言躬身应答:“奴婢名唤周正。” 朱载圳微微頷首,目光侧看向一旁的黄锦,黄锦立时心领神会,含笑著吩咐:“你是个有福气的,稍后便隨景王殿下回去,好生照料这几只猫儿,尽心当差。” 本也是要安排人手给景王的,免得没个知道怎么照顾猫崽子的,几天养死了就不好了0 “奴婢领命。” 张兴见状,忍不住暗地齜了齜牙,好不容易陶泽那蠢物滚到御马监了,没想到殿下顺路又捡回来一个。 很快,周正和两个小內侍就抱著三个小崽子先行一步回去安置,而橘丫头见此则是稍有些焦躁,但转了两圈还是躺下了。 朱载圳也蹲在地上摸了摸它的头,保证会好好照顾崽子们。 片刻后朱载圳起身,黄锦就要送他出宫,可朱载圳顾左右而言他的,生生绕到了清馥殿东阁,然后堂而皇之的翻出了宣宗爷御笔的《唐苑嬉春图》。 上绘绘五只狸奴於唐苑春景中嬉戏,一猫叼青鸟、一猫仰头观察、两猫草丛嬉闹、一猫臥憩,形態不一,毛髮不一,憨態十足,可爱至极。 衬景间修竹幽兰丛生,荆棘藤蔓盘绕舒展,繁花次第绽放,满目生机盎然,儘是春日融融的景致。 “殿下,不行,殿下,万万不可!”黄锦大惊失色,这可是陛下的心头肉,时常於暖阁展阅,与霜眉对照取乐。 “过几天送回来。”朱载圳捲起画撒腿就跑,內侍们作势要拦,但实则根本不敢触碰。 朱载圳也不急著跑走,就在院子里绕圈,黄锦猜出意图,便立刻让人去通稟,但自己还是要追的,很快,一个司礼监的小內侍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 “殿——殿下——陛下要您过去!” > 第七十九章 讥讽(求订阅) 第80章 讥讽(求订阅) 黄锦是有点胖的,这会儿早就喘的不行了,眼前都开始发黑了。 “殿下——祖宗,可停下吧,奴——奴婢是真追不著您了。” 朱载圳倒是还好,稍微有点喘,一点都没有累,反而因为运动了,精神更为亢奋,十二三的身体,真真是精力旺盛啊。 朱载圳慢悠悠的停在扶著膝盖喘息的黄锦身边,伸手帮他在后背顺了顺:“好啦好啦,黄伴今晚肯定能睡个踏实觉了。” 黄锦一脸苦相:“奴婢——奴婢谢谢您了。” 朱载圳贴心的等了黄锦一会儿,等他喘匀了气、才一齐往寢宫,日头毒辣,两人专拣廊檐底下走,一路蝉声聒噪,倒衬出几分閒適。 刚行到殿门口就看见了几个道士,为首者青袍黄絛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正是陶仲文。 这次老道没有端架子,腰弯的深脸上也適当的露出了几分慈祥,仿佛下一刻就要伸手仙人抚顶结髮授长生了。 “微臣拜见景王殿下。”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载圳脚步一顿,这老杂毛,上回见了他还鼻孔朝天懒得搭理,这会儿倒知道客气了,可惜晚啦。 朱载圳面上笑意未减,但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詰问:“陶仙师?何以前倨而后恭? 景王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可这话却让陶仲文满面的红光更甚了,甚至还传染了他身后弟子,但他们却也不敢说什么。 陶仲文一愣,他猜到景王可能对他上次见时的敷衍会有些意见,可没想到景王竟然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 而且竟然真的敢在御殿前如此说话,他难道就不知道皇帝有多信任他,不知道他一句话,就可能让裕王的机会大增吗? 无知者无畏?还是年少气盛? 朱载圳没有掩饰自己对陶仲文的不喜,与太多皇帝身边的人亲近交好也不全是好事。 父皇敏感多疑,身边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说一个人好,他只会警惕厌憎。 因此在黄锦与陶仲文之间,他只会选择黄锦。 而且他过段时间,是真打算寻一个能忽悠人的道士送到西苑,与陶仲文本就是不死不休的道敌。 与其等父皇察觉到他势力渐长,出手制衡,將自己身边的关键人推向裕王那边。 倒不如主动出击,主动將陶仲文这类无关紧要、却又圣眷正浓的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陶仲文垂下目光,他一把年纪了,而且自嘉靖十八年入宫以来,莫说王公贵戚首辅內相,就连皇帝都对他敬重有加。 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当面如此讥讽於他,今日竟被一个黄口孺子如此对待。 一旁的黄锦见状大急,连忙上前打圆场,陪著笑脸解围:“仙师切莫多心,殿下年纪尚幼,素来爱玩笑,並无半分恶意。” 陶仲文面色冷了下来,他很想转头回去向皇帝说景王煞气重,必会衝撞龙体。 可他看了看一旁赔著笑脸打圆场的黄锦,他知道不能如此,一旦让圣上察觉他心怀私怨、借道法构陷皇子,数十年积攒的圣眷便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这个年岁不怕死了,甚至日日如此强逼自己活著,才是苦痛。 可他不敢死,十年来他身边的徒子徒孙儿子孙子都因他而受益,有为官任职的,也有在勛贵官员家中受供奉的。 在朝在野敛財无算,一旦活著受到厌弃,或者死的仓促,不能被圣上理解,那么他们这一系的人都要死在詔狱,一切辛苦尽付东流。 因此陶仲文只是转变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圣上有旨意,殿下入见前需受符籙压制。” “请吧。” 朱载圳看著四个道士围著他站定,然后踏著禹步开始念咒,最后递给他一道叠好的符籙,让他贴身放著,在离殿前不能摘下。 时隔数月,朱载圳终於再次踏足寢殿,要比预想的顺利很多。 在黄锦的带领下,来到了精舍前,隔著厚厚的帷幕,只能隱约看见嘉靖盘腿打坐的身影。 “儿臣拜见父皇,恭问吾皇万安。” 嘉靖依旧闭目打坐,朱载圳依旧跪在原地,黄锦则是捧著宣宗御笔的画卷站在一侧。 良久后,皇帝才缓缓开口道:“得寸进尺。” 朱载圳立刻接话道:“父皇这就没道理了。” “朕没道理?”嘉靖的语气没有起伏,好像只是正常询问,但黄锦的心却是提了起来。 殿下兵行险招才得以入见,若是应答的不好,再想进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父皇给了霜眉的崽子,儿臣才敢想那幅画,父皇若是不给猫,儿臣连西苑的门都进不来。” 朱载圳跪得端正,话却理直气壮,“儿臣不过是顺著父皇给的梯子往上爬,您给了几分顏色,儿臣才敢开染坊,这会儿怎能怪儿臣得寸进尺?” 帷幕后头静了一瞬。 “歪理。”嘉靖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但尾音微微上扬,倒不像真在发怒。 朱载圳立刻顺杆往上爬,从怀里掏出那道符籙晃了晃,语气里带了几分告状的意味:“父皇,陶仙师方才在殿外给儿臣施法,又是念咒又是符籙,我看是不吉利——” “行了。”嘉靖被他这喋喋不休的模样弄得微微蹙眉,又觉几分无奈,下意识侧过头,隔著重重帷幕,深深看了一眼那道跪得笔直却丝毫不显怯懦的身影。 这竖子是真胆大,提拔了徐阶为吏部尚书,本就是为了敲打他,可他却好似没有任何感觉。 半晌,嘉靖才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黄锦,把画拿过来。” 黄锦如蒙大赦,连忙將《唐苑嬉春图》呈了上去,嘉靖將画卷展开一半,目光在画上那几只憨態可掬的狸奴上停了停,又瞥了一眼跪在下头的儿子,忽然道:“你想要朕的画?” “不是要,是借几天请人临摹一幅,然后把真品给父皇送回来。”朱载圳认真的强调了一下,他又不是强盗。 嘉靖有些想笑,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听起来有点讥讽的语调:“就找刚才给你画契猫图的那个小內侍?” “那当然不是了。 “” > 第八十章 试探 第81章 试探 ”那就是你让那个兵部主事派人接来的徐渭了。” 朱载圳並不意外,只是笑吟吟的点头:“儿臣觉得,这人有趣,而且还是个神童。” “神童。”嘉靖的语调里终於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隔著层叠帷幔都能感受到那股帝王阅尽天下英才的淡然。 “我大明最不缺的便是神童。” 这话半点不假,像徐渭这般年过二十方才考取秀才,往后更是困於秋闈、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根本算不得出眾。 在朝堂与士林的评判標准里,唯有解縉、杨廷和那般十八九岁便高中进士,少年登科、平步青云者,才有资格被冠以神童之名。 唐顺之、张居正、杨慎、王世贞、徐阶一眾,二十五岁之前躋身进士行列,方能被朝野上下称作天资出眾。 至於高拱、李春芳、胡宗宪之流,二十七八岁方才踏过会试门槛,平日里旁人若是称一句天才,他们自己都要觉得羞愧。 不过徐渭还真是例外,后世公认的明朝三大才子,就有这个连举人都没中落魄潦倒的傢伙。 其硬是凭著,诗、书、字、画、兵法样样精通,压过了唐伯虎与王世贞等人,號称明朝多才第一。 另外两大才子分別是《永乐大典》总纂官,博学第一的解縉,及正德六年的状元,博览第一的杨慎,后者如今依旧远謫滇南,飘零蛮荒之地。 念及杨慎,嘉靖神色微淡,习惯性的对著黄锦问询:“滇南的杨慎,近来境况如何?” 黄锦躬身垂首,应答也是习惯性的:“回稟圣上,杨慎年岁渐长,如今早已老病缠身,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好。” 朱载圳闻言默然,自己父皇对杨家可真是恨入骨髓了,经年不消。 当年杨慎振臂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率二百二十九名官员跪左顺门,哭諫、撼门,高呼孝宗庙號,公然逼宫。 以至於二十余年了,父皇几次大赦,都特意將其排除在外,而且还要时时过问,生怕他活得好,或者偷偷跑回老家了。 杨慎就是活著的例子,皇帝要让天下人时时刻刻都看到,出身世家名满天下的神童状元郎,如果不能顺遂朕的心意,也只能一生一世在边陲待毙。 嘉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提了一句:徐渭不入流,那个张居正,倒还算有几分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看来张居正是上那封奏疏了,而且还被父皇注意到了,朱载圳有点紧张,他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到嘉靖的想法。 但还是乾脆利落的应道:“张居正是真国士,徐渭是真有趣,一个经世济用,一个诗画风流,不过徐渭自己还能找来,至於张居正就得看父皇的心意了。” 嘉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过来这儿討只猫,朕当你是小儿心思,现在张口就想要个翰林院的才子,胃口倒是不小。 。 朱载圳跪在帷幕外头,脊背微微绷紧了,父皇在试探他。 討猫借画是家事,要一个翰林院才子,便是朝事了,这两者之间的界线,他踩得有点快了。 他必须在有心与无心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朱载圳当即选择对自己兄长上眼药:“没办法呀,翰林院的人都围著皇兄,不愿意搭理我,只有这个张居正看著还算顺眼,对儿臣也算恭敬。” 嘉靖闻言眉头一皱,翰林院的人敢不搭理景王是不可能,但不尽心也是事实。 他早已经听说,入宫为裕王授课的讲官,无不倾尽全力,恨不得將毕生学识倾囊相授。 从旭日初升直至日暮西垂,课业排得满满当当,凡事皆细细拆解、掰开揉碎,只盼著裕王能尽数吸纳,片刻都不肯让他清閒。 反观景王这边,课业向来草草了事,时辰一到,讲官便即刻抽身告退,若是景王不曾主动发问,他们便缄口不言,绝不多赘述一字。 也正因如此,这竖子才有閒工夫西苑跑来討猫,他的课业早早便已结束了。 皇帝面上闪过几丝怒意,皇子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挑三拣四了,区区翰林院臣僚,竟然敢敷衍皇子功课,看来不能让徐阶掌翰林院了—— 嘉靖让黄锦將画捲起,再一次拿起了张居正的奏疏:“想要人,人家肯不肯跟你呢?” “张居正是个识时务的人,父皇指给我当先生,他自然就得跟著我了。 95 “什么都要朕给你?” “普天之下万物苍生,只有父皇给儿臣的,才是儿臣的。” “呵。”嘉靖忍不住笑道:“说的是乖巧,可也没少见你来討要。” 朱载圳顺势接话:“谁让父皇心里装著的都是九州万方,儿臣不来,您得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啊。 况且儿臣敢於开口求取是一回事,最终给或不给,终究全凭父皇圣意,儿臣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话说的让一旁的黄锦暗地叫好,陛下虽素来是软硬不吃的,但那是对臣下,对儿子的软,怎么也会吃一些。 若真不想,隨便一道旨意就可將画拿回来,何必还要召见,分明是许久未见,也有些想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清流最近有些过分了—— “那好,什么时候你让张居正自己上奏疏,自请到你身边,朕便允。” 朱载圳缓缓抬头看了看帷幕后面的身影,他不知道这听著很慷慨的许诺,是不是又一次的试探。 嘉靖隨意的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著那个又长高了一些的身影。 “怎么?不敢替你的国士应承了?” 朱载圳嘆了口气低下头,语气带著几分落寞:“不敢了,前途远大的翰林,早就心有所属了,怎么可能会自己愿意跟隨儿臣呢?” 嘉靖闻言眉头一皱,景王这份知进退、懂敬畏让他满意。 皇子可以有心思,却不能有僭越之心,一切都恩罚皆出於上。 前程远大的翰林都心有所属了,心向谁呢,裕王? 听到这儿嘉靖心里有些不舒服了,自己这个儿子,看著聪明机灵,实则有了严世蕃帮助,竟然就只是让他去搜集古籍道典还有祥瑞。 並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以严党的势力压迫朝野,打击裕王,鼓吹自己。 这般不爭不抢、反倒退避三舍的模样,既让他这让他欣慰,可又让他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慍怒。 > 第八十一章 动摇 第82章 动摇 朱载圳抬起头,脸上的落寞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算了,儿臣还是老老实实养猫崽子去了,希望这三个长大了能跟霜眉一样聪慧伶俐。 若父皇没有別的吩咐,儿臣就先告退了。”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他在排斥抗拒,因为他已经发觉了,自己竟然真的开始偏心这个竖子了! 朱载圳又好像刚想起来:“冰露儿臣明日在送些新的,但父皇还是適当少用,以免凉到脾胃。” 良久,嘉靖才缓缓回神,压下心底那抹不该有的偏心,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知道了。” 短短三字,无褒无贬,尽显帝王的疏离,嘉靖终究不肯流露半分心软。 朱载圳毫无意外,乾净利落的行礼起身,起身稳步后退,直至退出殿外,才转身离去。 待殿门轻轻合上,黄锦才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圣上,景王殿下一片孝心,著实难得。” 黄锦跟隨嘉靖多年,最懂帝王心思,方才陛下的异样,他看得分明,却不敢点破,只敢这般委婉劝解。 “不过是小儿女姿態罢了。” 黄锦不再多言,嘉靖起身从一旁的垫子上抱起霜眉,將它拢在臂弯里,就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在殿內踱步。 “常安没事了?” 黄锦应道:“奴婢昨日派人去看过了,公主已经能下地走动,可见大好。” “那就好,太医院有功的赏,有过的罚。” “诺。” “常安这件事上,这竖子还算有功,將画送过去,让那什么徐渭临摹完送回来。” “诺” 黄锦暗地欣喜,可脸上不敢表露,生怕陛下恼羞成怒了。 万岁爷啊,就是有点拧巴,老子亲近儿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想有儿子亲近还死活不行呢。 黄锦不敢让旁人去送,免得有马虎的跌倒磕碰的,损伤了宣宗爷留下的墨宝,见陛下没有其他吩咐,便亲自上前拿好画卷,退出殿去。 紧赶慢赶终於在宫门前追到了景王,朱载圳颇为意外,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寢宫方向望了过去。 黄锦笑道:“殿下命人临摹的时候要小心,若那人技艺不好,奴婢手底下还有个画技过得去的。” 朱载圳想了想歷史上对徐渭画技的评价,散僧入圣、离奇超脱、苍劲姿媚、书画合一、逸气纵横、片楮为宝。 “应该是不错的,到时请黄伴品鑑。” “好好好。” 虽然应承,但黄锦心里是不以为意的,一个落魄秀才纵有些笔墨功底,又能有多大的才能? 殿下也是可怜,在宫里能接触的就是翰林院那帮人,但那些人又不愿真心伺候,导致堂堂龙子凤孙,竟然要自己寻人,寻的还是个布衣秀才。 黄锦如此一想,心里都有些酸涩了,决定回司礼监挑两个精通笔墨的小內侍,寻个机会打发到景王身边去。 司礼监出来的,本事未必就比翰林院这帮人差! 自宣宗爷设內书堂开始,刚入宫的小內侍中聪明伶俐的可以进去读书识字,授课老师便是翰林院的进士们。 学的也是是《四书》《五经》、歷朝史书、书法、公文格式、朝堂典章制度,还会专门学习諭旨、奏章的批阅规范。 其中最出眾的,或许经学义理、八股创作、学术造诣,远不如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与进士,但就文书能力政务阅歷则是完全不输。 朱载圳当然不知道黄锦所想,他只是心中暖贴,无论如何,能感受到父皇的偏爱,对儿子来说,都是值得开心的,血脉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不讲道理。 “劳黄伴代我谢过父皇。” 就在两人客气的时候,负责值守的赵成突然向一旁行礼:“末將拜见裕王殿下。” 朱载圳有些惊讶,黄锦则是先看了一眼景王,然后才迎上前客气的笑道:“今日真是好日子,裕王殿下也来了,奴婢给您请安了。” “黄伴免礼。”裕王神色端得很正,只是眼神有些飘忽闪躲,一看便知是勉为其难来的。 朱载圳也笑著行礼:“王兄也来了,父皇今日心情不错,见了皇兄必然更欣喜。” 裕王微微頷首,语气拘谨:“许久未曾入宫请安,今日特来拜謁父皇。” 这个机会抓的不错,应当是能入见的,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反正裕王兄自己是没这个胆量的。 不过这事儿从来不是见了父皇就万事大吉了,就连他这个想清楚了,並且不算太怕的,见到父皇都会紧张忐忑。 裕王兄这个性子,见了只怕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是更被所父皇厌恶。 不过这与他没什么关係,朱载圳还安慰了他几句,让他放鬆些。 然后就瀟洒的告辞转身离去了,甚至还有閒情逸致跟赵成打了一声招呼。 送走景王后,黄锦让裕王稍候,他去稟报,毕竟是如今的皇长子,他不亲自跑不行。 裕王朱载站在这里,心中满是忐忑,不自觉地低下头看著脚尖,但又立刻警醒,强迫自己站直。 前段时日与载圳的交谈,让他起了退缩之意,可母妃不答应,先生们步步催促,他就只能接著爭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爭,就像现在,强劝他来了,可又让他独自去面对父皇。 想想记忆中,那模糊但威严冷峻的父皇,他就只想像以前那样,躲到太子身后,躲在景王身旁—— 而在一边,赵成也在用余光打量裕王,他是去年调任到这儿的,景王见过好几次了,可裕王还是头一次见。 怎么说呢,很辛苦,这位殿下周身,全然没有天家皇子的从容气度,眉眼之间尽数化不开的拘谨与疲惫。 一眼望去,满心的侷促与身不由己的煎熬,让看著的人都替他感到累了。 赵成默默的收回视线,宛若雕塑般站定。 黄锦去了好一会儿,日头下裕王浑身都在出汗,城荫就在不远处,但他不敢挪动,感觉那样就显不出他的孝心了。 他希望一会儿父皇能看到他头上的汗,能知道他乖顺不避烈日的站著候宣。 第八十二章 吉星 第83章 吉星 终於,就在裕王快要撑不住时,黄锦也是满头大汗的赶了回来:“殿下,圣上请您进去,只是要先去陶仙师那一趟。” 裕王有些不解,为什么还要去陶仲文哪里,黄锦赶忙解释:“方才景王殿下也是如此。” 裕王点头,既然受宠的弟弟都是这样,那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了。 只是黄锦没有说出口的是,方才景王入见,是陛下特意命陶仲文亲赴永寿宫殿门前等候,而裕王,则需自行往清馥殿去找陶仲文。 一个召来,一个遣去,差的可不止是几步路。但这些话,黄锦不会说,裕王只怕也想不到这一层。 隨即一路直奔清馥殿,裕王根本没有心情观察景色,此时他心里想的又只剩下陶仲文。 他母妃和先生都叮嘱过,此人在圣上面前分量极重,万万不可怠慢,必须礼敬有加。 好在清馥殿內的陶仲文,远比他想像中更为和蔼可亲。 见裕王到了,老道竟亲自起身相迎,其腰弯得极深,神色间满是慈和。 “裕王殿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快快免礼,是载搅扰仙师了。” 陶仲文含笑直起身来,拂尘往殿內一引,温声道:“施法尚需做一番准备,殿下与黄公公且隨贫道入殿稍坐,饮一杯雨露茶消消暑气。 裕王依言入殿,在客位坐下,一个小道童奉上茶来,是凉茶,茶汤清碧。 “好茶。” 其实也没尝出多好,但热成这样,有杯凉茶可太满足了,而且屋里也有冰鉴,裕王紧绷的心也隨著温度逐渐舒减下来。 一旁的黄锦几盏茶饮下肚,心思剔透的他已然察觉,陶仲文似有私密话语要单独对裕王言说,只因自己在场,终究不便开口。 略一思忖,又想了想景王的態度,陶仲文靠向裕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他拦的了一时还能拦得住一世? 何况陶仲文若真敢掺合到二王之爭里面,便是彻底犯了圣上的忌讳,方外仙士的金身一破,难逃死劫。 他当即起身向裕王躬身行礼:“既然尚需筹备,奴婢便先回宫復命,待诸事妥当,还劳仙师派人护送殿下前往御前。” 裕王心底骤生几分依赖,黄锦確实是父皇身边他最熟悉的人了,隱隱不愿黄锦就此离去。 可不等他开口挽留,陶仲文已然应声应允,乾脆利落不见迟疑。 “黄公公自便即可。” 黄锦躬身告退,殿门轻掩,殿內霎时只剩裕王与老道二人,裕王捧著茶盏小口慢慢啜饮,心绪尚未全然平復。 而陶仲文端著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裕王微松的肩头与额际未乾的汗痕。 方才这位殿下一进门,神色拘谨、眼神飘忽,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显然是背熟了礼数来的。 显然跟景王那种肆无忌惮,张口就敢当面讥讽的性子截然不同,这位更好拿捏一些。 陶仲文也是別无选择了,他为了保持方外之人的形象,本是不想太亲近某位皇子,但景王丝毫不给情面,明显表露出了敌意,那他只能贴靠裕王了。 如此將来徒子徒孙或许还能继续富贵,否则景王继位,怕是要满门株连。 心念既定,陶仲文骤然闭目起身,缓步行至裕王身前。 朱载猝不及防,心头一惊,险些失手將手中茶盏摔落在地,只见老道指尖翻飞掐诀,口中默念玄奥咒语,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目,面上凝起几分浓重的倦意,神色却愈发郑重。 “贫道有要事告知殿下,但只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裕王被这神神叨叨的一幕弄的有点呆滯,但骨子里的礼貌还是让他顺口应道:“请讲。” “贫道近日在宫中修仙祷祀,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吉星温润生辉,主皇家子嗣贤德、福泽深厚,掐指一算,便知应在殿下身上。” 裕王咽了咽口水问道:“如此,能让父皇亲近我吗?” 陶仲文恨不得拂袖而走,我跟你说的是天象,紫薇星懂不懂? 裕王看到老道脸色铁青,猛然回过神,脸色都嚇白了,紫微星旁有吉星,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泼天的干係。 他虽怯懦,但也知道分寸,陶仲文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可掂出来之后,更多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他慌不择言的摆手道:“仙师说笑了,载不过凡质,当不得仙师如此谬讚,罪过罪过。” 见裕王的反应终於正常了,老道脸色也逐渐变得高深莫测。 陶仲文缓缓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慈和的神色,倒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辞。 退回蒲团前重新坐下,拂尘往膝上一搁,闭目调息片刻,方才开口道:“贫道侍奉陛下这些年,从不轻易许人。 道法自然,天象不会说假话,贫道也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裕王將信將疑,但还是不敢应承,目光落在殿门上,想著能不能先走一步。 陶仲文自不会放他走,话都出口了,只能牢牢绑死。 他安慰道:“殿下不必惶恐,方才殿下站在日头下候宣,贫道在殿內远远望见,心中便更是感慨。 如今天下,似殿下这般纯孝之人,已经不多了,天象应人,自有其理,这吉星不偏不倚,恰在此时温润生辉,岂非天意?” “白天——也能看到星星吗?” “俗世中人自是看不到,贫道自有手段。” 朱载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被人这样肯定过。 母妃说他还不够用功,先生们说他须加倍努力,父皇——父皇的面容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下一道冷峻威严的身影,那道身影从未对他笑过。 而眼前这位鬚髮皆白的老仙师,却说天象应在他身上。 见裕王还是没有尽信,老道只得继续发力。 “贫道在宫中十余年,见惯了起落沉浮。” 陶仲文端起茶盏,语调愈发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人看著势盛,实则根基虚浮,有些人看似寻常,却是厚德载物,殿下不必与人爭一时之长短,只管恪守本心,尽孝於陛下跟前。 其余的,自有天道安排。 > 第八十三章 迷信 第84章 迷信 裕王茫然无措,但心底却感觉充实了很多,他看著陶仲文,越看越感觉高深莫测,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天象在我,天命在——在我? 裕王突然有些想哭,但却又不敢,生怕一哭惊醒发现是梦里。 陶仲文目光掠过裕王微微发红的眼眶,语气又柔和了几分:“殿下不必觉得无所適从,陛下是天子,也是人父,为人父者,岂有不爱惜骨肉的? 只是天家终究不比寻常百姓,有些话陛下也不便明言,有些心意尚需殿下自己去领会,贫道言尽於此,殿下日后自能印证。” 他在宫里陪侍皇帝多年,自然也看清楚了皇帝的某些本质,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追寻虚无縹緲的长生。 一切都有因由,只是他从中得好,自也没想著去开解皇帝,而且他也没那个本事。 脱离了自己擅长的,他也只是一个糟老头子罢了。 裕王猛地起身,在陶仲文身前行礼:“还请仙师再教我!” 陶仲文有些无奈,他说的难道还不够透彻吗? 但贼船都已经上了,自然也没什么可保留的。 而且他也发现了,裕王最缺的是自信,而想要建立自信,首先需要破除他觉得自己远不如的人。 裕王只有一个对手,景王。 陶仲文抬手虚按,示意裕王落座,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杯沿。 “陛下潜心玄修,日日斋醮祈天,最是敬奉天意、看重仁孝二字。 景王聪慧机敏,但锋芒外露,行事处处爭强,看似常得陛下侧目,实则犯了天家大忌,天子驭子,从不喜子嗣咄咄逼人,更忌骨肉之间锋芒相竞,此乃天道忌盈,亦是君心常態。” 这话一字一句落入朱载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素来只觉弟弟机敏討喜,自己木訥迟钝,在父皇面前永远落於下风。 从没想过这般爭强好胜,反倒会落了下乘,他怔怔坐著,原本慌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是——是真的吧,这可是父皇都信了十余年的仙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骗我? 陶仲文將他细微的神態变化尽收眼底,语气放缓,继续娓娓道来:“殿下性情温厚,守礼纯孝,日日恭谨候旨,安分守己不事张扬,这份敦厚,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紫微星旁吉星拱照,兆的便是殿下厚德承福,日后稳坐储位之相。 天意既定,殿下万万不可自轻自贱,更不可学著旁人爭一时意气。 “那————载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朱载连忙追问,眼底满是急切的求教之意,此刻的他早已將眼前老道视作指路明灯。 “无他,守本心,行孝道,藏锋芒而已。” 陶仲文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变得郑重,字字恳切,“往后常往御前覲见,少言少辩,不问朝堂是非,不议斋醮玄事,只需恭顺侍立,恪守人子本分。 天道眷顾厚德之人,陛下身为天子,所思所行皆顺天应命,久而久之,自然能察觉殿下的良善。 旁人越是机关算尽,殿下越要静守本心,待到时机一到,天命自会落於你身,任谁也抢夺不得。” 裕王没有敢问什么时候时机才到,但他觉得若真是天意眷顾,那么他也不是一定不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兴大明,光耀列祖列宗,也是他的梦想啊! 他再一次郑重的行了礼,陶仲文轻轻抬手扶起裕王,声音压低,添上最后一句叮嘱:“今日你我所言,皆是天机,出此殿门,便要烂在腹中,不可向任何人吐露分毫。 守得住机密,方能守得住你的天命,殿下切记。 “记住了,仙师放心。 “去吧去吧。” “额——仙师,往后若有困惑,该如何向您请教啊?” 说实话,裕王都已经不想走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心过,恨不得跟仙师长长久久的呆在一起。 陶仲文闔了闔眼,心里泛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他好恨那天景王初次来时自己敷衍了事,若非如此,何苦在这里跟裕王痴缠?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老道咬了咬牙:“殿下切不可如此做想,更不可与贫道往来过密,否则必招惹灾患,也会让圣上厌弃。” 此言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方才还满心欢喜自信的朱载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欣喜尽数褪去,眼底刚燃起的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 裕王茫然地张了张嘴,心头刚刚扎根的底气,转瞬又摇摇欲坠。 要不还是算了吧—— 老道见此,一下子摇摇欲坠了,他仿佛已经看见將来景王继位,不仅將他徒子徒孙杀戮殆尽,更是將他拋棺戮尸,使他魂飞魄散。 悔啊,悔恨莫及,这真是陛下的儿子吗? 不像陛下深不可测,不像先太子温润大气,也不像景王锋锐难挡,这这—— 陶仲文眼前发黑,心口发痛,挣扎著从檀木匣子里找出一粒金灿灿的丹丸服下,这才缓过一口气,面色立刻诡异的红润起来。 “你我之交,贵在无形,而非朝夕相见,往后殿下只需恪守本分,安心在府中修身尽孝,谨守言行便是对贫道最好的相助,也是对自身天命的成全。 若心生困惑,无需专程寻我,入西苑覲见圣上之时,你我自会偶遇殿阶之下,彼时只需贫道稍作示意,殿下便知取捨。 天机藏於无声之间,方是万全之策。” 陶仲文將裕王推了出去,然后领著弟子们快速的完成仪轨,同样交给裕王一个符籙,然后命弟子护送他过去。 “来人——咳咳——” 等弟子们闻声入室,陶仲文便撑不住了,脸色霎时惨白晕眩倒地,弟子们早已习惯,静悄悄的將他抬到床上,对外就说仙师已经闭关参玄了。 而裕王的步伐从一开始自信,隨著接近寢宫,渐渐变得蹣跚踟躕,他抬头看了看,只有耀眼灼热的太阳,散发著无穷的光热。 他看了好一会儿,连紫薇星都没看到,更別说是属於自己那颗小吉星了。 终於,裕王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也得给自己找个仙师才成! 不知道陶仙师有没有什么厉害一些的徒子徒孙? 第八十四章 奏对 第85章 奏对 “儿臣朱载坖拜见父,恭祝父皇仙寿恆昌。” 裕王的头紧紧的贴著地板,冰鉴就在他不远处,而嘉靖依旧在重重帷幕之中,用目光审视著这个好久没见的儿子。 嘉靖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赐座,良久后帷幕內才传来一声问询:“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裕王一愣,他不敢撒谎,也来不及措辞,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回父皇,儿臣记不太清,约莫两刻吧。” 帷幕后头没有声音,裕王的心跳得咚咚响,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吞回去。 是不是说错了?是不是让父皇觉得自己在诉苦? 他慌忙间又补了一句:“儿臣不觉得久,儿臣愿意等,能静候父皇召见是儿臣的福气。” “愿意等。”嘉靖重复了一遍他的措辞,然后又问道:“此来何事?” 这话母妃和先生都教过,裕王心里终於有了点底儿,他乾脆的回答道:“儿臣久未拜见父皇,感念父皇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行了。” 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顺著头顶浇下来,顷刻便將裕王酝酿了半天的孝词浇了个透彻。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裕王的脸刷地白了,他想说没有人教,可这话若说出来,便是在父皇面前撒谎,是欺君之罪。 若说是母妃或是先生们教的,那便把他们们卖了,裕王张著嘴,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也不敢去擦。 帷幕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嘆息里没有怒意。 “起来吧。”嘉靖终於说道,声音里带了些索然无味的意味。 “赐座。” 黄锦连忙搬了把圆凳过来,搁在殿中间,裕王谢过恩,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只敢挨半边凳面,上身依旧挺得笔直。 “近来你的先生都教你读了些什么书,你有什么心得?”嘉靖又问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他也在安慰自己,这个儿子自小便是如此秉性,不像载圳那个竖子,没皮没脸的。 裕王精神一振,这他准备过,忙答道:“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鑑》,已经读到了唐纪,先生们说,读史可知兴替,几臣觉得—— 他忽然想起陶仲文那句少言少辩,舌头便打了个结,咽下了后面的话,只低声道:“儿臣只是粗粗涉猎,不敢称有所心得。” 嘉靖显然不太满意,只能问的更细致些:“那你说说,安史之乱,乱在何处?” 裕王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確实在读唐纪,可先生们替他勾画的重点是盛世气象与明君治道,安史之乱只是一笔带过,说是小人乱政,不足为君取。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几个字来:“乱在——藩镇权重,天子失驭。” “这是书上写的,朕问你的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裕王只能低下头有些羞愧的回答道:“儿臣还没有想过。” 帷幕后头没有再追问,嘉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看奏疏看得不耐烦时才会有的动作。 黄锦看见这个动作,便知道裕王这回是奏对砸了。 他垂下眼,暗暗想著若是景王殿下在此,大约早已旁徵博引滔滔不绝,哪怕全是歪理,好歹也是自己的话。 “呵。”嘉靖终於忍不住冷笑道:“你的先生们,每日从日出教到日落,恨不得將经史子集嚼碎了餵给你,但就是让你照本宣科,就没让你想一想? 而且他们不教,你自己就不会想? 读书,不是把书上的字搬到脑子里便算完了! 裕王扑通就又跪下了:“儿臣愚钝,请父皇责罚。” “朕没什么好罚你的。” 嘉靖的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淡漠然。 “你回去吧。” 裕王想立刻走,但心里又想再跟父皇说说话,可他不敢爭辩,最后只能规矩的行礼告退。 黄锦將他送出了西苑,等回来时就见皇帝已经走出了帷幕,背著手在方才二王下跪的地方踱步。 黄锦以为圣上会与他谈二王今日的表现,但嘉靖第一句话是:“时间不太对,裕王在陶神仙那待了许久啊。” 黄锦方才回来后可是什么都没讲,可圣上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 他这时候才低眉垂眼如实稟报导:“奴婢陪殿下到清馥殿,陶仙师请殿下和奴婢进去喝了盏凉茶,说施法尚需一点时间准备,奴婢便先一步回来了。” “哦。” 嘉靖只是若有所思应了一声,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先一步回来,也没有要传召陶仲文的意思。 “你叫谨言,你叫慎行,你嘛,就叫小霜!” 谨言与慎行是两只圆滚滚的橘猫,皮毛暖黄,憨態可掬,小霜则灵秀乖巧,淡青色毛髮光滑细腻。 —— 等常安身子痊癒,再由她自行挑选一只相伴,以寻常女子的喜好来看,她大抵会偏爱模样清秀的小霜,朱载圳倒也不甚在意,他本就更中意憨態可掬的橘猫。 他伸手去挠谨言的下巴,那橘猫立刻翻出肚皮来,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慎行不甘落后,也凑过来蹭他的手指。 在宫里养猫是简单的事儿,餵饭铲屎剪指甲都有人负责,他只要偶尔过来摸摸就行了。 而到夜里用膳时候,朱载圳突然发现,摆在他面前的菜例比以往多了足足十几道,看著像是太子的分例。 圆桌根本摆不下,旁边又加了两张小方桌,琳琅满目地铺排开去,冷碟、热菜、汤羹、点心,一道道错落有致地摆著。 光是前菜便有水晶膾、糟鹅掌、拌三丝、蜜渍金橘四样,热菜更是山珍海错齐全,连平日轻易见不著的蟹粉狮子头与蜜汁火方都赫然在列。 朱载圳望向一旁的大伴,马德昭的面上也有了几分笑容:“不是奴婢安排的,今日尚膳监送来的就是这些。 朱载圳也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子正中间的鱼肉,味道格外鲜美浓郁。 “人呢?” “膳房掌司就在殿外候著呢。 “叫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太监挤了进来,只看了眼饭桌便大礼参拜:“奴婢尚膳监掌司洪元拜见殿下。” “免礼吧,今日的鱼做的格外鲜美。” 自然是鲜美,他在天未破晓时,便差专人快马奔赴宫外,精选一斤上下、鳞光莹亮的野生活白鱼,以活水木桶贮养。 沿途不停换水、遮阴避日,一路护送入宫,再交由尚膳监鱼房专人引玉泉山活水蓄养静养半日,吐尽腹中泥污。 待晚膳將至,才由御厨亲手现捞现宰,细刮鳞甲,去鳃剖腹,剔净腹內黑膜与血线,再取深井寒水,和细盐、清蜜酒反覆淋洗揉搓,彻底除却土腥浊气。 鱼身里外抹上陈年糟酿清露,腹內塞入嫩尖薑丝、贡品葱白——隨后置入杉木蟠龙蒸笼,以文火慢蒸三刻,凭蒸汽缓缓沁入荷叶—— 最是费心的当是送膳一节,膳毕即刻盛入双层食盒,夹层填满內库冰窖藏出的净雪碎冰,隔暑锁鲜,由四名尚膳监长隨躬身快步,绕行宫廊阴凉处,片刻间送至殿中。 好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殿下看到了他们的诚意。 > 第八十五章 先生 第86章 先生 他自不会蠢到跟景王讲这菜做的多用心,也不会凭此居功邀宠。 “殿下吃的称心如意,奴婢就安心了,要说来这还是委屈了殿下,明日奴婢还有几道新花样呈上。” 朱载圳笑笑没说什么,他也不会说什么別浪费了,以后不必做这么多菜。 宫里的耗费不是他一张嘴就能省下的,再者膳食待遇越隆重、供给越丰厚,反倒越衬得皇子身份尊崇地位稳固。 若是平日里吃用清简、事事將就,哪里有半点贵人的气派,底下宫人內侍看在眼里,反倒会心底轻视。 至於浪费,他身边伺候的人多了,二十几道菜,一分下去说不定还不够呢。 这也是给身边人实实在在的体面好处,如此人家吃饱喝足才会更珍惜在身边伺候的机会,更会想要忠心表现。 马德昭看了看他开口问道:“洪掌司的样貌,与贵监洪掌印——” 洪元赔著笑脸对马德昭道:“回公公的话,掌印是奴婢的亲叔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德昭点点头没有继续多问,都是苦命人,但凡世间有半分生路,谁又捨得叔侄二人相继净身入宫,断绝了自家香火。 朱载圳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回去代我谢过洪伴。” 洪元眼睛一亮立刻叩首:“奴婢一定转达。” 等洪元退下后,朱载圳笑道:“四百两没白花,尚膳监掌印也是个果断的人” 。 马德昭跟著笑道:“洪福在尚膳监熬了大半辈子,资歷深重,一步步熬到掌印之位,手艺也是实实在在的。 看他这般刻意培植亲侄,怕是早有心,日后要把尚膳监掌印交到侄子手里。” “无所谓。” 谁当掌印不重要,关键这个掌印懂不懂事,听不听他的话。 朱载圳没有吃太多,大概有八分饱后就停下筷子:“大伴和乳母吃吧,吃完看著赏下去。” “诺。” 朱载圳走到庭院中,夕阳余暉照著暖洋洋的,四面八方都有虫鸟的叫声,他摆开架势开始练功,坐桩已经摸透了,现在练站桩与呼吸法激发津液。 等日头彻底落下,大伴领著张兴来稟报导:“陛下给翰林院下了旨意,斥责讲官唯知照本宣科,不教皇子思辨明理,只授虚浮套语,罔顾育德成才之本分,训导无方,职守有亏—— 朱载圳缓缓收功平稳气息,看来裕王答的甚是不好啊,也难怪,他也听过那几个先生讲课,太急太空了,而裕王又非什么天才,自然学的还不如原来了。 不过父皇罚的也不狠,只是让翰林院即刻遴选品行端方的新学士入宫讲课,原先的一概罚俸三月再不许入宫讲课了而已。 但出了这样的事,徐阶应该是不能在兼掌翰林院了。 而且新任的礼部尚书,也该选出来了吧,不知这次花落谁家? 经歷了两天没有先生的快活日子后,朱载圳今日又来到了文华殿侧堂进学。 往日满口程朱套话的讲官们已然不见,殿內只余洒落在青砖上的晨光和几案书卷整整齐齐,朱载圳隨意的坐下,张兴端来温水,里面飘著几粒茉莉花。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停顿稍时,內侍尖细却沉稳的通传声响起:“新授皇子讲官,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入堂授课! 朱载圳眼睛一亮,这可真是他没想到的,或者说心底有想过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张居正缓步走了进来,一身青色翰林官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入殿后,他目光平和地看向端坐主位的朱载圳,上前数步,端端正正行下臣子大礼。 朱载圳端著茶盏站起身,坦然受了这一礼,待张居正起身,他將茶盏递了过去。 “先生。” “殿下。” 张居正躬身,双手接过茶盏,他没有喝,只是稳稳地捧在手中,神色恭敬而不卑微。 朱载圳重新落座,抬手示意张居正入座,张居正这才在侧首的讲案后坐下,將茶盏轻轻搁在案角,打开隨身带来的书箱,取出《大学》讲义与一叠手抄的註疏,摊在案上。 “臣今日为殿下讲《大学》明德一章。” 朱载圳摆摆手道:“讲学先不急,先生还没喝我的敬师茶。” “不敢当殿下的师傅,臣不过是殿下的讲读而已。” 皇子讲读官,非正式职务,属特简差遣,入文华殿侧堂讲课时,皇子对其行师礼。 朱载圳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手指了指茶,他发现了,以他的身份,说得多不如乾脆下令。 张居正沉默片刻,手伸向了茶盏,轻轻端起来后喝了一口,温凉中带著茉莉香,甚至可口。 “哈哈哈~” 见状朱载圳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很罕见的由內而外的开心。 若是来此世,没有想过得到张居正辅佐,那是开玩笑。 上次见面时,他还挺有信心,但父皇一刀落下,徐阶当了吏部尚书,他的信心虽然不至於没了,可也觉得起码近期是没机会招揽张居正了。 万万没想到,张居正竟自己送上门了。 如果说不是自愿的,他是不信的。 以张神童的聪明脑瓜子,真不想给他当讲读官办法多的是,隨便报个病就行了,谁敢强逼病人入宫接触皇子啊。 张居正轻轻放下茶盏正色道:“殿下不该如此失態。” 话虽如此,但他心底那一丝对自己这步选择的隱忧,却在这畅快的笑声中渐渐消散了。 他能感受到那份笑里的真诚,不是玩弄权术的故作姿態,不是邀买人心的作秀。 没有谁不愿被人重视,更何况如此重视他的人,是他要辅佐的人,君臣相知、如鱼得水,这也是他梦想中的君臣关係。 朱载圳收了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还残留著方才笑出来的亮光。 “先生是觉得我得意忘形了?” 他语气里仍带著未散的轻快,但神色已经认真起来,“可先生不知道,我盼著这一天有多久了。” 张居正很是意外,他记得只与景王殿下见过一次,在京城他那点名声,更是算不得什么,不明白堂堂皇子,为何这么惦记他。 > 第八十六章 志同 第87章 志同 朱载圳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欞间斜斜洒落,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著窗外层层叠叠的殿阁飞檐,只感觉大有可为。 他当然也知道张居正的缺点,但欲成大业,本就该多看人所长,略置人之所短,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与张居正的优点相比,他的缺点就不值得一提了。 张居正感受到了景王的激动,这让他既生出知遇之喜,又有些惶恐难安。 “微臣不过一个翰林院编修,位卑职小,殿下何至於此?” 他少年得意,也曾恃才傲物,可到了京城后发现,了不起的人太多了,真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藏龙臥虎之辈层出不穷。 而能从中崭露头角的,少之又少,而在这满朝文武当中,景王却坚定的选择了他。 这么多日过去了,景王那日的动向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出宫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翰林院,然后至庶常馆。 他不觉得这只是巧合,景王这样聪慧的人,也不会因为巧合就如此以国士之礼待他。 朱载圳转过身来,背靠著窗欞,晨光从身后给他镀了一圈浅浅的轮廓。 “因为你我志同道合。” 朱载圳的语气很平稳,但因为话出自真心,反倒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若不是为了这个,你何必来此? 徐阶担任了吏部尚书,提拔你再轻鬆不过,你大可按部就班的去升官发財。 將来凭你的才能,加上徐阶的提携,上可入阁辅政,下为一部堂官,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 可你还是来了,明知道选择站在我这边,会声名尽毁,再不容於士林清流,还是来了。 除了你我心中的那个理想外,再不可能有什么別的原因了。 因此我很高兴,朋党易得,同志难求!” 张居正看著朱载圳的双眼,缓慢而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起身行礼,他心里很暖贴。 这几天翰林院发生了不少事,最大的爭端自然是谁来进宫教导二王。 裕王那边爭的激烈,景王这边寥寥无几,还都是几个在翰林院熬了八九年不得志的。 而他站出来自请担任景王讲读官时,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都是那样的惊诧,隨之即是厌憎排斥。 那几个是走投无路,入宫给景王当侍读也不过是为了混个资歷外放地方,可张居正不一样啊,他的前程不需要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是真要去辅佐景王,这是清流群体所不能容忍的背叛。 当场就有好几个同年与他割袍断义,誓不同往来! 但他並没有在意,就如景王此刻所言,想一起升官发財容易,想一起共克时艰扶危济世难。 自从看透裕王难堪大任、难救大明积之后,他便已打定主意。 只要景王心志不移、心怀中兴之志,他便愿倾心辅佐。 高官厚禄,人所欲也,青史留名,亦人所求也,但相比这一切,他更想做的是救世济民,革除朝堂积弊,重振大明河山! “严党——”这是让张居正唯一有点难以接受的。 “那是皇党。”朱载圳的回答很简单。 是皇党而非严党,更不是什么景王党,也就从来没有什么接受与否的事情。 朱载圳没有再多说什么,张居正也同样如此,话说得再多也没有用,手中没有权力,什么理想什么变革都不过是空谈。 好在他们俩都很年轻,从现在就开始积蓄,一切大有可为! 张居正开始讲课,他用大学阐明自己的理念,朱载圳则是安静的听著。 “叔大,真的去了?” 徐阶低声问了一句,他有些难以接受,哪怕是张居正以前给严嵩写祝寿诗的时候,他都没像现在这样过,因为他也写了。 但是去给景王上课,被动与主动完全不同,被动去,那只是翰林院官员的职守罢了,主动去,那就是投诚献忠。 —————————— 徐阶没太明白,他早就与张居正说了,再等两年,便调任他为礼部主事,这可是士林眼中至清至贵的升迁捷径,循资渐进,步步稳妥。 既可不沾染严党分毫腥膻,又能在翰林院和礼部储才养望,静待天时。 怎么就舍洁从污,弃优从劣了呢? 他不是没有栽培过门生,满朝上下,受过他提携的人不在少数。 可张居正不一样,他是真把其当成衣钵传人来对待的,那《论时政疏》,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人比自己年轻时还要锐利,还要沉实。 他本想好生护住这柄绝世利刃,隱忍蛰伏,待天时一至,再顺势推他出山,扶摇直上。 不曾想,刀却已然等不及他这位执刀人,竟自行择了刀鞘,另投门户。 因为裕王不中用吗? 还是因为景王许了他什么旁人给不了的东西? 徐阶想不透,他隱隱觉得,张居正这步棋,不是为了升官,也不是为了名声o “部堂,应將其逐出翰林院!” 徐阶摇摇头,看著眼前义愤填膺的侍读诗讲五经博士们:“他去教授景王殿下,这犯了大明律的哪一条?” “这——” 讲读官是翰林院奉旨遴选,张居正自请也好,被推举也罢,都是光明正大地走完了章程的。 翰林侍讲刘邕沉著脸道:“律法之上,他自是无过,可此风绝不可长! 今日他能主动依附景王,明日便有他人效仿,纷纷攀附藩王,与严党沆瀣一气搅乱朝局! 若人人皆如此行事,我大明士林气节何在?朝堂秩序何在?” 刘邕这话一出,周遭一眾翰林纷纷点头附和,个个面露激愤同仇敌愾,仿佛张居正不是去给景王上了一堂课,而是掘了清流的根基。 但徐阶却是平静的很,暂时猜不透那就再看看,他不是不想发落张居正,只是首先没有理由,一个刚普升的编修。 除了上过一道《论时政疏》,给几位高官显贵写过几首诗词,起草过几次奏疏条陈,其余的什么都没干过。 没有贪赃枉法,未曾越礼犯上,更说不上什么祸乱朝纲。 没有名正言顺的罪证,想清除一个科举正途出身的翰林,也是一件难事。 > 第八十七章 双杰 第88章 双杰 而且,张居正既然投到了景王门下,那自然就有了严党的遮蔽,吏部尚书也抵不过首辅的权势。 首辅手握票擬,可参决军国大事,暗中定夺九卿督抚进退,吏部虽掌人事任免,却只能依內阁之意行事,多半是奉意承行,不敢自作主张。 尤其本朝圣上隱居西苑,將政务委於严嵩一身,他这段时日费尽心力也才夺回一点本该属於吏部的权力,但相对於严嵩的权势,也不过杯水车薪。 何况只是这件事,都无需严嵩出手,只要景王跑到西苑,喊一声翰林院上下都不愿教我,只张居正肯来,现在连他也要撵走,请父皇做主。 圣上垂目,於他们便是天崩地裂了。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部堂——” 徐阶目光沉凛扫过眾人:“你们只顾著逞士林门户私议,逞一时口舌意气,可曾想过宫中圣意、皇子体面? 倘若你们执意聚眾苛责,非要將张居正逐出翰林院,一旦惹得景王心生委屈,入宫奏请圣裁,届时圣上问下来,你们谁来替老夫答?” 眾人闻言心头骤然一凛,后背发凉,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有半句辩驳。 他们上奏的胆子有,而且很大,但直面圣上的胆子是一点点都没有,杨慎的活例子可在呢。 片刻后眾人散去,徐阶没有回內堂歇息,他站在书房窗前,望著院中那几株被风吹得枝叶翻涌的老松,久久不语。 搁在案上的纸张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张居正那道《论时政疏》,那是他前段时间亲手誊抄了存下的,字跡工整,一笔不苟。 徐阶回到案前,將奏疏合上,轻轻按了按,自己要悉心栽培的衣钵传人投了景王,说不心痛是假的,可反过来想想,也未必就绝对是坏事。 方才说的话,半是压服眾人,半是真心。 无论怎么说,他只要不出手,张居正与他这层关係便不会断。 若將来裕王得立,他会给张居正留一条退路,不说还能留在京师,也不再谈什么阁臣部堂,起码到地方,任个布政使或者知府还是可以的。 而若景王能更进一步,今日的不追究便是给自己留的退路,起码保证儿孙不受牵扯。 当然,这是留的一道后手而已,爭还是要继续爭的,裕王现在身边的人,远不如张居正,看来必须把高拱召回来了。 裕王性情软弱,必须有人帮他立起来,这方面再没有比高拱更合適的人选。 “殿下,那个张居正真的如此重要?” 马德昭难得见到自家殿下如此开心,连午膳都多吃了一碗麵。 “很重要,不过现在他还差些火候,等过几个月,看看安排到地方经歷一番。” 张居正的本事,本就不在於夺嫡之爭里出谋划策、周旋权谋。 他也从未想过,將张居正终日拘在自己身边做个近臣幕僚。 真正的改革,从来不是帝王在上隨口一语,朝野百官便会俯首依从、如实推行。 他要的张居正,要比歷史上那位万历首辅,还要更沉实、更通透、更堪大任。 正所谓,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若不曾亲身踏入地方,不曾直面民生疾苦,不曾亲眼见乡间利弊官吏虚实,日后身居宰辅推行改革,便少了扎根民情的根本。 歷史上的张居正,上奏疏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困在翰林院清閒置位中空耗五年,壮志难酬,心气渐磨,最后心灰意冷,索性称病归乡。 在家乡寄情山水三年后,才又重回朝堂,入国子监,然后礼部侍郎吏部侍郎直至入阁,从始至终他都从未在地方任职过。 朱载圳现在就要补全这一点,看看这柄宝剑,能否更锋利一些。 马德昭见状,默默將身旁冰鉴往旁挪了几分,避过直吹殿下的凉风,问道:“那此人与殿下派人请来京城的徐渭相比,孰高孰低?” “各有所长,张居正是做实事的,而徐渭则是出谋划策的,不可一概而论。” “如此听来,一个像是留侯张良,一个像嘟侯萧何?” “差不多吧。” 张良萧何,汉初三杰,也就差一个,马德昭笑著问道:“那不知,谁才是殿下的淮阴侯韩信。” “哈哈,大伴很快就知道了。” 戚继光?马德昭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因为根据吕甫上次传来的消息,近期能赴京的人,只有他。 都很年轻啊,张居正、徐渭、戚继光。 朱载圳中午歇了一会儿,下午继续上课,张居正很认真,像是想把景王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补上。 “老夫人,文长兄,请进,看这里如何?” 吕谨带著几个僕从,领著徐渭和其老母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就天井,四周绕著高墙,墙角种著几竿细竹,清静不喧。 院里立著三间正房,青瓦白墙,木格窗欞,简朴规整。 堂屋门敞著,里头陈设简洁,但生活用的物件一应俱全,皆是半新不旧的,刚好够安顿起居。 旁侧还带两间仓舍,一间里面堆满了木柴,一间里面垒著鼓囊囊的粮袋。 徐渭身材高大皮肤白洁,颧高眼锐鬚髮疏黑,身著一身青布儒衫,神態孤傲但难掩身上的落魄之气。 他身侧的老母布衣荆裙,神色谦和,望著这方小院,眼中微有动容。 这——不太合適。”徐渭环视一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坚定的开口道。 “无功不受禄。” 徐母扶著门框,正眯著眼往院子里瞧,她这辈子住惯了矮屋窄巷,哪里见过这般齐整的院落,一时间有些不敢迈步。 听到儿子的话后,立刻把手从门框移开后退了两步。 吕谨虽然年轻,也看出来这人不好打交道,但却是个孝子,与其跟他扯皮,还不如直接与老夫人说。 他走到徐母身侧躬身道:“老夫人看看还满意吗?这院子是殿下亲自嘱咐寻的,闹中取静,离宫城不远,方便文长兄日后入宫。 后院还有个小菜畦,老夫人若是閒了,种些瓜菜也使得。” > 第八十八章 安顿(加更) 第89章 安顿(加更) 若论本心,她自然是满意无比,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这一路上她最怕的,就是母子二人到了京城举自无亲,哪有什么生计可言? 柴米油盐、四季衣被、房租药费,还有儿子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银子? 儿子虽说满腹才学,可脾气倔得很,运道也不算好,这些年没少碰壁,日子过的甚是悽苦。 她一直担心行囊中这点微薄积蓄,怕是什么都置办不起,没成想一切竟然都置办好了。 这般好的院落居所、柴粮齐备,让她这一路悬著的心落下一半。 倒不是多贪慕这些,而是想著,既然如此周全用心,总不会是耍著他们母子玩的。 徐母没有说话,但神態是瞒不过旁人的,吕谨笑了笑对著徐渭道:“既来之则安之,兄长还拘泥这些做什么呢? 殿下既然不远千里派人去请您,那定然有事託付,到时候尽心便是了。” 徐渭沉默良久,又看了看墙角的竹子才缓缓点头。 他这一生,本就命途多舛,自幼便尝骨肉分离之苦,年少寄人篱下,受尽冷眼。 成年后无田无宅、孤苦无依,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委屈入赘,勉强求得几年安稳,谁知福薄缘浅,妻子早早病故,再度子然一身。 而后屡屡落第,仕途无望,只得以设馆授徒餬口,好不容易寻回生母接来奉养,日子依旧清贫拮据。 周遭乡邻又多有讥讽閒话,母亲也常暗自神伤,总觉得是拖累了他。 也正因半生潦倒、身世飘零,又不愿母亲再跟著自己吃苦受穷,此番景王遣使相邀,他略一思忖,便决意动身赶赴京城。 但其实也没抱什么期待,母亲不知道,但他却清楚,景王年少,可能只是不知道听谁说起他的诗书画技不错,一时兴起召他入京。 可他性子愤世嫉俗,多半不合贵人胃口,他早已暗自拿定主意,若是不被看重,便索性留在京城,以卖文鬻画谋生,总归要好好奉养老母。 可如今眼见这一切,分明是用了十足的心意,这院落虽不是富丽堂皇的华贵宅邸,却屋舍规整、日用齐备,处处透著妥帖周全。 反倒让他们母子这般落魄之人,更觉安心踏实。 徐渭胸中鬱结之气稍稍舒展,长长呼出口气,对著吕谨拱手一礼,沉声道:“如此,徐某便却之不恭,多谢殿下美意,也多谢吕兄费心。” 吕谨见状,心头也暗暗鬆了口气,他这是头一回替殿下经办此事,自然盼著办得周全漂亮,此刻总算放下心来。 “好!好!”吕谨连声应著,连忙侧身相让,笑意恳切,“老夫人,文长兄,快请入院歇息,再进屋看看还缺什么物件,儘管吩咐,小弟即刻派人置办齐全。” 见儿子应下了,徐母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想著儿子总算是有个前程了。 徐渭搀扶著母亲踏进院子,走进屋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只觉得什么都不缺。 於是对著吕谨再三道谢,並没有因为他年纪小而有轻视。 吕谨招了招手,两个小廝两个丫走了过来给徐家母子行礼。 “这四个,皆是我府中忠厚老实的下人,手脚麻利,先留在这儿伺候老夫人日常起居,暂且將就用著,过几日我再派人————” 话还没说完,徐渭便抬手打断了,他指著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语气略有些生硬:“吕兄,屋宅和柴粮我厚著脸皮收下了。 但徐某无功无名,住这样的院子已经心中有愧,再添人伺候,实在消受不起,请你领回去吧。” “文长兄,就算你不用,老夫人——” “不必多言!” 吕谨的笑容僵了一瞬,根据他的消息,徐渭虽然家道中落,可其父在世时,曾任夔州府同知,也是官宦世家,不可能不习惯僕婢侍候。 这可真是个怪人! 可殿下亲自嘱咐要安排周全,若是连两个下人都留不住,回去怎么交差? 他正琢磨著怎么再迂迴一劝,那边徐母已经从灶房里出来来接口道:“吕公子,院子我们领了,人就不用了,老婆子手脚还利索,灶上的事自己能来。” 老夫人走到徐渭身边拍打了他一下,然后对吕谨道歉:“他自小就是这样的倔脾气,但心是好的,吕公子千万別往心里去,您一番好意,我们母子真是愧受了。” 吕谨脸色好了许多,也就不再坚持了,於是点头道:“如此,那我也不勉强文长兄了,老夫人也切莫与我客气,这都是殿下的意思。” 徐母也不知道皇宫在哪个方向,只能朝著东边拜了拜,然后对吕谨道:“真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答谢景王殿下。” 徐渭见母亲如此,也低下了头:“渭也定尽心竭力。” 吕谨见此,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完成了。 等人都走了,母子俩都还有些不可置信,先到了正屋房內坐下,徐渭下意识的伸手拿起茶壶,想给母亲倒水喝。 但伸手后才想起应是空的,得去烧柴担水了,但拎起茶壶竟发觉里面沉甸甸的,打开壶盖一看,西湖龙井且余温尚存。 房子是好的,米是满的,柴是乾的,茶是热的,徐渭心中先是酸涩,而后是暖意。 他抬起头,声音略有些哽咽对母亲道:“娘,有热茶喝。” 他不是缺这一杯茶,他缺的是尊重,徐母听了,伸手接过壶,也探了探温度,眼里亮了一下,隨即偏过头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他將茶壶轻轻放下,走到门前,望著院角那丛竹子默立了片刻。 那竹子种得稀疏,却正对他的脾性。他转过身,对母亲道:“娘,往后儿子会收著些脾气。” “那便好,儿啊,娘不是让你委屈自己,只是人家堂堂王爷,能这般礼遇我们母子,实在是难能可贵,你一身才学,总也要有个施展的地方,常言道,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我这一路也听说了点朝堂上的事儿,景王爷好像不是长子,所以你心里也有些迟疑。 可你想想你大哥是长子,不照样把徐家家业败光了,一家家业事小,这天下事大呀,总得有本事的人当皇帝才好,我们小民也能有个活路。” 第八十九章 礼部 (求订阅) 第90章 礼部 (求订阅) “殿下,宫外传来消息,徐渭母子到了,现下已经安顿好了。” 朱载圳正看著宣宗的画,真是好啊,没想到祖宗还有这份手艺,还以为他老人家,只会斗蟋蟀呢。 可惜宣宗爷的蟋蟀罐都被张太后下旨悉数砸碎填埋了,否则他还能涨涨见识。 朱载圳让人將画收好,並不急著让徐渭入宫作画,那样未免有些急切功利,对待不同的人才要有不同的態度。 张居正顺风顺水,只有理想能打动他,而徐渭淒风苦雨,得靠周全照抚才行。 而且这幅画在他手上多留一日,父皇就得跟著多掛念一日,天家父子之间,情分本来就不比寻常人家,多一分惦记便多一分亲近。 这世上,最记掛你的,往往是你的债主,这倒也算是变著法儿地增进父子感情了。 “那就好,先让他们好好休息,大伴从我的藏书中挑几本好的送过去,对了,再派人送些冰。” 马德昭应诺后道:“有一件关於黑山会的事。” “说。” “奴婢昨夜去见了尚膳监洪掌印,他说是钱已经足够了,后日开始正式动工,预计再加购周遭一百亩田地,並修山路兴建护国寺。 另外——就是有传言,说是麦掌印准备等一切都建造修缮完毕,想请吏部尚书徐阶撰文书碑。 朱载圳眉头一皱,麦福如此修寺置地大兴土木自然也想將功劳流传后世,没有儿孙,起码后辈內侍能念他一声好。 以他內相的身份,也不可能请寻常人撰文书碑勒石留名,身份书法都要很高才行,朝堂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无非就是首辅严嵩和尚书徐阶。 修祠建庙,说到哪里去都不是坏事,麦福无论请这两人中的谁,都会给这个面子。 可现在工程还没开始兴建,就传出这样的消息,显然是不太对头,想靠上裕王?麦福高忠有这个胆子? 朱载圳面色冷了下来,他表了態,出了钱,不说要他们全靠过来,起码保持中立是应该的,现在是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真以为司礼监掌印这个位子是他们说了就算,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朱载圳面上恢復平静:“大伴,將这件事告知严世蕃,让他安排六科弹劾。 弹劾的罪名,就说高忠执掌御马监、提督京营十二团营,深受圣上隆恩,却尸位素餐,多年来肆意虚耗內库银两,京营兵士操练废弛、兵器甲冑破败不堪、战马羸弱不堪,军中空额更是多达数千人。 如今边境不寧,若他日边警骤至,如此军纪废弛之师,何以抵御外敌,拱卫京师?” 马德昭闻言微微蹙眉,低声劝道:“殿下,若是只凭这些罪名,没有真凭实据,恐怕难以撼动高忠。” 朱载圳抱起橘猫道:“敲山震虎而已,若他们安分下来便罢了,不安分就等著这道奏疏压死他们吧。” “诺。 等大伴退下后,朱载圳抱著那只橘猫,手指不紧不慢地挠著它的头顶,橘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旁边两只小的原本还在追来咬去,见橘猫得了宠,也顛顛地跑过来蹭他的袍角,他拿起猫儿房特製的逗猫棒,竹竿顶端绑著几根染了色的雉鸡尾羽。 手腕只是轻轻一抖,三只猫便齐齐仰头,眼珠子跟著羽毛来迴转动,其中一只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翻身跃起。 等猫都困了,朱载圳才命人將它们带下去,而他自己则是开始抄写道经,这是个废手腕的活儿,怪不得富贵人家都请穷书生抄书呢。 六科言官的弹劾毫无意外並没在朝中掀起什么波澜,不过高忠还是去了永寿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才得以入见。 八月,暑气虽然还未完全褪去,但早晚已经开始清凉了许多,而朝中眼下最火热的唯有两件事,一件便是迫在眉睫的万寿节,另一个则是空置许久的礼部尚书之位。 万寿节乃是君父生辰,歷来是朝中的头等大事,虽然这六七年圣上一直不肯参加,也不接受文武群臣的朝拜,只是孤身在西苑拜天、祭神、行斋醮礼。 但谁说得准圣上今年也是如此呢? 总不能圣上今年有兴致,结果大家告诉他,以为您今年也不办呢,就没准备—— 是以一应仪仗、表笺、礼乐、贡品,该备的一样也不敢省,好在都有旧例,並不算难事。 只是还有一件凑巧的事情,那就是万寿节与孝慈高皇后的忌日正好是一天。 嘉靖二年,皇帝便亲自定例,先祭孝慈庙,再行万寿礼,仪式减半、乐舞从简。 可就算是万寿节从简,高皇后的祭祀也是要大办的。 两件大典挤在一处,礼制繁复、仪节庄重,从排班、祝文到坛庙陈设、先后次序,样样都需礼部尚书居中统筹定夺。 也正因如此,朝堂上下,无论严党还是徐阶一系,人人都死死盯住了这个空缺的要职夜里,严嵩坐在上首,其余人各自入座,先是一起品了品顾渚紫笋,雨前嫩芽藏於锡罐,八月饮来犹有江南春香。 “哎呀,真香啊。”赵文华神態有些夸张,但自己却丝毫不以为意,目光只落在严嵩父子脸上,其余的视若无睹。 罗龙文紧隨其后,附和笑道:“可不是,这般佳茗,也唯有阁老府上才能品到。” “看这品相,怕不是宫里御赐之物?” “圣上心念阁老,这份恩宠,朝野无人能及。” 严嵩抬手虚按,面带温厚笑意:“罢了,稍后你们每人带八两回去,莫说老夫小气,御赐名茶本就不多,分予尔等之后,老夫自家也剩不下几两了,我等同沾圣上仙气吧。” 严嵩素来便是这般做派,和气宽厚,对麾下党羽体恤大方,从不吝惜赏赐提拔。 也正因这般笼络手段,才引得朝野投机之辈纷纷依附,聚成偌大一股严党势力。 “多谢阁老,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眾人纷纷起身拱手,笑著道谢。 严世蕃没有起身,拍了拍自己凸出的腹部笑道:“等今年的新茶到了,我再派人给你们送过去。” 眾人正好也不用来回起身了,直接朝著严世蕃行礼谢过,一副其乐融融同气连枝之態茶过三巡,閒话渐歇,终於入了正题,席间人心都透亮,眼下礼部尚书之爭,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这几日间就会出结果了。 > 第九十章 商议 第91章 商议 严党內部早已议定,一致力推两广巡抚欧阳必进入主礼部。 而另一边,徐阶的清流派要举荐吏部左侍郎欧阳德。 两个欧阳却是正巧对上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毕竟一部堂官,正二品大员,没有皇帝点头是不行的。 严世蕃开口道:“眼下最要紧,便是把礼部尚书的人选敲定下来,咱们这边早已议定,推举欧阳公入主礼部,都没有意见吧? 没有的话,明日便上联名奏疏。” 话音落下,顿时一片附和之声,若是別人他们或许还能爭一爭,只是欧阳必进的资歷,实在不是他们能比的。 其以老成干练、懂实务、善工程、能治军著称,是朝野公认的能臣。 欧阳必进乃正德十二年进士,入仕之初便任职礼部祠祭司主事,对朝廷礼制、祭祀典仪烂熟於心。 此后仕途辗转,歷任河南参议、四川川副使、广西参政、浙江布政使,又接连出任应天巡抚、总督漕运、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履歷完整,资歷深厚。 其在任期间政绩斐然,绝非空谈道义之辈,任应天巡抚时,逢苏松大飢,他力主开仓放粮,救活饥民数万。 又亲自主持疏浚长江河道、修筑三吴堤岸,彻底遏制当地水患,惠及百姓无数。 总督两广军务时,先后平定钦州、田州及海南黎族叛乱,诛其首恶、安抚部眾,不滥杀、不苛责,善用当地土司治理地方,深得夷民民心,百姓甚至自发为其立生祠供奉。 更难得的是,其人品行端方,早年在礼部任职时,有同僚染上麻风病,旁人避之不及,唯独他不顾危险,亲自为同僚煎药照料,直至其病逝,又亲手为其料理后事。 能力出眾,品格高尚,可以说是严党的基石,也正是因为有不少这样的人在,皇帝才离不开他们,才会如此纵容他们。 因此,大家对欧阳必进更上一步都没有意见,纷纷出力。 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欧阳公是严阁老夫人的堂亲—— 鄢懋卿想了想开口道:“欧阳公的资歷是够了,陛下也曾多有讚誉,那么与其联名上书奏请,还不如直接弹劾欧阳德。” “这倒也可以。” 弹劾这种事,隨便找个理由就行,尤其让言官去弹劾,理由都不一定要,看这人不吉利都可以。 工部左侍郎应道:“咱们联名推欧阳公,那是公心推贤,名正言顺,再让六科的人弹劾欧阳德几本,也不必下死手,就是搅一搅,两相对比,陛下自然会有圣断。” 赵文华端著茶盏道:“凭那些子虚乌有的泛泛之言,未必有作用,所谓打蛇打七寸,最好能一击致命。” 坐在末尾的吏科给事中摇头:“不太好找,欧阳德这人,功绩只能说是平平,更多时候就是在收徒讲学,为官也算清廉,抓不住太大的把柄。” “呵呵。”赵文华站起身道:“诸位別光想这些,应想想他与徐阶是什么关係。” 严世蕃眯了眯眼晴道:“都是嘉靖二年的进士,都是王门心学的门人。” 罗龙文也跟著站起身叫道:对,就是这个罪名,科道弹劾,不必说他贪赃枉法,就说他借讲学之名广收门生,与徐阶互为朋比图谋不轨。” 鄢懋卿脑子一转,先是让那两位坐下,然后对著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严嵩拱了拱手:“阁老,属下以为,弹劾的切口要精准,不能弹劾他讲学,也不能弹劾他门生多,这些都不犯王法。 要弹劾,就弹劾他在吏部左侍郎任上的事。” 罗文龙有些摸不著头脑:“他这两年兼掌詹事府事,在吏部任上倒没什么作为啊。” 鄢懋卿负著手在堂中缓步踱了几圈,一副胸有成竹、人前展露智谋的做派,只差一柄羽扇在手。 他得意笑道:“谁管他做没做事呢,欧阳德不是门生故吏多嘛,这些年他那些门生故旧,难道全压住了,一个不提拔? 只要翻一翻近年吏部的升调记录,总能找出几例破格提拔、不合常例的例子,把这些例子往上一摆。 就说他利用銓选之权,私植门生结党营私,这种事讲不出个道理来的,也不用什么铁证如山,弹劾状子写得像那么回事就行。” “哈哈哈,好!”严世蕃笑道:“贪赃他可以否认,可门生升迁是记在白纸黑字档册上,他推不乾净。” 严嵩微微頷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讚许:“景卿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鄢懋卿拱手坐回椅子上,心想他外放巡按四川川的差事多半是稳了,这么一个肥差,能捞上不少。 严世蕃补充道:“此事不能由我们的人直接出面,让六科里的人去办,要挑生面孔,不要让人一眼就看出是我们的安排。” 其余人也都露出笑容,纷纷建言献策。 “弹劾的时机要选好,不要和联名奏疏同一天递上去,那样太刻意。” “联名疏先上,隔两三日,弹章再跟进,一副他们清流推欧阳德,我们正推欧阳必进,两边打擂台的架势。” “这时候言官自发弹劾欧阳德,旁人只会觉得是欧阳德德不配位、清流自己也有裂隙。” 等都商量差不多了,严嵩做出了总结。 “只是有一点你们要记住,这些弹劾递上去,是让陛下心里犯嘀咕,不是让陛下雷霆震怒的。 力道要拿捏好,不能把人往死里整,欧阳德这个人,留著比除掉有用,有他在清流里占著位置,徐阶反倒不好再推別人上来。” 另外,推欧阳必进的措辞要实在,不要虚夸,把他的履歷、政绩、人品,一桩桩列清楚。 陛下自有圣断,用不著咱们替他下结论。” “是,我等谨遵阁老教诲。” “父亲放心。”严世蕃点头道,“分寸的事,儿子亲自盯著。” “嗯,哎,老了老了,精力不济。”严嵩扶著椅子就要站起身。 赵文华衝过来小心地搀扶住,那样子比严世蕃还像是亲儿子。 眾人见怪不怪,严世蕃也乐得有人替他尽孝。 “阁老先回去歇息吧,我们也告辞了。” 严嵩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嘱咐道:“礼部这个位子,咱们爭,徐阶也爭。 两边摆开架势,陛下看在眼里,爭贏了自然好,但爭得太过,陛下会觉得臣子们只惦记著自己的山头,不惦记朝廷的事。 所以成与不成的,谁都別在人前张扬,咱们把檯面上的事做好,把万寿节的差事盯紧了,这才是正道。” “是,阁老金玉良言,学生等受教了。” a■a n i e nn n i n■ > 第九十一章 徐府 第92章 徐府 ”部堂,礼部这个位置,还关係到翰林院,不能轻易放手啊。” 严府在筹谋,徐府自然也如此,被顶到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徐阶只要不想像闻渊那样灰溜溜退场,就只能领著眾人去爭。 正堂內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清流骨干,茶自然也是好茶,雨前龙井,可却没人有心思品。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了半个时辰,始终拿不出一个能压过欧阳必进的章程。 而且现在,眾人的矛头,隱隱有对准徐阶的跡象,只因他的表现实在让眾人有些失望,大家都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尚书大人这次並没有拼尽全力的意思,甚至有主动退让之態。 礼科给事中杨思站起身,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急切:“是啊,欧阳必进一旦坐稳礼部,连带翰林院尽数被其把持,日后储君讲官、士林文脉,便都落入严党手中了。” 礼部侍郎张治嘆了一口气:“一旦连翰林院也落入严党之手,他们腐化庶吉士和编修们,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上將遍是奸邪!” “部堂自有考虑,诸位也別太激动,事情不是还没定下呢。” 即便有人打圆场,眾人还是坚持各抒己见,多数都是在向徐阶施压,让他去与严嵩爭,与皇帝爭。 徐阶也很无奈,要是严党推的赵文华之流,他自然是要拼尽全力的,可欧阳必进,除了是严嵩的亲戚外,品行资歷政绩,方方面面实在找不到什么毛病。 而且欧阳德,从心学论起来是他师叔,从科举论来是同年,关係是没得说,他当然想推自己人占据礼部把持翰林院的文脉。 可这些年欧阳德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建书院收弟子传扬心学上,政绩完全比不过欧阳必进。 而且以圣上的心思,刚提了他吏部尚书,除非是下定决心要立裕王了,否则怎么可能再提拔一个礼部尚书。 与其负隅顽抗还不如退一步,看看能不能设法保住对翰林院掌控。 但他没说,因为这么浅显的道理,眼前这些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们只是寸步不想退让,或者说,退让可以,但必须拿出相应的补偿给他们,毕竟欧阳德进一步,他们也应当进一步。 可若是其不能往前一步,他们也只能原地踏步,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徐阶的错,谁让你是头呢! 至於欧阳德,他倒是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要说对这个尚书位置没有想法是不可能,但更多的也是被架起来了,跟欧阳必进打擂台,实在是胜算渺茫。 但他的弟子徒孙们可也都指望他上位呢。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眼看著徐阶被逼迫,再不开口两人的情份也就到头了,而且清流本就弱势,如果还闹分裂,就是自取灭亡。 欧阳德语气平缓的开口道:”这件事终究要看圣上的意思。 当事人开口了,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而诸位方才的话,老夫都听见了,诸位的心意,老夫也领受了。” 欧阳德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眾人,最后落在徐阶身上,“但有些话,子升不便直说,老夫却不能不说。” 徐阶鬆了一口气,哪怕是他,面对所有人的指责也是很有压力的,毕竟这群人不能算是敌人,只能靠手段拉拢。 撕破脸容易,聚成一团难。 此刻欧阳德肯主动开口,那么一切就都好说了。 眾人只得安静坐下,而且情绪也发泄完了,压力也给到了,本也到了该適可而止的时候,总不能真把徐阶逼急了。 “崇一公请讲。” “老夫前些年在南中讲学,的確將大半心力放在了书院和门生身上,入京任吏部左侍郎以来,又兼詹事府事,两头掛名,两头都未能兼顾好。 论实务,论治政,论操办大典的经验,老夫不如欧阳必进,这是事实,不是自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品评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所以在座诸位让子升去爭,等於让他用一个短板明显的棋子,去碰对方最硬的铁板。 爭不贏,是意料之中。 爭贏了,反倒不正常。” 这话说得太实在,没有半点为自己留下顏面,旁人还能说什么。 欧阳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喉咙:“老夫这把年纪,能做到吏部左侍郎,已经是圣上恩典。 再往上爭一个尚书,爭到了未必能坐稳,爭不到反倒连累子升和诸位跟著受损。” 他转向徐阶:“子升的考量是对的,礼部让给他们,翰林院能保住便是胜,老夫这里,不必再费心。” 这话一出,眾人的神色便复杂起来,有人暗暗鬆了口气,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人则是將自光从欧阳德身上移开,沉默不语。 他们知道,欧阳德这番话是在替徐阶解围,也是在替他们把话头封死,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要爭了,旁人还有什么理由逼徐阶? 可这话落到欧阳德那些门生故吏耳朵里,滋味却是另一番,老师不爭,腾出来的位置便没了著落,他们指望的那一步挪动,也跟著泡了汤。 厅中安静了片刻,几个年轻些的翰林侍读虽然不敢明著反驳欧阳德,脸上的不忿却是藏不住的。 徐阶將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完。 说到底他们还是在怨,你明明都占据吏部尚书的位置,可为什么还不肯提拔我们。 说是为欧阳德爭,实则是为自己爭。 可徐阶怎么可能刚上任就置自己於险地,严党可就等著他提拔自己人,然后揪出错出来。 吏部天官这个位置,一句话概括,无限风光在险峰。 徐阶面上戴著笑,仿佛並没有因为旁人的逼迫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他好言安抚眾人:“礼部这边我们尽力而为,翰林院那边,我会另外设法,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回去之后,各安其位。 万寿节在即,谁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丟的是整个朝廷的脸面,我们还是小心谨慎,恭谨以待。” s 第九十二章 狂生(加更) 第93章 狂生(加更) 徐渭立在御街尽头,抬眼望向那层檐叠宇的巍峨宫城,朱墙高耸,黄瓦映著天光。 脚下青石板平整坚硬,一路直通被披甲卫士值守的宫门,庄严肃穆扑面而来,竟让他不由得脚步滯缓。 少年时在夜里挑灯读书,也曾无数次遥想过这紫禁城的模样,默念那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以为自己会穿著青罗袍站在奉天殿中,听著鸿臚寺官唱名,自此,天子门生,一朝脱布衣。 若是再有幸位列一甲,簪金花、披红袍,骑马游街,鼓乐前导、万民围观,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现实是,他还只是个穷酸秀才,若不是侥倖被景王看中,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到这里。 周正前面催了一声:“徐先生,这边请。” 徐渭这才缓过神,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握紧印信手本,这是司礼监开具的,没有这个擅闯宫门,那就是要拿脖子考验考验侍卫的腰刀昨夜有没有磨了。 周正头一次奉命办差,心里有些急,想著儘快把人带到殿下面前,但不知殿下对此人的態度,也就不好再催促,只能放慢脚步。 两人直奔文华殿,沿途经过数次盘问,好在他们手续齐备,而且是司礼监秉笔黄锦亲自安排的,谁都没有难为他们。因而顺顺利利的到达了。 此时张居正正在讲课,徐渭茫然的走进殿丙,他这辈子只看小时候,过了几年富贵日子,而且是与寻常百姓比算富贵,何曾见识过皇家富贵。 金砖墁地,擦得能照出人影,抬眼望去,梁枋上的彩画层层叠叠,金线勾勒的龙纹在暗处也隱隱生光。 只见殿中讲席正开,一个身穿青罗袍气度非凡的翰林官正站在讲案前,正在讲《尚书》中的一段。 其高大挺拔,眉宇间透著一股锐意,讲起书来不疾不徐,字字分明,而且可以感受到,子句里蕴含著的份量。 讲案下首设著一张檀木大椅,椅上靠坐著一个少年,玄衣玉带,眉目沉静。 徐渭正想著该如何拜见,是不是不该打扰讲课,正踟躕时,就见景王转过头看向他,展顏一笑后伸手指了指身侧不远处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眾多皇子一起上课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就剩下了自己而已。 张居正讲课的声音没有停顿,但眼神也快速的掠过来人,面白长身,丹凤眼,眉棱微耸,虽著布衣,却有一股桀驁之气。 徐渭不知道那是谁的位置,见景王指了他便走过去坐下了,只不过能看出来步履有些僵硬,不是那么自然,显然內心还是有些紧张的。 “若作和羹,尔惟盐梅。说命篇此句,是殷高宗武丁对傅说所言,讲不是烹飪,而是君臣相济。 盐和梅子,都是寻常之物,可若少了盐,羹汤便寡淡无味,若少了梅,腥膻便压不下去,是以人主用贤,不求名高位显,但求才配其职。 一部堂,一州一县,乃至一军一伍,都是这个道理,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臣子,只有放对了位置的人。” 朱载圳点点头,然后侧身望向徐渭:“徐先生久歷市井,遍尝人生百味,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正常人听到这话,肯定会自谦的表示,自己小小一个秀才,哪里能有什么见解。 可徐渭终究是不同的,他张口就道:“良才不问出身,贤能不拘门第,盐梅生于田野,非金玉之质,却能调和百味,傅说起於版筑,非簪缨之族,却能辅佐明君。 如今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眾多,尽忠职守者寥寥,究其根源,便是权贵喜好金玉浮华,轻视盐梅般的务实贤才,追逐虚名,却摒弃真正的治国能臣。 当今之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银钱打通关节,无权贵引荐门路,便只能困於草莽。 而那些膏梁紈绣,胸无点墨,或是依靠金银攀附权门,或是靠著父祖恩荫入仕,轻易便可攫取高官厚禄,占据要职。 长此以往,朝堂怎会清明,天下又怎能安定?” 一口气说完,徐渭眉目舒展,脊背悄然挺直,周身那几分初入宫闈的拘谨侷促荡然无存。 “这些年来,渭看遍世道,曾见满腹经纶的老秀才在街边摆摊替人写家书,一日赚的铜板不够买半升米。 见过一字不识的盐商之子,花三千两银子捐了个监生,不出三年便放了实缺,又花了三个月將本钱赚了回来。 见过知县大人在堂上打瞌睡,连状纸都懒得翻,却能从两家诉讼里各吃一份孝敬,回乡置办了百顷田地。 见过黄河决口、饥民遍野,朝廷拨下十万两賑灾银子,从府到县层层过手,最后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一碗粥水。 某只觉得这不是世道,这是烂了,从根上烂了。” 朱载圳面色如常只言:“世道如此,如之奈何?” “世道积弊,从非天定,更非不可改!” 这话说得乾脆坚定,掷地有声,连张居正都忍不住抬起眼,自光落在徐渭身上,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郑重。 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穷秀才,站在亲王的讲席前,当著翰林的面,开口便说世道可改,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的。 不过张居正还是开口道:“知易行难,世道积弊眾所周知,先生有何切实的变革之策? “” 徐渭仿佛脱下了什么,眉宇间儘是不愤:“这位?” “在下翰林院编修,张居正。” “张编修,尔可愿听我这秀才之言?” “洗耳恭听。” 张居正没有半分动容,若这人是个大才,他自是应当敬听,若此人只是满腹怨愤的狂生,那他也就只当听犬吠了。 徐渭走到神態几乎没有变化过的景王面前行了一礼,景王这般年纪,听了他的激愤之言,还有如此定力与胸怀,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方才话说完,本以为便是不被打廷杖也会被赶出宫去,就像他以往遇到的那些权贵一样。 “殿下问如之奈何,渭不敢以空言搪塞。” 徐渭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了些,“世道如此,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破,但若因难破便不破,那世道便永远如此。” > 第九十三章 辩论 第94章 辩论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理智渐渐回笼,將散落的意气一寸寸收拢成章法:“殿下方才问渭有何见解,渭斗胆,姑妄言之。” 首先,治世在乎用人,无人可用则万事皆空,朝堂取士,独重科举一途。 工、农、商、医、兵法、水利,这些实务之学,科举不考,却是治国理政的实在本事,如今士子埋首四书五经,只知揣摩经义、雕琢时文,一辈子困在八股窠臼里。 於民生疾苦、河渠漕运、兵甲边防一概茫然,一朝及第入仕,便以空疏学问执掌一方民政、兵事、財赋,岂有不积弊丛生之理? 虽不可废八股罢科举,但可先行增补制科,每年由地方抚按、府县举荐。 凡通晓农桑、水利、兵法、刑律、算术实务者,不经乡试会试,经朝堂策问考核,便可授以佐贰、州县僚属、河工、边幕之职,若有实绩再行提拔。 朱载圳还没什么反应,但张居正闻言忍不住皱眉:“此言差矣,科举取士,沿袭百年,以经义取人,重在涵养心性、明纲常伦理。 若大开杂途,举荐之事难免滋生请託徇私,寒门士子再无出头之路,反倒坏了国本规矩。” 徐渭看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是何出身?” 张居正道:“在下出身军户,家世寻常,少苦篤贫,家靡担石。” 徐渭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如此出身,且张先生年纪比某要小许多,却位列翰林为亲王讲官,可见天资何等出眾。 但这世上如先生这般天赋异稟,又恰好天赋是在科举上的,少之又少,难道农桑水利算术之天赋异秉者,不足以列庙堂?” 张居正神色不改,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凝重,拱手缓缓道:“先生所言,看似体恤实务、广开贤路,实则暗藏隱患,祖宗立科举,以四书五经、纲常道义取士,不单是选官,更是立人心、正世道。 世人皆弃经义纲常,爭相奔入农桑水利、术数杂学之途,读书人不再修身明礼,只重奇技末业。 长此以往,礼教崩坏、士风浮靡,国之根基何在? 再说举荐一途,看似不拘一格,实则最易被乡绅权贵把持,今日荐亲友,明日举门生,人情大於公道,寒门无依无靠者,反倒连科举这条独木桥都守不住,岂不更冤?” 两人都来了兴致,面对面站著输出自己的理念,朱载圳则是笑吟吟的靠在檀木大椅上看著,神態悠閒自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渭已经管不上景王了,眼中只有张居正,他摇头:“非也非也,朝廷用这些人为官,虽有时有大才出现,但大多时候只会循例文书、因循守旧,百姓何辜,地方何幸? 我所言增补制科,不是废科举,是补科举,科举依旧取士林正统,保全纲常礼教。 制科另取实务之才,补朝堂办事之缺,两途並行,互不相悖,何来崩坏礼教之说?” 而且,增补制科是开源,整飭吏治才是固本,渭以为,治吏之法有三。 其一,严考课——当以实政为核,劝课农桑者以增產为凭,整治河渠者以安澜为凭,断案理刑者以平冤为凭,掌兵守备者以操练为凭—— 其二,破朋党——地域迴避、科年迴避之法,地方正官不得由本省人出任,属官不得与正官同乡同科,每有荐举,须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若被荐者贪赃枉法,举主一同问责。 其三,养廉——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俸禄,是照著洪武年的物价算的,而且本就低廉,如今天下承平一百五十余年。 物价翻了多少?俸禄却纹丝未动,皆要靠主官一人俸禄养活府衙上下,不贪何以为继—— 张居正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话是没错,但不过纸上谈兵,未免太理想了些,嘉靖初年,首辅杨廷和提过考课整顿,结果如何? 前任首辅夏言提过养廉增俸,结果又如何,言官一道弹章,说他市恩揽权,又是无疾而终—— 徐渭洋洋洒洒与张居正你来我往两个多时辰,一直到午膳时候,才被马德昭黑著脸制止。 “两位”,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把两个爭锋斗智的人止住了。 “殿下该用膳了,你们不饿,殿下还要长身体。”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一声打断,先是一愣,隨即转过头去看朱载圳,方才满眼满脑子都是彼此,竟把旁边这位正主给忘了。 张居正则是整理了衣袖,然后向景王行礼:“臣下失礼了。” 徐渭则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朱载圳笑著拍掌起身:“这就对了,若是一见面便客客气气、互相恭维,那才是白费了,走吧,隨我先去用膳。” 午膳安排在了小花厅里,从他们动身时,菜餚便上桌了,水晶肘子、酱烧鹿脯、清蒸银鱼、酥烤雏鹅、春笋烩珍菌、莲茸蒸糕—— 一坛窖藏二十年的满殿香,另备龙井、顾渚紫笋各一壶。 两人向景王行礼后入座,张居正还好,最近没少与朱载圳吃饭,而且这傢伙也是喜奢华好享乐,食不厌精膾不厌细的主儿。 至於徐渭就有些拘谨,而且他看到满桌佳肴后,面上就有些不好了。 朱载圳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对身旁的大伴问道:“送过去了吗?” 马德昭没有看徐渭:“已经派张兴给徐老夫人送去了,十二样菜点,都是適合老夫人吃用的。” “那就好,如此徐先生也能安心用饭了。” 徐渭没想到景王竟然还惦记著他老母,脸色顿时动容,要知道他母亲是妾室,又被嫡母发卖过,便是同乡邻里都看不起他们母子。 没想到堂堂皇子亲王,竟然会如此周全,徐渭鼻尖酸涩,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什么叫知遇之恩,什么叫君以国士待之。 这远远要比赐他金银绸缎高官厚禄更让他动容。 徐渭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撩起衣摆便要往下拜。 这是一种笨拙的感激方式,明明是个那么能说的人,但在溜须拍马这方面,他估计能与海瑞爭锋。 > 第九十四章 国士 第95章 国士 ”不必如此,我既接你母子入京,自当好生照料。” 朱载圳並没有遮掩自己的招揽之意,落落大方道。 “而且既以国士之礼待卿,自也待卿以国士报之。” 国士,他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穷酸秀才,在最落魄最潦倒,受尽乡邻冷眼的时候,竟被皇子以国士相称相待。 他原本以为,景王或许只是需要他写写画画,只当寻了个幕僚来用,自始至终都没想过,会有这般待遇。 要知道用一个人,和以国士待一个人,是两回事。 徐渭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好像想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而一旁,马德昭低声对张居正道:“贵府上也是同样的。” 张居正心中一暖,又看了看徐渭都快泣不成声的样子,心想,都说我是神童,现在看来是说错了,跟殿下比差得远。 我干二三岁干什么来著?好像中了秀才——噢——那也不算太差。 他见过太多招揽贤才的手段,有人许以高官厚禄,有人赠以金银田宅,有人以同乡同年之情相笼络,还有人以师门道统之名相维繫。 但像景王这样,直来直往的实在少见,他不折辱你,不试探你,不上来就要驯服你,不让你猜他的心思,而是光明磊落地告诉你,我需要你,我尊重你,我信任你,我愿以国士待你—— 少有人能抵御这样的招揽,尤其这个人还可能是未来天下的君主。 以这样尊贵的身份,明明可以把你当狗一样呼来唤去的使唤,但还是选择把你当人,並被给予你礼遇,这是很难得的。 莫说是堂堂皇子亲王,就是一个举人一个县令,对待徐渭都不会如此细心周到。 一个有点才名的穷酸秀才而已,脾气还偏激,不会做人,让他写两首诗画幅画,然后夸两句打发走就是了。 老母?你老母有没有饭吃跟我有什么关係! 全家上来打秋风啊? 朱载圳亲手扶起徐渭,但这傢伙直直的站著抹眼泪,衬的朱载圳个子矮,果然还是没我们张神童会做人,只能拉著他先坐下。 徐渭终於问出:“殿下为何这般待我?以殿下身份有没有在下,又能有什么区別。 在张居正的含笑注视中,朱载圳只能再慷慨激昂的说出中兴大明的大愿来————好在效果不错。 “渭,愿为殿下效劳,不负知遇之恩!” “定不相负!” 好一会儿徐渭才缓过情绪落座,朱载圳没有再多说什么,张居正主动倒酒,还机灵的给景王倒了茶水。 其实这时期的酒度数都不高,尤其是御酒,更重香醇而非辛辣。 不过朱载圳还是没有喝的意思,还在发育呢,小心谨慎为重。 “我以茶代酒,你们俩务必尽兴,可別浪费了这坛好酒。” 两人刚才针锋相对,但也都知道了对方並非俗人,而且显然往后在殿下身边的位置不衝突,因而还算和谐。 不过朱载圳知道,以这两人的脾性,永远成不了至交,因为张居正不可能总会愿意让著徐渭,而徐渭也总有看不惯张居正处世风格的时候。 当然,这里面无疑是徐渭的性格问题更大,这人就不是能独当一面的性子,才华满腹但性格偏激,只能做幕僚出谋划策或者写书画画。 用人之道,不在於把人改造成你想要的形状,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改造的,太祖爷都用上剥皮法了,该贪的不还是照样。 人活著,还做事,无非就衝著名利,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就指望人家拼死拼活。 对人可以有要求,但不能以圣人的標准要求人。 吃完饭回到课堂,朱载圳对徐渭直言:“以先生才智,当知我处境如何。” 徐渭点点头,这半个多月,他在京中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市井茶楼里少不了有人谈论朝政,国本自然是重中之重。 “如此便好,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先生做,这儿有一幅宣宗的《唐苑嬉春图》,要先生临摹。” 马德昭將画卷展於案上,张居正和徐渭立刻凑上去观赏,皇帝御笔可是罕见。 张居正还只是欣赏,而徐渭面色就认真多了,指尖悬於卷上,目光將画中布局、笔法、设色仔细记在心底,神色肃穆。 他並没有因为景王交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临摹画画而怨愤,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景王的诚意,如果只是拿他当个画匠来用,不可能如此待他。 而且他既然认主,便是要尽心竭力的,殿下用他出谋划策可以,泼墨书画自然也可以。 徐渭看完后道:“稟殿下,在下擅长泼墨大写意,而宣宗陛下的风格是院体精工细腻设色、工笔兼小写意,风格不太相同,但只是临募倒也可以。 若只临大意、不求极似,大概两三个时辰就可功成,若要精工对临、力求逼真,则一日落墨设色,两日能成。 而若要极精,绢纹,笔痕、御笔气韵全仿,需五日细摹形骨,两日润色,七日方成。 “” 闻言朱载圳笑道:“时日充足,就劳先生七日之功。” 徐渭拱手应诺,然后就和马德昭將画挪到一侧,开始更仔细的观察,並没有急著落笔逞能。 张居正看了片刻回来道:“以他之才,若只是秀才功名,实在可惜。” 朱载圳摇摇头:“真若愿意藏锋敛芒,俯首顺循八股程文,以他的才学进士也早该中了。” 多少才学远不如徐渭的都中了举人进士,原因就在於他们愿意把头放进八股的绳套里,这个道理徐渭不会不明白,可他不改。 对徐渭的坚持,张居正表示不理解,八股文章不过是入仕敲门砖,暂且依循制式博取功名,日后再展抱负便是,何苦这般执拗自困? 又过了几日,嘉靖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他请来的秀才入宫—— 了?” 黄锦应道:“三日前进宫的,那天殿下还与张居正徐渭一起用了午膳,特意从奴婢这儿要走一坛满殿香,这几日也是同进同出,甚为亲厚。” 嘉靖翻阅奏疏,看著严党和清流为了爭夺礼部尚书的位置互相攻訐各处手段。 当然也不是只有这两个人角逐部堂之位,但旁人都不成气候,只是陪衬。 “哼,小儿手段,御下之道岂是这样的?” 嘉靖的话带著分俯瞰儿子的不屑,张居正也就罢了,徐渭是什么身份,纵然有些真才实学,也不该如此礼遇,乱了尊卑。 黄锦顺著嘉靖的话说道:“殿下年纪尚幼,哪里懂得驭下的章法,不过是凭著一片赤诚待人罢了。” 这时,外面有通稟的声音,黄锦走出去,是陶仲文派人送来的金丹,黄锦伸手接过—— > 2 第九十五章 扶乩 第96章 扶乩 第二天一早,嘉靖满面红光的起身去往清馥殿,神情昂扬,步子都迈的比平日大些,而跟在他身后的黄锦面上藏著掩不住的担忧。 圣上昨夜服用金丹后,兴致大起,接连传召了三位嬪妃侍寢,一夜几乎未曾安歇。 如今天刚蒙蒙亮,便要去清馥殿行香祈福,待会少不得还要设坛扶乩问仙。 “万岁,时候还早,要不先用早膳吧,奴婢命人做了您平日爱吃的。” 黄锦的语气很委婉,这时候是怎么都不能说,您操劳过度,恐龙体有损这种话的。 “不必。”嘉靖脚步不停,声音带著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亢奋。 “今日要去清馥殿行香,回来还要见內阁的人,礼部和翰林院的事,严嵩和徐阶你来我往递了多少道奏疏了,今日也该有个了结。” 只不过他现在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所以要问问上天的意思。 嘉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语速很快,话到后面甚是含糊,黄锦都有点没听清—— 一行人踏著晨露入宫,清馥殿早已洒扫完毕,沉水香混著符籙烟火气瀰漫四隅。 殿中法坛高设,三十六盏长明灯分列两侧,灯芯浸在金漆灯盏中,空气里浮著一层薄薄的青烟,將满殿的仙神画像笼得影影绰绰,如真似幻。 陶仲文早已候在殿前,他一身紫色法袍,鹤氅披肩,白髮束冠,面容清瘦,頦下长须垂至胸口,端的是仙风道骨。 遥遥望见御輦行来,他不疾不徐地步下殿前台阶,手持拂尘,稽首行礼。 “臣陶仲文,恭迎圣驾。” 嘉靖见了他伸手虚扶了一下:“仙师免礼,昨夜朕服了那新炼的先天一炁丹,果然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仙师这份修为,愈发精纯了。” 黄锦跟在后面也是陪著笑脸,但心中却是暗暗切齿痛恨,昨夜敬献的那丹丸他过了手,可劝不住陛下要服用。 那丹丸浑圆如豆,色呈暗紫,裹著一层淡淡的丹霜,凑近便有一股燥热的金石药气直衝鼻息。 效果显然比以往的丹药更加强劲,但无疑也更伤根本,据说是以铅汞、辰砂、雄黄合炼,再佐以秘药调和而成。 陶仲文直起身,目光在嘉靖脸上停了片刻,皇帝红光满面,但这不是真正的血色充盈,而是一种被丹火催逼出来的虚亢。 再仔细看,其眼底发红,颧骨泛赤,嘴唇却隱隱透著暗紫,乃是阳亢阴亏、虚火上浮之象,长此以往,要出大事。 这次是他心急了,若是顺利,往后必须练几个月草木丹,不能再餵金丹了—— “圣上龙体强健,非是丹药之功,乃是圣德感天,仙缘深厚,臣不过是代为调製,不敢居功。 陶仲文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既不说丹药不好,也不说圣体有恙,只言:“修行之道,贵在阴阳调和、张弛有度,圣上虽是天命所钟,但还需劳逸相济,不可过耗元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劝他停丹,不劝他少近女色,只说劳逸相济。 在嘉靖听来,这不过是修道之人惯常的养生之谈,算不得劝諫,自然也不会触怒他。 果然,嘉靖有些急不可耐的摆摆手:“真人说的是,今日先扶乩,等事了了,朕自会调息静养几日。” 嘉靖不知为何,明明感觉头脑很清醒,却又浮躁的很,想法也是乱糟糟的,自己根本想不通,只想著靠扶乩解决。 说罢,嘉靖竟然到殿內,四处乱走起来,而不是按照往常的惯例,先虔诚上香拜天。 “快,安排扶乩!” “诺。” 黄锦见状忧心忡忡,他忍不住对陶仲文道:“仙师,这不太对,若出了大事,你——” 陶仲文也有些心慌,但他面上还是波澜不兴,这是面对皇帝十年,练出的下意识本能了。 “无妨,扶乩过后,贫道准备了安神甘露,可使圣心安定。” 很快,设坛完毕,大殿外设香案,其上有香炉、烛台、黄纸、硃笔、净水。 案前摆著三尺见方的大沙盘,盘底铺就细沙香灰,沙盘上方悬桃木乩架,下端绑金丝紫檀木笔,悬於沙面。 虽然很快,但嘉靖还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圣上,”陶仲文趋前一步,语调沉稳如钟。 “扶乩之前,当先净手焚香,澄心静虑,请圣上先行上香礼敬。” 嘉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到香案前,他净手时动作很急,水溅出了铜盆,焚香时手指微微发颤,香柱插了两次才插稳,然后他跪在蒲团上,深吸一口气。 严嵩、徐阶、欧阳德——礼部尚书、倭寇——裕王——昨夜的妃子、金丹成仙————父王母妃、皇后、载圳、靖妃、安陆、俺答—————— 人和事、烦心事、执念事,全都缠在一起,乱如麻线。 嘉靖眼皮跳动,只感觉心跳很快,脑子里乱七八糟,但又有些光怪陆离,一切想法扭曲、跳跃,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金光。 沉水香的烟气在殿中瀰漫,他忽然觉得那烟不是烟,是云,是翻涌的云海,是仙境的门户。 他隱约看见了光,很亮很亮的光,从层层叠叠的云海中透出来。 良久,嘉靖才勉强压下心头纷乱,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依旧红丝密布,神色带著几分迷离恍惚。 “开始吧。” 皇帝写下自己要问事情,黄纸问辞,亲手摺封,交道士当眾烧於炉中,天已知晓。 陶仲文不敢耽搁,当即肃整衣冠,转身踏上法坛,先是净手捻香,踏罡步斗,口中低声诵起请仙咒文,语速悠长沉缓。 两侧道士垂首肃立,香菸愈发氤氳繚绕,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整座清馥殿静得只剩下咒声。 两名早已备好的掌乱太监,缓步走到沙盘两侧,闭目凝神,伸出两指轻轻托住桃木战架两端,身形端正,静待仙驾降坛。 陶仲文焚化一道黄符,青烟冲天而起,他抬眼望向悬空的乩架,沉声开口:“圣心有疑,叩问玄天,真仙降坛,明示祸福。” 话音落下片刻,原本纹丝不动的桃木乩架,忽然轻轻颤了起来,幅度由弱渐强,那支金丝紫檀笔尖轻触细沙香灰之上,笔走圆弧、波浪、细枝—— 嘉靖目不转睛盯著沙盘,心神虽依旧纷乱,却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满心都等著上天垂示,替他解开朝堂纠葛,还有他的长生大计。 > 第九十六章 相剋 第97章 相剋 沙盘上乩笔凌乱游走,沙痕交错缠绕,点点划划、曲曲弯弯,看似毫无章法,杂乱无绪,寻常人只看得一头雾水,根本辨不出半点字义。 满殿静得只剩香菸裊裊,嘉靖凝眸望著沙盘,眉头紧蹙,暗自揣摩那凌乱沙跡里的天机。 陶仲文缓步趋前,俯身细细端详沙上痕纹,良久才直起身,神色愈发恭谨肃穆,缓缓开口。 “圣上请看,圆象周天,云气盘旋,隱隱有紫霞贯顶、龙曜登真之兆,清贵天成,天缘早已註定,说明圣上求问的事,必定可行。” 他刻意只解笔跡气韵,半句不涉及朝堂人事,字字句句都往圣躬有道、註定得道成仙的路子上引。 虽然他没有去看皇帝写的內容,但负责去烧纸的徒弟早就暗中用手势告知了他,他们在宫中哄了皇帝十年,这点本事没有,早就被拉下去砍头了。 说穿了也不难,无非是先趁著转身烧纸时看一眼,若是没有机会,那就直接烧,墨是特殊的,火烧后纸化成灰,写下的墨痕不化会留存片刻。 而且皇帝能问上天的,总归不会是小事,来来回回不过那几个问题,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出过错。 嘉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低头再看那片沙痕,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忽然间有了生命。 那蜿蜒而上的,是龙,那迴环往復的,是云,那笔尖在沙面上顿出的细碎凹点,是紫霞贯顶—— 上天没有写一个字,却把一切都画给他看了。 “好。” 陶仲文垂首退到一旁,面上波澜不兴,“必定可行”这四个字他翻来覆去说了十年,每一次圣上都深信不疑。 不是因为他解乱解得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圣上想听的,从来就不是真相,圣上要的只是肯定。 肯定他能长生,肯定他能成仙,肯定他能永远坐在这张龙椅上。 很快,嘉靖写了第二个问题,那弟子將纸放入鼎炉中,起身归位时,右脚微微前挪,所问乃是朝堂机务,又见其右手食指先伸出,然后才缓缓捏了个道诀,问的是礼部。 隨著扶乱完成,陶仲文缓步趋前,再次俯首细观沙盘,沙痕依旧是那些沙痕,乱得不成章法。 但他看了片刻,面上的凝重渐渐转为欣慰,仿佛从那一团乱麻中看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玄机。 “此象与前一象不同,前象乃圣躬仙缘,此象乃人间事体。 圣上请看,左痕虽盛而尾轻,右痕虽浅而根深,唯中有一痕,自下而上,贯通全盘,不偏不倚,取中道,此乃中正之象。 天意所示,礼归中正。” “礼归中正。” 嘉靖缓缓直起身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天意如此,朕知矣。” 你知道了个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陶仲文不想得罪严嵩,也不想平白帮了徐阶,所以是中正。 而且他也不敢每次都借著天意去操控皇帝,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野心。 绝大多时候都是模稜两可的卦象,最后结果如何,其实还是看皇帝自己心里怎么想。 只不过这次他要出手了,因为景王显然不信他,甚至有敌视之意,裕王没有主见好左右,已经对他有了信奉之意,所以必须要让裕王正位东宫! 在他的引导下,皇帝还是写出了第三个问题,片刻后陶仲文看到徒弟左手捏剑诀后,他的心落地了。 而后他示意乩童,按他先前吩咐的去做。 片刻后,陶仲文一甩拂尘缓步走到沙盘前,望著北上角道:“圣上请看,大星璀璨,居北辰之位,正应紫微帝星,便是圣上。”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北星下方两处细小沙痕上:“旁隱隱有两颗小星,一左一右,分列帝星之下,应两位皇子。 左边这颗沙痕敦实浑厚,纹理沉稳凝敛,稟土之性,主敦厚持重,气脉雍容平和,有承载包容之德,沉稳而不外露。 右边这颗沙痕稜角峭利,芒焰向外迸散,稟火之性,主刚烈躁动,气脉张扬灼烈,先天有刑金逆克之虞。 陶仲文没有要说那个皇子对应那颗星的意思,只是最后补了一句:“土生金、火难容,顺金者安,逆金者危。” 嘉靖闻言眼睛微眯,本朝尚左为长,那无疑左边这个是裕王,右边是景王,而他本人是辛日所生,日主辛金。 到了这时候,嘉靖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从服下丹药起一直持续的亢奋还没消退,但由內而发的虚弱以及头痛开始了。 他的眼睛有些猩红,扫过那片沙盘,沙痕依旧凌乱,可在那些弯曲交错的线条里,分明看见一团火正噬咬著一块金。 黄锦满脸焦急上前就要开口,可嘉靖好似早有预料,一摆手让其定在原地。 嘉靖独自缓步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尖欲要触碰那象徵自身的紫微帝星,却又心生忌惮,生怕贸然触碰,损了自身天命根基。 好一会儿后,嘉靖缓缓转身:“这真是天意?” 陶仲文念了一声道號:“是,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挫骨扬灰之劫。” 土,金,火,火克金——命局相剋之理在心头盘旋,嘉靖突然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摇摇欲坠。 黄锦大惊,快步上前牢牢扶住他:“陛下龙体要紧,先回內殿安歇才是。” “就藩,让他就藩——黄锦,去传旨——” 陶仲文闻言欣喜,面上则是赶忙令人去取早就预备好的甘露,其实就是缓解丹毒的药水。 炼丹这个技术,也是存在了千余年,作为这方面的专家,陶仲文若是没有一点把握,也不敢拿如此剂量的金丹餵给皇帝。 至於会不会损伤根本,这时候也管不了了,他的孙子中了举人,再过几年一甲不敢想,但二甲三甲进士没什么问题。 他办成这件事,驱逐景王就藩,也就算是立下拥立之功,他孙子的仕途自然会一帆风顺,他的徒子徒孙也当继续安享富贵。 几个道士立刻扶著嘉靖入殿躺下,然后餵了甘露水,皇帝原本痛苦的面容,稍稍舒缓,不过依旧是眉头紧锁。 “黄公公,陛下好像命您去传旨了吧。” 黄锦已经派人去请太医,闻言冷笑道:“是,但恕奴婢愚钝,陛下没说清到底是给谁传旨,所以奴婢不敢擅动,还是得等陛下醒了,再请旨意。” “你!” 第九十七章 谋 第98章 谋 陶仲文一眾弟子当即上前施压:“战象已然显化,景王命格与圣上相衝相剋,天意昭然,圣意自当命景王即刻就藩。 黄公公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有意迁延圣命?” 黄锦目光一直专注在嘉靖脸上,半点不怵对方的气势:“王道长这话可不敢乱说,圣天子金口玉言,传旨必要名目周全、旨意分明,只凭半句含餬口諭,如何传旨! 何况就藩是何等大事,不经礼部议定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如何能轻易定下?” 陶仲文闭上眼睛在旁为皇帝念咒祛痛,他要保持金身,这种正面对抗的事情,自有徒弟们出面,否则养他们做甚。 “黄公公,就是因为就藩准备的时日长,所以才最好不要耽搁,立刻传旨商定,岂不更好。” “相剋之症,只会越来越严重,一切都是为了圣上龙体。” 黄锦转过头目光幽幽的看了看他们,然后望向陶仲文:“陶仲文,陶仙师!你是自寻死路。” 陶仲文敢如此,是铁了心要扶裕王,那便是早已达成了默契,黄锦后悔那日留他们独自相处了。 但他现在不生气了,因为在这永寿宫里,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掺和国本。 陶仲文今天跨过了这条线,他就活不长了,倒不是因为景王会报復,或者裕王会灭口,主要是因为圣上。 圣上可以信你的丹药,信你的扶乱,信你的天意,但圣上绝不会容忍你替天意做他的主。 陶仲文睁眼一看,心里一惊,黄锦,弥勒佛似的一个人,他入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神態。 难道真是忙中出错,操之过急了? 可这种事,机会难得,总不能天天餵高强度的金丹,真直接餵死了他们也是要陪葬的。 陶仲文目光快速扫过那几个弟子,示意他们暂时收声。 然后他转向黄锦,微微稽首,语气依旧是不温不火的仙家风范。 “黄公公,陛下龙体欠安,贫道心中焦急,弟子们心直口快了些,还请公公见谅。”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只是,天意所示,圣躬蒙灾,非贫道所能左右,贫道不过是代天宣化,將沙盘所见如实稟告圣上。 至於传不传旨、何时传旨,自然是司礼监与內阁的事,贫道不敢置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自己在天意与朝政之间划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天意我说了,怎么办是你们的事。 他不能让黄锦抓住任何把柄,更不敢承认他的打算。 但黄锦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片刻后,太医来了,即可诊治后鬆了一口气,然后又让人取来未喝完的甘露,一闻就闻到了好几种凉血解毒退热散肿节的药物成份。 是对症下药了,只不过这种猛药,他们太医院可不敢用,这帮道士,下手可真狠。 “如何?”黄锦在旁急切的问道。 “嗯,陛下已经开始退热了,很快就会醒来,只是陛下龙体素有虚火,此番又添劳倦,醒来后仍须静养,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再服金石燥热之物。” 这话是老生常谈了,同样皇帝服药过度导致昏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別的他是一点都不敢多说,皇帝篤信道士,这是眾所周知的,前几任太医令也不是没有劝过,服用金丹的危害,但皇帝听吗? 你说了,皇帝就要问你,那依你有办法让朕长生不老吗? 没办法,那你就是想让朕死了! 实际上,在陶仲文之前的道士,就已经让皇帝相信,金丹乃涤骨洗髓、超脱凡胎的仙药,凡体受苦,是浊气外泄、旧躯重塑,岂是丹药之过。 若这点劫难都扛不住,谈何长生不老—— 黄锦派人去请太医的时候,没有刻意让人隱秘消息,而且在殿前扶乩,周遭伺候的宫人道士眾多,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宫外的人巴结。 大事不敢办,但传递消息换点好处是敢的。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严嵩陆炳,而后是朱载圳和裕王,最后是徐阶等人。 张居正凝眉起身:“殿下不能动,绝不能前往西苑,一切等陛下醒来。” 既然已经说是相剋,如果殿下这时候到皇帝身边,导致病情加重,或者不忍言之事发生,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渭通杂百家,见张居正说了关键,他放下画笔在殿內低头绕圈,突然猛的抬头:“陛下金命,性刚而疑,是金之顽也,丹火內炼,是火之明也。 火克金,非害金,乃炼顽金为金性,化冷肃为神明,金得火而不僵,火得金而不狂。 克处逢生,破一身之私,开万世之命,此正陛下成道之契机也。” —— 张居正难以置信的看了看徐渭,这也行? 朱载圳也是惊讶,这份急智真是难得,尤其徐渭不顺著避克之说走,反倒另闢蹊径,硬生生把火克金解成了帝王炼命成道的机缘。 若皇帝真能信,那朱载圳就一下从克逆变为宝贝,不过这点有些难,毕竟陶仲文敢如此,是靠著自己十年的积累。 张居正立刻献策:“將这话传给严阁老,他与陛下虽是君臣,但这么多年情份非比寻常,只有他能在这时候摸准陛下的脉门。 而且钦天监监正是严阁老的门生,这话由钦天监上奏更为可信。” 徐渭立刻补充:“据叔大前几日所言,严嵩与陆炳交好,那么可以让锦衣卫试试去查,若是能查到陶仲文与裕王私谋借天象夺嫡,则可一击致命。 另外,得让严嵩立刻入宫,若陛下醒来还是不清醒,执意要让殿下就藩,那么能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转机。” 徐渭对严嵩父子还是很看不上的,一直不肯以阁老相称。 张居正看了看另一侧:“不知道裕王会不会去,若是去了,那就好了。 徐渭这些时日与张居正共事筹谋,私交虽不深厚,却早已互通信息。 徐渭点头道:“陶仲文既言土生金、顺金者昌,必然会怂恿裕王赶赴御前侍疾,待陛下醒来,便可把侍疾安神的功劳尽数安在裕王身上,顺势印证乩象所言。” “好事,什么都如此凑巧,只能糊弄寻常人,对陛下这种多疑猜忌的性子,却是多做多错,越是巧合越证明其中有算计。” 张居正想了想道:“那我们不妨以退为进,再给他添上一把火,上奏自请就藩,以解君父之忧。” “可行,我这就草擬奏疏,殿下一会儿抄录即可。” 见徐渭已经开始动笔,张居正对著朱载圳拱手道:“听说严阁老请了两日病假,並未在宫中。 臣这便到到宫门外等候,他定然已经得到消息赶来了。”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 不是不想说,是根本插不上嘴,张居正站起身的功夫,徐渭在殿內转了三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定策,一个补漏,把他的活全乾完了。 他端起茶盏,忽然觉得有点閒。 “就按你们说的做。” 第九十八章 应对 第99章 应对 正如张居正所料,裕王此时正急匆匆地在往西苑的路上,而他身旁跟著的是殷士儋,不过他们在半路就被徐阶派人拦住了。 “徐部堂让奴婢將这个带给您。” 裕王接过打开,纸上赫然只有两个字,不动。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殷士儋,方才有人给他带信,让他先景王一步赶到御前,这会儿徐部堂又让他不动,这到底该怎么办? 他將纸条递给身旁的殷士儋,声音里透著一丝茫然:“先生,你看这——” 殷士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神色凝重了几分,他略一沉吟,便低声道:“殿下,徐阁老既然特意派人拦路,必定有他的道理。 臣虽不知详情,但徐阁老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不妨先等一等,毕竟先传信的人没有表露身份,还是徐部堂更可信。” 朱载抿了抿嘴唇,自光不住往西苑方向望去。他本就性情柔弱,遇事容易犹豫没有主见,此刻两个方向拉扯,更让他心烦意乱。 而且他隱隱有猜测,先头的消息,多半是仙师传来的。 “可是父皇病了,本王若是不去,岂不显得不孝?万一父皇醒来,知道景王没去、本王也没去,倒也罢了。 可若景王去了,本王没去,那——” 殷士儋立刻道:“那就派人去看看景王殿下在做什么,如果他也在往西苑赶,那我们就先一步去,若景王没动,我们也不动。” “好,大伴你按先生说的去看看。” “诺。” 张居正刚走出宫门不远,一个僕从打扮的人立刻凑上来领路,没有多说一句话,张居正也没问。 很快,在一处巷子里,稳稳停著一驾豪华马车,巷口还有人把守,张居正踩著马凳上去,里面坐著严嵩严世蕃及赵文华。 “居正坐吧。”严嵩和蔼可亲的吩咐道。 “叔大。”严世蕃和赵文华也很客气的打招呼。 “阁老、小阁老,元质兄。” 赵文华笑道:“还是阁老神机妙算,叔大兄果然出来了。” —— 严世蕃有些著急:“好了,时间紧,长话短说吧。” “不急不急。”严嵩摇摇头:“本想偷得浮生半日閒,正与门生在府中写圣上万寿节要用的青词,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殿下那边没动吧?” 张居正应道:“回阁老的话,没动,殿下正在写请就藩的奏疏,写完后便会接著抄道经为陛下祈福。” “好!我就知道有你在殿下身边,绝不会有什么差错。” 严嵩看著张居正的眼中满是欣赏,这个年轻人,他看好其前程有几年了,只是关係一直还差点意思,没想到被景王殿下招揽了,如此也算是一家人。 张居正没有太客套,他拜的是景王门下,代表的自然也是景王:“还请告知当时具体情况,宫內流传的消息有些模糊。” 赵文华立刻讲了一遍,最后带著侥倖的语气道:“好在有黄秉笔在,拒不草詔,否则旨意一下,纵然最后不了了之,对殿下的名声也是不好的。” 严世蕃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杀气:“陶仲文,一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老道,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我早晚弄死他!” 原本两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偶尔还有合作,毕竟都是在御前討生活,而且身份也不同,不存在爭权夺利,可如今就是彻底的仇人了。 严嵩则是有些疑惑地问道:“陶仲文素来不愿参与这种纷爭,这次为何贸然下场?” 张居正也没有隱瞒,直接说出殿下因旧事讥讽了陶仲文几句的事情,殿下回来后与他说过。 赵文华有些难以置信:“他陶仲文是个什么东西,景王殿下是什么身份,不过因他怠慢,敲打几句,也敢如此怨愤?” 严嵩闻言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陶仲文老了,惊弓之鸟,怕的是自己突然死了,后辈遭到景王报復,因而想趁著最后一口气,为儿孙搏一个拥立之功。” 他没有对景王树敌有什么抱怨,身为臣下,要做的不是管束,而是顺从,並帮忙解决问题,就这么简单。 严嵩了解情况后,语调更平缓了:“陶仲文这一手,看似凌厉,实则急了一步,他敢在沙盘前说那些话,是赌圣上意乱神迷之际,惊慌失措,下旨让景王就藩,旨意一出便覆水难收。 可他没想到圣上话说一半就昏了,更没想到黄锦会藉口不奉旨,如此事情便有了变数,圣上醒来之后,恍惚时说的话,清醒时未必认。 帝王心术,越是紧要事,越是反覆无常。” 张居正静静听著,心中暗自感慨,严嵩稳坐首辅多年,最擅揣摩圣心、洞察变局,对帝王心性、朝堂局势的拿捏,远非常人可及。 “居正,殿下既然让你出来,可有什么吩咐?” 张居正立刻將商量好的说出,三人闻言也是一惊,没想到短短时间,甚至是在对情况不太明晰的情况下,景王和身边的人竟然能做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对策。 严嵩点点头嘆道:“后生可畏啊,有你和那个徐渭在,殿下这边我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 严世蕃立刻掀开车帘吩咐人去打探裕王动向,並再安排人去钦天监。 另外又安排言官立刻写奏疏弹劾陶仲文,顺便隨便找个理由弹劾徐阶欧阳德。 “我得入宫了,你们三个留在这儿吧。” 三人下了马车,自送严嵩入宫,严世蕃想了想对赵文华道:“立刻去找道士,就是陛下素来喜欢的那种老道士,不惜重金,一定寻来几个。 既然陶仲文站在裕王那边,那就非得把他拉下来不可。” “是。”赵文华匆匆离去。 等人都走后,严世蕃脸上还是布满烦躁,而张居正面色平稳,几乎波澜不兴。 好一会儿后,严世蕃才定下心来,对著张居正道:“这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本以为叔大你只有纂书作诗的才华,没想到谋略也如此出眾。” “小阁老谬讚了,这些多半都是徐渭的功劳,在下不过出来跑腿罢了。 “行了,都是自己人,还谦虚什么,往后我们还要多多亲近。” “这是自然。”张居正脸上带著笑容,又捧了严世蕃几句,让他甚为满意。 第九十九章 福祸 第100章 福祸 等严嵩赶到时,惊了所有人,七十岁的老人了,白髮散乱在朝冠两侧,气喘得又粗又急,面色惨白,嘴角甚至起了一点白沫。 眾人是连扶都不敢扶,严嵩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殿门口,目光越过陶仲文、陆炳、 黄锦,越过那些垂首肃立的道士和內侍,死死地落在御榻上那具瘦削的身影上。 黄锦回过头,看见严嵩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嘆了口气。 他自兴献王府隨著圣上一路入京,又在这宫里熬了快三十年,见过无数大臣在圣上面前表演忠心,可能演到这个程度的,大概只有这一个。 “阁老,陛下已经退热了,太医说很快就会醒来,您老先坐下歇一歇吧。” 严嵩仿佛没听见,跟蹌著走到榻前,缓缓跪了下去。 陶仲文面上没有什么波动,但心里已经慌了,黄锦只是奴婢,拦旨只能拦一时,圣上醒来明確发话了,他就要去办。 可严嵩不一样,他是首辅,是圣上用了多年的老臣,一旦开口,分量便完全不同。 所有人就这么静静的等著,终於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嘉靖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圣上!”严嵩唤道,声音里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哽咽。 他膝行著往前挪了半步,將脸凑近榻边,生怕圣上看不见他的焦灼,“老臣在此,老臣在此!” 嘉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才慢慢聚拢到眼前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他看见了自己这个老臣的白髮,看见他歪斜的朝冠,看见了他通红双眼,看见了他嘴角的白沫。 “惟中。”嘉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而且显然神志还未完全清醒。 因为皇帝足有七八年没有叫过严嵩的字了。 “你怎么来了?” 严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垂下头,拿袖子胡乱按了按眼角,才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声音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臣听闻圣躬违和,心中惶恐,恨不得一步跨到御前,只是臣老了,跑不快,来迟了些,圣上可觉得好点了?” 嘉靖这时候才真的清醒,他的目光从严嵩脸上挪开,缓缓扫过眾人。 他方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见了父王和母妃,看见了出生长大的王府,看见了许多已经死去的旧人。 “朕无事。”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力气:“严阁老,你起来吧,这么大年纪了,跪著干什么。 黄锦上前將首辅搀扶起来,严嵩颤巍巍地站定。 嘉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陶仲文手持拂尘侍立,面上是一派恭谨肃穆。 “朕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黄锦应道:“当时情况急切,奴婢没有听清,奴婢有罪,请圣上责罚。 “是吗?” 嘉靖逐渐开始想起相剋之说,他不想信,可若真是天意呢?朱载圳,火克金? 陶仲文敏锐的抓住了嘉靖那点迟疑的情绪。 “圣上,”他趋前一步,拂尘轻摆:“天意所示,臣已据实稟明,圣躬虽暂安,但天象之警不可轻忽视————” “仙师!”严嵩突然开口,他朝陶仲文微微拱手,面上还掛著方才那副老迈可怜的模样,话却说得分毫不让。 “仙师侍奉圣上多年,精通道法,老朽素来敬服。只是太医说了,圣上须静养数日,切忌劳神动气。 仙师若是有事,不妨待圣上龙体康復后再奏?” 陶仲文看向严嵩,那双老眼里满是坚定,意思很明確,除非你能当眾表演一下白日飞升,否则就凭你想把这事定死,绝无可能。 陶仲文望向皇帝,嘉靖已经又要昏睡过去了,透支了一天一夜的精力,加上金丹的副作用,没有月余时间的修养,是好不了的。 没有嘉靖的明確支持,他当然无力与首辅抗衡,而且他一直等候的裕王也没来,陶仲文一口血差点儿呕出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无奈只能稽首道:“阁老说的是,贫道只是心系圣躬,绝无他意,一切以圣上龙体为重。” 见陶仲文退了,严嵩也没有要追究金丹的事情,因为这件事不好说,你说是金丹有问题,那就等於否定陶仲文。 否定陶仲文等於否定修炼成仙,那皇帝这些年的苦修等於是白费力气,这话谁说谁死。 因而大家就都当皇帝这是在渡劫,渡完会延年益寿,修为也就涨了,过些天还得一起上表道贺呢。 朱载圳站在徐渭身后,看著他临摹画卷,大体基本已经完工了,很像很像,本可以拿过去找父皇炫耀的。 只是这次意外,导致他又不能轻易进西苑了,该死的老杂毛! 不过他倒不后悔,事情起波澜一点,没什么不好,就像他以前想的那样,最坏不过就藩。 有严嵩严世蕃张居正留在这里挑拨,找几个道士,用同样的手段给裕王来几下,他熬不住太久的。 徐渭以为景王心情鬱郁,他放下笔转身安慰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在下倒是从这件事发觉了一个好机会。” “哦?”朱载圳饶有兴趣的问道:“说说看。” “陛下就算不同意您离京就藩,但心中未必没有忌讳,那么殿下何不趁此机会提出离宫就邸呢?” 朱载圳眼睛一亮,他想出宫在京居住可好久了。 在宫里见谁都不方便,见张居正须走文华殿讲读的规程,见徐渭要费心思安排入宫令牌文书。 而且等他画完画,按理来说就不能进宫了,更別提见其他人。 外祖家的人和万密斋昨日就到了,可就是没有理由出去相见。 若是能在京城开府,那便是困龙入海,鸟脱樊笼。 祸兮福所倚——徐渭说的没错,有他们方才安排的手段,加上父皇为了制衡裕王,不可能就这么勒令他就藩,但心里未必不介意。 “先生所言,正合我心,只是既然让钦天监上奏火练真金之说,现在又要出宫,这是否矛盾。” “钦天监的上奏,与殿下为避免损伤陛下而退让有什么关係? 而且依照在下猜测,陛下现在更大可能是谁都不肯信,但相比好的,肯定更担心坏的,因而殿下自请出宫便是替陛下排忧解难了。” “好,隔几日上奏。” 第一百章 清醒 第101章 清醒 黄昏时分,嘉靖再次甦醒时,已躺在永寿宫自己的寢殿中。 西窗透进来的暮色染在明黄帐幔上,將满殿金碧辉煌笼成一片温沉的暗金。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出声,又闭上感受著自己的身体,並回忆发生的事情。 渐渐的眉头皱紧,但很快又鬆弛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来人。” 几乎是瞬间,黄锦就端著温热的汤药跪在了榻边:“奴婢在呢,万岁爷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嘉靖顺著声音看过去,他的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锐利与冷漠黄锦跪在榻前,看见这道目光的一剎那,心中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大石终於落了地,那个执掌大明天下近三十载的陛下回来了。 “酉时三刻了。” 嘉靖没再说话,黄锦將药碗放在一旁,先扶著皇帝靠坐在榻上,然后慢慢餵他喝了药。 “严嵩呢?” “就在殿外候著呢,陆指挥使也在。” 嘉靖点点头:“旨意没有传?” “没有。” “好。” “先让陆炳进来。” “诺。” 黄锦应声退下,脚步轻捷无声,片刻后,一道高壮的身影走了进来,陆炳身著素衣,步履沉稳,他儿子陆经前几日病故了。 陆炳在榻前丈许处停步,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陆炳,恭请圣安。 “朕躬安,你怎么样?” “臣尚可。” “节哀。” “谢陛下体恤,臣早就有准备了。”陆炳沉吟片刻还是劝道:“圣上,丹药服用还需节制——” 嘉靖摆摆手:“朕心里有数。” 他服丹多年,区区一次丹火躁动而已,这点事嚇不住他,但是他觉得这里面不对,因为今日陶仲文有些反常了。 而他立刻又想到了那日裕王来见,时间晚了一些,蛛丝马跡加在一起,或许就是真相。 “查出什么了?” “丹药没问题,沙盘上的痕跡臣也看过了,只有一件事略有些蹊蹺,陶仲文他那几个徒弟在圣上昏厥后便围住黄公公催著传旨,句句指向景王殿下。” 嘉靖面色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丹药无错、扶乱无偽、天意不虚。 这是他数十年修道的根基,是他篤信可肉身得道、长生久视的根本,绝不容许半分动摇。 真有错,也只会是人出了错,想借著天意,办自己的事! 嘉靖继续问道:“景王和裕王什么反应?” 陆炳沉默了一瞬:“景王殿下得到消息后便立刻派张居正去请严阁老入宫主持大局,然后写了自请避位就藩的奏疏,之后就一直在文华殿抄写道经。 裕王殿下得到消息想来西苑,但被徐部堂派人拦下,然后派大伴赵成去探了景王殿下的动向,之后回寢殿写了问安的奏疏。 嘉靖缓缓点头:“叫严阁老进来。” 黄锦应诺而出,很快严嵩走了进来,嘉靖望向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显然严嵩中午的表现,甚得帝心。 “都坐吧。” 黄锦亲自给二人搬来凳子,两人谢恩后小心的坐下。 严嵩坐下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嘉靖脸上,眼底仍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陛下龙体如何,是否再请太医看看?” 严嵩开口,语调沉稳,重新端起了身为內阁首辅的庄重,与在清馥殿里那个失態的老人形成鲜明对比。 嘉靖靠在引枕上,摆了摆手,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嘴唇上的暗紫还未褪尽:“无妨,不过是小小丹劫罢了,丹火淬体,本是修道常事。” 严嵩立刻微微欠身,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恭祝陛下修为大进,歷劫登真。” 黄锦和陆炳不由得心生敬佩,论哄陛下,这世上恐怕无人能超越首辅。 果然,嘉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隨即道:“这次的金丹不错。一会儿你们俩各带三粒回去。” 严嵩与陆炳同时起身,拱手行礼:“谢陛下隆恩。” “又有不少人上奏疏吧。”话是问句,但嘉靖的语调满是肯定。 严嵩回答道:“无非这个弹劾,那个请命的,与陛下的龙体相比,都是琐碎小事,臣来处理即可,过几日匯总稟报给陛下。” “听说,景王上奏自请就藩了?” “是。”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景王殿下自是一片孝心可嘉,但亲王就藩,自有祖宗成法,殿下尚未大婚成年,加之储位未定,自是不可轻易离京。” 嘉靖打量著严嵩的神態问道:“可天意说是相剋,这不是小事。” “老臣知晓。”严嵩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谨,“因此收到消息后,老臣便即刻命钦天监观阅天象推演天意,並將清馥殿的乩象也一併送了过去。” 嘉靖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说。 但严嵩只道:“事关重大,钦天监要在今夜观察紫薇星象,才可稟报。” 嘉靖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讚许:“严阁老,老成谋国。 ,“不敢当,这都是臣应为君父效劳的。” “礼部尚书,就欧阳必进吧。” 严嵩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只是沉稳的点头:“圣上英明。” “朝廷的饭也得分锅吃,严阁老以为呢。” 严嵩很容易就猜到了嘉靖的意思,意思是礼部可以归到你碗里,但翰林院的人不想跟你吃一碗饭,那就別强来。 “老臣也思索数日,徐部堂如今担子重,不如就让欧阳德提他分分担子,兼掌翰林院吧,做学问的人管翰林院,是好事。” 过了片刻后,见皇帝又有倦意,二人就告退了,严嵩今日是要留在无逸殿值宿,而陆炳就要赶紧出宫了。 到了夜半,严嵩一个人喝著浓茶,果然又被传召,规规矩矩的行礼后,就见嘉靖靠在榻上在专心致志的看著钦天监送来的奏疏。 很快嘉靖看完,脸上露出笑容:“阁老看看吧。” 黄锦將奏疏交给严嵩,严嵩眯著眼睛看了看,然后抬头有些羞愧的道:“老臣有些眼花,夜里看不太清了。” 嘉靖抿了抿嘴,老了就是这样可怜,所以他才要长生不老。 “黄锦,给阁老將那副魂靆取来。” “诺。” 严嵩站起身接过,镜片澄澈通透,无一丝杂絮,赤金镶玳瑁的镜框,梁架嵌细珠,处处都体现著精致,显然是御製的。 “谢陛下。” 严嵩小心翼翼的戴上,再一看果然清楚了。 钦天监监正张罗道等,谨奏为恭稽圣命五行、推演丹火真机、以明圣道大化事: 臣等恭惟陛下,天授金命,稟西方肃杀之性,体刚健中正之姿,性刚而慎疑,正金之至顽、至粹者也。 近者圣躬炼养丹火,內运真元,是火之大明、至阳之用也。 夫五行之理,火克金,非害金也————金无火则僵,火无金则狂,金得火而神凝,火得金而气敛。 是以克处逢生,逆中成顺,破一身之偏私,开万世之命基。 此非灾咎,正陛下成道证真、超凡入圣之大契机也。 臣等昼夜推步,观紫薇垣光曜增明,荧惑顺行,与本命金宿相契,丹火炼形,实为吉徵,非相剋之祸,乃相成之机。 伏望圣心宽悦,勿以暂躁为虞,道体日新,终臻长生久视之境。 臣等不胜惶悚,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 第一百零一章 廷推 第102章 廷推 严嵩看完后,快速摘下靉靆,交给黄锦,然后大礼参拜:“臣恭贺圣上,丹劫化炼,顽金成器,星象垂吉,道体益臻神圣!” 嘉靖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容,不过看著不像由內而发的欢喜。 钦天监说火炼真金是吉兆,那自然是好事,可万一陶仲文说的那火克金之兆,也並非全然空穴来风呢? 严嵩可以说是群臣中最了解皇帝的人了,立刻就说道:“不过事关龙体,兹事体大,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先让景王殿下出宫就邸吧,无论是否衝剋,先隔开距离,再命陶仙师和钦天监设法推演天意,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嘉靖心里是愿意的,不过只有景王离宫,而裕王留宫,那这太子之位,无异於也就定下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严嵩自然清楚,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就是要让皇帝自己想到要將二王同时迁出宫去,他主动提,那就容易被猜忌。 可见无论多高明的权术,都不可能一直玩下去,尤其是对著一群聪明人。 嘉靖沉吟片刻道:“朕不能厚此薄彼。” 严嵩装模作样的揣摩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裕王殿下年纪也不小了,皇室子嗣单薄,两位殿下都儘早出宫就邸,再安排礼部选秀,明年后年筹备大婚,也是合適的。” 果然,嘉靖缓缓点头:“可,就依卿所言,二王出宫就邸,礼部择吉日,工部备府邸。 选秀与大婚,著宗人府与礼部先行筹议,明年开春后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景王与裕王同时迁出,无分先后。” “诺。” 严嵩等的就是这句话,无分先后,看似公平,实则还是偏向了景王,因为本来应该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 “黄锦,將那靉靆装起来,给阁老带回去吧。”嘉靖神色柔和的对严嵩道:“你岁数大了,往后晚上值宿,可以叫严世蕃来伺候。” “老臣谢陛下隆恩。” “另外今年万寿节,礼部也不用大肆操办,朕要清净修行。” 閒谈了半个时辰,严嵩已经是昏昏欲睡了,嘉靖才派人送他回去休息。 黄锦则是又端来一碗汤药,嘉靖却拒绝服用,甚至感受著体內的虚弱,又开始怀念起昨日金丹的功效。 第二天在內阁值房,严嵩端坐在主位,其他两个阁臣,张志和吕本分坐左右两边,这俩人是严嵩特意提拔推举的,唯唯应诺而已。 他们的主要工作內容就是修《明伦大典》,其余的朝事,一概不管。 很快,六部九卿等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及六科言官都到了。 “下官等拜见元辅,拜见两位阁老。” 眾人先对严嵩重揖,再对左右次辅依次轻揖。 “好,都坐吧,今日举行廷推,是按照圣上的意思,推举出礼部尚书,因节寿將至,便由內阁主持儘快定下,徐部堂没有意见吧?” 严嵩脸上略带倦容,但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直接就先敲了徐阶一棒。 按理说,廷推应该是吏部尚书主持的,有了结果后再上报內阁,但现在严嵩要直接做主,由內阁主导,而且看样子,以后也会是如此。 对此徐阶能说什么,严党清流之外,还有眾多骑墙的官员,这些人很单纯,谁掌权听—— 谁的,现在肯定是跟著首辅混啊。 就凭清流大猫小猫二三只,根本別想正面抗衡严嵩。 徐阶面上带著笑,拱手道:“此次事急,由阁老主持,自然是最好不过。” 先定下这次是因为来不及了,所以才由內阁主导,无论有没有用,寸理必爭。 对徐阶的小心思,严嵩懒得理会,官大一级压死人,急不急的,还不是我说了算。 “那好,现在主要人选是欧阳必进和欧阳德还有工部右侍郎方怔,大家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通政使赵文华当即站出来表態,力推欧阳必进,他言辞慷慨,將欧阳必进的资歷政绩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说完便朝眾人拱手,目视全场。 严党官员纷纷跟上,一个接一个地起身附议,偶有一两个清流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这边的人大多沉默。 既然徐阶不说话,欧阳德也不说话,他们又能说什么? 眼见大局已定,欧阳德与徐阶对视一眼,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地开口:“下官也以为,欧阳必进更合適,两广政务繁剧,欧阳巡抚在彼处多年,实务经验远胜下官。” 徐阶接过话头,朝严嵩拱手道:“既然眾议如此,便请元辅定夺。” 严嵩环视全场,微微点头:“既无异议,便由欧阳必进实授礼部尚书。 “吕阁老。”他看向右侧的吕本道:“擬敕呈批吧。” 吕本应声起身,执笔斟酌字句定妥章程,隨即派人送入司礼监。 按照流程將由掌印或秉笔代为硃笔批红,再赴尚宝司鈐盖御宝。 敕书既成,发六科给事中核阅,无异议便抄发通政使司,颁行在京各衙门及外省抚按。 吏部同日具銓注案,颁给欧阳必进告身、牙牌及礼部印信,择日陛见谢恩,次日赴部到任视事。 这便是朝廷任命高官的完整流程。 从廷推到批红,从尚宝司到六科,从通政司到吏部銓注,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而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除了暂时丟掉的吏部那一环,其余大部分紧要职务都牢牢掌握在严党手中,这便是严嵩权倾朝野的根源所在。 至於司礼监,只要皇帝不发话,严嵩通过的票擬,还没有不批红的时候。 “圣上体恤,已经表示万寿节不必大操大办,但该有的还是不能少,礼部提前准备好“” 。 “是。” 礼部尚书不在,左右侍郎出来领命,这件事问题也不大,只要欧阳必进在万寿节之前赶回来就行,典礼当日需要尚书,其余时候没有也不碍事。 “现在还有一件事,圣上感念皇子渐长,有意令两位殿下儘早就邸大婚,择吉日迁出內宫,居至京邸王府。” 这话一出,眾人面面相覷,而后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就连严党的人也是如此,严嵩对他们都没透露。 主要是时间也来不及,而且也没什么好商量的,这是君父的意思,而他是首辅,还需要什么別的吗? > 第一百零二章 同出 第103章 同出 徐阶深呼了一口气道:“敢问,陛下到底是命景王殿下出宫,还是两位殿下都要出宫“” 这件事不能含糊,如果圣意只是让景王搬出去,没有明確说裕王也要出宫,那就一定要坚持,不惜闹到圣上那边。 因为一旦景王离宫,而裕王还在宫內,则就是无名而有实东宫太子了。 此言一出,值房內陡然一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严嵩脸上,方才还交头接耳的眾人纷纷噤声,这太关键了。 西苑昨日的动静大家都有耳闻了,陛下是何等篤信陶仲文,他们是清楚的。 会不会自此就要疏离景王了呢? 徐阶见严嵩端著不肯回答,立刻又补了一句:“此事关乎国本,含糊不得,请元辅明示。” 严嵩这才笑呵呵的回道:“自然是两位殿下都要出宫。 这话击碎了不少人的幻想,而严党则是振奋,看来景王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真是不轻。 毕竟大家对皇帝有多刻薄寡恩也是有相当的认知的。 如果连相剋之说,都不能击垮景王,那么这位殿下的胜算,又要高上不少了。 徐阶没有坐下,他还在爭取生机:“那按照长幼,是应该先让裕王殿下先出宫就邸,景主殿下次之。” 严嵩都忍不住有些怜悯徐阶了,但还是击碎了他的挣扎:“不,圣上吩咐过,二王同时迁出,无分先后。” 这一击实实在在的让徐阶脸色有些难看了,他双手在袖袍中握紧,维持著体面坐了下去。 礼科给事中站起身:“元辅,二位殿下一同出宫就邸,这礼制上恐怕不合適。” 严世蕃冷哼一声,那只独眼扫过去,语气比他老子要横得多。 “有什么不合適的,礼制上並无不可,祖宗成法只规定皇子大婚前要出宫就邸,从未规定必须按照长幼分別出府,你若查得到成例,不妨拿出来参详。” 那人脸色涨红:“这——这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何用什么规定。” 严世蕃毫不吝嗇讥讽:“既无规定,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合適!” 严嵩摆了摆手,示意儿子收声,他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清流纠缠,逕自转向工部尚书文明,语气恢復了首辅的沉稳与务实。 “迁宫之前,两位殿下的京邸须安排妥当。工部需要多久?” 文明连忙起身,拱手答道:“回阁老,按制,皇子在京就邸,当居成祖时兴建的十王府。 只是那宅邸多年未曾住人,各殿堂需修缮粉刷,檐瓦多有破损,庭院花木亦须重整,陈设、仪仗、僕从居所更须一应添置。 臣等尽力而为,大约需六个月方可入住。” 严嵩眉头一皱:“太久了,十王府本就是现成的宅邸,两个月內工部必须將两处王府修缮完备,陈设、仪仗、僕从居所一应俱全,不得有半分疏漏,更不许出现规制参差、厚薄有別之事!” “这——下官领命。” 两个月內修缮两座王府,工期紧迫至极,耗材、人力都要连夜调度,几乎是强人所难。 这差事別说有没有油水可捞,怕是自己还得填进去点家底进去才能办完。 可他不敢辩驳,人人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內阁的要求,分明是君父的圣意,稍有推諉,便是忤逆,谁也不敢当这不忠不孝的孤臣孽子。 先是二王同日出宫,不分长幼先后,再是同入十王府、规制均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將二王並尊的態势钉死,彻底抹除裕王身为长子的天然优势。 “我们要上奏圣上,二王同出,不合礼制。” “对,裕王完全不用出宫就邸,可迁居至东宫——” 下午,朱载圳一身窄袖劲装,站在殿中正缓缓练著强身桩法,顺便听著张居正讲课,徐渭披散著头髮在不远处画画。 文臣讲学、名士作画,场面雅致得近乎愜意,只差戚继光在此舞剑助兴,便是一幅完整的文武閒居图。 这时马德昭走进来,平静的將廷推的大体內容讲了一遍,后面的共同就邸,虽然清流及言官不同意,但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这倒是省功夫了,那自请出宫就邸的奏疏也不用上了。” 张居正眉眼带著些许无奈的放下手上的《尚书》:“殿下,臣在讲课!” “哈哈,经义典籍,怎及朝堂风云变幻有趣。” 徐渭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在下昨日与殿下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今日也还是这句话。” 朱载圳缓缓收势:“先生的意思是,一同出宫就邸,看似是好事,可真出了宫,便彻底失去皇宫的屏障遮蔽。 —— 往后士林朝野、南北百官、严党清流,所有目光都会死死聚在我与裕王兄身上,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人前,一旦行差踏错,便是授人以柄,非同小可?” “是极。” 徐渭落下最后一笔:“而且一旦迁入外邸,王府属官、护卫、典仪、僚佐尽数启用,到那时,不知多少逐利之徒蜂拥投效,忠奸难辨。 阿諛奉承者挤破府门,攀附赌运、押储之徒接踵而至,糖衣裹刀,諛言藏祸。” 张居正闻言也点头提醒道:“从前殿下居大內,乃皇子,居於帝侧,对错皆由圣心独断,朝野只敢揣测,不敢妄议、不敢轻攻。 而自二王同迁出府入居京邸起,殿下与裕王,便不再是宫中皇子,而是京中两藩,朝野士林皆可评二位殿下之贤愚,论二位殿下之德行。” 朱载圳坐下端起茶杯,笑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些不过蝇羽小事而已。 张徐二人闻言都露出笑容,他们无论多聪明,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为殿下做主,如果他自己立不起来,没有主见,偏听偏信,那一切皆休。 好在殿下主见极大,认定的事,就连他们俩要想左右都很难。 朱载圳招招手,让张居正徐渭马德昭围过来:“话虽如此,但我身边一下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而我能信任的却只有你们,出宫在即,府中人事安排,还是要好好商量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属官 第104章 属官 跟开国初年,亲王可以统帅数万兵马不同,现在就算去藩地,也就一千多护卫。 而且这里面大多还是仪仗性质的仪卫,只能充当门面,实际战斗力弱的可怜。 就比如朱载圳祖父当年去安陆就藩时,朝廷就只安排了校尉六百名、军士一千名。 而且这是去往藩地的情况下,他们哥俩现在是就居京邸,护卫恐怕也就百来號,用来拱卫王府並充当出行仪仗队。 其余几百號人主要是宫女太监及杂役、厨役、轿夫、工匠等,属官不会满编,大概也就二三十人。 张居正道:“长史、审理、典簿、伴读、护卫指挥,这些王府属官位置朝廷都会由吏部安排。” 徐阶作为吏部尚书,这要是不让这里面掺点自己人,那才是傻的。 张居正没有將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问道:“不如臣晚上去一趟严府?” 其意不言而喻,徐阶在吏部根基尚且浅薄,只要严嵩稍作出手施压,王府属官的人选分派,便能由严家一手敲定。 徐渭冷嗤道:“严嵩父子也会往府邸里安排自己的眼线。” 朱载圳神色自若,安抚道:“这是在所难免的,而且目前看,让严家安排一些人,总还是强过都让徐阶安排。” 马德昭也不怎么喜欢徐渭,这人实在偏激,但谋略不凡也是真的,他为了殿下必须尊敬,於是开口调和道:“人多了,就必然谁的人都会有,我们这儿如此,裕王那边也同样,先就邸而后慢慢收拾就是了。” 张居正懒得与徐渭爭这些没用的,直接点明要害:“关键位置只在长史和承奉正、审理正、仪卫正。” 正五品长史,负责整个王府的管理,正六品承奉正,统领王府所有內侍,正六品审理正负责府內刑罚,另外就是负责整个王府护卫安全的正五品仪卫正。 其余王府属官皆是八九品微末閒职,凡事皆需听命於长史调度,不足为意。 朱载圳目光落在马德昭身上,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承奉正自然是由大伴担任,加上乳母和张兴,后宅是没什么问题了。” 马德昭郑重应诺,无论殿下给不给这个位置,都不会影响他拼了这条老命。 “至於仪卫正,我准备从陆炳那要人,就上回护卫我出宫的锦衣卫千户陈昭吧。” 张居正眼睛一亮,连连讚许:“如此甚好,陆都督乃是陛下心腹,任用其麾下之人,既能稳固王府安防,亦能顺了陛下心意,一举两得。”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朱载圳微微頷首,继而缓缓道出下一安排:“至於审理正,我要从严世蕃要人,罗龙文。” 这倒是出乎三人的意料,马德昭和徐渭是不了解这人是谁。 而张居正则是知道罗龙文,不就是严世蕃的幕僚,现任的中书舍人嘛,但没听说他还有什么刑名方面的才干呀。 张居正当即出声问询:“殿下为何偏偏选定此人? “因为他有钱而且会赚钱。” “啊?“ “罗龙文这个人,你们不了解。”朱载圳笑著解释道,“他不是读书出身,早年不过是徽州府一个制墨的匠人,可他制的墨,一螺值万钱,有市无价,江南士林爭相求购。 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匠人,能攀上严世蕃,又从一介布衣做到从七品中书舍人,凭的就是他手里这一本万利的生意。” 张居正闻言一点意见没有了,他是个极务实的人,相当知晓钱財的重要性。 殿下出宫后王府开销可不小,就算是属官的俸禄由朝廷发放,但作为主君,逢年过节怎么也要有赏赐下来。 要不然就凭著朝廷那点俸禄,谁会尽心效命? “那不如安排別的职位。” 朱载圳摇摇头:“千里奔波升官发財,我不能让罗龙文发財,但总得让人升官,中书舍人已经是从七品,不好將人调来降级使用吧。 也就是他的资歷实在不够,否则长史我都捨得,审理正负责邢名,可府里能有什么大案要断,重犯要审的? 无非就是偷拿东西倒卖,或者通风报信之类的事,再安排个人掌刑就是了,关键还是钱,没钱寸步难行啊。” 三人嘆服,然后又想商量长史的事情。 朱载圳摆摆手:“长史就不商量了,先看看父皇或者严嵩的意思,谁都可以,不行再换。” 张居正想了想就要开口,长史这个位置还是太关键了,尤其是在首辅和清流都要往府里掺人的时候。 以他的品级肯定是不够直接跃升五品的,但可以让殿下找严世蕃施压,安排来个老实听话的长史,这样他就可以实掌王府之权。 如此,再多波澜他也可以平定下来!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朱载圳打断,王府长史这个职位,不是张居正该乾的活,太大材小用了。 “先生不必多说,你的事我自有安排,明年就动身走一走地方吧,钱粮刑名、水利农桑、兵备边防,这些才是真正的治国实学。 不是有句话说宰相必起於州部,歷经地方实务方能积淀根基。 这次欧阳必进能如此轻易晋礼部尚书,便是其久歷地方的缘故。 张居正自然是想到地方看看的,只是这个紧要时节—— “左右我身边有徐先生在,你也不用担心。” 张居正看了看徐渭没有开口,他担心的就是徐渭,这傢伙才能有多突出,那性格就有多令人厌恶,也就是在殿下面前还能装个人样。 他当个出谋划策的自然可以,可一旦出面统筹实务,只会凭白给殿下招惹是非。 马德昭看出了张居正的顾虑,便开口道:”张先生也不必太过忧虑,毕竟是天子脚下,有严阁老和陆都督的人在,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朱载圳也笑道:“先生莫不是把我当诸事不通,样样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了?” 这就是聪明人的习惯,不信別人,总想靠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张居正闻言,面上那点隱忧终於化开,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躬身朝朱载圳行了一礼:“殿下说的是,臣总是想著替殿下把每道篱笆都扎紧,却忘了殿下心有沟壑。” 徐渭在旁齜牙咧嘴,这话听著怎么牙酸呢,四书五经里教过这个吗? 我怎么没学过? 第一百零四章 严府 第105章 严府 夜里,严府安排了相当丰盛的晚餐,用来招待张居正,不仅是严嵩严世蕃父子,就连素来深居简出,甚少出面的欧阳老夫人都出来了。 严家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把张居正这个人当作真正的贵客来招待,否则莫说是一个小小翰林,就是六部尚书来了,也未必能有这个待遇。 严世蕃亲自抱来两坛酒,其衣袍上还有点灰,可见是亲自下窖取来的,张居正起身就要去接。 “叔大,你是客,不必动,让他搬就好。” 严嵩的髮妻满头银髮梳的一丝不苟,神態慈和,正拉著张居正的手问他家中父母安好、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自家子侄。 “叔大。”严世蕃喘了几口气才道:“这可是窖藏了五十年的山东秋露白,前年山东布政使送来的孝敬,一直没捨得喝,你今天是有口福啦。” 张居正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来得匆忙,只带了几件薄礼登门拜府,阁老、老夫人,小阁老如此盛情招待,实在是——” 他下午出宫后便命僕从下了拜帖,然后赶忙准备了点家乡的新茶,另外买了几样看著精致的糕点,只能说是不失礼数。 严嵩端坐在主位抚须含笑,语气里满是赏识:“读书人登门,贵在心意,不在金银俗物,叔大聪慧沉毅,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能常来走动,比什么都让我欢喜。” 这是严嵩的心里话,他现在是首辅可年岁大了,严世蕃也年近四旬,身体肥胖酒色不忌的,看著也不像太长寿的样子。 这些倒也无所谓了,可孙儿太小,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他们还能不能照拂,若是天不假年,一口气收走他们父子可如何是好。 这些年他们爷俩得罪了多少人,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孤儿寡母只会成了肥肉。 因此,他必须给孙儿多留点重要的人脉庇护。 现在看来,张居正再合適不过,年轻,才二十几岁,而且还是景王头一个心腹,將来做到首辅这个位置也毫无意外。 张居正赶忙起身:“阁老实在是太抬举晚辈了。” 欧阳氏开口道:“坐下,来家里吃饭,不必客套。” “是。”张居正乖巧的坐下,他身材高大英俊有才气,谁看了都欢喜。 严世蕃亲自倒酒,没法子,他爹娘在张居正来之前,可是在他耳边嘮叨了一个多时辰,可不能耍脾气,必须招待好。 不过他也挺喜欢张居正的,因而倒没什么怨气。 严嵩率先提杯:“不必拘谨,先动筷用膳,今日席上多是老夫家乡分宜风味,不知叔大吃得惯与否。” 桌上大多数菜都是分宜的,严嵩从老家请了三个厨子,为的就是顿顿吃到家乡菜。 话是这样说,但正经的分宜菜不多,就腊十碟、梅乾菜蒸五花肉、清燉武山乌骨鸡几样。 家乡菜是为了展示亲厚拉近关係,大菜还得是鲍鱼烩海参、熊白西施乳,熊掌烩山珍,红烧鹿筋,並一些凉菜糕点,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严世蕃给张居正布菜道:“闽浙进贡的鲜鲍、辽东的极品海参,尝个鲜吧。” “多谢小阁老。” “那是外人叫的。” “那就多谢东楼兄。” “哈哈,好!好贤弟,往后在朝中有事,儘管和为兄说。” 张居正也笑著,不过心里一紧,严世蕃的雅癖眾所周知,別是看上他了吧? 不能喝多了,怎么也得回府,他心中打定主意。 严嵩和夫人乐呵呵的看著两人连干了数杯酒。 “慢点喝,先来吃点菜。” 张居正乾脆地应声落座,举箸夹菜,又指了面前一道菜问询。 严世蕃兴致盘然地解释道:“这是熊髓配河豚唇,慢火燉至凝脂,极是珍稀,贤弟尝尝。” 可要说今晚最难得的,还得数那两坛窖藏了五十年的秋露白,酒液斟在杯中,浓香几乎凝而不散,入喉醇厚绵长,却后劲十足。 可惜张居正不敢畅饮,而严嵩年纪大了,陪著喝了几杯就开始用饭,老夫人更是吃用的少,只顾著指挥婢女给严世蕃和张居正盛菜添汤。 中间严世蕃的夫人还抱了刚睡醒的严绍庭来见,严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將来要让他拜入张居正门下,求学受教。” 眾所周知,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话,往往就是其最真实的想法。 张居正毫无拒绝之意,狠狠夸了那个睡眼朦朧流著口水躲在母亲怀里叫嚷的孩子是多么的聪明伶俐。 拒绝? 那是徐渭那种狗脑子才会做出来的事情,这可是权倾天下的首辅示好,而且还是一个阵营的,接不接受都不妨碍清流骂严嵩时候带上他。 那为什么不呢? 於是,宾尽主欢,等吃饱喝足,严嵩领著他们到了书房,也就是鈐山堂。 堂屋开间阔朗,樑柱皆取上等硬木,四壁髹深褐古漆,地面铺著细腻莹润的苏州金砖,正中央高悬嘉靖御赐忠勤敏达御匾。 一张偌大黄花梨书案稳置堂中,案上稍有些凌乱,不少书都隨意的摆在上面,笔墨纸砚更是肆意。 而其余三面皆是顶棚立地的紫檀书架,典籍横陈,不乏唐宋孤本。 三人落座后,管家领著僕从端来新茶,然后就退了出去,三人客气著聊了几句,顺便喝完半盏茶。 这时才开始谈正事,严嵩语气和煦:“叔大此来,应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吧,王府属官的安排? 张居正將茶盏放在手侧扶几上:“是,阁老明鑑,就邸事关重大,属官若不能有所作为事事掣肘,则有伤殿下,故此不能任由吏部隨意安排。” 严世蕃大大咧咧接话:“这简单,叔大你回去告诉殿下,王府中所有人都会是忠於殿下的官吏。” 严嵩笑著点点头,既然决定投效,那自然不能什么都等殿下吩咐下来再去做。 京邸王府属官不会是满制,副职暂时不会安排,如此一算,也就二三十个官吏而已,严党內部有的是人想近侍景王殿下呢。 这件事对严家而言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给自己人提供了机会,也为殿下解决了问题。 第一百零五章 应承 第106章 应承 严世蕃本以为这话出口,张居正会很满意,但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微微頷首。 严嵩伸手制止了就要张口问询的严世蕃,笑容和葛的问道:“可是殿下还有什么別的吩咐?” 张居正神色自若,並不因为方才严家好吃好喝招待就感觉亏欠,也不因严嵩和蔼可亲就真以为他能依靠。 “有阁老与东楼兄相助,王府属官一事自可稳妥,只是四要职之中,承奉正、仪卫正、审理正,殿下已然有了人选,唯独长史,尚需劳阁老费心。” 严世蕃想了想道:“料想承奉正应是马公公了,仪卫正是何人,这个位置紧要,可不能——” “严世蕃!” “爹?” “殿下既然有了合適的人选,你就不要多说什么其他的!叔大,让你见笑了。” 张居正打了个圆场:“东楼兄说的自然也是有道理的,只不过这人料想您二位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是谁?” “上次护送殿下出宫的锦衣卫千户陈昭。” 严嵩不认识什么陈昭,但他知道锦衣卫,更认识掌管锦衣卫的那人。 严世蕃则是约莫有点印象,好像是打过照面,但这样的小人物,他那时候並不在意。 当然了,现在也不在意。 “好,这二人选的好,殿下像陛下啊。”严嵩感嘆了一声,目光中带著些许惆悵的看著儿子,伺候一个厉害的君父,难难难—— 承奉正用马德昭,是殿下的大伴,忠心毋庸置疑,牢牢攥住王府內廷权柄。 仪卫正取用陆炳麾下千户,绑定锦衣卫与圣心,堵死外人染指王府安防的路子。 严世蕃也没有意见了,以他的聪明,在听见锦衣卫这三个字,就猜出了景王的意思,確实是一步好棋,而且还能加深他们与陆炳的联繫。 自夏言死后,共同的敌人没了,陆炳就有点与他们若即若离的意思。 就是有点摸不清这到底都是景王想的,还是其中有张居正徐渭出谋划策,但总归是不容小覷,可见事情也不能由他们大包大揽了。 景王成长的太快了—— “那审理正?” 张居正微微一笑:“那就要向东楼兄要人了?” “哦?”严世蕃来了兴致,他身边是什么人都有,就是没什么懂刑名的,因为用不著。 “罗龙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龙文?他一个制墨出身的商贾,只会逐利钻营,从未经手刑名庶务,如何做得王府审理正?” “殿下看中了他的长处。” 严世蕃笑道:“若只是这个,又何须他,我自不会叫殿下缺金少银。 不过既然殿下看上了,肯提拔,这也是他的福气。” “如此,唯有长史,需阁老点一个了。” 严嵩看了看张居正道:“叔大怎么想?你虽品级差了点,但若只是暂代长史,也不是不行。” “多谢阁老美意,但还是按照殿下的吩咐,请阁老费心寻一个老成持重的。” 別说殿下已经与他说了他將来的职位安排,就是没说他也不可能接受严嵩的安排,投效殿下是为了將来的中兴大业,岂能为了个人私利而投效严家。 “老成持重。”严嵩捋须想了想道:“那就且容老夫好好想一想。” 他想到了一人,顺天府治中赵必昌,其是嘉靖十四年的二甲进士,是他任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时候的门生,这么多年来事事恭顺。 他本想明年將他外放到江浙,先任布政司参议,二三年后提拔为布政使,也不枉师生一场。 可现在看,还是任王府长史更可能有前途,如果景王顺利继位,王府长史,外则巡抚总督,封疆大吏,內则入阁,辅朝理政。 他不是没有別的门生故吏,只是赵必昌这人老成持重,而且知恩图报,他不可能真只指望张居正。 而后,三人谈论了一个时辰的诗词,严嵩和张居正都是翰林进士,才学自然不用多说,严世蕃这方面差点,但也能跟上。 最后,严世蕃还以夜深为由,想留张居正在府中住下,但被他坚决推辞了。 “殿下,奴婢想跟你去京邸。” 朱载圳泡著脚手里捻著一块青玉龙佩,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庄敬太子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只不过以前的景王坐不住,自也没有閒心把玩。 此刻跪在朱载圳身前的是尚膳监掌司洪元,他看著又圆润了几分,脑袋大脖子粗,语气很是诚恳:“奴婢手艺还算不错,就邸后灶上没个熟悉殿下口味的可不行。” 口腹之慾尚在其次,饮食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王府典膳正也不过八品,你现在可是从六品,捨得?” 洪元闻言伏地叩首:“奴婢跟著殿下,便是只做个灶下杂役也愿意!” 有时候,內官是比外面的官员更坚决也更捨得下虚头巴脑的顏面。 人家说了这样的话,朱载圳怎么可能让他只做个伙夫,將来若是再回宫,又岂会不將尚膳监掌印的位置给他。 朱载圳语气柔和:“就邸后典膳所交给你掌管,另外这些天从尚膳监挑几个老实可靠的,一併匯总將名单交上来。” “诺。” 朱载圳命人赏赐了他二十两银子,这可不算少,按他的俸禄,一年都未必有这些。 “奴婢谢爷的赏。” 称谓一变,也代表他自认是王府的人了,又说了几句后,洪元就告退了,朱载圳將那块青玉龙佩搁在膝头,手指在温润的玉面上缓缓摩挲著,神態却已从方才的柔和转为一片沉静。 张兴擦拭后將木盆端走,殿中只剩下他和大伴。 “查清楚了吗?” 其实就算是洪元不来,他也是打算查清楚后,带上对方就邸的,厨子不用自己人怎么能行? 马德昭道:“尚膳监掌印的位置有点不稳,其监內左少监攀附上了高忠。” 朱载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怪不得这么急,不过也好。” 老话说,使功不如使过,有压力才有动力嘛。 要是稳稳能等著接班,谁会想降级去王府。 “大伴,母妃宫里的人只要一个女官就行,別的不要动,就算是有赵静嫻在,也要小心谨慎。” 他自己是什么都不怕,只是稍有些担心母妃罢了。 “诺。” 第一百零六章 寿礼 第107章 寿礼 几日后,朱载圳再次来到西苑,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拿著自己抄写的经文,可是费劲,写错了一字就得重写。 马德昭捧著一柄和田黄玉玉如意,如意头中心嵌宝石一颗,浅浮雕云纹填仙字,柄身阴刻蝇头小楷万寿无疆,道体永昌,尾系明黄色丝絛流苏,缀东珠两颗。 张兴则是捧著《唐苑熙春图》,临摹完了总得物归原主。 还是黄锦亲自来迎,朱载圳见面就要郑重的行礼,黄锦大惊失色,赶忙伸手拦住:“我的小爷,您可別每次来都嚇唬奴婢。” “若非黄伴,载圳今日恐怕已经在就藩路上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奴婢的本份而已。” 话虽如此,但见景王真的如此念恩记情,他心里也是很暖帖的,不枉费那日他正面硬顶陶仲文。 朱载圳並未再多言语,也不曾许诺日后酬功,以黄锦今时今日的地位,早已別无所求了。 司礼监掌印之位权繁事杂,並非什么好的,金银財帛堆积如山,他常年隨侍御前,亦无暇享用。 於他而言,皇帝与皇子的几分亲近,便是最珍贵的东西。 黄锦检查过朱载圳提前送来的寿礼后道:“殿下送来的正是时候,明早陛下就要闭关修行了,奴婢看看有没有机会呈上。” “恩,不急,若是父皇心情不好,也不必特意费心,单独呈上了。” 皇帝富有四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道经如意都是个意思罢了,身为人子总不能一点表示没有,他倒不觉得凭这些能让父皇多感动。 “好,奴婢知晓了。” 黄锦迟疑一瞬问道:“是否要奴婢通稟一次试试?” 朱载圳乾脆的摇头:“不了,还是等钦天监观测天象的结果出来吧。” 上次那只是一日的,皇帝已经命钦天监观测紫薇星整月,以此来確保万无一失。 本朝钦天监的地位是直线攀升了,以前主要工作內容就是每年进承《大统歷》,偶尔跟礼部一起挑一挑良辰吉日。 现在可是直接参与到最高决策了,幸好严嵩早有准备,培养了个门生把持钦天监。 既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好的,朱载圳也就不急於一时,免得刺激到敏感多疑的君父。 黄锦也点点:“好,那奴婢就先回去了,方才陛下传召了陶仲文,这时候应该到了。 “” 这是提醒,不能总留这种人在皇帝身边,否则还会找机会影响他。 “好,黄伴忙吧,我回宫去了,“7 “贫道拜见圣上。” 陶仲文这几天苍老了不少,哪怕提前服下了丹药,也依旧难掩面上的憔悴。 尤其是这几天,皇帝根本没有召见他,可他必须时时刻刻在脑子里想,如果陛下问他,他该怎么合理的解释。 而今天,终於得以陛见,心里既紧张又有些释然,终於是要有个结果了。 “陶仙师。” “贫道在。”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已经提上来了。 精舍中,帷幕依旧垂著,隱约能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他没有闭目打坐,而是半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 “朕近日身轻如羽,夜夜入梦,恍惚间竟觉魂魄要离体飞升一般,只是醒后周身虚乏,心绪也难安寧,仙师来看,何故也? 嘉靖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冷峻,而问的也不是陶仲文最近提心弔胆的星象相剋之事。 “回圣上。”他缓缓直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慈和悲悯的神色:“身子轻,是铅华褪尽、浊气外散之兆,正是陛下渡过丹劫的印证,至於梦,这梦不是丹给的,是煞给的。” “什么煞,相剋的煞?你的意思,还是景王的火克朕的金?” 陶仲文见终於把话拉回自己准备好的问答上,乾脆利落的回答道:“紫薇居中天,主九五之尊,藩星近日虽看似趋於平和,实则火气內敛,並未消散,游走於宫垣之间,缠扰圣躬,才让神魂不得安稳。” 他很了解皇帝,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话已经说出口,不可能吞回来,前后矛盾只会让皇帝更怀疑他,所以一定要坚持。 纵然皇帝不听他的,也总比怀疑他勾结裕王强,前者还有活路,后者怕是要立刻掉脑袋。 嘉靖指尖的颤意又重了几分,语气透著几分不耐与猜忌:“钦天监观星,奏报皆言星象安稳,並无异动,仙师如今又说相剋衝撞,朕已经许久未见景王,哪里来的衝撞!” 这话如利刃压来,纵然准备了多日,但谁面对一个可以隨时主宰你生死的存在面前,都会有本能的恐惧。 但陶仲文的语气反而愈加坚定:“陛下明鑑,星象显於天际,是外相,气脉侵於人身,是內扰,天象可暂时敛藏,命格相衝的根由却难轻易化解。 钦天监观的是天上星轨,贫道修的是阴阳命理,如今表象无事,实则暗潮潜伏,一旦时机相合,隱患便会再度发作。 殿內静了下来,只闻炉中香料幽幽燃动的微响。 嘉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依仙师之见,该如何化解?” “阴阳相制,需以阻隔为先,依贫道拙见,当早定就藩之期,令殿下归往封地。 如此星气遥隔,自然无从侵扰圣驾,再辅以清醮道场,诵经祈福,便可保陛下道体安泰,万年无虞。” 沉默,良久的沉默。 陶仲文闭著眼睛,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从容篤定,实则衣衫內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赌的是皇帝对景王那点刚冒头的偏心,到底能不能被命格相衝这四个字压下去。 “朕知道了,你先去做清醮,其他的,不必对外人言。” “诺。” 陶仲文鬆了一大口气,缓缓退至殿门口,觉得皇帝心中还是被他种下了一颗猜忌种子,总会有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毕竟他知道,皇帝年纪也天了,身体只会越来越不好,就算景王不就藩,只要陛下但凡心绪不寧、寢食难安,便会下意识归咎於景王的命格衝撞。 那点偏心偏爱,能抵过日復一日的猜忌? 如此功成,裕王必定感激,他的儿孙弟子將来还可以成为帝师。 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那道凉薄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仙师,那日,你与裕王谈了许久,谈的是什么,与朕讲讲?” > 第一百零七章 敏锐 第108章 敏锐 陶仲文如遭雷击,那一日清馥殿里只有他、裕王,他確定黄锦已经走了,他確定殿门是合上了的。他连自己的弟子都没有留下。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难道是裕王自己说的? 陶仲文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作响,四肢百骸尽数冰凉,而在想到可能是裕王说的,他心口骤然剧痛,气血翻涌直衝头顶。 根本来不及辩解半句,直直跟蹌栽倒,重重晕死在精舍殿门之下。 “陶仲——陶仙师怎么了?快快,来人扶起来。” 刚回来的黄锦正撞见陶仲文宛如见了鬼一样的抽搐晕倒在地。 周遭的內侍慌忙將软绵绵的老道扶起来,摇晃几下根本没有甦醒的意思。 黄锦见状入殿就要请示圣意。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帷幔后传来的声音。 嘉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怜悯,只剩彻骨寒凉:“慌什么? 人心有鬼,心魔反噬,自是气血崩坏,拖下去,让他徒子徒孙去照顾。 “诺。 原本按他的脾性,这人是不能留了,可其炼丹的功效格外显著——又让他有些欲罢不能mm 很快,黄锦就安排人將陶仲文送了回去,至於还能不能醒来,他不去管,不是有仙丹吗,多餵点就是了。 “那竖子走了?” “回万岁爷的话,殿下回去了。” “哼,这会儿知道老实了。”嘉靖的语气里带著淡淡的笑意。 黄锦听出来了,於是赶忙笑道:“殿下年幼,哪里经歷过这个,嚇到了。” 道士借天象谋取私利,什么时候都不是稀罕事,陶仲文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所以黄锦那时才篤定的说陶仲文是在找死,那是他根本不应该触及的地方。 天子求长生,所求从不只是延年益寿,更是想將手中权柄攥在掌心,永世独占,绝不鬆手。 而陶仲文年老昏聵,竟然真的敢触碰这一点。 圣上或许在修仙长生上有偏执的信心,可他又是个极敏锐的人,纵然是用了十年的人,也不会尽信,任其左右。 当然,钦天监拿命担保不会衝撞,甚至还有好处,也是关键因素。 “他送来什么了,朕的画呢。” 黄锦刚忙命人將东西都呈上:“是殿下的一片孝心,另外画也送回来了。” 黄锦捧著景王亲手抄录的泥金笺《道德经》《玉皇经》,旁边有人捧著和田黄玉如意,柄身上的万寿无疆,道体永昌格外引人注目,另一人则捧著《唐苑嬉春图》。 嘉靖缓缓从帷幕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比那日的血红要强上许多。 他只是扫了那玉如意一眼,然后伸手取过两本经书,慢慢翻阅后幽幽嘆道:“就这字跡,也好意思浪费这么好的纸墨。” 黄锦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平心而论,殿下这个年岁能有这般火候,已算不错了。 可圣上平日看惯的是翰林大学士们的奏疏,两相对比,可不就衬得殿下的书法寻常了0 嘉靖將两本经书搁下,但又拿起来,终究还是用略带嫌弃的口吻吩咐:“换上吧。” “诺。” 黄锦心中欢喜,圣上的意思是要用殿下的这两本替换掉他案上的旧册作为常用的经书,要知道现在案上那两本可不寻常。 嘉靖这才拿起颇有分量的如意,他五指松松虚握,指尖顺著如意的云纹弧度慢慢游走,殿中丹烟繚绕,衬得玉色愈发莹黄。 “道门讲如意隨心,人心若能安分守道,方是真如意。” 话音落,他手腕微转,如意轻轻磕了磕殿中的木案,篤然一声轻响。 嘉靖下笑了笑,又敲了一下,仿佛就为了听听这个动静。 黄锦在旁也是含笑看著,深宫之內,能看君父一时閒趣欢愉,便是殿中眾人最大的安稳。 嘉靖转身用如意指著画:“打开。” 黄锦连忙走过去,与那宫人一起,將画卷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五只狸奴嬉於唐苑春景,配竹、枸杞、蜀葵、湖石,一派宫苑春日生机。 “喵~” 霜眉也瞧见了这许久未见的玩意,走出来伸爪塌腰押了个大大的懒腰,又舔舔胸前蓬鬆的毛髮,这才晃晃悠悠走上前来。 嘉靖看了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而后舒展冷笑道:“好大胆,拿临摹的画送了回来,把真品留在自己手里!” “啊?” 黄锦探头去看,果然发现画虽然几乎一模一样,可墨色的润度、纸绢的肌理,终究少了宣庙御笔歷经数十年沉淀的那份沉厚。 他正要跪下请罪,却忽然瞥见画卷左下角那枚本该是宣宗御印的位置,盖的却是另一方小印。 那印章刻得歪歪扭扭,分明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他眯起眼凑近一看,印文是四个小字,谨言慎行。 嘉靖自然也看到了:“又平白糟蹋了一幅好画。” 虽然是贗品,但嘉靖本还是挺满意的,还想著可以观摩两日,再派人將真跡换回来。 但这一印,分明是那小子自己刻的,这一印盖在如此一幅画上,实在是—— 谨言慎行?”嘉靖挑眉,语气里掺了几分戏謔。 “难为他还认识这四个字怎么写。” 黄锦差点忍不住笑:”据奴婢所知,殿下抱回去的那两只橘猫,一只叫谨言,一只叫慎行。” “竖子。”他又骂了一句:“快派人去將真跡取回来。” 贗品上盖也就盖了,如果宣宗真跡上也盖了这么个破印,那可太心痛了。 “诺,奴婢这就派人去取,这幅画?” “留著吧,那个徐渭还有几分本事,赏银百两。” 黄锦应诺而去,他从內帑支了百两纹银,用红绸托著,寻来一个稳重的少监吩咐道:“步子慢些。” 能在司礼监混成少监,自然很快就领会了这其中的意思。 这说是赏赐徐渭,但更多的是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號,所谓相剋,子虚乌有。 否则徐渭是什么身份,一副临摹的画作,又有什么值得君父关注的,只不过因为他是景王身边的人,才特意嘉奖。 > 第一百零八章 安排 第109章 安排 徐渭领了赏赐,一百两银子,足够他们母子在京安安稳稳的生活几年了。 而且京中恐怕也有权贵自今日始知晓了徐渭这名字,他的字画市价恐怕要涨了,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朱载圳让人取来真跡,那太监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也是黄公公特意吩咐的。 对常人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但对圣上,再一就不行了。 黄锦是担心景王玩闹上头,真触怒了陛下,好在这次没有任何问题。 “那奴婢就回去復命了。” “去吧。” 朱载圳抬了抬下巴,马德昭领著对方出去,顺便塞了点银子。 那少监乾脆的接过,千恩万谢,他是黄锦的人,自然清楚自家秉笔偏向谁,那么这银子多也好少也罢,不能推拒。 等人走了,张居正才开口道:“这赏赐绕了一大圈才到文华殿。” 朱载圳笑道:“父皇最重製衡,既没赶我就藩,就一定会澄清,以免將来还有人以此做文章。” 张居正沉默片刻道:“依臣来看,此事多半是陶仲文自作主张,裕王殿下没这个心性胆量,徐部堂没有这么鲁莽短智。” 脱离神鬼道术,其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县吏出身,胸无远谋难成大事。” 张居正的语气里没有刻意贬低,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若是让陶仲文听到,恐怕又要气的头昏脑胀了。 徐渭在旁听著也不舒服,但也说不了什么,谁让人家是十二岁的秀才,十六岁的举人,二十三岁的进士。 陶仲文侍奉皇帝前,混到六十多岁,也不过从不入流的黄梅县吏晋成从九品的辽东库大使。 而徐渭自己,快三十了还没中举,更別提什么入仕为官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学歷霸凌啊,也正因此,张居正才需要走一走地方,总飘在天上不沾地气可不行。 这人太骄傲了,不过也没理由不骄傲。 朱载圳起身走过去拿起托盘上的银锭,举高看著成色:“好听点就是人老昏聵,难听点就是狗急跳墙了,其不足为虑。” 陶仲文忘了,他不入世,总说些云雾繚绕似是而非的话,他就是仙师,沾染了红尘,牵扯进朝局夺嫡中,他就是一介俗夫。 在这聪明人扎堆儿的地方,其所作为破绽太多。 这时马德昭回来了,他进屋就开口道:“不知为何,陶仲文陛见后晕厥在了寢殿前“” 。 朱载圳嗤笑:“嚇破胆了?不知父皇是怎么嚇唬他的,若能在旁亲眼看看就好了。” 三人对景王殿下偶尔冒出来的恶劣话语已经免疫了。 徐渭望向西苑方向:“陶仲文必然已经失势,但陛下既然没下旨降罪,多半是因为其道功或者炼丹上有无可替代之才能。 就是不知他那几个亲传弟子学没学会,若是有人会了,为图自保,多半会练出陛下所需丹药献上,那么陶仲文便再无用处了,定会被弃之敝履。” 马德昭毕竟在宫里时间久,而且在有了洪福投效后,消息这方面灵通了许多,毕竟没有人不吃饭。 “陶仲文大弟子郭弘经和六弟子方正据说得了其全部真传。” 朱载圳將银锭放回去,自己走到圈椅上坐下,“陶仲文倒台在即,郭弘经与方正之间必有一爭,谁先献出丹药,谁便有可能是下一个仙师。 徐渭接话:“谁迟了一步,谁便是弃子,这等关头,他们比咱们更急,因此我们不必出手推动,须知过犹不及,圣上最忌的便是旁人替他做决断。” 朱载圳点点头对张居正道:“先生去告诉严世蕃一声,寻访得道仙士,切记诚心,最好直接送到西苑,由父皇考教。 也不必求道法精深,只需名头清正、略有本事即可,越多越好,父皇求道多年,眼界极高,能否入圣眼,全凭个人机缘。” “殿下?” 这意思是不需要交代找来道士任何事,直接將乾乾净净的人交到皇帝身边。 朱载圳笑著解释道:“思来想去,最急的陶仲文,其次是徐阶,他们一个想继续保持超然的地位,一个想赶紧洗清关係。 咱们这时候替父皇寻访新道士,而且不施加任何影响,便是往这潭浑水里再丟一块石头。 一来,向父皇表了孝心,让父皇知道我不但不拦著他修道,反而替他四处寻访高人。 二来,给陶仲文的弟子们递一柄刀,让他们知道再不赶紧献丹,新仙师就要入主清馥殿了。 三来,倒逼清流,让他们也去找道士,到时西苑挤满了道士,什么星象扶乩都有各种解释,这样反而更好,左右我们掌握钦天监,对星象有解释权。 至於最后,就是徐先生方才那句话,过犹不及,我们这次风波里,没损失什么,就已经是胜了,再往父皇身边安插自己人,恐怕是祸非福。” 还有一条朱载圳没说,经过这次事情,更加可以看出,黄锦不声不响,但果然是最关键的人物,有他在就够了。 而且连被尊崇了十年的陶仲文都没能借丹药与扶战將他赶走,等西苑挤满了各路人马,什么星象、扶乩、丹药、符籙,各有各的说法,父皇自然谁都不全信。 到那时候,唯一能让他全信的,还是黄锦这个心腹。 张居正含笑拱手:“殿下思虑深远,臣明日便去见严世蕃,以诚心为名,以孝心为表,其余一概不提。” 黄昏时分,两人相携出宫,明日以后,徐渭进宫就难了,张居正还特意陪他回家,毕竟捧著这么多银子,別被劫了。 “文长兄,以你之才,只限於秀才,著实可惜了,哪怕只中举,也是科举正途出身,殿下將来也好安排。 我在京有一好友,对举业颇有心得,明日可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这么多时日相处,张居正力所能及的地方,也想帮徐渭一把。 而且殿下既有意,外放他到地方歷练,那么会一直在殿下身边的徐渭,地位可就非比寻常了。 第一百零九章 扬名 第110章 扬名 徐渭听了张居正的话,心有也有些感嘆,他也曾被誉为神童,二十岁中秀才,意气风发,觉得举人功名不过探囊取物,仕途辽阔。 可这些年屡屡鎩羽而归,让他逐渐自暴自弃,而入京之后,与张居正等人往来,才真正看清差距。 才学方面或许差距不大,甚至有些地方还能超出,但为人处事这方面,差的太远。 若说不想为官做宰辅国理政,那是假的,读书人寒暑不歇,不就图个这个,可不行就是不行。 徐渭神色淡然,转头看向张居正,语气坦然通透:“叔大,我的事你不必操心,这些日子我早已想通透了。 我这人天性疏阔,偏激自傲,不懂官场逢迎,也不愿对上諂媚、对下周全。 真若是身著官服立於朝堂,反倒是束手束脚,步步皆错。” 张居正眉头微皱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被徐渭打断,他今日颇有感触。 “別担心,我不是要自暴自弃,只是我本就不適合做官,但执笔谋策、运筹算计、观势断局、为人擘画前路,却是我的长处。 可见天生便是做幕僚,出谋划策的料子。 日后你前往地方歷练,积累治政实绩,我便安安心心留在殿下身侧,替他察时局断利弊,杜防阴私诡计。” 见徐渭已经想明白了,神色也坦荡自若,张居正才真正放下心,若只是做个幕僚,那徐渭的全部缺点就都变成优点了。 二人一路閒谈,不知不觉已行至徐渭居所巷口,这里本很清净,张居正都想著等他那处居所的租期到了,看看也搬过来。 但今日却有些吵杂,武勛贵戚的管家,世家豪商的子侄,乃至一些身著青绸儒衫的士人,三三两两挤在巷口,正在低声议论。 张居正一看便明了他们的来意,只是惊嘆於这帮人的反应速度,再看他们带来的名砚贵宣或是沉甸甸的锦盒,徐文长若是肯收,怕是几日间就可聚拢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財富了。 “是徐先生回来了!” “文长先生终于归府了!” “哎,这位是翰林院的张编修吧,久仰久仰。” 一眾眾人连忙躬身行礼,態度恭敬至极纷纷上前簇拥上来,语气恳切。 “久仰先生笔墨神韵,今日特来求一副墨宝!” “愿以重金购先生一幅山水!” “学生只求先生一联短句,足矣!” “唯愿先生能指点一二,愿献上束脩二百两。” 徐渭看著眼前乌泱泱一群人,先是眉头紧皱,隨即那皱著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 几个月前他抱著字画去赶集,一幅对联换两斗米,还要被人家挑三拣四嫌笔法狂草不够端正,一幅画想给母亲换个簪子都难。 入京以来,短短光景,世事冷暖、人情势利,竟翻转至此。 难怪世人皆逐名逐势,徐渭不想理会他们,只想送走张居正后,进屋安慰母亲,看她是否被嚇著了。 但张居正却替他迎上前开口:“诸位静一静!” 张居正语调平和,但就是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眾人纷纷安静下来。 徐渭鬆了一口气,还想著叔大虽然喜欢奢靡了一点,但对朋友还是够义气的。 他却是没料到,张居正竟然道:“今日天色已晚,文长兄家慈年迈需静养,不便待客。 想结交的留下名帖,求画的,明日差人將尺寸、內容、润笔费一併送来,到时將按润资高低、来帖先后依次排期。 文长兄只画山水花鸟,不画美人春宫,只题诗词,不写贺表寿序。 另外润笔不收锦盒古玩,只收现银!” 徐渭被张居正这一通操作搞得措手不及,当即急声唤道:“叔大!” 能来送名帖的自然都是会看脸色的机灵人,一看这徐渭的脸色神態,就知道这人不好打交道,怕是要无功而返。 如今有人做主鬆口了,可不赶紧的,於是立刻恭敬的送上名帖,徐渭也不愿当眾驳了张居正的面子,只能都收下。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张居正不由分说,径直拉著一脸彆扭的徐渭推门入院,其內简朴清雅,徐母正站在院中。 张居正鬆开徐渭,直接朝著徐母行了大礼。 “老夫人在上,晚辈张居正,乃文长兄好友,並同在景王麾下效力,今日来的匆忙,未能备妥礼节,只带了些宫中糕点,还望老夫人勿怪。” 这名字她知道,儿子近些日子没少提及,听说还是进士老爷呢,没想到这么年轻有礼。 於是赶忙上去搀扶:“不必如此,张——” “伯母直接叫我名便可。 “6 “居正,快快请起。” 一旁徐渭也来搭手,他是瞧见了方才出宫前,张居正向马公公要了几份尚膳监今日才做的糕点。 原以为是要带回去给其妻子尝尝,没想到是给他母亲带的。 三人一同进屋落座,徐母是婢女出身,生了孩子做了妾室后也没享过什么福,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张居正寒暄,只能说是去煮茶。 等徐母出去后,不等徐渭说话,张居正就反客为主,先教训他道:“怎么连一个伺候伯母的人都没有,这平日竟还要伯母天天烧柴煮饭! 尤其来了外人,连个出门答话的门房都没有。” 徐渭闻言也有些惭愧,今日这么多人堵门,肯定是嚇到母亲了。 见其如此,张居正才道:“这也是为何我替你应下写画之事的原因,居京城大不易,御赐的百两银子自然不算少,可总不能坐吃山空。 伯母这儿需要人照顾,你也正当壮年,不娶妻生子怎么能行,这一样样都需要银子。 徐渭闻言有点彆扭,明明他比张居正大几岁,怎么被教训的是他呢? 这时徐母提了茶壶过来,闻言有些开心,她倒是不缺人照顾,但儿媳妇是怎么都要的呀,没有儿媳哪里来的孙子呢! “居正说到正合我心里了,明日我便去请託媒婆。” 张居正接过茶壶:“这倒是不必了,殿下已经吩咐兵马司主事为文长兄找寻一个体面合適的人家,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这——在下这点事,怎么连殿下——” 徐母惊喜万分,徐渭满脸错愕,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殿下可才十几岁,身居深宫,整日筹谋的都是夺嫡大局朝堂纷爭,竟还要分出心力,操心他的婚事。 > —— 第一百一十章 尸解 第111章 尸解 等两人冷静后,张居正又嘱咐道:“文长兄的书画都是一绝,閒来无事写画几张扬名天下也是好事。” “只怕与权贵往来,稍不注意给殿下平白竖敌。” 虽然这段时日以来,他的脾气好了很多,没有那么嫉世愤俗了,但底子是改不掉的。 高拱赵贞吉在南京的事跡也渐渐传了回来,惹得京中官员议论纷纷,原本不错的名声,现在也有点变化了。 毕竟南京的官员也有同年同乡朋友,大家私下书信往来,难免提及。 因而徐渭是在担心,別把原本可能的同党,推到对面去。 “所以给你定下,先只是书画往来,宴席暂可先不去,以他们的本事,摸清你的性格后,自然就不会有什么衝突了。” 徐渭闻言摇摇头,以前都是他適应不了旁人,现在竟轮到別人適应他了。 见徐渭为难,张居正也只能无奈道:“罢了,你不愿意也无须勉强,看著应付应付换点银钱,至於名帖什么的,都送到马公公手中。” “叔大,多谢你了。” 张居正摆摆手,还是缺个长袖善舞的人迎来往送啊,殿下身份太高,也不能事事亲自出面,他离京后,徐渭是不行。 那罗龙文呢? 他倒是没与这个人打过交道,但想来能攀上严世蕃可见还是有一手的。 就是不知道长史是何人,明日真得去严府探探口风。 深夜,陶仲文终於幽幽转醒,张口第一句话就差点將围在榻前的弟子们嚇个半死,尽皆悚然色变。 “圣心已变,我这一生尊荣,到头了。 方正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师父!您一身雷法丹术冠绝天下,圣上倚重多年,岂会一朝便弃? 弟子愿即刻精炼丹药,入宫进献,为师父挽回圣心!” 郭弘经眉头微蹙:“不可鲁莽,我们当谨守本分,闭门修道,不涉外事,静待时局安稳,方才自保之道。 贸然献丹,万一触怒陛下,如何收场。” “师兄此言差矣!”方正当即反驳,“如今唯有拿出真本事,延续宫中供奉,才能保—— 住陶门一脉,一味死守,只会坐以待毙。” 另外也有弟子插话:“听说严世蕃派人去往龙虎山和苏州请高功玄道入朝——” 这话一出,眾人火气更旺,隱隱分成两派,各执一词,爭执不下,生出对峙之势。 陶仲文躺在榻上,静静的看著两派爭执,心底一片冰凉,他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尚在病榻未死,自己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两个真传弟子,已然为了圣宠权柄,互生嫌隙。 幸好他的几个儿子並未当道士,否则今日的局面只会更加难看。 能让其中一个退让吗?事到如今,齐心协力或许还能捧出一个仙师,毕竟这些年来,皇帝已经习惯了他的丹药。 十年寒暑,年年月月不乏有人献上新的丹方丹药,可圣上一直只吃他的秘丹,这也是他敢於做那件事的底气,只可惜还是输了。 二弟子王弘真跪在榻边,看看大师兄又看看六师弟,急得眼眶发红,连连劝和:“师父还躺在榻上,你们便爭成这样,若是师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爭到了又有什么用!” 陶仲文希望他们能在这时候识大体,不要爭权夺利了,可惜,纵然有二弟子苦口婆心的劝和,但那两人依旧谁都不肯退让。 死不死的不知道,可当上仙师能得到的有多少,他们可是看在眼里。 十年恩宠无双,一身兼领三孤,追赠三代,荫子封官、蟒袍佩金,入朝不拜、百官避让。 这是何等威风凛凛,纵然不得好死,只要这十年风光,也不算白活了一场。 他费力抬手,止住二人爭辩,声音虚弱却冰冷:“不必爭了,你们的心思,我都知晓。” 陶仲文闔著眼,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之下微微蜷缩,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咳喘。 方才爭得面红耳赤的方正与郭弘经齐齐噤声,烛火摇曳不定。 “爭这些虚名宠位,看来你们是都想陪我一起去死了。” “师傅!” 陶仲文让人取来金丹,他已经打定主意,那这点副作用不值得一提了。 服下丹丸后,闭目调息片刻,那层笼罩在脸上的灰败之色果然褪去了。 陶仲文缓缓坐起身来,不再是方才那个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病老头,又变成了陶仙师。 “下月初一,我便要尸解,吾死后,立即秘密毁掉我的尸身,棺中只放蟒袍、玉印、 法剑,对外宣称真人尸解,白日飞升。 宫中若查,以仙跡玄妙,凡夫难测拒之,圣上若问,言师已归天,留剑为念。” “这——” 殿中一片死寂。王弘真膝下一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方正和郭弘经也白了脸,他们本以为师父只是要退隱,没想到竟是以死相搏。 “吾之基业,不能毁於一旦!” 他自光落在郭弘经身上,声音带著临终託孤的决绝:“弘经沉稳持重,善守根基,方正精通丹术,锐意进取,继续相爭,是同门內耗,来日存亡,需你们各司其职。 从今日起,闭门停丹,断绝一切宫中私献,不再主动邀宠,弘经,你退出宫去,在京郊立观,约束所有门人,不涉朝堂、不预政事,消圣上猜忌,稳住根本。” 郭弘经想了想觉得不错,於是郑重叩首:“弟子遵命。” “方正,你隱丹藏术,封存我毕生秘丹方书,不再轻易示人。” 陶仲文看向急切不甘的方正:“丹术是祸根,亦是退路,你要等,等到圣上主动要求你炼丹! 方正攥紧双拳,终究低头叩拜:“弟子谨记师命。” 安排妥当,陶仲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巨石稍稍落地。 弟子纵然重要,但他更是为了保全血脉儿孙,事到如今,唯有他死,才能解决圣上猜忌,並为他们留下机会。 往后西苑之中,必將新人辈出、乱象丛生,各地名山大川之中的道士爭相入朝,瓜分他留下的权柄与恩宠。 人间喧囂、朝堂风云,自此再与他陶仲文无关了。 悔之!恨之!晚矣!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祭 第112章 祭 今日既是万寿节又是孝慈高皇后忌日,按照规矩,太祖嫡后,太庙、奉先殿双祭。 朱载圳早早起来换上青素罗袍,束黑角带,头戴翼善冠,周身无金饰、无彩绣。 按照旨意,由成国公朱希忠及两位马去祭祀太庙,二王祭祀奉先殿。 朱载圳与裕王匯合后,一行人直奔奉先殿,光禄寺已经备好了常饌、酒、果、香烛,內侍设孝慈高皇后神位,祝文署孝子皇帝臣朱厚熄遣子代祭。 等到了殿外,庄重肃穆,所有人不得言笑,尤其是二王。 因此很是枯燥,宛如木偶般任由礼官指挥,自奉先殿左门而入,殿內静悄无声,不设乐舞,烛火清寂,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神位並立正中。 步至殿中拜位北向而立,裕王紧隨其后,立於东侧稍后之处,二人齐齐四拜行礼,隨后裕王移步盥洗位净手拭爵,行至香案前三上香,跪地俯伏,再起身后亲执酒爵行初献,內侍当庭宣读祝文—— 素祭礼成,二人退出奉先殿,快速换上红织罗常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褪去一身素色,仪容整肃。 赶赴奉天门,此时文武百官早已按班立列,因圣上驻蹕西苑、不御正殿,贺寿大典便止於奉天门。 赞礼官唱喝声起,诸王百官一同躬身,行五拜三叩首大礼,进献贺表,口诵颂词,遥祝圣上万寿绵长。 司礼监掌印麦福代天赐宴,御膳也做的多素少荤,眾人自然也不敢开怀畅饮,万寿节就在这么波澜不兴的渡过了。 夜里,朱载圳回到自己寢殿,疲倦的张开双臂,立刻有宫人帮他宽衣下冠解带脱靴,不过这几位长相都实在有些简陋了。 自那天后,乳母和大伴特意將入殿伺候的宫人换成了更加其貌不扬的,生怕刺激他早早泄了元阳,朱载圳也不好说他们多虑了。 就原来那几位的姿容,就能让他安分守己了,这几位更是厉害,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了。 宫里能找出这样的,也著实不容易啊。 朱载圳躺在榻上,突然想起来今日上的贺表,而后自然的想到海瑞,若是治安书今天上了会如何? 会死的很快,有严嵩陆炳在,皇帝都不用开口,锦衣卫詔狱的刑具能让他在一天之內签字画押,供出满朝同党——哪怕他根本没有同党。 然后畏罪自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那封奏疏成为禁忌,再也没人敢提起。 这就是养狗的重要性,海瑞能震动朝堂,从不是因为他那封奏疏,而是其背后没有了严党压制的清流想要震动朝堂。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一点,父皇那时老了。 “大伴。” “奴婢在。”马德昭应道。 “西苑可有什么消息?” “陛下今早就闭关了,只有贺表送了进去,並无任何旨意传出。 至於陶仲文据说也闭关了,而且有传言说是他要升仙了——” 话说到最后,马德昭都有些迟疑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而且他怎么敢先於陛下成仙呢! 朱载圳眉头一挑,困意顿时消了大半:“升仙?別不是想死遁了吧。” 他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他跑不了,家眷全在京城,徒子徒孙一大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就只能真死了。”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老杂毛还挺果断。” “殿下的意思是陶仲文要自尽,以死求活?” 朱载圳笑道:“多半是了,他这一步行差踏错,弄不好要牵连广眾,徒子徒孙不考虑,亲儿孙总得想想,何况他这一把年纪,本也没几天了。” “大伴,若陶仲文真死了,让严世蕃不要轻举妄动,更別急著对他的儿孙下手。” “诺,奴婢明日就派人去传话。” 既然是要弄个升仙的样子,那么就得对仙人后裔客气点,这不是尊重陶仲文,而是尊重父皇。 不过这一条老命,到底能庇佑其儿孙多久呢,等他久久不能显灵感应,等西苑又有了新的仙师后—— 朱载圳可不是什么善人,老杂毛阴了他一手,不说要他全家满门陪葬,但还想富贵生活,那是做梦,最起码也得流放到边陲开荒去。 这对他儿孙也不算冤枉,同富贵共患难嘛,公平公正的很。 几日后,传来了陶仲文兵解成仙的消息。 据说当日午时,陶仲文紫袍金冠,登三层高台,面南盘膝,剑横膝上,弟子焚香诵《度人经》,他朗声宣飞升奏表,三拜焚表。 侍者进兵解丹三粒,净水送下,他指蘸硃砂,在剑身、掌心、额间书兵解符,抱剑闭目,雷鼓九响,磬声长鸣,异香四起。 ———— 午时正,端坐高台的陶仲文气息骤然断绝,周身再无动静,眾人近前查看,只见他双目微闔,面容温润如生。 周身法袍齐整,怀中依旧紧抱雷剑,身侧静静落著一枚隨身通天玉符,一派功满道成、蜕凡升仙之相。 下午,眾弟子准备將其入棺安葬,结果遗蜕竟然不翼而飞,寻遍整个西苑都未曾寻得,而且异香更甚,烟火繚绕,只道是尸解成仙了。 实则是其弟子,秘密用药水毁尸灭跡,其血肉化黄水,毛髮无存,骨骼软化如泥,实在不好处理的部分,或是投入废弃炉中或是藏在罈子里分批带出宫去—— 十几人齐心协力一起处理一个老头子的尸体,没什么问题。 但在外人看来,这齣戏做得滴水不漏,连时辰、丹药、符籙、法器都分毫不差,正是上等兵解之法,陶仲文在西苑伺候了十年,太清楚皇帝想看到什么了弟子哀號跪伏,呼真人飞升,皇帝闻讯出关,追封其为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仙,荫其子孙。 不出朱载圳所料,陶仲文以死换生,果然换得了父皇的怜悯,十年相伴,总归还是有点情分的。 至於陆炳,他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说,因为有些事,皇帝未必真的想知道,他只需要確保事情不会危及陛下的安全就可以了。 如果什么时候陛下真想知道,会问他的,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隱瞒。 不久后,其弟子郭弘经遵遗命退出宫去,在京郊白云山立了一座清虚观,领著十几个弟子闭门修道。 方正则在西苑闭关隱而不出,封存了陶门秘传丹方。 权位一旦空缺,自然会有人填补,朝野举荐仙道的风潮再起,严党清流都举荐了道人入京,地方封疆更甚,一次举荐十数人。 僧人们只能远远望著清馥殿的香菸繚绕暗自眼馋,以前诸帝都是僧道並重,可当今却是重道轻僧。 谁叫皇帝根本不想求什么虚无的来世福报,人家只想一世永存! 如之奈何?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代考 第113章 代考 西苑之事外,朝堂自然也是没少爭锋,尤其是在欧阳必进出任礼部尚书,欧阳德兼领翰林院后。 关於二王同出,各有己见,但都不影响礼部和工部按照內阁的指示,一应俱全,无任何殊遇的修缮布置两座王府。 而在这时,徐阶已经无力再爭,因为上个月底,在南京发生了一件很可能毁掉他仕途的事情。 他的长子徐璠,在参加乡试时,因恐自身才学不足,便瞒著他请了代笔替参加考试,事后经查证发现,现在弹劾奏疏已经快到京城了。 他能提前知道,是因为他的同乡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杨豫孙得到消息后,在监试御史定案前,当即遣自家子侄,日夜兼程入京,抢先一步给徐阶通风报信。 徐阶数十年沉稳养出的气度,瞬间崩裂,耳边仿佛听见半个时辰前自己在吏部大堂上掷地有声的那番话,科场舞,乃士林之耻,当从严查办,以做效尤! 他顾不得半生清名,第一时间遣心腹家人携重金南下,试图疏通压下此案。 可南京官场此番態度异常决绝,任凭心腹奔走游说,上下官吏皆闭门不见,丝毫不卖他这位当朝吏部天官的顏面,显然是要拿他狠狠刷一波声望和政绩了。 等消息再传过来,他就知道完了,算算时间,弹劾的奏疏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到京。 “部堂,这如何是好?” 徐阶的几个幕僚围立堂下语气焦急,实在是来不及了。 “弃车保帅,部堂,您这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 “哎,实在来不及了,大公子做这种事,怎么能瞒著您呢,若早知道,何至於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人跟隨徐阶多年,深知此事轻重,歷朝歷代科场舞屡禁不止,並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被抓到就是要倒霉了。 轻则革除功名戴枷杖责,重则累及父官罢官夺职、流放贬謫。 徐阶缓缓站起身,一身緋色官袍代表他在朝堂几乎走到了尽头,但脊背却隱隱透出几分佝僂。 连日周旋二王礼制、內阁博弈,本就心力交瘁,如今祸起萧墙,更是心神俱疲。 “弃车保帅的话不用再说了。” 徐璠是他原配所生长子,周岁丧母,而他那时远謫福建,这个儿子在老家孤苦伶仃的长大,他一直觉得亏欠,怎么可能放弃他。 “部堂——” 徐阶摆摆手:“弃了他也保不住我,老夫即刻上书自劾,自认教子无方、管束不严之罪,如此或许尚有余地。 徐阶嘴上说的可怜,但心里其实还好,死罪流放什么的不至於,最坏也就是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保不住了。 毕竟裕王没了他支撑,如何应对景王,清流之中还没人能替代他。 徐阶重金聘请的幕僚也不是吃乾饭的,部堂既然决定了,他们就立刻完善。 “主动递奏疏自陈,先坦承教子无方、约束不严之过,將罪责揽在自身管教疏漏之上,撇清刻意徇私、刻意舞弊之罪,再请旨革去大公子功名—— 当今圣上最重臣子本心,但凡主动认错、不欺瞒、不隱匿者,往往从轻发落。 这般虽有损士林声望,却有希望能保部堂官位不失、根基不毁!” “就知县吧,父母官百里侯,我看最合適。” 朱载圳边画画边对张居正说,他从徐渭手上学了两手,陶冶一下情操。 现在画別的还差点,画猫倒是有了几分模样,笔下这只正蜷在太湖石上打盹,神態慵懒,倒有几分像谨言。 其实按照张居正的身份,二甲进士翰林院出身,外放地方官提一级甚至两级都是有可—————— 能的,尤其是在朝中有皇子和首辅撑腰的情况下。 隨便到哪里混点资歷,提到正四品前几乎不会遇到阻力,但朱载圳要的,不是空有品级而不通世事民生的张居正。 “好,臣无有不可。” 张居正的语气里涵盖著相当的自信,似乎从不会消退。 “那我让严世蕃给你好好挑一个穷县。” 就在这时,马德昭走了过来,语气平静的稟报导:“殿下,徐阶去了西苑请罪,说是他长子在乡试中请人代考了。” “哦。”朱载圳笔尖不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勾勒猫的尾巴。 倒是张居正眉头一皱,他对徐阶还是素来尊敬,尤其是他在决定投效景王之后,作为最有资格来训斥他的人,徐阶却从未说过他半句。 甚至见到了还会像往常那般与他閒谈,过问他的学业“徐部堂长子竟然敢舞弊?” “是,这种事若非证据確凿,徐部堂也不至於自劾。”马德昭立刻回道。 “先生別急,徐阶没事的。”朱载圳將笔搁在笔山上,拿起那张还没画完的猫端详了一番,方才转过头来。 “殿下早知道?” “是啊,前天知道的。” “如此说来。”张居正甚为意外:“那也就是严阁老和严世蕃也都早知道了?” “自然,弹劾的是南京会试的监试御史,不提前找好靠山,谁敢轻易弹劾吏部尚书呢?” 张居正平静下来,话说到这儿他自然也就都想明白了。 现在他们占尽上风,没必要把现有的局面推向未知,徐阶这个裕王的砥柱没了,陛下为了维持平衡,得用谁来替代? 与其到时候大家都为难,还不如抬抬手,少贏一点,细水长流。 “殿下英明。” “哈哈,倒不是我吩咐的,是严嵩派人通报的时候,就让带了一句话,说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严阁老不说,殿下也会如此做。” 朱载圳笑而不答,自案中取出一方小巧的谨言慎行之印。 他抬手,轻轻在画作留白处鈐下朱红印跡,色泽鲜妍,落得端端正正。 “大伴,拿去装裱收好吧。” 说不得將来,自己的画作,还能跟宣宗的掛在一起呢,两位画猫天子,岂不有趣?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落板 第114章 落板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嘉靖手里拿著一柄玉如意,缓缓走到了御座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扶著御座一侧,另一只手垂著如意,漠漠地望著眾人。 三位內阁成员,加上六部尚书,一共九人在殿中,其余八位垂手侍立,而徐阶几乎已经是五体投地了。 “阵仗闹的不小啊,徐阶,你身为吏部尚书,掌天下銓选,日日严令整肃科场、杜绝舞弊。 如今自己长子,竟敢私雇代笔以身犯禁,日日律人,如今家人犯法,你说,这该当何罪? 徐阶哽咽道:“臣教子无方,管束不严,有负圣恩,犬子愚昧无知,皆是臣不教之过也,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重重惩处!” 他知道自己此刻越是狼狈,一会儿的板子落下来便会越轻,普天之下,雷霆雨露从不由律法,只在於圣心。 科举舞弊,说大是大,说小也小,年年都有,不算稀罕。 就看陛下想让这件事有四两重,还是能压死他的千斤重。 嘉靖冷哼一声,但心里却是满意了,看平日道貌岸然的重臣,匍匐在地,展露最原始的恐惧与哀求,何其有趣。 他目光落在刑部尚书身上:“按律是怎么判?” “回稟陛下,当革去生员功名,枷號一月,杖八十,发回原籍为民,终身禁考。” 这已经是往严重说了,毕竟不是考官舞弊大案,只是考生个人作,並不动摇科举根基。 正常若不是徐阶之子,地方考官就处理了,根本闹不到这里来。 像前些年浙江童试作弊处罚就是,考生革除童生资格、杖责,代笔者革去秀才功名、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枷號半月,涉事学官罚俸。 甚至还有只禁考两年,或者只取消本次应试成绩的先例。 徐阶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早已经没了往日的从容和煦,只剩下皇帝最喜欢看见的恐惧与求怜。 “陛下,犬子自幼体弱多病,素来孱弱,不耐枷杖,其幼年丧母,臣早年远謫闽地,一切皆是臣之过也,唯盼君父开恩,允臣代子受刑。”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一个吏部尚书,在满殿同僚面前自请代子受刑,这已不是请罪,这是把自己剥光了放在皇帝的脚下,任由处置。 欧阳必进突然出列,其年纪也不小了,身材中等国字脸,眉目间还带著书生意气。 “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他身为新任礼部尚书,执掌礼教、典掌科举,於此事本就有进言之责。 “科场乃国家取士根本,倩代舞弊坏乱文风,律条昭昭,本当依例惩戒,以做天下士子。” 话音先守国法大义,先定基调,殿內眾人皆点头称是。 隨即欧阳必进话锋隨即一转,目光望向伏在地上的徐阶,语气添了几分惻隱:“然徐部堂久在朝堂,歷事多载,素以清谨著称。 徐璠幼年失恃,又逢其父远贬闽疆,自幼失於教养管束,以致行差踏错,尚且情有可悯。 如今徐部堂自请代子受刑,当著满朝文武折节乞怜,足见其愧悔之心。 他再度抬首面向嘉靖:“臣以为,国法当守,仁心亦当存,徐璠舞弊属实,功名革除、终身禁考、贬为庶民,已是依律惩戒,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宽宥徐部堂。” 嘉靖看了看欧阳必进轻轻点点头,终於坐在了御座之上:“严阁老,你说呢?” 严嵩嘆了口气:“臣附议,其人身弱,若再加枷杖,恐有不测,反而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至於徐部堂,身居天官要职,总领百官銓选,若真令其代子受刑,有辱朝堂体统,亦会令上下官员心生惶惑,於政务有碍。” 两人这一番话两头周全,既不违逆律法,又为徐阶婉转求情,还点出大臣受刑损朝廷顏面的要害,给足了原本也不准备將徐阶如何的皇帝台阶下。 而其余六部尚书见此,自然也是一併求情,他们倒是不在意徐璠如何,只是他们也不能眼看著一部堂官受刑。 常言道,风水轮流转,今日老徐被儿子坑了,他们难道有一天就不会,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所以大家总还是要互相周全一下体面。 同时,大家也心中感嘆,严阁老还是老成持重,能维护大局的,这种情况下竟然没对徐阶赶尽杀绝,甚至还开口相救,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嘉靖晃了晃如意:“徐璠,革去生员功名,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参与科考,念其身弱,免去枷號、杖责之刑,羈於南京大狱半年。 至於徐阶,教子不严,罚俸一年,停两年敘功,若再不能御下教子,那么也回老家种田吧。” 徐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叩谢吾皇万岁,天恩浩荡!” 这已经是他能求到的最好结果了,徐阶这时候心中很是平静,没有怨儿子,更没有怪旁人,无非就是继续走下去。 清流还离不了他,朝局制衡也同样,说到底他自己也没触碰陛下的底线,那么一切都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只不过声望大损的他,对清流內部的控制力会更低了。 与此同时,裕王坐立难安根本没有心情去听殷士儋讲课,他也接到了徐阶去请罪的消息,只觉得万事皆休。 本来陶仙师突然去了,就让他备受打击,怀疑自己那颗吉星还在不在闪不闪了,没想到徐阶竟然也出事了。 “殿下,徐部堂不会有事的,您別太担心了。” 殷士儋乾巴巴的安慰没什么作用,裕王依旧是长吁短嘆的,被陶仲文激发起来的斗志,这会儿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此再看看案上根本看不过来的书本,再想想根本学不完的课业,朱载就有些烦腻,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跑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谁都不要求他的地方,天天吃喝玩乐才好! 见裕王如此,殷士儋也只能放下课本仔细帮他分析:“殿下,徐阁老深耕朝堂数十载,深諳圣心,行事周全谨慎,此番请罪,多是自揽轻责以安圣意,保全大局,未必便是祸事。 殿下只需沉心静气,谨守本分,便是最好的应对。”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祈雪 第115章 祈雪 殷士儋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裕王的身体竟微微发颤,放在案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下一瞬,他猛地將案上的书册全部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巨响,数十本经史子集砸在青砖上,纸页散落,“殿下!”殷士儋大惊失色,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朱载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面上没有委屈,只有恼怒无力,眼泪却直直的流淌下来。 他看著满地的经义文章,但在父皇面前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陶仙师说他身上有吉星,只要守本心就行,可陶仙师死了。 徐部堂说一定会扶持他坐稳东宫,可现在人却跪在西苑请罪,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未必能保住。 而朱载圳呢,有父皇偏爱,有首辅保驾,他拿什么爭? 片刻后,殷士儋嘆了口气,蹲下身慢慢捡拾书本,裕王顿时更气闷了,好像所有人都好像有自己的道理,就他没有,就他是在浪费所有人的心血。 “够了!出去!” 殷士儋站起身行礼:“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闷,可天將降大任——” 裕王闭上了眼睛:“本王今日身体不適,请先生回去吧。” 殷士儋实在有些不懂,明明没什么大事,何以至此呢? “诺。” 片刻后裕王的大伴走了进来,首先哄劝他坐下,然后还是蹲下捡书—— 徐阶跨进吏部大堂时,幕僚属官与门生们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安然归来,眾人紧绷了整日的脸色齐齐鬆了下来。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连连抚胸,还有几个年轻的门生当场便红了眼眶,也不知是在担心老师还是担心自己的前程。 徐阶吐出一口气,然后朝眾人深深一揖。 幕僚们慌忙避让不敢承受,几个门生乾脆的跪了下去,“部堂,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等了。” “这些年来,诸位隨老夫周旋於朝堂之间,出谋划策,风雨同舟,今日因我家私事,累得诸位在此悬心,是老夫的过错。” 儿子的名声是没救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要儘可能的挽回,科举不行不是还有荫官,只要他还在这个位子,一切就都好说。 —— “部堂言重了,这並非您的过错,家中孩子多了,总会有几个淘气的,这在所难免。 “”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阶直起身,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疲惫与自嘲:“话虽如此,子不教父之过,老夫终究难辞其咎,半生清名,毁於一旦。” 眾人纷纷劝慰,原本就算有几分怨言也不可能说出来了。 眾人到大堂落座,还不等说什么,殷士儋与几位裕王讲官就一同找上来了。 “下官等拜见部堂。” “免礼,正甫,你们怎么来了?” 殷士儋简单的將裕王的反应说了出来,徐阶无奈,只能又自责了一遍,然后才道:“必须將高肃卿召回京入邸辅佐殿下。” 欧阳德皱眉道:“恐怕不合適吧,高肃卿那脾气秉性,便是你我都难以忍受,裕王殿下本就心思敏锐,恐怕是水火不容。” 旁边几名讲官也纷纷附和,包括殷士儋,同属翰林院出身,他们也不觉得高拱適合。 “是啊,高肃卿太过刚硬,说话不留情面,素来直来直去。” “殿下如今正心神脆弱,最怕重压刺激,高拱回京,怕是直言痛斥、厉声鞭策,殿下恐更难承受。” 徐阶摇摇头:“你们只知高肃卿刚硬,却不知,如今殿下身边,缺的从来不是温言软语的劝慰,是破局定心的锋芒。 正甫、汝德你们性子温厚,规劝安抚,只能抚平一时情绪,却扶不起殿下摇摇欲坠的心气。” “这——” 他们其实也看出来了,裕王这性子著实敏感,他们讲道理摆事实,说的再多裕王自己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做主,只想著躲在后面。 这样想的话,可能確实是高拱合適。 而殷士儋想的却是,如果张居正还在这儿,或许比高拱更合適。 其年少沉毅,胸藏沟壑,有高拱的远见魄力,无高拱的刚戾狂傲,性情內敛通透,知进退、懂分寸,既能直言点破利弊,又懂得委婉疏导人心,最擅稳住乱局、安抚人心。 这几个月来,张居正都甚少回翰林院了,偶尔回来也只是查阅典籍文献,很快就走了,不主动与任何人交流,更不屑於回应旁人的冷言讥讽。 而他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各为其主,夫復何言哉。 殷士儋沉吟良久无奈一嘆:“部堂所言极是,我等温和辅弼,只能治標,不能固本,殿下如今心气溃散,確需雷霆砥礪,方能振聋发聵。” “即刻擬疏,以王府侍讲缺员,请旨召高拱还朝,任裕王讲官,所有非议责难,老夫一力承担。” “是。”幕僚即刻草擬奏疏。 山东济南府衙前,三丈榜单高张,榜首盘龙、榜尾伏虎。 三声炮响过后,彩亭护榜而出,府县官员列队隨行,围观人群蜂拥而至,人头攒动。 戚继光站在人群前列,他自光扫过榜单,自下而上寻去,忽然在前列望见戚继光三字,心中鬆了一口气。 身后人群推搡著往前挤,有人欢呼,有人嘆息,也有落第的武生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戚继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將那名姓又看了一遍虽然骑射步射策论三考中他都觉得自己表现不错,但不看著名列榜中,还是会有些忐忑。 按科举的规矩,新中武举需连赴三日应酬,府衙谢师、布政司謁见、武闈同榜宴聚,而后就可以赴京准备会试了。 —— 面对连日的客套应酬,戚继光只以学生侥倖中试,承蒙宗师提携回应,礼数周全、谦恭得体。 最后在官舍灯烛之下,戚继光摊开纸卷,没有半句得意之词,只提笔写下自律自省,功名易得,初心难守,今日中试,非荣始,乃任始。 落笔之际,他突然想起前几年自己还在老家时,夜里写下那首明志诗的最后一句。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如今一晃数年过去,变故颇多,然,今愿改否? 矢志不渝! 十一月初,二王之京邸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礼部和钦天监正在研究出宫的良辰吉日,另外属官也都安排好了。 最大的调动自然是高拱赵贞吉回京,一个升翰林侍读並担任裕王府讲官,一个升任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 这让本以为陛下圣心独属景王的传言又转移到了裕王身上,毕竟谁都清楚,这两人能回来,没有陛下圣意是不可能的。 —— 对此朱载圳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挺好,否则总是束手束脚,生怕一下就把裕王兄打趴下了。 西苑,皇帝今日则是在为还未降雪而斋醮,西苑新来乍到的高功道士们也都在轮番作法,就看谁能撞上大运了。 皇帝还亲諭礼部,深冬不雪,二麦何滋,今朕亲祈洪应坛,百官青衣办事,勿慢! 並遣大臣分祭各宫庙,素饈、禁屠宰、停刑。 朱载圳依照旨意,素著青衣来到了西苑,其实上个月钦天监就出了结果,而西苑这些道士也重新扶乱,都確定了景王与圣上並无衝撞。 而且这还真不是朱载圳或者严世蕃吩咐的,只不过陶仲文的下场大家都看著呢。 说是尸解成仙了,怎么那么凑巧,前年不成仙,后年不成仙,偏偏干预夺嫡得罪景王后就立刻成仙了,就怕成仙是假,尸解是真。 死无全尸挫骨扬灰的,谁不怕? 大家来都是图个富贵,何必呢! “殿下,圣上召您入见。” 这次难得不是黄锦来西苑门口接他了,估摸是忙著陪父皇斋醮,朱载圳走著熟悉的道路,观望著沿途的景致。 枯荷折茎横斜在水面上,岸边的垂柳只剩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晃,远处洪应坛方向隱约传来道士们吟诵经懺的声音,混著铜磬木鱼的节律,被朔风吹得忽远忽近。 洪应坛即雷霆洪应殿,在西苑东北角,坐北朝南,红墙环护、黄瓦覆顶,殿宇为重檐歇山顶,檐角走兽七只,朱柱丹楹,庄重肃穆。 朱载圳也是头一次来,步入主殿,既见三层圆形坛台,青石为基,上铺黄綾,中央供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鎏金神像,披金甲、执雷锤,威严慑人。 神像之前,嘉靖帝身著素色龙袍,亲自登坛上香,展开黄綾青词朗声诵读,礼毕又行三跪九叩大礼,句句祈愿天降瑞雪,润泽麦田,安抚天下黎民。 簇拥在皇帝周遭的高功道士披法衣、戴道冠,於坛前步罡踏斗、念咒画符、焚符籙,轮番作法,盼雷祖显圣、瑞雪降临。 朱载圳依照黄锦指示,乖巧地走到蒲团上跪下,眼前是紫檀大案,上面陈列法器,並燃烧著降真香,香菸繚绕、烛影摇红,神神鬼鬼。 小冰河啊,不下雪让人害怕,田地缺墒,来年麦作必然歉收,百姓生计堪忧。 雪下了不停更让人害怕,压塌民舍,冻饿流离之人不计其数。 无雪则忧旱,雪盛则惧寒,进退皆是两难。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父子 第116章 父子 ”殿下慢点起,奴婢搀著您。” 过了一个时辰,黄锦才来扶著他起身,朱载圳微微一动,只觉双膝以下早已彻底僵木,气血凝滯,整条双腿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全然不听使唤。 “嘶。” 他借著黄锦的力道缓缓抬身、屈伸腿脚,淤堵的血脉骤然回流,一阵阵细密又刺痒的酸麻顺著筋骨蔓延四肢,沉麻胀痛交织一处,让人几欲跟蹌。 好在这还有柔软的蒲团垫著,否则可真要遭大罪了。 待稍稍缓过气血,朱载圳稳住身形,自光扫过殿內,圣驾已经离开,高功道士们还都留在原地,斋醮可不是这般容易的,后面还有流程,只是暂歇一段时间而已。 一眾道人垂首立在两侧,目光却都克制不住地悄悄打量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景王殿下0 尤其是在今日,无一人督促、提醒的情况下,景王小小年纪却全程肃容长跪、虔诚陪醮,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可见心性非同一般。 在场的道人年纪都不小了,就算没儿子也是教养过徒弟的,这个岁数的孩子,哪里是能安分的住的,何况还是如此尊贵的身份。 若非初来乍到,还真有不少人想著示好。 黄锦並不催促,任由朱载圳缓了片刻,这才领著他往侧殿轰雷轩去,圣驾暂时安歇在这里。 朱载圳步入殿中,瞧见嘉靖端坐在上,正在喝茶。 朱载圳齜牙咧嘴就要跪下行礼,但话却是比腿快:“儿臣拜见父皇,恭祝——” “行了,免礼吧。”嘉靖打断了他:“黄锦,给他搬一把椅子过来。” 朱载圳笑嘻嘻的直起身:“那儿臣不客气了,父皇真好。” “呵。”嘉靖冷笑一声:“怎么,不让你坐下就不好了?” “好还是好,就是没那么好了。” 这话以前是绝对不敢说,但经歷了陶仲文之事后就敢了,因为他感受到了明確的偏爱。 若那日陶仲文指的是裕王,说不定可怜的王兄还真得去就藩了。 黄锦亲自搬来一把小椅子,见皇帝没有明確拒绝,就靠近了一些放下。 朱载圳往前几步后坦然坐下,然后齜牙咧嘴揉著膝盖。 嘉靖看著他这幅模样,指尖轻轻叩著案几:“跪了一个时辰,滋味不好受吧?” 这小子今日还是给他涨了点脸面,他都没想到这顽劣的竖子能如此坚持下来,还以为中途就会偷奸耍滑呢。 “起初只觉清冷肃穆,后来腿麻骨酸,当真难熬。”朱载圳也不遮掩,如实答道,“不过能陪父皇一同祈雪,为天下黎民求一份丰年瑞气,便是再辛苦些,儿臣也心甘情愿。 何况儿臣不过是老实跪著罢了,父皇才辛苦,一连数日主持斋醮,晨昏不休,真不知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这话说到嘉靖心里了,旁人皆以为他在西苑炼丹修道享清福,哪里知道他为了天灾、 民生、国运,长年累月躬身祈禳,身心俱疲。 他嘴角微微上扬:“入冬至今无雪,地气燥渴,京畿周遭田亩乾裂,来年麦收堪忧,朕身为天下之主,自当为万民祈禳,这点辛苦本就是分內之事。” 难得幼子能体察到这份辛苦,嘉靖眉宇间的沉鬱散去几分。 於是也就顺嘴夸了夸他:“你今日陪跪全程,难得没有跳脱而去,长进了?” “那自然是因为心中存著敬畏。”朱载圳端正坐好,“父皇为万民祈雪,事关来年丰歉、百姓生计,儿臣岂敢肆意妄为。 再说跪上一个时辰虽累,可比不得父皇劳心劳力,也比不得田间农户整年躬耕劳作。 “” “好,你能想到民间疾苦,也算有心了。” 朱载圳见他眉宇间仍有倦色,当即起身:“父皇连日操劳,定是乏了,儿臣替父皇揉揉肩吧?” 话音未落,嘉靖淡淡一瞥,一道锐利的眼神直扫过来,朱载圳硬生生被钉回了椅子上。 “少来这套。”嘉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清楚,有什么想要的,说吧。” 朱载圳屁股坐了回去,双手却还举在半空,做了个揉肩的虚势,活像一只被呵斥却不肯收回爪子的猫。 黄锦在旁看得分明,陛下嘴上说少来这套,嘴角却翘著,显然是乐於在连日的身心俱疲中与殿下逗逗乐子的。 “哎呀,青天大老爷,小的可什么心思都没有,只有一片孝心,感天动地。” 一句青天大老爷差点让嘉靖破功了,他强忍著没笑出声:“胡言乱语,从哪学的!” “徐渭!都是他教的。” 朱载圳算准了嘉靖不好找一个白身秀才降罪,因而毫不犹豫的卖了徐渭。 “朕看不像。” “儿臣身边不是徐渭就是张居正和大伴了,就是他。” 嘉靖摇摇头懒得与其爭辩这个,不过原本鬱结的心情確实好了许多。 “不说,那就回去吧,朕要歇息了。” “儿臣来一趟,跪了一个时辰,一口茶还没喝到呢。 11 嘉靖没有说话,但黄锦明白了,於是立刻端来一盏新茶。 朱载圳也是真渴了,主要是方才烟雾繚绕的,感觉嗓子眼里都是菸灰的感觉。 喝了两口后终於舒服了,朱载圳清了清嗓子道:“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討个主意“” 0 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嘉靖毫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往下说。 “听说前几日內阁催著礼部和钦天监定出宫的吉日,儿臣就想问问父皇,出宫之后,儿臣能不能隔几日便回宫一趟?” “还没搬出去,倒先惦记著往回跑。”嘉靖將茶盏搁下,语气不咸不淡。 “那自然惦记,十王府可远了,儿臣还没离父皇母妃这么远过呢,这不怕父皇天天忙著斋醮忘了儿臣。” “你是怕朕忘了你,还是怕朕不让你回来?” “都怕。”朱载圳答得坦率。 嘉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是朕的儿子,谁敢拦你? 朱载圳眼睛一亮:“多谢父皇,如此一来,儿臣就算住进王府,也不至於觉得孤单了。” “小儿心智。”嘉靖似笑非笑道:“等你有了王妃,就不孤单了。” “妻子再好也比不过生身父母。”朱载圳的话中透著理所当然:“妻妾终究是半路相遇,父皇母妃生我养我给我尊荣,岂是旁人能比的?” 嘉靖闻言,眸中笑意又深了几分,久居深宫,日日面对朝堂纷爭、斋醮祈禳,耳边儘是规諫、奏报与诵经之声,这般直白又暖心的孩童话语,反倒显得格外真切。 父子俩难得如此和煦,慢慢饮尽一盏茶后,嘉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斋戒祷雪,身心早已疲惫。 “时辰不早,斋醮歇顿將尽,朕也要回洪应坛继续行法,你早些回居所歇息,静待迁居王府。” “是,儿臣告退。”朱载圳起身行礼,双腿依旧隱隱酸麻,稍显滯涩,却依旧身姿端整。 “父皇也要保重身体,儿臣过几日再来向您请安。” “去吧。” 朱载圳躬身后退,直到踏出殿门才转身而去。 黄锦这次没有送他,毕竟皇帝这儿更需要人照顾。 “殿下真是懂事明理,已经知道体恤陛下的辛苦了。” “他素来聪慧,只是从前爱玩闹罢了,可聪明若是用错了地方,亦是祸端。” 黄锦脸上的笑容没变,万岁爷这话听著不好听,像是敲打,可实际上就是承认了殿下是聪明人,只是担心他走歪了而已,这不就是一个父亲正常的担忧嘛。 片刻后,殿外传来道士整队的声响,嘉靖整理好身上素色衣袍,神色重归肃穆,转身迈步,再度走向香菸繚绕的洪应坛。 西苑的斋醮仍在继续,隆冬寒云压顶,瑞雪迟迟不至。 “居京城,大不易啊!” —— 十一月底,新晋武举人戚继光站在客栈前有些窘迫,他是带了点盘缠,但这一路耗费就不少,加上还得等到开春才能参加会试,所以是得省著点。 只是街边廉价的通铺小店人声嘈杂,鱼龙混杂,既有行商走卒,也有江湖流民,不利於静心温习兵书、操练弓马。 而稍稍整洁像样的单间,单是房钱一月便要数千文,再加每日餐食、寒冬必不可少的炭火费,算下来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家是世职武官,按说是不至於如此穷困潦倒,但他父亲一生清廉,不贪不占,死时家徒四壁。 这次武举,用的都是他这几年攒下的的俸禄,自然是不敢浪费。 他沉吟片刻,突然想到,要不去兵部碰碰运气? 按朝廷规制,各地武举子入京应试,本该由兵部武选司核验乡试文凭、身份文书,录入考生名册,发放应试准帖,照例也会为赴考士子安排临时居所。 只是戚继光自觉他比自己父亲要通透许多,因而知晓,不花钱找人情,那房子就是空著,也不会按照规定白白给他住。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但还是去看看吧,如果花个几两就能行,总比住客栈能实惠点。 第一百一十六章 齐聚(求订阅) 第117章 齐聚(求订阅) 朔风卷著尘土掠过街巷,吹得街边酒旗猎猎作响,往来皆是衣冠各异的官绅、士子与商旅,繁华帝都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沿著规整的青石板路前行,一路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越靠近皇城,街面越是肃穆。 街边店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官宅、巡街的皂隶与往来奔走的各部差役,车马往来有序,人声也压低了几分,再无市井街巷的喧闹。 兵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阔檐,门口有刀兵护卫,门额悬蓝底金字兵部竖匾。 应付过门卫后,一进门向南看,只见朱漆隔扇、青砖铺地,廊下立武举应试登记处木牌,阶下站著两个小吏,正袖著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戚继光整了整衣冠,上前报了姓名与来意,递上登州卫的乡试文书,那吏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便装上扫了一圈,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候著吧。” 这一候便是大半个时辰,戚继光没有半分不满,他前几年来京办袭职手续时也是如此,没有关係和银子开路,一个地方上的指挥签事和武举人,在京城算不得什么。 就算闹也没什么用,你还敢在兵部衙门打骂人家官吏不成? 正在他等得手脚发僵时,那小吏终於慢悠悠地渡了出来,手中捏著一张准帖,朝他扬了扬:“戚举人,名册核过了,准帖拿好,开春会试凭此入场。 至於官舍嘛,近来剩的空房不多,你若早些来打点,倒还能腾出一间,如今——” 话说到这便停住了,他眼皮微抬,手指动了动,戚继光看得分明,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三钱重,搁在门吏手边。 “在下初来乍到,规矩不熟,一点心意,请差官喝杯热茶。” 那吏员掂了掂碎银的分量,面色缓和了几分,却仍露出几分为难:“戚举人,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差事不好办,官舍归武选司管,武选司的官爷你也知道,个个都是眼高於顶,你这点心意——” 戚继光没有多言,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搁在先前那一块旁边:“在下盘缠拮据,实在拿不出更多了,若差官能指条明路,在下感激不尽。 11 就在那小吏准备將银子收下,隨便安排一间破烂房舍的时候,武选司主事吕甫走了出来,小吏慌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小的参见吕主事。”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甫自文书递入时,便已知晓戚继光到了,特意拖延许久,便是要让这位地方武人亲身体验一番,无根无凭在京城官场的难处。 他目光落向来人,见戚继光一身布衣便装,虽衣衫朴素,身姿却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不似寻常钻营奔走的举子。 吕甫缓步上前,目视两人“武举应试,自有定例,公门之中,岂容私下授受银钱?” 一语落地,方才收银的小吏双腿微微发颤,连忙躬身缩到一旁,连头也不敢抬吕甫並不是要拿这人怎么样,没有这些外捞油水,就他们的俸禄怎么可能在京城活下去。 只不过敲打一下,让其知道这次是故意放他一马,以后好收下当狗。 吕甫转而看向戚继光,上下打量一番:“你便是登州卫来的戚继光?” “是,学生初入京城,不通衙內规矩,一路听闻京中应试举子颇多,官舍紧张,唯恐无处棲身,耽误开春会试,情急之下行事鲁莽,绝非有意褻瀆公门法度。” 戚继光知道武选司主事的分量,虽然按照品级来说,他是正四品,对方是正六品,但现实就是地方官远不如京官,何况还是武选司这个管著他升降考评的衙门。 “你跟我来。”吕甫点点头,然后就领著他就往外走去。 戚继光只能跟上,到了兵部马厩最里面,只见隔拴著两匹马,一匹只是寻常的駑马,另一匹就不同了,甚为神骏,毛色青白交织、菊花青底,毛尖泛银光,鬃尾柔亮如丝。 它小头如鹿、耳尖而立、眼亮如炬,长颈如鹤、肌肉紧致,胸深肋圆、背腰平直、尻斜有力,蹄质坚硬小巧,稳稳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青松,这——这太美了! 戚继光宛如看到一位绝色美人一般,直愣愣地看著它。 作为將门世家,虽然自己只有駑马,但他也是见过不少好马的,登州卫的军马、山东都司的良马,还有蓟州总兵的將马,但都没这匹看著神骏。 吕甫靠在马厩的木栏上,看著戚继光那副挪不开眼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 回过神的戚继光转头看向吕甫,这莫不是哪位公侯或是都督在逗他玩? 別说区区一个兵部主事,就是兵部侍郎也未必能骑上这么好的马,这品相分明是御马吧? “走吧。” 戚继光应了一声,恋恋不捨地看了看那匹青驄马,然后自觉的走到那匹駑马身侧,有马骑就不错了,哪里敢挑三拣四的。 吕甫没动,等戚继光疑惑的转头时才开口:“你走错了,那匹才是给你骑的。” “啊?”戚继光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愣住,口中下意识发出一声惊疑,一时间竟以为自己听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半旧的便装,袖里还有十几两碎银和几十铜子儿,再抬眼望向那不远处也看著他的青驄马,只觉手足无措。 別说拿他一身换马了,就是那马鞍,都是乌木为底、包银鎏金,缠枝莲纹,铺玄狐皮垫,换不起。 再看马鐙精铜鎏金,轡熟牛皮缠银线,缀青白玉小珠—— 他方才站在客栈门口没觉得自己穷困,方才面对兵部小吏没觉得自己潦倒,但面对它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他顿觉窘迫。 “主事还是別开玩笑了,学生——” “別废话了,跟上。” 吕甫直接挤开戚继光骑上了駑马,直接策马而出,戚继光犹豫片刻,觉得事情不太对,想走,可又怕得罪了武选司主事,会试考不了。 甚至以后的晋升也难,於是只能怀揣著忐忑的心情上了马,只是这一骑上,就什么都忘了,这马真好啊,骑著就不一样! 二人一路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子,刚一下马,戚继光就感觉不对,身上汗毛顿起,四面八方都有视线投过来。 可偏偏他一时只察觉到了几个人的位置,毛骨悚然,不会是陷阱,要在这儿弄死他吧。 我得罪过什么权贵吗?还是我爹?没有吧? 推开院门而入,院內方整开阔,地面清一色青石板铺就,缝隙乾净,不见杂草。院中栽著一株老槐,枝干苍劲,冬日叶落虽尽,枝椏舒展错落,反倒显得院落空旷清静。 正北方向三间正房连通一体,青瓦灰墙,木窗格扇,是京师標准的官舍形制,中间厅堂开阔明朗,置一桌四椅,可供日常静坐读书。 东侧厢房为臥房,铺著平整木床,柜架齐备,简洁乾净,足够安身休憩,西侧厢房闢为书房,案几宽大,靠墙立著两架空书格,另外仓房两座堆积柴粮,角落靠墙还单独隔出一座精致小马厩,独门独栏,乾燥通风,铺著乾净乾草,槽桶、饮水石槽一应俱全。 院东则空出一片平整空地,是专门留出的练武之地,墙边整齐立著一套完整的武备器具,轻重不一青石锁、两只方形练功石、一桿静置立地的长枪、一柄带鞘练功腰刀及远处的硬弓木靶。 我救过哪位权贵吗?还是我爹?没有吧? 戚继光迷迷糊糊的去拴好马,下意识拿槽桶准备餵马,不想让它饿著。 “行了,我才餵过不久,走吧,殿下在等你。” “殿下!”戚继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只不过落得有点狠,胸闷的厉害。 不是都督,不是公侯,是皇子,他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那件在朔风里吹了半日的便装早已皱皱巴巴,袖口还沾著马厩里的草屑。 “是哪位殿下?”话虽然问了,但他大概猜到了。 “是景王殿下。 1 果然,戚继光深深呼吸了一下,点点头对吕甫道:“劳吕主事引见。” “別紧张,殿下素来和蔼可亲。” 这话形容一个少年不太对,但毕竟是皇子亲王,不能孩视之。 拖著略微沉重的步伐,在患得患失间行至正堂,里面就有人出迎,看样子是宫中內侍。 见吕主事对他很客气,戚继光也跟著见礼:“末將见过马公公。 马德昭闻言目光微顿,轻声提醒道:“戚举人。” 闻言戚继光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景王要见的只是来京赶考的武举人,而不是登州卫指挥僉事。 “学生见过马公公。” 马德昭露出笑脸,他喜欢聪明人,於是恭敬的退让到一旁:“戚举人请进,殿下等候多时了。” 堂內暖意融融,早已驱散冬日寒凉,正中案上陈设数具精致暖锅,炭火灼灼,汤沸微动,氤氳热气裊裊升腾。 案边层层摆盘,鲜牛羊肉、时蔬脆菜罗列整齐,荤素齐备,烟火暖意十足。 戚继光这些时日一路奔波,吃的都是乾粮,尤其今天什么都没吃呢,肚子咕嚕嚕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