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飞升的我怎么成邪祟了》 第一章·百鬼献舞 黄昏,断肢岗,北坡。 这里原本山清水秀,风疏云淡。 永不消散的山嵐环绕断肢山周,远远看去就就像云雾里伸出一根中指,堪称人间仙境。 可是自从今年七月十五之后, 不知打哪儿来了一批邪祟,驱赶修士占山为王,不由分说就把这里打造成了它们的舒適小窝。 这里有形如山魈的猿精,舌长八尺的鰻怪,漆黑蠕动的太岁,也有满脸生疮的癩子头道人,乍一看就像是神鬼誌异图里的压轴画卷。 而今日, 这群邪祟们乱糟糟的聚集在这里,围拢著刚刚搭建起来的戏台又唱又跳,正是为了给刚成为邪祟的李虎, 接风洗尘。 鬼怪们穿著令人发笑的骯脏戏服,模仿著宫廷里的仕女扭动腰肢,在台上遥遥向著李虎献舞。 戏台正中靠后的主位上,则是一只老猿正襟危坐,口吐人言,咿咿呀呀地唱著些自编自演的戏词。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老猿抚尺猛地一拍桌面,二胡声恰到好处地入场,戏台上这一出河南坠子终於行至高潮,帷幕之后的邪祟將手里的铜鑔敲的震天响。 李虎一身锦袍,端坐在看客区正前雅座上,品一口有些发苦的骨罗春,默不作声。 他吐掉嘴里残留的茶叶,一不小心將牙齿也吐掉了半颗,但他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用那双刚刚有些腐烂跡象的眼睛盯著戏台。 只听那台上老猿继续唱道: “杨二郎,他给我种过地,张百忍,他给我掌过大鞭!” “財神爷,他给我当伙计!” “张天师,他给我看菜园!” 坠子里荒诞的戏词一经出口,顿时引得一片哄堂大笑,满堂邪祟都赤著脸桀桀笑了起来,一时间百鬼乱舞。 “王母娘娘,来做伴,九天仙女,当丫鬟,” “孔老二,他给我算过帐,” “皇帝小儿,给我把夜壶掂嘞~” 李虎听到这里也有些忍俊不禁,但是怕表情管理不到位,一不小心撕裂自己的脸皮,於是只好做出难绷的表情,用舌头舔舔自己空荡荡的牙槽窝,压抑著翻江倒海的肺腑,那里面恐怕已经没有完整的器官了。 “好田地我有,八万倾啊~” “好房室我有,十万间~” “万八骡子,八万马,三千仙人,九万邪啊……” 李虎情到深处,终於也跟著轻哼起来, 不过他的声带应该是只剩下一半,又或者有什么碎肉粘上去了,总之听起来音色诡异,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还想再唱两句,但是身体情况显然已经不允许了。 “李兄,这邪祟的身份,怕是还有些不適应吧?” 沉醉之时,李虎身旁走来一位青衣公子,拱手作揖道。 他身段修长,看上去俊洒飘逸,在这群魔乱舞满是畸形怪物的山岗里也是极为难得的。 “怕是有些守不住这残躯了。” 见有人来搭话,李虎回了一礼低吟道,“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在下曾是蕴龙山月修,齐月红,得道之后便只能做一只月鬼了,现在正是这片断指岗的头目,李兄不嫌弃的话,直呼我月红即可。” “原来是齐统领。” 李虎拱手,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继续望向戏台。 习惯了邪祟身份之后,李虎觉得这可比当人舒服多了。 打娘胎里穿越以来,李虎秉持剑道一直刻苦修行,年少有为,才二十岁便早早得道成仙。 本想著一朝飞升,去看看白玉京里是个什么光景, 却没想到飞升那天,霞光万丈,天门大开,仙人接引, 但却同时出现了四个李虎! 准確的说,其中一位是得道飞升的剑仙李虎,而其余三位则是从飞升后的遗褪中,诞生的三尸邪祟。 道藏有云,飞升在即,魂升於天,魄入於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现在的李虎便是飞升过程中,催生出来的三尸神之一。 此世间清浊守恆,有人能炼清去浊,羽化登仙,就必然附带有物积秽聚腐,埋骨成祟。 如果把修士比作一滩墨水,那么修炼之道便是把其中的清水炼化出去,飞升的是虚无縹緲的水汽,功德由此累计,但同样这也会让其中的墨越发的凝重,沉鬱。 直到功德圆满可以飞升的这个节点,邪祟便隨同仙人一起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这就是清浊守恆。 每次有人得道成仙,世界上便会多出些邪祟,根据修仙法门的不同,所冒出的邪祟也各不相同。 剑修李虎修炼的是真气,真气藏于丹田,故而驻守上,中,下丹田的三尸神,沉淀了绝大多数的浊气,便化作成仙后的邪祟冒了出来。 据道藏典籍记载,上尸名彭居,中尸名彭质,下尸名彭乔,算是它们的学名。 那日李虎本该脚踏虹桥,飞升成仙。 却没想到驀然间在那个喜庆的时刻,诡异地一分为四,八只惊恐的眼睛互相之间都是茫然和猜忌。 反应过来之后,成仙的李虎几乎是立刻就对著他的三尸们拔剑相向。 虽然不知道邪祟是怎么变出来的,但斩三尸的传说李虎此前早有耳闻。 对於剑仙来说,只有斩却自己的三尸才算是真正道果圆满。 就好比巨蟒蜕皮之后,会吞掉自己的蛇皮补充营养,可以说仙人李虎对於斩去自己的三尸这件事,早就因为受民俗传说潜移默化的影响而执念深种了。 当时的仙人李虎剑气纵横, 轻描淡写就斩去了中,下两位三尸, 只有现在台下听戏的这位上丹田三尸彭居,抢了成仙后遗落的尸体,夺路逃了出来。 穿越前李虎一直觉得,要是有一天能把克隆技术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最好是那种记忆和性格一模一样的克隆者,毕竟只有自己才最懂自己,电影里那种互相之间为了爭夺谁是本体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毕竟大家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好哥们。 可是即便所有的三尸都和剑仙李虎一样,都有同样的记忆,同样的过往,同样的胆色,但这时候却因为各自身份的差异,不约而同背叛了曾经的想法。 拔剑相向。 唯一存活下来的上尸李虎奔逃三月, 躲过了剑仙李虎的几次追杀,总算来到这断肢岗找到邪祟组织,落草为寇。 这里的邪祟们抱团取暖,还会唱戏作曲,说话又客气好听,这才让李虎有种自在感觉。 但是现在,李虎无魂无魄, 即便有了自己原本的尸体作为载体,也守不住这幅躯壳。 李虎这具躯体正在不断腐败流脓,稍微握紧拳头便能捏烂掌心的肉,像拧毛巾一样汁水从指缝之间流出来,散发著诱人的味道,把周围的一些邪祟馋的直流口水。 “李兄,我这里有定顏丹一枚,想必能解你燃眉之急。” 齐月红袖袍一挥,从怀里摸出一枚乌黑丹药,递给李虎。 “真是久旱逢甘霖,多谢齐兄。” 李虎也不推辞作態,豪爽地接过丹药一口吞入,也不管这是否是毒药,反正现在已是残魂,尸体对他来说只是一具可有可无的器具罢了。 丹药入口,李虎便浑身舒坦起来,皮肤开裂的地方也不再流脓了,汁水立即收住,全身的尸臭味也淡了不少。 “果有奇效,齐兄多谢。” 李虎猛地拱手,这才来到这邪祟窟第二天,没想到这里的死鬼们竟然如此客气,刚来就送好东西。 “李兄受用就好。” 齐月红淡淡一笑,在李虎身边坐下,目光看向戏台, “只是这定顏丹虽然能止住腐败,但李兄现在却並不能算活人,这身体上的裂纹伤口,还是需要另外找材料补补才行。” “多谢提醒,在下隨便用纸糊一糊便好。” 李虎这才正眼打量起面前这位邪祟, 他自称曾经是月修,走一种吸纳月华灵气的左道修仙路数, 他和李虎这种剑修武夫完全不同,整个人气质出尘,身段修长,虽然也是个邪祟,但饱受月华滋养,外形確是这片断指岗最俊秀的。 “所谓大道三千,左道九万。” “李兄你是大道成仙,这大道仙无一不是统治战场的好手,即便现在只是三尸,比起我们这些左道成仙的邪祟也是实力不凡,既然来了这里,那就不必客气了。” “我们这帮邪祟聚集在这山野村坳,为的就是自保以对抗仙人,有这么多兄弟在这里你大可放心,那位剑仙李虎就该乖乖待在他的白玉京,必然不敢再来找你的麻烦。” 齐月红自李虎旁边起身,青色袖袍对著整片山岗一挥, “这里有三十六仙人化祟,七十二精怪助威,一百单八魑魅魍魎齐聚一堂,整个中州这里就是最大的魔窟!” “李兄刚刚成为邪祟,生活上若有不懂的事情,儘管找我。” 齐月红整个人气质舒展开来,能在各位仙人的绞杀下建立起一座邪祟聚集的山寨,的確也算一位鬼中豪杰。 拉拢完李虎, 齐月红端起酒盏来到戏台之上,恣意高歌,在老猿狂悖之词的助兴下,和一眾邪祟们跳起张狂癲怪的舞蹈。 “多谢齐兄。” 李虎对著台上远远拱手,面露感激之色。 初来乍到,这些邪祟们比活人还要好相处,天然就有一种身份上的互相认同感,这一点確实不错。 但至於齐月红刚刚说的,剑仙李虎不敢再来找他的这件事,李虎只是在心里权当他放了个屁。 毕竟只有自己才最懂自己。 天上那位已经得道成仙的自己,现在指不定憋著什么坏招呢。 以前的李虎为了成仙呕心沥血,吃尽苦头,成仙之后再斩了三尸便能再进一步,这样的机会按照以前的性格不可能会错过。 二者现在都是一个想要杀掉对方的状態。 只是坏就坏在了自己现在只是邪祟,在搞清楚自己现在有什么发展前景之前,除了一些基础的剑修法术和剑招之外,他什么神通也使不出来。 所以才要来到这邪祟窟里避灾。 按照此前剑仙李虎追杀自己的规律,平均每二十七天一次,每月初五按时出手。 应当是白玉京有规矩或者天条之类的约束,不能隨时出手下凡,那么按照这样的规律推算,下一次现身交战的出现时间应该是在三天后。 这也是李虎火急火燎来到这一方断肢岗的缘故, 这么多魑魅魍魎,剑仙李虎想要杀乾净怕是也有些困难。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到时候混在这群载歌载舞的邪祟中间,借势避难,李虎躲过这月劫难的机会便能大上几分。 想到这里,李虎也没心思再听戏了, 他目光扫视戏台周边一圈,隨即辞別一眾邪祟,接著起身回到厢房,准备打坐调息,想儘可能找回状態,以应对即將到来的仙人危机。 虽然现在已然成了邪祟,修炼的方法和之前也不再相同,但道理总是相通的。 剑修锤炼的是真气,以气御剑。 真气在,那么修为就在。 平时真气都藏于丹田之內,而现在,多亏了三尸李虎出逃之前夺回了自己的尸体,藉助著身体里的残存的真气修行,还能保留以前凡人时期的部分战力。 李虎静坐床榻之上,按照以往修炼的方法调动真气,在体內运转周天。 一周天… 二周天… 三周天…… 李虎深深皱起眉头,真气运转一切如常,只是整体似乎难再寸进。 像是已经修到头了。 想来也是,这身体曾经出过仙人,修行路上当然早就走到头了。 再加上现在身体里各处早已腐烂,三焦如雾如瀆,定顏丹也只是让腐烂不再更进一步而已,真气激盪如常,只是可惜每次增长的量,总是会从腐烂的筋脉中逸散出去。 像是一杯满是裂纹,但是装满水的杯子,即便李虎天赋异稟,灌水的速度远超常人,也难以让满杯水更进一步。 “莫非邪祟有別的的修炼方法么?” 李虎暗自思忖著, 他曾听闻也是有极个別邪祟能够反杀仙人的,可若只是靠著自己现在的战力,想要反杀天上那位李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虎静坐发呆,细细检索身体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但就在这时,厢房的木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虎爷?” 一道试探性的轻呼出现在门外。 “进。” 李虎甩开锦袍,从床榻上起身迎客,这时节眾邪祟都在整日外面狂欢,不知是谁会来找自己。 房门被推开, 闪进来一位瘦小的黑衣青年,脸上脏脏的,背著一把朴素的铁剑,衣衫襤褸,看上去吃过不少苦,但双眼囧囧有神。 “活人?” 李虎猛地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人有呼吸,有心跳,五臟俱全,六腑康健,既不像是邪祟,也不像是被邪祟缠身的凡夫,那么只能说明这是一个正常人了。 但是毫无疑问,活人也是这群邪祟眼里的天材地宝,胆敢冒著风险来到这里,甚至敢来找已经是邪祟的自己,也是胆色过人。 “虎爷,您好眼力。” 那人极为殷勤地作了一个很到位的揖,隨后自我介绍道, “虎爷,在下玉泉剑修,严阳,一路打听跋山涉水,总算是找到您了。” “剑修?” 李虎第二次感到惊讶,但隨即就明白了严阳的来意。 刚刚齐月红说大道三千,左道九万,成仙法门数不胜数,这话一点不假。 剑修,月修,猿修,梅修,黄修,儒修…… 甚至那位人皇陛下还是一位龙修,每条道法的修炼之术都不一样,有冷门有热门,有大道,有左道。 同一个方向的修士可以有很多位,但是成仙的却只能有一人,除非仙人死去,空出道果,后面的同道修士才有机会飞升。 故而对於有野心的修士来说,斩杀自己同道上的那位仙人, 就是自己成仙路上的唯一出路! 李虎哈哈一笑, 正所谓千军万马独木桥,要是放在自己飞升之前,见到这样有野心的同道,一定打到他野心破碎为止。 可惜现在机缘巧合,仙人李虎,要杀邪祟李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位年轻的剑修竟是来找自己密谋害死自己的办法。 “我想请虎爷和我一起,召那位仙班虎爷下凡,秘而杀之!” 严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恐怕没有什么说话的时间,径直开门见山道。 “杀我?” 李虎面无表情地一笑,懒得延续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惭愧,晚辈虚岁二十五,剑修路上未尝一败。” 严阳提起胸膛,似乎是想取信於李虎,在脸上堆积著靦腆自信的笑容,那脏兮兮的脸也显得倔强许多。 “未尝?” 李虎皮笑肉不笑,体內真气瞬间汹涌而出,整座厢房里的物件都跟著振动起来,窗页门扇晃动不止。 这一下突然而凶猛的发力,让严阳忽地呆住。 但隨即更让严阳呆滯的是,自己背上的那柄黑铁剑忽地不受控制,像是有什么怪手从空中牵引一般,猛地窜飞出去。 利刃出鞘的声音嗡鸣不止, 铁剑在屋內飞上几个来回之后,稳稳停在严阳面前,剑尖直指他的面颊。 “我现在功力相比飞升之前,已然十不存一,飞升那位只会更甚,你果真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 李虎毫不保留说出残酷真相,要是一个普通剑修加上一个邪祟就能反杀仙人,那自己以前岂不是白修了? 未尝一败?哪个剑仙不是未尝一败? 严阳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看得出他內心正在天人交织。 李虎也算是对后辈好言相劝,毕竟成为剑仙又能如何呢? 即便剑气纵横天下,还不是得和自己一样,落得个自己杀自己的尷尬处境。 时间默默过了半晌, 期间李虎一言不发,只盼严阳能够自己想通这些。 严阳紧紧盯著面前的那把本属於自己的黑铁剑,一直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却见他忽地目光一拧,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猛地將头砸在地上,磕的地板灰尘都溅了起来。 “前辈,我向道之心已决!” 严阳声如厉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前辈如果不愿斩杀剑仙李虎,那么我也成仙无望,还请杀了我罢!” 他连连叩首,猛的数次砸击之下,竟然將自己磕的头破血流。 整这齣? 李虎皱眉让飞剑在空中转了个圈,用剑柄抵住严阳肩头,止住了他如此这般自残的行为。 “你比我还年长五岁,磕头就免了。”李虎不免有些失望,於是淡淡地说道。 “虎爷!求您!” 严阳还是不想放弃,於是跪著用膝盖往前移动,像个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跪到李虎面前拽住他的衣角。 “虎爷如果愿意杀他,不妨我们开坛做法,画符请仙,只要那位成仙的虎爷敢下来,这里邪祟这么多,我们未尝没有机会!” “未尝没有机会啊!” 严阳抓住自己成仙的最后一丝希望,固执地拽著李虎衣角,激动到声音都有些变形。 他知道如果错过今天,那么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能爭取到足够的力量斩杀仙人了。 李虎见他这般其实也有些动容,要是能做掉仙人李虎,那么自己也算是后顾无忧。 天上那位时时刻刻想著杀他,李虎自己何尝不是也想反过来杀掉仙人呢,只要其中一方不死,那么信任危机就永远存在。 “你刚刚说你会开坛做法,画符请仙?”李虎忽地出言问道, 严阳刚刚说出的这八个字,確实勾引起了他的兴趣, 开坛做法这种玄门的事,李虎以前也听人说起过。 只有阴阳齐全,五行健在的修行者才能够感乎天地之力,步踏北斗,设坛作法,上表启奏,走一套正规的道家流程,將白玉京的仙人请下凡间。 李虎以前一心修炼,没功夫搞这些,现在更是成为了邪祟,阴阳不全,是不能够做法请仙的。 如果真决定要对付那位仙人李虎,那么与其等著仙人李虎下凡杀自己,倒不如真按严阳说的走一套流程,设下埋伏,主动把仙人李虎请下来赴一场鸿门宴。 要是齐月红答应號召这里的邪祟配合的话,化被动为主动。 倒也真像严阳说的,未尝没有机会。 “家父曾是道门中人,晚辈也曾学过一二,自打能走路起就帮著父亲开坛做法,给乡里祈福或者办白事的时候给死者超度。” 严阳毕恭毕敬,回答的真切。 “好。” 李虎拉著严阳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的计策已然成型。 “我观你真气充盈,能屈能伸,有自信也有道心,这些都是好事。” “我看十有八九,將来你能成仙。” 李虎先是反向拍了一顿彩虹屁,紧接著语气凝重起来, “只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处境也足以说明成仙未必真是一件十全十美的好事,你迟早像我一样,有一天被被人求著杀自己,你为何依然如此执著呢?” 李虎盯著严阳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问道。 他觉得单凭一个少年的热血,未必能走到这一步,未必能值得信赖,还需要再考察考察他的动机。 “说来话长,晚辈全家为仇人所杀,满门被屠,所求不过成仙復仇而已。” 严阳目光赤红,知道自己现在表情难看,於是低垂著眼瞼,不敢和李虎对视,小心翼翼生怕让李虎產生半点不满。 “原来如此。”李虎点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这个答案, “你今日所言关係重大,不可有半句虚假,否则我必將你剁成肉酱,餵了这满山邪祟,你可明白?” “晚辈不敢有半句虚言!”严阳诚恳地回答道。 “行了,隨我来吧。” 李虎一抚袖袍,领著严阳走出这间厢房。 第二章·做法斩仙 外面天色已黑,银月高悬。 只是运行三个周天的功夫,没成想已经从黄昏到了后半夜。 戏台上的一眾邪祟已经散场,各自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大院里空空荡荡。 唯独齐月红一个人悬浮在戏台上空,双目紧闭,袖袍鼓盪,他在半空中保持著盘腿而坐的姿势,面朝月亮,静静接受著和煦静謐的月光。 李虎来到戏台之下,对著台子上抱拳道, “齐兄在此地静坐,莫不是在修炼?” “呵呵,成了邪祟以后修为就此定格,便再也无法修行了,我只是在怀念从前的感觉罢了。”齐月红伸直双腿,从悬浮状態缓缓落地,接著问道, “李兄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我想请齐统领助我一臂之力,诱杀剑仙李虎。”李虎抱拳径直开门见山道。 “诛杀仙人?” 齐月红听到这里立刻眉头一皱,“此事从何说起?可有把握?” 李虎略作思索,稍微有些犹豫,毕竟自己也没见过真有谁杀掉了仙人,对於剑仙李虎又或是其他仙人的实力了解的並不清晰,诛杀仙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更是一概不知。 “在下或可一试。” 李虎没有明说自己的把握,顿了顿接著道,“不过前提是齐兄愿意帮我。” 他接著拉过身边的严阳,对著齐月红开口介绍, “此人是我的后辈剑修,他会设坛作法请仙,正是勾引仙人下凡的不二手段,齐兄可否借我一些弟兄,让我尝试一番?” “设坛请仙?” 齐月红果然和李虎一样来了兴致,他成为邪祟很久了,所以这独属於凡人的手段,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李兄如果真能办到,不妨在对付剑仙之前,先来试试我上面那位月仙。”略作思索之后,齐月红试探著说道。 李虎略有些讶异,但隨即恢復正常表情。 这位齐统领居然打算抢在自己之前,先诛杀掉他飞升时的產生的那位月仙。 民间早有传闻,仙人若是杀了自己的邪祟,灭杀掉自己当年修出来的污浊之气,便能从一个童子仙晋升为法力更加精纯的仙君,纯清无浊,道果提升,在那白玉京的仙班之上更进一步。 虽然齐月红以月鬼的形態活了接近三百年安然无恙,但是月仙一朝掛在头顶,他就寢食难安一天。 在急於杀掉仙人这一点上,他和李虎是一模一样的。 “我向李兄你保证。 “如果我们真能诛杀月仙的话,马上另起一坛,我亲自压阵,带著这一百弟兄,去对付李兄的心头之患,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直杀到仙剑服诛为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虎思索片刻,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至少可以先拿月仙试试手,一来见识一下严阳的手段,二来亲眼看看这世界上的邪祟是怎么对付仙人的。 “如此甚好。” 两人一拍即合,齐月红久久紧促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先杀月仙,再诛剑仙!” …… “来呀小的们,都別休息了!” 齐月红站在戏台上,袖袍一挥,立时就有一大批邪祟从各种角落里钻了出来。 即便是邪祟,它们也大多还保留著睡觉的习惯,属於人的习气一点也没少,三三两两的各种精怪和人形邪祟,从各自的厢房里,或是猪圈里,旗杆上,灯笼里钻了出来,来到戏台之下规规矩矩的站好,听著齐月红的吩咐,一时间地上走的,天上飘的,土里冒的到处都是,四下里阴风阵阵。 眼见眾邪祟都到的差不多了,齐月红继续朗声喊道,“李虎兄弟远道而来,昨天刚刚来到我们断肢岗,今天可就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统领,是什么好消息?”先前那位唱戏的老猿率先接话道。 “李兄还有一个徒弟,他会开坛做法,画符请仙!” 请仙二字一出,顿时让台下的邪祟们骚乱了起来,他们有的兴奋,有的慌乱,纷纷猜测齐统领今天有什么打算。 “统领莫不是要……诛仙?”唱戏那位老猿在台下明显猜到了什么,连忙拱手问道。 “不错。”齐月红一抚袖袍,扫视一圈,声调鏗鏘有力, “诛!仙!” 老猿顿时大惊失色,急的挠了挠脖颈:“统领为何如此匆忙,也不和大家商量商量?” 他显然是有有些意外的,作为断肢岗里资歷相当老的一批邪祟,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自古只见过仙人杀了邪祟的,哪里有邪祟反杀仙人的道理,统领三思啊!”老猿继续劝戒道。 “玉皇大帝都给你种过地,你怕什么?”在齐月红表態之前,台下首先有別的邪祟起鬨道。 “哈哈哈!!”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邪祟都哈哈大笑起来,老猿平日里戏台上吹牛惯了,大家都只道这是只胆小年迈的老傢伙罢了,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袁叟,你並非仙人化祟,对仙人有些敬畏也是正常的。” 鬨笑在齐月红的示意下渐渐平息,他面对老猿说道,“仙人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否则我也不会活到今天,待会儿你见识过后自然就明白了。” “这件事我已经苦等三百余年,如若不是今天机缘巧合,李虎兄弟为我引荐此人,说不定还要再等上三百年。” 齐月红盯著老猿皱眉道,“择日不如撞日,以免夜长梦多,我意已决,不妨就今晚开始。” “小的们!”齐月红朗声一喝。 “在!”眾邪祟立即应答。 “弒仙者有功,赏美酒丹药,后退者领罚,杖军棍三百!” “月仙过后点卯眾仙,叫那白玉京上的仙人睁开狗眼瞧瞧,我等仙人化祟,也不是好欺负的!” 眾邪祟连连唱喏,一股压抑著的狂热气氛,悄无声息地就在台下蔓延开来。 严阳见状,也开始张罗起了请仙仪式的法坛和符籙。 在齐月红的首肯下,现在整个断肢岗都为了这件事忙碌起来。 眼见严阳已经开始铺设法坛,换上一身黄色道袍,香烛供台什么的也都在周围邪祟的帮助下搭建起来。 见到这一幕,老猿还是有些不放心,缓缓来到李虎身边, “虎爷,您……”老猿欲言又止,明显是有些害怕。 “大战在即,害怕也是人之常情,袁叟,你躲在我后面就好。”李虎微笑著对老猿说道。 李虎现在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从成功飞升却变成一只邪祟以后他就开始没底了,此前他一直生活在人类世界里,本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修仙世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 飞升之前他的见过的邪祟也不过寥寥数只而已,更別提什么仙人了,成为邪祟的这几个月所见所闻全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此前虽然已经一路顺利修炼到飞升,但看上去所见识过的,也不过这个世界的一角而已。 不过,李虎看著面前齐月红比自己还要兴奋的样子,他觉得斩仙这事,应该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难办。 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掉剑仙这个悬在头顶的祸患,把命保住要紧。 仙人,终究还是要杀的,尤其是剑仙。 老猿眼看无法说动李虎,只好嘆了口气,默默退到李虎身后,忧心忡忡的盯著在台前忙碌的严阳。 严阳一阵紧锣密鼓的安排,在戏台上朝东摆起一张大桌,西边设大旗,南北各自打起一面黄色长幡,桌上摆了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十供俱全。 到这里,该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於是严阳捧著一碗清水,开始用竹叶沾了水不断地向四周拋洒著。 周围地上桌上,以及围拢一圈的邪祟脸上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沾染了一些,混合著焚香的气味,立时一种煞有介事的神圣的氛围就出现在此间,一眾邪祟都私下里议论起来。 “瞧见没,还是凡人手段多,这可是请仙呢,你们说仙人要是不愿意来怎么办?” 一只无常鬼將双手收拢在袖袍里,下半身虚著飘在半空中,对身边的其余邪祟小声私语道。 “我看倒不必怀疑。” 一只肥硕的花枝鼠扭扭身子,攀附在別的邪祟头顶,此时正和无常鬼高度相仿,出言插话道, “我看此人道法嫻熟,画得是正宗道家敕令,踏得是天罡北斗之步,不过口里念的嘰里咕嚕听不懂,倒確实像那么回事。” 得到老鼠答非所问的回覆,无常鬼幽幽看向法坛,没再继续说话。 “说起来,无常,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神仙呢。”花枝鼠打开了话匣子就没再关上,继续问道,“你活了这么久,你见过么?” “没见过。”无常鬼高冷回復道。 “那今个儿倒也新鲜,统领这么稀罕虎爷和这位凡人,想来我们今天也能开开眼了。”花枝鼠远远望了望站在齐月红身边的李虎,搓了搓两只短小的前肢,微微有些颤动的小爪子,正暴露了它此时的紧张, “我听说仙人个个生的怪异,头有犄角,后有尾巴,和我们这些邪祟长得差不多,不知道月仙能长成什么样子?” 花枝鼠抬头望天,那上面正是一轮圆月,此时皎洁如雪,清冷如常。 他的疑问正是此刻所有邪祟心里的疑问。 无常没有答话,也没法答话,只是默默看向法坛,浑身紧绷。 兴奋,害怕,猜疑,好奇。 不止有老猿一个人对这场法事抱有异样的情愫,他们这些邪祟並不全是仙人化祟,很多天生地养的草莽精怪也在其中。 他们生来就是邪祟,对仙人也谈不上了解,更是无法想像仙人的样子,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由自主的就抱著担忧的想法。 严阳往嘴里灌了一口米酒,喷吐在手里的黑铁剑上,伸手用剑尖沾了张符纸挑起,口里一阵念念有词。 “桂花浮玉,正月满街,夜凉如洗,信士严阳,谨炷真香,虔诚奉请!” “月府太阴,结璘皇君,九灵妙彩,普照大千。” “一请,云驭鹤驾离仙闕!” 严阳绕著法坛的中央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舞著沾了符籙的长剑第二次厉声喝道: “二请,霓裳羽衣下凡尘!” 他长剑凌空一劈,用供台上的蜡烛將符籙点燃,遥遥指向天边的那一轮明月。 “三请,清辉遍洒临法坛!愿乘鸞鹤,速降瑶阶!” 隨著严阳念出最后一句,四下里忽地颳起一阵妖风,那张硃砂写就的符纸在热浪的裹挟下,遥遥升上天空,烧的丁点不剩。 灰烬被风吹的远远飘走了,只在戏台周围留下了一片寂静。 寂静的出奇。 约摸过了十息的功夫,严阳就一直保持著长剑直指月亮的姿势,风停了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慢慢的邪祟们就骚乱起来。 “搞什么呢?小孩儿,若是瞎耽误工夫,我可要把你活剐咯!” “哈,比老猴儿唱戏吹牛好看。” 一眾道行较浅的邪祟们已经沉不住气了,纷纷抱怨或嬉笑起来。 只有为数不多经验丰富的邪祟一言不发,死死盯著天上的那一轮月亮。 齐月红也是如此,他双手负於身后,手里捏著一颗月明珠正把玩著,与小妖们的骚乱不同,他脸上逐渐產生了恨意。 对月仙的恨意。 “嗡————” 一阵刺耳的尖锐耳鸣声,忽地出现在了此地所有邪祟的耳朵里,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却又不知道声音的来源。 法坛周围的邪祟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四下里张望著。 但隨即,他们惊恐地发现法坛周围对的温度忽地降了下来,木桌供台上的那碗清水数息之间就变得冰冷刺骨,並在缓缓结冰。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遭的虫鸣鸟叫声全部消失,像是都被冻死了似的。 这一股没来由的刺骨寒意,仿佛要叫人的骨头也要一起被冻裂。 严阳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慌忙间丟掉长剑,噔噔噔倒退几步离开法坛,朝著李虎这一边跑来一边大喊道: “来了!她来了!!” 第三章·羽衣肉丸 见状李虎將这个场上唯一的凡人严阳拉到身后,抽出他的铁剑摆出防御架势,目光时不时瞥向齐月红,观察他的反应。 冰冷的怪风一出,站在前面的齐月红眉毛上很快结出白霜,但他仍然镇定,只是死死捏住手里的月明珠。 看来情况还在控制范围之內,李虎不禁也鬆了口气。 但场上的其他邪祟可不这么想。 惊慌中,仅仅是数个呼吸的功夫,月亮已经放大了好几倍。 並且还在不断变大。 不断变大。 这样的异象可从没有在他们的认知中出现过。 李虎目光紧盯那一轮月亮,上面的特有的纹路和环形山已经清晰可见,正逐渐变得和车轮一般巨大。 隨即李虎脑子里嗡的一下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月亮不会是要坠落了吧…… 李虎眯起眼睛,感受著这股清冽的压迫,体內真气激盪。 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持续变大的过程中,月亮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头,猛地砸到了法坛上。 整颗月亮大约直径五米,像是一颗诡异的皮球,在地上弹了一个回合后,勉强消除了反弹的力道,稳稳悬浮在法坛上空半米的位置。 这枚球体是冷白色的,岩石质地,上面诸多熟悉的纹路,环形山,沟壑山脊,和科普杂誌里天文望远镜拍摄出来的图像一模一样,但直径却仅仅只有五米。 李虎又抬头在天上瞧了一圈,天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发现, 月亮。 真的坠落了。 並且就出现在这座法坛上,在自己的面前。 李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大脑几乎无法思考,先不说凭什么坠落,单是这月亮仅有五米的大小他就无法理解。 地球的月亮不该是这样的啊。 此刻场內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顶点,比断肢岗最冷的冬天还要再冷上几分,齐月红咬著腮帮子,终於在这个时候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就地格杀!” “得令!” 邪祟们俯首称是,也许是因为愚蠢,反正也不如何惊慌,提著各自趁手的武器就冲了上去,像是被贪婪蒙蔽追逐財宝的强盗。 汹涌的邪祟將月亮围的水泄不通,不知是谁第一刀劈在月亮上的时候,只是刮下一大片细密的羽毛,武器就被滑开了。 但隨即就有一位更加壮硕的熊精,用阔刃刀在月亮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李虎这才发现,月亮表面的那些环形山,沟壑丘陵组成的纹路,竟然是由长短不一的细密羽毛和白色绒毛构成的。 整个月亮竟然是包裹在羽毛內的一枚大肉球! 立时就有殷红的粘稠液体涌了出来,並伴隨有刺耳痛苦的尖叫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炸响,这让严阳不仅要蜷缩身体御寒,更要腾出双手捂住耳朵。 很明显月亮受伤了,並且还在发出尖锐的悲鸣。 李虎还有些惊疑不定,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拄著剑和齐月红一起远远观望,皱著眉头尝试理解眼前这令人费解一幕。 刷刷刷的乱刀之中,月亮身上很快被砍出了好几个口子,殷红的血流了一地,在它那雪白的岩石质地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期间有数次它明显想要腾空而起,逃离邪祟们的围堵,並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很快有重体型的邪祟跳上去,將她扑压在身下,重新砸在地上。 岩石表皮被剥落在地,不断有內部的血肉被挖了出来。 原本还算洁白的月亮,此刻像是一个战爭中任人宰割的妇道人家,邪祟们贪婪地一刀刀砍下,割出一刀刀血食塞进嘴里。 於是场上的氛围便彻底狂乱了起来。 从一开始大著胆子上去试探,逐渐变成了每一个邪祟都想上去剜块肉下来分一杯羹。 月仙身上的血食可是他们从没尝过的,看表情,仿佛那是人间绝美的味道。 “不能吃,不能吃啊!会死的!” 袁叟似乎是知道什么,是在场为数不多还保持有理智的邪祟,他手脚並用爬上旗杆大声呼喝著,想要劝离这些贪婪的邪祟。 “不要再吃了,白玉京不会放过我们的,若是打將起来,一个也跑不了!” 他的语气急迫,声音颤抖,但场上没有一个邪祟愿意理睬他,这时候沉浸在仙肉美味之中的邪祟们,怕是亲爹妈来了也拦不住了。 齐月红负手而立,见到这一幕马上就皱起眉头,微微瞪了旗杆上一眼,“袁叟,你屡次扫兴,我看在你年纪大修行不易的份上,还愿意最后再给你份薄面。” “若是再搅乱军心,下次诛仙,便拿你祭旗。” 齐月红的语气並不如何冰冷,但是却让袁叟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他灰溜溜的从旗杆上爬了下来,默默来到李虎身后,低垂下头颅。 眼见月仙已经完全没了反抗的可能,场上的温度也渐渐回升,齐月红终於展顏一笑, “袁叟怯懦,倒让你见笑了。” 他拉著李虎的手伸手指向天上,继续说道, “看吧,白玉京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仙人也不过土鸡瓦犬之辈。” “我早有顛倒乾坤之志,李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李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顺著齐月红手指的方向看向天上,那里空荡荡的,环视一圈也没有见到月亮的踪跡,仿佛真的被邪祟们啃食殆尽了。 “月亮,真的不见了。”李虎自顾自地小声喃喃道。 “李兄倒不必担心这些。”齐月红面露微笑, “月仙虽死,后面还有別的月修成仙,明日自然有別的月修掛在天上,到时候一切如常,谁也不会发现,只是与我们再无关係了。” “如此甚好。”李虎答话道。 齐月红只当李虎是答应了他的邀请,表情颇为满意。 此时,法坛已经被战斗搅乱的不成样子,供桌被踩碎,染血的供果鲜花滚的满地都是。 月仙被整个剖开,邪祟们趴在它的身上撕咬,就像大草原的鬣狗群分食將死的大象。 而那些实力低微,没法挤进去衝到前面啃食的邪祟,只能撅起屁股,夹在缝里舔舐著地上远远淌过来的鲜血。 很快有眼尖的邪祟发现,月仙残骸当中,忽地有光芒骤显。 定眼看去,竟是一颗鲜亮的月明珠,被包裹在血肉最深处。 要不是邪祟们吃的欢,这颗珠子还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珠子一经暴露,剎那间照亮了整个林间营寨,比平日里夜间的月亮本身还要耀眼不少。 “我的,我的!” 骚乱瞬间再次在邪祟群中炸开。 虽然不知道这颗珠子有什么用处,但是仙人身上的东西,一定是宝贝,更何况被血肉包裹的这么深,那更说明这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邪祟们瞬间展现出比抢食时更为夸张的热情,他们几乎是不顾友军死伤地上前爭抢,却被忠心於齐月红的嫡系邪祟一脚踢开。 一只机灵的熊精趁乱抓住那枚暴露出来的夜明珠,三步並做两步,快步衝到齐月红面前,双手奉上那颗珠子。 这颗珠子直径约摸两寸,正適合拿在手上把玩。 齐月红点头接过,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送到眼前细细端详片刻,隨后拉住李虎的手,將月明珠塞到了李虎的手上。 “这样的小玩意,我也有一枚,这颗就赠与李兄了。” “此珠乃是月修精华,凡人拿去,恐怕会当场冻死,但若是李兄装在身上,可保这幅躯体万年不坏,比起白日里那枚应急的定顏丹,可是强上百倍。” “多谢齐兄,齐兄比我年长,称我弟弟便可。”李虎將夜明珠拿在手里,在一眾邪祟艷羡的目光中,將它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哈哈贤弟,今日我们运气好,诛杀一个月仙不费吹灰之力,但你可知还有一件喜事?” 齐月红笑呵呵地问道。 “齐兄请讲。”李虎道。 齐月红转过身来面对著一眾邪祟,伸手举起李虎的右手,朗声道,“从今日起,李虎贤弟,便是我断肢岗二当家,见他如见我,你们可明白?” 邪祟们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月仙血跡,一时间都有些愣了神。 “还不快参拜你们的副统领?若不是他,你们今日能有这仙品美味享用吗?!”齐月红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愉快。 “叩见副统领!” 邪祟们恍然大悟,齐刷刷地跪倒下来,一时间山呼海啸。 “叩见副统领!” 连连摆了三拜,齐月红伸手示意安静,隨后笑呵呵地对著李虎问道:“贤弟,这当领头人的感觉,可还舒服?” “甚好,甚好。”李虎此时只觉得一切仿佛大梦一场,这几日间大起大落,还有些不適应。 不过他还没忘记最要紧的事情,沉吟片刻后,他扯出个笑容,对齐月红问道:“月仙的事,已经妥了,那这剑仙的事,还需要齐兄帮忙。” “好说。” 齐月红淡淡一笑,“此时眾兄弟们刚刚饱餐一顿,正是状態全胜的时候,也是诛杀剑仙的好时机。” “兄弟莫急,我现在就来安排。” 李虎拱手道:“有劳齐兄。” 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事情进展到现在无比顺利,正可谓如鱼得水,若是能完成这最后一步,那便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此后再帮严阳报了仇,教他几招剑式,还了他的人情债,便再也没什么值得牵掛和烦恼的事情了,比之成仙飞升更要瀟洒几分。 毕竟仙人如果都是月仙那副肉球模样,那白玉京究竟是什么也不好说,李虎现在对於飞升早就没有执念了,也不觉得那是什么让人嚮往的地方。 甚至还有些庆幸自己变成了一只邪祟,好歹能留个人形人心。 “打扫乾净!另起法坛!” 齐月红袖袍一舞,指挥著这一百零八只邪祟继续忙碌起来。 有了先前诛杀月仙成功的例子,现在的邪祟们干起活来可就自觉多了。 各个爭先帮忙,儼然都把剑仙当成了他们的下一顿美餐。 不过此时严阳已经有些疲倦了,刚刚的见闻对他来说简直是恐怖至极,明明没怎么运动,但是汗水依旧浸透了衣衫,心臟到现在依旧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过好在诛杀剑仙正是他来此的目的。 想到即將空出来的果位,他拍了拍身上刚刚结出的寒霜,打起精神,强撑著起身布置法坛,准备下一场仪式。 这次抬出来的供桌是一张大气端庄的八仙桌,不再是之前那张破破烂烂的朽木桌,已经有自觉的邪祟在上面摆好贡品瓜果,鲜花火烛。 严阳见状紧了紧腰间的繫绳,大步上前,朝著东边跪下拜了三拜,接著捻起三根香,將他们点燃一一插到香炉当中。 他披髮仗剑,眼睛里是凛冽的求道之心,长剑一挥便粘上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伏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今有信士,仰叩玄门。” “谨以,三尺青锋,上呈天听,一腔热血,下告神明。” “西方太白,金德真君,九天剑祖,歷代剑宗。” “一炷心香,飞赴紫庭,万里云空,请降真灵。” 严阳步踏北斗,用蜡烛点燃剑尖的符纸,和之前的操作一样,长剑挥舞间,燃烧著的符纸便腾空而起, “请降真灵!” 严阳厉声喝道。 此刻所有的邪祟包括李虎,都齐刷刷的抬头看向飘上天边的那张符纸。 按理说,它会在一个呼吸的时间內被烧的乾乾净净,然后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剑仙就该出来了,就像刚刚月仙出来时一样。 李虎紧紧攥住一把捡来的铁剑,气贯全身,手臂上青筋凸起。 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比所有人都要紧张。 颯—— 忽地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道剑风,吹的周围树枝止不住的晃动,將天上还在燃烧著的符纸裁成两半,精准的將著火的部分切除,剩下小半张符纸就那么从天上落了下来,没能烧乾净。 “啊?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围观的邪祟们有摸不著头脑,立刻就骚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剑风!”齐月红快步衝到跟前,第一时间惊愕地问道。 “这……这我也不知啊。”严阳有些惊慌, “我烧了表文,上奏天庭,只要能烧乾净,白玉京一定能收到我的表文,按流程,没道理剑仙不下来的。” 严阳想过可能剑仙不会下来,也想过下来以后把所有邪祟和自己都杀了,但是绝对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 “除非,除非是剑仙听调不听宣,自己斩了表文,打断了我的法事!” 第四章·剑气罡风 看著严阳信誓旦旦的样子,一向镇定的齐月红有些站不住了,他立刻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 但邪祟们显然还没弄明白已经身处危险之中,只是对自己吃不到剑仙肉而深表遗憾。 “废物,一定是你刚刚摆供果的时候偷吃了,这才惹得剑仙不愉快!”某只刚刚参与搭建供台的邪祟对旁边的邪祟咒骂道。 “胡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吃了,我还说我亲眼看到你往香炉里撒尿了呢!等会儿剑仙下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虎按住剑柄,没工夫理会这些邪祟们互相之间聒噪的吵闹。 不过严阳刚刚猜得却也没错,这样的剑罡李虎再熟悉不过,像极了他自己出手。 这说明在严阳请仙之前,剑仙李虎,就已经到场了。 颯—— 四下里又是一道剑气罡风的声音,伴隨著噗嗤一声,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被斩中了。 这声音所有人听得真切,但四下里都是吵闹的声音,却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哪里被剑罡击中。 骚乱中只有一只直立起来的虎精安安静静站著,约摸三个呼吸的功夫,它扑通一声向前栽倒在地上,背后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將他整个劈成两半。 栽倒在地的虎精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眾邪祟上前一探,才发现虎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气了。 “大虫……大虫死了!剑仙爷爷生气了!” 虎精是这里难得的悍將,一个照面连出手的是谁都不知道,就扑通一声倒下,这让在场的邪祟无不感到胆寒。 顿时,所有邪祟都嚇得逃窜开来,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些个剑气罡风就是衝著他们来的。 他们不明白剑仙为什么不像月仙那样,简简单单出场,然后轻轻鬆鬆被干掉,只觉得这一瞬间毛骨悚然,本能地就想要往外逃去。 但是根本来不及。 颯颯—— 又是两道剑气罡风不知从哪儿吹了出来。 一道击在邪祟群里,將七八只挤在一起的邪祟拦腰切断,一道击在戏台上,將供桌劈成两半,碗碟哗啦啦的就砸在地上。 李虎按住剑柄,摆出戒备的步伐,时时刻刻准备用应对可能砸到自己头上的剑罡。 这刚刚的两道剑气更是补全了他心里的猜想。 正如一条枪管里不可能同时射出两枚子弹,这两道剑气罡风来的非常同步,要办到这一点的,非仙人不可。 此前每次被剑仙李虎追杀的时候,也都是这样的场景,他从没见过剑仙李虎真正的样子,有的只有这一道道轨跡难以捉摸的剑罡,眼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谨慎。 否则下场就和另外两个当场死亡的三尸一模一样。 心里盘算间,剑罡又打出去了十几道,將逃散的邪祟们一群群劈死,霎时间,还活下来的邪祟,已经不剩几个了。 此时齐月红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这一百多邪祟的队伍是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这倏然间的损失对他来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依然站在原地安然无恙的李虎,目光凝视著李虎,满脸的不可置信。 就在李虎准备上前找齐月红商量决策的时候,袁叟浑身的白毛也在这个时候立了起来,它著急忙慌地避过到处栽倒的邪祟,爬到戏台子底下,两股战战,衝著李虎颤抖著大声呼喝道: “虎爷!虎爷收手吧!不要再杀了!” 这一番话说的李虎摸不著头脑,一时间没有分清他是在和仙人李虎说话,还是在和自己说话。 罡风颯然间,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多时就已经將这片不大的断肢岗內的营寨搅得不成样子。 仅仅是十个呼吸的功夫,这山头上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的建筑了,地上到处都是剑罡打出来的深邃痕跡,邪祟们各色的鲜血就像砸到墙上爆浆的彩蛋一样,流淌的到处都是。 但唯独, 以李虎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內地上乾乾净净,这一道道剑罡,就仿佛有意避开李虎的位置,生怕伤到他分毫的样子。 剑罡最终停止了。 但眾人依旧保持著安静和戒备,看著李虎的方向,沉默的可怕。 直到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之后,袁叟才敢確认剑罡不再继续,於是试探著挪动脚步,从戏台底下钻了出来。 眼见真的没有剑罡了,袁叟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但同时也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望著李虎,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態度面对这位杀神。 “李兄,此般何意啊?” 齐月红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刚刚的剑罡他侥倖没有受伤,来到李虎身边之后,他已经怒不可遏,但是又不甘心地问道, “莫非在下近几日招待不周,拿我寻开心?拿这满山邪祟出气?” “齐兄误会了,这並非是我的手笔啊。”李虎连忙摆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起初李兄你和我说,仙人李虎追杀你使得你落难於此,我这才收留了你。” 齐月红踉踉蹌蹌走到李虎跟前,虽然身上没什么大碍,但依旧显得狼狈至极。 他继续说道,“可今日,剑仙非但拒绝了那小儿的召唤,反而起一股罡风將我这满山兄弟杀得四散奔走,唯独你毫髮无损,你觉的我会信吗?” “毫髮无损的並非只有我。”李虎答。 “那你完好无损这又怎么解释!这股剑气罡风若是剑仙所为,为何不杀你?!” “三尸已去其二,你若死了,他便能在仙班之中再进一步,你逃难三月来此,求的就是躲避剑仙,为何这时候剑仙又不动手了?” 齐月红大声指控著李虎,义愤填膺,但同时对李虎又有些忌惮。 按他的想法,如果李虎真的轻易间灭掉整个断肢岗的邪祟,那么自己这个左道月修是万万打不过的。 这世界上大道三千,无一不是统治战场的好手,像他齐月红这样的九万分之一的左道邪祟,往往只能从阴招上入手,若是正面起了衝突,齐月红深知自己完全不是李虎的对手。 “非我也,非我矣,齐兄如若不信,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李虎从怀里摸出那枚月明珠, “这枚珠子,便还给齐兄罢。” 齐月红看著李虎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枚珠子,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两人僵持半晌。 这时候袁叟终於喘著粗气跑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尷尬。 两人僵持的时候,他在整个断肢岗的尸堆中找了个遍,领著两个还存活的邪祟,来到了齐月红身边。 “统领,好消息,还有两位弟兄活著啊。” 李虎顺著袁叟领来的那两人方向一看,一只是悬浮在半空的无常鬼,一只是匍匐在地浑身灰尘的花枝鼠。 “你们这廝,倒是走运,还不多谢副统领放了你们一条生路?” 齐月红明里暗里依旧挤兑著李虎。 他实在想不通,李虎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故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態度面对李虎,只是实在气不过,只能尽说些反话。 李虎倒也不恼,他伸手拉著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严阳过来。 大乱过后,在场一共还剩下六个活物,分別是齐月红,李虎,严阳,袁叟,无常鬼,和花枝鼠。 原本一百零九只邪祟现在也就剩下这五只了,眾人聚在一起,袁叟看著这样的场景,眼睛提溜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蹲坐在地,挠了挠腮帮子,出言问道: “老鬼,老鼠,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们两个,刚刚应该是没吃过那月仙肉的吧?” 无常鬼和花枝鼠都是摇了摇头。 他两確实没有吃过,无常鬼因为没有实体,吃肉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平常日子里也只是以吸食人气为生。 而那只花枝鼠则是是因为太过弱小,从一开始就被挤到了地上,为了避免被其他邪祟踩踏,能从骚乱的邪祟堆里逃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嘶……”袁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还在犹豫著思考。 齐月红率先坐不住了,问道:“袁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统领。” 袁叟先是起身抱了一拳,“我发现死掉的邪祟,都是吃过月仙肉的。”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但是一时间还是没法直接理清楚真相。 袁叟继续分析道:“那若是这样的话,统领,这罡风可能还真不是虎爷做的事。” “我们分食了月仙肉,这本就是千古骇人之举,想来是白玉京震怒异常,降下这道罡风也是合情合理的。” 齐月红听到这里也犹豫了一下,沉吟片刻后说道: “照你这么说,倒是也能说得通,不过能吹出这道剑罡的非剑仙不可,剑仙既然下凡执法,为何不將李虎也一併斩去?” “我就非死不可么?”李虎阴沉著脸,这一点也是他想不通的。 “如果剑仙有五分嫌疑,你李虎至少也有三分!” 齐月红又有些怒气上涌,看上去快急哭了,“难道我这一百多兄弟就白死了吗?!” “难道我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就这样白白葬送了吗?!” 李虎知道他的悲痛,也就不再继续出言刺激了,只是默默在心里揣摩著剑仙的行为动机。 在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番损失对谁来说都是惊世骇俗的事情,於是各自在脑子里有了各自的盘算。 “二位大人,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了吧。”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无常鬼出言道, “我们在这里聚义已久,此地早就被各路修士盯上,邪祟身上又都是天材地宝,既然已经被毁,那么此刻必定凶险异常,我看我们还是儘早离开为妙,否则免不了又一场廝杀。” “统领,我们不妨先行离开,摸清楚白玉京的想法,再觅一处洞府,” “待他日重整旗鼓,知己知彼,您带我们东山再起,再图大业不迟。” 他这一番真真切切,稳稳噹噹的建议,让齐月红脸色缓和不少。 “知己知彼……再图大业……”齐月红轻声重复著这两句话。 场地內又再次陷入了安静,半晌才被花枝鼠打破了沉默, “那我们现在该去哪儿呢?”花枝鼠瞪著眼睛问。 袁叟这白猿挠了挠腰间,琢磨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一处宝地。” 他开始在人群之中踱步, “出来闯荡之前,我曾在黑水山蛰居八十年,那黑水山上有一处洞府,居住著我们这灵猴一脉的长者。” “那长者还年长我三百岁,道行不浅,乃是卦仙化祟,號称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 “若是想知道什么事情,只需拋上几枚铜钱,嘿嘿,您猜怎么著?” 袁叟在几人中间转了一圈,“那答案就出来了!” “图大业,那就需要人才,这样的好地方,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以后做事之前,不妨先找那位老猿断一断吉凶,总好过遭受今天这般无妄之灾。” 袁叟平日里在戏台子上吹牛,若是平常时候说出这些话来,恐怕没几个人相信。 但是齐月红眼下这般六神无主的时候,目光里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希冀。 “袁叟此话当真?”齐月红问道。 “欸,不敢有假。”袁叟摆摆手,微笑示意。 “好,如此甚好。” 齐月红定了定神,嘆口气说道,“先找那老猿问问清楚,今天这道怪异的罡风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后的事情,之后再做打算。” “那几位慢走,我们就此別过。” 这时候李虎忽地拱手,“互相留些薄面,日后江湖再会,李某做东,我们再把酒言欢。” 这一番言辞来的突兀,但说罢他就拉著严阳,转身准备离开。 他算是看清楚了,齐月红这一帮邪祟完全就是草台班子,跟著他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到处浪费时间,明显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慢著!”齐月红忽地朗声打断道, “哪有这么美的事,此事你洗脱乾净嫌疑之前,休想逃走。” 第五章·中州宝地 李虎听到这里也是没有了耐心:“我执意疑要走,除了剑仙,还有谁能拦得住?” 他按住剑柄,目光凌厉,回眸之间已然是杀意纵横。 “齐兄,你可想好了?” 李虎这样强硬的態度,让齐月红的表情立马就不自然起来,他捏紧了拳头,看上去隨时准备出手。 见到这一幕,袁叟和花枝鼠双腿瞬间一瘫,不住地打著摆子。 袁叟深深咽了口唾沫,强撑著镇定,来到李虎跟前,陪著笑说道:“虎爷,虎爷切莫说笑啊。” 他强撑著笑脸,眼睛提溜一转,思索著缓和气氛的方法。 “虎爷,想必您也想知道剑仙是怎么回事吧?” “您被剑仙追杀三月,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却唯独放过了你,这突然间转变的態度,您难道就不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仙人化祟,若是不能反杀仙人,也不知道仙人的想法,” “哪怕是要一辈子活在猜疑当中,永远也难得安稳嘍。” 老猿用拙劣的演技强装镇定,但他说的话確实说到了李虎的心坎上。 剑仙李虎的曖昧態度,让李虎如坐针毡,追杀三月今天却又刻意放过自己,这实在是没道理的事情,自己以前也不是这种喜欢玩弄猎物的人。 所以剑仙李虎今天的剑罡刻意避开自己, 一定是事出有因。 但是仙秽有別,又没办法坐下来谈谈,这才是李虎现在纠结的地方。 “说下去。”李虎鬆开了剑柄,对著袁叟说道。 “嘿,您消气了就好。” 袁叟绕著李虎转了转,继续说道,“这黑水山上的那只卦猿,卦能通神,乃是知晓一切的存在,您若是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消得那位卦猿拋那么一次铜钱即可。”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您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这刚刚成为邪祟,大家还是一起抱团行走为好,路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虎爷,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路上若是反悔,也没人拦得住您不是?” 袁叟说的情真意切,李虎吃软不吃硬,思索再三,还是点了下头。 想要搞明白剑仙的態度转变的根源,眼下也就只有这一个线索了。 况且经歷过一晚的事情以后,现在想杀剑仙李虎的,已经从自己和严阳两个人变成了这一队人,大家走在一起,未尝不是件好事。 看到李虎点头应允,袁叟激动地拍起手来: “统领,虎爷,您二位走著,我来为你们开路!” “此去黑水山一千余里,只消得半月便到,若是有匹快马,那更是五日內便到,不耽误功夫。” 说罢,袁叟便小声招呼著严阳和自己一起去收拾行李。 五人一鼠便立刻出发,赶在閒杂人等来到断肢岗之前,离开了此地。 几人之中严阳资歷最浅,所以他担著行李走在后头。 花枝鼠坐在袁叟的肩膀上,两个精怪跟在李虎的身后,无常鬼身体轻盈,飘在队伍上面充当放哨的角色,而李虎和齐月红,则因为互相看不顺眼,分开来走在了队伍的两边。 路上若是李虎走在道路正当中,齐月红便死也不愿跟在李虎的后面,偏要快走几步,將几人远远落在身后。 李虎倒是不愿那么幼稚的置气,只是他走路习惯了脚下生风,整个队伍的速度便因此拔高了许多。 故此只消得一日的功夫,便出了断肢岗,一口气行了二百余里山路。 將整个路程走完了五分之一。 期间队伍里的眾人都保持著沉默,齐月红不愿再与李虎交谈,二位领头人这样的氛围也让其余四人噤若寒蝉。 不过最终还是袁叟打破了尷尬,两位神仙斗法,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统领,副统领。” 袁叟撑著膝盖喘著气,卑微地对著队伍两边各鞠了一揖,说道,“二位都是仙风道骨,不俗之人,只是我和严阳尚且肉体凡胎,与二位一起赶路实在是折煞我也。” “这岗下就是中州城,我们不妨买上几匹马,备上些乾粮,养足精神,总好过路上煎熬啊。” “如此下去,我怕是要在到达黑水山之前,先折在这路上啦。” 他疲倦的猴脸上堆著笑,一副諂媚的样子。 李虎回头看去,发现袁叟和严阳確实已经累得不行了。 袁叟一身猴毛看不出什么,而严阳却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衣衫,灰头土脸的,步履沉重,还担著行李。 这个年轻的剑修沉默寡言,李虎也能看的出他骨子里的韧劲,嘴上不说,但状態恐怕比老猿还要再难受上几分。 见状李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丟给袁叟:“走吧,顺路去中州城,带严阳找家旅店买些饭食,明早再赶路。” 那一锭银子足有十两,几人哪怕住上半年也绰绰有余。 老猿笑呵呵接过银子,却又忽地面露难色: “谢虎爷赏赐,只不过我这幅尖嘴猴腮的模样,进了城里怕是要引起骚动,化形也是门高深的本事,我这现在……还不会啊。” 眾人商议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让严阳假装是个耍猴卖艺的年轻后生,带著老猿和花枝鼠进城。 无常鬼隨时可以隱了身形,凡人是见不到的。 而李虎和齐月红,则是扮作同路的书生,一道走在后面。 中州地界,九省通衢。 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格外的多,因此几人进城的时候,也是没太被人注意。 不过几人前脚刚踏入中州城, 立马就被一大群熙熙攘攘乞丐似的难民拦住了去路,就像是潮水一般顷刻间將李虎几人包住。 眼下初春时节,正是闹饥荒的时候,中州这里交通便利,因此也匯聚了大量的难民乞丐。 这群乞丐看人很准,衣装破烂的严阳他们丝毫不理,反倒是將一身锦袍的李虎和齐月红围的水泄不通。 “二位官人,求您们赏口吃的吧。” “相公,小相公行行好吧,我一家老小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乞丐们男男女女大人小孩,俱是瘦的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见到衣著光鲜的两人,瞬间噗通一声跪下去一大片。 李虎也没放在心上,见他们可怜,於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伸手就远远哗啦啦撒了出去。 “散开,莫要挡路。”李虎沉声喝道。 本以为乞丐们会衝出去疯抢,可是出乎李虎预料的,在场的乞丐只是抹抹眼泪,全都无动於衷的样子,像是对铜钱丝毫不关心,依旧跪在两人面前。 “这是何意啊?”李虎问。 “相公许是外地来的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逃荒的难民在中州城里没有身份,是买不了粮食的,这城门口的卫兵可都是盯著呢。” “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拿了钱,只要相公前脚刚走,后脚便一定会让他们抢了去。” 一位老乞丐声泪俱下地诉说著,“相公若是心善,赏我们一口饃吃,让我们能捱过今晚,就算行善积德,將来一定儿孙满堂!” 老乞丐痛哭著跪倒在地,嘴里絮絮叨叨说些吉祥话,身后一群乞丐们也是不住地磕头。 这可让李虎犯了难,成为邪祟以后是不用吃饭的,眼下就连严阳都饿得不行,哪里还有饃饃让他们啃。 “散开吧,我身上没带吃的。” 李虎刚想继续劝离他们,这时候就在城內的方向,远处忽地有几个难民冲了出来, 他们兴冲冲的大喊道:“黄大仙在菜市口施粥啦,黄大仙施粥啦!” 说罢那几个难民头也不回地继续疯跑著,看样子只是顺路,来这城门口通知一声。 有人施粥的消息瞬间在城门口的这群难民中炸响,本来还跪倒在李虎面前乞食的难民立马起身,喜极而泣地光著脚就往城內的某个方向衝去。 李虎一行人被夹在人流当中,一时间竟然还难以抽身。 李虎也不敢运用真气护身,这些个难民个个身体单薄,李虎怕是隨便一运气就能將周围的难民震的晕死过去,因此也只能顺著人流,慢慢向著他们涌去的方向走去。 转过几条街巷,六人艰难匯合,李虎在这个时候也终於看清了难民口中的那个黄大仙的模样。 那人一身粗布衣衫,鬚髮賁张,皮肤黝黑,眉目慈祥,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瞧出他来。 他手里拎著勺子,站在一大桶米粥边,正在向自己面前蜂拥而至的难民施粥,拿勺子的那只手相当稳健,即便米粥黏黏糊糊的,挥舞间也不会洒出一滴来。 这人虽然一副凡人模样,但还是让几人瞧出了端倪。 “此人身怀灵力,气质超群,想来也是位修道求仙之人。”无常鬼飘在半空眯起眼睛,收拢袖袍远远看著那人说道。 李虎也瞧得真切,半晌出口道: “灵力饱满,仙气繚绕,此人离飞升恐怕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飞升?” 此话一出顿时让严阳羡慕不已,他眼巴巴的望著远处那个施粥的善人,一时间看的有些痴迷,但是也不知道李虎所说的仙气,究竟是什么。 毕竟在这六人当中,也只有李虎和齐月红是曾经飞升过的人,其余邪祟都是些山精野怪。 这下终於能再见到一个准仙人,这让严阳一时间有些愣神。 “趁现在走吧,莫要再耽搁时间了。”一直没说话的齐月红皱眉道,说罢转身就准备离去。 闻言李虎也准备动身,从熙熙攘攘的难民中挤出去。 可就在这时候,一群手持铁棒的衙役闯进人群,吆五喝六的將人群打散,径直衝到中间。 “闪开闪开!” “谁让你这廝在里施粥的?!” 为首的衙役盛气凌人,一脚踢翻黄大仙面前的粥桶,伸出一只腿踩在粥桶上,怒视著黄大仙说道。 薄粥溜了满地,可是见到衙役走来,周围飢肠轆轆的难民却是一个也不敢上前喝粥,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你这廝在这里施粥,那我们衙门的米卖给谁去?有县太爷给的施粥文书吗?!” 衙役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黄大仙的脸上, 这群衙役不愧是中州城里的官方刀枪炮,蛮横霸道的一面展现出来后,不仅在场无一人敢出声,甚至还出手推搡著比他们还要高大一截的黄大仙。 黄大仙被推的踉蹌几步,却也不恼。 他扶起被打翻的粥桶,接著把双手放在胸前,嘴里陪著不是道: “这位官爷,这施粥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不是?您就当行行好,也为自己积点德,將来不墮地狱啊。” “你敢咒我!” 黄大仙这似乎情商极低,说话耿直,话不仅没有劝慰到衙役,却反而將他激怒。 “我去你娘的!” 只见为首的那个衙役臭骂一声,猛地举起手里的铁棒,劈头就向黄大仙砸来。 这一棒子声势惊人,若是砸的实了,就凭黄大仙这幅凡人之躯,怕是要当场飞升了。 咚! 李虎身形似鹤,闪身上前,挥手间就將铁棒稳稳接住,甚至没人能看清他刚刚是怎么到场的,地上连个风也没带起来。 “你这直娘贼又是谁?” 那衙役见有人竟敢挑战自己的威风,顿时怒不可遏,便想要抽出手里的铁棒再教训一顿。 可是他却猛地发现,李虎那只书生似的手竟然像把铁钳似的,任凭自己怎么拉拽铁棍也抽不出去。 这些个衙役都是练家子,为首的那个意识到今天碰见砸场子的了,心里更是不满,於是对著身后的其余衙役大喊道: “老爷们秉公执法!!来人吶,將这廝叉出去!” “是!” 顿时,七八条铁棍就从李虎的四面八方插了进来,抵住李虎的腰间和胸口,势要將他推倒在地,再狠狠地揍一顿。 可是这些衙役却忽地发现,李虎的身子就像块生了根的铁板,任凭他们怎么发力,李虎双脚却是岿然不动,整个人愣是无法撼动分毫。 为首的那个衙役顿时脸色就变了,看李虎的眼神就仿佛见到鬼一样。 “这位官爷,施粥行善本是好事,这多施一碗粥,明日街头说不定就能少一具尸体,列为何故如此呢?” 李虎和声细语地说。 第六章·无底之粥 那衙役本还想搬出他们刚刚的那套说辞,可是看李虎那深不可测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一圈看好戏的百姓,一时间这棍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此时李虎已经鬆手了,那衙役只需要收了棍子便能离开,可是他却依然保持著棍子被李虎钳住的样子,不肯收回。 此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不只是来喝粥的难民,一些贩夫走卒街坊邻里的,都被这里的热闹给吸引了过来。 李虎环视一圈,知道这衙役是想要个台阶,不肯在这里丟了面子。 李虎呵呵一笑,刚想要开口,黄大仙就来到两人中间,轻轻將棍子掰了回去递还给那个衙役。 “和气生財,和气生財,这位官爷还请手下留情啊。” 他脸上堆著一如既往的笑容,“我看不如这样,我这粥桶里还被我救下了一点米粥,您就让我把剩下这点施完,施完我立刻就走,您看如何?” “这点粥如何能够餵饱这么多人?” 齐月红这个时候也走了出来,望著仅剩个底的粥桶疑惑道。 刚才粥桶被打翻的时候已然泼出去了大半,虽说被黄大仙及时扶了起来,桶底的粥怕是一根手指就能摸到底下去。 而这周围的难民,乌泱泱的一大群,却正在不断聚集,越来越多。 眼下等於说是黄大仙已经服了软,对於齐月红来说,这和向官差低头也没什么区別。 “公子您不必担忧。” 黄大仙用勺子颳了刮桶壁,將所有的粥聚集在一起,扭头对那位衙役说道,“官爷,您就当发个善心,这满城百姓都会感谢您的,我施完就走,您也好交差不是?”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那衙役皱眉道,“就这点粥,还说什么大话。” 那衙役平日里察言观色,市井之徒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知道李虎不简单,於是压制著自己的脾气,又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虎,终於还是点头挥手道: “快些结束吧。” “欸,多谢官爷。”黄大仙將粥桶搬上桌,长柄勺子在空中一转,顿时引得难民们一阵欢呼。 见状李虎也准备离开了,但却忽地被黄大仙叫住。 “相公留步,我还没谢谢您呢,您喝碗粥再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必。”李虎微笑挥手,“这粥已经所剩不多了,儘快施完离开吧,免得那衙役再为难你。” “欸,官人不必担心,今天我这粥啊,管够!” 黄大仙吆喝一声,挥舞著勺子就往自己面前涌来的难民碗里送去。 刚刚衙役的话,这些难民也听的真切,这粥可就只剩下一点了,故此也是发了疯似的上前爭抢。 天色渐晚,时间约摸过了半个时辰。 听到城南有人施粥消息的人越来越多,於是这里围拢著的人也越来越多,菜市口现在已经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黄大仙还是保持著那副和蔼的模样,一勺勺地舀粥送过去,不带片刻停歇。 可李虎却眯起眼睛看向那粥桶,粥確实所剩不多,甚至必须要把桶斜过来才能舀个满勺。 但是这半个时辰的功夫,那粥桶里的粥却是不见减少。 一直是维持著那个单薄的水平线,任凭黄大仙如何豪气地分粥,却总是怎么也舀不完。 仿佛黄大仙用的是漏勺似的。 但难民手里的碗中,却是確確实实盛满了粥。 这一番不著痕跡但又匪夷所思的变粥把戏,让那几个一直监视黄大仙的衙役们都看呆了,脸色瞬间煞白下来,比之先前面对李虎,还要再骇然几分。 这下是真见鬼了。 “官爷,粥不多了,咱们说好的让我施完,马上就好。”黄大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边忙碌的分粥,一边招呼著那几个衙役,叫他们再耐心一点。 李虎双手抱胸,脸上也是掛上了好奇的表情,他也想看看这黄大仙的粥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难民们来了一批又一批,却是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只当是有人大发善心,开仓放粮,只顾著一碗碗吞下腹中,哪里还有注意力观察这些。 吃粥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后面甚至有城中寻常百姓捧著锅碗瓢盆来这里分一杯羹。 黄大仙照单全收,一一满足。 “虎爷,这粥,可是甘美异常啊。” 袁叟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找了个破碗,躲在角落里一边一口口小抿著品尝,一边竖起大拇指对著李虎讚嘆道, “真是奇哉怪也,这味道生平仅见,怪不得来的人越来越多。” 严阳也是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大口大口吞粥入腹,然后再挤到队伍里面继续要粥喝。 “喂喂喂,让我尝尝嘛。” 看到这一幕现在更是连花枝鼠都坐不住了,扑在袁叟的脸上,將头探进他的碗里,伸出舌头想要尝尝,可却一直被袁叟抓回去。 施粥行动一直持续到天黑,才被衙役们以宵禁的名义驱赶走路上所有的人,这才堪堪结束了这场爭抢行为,否则怕是全城的人都要来尝尝这热闹了。 眼见已经没人了,黄大仙收了摊子,转身对李虎深深作揖道: “在下中州谷修,黄明子,方才多谢相公出手相助了。” 他最后將粥桶里残存的一点粥舀到一个碗里,放到了花枝鼠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 “吃了我这粥,道友可要好好修行,將来造福百姓啊。” “你这谷修是什么功法?怎么练的?”李虎好奇问道。 “欸,旁门左道的修行路数罢了,也就能做一点饭食上的小把戏,不足掛齿。” 黄大仙抱拳道,“可惜今日我只准备了米粥,却没有什么丰盛的食物,否则一定好好招待相公,寒舍就在附近,改日您一定来坐坐。” “客气。”李虎道, “我们路过中州,有缘再会了。” “再会。”黄大仙笑眯眯再次作揖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见状李虎便带著一行人离开了,就近找了个旅店,下榻休憩。 “好一个大道三千,小道九万吶,每次出来见到人类修士,总是能见到些新花样。” 袁叟在旅店里盘坐在地,对白天的事还是念念不忘道。 “你们说,要是这样的奇人异士多起来,这个世界上岂不是没有人挨饿了欸?”袁叟说著说著忽地笑了起来,像是被自己整天真的想法给逗笑了。 花枝鼠舔了舔爪子,那上面还残留了些先前的米粥,他一边咂嘴一边说道: “反正要我是皇帝,我就让大家都修谷仙,多么好的功法啊。” “修的好的,那就安排出去做县太爷!”花枝鼠大手一挥,儼然自己就是皇帝的样子,“不管有事没事就每天施粥,施的好的就提拔上去做大官,这样百姓完全连地都不用辛辛苦苦种了嘛,那才叫造福万民呢。” 无常鬼单手將自己掛在房顶,双腿悬空盘坐思索道: “怕是没这么容易,清浊尚且守恆,这粮食怕是也有代价的。” “清浊守恆……”袁叟皱眉道,“你们说,要是这个叫黄明子的將来成了仙,会变成什么邪祟呢。” “不重要了,这种散修成仙,邪祟是很难保住性命的。”无常鬼漠不关心道。 “也是。”袁叟坐地靠墙点点头, “除了像虎爷这般机敏的人,寻常邪祟没有若是没有机缘,鲜少有仙人化祟能活过头一个月,多半就会被成仙的自己就地诛杀,早早投胎去啦。” “不说那些了。” 无常鬼打断道,他嘆了口气鬆开手,从房顶上飘了下来, “我腹中尚有些飢饿,得出去寻一两个人吸吸人气,否则实在煎熬。” 白日里能喝粥的已经都混了个饱,剩下的都是不用吃饭的,只有他这一个灵体尚且飢饿。 他从袖子里滑出一截红绳攥在手心,这是他抓取实物必须要用到的媒介,说罢便幽幽从关著的窗户飘了出去,声音远远飘过来道: “我去去就回,你们不用等我了。” 无常鬼走了,花枝鼠这会儿似乎已经睡著了,严阳找了个角落在闭目养神,他也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袁叟见状颇觉得有些尷尬,於是钻到了桌子底下假装休息。 李虎全程一言不发。 他一直坐在客栈房间內的梳妆檯前忧心忡忡。 因为他发现自己脖颈还有手腕的一些位置,已经出现了撕裂和腐烂的痕跡。 这是在吞下定顏丹之前,这几个月內积累的一些小伤,这次来到中州城,一部分目的就是在这些伤口扩大前,想个什么办法遮掩一下。 李虎觉得自己应该不能算是个殭尸,更不能算是无常鬼这样能穿墙的灵体。 现在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反正这些伤口不疼不痒,白日里活动的时候也不会出汗,没有心跳,也不用呼吸,肠胃也不会蠕动,整个身体也就好像是一件衣服似的轻飘飘的。 他尝试过从这具身体里出来,就像刚成为邪祟的时候钻进这幅躯体里一样,但是他失败了。 这个世界仙人不像仙人,邪祟不像邪祟,李虎也是没招了。 他在心里盘算的仔细,想要搞清楚这些事情,还是得找到袁叟说的那个卦猿问问清楚,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当面跟剑仙李虎坐下来谈谈,分享分享各自的见闻。 李虎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幽幽嘆了口气, 他从白日里刚买的一刀竹纸里抽出一张,裁成合適的大小,沾了些水贴在自己脖子上,这便算是遮住了发黑的伤口。 然后他又从梳妆檯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些和他肤色相近的脂粉,在竹纸的位置抹匀。 好在他本就肤色偏白,这一番操作下来,已经和寻常人无二了。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李虎觉得日后还得寻个什么法子保养一下。 做完这些约摸已经到了后半夜,无常鬼用红绳提溜著一截人手回来了,上面还染著血,惨白的样子瞬间把袁叟嚇了一激灵。 “无常,你不是吸人气去了吗?怎么还杀人了?”袁叟显得很震惊。 这里是人类聚居的地方,若是闹出人命,几人被发现的话也不好收场。 虽然有李虎和齐月红在场,一眾邪祟的安全能够保证,但也难免一场不必要的腥风血雨。 “这是白日里那几个作威作福的衙役的手。” 无常鬼解开红绳,將那截人手丟在地上,“白日里威风八面,我当他们胆子多大呢,我刚显形还没出手,他们就被我嚇死了,这真不能怨我。” “反正浪费也是浪费,这截人手我带回来了,给你们充作乾粮,免得路上再有人抱怨没饭吃。” 说罢无常鬼收起红绳,又將自己悬掛到房梁之上,闭目养神起来。 “这这这……” 袁叟胆子小,还是不太习惯无常这样泰然自若的样子,“这我可消受不起。” 他看了看严阳,觉得这个凡人应该不敢吃,又看了看窝在床上酣睡的花枝鼠,摇了摇头,实在想不通有谁能吃下,最后焦躁地挠了挠脑袋。 “杀了就杀了,没人吃扔了就是,別这么大惊小怪。” 齐月红皱眉道,“夜深人静,莫要再吵闹了。” 他这一句话又让客栈內陷入了安静,除了需要睡觉的几个,其他人都大眼瞪小眼,沉默下来。 李虎拾起那截人手,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想著怎么毁尸灭跡,以免路上碰到什么官差盘问,不好收场。 这截手腕挺粗的,肥肥赖赖,老茧不少,手背还有零星一些脂肪粒。 李虎记得,这就是白日里那个挥舞包铁棍的官差的手,本以为萍水相逢,却没想到晚上居然还能碰见。 这缘分妙不可言。 李虎瞅了瞅屋子里的火盆,刚想把这节人手丟进去烧了,却忽地注意到这截手和自己的掌心发生了黏连,一时间居然无法脱手丟掉。 李虎皱眉收回手,用力扯了扯,这才將断手拽了下来。 可他却驀然发现,拽下来的手居然把自己掌心的皮肉也扯下来一部分,刚刚就好像这截断手和自己的掌心发生了融合似的。 李虎反转著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皮肉是被扯下来了,並不疼,但是自己手腕处原本被竹纸遮盖的撕裂伤却是已经消失了。 就好像他在无意中,居然吸收了这截断手的一部分,將自己身上的伤口给修復了似的。 第七章·铜墙铁壁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李虎继续死死抓住那截手掌,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那节断手居然慢慢枯萎下来,原本胖胖的手掌竟然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变得形如枯槁,瘦的皮包骨头。 直到最后吸无可吸,他將枯败的那节断手小心从手掌剥离,丟进了火堆中。 於是李虎又坐回梳妆檯前,撕开了脖子上的竹纸。 他发现里面原本发黑腐烂的伤口居然已经癒合了大半,现在只剩下红彤彤的痕跡,已经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了。 李虎挑起眉毛眉毛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三尸的身体居然还有这样的功效,也不知道歷史上有没有其他的剑仙化祟发现过这一点。 他只感觉自己身上的谜团又重了几分,层层叠雾,难解难分。 新加入了枯槁断手的火盆熊熊燃烧了起来,在李虎身后噼啪作响,梳妆檯前摇曳的烛火光也打在李虎的脸上,李虎凝视著铜镜里的自己,不知不觉间皱起眉头。 “虎爷,別添柴火了,我热得慌。” 袁叟猛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扇了扇有些出汗的腋下。 他感觉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热,已经有些受不住了,每喘一口气肺里都跟火烧似的。 花枝鼠从半梦半醒地从床上爬到地下,用腹部贴著地板纳凉,严阳也被热醒了,他站起身来到窗边,想喘口气。 “我只是烧了一截断手而已,还不至於热到这个地步吧。” 李虎起身,看到大家的样子都有些疑惑。 他对冷热的感知並不明显,经大家提醒才发觉这房间里越发的不对劲起来。 “连休息都不得安生。” 齐月红皱眉起身,猛地挥动袖袍,捲起一阵风,將所有的门窗扇叶齐刷刷打开。 可是窗户里灌进来的並非是早春时节的凉风,反而吹起一股燥热的怪风,让几人老猿瞬间苦不堪言。 严阳好歹能脱下衣服,他这一身粗糙的白毛可是扒不下来。 “外面不对劲,虎爷。” 严阳脱掉上衣,盯著窗外,忽地叫喊起来,“虎爷,您来给看看。” 闻言李虎起身来到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半点街道的影子都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更夫的动静,也看不到街坊邻居家里的烛火。 视线受阻,就好像一道漆黑的浓雾將整间客栈遮蔽住了一样。 李虎催动真气,將燃烧著的炭火盆从窗户泼了出去,希望能借光瞧一瞧街上的动静。 谁承想哗啦一声,炭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还没泼出去多远火星子就飞溅开来,然后垂直落地。 借著这点光,李虎瞧清楚了,窗外五米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黝黑的墙壁,这墙壁不知道有多高多厚,只知道它將整个客栈窗外都围的水泄不通。 “虎爷,虎爷,坏事了,这里也有一堵墙!” 袁叟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虎循声赶去,发现客栈大门外面也是一睹同样的墙壁。 李虎走近那堵墙壁,伸手摸了摸,却发现接触那堵墙的手指忽地变得焦黑碳化。 这堵铁壁似乎是青铜质地,並且极热极烫。 李虎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连忙招呼几人搜查了整座客栈。 厅堂里的掌柜伙计,还有其他客房里的人都不见了,整间客栈都被这堵发热的青铜墙壁给围住,並且这里剩下的就只有李虎一行六人。 “这…这……”袁叟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在李虎琢磨的时候,无常忽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面色难看。 “虎爷,这这客栈房顶,地下,我都看过了,都被这面黑墙围堵,我甚至穿不出去。” 闻言几人都感到匪夷所思,连无常这样的灵体都穿不出去,那这一片鬼地方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虎思索起来,这墙唯独困住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有目的存在,並且温度不断升高,这更说明了出手的人是抱有恶意的目的。 但是这一路上李虎一行人除了那几个衙役,並未得罪任何人,现在衙役也死了,实在是不应该啊。 “虎爷。” 无常鬼又出去转了一圈,看样子是带回来的新的情报, “外面这堵墙不完全是弧形的,除了顶上和地下这两堵之外,周围一圈由八面直墙相连,像是一个八方盒。” “八方盒?”李虎问。 “不错,这八面墙似乎正对著东西南北的方位,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能办到这一点,怕是仙人也难办。”无常显得很焦急,嘴里絮絮叨叨。 “八方,八卦。”袁叟挠了挠脑袋,“等等,无常,这八面墙里是不是正南方的最热?” “不错,南边的柴房也已经烧起来了。” “那正北方是不是最凉快,东南方是不是有风吹进来?”袁叟赶忙继续问。 “没错。” “坏了!”袁叟的话一一应验,篤定地大叫一声,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老猴儿怎么了?”花枝鼠迷迷糊糊问。 “虎爷,齐爷。”袁叟对著两位各作了一揖,“今日能不能出去,还是得看二位的能耐。” “快说。”李虎催促道。 “虎爷,刚刚无常说的这八面墙的造型,唯一能让我联想到的就是丹炉。” 袁叟眼睛流露出摄人的光芒,“南边是离位所以火最猛,北边是坎位所以温度来不及上升,东南是巽位故而有风,而且这风会越吹越大,直到將这间客栈全部吹散架,吹得离火將这儿烧个乾净。” “竟有这么大的丹炉?” 齐月红问,“我们哪都没走,又是怎么连带著这间客栈被困在丹炉里的?” “不过那巽位有风,说不定有出口,我们不妨……” “走。” 李虎没等齐月红说完,抽出严阳的铁剑就来到东南方。 其余人也张腿跟来,这里距离正南很近,温度极高,袁叟赤著脚被烫的嗷嗷直叫。 李虎伸手摸去。 这东南边的墙上果然有一指粗细的通孔,里面有热风吹进来,只是孔里面也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催动全身真气,剑指墙壁,猛地一挥手,炸裂的剑罡暴然席捲而出,巨大的回音几乎要刺破几人的耳膜。 李虎再次上前定眼一瞧,青铜墙壁被斩进去了足足一尺深。 但这道墙壁显然不止这个厚度,远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李虎又是鐺鐺几剑斩在刚刚的位置,打得整个墙壁都晃动起来,身后客栈房顶扑簌簌落下些灰尘砖瓦,摇摇欲坠。 连续的几剑又是砍进去了不少,只是依旧见不到光。 “大胆污秽,竟敢损坏我的的丹炉!” 李虎闹出的动静似乎惊扰了什么东西,一道极为响亮沙哑的声音从几人头顶传来。 头顶的青铜墙壁被一张大手掀开,吹进来些冷风,让几人好受不少。 只是下一刻,缝隙里忽地挤进来一张足有十米宽的大脸,头顶一张莲花冠,身披花纹繁复的紫色絳衣,须髯皆红,一副道人打扮。 几人心下大骇,光一张脸就这么大,那这道人的身高该有多少,怕不是要顶天立地,手摘星辰了。 那脸眯起眼睛,透过缝隙不怀好意地打量著铁壁內的几人。 哪怕只是两只眼睛,那上下眼瞼的高度,看上去也几乎快赶上李虎的八尺身长。 见到这张硕大脸庞的时候,袁叟忽然腿就软了,哐当一下瘫坐在地。 这忽然探进来的硕大诡异之物,让几人心里无不砰砰直跳。 “污秽害人,还不就地伏诛?” 那张巨大脸庞开口说话了,露出一嘴黄牙,声音在整个丹炉內迴响,嗡嗡的让人臟腑也跟著震动起来。 “诛你奶奶,放我出去!” 李虎盯著那张比自己身高还要高上几倍的脸,怒气上涌,真气狂奔,猛地又是一剑挥出。 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本事,还得先砍一剑才知道。 剑罡呼啸直直斩向那张大脸的眼睛,剑锋吐纳间,那张大脸来不及躲避,只能闭上眼睛。 下一刻那张脸上就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颧骨,连带著赤色的眉毛也被削去一半,鲜血哗啦啦地就流了下来,在这丹炉內下起了一场血雨。 “哎呦!” 那穿著紫衣的赤发道人伸手捂住眼睛,倒退出去。 他一鬆手,顶上的青铜墙壁又再次合拢,几人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那赤发道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啊瞎啦!我要瞎啦!” “孽障!此火不焚符籙,不烧丹书,独灼尔等一身污浊!我要烧了你们!” 说罢,李虎一行人所在的离位周围温度陡然升高,就连巽位吹进来的风也是燥热无比,比这一方区域原本的温度还要炽热几分。 袁叟没穿鞋子,已经完全站不住脚了,他抱著柱子爬到客栈房顶,张大嘴巴大口呼吸著。 花枝鼠被无常用红绳吊著,在空中摆盪起来,这才好受些。 李虎也觉得脚下有些发烫,低头一看,鞋子著火了。 他隨意地踢了踢脚,將火灭了,一跃而起,站到了客栈屋檐之上。 齐月红也跟著来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月明珠,催动灵力,月明珠就忽然间亮了起来,紧接著冒出一股寒气,让几人舒服了不少。 这股寒气就像当时月仙坠落时发生的那样,只是比那时候漫天结霜的寒气相比,现在这股温度要差上许多。 不过至少够大家多支撑一些时间了。 李虎站在屋脊最边缘的位置,这里是整个空间內最高的立足点,既然知道了顶部的青铜墙壁就是丹炉盖子,李虎必须要在大家被热死之前尝试打开。 他抬手就是一剑刚要斩出,就听见丹炉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 那声音几人无比熟悉,似乎是黄大仙来了。 “妖道!这些邪祟俱是忠良之士,並未谋財害命,你何故如此?!”黄大仙的的语气极为愤怒。 “可笑,我镇鬼司炼祟成丹,如何做不得这些!”赤发道人立即反驳,“况且我这眼睛已瞎,难道不是这些邪祟做的吗?!” “那是你咎由自取!” 黄大仙怒喝一声,紧接著外面就传来金铁交击的打斗声,两人似乎战斗了起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丹炉內的几人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 李虎没有做声,一剑砍出,剑罡向著丹炉顶上直直破空而至,將那顶盖掀开一条缝。 但隨即,那盖子又因为重力重新合拢,不见光亮。 但仅仅是这瞬间的一撇,几人看的真真切切,这硕大的丹炉外面,黄大仙手持一柄修长的杀鱼刀,和外面那道人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身高相仿,武艺也相仿。 “这……这黄大仙什么时候也变的和那道人一样高大了?难不成是…法天象地?!” 袁叟皱眉,这两人能打得有来有回他是想不明白的。 这法天象地也只是神仙们会的招式,並且听说还不是每个仙人都会,他也只是在话本传记里面听说过。 “也许,不是他们变大了,是我们变小了。”无常皱眉思索道。 白日里和和气气的黄大仙居然还是半个武夫,几人也是没想明白。 但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黄大仙的身子,也和那赤发道人一样的尺寸。 注意到丹炉这边的动静,黄大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李虎听见他大吼一声,脚步急匆匆向著丹炉这边扑过来: “相公!我来助你破鼎!” 接著就是砰的一声,几人所在的空间瞬间翻转,客栈的瓦片樑柱哗啦啦一声全部散架,四周溅起灰尘,好似山崩地裂,天地倒悬。 而站在屋檐上的几人再也站不住脚跟,均是狼狈地摔倒在地。 剧烈的晃动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几人起身的时候,驀地发现,脚下不再是屋檐,青石板,或者是房间內的木地板,而是先前李虎砍出一道道深邃剑痕的青铜墙壁。 而原本那间客栈却是被连根拔起,房屋倾塌,只剩下几根埋在地上的柱子还插在原本的位置上,横在这片空间当中。 看情况,这里的空间似乎被反转了九十度,几人所踩的位置,正是刚刚巽位的青铜墙壁。 第八章·戒子须弥 “看!那边有光!”花枝鼠欢喜地大叫一声,伸出爪子指向远处, 几人眯起眼睛向那个地方看去,果然一道洞亮的圆形光斑出现在远处,看上去就像青铜墙壁的盖子被掀开了。 “走啊,我们快走。” 袁叟已经急不可耐,他四肢著地,脚步伶俐地就向前奔去。 李虎几人跟在后面,慢慢向那团光斑靠近。 几人越是向前,那光斑便变得越小,似乎是在靠近光斑的时候,几人的身形也在不断放大。 李虎向前看去,急匆匆跑在前面五米左右距离的袁叟长高了两截,差不多两米多高,而跟在最后的严阳则是缩小几分,原本只有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现在看上去只有一米三左右。 李虎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的身高是否也有变化,但现在也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儘快离开要紧。 李虎加快脚步向前奔走,光斑越来越小,慢慢变化得只有二尺长短。 袁叟率先从那个光斑里钻了出来。 “哎呦!虎爷再快些,再快些,这黄大仙怕是不行啦!” 袁叟刚钻出去,他焦急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那只长满绒毛的手从光斑里伸了进来,四处抓舞著想要抓住李虎的手腕。 李虎上前握住他的手,一猫腰从光斑位置探身而出,外面果然是一片广阔天地。 他回头看去,刚刚钻出来的位置竟真是一鼎丹炉的炉口。 那丹炉黄中带点绿锈,一看就是青铜质地,和里面那堵青铜墙壁一模一样。 最让李虎惊讶的是,那丹炉竟然只有三尺左右的高度,和一台洗衣机差不多大小。 丹炉现在已经被打翻了,应该是黄大仙刚刚撞翻的,炉口位置散落出来一些砖瓦片,恐怕是那间倒塌的客栈也跟著倒出来一部分。 无常鬼,齐月红等人陆陆续续也从炉口位置钻了出来,人员到齐。 每个人回头看去,皆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此地应该是一处中州城外的荒废道观,周围一片竹林,这座破败道观静立其中,门口就是这滩倒地的小型丹炉,炉底有火,不过赤发道人忙於应战,未曾添柴,残余的柴火已经快要烧完了。 “戒子藏须弥,三尺丹炉竟能容得下一家客栈,妙哉妙哉。”无常见此一幕鬼感嘆道。 “別管那么多了!” 袁叟伸手一指,焦急道,“虎爷,您看,黄大仙快要败了。” 李虎定眼看去,黄大仙的杀鱼刀已经疲於接战,应接不暇,而那一身紫色絳衣的赤发道人,却是泰然自若,金光闪闪的宝剑挥舞间,已经在黄大仙的身上留下了十数个细密的伤口。 李虎侵略如火,欺身上前,全身真气贯通,风雷赫赫。 严阳腰间的那把铁剑也在这个时候不受控制的出窍,李虎一个精斗在空中接过铁剑,翻滚间用尽全身的力道劈砍向那位赤发道人。 捨身一斩! 只听嗤啦一声,一道鲜红的血口子便出现在赤发道人的背后, 他哎呀一声,就地狼狈地翻滚一圈,躲开两人的夹击。 李虎隱隱感觉他浑身功力也是不俗,否则这一剑在以往的时候,还没碰见有谁能活著接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不过这一番交手试探下来,李虎自知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 “哼,凡人竟也同这等秽物沆瀣一气!” 赤发道人持剑猫腰,目光阴鷙,“今日是我大意了,待道爷我疗伤片刻,择日再战不迟!” 望著面前从丹炉里乌泱泱出来的一群人,赤发道人明显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没了胜算,后退几步转身就跑。 他动作飞快,长袖一挥像只蝙蝠似的,转瞬间就已经到了十米之外。 李虎冷哼一声,抢下黄大仙的杀鱼刀,双剑齐挥! 两道剑罡暴射而出,远远的就劈在赤发道人背后,只听他啊呀一声,整个人忽地坠入地下,驀然消失。 李虎衝上前去一看,赤发道人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他的整套衣物,一张莲花冠,一件紫色絳衣,一双步云履,一套贴身的褻衣,还有玉佩钱袋,剩下的任凭李虎怎么踢开翻找,什么也没有。 “人呢?” 李虎暗叫不好,这赤发道人道术诡譎,这一去放虎归山不是他的处事习惯。 “相公莫急,这恐怕是土遁之术,这牛鼻子光著身子钻到地底下去了。”黄大仙赶了上来,喘著粗气说道。 “土遁之术?”李虎问。 “不错,我看著道人不论是剑法还是玄门道术,暗通奇门遁甲之术,缩地成寸,戒子须弥,落地消失,这几样诡譎至极,怕是个难缠的对手。”黄大仙劝戒道, “他既已经遁去,君子不犯险地,相公还是穷寇莫追为妙,切莫与他在地下纠缠。” 李虎定了定神,收束一身真气,將杀鱼刀递还给了黄大仙。 “在下李虎,字风从,黄兄莫要再叫我相公了。” 李虎抱拳,“今日真是多谢,若不是黄兄出手相救,我等恐怕还被困在丹炉里不知生死呢。” 黄大仙摆了摆手:“李公子客气了。” “实不相瞒,我看你们气质出尘,便知你们並非凡人。” “昨日我留了个心眼,打听了你们的住处,知道是城北那家客栈,与我住处相近,便想著今早弄些强身健体的饭食给还有些远途所用的辟穀丹给你们送来,免得路上挨饿。” “可今早我刚去那家客栈的时候,才忽然惊觉那家客栈竟然消失了,从地基开始,上面的建筑全部不知所踪,店主和客人全部惨死在地基上,唯独少了各位,我便知此事凶险,特地前来寻你们。” “运气凑巧,我远远看见这片无人竹林中竟有烟火升腾,便想著来试一试,却发现你们果然在此。” “真是命中注定啊。”黄大仙笑著拍了拍李虎的胳膊。 “果真是我们死期未到,托黄兄的福了。”李虎抱拳笑到。 “哈哈哈,不知各位现下有何打算?”黄大仙问。 李虎想了想,觉得还是赶路要紧,於是说:“那贼道人与我素不相识,我也懒得去管,现在我们还是要出发去黑水山,我打算今日儘早上路为妙。” “李公子稍待。” 黄大仙顿了顿说,“我准备的饭食还在城中,我去取来,片刻就好。” 李虎闻言点了点头,自己这一行人来到这中州城本来就是为了补给,晚上这么一闹,几个需要吃饭的都没准备乾粮,几个需要休息的也都没休息好。 而现在有黄大仙送来的饭,李虎也放心,至少不会有什么下三滥的毒药。 “那便有劳黄兄了,我等邪祟现在恐怕也不方便进城,就不同去了。” 李虎转身看向严阳,丟了一锭银子给他,说道,“严阳你是常人,进城应当能安全些,跟著黄兄走一趟,拿了饭食之后,顺便牵几匹马来,路上用。” “放机灵点,小心那赤发道人,回来路上莫要让人跟踪,也莫要再叨扰黄兄。” 严阳点头称是,於是拿了银子,放进口袋。 黄大仙又和李虎寒暄了一阵,便带著严阳离开了。 李虎回到那间破道观里静坐片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是严阳回来了。 李虎出门看去,果然是严阳,只不过他看上去狼狈至极,身上不知为何多出了些伤口,也没有按照约定把马牵来,两手空空,像条败狗。 “发生什么事了?”李虎问。 “虎爷,虎爷!” 严阳知道自己没完成李虎交代的任务,噗通一声跪倒在李虎面前,喘了口气说道,“我两刚进城取了吃食,却不想那赤发道人就埋伏在黄爷的住处,还隨身带了十几名官差捉拿我们。” “我两虽然反抗,但力不能及,黄爷为我殿后,我这才逃了回来,这会儿黄爷怕是已经被擒住了!” “什么?!”李虎瞪直了双眼。 他本以为这道人不过是寻常修士,却不想竟然在中州城內也小有势力,甚至能勾结官府,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然能带著官差钻进黄大仙家里埋伏。 李虎本有些恼怒,袁叟上前劝慰道:“虎爷放宽心,这並非是您的大意啊。” “看来那赤发道人是有备而来,若不是虎爷您让严阳一道同去,这时候说不定那谷修已经一个人被擒,而我们早已出发赶路,远在天边,更是收不到消息,爱莫能助。” “现在不管做什么一切都还不晚,您若是打算去救黄爷,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李虎心下瞭然,片刻间就做出了决定。 “你们就在此地,按兵不动。”李虎沉声喝道,“严阳,你再隨我进城一趟!” “是!”严阳半跪著,砸拳在地回应道。 说罢,李虎拎著严阳后颈的衣服,於林间发足狂奔,身形似风,不多时就已经到了南门之外。 在严阳的带路下,转过几个街巷,李虎来到了黄大仙的住处。 这里的小院落內满是打斗的痕跡,各种晾晒架子被打翻在地,地上还有片片血跡,痕跡中似乎能看出当时战斗的惨烈。 而黄大仙家里的正门,却已经被贴上了官府的封条,门口一张墨意淋漓的告示,上面写著: “庶人黄明子,暗通邪祟害人,杀男女老幼五十一,伤十二,挑衅衙役,於夜中分尸报復,藐视法度,罪大恶极,现抄家示警,即日午时於菜市口问斩,以儆效尤。” 李虎暗道不妙,哪有刚抓了人不下狱就立马问斩的。 看这告示,倒像是把黄大仙拉来平帐的。 这火急火燎的行为,明显就是赤发道人在李虎这吃了败仗,心有不甘,回来拿黄大仙出气来了。 “虎爷,小心有诈。” 严阳感觉到一丝不对,皱眉说道,“我本以为他们会就地格杀黄爷,却没想到还要当街问斩,搞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想诱您上鉤?” “你话本看多了,严阳。” 李虎双手背在身后,“那赤发道人若是不凭別的本事,真刀真枪上场,莫说十个,就算百个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我乔装一番,且去菜市口看看情况。” “黄兄为人仗义,且於我们有恩,今日我非救不可。” 李虎说完,带著严阳找了个成衣店,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衣物,紧接著便来到告示上说的问斩之地。 这里正是闹市区的中心地,黄大仙在这里悄摸摸施粥数年,百姓们都感念黄明子的好,纷纷前来送行,处刑台之下哭戕声连成一片,受过黄大仙恩惠的难民百姓,无不跪地悲痛。 那刑场之上,黄大仙被紧紧捆缚,跪地蜷缩著身体,满脸都是浮肿和血跡,李虎已经几乎快要认不出他来了。 李虎扫视一圈,这里寻常百姓太多,隨意出手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看清楚官差们的布防站位,然后找个机会拎著黄大仙先远遁一段距离,等出了这片区域再行考虑交手的事情。 李虎思索间,时辰已到。 “来呀,验明正身!” 赤发道人不知从哪儿走上处刑台,他换上一身紫色絳衣,怒目圆睁,眼睛上的伤口已经用白布包扎好了。 他一屁股做到了监斩官的位置,满脸的志得意满,戏謔道: “行刑前还需验明正身,堂下何人吶?” “在下中州谷修,黄明子,字芒种,號清庐居士。”黄大仙有气无力地答道。 “嗯!不错,要斩的就是你,黄明子!” 赤发道人哈哈大笑起来,明明刚刚抓捕黄大仙的时候还是他带的队,这会儿他却还要戏弄一番,好出一口胸中恶气。 “如今被捕,还有什么话说?” 赤发道人躺坐在太师椅上,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脚搭在案前。 黄大仙別过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哇啊啊啊啊。” 处刑台前,忽地有一个小女娃儿大哭起来,黄大仙记得,这是前几日刚来中州躲饥荒的难民,年方七岁,家住皖北地带,大江闹了水灾,这才来到这中州地界。 每次悄悄施粥的时候,这小女孩儿都在,每次喝的粥也不多,只拿小半碗。 这女娃的父母早死了,无依无靠,长期以来都借住在黄大仙家中的院子里。 第九章·尸解飞升 “不哭,不哭,等会儿哥哥死了,你记得找把刀割些肉下来,好歹能多撑过些时日。”黄大仙轻声细语地说著些常人听来恐怖至极的话, “中州啊,我在这里长大,知道这儿不是个能逃荒的地方,你们再往其他地方走走吧,熬过了这个初春就好了。” 黄大仙嘴唇和额头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他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倒也显得滑稽,嘴角甚至不受控制的滴下口水来。 但看到这一幕,小女娃非但没有好受些,反而哭的更大声了。 “时辰已到,汝命休矣!” 赤发道人眯了一眼日晷,探手就从盒子里取了一枚令牌,投掷而出。 “行刑!” 刽子手穿了半身红衣,饮下一口酒含在嘴里,噗的一下全部喷在他手里那九环大刀上。 李虎这时候也握紧了剑,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眾人的注意力越是被吸引,出手之前越是不容易被察觉。 不过眼见面前的小女孩还在大哭,黄大仙却忽然不淡定了,他头被按了下去又挣扎著抬了起来, “不管吃不吃得下去,记得一定要吃我,昨天我刚施了粥,今天不会有多少人和你抢肉的。” 刽子手没等他说完又是一把抓住他的头髮,將他整个头按了下去,可黄大仙还是不依不饶地说著, “揣上一点肉拿粗盐醃了,往南边跑,那边气候温暖,光吃树皮也能活!” “一定要活啊!” 刽子手眼见黄大仙脑袋乱晃,又补上一脚。 终於等黄大仙说完了话,这才认命似的低下头来,静静等著那一刀,像是一条村口快要病死的大黄。 刽子手扶稳了,又给黄大仙的脑袋调整了角度,这才举起刀来。 李虎真气上涌,目若寒星。 就在这个时候,在没人察觉的天边,忽地飘来一朵雨云,雷声隆隆的就响了起来。 正午时分,本还晴空万里,这个时候起了雷声,刽子手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就颤了颤。 “道爷,这天气怕是不详啊。” 刽子手刚想要回头跟赤发道人说上两句,忽地天空骤亮,一道惊雷就兀地劈在行刑台上。 噼啪轰隆隆!! 剎那间火光四溅,惊的赤发道人鬍鬚都立了起来。 李虎也是惊讶,他转头看向天上。 只见天门大开,一个呼吸的功夫雨云就散了开去,日头照耀间,漫天彩色祥云。 “黄明子,汝施粥三秩,救人八千,乐善好施,献身济世,今功德圆满,红尘劫尽。” “察汝玄丹映紫府,慈悲斩尘缘,奉昊天法旨,敕尔位列璇霄,掌五穀地气之庭,仙班已备,请踏虹桥!” 驀地里,云端出现了几个高大的人影,手持玉笏,身穿紫色红色或青色的道袍,眉目慈祥,皆腾云而来,背影里鹤影蹁躚。 李虎鼻子里嗅到一股诡异的花香,这辈子他就只闻到过一次。 正是三月前,他飞升的那一次。 仙人的影子折射出彩虹光斑,每张脸都隱藏在光斑之后,叫人看不清楚模样,他们各个衣袂翻飞,仙气飘飘,与李虎曾经见过的那只月仙截然不同。 神跡降临,除了那一脸惊惧的赤发道人,在场的百姓小吏呆滯片刻后,无不跪地痛哭。 黄大仙呆呆的看向天上,身体忽地光斑一闪,一道虚影腾空而起,和无常鬼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顶著一张黄大仙的脸。 那道黄大仙的身影虽是麻布衣衫,但衣著整齐,脸也不肿了,精神焕发。 这正是黄明子离体而去的魂魄。 只不过黄大仙刚从身体里出来,还有些茫然,这时候云端又响起一道声音。 “请踏虹桥!” 黄大仙扭头看向自己还跪倒在处刑台上的遗褪,原本那具身体低头散发,已经停止了呼吸,气数已尽。 飘在半空的黄大仙见到这一幕,目光低垂,嘆了口气,似是已经洞悉一切。 他转身面朝人群中按刀不动的李虎,微微一笑,远远躬身施了一礼。 李虎也点头回应,他早就看出黄大仙修为走到了尽头,如今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也是喜事。 也许是觉得黄大仙动作太慢,云端声音又再一次响起,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慍怒和催促。 “黄明子!速踏虹桥!” 黄大仙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著天上那一群气质超尘的身影,慢悠悠向上飘去。 “大仙保佑!大仙保佑!大仙保佑啊!” 处刑台周围一圈跪倒的百姓嘴里不住地念叨著,磕头如捣蒜,噼里啪啦,像是打鼓一般。 黄大仙昂首闭目,也不知道这些声音他听进去了没有。 约摸过了半晌,黄大仙终於飘到一只仙鹤身上,他倒坐在那只仙鹤背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捆小麦,身上的麻布衣衫也变了,换上了一身黄褐色的长衫,衣袖翻飞,气质尽显。 不多时,天上这一群仙人身影渐渐就淡了去。 待祥云散开,日头高悬,倏忽间这片天空又恢復了原本模样。 眼下,除了说著吉祥话祈求平安健康的百姓,这处刑台之上已经鸦雀无声。 原本还等著收尸的几位官吏更是两股战战,害怕极了。 赤发道人静坐在案牘之前,眉目倒悬,鬚髮賁张,目光里不甘和慍怒闪烁变化。 “虽是飞升成仙,但我这大唐天朝仍有律令在此!” 赤发道人目光凶恶,气吐如龙, “斩!!!” “大人三思啊…”刽子手听到这一句忽地腿就软了下来,涕泪横流,说什么也下不去手。 “我亲自来!”赤发道人抽出他那柄金灿灿的宝剑,暴衝上前。 “你这等勾结邪祟的卑劣小人都能飞升,我镇鬼司三品踏斗郎官,修仙五十载,如何不能成仙!”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嘴里不住地咒骂著, “我瞧那白玉京里的猪狗,也不过衣冠禽兽之辈,你今日即便飞升,也免不了吃我一剑!” “哇呀呀!!!” 他长剑出手,黄大仙尸身上的那颗头颅便咕嚕嚕滚下台去。 那断面也不如何冒血,头颅安安静静的滚到了人群之中。 “哼!” 赤发道人眯起眼睛,大手一挥, “来人,丟至乱葬岗,餵狗!” 他一句话下去,周围却是没有人敢上前搬弄黄大仙的尸体,官吏卫兵都是被赤发道人这股大不敬的气势给嚇得浑身发抖。 赤发道人见状,眉目倒竖,手掐剑诀,长剑指天道: “谁敢不从,就地问斩!” 这话一出,那些颤颤巍巍的卫兵这才上前,猫著腰,七手八脚地抬起黄大仙的尸身,拾起那落地的头颅,三步並作两步,一溜烟从这行刑台前跑开了。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只等赤发道人发泄完了,收起长剑,晃晃悠悠从这里离开才算结束。 正午之后,天色渐渐阴沉。 李虎来到乱葬岗这边,带著严阳一起刨开刚刚填上的新土,从里面又將黄大仙的尸身给挖了出来。 他两的身边还有一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正是黄大仙在处刑台上嘱咐的那一位。 “女娃儿莫急,我们在你哥哥身上寻一样东西,马上就走。”严阳陪著笑脸,远远的对那小女孩招呼道。 小女孩的手里摸著一把生锈的小刀,远远站著,安安静静也没有接话。 只是时不时抹两把眼泪,目光瞧著李虎和严阳的动作,一动不动。 李虎也没去管他,只顾挖著坑。 仙人黄大仙已经飞升了,算算时间这时候他身上的邪祟怎么也该出来了。 李虎此番正是为了寻找邪祟黄大仙,免得日后落得和自己那两个三尸一样的下场。 而且务必要快。 但为了防止破坏这幅身体,李虎只能徒手挖,连工具也捨不得用。 半晌,终於从泥土里摸到了黄大仙的粗布衣衫,掀开一看,黄大仙满身伤口正规规矩矩的躺在坑里。 李虎还想把他整个尸体都拖出来,细细搜索一番, 却见这时候远处小道上,挤进来一群难民。 这些人和城中形如枯槁的人不太一样,各个红著眼睛,凶神恶煞,身体虽然枯瘦,但还算有些精神。 “闪开,这米肉他娘的是我们的!”为首一人大叫道。 他们手里提著短棍,乌泱泱衝上来,见状严阳慌忙拔剑,远远对峙。 那小女孩儿见到这一幕,本还想跑开,却被那群人堵住去路,又慌忙折返回来,躲到李虎身后瑟瑟发抖。 “小孩儿,你认识这些人吗?”李虎轻轻问道。 “他们,他们以前是和我们一样,也从皖北逃荒来的。”那小女孩紧紧攥住李虎的衣衫,声音都有些变形, “只是…路上一旦有人饿死,他们就会衝过去抢尸体,我爹的尸体就是被他们抢走的。” 小女孩裂开嘴哭了起来,看得出她很悲伤,但是还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显然是害怕极了。 难民中的人抢尸体是为了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说,严阳听到这里也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虎爷,这些人交给我。” 严阳扭头提著剑走了上去,虽然他武艺一般,但是对付一些枯瘦难民还是绰绰有余。 “杀了他。” 难民中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对身后一群人乾脆地说道。 那一群难民提刀上阵,在这个黄大仙刚刚成仙的时刻,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实在也是被逼无奈。 不打,不吃,就活不下去。 严阳毫不客气,长剑舞的密不透风,第一个回合就轻易撂倒几个。 人多,血溅的也很多,严阳感觉好像下雨了,满天都是小颗粒打在脸上。 他还想再出手,可是交手几个回合之后,却忽然发觉周围的难民不理他了,全都呆呆的看向天上,严阳觉得奇怪,拉开距离后也向天上看去。 天阴沉沉的,有一些白白的颗粒物落在他的脸上,不像是雨,也不像是血。 他伸手一抓,竟然是一粒粒修长饱满的大米! 严阳目之所及,皆有淅沥沥的大米落下,不多时,竟已在这一片的地面上撒成薄薄一片。 这一刻,天降米雨。 严阳好像懂了,这一定是谷修成仙洒下来的,黄大仙在天上不忍看他们刀剑相向,哪怕是飢不择食的恶徒,他也选择了降下米雨。 当然也有可能是黄大仙的邪祟乾的,这也说不准,总之和他脱不开关係。 “虎爷,这……” 严阳感觉自己有些握不住剑了,他望著刚刚被自己砍死的几人,有些迷茫了,回头看向李虎问道。 “回来吧,不妨事。” 李虎抬头看了一眼,这场米雨也让他有些讶异,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些天反常的事太多了,凡是和仙人扯上关係的事,他都不是很好理解。 太怪了,太怪了。 並且,眼下也没什么时间给他细细思索了。 当务之急,是把新的黄兄给找到。 於是李虎继续蹲下身子,在黄大仙的身上著急地搜索著。 半晌,他终於在黄大仙的口袋里摸到一粒黑豆。 他身上所有的身外之物里,除了这件破烂衣衫,就只剩下这粒黑豆了。 李虎心下瞭然,这就是变成邪祟的黄大仙。 最近成为邪祟之后,李虎早就发觉自己对於清气和浊气的观察能力格外敏感,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是只邪祟,只是还没有甦醒而已。 李虎默不作声地將这粒黑豆揣进怀里,起身看向那群站在米雨里有些呆滯的难民。 本还张牙舞爪的难民们,远远望著乱葬岗里被挖出来的黄大仙,满脸是泪,陆陆续续跪倒下来。 哭戕声连成一片,他们一边欣喜地扒拉著地上的大米,一边哀嚎遍野,像是一群疯子。 李虎扭头,没管这些。 他知道谷仙这会儿一定在盯著这一片空间,於是抬头对天上抱拳施礼,隨后拉著严阳快步离开。 他不確定仙人黄明子,和邪祟黄大仙之间会是怎样的態度和关係。 但当务之急,一定是保住这粒黑豆的性命! 李虎和严阳二人狂奔离开,再次途径中州城,抢了巷子里的小道避开人群走南门出城,准备绕回齐月红几人所在的竹林。 途径城中,到处都已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 这一场米雨闹的满城沸沸扬扬,虽然只下了片刻功夫,可家家户户都费心地把地上所有的米都收集起来,平均所有人都分到了小半缸大米,这还是不算城外的范围。 这些食物,怎么也足够这里的人支撑到秋收时节了。 李虎也对谷仙有些钦佩,感嘆了一会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回自己原来一身锦袍,迅速出城。 第十章·赤发道人 他携著严阳,两人片刻功夫,又再次和齐月红几人匯合。 这片米雨所下的范围並不大,似乎是只限中州城范围,等来到这竹林道观区域的时候,地上却已经乾乾净净了。 不过这竹林中的几人也是远远瞧见了中州城那边的动静,事情如何,已经知晓了一个大概了。 “虎爷,您没受伤吧?那谷仙没伤著您吧?”袁叟见李虎回来了,立马上前献殷勤似的问道。 “谷仙伤我作甚?” 李虎一边隨口回答,一边视线四处转动。 很快,李虎就发现了破败道观之后的一眼山泉。 李虎觉得黄大仙这粒黑豆想要甦醒过来,还是得找些带土带水的地方,这些都和他谷修的身份息息相关。 李虎在山泉边上小心翼翼地將那粒黑豆埋了,又浇了些山泉水,静静观察。 这一行六人都聚集在这处小土堆旁,六双眼睛全部目不转睛地盯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一股黑气自这处小土堆里冒了出来,土堆很快被顶开,里面冒出一颗嫩芽。 “嘿呦!黄大仙显灵了!” 袁叟兴奋地叫了起来,却被李虎按住头,让他把这股兴奋劲憋了进去。 李虎知道自己全猜对了。 黄大仙能不能復活,全看接下来了。 小嫩芽迅速疯长,不多时已经长成了半尺高,探出了更多的枝丫,叶片开合间,仿佛黄大仙在原地挥手。 这一眼山泉的水量並不少,原本远远的流出去,在道观外面形成一条小溪。 但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条小溪硬生生被这豆芽喝的彻底断了流,只剩几条小鱼苗在裸露的河床里瞎扑腾。 喝饱了水的豆芽还在猛长,只是枝丫的轨跡和寻常黑豆不同,枝叶蜷曲形成了一团绿色的藤球。 藤球在几个呼吸间开花又结果,再开花又结果,来来回回。 要不是李虎在旁边亲眼盯著,还以为这一瞬间度过了许多春秋。 豆荚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很快这团藤球就不再生长。 几人安安静静等在周围,都纷纷猜测黄大仙是不是要出来了。 时间就这样耗到了深夜,袁叟这样急性子的人实在受不了,上躥下跳的兴奋劲过去之后,自己跑到道观里歇著了,而其余人也各自去忙起了自己的事,只有李虎一人守在这藤球旁边。 夜半子时。 藤球逐渐枯萎,发黄,李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子时一刻。 藤球最后一批豆荚落地,不再生长,枝叶收缩。 子时二刻。 藤球的一些枝条已经彻底乾枯,甚至还断落在地。 子时三刻。 李虎望著已经毫无动静一派死寂的藤球,伸手扒开,里面正是一只二百斤重的黄大仙。 黄大仙在藤球里酣睡,浑身上下什么身外之物也没有,肥硕的身形还和之前没什么区別,甚至皮肤还要细腻些,手上多年下厨留下的伤疤,已然全部消失。 不过,他的全身上下,却是莫名多了些凶煞之气,好像从血池里生长出来的彼岸花,分外妖冶。 “喂,黄兄?” 李虎推了推黄大仙,见他没反应,又扇了一巴掌上去。 “嗯?何事?” 黄大仙忽地被打醒,有些懵懂地望了望周围一圈,最后將目光定格在李虎的脸上。 “兄台……你是何人?” “我叫黄虎,乃是你的父亲,你可知道?”李虎说。 黄大仙后知后觉地点点头,眼睛有些费解,隨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害。” 他一把推开李虎,訕訕地笑了笑。 刚过苏生,头脑有些不灵光也属正常。 眼见他的思绪已经恢復常態,经歷过这一步的李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待在一旁,等黄大仙自己消化现状。 黄大仙望了望自己这幅全新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背,皱起眉来,有些迷茫,有些落寞。 “你现在是邪祟了,和我们一样。” 李虎拍了拍黄大仙的肩膀说,“此方世界清浊守恆,仙人黄明子已经驾鹤飞升,留下的浊气便化作了你。” 黄大仙还是很费解,见状李虎又费力的解释了一番。 袁叟,无常,花枝鼠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一齐走过来七嘴八舌的解释,这才將这番变化的逻辑解释清楚。 “呵呵,原来如此,好一个阴阳之道,清浊守恆。”黄大仙自嘲道。 “事情已然如此,黄兄今后有什么打算?”李虎问。 “尚未知也。”黄大仙嘆了口气,满脸的落寞。 “黄兄还是儘早想通为妙,时候不早,我恐那位谷仙將要追杀你了。”李虎担忧地说。 “为何?” “这仙人邪祟,一体两面,若是仙人杀了邪祟,灭掉这一丝浊气,便能仙法精纯,在那白玉京之上更进一步,故而你现在最大的危机,反而是成仙的自己。” 李虎顿了顿又说,“但若是你能反杀仙人……” “这五湖四海,八荒九地,便能任你遨游,且能长生不死,比之成仙也不遑多让。” 黄大仙点点头,对於现状已经瞭然於胸, 他释然一笑:“无妨,我修仙只是为了一个天下五穀丰登,人人都有饱饭吃。” “而今已然成了邪祟,怕是再难实现这个梦想了,谷仙若是和我想法一致,杀了我便能精纯仙法,想必也能更好的保佑这天下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若是这样,即便杀了我又有何妨。” 他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然完全放鬆,懒散地靠坐在藤球里,好像对於自己的生命,一点也不在意似的。 “黄爷尿性!” 袁叟听到这里早已哭的稀里哗啦,满脸钦佩, “我修炼这么多年,却不能像黄爷一样通达生死,当真是白修了啊!” 袁叟呜咽一阵,看了看黄大仙,又说: “只是黄爷现在已然没了去处,那城中赤发道人已將你的身躯斩首,黄明子已经死在城中百姓的心里了。” “这中州城,我看还是不要回去的好。”袁叟最后嘆了口气。 李虎眨了眨眼,知道袁叟这是希望黄大仙和自己一行人同去黑水山,於是接话道:“黄兄不妨与我们一道上路,我听闻那黑水山上有一算卦老猿,卦能通神。” “我们此去黑水山,正是有问题想向那位卦猿请教。” “黄兄不妨与我们一起前去,找那位卦猿算算,这个人命运,前程吉凶这些小事不算也罢,但这黎民百姓何时能吃饱饭,这天下何时能大同,何时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当真是个值得一算的问题啊。” 李虎投其所好,话题也往宏大敘事上拐了拐,果不其然,听到这里黄大仙眼睛里渐渐就有了神采。 “且不说这些了。” 齐月红眉目冰冷地走了过来,打断眾人的聊天,將一件他平日里穿的青色长衣丟给黄大仙, “快些把衣服穿上,丑死了。” 眾人见状你看我我看你,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李虎知道黄大仙已经被搞定,这路上又要多个伴,这刚化祟的黄大仙,应该也不会一头撞死在这乱世里了,於是满意地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再次启程。 可就在这时,远远的中州城方向,却传来一阵狂风呼啸的声音。 李虎跃上枝树头,放眼一瞧,竟是赤发道人披头散髮,赤裸上身,手持他那柄金光闪闪的宝剑,追风而来。 他浑身气场逼人,此前被李虎伤到的部位全部用符籙封上,眼里七分癲狂,三分仇恨,呼啸而过的地方连竹林都跟著摇曳起来。 “除祟务尽,除祟务尽!除祟务尽!!” 那赤发道人嘴里念叨著些怪话,气势汹汹,仅存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疯疯癲癲,像是走火入魔。 李虎知道来者不善,远远的朗声道: “你这牛鼻贼,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几次三番前来挑衅?!” “镇鬼司除魔卫道,如何斩不得你?!”赤发道人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盯著李虎,那模样像是恨不得能生吞了他。 李虎心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赤发道人早就是他的手下败將了,不知为何竟敢一个人上门叫阵。 “这镇鬼司是什么来头?”李虎对著身后一行人问道。 “虎爷……这……”袁叟支支吾吾,作为团队里最见多识广的说书人,他竟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了。 “是朝廷直属的四个管理清浊平衡的机构之一,分別是监天司,除妖司,镇鬼司,还有一个斩仙司。”一路沉默的严阳这样说道, “他们会根据这天地之间清气和浊气的总量,来决定是否对付邪祟,或者是对付仙人,以维持这两股力量的平衡。” “竟连仙人也敢对付?”袁叟惊讶地问。 “我只知道这些了,那皇帝老儿什么都想管一管,能活到今日也是个奇蹟。”严阳话语间没有丝毫对朝廷的敬畏,一点也不掩饰对於这些个机构的嘲弄之意。 几人话说间,那疯疯癲癲的赤发道人已经衝到了跟前。 李虎拔剑应对,只一个回合间,就削去了那赤发道人的首级。 那首级披散著棕红色的髮丝,咕嚕嚕滚落在地,李虎连正眼都懒得一瞧。 “走吧,此间事了,我们早些去黑水山为妙。”李虎转身道。 可就在他將长剑交还给严阳的时候,那赤发道人的尸身,又窸窸窣窣发出些奇怪的恐怖动静。 那具无头尸身在地上抽了抽,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双手猛地一挥,用长袖將自己肩膀上碗口大的疤痕遮住,像是羞於见人似的。 眾人眼见这一幕都匪夷所思,不寒而慄,唯有李虎站在前方,细细端详这一幕。 赤发道人的无头尸身神秘兮兮地曲腿弓腰,肩膀抖了抖,忽地放下袖子。 里面赫然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头颅。 那头颅完好无损,虽然右眼还留下了一个伤口,那是当初李虎在丹炉里劈出来的,但脖子上的连接处,却光光滑滑,好像从没断过一样。 新长出来的头颅露出邪性的笑容,直勾勾盯著李虎。 “这……”袁叟两股战战,拎著花枝鼠就就躲到了队伍的最后,不敢再发出声音。 “道爷我斩鬼四十年,倒是头一回这么狼狈!” 赤发道人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说罢再次提起宝剑,杀了过来。 李虎立即迎上,真气贯通全身,每次金铁交击的时候都发出令人耳膜作痛的声响。 两人一连交手了五个回合,李虎却惊讶地发现,现在的赤发道人挥剑的力道和招式,却比之前凌厉了许多,一些反覆出现的低级破绽也不再出现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我听闻三月前登州有一位剑修飞升,漫天霞光,万剑齐鸣。” 赤发道人一边阴鷙地盯著李虎,一边用长剑架住李虎的攻势,说话的时候,甚至慢悠悠的不再向李虎发起进攻。 “看你这般青涩模样,想必便是那剑仙化祟,我说的没错吧,李风从!” 赤发道人精准无误地叫出了李虎的姓氏和表字,这让李虎心里咯噔一声。 “你倒也不愧是剑仙化祟,今日我想贏你確实无可奈何,但你想逃走却也是痴心妄想!!” 赤发道人大喝一声,老迈的皮肤下肌肉隆起,浑身上下粘贴的符籙也隱隱发亮,转瞬间数十个回合下来,李虎虽然全部占据上风,却一时间没法再度伤到赤发道人分毫。 看赤发道人这一副疯狂的样子,竟是有种想把李虎耗死在这里的打算。 “哼!” 齐月红摸出一颗月明珠,从队伍里飘然而至,他单手托出,手里那颗月明珠骤然间放大到一尺宽度,像是他手里托起一枚月亮。 “牛鼻贼大话连篇,我二人齐攻之下,倒要看看你能復活几次!” 说罢,齐月红手里那枚月明珠驀地光芒大作,激起一道月光向著赤发道人射去。 赤发道人顿时浑身冰冷,出汗的地方都结出一层霜冻,他行动间浑身都有小碎冰扑簌簌落下。 赤发道人可能是从和这样的阴招交过手,眼神一愣,瞬间被李虎抓住机会,长剑向著他的脖子快速的抹了过去。 这一下成功得手,一剑再次削去了那赤发道人的首级。 有了上次的教训,李虎知道赤发道人未死。 於是趁著他丟失头颅,失去感官的这一瞬间,又是一连串迅猛的攻势接上。 哪知那赤发道人伸手一探,抓住了刚刚落下的首级,將面部对准李虎,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第十一章·罡风剑气 赤发道人一手拿头,一手持剑,將李虎的攻击尽数盪开,几个呼吸的时间內,新的头颅又再次长了出来。 这一段新头生长的真空期,竟被他安然度过。 “哈哈哈哈!!道爷我虽未成仙,但比之仙人如何?!”赤发道人放声大笑,恐怖的声音惊得周围的飞鸟扑腾著飞走,释放的气势让除了李虎之外的几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李虎觉得这道人也忒难缠了些,修剑至今,还没遇到过这么噁心的对手,虽然输不掉,但却也打不死。 李虎横剑后退,拉开距离,大脑疯狂思考应对之策。 他剑术虽然强横,但赤发道人现在状態全开,和谁都能打个五五开,除了耗下去,李虎真的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李兄,我来助你!” 黄大仙刚从藤球里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换上一身衣服,赤手空拳地就冲了上来。 见状能参加战斗的几人也不含糊,无常掏出红绳,呼啸而至,严阳的剑被李虎暂借了去,但拎著那厚重的剑鞘也能当钝器用。 除了瑟瑟发抖的袁叟和花枝鼠之外,所有能参战的五人一齐上阵,將赤发道人围的水泄不通。 那赤发道人裂开嘴角,竟露出享受的神色。 “来吧!!”他手掐剑诀,长剑指天,大吼道。 说罢,赤发道人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籙,念了个火口诀,那符籙便忽地烧了起来,被赤发道人一口连著火焰吞入腹中。 吃完符籙的赤发道人浑身发红,在这早春时节身上儘是蒸汽升腾,隱隱有著龙吟虎啸之声从他腹中传来。 李虎不敢耽搁,率先发起进攻,长剑翻飞间,硬生生逼停了赤发道人继续蓄势。 其余几人迅速跟上攻势,唯独黄大修留在后面。 他从怀里摸出几根豆荚,用力一搓,黑豆便撒了出来。 他俯身拾起数粒黑豆,远远的就朝著赤发道人的位置撒了过去,嘴里大声喝道: “五穀轮迴,撒豆成兵!”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那一粒粒落地的黑豆便腾起一阵黑雾,隱去了原本模样。 待黑雾散尽,一个个半米高,身穿戏服,面色发青,手拿长戟长剑长枪长刀,各式各样的小人儿便从地里钻了出来,嘴里哇呀呀地发出怪叫,全都扑腾到赤发道人周围发起攻击。 李虎见状一笑,也是没想到黄大仙竟然会这样巧妙的招式。 於是剎那间,赤发道人身周儘是杀机,无数兵器向著他招呼过来。 正可谓马落陷坑,堪堪废命。 赤发道人眼见自己被围的彻底,形式不妙,於是手往后腰里一探,便摸出一只带著绿色铜锈的铃鐺。 它丟掉自己没用的头颅,一手抓著铃鐺,一手持剑, 哗啦啦地就摇响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铃鐺声音一响,像是有种邪性似的,李虎眼前的视线便瞬间模糊。 他感觉自己明明意识清晰,脚步也不混乱,但看什么东西都带著三重影子,手里剑招也刺不准了,总是能被赤发道人刚好躲了过去,每次都是差一点就能重伤赤发道人。 李虎情况还算好的,严阳和黄大仙这种定力稍微次一点的,已经摇摇欲坠,跟中了邪似的,眼看著马上就要栽跟头了。 铃声一响,几人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战斗力瞬间丧失了大半。 “哼哼,山野匹夫,可识得我手里这般宝物?” 赤发道人身形翻飞,躲过几人的围攻,远远地站在几棵毛竹的后面阴惻惻地说道, “此乃我镇妖司秘宝,摇晃起来,邪祟生人便眼不能视物,足不能履地,充耳只闻铃鐺声。” 话说间,几人之中已经没几个能站著的了,只有李虎和无常尚且能够坚持。 无常飘在空中,身形震盪,看上去已是风中残烛,但手里仍然紧紧攥著红绳。 “虎爷,我给你创造机会,咱们再杀他一次如何?” 无常扭头瞥了李虎一眼,没等李虎答话便暴衝上前,手里红绳像条毒针似的,猛地缠住赤发道人的手腕,铃鐺声便减轻了许多。 无常又绕著赤发道人转了几圈,尝试用红绳束缚他的行动。 可忽然间,赤发道人右手的那柄宝剑呼啸而至,一剑便斩断了红绳。 紧接著,又是一剑刺穿空中游荡的无常。 无常平日里游荡惯了,反正是个灵体,刀剑砍在他的身上也没什么效果,因此这次下意识的一点闪避的准备也没有,几乎是直愣愣地撞上剑尖。 滋滋滋—— 剑身上有接触到无常鬼的部分,剎那间升腾起烟雾,像是烧红了的砍刀切泡沫似的,一下捅了个对穿。 “为何不避,当真不怕?” 赤发道人还有些疑惑,但很快抓住机会,迅速连续挥剑,將飘在空中的无常斩成数块,直至消散在了空中。 湛蓝色的灵体隨风消逝,这下就连李虎都感应不到无常的存在了。 无常当了六百多年邪祟,虽然可能算不上什么善类,但此刻李虎不免也生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情。 李虎啊呀一声,趁著铃鐺声音变小的瞬间,再次提剑杀到! 赤发道人这下甚至懒得闪避了,面露痴笑地看著李虎,任由脖子被抹了去。 只是又一次加大了手里摇晃铃鐺的速度。 他的无头尸身抓住掉落在地的头颅,迅速后退,顺手宝剑又砍翻几个黑豆变化出来的小人,將他们一一挑死。 李虎反手持剑,横於身前,真气翻涌间,双目赤红。 “李风从!老道儿我不输於你吧?哈哈哈哈!” 赤发道人一手不住地摇著铃鐺,一剑远远地握持,新长出来的头颅放声大笑道,“今日我虽穷尽全力也斗你不过,但你也休想杀得死我!” 李虎看著因为铃鐺全部站不住脚的眾人,心下满是骇然。 虽然他剑修一路未尝败绩,但是道人这不讲道理的再生,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且不说这赤发道人今天还有土遁之术没有用出来,今天想要抓到他,怕是难如登天了。 时间一分分过去,李虎正暗自思忖著破局之法。 却忽地注意到,赤发道人身后的竹林里,驀然起了一阵剑罡,捲起一道怪风。 那剑罡初时只是缓缓而来,割碎了几片竹叶。 隨后剎那间呼啸而至,待赤发道人注意到不对劲回过头来的时候,一道看不见的剑气就驀地割断了他的脖子。 紧接著是手腕,脚腕,裸露在外的胸口,后背,全都莫名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血口。 隨著赤发道人闪身避开,那些血口便哗啦啦地泼洒出滚烫的鲜血来。 开始的时候,赤发道人尚且能够在一道道精准的剑罡中闪转躲避,但隨著风声越来越大,剑罡也逐渐变的越细越密,直到赤发道人再也避无可避。 最后意识到不妙的赤发道人连铃鐺也顾不上摇了。 他迅速土遁下沉,但剑罡像是穷追不捨的屠夫似的,硬生生绞起一阵泥土,卷出一道深坑,將赤发道人从地里挖了出来。 “啊!!” 赤发道人新长出来的头颅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又一道剑罡割破了声带,嘶哑著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剑罡似乎是知道,光割断赤发道人的头没什么作用,紧接著的狂风便卷遍他的全身,將他全身上下的衣物吹的稀烂,血肉也被细密的剑罡像是风化似的吹散,一点点瓦解,一点点啃食,直到全部。 毫不夸张的说,这瞬息而至的剑罡几乎是在十秒之內完成了三次凌迟,每次凌迟不少於三千刀的那种。 一时间漫天都是血腥气。 直到最后只剩下个单薄的骨架矗立在原地,李虎已经看不到任何属於赤发道人原先的模样了。 以那副骷髏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內的地面全都是鲜红的顏色,甚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器官。 李虎茫然地站在原地,瞳孔骤然缩紧。 “剑罡!又是剑罡!” 李虎火急火燎衝到一片还算开阔的竹林,紧接著仓皇地望向天上。 云中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身影,布满了整个南边的天空,那身影穿著一身锦袍,负手而立。 但只是一晃儿的功夫,那原本就极淡极淡的身影便钻入云层,驀地消失了。 李虎甚至分不清这是因为铃鐺扭曲了自己的视线导致的,还是真的天边有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再一次出现的剑罡很明显是剑仙所为。 比起最近发生的一切的一切,李虎最搞不明白,同时也是最想知道的,就是剑仙李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为何刚成为邪祟的时候屡次追杀,將自己逼至断肢岗,而现在又降下剑罡来帮自己,这反覆的行为更是让他惶恐不安。 “你到底要干什么?!”李虎伸手指著天上,放声喝问道。 可是剑罡和那道身影消散之后,天上也安安静静,除了几只嘎嘎作响的林间鸟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虎爷,您这是……”袁叟战战兢兢地跑到李虎身后。 “你来的正好,袁叟,刚刚你有看到天边出现的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吗?”李虎焦急地问。 “没有啊?”袁叟摇摇头,“天那边乾乾净净,没见到什么跡象。” “呵呵,李兄真是好手段,隨意出手就將这道人当场绞杀。”齐月红眼睛有些发红,交谈间他拍著手掌走了过来,其想法已经不言而明。 “齐兄,这真不是我做的。”李虎又一次无奈道。 “那就是剑仙做的?剑仙不杀你,杀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道人做甚?”齐月红抽抽嘴角,深吸口气道, “若是早些出手,我们也不至於狼狈如此啊,是吧?无常鬼甚至还被那道人杀了。” “我若有这个本事,为何不早用?”李虎急道。 “为何不早用?怕不是想戏耍我等?”齐月红摆了摆手,“李兄若是要杀我,请儘管动手,反正剑罡有此威能,我怕是躲到天涯海角也避之不开了。” 他言语之中满是不相信的意味,还夹杂著些许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我若真能运用这道剑罡,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李虎毫不避讳,反骂了回去。 “虎爷,虎爷莫急。”袁叟拉了拉李虎的袖子,又跑到齐月红面前打起了圆场,“统领,虎爷真不像是能操控这剑罡的人啊,若是早能如此,也不必和我们一起被那道人杀的如此狼狈。” “哼!” 齐月红一抚袖袍,冷哼一声,抹开头闭上了眼睛。 在场几人被李虎和齐月红夹在中间,皆是噤若寒蝉。 袁叟自觉地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们清理现场,收拾行李。 李虎真的懒得管这些了,他捡了赤发道人留下的那柄金光闪闪的宝剑,插在腰间充当暂时的兵器。 李虎成仙之前也有一柄常用的宝剑,可惜被剑仙李虎飞升的时候一併带走了,以至於这段时间想用剑的时候只能跟严阳借。 他虽然剑术早已臻入化境,不拘泥於兵器,但手头有个趁手的东西,总要好过没有。 李虎將剑掛在后腰,隨后又俯身捡起了赤发道人遗落在地的铃鐺,他小心翼翼地用布条封上铜舌,以免它再次发出声音,也一併塞到了怀里。 这铃鐺能让自己这一行邪祟和凡人都摇摇晃晃,想来也是个厉害的法宝,將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虎做完这些后默不作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眾人,接著便独自向黑水山的方向走去。 眾人见状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唯独齐月红有些慪气,一个人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极不情愿地跟上。 …… “水生,来,让神行爷爷先吃。” 昏暗的茅草屋里,有一对父子刚刚煮完了晚饭。 父亲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盛到了盆子里,儿子有些期待地擦了擦脏兮兮的手掌。 饭菜是普通的农家饭,几个窝窝头,半碟咸菜,一盆榆钱叶,虽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对於已经一整天没吃饭的水生来说,简直馋的直流口水。 但是父亲还是一把打掉了水生向著窝头伸来的手,转而端著盘子,来到家中唯一的供台上,在上面將碗碟一一摆好。 父亲吹亮了火摺子,小心翼翼护著火,点著了供台上的两根蜡烛。 烛光照亮了供台上的那个黑黢黢的东西。 那是一尊破破烂烂的黄泥塑像,塑像的脸部凶神恶煞,脚踩两个车轮,身上身下缠绕著蚯蚓干,发出阵阵恶臭,水生每次闻到这尊叫人倒胃口的泥像,都有些噁心的想吐。 要不是胃里什么都没有,他是真的能吐出来。 “来,水生,向神行爷爷磕头。”父亲扭头冲水生招了招手。 第十二章·神行千里 父亲拉了一把水生的胳膊,硬拽著他跪倒在那尊泥像跟前,“蜡烛很贵的,快磕头。” 水生被一把拽倒,看在窝头的份上,极不情愿地学著父亲的动作,胡乱拜了几下。 “神行爷爷保佑啊,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父亲裂开嘴,露出一脸黄牙,一连拜了六拜。 隨后父亲起身,从供台下面的暗格里取了三根香,在蜡烛上小心翼翼地点著,然后郑重其事地插在泥像跟前的那口破烂香炉里。 做完这些的父亲並没有离开供台。 而是继续跪倒在蒲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根香,露出一脸期待的的表情。 烟气原本裊裊而上,直衝房顶,这是屋內无风环境下本该出现的样子。 可是没过多久,那裊裊而上的烟道却慢慢改变了方向。 一阵扭曲间,烟道拐了个弯,从香炉上直直地流进那神像的嘴里,像是被那泥像给吸进去了似的。 三根香上的烟柱均是如此,无一例外。 这本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水生却是早已习以为常。 接下来阿爹应该要磕几个头,然后等香烧完就可以开饭了,水生在心里这样想。 果不其然,满口黄牙的父亲看到这一幕,顿时喜出望外,在地上扑通扑通就磕起头来。 “今天神行爷爷三根香都吃了,这是好兆头啊!” 父亲不仅自己磕头,还一边感嘆著,一边按著水生的头一起往下磕,“神行爷爷保佑!生意兴隆,財源广进,保佑我儿健康长大,无病无灾!” 见到父亲这幅模样,水生也只好麻木地跟著磕著。 只不过他的眼睛不再看向那黑黢黢的神像,而是盯著供台上的窝窝头,心里嘀咕著,幸亏这泥像只是吃香火,不会跟他抢窝头,否则一定要找机会把这神像给砸了。 父子两同时跪在供台前,心里想的却是不同的事情。 磕头时带起来的风搅乱了烟道,但不管风有多大,最后这三炷烟总是能完完全全没入泥像的嘴巴里。 很快,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炷完整的香已经完全燃烧乾净,只留下根部的木条。 今天的神行爷爷似乎胃口格外的好。 父亲直到这个时候才停止磕头,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吹灭蜡烛,然后把供台上的饭食端到屋內的饭桌上。 “吃饭吧。” 父亲摸了摸水生的头,宠溺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自己则只是坐在桌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有些预感似地推开了屋门,就坐在门槛上,直勾勾地盯著打开的院门。 院子里停著一辆简陋的板车,门口掛著一面旗帜,上面写著几个简约的大字“车马行”。 这就是水生父子两赖以谋生的手段。 不多时。 天色还未完全变黑的时候, 水生父亲坐在门槛上大口吃著儿子留下来的剩饭,一抬头便注意到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他知道生意来了。 以往只要神行爷爷吃三炷香的时候,总是有好事发生,今天也是果然如此。 水生父亲赶忙放下碗筷,匆匆上前。 等走近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来人一共有四个,加上一只猴子。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锦袍,看著就像位矜贵的公子,身后一个胖子,一个少年,像是跟班和书童,最后远远还有一个皮肤白净的书生,站的太远了看不清模样。 “老丈,我们路过此地,想买几匹马。”胖子黄大仙憨厚地笑著上前招呼道。 “少不了你银子,要最好的。”李虎补充。 他们连走两日,一路上袁叟一直抱怨腿疼,见到这里有车马行更是走不动路了,李虎索性决定买上两匹。 这些事本该在中州城的时候就该办好,但是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李虎几人觉得还是儘早离开为妙。 凑巧一路来了这里,看见车马行,几人便登门造访。 有了马以后,最多三日应该就能到达黑水山了。 “马?我这里面没有马。”水生父亲对著几人摇摇头,目光里却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车马行不卖马?老丈莫要说笑。”黄大仙疑惑道。 “几位相公许是不了解我们这里的生意。”水生父亲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辆破烂板车道, “车,在那。” 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马,在这。” “我们这村叫做神行村,修炼一种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拖上这板车,我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大唐境內想去哪里我都可以给各位送到。” “原来如此。”李虎点点头。 他看得出面前这人也有一身功力,故此对他的话也没怎么怀疑。 说好的车马行,原来是人力马车。 “老丈,怎么称呼?”见李虎点头,黄大仙对这老丈问道。 “鄙人姓马,马家宝。” “好,马老板,我们准备去一趟青州城,大概要几日,多少银两?” 黄大仙没有直说黑水山,而是选择了山边最近的城市,这样也好避免引人怀疑。 “青州啊……” 马家宝掐著手指算了算,“不出四天,价钱嘛,用不了银两,五百铜板就够。” 这价钱確实便宜,但是时间却是让李虎颇有不满。 “老丈,你刚刚可是说了,你修炼一种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此去青州不过八百余里,四天是不是太久了?”黄大仙双手抱胸,颇有些不满道。 “日行千里……那只是比喻嘛,鄙人年轻的时候还是可以做到日行八百里的,只是现在年纪大了……”马家宝皱了皱眉头,最后咬咬牙道, “那这样,我只收你们四百铜板,到青州城的路我最熟,你们也不用去找別人了,如何?”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李虎才是这个队伍里拿主意的人,装作一脸肉痛的表情看著他问道。 李虎盯著马家宝的眼睛,持续了一会,看的马家宝有点瘮得慌。 直到马家宝有点受不了的时候,李虎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丟给了他道: “加个条件,现在上路。” “好嘞!”马家宝接过银子,拿在嘴里咬了咬,最后笑嘻嘻地塞进怀里。 “对了,这位公子,我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呆在家里没人照顾,我把他带在路上,与各位同行可否?” “去吧。”李虎隨意地挥了挥手。 见李虎应允,马家宝喜出望外,从院子里把那辆板车拖出来,简单清扫了下灰尘。 然后像拎鸡仔似的把马水生丟到车上,面向李虎几人说道,“几位请上车,容我准备片刻,马上就出发了。” 闻言袁叟终於鬆了口气,四肢並用地爬到了车上,和那马水生对视了一眼,擬人地笑了笑。 马家宝也没閒著。 出发之前,他从屋內把那尊泥像请了出来,放在车头,跪下对那泥像拜了拜。 隨后他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从泥像上颳了些黑泥下来,取了笔墨砚,把黄泥细细磨开,顿时车头就散发出一股恶奇怪的恶臭。 “马老板,您这是作甚?”黄大仙皱眉问。 “我在请神行爷爷上身呢,这上了身啊,双腿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拖著马车跑一整天也不会累啊。”马家宝转头冲黄大仙笑了笑说道。 “这就是老丈你的修行方式吗?” “不错,做我们这行的比不得那些正经修行人,不指望有一天能飞升,靠著这些旁门左道能混口饭吃,也就心满意足啦。” 马家宝说完,黄泥已经被他在砚台里彻底研磨开了,他又取了一只毛笔,沾了泥水擼起袖子和裤管,就开始在自己身上写写画画。 那似乎是一些道家的符籙和敕令。 李虎看不太懂,问了问严阳,他也只是摇摇头。 最后马家宝忙活了好一阵子,两条腿上都写满了黑泥写就的符籙,乱七八糟的,看上去像是某个生活在阴沟里的邪教徒。 在身上画完了诡异的符籙之后,他又用一根麻绳將泥像绑在背上,捆了个结实。 也幸亏那泥像並不重,马家宝並没有显得很吃力。 只是李虎实在不明白,既然他是车夫,又为何非要负重前行,驮著个泥像,显得他像个王八。 准备完这一切的马家宝岔开双腿,提起板车的两根把手,吆喝一声,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坐稳了!” 念完这句,那符籙便算应验了,他双腿猛地发力,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踩出两个泥坑,整个人拖著板车猛地向前奔去。 这股子突如其来的力气明显不像寻常人能够拥有的,见到这一幕的眾人也是颇感新奇。 “所谓小道九万,在中州住了这么久,还真是长见识了。” 此时就连黄大仙这个本地人都感嘆道。 马家宝跑的飞快,这速度已经不亚於一匹真马了,两侧的风景快速倒退,车轮压在泥地里拉出两道极深的车辙,轮轴碰撞声隆隆作响。 只是毕竟这路是乡间小路,马车稍微有些顛簸,谈不上舒服。 马家宝跑在前面,背后那诡异的泥像刚好衝著李虎的脸,大眼瞪小眼的,於是这就让李虎更不舒服了。 他盯著那尊泥像,上面隱隱有黑气缠绕。 李虎看得真切,这分明是个邪祟。 只是他也懒得管了,现在这个时节,自己也都成了邪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这泥像似乎在刚刚的村子里,周边几户也是家家供奉,想来应该是某种和村民共生的家祟,只是看著渗人,应该不至於会出手害人,否则马家宝这生意也早就做不成了。 他只想早点到黑水山,找那卦猿问问清楚。 “欸,袁叟,这一路上都听你们聊那个黑水山,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黄大侠懒散地倚靠在板车上,用胳膊肘拐了拐袁叟道。 这一路顛沛,好不容易能坐著赶路,虽然有些拥挤,但几人也是放鬆下来,遂开始了閒聊。 “你说那山?” 袁叟摸了摸下巴,“我就是在那山里出生的,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啊,那儿也算是我的故乡。” “那山漂亮极了,我记得山腰有一条黑色的瀑布,瀑布里有一处山洞,我还没开智的时候,就跟著卦爷爷住在那里面,整天捉虫子吃。” 袁叟回忆起来的时候,又恢復了在戏台子上的风采,讲述起黑水山的时候,更是眉飞色舞, “等吃著吃著,有一天我突然就悟了,身上冒出来一团黑气,变成了一只猿精,卦爷爷告诉我,我这是开智了。” “爷爷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的命格是禄马交驰,这辈子想要有出息,就一定要离开黑水山,而且越远越好,所以我就被他赶了出来,出山求道,算算时间,整整一百五十二载没回去啦。” “前世不修,生做猿猴,十三四岁,往外一丟。”袁叟笑著摇了摇头,眼疲惫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遗憾。 “一百多年?”黄大仙听到这里有些吃惊, “过了这么久,那卦爷爷还活著吗?” “啊,还活著吧。”袁叟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大概是在二十年前的时候吧,我听说带我长大的卦爷爷飞升成仙了,现在那洞里还留著变成邪祟的卦爷,也不知道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他还认不认得当初我这个小猴儿。” “他卦能通神,就算这么多年不联繫,靠著这身本事避祸避灾,死也是万万不至於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算到我们要过去找他,开始准备接待我们啦。” 袁叟想到这里笑了笑,满眼的期待。 “我看他也不见得算得准嘛,你出来混了这许多年,也没见有什么出息啊。”花枝鼠爬到袁叟的头上,跺了跺脚打趣道。 “咳咳咳。”袁叟瞬间被呛的连连咳嗽,抓著花枝鼠捧到手心里苦笑道, “害,別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人生在世,风水轮转,就比方说虎爷,三月前也不会想到今天能有这个境遇,这黄爷更是三天前还在菜市口施粥呢,也不会预料到有今天这个局面,將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是吧?” “不错,风水轮转,祸福相依,世事无常。”黄大仙认可地点头道。 几人一路閒聊,有袁叟这个气氛组在,眾人间的氛围逐渐热闹起来,先前一路上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只是他们这六人间的谈话,传到马家宝的耳里,可就不是什么轻鬆的事情了。 李虎几人聊天的时候也没隱瞒什么,都是直抒胸臆,可是这在马家宝听来,都是些山鬼精怪的虎狼之词,越听他越是心惊,也意识到了坐在自己车上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到最后抓著板车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双腿也不自己觉地打颤。 马家宝本来计划第一夜跑二百里,这样一口气就能到下一个落脚点的,可是现在一夜疾驰,只跑出去了百余里。 眼看天色渐亮,加上一路惊慌,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第十三章·黄修擬人 李虎也瞧见了,於是拍了拍板车,疑惑道:“停下来歇会?” “不敢,不敢!” 马家宝顿时嚇了个半死,还以为李虎有什么不满,连忙摇头道。 “停车。”李虎又敲了敲板车道, “歇会儿,我说的。” 马家宝这才听话地停下,不住地作揖,就差把头砸到地上了,浑身紧绷著一点都不自在。 他忙前忙后地点起火堆,殷勤地烤著乾粮,把这些本该属於严阳的活全都做了,生怕有什么让这一行人不满意的地方。 “老丈,你大可不必如此。”李虎出言道。 他本来没打算管这些事,只是马家宝的心跳声在他耳朵里越来越乱,李虎如果再不管的话,他恐怕真会嚇死过去。 明明背上就背著一个邪祟,可是马家宝还是这么怕自己这一行人,李虎也是颇为无奈。 “你只管把我们送到青州,我们不少你银子,也不伤你父子二人的性命,这几位也都不是喜欢吃人肉的主,你只管放心拉车便是了。” 有了李虎这句话,马家宝这才好受些,对著李虎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便紧张地低头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黎明时分,眾人皆是疲惫不堪,围绕著小火堆,顺便坐下来歇了会。 马家宝烤了几张饼,分给眾人。 李虎没有接,倒是几个需要吃饭的,取了饼嚼的津津有味。 马家宝又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个咸鸭蛋来,望了望李虎,又看了看儿子,有些为难。 看样子,他身上就那么一个鸭蛋。 “虎爷,您也许是嫌弃这饼不好吃,我这还有个咸蛋,您尝尝?”他双手捧著鸭蛋,犹豫一番后,还是恭恭敬敬把鸭蛋送到李虎面前。 “不必,老丈你留著吃吧。”李虎摆摆手,闭上了眼睛,免得马家宝为难。 “欸,谢谢虎爷,谢谢虎爷。”马家宝小心翼翼退回水生身边,在拳头上小心地磕碎鸭蛋,剥开来递给了水生。 水生年纪小,没到懂事的年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蛋就嘬了起来。 马家宝看著儿子吃的香,颇感欣慰地裂开嘴笑了笑,接著舔了舔自己的手背,刚刚磕碎鸭蛋的时候,手背上还残留了一丝咸油味。 他就著手背上这股滋味咬了口饼,坐在地上大口吃起饭来。 “老丈,我向您打听个事。”李虎问。 “您说,您说。”马家宝慌忙放下饼,抬头回应道。 “像我们这样的邪祟,你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到的多吗?”李虎问。 马家宝紧张地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摇摇头道:“不多,老汉我这辈子向来只是听说有邪祟,在小路上撞过两次邪,但却都没见过邪祟长什么样。” 李虎点点头,又伸手指向马家宝背上的泥像问道: “那你家这个……神行爷爷,又是怎么回事?” “欸!罪过罪过。” 马家宝眼神复杂,低头念了两声罪过,訕笑著抬头道, “神行爷爷是不能用手指的。” “它也不是邪祟,这是我们家传的神仙,我家世代靠给人拉车为生,都指望著神行爷爷赏饭吃呢,它咋个可能是邪祟啊。” “抱歉。”李虎看了马家宝一眼,看他戒备的样子,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袁叟似乎是看出来李虎在想什么,张嘴道: “虎爷,像我们这些腌臢物,在阳间人眼里还是很罕见的。” “您路上也见识过,基本上只要是个有规模的城寨,里面都有镇鬼司,除妖司,监天司的人,平常日子里如果不是像今天这样著急赶路,那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人外有人,如果伤人伤多了,那对我们来说,无异於招摇过市,自寻死路。” 李虎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对著马家宝抱拳道: “那这几日就辛苦老丈了,我们走山路,避开沿途村庄和城市,也儘量在夜间赶路,白日里休息,免得多生事端。” “应该的,应该的。” 马家宝摆摆手,咽下最后一口饼,在身上侷促地擦了擦。 吃过饭,天也蒙蒙亮了。 远处的一线天空开始泛黄,看上去就像黄昏时分一样。 按照李虎的吩咐,这时候可以休息,於是严阳和袁叟找了个树根儿靠著,眾人围在火堆旁边挨个打盹。 这本该是个轻鬆的时间,可李虎这心里却还隱隱有些担心,要不是队伍里袁叟和严阳还需要吃饭睡觉,他这会儿估计早就已经到黑水山了。 李虎面对著火堆,忧心忡忡地发著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虎忽地感觉的后背一凉,吹出来一阵怪风。 这风不像平常,带著一股邪性,李虎顿时意识到不对,抓著剑柄迅速转身一瞧, 远远的地方,有一只黄鼠狼从几人身后的灌木丛里探出身子,踩著地上的石块直立了起来,远远瞧著眾人。 大家都被这样的动静吸引去目光,一时间,八只眼睛都盯上了那只黄鼠狼。 “你们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那黄鼠狼忽地口吐人言道。 眾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除了马家父子,都忽地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李虎也鬆开剑柄, 现如今,大家都是有些阅歷的邪祟,像这样一只还没修成人形的黄鼠狼,他们倒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就好比猛虎行走在丛林,撞见一只小猫向自己哈气一样。 袁叟甚至笑的前仰后合,不住地拍著地,黄大仙和严阳则笑的比较含蓄,唯独齐月红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那只黄鼠狼,像是要把这只冒失的小东西给宰了才痛快。 黄鼠狼被大家的笑声弄得有些摸不清楚头脑,露出困惑的表情,又再次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 “你们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这下大家甚至懒得再理睬它了,喘了口气扭过头去,继续该打盹打盹,该放哨放哨。 只有马家宝父子被嚇得不轻,他们趴在地上假装睡觉,生怕这只討封的黄鼠狼盯上他们。 马家宝特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將水生护在身下,撅著屁股浑身颤抖,嘴里不住地小声念叨著: “神行爷保佑,神行爷保佑……” 那黄鼠狼见眾人都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於是露出齜牙凶狠的表情。 她迅速趴低身子,匍匐前进,做出准备攻击的样子。 可是即便是这样,李虎一行人还是无动於衷。 终於,那黄鼠狼似乎是受不了了,她迅速暴衝上前,盯著离自己最近的李虎的后背,猛扑过去。 她的动作非常迅速,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小爪子在地上凶猛地刨出大量灰尘,距离李虎的后背只差三尺。 这时候严阳迅速抽剑上前,也不多废话,只是一剑就毫无保留地砍向黄鼠狼的喉咙。 剑刃破风声让还在空中飞扑的黄鼠狼炸了毛,整个身子迅速蜷缩起来,靠著极为柔软的肌体动作,最后堪堪避开严阳的一剑。 但还是在腹部留下了一点小伤口。 仅此一役那黄鼠狼立马就擒著尾巴,灰溜溜地躲到不远处的大树上,一脸戒备地盯著这一行人。 “嘿嘿,刚开智吧小傢伙?” 袁叟盘膝坐地,双手抱胸,脸上一抹肃穆表情,儼然一副前辈的样子说道。 那黄鼠狼见到袁叟这猴子竟然也会开口说话,瞬间意识到什么,惊的一动不动。 等到她回过味来的时候,瞬间拔腿就跑。 这群人,不对劲! 她迅速窜出一段距离,將身位拉开,然后便彻底放开脚步,准备远远逃走。 她跑著跑著,忽地就发现了些更不对劲的地方。 明明四肢还在往前刨,但周围的景物可就是迟迟不动。 反应过来的它迅速回头,刚好对上黄大仙那张笑眯眯的脸庞。 “救命啊!有鬼啊!”黄鼠狼咆哮起来,四条腿疯狂挣扎,可任凭她怎么扑腾,就是没法挣脱出黄大仙的手掌心。 “我听说黄鼠狼的肉和狗肉差不多,就是多点腥臊味。” 黄大仙抓著这只黄鼠狼的后脖颈將他拎了起来,头从倒角细细打量了一遍,看的那只黄鼠狼心里直发毛。 “正好,你我也算有缘,都姓黄。” 黄大仙另一只手在身上摸了摸说道,“我身上还有一些野生的椒麻,正適合去腥。” 说著,黄大仙一脸坏笑地拎著那只黄鼠狼就往回走,准备让李虎瞧瞧。 “误会啊,几位,实在是误会。” 那只黄鼠狼露出擬人的訕笑,再次口吐人言道,“我,我……” 就在黄大仙以为那只黄鼠狼是要解释什么的时候,谁料她忽地转身蹬腿,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回头来,对著黄大仙的手腕就是一口。 “哎呦!” 黄大仙吃痛鬆手,那黄鼠狼坠地之后便猛地逃窜开去。 可是窜出去没几步的黄鼠狼,却猛地发现自己周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人,他们穿著戏服,身形和自己差不多高,就像是皮影戏里的小人从画布里跑出来似的。 那些小人儿將黄鼠狼围住,並且把守住了所有能爬上树的路径,將黄鼠狼能逃跑的路线彻底封死。 黄大仙看著自己受伤的手,却也不恼,从腰间解下水囊,浇灌在刚刚的伤口上。 几乎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嫩芽交织,那本就只是皮外伤的咬痕很快就恢復如初,从碧绿色变为了寻常肤色。 “你也不是人?!”那黄鼠狼吃惊道。 “你不也是邪祟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黄大仙皱眉道, “老实点,我也不逗你玩了,跟我去见见李兄,確认你没威胁该放就会放了你的。” 黄大仙揉了揉手心,“总不能叫你討封不成,將来报復我们吧。” “放屁!” 那黄鼠狼向著黄大仙怒目齜牙, “你是邪祟,姑奶奶我可不是!” 那黄鼠狼说著,原地翻滚一圈,身上腾起一股难言的白雾,光影扭曲。 不多时,等黄大仙能看清的时候,那白雾里竟然只剩下一个蜷缩在地的小女孩儿。 那女孩穿著一身干练的黄色兽皮,看质地像是黄鼠狼皮做成的,身高约摸五尺,头顶隨意地扎著两股双童髻,怀里一把匕首,正凶狠地盯著黄大仙。 黄大仙也是愣住了,怎么刚刚还好好的一只小野兽,竟然变成了活人? 一般来说黄鼠狼討封就是因为道行不够,需要化作人形修行,可若是她本隨意就能变成人形,那还有什么討口封的必要呢? 黄大仙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李虎也缓缓走来。 “你是修士?不是邪祟。”李虎问。 他瞧得真切,这黄鼠狼身上本就没有黑气,没有邪祟的徵兆,现在这个小女孩儿恐怕才是她的本体。 “没错!” 那小女孩把脑袋点的像皮球似的,说,“我叫蚩月,乃是一名黄修,你们这些邪祟要是敢杀我的话,我奶奶可饶不了你们!” 小女孩说话的时候还带著几分未经世事的稚气,李虎都没怎么盘问,自己却先把身份姓名就交代了。 “黄修,你听说过么?”李虎摸摸下巴,转身对黄大仙和袁叟问道。 “没听过。”黄大仙说。 “小道九万,这哪里能记得住。”袁叟更是头疼地摇摇脑袋。 “说说吧,你既然是人族修士,怎么修的?现在什么修为了?”李虎不急不慌地又问。 “修行方式乃是修士的秘辛,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蚩月紧紧抓著手里的匕首,满脸的戒备。 噌—— 严阳把刚刚收起来的长剑又再次抽了出来,上前两步,目光凛冽,大有几分威慑之意。 蚩月心虚地摸了摸肚子,刚刚化成黄鼠狼的时候,严阳还在那上面留下了不短的伤口,可让她嚇得不轻。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我告诉你们,能放我一条生路吧?” “快说。”黄大仙也作势张牙舞爪。 这几个混跡江湖的老匹夫,在面对身份不明的小孩儿的时候,不约而同选择了嚇唬的手段。 “说,我说。” 蚩月紧张地扣著衣角,低著头,“我们黄修,是反过来模仿黄鼠狼,修一种左道功法。” “寻常时候我们用化形手段,把自己偽装成黄鼠狼的模样,向路过的人討封,你们说我像人不吃亏,说像神那我可就要加功德啦。” “功德积累足够了,那就可以飞升咯。” 第十四章·神行爷爷 听到这里李虎大致也理解清楚了,和周围同伴也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嘖嘖称奇。 “世间竟然有此等奇妙的修行方式?”花枝鼠从袁叟背后探出脑袋,揉了揉刚睡醒的眼睛,可惜地道,“要是老鼠也能討封就好了。” “我家就在附近,只是路过此地,顺便向几位大爷討个封,你们就放过我吧。”蚩月知道自己没办法逃走了,心虚地摸了摸脑袋訕訕笑道。 “不对。”黄大仙在这个时候忽地摇了摇头,露出警惕的目光, “此地距离中州城三百余里,附近有些什么人什么修士,我一清二楚,可据我所知並没有什么村庄城镇,更不会有野人修士,你在说谎。” “你根本不是路过,你是有意为之,特地来找我们的。” 黄大仙目光认真起来,这时候蚩月周围黑豆变出的小人也一个个举起手里的刀剑,大有一种蚩月不给个说法,就不放她离开的意思。 “我我我……”蚩月急了起来,“我家真在这附近啊。” 可是不管蚩月怎么解释,黄大仙还是不太相信。 “你少说这些,来这里有什么目的?”黄大仙指挥著小人扑了上去,几个回合就已经將蚩月拿下,將她背著手按在地上服服帖帖。 见状蚩月脾气也上来了,大吼道:“你这个二傻子,不信的话,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黄大仙在这里也算半个本地人,可蚩月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外地人,两个人的观点在这里起了衝突,一时间吵吵闹闹,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就在眾人都盯著蚩月这个陌生黄修的时候,几人身后那个一直匍匐在地的孙家宝身体出现了些异样。 他趴在地上像是被嚇晕了过去,肤色惨白,浑身抽动著,口里吐出白沫,不断低声念叨著什么。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 此时的马家宝人早就不行了,四肢都扭动到不太健康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犯了癲癇,这一幕可把率先见到的马水生给嚇了一跳。 “爹!你怎么了,爹!”水生扑到马家宝面前,著急忙慌的推搡著,想把自己的父亲给叫醒。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马家宝只是嘴里念叨著一些平时赶路常说的口诀, “一步赶,两步撵,三步四步越山涧,五更起,三更眠,管他官道与荒田。” 他露出了眼白,整张脸逐渐狰狞起来,忽地猛地暴躁起身,捏住了水生的脖子。 水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坏了,慌忙推搡间两人就扭在一起。 这边的动静终於是引起了李虎的注意,他回过头来,盯著地上费劲扭动的两人,有些费解地皱起眉头。 忽地,李虎注意到了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马家宝背上那尊泥像嘴角缺了一块,似乎是刚刚马家宝被蚩月嚇的不轻,护著水生缩在地上的时候蹭掉了一块。 远远看去,就像是泥像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深邃的空洞。 此时正有裊裊烟气从泥像嘴里冒出来,並且这股烟气还在不断加速释放,慢慢就在那一块范围內形成了雾气。 这雾气混合著山风,像是有意识一般向几人的位置扑来,几乎是瞬间就將李虎等人包裹在內。 李虎也嗅到了这股气息,就像是老旧的香炉里散发出来的香灰味,混合著晨间的湿润,给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感。 “我去看看情况。” 严阳说著,就准备提起自己的剑,向前迈步。 可是严阳却忽地惊觉,自己那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了似的,前脚绊后脚,啪嗒一下平地里摔在了地上。 这样幼稚的摔跤方式,严阳从三岁起就再也没犯过了。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有些脸红地爬起身,訕訕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出一步。 噗通! 严阳再一次前脚绊后脚,一次完整的步子都没有踏出来,又一次摔在了地上。 “这……”严阳有些惊慌, 就好像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忘记了怎么走路似的,並且摔倒之后踉蹌站起,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李虎也发现这这一点,並且这样的症状似乎不止出现在严阳身上。 自己周围这一群人,好像都忘记了怎么走路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袁叟,黄大仙,齐月红,甚至蚩月,这几个刚刚想要走动上前的人,全都噗通摔到了地上。 李虎也试著迈出一步,可是这样的动作仿佛在他脑袋里消失了似的,像是啪嗒一下被人抽取了关於走路的全部经验和记忆,只留下抽象而不可捉摸的走路这个概念还在脑子里。 除了花枝鼠这个四肢行走的生物,大家都难以行动。 “怎么回事?”袁叟显得有些惊慌。 不只是他,几人的表情皆是如此惊愕。 人这种直立行走的东西,怎么能连走路也忘了? 李虎瞬间意识到问题,这一定是马家宝背上那只邪祟乾的。 “真是奇哉怪也,我想起一件事,不知各位可曾听过邯郸学步这个典故?”黄大仙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地上慌张爬起来后一拍脑袋说道。 “听过,和这也有关係吗?”袁叟摸有些费解地问道。 黄大仙眉头几乎都拧到了一起,继续说道: “相传战国时期,燕国有个少年,听说赵地邯郸人走路姿势优美,故此千里寻访,想要学会邯郸人的姿势和步伐。” “到了邯郸,他整天跟在路人后面,仔细观察人家怎么抬脚、怎么迈步、怎么摆臂,今天觉得这个人走得好,就学著走,明天又觉得那个人走得更妙,又改学另一个人的。” “结果学了很长时间,他不但没学会邯郸人优雅的步態,反而把自己原来怎么走路也忘得一乾二净,最后,他连路都不会走了。” “慢慢的,他一个残废也生活不下去,没多久就死在了邯郸……”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袁叟有些不耐烦地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黄大仙一拍手掌,道:“这中州城在上古时期,就叫做邯郸!” “此地附近,就是那个燕国人忘记走路的地方。”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蚩月这时候也听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反驳道。 “我是中州人啊,小时候听左邻右坊那些老人说的。”黄大仙摸了摸脑袋,但语气倒也篤定。 “现在细细想来,果然是邪祟作乱,我们今天,怕是和那燕国人一样著了道了!”黄大仙猛拍大腿,有些愤恨地说。 “不慌!” 袁叟听到这里,一边颤颤巍巍,一边强撑著出言安慰,“一介凡夫死了容易,可我们这些阴煞之物又不一样,有虎爷齐爷坐镇,若是打將起来,未见的会输。” 袁叟似乎是知道今天退无可退了,破天荒的没有首先打退堂鼓。 他强行压制著颤抖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尊泥像道:“你们看,那马家宝好像变样了。” 眾人说话的这会功夫,那泥像因为马家宝的挣扎抽搐,不少地方都碎裂了,细小的泥块落到地上,混合著他口里吐出来的大量白沫,已经是满地黄泥。 马家宝就在这滩黄泥中打著滚,身上身下,都被染上了一片褐色。 而他背上那大块黄泥,却在这个时候蠕动起来,像是一团粘稠的活物,里面那些蚯蚓干似的东西在泥层中上下搅动,若隱若现。 这滩泥塑的神行爷爷,真的活了。 泥像像是一团会蠕动的生物,很快將马家宝上半身包裹起来,透露著诡异的味道。 就在完成包裹的这一瞬间,马家宝的四肢被强制扭曲到一种常人无法达到的角度,整个身子弓了起来,从地上弹射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李虎等人。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 马家宝还是反覆念叨著这句发功时候的口诀,只是嗓音也变了味道,不再像是那个怯懦的脚夫汉子能说出来的话,而是焦躁中带点悲伤的语气,时不时夹杂著些许呜咽的哭声,完全变了一个人。 李虎远远看去,他周身黑气繚绕,尤其是背上那团完全融化的泥像,隆起一个大包,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驼背的怪物。 李虎长剑出窍,虽然不方便行走,但是远远用真气操控著飞剑,也能战上一战。 蚩月这个时候也紧张起来,受到花枝鼠的启发,她摇身一变,又变回了先前的黄鼠狼的模样。 她眼里闪动著些许激动和兴奋,看架势,她竟然不打算趁机逃跑,反而是想要试试这只泥像的深浅。 “呜呜呜。” 马家宝眼神锚定几人,纤细枯瘦的双脚猛地发力,向著几人暴冲而来,势若奔马。 “动手!”李虎大喊道。 见状几人也是都使出了看家本领。 黄大仙撒豆成兵,从地里召唤出了数十只小人,迎了上去。 只是这些个小人也行动受限,在地上啪嗒摔了几个跟头之后,只得双手双脚著地,学著蚩月的样子往前爬。 於是率先击中马家宝的就成了李虎的飞剑,他长剑贯出,直奔马家宝的咽喉。 一击贯穿,在他的咽喉处留下了一个空洞洞的窟窿,汩汩鲜血混合著泥浆涌了出来。 但是受到这样致命伤的马家宝却是没有丝毫停下脚步,只是一个踉蹌,很快恢復平衡,再次朝著几人猛衝。 他背上那坨泥巴慢慢蠕动到了马家宝喉咙的位置,將其中的空洞堵住,鲜血也不再冒出。 “別!別杀我爹!” 水生这个时候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朝著马家宝的位置狂奔,一边惊惧地流泪,一边嘶哑著嗓子大喊著。 毕竟是父子,虽然水生对父亲每日供奉这泥像心生不满,但刚刚的一幕还是让他心臟猛地抽了下。 “求求你们,別杀我爹。” 他一边哭著一边向马家宝的位置走去。 听到水生呼唤的马家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脖子被贯穿的重伤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可却在这个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虽然是整张脸已经布满泥浆,但这样的表情却栩栩如生,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娃啊,是娃吗?” 这次的声音稍微有些像马家宝的本音了,他双手在身前挥舞,好像是瞎了似的,向著声音的方向一边用双手试探,一边蹣跚著前进。 李虎也有些些许动容,於是收了飞剑,打算先看看情况。 马家宝转身向著儿子的方向走去,而那只有五岁的水生也哭喊著扑过来。 李虎本以为,这是马家宝的意志暂时克服了神行爷爷的表现,以为是一对父子情深战胜邪祟意志的场面。 可就在马家宝即將接近水生的时候,那张满是污泥的脸忽地诡异地破涕为笑,整张脸瞬间变的狡黠起来。 马家宝猛地探出手,一把锁住水生的喉咙,將他搂在怀中,转身面对著李虎目光得意起来。 “不好!”花枝鼠猛地大叫。 李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变化,马家宝刚刚的举动完全都是装出来的,因为那一剑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不是李虎的对手,於是转而装作父子情深的样子,挟持住了水生。 “你你你……你把他放下,我们有话可以谈。”袁叟四肢著地从李虎身后爬了出来,表情显得有些焦急。 “这两位不过都是我们路上偶遇的路人,你不会真觉得这能保你一条狗命吧?”齐月红掏出月明珠,作势要將他两一併抹除。 “小孩子是无辜的,神行爷爷手下留情吶。”袁叟远远作揖劝诫道。 “今天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你就给这两个凡人陪葬吧!”齐月红手里的月明珠光芒骤显,冰冷的气息瞬间席捲他的周身。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剑也未尝不利!” 两人七嘴八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活了百年人精似的邪祟,下意识的就想要用谈判话术,先扰乱这只邪祟的注意力。 因为他们注意到,蚩月早已变作黄鼠狼的模样,刚刚转身钻进了周围的草木之中,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马家宝背后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们需要给这个场上唯一能正常行动,並且稍微有点战斗力的人爭取时间。 “嘿嘿……嘿嘿嘿嘿。” 马家宝似乎除了口诀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威胁性的话,见到两人的谈判话术,只是裂开嘴傻笑起来,像是看了一出热闹的相声。 第十五章·青铜铃鐺 “他不会听不懂我们说话吧?”袁叟小声对周围人问道。 毕竟看这邪祟呆呆的反应,不像是能听懂几人说话的样子。 “邯郸学步啊,这是怕是上古时期的邪祟了,听不懂我我们现在人说话也正常。”黄大仙也小声回应道,“但是你们最好继续,好歹策应一下嘛。” “那我开始了啊。”袁叟装作焦急的模样,一拍大腿做出惊堂木的效果,“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杨二郎,他给我种过地,张百忍,他给我掌过大鞭……” 袁叟扯著嗓子就叫唤了起来,说著他以前在断肢岗常常说的坠子戏词。 这一招似乎果然奏效,袁叟这一嗓子吆喝起来,让马家宝的脸上露出了费解的神色,他从水生的脖子附近探出脑袋,目光好奇又直勾勾地盯著袁叟。 而与此同时, 他身后蚩月的脚步不断靠近,终於只剩下咫尺之遥。 就在马家宝想要搞明白袁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时候,蚩月猛地窜了起来,狠狠一口叼住马家宝的脖子,死死咬住! “动手!” 李虎长剑出窍,操控飞剑在电光火石之间用剑柄推开水生,紧接著长剑横斩! 噌! 马家宝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野兽般的直觉猛然间让他一手捏住蚩月的腮帮子,让她没法使劲,一只脚仿佛铁打的一般,迎著李虎的剑刃踹了过去,发出本不应该出现的金铁交击的声响。 “急火如发,嘿嘿……嘿嘿嘿嘿。” 所有的攻击,显眼的,不显眼的,这怪物竟然都接下了! 这一瞬间几人的反应都有些僵住了,愣愣的看著这仿佛绝顶高手的马家宝,都有些呆滯。 李虎率先反应过来。 可是长剑已然祭出,手边空无一物,於是他伸手摸向腰间的青铜铃鐺,那是赤发道人留下的战利品。 他伸手从青铜铃鐺中扯下布条,抬手一晃。 刺耳的铃鐺声便猛然间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双脚颤颤巍巍,本来只是走不动路,现在更是站立都显得困难。 “李虎!你要干什么!”齐月红愤怒道。 “试试!”李虎简单回应,便眯起眼睛向著马家宝望去。 马家宝此刻果不其然,脚步顿时颤颤巍巍起来,他鬆开变作黄鼠狼的蚩月,面露惊慌的神色,两只脚像是无处安放似的,不断地原地蹦跳,想要找到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像一只陷入应激的野猫。 可是铃鐺就是如此,摇晃起来,邪祟与生人便眼不能视物,足不能履地。 李虎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他此前已经体验过一次了,现在多少对这铃鐺的效果有些熟悉罢了。 李虎环视四周,发现蚩月和马家宝一样慌张,恐怕不能指望,黄大仙那些小人也因为铃鐺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於是李虎一边操控那柄宝剑,一边扭头向齐月红看去。 “哼!” 齐月红注意到李虎的视线,便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同时左脚踏出,扎了个马步,手里月明珠光华骤显。 周遭的光线就那么暗淡了下来,乍然间,他就像真的把月亮摘了下来,托举在手中。 他艰难稳定著自己的步伐向前走去,像是在黑夜里打著一盏清辉的灯笼,月明珠也在这个时候收束光线,集中一点照射在马家宝的身上。 很快他那一身的泥浆都肉眼可见地结出了薄薄一层冰,隨著马家宝的动作不断有冻结成块的冰泥巴从他身上坠落,脖子上被包裹起来的伤口也重新露了出来,鲜血再次汩汩冒出。 “甲马!甲马!”马家宝嘴里又开始嘀咕著什么。 他虽然表情痛苦,但还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双腿各自走各自的,目光死死盯著靠近的齐月红。 李虎见状,决定上去助他一臂之力,於是转身將手里的铃鐺递给袁叟,嘱咐道: “继续摇,不要停!” 然后將长剑提在手中,向前迈出几步。 直到这个时候李虎才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又能行走了,看来铃鐺果然奏效,竟然破解了这道邯郸学步的恶咒。 想来那马家宝已经被铃鐺折磨的不行了,於是李虎猛衝上前,钻过齐月红那道冰冷的月光, 挥手便砍! 这长剑握在手里的威力,比遥遥操控飞剑的力道和破坏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虎当胸一剑扎去,锋利的宝剑就像筷子捅豆腐,噗嗤一声便轻鬆穿透。 直到扎透了马家宝背上的那个大泥块,剑尖从那里冒了出来,李虎又一脚將他踹翻在地,连续打了几个滚才算结束。 可就在这个时候,马家宝背后那个泥像上被捅出来的窟窿眼里,冒出了大量的白色烟雾,烟雾升腾起来,又飞快地在空中消散。 水生认得,这白色烟雾恐怕就是这泥像平日里吸进去的那些个香火,这都一股脑地从泥包中释放了出来。 父亲早晚都要焚香供奉,这些年这泥像怕是攒下来了不少香火,也是这个生平邪祟最喜欢的东西。 眼下香火都散了出来,明显这邪祟也气数已尽。 李虎找准时机从侧面又是一剑刺了过去,手腕一抖,便將那团早就不成型的泥像从马家宝背上剥落了下来。 泥团落地,炸出了大量的白色烟雾,剎那间这里就像是有仙人腾云驾雾似的,周遭全是这股刺鼻腐朽的香火。 李虎將剑交移到左手,挥手驱赶,等到烟雾散去,地上马家宝也逐渐恢復了正常。 只是他喉咙一剑,胸口一剑,怕是没几分钟可活了。 “爹!”水生大叫一声,扑到马家宝的面前痛哭出声。 马家宝上且还有一丝意识,他伸出手搂住水生扑在他怀里的头,目光涣散地看向李虎,说道: “我被邪祟所误,给公子添麻烦了……”他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了李虎先前丟给他充作路费的银子,颤颤巍巍递了过去,“这青州没能將您送到,这钱我不敢收。” “公子…公子身手不凡,还请饶我这小儿一命,求求您了……” 马家宝伸手將银子递了过来,只是还没等他將手伸直,就忽地无力地垂落下去,目光依旧保持著先前的涣散。 “爹!”水生见状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喊导致呼吸困难,呛到自己后又剧烈咳嗽起来。 黄大仙別过头去,实在是不忍看这一幕。 “埋了吧,严阳。” 李虎眼神示意,严阳快步上前,准备將已死的马家宝拖到树林中找个地方埋起来。 可是水生不依不饶,死死抓著严阳的脚,嘴里哭闹不减。 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这吵闹的哭声加上青铜铃鐺的声音,让李虎感觉有些头疼,他感觉有些不对,於是转身看向袁叟。 “別摇了,这只邪祟已经死了。” 可是李虎却发现袁叟这时候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他面色惊恐,伸手死死按住铃鐺里面的铜舌,却发现怎么也止不住这铃鐺声。 “我没摇,我没摇啊,虎爷。” 袁叟瞳孔骤然缩紧,抬头看向李虎道:“虎爷,这铃鐺,好像停不下来了!” 似乎是因为太害怕了,袁叟手也抓不住铃鐺了,啪嗒一下,那青铜铃鐺便掉落在地。 如果说之前铃鐺在响有可能是袁叟没发现自己在颤抖的话,现在铃鐺坠地,声音应当立马停下来才对。 可是几人却听得真真切切,这铃鐺声还在诡异地继续著。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花枝鼠立马远远遁走,拉开距离看著这边的情况。 “你先回来,离这铃鐺远一点。”李虎感觉不对,朝著袁叟招呼道。 袁叟早就想跑了,他撒开丫子拼尽全力地往回跑著,可是没走两步,便一脚踩中某种滑腻的东西,踉蹌几步没站稳脚跟,啪嗒一下摔在了李虎面前。 他回头看去,那铃鐺周围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许多蚯蚓,密密麻麻蠕动著。 这些蚯蚓又大又滑,袁叟刚刚摔倒正是因为不小心踩到了一只。 “这……这么多蚯蚓。”蚩月惊呼出声,她变作人形自来熟地来到李虎身边,“你知道咋回事吗?” 李虎望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 “这林间的地下有蚯蚓是正常的,平时下雨的时候,也会有蚯蚓从地底下钻出来透气。” 黄大仙艰难地扶住额头,拼命思考,猜测道,“有可能是这些蚯蚓也受不了铃鐺的声音,所以才从地底下钻了了出来。” 可惜。 事情似乎並不像黄大仙猜测的那样,几乎是以那落地的铃鐺为中心,周围十多米的地面上都冒出来了大量的蚯蚓。 这蚯蚓像是有意识的一般,非但没有逃离,反而向著铃鐺的方向慢慢加速蠕动爬去。 “不对,他们在有意识的集结。”齐月红冷冷道。 所有人看得真切,地上的蚯蚓很快应验了他的话,集中到地上那枚青铜铃鐺的位置,缓缓蠕动將其包裹起来,几百条蚯蚓钻进钻出,看的眾人直犯噁心。 没多久,那蚯蚓便越聚越多,直到形成了一大滩滑腻的东西。 铃鐺声在这个时候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的强劲起来,几人都被铃鐺折磨的头疼脑热,而那些蚯蚓却因为铃鐺声变强而加快了匯聚的速度。 同时也因为铃鐺的原因,几人的视线越发的模糊,只听得那团蚯蚓中传来哈哈一笑。 那声音除了蚩月以外,在场的眾人都无比耳熟。 这分明就是赤发道人的笑声! “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没死?!”黄大仙惊惧起来,眾人中要说谁最怕赤发道人,那非黄大仙莫属了。 可是没人乐意这个时候回应他的问题,都努力睁大眼睛想在模糊的视线中看清楚那蚯蚓的变化。 “我上去剁了这些虫子!”也许是因为再也受不了了,严阳迈著蹣跚的步伐,拔剑上前,却被李虎一把拦住。 “別动。”李虎说道。 就在李虎话音刚落的时候,那些蚯蚓迅速缠绕交织成了一个人形,眾人因为铃鐺声所以视线有些模糊,只感觉眼前一晃,那团蚯蚓便变成了皮肤暗沉,长满各种疙瘩的赤发道人模样。 他浑身上下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只手里拎一个铃鐺,红色鬚髮湿漉漉的搭在身上,面朝李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李风从!” 赤发道人一字一顿地念道。 李虎心下大骇,明明已经亲眼看见赤发道人被剑罡刮的骨头都不剩下了,怎么竟然还能復活! 从一开始交手的时候,赤发道人就在不断重生,这让李虎头疼许久。 本以为天上那剑罡出手之后,这祸患总算除掉,可怎么……李虎拔剑怒目相视,心底一横,持剑对峙。 “玄门奥妙,岂是你们这些宵小能懂的?”赤发道人哈哈一笑, “今日恰逢机缘满足,姓李的,你我再来比过!” 他右手持著铃鐺,抖落身上残余的蚯蚓,李虎头皮发麻,只得上前迎战。 这次应对赤发道人的进攻非常轻鬆,他只手持一个铃鐺用来格挡李虎的剑招,故此格外吃力,没过多久,就被李虎在身上砍下数几道伤口。 可依旧是和上次一样,伤口没过多久就能恢復如初。 不过这次没了衣服的阻挡,他恢復的过程所有人都能看的真切,每当被削下断肢或者头颅,伤口的断面中,便会长出很多猩红的蚯蚓,蚯蚓交织在一起,又变成肤色的模样,没多久,伤口就会完全消失。 李虎虽然能轻鬆应对,总是处於不败之地,但每每见到这一幕,都有些头皮发麻。 “不对,不对!”袁叟远远的在后面念叨道, “凡是生命的形成无外乎胎卵湿化,凡人和动物都是胎生或者卵生,仙人是化生,唯独这邪祟是湿生。” “这人不是什么玄门道士,他分明就是一个邪祟!”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眾人,大家似有所悟,纷纷猜测起来。 “我也早就这么认为了。”黄大仙道,“我看他不是蚯蚓成精,就是铃鐺成精。” “放屁!” 远远和李虎战做一团的赤发道人也是听到了大家的议论,一边疲於迎战,一边扭过头来怒目而视道, “本座姓宗名山岳,道號明心,镇鬼司三品踏斗郎官,劫教护法,怎么可能是邪祟!” 眼见著赤发道人身陷苦战,却还要心虚地插嘴解释,几人心里也都慢慢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十六章·紫气东来 “可是……此人一直在中州为官,有些不应该啊。”黄大仙念叨道, “我打小就看他做法,每次清明,重阳,冬至,春节的时候,都能见到他和太守一起在高坛上拈香祷告,也算是久居中州的老人了,甚有威望,他如何能是邪祟?” 黄大仙有些想不明白,只觉得异常费解。 那赤发道人听到几人远远的议论,早都气的浑身发抖,慌乱之下已经被李虎削去头颅至少七八次了。 他面色阴沉,手持青铜铃鐺虚晃一招,便迅速后退了过去。 “等我……等我把你们一併关进丹炉,我看你们怎么口出妖言!” 他另一只手忽地插进了地底下,连著手肘也没入进去,紧接著浑身紧绷用力一提,土里便被他硬生生拽出来一鼎三尺丹炉。 和李虎之前被困客栈逃出来时候见到的一样。 眾人暗叫不好,这赤发道人剑术稀鬆平常,可手段诡譎,若是让他启用了什么怪招,那可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见状几人赶忙出手上前,想要將那赤发道人制住。 面对气势汹汹涌过来的几人,赤发道人哈哈一笑,左手猛击丹炉,便发出刺耳洪亮的钟声和一道激波將几人逼退。 “来吧,我宗山岳求死!倒要看看你们谁有能耐!” 赤发道人猖狂大笑,那笑声穿破林间树木,惊起一阵飞鸟,扑腾著翅膀从它们的巢里一跃而起,向著东边飞去。 就在这个时候。 李虎瞧见那群飞往东边的鸟群,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一般,噗嗤嗤嗤,一只一只的连续坠落在地,等到李虎看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才愕然发现,那又是一道道剑气罡风,自远方而来。 此时,天边紫气东来,李虎看得真切,那剑气罡风比之先前的两次都要快要准的多。 剑仙怕是又出手了。 眼见又是这股骇人的罡风,刚刚还猖狂大笑的赤发道人瞬间脸色大变,忙举起三尺丹炉护在身前,身子一猫,像只狗一般钻了进去,闭上了盖子。 毕竟罡风骤然而至,他已经来不及逃了。 倏然间这一道道剑气就在丹炉面前炸开,只一剑就將丹炉劈得粉碎,剩余的罡风毫无阻拦地打在赤发道人身上,不多时就將他劈做几份。 赤发道人就像那地底下的蚯蚓,也许被劈做两段还能活。 但是这次的剑气连绵不绝,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將他劈做了肉屑。 肉屑无力地耷拉在地,和先前那泥像混合在一起,黏腻地在地上流淌。 李虎此时的骇然比之前稍微减轻了些,从一开始他就猜测是不是剑罡又要出现了,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感觉自己大脑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下。 李虎又抬头望向东边,那里一朵朝霞,正在天边飘逸地移动著。 可当李虎再仔细看那朵赤色祥云的时候,却驀地发现,那朵云像是刻意躲避李虎视线似的,以一种绝无可能的速度向远处飘去。 说是逃离也不为过。 不多时,这朵云就完全隱没在了天际中,剑罡也在这一刻完全消失。 但李虎还呆呆的注视著那边。 “你们……这次该注意到了吧?”李虎扭头看向袁叟,齐月红,以及黄大仙,急切向他们求证, “那朵云!那朵会动的云!” 袁叟此时面无人色,就连齐月红也不太淡定了。 他们回应著李虎疑惑的视线,纷纷点头。 “他在盯著我,他一直在看著我!我的一举一动!” 李虎有些崩溃,他丝毫没有因为再次被剑仙帮助而感觉到小確幸,有的只有猜疑,不解以及惊惧。 他不知道剑仙想要干什么,这种被未知存在注视的感觉极不好受,甚至比起以往那些敌人赤裸裸的恶意,还要让李虎感觉头皮发麻。 仙人李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换谁都要懵逼和恐惧一阵。 “你给个痛快也好,你到底在藏什么,你这是何意啊?”李虎痛苦地望著早已消失的祥云的方向,喃喃道。 袁叟回过神来,嘆了口气,向著李虎抱拳道:“虎爷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啊。” 眾人似是心有所悟,在意识到李虎有仙人相助后,皆是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此间的氛围逐渐变得微妙起来,唯独蚩月还不明觉厉,他蹦蹦跳跳来到李虎身边,大大咧咧张嘴道: “哇哥哥,你好厉害!”她拉著李虎的衣袖,眼里像是装著星星,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李虎扭头看去,蚩月这股子天真无邪不像是装出来的,看在刚刚遭遇泥像和赤发道人她都没有逃走,反而仗义出手来帮忙的份上,於是李虎问: “你要我做什么?” 蚩月这时候却有些支支吾吾了,她一边用崇拜的眼神看向李虎,一边囁嚅道: “你这么厉害,如果能……助我討封,回答一句说我像神的话,那……那我应该很快就能修成正果了。” “我知道这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你就行行好嘛。” 李虎看著她这股子囁嚅的模样,知道蚩月一定还隱瞒了什么, 比如討封对自己来说,一定有难言的伤害或者反噬,开口说像神的人,一定会背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说完以后我会怎么样?”李虎直言道。 听到李虎竟然直接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蚩月確实有些尷尬,她扣弄著自己衣角道:“也没什么啦。” “如果是凡人助我討封,可能会大病一场,或者后半辈子倒霉一些,甚至死掉也有可能。” “不过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害过谁真的死掉!”她伸手举起三根手指指天道, “不过对於哥哥你这样的高手来说的话,我觉得应该咳嗽两声就好了,就像这样。” 她伸手捂嘴,装作有些难受的样子,“咳!咳咳!” “恐怕不止吧?” 李虎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著蚩月,看的她心里有些发毛,慢慢就低下头去。 “这件事容以后再说。” 李虎暂时回绝,终止了这个话题。 他盯著地上属於赤发道人的那团肉酱,上面还有那只沾了些碎肉的青铜铃鐺,除了剑仙之外,这也是最近最为困惑李虎的地方。 “你们说,这道人为何屡次死而復生?” 李虎皱眉道,“先前战斗的时候,他能快速恢復身体上的伤口也就罢了,可是上一次明明也是被剑罡搅成肉酱,可为何今日又出现了?” “如果他这样也能復活,那將来保不齐还会再出现一次,一直阴魂不散,这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袁叟听完李虎的疑问,心里也在开始琢磨,却见他只是挠了挠脑袋,这个队伍里一向见多识广的老傢伙,现在也犯了难。 “我知道!” 却见这时候蚩月大著嗓子说了起来,仿佛是要向李虎证明自己有用似的,浑身上下都能看出来兴奋。 “以前听我奶奶说起过,这邪祟啊,往往邪性的很,极难死的乾净。” “有时候虽然是死了,可一旦將来能满足什么条件,都有再度復甦的可能。” “我猜,我们刚才就是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机制,这才让这只邪祟又活了过来。” “机制?莫非……” 袁叟这时候也眼睛一亮,“难道说那铃鐺,摇不得?” “怕是只能如此了。”黄大仙也点点头道。 眾人目光瞧向那铃鐺,皆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却见这时候蚩月大大咧咧的走进那一堆烂肉之中,抓起那铃鐺。 眾人也都不知道蚩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纷纷伸手阻止道:“別!” 这铃鐺一响,赤发道人便復生,虽然只是大伙的猜想,但却是完全试不得的。 “我倒也没那么傻。”蚩月展顏一笑,又走到马家宝的尸身附近,从地上那残存的泥像碎块中扣下几块,塞进了那铃鐺里面。 现在铃鐺口被黄泥封死,再无半点发出声响的可能了。 “我猜啊,我猜既然这道人能復活,那么这泥像也有可能,把他两揉做一块,让他两自己慢慢玩去吧!” 蚩月將收拾好的铃鐺与黄泥一起丟给李虎,努努嘴说道:“收好了,我听说镇鬼司的人愿意出钱收购这种半死不活的邪祟,这两只一起將来有机会说不定能卖个好价。” “镇鬼司吗……我此生都不想再见到镇鬼司的人了。”听到这个名字,黄大仙稍微有些不自在地道。 “你这黄毛丫头,你到底什么来头?怎么知道这么些东西。”袁叟有些疑惑,挠挠脸颊,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蚩月道。 蚩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全当袁叟是在夸奖了,极力克制自己不笑了之后,却又忍不住沾沾自喜笑了出声。 眾人都是对蚩月刚刚说的东西都感到十分新鲜,唯独齐月红见状若有所思。 他琢磨片刻还是开口道: “那这么说来,我断肢岗那些死掉的弟兄,將来也有机会和我再度聚首了?” 他思绪飘散,深思了一会儿,却顿感困惑,又深深皱起眉头。 “统领。” 袁叟这时候抱拳道,“邪祟復甦恐怕也不是每一只邪祟都能办到的。” “而且……这復甦的机制若是隱瞒了倒还好,可如果像这赤发道人一样被我们猜中復生的机制,那將来还有復活的可能吗?” “一只邪祟若是没有死过,是万万不可能知道自己如何復生的,可一旦知道自己如何復生,那这秘密便绝不可能与別人分享,否则就有断送自己復活机会的可能,容易被人斩草除根。” “且不说山头上那些兄弟知不知道自己能復生,即便是知道了也不能让我们猜中啊。” 袁叟说的真切,这让齐月红刚刚燃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李虎只是看著齐月红在那里思索,没有接话。 等到几人都歇息的差不多的时候,李虎率先起身,准备继续上路, 他目扫视一圈,刚经歷完两场大战,自己这一行人都还算完好无损。 只是水生运气不好,刚刚眾人和赤发道人交手的时候,他因为不小心触及到齐月红那冰冷的月光,而被冻的晕死了过去。 眼下水生就躺在地上,蜷缩著身子,失去了意识。 “敢问虎爷,出发之前,这小孩儿该怎么处理?”袁叟皱眉问道。 李虎也有些犯了难,这娃只有五岁,不可能带在路上,而马家宝也早已断气,再无救活的可能。 於是李虎嘆了口气,最终决定道:“严阳,你护送他回家吧。” “与那村里人都说清楚,付点银子,让他同村的街坊照顾他就是。” “是。”严阳点头应允。 “等一下!”蚩月忽地打断道,“这小孩今天这么惨,將来一定也不好受。” “我来,我来消除他的记忆,免得以后惶惶不可终日。” 她皱起眉头,来到水生的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阵青色的光芒亮起,水生浑身那下意识紧绷的肌肉就慢慢放鬆开来,就连脸色也变得健康起来。 约摸几个呼吸的时间,蚩月就收了功法,起身拍了拍手掌。 “可以啦,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记得,以后如果不是运气太差,应该是不会再碰到今天这样的场面的了。” “你刚刚消除了他的记忆?你还会这些?”李虎问。 “不错。”蚩月显得有些得意, “我可是黄修啊,距离功德圆满也只差一点点了,总不可能只知道站在石头上拱拱手討个口封吧。” “这样挺好。”李虎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些什么。 “哥哥,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废物,你要去哪里?要不你也带上我一起唄?”蚩月抓住话题又再次缠上李虎,话里话外,都是打著向李虎討封的主意。 这赤裸裸的司马昭之心,谁都能看得出来,眾人都是心照不宣,微笑不语。 “这事容以后再议,你要跟著那便跟著吧。”李虎摆了摆手,继续向著黑水山的方向缓缓走去。 …… 水生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躺在了家中。 头脑疼的厉害,像是被人用重锤猛击,他下意识地就想喊人,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想不起自己应该喊谁了。 他只觉的自己不仅头疼,眼睛更是肿胀的厉害,像是拿盐醃过了似的。 水生从床上爬起来,望著空荡荡的家里,目光渐渐转移到墙上的供台。 那里似乎本来应该供奉著什么东西,只是现在也空空荡荡的,香炉里还插著烧完的细木棍,两边的残烛已经见底了。 水生揉了揉脑袋,没再去想这些事。 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他准备去柜子里翻找看看有没有吃的,可是当他打开柜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被塞的满满当当,乾粮堆成一座小山,瓜果蔬菜也是齐的,米缸里不知什么时候也都装满了冒尖的米。 水生喜不自胜,抱起一颗菜瓜就生啃了起来。 第十七章·月下除祟 咚咚咚。 就在水生抱著菜瓜就著乾粮啃的正欢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串敲门声。 “来者是客,要好生欢迎。”水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虽然忘记了是谁教他说的,但水生还是恭恭敬敬打开了房门。 “进来坐吧。”他说。 可是当水生抬头看向来人的时候,却被眼前这人奇异的长相吸引了注意。 这人鬚髮皆红,长髯云鬢,一双大眼虽然看上去凶煞,但是眉目慈祥,手持一把拂尘,仙风道骨。 “小少爷安康,贫道这厢有礼了。”那赤发道人拱手道, “贫道云游四海路过此地,只觉嘴中乾渴,想要討一碗水喝,不知小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那赤发道人让水生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不过看他这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水生还是恭敬地將他引了进来。 “您稍等。”水生嘴里招呼著赤发道人,用茶壶冲了一碗水,端到桌上。 赤发道人接过瓷碗,用袖子遮住,一饮而尽。 “啊……甘冽清爽,好水。” 赤发道人哈哈一笑,见这屋里半天没有主人出来,於是开口问道,“小施主,你家大人呢?莫非是在田里辛苦?” “我家……我家大人?”水生有些发蒙。 自己应该是有大人的,他记得周围那些小孩子家里都有大人,只是脑袋疼的厉害,听到赤发道人问话,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赤发道人见水生这幅为难的模样,心里像是猜到了什么。 他伸出左手,掐指一算,眼里顿时多了些惊愕的神色。 “伤官见官,孤辰寡宿,六亲缘浅,可怜可怜。”赤发道人心下瞭然,这屋子里怕是已经没有大人了。 他下意识就將目光扫视一圈,看看这孩子生活的怎么样。 等他注意到墙上供台的时候,却是忽地目光一沉,脸色变了又变。 “孩子,我观那里黑气繚绕不绝,可是曾经放过什么脏东西?”赤发道人开口问道。 水生皱眉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却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犹豫地道:“我……我不知道啊。” 赤发道人见水生这副模样,更是面色沉重,他喃喃道, “辰戌丑未,天罗地网,时也命也。”道人嘆了口气,拉下嘴角,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点在水生的额头。 却见赤发道人指尖忽地白光一闪,又瞬间消失。 水生忽然觉得自己脑袋好受多了,再也不那么疼了,整个人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力气。 “孩子,你再想想看?这几天都见过了什么?”赤发道人摸了摸水生的头,安抚道。 水生手捧著菜瓜,就站在赤发道人面前细细回忆了起来。 这个时候,赤发道人忽地注意到,水生的手上不知为何竟然长有冻疮,这初春时节虽然寒冷,但万无可能冬天的冻疮能留到现在。 况且这疮看上去也不像是长久受寒导致的,更像是急性短时间內被寒气所伤。 见水生还是半天不说话,於是赤发道人开口引导道:“娃,你最近可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那东西出手將你冻成了这样?” 水生迷迷糊糊,顺著赤发道人的引导,努力回忆著这几天遇见的情况。 “冷。”水生闭著眼睛痛苦地回忆道,“好冷。” “我昨天好像看见了月亮在我面前,一道光照在我身上,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对,我晕过去了!”水生终於想起了一些关键的线索,瞬间也变得有些惊愕,“那月光好冷啊。” “嗯。”赤发道人一抚长须,点头道, “前几日夜里,我观有天狗食月,月仙被斩,事出东方。” “想必你这几日是撞见了那月仙化祟,不巧將你伤成这样。” 赤发道人一边分析著,一边掐指猛算,越算越是气愤,最后猛拍桌面道: “是啦!就是那月仙化祟將你重伤!” 水生有些看不懂赤发道人的举动,也听不懂赤发道人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有些狐疑地看向他。 “你我相见也是缘分,你且寻个盆来,再取些清水,看我为你驱邪除祟。”赤发道人伸手拍了拍水生的肩膀,目光有些愤恨地开口道。 水生不知道赤发道人是要做什么,只是觉的这个道士从进来开始,整个人身上就散发著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磁场,这些个话听上去也是在为自己好。 於是水生听从了赤发道人的话,拿来一个盛著清水的木盆。 赤发道人將盆端到了门外的院子里,又在这里呆到天黑,一直到月亮高掛天空的时候,他才开口道: “来,孩子,往这盆里撒尿。” 水生也是照办了,解下腰带就撒了一泡。 清水慢慢就染黄了,水里倒影中的月亮,也看上去变成了棕黄色,此时正安安静静地和尿中的泡沫一起躺在水里。 赤发道人见状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柄铜钱剑,手掐剑诀嘴里便开始喃喃念叨著什么。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架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 那咒开始只是念的平和温柔,赤发道人眼睛死死盯著盆里月亮的倒影,咒也越念越急,越念越凶。 “仰凭道力,为上良因,志心称念,飞云捧送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赤发道人念完最后一句,便点燃一张符籙往空中一甩,反手抓起铜钱短剑,蹲伏身体,用力往盆里一插! 嚓—— 水生清清楚楚听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可这盆里除了尿和水,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水生有些疑惑,却见赤发道人忽地鬆开了抓著铜钱剑的手。 而没有了手来扶持的铜钱剑,却是不偏不倚,稳稳噹噹地立在了盆里,正中水里那枚月亮的倒影。 插在倒影里的剑,竟然能像插在实物上一般,屹立不倒? 这倒是件奇事,水生看的有些呆了。 可隨即他却惊讶地发现,盆里那月亮的倒影在插著剑的位置,竟然开始慢慢渗出血来,汩汩的从盆里冒出来,然后哗啦啦溢出到地上。 一股腥臭味忽地就开始攻击水生的鼻子。 而那盆里的月亮,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淡黄色变成了染血的殷红色。 莫不是这盆里倒映出的月亮,竟然被这赤发道人给杀了? 可是倒影本非实物,怎么能被杀出血来? 水生心里大骇,可是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哼哼,月仙化祟已被我重创,將要不久於人世啦。” 结束了这一切的赤发道人手扶长须,表情厌恶地道, “也叫这些个邪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什么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水生嘱咐道, “这水就泼洒在这院子里,將来若有邪祟靠近见到这血跡,也会心生惧意,不敢再对你动手了。” 水生连忙称是,端起盆绕著院子里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各处都撒上了一些。 赤发道人见水生动作也算伶俐,为人也乖巧懂事,知礼节,有分寸,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在这屋里,还年仅五岁,顿时生出了怜悯之心。 他伸出右手又算了算,忽地面露喜色。 “命带仙骨,神煞归位,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孩子,你来。”他对著水生招了招手。 等到水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说,“我看你道缘不浅,福地深厚,可愿拜入贫道门下,隨我做个云游的野道人?” 水生端著盆眨了眨眼,在意识到道人是在说什么之后,立马就將盆扔向一边,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恭恭敬敬拜了三下,念了声:“师傅。” “哈哈哈哈,好好好。”赤发道人欣慰地大笑抚须,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水生,接著说道, “为师姓宗,俗名山岳,道號明心,既然你我缘因这月祟而起,从今以后那就叫月华吧。” 水生大喜过望,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师傅,他已经激动的无以復加了。 两人就在这院子里閒聊到天亮,赤发道人也是传授了水生一些基本的玄门心法。 直到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赤发道人决定起身离开。 “师傅,我们去哪里?”水生好奇问道。 “为师乃是镇鬼司踏斗官,前些年在中州遗失了一件宝物,那物乃是一枚青铜铃鐺,染上了秽气化形成人。” “我此番出山,正是要去寻那铃鐺,將其带回司內。”赤发道人说著说著又皱起眉头, “只是那物行踪飘忽不定,我算出其在东北方位,但不知具体何处,且还需走一步看一步啊。” 水生点点头,背著两人简陋的行李,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赤发道人身后。 …… “好哥哥,你就说我一句像神嘛,又不会掉块肉!”蚩月缠著李虎,一直像只跟屁虫似的,拽著李虎的衣角不愿放开。 “我今天没这个心思。” 李虎摆摆手,也就任由她这样拽著,不急不缓向前走去。 “好哥哥,等我这个黄修炼出来了,以后一定天天服侍你!”蚩月好话说尽,可李虎还是爱搭不理。 “再议再议。” 李虎乾脆闭上了眼睛。 在这件事情上,李虎压根就没打算鬆口,且不说助她討封会对自己有什么损伤,到那时蚩月来路不明,他就不可能轻易答应。 此去黑水山,路程已经行至过半。 眾人依旧保持著先前的队形,只是齐月红和李虎之间的距离,又默契地拉长了些。 队伍里多了个解闷的蚩月,大家走起来倒也没那么苦闷。 齐月红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一段距离。 可是走著走著,李虎却忽然注意到,齐月红背上忽地晕开一层殷红,像是衣服里什么地方受了伤。 看那殷红之色扩散的速度,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武器狠狠扎在了他的背后似的,若是凡人,这一下就是致命伤。 “啊!”齐月红也忽地在这个时候痛呼出声,忽地就捂著心口跪倒在地。 “什么情况?”黄大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不对,连忙三两步赶上去问道。 袁叟和花枝鼠这会儿被嚇的不轻,还以为又遇到高人了,慌忙间躲到李虎背后,四下里张望著。 李虎环视一圈没见到什么威胁,缓步上前,看著齐月红那张惨白的脸。 没过一会儿功夫,齐月红整个上半身的衣服都被染红了,李虎上前扒开的衣服,里面赫然一道贯穿心臟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像是被一把不太锋利的剑刺穿的。 李虎心下骇然,这……四周確实没什么威胁,可这齐月红身上忽然出现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李虎给严阳使了个眼色, 严阳点了点头,拔剑四顾,怀著戒备在周围细细搜索了一番,最后衝著李虎摇了摇头。 四周没人。 李虎低头一看,才一会儿的功夫,齐月红眼看著已经迷迷糊糊,像是要失去意识了。 “坏了,这大哥哥要死了!”蚩月捂著嘴巴,眼里难掩悲伤。 “害!你这小鬼,说什么瞎话呢!”袁叟上去气恼地拍了一下蚩月后脑,然后来到齐月红身边,俯身侧耳贴到他胸口听了听。 “有妖人所害,统领这是中邪了!”袁叟忽地抬头道。 眾人皆是惊愕,世上只听说过凡人被邪祟缠上,从而中邪的,怎么今天竟然月祟也能中邪? 大家顿时乱作一团。 齐月红眼看著浑身都没了力气,但还是挣扎著伸出一只手,死死抓著李虎的胳膊,仿佛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道: “李兄,救……救我。” 李虎微微蹙眉,颇有些意外。 这一行人里就属李虎与齐月红关係最差,但是却没想到,眼前生死关头,齐月红竟然会出言向自己求救,而不是其他人。 换句话说,在齐月红心里李虎才是最靠得住的那个人。 “李某做事不留祸患,齐兄这些日子背地里的態度,我可都记著呢。”李虎眼观鼻,鼻观心,等著齐月红把话续下去。 “李兄,我我……” 齐月红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整个人没多少力气了,剧痛折磨之下,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齐兄你若是向我低头认个错,这事我就当它过去了,將来我还称呼你一声齐兄。”李虎也不打算乘人之危,顺势就给了个台阶。 “李兄,此事怕是剑仙阳谋,坏你我兄弟感情……” 齐月红忽地剧烈咳嗽起来,缓了半天最后拱手说道,“此事是我被剑仙蒙蔽,多有不敬之处,还请兄弟包涵。” 第十八章·老鼠成亲 齐月红低下头去,神色中满是羞愧。 “行了。”李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给齐月红检查伤口。 齐月红是个百年的邪祟,本体是一只月鬼占据了成仙时留下的躯体,情况与李虎类似,这躯体上的伤只是小事,晒晒月亮伤口也就消失了。 眼下这幅濒死的模样,显然是本体月鬼受到了重创。 但李虎也是刚成为邪祟,对他这副模样是一点思路都没有,於是伸手向他体內输了一些真气,吊住齐月红一条命,接著向周围人问道: “你们有什么思路吗?” 袁叟急的抓耳挠腮,见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黄大仙更是摇摇头,这伤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该如何治疗,更是一点思路都没有。 “我!我有办法!” 这时候,蚩月的脸色缓和了些,开口说道, “我家就在附近,真的就在附近,我奶奶是一只鼠修,她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 李虎皱眉问道:“鼠修也是凡人,你如何觉得她一定有办法?” “鼠奶奶今年一百二十四岁了,曾经和一位鼠仙签下契约,说是半个神仙也不为过!” 蚩月稍微有些激动,“哥哥你信我!这种事情我不会开玩笑的!”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虎眼下確实也没有別的好办法了,除了用真气给齐月红吊一口气,但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只得点头答应。 “那我们便快些出发。”李虎道。 …… 於是,眾人便跟著蚩月一路小跑。 蚩月走在前面领路,黄大仙背著齐月红跟在后面,李虎殿后。 眾人全力施为,赶路的速度也算风驰电掣,在林子里越走越深。 这里看上去不太像有人居住的样子,连一条正经的能容得下驴车走过的路都没有,几人只能尽挑些兽径小路。 起初黄大仙还是不愿相信这里有村庄,可是顺著一道山崖底下的狭窄山洞行走片刻,眾人向外一瞧,果然是一片世外桃源。 这里男女都做兽衣打扮,与蚩月一般无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黄大仙嘖嘖嘆道:“好一处偏僻桃源,怪不得县誌里都没得记载。” “来!隨我来!” 蚩月焦急地领著眾人继续向里走著,期间和一些相熟的路人隨意招呼几句,便领著眾人来到村庄深处。 一间讲究的竹庐坐落此处,院落里养了些鸡鸭,看上去也是个愜意的所在。 “鼠奶奶不是我的亲奶奶,只是它在村子里年纪最大,所有人都这么叫她。”蚩月解释道,“待会你们见了她,可千万不要言语衝撞,奶奶若是生气了,大家都要倒霉!” 也不等眾人回应,蚩月便来到门前清清嗓子拍了拍门。 “奶奶,我是蚩月!” 话音刚落,这间竹庐便自行打开,里面传来一道颇为慈祥的老嫗之声: “是黄仙家的孩子啊,进来吧。” 几人顺势进入屋內,在蚩月的带领下,走进了里屋。 刚掀开帘子,李虎便注意到里面一位正在抽著旱菸的老妇人。 那妇人年纪看上去真的很大了,满脸都是丑陋的皱纹与瘢痕,凸嘴齙牙,小脸,嘴角左右各有三道白色鼠须,头缠一道红色头巾,弯腰驼背。 李虎乍看之下,差点真以为那是一只穿著人类衣服的老鼠。 细看之下她身上甚至很难找到什么属於人的特徵,除了直立行走,拄著一根拐棍之外,与袁叟这样的兽类简直別无二致。 好在李虎这段时间也算是见多识广,没有露出什么不礼貌的神色,可刚想要开口求助,就被那鼠奶奶挥手打断。 “仙家都跟我说过了,求我救人,是吧?” 李虎拱手道:“正是如此。” “在下登州剑修,剑仙化祟李虎,还请奶奶出手相救我这位朋友。” “哼哼,我知道你,李风从。” 鼠奶奶哼哼唧唧,一句话就让李虎有些惊讶,怎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有能认识自己的人? “三月前登州有剑修飞升,年方二十,这可是举世闻名,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鼠奶奶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李虎訕訕一笑,“都是虚名罢了。” “求奶奶救我这位朋友,將来若是有我李虎能办的到的事,定全力相助。” 鼠奶奶没有接话,只是来到黄大仙身后,先招呼著大家把齐月红放到床上。 鼠奶奶坐在床边,先是试探了下齐月红额头的温度,尝试著按住齐月红手腕的脉搏,最后死死皱著眉头,掐著手里的念珠,沉默不语。 “奶奶?”李虎试探著问道。 鼠奶奶小手一挥,接过了话头道:“你这朋友,癥结在根,我非仙人,实难办到。” “这邪祟,本就是已死之物,我纵然医术精益,可还是难吶。” 她连嘆了几口难,浑浊的眼球往李虎这一行人中扫视了一圈,深深皱起眉头,最后注意到袁叟头顶的花枝鼠的时候,忽地两眼放光,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 “仙……仙家?” 鼠奶奶瞬间激动起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忽地对著花枝鼠拜了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是有些不解。 却看那鼠奶奶又抬起头,仔细端详了花枝鼠片刻,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不对,你不是仙家,你只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鼠奶奶自己道破真相,眼睛滴溜一转,倒也没有太失望,又回到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拄著拐,目光一动不动,细细端详著花枝鼠。 这下谁都没有说话,刚刚的场景还是太尷尬了,谁也不好戳破。 於是李虎直接席地而坐,等著鼠奶奶自己说话。 鼠奶奶的鬍鬚抖动著,眼睛稍微有些不自然,有时扭头看向床上的齐月红,有时又盯著李虎看看,有时又向上看,做思考状。 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向花枝鼠,这样的眼神都让花枝鼠有些不自然了。 最后鼠奶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齐月红,回头对李虎说道: “少侠,若要救他,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还需要你答应我一个请求。” “奶奶请说。”李虎抱拳。 “那只年轻的公老鼠。”她伸手指向袁叟头顶的花枝鼠,“需得留下来,与我孙女成亲。” “你我就此结为亲家,我也好让仙家出手,也算为后代谋福。” 这句话刚说完,花枝鼠就大叫著:“欸!我不同意!我怎么能跟人类成亲呢!这也太儿戏了!” “鼠爷我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走,我们走,一定还有別的办法救统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花枝鼠一点准备也没有,急得在袁叟头上跳脚。 李虎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后点点头,向著鼠奶奶最后拱了拱手,“这既然是结婚,那一定要他们两都心甘情愿才是。” “好样的虎爷,我们绝不答应!” 花枝鼠见状总算鬆了口气,可李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傻了眼:“您孙女不妨让我们见上一面,若是合適,我看可行。” “喂!姓李的!你怎么能卖我!”花枝鼠顿时挣扎起来,却被袁叟一把按住。 老猿嘆了口气道:“你小子就消停些吧,为了统领,出卖点色相算什么。” “要是我来也行,可人家不要我啊。”袁叟咧嘴一笑道。 “哈哈哈哈。”见到李虎的態度,鼠奶奶笑了起来,打开窗对著外面喊了声, “来,让么妹儿进来,我有话对她讲。” 不多时,屋內便走进来一个少女。 虽然是一身兽皮,可也难掩她的青春气息,看上去和鼠奶奶那副骯脏模样完全不同,身段玲瓏,皮肤白净,正是一位妙龄女子。 花枝鼠见到这女孩儿的时候,也不闹腾了,目不转睛地盯著这女孩看了许久。 “这就是么妹儿了,你看怎么样?”鼠奶奶嘬了一口烟杆,微笑著对李虎问道。 李虎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点点头:“我看她可以。” “哈哈哈,好好好,我们不如今晚就举办婚事吧,也算给你这朋友冲冲喜气,你看如何?”鼠奶奶笑道。 “那便有劳奶奶了。” 李虎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子,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一起推到面前,“一点身外之物,这便算是彩礼钱了。” “哈哈哈哈,我这里与世隔绝,要你这些金银有何用?”鼠奶奶笑眯眯地,继续说道, “东西,你拿回去。” “朋友,就留在这,明天一早,我便將他完好无损的还给你。” “那便多谢了。”李虎抱拳拱手。 商定了婚礼细节之后,那么妹儿便被人带了回去,梳洗一番为晚上的婚礼做准备。 而花枝鼠也被牵到了外面,和袁叟蚩月等人待在院子里。 “你们说说,这……这婚咋我结啊?” 花枝鼠直立了起来,学著人类的样子用两条下肢走路,可没走两步就晃晃悠悠又摔倒了,“你们看,就我这样的,这婚咋结啊?” “我配吗我!”花枝鼠不禁有些气馁。 鼠生过了许久,他还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能遇到这种事。 “呦,现在话里话外的,也是愿意结婚了?”袁叟打趣道,“现在都开始为人家女孩子担心了?” “你这前倨后恭的模样,我能记一辈子。”黄大仙也忍不住打趣,最后实在没能忍住,哈哈笑了出来,一时间外面都充斥著快活的气息, 最后还是蚩月喊了句停,神神秘秘地对花枝鼠说道:“我倒是会化形的功法,可以教你,你想不想学?” “化形?!”花枝鼠瞬间瞪大了眼睛,想了想確实是这么回事。 毕竟蚩月可以变成黄鼠狼,又能从黄鼠狼变回来,此前大家都忘了,现在一想,这確实也算是化形的法术。 花枝鼠马上就疯狂点头,这时候就连袁叟也不淡定了。 这样稀罕的技术,当然要学啊,尤其是袁叟这样的,一只猴子跟在李虎后面,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想学可以,但是你们得说些好听的,你懂吧?”蚩月循循善诱道。 “好姐姐,我给你磕头了!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孩!”花枝鼠顿时大喜道。 “嘿呦,姑奶奶,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袁叟脸上也堆著笑,嘴里蹦出来些赤裸裸的讚美之词。 “切,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蚩月双手抱胸,有些不悦道。 “那……” 花枝鼠恍然大悟,有些犹豫,不过为了有一个人形用来结婚,半晌之后还是拼著说出了那句话, “好姐姐,我看你真的,像神!” …… 么妹儿与花枝鼠的婚礼,如期在晚上举行。 花枝鼠穿著一身熊皮大衣,脚蹬一双虎皮靴,头顶一张鹿皮帽,整个人约摸六尺高,和么妹儿差不多,虽然刚刚学会化形术还不太熟练,整个人有些贼眉鼠眼,嘴角的毛也没变乾净,但在这一身衣服的加持下,倒也威风凛凛。 么妹儿头戴一张红盖头,和花枝鼠一起牵了一条红袖带,站在人群中间。 台上主位那里,李虎与鼠奶奶各坐一边,笑盈盈地看向这对新人。 “咳咳。”袁叟清了清嗓子,站在两人的身边。 他也刚学会化形之术,脸上乾净了许多,手背也没毛了,一头稀疏花白的头髮扎在头顶,虽然尖嘴猴腮,但站在人群之中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手捧一张红纸,提著嗓子念叨起来: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不问你前身是妖是盗,不嫌你命里带煞带毛,苍天为誓,厚土为凭,今日结髮,祸福相依!” “一拜……天地!” 花枝鼠含蓄地笑著看了一眼么妹,朝著堂外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李虎双手交织搭在身前,受下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闻言转了个身,花枝鼠著急忙慌地就拜了下去,不过也许是因为他还不太习惯这人类的身形,这一拜下的太急,一不小心和同样下拜的么妹,头碰头撞在一起。 哎呦一声,这滑稽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礼成!送入洞房!” 这一刻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堂外的村民举杯相庆,男人们忙著吹牛喝酒,女人们也坐在桌上眉眼含笑地看丈夫吵闹,小孩一起做了一桌,有的扒拉饭菜,有的下了桌子追逐嬉戏。 鼠奶奶微笑著看了看村子里,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起身回到竹庐的里屋。 第十九章·下渚书院 竹庐的李屋里,齐月红不省人事,早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时不时的脖子和手掌抽搐一下,看上去在做噩梦,夜里惊悸,不过他状態已经很不好了,若是这个时候扒开他的眼皮看一看,就知道他的瞳仁已经做不到自主收缩了。 鼠奶奶刚结束孙女的婚礼,现在脸上还染著些激动的红晕。 她推开门走进屋子,看了眼床上的齐月红,眼神慢慢就暗淡下来。 “你这位相公也算是命大,该是奇门遁甲之术將你伤成这样,本是世上难医。” 鼠奶奶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齐月红说话,嘴里絮絮叨叨的,连带著脸上的鼠须也一抖一抖, “老身我本將不久於人世,如今这幅丑陋皮囊也算能发挥些最后的作用,如今还能將孙女嫁给那只金钱鼠也算喜事,可以无憾啦。” 她嘆了口气,扶起床上的齐月红,坐在他的身后,双掌拍击,隨后咬破指尖,连点齐月红身上的大椎,灵台,至阳,中枢,膏肓等几个穴位。 一股难言的黑色的雾气,忽地就从鼠奶奶身上涌了出来。 齐月红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浑身舒適,紧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眾人將花枝鼠摇醒,这是成亲的第二天,按理说这个上门的赘婿该向鼠奶奶敬茶。 可是眾人敲了几次竹庐的门,却不见里面有任何回应。 最后又敲了半天,门终於开了,眾人一看,却发现是齐月红打开的。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浑身都是乾涸发硬的血跡,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看上去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见出来的不是鼠奶奶,么妹儿暗叫不好,连忙端著托盘闯了进去,眾人也都跟在她身后,纷纷猜测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奶奶!” 只听得进去的么妹儿大叫一声,端著茶的托盘也从手上掉了下来,哗啦啦响了一地。 李虎进去一瞧,发现鼠奶奶瘫在床的后半截位置,气色萎靡,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眼看著已经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来的气了。 “少侠日安,老身已经完成答应你的事情了。”鼠奶奶微笑看向李虎道。 李虎皱眉,心里也猜到了一些,遗憾地道:“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老身寿数已尽,本是凡人之身,能拼著將一身本源秽气传给那位齐相公,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但因为没什么力气,啥也咳不出来,於是沙哑道,“如今功德圆满,仙家就要接我回去啦。” “奶奶,奶奶。”么妹儿爬到鼠奶奶跟前,整个人都哭成了泪人。 “你这丫头,既然嫁为人妇,就该稳重些,哭哭啼啼像是个什么样子,將来还怎么做母亲?”鼠奶奶伸手拍了拍么妹的肩膀,最后还是低吟道,“村里你们这一批孩子,我最担心的还是蚩月。” 她看向李虎,诚挚地道:“李公子,你是剑仙化祟,老身斗胆有一事相求。” “您说。”李虎道。 鼠奶奶没著急说话,反而是对蚩月招了招手,將她唤到身前,然后道:“这是我小妹的女儿,顽劣成性,整天从村子里瞎跑出去,留在这里迟早是个祸害。” “我……我以后再也不瞎跑了奶奶。”蚩月鼻子一酸,委屈道。 鼠奶奶这时候却摆了摆手,看著李虎道:“我知您神通广大,飞升之际,万剑来朝,希望您能將这我这女娃带在路上,让她侍奉您的左右,也好圆了她出去闯荡的梦想,您看……” 蚩月听到这里微微有些诧异,其实以往每次从桃源偷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总会被鼠奶奶毒打一顿。 她还总是很不服气,却没想到临终之际,鼠奶奶竟然將她託付给了李虎。 “在下从命便是。”李虎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说罢鼠奶奶闭上了眼睛,嘴角鬍鬚断了几根,安然辞世。 事毕,李虎又在这片桃源呆了七天。 一是因为齐月红还没完全康復,需得再休息几日,二是刚好顺势走个头七,送一送鼠奶奶。 再上路的时候,李虎身后就跟了个俏皮的蚩月,跟严阳一道分摊著行李,擦著汗跟在队伍后面。 花枝鼠牵著么妹儿站在村口,流著泪向几人告別。 这一路上经歷颇多,再分开的时候也是依依不捨。 …… 几人又行了几日,距离黑水山已经是咫尺之遥。 这一日,眾人来到一片山顶,往下一看,一座颇为气派的城市楼坊就在山下连成一片,这便是青州城了,距离黑水山也不过剩下百余里的路程。 袁叟缩了缩脖子,山顶风寒,他感觉到有些冷。 “这几日,你好像越来越紧张了,马上就要到家了,不开心吗?”黄大仙对袁叟问道。 “害……正所谓近乡情怯,我得有一百五十多年没回过山里了,也不知道爷爷过得好不好。” 袁叟思绪纷飞,望著山下的青州城,对李虎拱手道,“虎爷,虽然马上就到了,但我得向您告个假。” “告假?” “是啊,我这百来年也没混出个模样来,此番贸然回去,也不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態度。”袁叟挠了挠手背,接著道, “我想去这城中採买些东西,总好过空手回家,到时候各位一起见到我爷爷的时候,不妨再顺便美言几句,好让我在爷爷面前充些面子。” 他訕訕笑了笑,几人见他这幅模样,也都会心而笑。 “我只需一天时间,去去便回。”袁叟补充。 “你只管去便是,我们就在这山中等你。”李虎转身对严阳道,“你也隨他同去吧,早去早回。” “谢虎爷!” 袁叟嘿嘿一笑,从李虎那儿领了银子,便化形成人,笑呵呵的离开了。 李虎最近心里有事,没什么进城观光游览的心思,於是只坐在山顶,静静俯瞰著眼前景色。 这些日子还算安静,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剑仙和剑罡也都没出现过了。 只是让李虎颇为不解的是。 这段时间没出现的不仅仅是剑仙,还有谷仙。 按理说谷仙飞升,要杀要剐,至少也该对黄大仙有个態度才对。 可从中州城出来之后,谷仙一次都没对黄大仙出过手,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没搭手帮过忙。 这是最让李虎想不通的事情。 难不成仙人各有各的脾气,有的喜欢出风头,有的喜欢神隱? 李虎颇有些想不通,於是纵目远望,想排遣些內心的鬱闷。 青州之地,好山好水,李虎四下里眺望之时,忽地注意到一栋高耸如云的建筑。 那建筑並不在城中,而是依山傍水,选了一处僻静所在,大院內有书生来来往往,其间一座藏书阁,高数十丈,颇为壮观,叫人一眼便能看到。 “那是何地?”李虎回头对剩下几人问道。 “这是下渚书院,我大唐读书人最嚮往的地方。”黄大仙瞧了一眼道。 “大唐境內书院眾多,这里为何叫做最嚮往的地方?”齐月红也插话道。 “齐兄有所不知,这下渚书院歷史绵长,已经为我大唐培养过不下百个状元了。” “当真如此厉害?”李虎也感到有些惊讶,大唐国祚不过五百年,殿试三年一次,能出百位状元,確实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下渚书院名声在外,岂能有假?” 黄大仙有些遗憾道,“想当年我也是求学不成,这才做了谷修,否则將来若是能谋个一官半职,比起我施粥那么些年,更能造福百姓。” “这书院里最讲究的就是那间藏书阁了。”黄大仙指著那栋最高最大的建筑道, “其间藏书包罗万象,四书五经,三教九流,山医命相,各类典籍尽收其中,每年晒书的时候,都要晒上整整半年。” 原来是一间巨大的图书馆,李虎听到这里也渐渐动起了心思。 “若是要查询仙人邪祟之类的书籍,这里可有?”李虎问。 “怕是连歷代剑仙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哪里人,多大年纪,用的什么剑法都能记载的一清二楚。”黄大仙颇为爽朗道。 “若是没有,我再回来降你。”李虎闻言起身,决定去那书院走一遭。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尝试去里面搜集些信息也无妨。 以前李虎痴迷於求仙之道,倒是没和什么书院夫子之类的打过交道,差点把这群见多识广,且乐意收藏典籍的人给忘了。 眼下心中颇多疑惑,要是能在这藏书阁中找到线索,也不枉路过此地。 只片刻功夫,李虎便来到这下渚书院的门前。 大门敞开,门外连个把门的都没有,李虎也就大大方方,径直走了进去。 去往藏书阁的路上,李虎身边经过许多书生,都是低头看书,连李虎正脸都不瞧上一眼。 仿佛压根周围没人似的,只一心扑在手里的书中,有的甚至边走边啃乾粮,连吃饭的时间也不愿意浪费。 李虎暗自感嘆。 这里书生为了考取功名,当真也算是穷尽全身的气力,与自己以前上学时別无二致。 就连各处墙上的题词,也都是书院夫子写的一些勉励读书的话语,这让李虎感觉到非常熟悉。 一路进入藏书阁內部,李虎都没遇到过任何前来阻拦的人。 在这片陌生的地方,李虎也不拘谨,大大方方顺著各地的指示牌子,便直往塔上爬去。 终於,李虎找到一张门牌,上书“牛鬼蛇神类”几个大字,旁边甚至还有一副对联, “子不语,怪力乱神。” “人不言,污秽邪仙。” “想必就是这里了。”李虎展顏一笑,想不到这群一心考功名的人,竟然也会在这里专门设立一处房间,专门用来记载鬼妖祟仙之类的。 李虎推开房门,拉过一把梯子,就在屋內各地翻看起来,儼然一副把这里当成家的模样。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现在夫子们把这些书收集在一起,反倒为李虎行了个方便。 四下里也是极为安静,李虎摸了几本可能有用的书,靠著书架席地而坐,就那么翻看起来。 有记载的歷代剑仙共八人,李虎是第九个,只不过前八位可能像那位月仙一样,早都因为各种原因被杀了,这才让李虎成仙之路毫无阻滯,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李虎东翻翻,西看看,一时间有些入神。 直到窗外响起了一阵铜锣声,李虎才起身从窗边向下一看。 这道铜锣声,应该是晨读的上课铃,锣声一响,底下的书院学生便都收了手里的书,匆匆向著一栋四面打开的房间內走去。 不多时便响起了阵阵的郎朗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李虎长舒一口气,这读书声甚是令人放鬆,四下里静謐祥和,与这些天的奔走杀伐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虎乾脆靠坐在台阶上,手捧几本志怪类的小书,愜意地品读起来。 看的正忘乎所以的时候,李虎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严厉的训斥声。 “早课读书,你为何无故旷课不去,反倒在这里读些垃圾消遣?!” 这声音凶得很,让李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起身回头一看,是一位身高九尺,豹头环眼的监学,他手持一对戒尺板子,目光严厉地盯著李虎。 他怕是错把李虎当成这里的学生了。 於是李虎笑笑拱手道:“在下李虎,字风从,远行至此,心里有些疑惑……” 可李虎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位监学忽地打断道:“既是远行至此求学,更应当用功读书才是!” 他手里那对戒尺互相拍了拍,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声音很是平常,但是传到李虎耳里確实仿佛洪钟嗡鸣,脑袋发涨,他顿时意识到这对戒尺,恐怕是件法器。 “过来,吃我三尺,然后自行去讲堂罚站读书吧。” 李虎刚想要笑著解释这一出误会,可忽地发现自己嘴巴莫名其妙不受控制了,仿佛是刻意对抗著自己的意识,只缓缓道出了一个字: “是。” 李虎心下骇然,这诡异的状况完全不对劲,似乎是从刚刚监学互拍了那对板子开始的,自己就完全著了他的道,身体变成了提线木偶。 紧接著李虎的双腿也开始不受控制了,慢慢向著监学走去。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去准备挨罚,再正常不过。 可只有李虎自己知道现在的状况有多恐怖,他极力控制著自己的腿,可除了让它稍微有些颤颤巍巍之外,更多的什么也做不了,呆呆的行走到监学面前,背对著他站定。 啪!啪!啪! 监学力道不轻不重,在李虎的后背上打了三下。 李虎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受伤,只是莫名其妙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完全消失了,现在连让双腿颤动起来都做不到。 第二十章·夫子问话 “去吧,去讲堂后面站著读书去,待会有夫子来给你们上课,站到午饭的时候,就可以回座位上了。” 监学淡淡宣布了他的处罚结果,李虎想挣扎著解释,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礼貌地回了句:“是。” 李虎身体乖乖的下楼,走在书院的石板地面上,身体挺拔,步履从容,一股子书生意气从他的体態中展现出来,看上去就与这里的寻常书生没什么区別。 可只有李虎自己知道,这完全不是他在操控,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控制了身体,从藏书阁挨罚开始,他就再也控制不了这幅身体了。 他努力地调动真气,想要运行周天,对抗这股外在的强制力量。 可结果是真气在丹田,大脑,和几个提神醒脑的穴位上走了几遭,像是为了读书去做准备,而不是帮他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股子怪异的力量,竟然是连李虎最为信赖的真气,也一併操控了去。 李虎就以这样步履从容,昂首挺胸,但內心骇然的状態,不受控制地来到讲堂。 这里每个书生都趴在案上读书,拼尽了他们全部的嗓子,每个人都面红耳赤,以一种濒临破音的状態,在齐声读著面前的课本。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刚刚李虎在藏书阁的时候,还记得这些声音郎朗清明,甚是好听,也很有氛围感,可直到走进这间讲堂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里简直如人间地狱,耳膜都快被刺破了。 难道这些人也都被控制了? 李虎心里顿时冒出了这样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但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大学》,翻到当前大家共同朗读的那页,也加入了这一场令人头昏脑涨的晨读。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隱,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很快李虎也变得面红耳赤,声音嘶哑,甚至因为真气的加持,隱隱成为了这里读书声最大的那个。 慢慢的,大家的读书的节奏,甚至都开始向著李虎靠拢。 李虎的余光注意到讲台上方坐著一位夫子,须髯皆白,一身素衣,眼窝深陷,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他手扶长须,颇为欣慰地看向领读的李虎,眼里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李虎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中读了两个时辰,整个人都快麻了,这里的监学和夫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夫子远远看了一眼日晷,算算时间晨读该结束了,於是挥了挥手,读书声便在这一刻齐齐停下。 李虎瞧得真切,所有人明明都伏案盯著自己眼前的书本,却是好像都能看见夫子手势似的,儼然一副令行禁止的模样,丝毫没有常规教室里该有的节奏紊乱。 李虎自己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停止了,他想稍微咽口唾沫润润喉,但依旧是做不到。 夫子颇有些欣慰地看著在最后面罚站的李虎,笑眯眯开口道:“声如洪钟,形如唳鹤,神完气足,大学的修身之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便来到第三排坐吧。” 说罢,李虎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躬身示意,紧接著便自行走到了第三排某处空著的书案前盘腿而坐。 “读你妈了个逼!”李虎在心里气得直骂娘,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自己的行为不仅被监学控制,甚至眼前的夫子也能说上两句,虽然截止目前没有看见他们的恶意,但这样被人操控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来吧,现在我开始授课。” 夫子捻须长嘆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今日我们不谈国事,只谈这个忠字,在开始之前,我倒是想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看待『忠』这个態度的?” “子悠,你在第一排,你先说。” 夫子伸手一点,坐在第一排的那位,便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般站了起来,对夫子行了一礼,便机械地开口道: “夫子,忠者,尽心於人,不欺於己,为人臣者,当忠君之事,死而后已。” “好一个死而后已。” 夫子神色不变,紧接著继续开口道,“那为师问你,若君上要你行不义之事呢?” 那个名叫子悠的忽地愣住了,按理是该开口的时候,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嘴里机械地蹦出:“不义…忠君爱国…死而后已,不义……”这样的字眼。 看上去,就像是一台程序卡死的机器。 “念头不通达,气息不贯通,你这是愚忠!” 夫子毫不犹豫地训斥道,“子悠,枉我这么看中你,可惜你只配坐在第五排,与你身后那些人调换座位吧。” 夫子布满皱纹的手一挥,那个名叫子悠的书生便收拾了课桌上的书本,欠身行了一礼,退到了第五排。 而原本是第三排的李虎,也因为座次顺序的改变,被挤到了第二排。 “来,汤曜,你现在是第一排,来说说你的看法。”夫子又照常点了一人回答问题。 只不过这间讲堂里一共有五列学生,可他偏偏只点李虎前面的人,看样子火车下一个就要开到李虎面前了,有了心理预期的李虎不禁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好像有蚂蚁在爬。 汤曜直直起身对夫子行了一礼道:“夫子,我以为,君之视臣若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若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若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在听到寇讎二字之后,夫子面色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似乎是正中他內心,甚至微微勾起嘴角,看上去颇为满意。 可接著,却像是故意刁难一般,皱起眉头,故意露出不悦的神色。 这样微妙的表情变化李虎瞧得真切,但却瞒过了场下所有的书生。 夫子色厉內荏,伸手猛拍了一下桌面,隨后出言训斥道: “这世间岂有臣视君如寇讎的道理?大胆汤曜,你枉为书生,却说著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自己去坐到最后一排!”夫子大骂道。 “是。”汤曜也不辩解,只自顾自地收拾著课本,去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於是李虎顺势来到了第一排。 “你倒是面生,你叫什么名字啊?”夫子手抚长须,笑眯眯问道。 李虎起身作揖道:“回夫子的话,学生风从,登州人士。” 李虎心里警铃大作,自己本没有半点自报家门的打算,却因为夫子的一句话自曝了家底,浑身这种不受控制的状態简直匪夷所思。 “你来说说,忠这个字,你如何去看?”夫子顺势接著问道。 “学生以为,父君天地,江山社稷,均不可以言忠字,这世间唯一需要以忠信待之的,唯有黎民百姓,唯有工农庶子。” 李虎嘴巴这一刻也不受控制了,自然而然就將內心深处的想法吐露出来,並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不管李虎怎么想强行关闭嘴巴,这时候都没用了。 紧接著更多內心最真实的想法也被吐露了出来,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君所食所用,官所食所用,吏所食所用,无非民脂民膏,若无百姓何来君王,在下若是为官,唯一需要忠的,唯有人民群眾!” “在下非但不愿忠君,若是君以恶待民,某愿提剑杀之!” “进而斩其狗头,悬於城门,昭告天下,恶君已除,百姓必弹冠相庆三日不绝……” “够了!”夫子忽地拍桌大喊道,“你你你……” 夫子伸手指著李虎,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脸上甚至多出了些惊骇。 “你是要毁了我这下渚书院不成吗?!” 夫子鬍鬚都要翘了起来,却见李虎这时候躬身道:“回夫子的话,並非在下想毁了这下渚书院,是您先问我的。” “去去去……”夫子赶忙挥手,“自行去后排罚站!” “是!”李虎抓起面前的书,不受控制地躬身行了一礼,接著便来到最后的墙根边又开始了罚站。 问到李虎这里,夫子也没了继续问话的兴致,只轻轻敲打了桌面,缓和了片刻,便开始传道授课,讲解刚刚一眾书生所朗读的《大学》。 而李虎那第一排的位置,却没有被剥夺,只是暂时罚站而已,等到上午枯燥的授课时间结束,李虎身体便再次不受控制,回到了自己的第一排坐好。 晌午时候,这里的书生也没有离席,依旧是在自己座位上摇晃著脑袋,念诵文章,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 期间来了些只有七八岁的书童,他们提著篮子簞食壶浆,往每个人的桌上放了一份咸菜稀饭,一张饼,些许肉食,些许蔬菜,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书生们一边手不释卷孜孜苦读,一边將那些饭胡乱吃完之后,又来了一波童女,將席上的饭食餐具收拾乾净。 李虎身体不受控制,也和大家一起用过了饭。 等到了午后,李虎暗自心惊,看规模这里除了书生还有不少童男童女,夫子,监学,下人,后厨,粗略估计怕是有不下百人。 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是为虎作倀,又有哪些人是和李虎一样被困於此的。 想到这里李虎微微有些心惊,但碍於一时无法脱身,於是只能一边观察环境,研究对策,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一下午的时间。 期间,李虎一直在尝试调动自己的真气,一直都没有鬆懈,慢慢的他发现这股控制力量似乎正在衰弱。 起初他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从头到脚,再到全身的真气。 可是隨著时间的流逝,李虎发现现在慢慢的已经有小股真气听从自己的调度了,並且自己的小拇指,耳朵,等等部位已经可以自主地微微颤动,就像个瘫痪病人康復似的,正在一点一点拿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限。 如果这样的话,也许晚上有机会从这里逃出去,李虎想。 此时傍晚窗外天气正好,李虎扑在第一排的书案前,正在凶猛地读书。 下午正是一个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读书声乱了些,还有不少书生甚至一头栽倒在书桌上,看上去是身体到极限了,面色惨白嘴唇发紫。 周围人也都见怪不怪似的,有书童將他们平放在书案后,等待他们自行恢復。 不多时,监学也拿著戒尺亲自到此,来监督下午眾人读书是否用功。 “读书就是要有拼劲,你不学,有的是人学,功名你不考,有的是人考。” 监学背著手持著板子,从讲堂后面向前走过,手里板子来回挥舞,盯见谁状態不佳,就往谁的背后不轻不重地敲一板子。 啪!啪啪! 被他用戒尺板子敲打过的书生们,看著果然认真多了,读书的声音都要大上几分。 他最后来到讲堂最前方的书案上席地而坐,正好和第一排的李虎面对面,脸贴脸。 幸亏李虎刚刚气力充足,这才没有挨上那一板子,否则这一下午恢復的掌控力就全白搭了。 监学此时盯著一眾书生狂放地笑了笑,紧接著向讲堂后方猛地一挥手,立时就有一波女童走过,在每人的桌上都摆上了一碗汤药。 这碗汤药顏色蜡黄,气味稍微有些刺鼻,一些白色絮状物在其中上下沉浮,看上去倒是挺像一碗浊酒,但李虎心里却是警铃大作。 “上好的醒神汤,都赶紧喝了吧。” 监学的命令刚刚下达,满座书生就都举起书案上的那碗汤,咕嘟咕嘟就猛猛往嘴里灌。 李虎也不例外,可他觉得不对。 按这里人的行事风格,送汤这种小事还轮不到监学亲自来一趟,李虎估摸著这汤至少八成是有问题的! 於是李虎极力对抗著这股捧碗喝汤的动作,甚至已经达到关节都扭曲变形的程度,小拇指外翻几乎要骨折,下巴歪曲,儘自己全力不去触碰那碗汤。 监学目睹这一幕,表情依旧是冷冷的, 他只是单纯伸出手里那对戒尺板子,啪,啪,啪…… 板子相击发出穿透讲堂的糟糕声响,炸在李虎耳朵里仿佛晴天霹雳。 “喝下这碗汤,你一定会考上功名的。”监学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道。 第二十一章·醒神汤药 “不,能,喝!” 李虎心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拼尽全力控制著自己的双手,运用起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真气,强行抵抗这股想操控他喝下汤药的力量。 危机之际,李虎的潜力也被完全榨了出来,他居然能和这股邪性的力量斗得旗鼓相当。 他先是故意把嘴巴歪到一边,然后猛地鬆懈力量,只听哗啦一声,乳白的汤药糊了自己一脸,全都撒了出来。 虽然这是相当的狼狈,但至少暂时不用喝了。 监学见到这一幕微微有些诧异,显然是没见过还有这样反抗的学生,於是目光逐渐凌厉起来,看著李虎的眼神渐渐生出不满的情绪: “没关係,我们还有很多。” 他再次挥手,便有童女又端了一碗上来,他又敲了敲板子,四周其他书生便忽地茫然起身。 “来,你们伺候他,叫他知道究竟是读书苦,还是汤药苦。” 监学一抚鬍鬚,面色大义凛然。 四周顿时涌上来七八个书生,他们分工明確,其中四个书生把李虎抬了起来,使得李虎不方便著地发力,另外两个死死扣住他的双臂,最后一个捏著李虎的脸颊,咕嘟嘟灌了满满一碗下去。 嗡—— 一股难言的困意在李虎脑子里忽地出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的意识就沉寂了下去,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同时也完完全全和自己的身体断开了联繫,像是睡著了似的。 而外面属於李虎的身体,却是依旧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他被师兄们放了下来,面色呆滯,脸也不抽搐了,四肢也听话了。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顽劣成性,似你这等来了我下渚书院还是不虚心求学的人,要何时才能考取功名,又如何才能成就大业啊?”监学面色不悦怒骂道, “你,去坐到最后一排!” 闻言李虎抬起呆滯的脸,伸手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桌面,捧著书本来到最后一排坐下。 监学又仪式性地敲打了几个下午犯困的学生,背著手在讲堂里巡视片刻, “继续读书吧,夫子待会儿过来晚间授课,討论文章。”监学一抚袖袍,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李虎表情呆滯地大声诵读眼前的典籍,充耳不闻周围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好像真的一心扑在圣贤书上了似的,周围那些也在朗读的书生,没一个能比他声音更大的。 日头西下,没多久便来到了晚上。 现在是放风时间,书生们各自从讲堂里走了出去,来到了书院中宽阔的院落中边走边读书。 按照夫子的意思,久坐伤身,所以为了能更加持久地学习,傍晚饭前在院落中多运动几步是非常重要的。 李虎也捧著书,夹在人群中,摇头晃脑地念诵典籍。 这时候,书院大门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囂声。 “你们!你们这些书呆子,把我虎爷藏到哪里去了!”袁叟站在下渚书院的大门前,扯著嗓子大骂道。 和他对峙的,还有好几位监学与家丁,下人,双方剑拔弩张似乎马上就要大打出手。 袁叟从青州城里採买回来,等了一天天都快黑了,还不见李虎出来,这才来此寻找。 可是打听了半天,这里没有人说见过名叫李虎的人。 双方意见不合,袁叟当即就预感事情不对,带著黄大仙齐月红等人就再次来到书院门口堵人。 “列位,列为息怒,这里的来访客人都记得名字,確实没有叫李虎的游客来过啊。”先前灌李虎喝汤的那位监学走了出来,作揖道, “列位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莫怪我这里赶人了。” “狗屎!我亲眼看著哥哥走进去的!”蚩月齜牙咧嘴,眾人也面色赤红,剑拔弩张。 正要大吵一架的时候,还是眼尖的齐月红率先注意到了庭院里散步读书的李虎,愕然道:“欸!李兄就在那里!”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一看,立刻定位到李虎的位置,他总是身穿一身锦袍,即便在人群中也格外扎眼。 “那位便是你们所说的李虎?” 夫子此时也站了出来,面色狐疑地打量了一圈道,“那便把他叫过来对峙吧。” 夫子发话了,监学也立刻上前,將李虎拉扯至门前,当场对峙起来。 “虎爷,您怎么还在这里啊,我们正担心您呢。” 袁叟笑呵呵地上前,想拉李虎的胳膊,却发现怎么也拽不动。 即便是来到门前的李虎,也是一心钻研手里的圣贤书,周围什么人什么事,一概不关心。 他狐疑地瞟了一眼袁叟,然后便不去管他,摇了摇头,又將视线投入眼前的书中。 “欸?虎爷,是我啊,我袁叟啊。” 袁叟伸手从李虎眼前晃了晃,却发现根本打扰不到李虎,也没法让李虎正眼看他们一眼。 “不对!你们给我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蚩月感觉到不对,上前两步,噌的一下抽出手里的匕首道。 “书院清净之地,岂容你在这放肆!” 监学厉声呵斥,立起手里那对戒尺板子,威胁道。 “咳咳咳咳,好了好了。”夫子手抚长须,打了个圆场道,“你们说这是李虎,是你们的朋友,那便问问他,他是否认得你们。” 夫子拍了拍李虎的后背道。“风从啊,你抬头看看,这些人,你是否认识?” “他们叫你虎爷,想必是你家下人家丁什么的。”夫子又补充道。 李虎闻言这才將注意力从书本中移开,眯起眼睛向著黄大仙,蚩月等人一扫,隨后困惑地皱起眉头。 “回夫子的话,在下並不认识这些人。” “不认识?”蚩月急了,“你在搞什么鬼啊。” “聒噪!”李虎皱眉道,“书院清净之地,还请不要大声喧譁,各位若是没事,在下便回去了。” 李虎拱手,隨即立刻收起了眼神和態度,重新將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书本上,整个人旁若无人起来。 他一边往回走著,一边摇头晃脑地念诵著论语。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看来这並非是你们的虎爷。”夫子微笑道,“你们这是认错人了,也许虎爷正在青州城里,各位不妨回去看看,以免错失了重逢的机会。” “子路,送客吧。”夫子撂下这句话,便双手背在身后离开了。 名叫子路的监学收起戒尺,將其插在腰间,对眾人抱拳道: “恕我无礼,列位也请回吧。” 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接著便带身后一群侍者与书童回到门內,隨著几人的离开,吱呀一声將大门紧紧关上。 眾人沉默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面带狐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嘶……你们说李兄有没有可能是装的?”黄大仙皱紧眉头,猜测道,“没道理啊,他装成书生在这书院里做什么呢?” “他若是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去拿不就好了,又何必如此?”齐月红也皱眉道。 “不可能,我怀疑大哥哥被下了什么迷魂汤,所以才认不出我们来。”蚩月极力反对著。 只有蚩月一个人还坚持著自己的看法,但是她也没什么依据,只得言语上不断重复著自己的想法,想要在这一群人里爭一爭。 “害,这怎么可能呢。”袁叟摇了摇头,“且不说这些个书呆子有没有本事给虎爷下迷魂汤,他们给虎爷下迷魂汤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求虎爷这个仙人化祟留在这书院寒窗苦读,將来考取功名吗?我实在想不出他们的动机啊。”袁叟挠挠脑袋,摊手道。 “可是,可是……” 蚩月还想辩驳什么,却被袁叟打断道,“別可是了,虎爷有仙人庇佑,不会出乱子的。” “等他玩好了,玩开心了,我们再上路唄。” 袁叟晃晃脑袋,学著李虎之前背著手读书的样子,一边走一边道,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放风时间结束。 李虎和一眾书生用过午饭,铜锣声响起,便再次回到讲堂苦读。 这铜锣就像是上学放学的铃声,这里的每个书生,每个监学,每个下人,都会按照铜锣的节奏行事。 晚间的课程安排,先是夫子授课,然后便是一个时辰的诵读,一个时辰做文章的练习。 夫子端坐於讲堂之上,面色和蔼,一身文人风骨尽显。 “这堂课,我们讲一个『义』字。” 夫子手扶鬍鬚,长吟道,“列位都是饱读诗书,长坐寒窗之人,想必没什么拔剑生死的机会。” “老夫今天的问题,就要將你们置於不义之地了。” “我问,如若要你一人捨生取义,救天下黎民,救江山社稷,你当如何?” 夫子一问下去,讲堂里的书生们都做苦恼的神色,似乎都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一面是自己视若珍宝的生命,一面是天下大义。 问题虽然很俗气,但也的確是最难的抉择。 台下书生在这书院诡异力量的控制下,都不得不直视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甚至无法欺骗自己。 夫子问题一出,仿佛都真的置身於那个艰难抉择当中,而不再是一场简单的问话,於是有的当场脸红,有的脸白,有的脸青,所有內心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子悠,给你一个坐到前面来的机会,你来回答吧。”夫子轻敲桌面道。 “是,夫子。” 子悠脸色泛白,起身施了一礼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在下认为,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所以,你將不去管,只做好自己咯?”夫子略微有些皱眉。 “是的夫子,天下当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这苍天从未说过不能换,这大地也未曾不能新。”子悠长嘆道。 “不错,此事兹事体大,未能有所作为也在情理之中。” 夫子含笑道,“你便来到第五排就坐吧。” “谢夫子。”子悠躬身领命。 夫子在这讲堂內逛了一圈,也观察了一圈所有人的神色,等子悠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这才继续点名。 “汤曜,让为师瞧瞧你有什么想法?”夫子再次点了名叫汤曜的那位书生。 “夫子,学生不知……学生实在是不知啊!” 汤曜就坐在李虎前面,可一直脸色泛红,看得出在逼问之下,他早已內心天人交织。 他捶胸顿足大喊道:“若天下將死,需奉献我一人之身,我该当如何?” “我,我真的没法选啊!我……” 汤曜越说越是激动,似乎是懊悔自己的不爭气,又將那个假设的灾难真的置於眼前,好像黎民百姓在自己面前死了一大片。 他痛苦的大叫一声,忽地抓起桌上的书本,用力撕扯起来。 “我该当如何,我该当如何?我该当如何?!” 书本被他扯的粉碎,似乎是没法发泄浑身的痛苦,又一脚將砚台踢翻,墨水洒的到处都是。 他痛苦倒地,脸色涨红嘴唇发紫,整个人看上去痛不欲生。 “学生苦读多年,实在是白读了,求夫子救我!” “好了好了,汤曜,不要再想了。” 夫子面色镇定,挥了挥手,“此般都是假设,意在直击內心,倘若实在煎熬,便不要去想了,上天若有好生之德,也不会让凡夫俗子担此大任。” “是!夫子。” 汤曜在夫子的安慰下整个人很快就好了起来,他坐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长嘆道,“学生无能,未能救得百姓,自愿坐在末席反省。” 这颇为诡异的一幕,倒也没让在场的书生大惊小怪,只是依旧思考著父子的问题。 夫子皱眉抚须,目光扫视一圈又盯上了李虎。 “风从,今日所问话题颇为宏大,满座书生皆有所失態,可我观唯你气定神閒,堪称临危不乱,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与我们说说。” “是,夫子。” 李虎五官泰然,起身施了一礼道,“某虽不才,凭一介匹夫之身,早已杀过了该杀的,救过了该救的。” “某若活著,天下便不会亡。” 第二十二章·我叫李虎 “某若活著,天下便不会亡。” 李虎的回答让夫子心跳都快了两拍,整个人也不禁热了起来,但还是绷著脸,一副威严的模样。 李虎的回答並未直接给出答案,但却已经给出了態度。 “天地熔炉,煎熬万物,天下兴亡或有定数,实非一人所能扭转……”夫子赞道, “但就这份气魄,可谓龙胆!” “晚上由你坐在我的首席,监督眾人读书!” “是,夫子。”李虎淡淡回应,便坐回座位,继续听夫子授课。 问完了这三个人,夫子觉得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所有人的態度除了最卑劣的那种,无非都是和子悠与汤曜一样的两种人。 於是暗嘆片刻,便捧起书本,继续上次未讲完的课。 台下眾人也聚精会神,各自的態度和脸色渐渐从刚才激烈的状態中恢復,都做思索状。 授课无非之乎者也,很快结束。 隨著夫子的离开,李虎也坐上了首席,面朝一眾书生,大声读起手里的书来。 晚间是最容易疲惫的时刻,经过了一整天经歷的消耗,再加上夫子问话对眾人精神上的摧毁,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都面色发白,嘴角发乾。 名叫子路的监学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瞧了一眼在首席正襟危坐的李虎,倒也没再刻意刁难。 “既是夫子首肯,你便坐在这里吧。”他挥了挥手,身后走进来一批端著碗勺与汤桶的童女,“晚间醒神汤,每个人都要喝。” “喝好了,读书有劲。” 与先前下午时分一样,这时候一碗碗醒神汤再次摆在了各位书生面前的案台上。 一时间咕咕吞咽声此起彼伏,纷纷迫不及待地將醒神汤一饮而尽,仿佛生怕喝汤的时间耽误他们学习似的。 李虎也不例外,他端起碗,刚要喝的时候, 却忽地注意到碗里属於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不太像自己,一副幽蓝色的半透明躯体,手里还牵著一条红绳,此时目光灼灼,正与李虎对视。 李虎大惊,这碗里的倒影,分明不是自己,那能是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李虎手一抖,那碗醒神汤便没能抓稳,从手里哗啦啦滑落出去。 汤碗在桌上滚了两圈,最后摇摇晃晃失去平衡,倒扣在桌面上。 那些乳白色的醒神汤也铺在了整张桌面上,倒影里那个幽蓝的人消失了,反而慢慢浮现出几个古拙的大字, “虎爷,別喝,你不属於这里。” 李虎皱起眉头,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很多问题汹涌而出。 这水里倒影出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叫我虎爷,和白天门口那些人有什么关係? 云从龙,风从虎,难道我叫李虎,也叫李风从? 此时正睏乏得紧,为何这醒神汤不能喝? 我一介书生,在这下渚书院苦心求学,为何说我不属於这里? 李虎还想思索片刻,可醒神汤毕竟已经撒完了,趴在桌上吮吸实属不雅,於是想了想,只好挥了挥袖子,將桌面收拾乾净,也將空碗放在桌边等童女来收走,便就此作罢。 他晃了晃脑袋,將这些多余的思绪清空,整个人重新扑到手里的圣贤书中。 此时监学正背著手在讲堂里查视,所以没注意到李虎这边的动静,只是象徵性地隨意敲打了几个读书没怎么卖力气的书生。 等到所有人碗里都空了的时候,便指挥童女,撤走碗勺,一队人离开了讲堂。 李虎正忙,也没將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机械地咬文嚼字,诵读经文,时不时翻上几页,称讚几句古人的智慧。 就这样,轻鬆愜意的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后面的时间隨便做做文章,写点白日里的一些见闻与看法,点评古今,悲春伤秋,做做今日里的学习总结,一整天的学习便到此结束。 铜锣声按时响起,书生们与李虎一齐起身,从书案边离开,带上一两本睡前典籍,便排著队回到了寮房。 寮房是生活起居,就寢安眠的地方。 李虎回到了这里,和其余书生们一起洗漱完毕,来到寮房內。 这里百十人同挤一间大房,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床位,边上放著一些私人物品,行李,书本,脸盆之类的东西。 李虎跟隨大部队走到这里,忽地想不起自己应该睡在哪儿了。 他呆呆地站在这偌大的寮房门口,看著里面躺在床上还不忘点灯读书的各类书生,脸色有些不自在。 他第一次有了自己不属於这里的想法。 “莫非,莫非……”李虎喃喃自语,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就茫然地站在这间寮房门口,直到监学在门口敲响了手里那对戒尺板子,跟著外面的铜锣也响了三声,这里的书生才不舍地熄灯入眠。 一时间整间寮房都陷入黑暗之中,李虎挠挠脑袋,就直接在门內靠大门的地方坐下。 此时手里也没了圣贤书,周遭呼嚕声此起彼伏,李虎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本就是邪祟,不需要睡觉的,只是自己早已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他们叫我,虎爷。” “我是,李虎。” “我……我手边应该还有一把剑,剑呢?” 李虎眼瞳闪过些许的不自然,乾脆坐在门边,把这些事情想想清楚。 “首先,我杀过不少人,我都记得,我应该不是书生。” “我也许是一个武夫,也许是一个士兵,或者强盗,但绝不可能是书生。” “我在这里没有床位,所以我应该不属於这里,至少昨天晚上不属於这里……” 晚间的醒神汤没喝,午间醒神汤的药效也渐渐衰退,李虎渐渐也找回了部分记忆,他慢慢地將所有线索拼在一起,越拼越是心惊! “是的,我叫李虎,我是剑修。” …… “不,我现在不是剑修了,我是剑仙化祟,上面还有一个剑仙李虎在盯著我。” 黎明的鸡叫声响了起来,李虎骤然起身,所有事情终於在他的脑海里匯聚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这里他妈的有鬼! 鐺!鐺!鐺! 鸡叫过后,铜锣立马就响了三声,一点时间也没留。 所有书生都在这一刻齐齐从床上起身,仿佛太平间里忽地诈尸一样,动作整齐划一。 李虎也忽地在这个时候莫名开始整理衣冠,刚刚找回身体又被控制起来,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门口,等待所有书生穿戴整齐。 李虎心里一惊,也意识到了不对。 细细检索这些时间来的见闻,最后得出几个结论。 首先,监学的那对戒尺板子確实不对劲,会操控这里的书生成为只知道学习的机器, 但那对铜锣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锣声一响,便能控制整个书院,使得所有人,包括那些下人也为学生们刻苦读书服务,一切向功名看齐。 而拿著板子的监学,只是行走其中,挑一两个漏网之鱼敲打一下罢了。 不论是板子声还是铜锣声,听闻到这些声音都会使得身体被操控,但还会保留基本的意识来思考,来感受。 至於那个醒神汤,则是完全磨灭精神的东西,不过好在效果不持久,只一个下午加晚上的功夫,等药效退去,李虎现在已经找回自己了。 此地的规则应当就是如此了,可能是有人藉助了邪祟的力量,否则不会如此骇人听闻。 大唐数百年,这下渚书院的歷史更是远超大唐。 这间书院一直以正面形象闻名天下,堪称官员人才储备站,可若真是邪祟作乱,那为何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存在这么久? 邪祟如此行事,更是所为何事? 难不成真是为了大唐科举培养人才? 李虎將这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越想越是心惊,就连排队吃早饭的时候,也是魂不守舍。 “安得將星如北斗,下一句是什么?” 打饭的时候,盛饭的那位书童,对李虎面前的前面那人问道。 “这个……这个。”李虎前面的前面那人扣了扣脑袋,泛起白眼作思考状,许久结结巴巴回答道, “直射狼星夜摇海。” “答对了。”书童点点头,往那人盘子里放了一大块煮羊肉。 “援北斗兮酌桂浆,下一句是什么?”轮到李虎前面那人的时候,书生又问。 “苍虬驾兮……苍虬驾兮……”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只不断重复自己记得的前半句。 “时间到了。” 书童摇摇头,抬手便只给那人盛了一碗玉米粥。 那书生看上去明显多了些懊恼的神色,毫不犹豫地追问道:“那下一句是什么?” 书童摇摇脑袋背诵道:“援北斗兮酌桂浆,苍虬驾兮凤为凰。” 隨后露出颇为不屑的神色道:“这你都不知道?” “受教了。” 书生文质彬彬,行了一礼,便端著自己的玉米粥来到桌边喝起来。 他並不嫌弃那粥,看上去只是单纯想学习更多的东西罢了,眼底闪过欣喜的神色,时不时还重复呢喃温习刚学的那句古诗。 “到你了,床前明月光,下一句。”书童盯著其后的李虎问道。 “疑是地上霜。”李虎简单答道。 “豁,不错嘛,这么冷门的诗你都知道?”那书童给李虎同样盛了一碗羊肉。 满满一碗羊肉看著不少,李虎倒也没什么细细品尝的意思,手里拿一本书,边吃边看。 等隨意吃完之后,便用余光打量周围,寻找任何可能逃生的渠道。 毕竟眼球不受控制,他只能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东西了。 眼下身体被控制了,唯一的空窗期似乎是晚上,那会儿所有人都喝过了醒神汤,並且最后响起的铜锣声也会解除对所有人的控制,以便睡得更加放鬆舒適,达到更好的休息效果。 所以说,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中午的醒神汤儘量不喝,晚上的醒神汤绝对不能喝。 只有这样才能在晚上做一个完全的自己, 最后就是想办法寻回遗落在藏书阁的宝剑,將这庸俗腌臢且诡异的地方给毁了。 计划已然想通,但白天的李虎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何能不喝下醒神汤,就成了最关键的问题。 锣声再次响起,李虎便跟隨一眾书生来到了讲堂之中。 开始晨读。 昨日赶来拜访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算算时间,似乎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一天了。 李虎抱了本书,跟著眾人的节奏,满嘴之乎者也朗读起来。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上午夫子並不授课,也没有醒神汤。 但是锣声控制的非常紧凑,李虎一点控制权爭取不了。 没过多久便到了午后。 监学再次带来了醒神汤。 李虎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呆呆地盯著眼前桌上的那碗醒神汤,焦急万分。 肯定不能重蹈昨天的覆辙了,这样闹出动静会吸引监学的注意力,只有按部就班,才能打消自己在他眼里的刺头標籤。 可若是喝了,那整个下午便没有自己的意识了。 还在纠结中的李虎,咕咚咕咚就將醒神汤喝了下去,这实在是他控制不住的行为。 可是。 李虎忽地感觉到一阵腹痛,呕的一下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就將醒神汤连同这些天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股吐意来得突然,也没法控制。 吐出来的东西大多完好无损,一点消化的痕跡都没有。 李虎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邪祟了,没有消化能力。 再加上这些天吃的东西太多,胃里一点一点被塞满无法消化的食物,已经到了极限,这会儿在醒神汤那刺鼻味道的刺激之下,终於触发了生理反应,將这一切都吐了个乾净。 监学脸色大变,三两步迅速衝到李虎面前。 李虎起初还以为这个教导主任又要发怒,可是却见他流露出担心的神色,这样的表情还从未在监学那张冰冷的中年男人脸上出现过。 “可是身体有什么异样?” 监学一边问著,一边帮李虎清理身上残留的呕吐物,模样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看上去就真像一位担心学生的老师。 童女们也走了上来,开始清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虎的身体缓了缓,用袖子擦擦嘴角道:“谢监学关心,学生肠胃忽然不適,实在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三章·鼓楼铜锣 监学眉头一皱,赶忙替李虎收拾了案桌上的书本。 “来,带几本书回寮房吧,今日的学习进程,你便不用参与了,我向院长请示给你一天的时间养病。” 监学一边说著,一边把李虎扶了起来,用戒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虽然人不在讲堂读书,但是回了寮房也要认真温习啊。” “是,谢监学。”李虎表情呆呆的,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躬身行了一礼道。 隨后李虎便受到特许,离开了讲堂。 李虎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朝著这个方向发展,心里不禁喜不自胜。 这监学的態度忽然变得和蔼了,似乎是怕真有书生在这书院里出事,將来和他们的家长也不好交代,这不管哪个朝代的老师,都是以学生的身体为第一位的。 所以监学的態度也在情理之中……李虎想道。 那这样的话,可能就连晚上那一份醒神汤也要逃过了。 可惜离开的时候,还是让监学在李虎身上重新拍了板子,调整了控制目標。 李虎现在虽然是告假退学,但依然不能拿到自己身体的掌控权限。 如此这般,李虎就在寮房內隨意找了个犄角旮旯坐下,翻扯起手上的书本来。 监学控制的主要目的是养病,所以李虎的身体这次也没有念书,只安安静静的,像一具殭尸坐在角落里,表情聚精会神地盯著书本,倒也没大声扯著嗓子说话。 时间安安静静去过,就这样李虎保持著閒散的学习状態。 期间,监学应当是不放心,还特地安排了一个童子坐在李虎身边,端茶倒水,小心伺候著。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李虎余光观察那位童子,也是一脸僵硬的表情,全身散发著淡淡的偽人感。 李虎猜测,这童子,怕是也和这些书生一样,都是被操纵不允许有人身自由的傀儡罢了。 这鬼地方,当真该死! 鐺!鐺!鐺! 晚间下学的锣声终於敲响了。 李虎慢慢舒展著僵硬的全身,感受著重新回归自己掌控的身体,脸上渐渐爬满狰狞愤怒的表情,一记手刀將始终跟著自己的童子放倒,隨后迈步从寮房里走了出去。 他小心避开从讲堂出来去后山洗漱的书生,还有分布在各地的监学,童子童女等人,找了条没人的夹道,直取藏书阁。 他回到先前看书的那一层,当时因为怕带著剑衝撞到这里的人,所以將剑隨手藏了起来。 李虎捡起那把金光灿灿的宝剑,踢开窗户,从藏书阁一跃而下。 听这几次的锣声位置,李虎判断那面铜锣应该是在鼓楼高层,於是李虎摸黑爬了上去,在推开门的时候,终於见到了那面铜锣的真身。 李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上面有黑气繚绕。 铜锣周围的角落里,还摆著一些稻草扎成的假人,几捆麻绳,红烛草纸之类的东西,看著也都是些不祥之物。 李虎估摸著自己应该猜的没错,这铜锣果真是一件邪祟物品,就类似於马家宝家里供奉的那尊泥像一样。 李虎长剑出鞘,气贯全身,作势就要將那面铜锣劈成两半。 “少侠!少侠请勿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李虎身后忽地响起了一声苍老的呼唤,李虎回头望去,是一位头髮花白,脸色黑暗,穿著一身红色的正四品朝服,只不过那一身丝质的华贵官服早已破烂不堪。 李虎又定眼一瞧,才发现,面前这位老人竟然是给书生们上课的夫子。 大晚上的,夫子穿著破烂红衣,这实在是一件诡异的事情,甚至靠近李虎背后的时候,他一点察觉都没有。 除非夫子本就在这间鼓楼。 想到这里李虎不禁提起三分戒备,远远持剑站立。 不管怎么说,夫子一个老人家,晚上独自一人穿著红色破烂官服出现在这无人的鼓楼,怎么想都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夫子伸出两只手向前面的空气按压,他显得很是害怕,颤颤巍巍道: “少侠,这实在是误会啊,我等不知是剑仙驾到,有罪有罪,这面铜锣实在是砍不得啊,全院上下,全靠这铜锣承载希望了。” 夫子看上去非常焦急,李虎见他已经猜出了自己身份,不禁皱起眉头。 他挪了挪步子,在確保夫子手里没有戒尺板子,並且也无法敲响铜锣之后,不解地问道:“夫子可知这面铜锣乃是邪祟,这邪祟害人,我如何不能斩之?” “少侠您不也是邪祟吗?”夫子苦笑道: “起初是监学不知少侠来此,径直入內却无人稟报,且来时毫无拘谨之意,这才误把少侠当做书院的学生训斥,这才有了后面这许多乌龙。” “若是早知是您,我们何来这么多误会啊。” “这两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夫子抱拳訕訕笑了笑,一副赔礼道歉的模样。 “那你们现在又怎知是我了?外面有人指出我是李虎的时候,怎么不心生怀疑呢?”李虎又问。 “哎呀少侠,我等早闻三月前登州有一名剑仙飞升,名为李虎,只是这世上名叫李虎的人恐怕不计其数,谁也不敢往这个方向去猜啊。” “直到少侠刚刚提剑从大院走过,我们这才想起这件事,我观少侠的仪態和这几日课堂里回答时的气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这才敢肯定少侠的身份。” 夫子连连作揖,让李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於是侧身避开。 似乎是感受到李虎这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夫子还是诚恳地说道: “说起来,此事的確是我们的不对,不过少侠无故来此,既没有拜帖,也没有隨从稟报,不知……来此所为何事啊?”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夫子立马补充道, “我绝对没有责怪少侠失礼的意思,只是……只是不知老朽,能为少侠做些什么?” 李虎见他態度诚恳,一个看上去已经年过古稀的老人,对自己也毕恭毕敬,心里的火气也不禁消去了大半。 李虎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於是拱手回应道: “李某刚成为邪祟,很多事情上疑惑颇多,久闻下渚书院大名,路过此地,故来藏书阁寻找答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夫子长嘆道, “清浊首分离,阴阳站两边,仙人香花引,乱祟生骨边……当真是造孽啊。” “那不知少侠所惑何事?”夫子又问道。 李虎思索片刻组织语言,最终道:“我想知道仙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是我吗?” 李虎觉得这间书院既然敢豢养邪祟,恐怕对这方面的知识也摸得一清二楚了,今日不如一次性打听个全。 夫子闻言嘆了口气,抚摸著自己的鬍鬚道: “这其中关係复杂,老朽认为,这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李虎听闻这模稜两可的回答,倒也没有急躁,这几天上课他也能看的出来,夫子不是喜欢卖关子吊胃口的人,於是抱拳道: “还请夫子为我解惑。” “李某此前听闻,仙人若是杀了与自己伴生的邪祟,便能法力精进,在那白玉京之上更进一步。” “可这些时间,剑仙之於我的態度,可谓反覆无常,追杀了我三个月,又帮了我两次,我实在不知道他的想法,这几日更是困惑难当。” “还请夫子为我解惑。”李虎重复道。 “嗯……”夫子点点头,像是在思考和组织语言,沉默半晌,最终开口道: “老朽想请问少侠,当初下定决心,求仙问道,所图为何?” “所图……” 李虎有些犹豫了,自己穿越过来的人,三岁就开始修仙了,距离现在也早已过了十七年之久,对待修仙这件事的看法,也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其中最强烈的那个想法,开口道:“乱世求存不易,李某修仙所求,不过为了修身自保而已。” “那便是了!”夫子抓住李虎的这个回答,微笑道, “这便是少侠的道心。” “其实仙人的確与当年那个凡夫,又或者伴生出来的邪祟乃是同一人,只不过思想与行为更为纯粹了些。” “这修仙之路上的道心是什么,那仙人便是什么样的人。” “少侠所求既然是为了自保,那么仙人就会帮您自保,断然不会置你於危险境地。” “那……那他之前追杀我作甚?”李虎还是皱眉道。 “这……这想必也是有些什么误会,就像少侠您刚刚想要劈碎那张铜锣一样。”夫子微笑抚须,“只不过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老朽確是不知,也无从猜起了。” 夫子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解释的还不到位,於是一边踱步,一边又补充道: “老朽最近听闻,前些日子里,中州有一位谷修飞升。” “那位谷修施粥二十载,乃是远近闻名的善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的赤诚善心,想必就是他求仙之路上的目的,同时也是他的道心,更是谷仙的行事准则。” “谷仙飞升以后,所作所为,必然同样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此般善心天地可鑑,日后我大唐想必能风调雨顺,连年丰收了。” 李虎心里好像想通了什么,按照夫子的解释,修仙路上所图的目標,便是道心,会塑造仙人的性格。 所图什么,仙人就会做什么。 李虎修仙路上所图的是一份安全感,那么剑仙便会帮他安全。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好事。”李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的疑惑也消解了七分。 “少侠,老朽说句实在的。” 夫子拱手作揖道,“仙人若是斩杀伴生邪祟便能更进一步,这確实不假,一般仙人化祟能活过三日,就已经是长寿了。” “剑仙若真要杀您,那岂能够让您活够三月?” 夫子脸上含笑,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李虎恍然,这些事情也总算想通,於是长鞠一礼道:“多谢先生为我解惑。” 不过李虎起身之后,面色还是冷了下来,指著身后的铜锣道:“李某做事恩怨分明,这面铜锣若要我不去毁它,却还需先生给我一个理由。” 夫子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谈之后,整个人也放鬆许多,没了一开始的害怕,只是抚须解释道: “少侠可知,我大唐文人中求取功名者,有多少人?” “我猜不过万人有余。”李虎选了一个可能的数字回答道。 “非也,乃千万有余。” 李虎听到这个回答微微有些心惊,夫子隨后又说道,“仕途之路,百万选一,其难度比之求仙问道也不为过。” “这下渚书院,从不害人伤人,只是给这天下好学的读书人一个清净的地方读书罢了,来此的书生都是发誓自愿,且由著家里人远道相送而来,考取功名,也是他们唯一的念想,似少侠这等误入此地的人,我百年未见啊。” “我下渚书院,只不过给他们提供一个心无旁騖的地方罢了,虽说手段诡异了些,但我敢担保,此地书生,绝无后悔来此之人。” 李虎听著他的解释,確实也理解了很多。 这里的监学虽然严厉,但当李虎抱恙的时候,还是会极为关心,各种体罚也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类似於戒网癮学校的那种恐怖程度,可能最多算个衡水中学。 可能要怪,就只能怪这样的制度吧……李虎原本想到这里气也消了大半,可是忽地想起那些同样被控制的童男童女,他们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正是顽劣的时候,总不能也是自愿的吧? 於是李虎没有收回剑,依旧问道:“那那些小孩儿,又该如何解释?” “哈哈哈哈,少侠果真古道热肠!” 夫子哈哈一笑,伸手在面前一挥,角落里那些稻草人便飞到了夫子手里。 他將那草人立於地面,其上覆盖草纸,做成衣服的模样,隨后轻轻挥手,一团黑气便从他的掌心里汹涌而出,將那草人完全包裹。 等到黑气散去的时候,里面那草人竟然变成了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孩,看著和外面那些童男一模一样。 甚至表情也是呆滯的,看著就和被铜锣控制了一样。 “老朽法力低微,变不出活泼孩子,不过用来照料这些学生的饮食起居,倒是绰绰有余。”夫子看向李虎微笑道。 李虎此时也是嘖嘖称奇,於是拱手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老朽尹直,怀远三年进士及第,官拜正四品諫议大夫。”夫子抚须道。 第二十四章·黑水帘洞 听到眼前这夫子竟然真是一位正四品大员,李虎也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书院中有为官之人,也属正常。 “晚辈有礼了。”李虎抱拳道。 夫子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接著道:“少侠误入此地,莫名受此折辱,这件事说起来到底是我们的不对。” 他伸手一挥,远远的藏书阁那边忽地打开了一扇窗,一本封面暗红色的书便从其中飞窜而出,向著鼓楼这边飞来。 不多时,就被夫子稳稳攥在手里。 “此书名为《三尸真解》,乃是我藏书阁少见的孤本,此世间仅此一本,这便赠与少侠权当赔罪,还请少侠收好。” 李虎接过那本书,借著昏暗的月光粗略翻了翻,惊喜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本记载三尸特性,能力,修行的一本功法。 这对於刚成为邪祟尚且困惑的李虎来说,的確是雪中送炭。 “多谢夫子。”李虎抱拳道。 “时候不早了。”夫子抚须笑到道,“少侠若没有其余事情,就请离开吧,寮房简陋,就不留少侠歇息了。” “此地是读书的清净之地,將来少侠若是想求个功名,倒是可以来这里与我一同论学。” “哈哈,晚辈告辞。” 李虎行了一礼,便从鼓楼离开了。 直到从下渚书院大门离开的时候,李虎才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虽然这几日没经歷什么生死危机,倒確实压力不小。 李虎夺门而走,回到先前和眾人分別的那座山顶。 “嘿呦!虎爷您可算回来啦!”袁叟一见李虎便大喜过望,訕笑著跑来,围著李虎给他捶背捏肩。 “这几日在下渚书院,虎爷玩的可开心啊?”袁叟笑道。 “倒是嚇得不轻。”李虎淡淡道。 “哦?何来嚇字?”袁叟又问。 聊到这里,李虎便將这两天的遭遇交代清楚,说到惊心动魄之处,蚩月都要伸手捂嘴,仿佛身临其境一样。 等讲完了这些,眾人才知道,蚩月猜测的一点没错,反而是袁叟过於自信,接连后悔,要是多坚持一会儿,是不是李虎就能早些出来。 “惭愧,惭愧。” 袁叟訕訕笑了笑,恭敬地道,“虎爷吉人天相,即便在那书院真有不测,那剑罡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李虎没有理会这些,背对眾人面朝那间书院沉吟片刻,隨后转身对眾人问道: “怀远年间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夫子自报家门的时候,自称是怀远年间的进士,可忽然想不起来怀远是什么时候的年號了,李虎只知道最近这位皇帝的年號叫威临。 “怀远?”袁叟有些惊讶,“这可是四百年前,权宗皇帝用过的年號啊。” 嘶……李虎有些惊讶,这夫子恐怕就是下渚书院最大的邪祟,甚至有四百年之久,自己这队人里,活得最久的恐怕也就只有齐月红这个三百年老傢伙了。 “那,那你们可曾听过尹直这个人?”李虎又打听起了夫子的名讳。 “唔……”袁叟挠挠脑袋,回忆半天也不知此人是谁。 “可是那位正四品諫议大夫尹直?”黄大仙这时候问道。 “正是!” “说来话长,此人也是我大唐世上第一位儒仙。”黄大仙笑笑道, “相传怀远三年,尹直高中状元,权宗皇帝赐官諫议大夫,成了一名諫官。” “可惜,此人过於正直,多次与权宗在朝会之时吵架,甚至还当场指著皇帝的鼻子骂过。” “哦?果真是一位妙人。”李虎道。 “这还不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称道的地方,相传怀远四年,他向权宗建议修改科举考察的范围,改为由皇帝亲自向考生问话,以此综合判断一名考生的气魄,能力,而不是单凭笔试高低,以此给那些皓首穷经的书生们一个减轻负担的机会。” “可惜权宗懒政怠政,对此没有採纳。” “也许是长年累月积攒的失望,他在一次朝会上衝撞了权宗,被逼投柱而死,当场倒在了金鑾殿。” “好在尸解成仙,与我类似,功德圆满最后飞升为儒仙。” 听到这里李虎也就大致都明白了,这间书院恐怕就是那位化祟的尹直所建,怪不得授课的时候,总是感觉有股胸中义气,不似一般腐儒愚忠愚孝的模样。 “如此甚好。” 李虎长嘆一口气,心里最后的疑惑也解了。 “走吧,上路。” …… 黑水山之地,好山好水,一切都和袁叟描述的一般无二。 以至於每个人看这里的环境,都有些熟悉的感觉。 眾人行了不过一二百里路,便到了这里,有一条壮阔的瀑布从山涧飞流而下,形成水帘,遮住了半腰处的洞口,那里便是卦猿生活的地方。 山涧之下是一片极黑的深渊。 “常言道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这黑水山便因此得名啦。”袁叟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道。 “来来来,也让我袁叟今天敬一敬地主之谊!” 他一只手托著给爷爷的礼物,一只手拉著李虎,寻一条小道,便从半山腰进入那座山洞。 李虎看得出来,袁叟这时候有些紧张,所以才和自己靠的特別近,这是下意识的表现。 此时豆大的汗珠正从袁叟额头上滑落,黄大仙瞧见他这副怪异模样,不禁打趣道: “既然是到家了,怎么搞的比撞见那赤发道人还要害怕。” “害!”袁叟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实在是多年未见爷爷,也不知道他最近算没算卦,知不知道我回来了。” “各位一定要记记得,到时候在我爷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袁叟尷尬地笑了笑,不再言语,只继续领著大家往里走。 山洞蜿蜒曲折,还有不少蚊虫寄居於此,环境不是很好, 眾人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竟然还没到那个地方。 蚩月只感觉这里越来越黑,伸手不见五指,不禁害怕地道:“这洞路蜿蜒,九曲迴肠,老爷子在这这里面幽居了这许多时间,真的还记得年月吗?” 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表达的不太到位,於是蚩月又试探性说道:“反正若是让我住在这洞里,別说百年了,怕是两三天就要憋疯我了。” “老爷子住这么久,怕是也因为常年幽居,心智受损了吧?” “呸呸呸!乌鸦嘴,可不敢乱说,马上就要到了!”袁叟倒是没有再责怪蚩月这个孩子的胡乱言语,只小声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隨后便举起火把,朝著更深的地方走去。 只是眾人发现袁叟浑身颤抖,连带著打起的火把都摇曳起来。 眾人也觉得袁叟此刻的表现有些奇怪,但碍於老爷子可能隨时都会出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继续跟著袁叟往里走。 山洞越走越深,路也越来越宽。 终於眾人走到了尽头,抬头一看竟然瞧到了天空,上面竟然连接著地面,只不过四壁光滑,爬不上去。 此洞的末端竟然是一处潮湿的天坑,地面上也因此浅浅的积了一层水,甚至还有不少植被生长。 光照最多的地方,还歪歪扭扭地长了一颗大榕树,只不过看上去蔫黄蔫黄的,怕是要死了。 “何人僭越?” 忽地,山洞深处颳起一道风,伴隨著一股恶臭的味道,一只足有三米高的白色巨猿从大榕树里一跃而出,双拳猛地一击地面,使得洞壁內震落了不少石屑。 那只巨猿长得甚是丑陋,一只眼睛里有大块的白翳,另一只眼睛里也是通红通红,浑身上下还有不少伤疤,皮毛上也出现了斑禿的症状。 袁叟定眼一瞧,忽地面露喜色,大喊道:“是我啊,爷爷,我是猴孙吶!” 可惜的是,那只三尺卦猿眉头一皱,向著眾人的方向嗅了嗅,忽地念叨道:“幻觉,又是幻觉!” 袁叟看上去颇为心疼,但是在確认安全之前,也不敢衝上前去,只得远远的大叫道: “哎呀爷爷!什么幻觉,我是真的!” “休要胡言乱语,尔等是真是假,且看你是强是弱了!” 那卦猿不管不顾,伸手掐了一个灵官诀,口里念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隨后远远的朝著面前的空气一拳击出。 明明相隔数丈,可眾人却是莫名受到一股强大的轰击,像是空中有著一道看不见的拳风似的,脚下失稳,全都被狼狈地震飞了出去好几米远。 只有李虎一人还站在前面,伸手挥了挥驱赶面前的灰尘,隨后礼貌地抱拳道: “前辈,我等来此只为拜访,並无恶意。” 可那超雄卦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手里法诀不变,一掌拍在了地上,口里念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隨后整个山洞都呜呜震动起来,地面上骤然出现一道裂缝,从卦猿的位置不断向外扩散。 李虎闪身躲避,还想要再开口,却被齐月红抢过话头道: “你这老贼,甚是无理!莫非以为我真不会还手吗?” 袁叟听到齐月红出言衝撞,赶忙上前劝慰道: “统领,统领消消气啊,这……” 还没等袁叟说完,那卦猿自顾自地双掌合十,又念了一句:“隨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场上忽地颳起了一阵狂风,开道击出,將袁叟等人吹的全都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这卦猿一句一招,招招声势浩大,俱是不可捉摸。 李虎真气鼓盪,倒是没什么事,只皱眉抱拳再次道:“前辈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袁叟怕是要死了。” “袁叟是谁?他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卦猿终於回答了一句,可手里攻势不减,再次道: “渐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忽地,那卦猿一身白毛噼啪作响,浑身上下都绽放出紫色雷电。 似乎是察觉到李虎才是这群人中最高深莫测的那位,他將这股雷电调动到右手,远远朝著李虎丟去。 於是一朵闪著紫光的球状闪电,一边电离空气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一边就朝著李虎飞来。 李虎倒也没拔剑应对,只是依旧闪身避开。 李虎有些没招了,他不知道这老猿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有神志,能对话,可为何像是见到了什么仇人似的,疯疯癲癲,乱打一通。 “善如水,君子以作事谋始!” 那卦猿话音刚落,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积水却忽地掀起一阵浪花,除了李虎脚下生根之外,眾人都被掀飞出去,浑身湿透。 袁叟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整个人已经被逼到这片天坑的出口了。 望著身后的山洞,袁叟艰难起身,开始萌生了退意。 “虎爷,统领!我们不妨先走,让我爷爷在这里冷静一会,择时再来!” 他拼命向著李虎招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脸上堆满歉意和恐惧。 李虎想了想,这卦猿这样的態度,似乎也就只有先行离开了,毕竟是登门拜访,不好拔剑见血,这多少有些无礼。 於是李虎便退出了这片天坑,回到刚才的洞路里。 而那卦猿却像是被困在那片榕树下似的,也没再追来,只等几人走远了,又再次回到树冠之中隱藏了身形。 眾人先是拉开了一段距离,隨后慌忙奔走的袁叟便被蚩月拉住了。 “喂!你爷爷怎么搞的,不会是真的心智受损被我说中了吧!” 袁叟本来还想辩驳两句,但是眼前铁证如山,没有什么狡辩的余地了,於是摸了摸脑袋,苦笑道:“百来年未见,我……我也是不知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想不出什么办法。 袁叟嘆了口气,缓了缓接著道:“爷爷久居这片幽深的山洞,不说心智受损,单是性情大变也属正常。” “这幽居山洞不见生人,刚刚兴许是见到我们人太多了,受惊应激才会是这样的態度。” “我……我……”袁叟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壮起胆子道, “不如这样,我先一个人进去试试,他毕竟是我爷爷,不可能杀了我的,只有我一个人,他也不容易应激。” “不行。”李虎摇摇头,沉吟片刻道, “袁叟,这一路上你表现的颇不自然,我感觉你有事瞒著我们。” “若是不方便启齿,我便只好与你同去,也好免得你们骨肉相残。” 第二十五章·玉京大殿 “是啊是啊,猴儿你是不是真隱瞒什么了?”蚩月露出狐疑的目光,忽地向著袁叟那边靠近,压低声音道, “你老是说,那真是你爷爷吗?” “內大傢伙,足足一丈高啊,你却怎么生的这么瘦小?” 袁叟还是那副標誌性的訕笑:“亲不亲生的,那都是我爷爷,养我长大的呀。” “各位稍待,待我和虎爷先走一趟,也好免得我这爷爷一次见到了太多生人而害怕。” 袁叟拱了拱手,便再次钻入山洞。 李虎也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两人走了一段距离,袁叟回头对李虎道: “虎爷,待会儿我爷爷若是再闹將起来,您就先走便是,莫要管我。” “那他要是对你出手怎么办?”李虎皱眉问道。 “放心,我那爷爷,说什么都不会杀了我的。”袁叟嘆了口气,继续向深处走著。 两人渐渐到了深处,可奇怪的是,这山洞里原本因为那卦猿的攻击,早都一片狼藉,尤其是当卦猿念叨出那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时候,整个地面都裂了开来。 可现在,李虎却发现这里完全恢復了原样,与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好像这山洞能自行恢復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袁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李虎敏锐地发现袁叟这时候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等到再次来到那处天坑的时候,李虎轻轻咳嗽了两声,算是给卦猿提了个醒。 声音刚落,那大榕树顶端一处枝叶便剧烈晃动了起来,伴隨而来的,还有卦猿那沙哑低沉的声音: “火同人,火同人……” “哎呀,別火了,爷爷是我啊!”袁叟四肢著地,脚步伶俐地窜到树下,朝树上继续喊道, “是我,猴孙来看您来了。” “唔……竟然是猴孙?”树冠上那卦猿终於没再出手,像座小山似的从树上跃下,伸手捏了捏袁叟的脸颊。 细细端详片刻后,那卦猿忽地猛的一挥手,暴躁地道, “胡说!我猴孙聪明伶俐,年轻可爱,怎么会长成你这鸡皮模样?!” “哎呀,爷爷,当初您把我赶出这黑水山,已经过去一百五十二载啦,我能不老吗?”袁叟嘆气。 “哦?果真如此?” 卦猿坐在地上,一边托腮沉思,一边自言自语道,“那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记得了啊!” “爷爷,时间怕是太久了,我老得要死了,您也老糊涂了啊。” 袁叟哈哈一笑,卦猿也跟著哈哈大笑起来,“有理!有理!” “天地运转,周而復始,原来是我老糊涂了!” 卦猿放声狂笑,就好像年老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喜庆的事似的,那声音在这狭窄的天坑里久久迴荡, 等情绪平復的差不多的时候,袁叟道: “爷爷,这次出游,我还在外面结识了不少朋友,您来瞧瞧,他们都是来请您算卦的呢。” 袁叟搀扶著卦猿来到李虎面前,直到这个时候,卦猿才注意到面前的李虎。 “这小鬼倒是俊朗,原来是猴孙的朋友,刚刚出手多有得罪!福生无量天尊!” 卦猿行了一个道家礼节,李虎也拱手回应。 袁叟笑呵呵地站到两人中间,对著卦猿介绍道:“爷爷,这位是虎爷,乃是我断肢岗副统领!” “副统领?那统领一定是你罢?” 卦猿倒是没太在意面前李虎这个人,只哈哈一笑,对著袁叟露出期待的神色。 “哈哈。”袁叟尷尬笑了笑, “是我,当然是我,我在断肢岗手底下有一百零八个弟兄呢。” 袁叟强撑著露出自信的笑容,李虎也低眉微笑不语。 “好样的!没给咱黑水山出来的猴丟脸!”卦猿开心地在脚下的水潭中用力锤了一下,溅起的水花崩了自己一身。 “来副统领,既然是来求卦的,可进来坐。” 卦猿笑过后,人也热情了许多,自顾自地拉著李虎的手,来到大榕树下的一处石桌石凳坐下。 这石桌上还刻著纵横十九道棋盘,只是周围却不见一枚棋子。 “来,既是求卦,必有问题,姻缘,时运,寻物,吉凶,可是想问这些?” 卦猿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来三枚铜钱,在桌上一字排开道。 “非也。” 李虎摇头,刚想顺势说出自己的问题,却被那卦猿打断。 他像是极有表现欲似的,又问: “那长生,武道,功法,修为,可是想问这些?” “不是。”李虎摇头,准备再次开口说出问题,却又被卦猿打断,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这小鬼倒是说啊,非要我问你吗?” 卦猿显得有些许不满,李虎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强势又疯疯癲癲的人,但为了避免再次刺激到他,於是只抱拳道: “晚辈想问,这世间是否存在一种手段,可以让我得见仙人,最好是剑仙,晚辈有许多话想和他聊。” 李虎的大部分疑问其实都已经被夫子回答了,此刻最大的疑问,就是想知道剑仙李虎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这恐怕不是三枚铜钱就能算出来的,所以亲自和剑仙坐下来聊聊,就成了最直接的方法。 若是剑仙执意不想让李虎知道,那他也没有什么別的好办法了。 “哈,这有何难?!” 出乎意料地,卦猿只是轻蔑一笑,隨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李虎胸前击出一掌! 李虎看的有些懵,这难不成是想要杀了自己,然后就可以见到剑仙了? 袁叟这时候也大惊失色,不过好在李虎双臂横挡,拦下了这一击。 “前辈,这是何意?”李虎疑惑地问道。 “去!”卦猿没有回答李虎的话,只是用力地发出了这个短促的音节,那声音像是含了一口十年老痰,一股澎湃的难当的力量,就忽地从卦猿那手掌上猛地击出。 砰! 李虎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了,隨后浑身传来仿佛乌龟脱壳的痛楚,整个人就被卦猿的二次发力给震飞出去。 在远远飞出去的时候,他甚至还看到了停留在原地的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 李虎盯著自己停留在原地的身体,又伸出自己的手掌,发现自己的手掌都变得有些虚幻。 难不成我这是灵魂出窍了? 李虎感觉自己的视线慢慢变黑,耳边也传来剧烈的耳鸣,以及像是有人贴近耳边说话,但咬字又不清晰的呢喃。 周围一切的动作都变慢了,大榕树之下浅浅的水潭里,波纹扩散的速度变慢了,凝固在袁叟脸上的僵硬表情也变慢了,但唯独卦猿扭头盯著李虎,双手负於背后的动作没有变慢。 “既是想去白玉京,卦爷我带你走这一遭又有何妨?” 说罢,卦猿猛地从石桌对面一跃而出,没有管李虎留在原地的身体,径直飞跃到李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手一抖,李虎便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火箭似的,猛地向天空窜飞出去。 他向下一瞧,整座黑水山一览无余,自己整个人越飞越高,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李虎感觉自己一会儿向上飘,一会儿向下落,一会儿整个人都变大了,一会儿全身都变小了,整个人的知觉完全被扭曲,分不清上下左右。 即便李虎现在依旧是第一人称视角,但他依旧能看得见自己的脸和全身, 自己的脸一会儿长满皱纹和鬍鬚,一会儿又变婴儿时时的模样,一会儿又变成自己现在的原本模样。 终於,当一切都回归寂静的时候,李虎感觉自己终於落地了。 他从地上爬起身,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正处於一片云海当中,周围全是腾飞到膝盖位置的云雾,但脚下依然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就好像来到了八六版西游记的天宫。 四周瀰漫著一股奇异的花香,就和自己和黄大仙飞升时候出现的气味一样,四下里静悄悄的,李虎能听得到的,只有自己的耳鸣。 李虎站直身子,向四周看去,周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建筑都没有。 李虎有些著急,卦猿这是把自己干哪儿来了? 这里果真是白玉京?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全身都被汗液湿透了,锦袍上都能滴下水来,汗餿味直衝天灵盖。 於是李虎將衣服脱下,准备挤乾净汗水,再考虑別的事情,反正也不急於这一时。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虎忽然想起来,自己早就是邪祟了,身体的机能已经完全停止,怎么会流汗呢? 连饭都不用吃,水都不用喝,能流汗也是件怪事。 “这衣服应该是乾的才对。” 李虎脑子里刚蹦出这个念头,却忽地发现,自己手里的衣服一轻,再摸的时候,已经完全乾燥,甚至闻不到一丝汗液的味道,反而带著一股清香。 怪了,这里心想事成,难不成真是白玉京……李虎心里一惊,带著狐疑的想法,將衣服穿上。 他又把目光转了一圈,发现周围確实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可他转念一想,既然白玉京心想事成,那么往什么方向走那都不重要了。 於是李虎隨便挑选了一个方向,信步走去。 他脚下生风,走起路来也是飞快,可是不管怎么走,李虎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都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只到膝盖的云雾,依旧是分不清楚远近的一片白色,李虎被困在这样的空间里,没有时间参照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时间很难熬,但是李虎成为仙人化祟以后,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只听说和仙人一样,都是与天地同寿。 李虎觉得自己走了应该有三天,或者三个月,三年也有可能。 终於,天边远远的看见一条飞檐翘角,似乎是一座宫殿。 於是有了目標的李虎开始向那座建筑靠近,李虎走的很快,可是那建筑靠近的速度却很慢,可能又是三天的时间,李虎终於来到那座建筑的跟前。 看格局,这里似乎是一处露天的朝会之所,极长的一条台阶直通上面的飞檐大殿。 反正都走了这么久了,眼下不过几步台阶而已,李虎牵起锦袍的下摆,徐徐踏步上前。 这里的台阶,就像是百官上朝时要走的那条壮观的殿前丹陛,李虎一边走一边向四周看了看,他发现台阶两边竟然密密麻麻插满了剑。 几乎是每一步台阶都会插上这么几把,粗看之下,可能有几千把之多。 李虎是个懂剑的人,便忍不住好奇细细端详评鑑起来。 可细看之下,李虎才发现,那些剑竟然都莫名有些眼熟。 “这把是悬光,这把是碎玉,这是掠影,这是裁云,叩寂,断鸿,棲霞……” 几乎每一把剑李虎都能叫得上名字,因为这正是李虎飞升前曾经用过的,或者曾经击败的。 这殿前竟然密密麻麻插著这许多和他相关的剑,李虎思绪飘飞,这才惊觉,原来截止到飞升的时候,自己竟然已经杀过这么多人了。 这许多剑都和自己有关,那么殿上那位…… 李虎瞳孔紧缩,快步上前,终於登上了这层层台阶之顶,纵目望去,远处飞檐斗拱,正是一座气派的庭院。 庭院之下一张金色龙椅,其上坐著一个身穿红色锦袍,身形瘦削的男子。 李虎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试探著向前面那位靠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宛如一位朝拜的虔诚信徒。 宽阔龙椅上的那位头颅低垂,叫人看不清楚样貌,但远看身形已经让李虎止不住的心悸。 那张龙椅上雕刻的龙头更是栩栩如生。 李虎越靠越近,可是在李虎距离那位只有十米距离的时候,那张龙椅上的龙头忽地动了,像是护主的恶犬似的,朝著李虎远远的哈气,发出低沉的吼声,让李虎浑身上下都跟著震动起来。 构成这张龙椅的金龙,竟然是一只活物。 眼前这人竟是坐在一条活龙的身上。 “敖金,莫要叫唤。” 在察觉到龙头异动之后,台上那位缓缓扭过头,拍了拍那颗龙头道。 龙头於是听话地低垂下去,闭上了眼睛。 坐上那人顺势抬起目光,和李虎眼神交匯。 李虎微微有些愣神,却发现眼前这位和自己只有三分相似,不免有些失望。 他声音和身形虽然都是少年人的模样,可头髮却已经花白甚至出现了斑禿,脸上已经完全瘦脱了相,几乎是骨头上薄薄覆盖了一层皮,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陷进去,裸露的皮肤上遍布伤疤,浑身透露著疲惫的气息,像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內,受尽折磨。 李虎甚至没见过一个惨成这样的饿殍,寻常人被折磨到如此状態,恐怕早就死了。 李虎愣了半晌,才敢確认眼前这人真的是自己。 “你……你怎么来了。” 那人发出惊呼,声音和李虎也一模一一样,只是语调低沉像是刚被人从地狱里捞出来。 第二十六章·鬼死为渐 “是你吗?” 李虎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他还是头一次如此失態,整个人头皮发麻,处於一种极端激动的状態。 可座上那人却接连变了脸色,起初见到李虎的时候还尚且有些兴奋,可紧接著脸色一变,眼睛转了转,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转而变为担忧和惊惧的表情。 “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座上那人大声厉喝道。 隨即那枯瘦的李虎忽地从龙椅上起身,连带著身后出现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 李虎这才注意到,这位枯瘦的李虎,竟然是被好几根粗壮的锁链困在龙椅上的,他起身的时候,身后的铁链也跟著哗哗垂落,砸在地上连云雾都跟著溅起浪花。 “快走!快走!” 那个李虎脸色焦急,眼里闪动著慌乱,不等李虎回答,便忽地立手成掌,猛地向他袭来。 掌风凌厉,但却並没有杀意。 他脚下云雾被这股突然的气势给盪开,露出白色的沙质地面,手掌距离李虎还有一丈远,掌风却已经將李虎完全包裹。 砰! 李虎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再度灵魂出窍,整个人陷入到了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大榕树底下。 李虎慌乱中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一点伤都没有,而卦猿正隔著石桌坐在自己对面,颇有些神经质地和袁叟閒聊著他这百来年的经歷。 仿佛刚刚都是一场梦似的。 见到李虎醒了,那卦猿止住了絮絮叨叨的嘴巴,转而看向李虎,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仙界如何?”他饶有兴致地问。 “那里真的是白玉京?”李虎疑惑道,顺势也就將自己在那上面的见闻说了一遍, 若那龙椅上的枯瘦人形真的是剑仙李虎,那未免也太惨烈了点,飞升本是件好事,可为何沾了光,却混的比自己这个邪祟还差? 那身后的铁链更是说明剑仙李虎是被困在那的,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可卦猿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他反而是饶有兴趣的地疑惑道:“金色龙椅?” “对对对,气派!还是仙人有格调!” “我这大榕树底下的劳什子东西也该换换了,猴孙吶,你若是有钱,帮我置办一副龙椅可好?” “害,这有什么难的。” 袁叟下意识就吹出牛皮道,“等我下次出去,托人来给爷爷奉上一副便是。” “哈哈哈,好好好!”卦猿听到袁叟满口答应,顿时喜笑顏开,急不可耐道。“那不如这样,你早些帮我弄来吧。” “爷爷身子骨也不行了,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你既然有这个能力,我也想多坐几日龙椅。” “也別等到下次出去了,现在就去找人当个事办罢?” “好说,好说。”袁叟汗流浹背,但是依旧满口答应。 “来,爷爷,我外面还有几位同行的朋友,也是来拜见您的,我把他们介绍给您认识认识。”袁叟岔开话题,隨即便溜出洞去,不多时,便带著齐月红,黄大仙等人进了来。 卦猿第一次见这么多生人,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袁叟好一番安抚之后,才將將让他平復过来。 “爷爷爷爷,他们都是来求卦的,也都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 “好……既然是来求卦的,那便说说说你们的问题吧。”卦猿站在榕树底下,手里拎三枚铜钱,远远的和眾人保持在三丈以外的距离。 眾人第一时间將目光匯聚在齐月红的身上。 早些时候,也是他拍板要带领余下的眾人一起去黑水山求卦的,只不过是为了验证发生在断肢岗的那件事,是否是李虎所为。 可眼下,各路证据已经齐全,齐月红顾及到和李虎之间的微妙关係,也不好將这问题再一次拋出来。 他欲言又止,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摇摇头道: “罢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他长嘆一口气,不过忽地又抬手抱拳道:“卦爷,这路上我听说,邪祟若是死了,满足条件之后还有机会再復活,我想问问,我断肢岗的那一百多弟兄,將来还有重逢的机会吗?” 卦猿狐疑地从大榕树后面冒出头,踱步到树下的石凳上坐好。 他长吸一口气,便將手里的三枚铜钱反覆拋了六次。 “上坤下离,地火明夷。” 卦猿盯著桌面上的结果皱起眉头,乾脆地断言道,“不可能再见了!” “不过,或许,我是说或许,尚且还有几个活著的,只不过要再度聚首回到以前的样子,再过五百年也不可能。” 这样的回覆无异於在齐月红的伤口上撒了把盐,这也就意味著他百年努力毁於一旦,整个人一下子萎靡起来。 那一百零八只邪祟走的走,散的散,到今天真可谓树倒猢猻散。 “还有谁,还有谁要问的?” 卦猿也懒得管齐月红怎么想,他算过一卦之后,和眼前这几人也熟络起来,他竟有些意犹未尽,嘖嘖嘴,继续邀请眾人提问。 “欸!爷爷,您等一下。”袁叟这个时候忽地闯出来打断道, “您以前不是一天最多算一卦的吗?这卦算多了,泄露天机,背负因果,伤身体啊。” 袁叟表情一脸担忧,拉著卦猿的臂膀就开始劝阻。 “欸!” 卦猿摆手道,“我已经好多年没算过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去去去,莫要搅扰我的雅兴。” 紧接著,卦猿便对眾人露出一脸期许的神色,仿佛他真的算上癮了似的。 眾人见状,也不好让他一个人尬著。 於是黄大仙上前一步,抱拳道:“久闻前辈大名,这一路上我等可是对前辈高山仰止,多有崇拜。” “休要废话!快问快问。”卦猿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看上去已经急不可耐了,整个身体爬上石桌,蹲在那上面,不断向上拋著手里的那三枚铜钱。 “晚辈想替这天下问问,这百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五穀丰登,人人都有饱饭吃。”黄大仙隨即抱拳问道。 “嘿,好问!” 卦猿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伸手又將手里三枚铜钱拋了六次,隨后断言道: “吔?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五年,五年之內,天下便不可能再有人被饿死。” “不,不不不,恐怕三年,三年之內!” 卦猿一拍桌子,肯定地道。 听到这里黄大仙面露喜色,差点就要激动得哭出来,隨后抱拳道:“那便托您老的福了。” “来来来,下一个!” 卦猿將那三枚铜钱攥在掌心,揉了揉拳头,期待地叫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爷爷。”袁叟忽地急了。 “刚刚这话题过於宏大,怕是真涉及到天机了,將来怕是要受五弊三缺之痛,我们……”袁叟说著说著,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痛苦,他伸手拉著卦猿的胳膊,恳求道, “我们还是不要再算了罢,反正大伙暂时也不走,多留些时日,將来再算如何?” “孙儿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啊。” 卦猿被搅扰了兴致,於是使劲挥了挥手,有些气恼: “罢了罢了。” “那今天就算到这里,你们若是还有问题,明日再来找我罢。” 说罢,那卦猿便优哉游哉,一跃而上,回到他那大榕树的树冠上歇著去了。 “列位,列位莫怪。” 见状袁叟訕笑著对眾人抱拳道, “算卦一事本就窥探天机,背负因果,若是反噬的厉害,这鰥,寡,孤,独,残等等可就找上门来了。” “我爷爷实在是老糊涂了,连这都忘了,只顾著窥探天机的时候过癮,列位见笑,见笑。” 袁叟哈哈一笑,“几位就请在我这黑水山里住下,且等过些时日,再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来请教爷爷。” 袁叟既然这样说了,几人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求问。 於是李虎等人便在这瀑布外面,各自挑了些地方住下。 这山清水秀,也算清静自在。 初春时节,山里面可称得上是鸟语花香,万物復甦。 李虎最近每日都点拨严阳几招剑法,剩下的时间便都用来研读那本《三尸真解》了。 书里的文字相当晦涩,李虎读了好些日子才算是真正理解。 书上说,李虎这种彭居是三尸中的魁首,若要成型那么第一步,就需得將另外两尸找齐,而后才可以成为一只完整的邪祟,方能开始真正学习这书里的神通。 即便另外两尸早就在三月前被斩,但仙人化祟不会彻底死去,往往都会留下个本体物件,就像构成泥像的那些泥巴,或者李虎现在怀里的那个青铜铃鐺一样。 只要找到那些东西,李虎便能三我归一,名號也得从彭居改为三尸。 也就是说,李虎现在需要回到登州老家,回到自己居住了二十年,並且得道飞升的那个地方,找到那两个被斩的三尸,扒出他们死后掉落的那些个东西。 但是李虎现在毫无思路,三尸这这东西死了会变成啥,本体又是什么,书里却是没说。 只能说过段时间怕是要回到登州,去碰碰运气了。 这几日李虎閒著也是閒著,也就在这黑水山里閒逛,背著手研读此书的后半本。 他倒是不急於现在就踏上回去的路,因为李虎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不论是卦猿疯疯癲癲的表现,还是袁叟畏畏缩缩的表象下隱藏的小心思,李虎总觉得这事不对。 最近袁叟甚至一直拦著眾人,不让和卦猿见面,理由是卦猿因为头一次带了李虎上白玉京,消耗太大,又接连给齐月红和黄大仙算了两卦,算了些不该算的事。 故此受到反噬,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最近怕风怕光,只能缩在大榕树里,最好不见人才有利於他的养伤。 袁叟每日里按时带著食物进洞,在里面待上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更是泪流满面。 李虎上去问询,他却也只是苦涩地摆摆手,不愿回答。 既然他不想说,李虎乾脆也不问了,就待在这黑水瀑布跟前,寻了一处光线好的地方,日日研读手里的三尸真解。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虎正端坐於深潭之畔,专心分析书里的內容时,却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虎爷,虎爷。” 那声音有些耳熟,有些焦急,但李虎忽然想不起来是谁了,於是回头一看,身后也什么人都没有,那声音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从白玉京回来后李虎就一直心有余悸,精神不振,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刚把视线重新投入手中书的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 “虎爷,您往这儿看!” 李虎再次回头,依旧是没人,但他发现声音好像是从这黑水山的深渊之下传来的。 黑渊水深怕是有百丈有余,李虎所待的地方距离瀑布较远,且是个回水湾,因此水面没什么浪花,像是一面镜子倒映著这方天地。 真是奇哉怪也,难不成这水下有人喊我? 李虎凑到岸边一瞧,却是让他在水里发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影。 “无常!” 李虎瞬间认出了那人,咧嘴笑道,“你还活著?” 无常鬼远远的在水里向李虎拱手,他身形顏色比之前暗淡了不少,发出的声音也有些虚无縹緲。 “多日不见,给虎爷请安了。”他远远的抱拳道。 “你在水里呆著干什么,快快上来。” 李虎衝著他招手道,“你竟然没死,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 “虎爷,並非是在下不愿从这水里出来,实在是出不来了。” 无常遗憾地道,“常言道,鬼死为渐,渐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归虚无,我也是死后才知道,原来还能以这种方式继续存在。” “不过我现在与列位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並非是藏身於水中,虎爷若是下水看看,就能发现我並不在水里。” “那你是怎么回事?”李虎好奇道。 无常刚刚所说的鬼死为渐,渐死为希之类的,李虎也曾在志怪书中听闻过,却不想居然还真的能见到这类生物。 “在下只是存在於水面形成的镜像空间中,列位在我这看得见,摸不著,我在列位那儿也是看得见,摸不著。” “鬼死为渐,就不以实体或灵气存在於世上了,將来若是再死几次,各位就將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慢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不过眼下倒是还好,刚成为渐,我尚且还有些不太適应,也就这几天终於掌握了显形的法子,怕嚇到大家,所以单独来见虎爷。” 听他说到这里,李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地一拍大腿道: “所以当时在那下渚书院,是你从那醒神汤里给我提的醒!” “没错,正是在下。”无常咧嘴道。 第二十七章·狂言妄语 “不管怎么说,活著就好。” 李虎嘆了口气,“当时对付那赤发道人,是我没保护好你。” “休说这些,虎爷,做邪祟实在没什么滋味,在下也想主动探寻这归墟之道。” 听到李虎这自责的语气,无常摆摆手,劝慰道。 “虎爷,在下来找你是有要事稟报。”无常面色一凌,忽地抱拳道。 “快说,什么事?”李虎问。 “这几日我在这黑水山周边閒逛,也结识了一些当地的山精鬼怪,从他们的嘴里,我听到了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他们说这黑水山直到半个月前还並不存在,那时候这里只是一片洼地,而就在半个月前,就只一晚上的功夫,这山,以及那处水帘洞,忽地拔地而起,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李虎起初有些没理解。 但算算时间,半个月前恐怕就是几人刚从断肢岗出发的那些日子。 “不错。” 无常皱眉道,“我算过日子,正是半个月前,断肢岗遇袭,我们准备投奔此处的那天。” “也就是说,这里本没有黑水山!” “但正因为我们要来黑水山,黑水山才出现了!” 无常这句话让李虎微微有些脊背发凉,细思极恐起来。 但事情太过蹊蹺,信息量太大,太过匪夷所思,李虎也没法一时间接受这个理论。 “果真如此?”李虎赶忙问。 “確有此事,我问过这周边不止一个邪祟,他们的看法都可以互相佐证。” 无常顿了顿接著说道, “但是昨日,我又遇见了一个年纪更大的老邪祟,是这深潭中一只活了五百年的老鲶鱼,他与我说,这黑水山在一百五十二年前確实是存在过的。” “那时山中有一三尺白猿,颇通人性,修习周易八卦之道,意图飞升。” “他修行倒也勤快,不过几十载便半只脚踏进了白玉京,可惜天道无情,猿类若是要飞升,那必然是要遭受天劫的。” “大约正是一百五十二年前,一道天雷落地,將这白猿连同黑水山一同劈死,百十里范围內给毁了个乾净,也就是告诉我这些话的那只老鲶鱼当时藏在水底,躲过这一劫,又没地方跑,这才知道这些。” “这黑水山以前,乃是一处猿类聚居之所,自那天劫之后,只有一只瘦小的猴子逃了出来,便是袁叟。” “昨日他刚回到这里,便被那老鲶鱼当场认了出来!” “话说这百余年时间,此地生机日渐恢復,慢慢形成了一片洼地。” “也就在半个月前的晚上,二月廿八,这里忽地微微地震,这黑水山与那条瀑布,忽地从地底下又冒了出来,仿佛回到了百年前,周围邪祟都怕的要命。” “但是据那位老鲶鱼所说,现在的黑水山与一百五十二年前的黑水山,不太一样,只外貌相似,並不能完全等同。” “此山去而復返,此事诡譎异常,这几日我都忙著取证,这才耽搁这许多时间才来与虎爷相认。” 无常说了许多,李虎眉头也越皱越深。 一百五十二年前,也就是袁叟平日里经常说的,自己从黑水山辞別卦猿,外出闯荡的时候。 他还说卦猿早在二十年前就飞升成仙呢,如今变成的卦仙化祟,依旧留在山洞里。 如今看来全是谎言。 按无常的说法,卦猿怕是百年之前早就死了,山也早就倒了。 可为何这山又忽然冒出来,这事闹得相当诡异,看来袁叟隱瞒的事情,远超李虎的想像。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无常,你是从哪听来的?”李虎最后还心存一丝侥倖,继续问道。 “公子不必怀疑,此事乃老夫亲眼所见……” 还没等无常回答,那深潭水面上便忽地荡漾起微微暗涌,一只硕大的鲶鱼,慢慢从水里浮现了出来。 这鲶鱼浑身都是黑色,怕是有几十米长,身形之庞大,李虎从未见过。 “公子若是不信,我等也都可以作证。”那老鲶鱼微微开口,李虎周围山头上,树林中便忽地冒出许多山精鬼怪。 各类畜生,爬虫,又或者黏糊糊的太岁,都匯聚在这里。 他们都是当地精怪,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李虎一一提问,发现他们口径统一,皆是证实了无常刚刚所说。 李虎有些脊背发凉,这事如果是真的,那就必须要找袁叟问个清楚了。 “各位辛苦,且等我去找那袁叟问个明白。”李虎向周围抱拳一圈道。 “虎爷等等。”无常忽然有些担忧地开口道, “袁叟近日里身体状况看著不太好,怕也是有难言之隱。” “平日里山洞那座天坑你们进不去,我却是可以从那水面窥探一二,袁叟近日与那卦猿时常敘旧,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那卦猿身体康健,但袁叟却是整日里咳嗽不止,从断肢岗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被我发现以后却是拦著我,不让我往外说。” “可近日里每天都会咳出大量的血来,看样子,怕是快不行了,虎爷您莫要逼得太紧。” “知道了,多谢你们。” 李虎抱拳环视一圈,隨后便將三尸真解踹在怀里,直取山洞,准备找袁叟问个明白。 不多时,李虎便已经到了那天坑之下。 “来爷爷,这是青州买的上品燕窝,大补!”袁叟笑呵呵端著一碗煮烂了的燕窝,小心吹了吹,用勺子一点点餵给卦猿道, “小心著点,刚煮出来,这东西烫。” 他远远见到进来的李虎,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惊慌,赶忙放下碗勺道, “虎爷,您怎么来了。”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上前两步,颇含歉意地道,“虎爷,您若是有事,让我来通报爷爷便可,何须亲自进来?” 李虎没有理会他这些车軲轆话,只是慢慢走到卦猿面前,转身对袁叟问道: “袁叟,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同我们说起过,卦爷爷乃是卦仙化祟。” “是啊是啊,我爷爷神通著呢!” 袁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在邪祟里面,仙人化祟往往是一等一的地位,毕竟都是些大修行人。 “可是……仙人化祟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你这些天带进洞来的食物,是不是太多了。”李虎又问。 听到这里袁叟变了变脸色,但紧接著还是满脸堆笑地道: “我爷爷身体不好,这些年在山洞里受苦了,补充点食物也是应该的罢。” “看来你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李虎面无表情,忽地暴衝上前,一把捏住袁叟的下巴,將他举了起来,另一只手控制住他的右掌,拉过来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那你掌心这许多黑血是怎么回事?” 袁叟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掌,可惜力气完全不是李虎的对手。 李虎瞧见他脸色越来越白,怕是要昏厥过去了,於是想起了无常的嘱託,將袁叟放了下来道: “袁叟,这一路上你带路也好,拍马屁也罢,勤勤恳恳,尽职尽责,若是遇到什么难关,尽可与我们说,大家能帮的都会帮你。” “可你在许多事情上骗了我们,如果你不说清楚,此生就別想走出这山洞了。” 被放下来的袁叟瘫坐在水潭之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到谎言被戳穿,整个人也放鬆和虚弱了许多。 他刚想要开口解释,身边的卦猿却忽地皱眉插嘴道: “是啊,我要是卦仙化祟,怎的还需要吃东西?怎的没有飞升的记忆?” “我若不是卦仙化祟,那我怎么会活到现在?猴孙都老的快要死了,我凭什么还活著?” 卦猿忽地双眼充血,脸色一变,幽怨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李虎,大吼道, “求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啊?!!” 袁叟见状意识到了什么,大叫不好,衝到李虎身边拉著他的手就喊道:“虎爷快走,爷爷又要发疯了!” 卦猿像是应验了袁叟的话似的,双眼一红,一巴掌拍在地面上。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他声若洪钟,地面忽地像海浪一样,以卦猿为中心,猛地就出现一道土浪,將李虎和袁叟掀飞出去。 见状李虎也没了一开始的客气,迅速抽剑对敌。 他气贯全身,一跃而起,长剑直点卦猿的眉心。 “艮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 卦猿双手合十,念完这句便闭上了眼睛,李虎长剑刺中,却像是劈到了什么金铁之物似的,半分也没刺进去。 “虎爷,虎爷別打了,虎爷!” 袁叟不顾危险,衝到了李虎身后,拉著他的衣袖就道, “快,虎爷,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出去再跟你解释!” “卦爷爷离不开这座天坑的,他的根在这里,只要我们跑开,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李虎见状,迅速后退,瞪了袁叟一眼,便提著他的脖颈,將他远远拉开。 两人退回到九曲迴肠的山洞里,卦猿果然这个时候没有再追来, 不过这时候袁叟忽地剧烈咳嗽起来,他没有再尝试捂住嘴,只是用力地咳著,大滩大滩殷红的血被他咳到地上,格外扎眼。 袁叟瘫坐在地缓了许久,期间李虎就一直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著。 “是你自己解释,还是我帮你解释?”李虎问。 “虎爷,这一路上我確实隱瞒了许多事情,您聪慧过人,我感谢您,直到现在才戳破我,我自己说。” 袁叟靠在石壁上,两腿岔开,丝毫不顾及形象,只继续道, “在下其实不是什么猿修,您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我就长话短说。” “从一百五十二年前开始说。”李虎忽地插嘴道。 袁叟微微有些愣神,没想到李虎已经可以精確地定位到这个时间,过了许久恍然道, “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刚开智的小猴子,跟爷爷生活在这黑水山里。” “爷爷是个很有天赋的精怪,他效仿人类修士,学习道法,妄想有朝一日飞升成仙,可惜白玉京不允,降下一道天雷,將这黑水山,我们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尽数给毁了去。” “整座山上,连同我,八百六十三只白猿啊,死的乾乾净净,就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袁叟回忆的时候,眼里还闪动著恐惧, “我那时候惊慌失措,开智没多久,也不知道在黑水山之外应该如何生存。” “於是就在各地人跡罕至的地方流浪,我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就捡一些別的动物不要的果子吃,浑浑噩噩,度过了八年。”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处古蹟之中躲避追杀我的一群狼妖,意外获得了一本功法书。” “那书的名字叫《誑言妄语》,修行这门功法的人,则叫做侃修。” “虽然只是左道功法,但侃修的能力多样,他们喜欢吹牛皮,但只要他们说出来的谎话被人相信了,那么谎言就会变成真的,具体变化如何,还需要看被骗的人会如何想。” “拿到这本功法的时候,我开心坏了,想著只要扯几个谎,吹几个牛,终有一天能恢復黑水山的原貌,回到当年那个无忧无虑,成天和爷爷在一起欢快度日的时光。” “於是我就需要练习说谎吹牛的能力,漂泊数年,终於来到了断肢岗,和齐统领一道建立了山头,我是最早的那一批元勛。” “只是统领不知道的是,断肢岗那许多邪祟都是我用这门功法,吹出来的罢了,一百零八都是假象,真正是原生邪祟的,恐怕只有六七只而已。” “我在里面说书吹牛许多年,有的话被人信了,就变成真的,有的话他们都不信,就没法实现。我也在试探著寻找这门功法的极限,同时也在等待一个所有人心防失守,容易轻信谎言的时刻。” “最后,终於在剑罡摧毁断肢岗的那天,我知道时候到了,开始骗你们去黑水山。” “这一路上屡次遭遇险境,我用侃修的能力说尽了吉祥话,儘可能的保护大家,但是能起到多少作用,我却是不知道了。” “我儘可能的在你们脑海里描绘出黑水山的原貌,但你们毕竟没有见过原来的黑水山,等我们来到的时候,这山虽然是出现了,但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卦爷爷也不一样,他什么都不记得,就像个空壳子。” 袁叟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 “不过这其中確实能看出诸位的手笔。” “这山洞水帘长掛,气象非凡,应该是虎爷您的想法造成的,只有似您这等少年成名,內心豪迈之人才会有如此胸襟。” “少拍马屁,继续说。”李虎皱眉道, “我没有拍马屁,我是真羡慕您啊,我爷爷要和您一样是个人,何须后来那些劫难吶……” 袁叟脸上写满了这不公平,缓了缓,继续道, “以前的卦爷爷没什么打架的本事,身高也不过三尺,手无缚鸡之力,而现在,卦爷爷年迈却能力超群,功力卓绝,身高一丈有余。” “这应当是齐统领想像出来的,他总是追求力量,听到我塑造的高深莫测的形象,一定会往战斗力这个方向去想像。” “同时卦爷爷精通周易卜算之术,道门功法,这应当是严阳这个玄门年轻人想像出来的,至於这山洞九曲迴肠,就像黄鼠狼之类打出来的洞,恐怕是蚩月这个黄修的想法,中州多平原,她这黄鼠狼对山洞的想法,恐怕也就这些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黑水山是由大家各自的想法杂糅而成的?”李虎惊为天人,感慨道。 第二十八章·山鬼花钱 “不错,这便是我侃修的能力了。” 袁叟自嘲笑道,“只不过这功法却是有些限制,对物,对人的塑造越大,对我身体的伤害也就越大。” “尤其是那天爷爷给你们算卦的时候,我感觉窥那一线天机,最后的因果全都砸在我的身上,当时我就差点要死了。” “且这一路上,借著大家的想像,对黑水山修修改改,此般诸多因果集於一身,我怕是折寿五十年不止。” “你活该!”李虎大骂道。 袁叟既然不是第一次用他这神奇的能力创造出生物来,应当早就知道创造出来的那个人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但是依旧选择欺骗大家,构建一个黑水山以及卦猿来,这实在是水中捞月,画饼充飢。 “虎爷,您不懂。”袁叟摇摇头, “人吶,一辈子的所作所为,不过都是为了弥补童年那个孩子受到的创伤罢了。” “我只怪自己技不如人,不能时光倒流,空有搬山填海之能,却依旧只能是刻舟求剑,望梅止渴……”袁叟喘了两口气,又咳嗽了几声,释然地流下两行泪。 噠噠噠。 正交谈的时候,李虎忽地听见山洞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扭头看去,发现是蚩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偷偷违背袁叟的要求,一个人偷偷摸了进来,因此也是满脸做贼心虚的样子。 忽地在山洞里面撞见两人,蚩月立马站的笔直,嘿嘿笑道: “刚才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好大的动静啊,我还以为卦爷爷又发疯了呢。” 她似乎是刚来,还什么都不知道,忽地瞥见袁叟嘴角带血,眉头一皱,赶忙上前道, “老猴子,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卦爷爷真的发疯了,才把你打成这样?” 她话音刚落,山洞里面就忽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人只感觉自己五臟六腑都跟著颤动起来,岩壁上不断有石屑掉落。 李虎暗道糟糕,这蚩月不知道又瞎想什么了, 见到袁叟忽然变惊恐的表情,蚩月还有些摸不著头脑,於是问道: “怎么了,难道我猜的不对吗?” “姑奶奶,你就別猜了,哎呀!”袁叟直拍大腿,蚩月的想像力越是丰富,这卦猿的花样恐怕就越多,几人遇到的危险,可能也就越大。 “不说这些,我们先出去再说。”李虎沉声道。 这样复杂的事情怕是超出了所有人预料之外,一时半会也没法和蚩月解释清楚,於是李虎就拎著袁叟的脖子,將它拖到了洞外。 洞外眾人早就匯聚在这里,刚刚里面传来的打斗声响大家可都是听见了,都纷纷以为袁叟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见到大家都在这里,李虎將袁叟交给眾人道: “此事原委,你就自己跟大家解释吧。” 李虎抽出了长剑,再次来到洞口,留下一句话来, “待会不管动静有多大,你们都別进来。” 说罢,李虎便转身独自进了山洞,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的表情,黄大仙上去给袁叟擦了擦脸上的血跡和泪痕,几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这才將事情的原委给弄个明白。 “好呀!你这猴儿,竟然耍了我们一路!” 黄大仙哈哈大笑,他也是第一次听闻这奇妙的侃修能力,本以为蚩月变成黄鼠狼就已经够离谱的了,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能说谎成真。 不过鑑於齐月红在场,袁叟有些话还是没说,不然若是让齐月红知道自己断肢岗那些邪祟都是假的,恐怕要当场暴起杀了袁叟。 眾人嘖嘖称奇,缓了好一会儿之后,黄大仙又问: “那卦猿给我们算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袁叟皱眉,摇了摇头:“我实在是不知道啊,就我目前的经验来看,多半是真的,所以我才阻拦你们不让爷爷多算,以免牵扯因果。” 话音刚落,眾人忽地听到山洞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闷雷之声。 声音持续了好久,还夹杂著卦猿的怒吼,整座山都嗡嗡作响,那正是李虎在里面和卦猿战作一团。 忽地,一道剑气从远处的天坑直透凌霄,几人所在的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山顶有大量巨石哗啦啦从上坠落而下。 几人见状慌忙四散奔逃,黄大仙一把抓住袁叟將他拉开,这才避免袁叟被滚落的巨石砸死, 等逃开以后,几人又远远的在山边上重新聚集起来,继续看著这地方的动静,都是有些呆滯,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说话。 时不时有一两道剑气从天坑斜斜透出,其中一道甚至劈中了黑水山山顶,將那山尖都削去了一块,整座山都矮下去了几分。 每个人都看得出这场战斗声势浩大,都不禁在心里给李虎捏了把汗。 山体的异动约摸持续了半盏茶功夫,便不再发出什么声响了,又过了片刻,几人远远看著李虎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甚至没沾染什么灰尘,依旧是一身乾净的红色锦袍,他一手牵著自己长衣下摆,一手拎著一颗毛茸茸的玩意。 等李虎走近了,他便將手里那毛茸茸的玩意往前一丟,咕嚕嚕滚到袁叟脚边。 眾人此时才看清楚,这竟是那卦猿的头颅。 那颗头五官扭曲,本来就称不上好看,现在更是变得苍白可怖,血跡混合著毛髮凝固在一起,早都乱成一团。 袁叟见状眼角流下两行泪,痛苦地闭上眼睛,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乾乾地流著泪。 “袁叟,人死不能復生,你那乱七八糟的想法虽然坑害了大家,但我也理解,请你节哀。” “不过这侃修的功法害人害己,若是再拿来对自己人用,我定不轻饶了你!” 李虎一甩锦袍,手扶剑柄,沉吟片刻后,接著问道, “我且问你,当日那卦猿领我上白玉京,是真是假,座上那剑仙李虎是幻觉,还是真的?” “这……”袁叟挠了挠脖子, “那会儿我受到的反噬最为严重,恐怕是真的,但……但我实在是不敢保证啊。” 李虎有些生气,到头来,自己辛苦跑这一趟得到的消息竟然全都不能確信,好像什么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怪异的阴影,好似雾里看花,直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那这路上屡次出现的剑罡,是你暗中所为吗?”李虎又问。 “不是,不是!” 袁叟赶忙否认,“剑罡出现之前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骗,我真不知道剑罡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李虎心里略微有了点底,至少从下渚书院那里得到的消息还是可靠的。 李虎暗自琢磨,这一路上袁叟的能力和小心思,天上那位剑仙恐怕早已知晓,可是剑罡却从没有对袁叟出手,这也就意味著此般变化,都是在剑仙的默许之下发生的。 那剑仙一路指引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虎將手伸到怀里,怀里有三枚铜钱,正是从卦猿那里缴获的。 李虎福至心灵,似有所悟,於是掏出铜钱对著袁叟再次问道: “若是我也用这三枚铜钱卜卦,是否还能有用?” 袁叟犹豫了片刻,为难地答道:“在列位知道我侃修的身份和能力的时候,谎言就已经被识破了,所有由谎言构建出的事物,都会在这一刻彻底成型定格。” “若当时卦猿凭藉的是这三枚铜钱才卜算的准的,那么这三枚铜钱依旧会保持当时的灵验。” 李虎点了点头,心里也就有数了。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里忽便攥著那三枚铜钱找了个僻静没人的地方,又寻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准备尝试一番。 他掏出那铜钱在手里略作把玩,仔细端详片刻。 这几枚铜钱比常用的铜钱都大上一圈,字面上周围雕刻了一圈八卦,上面文字各不相同,分別是,杀,鬼,神。 李虎也不知道这几个字该如何排列,只是转了一圈,又去端详背面的图案,上面分別雕刻了栩栩如生的龙,凤,麒麟。 这几枚铜钱的形制不像是歷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甚至不像是用来在民间流通的,若是在古玩市场上见了,李虎应该会把这些东西当做赏玩的纪念幣,类似於山鬼花钱之类的东西。 在测试铜钱是否灵验之前,李虎还有一个困难。 卦猿在算卦的时候,是用这三枚铜钱分別拋六次,用的是六爻的取卦方式,能断吉凶,越是行家就越是能从中看到更多的信息。 可李虎对这些卜卦知识却是一窍不通,不禁有些皱眉。 可李虎隨后又转念一想, 若这铜钱真能通神,若白玉京那位剑仙真在此刻盯著自己,怕是也用不了那么麻烦。 “我先测试一下,花面表示肯定,字面表示否定……那么,李虎,你现在在盯著我吗?”李虎心里默念一句,摒除杂念,便伸手將三枚铜钱拋洒在石头上。 那些个铜钱不偏不倚,叮叮噹落在石头上,果真全是花面。 李虎顿时瞪大了眼睛,颇有些不信邪地,又连续拋了七八次。 可结果真是神了,每次都刚好是花面朝上。 李虎看到这里也就明白了,不过还是秉持著科学的精神,接著问道:“我现在什么都不问,单纯测试一下。” 叮叮噹,李虎接连拋了十几次,最后一一计算概率,统计结果,发现果然都是按概率均匀分布的。 这便是了! 李虎頷首,接著试探性地问道:“仙人杀了邪祟便能在仙班之中更进一步,那你会杀了我吗?” 问毕之后,李虎接连拋了三次,每次都是字面,表示否定。 “那……当时我去的地方真的是白玉京?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李虎又问,隨即拋了三次。 但是李虎发现这次的结果又不准了,什么结果都有,並不是单纯的清一色字面,或者花面。 这……究竟是为何啊,李虎有些困惑,自言自语猜测道:“难不成这两个问题的结果不一样?那里是白玉京,但见到的人不是剑仙,又或者那个人是剑仙,但是地方却不是白玉京?” 李虎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於是把问题拆开来道:“座上那个人是你吗?” 隨后接连拋了三次,每次都是花面,表示肯定。 李虎点了点头,隨后又继续问道:“是白玉京吗?” 隨后接连拋了三次,每次的结果却又混乱了起来,不知道剑仙给出的这个结果是什么意思。 剑仙对这个问题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表示否定,只是做了一个混乱的回答。 这个意思恐怕表示不完全否定……李虎猜测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白玉京並不能以我能理解的形式存在,那个地方可以说是,但也可以说不是,真正的白玉京是我无法理解的,它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恰好在我面前呈现出那个样子,是吗?” 李虎拋了三次,这下总算全都是花面了。 心里的石头落地,於是李虎继续尝试沟通道:“那找个机会出来见一面,喝杯茶?” 这次的结果又全都是字面,表示否定了,这说明剑仙並不打算和李虎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为什么?” 李虎问出这个问题后,接连拋了几次,结果非常混乱。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没法用肯定或否定回答的问题,自己太过投入了,都把这茬忘记了。 於是在平復了一下心情之后,皱起眉头,又问:“我注意到当时你看上去很惨,你现在状態好吗?” 这句话单纯是为了关心了,当时龙椅上剑仙那副惨绝人寰的模样,李虎到现在依旧是一闭眼就能看见。 他连续拋了几次,三枚全是字面,表示现在状態不好。 “那需要我帮你吗?”李虎问。 这次依旧全是字面,表示不需要李虎帮忙。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倒是挺符合李虎的性格的,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李虎什么都做不了,因此才被剑仙拒绝。 李虎有些晃神,在回过味来之后,他也是有些感慨,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能用这种方式和剑仙取得联繫,颇有些荒唐。 虽然有些不方便,但总算是能有回应了。 “李兄,李兄!快別捣鼓那些铜钱了。” 还在琢磨著接下来该问剑仙什么问题的时候,李虎忽地听到黄大仙远远跑来,一脸惊恐地看著李虎的脸,仿佛是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你去水里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第二十九章·上任登州 李虎闻言有些不解,於是来到水边。 低头一瞧,水里倒映著的確实是自己,不过才这么远一会儿的功夫,忽地便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整个人看上去异常苍白,像是被榨乾了似的。 李虎心下大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叟此时也怯生生跑了过来,刚见到李虎就说道:“虎爷,快快停手!” “您刚刚究竟都问了什么了?” “我,我没问什么啊,就假设自己在跟剑仙交谈,然后拋了几次铜钱而已。”李虎不解,但捏了捏手腕和全身各处,发现自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现在都快变成竹竿子了。 “使不得啊虎爷,都怪我,我全然忘了说了。” 袁叟直拍大腿道,“卜卦之术皆是窥探天机的行为,寻常算卦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问到什么不该问的,算到什么不该算的,否则五弊三缺,折寿横死等等厄运可就找上门来了!” “算卦还需有度!切莫只图一时痛快!”袁叟苦口婆心地道, “您瞧我现在这狼狈模样,大部分都是因为卦爷爷乱算一气,报应都落到我头上来了!” 李虎心下瞭然,沟通天机,自己这是落下了现世报。 於是李虎又稍微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体內真气一如往常,只是整个人瘦了憔悴了而已,这並不耽误事。 幸亏刚刚黄大仙来拦著自己了,刚刚问的太过投入,否则继续问下去,等到瘦无可瘦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於是李虎將铜钱收进怀里,长嘆口气道:“多谢关心,我没事。” 袁叟不知从哪又拖过来许多补品,看样子是本来准备孝敬卦猿的,他將那许多人参鲍鱼之类堆到面前,充满歉意地抱拳道: “虎爷,这些东西,您就吃了吧。” “虽说仙人化祟不用吃喝,但是多吃些大补之物,很快这身体就能恢復了。” “莫要誆我。” 李虎只苦笑著摆了摆手,“袁叟,你现在说话,我是一点都不敢信了。” 袁叟愣了愣,懊恼地低下头去。 几人相视片刻,劫后余生,愣了片刻后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可就在这时,袁叟忽地跪地咳血,整个人疼的蜷缩成一团,眼里充满了释然的神色。 黄大仙见状赶忙上去將袁叟扶了起来,李虎前进几步,上前问道: “袁叟,你这是怎么了?” 蚩月也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道:“老猴子,你难不成刚刚又说什么谎话了?” 袁叟瘫在地上呵呵笑了起来,隨意擦了擦嘴角的血,朝李虎跪下道: “虎爷,各位。” “我袁叟將大家骗来至此帮我復活爷爷,多有得罪,这是我不仁。” “可我不能不义!” “虎爷,您拿到这铜钱的时候,它还確实只是凡物,但我刚刚借用您的想像將它变成了真正的通灵之物。” “但有句话我没有骗你,当谎言被识破的时候,一切都会定格。” “现在!这三枚铜钱才真正具备了在您手里占卜打卦的能力,而不只是刚刚那一下。” “您小心使用,切莫伤及自身!” “我袁叟,只能弥补到这里了。” 说罢,袁叟將头重重磕在地上,长久不语。 还是蚩月先打破了寧静的氛围,她眼角含泪地道:“老猴子,你说这些话做什么,你是不是要死了?” “去去去。” 袁叟强撑著站起来摆了摆手,“我寿数虽然扣的差不多了,但还不至於现在就叫阎王爷给收走嘍。” “莫说那些秽气的。” 眾人见状也是放下心来,皆是长出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袁叟虽然把大家都捲入危险,可也不是故意的,卦猿也没有真的把大家怎么样。 他一心想要復活爷爷的想法,大家都是能体会的到的,毕竟在场眾人家里或多或少,都死过些亲人。 看在袁叟悔过及时的份上,也就没有再为难他。 只是以后袁叟再说的每一句话,恐怕就再也没人相信了。 就这样,眾人在黑水山又住了一段时间,將养了半月有余。 袁叟的身体状况日渐好转,李虎形销骨立的模样也渐渐恢復。 他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三天一卦,这样的频率正好是自己的身体能吃得消的。 极端时刻可以多算几卦,只要及时收手就好。 这一日,李虎將大家都叫到一起,伸手抱拳道: “列位,我们相识一场,这几日也算是都了了各自的心事,这些日子有各位作陪,李某铭感五內。” “李某现在要回登州清源县,去寻找我剩下的两尸,江湖路远,咱们就此別过如何?” “啊?”蚩月当场就有些炸了毛了, “说好的要帮我討封呢?说好的要说我像神呢?!你不能丟下我们不管啊,我奶奶可是把我託付给你了,你要她老人家死不瞑目吗?” “那你就隨我一道同去,严阳也隨我一道。”李虎说。 剩下几人略作思索,黄大仙抱拳道:“李兄,这世上我也无处可去,若是分开了,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就隨李兄一同去登州如何?” 李虎点了点头,答应了。 隨后说话的是齐月红,他確实有些犹豫,不过沉吟片刻后,还是道:“李兄若愿意带上我,我就一道去登州罢,反正断肢岗已经回不去了,这黑水山也是个不祥之地,实在没去处了。” 李虎也同时应允,隨后將目光转向最后的袁叟。 袁叟皱眉蜷缩,这黑水山对他来说是充满悲伤的地方,他確实想和李虎一道离开,但碍於自己差点把事情搞砸,有些羞於启齿。 但这次李虎主动开口了:“袁叟,你也隨我一同去登州吧,省得你再把別人骗出个好歹来。” 眾人哈哈一笑,袁叟也是喜形於色,不住地对李虎抱拳作揖。 眾人於是又再度踏上路途,李虎这次的目的很明確,要修三尸真解,那就需要先收集自己另外两尸。 所以还需要重回故地。 他刚穿越来的时候,便生在登州清源县一户医药世家的婴儿身上,是个独生子。 李虎打小就醉心於练剑求仙之路,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谓剑痴。 父母老来得子,担心儿子痴傻没人照顾,於是未雨绸繆,在李虎五岁的时候,又给李虎捡了个八岁的童养媳回来,隨了李家的姓,唤作李素锦,与李虎也算是青梅竹马。 等到李虎十六岁的时候,父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於是按著他俩的头把这个婚结了,隨后便撒手人寰。 李虎对这桩包办的婚姻也不甚满意,虽然李素锦生的甚是好看,且两人从小相处就有感情,但李虎直男一个,好好的姐姐突然变成媳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突然转变的关係。 於是就更加全身心投入修仙之路了,二十岁便飞升,隨后就有了后来的这许多事。 如今又要重新回去,李虎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结髮妻子。 眾人一路行走,登州不远,不过三五日,便已经远远能看见清源县城里的炊烟了。 袁叟嚷嚷著饥渴,於是眾人便在城外十多里的一处歇脚店里坐下来,点了些吃食。 “李兄,此去清源县,怕是城里许多人都认识你吧?”黄大仙忽地问道。 “没错,我自小在这里长大,街坊邻居都与我相熟。”李虎答道。 话说到这里,李虎也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了。 李虎一朝飞升,可谓名声远扬,就连桃源里的鼠奶奶都知道李虎这个人。 此番贸然回去,怕是要引起轰动。 就好比现在的黄大仙回到中州城里一样,那满城百姓可是亲眼见过黄大仙飞升成仙的。 不管是以仙人,还是以现在邪祟的身份进入城里,行事都颇有不便。 想到这里李虎也不禁头疼起来, 难不成回了家还要戴斗笠面罩不成? “欸,老爷,您看,这里有家茶肆,我们不妨在这里歇上片刻如何?” 几人正说话的时候,茶摊外面又来了一队人,足有十多个下人抬著一顶软轿,吹吹打打,排场阔气,远远看去轿中那人非富即贵。 轿中那人给了个手势,为首的家丁便点点头,掀开轿帘,將里面的人请了出来。 轿中那人山羊鬍,中年模样,衣著贵气。 隨后家丁便来到店中,对里面的一眾人等挥手做驱赶状。 “去去去,我家老爷给这里包场了,现在都给我散开了去,莫要占著座位。” 那人咄咄逼人,到处敲敲打打,剩余的家丁也都挤了进来,將这里完全清场。 李虎等人不愿多生事端,只跟著被驱赶的人一道出来,站在店外。 这幅生人勿进的权贵派头,倒是让李虎开了眼。 “虎爷稍待,等我上去问问情况。”袁叟笑呵呵对李虎抱拳道,隨后,便一个人悄悄走了进去。 他来到先前为首的那个家丁身边,拍了拍他左侧的肩膀,隨后躲到右侧。 等那人发觉不对,看向右侧的时候,袁叟又躲到左侧。 “何人叫我?”那人疑惑道。 “是我,是我。”袁叟跳到他面前笑呵呵拱手道,“敢问这位先生,你家老爷是何人吶,来这登州清源县又是做甚么?” “我家老爷是你该问的么?” 那人颇为不屑,伸手推开袁叟骂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快快出去,难道想吃棒子不成?” 袁叟被家丁推得连连后退,却也不恼。 山羊鬍老爷见到这一幕,挥手制止了家丁:“张三,对这些人客气点。” 他转过身来看向袁叟,晃晃脑袋,向身侧抱拳,自报家门道:“本官乃朝廷委派的清源县尉,今日上任,初来此地,往后还需各位父老乡亲多多包涵吶。” 他笑了笑,颇有些洋洋自得。 周围被驱赶出来的茶客们皆是震惊,见到是当官的占了位置,便纷纷跑开了,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吃了个哑巴亏也就算了。 袁叟呵呵笑道:“既是父母官,那更应当爱民如子才是。” “这店里也不小,便是再来十人也坐得下,何故驱赶我等吶?” 听到这里,那县尉神色顿时不自在起来,於是板起一张脸。 他身后的家丁见状,赶忙上前驱赶袁叟道:“去去去,我家老爷既是官身,怎可与你们这些白身同坐一堂?” 隨后,一眾家丁当即就使出哨棒,將袁叟打了出来。 袁叟蹦蹦跳跳回到李虎身边,瞧了瞧李虎的脸色,又往店里仔细打量,清点了一下人数。 隨后袁叟便嘿嘿笑著来到严阳身边,用胳膊捅了捅他道: “小孩儿,你我便一起出手,给虎爷换件新衣裳如何?” 瞧著袁叟的坏笑表情,严阳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铁剑,便一声不吭衝进了店里。 袁叟也紧跟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將这里桌椅板凳,家丁护卫,皆是掀的人仰马翻。 袁叟夺过一条哨棒,耍起来也是虎虎生风,棍间略过,便敲晕一大片家丁。 严阳铁剑甚至没有出鞘,一个是修仙多年的凡人,一个是百年的老猴精,虽说不是李虎队伍中战力排得上名字的人,但对付一群只有些许武装的县尉隨行队伍,倒也轻轻鬆鬆。 慌乱之中,山羊鬍老爷在地上慌忙爬行,避开到处摔打的人群,就向外逃去。 “呔!狗官休走!” 袁叟大骂一声,旋身一个精斗跳去,便一棍敲在那县尉后背,將他敲晕了过去。 不多时,两人配合之下,此处已经没几个站著的家丁了。 袁叟来到这队人堆放行李的地方,翻箱倒柜,被他搜出来半箱银元宝,一套青绿色七品官服,一份盖有玉璽大印的委任状。 袁叟笑呵呵从其中掏出一锭银子丟给店家,便忙不迭托著那件青绿色官服来到李虎身边。 “虎爷,您这身红色锦袍也该换换啦。” 说罢,袁叟便將那官服一甩,披在了李虎身上。 “这是何意啊?”李虎不解地问。 “害,您不是正愁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家嘛!这不正好,咱也去这登州清源县衙走上一遭!” 说罢,袁叟拉拉扯扯,將李虎塞进了软轿之中,顺道招呼著严阳,黄大仙等人將轿子抬起,自己则走在前面,取一面铜锣,清清嗓子,边敲边吆喝道: “李虎李老爷上任,肃静!迴避!” 第三十章·清源县衙 几人抬轿子的手法也比较生疏,李虎坐在轿子里一顛一顛的,必须要手扶著窗才能坐稳。 袁叟每鐺鐺鐺敲三次铜锣,便要提起嗓子叫唤一声: “李虎李老爷上任,肃静!迴避!” 似乎是觉得李虎这个名字威风有余,但不够文雅,於是袁叟趁周围没人围观的时候,甚至自作主张地改了吆喝的词,没多久便唱道: “李风从李老爷上任,肃静!迴避!” 李虎坐在轿中,也明白了袁叟这是什么意思。 於是掀开帘子问道:“袁叟,你大病初癒,又这样调动功法,真的没事吗?” “虎爷莫要担心,这都是些小场面。”袁叟哈哈一笑,微微咳嗽两声,便继续敲锣打鼓。 就这样眾人抬著轿子,招摇过市,转过几条乡道,也吸引了不少人。 一群路人聚在队伍边上,见到是县尉上任,敲锣打鼓,都纷纷跪下朝李虎磕头。 “青天大老爷呀!” 李虎也没有关上帘子,只隔著轿边的窗户,向人群尷尬地挥手,整个人颇不自在。 黄大仙和蚩月都被这一幕逗笑了,嘴都合不上,但路边的百姓却都以为这是新太爷上任,他们高兴才合不拢嘴。 於是也就对李虎是新任县太爷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了。 袁叟敲敲打打,走过这一段,隨后来到轿边,对李虎解释道: “虎爷,我这侃修之术,虽然修改不了邪祟的记忆,但是凡人在我这功法面前如同草芥,您这张脸已经被他们记住了,即便接下来是遇到熟人,也不会將您认出来,您就大大方方,和乡亲们打个招呼吧。” 袁叟哈哈一笑,李虎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心有芥蒂道: “那……直接顶替一个人,我的履歷也会改变了吧?就算他们认我为县尉,可要是京师派人查下来,我该如何证明呢?” “虎爷,这委任状,您不妨掀开来瞧瞧。”袁叟会心地伸手指了指放在李虎身边的那张纸道。 於是李虎展开那张委任状,上面黄纸黑字,明白地写著: “今依选曹之格,除补登州清源县尉,右临威二十九年腊月廿三日,经銓敘合格,堪任厥职。” “宜令李风从速赴任所,交割牌印、兵仗、文簿,限二月三十日到任,依例起发俸料,如违时刻,以慢官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本属於先前那位县令的名字果然被李虎顶替。 现在这张文书指名道姓,新的县尉就是李虎。 袁叟嘿嘿一笑道:“虽说这侃修改变的世界总有紕漏,但我们此行也只为了找回另外那两尸,又不是真来做官的,等到真有什么高人发现了,我们脚底抹油,开溜便是。” “如此甚好。”李虎也笑了,於是將那委任状叠好,收在怀里。 这个季节,官道两旁都是大片大片刚刚返青的冬小麦,此时阳光和煦,微风正好,李虎眼见这路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心里不禁也有些悸动。 飞升之后,也不知道髮妻现在过得如何。 於是李虎决定暂时不去县衙,转而在城里逛了半圈,回到了家中。 李虎的家是一间中药铺子,爹娘留给他的。 长期以来李虎醉心修仙,一直是妻子在打理这间药铺,爹娘的一身医术也都传给了妻子李素锦。 她的聪明才智丝毫不亚於李虎,年纪轻轻,就將这件药铺打理得妥妥帖帖。 久而久之,李素锦也成了这一带闻名遐邇的女郎中。 李虎站在店门前,心里有些打鼓,这门贴他越近,心里近乡情怯的意味就越浓,现在李虎总算能体会袁叟刚回黑水山时的心境了。 最后李虎还是推开了门,进门第一眼,就和正在整理药材的李素锦撞上了眼神。 她穿著一身朴素的衣服,额头有著微微的汗水,浑身上下还是以往那副温柔如水的气质。 “相公,是相公回来啦!”李素锦见到李虎的第一时间就笑了,脸上全是情真意切的关心。 “相公高中进士,来的信家里都收到了,我等了许久,你总算是回来了。”刚一进门李素锦就迎了上来,接过李虎的行李,用掸子去除李虎身上僕僕的风尘。 李虎微微一愣,没想到袁叟竟是连妻子的记忆一道改了去。 以往妻子总是念叨自己修仙不顾家,现在总算不会再提那些了。 “那陛下倒还不错,竟把你又派了回来,倒也省得我们折腾去你上任的地方。” 李素锦一边碎碎念著,一边用打了热水,用毛巾给李虎擦脸。 “你现在身上怎么这么凉?” 李素锦眉头一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抓过李虎的手就道:“来我给你把把脉。” “不用了。” 李虎有些心虚地抽回手掌,袁叟等人站在门口,卡著这个时间替李虎解围, “李夫人身体安康啊?”袁叟闪身进来,忙拱手笑道。 “你们……”面对突然进来的几人,李素锦还有些疑惑,袁叟立马接话道,“在下姓袁,乃是李老爷请来的师爷。” “身后这几位,便是衙门的胥吏和差役,在这里向夫人问好了。” 袁叟笑盈盈躬身道。 “啊,欢迎欢迎。”李素锦脸上也堆著笑,將几人一同迎了进来。 “你们请此稍待片刻,我去下厨,几位就留在这里吃个饭吧。”李素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转身掀开帘子去往里屋。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对李虎道: “相公也隨我一同进来吧,我有许多话同你说。” 她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间儘是思念。 见状袁叟等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黄大仙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绷不住的表情,对李虎眨了眨眼。 他们就只能帮到这里了,李虎沉迷修仙不顾家,造下的孽,终究还是要自己面对。 於是李虎硬著头皮和李素锦进了里屋的厨房,两人刚一进去李素锦便转身搂住李虎的腰,把侧脸贴向李虎的胸口。 “夫君寒窗苦读这许多年,今日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她抬起头,用炽热的眼神看向李虎,弄得李虎颇有些脸红。 李虎细细想来,自己成亲这许多年,还从未如此贴近过李素锦,每夜都是抱著剑睡在厢房,从来不近女色。 如今李素锦身上炽热的温度隔著衣服传来,李虎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相顾无言。 “夫君性格本就患得患失,这些日子在京城又是殿试,又是等待放榜,一定过得很煎熬罢。” 李素锦伸手抚摸著李虎的脸颊,温柔地问道。 李虎摇摇头,只嘆了口气道:“以往我醉心练剑,是我忽视了你。” “现在既然回来了,便不去想那些,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李素锦听完了这些话,却露出有些发懵的表情,她伸手抚摸了一把李虎的额头,皱眉道, “夫君在胡说些什么?你寒窗十年,不曾摸过剑啊。” 李素锦撅起嘴巴道:“不过日夜苦读,冷落我倒是真的。” 李虎用微笑应对过去,將李素锦搂在怀里,心里盘算著得找个时间,向她解释清楚这些才好。 否则两人朝夕相处,李素锦又是个医术高明的姑娘,李虎又不用吃喝拉撒,迟早会发现他身体的不对劲。 不过倒也不急於一时,李虎长舒口气,便给妻子打下手,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端到桌上。 席间李虎和黄大仙都只饮酒,不吃菜,袁叟为了吸引李素锦的注意,免得她注意到李虎等人的异样,总是向她搭话。 “夫人好手艺啊,您看这豆腐真白,这鱼真像条鱼啊,哈哈哈。” 黄大仙和蚩月听到这些,只得把头埋到碗里,整个人都快要笑疯了。 李素锦只微笑应对,默默给李虎夹了些韭菜。 …… 次日,李虎从床上起身,没有惊动素锦。 他来到厢房叫醒了袁叟等人,换上一身青绿色的官服,便来到衙门。 清原县三月不曾有过县尉,因此积累的卷宗案牘早已堆满了桌子,李虎匆匆阅读,只两个时辰便將其清理乾净。 隨后便靠坐在扶椅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李虎抽时间问过剑仙,另外两尸的残骸確实是在登州清原县,但具体是什么模样,在什么方位,於何人手里,又或者静悄悄在某个角落里无人问津,这些都是难以用是或否来回答的话题。 若使用排除法,挨个问询,等到精確到具体位置的时候,李虎怕也快遭遇天劫了。 这些事情尚且有些难办。 静坐片刻后,李虎依旧毫无思路,可这时堂內进来了一位衙役,李虎认得,此人正是衙门的总捕头,纪衡。 李虎以前和他接触不多,只在街上打过照面,不过倒也听闻此人颇为仗义,不是什么恶胥。 “老爷,不知您午后是否有空?”总捕头纪衡问道。 “什么事?”李虎问。 “老爷您刚刚上任,虽说是本地人,在下以为各路大商贾,大员外,还是去拜访一下的好。”纪衡回答。 李虎闻言倒也来了兴致,反问道: “既是我来上任,为何是我去拜访他们,不是他们来拜访我?” “老爷您有所不知啊,这些人都是些纳税大户,蛮横乡里,尤其是周员外一毛不拔,您是知道的。” 纪衡皱了皱眉,继续道,“这春季税银还没有著落,您若不去催收税银,我等也不敢进去敲门啊。” 李虎皱眉,心下瞭然。 这周员外是清原县最大的富户,县城周边至少五成的良田都是他家的,但为人一毛不拔,是个响噹噹的铁公鸡,这也是人尽皆知。 他家里有些势力,不少亲戚都在京城为官,因此对於每一任清源县尉来说,收他家的银子,都要吃些苦头,免不了费些唾沫。 若是拿捏不好態度,起了衝突,恐怕免不了要被参上一本。 “等时候到了,你带一队捕头进去拿钱就是,何必非得我费这个功夫?”李虎皱眉道。 “哎呀,在下实在不敢吶。” 纪衡躬身委屈道,“周家的家丁恶犬怕是我们衙门捕头十倍有余,起了衝突也没什么好结果,以往的县尉老爷都是亲自好言好语,好茶好酒的奉上,这才能將银子谈下来的。” “就即便是这样,春季的税银,他恐怕也要拖到夏季才能收上来。” 纪衡整个人有些焦急,衙门財务吃紧,这银子收不上来,他可也就拿不到俸禄了。 李虎闻言没有答话,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 “大哥在天有灵,小弟走这一趟对於找回彭质彭乔有帮助吗?” 李虎问完,那些铜钱也都哗哗地落在了桌上。 清一色的花面,表示有帮助。 虽然李虎不知道有什么帮助,但说不定某个三尸正在周员外家躺著,若是这样,那確实有必要走一遭了。 “袁叟,黄兄,齐兄。”李虎一拍惊堂木,喝道。 “欸?”黄大仙远远的在院子里逗狗,听到李虎叫自己,猛然起身疑惑道。 “来活了。”李虎回应。 四人前前后后,走路生风,也没带什么捕头衙役壮威风。 不多时,就敲开了周员外家的门。 周员外大腹便便,挺著肚子,正躺在院內的靠椅上,七八个小妾围在周围给他揉肩捏脚。 见到李虎一身官袍闯进来,周员外甚至懒得起身,不等李虎开口,便冷冷回应了两个字: “没钱!” 李虎也不急,只在他院子里到处观光,寻找哪里有三尸的踪跡。 若是三尸在这里,一定有股黑气能被李虎察觉到的,可惜李虎在院子里转了转,没看到哪里有这样的跡象。 於是李虎也不理周员外,径直踢开厅堂的门,就要往里面寻找。 周员外见状疑惑极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进来就把这当自己家的县尉,於是从躺椅上起身,见到李虎在玩弄里面的花瓶摆设等等,忙跟了上去。 “哎哎哎,这些都值不少银子呢,別给我弄坏嘍。”周员外急道。 “既然值钱,那便充作税银罢。” 李虎將面前花瓶里的植物全都拔下来,往瓶中瞧了瞧,没见到黑气,於是失望地摇摇头,甩手把花瓶丟给了袁叟。 “师爷,你拿著,算算值多少钱。” 第三十一章·五鬼搬运 “使不得,使不得呀!” 周员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愣头青七品官初来乍到,怕是啥也不懂,一点都不讲究情面,赶忙伸手拦住,想从袁叟身上夺回花瓶,但却被齐月红冰冷冷地一把推开。 “今天这税银,我说什么也要带走。” “不管是粮食还是银钱,又或者这些值钱的物件,你总得给我凑够数,拿出来吧。” 李虎搜索一圈,不见什么黑气的踪跡,於是来到厅堂上的主位,翘起二郎腿,隨手端过一碗茶就品鑑起来。 “这这这……” 周员外被李虎这么一震,顿时就蔫了。 虽说他在京城有些人脉,但是就李虎这股子气势,京城的远水也救不了近渴啊。 恶人还需恶人磨,周员外嘆了口气,老实交代道:“这……我家实在是没有余粮了啊,就这些花瓶,我都打算过段时间卖掉,眼下生意不好做,家里资金吃紧……” “欸!”还没等周员外编出更多的说辞,李虎就强行打断道, “员外莫要以为我是外地的,我打小就知道你乃清原县首富,剋扣乡里,一毛不拔,怎么会没钱呢?” 周员外嘆了口气,皱眉道:“我知道你我是老乡,当初你中举的时候,我还去道贺来著。” “实在是不敢瞒你,最近我家小儿胃口极大,一顿饭就要吃掉百来斤大米,家里的这些存粮存钱,都叫他给吃完了,否则我也不会在意这一个小小花瓶。” “一顿饭吃掉百来斤大米?”黄大仙吃惊道,“员外莫要誆我,寻常人能吃三斤大米就已经是好胃口了,百来斤生米煮成熟饭,怕是有二百斤不止。” “若是真吃下去,人岂能还活著?” 周员外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也没有多余的辩解,挥手躬身道:“你们不妨隨我来吧。” 几人对视一圈,於是跟上了周员外的步伐,来到后厨。 刚推开门就看到里面一个衣著靚丽,但胸口敞开露出个大肚子的少年。 李虎认得,这正是周员外家的公子。 那公子浑身上下瘦的皮包骨头,尤其那双腿比李虎的胳膊还细,但唯独一个大肚子诡异地挺出来,像只饿死鬼似的。 那人正趴在一筐米前,不住地往嘴里塞著生米,见到周员外进来,便带著哭腔地说: “爹!我好饿啊。” 周公子说话的时候,还在不住地往嘴里塞进生米,说话也因此有点含糊不清。 “好了好了,咱家大米都给你一个人吃,你再饿,我也没办法了啊!” 周员外痛心疾首道:“县令大人,您瞧,就我儿子这饭量,我家五口锅都来不及煮了,就只能用生米將就著填填肚子,我家真的没多少粮食吃了,多余的银钱,全都拿来买粮食。” “就即便是这样,恐怕也撑不了多少时日,家里的钱,都叫这小子给吃完了!” 李虎见到这一幕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周公子身上,显然是有点古怪在里面的。 袁叟见状也挠了挠脑袋,他在周员外狐疑的目光里,上前伸手敲了敲周公子袒露出来的肚皮,把耳朵凑上去听了听。 没一会儿,袁叟就起身不住地嘆气。 “这位师爷,可是发现了什么?”周员外见状,连忙上前问道。 “周老爷啊,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你家这儿子,怕是中邪了。”袁叟沉声道。 “中邪?” 周员外脸色瞬间紧张了起来,双手抱拳,就连语气都恭敬三分,朝著袁叟躬身道:“敢问大师,可有什么救我儿子的办法吗?” “此乃五鬼搬运之术,有一只小鬼住在你儿的肚子里,你家这小公子吃下多少,这鬼便搬走多少。” 袁叟摸摸自己的鬍鬚道,“故而你家公子儘管吃下了百来人的饭,却依旧是皮包骨头,腹中飢饿啊。” 李虎等人也不知道袁叟说的是真是假,但周员外明显是信了。 他立马痛哭流涕,脸上也爬满惊恐的神色,朝著袁叟下跪道:“还请大师救救我儿啊!” “老夫確实没什么办法,只是听过有这门诡譎的邪术罢了,要救你家儿子,还需另请高人。” 袁叟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不住地摇头嘆气。 周员外號称周扒皮,在李虎心里也没什么好名声,见状也懒得出手,只咳嗽两声道:“周员外莫要以为公子中了邪就不需要缴税了,你儿子是否中邪还不好说,莫非要我以这样的理由告诉陛下吗?” 李虎挥挥袖子道:“此事你自己想办法吧,明日我再派人来拿钱。” “没钱就拿粮,若是粮也没了,那就拿些东西,再不济,你这间房產,那些田地,总能补齐税款的。” “你莫非要逼死我不成?”周员外见状急了,对著李虎怒骂道, “我若是不交税,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你信不信我只要书信一封,便能將你头顶这乌纱帽给除了去!” “李某不在乎。” 李虎只丟下一句话,便准备转身往外走。 可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家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见到周员外就大声匯报导: “老爷!老爷,公子吃下去的那些米,我们找到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这几个家丁也不知道是小鬼作祟,不知为何就敢如此篤定,於是李虎也来了兴致,问道: “何处找到的?你又怎敢確定是你家的大米啊?” 那几个家丁狐疑地打量了一番李虎,在观察他的官袍只有七品之后,也懒得理会李虎,只跑到周员外的面前,徵询他的意见。 “你就直说吧,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周员外挥手道。 “是。”家丁点了点头便继续道, “咱家的米有一部分是特供的五常大米,不知老爷还记不记得,咱家以前天天吃的都是这种。” 周员外点点头,於是家丁又继续道,“此种大米,极为罕有,价格高昂,整个清原县也就只有咱家吃得起,这些日子都叫公子一个人给吃了去。” “可我们今天上午,却在咱家的佃农家里也发现了这种米。” “我问他们是怎么来的,他们却全都不回答,明显是有鬼啊老爷。” “我看这不知道是什么邪术,反正一定是公子吃下去的东西,跑到了那些佃农家里,那些米长得稀碎,一看就是被人咬过的!” “这……” 周员外皱眉思索片刻,隨即来到袁叟身边,“大师以为呢?这该不会就是那什么五鬼搬运之术,运过去的吧?” 袁叟沉默不语,摸了摸鬍子,便看向李虎,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见。 毕竟到这份上了,袁叟也不好隨便接话。 李虎咧嘴一笑,装作客气地对周员外拱手道:“在下倒是认识几个降妖除祟的高人,员外不妨带我们去瞧瞧,要是此事属实,本官也好请那些人来为公子瞧病。” 周员外狐疑地打量了一番李虎,隨后还是点头道: “罢了,那也只能如此了。” 隨后几人在家丁的带领下,辗转几个街巷,就来到清原县靠外的几户破落农庄里。 “就是这了,就这几家,他们家里都有五常大米。”家丁伸手一指,颇为气愤地道。 李虎听闻便撇下眾人,找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敲敲门便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也不大,都是些周员外家的佃农,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屋內陈设也极为简陋,里面一对佃农夫妇见到李虎这样穿著官袍的人走进来,顿时有些紧张。 “不知老爷驾到,得罪得罪。”那对夫妇里面的男人站了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官老爷说话,整个人都有些结结巴巴, “老爷来我们这里做什么啊?” 李虎没有理会他的问询,径直来到米缸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满满的装著大米。 李虎抓起一把细细端详片刻,发现果然都是些上好的米,寻常人家定然是吃不起的。 “我且问你,这米你是从何而来啊?”李虎和蔼问道。 “大大大……大人,米当然是从地上长出来的,这是我们家的大米啊。”那男人面色涨红,嘿嘿笑道。 李虎盯著他的眼睛,微笑道:“莫要以为我五穀不分,你老实说来,是谁给了你这些米,又教你们这样子说话的?” “大人,这確实是我家的米啊!”男人直接跪了下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送米的人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我想知道他是谁,为的也是结交这么一號人物,定然不会为难他。”李虎好言相劝道。 可这次那男人乾脆不说话了,只把头使劲往地上磕著,一个字也不说。 李虎知道自己如果不动粗的话,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嘆了口气,便从这户佃农家里走了出去。 寻访一圈,李虎发现附近这几家都是这样的情况。 米是好米,但人却是问不出来,好像根本没有这么一號人物似的。 “给我!给我!这是我家的米!” 李虎远远的看见,那些家丁甚至已经动手开始抢了,从佃农家里拽著米袋出来,和那些佃农拉拉扯扯。 见状李虎也不废话,一脚踢了个石子过去,將那为首的家丁打得口吐鲜血。 “周老爷既然是个大户人家,就该有大人物该有的样子,我大唐律法在此,怎可强抢百姓?”李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这廝难不成真不想当这个官了吗?!” 周员外见状大骂道,“狗贼,这分明就是我家的米!” 李虎摇了摇头:“是非对错自有本官定夺,周老爷不妨先回去,等我找到了送米的人,再去你家除祟。” 周员外听到李虎这番说辞,也没了脾气,联想到李虎刚刚踢石子的动作,心里也慢慢多出了些惊骇。 “那我便等著!”周员外色厉內荏道,隨后便叫人拖著受伤的家丁灰溜溜走了。 袁叟见到私下里没人,於是跑来李虎身边道: “虎爷,此事我確实没有说谎,这真的是有邪祟在闹啊。” “我知道。”李虎点点头,“这条线索还是要查下去,既然米被小鬼搬走了,一定会再送米过来,我们找些穷人家门口蹲守,一定能找到送米的。” “那虎爷若是找到了人,是想將他……”袁叟狐疑地问道。 “只是认识一下而已。” 李虎道,“我在此地土生土长,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號奇人,等结识了以后,也好向他打听另外两尸的事情,既有这般本事,我飞升以后的事情,他说不定知道一二。” 於是李虎托人告诉李素锦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以后,便找了处贫穷的农庄,苦守起来。 夜晚。 约摸是四更天,两点左右的时候, 李虎终於守到了一个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布遮面,脚步迅捷,背上驮著几袋米,在这些农户家里附近乱闯。 每经过一户人家,他便伸手丟一袋米进去,一句话也不说,丟了就走。 看上去正是李虎要找的人。 李虎暗道运气不错,等那人送完了背上的米,就悄悄跟了上去。 “壮士留步!”李虎远远喊道, “壮士留步啊,在下有些话想同你说。” 谁知那人脚步几个腾挪,便不见了踪影,隨后李虎便感觉自己后背有风,於是拔剑回身,刚好拦下了那人刺过来的匕首。 “我无心与你交手,不知可否找个地方,我们坐下来谈谈?” “狗官!怎敢助紂为虐!”黑衣那人低声骂了一句,手里匕首凌厉的攻势不减,又是刺来几刀。 李虎轻鬆挡下,微笑道: “错了!” “本官既然回来了,这里便不会有紂存在!” “本官也是此地长大的人,壮士不妨摘下面罩,我们说不定认识呢。”李虎嘿嘿一笑,找了个黑衣人的破绽,便一剑划下了他的面罩。 黑布落下,李虎盯著眼前那人的脸,突然感觉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自己的脸吗? 李虎心下大骇,隨即转变为欣喜。 难不成彭质彭乔被人復活了,这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李虎长剑一拍,便將那人的匕首打落了下来,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不对啊,如果真是自己的话,功夫怎么这么差劲? 於是李虎收起了剑,试探著问道:“你是彭质,还是彭乔?” 第三十二章·似是故人来 李虎问过了以后,那人也不接话。 见匕首被打落,便伸手打出一套拳来,想要將李虎逼退。 李虎还没弄明白事情,也不敢真伤到这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於是也只用拳脚还了回去。 两人武艺相差悬殊,李虎嘿哈两声,没几个回合便將黑衣那人彻底制住。 李虎將他的双手背过来,左手制住,又用右手將那人死死按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李虎厉声喝道。 他的心里已经大致篤定,这人应该不是三尸之一,因为武功不仅稀鬆平常,甚至和自己的路数也完全不同,不知是哪里来的野修。 那人也不回话,只尖尖地嘿嘿笑了两声,整个人便忽地化作一团黑雾,从李虎手底下驀地消失了。 “鼠辈,既然顶著我的脸,怎的如此怯懦?” 李虎也从地上起身,他知道这人还没走远,於是四下里观察一圈。 眼下的位置处於一片小树林,周围几户人家都在远处,四下里没什么人,月亮也黑了灯,凡人伸手不见五指。 但李虎还是可以靠著敏锐的感官注意到,周围开始多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就在自己周围,並且不止一处,隱隱有著將自己包围的趋势。 忽地,某棵树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影,顶著一张李虎的脸,与先前那人一模一样。 隨后又有更多的人钻了出来,手里各拎一柄匕首,皆是长得一模一样。 李虎扫视一圈,约摸有三十多个,都是一副夜行衣的打扮,並且顶著自己的脸,正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月黑风高,这或多或少有些渗人了。 李虎不太明白这是凭什么,但也看出来了,这些东西绝不是自己的三尸。 想到这里李虎也不再保留,抽出长剑便刺向那些人, 而那些人也在这个时候发起了群攻,將李虎围得水泄不通,李虎剑招绵密,来再多的人不过都是个添头罢了。 不多时,便砍翻一群黑衣人。 那些被当场杀死的黑衣人瞬间倒地,可约摸几个呼吸的功夫,倒地的尸体便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而周围的树林里,却又会同时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人,重新加入到围攻李虎的战场上去。 “坏了。” 李虎暗道不妙,此人武功稀鬆平常,却斗志饱满,原来是有些怪招捏在手里。 李虎冷哼一声,丝毫不怵,长剑过境每次都能砍翻一片。 只可惜尸体化作黑雾后,总会又再从周围树林里冒出一个,李虎也不知道杀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虎爷,我来助你!”李虎远远的就听见袁叟的声音。 他身后还跟著黄大仙,齐月红,甚至还叫来了纪衡,以及一批捕快。 袁叟本来是和李虎一起蹲守的,黄大仙和齐月红则被李虎安排到了其他地方守著,可惜发现黑衣人的时候,袁叟睡著了,李虎也觉得没必要把他叫上,这会儿估计是发现了李虎不在,於是搬救兵来了。 刚来这里,几人便大惊失色。 “这……这些人怎么会,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黄大仙惊骇地道。 “和你一模一样?”袁叟疑惑道, “这不对吧,我瞧见围攻虎爷的那些人,长得和我一样才对。” “怪了怪了!” 几人討论一圈,甚至问了纪衡与几个捕快,这才发现大家都是一样。 不管是谁看到了那些黑衣人的脸,都会发现他们长得和自己一样,眼前这黑衣人竟然没有自己的脸,只取决於观察他的人是谁,才呈现出一张多变的脸来。 “这这这……” 纪衡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见识到这样诡异的东西,两腿直打哆嗦,没一个听使唤的。 袁叟远远瞧见李虎与那些黑衣人交战,慢慢也弄懂了李虎现在的处境。 於是眼珠子一转,安慰纪衡道:“小哥莫要怕,咱老爷的功夫,可是天下第一。” “那是,那是。” 纪衡勉强扯出个笑容,“我也看出来了。” 纪衡眼瞧袁叟竟然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心里感慨新来的老爷们果然都是怪物,於是伸手抱拳问道: “敢问袁老爷,这些个诡譎的黑衣贼人,是什么来路?” 袁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於是摸摸下巴,伸出右手掐了掐,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 “古文有云,应形者,无相之妖也。” “隨人自现,如影隨形,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故应形不能犯。” 袁叟一挥袖子,张嘴就来,“是啦,眼前这怪物名为镜妖,功夫倒是一般,唯独一身变幻莫测的形象,再加上无穷无尽,无可分辨的分身,往往能以蚂蚁之躯搏倒大象。” “那……这样的话,咱们要怎么才能將他就地正法呢。”纪衡明显是信了袁叟的话,紧张地按住刀柄问道。 “不难。” 袁叟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嘿嘿一笑道:“你瞧见这许多镜妖了没,若只是劈中假的,那就只会变成一团烟雾,可若是劈中了镜妖本体,那这些虚假的分身便会不攻自破。” 纪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上去还有些怀疑。 黄大仙此刻也应和道: “此事我也略知一二,早些年的时候,我爷爷上山砍柴,曾遇过一个高人和镜妖相斗,在我爷爷的指点之下,发现了镜妖本体,这才將那只镜妖彻底斩杀。” “只是如何发现镜妖的本体,我却是不知道了。”黄大仙摇摇头,故意装作苦恼的模样,对袁叟问道, “欸?袁叟你知道吗?” “未可知也,容我思索片刻。”袁叟也皱眉思索,不知道该找哪一个才能足够让纪衡信服。 纪衡在两人一唱一和之下,明显是完全相信了,所谓三人成虎,於是纪衡也皱著眉头,朝李虎与那一群镜妖的方向张望。 李虎剑法纵横,气势磅礴,寻常黑衣人是完全近不了身。 往往一个照面就会被砍死,化作黑色的雾气,任凭周围那些黑衣人怎么围攻都没用。 忽地纪衡似乎注意到,距离他最远的那边,有一个镜妖藏在树后一动不动,只露出半个脑袋,向著李虎的方向张望。 “袁师爷,你们说那个藏在樟子树后面不进攻的,会不会就是镜妖本体?”纪衡用胳膊拐了拐袁叟道。 袁叟故作惊讶地眯起眼睛远远瞧了瞧,忽地一拍大腿,欣喜道: “还是小哥你眼睛够尖,我老眼昏花啦!一动不动不敢上前的,不是本体还能是什么?” “好眼力,好眼力啊。”黄大仙这时候也丝毫不吝惜讚美之词,弄得纪衡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靦腆地笑了笑。 既如此,现在哪怕眼前这个东西不是镜妖,他也是了。 哪怕那个藏在树后的镜妖不是本体,他也是了。 於是袁叟扯著嗓子大喊道:“虎爷,西南方向,树后那个!” 李虎也在时刻竖起耳朵听袁叟这边的交谈,听到袁叟指明方位后,也是心领神会,挥剑在镜妖中劈开一条供自己腾挪的空间,一个筋斗,略过一大片黑衣人,直奔那颗藏在树后的镜妖。 起初那只镜妖还想躲藏到树后,可惜李虎从上而下的一剑便將那棵树劈成两半,隨后伸手猛击,从樟子树分叉的树干中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 李虎便瞧到那张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比的惊骇,仿佛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其余三十多只黑衣人,全都变成雾气彻底消散。 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说,你既然不是我,那你到底是谁?”李虎將那人拋掷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虎冰冷的剑尖顶著他的喉咙,可那人却满脸的不可置信,似乎是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你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你不需要知道,说吧,你是个什么东西?”李虎长剑抖了抖,威嚇道。 那人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狐疑地转了转,最终开口道:“我乃西王母座下小鬼,奉西王母之命,分发大米给穷人。” 李虎不太明白西王母是个什么东西,同时对他这番自我介绍也不太满意,继续问道: “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你乾脆叫我镜妖得了,反正也没什么区別。”那小鬼答道。 “那西王母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分发大米啊?”李虎又问。 “西王母你不知道?” 镜妖有些吃惊,向身侧的天上远远抱拳道,“西王母乃白玉京瑶池老母,俗称王母娘娘。” “穷人需要大米,於是王母娘娘派我来劫富济贫,就这么简单。” 李虎听到这里才点点头,不过也越听越邪乎了,於是问道:“我该怎么確定你说的是真话呢。” “你爱信不信,要杀要剐隨你的便,反正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镜妖將头撇到一边去,闭上眼睛。 李虎见他这幅做派,也不好真的下手,於是收起了自己的剑,瞥了一眼道: “你走吧。” 那只镜妖也不含糊,半点和李虎套近乎的意思都没有,转身立马开溜,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李虎確实是不好动手,一方面这人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一方面那所谓的西王母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牛鬼蛇神,贸然出手,说不定会招来类似剑罡一样的东西,就像自己遇到对付不了的事情一样。 既然不是自己的三尸,那此行到此为止,也没什么收穫,李虎摸了摸那三枚铜钱,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 “別搞我呀哥,人家行侠仗义好好的,我这不是捣乱么。” 於是李虎摇摇头,准备回去。 “虎爷啊,那人没伤到你吧?”袁叟乐呵呵跑来,坏笑道。 “这次多亏你了。”李虎也笑道。 “老爷,老爷,是我先发现那镜妖本体的。”纪衡这个时候闯进来邀功道,他脸上堆著笑,像是生怕李虎忘记了他的功劳似的。 眾人见他这幅模样,都笑而不语。 “哈哈,也记你一功。”李虎笑道。 次日,李虎如约来到周员外家里討要税银。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还没完,既然顺著周员外家里查到了西王母的线索,那么顺著西王母的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二尸。 同时周公子肚子里的那只搬运五鬼还没去除,事情应当是没有结束, 於是李虎径直踢开了周员外家的大门。 “拿钱。”黄大仙闪身闯了进来,进门就大吼道。 他这幅五大三粗的样子,显然更適合拿来壮威风。 周员外果然在院子里,他一见到是李虎进来了,脸上立马露出厌恶的神色。 “咱们一码归一码,税银的事先放一放,我请了个大师来给我儿子除祟,你莫要这个时候前来打搅,若是害得我儿受苦,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周员外连忙拦住想要往里闯的几人,言语威胁道。 听到这里李虎也来了兴致,顺口问道:“哪里来的大师啊?我也好拜访结识一下,將来除害虫的时候,说不定有用。” 周员外似乎是没听懂李虎话外之音,只哼哼了两声,开口道:“大师俗名宗山岳,道號明心,镇鬼司三品踏斗郎官,劫教护法。” “知道什么是劫教吗?” 周员外有些蹬鼻子上脸道:“此乃当朝国教!可不是什么野道人能比的。” “我儿若要康復,全都指望这位明心上人啦。” 说罢,周员外整个人又显得有几分焦急,不住地在院子里踱步,有些想推开门去厨房里瞧瞧那道人是如何替儿子治病除祟的,但又有些害怕大师怪罪自己。 於是只得双手合十,整个人蜷缩起来,一边踱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祷告上苍。 李虎从他说完那句话就开始整个人有些不自在了,周员外说的那个人,自己好像认识,並且和自己颇有渊源,甚至可以说阴魂不散。 慢慢的,李虎整个人都有些狰狞起来,於是握住剑柄,推开拦路的周员外和一眾家丁。 挥手便一个冲拳顶开厨房的门。 里面那人鬚髮皆红,眉目威毅,仙风道骨,一手执一柄铜钱剑,一手掐著灵官诀,周身袖袍鼓盪,正在做法除祟。 而这赤发道人身后一位五岁童男,却更是让李虎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水生怎么会也在这里! 第三十三章·搬运五鬼 李虎压制住心里翻腾的惊骇,暂时收敛杀意,只静静地向里面看去。 水生和赤发道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两人原本根本八竿子打不著啊。 李虎估计这事情应该是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发生了一些巧妙的变化。 看那水生模样,整个人都水润了许多,想来这些日子过得应该不错。 看打扮像是被这赤发道人收做童子,应当是没有被亏待。 李虎察觉到这些细节之后,便定了定神,向著赤发道人的动作看去,瞧瞧这人是如何降妖除祟的。 那赤发道人点了三柱香,朝东边顶礼膜拜片刻,隨后嘴里念念有词,从香炉里取了些香灰,沾了水在周公子的肚皮上写写画画,勾勒出数道敕令。 隨后立掌为刀,刷的一下,就切开周公子的肚皮。 周公子立马疼得的叫唤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可惜四肢被像只猪一样被捆死在案台上,怎么也挣扎不动。 “爹呀,我要死啦,这道人怕是要杀了我!”周公子呀呀叫喊著。 却被赤发道人一巴掌扇在脸上,“莫要叫唤,若是惊了五鬼,小心连同你內臟一起偷了去。” 赤发道人威嚇之下,周公子老实了许多。 可说来也怪,他腹部的伤口本来很长,足有一尺多,可被赤发道人划开后,却没有半滴血留下来,仿佛只是切开了一层纸似的。 隨后赤发道人便把手伸进他的腹腔,在里面摸索片刻,忽地面色一拧,像是抓到了老鼠似的,一用力便从中扯出一只浑身蓝色小鬼,用力往地下一砸。 啪! 那小鬼约摸一尺高,长得肥硕,禿顶,还有点齙牙,一下子就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那小鬼见了光,立马就想要逃跑,见状赤发道人大喝道:“月华,给他扣住!” 水生知道是在叫自己,於是寻了个木盆,像捉蛐蛐似的,一下子给那蓝皮小鬼给扣住了。 事情办到这里赤发道人还没有停止,依旧是在周公子的肚皮里摸索。 “那五鬼藏在了不同的地方,大小肠,脾胃肾,胆三焦,各有一只,一共应当是五只。” 隨后赤发道人闭上了眼睛,在里面细细搜索,不多时,便一共捉出来五只顏色不一的小鬼,全都粗暴地摔在地上,由水生扣住。 蓝,红,绿,金,褐,各一只。 那些个小鬼都长得差不多,都是婴儿大小,四肢健全,声音尖细。 捉完了后,赤发道人便取一柄拂尘,伸手一掸,白丝飘过,那周公子肚皮上的狭长的伤口便忽地消失了。 “月华,掀开吧,谅他们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水生点点头,依次掀开那几个扣著小鬼的木盆,里面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鬼便忙不迭爬了出来。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吶!”蓝色小鬼磕头道。 “老四,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莫要摇尾乞怜,我可不屑於做那种可怜之人。”红色小鬼立马训斥道。 其余几个小鬼也都七嘴八舌,有的討饶,有的慌乱,有的硬气,看上去他们五个似乎还不是一种性格,都按著自己性子嘰嘰哇哇,这间厨房立马就吵闹起来。 见状赤发道人也皱起眉头,只跺了跺脚,这几只小鬼便立马安静下来。 “你们之中,谁是老大?”赤发道人问。 问毕,那只红色的小鬼站了出来,颇有些人样地抱拳拱手,但一言不发。 “你们五个倒是有意思,恰好应对著木火土金水,天生地养,应劫而生,妙哉妙哉。”赤发道人嘆道, “你们何故要寄居在这小儿的肚子里呀?” 赤发道人也没了先前的威严模样,反倒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像是在和小朋友说话的似的。 李虎哪里见过这样的赤发道人,以往赤发道人都是喊打喊杀,今天的此人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而且那青铜铃鐺,李虎也早把它藏在了家里的阁楼,更是有黄泥封死,轻易不会有人拿出来摇晃。 这诸多线索加在一起,李虎只能是觉得眼前这赤发道人转性了。 赤发道人问过一句之后,那红皮小鬼还不愿回答,这时候相对温和一些的褐色小鬼站了出来,恭恭敬敬答道: “回上仙的话,我等奉西王母之命,搬弄周老爷家里的粮食出去,振济灾民。” “哦?”赤发道人挑挑眉毛,颇有些出乎意料, “既是替天行善,那我也可饶你们一命。” 赤发道人皱眉思索,隨后伸出右手掐算片刻,最后一抚袖袍道:“你们散了去吧,將来莫要做些坏事,否则定不轻饶。” “是!多谢上仙饶命,今日是我们认栽了!”褐皮小鬼连连磕头,喜形於色。 其余几只也不住地拱手作揖,唯独红色小鬼还满脸的不服气,最后还是被褐色小鬼生拉硬拽,这才离开。 五只小鬼像只皮球似的,在厨房里滚了几圈,隨后爬进灶台里面,顺著烟囱窸窸窣窣就消失了。 “大师!大师!” 周员外对这样的结果显得很不满,进来后大声道:“他们让我儿受尽折磨,何故放任他们离开啊?” “既然抓到了,那更应该除之而后快才是!”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虽为镇鬼司踏斗官,却也不是什么邪祟都除的。”赤发道人摸摸长须,接著反倒对周员外目露凶光道, “我且问你,既然是白玉京那位瑶池老母要对你不利,你可是做过什么坏事,这才引得此般后果?” “啊?坏事?”周员外摸摸自己的脑袋,狐疑道, “大唐律法森严,我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全都按照律法办事,哪里做过坏事呢?” “凡事有因必有果,我虽救了你儿子,可却驱赶了这些个小鬼,搅了西王母的好事,必然也因此背负上因果。” 赤发道人长嘆道,“恐怕將来必遭劫难吶。” 周员外听到这里,哈哈一笑道:“那真是辛苦大师了。” “来,我听闻大师修心不修口,早已为您备好了一桌酒菜,就让我好好款待大师,以敬地主之谊!” 周员外说著,就对赤发道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隨后赤发道人便跟著周员外出了这间厨房,临走的时候,他还和李虎眼神对视了一番,忽地站立不动,朝这里李虎微微躬身,客气地作了一揖道: “贫道稽首了。” 赤发道人向著李虎微微点头,笑眯眯的,好像是初相识的人互相打招呼似的,以前不曾见过,也没什么恩怨的样子。 “大师好手段。”李虎也抱拳道。 敌不动,我不动,於是李虎也只装作刚刚见面,却又心生敬仰的样子。 赤发道人隨即离开,隨周员外一道进了大堂。 这院里家丁来来往往,不停地有侍女往大堂里送进酒菜,为了庆祝周公子从邪祟手里解脱,周家府邸里都瀰漫著一股喜庆的氛围。 只是却没有一个人搭理李虎,他被周员外故意忽视,只请了赤发道人和水生单独进去。 李虎倒也不客气,径直踹开大堂的门就闯了进去。 “可喜可贺呀,周员外。”李虎笑眯眯拱手道。 “你进来做什么,我又没请你。”周员外皱眉,连连挥手道,“快快出去,莫要搅扰了大师用餐的雅兴。” “欸!”谁知赤发道人此时却阻拦道, “此人既是官身,怎好怠慢,不如与我等一起用餐如何?周老爷家现在总不至於缺这一口吃的吧?” “那便听大师的。”周员外哼哼道。 李虎一直站在门口,不管两人如何交谈,却也不进去。 就站在那微笑著朝大堂內打量,一步也不动,这让周员外看得是一头雾水。 “既然是三品踏斗郎官请你一个小小七品小县令,还不来谢过大师?”周员外狐疑道。 就在这个时候,袁叟和黄大仙穿过外面蜿蜒的廊道,匆匆来到李虎身边,递上一摞纸到李虎手里。 “虎爷久等,按您的吩咐,这周家的地契,全都在这里了。”袁叟双手將那摞纸奉上道。 李虎面不改色,接过那叠纸就开始清点起来。 “你,你……” 周员外有些愣住了,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整个人暴跳如雷, “谁给你的胆子!敢抢我周家地契!” 赤发道人也注意到这一幕,却也只是自顾自地夹菜喝酒,置若罔闻,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虎爷,我都清点过了,前年周家坐拥三千五百亩地,去年涨到三千八百二十亩,今年已经共计四千五百亩了。” 李虎点了点头,忽地盯上周员外的眼睛道: “周老爷家大业大,不愧为我清原县首富,可这地契数目,怎么好像比登记在我衙门的鱼鳞册上的少了许多啊?” 听到这里,周员外整个人脸色已经变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恐惧。 李虎也不再客气,是时候清算了。 “来人吶,周员外欺隱田粮,匿田漏税,欺瞒朝廷,脱漏版籍,且推三阻四,抗税不缴,现按律……”李虎轻声道, “全部田粮充官,由衙门代为押收,抄家示警,以充县库。” “是!” 纪衡早已在李虎身后等待,躬身领命。 “你你……我大唐哪一条律法规定漏税就要收押全部田地的?” 周员外瞳孔紧缩,本以为李虎这人是个莽撞武夫,却没想到竟然莽撞到了这个地步。 “本官既然是父母官,当然我说了算,来人拿下。”李虎挥了挥手,袁叟便笑呵呵上前,三两下就將周员外按倒在地,拖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周员外还在不住地哀嚎,发誓要弄死李虎。 李虎却也懒得理会,將手里这叠地契交给黄大仙,吩咐道: “你来清点一下,实地走访一圈,按照田地好坏分给周家的佃农,若是有多余的,还可以分给县里那些有手有脚但没地的人。” “然后用我的官印再重新擬一份地契,叫那些人好生耕种,如约缴上三年的赋税,这地便彻底归他们了。” “李兄高明。”黄大仙喜出望外,拱了拱手,便想要离开。 可是注意到桌边依旧在吃喝的赤发道人,黄大仙又有些发怵,不免担心道:“李兄,你……” “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应付。”李虎不等他说完,便挥手道。 黄大仙点头称是,便从此地离开。 於是大堂內便只剩下李虎,与赤发道人师徒。 李虎默默走到赤发道人对面,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仰头便喝了。 赤发道人直到这个时候还在大快朵颐,看上去平日里云游四方,没吃过什么好的,只是时不时向李虎这边瞟上一眼,整个人显得很放鬆。 水生就更不必多说了,吃相比赤发道人还要难看上几分。 “敢问大师尊姓大名啊?”饮过一杯酒,李虎还是明知故问,抱拳道。 “不必多礼。”赤发道人咽下一口酒肉,哈哈笑道, “贫道俗名宗山岳,道號明心,官职身份都是身外之物,不足掛齿。” 贫道……李虎细品这句话,大致可以確定眼前的赤发道人,和先前死过两次的那位,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若是之前那人,开口必定自称道爷,逢人便夸耀自己身份,哪里有面前此人这般谦虚瀟洒。 “本官清源县尉,李风从,这里见过大师了。”李虎拱手道。 “好说好说。” 宗山岳哈哈一笑,接著道,“县尉大人刚刚可是大快人心吶,我早知这员外平日里的行为必定不检点,否则也不会邪祟缠身,可贫道身为踏斗郎官,一身虚职,也没什么理由將这员外给办了。” “贫道在这里替清源百姓,谢过县令大人了。”宗山岳遥遥朝著李虎举杯道。 李虎也回敬一杯,仰头喝乾。 “痛快!痛快!”宗山岳来了兴致, “李大人想必也是个敞亮人。” 李虎刚想摆手谦虚一下,谁料宗山岳忽地面色严肃起来,直勾勾盯著李虎,问道, “可贫道有一事不知,为何李大人刚刚在厨房,你我初见面时,忽地暴露杀机,却又转瞬克制了下来?” “莫非贫道曾经见过你?得罪过你?我却丝毫也想不起来了。” 第三十四章·剪纸引酒 “未曾见过,只是大师这红须红髮,李某看著像一个故人罢了。”李虎淡淡答道。 赤发道人听罢也只是露出狐疑的表情,隨后便满不在乎地继续吃喝了起来。 看那態度,似乎对李虎的回答,也並未放在心上。 “大师就不怕我扯了个谎?”李虎问。 “李大人说是相似的故人,那我便信,贫道不是喜欢猜疑別人的人。”宗山岳自斟自饮,摆摆手说道, “还有,李大人直呼贫道名字便可,无须称我为大师,我掐指这么一算,李大人的本事也不在我之下。” “怕是就算我不来,也有自己的本事驱除这些小鬼罢?” 李虎哈哈一笑,举杯敬道:“踏斗郎官果真不凡。” 宗山岳也回敬一杯,两人推杯换盏,不多时已经酒过三巡。 李虎当然不醉,但宗山岳明显贪杯了,脸色潮红,眼神迷离,说话也拉起了长音。 “说起来,我还需要拜託李大人一件事。”宗山岳忽地想起了什么,对李虎抱拳道。 “郎官但讲无妨!”李虎回应道。 “贫道来这登州清原县,为的是寻找一件丟失的宝物。”宗山岳皱起眉来,“在下曾经有一枚青铜铃鐺,乃是一件秽物,凶险的紧,我算到它近日出现在了清原县,故此也追赶而来。” “此物已经有了化形的本事,听闻前些日子在中州为非作歹,若是真害得百姓受苦,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烦请小友能助我寻得此物,也算造福一方。” 李虎听到这里心里一惊,思索片刻,忽地就理解了这件事的多层关係,想不到以前见到的那个赤发道人竟然果真是铃鐺所化,隨了主人的样貌,这才让李虎困惑至今。 “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李虎压抑住內心的情绪,装作郑重地说,“我发动全县捕头搜寻此物,若是有了消息,立马就来与郎官稟报。” 李虎正愁那铃鐺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不知道如何处理呢,眼下终於找到了主人,等过些日子將这物当做人情送给宗山岳,这件事也就算了了。 “贫道这里多谢了。”宗山岳喜形於色,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又是推杯换盏,酒过十旬。 李虎现在只能说,可以尝到酒的味道,可却已经千杯不醉了,而赤发道人却愈发地迷糊起来。 他上半身摇晃著,还想再斟一杯,可却忽地发现酒壶空了。 身边盛酒的罈子也空了,纵目望去,周员外一开始端来的三罈子酒,已经被两人全部喝了个乾净。 “害,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过癮!”宗山岳大叫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郎官饮酒还需適度啊,莫要伤了身子。”李虎劝慰道。 宗山岳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只是目光看向大堂內墙上掛著的画作,扫视一圈,目光迷离之际,忽地笑了笑。 “无妨,且看我再取酒来,与小友共饮。” 说罢宗山岳便从座椅上起身,来到一幅吕洞宾醉酒提壶图跟前,隨手从其余画作上扯了张纸,只一搓便將其做成一根中通的纸吸管。 宗山岳拿著吸管,朝画作上的吕洞宾拜了拜,笑道:“祖师爷天天喝,也赏晚辈一口酒如何?” 隨后用手里的纸吸管猛地一插,竟然没入画作中的酒壶三分。 要知道画作后面,可是结结实实的一堵砖墙,纸吸管插进去,像是真的插进了酒壶似的,哗啦啦就流出些琼浆玉露,被宗山岳举杯接住。 “谢祖师爷赏酒。” 宗山岳嘿嘿一笑,对著李虎欣喜地招手道,“来呀,来喝酒。” 宗山岳掐著吸管,等李虎来了后,便鬆开手,果然又有酒液哗啦啦流到李虎的杯子里。 还没等李虎回过神来,宗山岳就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乾了。 “果真是好酒。”宗山岳咂么咂么嘴,舒心笑道。 李虎见他这副模样,於是也仰头喝下,发现此酒果然不凡,入喉绵密甘甜,以往时候从未喝过。 “敢问郎官,这酒是从哪变来的?”李虎好奇地问。 “哈,吕祖早已飞升,这酒当然是白玉京的仙酒!” 宗山岳仰头晃脑,喝的正嗨,不多时又是连续几杯下肚。 李虎见他已经快喝的不省人事了,权当他说了句胡话,便也跟著宗山岳抢酒喝。 可是没过多久,宗山岳却忽地发现,当自己杯子伸过去的时候,这吸管却流不出酒了,就仿佛都被自己喝乾了似的。 但是李虎伸来的杯子,那吸管里却反倒有酒流出来,就好像吕祖刻意不给宗山岳酒喝似的。 见状宗山岳也是皱起眉头,大叫道:“祖师爷小气,小气!” 接著便笑呵呵来到李虎身边,红著脸上李虎肩膀,小声道:“小友不妨分我一些如何?” 李虎嘿然一笑,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本是邪祟之身的他应该是不会醉的,可现在脸上却也出现一丝潮红,有了三分醉意。 “既是吕祖赐酒,我怎好分给你啊。” 李虎推开他道,“祖师爷见你醉了,这是在告诫你饮酒还需有度,我若分酒给你,吕祖怕是要怪罪我了。” 宗山岳见李虎这幅態度,也没了兴致,像个小孩撒泼似的躺在地上,乾脆闭上了眼睛。 “不好玩,不好玩!” 李虎也懒得管这些,只一杯一杯接著喝,像是著了迷似的。 慢慢的,李虎就感觉自己身体变轻了许多,藏在丹田里的真气也汹涌起来,微微暗涌之下,似又膨胀了几分。 只是烂醉的李虎也没空管这些了,望著画像上的吕祖痴痴一笑,只管吃酒。 忽地,躺在地上的宗山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起身来到李虎身边,搭著他的肩膀道: “小友,我早知你是邪祟,可既然吕祖愿意赐酒给你,就说明你是被他认可的,若是寻常人等,便像我现在这样,一分酒也討不出来。” 没想到宗山岳竟然早就看出来自己是个邪祟,李虎冷汗直冒,不过却也释然了。 可宗山岳接下来的话,却让李虎接著大吃一惊。 “既是祖师爷认可的人,哪怕是邪祟也无妨,不如你我结拜如何?” “结拜?”李虎晃晃悠悠转身,眼神恍惚道, “好!郎官是个有本事的人,李某敬佩你,这便来与你结拜为兄弟!” 於是李虎便和宗山岳跪倒在吕祖像前,宗山岳取了三根没用过的筷子,只伸手一擦,那筷子便像火柴似的被点燃,被他当做香,插在吕祖像前的地板上。 “今我宗山岳!” “今我李虎!” “嗯?你不是叫李风从么?”宗山岳扭头狐疑道。 “害。” 李虎挥了挥手,“兄弟糊涂啊,邪祟行事当然要遮遮掩掩,否则怎么叫邪祟呢?” 李虎意识迷离,说不出什么成逻辑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隨口说了两句。 宗山岳点点头,使劲晃晃脑袋试图清醒片刻,隨后面朝吕祖像继续说道: “今我宗山岳啊,愿与李虎结拜为兄弟,祖师爷在上,天地为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欸!” 李虎忽地有些不满,打断道,“说那些俗气的干什么,难不成我若是死了,兄弟你要与我陪葬不成?” “那怎么说?”宗山岳问。 “朝天一炷香,便是同爹娘!” 李虎朝著吕祖像拜道,“爹娘生我身,你我渡世荒。若问何所报,天下无飢肠!” 宗山岳哈哈一笑,也朝著吕祖像拜了下来,跟著大喊道: “天下无飢肠!” 拜完了以后,宗山岳立马掏出了自己的杯子,来到吕祖像前,充满期盼地看著吕祖,討好地笑了笑。 哗啦啦。 祖师爷终於再次赏酒了,宗山岳大喜过望,朝著李虎举杯道:“托贤弟的福,这是今天最后一杯。” “最后一杯……”宗山岳仰头喝了,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时候,纪衡抄家的进程也差不多结束了, 於是推开门进来寻找李虎,见到李虎有喝的酩酊大醉,赶忙过来搀扶道:“老爷,您怎么喝成这样。” 李虎抬头见到是纪衡,於是问道: “如何?抄了多少?” “金银共计一万多两,布帛丝绸八百多匹,家具陈设马匹之类杂七杂八,折合银子,该有五千多两。”纪衡答道。 “嗯。”李虎点点头,从酒劲里慢慢缓了过来,抬头道,“马匹咱们留著,金银布帛农具粮食什么的,就给全县的佃农们分一半,咱们留一半。” “周边的灾民听到这个消息,必然要匯聚到这里,咱们到时候再用这笔钱安置灾民。” “是!”纪衡点头答应,转身便离开了这大堂。 “贤弟果真慷慨,不愧为父母官吶。”瘫在地上还没醒酒的宗山岳远远拱手道。 “我本就是清原县的人,现在既然回来了,分內之事,理当做好。”李虎隨意回道。 “贤弟,说起来,今日我给那小儿除祟,这行为反倒有些助紂为虐了。” 宗山岳嘆了口气,道,“那五鬼既然是西王母安排的,可我却除了去,不知西王母会做何想,不知我会不会因此背负上什么因果。” 李虎隨即劝慰道:“邪祟害人,当然要除,这巨富害民,当然也要除,郎官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愿如此吧。”宗山岳靠在墙根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萎靡。 “既然说到西王母,我倒是要请教郎官。” 李虎忽地问道,“这西王母,乃是哪位仙人呢,这贸然插手凡间,引导邪祟害人,虽说是在行善,可却不像仙人所为吧。” “贤弟说的是。”宗山岳点点头道, “仙人本是凡人变,各有各的性格,要么就像剑仙一样不问世事,要么就像三清一样创立教派,聚敛香火,传道人间,教化世人。” “可这西王母,虽说是个老资歷,可我还未曾听过有这门教派,这怕是最近才出现的。” “先是找些邪祟替自己行善,传播西王母的名號,等到受恩惠的人多了,接著便是开宗立派,收香火钱,这样小门小户的路数我见多了。” “西王母若真是诚心诚意,替这个人间维护公平,只需拍拍手,那周员外家的米便会跑到寻常人家里去,人间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何须如此麻烦,实在是虚偽的紧,故意在行善的过程中透露名號,指望有人参拜。” “要我看,都他妈放屁,没安好心!” “你看前些日子,中州天降米雨,那才叫功德呢!” “只是不知为何只降了那一阵子,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了。” 宗山岳说著,人也借著酒劲,越说越是激动愤懣,甚至大骂起仙人来。 李虎也觉得有理,白玉京既然有那种神力,若真是推崇公平良善的品格,人间早就换了个模样了。 西王母行善,怕也是有所图谋。 宗山岳缓了一会儿情绪道:“反正不管如何说,贤弟你离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神远一点,他们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李虎点点头,拱手道:“受教了。” 两人隨后閒聊了些,李虎便离开了这间大堂,宗山岳也要找个地方就寢。 李虎到家以后,跟李素锦打了个招呼,便来到阁楼翻箱倒柜,寻找那枚铃鐺。 宗山岳是个痛快人,李虎决定这铃鐺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翻找片刻后,李虎將铃鐺塞进怀里,准备明日一早便去给宗山岳送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虎发现自家的阁楼里面,不知谁搭建了一个供台。 上面一尊白瓷塑像,是位女神仙,看著已经年逾中年,肥嘟嘟的,身披彩色祥云,整个塑像栩栩如生,看著比以前见过的那尊神行爷爷,不知要华贵多少。 神像前面还有一尊香炉,里面插著三根烧了一半的香,不知是谁插的。 李虎皱起眉头,他对这种东西现在已经是极度警惕,刚和宗山岳討论过西王母,现在更是对女神仙提起不少戒备。 於是李虎把妻子叫来阁楼,指著神像道: “素锦,这台子是你搭的么,这供的又是什么?” 李素锦点点头道:“是我搭的,我从外面请来一尊西王母,日夜祈祷,庙里师傅说可以保佑你殿试高中,所以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请了尊这个,日夜祷告呢。” “想不到果真灵验,夫君果然高中。” 李素锦笑咯咯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三十五章·淦阳寺 听完李素锦的话,李虎下意识地就出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西王母,不知何时,甚至已经渗透到自己家里来了,並且还是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 这时候李素锦又继续说了:“我记得当时那庙里的和尚是这么跟我说的,西王母是一尊灵验的神明,掌管瑶池仙女,寻常女信眾若是日夜参拜,可保梦想成真,十分灵验。” “若是凡间女子因为心诚,被西王母看中,更是可以被选中为瑶池仙女,將来是有机会飞升的。” 说到这里,李素锦又蹙起眉头,思索道: “不过却也奇怪,我要飞升做什么呢?” “夫君殿试高中,衣锦还乡,我若是飞升了,可不就把夫君独自一人留在这凡间了吗?” 李素锦晃晃脑袋,细细回忆道,“奇怪,这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李虎大概猜到了素锦当时请这尊西王母是为什么了,不过由於记忆被袁叟的侃修功法修改的缘故,眼下似乎李素锦身上出现了一些逻辑上的裂痕。 於是李虎打断道:“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供奉这尊西王母了,我们现在日子快活,哪里需要求神拜佛。” “是啊。”李素锦笑盈盈看向李虎,目光十分温柔。 “可说来也怪,这西王母应当是道家神明,可你却说是从寺庙里请来的,这佛道本是两家,倒是有些蹊蹺。” 李虎意识到一些不太对的地方,於是接著问道,“你这西王母,是从哪间庙里求来的?” “唔……就在城北,那里有一间淦阳寺,寺庙可怜的紧,没什么香火,我也是跑遍了全县大小寺庙,这才求来的。”李素锦答道。 听到这里,李虎也就有了线索。 这寺庙会给香客分发西王母的神像,说不定正是个窝点,並且趁著自己不在,把西王母的信仰渗透到自己家里来。 这件事已经触碰了李虎的底线。 自己对素锦多有亏欠,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李素锦也接触这些牛鬼蛇神之类的东西的。 想到这里李虎愈发的担忧,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这寺庙瞧上一眼,敲打敲打,以免给这清原县或者自己家里留有隱患。 於是李虎嘱咐妻子把这神像收好,不要再拿出来供奉之后,便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准备占卜一下。 “大哥在上,你是希望我继续追查西王母的事情吗?” “追查西王母的事情,对於找回二尸有帮助吗?” 李虎连拋两次,结果都是花面,表示肯定。 “既如此,那我便走一趟这淦阳寺。” 李虎收了铜钱,带上宝剑,寻了条最近的路,边走边打听,终於是来到这间寺庙门口。 这淦阳寺也没什么名气,李虎一个本地人连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认识路了。 寺门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香客,落叶积了满地,一阵风吹来,凉颼颼的,半点常规寺庙里的香火气息都闻不到。 大院里一尊高高的香炉,四下里空荡荡的,一个和尚都见不到。 李虎走了进去,终於在大殿內见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看上去约摸只有十四五岁,可却坐在殿內一边的小桌后,手里熟练又飞快地打著算盘,数著薄薄的香火钱。 见到李虎进来,那小和尚先是一惊,隨后脸上便堆起了笑容,屁顛顛跑来。 “请问施主,是要求籤吶,还是要礼佛啊?” 李虎瞧了他一眼,见只是个小孩,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摆了摆手: “去把你们方丈叫来,我有话问他。” 那小和尚狐疑地看了一眼李虎,摇头道:“方丈正在后山闭关参禪,不知施主乃是何人,所为何事而来啊?” “我乃清源县尉,把你方丈叫来便是。”李虎隨口答道。 小和尚脸上狐疑的神色不减,见李虎態度不善,便飞快跑开了去,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显得相当慌张。 李虎也没有理会这些,只坐在小和尚先前数钱的位置,隨手摸了本那小和尚遗落的帐册,翻看两眼。 帐册似乎记载了这间寺庙最近半年的营收,只有区区一百二十两,这在清原县的诸多寺庙中,也是相当可怜。 李虎隨意的翻了翻,竟还意外地发现了李素锦的名字。 帐册上面记载著,素锦在三个月前,向这间寺庙捐献了一百两白银。 “这败家娘们。” 李虎苦笑著摇了摇头,虽说现在不缺银子花,但是在这些牛鬼蛇神身上花这许多,李虎还是觉得不划算。 李虎等了半天,那小和尚也没再来,周围安安静静的,李虎再没见到过一个和尚。 就好像李虎被那小和尚给忘记了似的,不知道他到底去没去通报方丈,竟把李虎一个人丟在这。 李虎倒也不恼,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乾脆就在这里盘腿打坐,静静等了起来。 忽地,李虎注意到,这大殿里许多涂满金粉的神佛,似乎有所异动。 这里一共供奉著十八罗汉,七位菩萨,三尊佛祖。 可不知什么时候,那三尊佛祖原本半睁半闭,仿佛不忍见人间苦难的眼睛,都怒目圆睁了起来,並且当李虎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个眼睛忽地齐刷刷转向,和李虎来了个眼神对视。 在李虎死死盯著那些神佛眼睛的时候,那些神佛的眼睛,也在死死盯著李虎。 “大胆邪祟,怎敢擅闯我这大雄宝殿?!” 为首那尊高大释迦摩尼像忽地口吐人言道。 李虎暗道不好,这寺庙竟然如此邪性,在感觉到周身传来的恶意之后,李虎便立即抽剑,朗声道: “李某来此並无恶意,只想见一见方丈,问几个问题便罢。” 李虎高声表明来意,他並不想捲入一场未知的斗爭,可那些个神佛,却是不依不饶。 整座庙里的金色罗汉,菩萨,大佛,全都动了起来,不再仅仅是用灼灼的目光盯著李虎,而是齐刷刷扭过头,举起法宝,对准李虎。 眼见交涉失败,李虎皱起眉头,整个人也相应的进入战斗状態。 两侧的金身罗汉先动了,他们翻著跟头,从自己座位上跳下,手里拿著降魔杵,铁钵盂,锡杖之类,劈头盖脸就向著李虎砸来。 眼见都是些物理攻击,李虎长舒一口气,也放下了心。 这些奇怪的神佛只要敢拼刀,李虎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长剑翻飞,將自己周身守得密不透风,只寻了几个机会出剑,便將十八罗汉挑飞了七八位。 那尊释迦摩尼见状不妙,便忽地皱起眉头,拿过身前的木鱼,开始敲敲打打。 咚咚咚……咚咚…… 口里也顺势念起经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那些经文化作一长串可见的金色文字,从释迦摩尼口里飘出,像是麻绳一般,四面八方向著李虎围拢而来, 李虎意识到不妙,赶忙旋身躲避,踩过一眾罗汉头顶,来到房梁之上。 可接下来念经的远远不止有释迦摩尼一人,他身边的燃灯佛,弥勒佛也都敲敲打打,念出些嘰里呱啦的经文,全都化作金色长条,將李虎团团围住。 李虎实在避无可避,一把剑忙不过来,只伸手拦了一下某条向自己靠近来的经文,微微触碰之下,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发麻。 剩余的罗汉也都跳上房梁,一时间整个大雄宝殿好像到处都是杀机。 一眾罗汉们祭出手里的宝物,几次三番之下,终於將李虎制住,死死按在释迦摩尼身前。 “阿弥陀佛!” 忽地释迦摩尼身后走出来一位老僧,身披破旧袈裟,从供台上跳了下来。 而隨著老僧的离开,那尊巨大的金色释迦摩尼像仿佛失去了操控的木偶,全身的动作骤然停止,僵硬地保持在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上。 老僧缓缓靠近,李虎也不住地挣扎,可是浑身上下,被经文长卷捆的死死的。 “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施主息怒啊。” 那老僧手持念珠,低吟道:“老衲不才,身为淦阳寺方丈,愿为施主渡厄剃度,就请施主乖乖皈依我佛,莫要再起嗔念。” 老和尚不知道从哪取来了一盏盛了水的钵盂和一柄剃刀,来到李虎身后,皱眉说道: “施主请勿挣扎,这剃刀锋利,莫要见血为好。” 说罢,捆著李虎身上的经文便又紧了几分,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给李虎留下。 “第一刀,断除一切恶!” 老和尚伸手用剃刀从李虎头皮上刮过,完完整整地削下李虎一道头髮。 “第二道,勤修一切善。” 念罢,方丈又是刮过一刀,眼里儘是慈悲。 李虎眼见自己头髮掉落,实在是急了,暴喝道: “李虎!!你他妈要看到什么时候!!!” 李虎话音刚落,天边便吹起一道剑罡,徐徐而来並不著急,仿佛乐於看戏似的。 剑罡绞过,將这座大雄宝殿房梁屋瓦全都劈了去,哗啦啦的像是一场极为凶猛的暴雨,不多时眾人所在的宝殿便只剩下四根柱子,歪歪扭扭的,完全没了建筑的模样。 那老和尚见到如此惊骇的一幕,慌忙躲避,周围罗汉也都撑起手里的法宝,为方丈遮挡掉落的瓦片。 那剑罡並未伤人,只摧毁了建筑之后,又是一道凶猛的剑气劈在方丈面前的脚下,仿佛是为了示威似的,劈的极深极宽。 方丈忽地就腿软了,口里念著佛號,不住地安慰自己。 同时捆在李虎身上的经文也被剑罡劈断,李虎暴躁地从地上起身,拎起那老和尚的衣领就怒道: “贼禿驴,何故削我头髮!” “老衲……老衲知错了,不知上人乃仙家子弟,实在是该死,得罪得罪!”方丈不住地道歉道。 李虎见他这幅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摸了摸缺了半边的头顶,最后还是暂时压住了这股火气,问道: “你就是这儿的方丈?” “正是!正是老衲。”方丈这会儿终於开始同李虎说起了人话。 “我且问你,前些日子有个叫李素锦的女施主来你庙中拜佛,你何故给他一尊西王母的神像?”李虎拎著方丈的衣领,把他拽起来问道。 “这……这说来话长。” “那位施主本是清原县前些日子飞升的剑修之妻,这剑仙一朝飞升,却把这女施主独自一人撇在凡间,一去不回。” “那女施主心灰意冷,本想来我寺中剃度出家,可……可我这寺中都是男子,不便收留尼姑。” “况且我佛门中人也不轻易劝人出家,我看出那位女施主红尘劫未了,於是好言相劝,便予了她一尊西王母神像。” “这西王母掌管瑶池一眾仙女,若是诚心参拜,將来飞升白玉京做一位仙班末位的仙女也未尝不可,也好成全他们夫妻,可以在白玉京相会。” “那女施主慷慨大方,奉上一百两白银便离开了。” “其余的事,我確实一概未知啊。”方丈连连摆手,一口气將事情解释完,便小心翼翼观察起李虎的態度来。 他见李虎器宇轩昂,且刚刚有剑罡过境,心里也疑惑起来, “莫非……莫非施主您就是……” 李虎鬆开方丈的衣领,冷冷注视著他。 良久,方丈嘆了口气道: “李夫人端庄贤惠,知书达理,初来我这淦阳寺的时候,身形消瘦,哭红了双眼,想必也是个痴情之人,施主若是无事,不妨回去与令正解释清楚,也好將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啊。” 听完这些,李虎心里也有些烦躁,挥手道道:“不说那些,我且再问你,你这和尚庙里,怎么会有西王母的神像?” “这……” 方丈支支吾吾起来,不过最后还是解释道:“庙里资金吃紧,缺了些营收,香客来此必然心里有所求,当然要拜最灵验的那个。” 李虎听他理由荒唐,可一时间竟也无法反驳。 “求好汉饶我条性命!”方丈忽地跪地討饶道。 李虎眼见自己敲打的目的已经办到,沉吟片刻后,看著一眾僵在原地的罗汉菩萨道: “这庙我会派人来拆除,你们这便还俗也罢,离开清源也好,过些日子我再来,若是依依不捨贪恋钱財,六根不净,我这剑可饶不了你们!” 李虎说完这句,周围的罗汉菩萨便不住地磕头,纷纷多谢李虎饶命之恩。 李虎看了看狼狈的方丈,还想再问几句关於西王母的,可不知为何,也没了继续问话的心思,心里想的全是三个月前来这里的,那个消瘦的妻子模样。 李虎也实在是没想到,原来自己飞升这件事,对於李素锦来说,与天人永隔也没什么区別,打击居然这么大。 也是因为太过思念李虎,这才沾染了这些东西。 第三十六章·西王母像 “袁叔,我相公去哪儿了?” 李素锦微微蹙眉,在家里寻找了一圈,没见到李虎,於是向袁叟问道。 “老爷应该是去了淦阳寺,他没和您说吗?”袁叟回应。 “他总是这样不著调,经常就找不见人,自己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上几个护卫,总是让人担心。”李素锦有些不满,不过眼下天色渐黑,她还是去厨房点起灶炉,为李虎准备晚饭。 “嘿嘿,夫人放心,老爷虽说是个书生,但身手了得,我们都打不过他呢。”袁叟宽慰道, “夫人放心便是,老爷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嗯,既然叔叔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李素锦淡淡回应道。 李虎闯过几条山路,正准备往回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头顶有些痒痒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被那方丈剃掉的头髮居然奇蹟般长回来了。 上一秒还头顶凉颼颼的,可这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李虎会心一笑,心里知道,能有这样诡异功效的,一定是袁叟又开始悄摸摸骗人了。 李虎赶回家里,正好李素锦也做完了饭。 袁叟很有眼力见的端著饭碗暂时离开了,只把饭桌留给李虎与素锦两人。 席间,李素锦靠在李虎身边,时不时给李虎夹了些他以前爱吃的菜。 李虎心里正在琢磨著该如何开口,找机会坦白自己已经是个邪祟的事实。 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 他瞥见饭堂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各种礼品,看著有山参,枸杞,腊肉等等,包装精美,像是有人送来的。 於是李虎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扯点別的,等暖场以后话题打开了再坦白,於是问道: “角落里那些个东西,是谁送来的?” “那些啊。”李素锦笑道,“都是清源县的各类三教九流,来恭贺你李虎李老爷高中,衣锦还乡,特地送来的。” “有药材店的洪老板,开肉铺的蒋老板,还有……” 李虎端起杯酒,侧耳听著,忽地意识到了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刚刚叫我什么?”李虎问。 李素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赶忙捂嘴,然后怯生生地看向李虎。 “李虎,李老爷。”李虎重复著刚才李素锦下意识的称呼,其中含义已经不言自明。 “所以你什么都记得,你没有被袁叟的侃修之术修改掉记忆,是吗?”李虎扭过头来,露出狐疑的表情问。 李素锦抿著嘴,点了点头。 李虎刚鬆了一口气,原来是妻子给自己开了个玩笑,其实她什么都记得,那也省的自己再去解释了。 不过隨即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我记得袁叟说过,只要是没有修行的凡人都会被修改掉记忆,忘记李虎这个名字,只知道李风从,所以……” 李虎皱起眉头,有些骇然地问,“所以你已经算不上凡人了,至少有了点道行,是吗?” “是。”李素锦低头答道。 “你被西王母看中了,和五鬼,和镜妖一样,都是西王母的神选,或者说……眷者,不管怎么称呼你现在的状態,你已经搭上西王母这条贼船了,是吗?” 李虎终於还是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他之所以牴触李素锦接触这些,就是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让李素锦变得不幸。 如果有可能回到十多年前,现在的李虎一定会扇儿时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做一个普通人,离那些东西远一点,才是足够安全的选择。 “是。”李素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道。 “也是被你骗到了。”李虎难过地摇摇头,努力扯出个笑容,接著道, “这样不行。” “那尊西王母神像我会想办法处理掉,你离这些牛鬼蛇神之类的东西远一点,不要再碰了。”李虎强硬地拍板道。 谁知这个时候,李素锦反而有些倔强地摇摇头: “不行。” 李虎不解地问:“为什么? “这些牛鬼蛇神危险的紧,谁知道將来会出什么乱子,你也想飞升以后变成个邪祟吗?” “牛鬼蛇神,危险的紧,那夫君你当时为什么要修仙!”李素锦这时候反而有些委屈了,她盯著李虎的眼睛道,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们成亲四载,你如果不是变成个邪祟,在外面受委屈了,你怎么可能和我坐下来呆这么久。” “结婚四年,成天只就知道拎著你那些破剑出去练,最后飞升了一走了之,和我商量过吗,我最无助的时候,成天以泪洗面,不去碰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你现在是回来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走!” 李素锦似乎借著这个互相坦白的机会,將自己这几个月来受到的委屈全部倾诉了出来,想到伤心处,更是红了眼睛,有些埋怨地望著李虎。 李虎知道是自己理亏,於是揽过李素锦的腰,抓著她的手道:“我既然回来了,便答应你,接下来不会乱跑了,若是要出远门,便把这店给关了,一起出去便是。” 本以为自己安慰的话会像往常一样起效果,可李素锦却只是乾乾地流著泪,望著李虎什么也不说。 李虎忽地意识到,妻子刚刚对自己的態度,可能不完全是因为责怪自己,更有可能是出於恐惧,於是七分关心三分问询地接著问道: “素锦,这西王母,到底是如何跟你们联繫的,还有,我这几日也撞见过一些听命於西王母的邪祟,他们似乎理直气壮,都心甘情愿的为她卖命。” 李素锦按下眉头,这才娓娓道来: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从淦阳寺的方丈那里拿到那西王母的神像,他告诉我只要诚心参拜,说不定就能用自己的诚心打动上天,接我去白玉京做一个瑶池仙女,如此便有机会与你在白玉京重逢。” “我信以为真,於是日夜参拜,时时祷告,如此过了半个月。” “一日夜里,我梦见自己真的去到了那白玉京,见到了西王母,她像个慈祥的母亲一样,同我说了许多话。” “说了什么?”李虎赶忙问。 李素锦却只是摇摇头:“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醒来以后,我便知道了这许多事情的因果关联,甚至还有包括你的。” “清浊守恆,仙人化祟,你並没有完全飞升,依旧还留在凡间。” “但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西王母说我是个有仙缘的人,收我做了瑶池记名修士,替她在人间行事,等功德圆满,便有机会飞升。” “只是似我这样的女修眾多,这辈子飞升无望,哪怕飞升了,也依旧在她的管辖之內。” 李虎听到这里有些头皮发麻,这不就意味著李素锦要替西王母卖命一辈子么? 不管死了,活著,还是飞升了,成邪祟了,都依旧要卖命。 於是李虎有些怒了,压抑著情绪道: “咱们不飞升了,就一起在这凡间呆一辈子!” “这个西王母,你有和她断开联繫的可能吗?” 李素锦绝望地摇摇头,只回应了李虎一句话: “你有不当邪祟,不被剑仙注视的可能吗?” 李素锦与李虎相顾无言,一入此门,便无法回头,终身都要与那些畸形弔诡的仙人邪祟为伴。 “都怪你。” 李素锦红了眼眶,充满埋怨地伸手捶打了一下李虎的胸口。 李虎抱紧素锦,定了决心道:“没关係,我不会让危险再次重演,这些事情我来解决。” 两人互诉衷肠,又聊了片刻,李虎也在思索该如何摆脱西王母。 要让李素锦远离这些东西,首先一定是要把这尊西王母像给送走,不再参拜。 至於后面会发生什么,李虎觉得还是要走一步看一步,等遇上什么事了,再用那三枚铜钱和剑仙李虎徵询一下意见。 於是饭后,李虎找到了在院子里发呆的袁叟,將那尊西王母瓷像交给他道: “袁叟,我需得麻烦你一件事,这尊塑像你帮我送出城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埋了,越远越好。” 袁叟点头称是,不过还是皱眉道:“虎爷,您二位在里面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这心里,也发怵的紧啊。” “实在是麻烦你了,你只管去埋便是,我需得守著素锦,脱不开身,若是有什么异动,我来扛著。”李虎沉声道。 “哎,好。”袁叟还是怀著忐忑的心,用红布包著这西王母瓷像,小心翼翼走出门去。 袁叟本想至少再叫上黄大仙,或者齐月红其中之一,也好给自己壮壮胆。 可转念一想,他们本是无关之人,这容易倒霉的差事,还是不连累他们了。 於是袁叟小心翼翼,背著神像,提一把锄头,趁著夜色溜出城去,慢慢的就来到城西一处荒郊野岭。 这里深山老林,鲜有人跡。 袁叟汗流浹背,觉得这里也差不多了,距离清原县等周边几个城镇,都至少相隔七八十里,已经符合李虎的要求了。 於是又吭哧吭哧挖了一个深坑,花了一个多时辰。 袁叟擦了擦身上的汗,掀开那尊西王母神像上罩著的红布,朝神像下跪道: “王母娘娘恕罪啊,老猴我只求一个虎爷平安,李夫人平安,並无衝撞之意,娘娘恕罪啊。” 袁叟拜了三拜,可能觉得还不够,於是又接连拜了几拜。 等觉得差不多了,再不埋起来,天怕是都快亮了,於是匆匆起身,伸手去搬那西王母像。 这神像本是黏土烧成的白瓷像,內里是中空的,袁叟一路背来也没多重,可这会儿不知为何,也许是袁叟自己嚇自己,这神像似乎是重了几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袁叟嘴里不住地念叨著,想闭著眼睛不去看那神像,但是月黑风高,又不得不低头看路,於是只得眯著眼睛,抱著神像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往坑边靠拢。 可袁叟忽地注意到,那神像的眼睛里莫名淌出红色的血来,这可把袁叟嚇的不轻。 袁叟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错把红布看成了血,可仔细定睛一看,又上手摸了摸,粘稠的滚烫的,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袁叟一个机灵,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被这山风一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娘娘饶命啊,老猴也是受人所託,剑仙虎爷在上,保佑保佑!” 袁叟加快了脚步,深坑就在眼前,可怀里这神像不光是流血,甚至还越来越热,几乎是瞬间就开始发烫。 袁叟忍著灼热的疼痛,快步来到坑边,实在是烫得受不了了,於是便把那神像往坑里一扔。 他本以为这白瓷烧的厚实,坑里又都是土层垫著,应当是没事。 可哗啦一声,那西王母神像落到坑里,只一瞬间就碎成了无数块。 袁叟整个人都立起来了,原本还能说是事出有因,没有得罪西王母,可现在倒好,神像碎了一地,坑里到处都是碎瓷片。 袁叟有些懊恼,神像发烫的时候应该就是西王母在制止自己,可自己却忍著疼也要完成李虎的嘱託,这下倒好,彻底把事情搞砸了。 不过幸运的是,神像碎了以后,倒是没再出现什么诡异的事情。 袁叟乾脆把心一横,不做不休,默念几句討饶的话,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土给刨进坑里。 可袁叟越是刨,这心里就越是委屈,慢慢的这害怕和委屈就转变成了愤怒,嘴里也不討饶了,反而开始说起了些有种的话: “一摊泥巴还有脸哭,有脸流血,人间疾苦你不管,啊?就知道嚇俺这个不爭气的吗嘍!” “你高高在上是享福啊,老猴子我今天就是死在这,你也得给爷乖乖躺土里头!” 不多时,坑就已经被填平。 袁叟又在坑头上踩了几脚,把这里的土给踩实了,把锄头隨手一撇,丟到山沟沟里,便转身离去。 “虎爷,那瓷像我已经埋起来了,就在城西八十里一棵老槐树底下。”回去以后,袁叟便立马向李虎稟报导。 “辛苦,你那里没出什么乱子吧?”李虎问。 “没有。”袁叟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夜深人静的,能有什么乱子。” “埋下去的时候我確认过了,那瓷像完完整整,一个角也没缺,我办事,你放心!” 袁叟哈哈道,可隨后,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了起来,李虎赶忙上前搀扶,啪的一下,只见袁叟嘴里吐出一口黑血。 院子里青石地板上,那口血像是一朵炸开的花,袁叟也隨即脸色乌青,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第三十七章·大黑天 袁叟咳咳两声,扯出个艰难的笑容。 李虎上前给他擦了擦嘴,下意识地就问道:“搞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又说什么谎话了?” 袁叟缓了一会儿道:“昨日我看那些佃农住的房子破旧,春天冻死了不少人,所以扯了个谎,帮他们在城东构建出了大批量的屋子,消耗有点大。” 袁叟话音刚落,又是接连咳嗽两声,便有大量的黑血从他嘴里涌出。 或许是因为虚荣,又或许卦猿死后,袁叟早已觉得活著没什么滋味,他长久以来自暴自弃,偏执地选择用谎话去掩盖谎话,最后整个人都疼得蜷缩起来,在地上瑟瑟发抖。 被蒙在鼓里的李虎愣了愣,片刻后嘆了口气道: “你有心了,不过这样也不是办法,我看以后还是不要说谎了吧,毕竟身体要紧。” 李虎接著冲李素锦招了招手:“素锦,快来,给他號个脉,瞧瞧有什么补救的法子没有。” 李素锦闻声赶来,刚要给袁叟把脉,却被袁叟把手抽了回去。 “多谢虎爷,多谢夫人,人各有命,老猴我就是这个命。” 李虎皱起了眉头,不知袁叟这股悲观由何而来,为何总是牴触这些,仿佛有意折磨自己身体似的。 这时候李虎突发奇想道:“不如这样,你找人再扯个谎,就说自己身体健康,年纪尚小,这样一来岂不是就能弥补现在的状態吗?” 袁叟却摇摇头说:“不行的,虎爷。” “万物生灵寿数有限,身体是什么状態这不重要,哪怕我现在整个人再如何健康,等寿数到了,总会有意外结束我的寿命。” “不过换句话说,只要我寿数没到,无论身体被折腾成什么样,总是死不了的。” 李虎疑惑道:“我知道你这侃修功法不光损害身体,还会减损寿数,可若是你试试用侃修的功夫,用骗人的手段给自己延寿呢?” 袁叟这时候却狡黠一笑道: “其实我早就试过了,但……具体能否成功,不等死到临头的那一刻,这我也没法判断啊,您说是不?” 李虎点点头,想了想,確实是这么个理,袁叟见状趁机补充道: “虎爷,您若是真心疼我,不妨也学一学我这侃修功法。” “仙人化祟寿数无限,如此一来岂不是……天作之合?以后这迫不得已骗人的差事,我也就可以不做了。” 李虎听到这里眼睛也亮了,整个人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有些惊喜道: “你果真愿意教我?” 袁叟微笑道:“我说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嘎巴一下就死了,狂言妄语留个传人也好。” “莫说那些丧气的。” 李虎眉头一皱,“这世界上诡异的手段那么多,总能找到保险一些的延寿法子。” 说罢,李虎便朝袁叟跪下,拜了三拜道:“袁叟,和你一路走来,我也受益良多。” “我称您一声老师,以后这减损寿数的事,不妨就交给我吧。” “虎爷快快起来。” 袁叟咳嗽了两声,强撑著起身把李虎拉了起来,“如此行礼,折煞我也,这头一磕,我起码少活三年。” 李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起身道:“那这侃修之法,我应当如何学习?” 李虎满心热切,也不怪他这么激动,狂言妄语堪称李虎见过的最为多面的功法,若是学会了,也好能改善袁叟的身体状態,甚至改善自己周围人,乃至於整个清源,甚至全世界的现状。 只不过这门功法和李虎以往修炼的真气完全不同,这种能力也相当诡异,不知道该如何学习才好。 “虎爷,其实您已经会了,这不需要我教的。” 袁叟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令李虎非常诧异的话。 李虎先是心里一喜,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然后愣了愣,似有所悟地看向袁叟。 “哈哈,你信了!”袁叟拍著巴掌笑呵呵地道。 李虎见袁叟这样的態度,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袁叟,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就是这样的,虎爷。” “这门功法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什么修行,只要我骗您一句,您哪怕有那么一瞬间的时候相信自己会了,那您就真的会了。” “当时我拿到那本狂言妄语的时候,被那本书耍的团团转,按书里的吩咐做了许多荒唐事,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也成功被骗的学会了这门功法。” 李虎大为震惊,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確实是这样。 传授这门骗人功法的方法,除了骗人,还能是什么。 “虎爷,您学会了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袁叟接著告诫道,“学会了狂言妄语,您就是一位侃修,再也不能隨便地撒任何一句谎了,您从此就失去了撒谎的自由。” “往往不经意间,整个世界都会被改写,而您也要承受相应的反噬。” “我晓得了。”李虎郑重地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隨后,袁叟又和李虎分享了许多撒谎的心得。 包括但不限於如何才能撒一个没人能察觉的谎,如何见人下菜碟,利用人心惶惶的时刻让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自己,如何建立起一个天然就容易让人相信的形象,等等许多。 李虎也觉得新鲜,仿佛打开了一座新世界的大门。 两人相谈甚欢,李素锦静静坐在两人身边,瞧著他们互相耍来耍去,脸上也浮起一抹微笑。 此间气氛融洽,仿佛让人觉得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李兄,这天色好像不对啊!” 几人交谈的时候,黄大仙和齐月红忽地闯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严阳和蚩月, 回到清原县以后,一行几人还很少凑得这么整齐。 “你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这天怎么还是黑的?”黄大仙著急忙慌地问。 李虎抬头一看,天色果然相当黑暗,一丝光亮都见不得。 被这么一说,袁叟也奇怪了起来,忙道:“是啊,我记得我埋完了那瓷像,差不多就是四更天了,等到了这里,至少也是寅时。” “眼下早已过了惊蛰,这个时候天色不应当还如此之黑啊?” 李虎也也疑惑起来,自己刚刚心系李素锦的事,之后又和袁叟聊了半天,太过投入,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算算时间,现在怕是快上午十点了。 虽然没有日晷,无法精確判断,但活了这么久,这点感觉也是有的。 李虎掐算了一下最近的事情,顿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忽地就从李虎后背升起。 难不成这天色黑暗,竟然和西王母有关係?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虎腹中忽地传来一种飢饿感。 那感觉就像是三年没吃饭,前胸贴后背,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起来。 自己是邪祟,从来就没有飢饿感才对。 李虎暗道不妙,可隨后那股飢饿感就消失了,忽地变成了剧烈的疼痛,从胃里扩散到整个躯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肚子里搅动,啃食。 顺带著,李虎的肚子也大了起来,大到几乎要撑破自己的衣服。 望著眼前的情景,李虎无比熟悉,这不就是前几日发生在周公子身上的事情吗? 怎么会,难道五鬼跑到自己肚子里去了? 周围人也是满脸的惊骇,李虎渐渐的疼痛难当,这五鬼恐怕在自己肚子里不是搬运什么食物,而是在搬运自己的五臟六腑! 望著不仅升起来,还在缓缓蠕动的肚皮,李虎心一横。 抽剑就破开了自己的肚子! 哗啦啦几乎是瞬间肠子就流了一地,甚至可以说是喷出来的,李虎的肚子里面挤满了东西,那巨大的压力一瞬间就释放了出来。 李虎忍著著怪异的感觉,把心一横,伸手就到自己肚子里面开始摸索。 里面的东西非常滑溜,当李虎触碰到的时候,甚至还知道四处躲,可还是被李虎抓出来一只。 李虎死死扣住它,然后猛地一扯,学著之前宗山岳的样子往地上一砸! 啪嗒一声,一只蓝色小鬼就在地上被摔的七荤八素。 连带著的,还有一块被啃的只剩下一半的腰子。 肾属水,这蓝色小鬼也属水,看样子里面的五行搬运小鬼正在啃食自己对应的器官。 “抓住,抓住他!” 黄大仙大吼一句,猛地上前將那蓝色小鬼扑在身下,李虎没功夫管那些,自己肚子里面还疼得厉害,不知道究竟还有几只在里面。 又是忍著疼摸索半晌,总算被李虎找到,抓出一只褐色属土的小鬼。 那小鬼几乎啃食乾净了李虎的脾臟,整个身子都埋了进去,將李虎的脾啃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隱隱都能看见他那血腥又噁心的五官,要不是啃的太欢,被脾给困住了,李虎想要揪出他来还没那么容易。 五鬼抓住了两只,里面剩下的小鬼意识到了什么,更是加紧了到处乱钻的速度。 李虎双手都伸了进去,在自己的肚子里面和那些小鬼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又抓出了一只附著在自己肝上的绿色小鬼,以及一只卡在肺里的金色小鬼。 李虎到了这里整个人已经不堪忍受,痛苦地大吼起来,地上全是一滩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围几人都是意识到了凶险,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又没法伸手进去帮李虎取鬼。 最后李虎实在是没了手段,那只红色小鬼用牙咬破了李虎的背,从他身后钻了出来。 李虎当即暴起,转身掐住那只红色小鬼的脖子,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先它出来的那些个小鬼,也都被其余几人控制住。 李虎依稀记得,红色小鬼应该是这些人里的老大,於是暴喝著问道: “你们什么意思!是嫌狗命太长了吗?” 李虎很想现在就处决这些小鬼,但是他绝境之中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这些小鬼胆子不大,不应该敢来袭击自己。 “说!何故来啃食我的內臟!” 那红色小鬼皮肤非常滑腻,抓著李虎的胳膊就不住地挣扎,挣扎之余甚至还不忘嘲笑李虎。 “嘿,我当你身子多好吃呢,烂了几个月妈的一股臭味!” 李虎当即捏爆了那只红色小鬼,抓著他向地上猛击一拳,直接把那红色小鬼给埋在了院子里。 李虎记得蓝色小鬼胆子最小,转身从黄大仙手里抓住了他,威嚇道: “说!” “欸!上仙饶命,上仙饶命!”蓝色小鬼屎尿齐流,吞吞吐吐道, “我等奉西王母之命,来取你的性命,莫怪莫怪,上仙大难不死,就饶了我……” 李虎不等他说完,又是一拳將他给埋在了地里,隨后掐住褐色小鬼道: “西王母何故要我的性命?” 那褐色小鬼像是认了命似的,被李虎掐的眼珠子都凸了出来,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虎將他踩在脚下,转而抓起了金色小鬼。 “你干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金色小鬼不愧为攻击力最强的,被抓著的时候,还在向李虎吐口水。 李虎一手將他捏烂,站在了最后的绿色小鬼面前。 他心里也渐渐克制住了,眼前这只可是最后一只了,若是泄愤杀了,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李虎伸出两根手指抵著他的胸口,问:“你最好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能饶我一命吧?” 绿色小鬼眼下已经极度惊恐,它还没见过被啃了五臟六腑还有毅力站起来的人。 “你不说,现在就杀了你!” 不等李虎开口,黄大仙等人就围了上来,虎视眈眈道。 绿色小鬼见状颤颤巍巍,慌里慌张开口道: “西王母向我们所有邪祟都下了追杀令,谁若是能取你李虎性命,將你这三尸彭居给灭了,她就能给谁一个飞升的名额。” “不止是你李虎,还有这只猴子。” “我恐这全天下的邪祟,这会儿都要来杀你啦!” “你若不死,这天就永远都不会亮!” “我看你还是放了我吧,能抓紧时间逃命,总好过把力气花在我身上,说不定还能討得一条性命不是?”绿色小鬼威胁道。 李虎眼前一黑,手里一紧,便將这只死掉的绿色小鬼给丟了出去。 李虎捂著肚子,抬头看天,缓了半晌才回过味来。 隨后就是一个激灵,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