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你管这叫报恩?》 第1章古庙故人 沧瀛洲,云浅山。 大雨如注,似要將这天地淹没,夜色渐深,沈惟只得散出神识探查。 神识扫过,这方圆百里竟唯有眼前这一座孤零零的破庙能支撑他落脚。 云浅山...... 此地名字取得倒是好听,但怎是个如此荒凉的地界? 他抬眼看去,庙宇似乎经年累月的无人修缮,断壁残垣间,一尊无头佛像死气沉沉地坐镇中央,瞧著格外邪性。 沈惟別无选择,只能进入其中暂避风雨。 他隨手挥出一道灵气,將案台上未尽的香烛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四周。 然后寻了块乾燥草垫坐下,隨手解开腰间紧系的布袋。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从中滚落而出,沈惟修长的指尖轻点在人头眉心。 剎那间,头颅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內部瓦解,化为一滩浓稠的血水,隨即收缩凝结,最终化作一滴暗红精血。 那滴精血顺著沈惟的指尖匯入体內,现场没有留下半点血腥与痕跡。 做完这一切后,他拔剑出鞘,垂下眸来,用自己衣襟一角缓缓擦拭长剑。 庙外雨声如潮,僻静幽深的夜里,沈惟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散。 这趟差事到手有三千灵石......倒够我和顾冷月过活一阵了,也不知她独自一人住著是否习惯...... 只是可惜,还是让那傢伙给跑了。 以那人的修为,倒是可以让自己体內的邪龙煞饱餐一顿。 这所谓邪龙煞算是他穿越后伴身而来的金手指,而据他这些年的探查与猜测,这么个晦气东西,或许就是他家惨遭灭门的真正原因。 据传,邪龙煞为上古魔龙之种,靠吞噬人类精血为生,凶戾异常。 自它寄种在沈惟身上,整整十年,它已然度过了幼年期。 这些年来,沈惟每月都要提供人血精气供其汲取,否则它便会吞噬他的精血,时日一长,沈惟必死无疑。 当然,凡事有弊亦有利,与邪龙煞相伴而来的,是修行上的巨大提升。 旁人苦修数年才能突破的境界,他凭藉邪龙煞的加持,往往能事半功倍,这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其实这般看来,被邪龙煞寄生,倒也不是什么全然不好的事情。 不过,如果可以,他还是觉得没有这邪龙煞更好。 毕竟前世的自己就是孤儿,穿越过来还没体验几年家庭带来的温馨,就被这东西给毁了。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灵气撞破雨幕而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目光一凝,指尖瞬间扣住剑柄,反手將灵石袋收好。 下一刻,一道身影踉蹌著撞入庙中。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她身形高挑,青丝如瀑,气质清冷出尘。 然而此刻,她那本该不染纤尘的素白长裙已被大片的血污浸透,湿透的薄纱与锦缎紧贴著身躯,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狂风呼啸间,裙摆轻漾,一双如玉凝脂、修长匀称的长腿也显露而出。 沈惟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叶清辞扶著门框站定,呼吸沉重。 这灯火著实太过微弱,待她看清庙內竟有他人之时,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警惕。 视线交匯,本应慈悲的佛像下,竟赫然跨坐著一名青年。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一身黑衣衬得肤色冷白,凌乱的黑髮掠过锐利的眉眼,虽不修边幅,却依然能瞧出他生了张过分优越的脸。 叶清辞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 周身不见半分任何门派標识,应是附近山头的散修,在此避雨罢了。 她据此下了定论。 此处虽是荒废无人之地,此人却先我而至...... 不过此人气质虽冷,但眼神倒还算清正,不像是不好相处的模样……现在大雨倾盆我又伤重至此,恐怕只能与其將就一下了。 沈惟见到来人也愣住了,曾预想了无数次的重逢场景,竟会发生在这种地方。 只不过,她不似以往那般高高在上,甚至於说......有些狼狈。 “这位……道友。” 她伤势沉重,吐字艰难。 “我乃上清宗长老,因被贼人陷害追杀至此……如今大雨倾盆,能否容我暂避片刻?” 她这般主动表明身份,並非刻意炫耀,而是因为五大仙门威名赫赫,大周皇朝治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人就算心生歹意,也应该会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沈惟心想,难怪此前搜寻了那么多遍却无果。 “我没比你早到多久,隨意。” “多谢。” 叶清辞微怔,道了声谢,在沈惟右手边相对而坐。 她果然没有认出我。 也是,整整十年了。 那年两人初见时,他不过是个刚到她肩膀的稚嫩少年。 对於她来说,他只不过是她漫长修行路途中隨手所救后便转瞬即忘的一介凡人而已。 沈惟压下情绪,终究没有坦白身份。 如今的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这一切来之不易,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隱忍与蛰伏换来的。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至於那段未尽的恩情…… 沈惟抬眸,眼底情绪翻涌。 欠下的债,总要还的,只是不必急於这一时。 他敛起思绪,隨手將布袋中的伤药拋出,悉数落在叶清辞的草垫前。 叶清辞身体颤了一下,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生出几分警惕。 “皆是些寻常伤药。” 沈惟淡淡开口,不做多余解释。 叶清辞默然片刻,看了他一会儿,终是仰头將药吞下。 眼前的黑衣青年......眉眼间总带给她一丝熟悉感。 她暗自摇了摇头,许是伤重產生的错觉,抑或许是这破庙太暗、烛火太晃,让她看谁都带著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 此后,两人无言。 待到那根残余的烛火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庙內又重归寂暗。 沈惟睡得坦然,呼吸均匀,如在自家臥房一般。 叶清辞却迟迟不敢合眼,不知是出於对身旁青年人的防备,还是警戒著隨时追至的敌人。 夜色愈深,她的衣衫湿透半干,她侧躺在乾燥的草垫中,抱著剑瑟瑟发抖。 剑身冰冷,但她的心更冷。 叶清辞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常引以为傲的宗门背后竟做著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或许是误解,或许是巧合,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当那些证据摆在眼前,当她亲眼看见那些被掩埋的尸骨、那些被篡改的卷宗、那些以正义之名行苟且之实的交易时...... 她还是出剑了。 剑锋指向的,是养育她多年的师门,是她曾拼死捍卫的道义。 她修的是无情道,断的是私慾,守的是公理,做事论的是问心无愧,求的是念头通达。 若因私情而罔顾正道,若因恩义而纵容罪恶,那她这些年苦修的,又算什么? 纵落得这般地步,她亦无悔。 夜雨渐歇,屋檐滴水声噠噠作响,思绪也慢慢沉下去。 也许是她的伤太重,抑或许是旁边青年人沉稳的呼吸给她带来了少见的安全感,她竟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或许是她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第2章雨未停、敌將至。 翌日。 雨虽未歇,但雨势渐小,她睡眠很浅,天蒙蒙亮便惊醒了。 自己竟在这种环境下睡著了? 她迅速检视周身,確认那黑衣青年未趁她伤重行不轨之事,物品亦无缺失,才鬆了口气。 她抬眸,目光再次与沈惟对上,对方正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剑柄。 经过一夜的休整,她恢復了些许,可以確认那股熟悉似乎不是错觉。 她不由得开口询问, “我们……是否在哪见过?” 沈惟轻笑一声,眼中情绪难辨: “仙子这是第一次搭訕?” 叶清辞眉头微蹙, “道友不想回答便算了,何必取笑?” “没见过。” “那是我唐突了。” 沈惟將布袋挎回腰间,双手交叉於胸前,缓步靠在庙门那根开裂的朱红柱子前,语气慵懒: “在下记得昨日......仙子说过自己在被追杀吧?” 叶清辞本意欲离开,听到此话脚步一停,似乎在等沈惟的后半句。 “正好在下以此维生,可以护送仙子一程。” 隨后他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灵石。” 叶清辞沉默片刻,冷声道: “我不想连累道友。” “仙子是不信任在下实力?” 沈惟立在原地,右手半贴在剑鞘上,手指轻推,剑鞘半开,剑光一闪而逝,显露出磅礴的真气。 叶清辞有些不可置信,这般磅礴真气… 甚至不虚於她全胜时期。 如此年轻,如此高的境界居然只是一介散修?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她不是没有戒心,她心底清楚,若是此人真对自己有不轨之心,昨日她深睡之时,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彼时她毫无防备,伤势沉重,根本无力反抗,可他没有...... 叶清辞抬眸,对上沈惟漆黑深邃的眼眸,只觉得此人浑身上下都透著说不清的神秘。 这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这是她修行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男子,生出这般强烈的好奇。 “仙子考虑得如何了,能给一个准確的答覆吗。” 她犹豫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沦落至此,偶遇少侠不可谓不幸,既然如此,便恳求少侠相助,將我护送至玉衡宗。” 玉衡宗宗主——楚纤秋,也就是她的至交好友。 如今她走投无路,但楚纤秋定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收留她一阵。 玉衡宗...... 沈惟心中默念,玉衡宗远在中州,与沧瀛洲相隔疏远,看来,这会是一个苦差事了。 叶清辞抬手解开腰间的荷包: “这些是定金,我手头暂时只有那么多,剩下的……我到了玉衡宗后,定当补齐。” 拔剑是她脑子一热之举,事发仓促,她未做过多准备,身上只带了少量灵石,逃命这般时日,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没问题。” 沈惟应得乾脆,目光扫过她掌心的荷包,眼底却没有丝毫的贪婪。 他本就不是为了灵石而来,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护她一程,了却当年的恩情罢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股强大的气息陡然而至。 叶清辞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中袭来。 眨眼间,一名身材頎长、气质非凡的男子走近前来,他面色冷硬,眉眼凌厉,身著一袭月白色上清宗道服,衣料华贵,绣著繁复的云纹,腰间繫著宗门玉令。 身后紧跟著两名同样装束神情戒备的弟子。 男子目光扫过破庙,却一眼也没有看向沈惟,视线径直落在叶清辞身上,语气严肃: “叶长老,既已无路可退,何不隨弟子回宗?您为宗门兢兢业业多年,宗门念在旧情,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听到此话,叶清辞缓缓走上前一步,其身形清冷挺拔,声音虽柔但掷地有声: “上清宗已不是你想像中匡扶正义的仙门了,如果你良知尚存,应该即刻抽身,远离那污浊之地......” “住口!” 那男子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叶长老,我不知你受了谁的蛊惑,向师祖挥剑便算了,竟还敢如此詆毁我仙门清誉!弟子虽敬重长老,但长老若再执迷不悟,可休怪弟子替师祖清理门户了!” 听到此话,叶清辞摇了摇头,似是无心辩解,迈步回去侧身向沈惟说道: “此人名叫裴儼,上清宗亲传弟子……此刻我经脉受损,真气难继,怕是......难以援手。” 沈惟没有回答,只是將叶清辞的荷包收入手中,微微点头,示意明了。 裴儼听得分明,这才皱眉看向他此前一直忽视的沈惟,言辞凌厉傲慢: “这位道友,此乃我上清宗內务,与你无关。我奉劝你莫要插手,否则......代价你承受不起!” 沈惟没做回答,只是將手中青色荷包轻晃几下。 “哦?代价?为了这五千灵石,我想我能承受得起。” 沈惟將“五千灵石”四字咬得很重,嘲讽之意已然浮於表面。 裴儼听后,虽没有言语,但他眼眸已然沉了下来,一副在看死人的模样。 身后两人纷纷將手贴合在刀鞘上,蓄势待发。 “竟然如此,我便要瞧瞧,这代价...道友是否承担得起了!” 瞬息之间,裴儼后退数步,腰间那柄清尺长剑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他奋力向前一挥,一股强大的剑气直奔沈惟两人而来。 沈惟面色未变,身形微动,將叶清辞护在身前。 接著他双指並起,单手指地,神识微动,隨即剑鞘錚鸣! “嗡——!” 长剑恍然间飞出,悬停於两人身前,剑身边缘正流转著一缕缕墨色剑影,显露出此剑的不凡。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裴儼那股强大的剑气竟对两人唯恐避之不及一般,直直掠过! “轰!” 隨著一声强烈的巨响,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砖石瓦砾如雨砸落,烟尘冲天而起。 待烟尘稍散,这里儼然成了一座废墟,只有那尊无头佛像依然矗立。 裴儼定睛看去,废墟中央,两人竟毫髮无伤。 自己这一剑,金丹境修士若是挨上,早已倒头飞去,而他竟只凭一把剑就挡住了自己这强力一击! 不光是裴儼对其实力感到惊讶,躲在他身后的叶清辞也有些惊讶。 “此人修为竟当真如此高深?” 见此,裴儼似是来了兴致,提剑大步向前。 沈惟立於原地,不避不闪,手中长剑横於胸前,执剑相迎。 剎那间,两人身形如影,剑声哼鸣,银光纵横。 裴儼剑招迭出,將上清宗精妙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如此与沈惟交手了数个回合后,他却猛然发现,无论自己使出怎样的剑技、怎样的身法以及无论怎样变招,那人长剑所及之处,竟皆是滴水不漏! 此人竟如此难缠?! 裴儼心头愈发急躁,他不信,自己身为上清宗亲传弟子,天资非凡,自幼便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修炼的又是上清宗顶级剑法,竟会输给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 可事实就是,他已然气喘吁吁地退下阵来,他竟当真无法从眼前黑衣男子身上討到任何便宜。 裴儼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此事关宗门荣辱,他不敢托底,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弟子,眼神示意。 那两名弟子瞬间懂了裴儼的意思,立刻以他为中心行至侧翼,两人落脚的瞬间,一道透著肃杀之气的剑阵轰然展开。 “结阵!” 裴儼横剑於前,眼神杀意决绝。 “九霄清濯剑!” 三人同时喊出,此时他们身上竟发出阵阵清光,神异非凡。 瞬息之后,三道青色剑气合而为一,恍然间,竟显露出一丝如青龙般的虚影,龙吟之声隱约可闻! 其爆发出的强大真气,让周围残存的雨水都因此瞬间蒸发! 沈惟眼色一暗,心想不愧是上清宗得以千年传承的顶级合击剑诀,竟如此气势磅礴! 退路已封,危急之下,他只能侧身一揽,將身后的叶清辞拥入怀中,单手持剑,硬抗这三人全力一击! “轰——!” 狂暴的真气余波將残砖掀起,如波浪般向外翻涌。 虚影散去,裴儼勉强能半跪在地,而那两名弟子竟已脱力般瘫倒在地。 “痛快,这九霄清濯剑果真名不虚传!” 一阵沙尘席捲而过,隨著那散漫的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沈惟手中那柄玄黑长剑! “唰!” 剑尖在裴儼喉头处稳稳停住。 沈惟立於裴儼身前,眼神深邃,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裴儼看著悬在自己脖颈上森寒刺眼的长剑,眼里儘是难以置信。 “怪物。” 脑海里也唯有这二字能形容眼前的黑衣青年。 身后的叶清辞还呆愣在原地,似乎在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 然而,真正令她感到心神巨震的,並非眼前青年一人一剑便挡住了上清宗的合击剑法,也不是他胸前那股暖意所带来的安全感。 而是, 方才沈惟全力催动真气硬抗剑阵时,他身上流转的、那种只属於那本特殊心法的、独一无二的灵力走向!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那座无头佛像断颈处竟往外冒出丝丝的黑气。 第三章 似佛是魔 雨不知何时停了。 “杀了吗?” 听到沈惟的话,叶清辞这才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 “放了吧。”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惟適时地收起剑来。 “我大概懂仙子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叶清辞沉默半晌: “这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但我...无悔。” 这话像是说给沈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沈惟没再回应,只是陡然间腰胯发力,一脚重重踹在裴儼身上,裴儼向后倒去,適时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他语气冰冷的开口: “储物戒留下,然后滚。” 裴儼捂著胸口,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惟,在沈惟冰冷的注视下,他最终咬著牙,將手中的储物戒取下丟给他。 他倒不是不舍手中的储物戒,只是沈惟的这番做法,让他感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沈惟眼神直直地对上裴儼: “裴道友,你似乎对我这种做法有意见?” 听到此话,裴儼心头顿时一紧,嘴角浮出牵强的笑意: “不敢,道...不,前辈实力超凡,胸襟更是宽广,在下……唯有仰望之能。” 听到此话,沈惟视线又落在裴儼后方的两名弟子上。 “你们俩也是。” 那两名弟子如蒙大赦,慌忙照做,將戒指丟下,便仓皇逃去。 裴儼一行人再没踏门而入时的神气,有的只是匆忙而逃的狼狈。 看到裴儼一行人离去,叶清辞的心绪也终於平復下来,她心中百般疑问,可还是克制地开口: “请问……少侠叫什么名字?” 她想確认一些东西。 “沈惟。” 他淡淡吐出两字,隨后弯腰將那两人丟下的储物戒捡起。 “沈惟......” 叶清辞心中默念,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这不是她心中所想的名字。 而且如果他真是那个少年,怕是在自己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口相认了。 可那股灵力.......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將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在下叶清辞,原本是上清宗之人,可因为不忿那宗门……” 她轻声解释著自己的来歷。 沈惟翻找著三人的储物戒,发现只有些零散的灵石,那些护身灵宝之类的东西一点影子都没有。 上清宗亲传弟子也这么穷吗? 他心中一顿可惜,如果不放走那三人,以那三人的修为,倒可以让体內的邪龙煞安分一些时日。 “是吗。” 其实不用想他都知道,以她的性子和那些仙门背后所做的腌臢之事,她会走到今日这步,本就是迟早的事。 他轻声敷衍,隨手將三枚储物戒收起。 这储物戒品质不凡,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沈惟敛下思绪,向叶清辞开口: “那么接下来,可以动身了?” 叶清辞看了看他,眼眸眨了眨,似乎是对沈惟这般漠不关心的態度感到无奈: “好。” 就在两人动身之际,那无头佛像周身的石壳开始寸寸崩裂! 粘稠如墨的黑气从缝隙中疯狂溢出,恍然间,竟生出一颗长著尖嘴獠牙的扭曲邪恶佛头! 与此同时,佛头两边又生出两个如婴儿般的头颅,十分诡异! 佛头上那一对猩红的眼珠正不安地转动著,死死锁定了两人的位置。 沈惟神识敏锐,瞬间感知到身后的异动,他眼神一凝,原本收起的长剑再次发出一声轻吟。 与此同时,他体內的邪龙煞正发出一阵阵咆哮。 正愁邪龙煞没东西进食呢,就有好东西送上门来了! 叶清辞也被身后异响惊动,她扭过头去,见多识广的她很快便认出那是何物: “小心,是怨童魔!” 她一声惊呼。 此魔因孩童怨气而生,看来这庙宇根本不是为了供奉佛祖,而是为了镇压这尊妖魔! 定是此前沈惟与裴儼的战斗,让它汲取了大量真气,这才得以復生。 叶清辞心中下了判断。 沈惟对怨童魔也略有耳闻,只是从未真正对上过。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 “我自有分寸,你顾好自己就行。” 说罢他提剑向前,一剑砍向那怨童魔厚重的身躯。 “鐺——” 一声脆响,那剑气劈在魔佛身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沈惟心中微惊——这怪物的体质,竟比他想像中要强上不少。 刚刚与裴儼一行人的对战消耗了不少的灵力,再加上没有让邪龙煞及时进食,此刻面对这怨童魔,若是不祭出杀招,恐怕会格外棘手。 就在他思考的片刻,那怨童魔伸出双手,如孩童般向他跌跌撞撞地跑来,速度奇快,一边跑还一边发出诡异的“咯咯咯”笑声。 沈惟心中暗呼不好,这般速度,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危急至此,沈惟只好后退数步,体內真气急速运转,口中低喝一声: “青霜落月剑诀!” 叶清辞见到此诀,身体微颤,心中那未成形的想法更加蠢蠢欲动起来。 这剑诀,分明是她当年偶然赠予那名少年的独门剑法,与那心法相同,再无第三人知晓! “唔...啊!” 那怨童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跌撞的身形在拉近距离的瞬间陡然加速。 沈惟眼神冰冷,双手握紧剑柄,体內灵力疯狂运转,气海深处的邪龙煞气也不断涌出! “破!” 一声低喝,他手中的玄黑长剑猛地向前挥去。 邪龙煞气原本与此剑诀至阴至纯的气质相斥,但在沈惟手中两者竟完美结合。 “咣——” 一道巨大的、呈半月形且被邪龙煞气包裹著的青色剑气,带著股决然的杀意,迎著那怨童魔狠狠劈下。 那怨童魔似乎並无智慧,沈惟一剑劈来,它竟不闪不避,反而血口大张,似乎想要一口吞下这股强大的剑气。 “砰——!” 剑气与魔物正面相撞。 “哈…哈……” 魔物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反而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呜...呜......呜呜!” 那哀嚎一声高过一声,直到怨气衝破它面目可憎的身躯。 “砰!” 那怨童魔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的碎石。 同时它体內还逸发出一阵阵的怨气,像无数扭动的黑影,拼命地向四周涌去。 沈惟见状,垂下眸来,手指轻点胸口,剎那间,废墟內气息倒转,那怨气竟然纷纷朝他指尖涌来。 不一会,那怨气已然被他吞噬得一乾二净。 对於邪龙煞来说,怨气这种东西可称得上大补之物。 此事他做得极为隱秘且迅速,以免被叶清辞看到,毕竟邪龙煞可是仙门之人眼中至邪的魔物,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可讽刺的是,据他这些年的探查,他体內的邪龙煞似乎与那些仙门脱不了干係。 做完这一切,沈惟收剑而立,身形微微踉蹌了一下。 这一剑抽乾了他体內绝大部分的真气,儘管这一战邪龙煞吸食了不少的怨气,可邪龙煞自私自利,如若不让它吃饱消化完全,它可不会產出任何一丝灵力供他使用的。 叶清辞適时地走了过来,语气柔和: “你...还好吗?” “无碍,让我歇息会就好。” 说罢,他便跌坐在残柱上,大口喘息。 沉默片刻,叶清辞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声音带著几分试探,她还是不敢確定,纵使眉眼间格外熟悉,但两人气质却截然不同。 “你刚刚……使出的剑诀,从何而来?” 你还是不敢確定是我吗? 他沉思半晌,终究还是决定继续隱瞒,接著隨手扯了个谎: “你说刚刚我使出的剑诀吗,这是我以前在一个秘境里从一个筑基期修士手中得来的,当时我也好奇他一个散修哪来这么好的剑诀。” 沈惟语气带著几分隨意,仿佛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那傢伙本事不济,倒藏了手好剑法。问他来歷,说是......” 沈惟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说是宰了个十五六岁的富家公子,从人家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谁知道真假呢?” 叶清辞听罢眼神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富家公子果真死了吗?” 沈惟耸耸肩,继续答道: “不知,问完,我也就送那邪修上路了,我可没那个閒心去查证真假。不过我还从他的储物戒里搜到一本心法,品质不凡,想必也是那富家公子的东西。” 沈惟说罢,便合上眼帘,不再言语。 叶清辞本想继续开口追问。 但见此,她也只好收起心中百般疑虑,在他附近寻了处还能落脚的地方,扯了扯沾满泥水的裙摆,全然没有仙子风范,隨意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此人还真是惜字如金...... 叶清辞心中暗自思忖。 不过他这么解释,倒也能说得通...... 可真按照他所说,那少年...... 结局......怎会是这般? 一些记忆闪回。 数年前,她隨手救了名少年,並將其带在身边一起生活了一些时日。 她还记得那个少年总是喜欢缠著她,央求她教他一招半式。 她还记得,那少年拍著胸脯向自己许诺: 待他神功大成,他不会再允许这世间出现任何不公不义之事。 明明十年已过,回忆依旧那般鲜明。 想到此处,她竟自顾自地笑了,但眼前处境和那少年的结局,又让她眉眼中生出一股极深的落寞。 如果那时......她能多留下几天,多指点他几句,多护他一程,结局会不一样吗? 她觉得此事一定程度上怪她,若是当时没有將那两本功法交给他,他或许就不会被人覬覦,死得如此草率...... 第四章 佛子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当沈惟醒来之时,太阳已经高悬於头顶。 除了附近被微微浸润的绿草,昨夜那不死不休的大雨似乎很难再找到痕跡。 他抬眸往四周看了看,竟没发现叶清辞的人影。 沈惟下意识地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躯,却感受到肩膀处传来一阵温软的下沉感。 低头一瞧,才发现叶清辞竟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呼吸轻不可闻。 他轻轻將叶清辞拍醒,“仙子,醒一醒。” 叶清辞此时睡眼惺忪,往日里清冷如霜的气质淡了些,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懵懂可爱。 昨晚风雨交加,她又时刻担心追兵,导致她睡得很浅。 此时暂时落了个安稳,竟不知不觉间又睡著了。 沈惟见叶清辞还靠在他身上,甚至没有要离开的跡象,他不由得开口提醒。 “叶仙子,这种服务可是要额外的收费的。” “啊......好。” 叶清辞终於回过神来,此刻她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摆,神色间带著几分窘迫。 见她这幅模样,沈惟也不由得轻笑一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次应该能顺利出发了,想来不会再有人拦我们了。” 还是得快点將叶清辞送到玉衡宗,不然时间一长,到时候可不好回去跟顾冷月交代。 玉衡宗坐落於中洲,而大周皇朝统治下的这片大陆,共分为五大区域——沧瀛、瀚海、岭南、朔北和中洲。 前四者分別对应东西南北四方,而中洲便是这片大陆的腹地核心。 而他们此刻正身处沧瀛洲,虽与中洲相接,但因为每一洲都地域辽阔,路途实际上异常遥远。 “好。” “敢问仙子,此刻还能御剑飞行吗?” 叶清辞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有些困难,此次经脉受损过重,灵气难以凝聚,自然做不到灵气御剑,想要完全恢復,约莫还需一个月的时间。” 既然如此,那只好两人挤一下了,还好他的这把剑足够长。 沈惟意念一起,腰间长剑便“錚”的一声瞬间出鞘,乖乖地浮在两人眼前。 他先一步跨了上去,隨后示意叶清辞跟上。 见叶清辞踩了上来,沈惟才缓缓开口: “路途遥远,自然要快些,仙子可得扶紧了!” 话音未落,长剑便冲天而起! 叶清辞无法动用灵气护体,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惊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牢牢抱住了沈惟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 两人离去不过片刻,在那座已然沦为废墟的古庙之中,一名身穿袈裟,手持法杖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生了一张清秀到甚至有些妖艷的脸。 袈裟的红影在废墟中格外刺眼,法杖上的铁环相撞,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那清秀佛子走到废墟前,感受著附近残留的真气波动。 “阿弥陀佛。” 他在废墟周围绕了一圈,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在一处残留著黑气的碎石堆前蹲下身子。 “是怨童魔......但我们来晚了一步。” 他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看不到的东西说话。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口中开始诵读经法,经法普照之下,金光四起。 待经声停歇,他缓缓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邪龙煞?那东西当真存在,我一直以为是那些说书人编撰而出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便走一遭吧。” 说罢,他朝著两人离开的方向缓步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杂草便枯萎一分。 ...... 不知飞行了多少时辰,两人越过了数不尽的森林和数不清的山脉,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暮色,一座气势磅礴的大城,才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便是青云城,是沧瀛洲通往中洲最近的咽喉要道。 沧瀛洲歷来富庶,灵脉眾多、灵气浓郁,即使是普通的地產对修仙者来说都大有裨益。 而青云城便是沧瀛洲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 此时距离中州还有著不远的距离,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青云城略作补给。 两人御剑落下,走到青云城门口,守门的卫兵立刻上前,手持长枪將他们拦了下来,神色严肃地说: “烦请阁下与仙子停步,近日,魔门频频出没,似有阴谋。城主有令,今日起,凡出城、入城者,必须出示通行凭证,方可放行。” “那怎么才能获得通行凭证呢?” “在城中办理。 沈惟挑眉,刚想质问,却见叶清辞走上前来,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枚青色玉令,上面用楷书刻了个“清”字。 “原来是仙宗之人,失礼了,仙宗弟子无需出示通行凭证,可直接入城。” 卫兵见了那枚玉令,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收起长枪,侧身让开道路,只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打转。 旁边的仙子气质本应高高在上,此刻却衣衫破旧,沾染著尘土与淡淡的血污,与她仙宗弟子的身份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这两人气质迥异,却同行一处,实在让人费解。 卫兵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好奇,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敢问阁下与仙子,是什么关係?在下並无恶意,只是.......” 叶清辞不等他说完,便缓缓开口,语气从容不迫: “不瞒阁下所言,我二人皆是上清宗弟子,受扶摇宗所託,前来沧瀛洲相助。方才在城外,恰好遇上魔门贼人,那贼子修为高深,我二人歷经一番死战,才勉强將其击退,故而才会显得如此狼狈。” “原来是这样,是在下唐突了。” 卫兵连忙拱手致歉,脸上满是恭敬与敬佩, “多谢仙子与公子惩魔卫道,护我青云城安寧。” 刚一进城,沈惟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是正被追杀吗?为何还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示宗门玉令,就不怕被人认出?” “我的通缉令虽已传到各大仙门,但沧瀛洲不比朔北,扶摇宗对治下城池的管控没有那般严苛,故而我才敢贸然出示玉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份安稳维持不了太久,不出半月,我的通缉令,想必也会贴遍这座青云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各大仙门倒是团结,一人潜逃,天下皆知。” 叶清辞轻轻頷首,神色平淡: “嗯。” “既然如此,仙子又为何要去玉衡宗呢?” 沈惟又问道,眼底带著几分疑惑。 玉衡宗也是五大仙门之一。 “玉衡宗宗主......是我的至交好友,无论我身处何种境地,她都会收留我。” 叶清辞语气坚定,顿了顿,又补充: “况且,大周皇朝早已不满其它四域仙门的势力,它的统治之下,绝不会允许四大仙门插手域內之事,玉衡宗地处中洲,相对安全些。” 这沈惟倒是知晓,这看似皇威显赫的大周皇朝,也不过只是五大仙门推出来的傀儡帝国,用来统治底层修士与寻常百姓罢了。 只是如今的大周皇帝,似乎早已不甘於做傀儡,正暗中积蓄力量,想要打破这种仙门操控皇权的格局,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沿著街道前行。 叶清辞抬眼扫过,这青云城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沿街的商铺鳞次櫛比,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商品琳琅满目。 街道上车水马龙,马车轆轆作响,人声鼎沸,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既有身著綾罗绸缎的商贾贵族,也有身负长剑的修仙者,还有穿梭其间的寻常百姓,一派热闹景象。 他们甚至能听到,往来於中州与沧瀛洲的商队感嘆,青云城的繁华竟丝毫不逊色於皇城。 第五章 扶摇宗 靠著叶清辞手中的上清宗玉令,两人没有花费半分灵石,便直接免费入住了青云城中最气派、最奢华的酒楼——望月阁。 望月阁掌柜见仙门来人,竟亲自相迎。 只是叶清辞不想惹人耳目,隨意將其打发了。 沈惟默默跟在身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身为五大仙门弟子的丰厚待遇。 两人靠著玉令开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望月阁建於青云城內城区最为繁华的地段,风景优美、气质非凡,凭栏远眺就能將整座城池的烟雨风光尽收眼底。 只是叶清辞一踏入自己的客房时便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与泥点的白色长裙,浑身都透著不適感。 她敲响了沈惟的房门知会了他一声: “我去附近的成衣店购置几身衣物。” “需要我跟著去吗?青云城鱼龙混杂,你经脉未愈,恐有不便。” “不用了。” 叶清辞轻轻摇头,从腰间再次掏出那枚青色玉令,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晃,唇角勾起一抹悽然的笑。 “纵使我经脉受损,有著宗门玉令在,也无人敢动我分毫。” 她自幼天赋异稟,修行之路一帆风顺,同龄人皆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纵横修仙界多年,向来是別人依靠她,她何时这般狼狈过? 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需要依靠一个陌生男子,还是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子。 这种被保护、被照料的感觉,她实在难以適应。 她有著自己的坚持,沈惟不好再说些什么。 待叶清辞走后,他便独自在客房中闭目养神,全力消化此前在古庙中吞噬的那些怨气。 只是平静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 “砰,砰——” 客房外,一阵敲门声传来。 沈惟走过前去,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男一女,三人皆身著蓝白色长袍,腰间皆挎著刻有“摇”字的宗门玉令。 他们是那五大仙门之一扶摇宗的弟子。 只见为首那人,眉眼周正,面冠如玉,气质温和,他轻笑一声,温声解释著自己的来歷: “打扰道友了,在下扶摇宗內门弟子——温景行。” 沈惟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没有敌意,便侧身將三人迎了进来。 落座之后,温景行指向左边的青年,“这位是我的师弟,许玉。” 沈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虽五官清秀,但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不像好对付的模样。 对上沈惟的视线后,也只是微微点头。 接著他又指向落座在沈惟右手的少女。 “这位......是我的妹妹,温雨棠,同样也是扶摇宗的弟子。” 温雨棠长相甜美,身材纤柔,对上沈惟视线的同时挥了挥手,甜甜地打了声招呼。 “见过少侠。” 沈惟一一抱拳。 “嗯,在下沈惟,见过诸位。” 接著,沈惟转过身来看向温景行: “请问阁下来此,有何要事?” 温景行直入正题,神情有些凝重: “我长话短说,前几日,青云城城主曾向我宗求援,据他所言,青云城內潜伏著不少魔门之人,似有异动,於是我们承宗主之令,特地下山归来,支援青云城。” 温景行似是望月阁熟客,他摆弄著茶具,適时为沈惟倒上一杯热茶。 “我在城主府对接事宜时,偶然听到守卫上报,说有上清宗弟子入城。如今魔门来势汹汹,青云城危在旦夕,既然大家同为五大仙门弟子,我想理应守望相助...... 沈惟轻抿了一口茶水,接著缓缓开口轻声打断了温景行。 “看来要让阁下失望了,我其实並非上清宗弟子。” 温景行眼神扫过,也发觉沈惟这一身確实不像是上清宗弟子的打扮。 沈惟想了想,感觉没有撒谎的必要: “我虽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但是我的护送目標便是你们要找的上清宗弟子,只是我们有要事在身,不会在青云城停留多久,这忙我们恐怕帮不上了。” 温景行思考片刻后,重新开口: “我想既然阁下只是护送,那恐怕並不能真正做主吧?” “她受伤了。” 那温景行却不依不饶,再次上下扫视过沈惟后缓缓开口: “我观阁下器宇不凡,想必境界亦是不凡,阁下若能相助,报酬自然相当丰厚。” 见温景行不依不饶,沈惟的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不耐: “我想这偌大的扶摇宗,应当不止阁下三人吧?” 旁边的许玉听到此话,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轻轻拉了拉温景行的衣袖。 眼神里似乎在说,与这种人有什么好聊的? 但那温景行听到此话倒也不恼,反而语气愈加诚恳。 “不瞒阁下所言,我宗人手確实有些吃紧,只因那魔宗来势汹汹,不只是针对青云城而来,连我们扶摇宗都有其潜伏的暗子,危急之下,扶摇宗已然准备將青云城放弃。” 温景行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悲凉: “只因我们三人出生在青云城,对青云城感情颇深,所以才主动请缨下山,护我青云城安寧。” 听到此话的沈惟心中对温景行稍有改观。 只是,他有些好奇,为什么扶摇宗连青云城也无暇顾及? 要知道青云城可是扶摇宗管辖之下第二大的城池,且是连接著中洲的关键城池。 到底是怎样的危机,能让扶摇宗这般狠下心,捨弃如此重要的城池,捨弃城中万千百姓? 沈惟认真考虑了一番,还是准备拒绝。 纵然温行景如此诚恳,可他能力有限,只能顾得上他所在乎之人,再无心帮衬其他。 至於对方所说的丰富报酬,沈惟也不甚在乎,修行资源对於他来说从来都是够用就好。 沈惟缓缓摇头, “抱歉,我帮不了你们,並非不愿,而是不能。” 见状,温景行也再没话说,那两人隨著他站起身来,温景行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拱手道別: “既然道友心意已决,我也不做过多纠缠,只是有一事,我必须提醒道友。” 他顿了顿。接著缓缓开口: “既然你的护送目標是上清宗之人,便要多加小心,既然我们能找到你们,那魔门之人想必也早已盯上了你们。”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五大仙门向来是魔门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只求除之而后快,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他转身朝著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道: “若是道友日后回心转意,可前往城主府找我,我隨时欢迎。” 温景行走后,沈惟独自品著茶,只觉得自己最近时日莫不是撞了邪祟,怎如此倒霉,糟心事一件接一件。 吐槽归吐槽,但沈惟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这青云城不是久留之地,等叶清辞回来,休整一夜,明日便即刻动身,绝不能再拖延。 另一边,扶摇宗三人並肩走在返回城主府的路上。 身后的许玉率先开口: “师兄...我就早说过,除了我们,没人会在乎青云城百姓的死活。” 他轻嘆一口气,神色里皆是悲凉,“宗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外乡人。” “唉……” 温景行轻轻嘆了口气,神色沉重,“我也知道此事难办,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温雨棠撇了撇嘴,也將自己的想法表达了出来。 “我观那人生得一副器宇轩昂的侠客模样,相处下来,竟如此冷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能强求。既然无人肯帮,那我们便自己守!哪怕只有我们三人,也要护青云城百姓一时安寧。” 许玉与温雨棠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待三人离开后,沈惟轻嗅鼻尖,竟闻到一股熟悉的暗香,若有似无,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联想到温景行此前所说的话,他不由得警惕起来。 可他在附近寻了许久,翻遍了庭院的角落,也没能找到气味的来源。 仿佛那股暗香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第六章 「谁......会穿这样的袜子?」 望月阁地处青云城最繁华的地段,周遭商铺林立,百货琳琅,一应俱全。 叶清辞循著街道前行,不多时便走进了一家女子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门头精致,上书“锦绣阁”三字。 这锦绣阁装修得极为繁奢,墙壁上悬掛著各式綾罗绸缎,皆是极为珍贵的料子。 唯有青云城顶尖的权贵与修仙者,才敢踏入此地消费。 叶清辞神色坦然,步伐从容地走了进去,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身上衣衫污秽、满身狼狈而心生半分自卑,那份出尘的气度也未曾有过半分消减。 锦绣阁面积不算阔大,內部却摆放得井然有序,七八名身著青绿色侍女服的侍女分立两侧。 个个衣著整洁、举止端庄,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叶清辞进门的瞬间,便吸引了店內所有人的目光。 纵使她衣著不显,但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庞让在场眾人颇为惊嘆,纷纷侧目。 一名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乖巧可爱的侍女眼疾手快,率先走上前来,恭敬行礼,声音温婉柔和: “这位仙子,您是要购置衣物吗?” “嗯。”叶清辞淡淡应声,语气清冷,却未带半分傲慢。 “那您隨我到这边来,”侍女连忙侧身引路,笑容温婉。 “这边是本店专为仙子您这种修仙人士特供的衣物,款式更为雅致,料子也都是蕴含灵气的云锦、冰丝,定能符合您的气质。” 她早已瞧见叶清辞腰间显眼的仙门玉令,深想这定是个不错的机会。 说罢,这名乖巧侍女便带著叶清辞,朝著锦绣阁深处的里屋走去。 那里屋布置得比前厅更为雅致,熏炉中燃著淡淡的凝神香。 货架上摆放的衣物也更为华贵,每一件都精工细作,隱隱透著灵气。 店內人数不多,大多是身著綾罗绸缎的权贵子弟与身著宗门服饰的女修,举止间皆带著几分矜贵。 其中一名衣著华贵的瘦长青年,却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著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还掛著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 面容尖细,眉宇间满是倨傲,正对著身旁一名侍女大声呵责,语气刻薄至极。 “这些破烂衣裳,你也敢拿给我娘子?” 言语极其刻薄,甚至忍不住抬手,对著那侍女的脸颊甩了一巴掌,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那青年还搂著一身著粉色纱裙,妆容艷丽的美娇娘。 但她看著侍女被欺辱,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娇笑著靠在青年怀中,指尖轻轻划过青年的胸膛,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公子说得极是,这些粗製滥造的东西,確实配不上我。” 叶清辞走进房间的瞬间,那瘦长青年的注意力便被彻底转移了。 他停下了对侍女的苛责,目光死死落在叶清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连身旁的美娇娘都顾不上了。 侍女轻声对叶清辞说道:“仙子,您先看下这边的衣裳,都是最新款的,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依我看,此地所有的衣裳都配不上仙子的卓越之姿。” 那瘦长青年昂首挺胸,大步走上前来,自顾自开口。 而跟著他一起的美娇娘脸色微沉,面露不满,却不敢多言,她不过是他的玩物,可没那个胆子驳了他的兴致。 可她却恍然间注意到了叶清辞腰间的仙门玉令,正欲提醒,叶清辞却已然做出了反应。 叶清辞嘆了口气,似乎对这烦不胜烦的骚扰感到疲惫。 “滚。” “什么?” 那公子哥似是不可置信,他许家可是青云城数一数二的大户,甚至跟城主都攀亲带故的。 从小到大,他锦衣玉食,眾星捧月,別说被人呵斥“滚”,就连半句重话都没人敢对他说! 叶清辞说完,便再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转身就要去看货架上的衣物。 可那许云却不依不饶,他虽被叶清辞的態度激怒,却又被她的美貌所迷,脚步一迈,便要上前,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噌!” 店內寒光一闪,叶清辞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半寸。 届时,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你若再胆敢靠近一步,我必一剑斩了你。” 叶清辞沉声开口,店內早已鸦雀无声,只剩她泛著寒气的声音在店內飘荡。 没人能想到如此仙气飘飘的仙子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杀意。 她素来最厌恶这种飞扬跋扈、欺凌弱小的紈絝子弟。 往日里若是修为完好,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早已成了她剑下亡魂,根本不会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只是如今她经脉受损,修为无法完全施展,不想將事情闹大,引来更多麻烦,才勉强压制住了杀意。 纵使叶清辞经脉损伤严重,可她的修为根基尚在,那份源自高阶修士的威压,依然可怖。 许云不过是筑基期的修为,平日里靠著家里的权势欺男霸女,囂张惯了,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气势。 见此情景他两条腿竟止不住地开始打摆子,嘴中甚至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仙...仙...仙子饶命!” 见此,叶清辞縴手抬起,指尖指向方才被他欺辱的那名侍女,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向她道歉,然后滚出这里。” 那股可怖气势,恐怕只有亲临现场,才能真正感受到,反正那许云已经被嚇得面如土色了。 “好...好!我道歉,我马上滚!” 许云连忙点头如捣蒜,转身对著那名侍女,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不该呵斥你。” 那侍女被嚇得浑身发抖,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敢计较。 许云见状,再也不敢多做停留,拉著身旁脸色依旧难看的美娇娘,头也不回地飞快逃出了锦绣阁。 那狼狈模样,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 看著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叶清辞收回目光,收起长剑,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介绍吧。” “噢...好。” 侍女这才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连忙定了定神,整理好思绪,小心翼翼地向叶清辞介绍起店內的衣物 在侍女的帮助下,叶清辞很快就换了一身符合她气质的白色纱裙,冰凉柔滑的布料贴合在肌肤上,那种黏腻不適感终於褪去。 整个人也显得愈发清艷出尘。 侍女看著叶清辞身著白裙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艷,笑著说道:“仙子,您穿这身真是太合適了。” 就是好像差了些什么...... 侍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连忙拉著叶清辞走到一个柜檯前向她介绍: “仙子,您看这个——这是本店最近推出的新品,名为御邪冰丝白袜,採用千年冰蚕丝织造而成,不仅穿著清凉舒適,还能抵御邪祟,最適合您这种仙门人士了穿戴了。” 叶清辞素来性子保守,修行多年,向来只穿最简单、最素雅的衣物,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款式。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丝面料,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她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明显的惊奇,下意识地轻声呢喃起来。 “谁......会穿这样的袜子?” ....... 另一边,许云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许府,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懣,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越想越气,心底的怒火难以平息,索性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闷闷不乐地等候著自己的哥哥许玉回来。 他的哥哥可是扶摇宗內门弟子,修为高深,只要哥哥回来,一定能帮他復仇。 不多时,便见许玉一脸深沉地走进了庭院,显然是在为青云城的安危困境烦忧。 许云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许玉的衣袖,语气急切又委屈: “喂,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才被人欺负了!” 许玉脸上的深沉稍稍化解了一些,低头看向许云,语气平淡: “怎么了?又在外面惹事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整日游手好閒,仗著许家的权势惹是生非,从来都不让人省心。 许云连忙將方才在锦绣阁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许玉听。 许云添油加醋地描述著自己如何被叶清辞呵斥、如何受辱,却只字不提自己先欺凌侍女、后冒犯叶清辞的事情,末了还愤愤不平地说道: “哥,你一定要帮我报仇!那个女人太过分了,根本不把我们许家放在眼里!” 可听完这一切的许玉,脸色不仅没有变得愤怒,反而眉头紧紧蹙起: “你一天到晚呆在青云城里,不好生修炼,脑子里就只会想这些爭强好胜、惹是生非的事?” 他可太熟悉自己的弟弟了,此事肯定不是他所说那般简单。 现如今青云城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他许家便会万劫不復,再不能招惹不该惹的人了。 许云被许玉呵斥得一愣,隨即不服气地反驳道: “大哥,你天天在扶摇宗修行,这偌大的许府不就剩我一个男丁了吗?这以后许家不就指望著我传宗接代吗?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帮我报仇,还说我?” “传宗接代?”许玉冷笑一声,“如果生出来的都是你这样的种,我看我许家不如断了代的好!” 说完,许玉便一把甩开许云的手,径直离去。 “大哥——” “哼,不就是个扶摇宗弟子吗,神气什么!” 许云看著许玉的背影,愤愤地跺了跺脚,嘴里嘟囔著,可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嫉妒。 能成为五大仙门的弟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他的大哥,不仅踏入了扶摇宗,还成为了內门弟子,这份荣耀,让他既羡慕又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第七章 暗潮汹涌 叶清辞最终还是將那双御邪冰丝白袜买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买下,或许只是在瞥见那双袜子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洛映荷的模样——那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性子跳脱灵动,眉眼间总带著几分娇俏。 此前在上清宗时,最喜欢的事便是来到她的寢宫肆意地翻弄她的衣柜,但每次都会皱著眉头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师尊,你的这些衣服简直太无趣了,明明生了一副倾世之容,不好生打扮,简直太过可惜了。” 每当这时,她都只是轻声浅笑,温言应付过去,从未放在心上。 百年孤独的修行岁月,早已让她变成了清冷自持的性子。 可就在她从上清宗逃出来后,她能感觉到,她的人生轨跡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望著储物戒中那双御邪冰丝白袜,她忽然觉得,尝试一些从未接触过的新东西,或许也不错。 只是不知洛映荷那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她倒不是担心洛映荷的处境,毕竟以她的资质就算是在上清宗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宗內倒还没人敢为难她。 只是没了自己的管教...... 那丫头无法无天的性子估计彻底没人压得住了。 她如此想著,她很快便回到瞭望月阁,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 推开自己的客房门时,叶清辞不由得一怔,脚步顿在原地。 她发现沈惟竟赫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此刻他斜倚在窗边的桌旁,手里还端著一杯茶。 他顺著门前的动静抬眸,眼神落在叶清辞身上。 只见她换了一身素雅精致的白色襦裙,依旧是同之前一样的清冷温婉的风格。 叶清辞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惟: “沈...公子,你为何会在我的客房,是有什么要事吗?” “嗯.......” 沈惟沉默半晌,似在斟酌措辞,想找一个让她容易接受的方式,將眼下的危机说清楚。 他將上午温景行跟他说的內容简要地向叶清辞概括了一下。 末了,他放下茶杯补充道: “所以,我们择日便要离开,不可在此地久留。” 她听罢,心底也泛起一丝凝重,也觉得这青云城確实危机重重,不宜久留。 她轻轻点了点头,对沈惟的决定表示认可,语气柔和了几分:“嗯,那便依你所言。” 沈惟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泛著淡淡灵气的青色玉令上: “此外,现在你要將腰间的宗门玉令收起,我们不能再惹人耳目了。” 听罢,叶清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手將玉令解下,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戒中。 看著叶清辞照做后,沈惟又缓缓开口: “为了防范魔门,接下来,我们要共处在同一间客房。” 什么? 与他共处同一间客房?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同时,她心底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 她咬住下唇,指尖微微扯弄著衣摆,试图平復內心的不安。 其实,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最初的那份警惕与疏离,早已渐渐淡去。 在她看似自持要强的性格之下,已然对沈惟生出了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只是,当她一想到要与一名男子共处一室,心底还是会本能地升起一丝牴触。 在犹豫半晌后,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好......那便依公子所言吧……” 她轻声应下,隨后抬眸望向沈惟,眼神有些复杂,不仅有羞涩、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这句话似乎用掉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有些疲惫的开口: “我现在要洗澡。” “嗯” 沈惟不置可否。 叶清辞不知道沈惟是真不懂她的意思,还是在故意挑逗她。 她直话直说了: “那你...可以迴避一下吗?” “不可。” 沈惟语气坚定, “现在尚不清楚魔门的底细,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动手,若是我迴避,你孤身一人,一旦遭遇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叶清辞心中有些烦闷。 她知道沈惟说得有道理,可洗澡这般私密的事情,要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进行,於她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 可她也清楚,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矫情。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將这些繁杂的想法屏出脑外,无论如何,她今天都要洗去一身的尘污与疲惫。 望月阁其实算是青云城有名的风月场所,只不过他们定的是无人打扰的雅间。 但这房间存在著眾多不合理的安排,似乎,是为了增添情趣而设计。 譬如沐浴的地方竟只有一层薄薄的青纱盖著。 见此,叶清辞回过头警告沈惟: “你......不许偷看。” 叶清辞眼神一凝,带著些威胁的意味开口,可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却让这份威胁听起来更像卑微的请求。 “自然,在下绝不是那趁火打劫之人。” 沈惟双手交叉於胸前,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其实,他该看的,在十年前就已经看过了,不该看的,好像也看过了。 那时他尚且年幼,借著被她救下、留在她身边的便利,偶尔会撞见她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並非他下流,实在是叶清辞那时太过隨性。 彼时他虽已过十岁,可个子长得比平常人稍慢一些,再加上生得十分秀气, 性格又十分沉稳。 不仔细瞧去,多半会以为他是个內敛害羞的小女孩。 所以,叶清辞那时似乎也没把他当成男孩子看待,在他面前,常常毫无顾忌...... 他敛下思绪,手中端起一杯茶,向窗外望去。 他心中有些感慨,这青云城倒还是一如往日的繁华。 思绪流转间,他很自然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並不是第一次来到青云城,事实上,他对这座城还颇为熟悉。 自从当年叶清辞不告而別,他便只能依靠自己独自在这方乱世里挣扎求生。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压制体內的邪龙煞,他索性成为了一名职业杀手,靠接取悬赏度日。 一来,那些作恶多端之人的精血,正是邪龙煞最偏爱的养料。 二来,刀尖舔血的日子,能让他在生死之间精练技艺,为日后的復仇做准备。 靠著体內的邪龙煞,再加上叶清辞当年留下的功法,他很快在杀手界名声鹊起。 直到一次,他接了皇城中的一位大人物的重金悬赏。 悬赏內容是追杀一名偷了他宠妾的邪修。 可那邪修精通隱匿与逃脱之术,狡诈无比,他一路追踪,辗转千里,最终追到了这座青云城。 也正是在那时,他认识了季泠鳶。 只可惜,那邪修没追上,还让自己被她缠上了...... 后来他们便成了配合紧密的搭档,联手完成了无数棘手的悬赏,在江湖上颇有威名。 只不过,在大仇得报、了却心中执念后,他便厌倦了那种暗无天日、刀尖舔血的生活。 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便离开了。 他不知道季泠鳶看到那封信时会怎样想,会愤怒,会失望,还是会淡然处之? 可转念一想,以季泠鳶的性子,爱恨都来得快去得也快,任何人的离开,都只会让她消沉几天而已。 或许,她现在早就忘了他这么一个人,依旧在江湖上快意恩仇,活得肆意张扬。 ...... 在沈惟的视线內,一座装修气派的庭院中,一间房间里,此刻灯火朦朧,气氛旖旎曖昧。 “那女人真把自己当什么高高在上的仙子了?只怕背后.......” 许云躺在床榻上,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愤,白天在锦绣阁受的屈辱,此刻依旧縈绕在心头,难以平息。 “好了好了,公子,別再为那种晦气事气恼了。” 而身旁的狐媚女子伸出素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指尖带著几分刻意的温柔,一路向下,语气娇媚入骨, “现在,你只能全心全意地看著我,好不好?” 听到此话,许云的怒火消散不少,但底下的邪火却是彻底按捺不住了。 “好,当然好……嘿嘿,这般佳人在侧,我自然不能辜负。” 房间內很快传出和谐的声响,只是这声响並未持续太久,便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散。 狐媚女子缓缓起身,脸上没有半分缠绵后的倦意,反倒容光焕发,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髮丝,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富家公子竟这般没用......” 她从容地穿好衣物,用如鬼魅般的身法溜出许府,隨后穿过眾多的道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巷深处,早已站著一名同样艷丽的女子,她一身红衣,眉眼间带著几分冷艷,正静静等候著她。 她径直走了过去,自然地倒起了苦水。 “唉,小红,我真倒霉,怎么给我安排的是一个如此虚的富家公子。” 被称作小红的女子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同病相怜: “呵呵,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去,那老东西油腻得很,简直让人噁心。” 那狐媚女子话锋一转,“唉,我要是能当上圣女就好了,就不用再伺候这些令人作呕的男人,还能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你?呵呵,別做梦了,圣女可是要求纯阴处子之身,你啊,怕是得等到下辈子咯。” “啊,不早说......” 那狐媚女子脸色一垮,语气中满是懊恼与失落, “我还以为只要修为够了就能当,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 “早说?”小红笑著打趣道,“那也得早说个几年才行,现在说,可太晚咯。” “哼,小红,你就知道取笑我!” 狐媚女子娇嗔著推了小红一把。 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她们的低语与抱怨,也渐渐被夜色吞没。 第八章 在干嘛? 待叶清辞走了出来,一身素色的浴衣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柔意。 当她躺在床榻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客房虽宽敞雅致,却只摆放著一张床铺。 沈惟见状,也没多言,双目微闔,靠在椅背上便准备入睡。 只是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那狭窄的长椅压根无法让他舒展身躯。 肩背只能微微佝僂著,连双腿都无法完全伸直,模样显得格外勉强。 叶清辞在一旁默默看著,神色中掠过一丝不忍。 她知晓沈惟连日奔波,又数次与敌人交手,早已身心俱疲,这般勉强凑合,定然无法休息好。 犹豫了许久,她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羞涩,轻声开口,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不如,你来床上睡吧。” “嗯?不必了。” 沈惟缓缓抬眸,眉宇间带著淡淡的倦意, “我这样就好,不碍事。” “上来吧。”叶清辞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补充道, “现在我经脉受损,灵力尽失,只能依靠......你了。如若你休息不好,真要是遇上魔宗之人,恐怕你我都要遭殃。” 沈惟听罢,沉默片刻,觉得她说的確实有道理。 连日赶路加上数次交手,他早已身心俱疲,若是强行硬撑,万一真遇危机,確实难以护她周全。 想清楚后,他便不再推辞。 沈惟起身跨步走到床榻旁,径直躺下,没有丝毫扭捏。 烛火適时地灭了。 待他躺定在床榻一侧,叶清辞那股刚沐浴完的清香,悄然飘进他的鼻腔里。 让他罕有的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温暖。 这些日子里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他很快便沉沉睡著了。 可叶清辞却很难入睡 她虽不是第一次和男子躺在一起,可当年那个不过是个尚未长大的少年,性子內敛秀气...... 与身前这个浑身散发著成熟雄性气息、沉稳冷冽的男子,完全无法相提並论。 床榻本就不算宽敞,两人虽隔著半臂距离,她却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惟的体温与气息,脸颊悄然间竟泛起一层薄红。 她默默闭上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直到心底的躁动渐渐平息,才勉强有了几分睡意。 夜色渐深,房间內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睡到一半,沈惟似乎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在了自己身上,很不舒服。 他本以为是叶清辞睡熟后不小心翻身靠了过来,可转念一想,她睡起觉来身姿端正,极为安分。 倒是他自己睡觉时常不太安分。 那会是什么压在他身上.......?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脑海,沈惟顿感不对劲,心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名身著黑色鏤空纹纱流仙长裙的少女正跨坐在他身上,裙摆轻薄,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 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借著淡淡的月光,沈惟依稀能看到: 少女的脸型娇俏,眉眼精致,瞳孔漆黑,似乎饱含著偏执的灼热,秀挺的鼻尖小巧玲瓏,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 长发鬆松挽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是晃眼的白色...... 在见到那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的银白后,沈惟第一时间喊出了她的名字: “季泠鳶……” 见沈惟醒来,她轻笑了一声。 隨即直接俯下身子,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他的身前,那把锋利的匕首也顺势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想到沈惟哥哥还记著我呢?” 少女声音软糯清甜,可语气里隱隱约约能听出几分酸酸的怨气。 “我还以为我只是沈大公子隨手捡的阿猫阿狗,有兴趣的时候就养著,没兴趣就隨手丟了呢。” 沈惟目光下意识扫过身旁,见叶清辞依旧睡得安稳,並未被惊扰,心底稍稍鬆了口气,隨即收回目光, “你想听我解释吗?” “不想” 季泠鳶语气决绝, “我不想听到你为你的不辞而別找任何藉口。” 她说著,手腕微微用力,將匕首又下压了几分,直到彻底划伤了他的脖颈,彻底渗透出了几滴鲜血。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微微刺痛,他蹙了蹙眉头,但更多还是对季泠鳶所作所为的不解。 隨后,只见季泠鳶將染过血的匕首放在嘴前,檀口微张,轻轻地舔了一口,然后露出一副陶醉享受的模样。 沈惟见匕首暂时离开了自己的脖颈,下意识便想运转体內灵力,想要挣脱束缚。 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竟无法调用一丝一毫的灵力,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连体內平日里躁动不安的邪龙煞,此刻也安静得嚇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毫无动静。 “呵呵……” 季泠鳶捂著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语气里满是得意与狡黠。 “別白费力气了,沈惟哥哥” 她的指尖隔著轻薄的衣衫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我早就在这房间里下了锁灵散,你应该懂的吧?你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听完季泠鳶的话,沈惟心中生出一丝懊恼的情绪。 原来那股似有若无的暗香竟是锁灵散? 自己早该想到的。 沈惟像是认栽般的嘆了口气: “你到底想怎样。”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做错了一样。” 季泠鳶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委屈。 “当年一声不吭,丟下一封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负心汉,不是你吗?” 他没想到季泠鳶对他的离开竟是如此看待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如何回答。 “我……” 沈惟只感觉喉间乾燥,连带语气都有些沙哑。 “我只是想放你自由,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过著刀尖舔血的生活不是吗?” 季泠鳶的眼神在听到此话时瞬间变了,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你知道吗,沈惟!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一点,你这幅自以为是的温柔和莫名其妙的施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里似乎藏著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確实厌倦了杀戮,我也確实很嚮往自由,但如果身边没有你,再好的日字我都寧肯不要!” 沈惟被她说得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你身旁为何会不清不白地躺著一个女子?” 季泠鳶说的自然是躺在他身旁的叶辞念。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沈惟语气平静,神色认真,“当年若不是她,恐怕就没有你认识的那个沈惟了。我护她,只是为了报恩。” 眼底的敌意稍稍褪去了几分,可很快又恢復了原样,语气依然冰冷,甚至带著几分嘲讽:“报恩……报到一张床上去了?” “那你曾经救了我的命,我也要报恩……” “这只是迫不得已……”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季泠鳶打断他的话, “没人比你这个大骗子更会忽悠人了。” 她说著,忽然抬手,用匕首在自己的脖颈上方也轻轻划开了一个小口。 顿时,一股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顺著她白皙的脖颈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她將手指轻轻抬起,抹了抹颈间的鲜血,隨后微微俯身, “我要让你以后都不能骗我,也不能再离开我......” 她染血的手,缓缓向沈惟的嘴前伸去,语气带著几分期待。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惟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慌乱。 季泠鳶见他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满足,语气带著几分娇俏: “在你吞了我的血之后,契约就彻底完成了。” “到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季泠鳶的话语中带著一丝嚮往的雀跃。 “什么契约...?” 此刻沈惟心中一紧。 “沈惟哥哥你別揣著聪明装糊涂哦,你知道的。” 他知道的? 难不成是是那个奴隶契约? 奴隶契约是他们此前在完成一个悬赏时,从一个邪修储物戒中翻找到的一本实功法。 具体用处是通过精血之间的交融,使用功法的人便可以隨意调动另一方的灵力,来达到让其完全听命於自己的效果。 只是,沈惟翻了两眼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就隨手丟给了季泠鳶让她拿去黑市里面卖掉。 难不成她没卖而是留在了手里? 不行,这绝对不可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能不能找到破解之法。 沈惟微微偏头,语气坚定, “你喜欢的人不应该是一个任人摆布、没有自我的傀儡是不是。” “嗯,说得也是。” 季泠鳶略作思考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拋开你那个混蛋性格,你这幅身子,还有这张脸,我也特別喜欢啊.......” 说话的同时,季泠鳶的素手正缓缓从他的胸膛划过,一路向上,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知道吗...” 她语气变得有些羞涩却又暗含著一丝期待, “我那个时候就天天幻想著,你哪天回来,邪龙煞慾火发作,然后对我……” “那之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做你的娘子了,等你大仇得报后,我们就彻底归隱江湖,生好多孩子,种好多地。” “可真得到那天的时候,你为什么拼命的克制自己呢?” 沈惟心中一阵无奈,他看著眼前眼底满是委屈的少女,心中满是不解。 他明明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从未有过半点別的心思,难不成,是他当年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会把她教成如今这般? “是我的身材不够好吗?所以你对我不感兴趣?” “那现在呢?” 她说话的同时將衣服往下扯了扯露出一部分雪白的肌肤。 “现在的我,能让你动心了吗?” 现在......也一样。 沈惟下意识瞥了一眼,没有开口。 季泠鳶似乎读懂了沈惟的眼神,她又转头看向躺在他身旁的叶清辞,眼神顿时有些不自信了。 隨即不动声色地將衣襟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外露的肌肤,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就是这短暂的愣神功夫,沈惟抓住了机会,猛地坐起身,伸手將季泠鳶紧紧抱在怀里, “啊...” 季泠鳶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娇呼,挣扎著想要推开他,语气带著几分慌乱,“你这是犯规,快鬆手!我命令你,快鬆开我!” 可隨著身体贴上沈惟温热的胸膛,感受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声音也愈发变小。 甚至於这番怒斥听起来如撒娇一般。 “咣!” 匕首適时地掉了下来,清脆的声音在房间中迴荡。 叶清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意识渐渐清醒。 抬眸望去,便看到沈惟与一名黑裙少女紧紧相拥,两人的脖颈都沾著血跡,地上还掉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顿时睡意全无,杏眼睁得浑圆,脸上满是诧异与茫然,不由自主地开口: “你们这是.......在干嘛?” 第九章 局势反转 “转过去!” 季泠鳶的语气带著几分恼羞成怒。 她才不想被除沈惟以外的人见识到她这般脆弱的模样。 叶清辞心下瞭然,识趣地转过身,闭上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斑驳的光影映在两人的脸上,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惟与季泠鳶对视一眼,眼中都带著几分尷尬,却谁也没先鬆开手,就这般静静地相拥著。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鬆开彼此,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沈惟凝视著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下来,抬手拂过她那柔顺的白髮: “你说得对,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总以为自己能替你决定一切,却从来没问过你真正想要什么。” 季泠鳶抬眸望著他,许是被这真挚的歉意触动,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还会丟下我吗?” “只要你不愿意,就不会。”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只有签订契约才够保险......”季泠鳶的声音轻轻的。 她太怕再次被拋弃,唯有契约这种能带来確定性的东西,才能让她稍稍安心。 沈惟心中一动,知道她那股执拗劲儿又上来了,但也只好继续安抚: “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本该是纯粹的,对不对?” “可是,可是......” “你在迟疑对吗?那就证明,我对你只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而不是爱。” “不...才不是!”季泠鳶急忙反驳,“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执念,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订那什么契约呢?” “因为不確定...你喜不喜欢我......”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沈惟的语气温柔而认真, “这我们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现在认识到自己的错了,你愿意相信我吗?” 事实上沈惟目前確实是这般想的,他这方面確实做错了,但是季泠鳶在这方面错的比他更彻底。 “我...相信你。” 季泠鳶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你这些日子哪里都不能去,只能乖乖待在这里,我便会护你周全的。” 乖乖待在这里可不是沈惟向听到的答案。 “为什么?” 季泠鳶摇了摇头,“你修为太高,师尊为这个计划做了不少准备......” “什么计划?” “这...我不能说。” “即使是对我,也不能说?” 季泠鳶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情。 “不...其实我也不想隱瞒你,但实在.......” 沈惟见此,也不再强求,但他敏锐捕捉到了她口中关键的两个字——师尊。 “你现在......有宗门了?” “嗯。” “是五大仙门吗?” 这世界並不是只有五大仙门,往下还可以细分好几层,每一层都有著数量极多的宗门。 但他张口就是五大仙门的原因是——以她的天赋,五大仙门对她来说甚至都算得上屈才了。 “不是,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虚偽做作的仙门。” “那便是...魔门了?” “按她们的说法,確实是魔门。” 季泠鳶说著,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叶清辞,又急忙补充道, “你不要觉得魔门不好,我倒是觉得比那些假惺惺的仙门要好多了,再说你体內的邪龙……” 在季泠鳶要將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沈惟终於可以从邪龙煞那里调用灵气了。 瞬息之间,他身形一闪,来到季泠鳶的身后,將季泠鳶牢牢控住。 “叶清辞!帮我一下,从我储物戒中將那捆灵绳取出来。” 正在扮演熟睡中的妻子的角色的叶清辞被他直呼名字的一声嚇得一激灵,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哦,好。” 这话说出的瞬间,沈惟右手鬆开了一瞬,將储物戒丟给了叶清辞。 同时,神识微微一动,叶清辞便有了打开他储物戒的权限。 “沈惟……你……混蛋!” 季泠鳶支支吾吾地控诉著沈惟,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时效明明还能持续许久,他怎么能动用灵力? 沈惟之所以能动用灵力,主要还是因为邪龙煞,虽说锁灵散暂时压制了它,但他自有办法。 除了魔气、怨气以及人之精血等外在之物能引动它,它自身的欲望,亦是关键。 俗话说,龙性本淫嘛。 ...... 叶清辞手脚利落地取出了捆灵绳,在沈惟的指示下,將季泠鳶五花大绑起来。 这捆灵绳本是此前从一邪修手中淘出来的,没想到会在季泠鳶这里起了作用。 沈惟轻轻嘆了口气,看著被绑住的季泠鳶,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可眼下局势,也只能这般做了。 “季泠鳶,现在我说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叶清辞的手法利落,那捆灵绳落在季泠鳶身上竟然显得有些瑟气。 此时季泠鳶的嘴已被叶清辞隨手携带的手帕堵住,那双清澈的杏眼紧盯著他,满是委屈与不甘,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沈惟见状,才缓缓將那手帕解开。 “沈惟......” “你个大xx!” 沈惟眼神一沉,立马又將手帕堵了回去, “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这样,我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当然,这捆灵绳时间一久自然会断开,但到那时,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想清楚了吗,想清楚就点头。” 季泠鳶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最后她乖巧温顺地点了点头。 沈惟这才再次鬆开了手。 叶清辞站在一旁,一头雾水,她直到此刻也没摸清两人究竟是什么关係,只隱约觉得,他们之间定有一段牵扯极深的过往。 “需要我迴避吗?” 叶清辞总觉得自己呆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適。 “不用,你就在旁边呆著吧。” 沈惟沉声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季泠鳶。 “你是怎么找上我的。”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季泠鳶垂了垂眼,低声解释道, “我手底下有个人匯报说,这城內有个上清宗弟子,这可是影响我们计划的大变数,所以我肯定要亲自过来排查。只是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 沈惟垂眸沉思片刻,慢慢理清了头绪:第一,她並非早就盯上了自己,而是叶清辞的上清宗身份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继而碰巧看到了与叶清辞同处一室的自己。 第二,她口中所谓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这倒很符合自己的预测,只是问题出在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那股暗香是锁灵散的气息。 他思考了片刻,又缓缓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所谓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季泠鳶抬眼,语气坚定: “我先前就说过,这不可能告诉你。” 看来这个谜语人,季泠鳶是想当到底了。 就在沈惟想问更多时,屋顶上方却突然传出了异动。 第十章 决断 沈惟心头骤然一凛,视线连忙落在木窗外。 此刻,一道黑色身影倒悬於屋顶瓦檐之上,衣袂隨风轻扬。 沈惟回头看向季泠鳶,眼神中好像在说,你的人? 季泠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眼神中好像在说,我的帮手来了,你快点束手就擒吧。 那人身著紧身黑衣,一层轻纱盖过脸庞,身形纤细窈窕,即便看不清面容,仅凭那绰约身段,也能清晰辨出是名女子。 沈惟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窗外,密切观察著此人的一举一动。 那黑衣女子似也在暗中打量屋內局势,只是沉默不过片刻,便不再迟疑。 她身形陡然变换,便穿过木窗,如鬼魅般闪现进屋內,手中的匕首正发出淡淡的寒光。 沈惟见来者不善,眸色一沉,不及多想,连忙祭出手中长剑。 隨即果断朝著那人方向一剑斩出,剑气纵横间,屋內的梨花木桌、锦缎屏风等陈设,皆被剑气震得碎裂开来。 可那黑衣女子的身法却诡异至极,身形一闪,便轻鬆躲过。 沈惟眼眸一沉,又提剑斩去,可剑锋即將触及那黑衣女子之时,她的身形又如墨跡入水般悄然消散,无跡可寻。 下一刻又在另一处角落骤然现身。 接著便极快近身,匕首便直指沈惟咽喉,招招直击要害,皆是搏命的杀招。 沈惟冷哼一声,足尖轻点,剑势由刚转柔,他纵横江湖多年,经歷过的生死廝杀不可谓不多,这反而將他的剑技锻炼得足够精湛。 他用长剑牢牢限制著匕首,令其不得近身寸步,几个回合下来,沈惟便已然看透了对方的底细。 此人身法奇诡,擅长隱匿与突袭,可修为境界终究逊他一筹。 久战之下,对方已然渐渐显露急躁之色,招式间的破绽也愈发明显。 就在沈惟准备一剑定乾坤、將其制服之际,那黑衣女子周身忽然爆发出磅礴的真气。 下一秒,她身形辗转腾挪,如鬼魅般穿梭,转瞬便已掠至季泠鳶身前。 可当她目光上下扫过季泠鳶周身时,看清那缠绕其上的灵绳时,眉头不由得紧皱: “是锁灵绳?” “对,小月你有办法解开吗?” “没有。”被称作小月的黑衣女子语气乾脆,没有丝毫迟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这锁灵绳专克修士灵力,一旦缠上,除非有专属解绳之法,否则即便修为高深,也难以挣脱。 沈惟心中暗惊,此人身法当真不俗。 他只是一个不注意,那人就已经来到了季泠鳶面前。 但好在这锁灵绳不仅能锁住灵力,还能限制目標的动作,即便她身法再好,也无法带著季泠鳶脱身。 黑衣女子话音刚落,只觉背后一凉,她猛地回头,只见沈惟已然持剑逼近,剑锋带著凛冽的杀意,已然近在咫尺,眼看便要挥下。 她来不及多想,身形陡然向上一跃,再度化作一道黑影,悄然消散在屋內,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叶清辞身后,手中匕首狠狠抵在叶清辞脖颈上,她沉声开口。 “放了少主,否则,我便杀了她!” 叶清辞眼中虽然没有惧怕之意,可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隱隱的担忧,自己在他心中,大抵是比不上那个与他牵扯极深的白髮少女。 可沈惟妥协得极快,只见他缓缓收起长剑,正色道: “別动她,我会放了你们的少主。” 话音未落,他便缓步来到季泠鳶身前,开始解开缠绕在她身上的锁灵绳。 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沈惟此刻却突兀地开口: “近些年来待在......宗门习惯吗?” “没有你在,一点都不习惯。” 沈惟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那……” “可我不可能再回到你身边了,除非你愿意跟我走。” 沈惟摇了摇头:“你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 “总有一天……会的。” 话音落下之际,锁灵绳也已然鬆动。 沈惟摸了摸她那一头顺滑的白髮。 “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行吗?” “哼……这几年从来没过问过我,这时候装什么……” 季泠鳶嘴硬地反驳著,但言语间已然有些发酸。 “是我的错。” 沈惟没有辩解,只是轻声认错。 他心底知道,有些事情確实是他错了。 “你......”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將季泠鳶扶起,隨后轻轻把她推了过去。 季泠鳶被推过去的瞬间,回头望向他,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 那黑衣女子瞬间將其揽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房间归於寂静后,叶清辞正了正神色,走到情绪有些落寞的沈惟身前, “怪我……不然你不会如此为难。” “是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她挟持,陷入这般险境。” 沈惟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我们能在这青云城多停留些时日吗?” 叶清辞看著沈惟那复杂的眼神,结合先前两人的对话,她知道这是他对那个少女不放心的表现。 看著沈惟眉宇中流露出的疲惫和落寞,她有些不忍拒绝。 “是因为方才那个少女吗?” 沈惟没有隱瞒,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顺著你的心意来吧。” “修行一事,求的便是道心通明。” 话音落下,她轻轻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悠远的悵然,似是回忆起了尘封的往事,轻声呢喃:“我便没做到道心通明。” 沈惟微微一怔,耳畔迴荡著她的话语,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熟悉之感。 十年前,她也是这般,温言细语地谆谆教导著年少的他,语气里满是耐心与纵容。 他轻轻摇了摇头,將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敛去,最终只化作一句真挚的道谢: “多谢仙子理解。” 这样一番波折,看似漫长,实则一个时辰都没过去。 此时屋外依旧夜色深沉,叶清辞心思重重的回到床铺上。 沈惟却无半分睡意,他目光扫过满室狼藉,心中有些庆幸。 好在这望月阁为周全保护客人隱私,布有特殊隔音阵法,將屋內动静尽数隔绝,否则方才那般剧烈的打斗,早已引来青云城官府之人,徒增麻烦。 他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起昨日温景行所言,关於青云城的危机与魔门的异动,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今日,便去城主府一趟,探一探虚实。” 第十一章 不怪我... 另一边,黑衣女子带著季泠鳶悄然掠出青云城,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一处隱秘山谷之中。 按照记忆,两人在一处藤蔓盖住的洞口停下。 隨后黑衣女子指尖微动,一道淡白光幕骤然浮现,两人並肩穿过光幕后,周遭景象瞬间天翻地覆。 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山门,山门之后,一座青峰拔地而起。 云雾繚绕间,亭台楼阁依山而建。 其间草木葱鬱,繁花点缀,林间鸟兽轻鸣,溪水潺潺流淌,儼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每一次踏足这片天地,季泠鳶都会忍不住轻声感嘆。 也总会暗自疑惑,自己的师尊明明身为魔门之主,居所为何却布置得这般雅致清幽? 甚至比她曾见过的不少仙门洞府还要高雅几分。 两人踏上青石小径,一路蜿蜒上行,径直来到一座寢宫之中。 寢宫之內,灯火绰约,暖黄的光晕落在房间里,將室內映照得朦朧柔和。 房间中央,被一道素色帘幕隔开。 帘幕之后,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静静端坐,身姿慵懒,长发鬆松挽起,仅用一支玉簪固定,肩头垂落几缕碎发, 仅凭那绰约身姿与气度,便足以引人遐想联翩。 季泠鳶半跪在帘幕之外,声音轻颤,带著几分忐忑: “师尊...... 帘幕之后,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声音婉转却又不带一点波澜,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还要冷月亲自出手,將你从青云城救回来。” “我......我碰到沈惟了.......” 季泠鳶自然不敢隱瞒,毕竟方才冷月全程在场。 冷月虽素来对她关照,却向来忠心於师尊,绝无可能为了袒护她而隱瞒半分实情。 “沈惟?” 那女声微微一顿,隨即染上几分玩味,“便是你日日掛在嘴边,被邪龙煞所寄种的那个哥哥?” 听到师尊的质问,季泠鳶陡然一颤。 她曾答应过沈惟,绝不將邪龙煞的秘密告知旁人,可季泠鳶觉得这不应该怪她。 若不是沈惟当年那般挑拨,又半途收手离去...... 季泠鳶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多年之前。 彼时,两人双双突破到筑基后期,实力大涨。 於是两人决定接一个报酬丰厚的悬赏,这样就可以满足突破结丹期所需要的各类资源了。 可当他们循著悬赏令的线索,深入一处幽暗潮湿的秘境深处,等他们寻到了目標时,才发现事情並非如他们所想那般简单。 只因对方根本不是悬赏令上標註的筑基期修士,而是一名修为结丹中期的邪修! 而且那人惯用炼化尸体、操控尸傀的阴邪之术,手段诡异莫测。 待两人察觉不对劲时,早已被尸傀团团围住,退路尽断。 那邪修立於尸傀之后,见他们两个年纪轻轻,境界竟如此之高,便想把两人练成阴阳尸傀。 他们拼尽了全身力气,施展出眾多底牌,却依旧难以抗衡结丹中期邪修的威压与尸傀的围攻。 季泠鳶至今还记得,就在邪修的尸傀利爪即將刺穿她心口的危急关头,沈惟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瞬息之间,他修为陡然拔高,那被血浸透的残破黑袍翻飞,长发在空中肆意飘散,模样变得陌生而狂暴 那些扑来的尸傀,在他手中竟如纸糊一般,被隨意撕扯、碾碎,隨后被吸收殆尽。 邪修也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深深重创,狼狈逃窜。 季泠鳶瘫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沈惟眼神陡然间看向她, 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温情与宠溺,而是一种掺杂著情慾的掠夺。 她已然记不清后续的细节, 只记得他大步上前,將自己牢牢圈在怀中。 然后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软,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底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恐惧与排斥,反倒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 可预想中的一切並未发生,沈惟只是將她紧紧抱著,重重喘息了许久。 良久,他缓缓鬆开她,低头看著怀中神色失神的季泠鳶,眼底的欲望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將自己体內藏有邪龙煞的秘密告诉了她。 原来只是邪龙煞吗? 季泠鳶撑著下巴,静静听著他的诉说,心里不知为什么却浮满了落寞。 自那以后,她的脑海里,便多了一段无法与他人言说的旖旎幻想,日夜縈绕,挥之不去,每次想起,都会让她脸颊发烫,心慌意乱。 靠著独特的体质,加入玉露宗后,成为了宗门圣女,被安排在宗主的寢宫附近。 一日夜晚,又陷入那不堪的梦境之中。 可就在她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时却恍然惊醒。 抬眼看去却发现师尊正坐在她的床榻前,单手撑著下巴,笑意盈盈地望著她,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哦?你似乎做了些不得了的梦,来,跟我说说,你口中的......邪龙煞,到底是什么?” 师尊的话语里仿佛带著某种魔力,她竟根本无法拒绝,將一切都交代了出去。 可师尊对她与沈惟之间的相处过往並无什么兴趣,全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著。 可当她说起沈惟身上的邪龙煞时,师尊的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神异的色彩。 思绪迴转,从那段过往中抽离后,季泠鳶轻轻应下: “嗯。” “他怎会到这里来?” “不知道,”季泠鳶摇了摇头,“好像是在护送一名上清宗的人。” “呵呵......上清宗吗?有意思。” 话音一转,帘幕后女子的语气变得有些生冷: “近些时日,你別再出去了,计划已然来到了关键阶段,你是其中的关键,可再不能出了差池。” 季泠鳶心里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失落,她好不容易才在青云城见到沈惟...... 可她不敢违抗师尊的命令,只能低著头,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退下吧。” 季泠鳶恭敬地叩首,缓缓起身,转身退出了寢宫。 “冷月,过来。” 隱在黑影中的冷月身形一动,瞬间显出身形,声音恭敬, “属下在。” “我现在交给你一个特殊任务。” 她顿了顿, “你现在立刻返回青云城,暗中调查沈惟,关於他身上的一切。修为、功法、邪龙煞的底细,还有他护送的那名仙门弟子的身份与目的,探查得越多越好。” 冷月闻言,面露难色,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 “属下前去救少主时,曾与他交手一番,他年纪轻轻,却境界奇高,剑技精湛多变,身手难测,属下自觉实力不及,恐难完成探查任务,甚至可能暴露行踪。” “无妨,我只需要你帮我盯住他就好。” “我相信你的能力。” 帘幕之后的女子轻轻抬了抬手,素手一挥,“退下吧,速去速回。” “属下......明白。” 第十二章 城主府 沈惟在望月阁的客房中打坐至正午,当他睁眼时,叶清辞已然醒了。 她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指尖握著一支毫笔,似是在纸上书写著什么,神情专注,眉眼间褪去了昨日的疲惫,多了几分淡然。 客房內已然换了新的家具摆设,桌椅皆是崭新的秋梨木所制,大概是叶清辞吩咐望月阁的下人过来换的。 沈惟没有探查他人隱私的习惯,见状並未多瞧,只是隨意打了声招呼,告知他今日要去上城主府一趟后,便离开瞭望月阁。 危机之下,青云城依旧一派热闹景象,街头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此起彼伏。 城主府与望月阁同属青云城內城,却分属不同规划区域,好在路途不远。 大周皇朝早有规定,除特定官府人员、或是身负指定任务的仙门之人外,其余人等不论修为多高,一律不准使用轻功、御剑飞行。 沈惟虽修为不凡,但也不想节外生枝,只好恪守规矩,缓步朝著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便远远望见了城主府的轮廓。 抬眼扫去,最显眼的便是门楣之上,悬掛著的一块鎏金牌匾,上书“城主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他不露声色地扫过城主府,只见青砖砌墙,朱红大门,气势恢宏、布局规整,虽不及望月阁那般奢华高调,但多了几分官府府邸独有的庄重与沉稳。 沈惟立在府门前,对著守门的护卫微微拱手: “沈惟,前来拜访。” 想来是温景行早已提前叮嘱过守卫,听闻他的名字,守门护卫眼中没有丝毫迟疑,也未曾多问,当即侧身放行,语气恭敬: “沈少侠请进,前面直行,右转便是城主招待门客的地方。” 他轻轻点头,示意知晓,隨后抬步,径直走进这座偌大的城主府邸。 府內庭院幽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径两旁栽满了奇花异草,花鸟鱼虫点缀其间,景致雅致,尽显官家府邸的深厚底蕴。 他循著护卫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穿过几重庭院,不多时便来到那处招待门客的院落门前。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一阵清风拂过,木门便自然而然地缓缓敞开。 “沈少侠,请进。” 一道温润谦和的声音从屋內传来,正是温景行。 沈惟缓步走进屋內,只见屋內陈设雅致,一张上好的秋梨木桌置於中央,桌上摆著一副棋盘,昨日见过的温景行正与一名身著锦袍的中年人对弈。 那中年人面容方正,眉眼沉稳,周身縈绕著一股威严的气息,神色淡然,举手投足间皆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气度。 见沈惟走进,温景行当即侧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抬手示意他入座: “沈少侠,我就知道你放不下这城中百姓。” “呃,自然。” “来,我为你引荐一下。”温景行笑著开口,侧身指了指身旁的中年人,语气郑重,“这位便是青云城城主——吴桓,吴城主。” 吴桓? 沈惟心底微微一动,眸色闪过一丝诧异。 他此前曾来过青云城,彼时的城主並非此人。 大周皇朝的各类官职评选,虽並非完全参照修为,但地位越高,对修为的要求便越严苛。 此前他来青云城时,那位城主刚刚任职不久,正值壮年,修为深厚,若非遭遇重大变动,绝不可能被轻易替换。 沈惟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可他也清楚,此刻並非询问的最佳时机。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对著吴桓微微拱手: “久仰城主大名。” “哪里哪里。”吴桓连忙抬手回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谦逊, “我早听景行说起过沈少侠,知晓少侠身手不凡、心性沉稳,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名不虚传。” 几人又相互谦辞客套了片刻,那些无意义的寒暄过后,话题才渐渐回归正轨。 吴桓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上前,为沈惟倒上一杯清茶。 “既然沈少侠肯出手相助,心系青云城百姓,那我便直言不讳,好好与少侠说说眼下的处境。” 吴桓娓娓道来 “两位也知晓,约莫两百年前,在五大仙门的鼎力相助下,大周先祖皇帝挥师北上,將魔门余孽横扫至朔北境外,才得以建立起如今的大周皇朝,护得这一方百姓安寧。” 吴桓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此前,朔北境外本是妖族的天下,各类妖族盘踞其间,纷爭不断。可当眾多魔门被挤压至朔北境后,魔门与妖族之间,也生出了诸多矛盾,常年爭斗不休,倒是给了我大周皇朝喘息之机。” “只不过,近十年来,妖族出了一位顶级妖帝,她整合了妖族,说服了眾多魔门。” “嗯,此事我在扶摇宗时,曾听宗门长老不止一次念叨过。” 温景行適时地接话。 沈惟闻言,心中一惊。 他此前也曾听闻过妖族出了一位传奇妖帝的传闻,但只当是江湖传言,未曾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此事竟是真的。 若事实当真如此,那这位妖帝,不仅实力卓绝,更有著超凡的谋略与手段。 纵观妖族漫长的歷史,从未有过这般能人,既能统合四分五裂的妖族,更能说服与妖族有著天然隔阂的魔门,达成同盟。 魔门之人,虽为仙门与大周皇朝所不齿,终究是人类修士,骨子里对妖族有著天然的排斥与忌惮,即便身处绝境,也极少有人愿意与妖族为伍。 这位妖帝,究竟施了何种手段,才让这些心高气傲的魔门修士,心甘情愿地与妖族结盟? 沈惟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刘桓继续讲述著, “於是,近些年来,妖族不断挤压边境,而魔门之人也不断渗透我大周皇朝內部。” 说到此处,他语气已然变得有些无奈, “此刻我们在明,敌在暗,可我们甚至不知道,此次魔门进犯所为何事,只是知道他们这次前来,人手眾多、气势汹汹。我们向扶摇仙宗求救,可扶摇宗却对我们置之不理。” 沈惟心中瞭然,大周皇帝的实际权力被囿於中州,其余四州的管控权实则旁落。 即便是官员任免,大多也要从仙门提供的名单中挑选,可以说,仙门才是各州实际上的统治者。 如今连仙门都袖手旁观,青云城已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刘桓神情慎重,缓缓补充道: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命令我的手下在附近探查,倒寻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此次来犯的魔门是玉露宗。” 温景行適时开口:“玉露宗?听说此宗多为女子,且修炼方式多为采阴补阳等不堪手段。” “嗯。”吴桓微微点头,“但此宗实力不容小覷。玉露宗宗主也是一位能人,她以女子之躯,在朔北境外那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地段,硬生生闯出了一片生路,將玉露宗发展得日益壮大。” 玉露宗? 想必季泠鳶入的便是这玉露宗。 “只是,这魔门行事诡异非凡,行踪莫测,我至今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应对。” 吴桓嘆了口气,目光恳切地看向沈惟, “既然沈少侠肯出手相助,那便请少侠自行探查罢,我城主府会竭尽所能为少侠提供帮助,期间若有任何线索,皆可隨时到城主府內匯合探討,我们再共商对策。” 说罢,他便將刻著“城”字的令牌递给了沈惟:“这是城主手令,有它在,少侠无论做什么都不受限制。” 沈惟心中有些惊诧,思考片刻,还是默默收下,接著微微頷首。 “在下尽力而为。” 第十三章 查案 沈惟心有疑虑地从城主府走出时,恰好在门前撞见了温雨棠。 少女没有穿昨日那身扶摇宗道袍,而是身著一身浅粉色襦裙,裙摆绣著细碎的兰草纹样,恰好衬出少女美好纤柔的身段。 温雨棠见到沈惟,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脸上漾开明媚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沈少侠?竟然能在这碰到你,那是不是说明回心转意,愿意帮我们守护青云城了? 沈惟愣了愣,然后轻笑一声,似乎是对少女浮夸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笑,“对。”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来。” “嗯?” 沈惟愣了愣,“你过来不是等你的兄长的吗?” “本来是的,”温雨棠摆了摆手,“但他太忙了。 “而且我感觉你要比兄长更可靠些,快些跟上来吧。沈大侠,我顺便带你熟悉一下青云城。” 沈惟沉吟片刻,眼下他刚从城主府出来,关於玉露宗的线索依旧渺茫,確实毫无头绪。 这般想著,他便轻轻点头应下,脚步不自觉跟上了少女的身影。 隨后,他便跟著温雨棠,一路穿梭在內城的街巷之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多时便来到了內城外围的一处僻静小巷。 一名身著蓝白锦袍的青年人正站在巷中,眉头紧锁,神色深沉,正弯腰在仔细探寻著什么。 正是许玉。 “他这是?”沈惟有些好奇地问向旁边的温雨棠。 “他的弟弟许云昨天死了。” 她指了指一脸深沉的许玉,然后悄声说道。 沈惟轻嗅鼻尖,语气平淡,“可我没在这里闻到半点血腥气。” “他不是死在这的,我们顺著许云身上残留的气息一路追到这,可到了这里,气息却彻底断了,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 “所以我才去城主府找哥哥的。” 沈惟轻笑一声,“那你岂不是找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查案的好手。” 温雨棠背著手,在他面前来迴转悠了两圈,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惟看著少女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鬆了口, “好吧,我试试。”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闭上双眼,用神识探查小巷附近的每一处气息。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语气有些惊奇。 “嗯...一种说不清的魔气气息。” 许玉闻言,回头扫了沈惟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说得对,確实是魔门的人干的。我在许云的尸体上,也发现了一丝微弱的魔气残留。” “哎呀,沈少侠,你的神识还挺敏锐的嘛。” 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这其实得益於他体內的邪龙煞,它对这种魔气极为敏感。 “那你能感受到魔气的走向吗?” 温雨棠双手交於胸前,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似是隨口一问。 “可以试试......” 隨后,他再次闭上双眼,刻意放鬆心神,將身体的控制权稍稍交给体內的邪龙煞。 经过多年的磨合碰撞,他对邪龙煞的性子其实已经相当熟悉了 只要用魔气这种“甜头”稍加暗示,它便会乖乖替自己寻找魔气的踪跡。 片刻后,一条纤细的黑色丝线清晰地出现在沈惟的神识之中,蜿蜒曲折,顺著小巷向外延伸,直指內城西南区的方向。 “找到了。” 许玉皱了皱眉头,脸上满是不相信,语气中带著几分质疑:“这般轻易便能找到?我在此探查了许久,那气息分明在此便断了。” 沈惟並未理会他的质疑,只侧头对身旁的温雨棠淡淡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便施展出轻身术,身形如一道残影,顺著指引方向疾驰而去。 “喂,慢点,等等我。” 温雨棠见状,连忙运转灵力,也使出身法,快步跟了上去, 许玉看著沈惟疾驰而去的背影,神色变幻不定,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朝著两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 就在三人疾驰而去的同时,城主府內,那盘棋远远没有结束。 棋盘旁,温景行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看向对面的刘桓, “我还是搞不懂,你为何会对他如此看重?他虽修为不弱,却终究只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不值得你將城主令都递给他。” 刘桓手中捻著一枚棋子,抬眼看向温景行,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引荐的人,你竟不知道他的底细?” 温景行微微一怔,接著摇了摇头,“请城主大人解答,我確实不知。” “他的身份可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身份?不只是......普通的散修?” 温景行喃喃重复著这句话,脑海中不断分析著其中的深意,手上落子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刘桓看著他失神的模样,笑著落下最后一子。 “是我贏了。” 隨后背著手站起身来,才继续补充道 “至於他的身份......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 “就是这了。” 沈惟慵懒地靠著一根柱子,双手交叉於胸前,平淡地对温雨棠说道。 温雨棠此刻有些气喘吁吁,“你从那学的身法...怎能...如此之快。” “只是轻身术而已。” “你莫不是在嘲弄我,那不是最基础的身法吗?” 温雨棠明显不信,扶摇宗踏风逐云步她可是学到了大成境界,怎么可能比不上轻身术呢。 “我没有骗你。”沈惟淡淡开口,抬眼示意眼前的楼宇,“我们快些进去吧。” 温雨棠这才静下心来,抬眼仔细看清了眼前的建筑。 朱红的牌匾上,“风月阁”三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 周遭人声鼎沸,丝竹之声不绝於耳,阵阵香风夹杂著欢声笑语扑面而来,这正是青云城最大、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这种地方於她这般未出阁的少女而言,那是未开发的神秘地带。 沈惟见温雨棠愣在原地,故意逗她,“愣什么呢?你不是要带我熟悉青云城吗?带路吧。” “……你有没有搞错?这种地方,你觉得我会来吗?” 温雨棠杏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也是。” 沈惟轻笑一声,语气平淡,不再逗她,目光转向迎上来的侍女。 “公子,请不要在门外逗留了,快些进来吧!” 一名身著艷色服饰、眉眼含春的侍女快步走上前,脸上带著諂媚的笑意,对著沈惟躬身行礼, “我们风月阁今日有新到的姑娘,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证大人满意。” 温雨棠见侍女完全將自己无视,还对著沈惟说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语,顿时有些恼怒。 她上前一步,从腰间掏出温家府令,亮在侍女面前, “我们来这是有要事的,並非消遣,速去通报你们主事的!” 侍女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恭敬, 一名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適时从中走出,脸上堆著谦卑的笑意, “哎呀,原来是温府大小姐,这番有失远迎了,老身管教无方,让下人怠慢了您,还请您海涵。” 一名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从中走出,面带歉意地看向两人。 第十四章 追敌 那半老徐娘一路殷勤相陪,小心翼翼地將两人迎进风月阁,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 温雨棠则一脸好奇地打量著里面。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数十张散座错落摆放,宾客们或推杯换盏,或与身边身著艷色衣裙的女子谈笑风生。 厅中立柱雕樑画栋,悬掛著各色宫灯,灯光摇曳,將整个大厅映照得暖艷动人。 “公子小姐有所不知,我们风月阁分为三层,每往上一层,服务的档次和消费等级便会再升一筹。” “一层是散座,供寻常宾客消遣解闷;二层是雅致包间,设有屏风隔断,清净私密;三层则是顶级包厢,內里陈设皆是珍品,姑娘也都是万里挑一的拔尖。” 说到此处,她又特意看向温雨棠,语气有些討好, “今日温府大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风月阁蓬蓽生辉,各类消费都能给您打七折!” 沈惟抬手打断了她,在她说话期间,他的神识已然精准锁定了气息的来源。 “找到了,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拉住温雨棠,快步朝三楼跑去。 温雨棠好像有些没反应过来,任由他拉著自己穿梭在人群中,耳边的喧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公子!消费未满三千灵石是不能上三层的......” “......” 片刻后,沈惟停下脚步,缓缓鬆开了温雨棠的手,目光紧紧锁定著前方的一间包厢,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知为何,我的神识只能停在门口,不能再深入了。” “我想,就是这了,你去敲门,我在旁边观察,若是里面当真有魔门之人,我再出手,切勿衝动。” 温雨棠这才回过神来,手上的那股温热似乎还没有散去,她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哦,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侷促与慌乱,走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砰、砰、砰!”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衣著普通,料子粗糙,不显丝毫华贵,身形却极为壮硕。 见到温雨棠后,那人眉宇间沉了沉,语气中略有不解: “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 “嗯......没什么,我就是......”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神悄悄瞟向一旁的沈惟,急切地寻求他的帮助。 就在温雨棠口头上拖延的时候,沈惟的神识穿过那名大汉探进房间。 只见包厢內,圆桌旁还坐著一男一女。那男子眼神阴翳,气质深沉,身形精壮挺拔,看起来是不好对付之人。 而那女子身著轻薄的艷色衣裙,眉眼间带著几分妖媚,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魔气,那魔气与小巷中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沈惟仔细探查片刻,心中愈发確定,那便是他们要找的人。 两人落座在圆桌旁,似乎在谈论些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就別在这里耽误功夫......” 確定了这包厢里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沈惟也没再做过多停留,他从死角走了出来。 那壮汉对温雨棠支支吾吾的回答似有不满,刚想质问,却突然发现眼前站了个頎长的青年人。 几乎瞬息之间,沈惟身形微动,双手飞快探出,指尖精准点在那壮汉身上的几处窍穴上。 “唔......” 那壮汉闷哼一声,隨即应声倒地。 沈惟出手利落乾脆,没有丝毫拖沓,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一旁的温雨棠有些看呆了。 “別愣神了。”沈惟回头,“里面还有两人,都不好对付,小心些。” “啊,好...” 听见门口的异动,正在谈话的两人纷纷停住话语,朝著门口的方向看去。 只不过,碍於风月阁包厢的特殊设计,內里的雕花屏风遮挡了视线,两人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门口的情景,只能隱约听到门外的动静。 那男子顿感不好,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散开神识,朝著门口探去。 沈惟抬眸,眼神一凛,便將陈略的神识弹了回去。 他的神识本就远超常人,再加上体內邪龙煞的加持,威力更是不容小覷;更何况陈略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防备。 “啊...” 他身旁的女子见状,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语气慌乱又带著几分担忧:“陈大哥,怎么了?” “门...门口。” “门口?” 女子疑惑地抬眼望去,绕过屏风,只见一名黑衣青年带著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沈惟的冰冷视线缓缓扫过两人,然后沉声开口: “还请这位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你打晕了我的兄弟,还要带走我的娘子,这是什么说法?” 他似乎看出了这一行人的目的,所以刻意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实则心中早已慌乱,只想藉此拖延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沈惟从怀中掏出刘桓递给他的城主令,声音一沉,“你娘子身上牵扯了一桩命案,而且,” 他顿了顿, “她很可能便是潜伏在青云城的魔门之人。” 那女子听了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来,来到沈惟的面前,眼神中充满著魅惑。 “少侠息怒,息怒。既然少侠怀疑妾身,那妾身便跟你走一趟便是,反正妾身自问无愧,相信少侠们也不会屈打成招,冤枉好人的,对吗?” 她说著,还故意朝著沈惟拋了个媚眼,试图用魅惑之术干扰他的心神,暗中却在悄悄运转魔气,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也要跟我们走。” 他抬手指向陈略,一字一句地说,“我怀疑你们有所勾结,今日一併带回城主府,查清真相。”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对方, “是我亲自动手,还是你自己过来?” 此番话后,陈略的眼神已然阴沉得有些可怕了。 “不劳烦阁下了,我自己来!” 说罢,长刀瞬间从鞘中出鞘,寒光一闪,刀刃泛著凌厉的杀意,直直地朝著沈惟劈来。 沈惟只是微微侧身,便躲过这力大势沉的一刀。 那陈略见沈惟轻易躲过这一刀,不太服气,又劈下一刀,可都被沈惟轻鬆躲过,连沈惟的衣角都未曾碰到分毫。 他的刀头落在墙壁上,巨大的灵气匯聚下,直接將隔壁的包房劈出一个巨大的洞。 “啊啊啊啊——” 隔壁包房里,一男一女正沉浸在温存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与碎石嚇得魂飞魄散。 “你们这是在作甚啊——” 先前那半老徐娘急匆匆跟了上来,看著经由两人打斗后破损不堪的包厢和墙壁,一脸欲哭无泪,心疼得直跺脚。 她身后还跟著几个修为不俗的侍从,个个神色戒备,却碍於两人的气场,没敢轻易上前。 陈略见状,不知是心虚忌惮护卫赶来,还是怕拖延下去引来更多麻烦,竟抬手一掌,便將客房砸出一道大洞,隨后身形一闪就向外溜去。 速度极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沈惟身形微动,並未去拦他,而是来到温雨棠身前,叮嘱了她一声,“你將此人控制好,切勿让她趁机逃脱。” 交代完毕后,沈惟才御剑追去,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就这么一直尾隨著陈略,並没有急於出手。 他看得出来,陈略方才打斗时並未尽全力,招式间总带著几分刻意的掩饰。 而且他想要看看,陈略究竟要逃去哪里,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第十五章 联繫 不知追了多久,沈惟追至青云城外与扶摇宗相接的一片古山脉上。 此时陈略似没了力气,终於肯停了下来,他寻了一片空地,足尖一点,稳稳落下。 沈惟紧隨其后落地,收剑归鞘,漫不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想像中的帮手並没有出现。 看来他是真的到了强弩之末了,沈惟心中暗自思忖。 “怎么,不肯跑了?” 陈略闷哼一声,转过身来面向沈惟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倚仗,能如此穷追不捨!” 话音未落,陈略腰间那柄长刀便隨声而至。 “鏗!” 沈惟反应极快,腰间长剑瞬息出鞘,双手握剑死死相抵,才勉强抗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巨大的力道下,两人双双后退数步。 沈惟垂眸瞥了眼微微发麻的手腕,心想, 此人力道倒是不俗,可惜招式粗疏,破绽百出,寻常散修都不如。 他思考的瞬间,那大汉又提刀直直衝来。 沈惟见状,足尖轻点又来到他的身后,剑锋就快划过脖颈,危急关头,那大汉却猛地侧身旋身,动作灵巧得与此前判若两人。 手中长刀精准横挡,“鐺”的一声,堪堪拦下了这致命一剑。 哦?有意思。 这一身法,寻常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沈惟身经百战,又对各宗门功法颇有了解,心中已然隱隱有了猜测。 隨即,沈惟再次提剑上前,凌厉的攻势再次袭来。 陈略咬著牙奋力抵挡,脸色愈发苍白,动作有些迟缓。 “你若有真本事,为何不全力使出?” 沈惟的声音顺著剑风传来。 他看得真切,陈略分明藏著实力,却始终有所保留,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听到这话,陈略的脸色骤然一沉,却始终一言不发。 此后,又是交手了数十个回合,那大汉已然气喘吁吁,但沈惟依旧云淡风轻。 “既然阁下不肯使出全力,那你这条命我便收下了!” 话音未落,沈惟便出剑了。 “青霜落月剑诀!” 剑气如雨,密密麻麻,带著刺骨的寒意,猝然落下。 陈略心中骇然: 这一剑,万万不能硬扛! 危急之下,他再也顾不上掩饰,身形陡然一变,脚步变得异常灵动,施展出那套精妙的步法,身形如清风般穿梭在剑气之中,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剑。 可这並不是杀招。 当陈略气喘吁吁地看著那道青色的剑雨心有余悸时,心中也暗自决定, 今天,就算暴露身份,也要杀了沈惟,绝不能留下后患! 可一阵冰凉的寒意却从他背后传来,一柄长剑,已然抵住了他的后颈。 “我们谈谈吧,扶摇宗道友。” 沈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 事后,沈惟用捆灵绳將陈略牢牢捆住,蹲在他的身前。 “我希望阁下能老实回答我的疑问。” 陈略抬头看向沈惟,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那个女子是......玉露宗的对吗?” 陈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隨即又缓缓低下头,依旧没有开口, “那这样说来......你是潜伏在扶摇宗的魔门之人?” 话音刚落,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你的灵力醇厚无比,不可能是魔门之人。” 听到此话,陈略眼里流露出深深的震惊。 他嗓子有些干哑, “你……到底是谁?”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修为高强,心思竟也如此縝密。 “这与你无关。” 他俯身,语气陡然变得有些锐利, “说吧,你们...扶摇宗背后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陈略的內心。 他侧过头去,连直视沈惟都做不到了。 沈惟看著陈略的这番反应,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看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然,这些表面上標榜正义的仙门,未必都是乾净的。 这扶摇宗也不能排除在外,其內里恐怕早已暗流涌动,与那魔门之间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沉默片刻,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能在陈略身上获取的情报,大概也就这么多了。 如此想著,他便走上身前。 陈略闷哼一声,双眼一闭,瞬间昏了过去,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將陈略交给温雨棠最为妥当。 既然是扶摇宗弟子,便该由扶摇宗的人来处置,也能趁机试探一下温雨棠兄妹的態度,看看他们对宗门的隱秘,究竟知晓多少。 沈惟扛起昏迷的陈略,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掠起,不多时,便再次回到了青云城。 温雨棠此刻正守著风月阁门口,显然是在专门等他。 “沈惟,这里!” 看到沈惟,温雨棠眼前一亮,连忙招手呼喊。 沈惟在她身前御剑落下,此刻他身携城主令,即使是在內城御剑,也无人敢拦他。 她的目光落在沈惟身后扛著的陈略身上,看到陈略昏迷不醒,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 “你这么久才回来,我快嚇死了。” 沈惟將昏迷的陈略放下,语气放缓了几分, “怎么,温大小姐这是在担心我?” 温雨棠愣了一瞬,脸颊瞬间泛起一丝薄红, “对...对啊!你可是我哥的贵客,刚跟我一起出来查案就不见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哥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沈惟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刚刚那个女子呢?” 温雨棠轻轻摇了摇头道:“刚刚许玉师兄来过,费尽心思也只问出那个女子叫江雁,是东华城人士,至於她的身份、目的,还有和魔门的关係,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所以师兄把她带回辑侦司,打算慢慢审问。” “是吗?” 沈惟看了看地下的陈略,“他的身份也很神秘,我在带他回来前,也审问了一遍,什么都没问出来,但我觉得他肯定与魔门的阴谋有说不清的联繫。” “嗯,將他也带回缉侦司吧。” 隨后,两人一同將昏迷的陈略也带到了缉侦司,许玉也在。 许玉见到沈惟,眼神並不復往日那般不近人情,他拱了拱手,“多谢阁下帮忙,帮我查清杀害了我弟弟的真凶。” 经过刚刚的审查,许玉虽没问出多的情报,但已然確定了那女子便是杀害了他弟弟的真凶。 “分內之举罢了,我也只是在查魔门的踪跡,顺带而已。” 几句客套过后,天色已然不早,温雨棠主动提出要送一送沈惟。 两人就这么並肩走在街道上。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青云城的街道上,街坊邻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閒谈,孩童们追著打闹,笑声清脆悦耳。 一切都似乎那么美好。 温雨棠將这些默默收入眼底,轻声开口:“你觉得……仅凭我们,真的能护住青云城吗?” 语气里带著一丝迷茫和落寞。 “嗯...我不想说一些用来安慰你的谎话,如果没有扶摇宗的全力相助,我们的力量微乎其微。” “你说得对。”温雨棠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宗门明明知道青云城面临危机,却始终態度曖昧,不肯全力出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加入扶摇宗,就是为了匡扶正义,守护一方安寧,可到头来,好像只有我和师兄,把这些话当了真。” “不管他人如何,自己坚守本心便好了。” “嗯……这个道理我也懂,只是……” 此时,两人已然走到了交叉路口, 温雨棠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她声音有些轻快:“我就送到这里了,沈少侠,明天见!” 沈惟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明天见。” 说罢,便转身朝著望月阁的方向走去,夕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十六章 牵连 与沈惟分別后,温雨棠默默转身返回温府。 刚踏入府门,便恰好撞见了刚刚归来的温景行。 只见他那一身月白锦袍沾染上几分尘土,眼神凝重,显然是刚处理完事务。 “哥哥……”温雨棠轻声唤道。 温景行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透著几分关切: “嗯?是雨棠啊。我听说……沈惟今日一直跟你在一块?” “是啊,”温雨棠点了点头, “昨日许玉师兄的弟弟许云遇害,你不是很忙吗,我就带著他一同前去查探,没想到他竟这般厉害,凭一己之力便锁定了真凶,而且那凶手,多半与魔门脱不了干係。” 这些事他刚刚碰到许玉时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温景行听罢,只是轻轻頷首,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道, “雨棠,你觉得沈惟这个人……怎么样?” 温雨棠显然没想到温景行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瞬,隨即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才开口: “他修为高强,出手乾脆利落,手段多变,身份肯定非同寻常,绝对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散修……” “嗯……我也觉得此人身份不简单。”温景行认同地点了点头,隨后话锋一转, “而且,他护送的那名上清宗弟子,似乎也並非寻常弟子。” 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欲追问,便听温景行继续说道: “今日我从城主府出来后,又回了一趟扶摇宗,求师尊出手相助,可师尊那边依旧不肯鬆口,態度冷淡得很。不过,我倒是从宗门弟子的閒谈中,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叶清辞,从上清宗叛逃了。” “这怎么......可能。” 闻言,温雨棠捂了捂嘴,似是不可置信。 若是寻常修士,或许不知叶清辞是谁。 但身为五大仙门弟子,她对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 十年前的仙盟大会上,名不见经传的她一身白衣一柄玉剑,横扫各路仙门天骄,一举夺魁。 举世骇然。 只是,自那以后不知是她行事低调还是怎般,便再也没有其半分消息,再次听到,竟是她叛逃出了上清宗! “怎么会.....” 当年,她与温景行在父母的带领下参加上一届仙盟大会,亲眼目睹了叶清辞挥剑时的绝世风采。 剑光流转间,风华绝代,那份从容与自信,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以至於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將叶清辞视作心目中女修的榜样,拼命修炼,只为能有一日,能与她並肩而立。 “具体真相我不太清楚,那些弟子也是閒谈时提及,说得含糊不清。只知事发当日,叶清辞在上清宗內大开杀戒,一人斩杀了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动静极大,惊动了整个朔北,而她自己,似乎也受了惨重的伤势,之后便不知所踪,上清宗也已下了追杀令。”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结合此前的判断,我有理由怀疑,沈惟一路护送的人,便是受了伤的叶清辞。” 温雨棠急切提出质疑, “这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为什么还要帮我们?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温雨棠心底有些不愿接受这个结论,若是沈惟真在护送叛逃的叶清辞,那於他们而言,便算得上是敌人了。 “我只是说有这么个可能,並非定论。” 温景行摆了摆手,语气沉稳,轻声安抚著她, “其中的真相,还得等我们具体了解、探查清楚后才能知道。而且,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他时,他便十分冷淡,一副不愿引火烧身、只想儘快离开青云城的模样。” 他顿了顿, “如今回心转意,只怕是其中生了什么变故。” “不过就算真是我说的那般,也无大碍。” 说到此处,温景行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近些日来,我天天往返扶摇宗,放下身段,百般求宗门出手相助,可宗门那边,除了冷眼与推諉,什么都没有。自此我才明白,原来所谓的仙门,所谓的道义凛然,也只是靠利益行事罢了,那些冠冕堂皇的道义,不过是用来誆骗世人、装点门面的藉口而已。” 他微微嘆息,又补充道, “或许叶清辞,也只是与我们有同种感受才拔剑的吧。” 期间,温雨棠的脸色一变再变,温景行似乎读懂了少女的心思,他温声开口, “雨棠,沈惟虽生了幅上好的皮囊,但远远不值得你如此掛念。” 温雨棠俏脸生出了一丝薄红,她摆了摆手,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哪有那么肤浅。” 他笑了笑, “当然这只是师兄的一面之词,具体怎样还是要多接触才好。只是……” 温景行顿了顿,“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 另一边, 沈惟回到望月阁,叶清辞正在静静打坐,恢復伤势。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叶清辞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沈惟身上,声音清浅,“查得如何?” 沈惟落座在新换的木椅上,將今天发生的事跟叶清辞交代了大半。 “你怎么看?”沈惟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觉得身为上清宗长老,叶清辞可能会有极深的见解。 “你怎么看扶摇宗与魔门的关係?我觉得扶摇宗若与魔门联合攻占青云城,无异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清辞闻言也略微有些吃惊,但她沉下心来一想,此事也並非不可理喻。 她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倒觉得此事並非如表面这般。” 沈惟点了点头,他也是如此想的。 “或许,这与当今圣上有关。” “嗯......有可能。” 烛火摇曳间,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大周仙帝登基数年,便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野心,与前朝仙帝的温和隱忍截然不同。 他登基之初,便大刀阔斧地改革,削弱世家势力,收拢兵权,更对五大仙门虎视眈眈。 先是撤销了专门监管仙门与世俗往来的“玄清司”,打破了仙门与朝廷互不干涉的旧例,此后仙门所需的各种资源,都要经过官府层层“加工”核验,才能顺利运往各大仙门,变相拿捏了仙门的命脉。 隨后又多次派人暗中接触各大仙门,或以高官厚禄拉拢,或以宗族安危胁迫,试图將仙门势力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良久,叶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青云城地理位置特殊,是皇都与沧瀛洲往来的必经之路,扶摇宗这般曖昧不清,恐怕是想通过魔门切断皇都与沧瀛洲的供给路线。” “那此举不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沈惟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切断供给路线,於扶摇宗自身也无益处,反而会引火烧身。” 叶清辞抬眸看他:“如果,他们当真与魔门有牵扯的话,那其中冗余的资源,刚好可以兜售给朔北虎视眈眈的妖族,既能换取魔门与妖族的支持,又能趁机削弱仙帝的势力,一举两得。” “可沧瀛洲与朔北之间隔了重重关隘,往来不便,若没有上清宗从中周旋,他们如何能顺利將资源运往朔北?难道……上清宗也与魔门有所牵连?” 第十七章澄玄 叶清辞轻轻摇了摇头,“不太可能,我在上清宗修行多年,宗门与魔门勾结这般风声,从未听过。” “是吗......那该如何解释呢?” “不过也说不定......因为有些事情我也被瞒了多年。” 她嘆了口气,继续补充道: “眼下我们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太碎,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沈惟深以为然,信息太少,他们便时刻处於被动境地,而想要將季泠鳶平安带回,更是难如登天。 他必须儘快摸清青云城各方势力的底细,理清彼此纠缠的利害,才能多几分胜算。 ....... 翌日清晨,晨雾如纱,轻轻笼罩著青云城。 叶清辞照例在打坐,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灵力光晕,他潜心调息,全力恢復伤势 沈惟则简单整理一番后,便推门而出。 刚踏出阁门,喧闹声便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 “你听说了吗,澄玄法师来青云城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佛界百年难遇的佛子! “千真万確!此刻正在城北清玄寺诵读经法呢!晚了別说见法师,恐怕连寺庙的门都进不去!” 沈惟神识敏锐,周遭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澄玄法师? 他心头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 此前,父母带著他前往玄真寺祈福,他曾在庙里远远见过这位法师一面。 那时候他家还未遭灭门之祸。 说起来澄玄法师经歷倒称得上传奇,当年在玄真寺,有个小沙弥说得眉飞色舞,细细述说著他的生平: 他本是沧瀛洲书香门第之子,自幼便生得眉目清雋,性情温和。 三岁那年隨家人途经古剎,耳畔一闻梵音钟鼓,当即止住啼哭,垂眸合十,似有天生佛性,引得寺中老僧连连称奇。 七岁时,他主动辞別父母,愿弃俗世繁华,入深山古剎剃度修行,自此青灯古佛,一心向道。 入寺之后,其悟性更是惊世骇俗,诸般佛经典籍过目便能成诵,深奥禪理无需长老多言,往往一点便通、一闻即悟。 未满十六岁,便接连勘破数重禪关,对佛法义理的见解远超同辈,甚至令不少修行百年的老僧都自愧不如,一时冠绝全寺上下,被宗门视作百年难遇的佛门奇才。 年纪轻轻便受封佛子,却始终谦和沉静,不骄不躁。 彼时,境界便达心灯境,大抵与元婴期相当,是佛界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存在。 就在他回忆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早啊,沈大侠!” 沈惟回头,便见温雨棠一袭淡粉襦裙,身姿轻盈地站在晨雾里。 “早。”沈惟微微頷首,语气温和了几分,“不必叫我大侠,直呼我名字就好。” “大侠不好吗?”温雨棠眨了眨眼,“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个称呼,又厉害又靠谱。” 沈惟没有爭辩,“嗯.......你开心就好。”接著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问道, “你这么早过来,恐怕不只是过来夸耀我的吧?” 温雨棠点了点头,隨后抬手指了指城北方向,此刻已有无数人群朝著那边匯聚,“听说了吗,澄玄法师来我们青云城了。” “嗯,听说了。”沈惟顺著她的话向下问去,想知道她有怎样的看法,“怎么了?” “今早一起床,我便得了消息,只是这澄玄法师不请自来,好像只是为了传经诵道。” “澄玄法师声名显赫,实力更是深不可测!”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若能得他出手相助,凭他的號召力与实力,这次危机说不定能度过。 “只是……”她顿了顿,然后接著说道 “其实昨晚我父亲便得了消息,他已然派人去过问了,只是这澄玄法师这番前来,好像只是为了传经诵道。” 不请自来? 可这个关键节点,他来到青云城.......仅仅只是传道诵经这么简单吗? “不如你跟我去看看吧,你见多识广,或许能说服澄玄大师。” 听温雨棠这么说,沈惟也有些好奇,思考片刻后便答应了。 两人一路走到城北,人数太多被拦住了去路。 可温家在青云城可谓权势滔天,自然有特殊手段。 於是两人被寺庙的主持安排进入寺內僻静的客堂等候,告知他们,待到澄玄法师诵经结束后,便可亲自与他谈一谈。 不多时,澄玄法师在讲堂诵读完经法,缓缓来到客堂里。 沈惟抬眼望去,心里有些惊讶。 这澄玄法师的容貌,竟与十年前他远远所见的模样几乎毫无二致,眉目依旧温润,气质依旧清和,恍如未经世事的少年一般。 澄玄法师抬眸扫过两人,神色平静,想必早已有人將他们的来意与身份通传於他。 只是,他的视线在沈惟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见过温府小姐,以及沈少侠。” “见过澄玄法师。” 沈惟与温雨棠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澄玄法师在蒲团上盘膝落座,双目微闭,双手合十,沉声开口,“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 温雨棠將青云城所面临的危机大致向澄玄概述了一番。 “如果有大师您的帮助,在您的號召力与实力之下,我想青云城必能从此次危机之中脱出。” 良久,澄玄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温雨棠,语气淡然,“此事非吾之力所能及,况且祸福相依,万事皆有定数,顺其自然便可。” 一语道尽拒绝之意后,澄玄又缓缓闭上双眼。 温雨棠心中一急,正想再度开口恳请,试图说服澄玄,身旁的沈惟却率先开口: “大师此言差矣。” 澄玄法师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惟身上,神色依旧平静,並未开口,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佛家向来宣扬慈悲为怀。” 沈惟目光直视澄玄,不带半分冒犯,却藏著几分直白的不解, “如今青云城魔门异动,百姓身陷危局,隨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大师身为佛界翘楚,受万民敬仰,却以『非吾之力能及』『顺其自然』为由袖手旁观,这便是佛家口中的济世救人?”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澄玄,字字恳切, “大师口称祸福相依、万事有定数,可若眼睁睁看著无辜百姓葬身魔口,这般定数,未免太过冷漠。佛家讲究普度眾生,可连眼前的苦难都不愿伸手相助,又谈何普度?” “施主可知,世事皆有因果,青云城的危机,皆由各方势力利益纠缠所致,非一己之力可解。吾若强行介入,恐引更大祸端,反而累及更多无辜,顺其自然,並非袖手旁观,而是遵其本心,循其定数。” 隨后他又缓缓补充道, “施主执念太深,世事无常,强求无益。吾意已决,此事,绝不插手。” 沈惟闻言,便也不再多言。他本就是帮著温雨棠劝说一番,对方心意已决,若是再强行逼迫,反倒成了道德绑架,失了分寸。 可就在他打算作罢之际,澄玄法师却突兀开口,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探究:“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施主?” 听闻此话的沈惟有些懵,他確实见过澄玄,但那也只是远远的一眼,两人並未正式会面过,自然算不得见过。 “恐怕没有。大师怕是记错了。” “是吗……”澄玄法师轻轻頷首,隨即再度闭眼,双手合十,自顾自地打坐起来,周身佛光流转,竟直接將两人视作无物。 一旁的清玄寺住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带著几分歉意: “澄玄大师奔波数日,来到青云城又对外诵读经法,可能甚是疲惫,不如温小姐与公子改日再来?” 谢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惟与温雨棠对视一眼,无奈之下,只得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客堂,住持也慌忙相送。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外,客堂內,澄玄法师缓缓睁开了双眼。 “竟然是那人之子吗。” 他语气轻飘,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佛珠,又自顾自地开口道 “缘由竟是邪龙煞吗……如此说来,一切倒都能解释得通了。” 第十八章 求援 温雨棠与沈惟双双踏出清玄寺大门,寺外的喧闹依旧,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与寺內的清净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並肩踏著青石板路缓缓前行,都没再说话。 直到两人下了山,回到街道上,温雨棠才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失落,率先开口。 “唉,果然没那么轻易请动澄玄大师。” “嗯。” 沈惟轻声敷衍,此刻,他脑海里正在思索刚刚澄玄口中的那一句:“施主,我们是否见过?”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不得不让他多想,可他们俩確实没见过,总不能说,那远远的一眼,澄玄便心有感应的记住了他吧。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温雨棠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惟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温雨棠的小脸此时气鼓鼓的,眉梢轻蹙,似是对他没听自己说话极为不满。 见她这副模样,沈惟脸上当即露出一丝歉意:“刚刚在想澄玄大师说的话,有些没听清你在说什么,你继续说。” 见沈惟也不像故意的,本来就没有多生气的她立马就消气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父亲马上要从皇城回来了,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沈惟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你的……呃,令尊去皇城干什么了?” 温雨棠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啦,他这番前去皇城,也是为了咱们青云城的事,去求援的。” 她的父亲? 沈惟略有耳闻,此前他被季泠鳶缠上后曾在青云城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有不少任务似乎就是他父亲颁布的,只不过他当时修为低微,未曾与其相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怪这些天来,温府这般偌大的家族,却只靠温景行一人支撑举事,原来是温府老爷去皇都求援了。 温府作为青云城第一大族,根基深厚,与青云城的兴衰荣辱绑定得极为密切。 如今扶摇宗態度曖昧,不愿出手相助,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势力,除了自己,便只有朝廷了。 “等他回来,我会向他引荐你的。”温雨棠看著他,认真地补充道。 此刻日头已升至正中,阳光落在青云城上,光亮刺眼。 就在两人话音刚落之际,城北通玄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厚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鏗鏘有力,瞬间盖过了街巷的喧闹。 紧接著,便见数十匹骏马昂首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护卫身著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著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护卫队后方,则跟著一顶装饰华贵的乌木轿子。 周边的百姓见状,纷纷侧身相让,神情里不是害怕,而是敬重。 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在青云城,除了温府温玄同,再无他人。 然,看到这阵仗,温雨棠眼中瞬间亮起,连忙拉著沈惟的衣袖,快步朝著队伍赶去。 沈惟抬眼望去,只见温玄同並未坐在轿中,反倒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 温玄同目光锐利,很快便瞥见了人群中的两人,见到温雨棠时,表情稍稍柔和了几分,隨即抬手招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跨坐在马匹上方,视线扫过两人,落在沈惟身上时有些疑惑,“是雨棠啊。” “父亲,你回来了。” 温雨棠没有急切地问有没有好消息,眾目睽睽之下,谈论这些总是不太好的。 温玄同心中瞭然,对著她递去一个隱晦的眼神,示意此事回去再议。 温雨棠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隨即转过头,对著沈惟轻声说道:“我父亲暂时还不知道你的身份,等回去后,我好好向他介绍一番。” 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她脸上露出几分歉意:“今天父亲刚回来,我要回府为他接风洗尘,就恕不奉陪了。” 沈惟点了点头,“无碍。” 话音落下,温雨棠便有些念念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跟上队伍,走到温玄同身侧,低声说著什么。 沈惟站在街巷一侧,静静看著队伍缓缓前行。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就在那顶乌木轿子从他面前缓缓走过时,轿帘竟被人轻轻拉开了一瞬间,仅仅一瞥,沈惟便清晰地看清了轿內的人影。 那是一位女子,侧顏清丽绝尘,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眉眼间縈绕著几分疏离,气质极为不凡,称得上惊艷绝伦。 可这一瞥不过转瞬之间,那女子恰好与沈惟的目光对上后,又连忙抬手將轿帘紧紧拉上。 这或许是温雨棠口中的援手? 这女子,或许便是温雨棠口中,温父从皇都带来的援手? 可能性极大,仅凭方才那一眼,其气质卓然,定非常人。 待那队伍彻底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沈惟並没有急著回望月阁。 不知为何,他心头总縈绕著一丝不安,总感觉有一道视线紧紧跟著自己,如影隨形,可他凝神释放神识,仔细探查周遭,却寻不到半点踪跡。 他沉吟片刻,故意转身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条小巷两侧皆是高墙,少有行人往来。 走到小巷中段,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沉声开口: “阁下一直跟著我,若是有什么事,大可大大方方地出来,何必躲躲藏藏,徒增麻烦?” 可过了好一会,压根没人理他,只有几个匆匆经过的行人用诧异的眼神看著他。 沈惟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缓缓走出了小巷。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他心中满是疑惑,暗自腹誹,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主角只要发现有人跟踪,故作玄虚地说上这么一番话,那人便会不打自招般地走出来吗? 难不成真是错觉?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压下心中的疑虑,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此处。 而在小巷深处,暗影之中,正潜伏著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那冷月。 她戴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眸,此刻面罩下的脸颊,已然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方才沈惟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头一紧,当真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几乎要下意识地走出去。 可她沉下心来,飞速思索,他们此前分明有过一面之缘,沈惟若是真的认出了她,或是確定跟踪者是她,绝不会用这般试探的语气说话。 这般想来,他应当只是有所怀疑,並未真正確认。 待沈惟的身影走远后,她才从阴影里跳出,心中暗道: 如今沈惟已然生出怀疑,再继续跟下去,怕是真的要被他发现了,不如先回去,將这些天来获得的信息一一稟报,再做打算。 第十九章 错觉 温府大门前,轿子轻轻落地,温玄同来到轿子一旁,躬身守候。 温雨棠紧隨其后,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微微欠身,目光紧盯著轿子。 轿门被轻轻打开,先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轻步走下,身著一身素色布裙,眉眼温顺,一看便是隨行的丫鬟。 她稳稳站定后,连忙转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轿中另一人走了下来。 “温叔伯不必如此多礼。”秦云裳轻步落地,声音清浅。 温雨棠瞬间看得怔了神,她从未见过这般出眾的女子,即便只著一身素雅襦裙,可那份清贵优雅的气质,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温玄同连忙直起身,乾笑两声,“青云城不比皇都繁华,条件有限,只好委屈秦小姐暂且屈居温府几日。” 秦云裳闻言,似乎对小姐这个称呼有些不太適应,愣了一瞬间才回答道:“无碍,有一处安身之所便好。” “雨棠。”温玄同转头看向还在发怔的女儿,轻声吩咐,“速去西苑,为秦小姐寻一处雅致清净的客房,务必妥善安置,不可怠慢。” 温雨棠这才从她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哦...好” 闻言,秦云裳这才把视线落在温雨棠身上,“想必这就是温姐姐吧,我比你岁数要小一些,叫我云裳就好。” 温雨棠悄悄抬眼打量,发现秦云裳竟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这般模样,若是喊她妹妹,她总感觉有些彆扭。 隨后,温雨棠便带著她去西苑寻了一处上好的客房。 她想著秦云裳是父亲从皇都请来的贵客,便想多安排几个侍女在旁伺候,却被秦云裳婉拒了。 隨后,温雨棠便带著秦云裳与那名丫鬟往西苑走去,特意挑了一处景致清幽、安静雅致的上好客房,处处都打理得乾净整洁。 “我有安荷就够了。” 安荷大抵指的是她身旁的那个丫鬟。 温雨棠愣了愣,隨即点了点头, “好......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儘量跟我说。” 安置妥当后,天色已然不早,温雨棠又细细叮嘱了两句,便径直转身离开了西苑。 客房里只剩秦云裳和安荷两人。 安荷率先开口打破平静:“小……小姐,您从进城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某些不开心的往事了。” 安荷沉下心来,没有再开口,她知道小姐本身就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又是极为恋旧的人。 以前在皇都时,她便常常一个人坐在庭院里,靠著某些老物件一坐便是一下午。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秦云裳才开口提起正事, “此番前来,责任重大,景御卫那边......不妨再等等,我听说此次魔门前来,连金丹期修士都不在少数,我们必须先摸清足够的情报,才能採取行动,不可衝动行事。” 自家小姐虽性子偏软、多愁善感,可在关乎大局的重要事情上,从来不会被情绪左右,总能保持清醒与沉稳,这也是她最敬重小姐的一点。 “再者,我们眼下掌握的青云城情报,尽数出自温玄同之口,真假难辨。温家兄妹皆是扶摇宗弟子,我们尚且摸不清温家的真实立场,不可全然轻信。你近些时日,暗中吩咐咱们带来的暗卫,隱秘探查城中局势,重点摸清魔门部署与温府动向,务必做到心中有数。” “属下明白。”安荷躬身应下,恭敬地问道,“小姐,还有別的吩咐吗?” “暂时就这些,眼下局势不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云裳轻轻摇了摇头,隨后闭上眼睛,似是有些疲惫,“你先出去吧,我有些困了,想歇一歇。” “是,小姐。” 安荷不敢多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房,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进城时瞥见的那人,眉宇间总有几分眼熟,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不论怎样,那想必只能是错觉...... ....... 另一边,冷月从光幕里再次回到那方小世界。 第一时间,她便去面见了宗主。 一处长势喜人的药田附近,一名女子身著素色长衫,手轻轻拂过叶片肥厚的草药,指尖沾染了淡淡的药香,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冷月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语气沉稳地稟报导: “回宗主,那沈惟似乎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属下担心继续潜伏会被他发现,便自行决断,先回来,將现有的情报先行向您稟报。” “嗯。”女子微微頷首,指尖依旧轻抚著草药,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说说吧,你都探查到了些什么。” “沈惟曾去过一趟城主府,之后查到了扶摇宗与我宗弟子的秘密会谈,他似乎动用了邪龙煞的能力。属下担心不敌,便未敢贸然出手,只暗中观察。”冷月如实稟报。 “嗯......不出手是对的。”女子淡淡回应,眼里露出一丝认可:“邪龙煞著实不可小覷。” 冷月继续稟报导:“然后,今日沈惟去了一趟青玄寺,属下猜测,他此行大概是与那澄玄法师有关。” “澄玄?”女子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冷月,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那傢伙来青云城干什么?” “属下……不知。”冷月微微低头,“有他在......属下未敢靠近青玄寺,未能探查到更多细节。 “然后呢?” “还有,温玄同似乎从皇都请来了援手,不过......那人身份神秘,隨行防卫极为严密,属下没敢轻易靠近查探,未能摸清其底细。” “嗯……此事你做得极好,行事稳妥,没有贸然衝动。近些时日,不用你再去打探情报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教导一下季泠鳶,莫要让她再懈怠修炼。” “属下领命。” “退下吧。” “是。”冷月应声,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过了良久,那女子浅笑著喃喃自语, “沈惟,看来你比以前厉害了不少啊。” 第二十章 谈话 与此同时,季泠鳶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练著剑。 可不知为何,近些时日她练起剑来总提不起劲,练了没几招,便乾脆收剑入鞘,一屁股坐在庭院的木台阶上,单手撑著脸颊,闷闷地发起呆来。 可一发呆,她眼里就满是沈惟的身影。 不知道沈惟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已经离开了青云城? 若是那样,又要隔许久才能见到他了…… 还有他身旁的那个女子,他口口声声说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救命恩人就要躺在一起睡? 他当自己三岁小孩吗? 季泠鳶揉搓著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头都要大了。 这种被困在方寸之地、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凭空胡思乱想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都怪师尊! 若不是师尊把她困在这里,不许她外出,她早就去找沈惟问个明白了。 “师尊怎么了?” 季泠鳶都没发觉自己吐苦水的时候竟然一不小心喊出了声。 季泠鳶猛地回过神,慌忙转头,见冷月正静静站在身后,不由得嚇了一跳, “嚇死我了,小月!你怎么悄无声息的?” 虽说冷月行事沉稳、心思縝密,各个方面都比她成熟周全,可论起年纪,其实比她还要小上几个月。 自从知晓这一点后,季泠鳶便不再对她过分拘谨,习惯喊她小月。 冷月没说话只是轻笑一声,然后顺著台阶走到她身边,与她並肩坐下。 “喂,小月......师尊不是让你去探查沈惟吗?你跟我说说唄,最近他都在干什么......他还在青云城吗?” 冷月闻言轻笑了一声,“放心,他还在。” “那他这些天都在干些什么啊?” 冷月回忆了片刻,“或许,是在找你吧。” 她是知道季泠鳶对那个叫沈惟的男子有一些別样情愫的。 当年宗主发现季泠鳶体质特殊,有意將她召入宗门时,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让宗门帮她寻找一个名叫沈惟的男子。 刚入宗的前三个月,季泠鳶几乎日日都在念叨著沈惟的名字,后来不知是师尊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她渐渐不再掛在嘴边。 可她知道季泠鳶可从未放下。 “真的吗?”季泠鳶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冷月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好啦,开心了吧?宗主吩咐,近些时日让我好好教导你修炼,可不许再偷懒耍滑、心不在焉了。” 季泠鳶心里还想再从冷月口中打探些沈惟的消息,追问他更多近况,可一想到这是师尊的吩咐,便只好压下心底的急切,乖乖点头收心,暗下决心好好修炼。 等她变强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师尊也拦不了她。 ...... ...... ...... 秦云裳入住温府的第二天清晨,东苑书房內。 温玄同正垂首坐在案前,翻看著一叠信件。 突然,一阵轻缓的敲门声传来,温玄同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温景行缓步走了进来。 “父亲。” “是景行啊。”温玄同抬眸,看向自家儿子,眼底掠过一丝讚许,“这些天我不在青云城,你做得很好,不仅將我温府打理的很好,还有你打探到的关於玉露宗的情报,经我核实,大抵属实。” “多谢父亲夸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你在这方面颇有天资,但你现在目前的身份主要是扶摇宗弟子,还是不能怠慢了修炼,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回稟父亲,目前我的修为在金丹初期。” 温玄同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金丹初期的修为,在扶摇宗內门弟子中已然算得上翘楚。 他对这个独子,向来寄予厚望。 他夫人早逝,这些年未曾再续弦,也未曾纳妾,唯一的担忧的便是温景行,往日里总担心他这独子太过年轻,无法独当一面,如今看来,这份担心倒是多余了。 “只是……父亲,如若青云城守不住,儿子的身份是什么,还重要吗?” 温玄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郑重:“你有这份心,很好。我温府世代扎根青云城,与青云城同盛同衰,这是我温府的来时路,且不可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你的担心,大可收一收。为父此次前往皇都,可不是空手而归,已然为青云城求来了援手。” 温景行其实早已想问此事。昨日温玄同回府时,他正在城主府与吴桓商议城內守卫布置,等他赶回温府,才从温雨棠口中得知,有一位神秘女子入住了温府。 此刻听闻父亲提及援手,温景行连忙追问:“所以父亲此去皇都,求来的援手到底是什么身份?” 温玄同微微挑眉:“吴桓没跟你说吗?” “没有。”温景行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昨日商议事务时,他並未提及此事。” “说来,此次能顺利前往皇都求援,还要靠吴桓引荐。”温玄同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原本前往皇都之事,是吴桓亲自要去的,只是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便將此事託付给了我。” “既然他没跟你提此事,那我也不好跟你多说什么,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那女子身份確实十足珍贵,不好言说。” “我明白。” “还有別的事了吗?” “没有了。” 温玄同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温景行,叮嘱他: “对了,你记得多叮嘱你妹妹,让她多把心思放在修炼上,莫要总顾著玩乐。前日我从通玄门回来时,竟看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大街上举止亲昵、毫无避讳,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不仅有损温府顏面,也会坏了她自己的名声。” 陌生男子? 温景行心中一动,父亲说的,多半是沈惟吧。 他只好向其解释,沈惟並不是什么陌生男子,是他温玄同不在,他请来的帮手。 隨后又想起讲述了前日他手段利落找到了令许玉弟弟离奇死亡的真凶。 “这么说来,倒是个有些本事的人物。只是散修说到底还是散修,根基浅薄,与五大仙门弟子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好了,你退下吧,好好修炼,也多照看著你妹妹。” “是,父亲。”温景行躬身行礼,默默转身退出书房。 第二十一章 消遣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了几日,沈惟始终没等到温府那边的消息,索性不再枯等,独自一人在青云城內四处打探玉露宗的动向。 他思来想去,觉得风月阁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匯聚,本该是打探情报的绝佳之地。 可没想到这些天来,他在风月阁消费的灵石已然能让他入住第三层了,却连半点关於玉露宗的有用消息都没捞到。 倒是一些个无聊的八卦听了不少,沈惟耐著性子听著,心里暗自盘算,这些琐事倒是可以日后说给季泠鳶听。 后来有些倦了,他想起叶清辞此刻大抵也这般无趣,便在外买了一副棋盘,打算回去与她对弈解闷。 可回到住处才发现,叶清辞素来清心寡欲,这般百无聊赖的日子,她竟也能安之若素,一心潜心打坐,一门心思调养伤势、恢復修为。 无事可做的沈惟,只好又折迴风月阁,选了一楼大厅的一个角落,独自酌著闷酒。 看台上舞女身姿曼妙,舞步轻盈,於他而言,便是眼下最好的消遣。 修炼,是不可能修炼的。 他有外掛啊,有什么好修炼的。 其实真实原因是他大仇得报之后,便没了提升修为的半分动力。 修为增长带来的权势与地位,他自小便已体验殆尽,深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空虚罢了。 没有欲望便没有动机。 虽然喝著闷酒,但他几乎没什么烦心事,唯独一桩让他耿耿於怀,在这里浪费了这么久,回去之后,定然会被顾冷月狠狠惩罚。不过转念一想,惩罚大抵也不会太重,最多不过是一个月不许碰她罢了。 嗯,没事,他能忍。 其实不太能忍,但他认了,这大抵就是当初他拋弃季泠鳶的报应吧。 大概就是沈惟满上第三杯酒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寻了过来——是温景行。 “沈兄,终於找到你了。”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谈笑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沈惟听得不甚真切。 他本可以去三楼雅间清净,但一个人喝闷酒著实无甚趣味。 倒不如混在人群里靠著那些真假不明的八卦传闻下酒。 两人连说带比划了好一阵,沈惟才终於明白了温景行的来意。 “不如我们上三楼包厢详谈?”温景行凑到沈惟耳边,大声说道。 “好。”沈惟点头应下,谈要事,確实是三楼包厢更妥当,也更清净。 可偏偏不巧,两人刚喊来掌柜,正是之前那位半老徐娘,她便满脸歉意地躬身说道, “实在对不住,沈公子、温公子,今日三楼的包厢全都住满了,实在没有空位了……” 温景行闻言,隨意挥了挥袖子,说了句无妨。 他本就不是拘泥小节之人,隨即转头看向沈惟,提议道,“沈兄,不如隨我回温府一敘?府中备有上好的精酿,也更清净,方便我们谈正事。” 沈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起身便跟著温景行离开了风月阁,往温府走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还是沈惟第一次踏入温府。 与城主府的威严肃穆不尽相同,温府处处透著浓郁的生活气息,庭院雅致,草木葱鬱,亭台楼阁修缮得极为精致,处处都透著主人的用心。 沈惟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庭院的布局、草木的栽种,竟有几分熟悉。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自己也似乎在这种庭院里过著这般安稳无忧的日子。 当然,这並非怀念,只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而已。 隨著温景行走到西苑时,不远处的花丛旁,立著一名女子,身旁跟著一位丫鬟,两人正低声说著什么,眉眼间带著几分浅淡的笑意,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恍若梦境一般,清雅而静謐。 四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著,温景行只好上前一步,为双方互相介绍。 “呃,秦小姐,这位是沈公子——沈惟.......算是我温府的客卿。” 闻言,秦云裳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抬手用衣袖轻掩唇角,一双清眸里先是闪过几分好奇,落在沈惟身上细细打量。 可不过片刻,那份好奇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既惊讶,又疑惑。 “沈兄,这位是秦小姐——秦云裳。” 温景行没有多说秦云裳的具体身份,父亲早已反覆叮嘱,秦云裳身份珍贵,不可贸然泄露,他自然没有多言。 沈惟听到“秦云裳”这三个字时,浑身一僵,恰好与秦云裳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他有些懵,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遭遇,仿佛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又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怎么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一个个都找上门来了? 最开始是叶清辞,后来是季泠鳶,如今,竟连秦云裳也出现在了这里。 叶清辞那边,他尚且可以装不认识,矇混过关。 可秦云裳,却完全不一样,有些东西根本无法轻易抹去。 想到此处,沈惟不动声色地將他腰间的那柄剑向后收了收。 秦云裳的目光,却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此人好像便是前几日入城时所见到的那人。 可气质,却有著天壤之別,此人一身黑衣,气质冷冽,宛若一尊杀佛似的。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 就在这时,沈惟那悄悄收剑的动作,恰好落入了秦云裳的眼中。 她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柄漆黑的剑鞘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柄剑……她断不可忘。 秦云裳不傻,即便两人气质相差甚远,可这张太过相似的脸,再加上这柄刻在她记忆里的剑,足够让她確认一些东西。 “陆......不沈公子,可否停下来聊一聊。” 秦云裳回过头,看著正推諉著温景行快步离开的沈惟,眼神坚定。 闻言,沈惟和温景行同时顿住了脚步,温景行一脸诧异地看向秦云裳后又看向沈惟。 “温世兄,实在抱歉,可否將你的客卿借我一用?我有一些重要的事,要託付於他。” 温景行再次扭过头来看向沈惟,眼神变得更奇怪了。 可他没有得到沈惟的回应,无奈之下,温景行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回答著秦云裳, “只要沈公子愿意,自然无妨。” 秦云裳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沈惟,“那么,沈公子,你同意吗?” 一旁的安荷,也是一脸诧异地看著自家小姐。 素来性子温和、性格內敛的小姐,今日竟这般咄咄逼人,这般急切地要与一个陌生男子单独谈话,实在反常。 沈惟沉默了片刻,心中反覆思忖,心想她肯定是认出自己了,罢了,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与其相认也未尝不可。 “秦小姐相邀,在下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沈兄你们先聊,聊完了来花厅找我即可,我先去那边等候。” 说罢,温景行便快步转身朝花厅走去。 “安荷,我有一方手帕,似乎落在客房了,你去帮我取来。” 安荷心中瞭然,小姐这是想支开自己,与这位公子单独谈话。 她没有多问,恭敬地躬身应道:“是,小姐。”说罢,便也转身,轻步走向客房,识趣地留下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第二十二章 往事 安荷与温景行的身影渐渐远去,西苑的花丛旁,只剩下沈惟与秦云裳两人,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花枝的轻响。 秦云裳没有说话,只是顺著那条青石板小径缓步前行,素手轻轻拂过身侧盛放的海棠花。 沈惟见状,也只好双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地走著,沉默蔓延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秦云裳才轻声开口。 “你不觉得,这里和我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地方,有点像吗?” “嗯,是挺像的。” “那你怀念吗?那段日子。”秦云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著沈惟,语气里带著几分突兀的急切,像是憋了许久。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沈惟微微一怔,他不得不仔细审视秦云裳这番问题背后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需要思考那么久吗?” 闻言,沈惟索性直接把心中所想的东西直接说了出来。 “当然怀念,可怀念又有什么用?有些日子,註定回不去。” “回不去......” 秦云裳轻哼一声,“这个先不提,既然你还活著,为什么未曾回来寻过我,那些个约定都不作数了吗?” 为什么? 沈惟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家被满门抄斩,为什么这个什么破邪龙煞在他身上。 他喉间有些乾燥,发出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全家被满门抄斩的原因就是我啊......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 听闻此话,秦云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也是,这么多年,他明明活著,却始终不肯来见自己,想必,也是有著难以言说的苦衷。 但过了一会又坚定地开口:“可现在,我有能力保护你了,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这什么霸道总裁式发言啊,你这么说確实让人很心动,可是...... 沈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般霸道又真挚的话语,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动不已。 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肆意自在的日子。 於他而言,秦云裳口中的生活简直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若是让他回到皇都,回到那个充满束缚与算计的地方,过著依附她的过家家生活,即便听起来再美好,他也不可能適应。 或许,这些年他不在秦云裳身边的日子里,她已经成长了许多,甚至於说今天的她或许真的执掌了某些他难以想像的权势与实力。 可沈惟心里清楚,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留在皇都,更不可能依附於她。 他体內的邪龙煞一旦暴露,便是祸事一桩,到那时,別说秦云裳,就算是再强大的势力,也未必能护得住他,反倒会连累她一同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是吗……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以前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哭包,倒是成长了不少啊。” 念及至此,沈惟不动声色地转移著话题,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试图让他们之间的话题不那么沉重。 听到熟悉亲昵的称呼,秦云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种种过往。 她家与沈惟家本就是世交,又恰好住得极近,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两人自小便形影不离,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只不过小时候的秦云裳性子孤僻怯懦。 沈惟看著这个气质如林黛玉般阴鬱的小女孩,便不由得想逗她开心,为了哄她笑,某些稀里糊涂的承诺,他也隨口应下了不少。 自那以后,秦云裳便总跟在沈惟身后,久而久之,性子也渐渐开朗了许多。 两家门当户对,情意相投,按照寻常故事的走向,他们这般青梅竹马,日后长大成人,拜堂成亲、相守一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沈惟一家未遭灭门之祸之前。 秦云裳依稀还记得那天,她那天下午都在与沈惟下棋对弈,起初,她技艺生疏,始终下不贏他, 可下了几盘后,局势忽然逆转,她竟连连贏了沈惟,他直夸自己天赋过人,她便揣著满心欢喜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抱著明天还能再和沈惟一起下棋、一起玩闹的期待,沉沉进入了梦乡。 只是在那场美梦中,她隱隱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尖锐而悽厉的喊杀声,模糊而遥远, 第二天清晨,她无意间听到父母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震惊: “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天子脚下,竟敢对天子宠臣动手,一夜之间,陆府满门覆灭啊……” “陆府,那不是陆哥哥的家吗?”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陆哥哥。隨著年岁渐长,她渐渐明白,那天下午,两人在那座凉亭下的挥手道別,或许,便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诀別。 可这样的结局,她决不能认可。 后来,她偶然间听到父母私下议论,那场惨烈的灭门惨案中,並未找到沈惟的尸体。 若是旁人,或许早已接受了他离世的事实,可秦云裳却抱著一份近乎偏执的信念,依旧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从未停歇。 直至今日,在这青云城,在这温府的西苑,她终於寻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小时候的稚嫩,周身多了几分冷冽的气质。可好像又没变,依旧能凭著一句话,让她所有的委屈与幽怨都如云烟般消散。 可只不过一瞬间,聪颖的秦云裳立马意识到,他这是在转移话题。 “你说得极是,所以你意下如何呢?” 沈惟心想长大后的女孩就是不好糊弄。 就在他思索该怎么回答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沈少侠,你怎么来我家了……” 看到沈惟,温雨棠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待她走进才发现秦云裳也在,而且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沈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开口,语速极快地说道:“温雨棠,你先陪这位秦小姐说说话,我跟你兄长有要事商谈。” 他丟下这句话后,便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温景行离开的方向快步离去。 只留下两个人有些尷尬的待在一起。 看著沈惟离开的背影,秦云裳也不恼,心中暗道,只要他还活著,便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缓缓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开口道, “我让安荷找手帕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呢?” 秦云裳这般说著,便步履从容地朝著自己居住的客房走去,姿態淡然。 只留温雨棠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二十三章 商量 沈惟循著温景行离去的方向快步前行,不多时便寻到了温府的花厅。 所谓花厅,並非规整的厅堂,只是一座雅致的凉亭,四周围绕著盛放的繁花,枝繁叶茂间,风过花香袭人,倒也清净雅致。 沈兄,你似乎与那秦小姐......有故事?” “只是认识而已。” 温景行见状,便知沈惟不愿谈及此事,虽心生好奇,但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沈惟径直落座后,温景行吩咐一旁的侍女端来了月棲仙酿。 月棲仙酿是扶摇宗一脉传承的顶级仙酿,以千年月华滋养、万载灵根为料,酿出的酒液如月光流淌,不仅有延年益寿之效用,更是能帮助低阶修士洗脉易髓。 当然对沈惟温景行这类境界已然算不上低价的修士来说,这月棲仙酿也只不过是口感上好的精酿而已。 “这是月棲仙酿,是我成为內门弟子时,宗门赏赐给我的。” 说此话时,温景行似乎面带苦涩。 酒满上后后,温景行便直接进入了话题: “前几日,沈兄在风月阁抓了两个玉露宗的人回来,你可知,我们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何等惊人的內情?” “说说看。” “那两人嘴硬得很,起初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我们不得已用了些审讯之法,甚至动用了搜魂诀,才勉强撬开他们的嘴。” 温景行声音压得极低: “那女子確实是玉露宗之人,可那副一身布衣、看似散修模样的男子,竟是扶摇宗的亲传弟子!” “怎会如此,那岂不是说......” 果然,扶摇宗与玉露宗有牵扯一事,温家兄妹俩是真不知道。 虽然对这事他心中早已有数,但沈惟依旧很配合地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温景行对沈惟这副反应很满意,因为他当初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也与沈惟相似。 “此事,最难接受的人应当是我.......但这便是事实。” 温景行说到此处大口抿了一口仙酿,看样子此事对他打击確实不小。 先前那些宗门袖手旁观,已然让他对修仙界的所谓道义心有失望,如今得知培育自己的扶摇宗,竟是暗中扶持玉露宗攻打青云城的帮手,这份失望便更是雪上加霜了。 闻言,沈惟也只能从另一种角度来劝导他: “温兄放宽心,至少我们已然查清了究竟是谁在玉露宗背后提供助力,总好过一无所知、坐以待毙,也能提前谋划应对之策。 温景行赞同似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管是谁在背后暗中助力,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危及到我青云城百姓的安危,我便向谁挥剑,即便那是培育我、恩重如山的扶摇宗,也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极有气势。 倒是个颇有大义的人,沈惟心中默默评价。 “温兄如此大义,在下心生敬佩。既然如此,温兄此番寻我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吩咐,儘管直言便是。” “没错。前几日的审讯中,我们不仅得知了扶摇宗与玉露宗有牵扯,更关键的是,我们查到,这几日,玉露宗的某位长老,將要与扶摇宗的长老会面,商议后续攻打青云城的具体事宜。这也是那两人出现在风月阁的原因。” “所以......” “我想我们不该坐以待毙,此刻便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机会。” 沈惟心中暗道,这温景行莫不是昏了头,虽然他不太知晓玉露宗的底细,可扶摇宗作为五大仙门之一,能当上长老的至少也是化神期修为,这等实力,就算他们偷袭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也不会是对手吧,莫非他有什么底牌不成? “温兄说得极是,主动出击总好过被动防御。只是仅凭我们,恐怕难以与两大宗门的长老抗衡吧?毕竟扶摇宗长老的实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沈兄所言极是,仅凭我们现有之力,確实有些勉强。”温景行坦然承认,“但若是有沈兄在,我想,此事便大有可为。” 沈惟心中暗道,他总觉得温景行对他有著某种误解,是不是自己表现太过神秘,他把自己想像成了那种江湖上背负著不堪过往、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背负著不堪过往是不假,但他可不是什么绝世高手,至少,他是没什么把握以一己之力抗衡化神期修士的。 温景行见沈惟面露迟疑,似有顾虑,连忙补充: “当然,我们绝非贸然行动。我父亲將此事告知秦小姐后,她已然应允,愿提供一件法宝相助,有了那件法宝,我们便有了与他们一较高下的底气,也能多几分胜算。” 法宝?若是出自秦云裳之手,也难怪温景行会有如此底气。 “此法宝名唤『同玄印』,效用非凡。它可以將目標的修为境界,压制到与使用者相同的境界,效用时长为半刻钟,唯一的限制便是,使用者与目標的境界相差不得超过一个大境界,且需在一定距离內方可生效。” 同玄印....... 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听其敘述,此等法宝效用確实不凡,有此法宝,他们確实可以有与扶摇宗长老碰一碰的实力。 “我观沈兄虽是散修,无门无派,但听雨棠夸讚,沈兄剑技高超,功法技艺更是集各家之所长、自成一派,极为精妙,想必同境界少有人会是沈兄的对手。” 此话虽是恭维,但也算得上是事实,沈惟自小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廝杀无数,各大宗门的人他都有接触,加上那时他为了报仇极为好学,每次最兴奋的事便是从他人的储物戒中摸出他没见过的功法。 再加之有邪龙煞的加持,本就悟性颇高的他,修炼功法、研习剑技的速度比常人快上数倍,同境界之下,確实少有敌手。 “只是,这法宝尚在秦小姐手中,既然沈兄与秦小姐是旧识,那不如你亲自去取好了。” 温景行面上温和一笑。 沈惟心中清楚,他这是故意的。 这样既省了自己出面的麻烦,也能藉机试探两人的关係。 没等沈惟回答,温景行又自顾自的补充道。 “他们会谈的时间定於三天后,到时候沈兄可以来我温府集合,再做商量。” 第二十四章 审视(求追读、月票) 温景行谈罢正事,似是记起还有要务有待处置,便不再多留,匆匆朝沈惟拱手示意,转身便快步离去。 只留沈惟一人,独守著这座花香縈绕的花厅,还有案上那坛月棲仙酿。 百无聊赖下,他只好一杯接一杯,不过片刻功夫,温景行珍藏的仙酿便被他喝了大半。 当然,醉是不可能醉的,他身为元婴期修士,灵力一转便可將酒意化去,可若是这般,那喝酒还有什么趣味。 所以他刻意收敛了灵力,保持著微醺而不醉的状態。 沈惟端著酒杯,望著亭外隨风轻摇的繁花,心底暗道, 这时间,是不是拖得有些久了? 两宗长老会面要等到三天后,那找到季泠鳶,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冷月那边,就算多等几日,大抵也只是生些气。 可叶清辞这边呢? 再等下去,上清宗的追兵,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赶到青云城。 而且此次追来之人恐怕也不会只是裴儼那类实力不济之人。 他確实担忧著身处著魔门之內的季泠鳶的安危,但转念一想,自己不管不问,任由她在玉露宗待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何必多管閒事? 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就要让身边的人承担不该承担的风险吗? 季泠鳶说得没错,他身上,確实藏著一股自以为是的虚偽。 还有秦云裳。先前与她说的那些理由,虽看似站得住脚,可他自己心底清楚,那个小姑娘,等了他整整十年。 即便他不能回皇都,寄一封书信总该可以吧?至少告诉她,自己还活著,不必再白白担心,不必再抱著一丝希望,日復一日地寻觅。 这般想来,自己对不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往日里自以为的肆意瀟洒、满不在乎,说到底,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逃避过往的血海深仇,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逃避那些需要面对的人和事。 酒一杯一杯的,沈惟想的东西不由得有些发散。 他好久没有这般认真地审视过自己了。 蹉跎了这么些岁月,当年的少年气,似乎快被消磨殆尽了。 恍惚间,他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他真有那般无人可挡的实力,大可以直接闯去玉露宗,一脚踩在玉露宗宗主的身前,掷地有声地告诉她,他今日就要带季泠鳶走,你可敢有半句怨言? 想必那玉露宗宗主,迫於他的实力,也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將季泠鳶带走,半分不敢阻拦。 若是他真有实力,便可以带著他的青梅竹马,气势汹汹地重回皇城,昭告天下: 谁要是对他体內的邪龙煞有想法,尽可前来找他,那些心怀贪念之徒,即便覬覦邪龙煞的力量,也只能望而却步,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他真有实力,更可以直接找上上清宗,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 叶清辞,我护著,你们敢动她试试看?那样,叶清辞便不必再四处逃亡,不必再担惊受怕。 可这些,终究只是幻想。 不知为何,他心底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明明近些日子过得异常顺遂,虽说寻找季泠鳶一事,没有他幻想中那般顺利,可也在慢慢推进,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般无力的念头? 或许,是那个正快要被岁月埋葬的少年沈惟,正在心底告诫他,不要忘了初心,不要在逃避中,彻底弄丟了自己。 他突然想改变了,不想再这般满不在乎下去——与其说满不在乎,不如说是麻木,他不想在麻木下去了。 就在沈惟陷入沉思之时。 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突然从亭外传来,打破了花厅的静謐 “沈少侠,你怎么一个人喝著闷酒啊。” 正是温雨棠。 秦云裳径直的进了客房,自己又无事可干,只好又过来找他了。 只不过沈惟抬眼望去,只见温雨棠提著裙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近来她刚被温景行警告过,父亲也不喜欢她与沈惟走得太近,所以她特意等到温景行走后,才敢悄悄过来。 被人撞破思绪,沈惟倒也不恼,放下酒杯:“你哥哥有事先走了,他不陪我喝,那只好我一个人喝了。” 温雨棠走到石桌旁,眼睛一亮: “那不如我陪沈少侠喝吧?” 沈惟扫了一眼温雨棠,轻声笑了笑,“算了吧,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 “你这话,倒像是我父亲会说的话,老气横秋的。” 沈惟被她说得一噎只好訕笑一声,“是吗?” “不喝就不喝吧” 温雨棠寻了一处乾净的石凳坐下: “那我就陪你聊聊天解解乏吧,总比你一个人闷著好。” 沈惟点了点头。 温雨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沈少侠,近些日子,不知我哥哥跟你说过没有,其实魔道那边,並不是只派了玉露宗过来,还有一些其他魔门徵召来的弟子,都是用来当炮灰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是玉露宗不重视这些炮灰,也或许是这些人意识到了自己只是送死的棋子,最近青云城直辖的几座城镇里,都传来了消息,有魔门弟子用村民来献祭,以此提升自己的修为,想必他们是觉得,只要修为提高了,就不用再当炮灰了。” 沈惟听到此话不由得皱了皱眉,“没人管吗?” “有人管,只是管不过来。”温雨棠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本来每一座村庄,都会有扶摇宗的外门弟子驻守,这算是宗门的悬赏任务,每个外门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任务指標,而驻守村庄,算得上是最轻鬆的差事了。” “可现在,有不少扶摇宗的外门弟子,都死在了那些魔道之人手里。”温雨棠的语气愈发低落, “而宗门那边,你也知道的……他们听说此事后,不仅没有派人支援,甚至不再往悬赏板上发布驻守村庄的任务了,任由那些村民自生自灭。” 温雨棠看著沈惟眉间愈发深沉的神色,连忙补充道: “沈少侠,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发些牢骚,並不是真的指望你去解决。我知道,刚刚我哥哥肯定跟你谈了更重要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沈惟將酒杯放下,摆了摆手, “反正这些日子里我没什么別的事要干,现在就可以去解决那些杂碎。”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淡然,但温雨棠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第二十五章 沉影(4k) 温雨棠望著浑身縈绕著淡淡酒气的沈惟,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开口劝阻: “啊……你刚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就要去吗?” “无妨。” 话音未落,沈惟便运转体內灵力。 瞬息之间,周身縈绕的酒气被灵力尽数逼出,化作一缕缕白气,在空气中转瞬挥发殆尽, 不知为何,此刻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难耐的战意,手痒得厉害,体內的邪龙煞更是躁动不安,似乎在渴望些什么。 沈惟掐指一算,才惊觉邪龙煞已近五日未曾进食,这般躁动原是饿极了。 温雨棠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欣喜,她未曾想过,沈惟竟真的愿意出手,解救那些无辜之人。 “带路吧。” “嗯,那个,你等等我,我先去换身衣服!” 闻言,沈惟没说什么,只当她是觉得今日所穿的襦裙不便廝杀,便欣然点头应允: “我在府门口等你。” “好!我很快的,绝不会让沈大侠久等!” 温雨棠笑著应下,话音未落,便提著裙摆,脚步轻快地朝著自己的寢宫奔去。 沈惟也不多耽搁,默默转身走出花厅,来到温府门口,双手环於胸前,静静佇立在石阶旁,与温府的侍卫一同站岗。 不过片刻功夫,温雨棠便换好衣服,快步从府內走出。 只见她身著两人初见时的那套月白色扶摇宗道服,衣袂轻扬,腰间配著一把银白色利剑, “走吧,沈大侠。” 两人出了城门,便御剑朝著离青云城最近的寧远镇疾驰而去。 御剑途中,沈惟望著身旁一身月白道服的温雨棠,不由得心生好奇,淡淡开口问道:“为何要特意换上扶摇宗的道袍?” 温雨棠闻言,认真解释道: “对於这附近城镇的老百姓来说,扶摇宗便是他们最大的指望。我穿上这身衣服,便是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让他们知道,扶摇宗並没有放弃他们。” 沈惟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过半刻钟功夫,两人便抵达了寧远镇上空。 他俯身向下看去,神识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了寧远镇大半区域。 探查之下,他心中愈发阴鬱,温雨棠所言非但不虚,情况甚至比她说的还要严峻几分。 与青云城的安寧截然不同,这座距离青云城不过十公里的城镇,已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廝杀声、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在城镇上空久久飘荡。 然而,在那城镇的中心,此刻却有几道身著扶摇宗样式锦袍的身影,正奋力组织著残余的老百姓向城镇外逃离。 “那是......清泽宗的人。” 温雨棠望著那些身影,轻声说道。 “青泽宗?”沈惟微微挑眉,他从未听过这个宗门的名字。 “扶摇宗的下属宗门之一,温雨棠缓缓解释,“他们招收的弟子,大多都是这附近城镇的人,根基都在这边。” 温雨棠虽未多言,沈惟却已然全然明白。 扶摇宗身为五大仙门之一,招纳弟子的標准定然极为苛刻,像寧远镇这样的普通城镇,恐怕十年也难出一个能踏入扶摇宗山门的弟子。 而青泽宗,便是建立在这城镇附近的宗门,专门招收寧远镇及周边的子弟,给了那些天赋寻常却心怀仙梦的少年一条出路。 可沈惟心里还是搞不明白,他知晓扶摇宗本是为了与皇权直面对抗,才选择与魔道合作,可合作就要对这些魔道之人侵毁治下村庄熟视无睹? 难不成,这也算在交易里了? 扶摇宗可以对这置之不理,只因这些村庄的覆灭,於他们而言没有丝毫损失,可青泽宗的弟子不同,这里是他们的家乡,是他们的根。 此刻这些奋力组织寧远镇老百姓逃离的弟子,想必都是土生土长的寧远镇人,他们正用著自己微薄的力量,守护著自己的家乡与亲人。 望著下方这片人间炼狱,沈惟心底对扶摇宗最后一丝微弱的好感也彻底消散殆尽。 “先去帮他们。他们身为此地境界最高的修士,应当会知道不少关於这里的事。” 此刻寧远镇中,夕阳如残红,映在空荡的街道上,中央有一座圆形水井。 仅剩的青泽宗弟子,正在此地与那群魔道之人对峙。 这些青泽宗弟子,总共不过六人,可前天他们下山时可有整整十六人。 他们的修为普遍在筑基期,最高的也不过结丹后期, 而那些魔门弟子,修为虽与他们相差无几,但手段极其诡异。 再加上沧瀛洲深处於王朝腹地,这些青泽宗弟子平日里从未有过与魔道交手的机会。 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以为魔宗、魔道这些词汇,只会出现在史书之中。 可当他们真正直面这些魔道弟子时,才明白这些人有多难缠。 他们虽还长著人类的模样,可心中却早已没了半分道德底线,行事狠辣,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譬如方才,两边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双方都已气喘吁吁、灵力耗损严重。 可那些魔门弟子,却毫无犹豫,瞬息之间便瞬移到那些不过炼气期的普通人身后,手掌狠狠按在他们的后心,不过片刻,那些普通人便被吸乾了灵力,身躯迅速乾瘪下去,沦为一具具冰冷的乾尸。 这个世界虽人人皆可修真,可大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炼气期。 可就是这微薄的炼气期灵力,对这些魔门弟子而言,却已是足够滋养修为的养料。 这是方岐这几日以来,最深的感悟。 他是青泽宗的內门弟子,也是此刻寧远镇中修为最高的弟子。 当听闻自己的家乡遭到魔门屠戮时,他凭著一腔热血,带著十几个同是寧远镇出身的师弟师妹。 毅然决然地从青泽宗返回,势必要护家乡安寧,斩尽魔邪,还乡亲们一个太平。 可此刻,他却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的力量太过微薄,他带回来的师弟师妹,一个个倒在魔门弟子的屠刀下,轻易便没了性命。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带他们回来,不如让师弟师妹们留在青泽宗,至少那样,还能保住性命,不至於让寧远镇的火种,彻底断绝。 可扶摇宗为什么还没来? 那是他从小便极为嚮往的宗门,是他毕生的追求,可他天赋平庸,终究没能通过扶摇宗的招收考核,只能屈身於青泽宗。 自下山以来,这段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著,期盼著那身象徵著希望的月白色扶摇宗道袍降临,期盼著名门正派能伸出援手,解救他们於水火之中。 可日復一日,依旧半点影子都没见到。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对扶摇宗抱有最浓厚的期待,坚信著这五大仙门之一,定会派人前来支援,解救他们於水火之中。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不能再让自己的错继续了。 念及至此,方岐回过神来,接著他祭出全身上下仅有的灵力,体內纯正的真气正不断倾泻而出。 “你们快跑,朝著青云城的方向跑!”方岐的声音异常沙哑疲惫, 目光扫过眼前五个浑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师弟师妹——他们前几日下山时还意气风发,此刻却满脸泪痕,眼底满是恐惧与无助, “至於乡亲们,能救就救,救不了便算了,只要你们能活下来,就好。” “师兄……” 师弟师妹们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望著方岐的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担忧,谁也不愿丟下他独自逃生。 “不用管我。” 方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坚定,“我的修为可比你们都要高啊!” 说罢,他不再看师弟师妹们,猛地转过身,直面眼前数十个虎视眈眈的魔门弟子,语气凌厉决绝,几乎是嘶吼出声: “快走啊!” 那五个青泽宗弟子,望著方岐孤决的背影,终究是咬了咬牙,含著泪,转身朝著青云城疯狂奔去. 他们知道,师兄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爭取逃生的时间,他们不能辜负师兄的牺牲。 在他们转身离去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闪至方岐身前,那名魔门弟子口中低喝一声: “阴魂爪!” 直朝著方岐心口扑来。 “清元剑诀!” 方岐爆喝一声,周身真气暴涨,手中长剑泛起凛冽白光,狠狠一剑挥去。 那魔门弟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早已孤木难支的青泽宗弟子,此刻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劲的力量。 一时不备,头颅被径直砍下,粘稠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方岐一身,染红了他的衣袍。 方岐终究是结丹后期的修为,这一剑的威力,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魔门弟子。 那数十个魔门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持半天,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他们个个自私自利,贪生怕死,见方岐有此实力,生怕自己先上前,成了別人的垫脚石,白白送了性命。 方岐见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哈...哈啊......就你们这群乌合之眾,等到扶摇宗上仙来了......” “唰!” 还未等他把这句话说完,一柄黑漆的短剑瞬间穿破了他的胸膛。 “唔......啊。” 方岐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望著没入胸前的匕首。 鲜血顺著剑刃缓缓滴落,他踉蹌著后退几步,捂著流血的胸膛,重重跌靠在那口圆形水井旁,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死到临头了,还在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真是可怜又可笑。” 一道阴惻惻的声音响起,从那群魔门弟子中间,走出一个气质不凡的人来。 他缓步朝著方岐走来,黑袍下的目光冰冷刺骨,语气里满是嘲讽。 “看在你活不过一息的的情况下,我便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你心中嚮往的扶摇宗,才是造成你们今日苦难的真凶!” “你在说......什么?” 他此刻的声音虚弱无比,用著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可他等不到回答了,那人从黑袍下伸出一双噁心泛著脓皰的手,接著他缓缓將手放在方岐的脸上,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带著真相腐烂成泥吧!”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方岐脸上,他神情一怔,向上看去。 一柄黑色长剑从天空飞快落下,直直贯穿了身著黑袍之人。 他的表情彻底定格在了那副狰狞丑陋的模样,那支即將碰到方岐的手垂落下去。 与剑一同落下的还有沈惟与温雨棠两人,他们稳稳地落在方岐身前。 “雨棠,你去把他带到安全的位置。” 沈惟目光扫过那五名弟子跑去的方向,补充道,语气淡然 “还有方才朝青云城跑去的那些弟子,他们快被追上了,你先去,我马上跟来。” “好!”温雨棠应声,当即快步走向方岐,想要將其搀扶起来。 方岐艰难地抬眸,当看到身前那身熟悉的月白色扶摇宗道服,以及腰间別著的宗门令牌时。 心中早已满溢的绝望竟被完完整整地驱散了。 “不用了……我能站起身来。” 方岐捂著流血的胸膛,咬著牙,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眼底满是倔强,即便身受重伤,也不愿轻易示弱。 温雨棠见状,便没有再强行搀扶,只是缓缓伸出手,从体內分出部分精纯灵力,渡入方岐体內,缓缓治癒著他胸前的伤势,缓解他的痛苦。 温雨棠见方岐恢復些许之后,就指示他前往安全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后,她便听从沈惟的安排朝著城镇外的方向追去。 那些魔门弟子似乎是被沈惟的气势给嚇到了,这期间,竟无一人敢上前,也无一人敢逃跑。 沈惟缓缓转过身来,他指尖微动,那柄贯穿黑袍人身躯的黑色长剑,便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这是秦云裳送给他的配剑,唤名“沉影”。 只是自十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后,它便失去了这个名字,沦为了一把看似漆黑普通的长剑。 今天,是时候,该把这个名字给寻回来了。 沈惟冷眼扫过那些人,看著那些面露惊惧的魔道弟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內的邪龙煞正止不住地发出狞笑。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按心口,右手提著剑大步向前,剑尖在石子路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別急,马上,就让你饱餐一顿。” 第二十六章 夜(4.5K) 余下一眾魔门弟子眼见沈惟周身杀气凛冽、步步紧逼,终於后知后觉察觉事態不妙。 有些胆子小、心思活泛的魔门弟子立马朝后方跑去,只求脱身保命。 沈惟身形骤然一晃,瞬息间便追上跑得最快的那名魔修,封住他的退路,接著抬手挥剑,利落朝下一斩。 一道血光迸发,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已倒地殞命。 寒光未落,沈惟未等身子站稳,身形又一阵变动。 下一瞬,他已然悄无声息出现在另一名逃窜弟子的身后,依旧不拖泥带水的再度朝下方斩去。 扑通一声,又一个人头落地。 “怪......怪物。” 余下的那些魔修望著沈惟那副浴血而立、如杀神降世的模样,个个嚇得浑身僵住,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他们停下了脚步,可杀戮並不会因此停止。 沈惟依次挨个上前斩杀,每一剑都精准致命,绝不留情。 在那些魔修的视角来看,只会觉得眼前景象诡异到极致。 那黑衣青年明明前一刻还在左侧斩杀同伴,转瞬便横移右侧收割性命,他们甚至来不及调动半分灵力设防,便视野一黑,生机瞬间断绝。 几乎是同一时间,鲜血喷洒声和惊呼声一同响起,异常杂乱刺耳。 鲜血几乎染红半条长街,沈惟抬眼扫去,见空荡荡的街道上再无能够站起的魔修,才缓缓收剑入鞘。 “呼……” 他轻吐一口浊气,接著他的左手轻轻擦拭著衣衫上的血跡,顿时间,以他衣上血跡为引,周遭残余的精血、溃散的魔气尽数被吸入体內。 这批魔修修为浅薄,不过堪堪筑基、初入结丹水准,勉强只能压下邪龙煞一时的躁动,堪堪饱腹。 还不足以让邪龙煞反馈自身提升修为。 做完这一切后,沈惟抬手轻拍衣袍,旋即转身朝著方才温雨棠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 那五名青泽宗弟子连日经歷高强度廝杀,灵力早已耗损殆尽,难以为继,脚步愈发迟缓,温雨棠没用多久便在神识范围內寻到了他们的气息。 但她心头陡然一沉,自己能这般轻易追上,那些紧隨其后的魔门弟子,定然也早已追上。 果不其然,温雨棠赶到时,那五名弟子已然被十名魔门弟子死死围住,退路全无。 五人面面相覷,眼底满是绝望与难色,深知今日难以脱身。 眼见跑不掉了,五名青泽宗弟子皆是心一横,咬牙攥紧长剑,哪怕身心俱疲,也誓要拼出一条血路。 可他们实在太过疲惫,灵力耗竭,连挥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剑招挥动绵软无力,连基础的护体灵光都难以维繫。 当温雨棠赶到时,那五名弟子已然被十名魔门弟子团团围住。 那五名青泽宗弟子眼见跑不掉了,也各自掏出剑来,誓要拼出一条血路。 温雨棠见状,连忙拔剑上去帮忙,她足尖轻点,白衣翩躚间,一个转身落地就斩杀一位魔门弟子,硬生生为五人拼出一条逃生通路。 “是扶摇上宗的弟子……” “终於等到上宗派人过来了!” 惊喜的声音在青泽宗弟子间传开。 可扶摇宗只派了她一人过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啊! 温雨棠一边挥剑格挡魔修猛攻,一边高声提醒:“小心,別愣神,往我这边突围!” 围堵的魔门弟子见状,也顿时乱了阵脚,彼此对视,满脸错愕茫然。一名魔门弟子满脸错愕,语气发颤地向身旁同伴问道: “什么情况……长老不是说没人会管我们吗?” 一名魔门弟子见此有些懵了,向旁边的人问道。在他说话间又有一人死在温雨棠手中。 温雨棠是结丹后期修为,对付这些最多不过结丹初期的魔修倒不算吃力,剑光起落间,魔修接连倒地。 身旁的魔修头领压下慌乱,沉声冷喝:“不知道!先把她拿下,一併灭口!” 五名青泽宗弟子原本稍稍放鬆的神经,瞬间再度紧绷。 其中一名心性沉稳的男弟子振臂高呼,提振士气:“我们合力並肩,朝著扶摇宗道友的方向杀去,拼出一条生路!” 余下四人似乎也被温雨棠的到来鼓舞了士气,齐声应喝。 五人凝聚心神耗尽身上最后一丝灵力化作一道剑阵,朝著温雨棠的方向靠拢杀去。 温雨棠见状,頷首会意,提剑迎上: “扶风飘云剑诀!” 剎那间,漫天飘起剑光,那些魔门弟子被杀十不存一。 只剩三名魔门弟子和那名魔道头领负隅顽抗。 此时沈惟也刚好赶到,他利落地替战场收尾,一剑贯穿四人,隨后收剑入鞘。 五名青泽宗弟子相视一眼,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方才振臂高呼的那名男弟子缓步走出,对著沈惟与温雨棠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扶摇宗道友仗义相救还有这位大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没事,护佑一方苍生,本就是我们该做的。”温雨棠轻声回应。 听到此番回答,那名男弟子眼神並没有得以放鬆, “二位道友,不知你们能不能折返回去一趟,救一救我们大师兄?方才师兄为护我们突围,独自断后,身陷重围,我们……我们不知他生死如何......” 可他话音未落,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沈惟身后,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走来,正是刚才拼命掩护他们撤退的大师兄——方岐。 “师兄!”那名男弟子心头一热,快步上前,搀扶住颤颤巍巍的方岐,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欣喜 眾弟子本来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此刻看到敬重的师兄尚且活著,一时间情绪上涌,难掩动容。 其中有些感性的弟子,此刻眼眶里竟已然泛起晶莹的泪水,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方岐靠著师弟的搀扶,勉强站稳身形,缓缓走到沈惟与温雨棠身前,深深躬身拱手,语气郑重: “多谢二位倾力搭救,再造之恩,我与一眾师弟师妹没齿难忘。” 沈惟微微頷首,他现在心中堆满了疑问。 但他看著眼前一眾弟子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是决定先让他们就近调息休养,再慢慢询问。 沈惟刚刚所杀的那群魔门弟子,应当是寧远镇境內最后一批残余势力 他们死后,邪龙煞也彻底沉寂下来。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老百姓,察觉外头再无廝杀惨叫,终於壮著胆子,陆续走了出来。 眾人临时將镇上原先最大的一处酒楼作为临时据点,受伤较重的青泽宗弟子便在此调息休养。 至於伤势较轻的弟子,则强撑著身子,参与事后的整合工作,將散落的村民一一聚集到城镇中心,方便照看与保护。 这座镇子不算大,常住人口约莫一千人左右。 方岐环视周围,粗略估计一番,大概只余下三百人左右,让后將其匯报给了沈惟。 沈惟沉思一下,城镇尚且都如此,那余下的村子恐怕都十不存一了。 如果整个沧瀛洲都在发生这种事情...... 那扶摇宗付出的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从方岐等人口中得到自己需要的情报,再帮他们寻一处安定之地。 “方岐。”沈惟从方才的对话中得知了对方的名字,语气平淡地开口,直奔主题,“这些魔修入侵,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天前。” 四天前,正是他与叶清辞入城的后一天,难怪之前御剑前来的途中,未曾看到这般惨烈的景象。 他又问道:“像你们这样受到魔修入侵的城镇,还有哪些?” “除了我们寧远镇之外……大约还有四个镇子。”方岐努力回忆著,严重的伤势让他说话都有些吃力。 见状沈惟从口中掏出一些伤药,说起来还是上次给叶清辞留下的一些。 见状,沈惟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说来还是上次给叶清辞留下的,未曾用完。 他將伤药递到方岐面前,方岐没有推让,也没有丝毫怀疑,接过伤药便立马吞服下去。 片刻之后,药力缓缓发作,方岐的气色好了不少,说话也顺畅了些。 “我们寧远镇应该是最后遭到入侵的镇子,但入侵基本上都发生在同一天。” 沈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著又问道: “你先前有注意过,这些魔修大概有多少人吗” “前些日子,我们师兄弟配合紧密,那些魔修大多贪生怕死,我们合力杀了近三十个。可后来,那些魔修突然变得多了起来,我们渐渐力不从心,折损了不少弟子,也不过只杀了不到十五人。如果加上你先前斩杀的那些魔修,粗略算下来,至少有一百人。” 一百人吗? 仅仅一个寧远镇便有百余魔修,若真如方岐所说,还有四个镇子,那便是四百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沈惟此前游走在这方世界时,常与魔修打交道。 他清楚,这些魔修之中有些虽有门派归属,但大多是单打独斗之辈。 那些有凝聚力、有底蕴的魔门,早已被大周先帝一扫而空,驱至朔北之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多魔门弟子,是如何越过朔北边界,悄无声息来到大周皇朝的腹地——沧瀛洲的? 上清宗常年镇守朔北,如此大规模的魔修入境,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更何况,这些魔门弟子来到沧瀛洲后,又被安排在了哪里? 他方才仔细观察过,这些魔门弟子分属的门派各不相同,不好管理,不可能安排在扶摇宗之內。 就算扶摇宗与魔门暗中勾结,也多半是高层为了一己私利做出的腌臢之事。 大多数外门、內门弟子定然不知晓此事,更不会接受。毕竟,除魔卫道的信念,早已刻在每一个仙门弟子的心中,这一点从温景行兄妹的反应也能得到印证。 当然,沧瀛洲地域广阔,这些魔修自然能找到藏身的根据地,可对他们而言后勤补给却是个大问题。 四百人或许尚可支撑,可若是真如沈惟所猜想的一般,这类魔修入侵之事正在沧瀛洲各处发生,那么即便有扶摇宗暗中支持后勤压力也极为巨大。 难道,他们放任这些魔门弟子在下属城镇肆意屠戮,就是要用这些普通百姓和下层修士的生命作为后勤补给的替代? 若真是这样,那吃相可真够难看的,连民脂民膏都不屑于于榨取了...... 只是这般做法,当真值得吗? 他总感觉事情远没这般简单。 只是眼下情报有限,他只能寄希望於三日后的会谈,从中获取更多线索。 在此之前,他要先做好力所能及之事,护好眼前这些倖存者。 说到三日后的会谈,沈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温景行似乎將此事想得太过轻易,可魔修大规模入境,背后定然藏著更大的阴谋,这场主动出击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但这一切,都得等他把眼前这些事情处理完之后再作打算。 “这些魔门弟子此次前来,似乎分工明確、纪律严明,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人组织?” 他觉得这些魔门弟子肯定不是像温雨棠所说的无人重视,或者是抱著身为炮灰的觉悟殊死一搏。 “极有可能!在我们刚下山的时候,曾抓到过一个单独行动的魔门弟子。我们当时百般逼问,可他嘴硬得很,只一个劲地说不能说,不能说,临了还说长老不会放过他。” “当时我们也十分好奇,那所谓的长老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他寧死也不肯暴露半分信息。” 长老? 先前温景行说的长老是玉露宗长老,他不知道那名弟子口中的长老与温景行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个。 算了,这些东西明天再说。 现在天色渐晚,还是得安排好这些镇民先。 就在这时,一名伤势不重的女弟子走到沈惟的身前,有些怯生生的说:“大侠,我们在酒楼二层帮你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您先上去歇息会吧。” “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將就一下,那些多余的床铺留给那些需要的人吧。” 先前那些魔门之人侵入村庄,不仅杀害寻常百姓还放火烧毁了房屋,虽火势已被扑灭,但大多数房子已经住不了,这酒楼算是比较完好的地方。 他几乎未曾受伤,既然房间紧张,自然该优先让给更需要的人。 说罢,沈惟转身走出酒楼来到镇外的空地上。此刻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然淡了些,晚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 沈惟寻了一处乾净的墙面缓缓坐下, 今天倒是个好天气,凉风习习,吹得他很舒服。 沈惟向来喜欢这样的夜晚,清净而安寧。 只是对大部分倖存的人来说,这一夜,是他们家破人亡、生死相隔的一夜,是此生都难以忘却的痛苦记忆...... 往后每一个这般美好的夜晚,都会让他们想起今日所亲歷的绝望。 扶摇宗...... 你们难道从未考虑到你们交易的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吗? 没过多久,刚刚指挥完安置工作的温雨棠也回来了。 她见沈惟独自坐在外面,没有进酒楼歇息,不由得走上前,轻声询问: “沈大侠,你怎么不进客房休息?二层有收拾好的房间,是特意给你留的。” 沈惟睁开眼,將方才对那名女弟子说的话,又缓缓对温雨棠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温雨棠恍然大悟,隨即浅浅一笑,“那我来陪陪大侠你吧,也好有个照应。” 她在沈惟附近寻了处乾净的位置后径直坐下。 她说著,便在沈惟附近寻了一处乾净的地方坐下。 两人並肩而坐,没有说多的话,只是望著夜空中的繁星。 周遭静謐无声,晚风轻轻吹拂著两人的额发,连日来的疲惫席捲而来,两人不知不觉间便缓缓睡去...... 第二十七章 隱秘之事(4k) 翌日,临近上午,沈惟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当他醒来时,发现温雨棠早已不见身影。 他缓缓地站起身,昨晚少女若有若无的体香一直在撩拨著他,再加上因为邪龙煞的原因,导致他半夜有些心猿意马,所以起得有些晚。 他顺著声音抬眼扫去,才发现,街道的中央正站著一位他想不到的人——澄玄大师。 此刻他正微闭著双眼,立在法坛正前方,嘴中念念有词。 法坛设於镇上一处空地,青石高台,素垫莲纹。 正中供白玉佛像,青铜香炉青烟裊裊,左右经幢列立,四角莲灯长明。 杨柳净瓶、木鱼铜磬依次排布,佛光轻漾。 沈惟被吵醒时听到的声音,正是从这法坛中传出的梵音。 此番做法既是以佛法涤盪魔气,又为枉逝者超度安魂。 法坛周边围著不少倖存的百姓,个个神色肃穆,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福,有人眼底仍含悲戚,静静聆听著梵音。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了许久,澄玄才缓缓睁开双眼,开口安抚眾人: “诸位施主,劫难已过,逝者安息,生者当安。我已为枉逝者超度,莫要再过分惶恐。” 他心中有些疑惑,这澄玄大师,是自行前来,还是有人特意请来的?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温雨棠,他挤过前去,来到温雨棠身边。 “沈大侠,你醒了,刚刚看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 沈惟点了点头,隨后压下声音將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澄玄大师是你喊过来的吗?” “不是的。” 温雨棠轻轻摇头,轻声解释道, “我早上起来时,就看见澄玄大师自行来了,身边只跟著一个小沙弥,这座法坛,便是那个小沙弥亲手搭建起来的。” 沈惟心中只觉古怪,前几日说好不出手相救,这会儿人快死绝了跑过来超度是何意味?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澄玄身边的小沙弥走上前,朗声道: “诸位施主,澄玄大师做法已毕,还请各位散去,莫要在此叨扰大师歇息。” 围观的百姓大多应声散去,却仍有几人迟迟不肯离开,围著澄玄大师苦苦恳求。 其中有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大娘,泪眼婆娑地拉住澄玄的衣袖,声音哽咽: “澄玄大师,求您救救我儿子!昨天他被那些杀千刀的魔修抓了一爪子,如今后背冒黑气,痛苦万般,您快帮我看看,他还能保住这条命吗......” 大娘身后,站著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男子,此刻却面色苍白、身形虚弱,额头因剧痛渗出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 正如大娘所言,他后背的伤口虽已用纱布仔细包扎,可有一道能穿透纱布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其实魔气与灵气一样,肉眼是看不到的,得动用神识,但这道黑气似乎不是普通的魔气,竟然只用肉眼就能看到。 澄玄大师没有驱赶,他目光落在青年后背的伤口上,缓缓抬起右手,隔著纱布轻轻贴在伤口处。 下一秒,他的手掌泛起淡淡的金光,柔和的佛光透过纱布,缓缓渗入青年体內。 这动作持续了许久,沈惟清晰地瞧见,澄玄紧闭的双眼微微蹙起,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惟见澄玄这副凝重的模样,在心中暗道:难道这黑气,真的不只是普通的魔气? 澄玄终究还是治好了那青年,待他收回手时,青年后背的黑气已然彻底褪去,不再往外冒,脸色也稍稍好转,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大娘连连磕头道谢,搀扶著青年缓缓离去,经过沈惟身旁也向沈惟道了声谢。 后面上前求助的,也都是被魔修所伤、身上残留著诡异黑气的百姓,澄玄一一为他们诊治。神色始终温和而专注,没有半分不耐烦。 沈惟与温雨棠便在一旁默默观察,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看著澄玄诊治。 过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位求助的百姓满意离去,澄玄佛子才转过身,目光越过空旷的场地,精准地落在了沈惟身上。 他缓缓走上前来,嘴角少见地露出一抹笑意,“我先前听温小姐和那些弟子说了,似乎是你解救了这座城镇?” “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而已。” 澄玄能听出这番话似乎另有所指,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我与阁下相同,也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 沈惟虽然不觉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这句话在所有地方都適用。 可在他看来,澄玄前几日那般决绝,如今却来做这些表面功夫,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但鑑於他刚刚確实实实在在救下了几人的性命,才並未將心中的不满表露出来。 澄玄也没有对沈惟所说的话耿耿於怀,只是开口问道: “少侠,刚刚可瞧见方才那青年后背的黑气了?” “你说的是那人后背处冒出的魔气吗?” “关於魔气,我想少侠应当能区分得比我更为清楚。” 那魔气不是用肉眼便能看出来吗,何来他能区分得更清楚这一说法? 沈惟觉得澄玄似乎也另有所指。 但他不可能傻到让澄玄把话说得更明白,於是只好顺著他的话题说下去, “那魔气確实与眾不同,竟用肉眼便能看出。” 澄玄听罢微微点头,但沈惟转过头去,却看见温雨棠正好奇地看著他, “是我修为太低了吗,我怎么必须要用神识才能看到?” 糟糕! 沈惟心中猛地一沉,他方才一时疏忽,竟忘了自己与旁人不同,他体內寄宿著邪龙煞,对魔气的感知本就比寻常修士敏锐百倍。 但这种肉眼能看见的魔气还是第一次见,所以才一时疏忽。 所以,他这是在试探自己? 结合方才澄玄诊治时的凝重,以及此刻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他隱隱察觉到,澄玄恐怕已经看出了些什么,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澄玄继续说著, “那黑气確实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一种作为引子而生出的魔气。” 见澄玄並没有追问自己为何能肉眼看见魔气,沈惟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深重。 可澄玄的后一句话,更让他疑惑丛生,於是他立马追问: “什么叫身为引子而生出的魔气?” “这些魔修,皆是用於练成魔丹的药引。” 澄玄语气平淡,缓缓解释道,“他们习得的心法与寻常魔修並不一样,所以魔气更为精纯纯粹。” “魔丹?!” 温雨棠惊呼出声。 “对,魔丹。” 澄玄语气淡然地回答。 药引?魔丹? 沈惟没有第一时间追问,此刻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澄玄的这一番话似乎能將这些天来他得到的情报串联起来了。 也能回答一些他此前感到十分疑惑的问题, 他之前总扶摇宗放任这些魔修在他们的下属城池这般胡作非为,会伤了扶摇宗的根基,这般做相当不值得。 现在来看这样也只是为了更快拔高那些魔修的境界让练出来的魔丹效用更好。 同时这也恰好能解答他之前心中的疑惑——玉露宗为何不早些攻打青云城。 要知道,高阶修士大多依附於宗门,这些城池大多是散修活动的地段,各宗门弟子也只有执行任务时会经过此处进行补给而已。 而散修修为向来低微,而且如果危险袭来,跑得最快的便是他们。 城主府內甚至没有多少金丹期修士,也就城主刘桓是个元婴期修士。 没有扶摇宗的帮助,以玉露宗的底蕴,拿下青云城应当易如反掌。 迟则生变的道理,玉露宗不可能不懂,可他们偏偏冒著巨大的风险拖延下去,恐怕就是在等这颗魔丹筑成。 可这个说法依旧有漏洞。 若是如此,他们大可以先拿下青云城,切断沧瀛洲与中洲的中枢联繫,到那时,整个沧瀛洲便成了他们隨意拿捏的药园,炼製魔丹也会更加顺利。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难道是在顾虑些什么吗?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顾虑,他们才急於先筑成魔丹,唯有如此,才有底气直面那个让他们產生顾虑的人。 那个顾虑之人,会是秦云裳吗? 这些年来,他对秦云裳的了解实在太少。 秦云裳的父亲是大周皇朝户部正二品官员,掌管天下灵脉的勘察与开採,秦云裳或许依靠著其父的权势,在大周皇朝掌握了不小的力量。 可这些猜测,终究只有等到他亲口询问秦云裳,才能得到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沈惟颇为怀疑。 眼前的澄玄大师似乎知晓著不少的內幕,而且可能对隱藏在他內心深处的秘密有一定的了解,毕竟刚才的那番试探可不像是隨性而为。 更让沈惟疑惑的是,澄玄似乎一直在有意引导他往魔丹的方向思考,不然为何要將这些隱秘之事,如此事无巨细地告知於他? 可这些疑问,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 既然澄玄愿意透露这些,那不妨继续问下去,探寻更多真相。 “那魔丹具体是什么?效用如何?” “这我便无从知晓了。” 澄玄轻轻摇头,语气凝重, “魔门此次势在必得,投入又如此之大,这颗魔丹的效用,恐怕远超我们的想像。” 就在此时,他们昨日救下的方岐缓步走来,对著三人拱手行礼,神色急切: “沈大侠、温小姐,我有要事要通知你们。” “今日我与身处其余四镇的师兄弟取得了联繫,那些魔门之人,似乎......退了。” “当真?” 温雨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追问道——魔门退兵,意味著其余四镇的百姓或许能得以喘息。 “当真。” “师兄弟们传来消息,魔修已尽数撤离,四镇暂时无虞。” 但听到此话的沈惟並没有放下心来。 “那是不是说.......那颗不知是何等效用的魔丹已然炼好了?” 若是如此,玉露宗对青云城发起攻势,恐怕就在这几天,极有可能在那场会谈之后,恐怕......甚至等不到那场会谈了。 “什么魔丹?”方岐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满是疑惑,显然从未听过此事。 “没什么。”沈惟回过神,淡淡摆手,不愿多做解释。 此事牵连甚广,方岐等人知晓太多並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魔门之人已然退兵,那方岐你就即刻组织展开重建工作吧。有任何要事,皆可前往城內温府,告知温小姐。” 方岐虽有疑惑,却也看出沈惟与温雨棠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便没有再多追问,轻轻点头应下: “好,我这就去安排弟子们协助百姓重建家园。” 待方岐离去后,沈惟转头看向温雨棠,语气凝重: “我们现在就得回城,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儘快商议对策。” 见他如此反应,温雨棠也察觉到了事態的严重性,连忙点头:“好,我们即刻动身。” 她又转头看向澄玄,轻声问道: “澄玄大师,你要与我们一同回城吗?” “不了。”澄玄轻轻摇头,“听说其余四镇也遭魔孽袭击,伤亡惨重,小僧要前去为那些枉逝者超度,也为受伤的百姓诊治。” 见此沈惟与温雨棠也没有阻拦,他们御著剑飞快朝青云城赶去。 与来时一样,归途並不算遥远。两人御剑而行,脚下的城镇与田野飞速掠过,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抵达青云城,稳稳落在了温府门前。 两人刚踏入府门,便恰好遇上了温玄同。 他见温雨棠与沈惟並肩走在一起,神色亲昵,再想起昨日温雨棠彻夜未归——虽说温雨棠昨日曾与他提过要去驰援寧远镇,可此刻见两人同进同出,他心中还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想必这位便是沈少侠了吧,能让我家雨棠彻夜不回,当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语气傲慢,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番阴阳怪气沈惟如何听不出,但他无意与其在言语中爭锋相对。 可还未等他开口,温雨棠便不甘示弱地帮他说起话来, “父亲,我跟沈大侠昨日是去驰援寧远镇了,那里遭受魔修侵袭,百姓死伤无数,是沈大侠出手,才救下了倖存的百姓与我们青泽宗的弟子!” “是吗?”温玄同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带著不满,却也没再过分讥讽,“那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就在此时,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恰好往这边走来,秦云裳竟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今日她身著一袭月白色长裙,身姿窈窕,眉眼清丽。 见此温玄同连忙温声向其拱手。 与秦云裳相比,温玄同自然是要年长些,而他性格又如此傲慢,竟然对秦云裳如此恭敬。 看来,这些年来,他这位此前跟著他身后怯生生的秦妹妹似乎要厉害了不少呢。 秦云裳並未回应温玄同的问候,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沈惟身上。 待走到他身侧,才缓缓露出一笑,这一笑,宛如雪地里冰雪消融后悄然绽放的寒梅,动人至极。 “沈公子如此匡扶正义,解救一方百姓,我心生佩服。” 秦云裳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不知可否隨我进屋一敘,有要事与你商议。” 温玄同站在一旁,见秦云裳这般看重沈惟,甚至主动邀请其进屋敘谈,面色瞬间变得有些铁青。 但却碍於秦云裳的身份,半句怨言也不敢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第二十八章 惩罚 隨后秦云裳才转过身来对著温玄同开口:“温叔伯,你意下如何?” 温玄同乾咳了两声,“当然......可以,全凭秦小姐安排。” 沈惟转过身来看向雨棠,“刚刚得到的情报,你且去与你哥知会一声,让他早做防备。” 交代完温雨棠后,他又转回头对著温玄同微微拱手,“温老爷,我且先失陪了。” 身后的温玄同望著两人並肩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气鼓鼓的温雨棠,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雨棠,他与秦小姐认识?” “不知道。” 温雨棠闷哼一声,不知是对温玄同不满还是怎么,说完之后便拂袖而去。 “喂,雨棠!你別走!”温玄同见状,连忙追了两步,语气急切地追问, “你们刚刚口中所说的情报是什么?关乎何事?” ...... ...... 另一边,沈惟跟著秦云裳走进了她的客房。 屋內布置雅致,案几上摆著一盆清雅的墨兰,空气中除了淡淡的兰香,还縈绕著一股独属於少女的清香。 “安荷,取些上好的茶叶过来。” 安荷应当是她贴身丫鬟的名字,但他对这丫鬟毫无印象,想来是这几年才跟在秦云裳身边的。 两人落座后,一名身著青衫的丫鬟端著茶盘缓步走来,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动作轻柔嫻熟。 倒茶的间隙,安荷忍不住偷偷多瞧了沈惟几眼,心中暗道: 这就是小姐这些年来心心念念、四处寻找的人吗? 他竟生得如此俊朗...... 怪不得小姐寻了那么多年。 安荷退下后,秦云裳的目光便细细扫过沈惟周身,见他並未受伤,只是这两日在外奔波、多了几分沧桑的气质。 她想起温雨棠在府门前说的那句话,不由得嘆了口气, “你还是那么爱逞英雄。” “倒不是逞英雄,只是儘自己的一份力而已,再多的我也做不到了。” “你还是和小时候那般喜欢犟嘴。” 沈惟扶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这种带著几分嘮叨的说教,倒像是他娘平日里会说的话。 只能说不愧是女大十八变吗。 眼前的秦云裳,不光样貌褪去了幼时的稚气,那种因为孤僻而显得呆萌的可爱也全然消失,浑身上下还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连性格也变了一大截。 那个小时候,只敢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拉著他的衣角,用软糯糯的声音仰著小脸问他“哥哥,我们现在去哪玩”的小丫头,到底去哪了? 女人果然是难以捉摸的生物。 见沈惟半天没答话,秦云裳似乎也觉得她自己说这话似乎有些不太合適。 她却还是继续开口, “怎么,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对你言听计从就不可爱了?” “没有......” “哼,这还不是某个傢伙害的。”秦云裳轻哼一声,“这么多年来,一封书信都不曾寄来......” 我不变得强硬些,怎么能撑得起父亲落在我身上的那些权势,怎么能有能力四处找你? 他不知道,这些年来,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她需要变得强硬些,才能接手父亲落在她手中的权势。 秦云裳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沈惟腰间的佩剑上,轻声补充, “其实你也就这点没变,其他地方倒是变了许多。若不是你腰间还挎著这把剑,我不一定真的能认出你来。” 说这话时,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重逢那日,沈惟浑身上下所释放出的冰冷气质,与幼时那个护著她、宠著她的少年判若两人。 想到此处,秦云裳心中的幽怨便散了大半。她知晓,沈惟变成这般模样,想必也遭受了许多她无法想像的苦难与煎熬。 沉默片刻,她又重新提起那个话题, 沉默片刻,她又重新提起那个縈绕在心头许久的话题,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不跟我回皇城?” “回。” 秦云裳小脸愣了愣, “真的?” “真的,但不是现在。”沈惟轻轻点头, 关於我家被灭门的真相,还有一些未了的恩怨,这都需要我一一解决后,才能安心跟你一起回皇城,否则,这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以及......都不公平。” 秦云裳点了点头,纵然这事八字没有一撇,但只要能从他嘴中听到这番许诺,她都十分开心。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將半张小脸挡在杯沿之后,可依旧能看出她的小脸有些潮红,语气带著几分羞涩,轻声说道 “还有......某些承诺你可不能因为那是幼时许下,就当做不算数了。” 沈惟愣了一瞬,过往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他知道她说的承诺指的是什么。 秦云裳是秦府的老么,她头上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性格沉闷, 大姐性格沉闷寡言,平日里很少与她亲近,唯有二姐性格活泼开朗,常喜欢逗她玩,算是除了沈惟以外,她平日里最亲近之人。 但在她出生后没过几年年,她的二姐便要成亲了。 婚事门当户对,两人也是情投意合,府中上下一片喜庆,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人人都为秦云裳的二姐感到高兴。 唯有秦云裳,一个人躲在府中花园的角落里,低著头,眼眶红红的,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在她看来,成亲一点都不好,二姐成亲之后,就会离开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陪著她玩了。 沈惟只好跑过去安抚她,“二姐虽然成亲了,但你以后又不是见不到她了,你依然可以去找她玩,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疼你。” “可她会有小宝宝的。”秦云裳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到时候,她最亲近的人就不是我了,她会只疼小宝宝,不疼我了。” 沈惟被她这般孩子气的脑迴路逗得有些无奈,只好换了个角度安抚: “可是二姐会很幸福的呀,与她成亲的,是她从小就喜欢的男子,以后他们会一起相守,再也不分开,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幸福......?”秦云裳眨了眨红红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重复著这两个字,隨即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著沈惟,“那我要与陆哥哥成亲,我也要幸福。” 那时的他,只当是小姑娘的隨口之言,又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好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更何况,双方父母本就十分看好他们二人,在旁人看来,他们立下婚约,未来成亲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自然算数。” “可不许再骗我。”秦云裳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何时骗过你?” “明明那日回去的时候,说好了第二天再继续下棋,可第二天你却不见了踪影。” 秦云裳知道此事怪不得他,可不知为何,只要在他身边,她就忍不住想耍耍小性子,仿佛要把这十年缺失的陪伴,都一一討回来才罢休。 沈惟知道秦云裳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確实亏欠她太多,只好耐著性子哄她: “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但那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好不好?” 秦云裳轻飘飘的剜了他一眼。 “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惟见她神色缓和,便见缝插针地问道:“所以你刚刚喊我来,说有要事相谈,指的是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事。”秦云裳轻轻抿了一口茶,眼底藏著一丝笑意,语气隨意,“我只是不喜欢温叔伯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你,想把你拉过来避一避而已。” 沈惟愣了一瞬,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个回答,脸上满是错愕。 秦云裳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啦。” 沈惟反应过来,然后苦笑了一下,他总感觉秦云裳现在很喜欢看他吃瘪。 这算是对他的惩罚吗? 第二十九章 愁云 另一边,温雨棠气冲冲地走出迴廊,径直寻往花厅方向,远远便瞧见刘桓与温景行正相对而坐,似在低声商议著什么。 见到温雨棠赶来,温景行与刘桓对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停下了交谈。 他知晓自己的妹妹昨日隨沈惟外出驰援寧远镇,今日这般匆匆寻来,想必是带回了不得了的情报要告知自己。 可温雨棠却只是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温景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来时只顾著赶路,倒没料到花厅里除了哥哥,还有刘城主。 虽说刘城主常往来於温府,与父亲、哥哥常彻夜交谈,可沈惟並未明確交代,她可以將情报告知旁人。 温景行將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瞬间便瞧出了她的顾虑,开口安抚: “没事,刘城主是自己人,青云城的安危与他息息相关,这份情报说给他听,无妨的。” 得到哥哥的许可,温雨棠便放下心来,將这两日与沈惟在一起时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细细陈述了一遍。 从寧远镇的魔修屠戮,到澄玄佛子做法超度,再到魔门弟子竟是炼製魔丹的药引,每一处细节都未曾遗漏。 其实,关於青云城周边四镇受魔修袭击的情报,刘桓早已通过城主亲卫得知。 他手下执掌著五百名城主亲卫,这些亲卫实力大多在筑基至结丹境之间,虽有一战之力,却始终按兵不动。 这並非是他不愿出兵驰援,而是为了顾全大局,暗中观察魔门的动向,避免打草惊蛇,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可当听到“魔门弟子竟是用来炼製魔丹的药引”这句话时,刘桓与温景行还是不由得神色一凛,著实吃了一惊。 温雨棠讲述完毕后,花厅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刘桓与温景行各自蹙眉沉思,似在梳理这份关键情报中的要点。 许久后,温景行率先打破沉默,抬眼看向刘桓,问道:“刘城主,你怎么看?那澄玄大师所说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度?” 虽说澄玄佛子名声在外,如今这份情报事关重大,直接关係到青云城的安危,更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部署与行动,是以他才要第一时间確认这份情报的可信度。 “我想,八分可信度总是有的。”刘桓缓缓开口。 “哦?”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刘桓放下茶杯,语气沉了几分,缓缓说道:“澄玄法师其实已经消失在眾人视野中快一年了,温兄可知他上次出现的地方是何处?”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何处?”温景行连忙追问。 “镇妖关。”刘桓一字一顿地说道。 镇妖关虽名带关字,实则是一座雄踞边界的城池。 单从名字便可知晓,这座城池本是分割人族与妖族棲息地的边界屏障。 只不过大周先帝建国之初,將境內那些有底蕴的魔门尽数扫至朔北境外后,这座镇妖关,便不再只是分割人族与妖族的城池,更成了抵御妖族与魔门双重侵袭的前沿阵地,常年重兵驻守。 温景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知晓一些关於魔门的隱秘信息,也並非不可能。毕竟镇妖关常年与魔门交锋,他在那里待过,以他的身份,必然能接触到不少常人不知的內情。” “话虽如此,可他的动机倒是令人费解。”温景行眉头紧蹙。 “这一点你倒可以放心。”刘桓缓缓说道,“你可知澄玄大师先前可是一直在玄真寺专职修行,怎么如今却四处奔波,满天下宣扬佛法了呢?” 刘桓顿了顿后接著补充道, “他可不只是简单地宣扬佛法。我曾在皇都任职之时,曾听过一些风声,你可知『三十六尊魔佛』?” “这事我曾有耳闻。听说这世间曾存在三十六尊魔佛,它们大多是由天地间的怨气滋生而成的妖魔,常常寄生在佛像之上,靠窃取信仰积聚肉身,残害了不少生灵。不过这已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当年不少得道高僧联手,耗尽心力才將这三十六尊魔佛成功封印,断绝了祸根。”温景行严肃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刘桓点头附和,语气愈发凝重,“只是不知何种原因,这被封印了几百年的三十六尊魔佛,竟渐渐復甦起来。澄玄佛子此次下山,並非单纯宣扬佛法,而是承了圣上的旨令,在大周境內四处找寻那些重新復活的魔佛,將其再度封印,以绝后患。” “所以他的立场与可信度你大可以放心。” 温景行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似乎若有所思。 “但我哈有一个费解之处,那魔门弟子凭什么就甘心成为药引呢?”温景行问道。 “不清楚,但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这颗魔丹到底有什么效用?或者说,炼製出这颗魔丹之后,最终会给谁服用?能让魔门如此大费周章,屠戮百姓、牺牲弟子,这颗魔丹的效用,定然非同小可。” 刘桓缓缓说道。 温景行沉默了许久,隨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刘城主,你可知我扶摇宗有一位太上长老?他如今正处於洞虚期巔峰,距离真一境仅一步之遥。” 要知道,洞虚境修士寿命可达三千年,而这位太上长老,如今已然活了二千八百年,已是油尽灯枯之际。说他是实实在在的老怪物,也毫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一位活了近三千年的老怪物,若是再无法突破到真一境,便只能寿终正寢,魂飞魄散。 刘桓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温景行的言外之意,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你是说,他想依靠这颗魔丹,突破到真一境?” 刘桓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他依靠这颗魔丹突破到了真一境,那我们恐怕再怎么做也於事无补了。”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对於玉露宗,我们所了解的还是太少了,思来想去,也只有我扶摇宗的那位太上长老最符合条件。”温景行轻声说道。 虽然只是猜测,但这份猜测並非全无可能。 花厅內再度陷入沉默,两人脸上皆布满了愁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真到那般地步,我们也算问心无愧了。”温景行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第三十章 心意 往事聊罢,秦云裳谈起所谓的要事。 早在初入青云城时,秦云裳便吩咐过安荷,让其令暗卫全面探查城中大小事宜,摸清各方势力的底细。 自温府与沈惟重逢,她心中便生出几分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综合温景行的说法,以及她重新吩咐暗卫探查的情报,她总算搞懂了沈惟现身青云城的缘由,只是心中仍有一处疑惑未解。 “听说你身边有位上清宗的人?”秦云裳抬眼看向沈惟, “能和我说说吗?” “......” 他没想到秦云裳口中的要事会是这个,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是上清宗的长老,” 沈惟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因为一些原因被人追杀,但此刻她经脉受损,修为尽失,我此行便是要將她安全护送到玉衡宗,” “是女子?” “是。” 沈惟如实回应,又补充道, “十年前,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她於我而言,是救命恩人。此番护送,是为报恩。” “那你为何要冒著风险,留在青云城?你既然是温府的客卿,那你应该知道青云城现在正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情况。” “那你为何还要留在这,甚至出手援助,捲入这场风暴之中呢?” 沈惟依旧实话实说, “嗯......我此前认了个妹妹,现在她就在那玉露宗里面,我疑心她是被人蛊惑,误入了歧途,不得不留下来,寻机会將她带离那个是非之地。” “妹妹......你有我这个妹妹还不够?还需要再另外认个妹妹?” 沈惟不动声色拿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认的妹妹可不会总想著要跟我成亲。” 秦云裳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为掩饰心中的羞耻,她连忙转开话题,语气故作严肃: “所以,你是想將她从玉露宗里救出来?” “嗯。” 沈惟点头, “可我一直没什么头绪,於是只好跟著温家兄妹,帮他们做点事,看能不能从中获得想要的情报。”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蹚这趟浑水了?” 秦云裳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他。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要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对手。 在她心底深处,她是万分不愿沈惟留在青云城,自己好不容易確认他还活著,好不容易与他重逢相认,她不想再失去他,不想让他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是,而且现在,又多了一个我留下的原因。” 沈惟望著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原因?” “是因为你啊......” 沈惟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在我心里,你也是十分重要的人。我知道你是承了特殊任务才来到这里,可我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凶险。”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跟著你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了吗?那么好哄吗?”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那泛红的小脸、泛著红晕的耳根,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无不反映,这番诚挚的对白確实击穿了她心中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復心绪,缓缓正过神来,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方寸大小的玄玉方印 那方印质地似寒晶又似古玉,通体呈淡淡的清玄色,印身四面刻著流转的云纹与篆体“同玄”二字,周身泛著淡淡的莹润光泽。 沈惟瞧了一眼,心中就已然明了,这应该是此前温景行所说的同玄印了吧。 “这便是同玄印,我听温景行说过了......你拿去吧。” 见他心意已决,她也不好再多劝阻,只能在背后默默提供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帮助。 “关於那场会谈,我的手下已经確认过,时间並未更改,依旧是两日之后。” 秦云裳补充道。 沈惟接过同玄印,指尖触到方印的微凉,心中却依旧对那场会谈存著疑虑。 关於会谈的情报是从先前在风月阁抓到的那两人口中撬出来的。 可只要扶摇宗与玉露宗不傻,那两人如果见面后便联络不上了,他们定然会察觉到事情已然出现变动。 若是那场会谈真的至关重要,关乎他们的大计,他们理应重新定好时间,从长计议才是,绝不会这般按兵不动,依旧按原计划行事。 这便是他此前便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 思索片刻,他便將自己的疑虑一一说给了秦云裳。 “你说的没错,他们確实在將计就计。” 秦云裳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但你不必担心,此事,並非你所想的那般凶险。” 沈惟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 “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青云城,其实承的是圣上的旨意。事实上,在五大仙门之中,都有直接隶属於圣上的人,扶摇宗那边参与会谈的那位长老,便是我们的人。” “所以说,真正在將计就计的人,其实是我们?” 沈惟反应过来,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没错。” 秦云裳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篤定。 沈惟闻言,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有些可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鬆弛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便放下心了。”他望著秦云裳,语气中多了几分释然。 ...... ...... 后续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许多,从青云城的局势,聊到后续的部署,再到这些年来彼此之间发生的一些琐事。 直到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才依依不捨地准备分別。 临转身时,秦云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唤住了沈惟。 她拿起一枚丹药,快步递到他面前: “既然你说的那人是上清宗长老,经脉受损,那正好,我这里恰有一枚通玄愈脉丹。此丹药效奇佳,一日之內,便能將她受损的经脉彻底修復。” “你且带去给她吧,以她的境界,经脉修復后,自然就不需要你再费心护送了。既然她对你有恩,报恩自是应当的,但不该因为你自己的私事,再让她承担额外的风险,也不该让自己被此事牵绊,分心应对眼前的危机。” 通玄愈脉丹? 此丹珍贵非凡,药力温和绵长,可温养受损经脉、接续络脉暗伤,是江湖上眾多人追捧的丹药,而少女此刻竟直接拱手相让。 沈惟望著她手中泛著莹润玄光的玉白色丹药,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事事依赖他的少女,实在是变了许多。 她不再是那般柔弱无助,反而变得独当一面,可唯一没变的,还是她对他一如既往的关心。 她总能看透他的顾虑,默默为他扫清障碍,替他著想周全,这如何不让沈惟为之动容。 沈惟没有多言,感谢的话他不想再说了。 他伸手郑重地將丹药收入怀中,隨即脚步一跨,轻轻將秦云裳拥入怀中。 少女的身躯柔弱无骨,带著淡淡的清芬,撞入他的怀抱时,还微微僵了一下,隨即便放鬆下来,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贴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体温与呼吸,暮色漫过窗欞,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语言显得无力的时候,他习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第三十一章 怪异 沈惟从温府走出时,夜色已浓,他踏著月色,折返回瞭望月阁。 推开门的瞬间,叶清辞依旧端坐於榻上,双目微闭,正潜心打坐疗养伤势。 经过这几日的悉心调养,叶清辞的脸色好了许多,不像先前在古庙所见的那般惨白。 沈惟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心底正反覆琢磨: 该找一个怎样的藉口,才能名正言顺地让她收下这枚丹药。 他记得先前自己主动提出护送她的时候,理由说得明明白白,他是为了那三千灵石才护送她的,这是一桩明码標价的交易。 可自己手中这枚通玄愈脉丹,素来有价无市,別说三千灵石,便是翻上十倍,也未必能寻得一枚。 这般珍贵的丹药,若是平白无故送出去,难免会让叶清辞起疑,质疑起自己的动机,甚至可能会因此识破自己的身份。 “......”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终究没能琢磨出合適的藉口, 算了,都去他的吧,他所求的,不过是让她修为恢復后自行前往玉衡宗。 等她安安全全地去往玉衡宗后,这辈子说不定都不会再相见了,还管她怎么想? 想到此处,沈惟也不再犹豫,径直走了过去。 察觉到脚步声,叶清辞缓缓睁开双眸。 昨日沈惟离开青云城前,曾以传音之术告知她需外出一两日。 所以见他归来,叶清辞並未追问他的去向,反倒下意识地想开口,问问他今日在外打探到了什么情报。 可不等她开口,沈惟便已走到她跟前,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半句铺垫。 径直从怀中掏出那枚通玄愈脉丹,递到她的面前。 叶清辞向下看去,丹药通体莹润,泛著淡淡的流光,一股清冽醇厚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沁人心脾。 “这是通玄愈脉丹,吞服之后,一天之內就能恢復受损的经脉。以你的修为,经脉恢復后,也无需我的护送了。” 叶清辞到了嘴边的问话瞬间噎住,整个人都有些懵,怔怔地盯著沈惟递过来的丹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怔怔地盯著眼前的丹药好一会,又缓缓抬眼看向沈惟,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过了好半晌,她才读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给予自己这么珍贵的丹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催著自己离开? “为什么?” 她眉头紧蹙,不解地开口。 “没有为什么。” 沈惟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极其冷淡。 这都落在她的眼里,见他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叶清辞的目光重新落回丹药上,缓缓摇头: “这丹药太过珍贵,我不能受这无功之禄。” “你不吞,我便用灵气將它毁了。” 闻言叶清辞神色一怔,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沈惟不愿再多做解释,因为想到两人此生都不一定会再相见,他决定简单粗暴些。 叶清辞定定地瞧了沈惟好一会,从他眼底的不耐中確定这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我不会离开。” “为什么?”沈惟一愣,语气中带著几分诧异。 “既然我的修为能够恢復,便绝不会放下这青云城內的百姓。”叶清辞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正气。 沈惟闻言,先是一怔,像是被她气笑了。 “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落得这般境地了。” “我不管落得怎般境地都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倒是你......今日竟怪异得很。” 说到此处,叶清辞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似乎在打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那你呢,你很了解我吗,我至少没有擅自安排你的去处,没有去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我这么安排......是为你好。” 叶清辞轻轻扫过他一眼,神色自如, “我给了你三千灵石,应当是你听从我的安排。” “事到如此,你还真以为我是为了那三千灵石护送你吗?” 沈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些。 “那是因为什么,难道不成是你看上了我?” “你说得对,我確实看上你了,所以我想保护你,想让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一瞬,屋內只剩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叶清辞自记事起,便凭著上好的样貌与绝世的天赋,饱受眾人偏爱。 从小到大,各式各样的示好与倾慕,她见得不计其数,早已习以为常。 可像沈惟这样,奇怪又直白、还带著几分笨拙的表白,她却是从未见过。 但更奇怪的是,她竟不討厌。 过了好一会,她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语气坚定 “可是,我如果恢復修为的话,论实力,被保护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 听到此话的沈惟定眼瞧了叶清辞好一会。 沈惟突然不想再多费口舌了。 毕竟他转念一想,她的性格本就这般执拗,若是真下定了决心要做某事,便是谁也拦不住。 於是沈惟似是妥协的开口, “罢了......隨便你吧,但是这枚丹药你要吞下,至於你之后是去是留你自便。” 他退了一步,如果叶清辞真能恢復修为,以她化神期的修为,倒確实少有人能够威胁到她的安危。 自己一个元婴期有什么理由去担忧一个化神期呢。 说完这句话,沈惟便再无半分力气爭辩,径直走到床榻边躺下,闔上双眸,准备休息。 叶清辞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他今日去哪了,想问他今日的反常,想问他表白的真假,可见他这副疲惫又抗拒的態势,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她沉默著,关上了灯,躺在他的身旁。 像两人初见时的那般。 沈惟呼吸如常,她却怎么都睡不著。 她抬眼轻轻扫过睡得正沉的沈惟,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之所以护送自己,真的如他所说......是因为他看上自己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底盘旋,久久无法平息。 ...... ...... 翌日,当叶清辞睁眼起床时,沈惟已不见身影。 屋內空荡荡的,只有那枚通玄愈脉丹静静放在那张梨木桌上,莹润的光泽在晨光中格外耀眼。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桌前,將那枚丹药拿在手中,观摩许久。是通玄经脉丹,错不了。 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仰头,將这枚珍贵的丹药吞服进了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醇厚的药力瞬间席捲全身,温润而强劲。 她闭上双眸,重新回到床榻之上,屏气凝神,极尽全力地汲取著这枚丹药的药力,潜心修復受损的经脉。 第三十二章 会谈(4k) 时间飞逝,转瞬便快到了扶摇宗与玉露宗约定会谈的日子。 这几日里,沈惟往来穿梭於玉城主府与温府之间,频频与刘桓、温景行碰面,一同商討此次行动的具体实施细节。 只是交谈间,沈惟才偶然得知,关於扶摇宗长老乃是自己人这一关键信息,刘桓与温景行竟全然不知。 秦云裳未曾將此事告知二人,想必是有她自己的盘算,或是不愿多人生知、节外生枝,打乱既定布局。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多言,他怕贸然多嘴,反倒坏了秦云裳的安排。 还好此前与二人商议时,自己始终多听少说、极少发表意见,才没有暴露这一点。 温景行將此前从那两人口中撬出的情报,逐一梳理、核对,每一处细节都叮嘱到位。 双方可能出现的各种动向、隨行人员的修为与分工,都吩咐得清清楚楚。 沈惟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暗自讚许,只觉温景行这人做起事来倒是十分周全, 据那两人所说,此次两宗会谈的地点极为隱晦,选在了青云城与天长城之间的荒废驛站——连云驛。 为了保持低调、不引人耳目,两边所带人手虽不多,但个个都是宗门里的佼佼者。 可见两宗对此事的重视,也藏著几分互相提防的心思 计划具体是这样: 刘桓亲自带队,带上三名青云城內少有的金丹期修士,再加上温景行父子。 几人负责在待会谈开始后,拖住两宗带来的隨行人手,为沈惟创造潜入的机会。 而沈惟则负责窃取两宗会谈的核心情报,若是不慎被发现,便动用同玄印,尽力脱身即可。 在刘桓与温家父子俩看来,这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单纯的窃取情报的行动。 核心是拿到情报、全身而退,並非是要与两宗长老拼个鱼死网破。 可他们不知,秦云裳那边却另有打算,只因扶摇宗那名长老本就是自己人。 沈惟只需按兵不动,等两边交换完核心情报后,便与那名长老里应外合,一同对付玉露宗的长老,彻底了结此事。 最后再对外谎称是玉露宗居心不良、临场反水。 以此让扶摇宗內部对玉露宗產生怀疑,彻底破坏两宗之间的合作关係。 这期间,他倒还是会回到望月阁,不过叶清辞依旧是在打坐全力吸收那枚通玄愈脉丹的药力。 偶尔有清醒的时候,她会缓缓睁开双眸,与沈惟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 或是询问几句青云城的近况,或是询问那被魔道侵袭的镇子现在怎样了。 只是沈惟总觉得,叶清辞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但想必是因为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吧,但现在沈惟暂时没有心情去留意这一点了。 ...... 夜色渐沉,四下一片漆黑死寂。 此刻正是两宗约定见面的时间前夕。 沈惟独自立在距连云驛一里开外的高坡之上,此处视野开阔,驛站周边三百米內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落在驛站的主堂上,想必那便是两宗会谈的地方。 沈惟曾听闻景行提到过连云驛荒废的根源: 三十年前扶摇宗开闢了青云城至天长城的灵舟航道,灵舟速度远胜陆路。 所以往来修士、世家子弟皆改乘灵舟,陆路官道的客流量骤减。 同时两城为便利商队通行,在南侧五十里处修建了更平坦宽阔的新官道,避开了连云驛所在的路段。 往来商队也纷纷改走新道,连云驛的客源彻底断绝。 没过片刻,天边掠过几道显眼的灵光。 沈惟心知想是他们到了,当即俯身趴伏在地,身旁半人高的枯草丛茂密繁盛,將他的身形完完全全遮挡起来。 他屏息凝神,將自身气息敛至极致。 两边长老修为想必都是化神期,好在他早年在江湖中执行暗杀任务,一手屏息匿踪术练得炉火纯青。 即便对方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神识也只能在五十米范围內堪堪探查到他的踪跡。 只要保持距离,便绝无暴露风险。 一黄一黑两道灵光转瞬落地,右侧来人是一名男子,身著玉白锦袍,模样看著颇为年轻,气质清贵不凡。 衣袍样式与温景行所穿相仿,只是云纹绣饰更为繁复,想来便是扶摇宗的长老——孟长庚。 他曾听闻景行提到过其为扶摇宗內目前最年轻的长老。 只是沈惟心中有些诧异,不明白他为何与魔道见面,还要公然穿著宗门道服。 至於左侧来人......中年模样,一身黑色长袍,面容粗糲。 只是为什么会是男子? 玉露宗的弟子不应该都是女子吗? 可现在不是他细想这些的时候,他继续观察著。 两人身后各跟著三名隨行弟子,也清一色的都是男子。 沈惟神识快速扫过,察觉这些人修为最低都在金丹期。 甚至於说玉露宗隨行队伍中,竟然还有一位元婴期修士,两边实力不容小覷。 两边长老见面后,虚与委蛇地寒暄了两句后便共同步入驛站主堂。 只剩双方各三名弟子守在驛站门外,两拨人遥遥对视,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戒备,涇渭分明。 沈惟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缓缓压低身形,借著夜色与草丛掩护,慢慢朝驛站方向逼近。 他从侧翼绕去,从两边弟子的视野盲区穿过,来到驛站的马厩。 他迈著小心的步子贴著主堂右侧的那间厢房的墙壁缓步前进。 他从侧翼迂迴绕行,避开几名弟子的视线,悄无声息摸到驛站旧马厩旁。 隨后贴著主堂右侧厢房的墙壁,缓步挪动身形。 可驛站正门被六人死死把守,视线无死角覆盖,他根本找不到半点正面闯入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马蹄踩踏声从扶摇宗所站方向的对面传来。 任游瞬间抬眼看去,两边眼神对视了一眼,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纵然两宗弟子彼此鄙夷敌视,可此刻为保会谈顺利进行,不得不暂时联手。 眾人纷纷手按剑柄,眼神锁定声响传来的方向,隨时准备出手。 “爹……你確定是走这条路吗?这儿也忒荒凉了。” “错不了,三十多年前我常走这条道,绝不会错。” 一支商队模样的车队缓缓行来,领头的中年男子勒住韁绳,看著眼前荒废破败的驛站,满脸诧异: “吁!这地方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夜色漆黑,四下荒芜,商队眾人瞧见荒废驛站中间透著一丝微弱光亮,便赶著马车朝光亮处行来。 在距离任游还有三十米处,车队停了下来,领头的中年男子下了马拱手问道 :“阁下,此处可是连云驛?” “正是,只是此路早已废弃不通,烦请诸位绕道而行。” 任游沉声开口。 “爹,我就说吧,这条路早就废了,你偏不信。” 身旁的年轻男子满脸无奈,拉了拉中年男子的衣袖,催促道。 中年男子嘆了口气,满脸惋惜: “唉,怎么搞的,以前那么好的一个驛站,怎么就荒废了呢?” “爹——別说这些了,我们快走吧,天黑路滑,再晚就赶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见他们似乎真的只是普通商队,任游放鬆了下来,隨后抬手为商队指了指新官道的方向。 商队眾人连忙道谢,转身便要赶著马车离去。 但他对面的伊川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全然不信他们只是普通商队。 他抬手对著任游的方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应当是在示意绝对不能放走这些人,以免泄露会谈机密。 见此任游心中暗骂,这魔道之人果然狠戾残暴,动輒便要取人性命,这般草菅人命,与牲畜何异? 他实在想不通,宗门为何要与这般歹人合作。 他心中虽满是鄙夷,面上却丝毫不显,当即拱手劝阻。 “道友,看模样他们只是误入歧途的普通商队,放他们离去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惊扰了长老会谈,你我都担待不起,如何?” “不行。” 伊川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当即提步上前,周身灵气涌动,摆明了要对商队眾人下杀手。 商队眾人见状大惊,连忙操控马匹连连后退,满脸惶恐。 任游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双方爭执不下,任游索性直接拔剑出鞘。 见状,两边剩余的隨行弟子也纷纷跟上,各自拔剑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你们正道都是这般做事,这般软弱无能,如何能成事?” “他们摆明了只是普通的商队,为何不能放他们走?” “好机会!” 见温玄同父子为自己创造了如此好的机会,沈惟自然要把握住。 这下这六人离了那驛站门口少数有三十米,就算动用神识,也不一定能发现他的动向。 更关键的是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根本不会在留意沈惟的动作。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进驛站正门,直奔主堂而去。 他刚贴近主堂墙壁,便清晰听到屋內传来两道冷淡的对话声。 “这些客套寒暄就免了,说正事吧,你们上宗就只肯出这些待遇?” 沈惟就这样顺利溜进了驛站主堂,他能听到两人的交谈声,似乎刚刚结束寒暄。 “这般待遇还不够吗?” “哼!我们耗费了那么多弟子练成的丹药竟只能换到这些?” “墨千影!你別忘了......我们治下也死了不少人!” 气氛一瞬间变得和外面一般剑拔弩张起来。 良久,墨千影似是退了一步,语气缓和了些许, “罢了,罢了,我们两边务必別伤了和气,为了我们之间的长久合作,我们万魂阁退一步又何妨!” 万魂阁? 不是说魔道那边只有玉露宗的人吗?这万魂阁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沈惟没有说话,继续静静听两人交谈。 “那好......就按照先前所说的那般,那丹药可在你身上?” 墨千影大笑一声,“当然在,只是......” 下一刻墨千影的刀鞘轰然撑开,一股凛冽的灵力裹挟著杀意,一刀直直朝沈惟所处的地方劈去! “轰!” 主堂的墙壁轰然倒塌,碎石飞溅,还好沈惟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稳稳靠在另一侧的樑柱旁。 墨千影回头,视线落在孟长庚身上,沉声喝道: “此人是谁?!” 孟长庚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平淡。 “不知。” “那不如这样,我们先把这人处理了,再谈正事如何?” “可以。” “哼,一个小小的元婴期,也敢过来阻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冷笑一声,很快便锁定了沈惟的身影。 隨即手腕一翻,那刀便带著一阵血色的虚影,劈斩而来。 沈惟心中一沉,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谨慎,会谈期间竟也始终开启神识。 但此刻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他瞬间领会了孟长庚的用意。 他没有直接亮出立场帮他,想必是想让他先撑住,然后自己再寻找机会出其不意的偷袭,打墨千影一个措手不及。 对方毕竟是化神期修士,底牌定然不少,若是自己与孟长庚一起与其硬碰硬,固然不会输,却难免伤亡惨重。 更有可能让墨千影趁机逃脱。 念头一闪而过,沈惟一个翻身躲过这一刀,隨后连忙站起身来將同玄印祭出。 那玉印缓缓升至空中,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光影,隨后一圈玄玉色光幕洒下。 这是什么法宝...... 墨千影盯著那枚从未见过的玉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使出神识向上探查而去,想看看这玄印到底是何东西。 但他惊觉自己的神识范围陡然变小,而且没有此前那般敏锐了。 不光是神识,自己的力道、速度、体內可调用的灵力,也骤然下降了大半! 怎么会,我现在的实力怎么只有元婴期了! 不,更准確地说,自己的修为竟与眼前的黑袍青年相当了。 是那法宝乾的?! 墨千影立马反应了过来,隨后回头朝孟长庚大喊一声, “孟兄,助我!此玄印颇有古怪,似乎只要靠近这光幕,修为就会被拉至同一境界!” “不可。” 孟长庚站在原地未动, “如果真照你所说,那我要是靠近,我们俩人都被拉至同一境界那可就遭了,不如我就在这一旁守著,他只要一出这光幕,我便將其拿下。而且我观那人也不是墨兄的对手,实在不行,我再出手。” 墨千影心中暗骂,哪里听不出孟长庚的心思,这人分明是想等自己与沈惟打得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妈的,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诡异的法宝! 他咬了咬牙,定眼盯著眼前的沈惟,周身真气涌现,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 同一个境界,沈惟自觉不惧任何人。 下一秒,他动了。 第三十三章 剑虚万影(4k) 沈惟身形一闪,便手持著沉影带著凌厉的杀意飞刺而去。 墨千影见状,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右手倒扣住刀柄,长刀横挥而出。 “鐺”的一声脆响,稳稳接下了沈惟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沈惟见状,心中没有半分懈怠,手腕连续翻转,连刺带劈,一招快过一招向墨千影斩去。 可不知为何,墨千影竟像是摸清了他出招的节奏,长刀起落间,招招精准格挡。 交手数个回合后,墨千影嘴角一拧,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像是彻底摸清了沈惟的路数一般。 “我当你是什么来头,原来不过就是一介散修,就这点伎俩?也敢来坏我宗大计!” 话音刚落,他猛地沉喝一声,长刀横斩而出,气势磅礴。 沈惟仓促间举剑抵挡,只觉力道极大,竟有些难以支撑。 僵持不过瞬息,喉间便有一股腥甜上涌,一丝淡血顺著嘴角缓缓溢出。 他卸力般地向前斩去,两人皆后退数步,只不过墨千影此刻显得云淡风轻,而沈惟却显得有些狼狈。 “是吗?” 沈惟抬袖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淡血,声音平静,话音落时,他再度提步向前,手中的剑技突然变了。 下一秒,他便到了墨千影身前,手中长剑倏然化作漫天虚影,剑势如暴雨落下,恍惚之间,竟有种万道剑影交织的错觉。 “咣——咣——咣!” 连续的几声金属碰撞声,响彻於驛站之上。 “剑虚万影?这小子是上清宗的人!?” 墨千影双手紧握长刀,牙关咬紧,拼尽全力才跟上剑的速度。 沈惟这番攻势算得上凶猛凌厉,也终於让对其有些不屑的墨千影感受到了一丝棘手。 墨千影心中暗道,在未加入万魂阁之前,自己也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散修。 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名门正派的招式,五大仙门的技法更是见识了个遍,所以只一个照面,便精准认出了这套剑法的来歷。 可就在他分神的剎那,一道剑影已然突破他的格挡,直直落在他身上。 虽被护体灵气挡下,却也震得他气血翻涌,护体灵气微微闪烁,险些被刺破。 墨千影心中一紧,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一边出剑格挡,一边分开神识寻找破绽。 找准剑招破绽的剎那,墨千影猛地沉喝一声,周身狂暴的真气尽数灌注於长刀之上,刀身瞬间泛起浓郁的黑气。 隨后他双臂发力,一刀狠狠劈出,势如惊雷,精准砸在那柄黑色长剑的剑身之上。 “鐺——!” 这一刀力道极沉,不仅硬生生打断了沈惟的剑诀,还让沈惟连连后退数步,虽没有栽倒在地,但手中那柄黑色长剑却“哐当”一声落在了地面。 “上清宗的小子,我不管你是带著什么目的来的,但你今天可算是看走眼了,就算有那个见鬼的法宝压制我的修为,你也绝不会是我的对手!” 墨千影自然不会给沈惟喘息之机,话音刚落,他重心微微下沉,身体前倾,长刀缓缓移至身后。 他浑身上下竟冒出血色虚影,周身气息也隨之变得愈发狂暴,黑气与血色交织,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捲而来! “裂穹狂刀!” 沉喝声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竟忽的狂风大作起来。 “呼——轰!” 残破不堪的驛站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刀释放出的强大气息,竟瞬间轰然坍塌,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此刻,正在驛站门外对峙的两宗弟子,都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过去。 隨后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心中顿时一紧,脸色骤变,纷纷运转周身灵气,护体灵气施展而出。 片刻后,灰尘渐渐落下,眾人终於能够看清那废弃驛站中央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两宗弟子皆猛的一惊,怎么场上还有第三人?! 他们此前前来之时,可是彻底检查过驛站上下,连角落都未曾遗漏,断然不可能藏人。 “莫非是我们刚刚爭论对峙间,他趁机溜进去的?”有人心中暗自揣测。 若是这般,他们此次疏忽大意,定然要担起责任。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万魂阁剩下的两名弟子刚想上前帮忙,却被伊川伸手拦住, “那是裂穹狂刀,是墨长老的成名刀法,以狂暴嗜血闻名,他既然使出了这一刀,那人绝对抵挡不住。” 伊川面上露出一丝忌惮,“而且那刀法霸道无比,你们再靠近一些,说不定会丟了性命。” 另一侧,扶摇宗的三名弟子见孟长庚站在两人身后,未曾出手。 於是也纷纷按捺住躁动,將剑按在鞘中,没有轻易上前,只是紧盯著场中,隨时戒备著。 正佯装商队表演著担惊受怕的温玄同与温景行也一同看了过去,见状,温玄同怒喝一声, “遭了,他怎么这么快就暴露了!” 而温景行眉头紧蹙,没有说话,因为他心中正飞快的盘算著,自己该如何才能从这毁天灭地的一刀下,救下沈惟。 在山坡后方,带著三名金丹期高手埋伏著、隨时准备接应沈惟的刘桓,也猛地站起身来。 看清那刀势的瞬间,心中暗叫不好,他攥紧了手中的长剑,周身灵气暗涌,隨时准备出手。 孟长庚此刻站在墨千影身后,他离的最近,最能感受到这一刀的恐怖,他神色淡漠,心中却暗道: “这墨千影果然不能小覷,即使修为被限制到元婴期,这裂穹狂刀的威力,依然恐怖至极。” 墨千影长刀应声劈出,刀招大开大合、狂烈无比。 一道漆黑如墨、裹挟著血色煞气的刀气,直直地朝著踉蹌未稳的沈惟狠狠砍去。 这期间,沈惟视线落在孟长庚身上,眼色一沉,他清晰看到孟长庚双手环抱於胸前,神色淡漠,全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 他......算了,看来终究是不能指望別人,只能靠自己了!本来不想轻易使出这招的...... 墨千影这一刀,不仅气势磅礴,速度更是快如闪电,沈惟身形被其死死锁定,他根本无处可躲。 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躲! 在墨千影这一刀快要落在他身上的前一刻,他踉蹌地站定起来,灵力不断翻涌,磅礴的真气肆意倾泄而出。 此刻他的黑色长袍上下翻飞,一头黑色长髮被狂风吹得凌乱,眼神中却显出决绝的神情。 先前落在地面的沉影剑,仿佛受到了他的召唤,突然浮空而起,剑身嗡鸣作响,泛著清冷的寒光,稳稳横在他身前。 隨后,沈惟的身形缓缓上升,离地约有一人之高。 虽然他的动作很慢,可在旁人眼中,这一缓慢上升的动作,却是转瞬间便完成了。 瞬息之后,沉影化作万千剑柄的虚影,密密麻麻的剑影在身前织成一层旋转不休的剑网。 墨千影突然发现自己这一刀竟被剑网层层卸力,任凭刀势再猛、煞气再烈,也硬生生被挡在半空,寸进不得。 “这是剑虚万影!?” 墨千影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不,剑虚万影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表现形式!” 墨千影猜得没错,这確实不是剑虚万影,而是经过沈惟改良后的剑虚万影! 墨千影身后的孟长庚见此剑诀心中一凛,不似刚才那般云淡风轻,“这怪物......秦云裳是从哪找来的。” 沈惟展现出的实力,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在会面之前,他以为沈惟不过是秦云裳隨手找过来的散修,是用来凑数的,到时候还是得看自己。 不过,这样也好...... 而另一边,温玄同颤颤巍巍的开口: “景行......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他有这么厉害......” 温玄同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院落里轻视沈惟、言语冒犯的那些话,额头都开始冒汗。 正准备出手相助的温景行,也神色一愣,露出半分苦笑。 “孩儿也没想过他有这么厉害......” 他早知道沈惟神秘莫测,实力定然不弱,却从未想过,沈惟竟强到了这种地步。 明明两人年纪相当,沈惟的实力却比他强上好几个级別,这份差距,甚至让他生不起要追赶的欲望。 这傢伙......真的是散修吗?还是说他是哪家顶尖仙门的真传弟子,特意偽装成散修出来歷练? 虽然温景行不清楚这一剑法是何来歷,但他能看出这一剑诀分明是名门正派才会用的剑技。 若是后者,那他们此次与沈惟合作,或许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刘桓也抬眼看著一切,“我果然没看错,竟真的是他,只不过......他现在竟强了这么多!” 当初他將城主令给沈惟,便是因为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知晓他的实力,却从未想过,沈惟如今的实力,竟已然达到了这般他无法想像的地步。 不远处的伊川,也震惊地看向场地中央,双眼圆睁,嘴里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他是墨千影座下最得意的弟子,裂穹狂刀也是他专心钻研的功法之一,学了数年,自然深諳其中深浅。 他深深知道,以他师傅的实力,这一刀,就算是云怀霜来了,也未必敢硬接! 可眼前这个名不经传的黑衣青年,竟然有要硬生生挡住这一刀的架势,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墨千影见自己的裂穹狂刀竟再进不能,心中暗道不好,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突然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个来自上清宗的小子,再僵持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 他不敢再恋战,连忙收刀,身形急退,想要拉开距离,另寻破绽,甚至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但此刻,一直没有动作的沈惟轻笑了一声: “这刀法的气势可以,但力道,还差了点,我突然没有想学的欲望了。” 沈惟虽然平日里常使长剑,但对各种兵器都异常精通,只不过用过的兵器之中,唯有沉影最为顺手,也最合他心意。 所以他便只用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继续缓缓上升,那万千剑影也渐渐停止了旋转,反而如同人走到黑暗处时影子悄然消弭般的相互融化、重合在一起。 不过片刻,那一道道的青色灵光匯聚在一起,光芒越来越盛,最终显化成一柄剑身周围流转著金色虚影的巨剑。 巨剑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青色剑影,剑威浩瀚磅礴,那因为裂穹狂刀而掀起的狂风都仿佛停滯了。 形状自然还是沉影的模样,但在金光的笼罩下,已然看不出剑身漆黑的本色了。 墨千影眼色一怔,看向这道金色的剑影,心中警铃大响,他绝对不能硬吃这一剑! 他活了这么久,修行多年,却从未生出过如此强烈的预感,他的肌肉上下颤慄著...... 是因为兴奋吗? 墨千影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了,此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以及只想儘快逃离这片区域的念头。 可双腿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一般,挪不动半分。 虽然这一剑的目標分明是墨千影,但在场的眾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纷纷拼尽全力运转体內灵气,使得护体灵气更为坚固。 使出这一剑时,沈惟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是叶清辞留下来的剑诀,也是沈惟不动用邪龙煞情况下的最强底牌。 这剑诀曾在无数个看似不可能的险境里,陪著沈惟一次次绝境逢生,创造出奇蹟。 只是在復仇之后,这一剑诀便被他尘封,许久未曾动用,此刻施展起来,竟有几分生疏。 本因裂穹狂刀而狂风席捲的黑夜,突然变得风平浪静,甚至於这夜空原本深沉的夜色,也被巨剑的灵光映照得清亮了几分,如同黎明將至。 但这份清亮,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这道金色的剑影便落下了。 “砰——!!!” 与先前的暗淡光亮不同,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惊觉世间恍然天亮般的光芒,刺眼得无法直视。 金色巨剑狠狠砸落在地,磅礴的真气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捲而去,瞬间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剎那间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连远处的山坡都在剧烈震颤,久久不息。 第三十四章 该加餐了 巨剑砸落的轰鸣渐渐消散,世界再度重归寂暗。 墨千影瘫倒在废墟的中央,艰难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口暗红的血从他的喉间喷出。 似乎是因为沈惟这一剑的威力破开了某种限制,在最后的时候,那诡异的法宝,竟然让他的修为恢復到元婴后期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他多撑片刻、勉强吊著一口气罢了。 “孟......长庚,救我。” 墨千影的视线死死盯著心有疑虑的孟长庚。 “刚刚那是......什么剑诀?” 孟长庚似乎还沉浸在那柄金色巨剑带给他的惊惧之中,心神恍惚,直到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沈惟也浑身脱力、半坐在废墟之上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下来。 他正了正心神,隨后缓步走到墨千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狼狈不堪的同伴。 濒死之人的哀求果真令人噁心。 “丹药呢?” “你先救我......”墨千影虚弱地挣扎著,语气带著一丝恳求。 孟长庚只是冷眼看著,隨后指尖灵力一动,腰间长剑倏然出鞘。 “噗嗤——” 寒光一闪,玉白长剑径直没入墨千影的头颅之中,他抽搐了一下,便再无生机。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孟长庚的衣摆上,隨后顺著衣料缓缓滴落。 “死到临头了,还敢跟我谈条件......只能说不愧是魔道之人吗?” 孟长庚抽出长剑,隨手甩去剑身上的血跡,他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隨后,他探手伸入墨千影腰间,准备翻找那颗至关重要的魔丹。 就在这时,那些先前被巨剑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的眾人,终於缓缓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这座原本是驛站的废墟之上。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可当他们看清场中的景象时,皆面露惊色,议论声悄然响起。 “你们扶摇宗——” 伊川见状,胸中怒火翻涌,刚要开口怒斥的瞬间,任游的长剑已然稳稳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任游愣了片刻,隨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在寂静的废墟之上 “哈......哈哈!我看这魔道的名头,还是让给你们扶摇宗好了!” 他深知自己已然没有活路,即使剑横在他的脖颈之上,他也未面露惧色。 但勇气与不惧,终究换不来生机。 “扑通”一声,那三名魔门弟子也步了墨千影的后尘。 孟长庚朝著动静传来的方向微微抬眸,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都杀了......后坡那边的元婴期修士,留给我处理。”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孟长老,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任游像没听到后半句一样,语气里带著一丝迟疑。 让他斩杀这些作恶多端的魔道之人,他可以毫不留情、下手果断,但让他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痛下杀手,他终究做不到,心中的底线让他无法遵从这份命令。 “他们可不是普通人。” 孟长庚头也未抬,语气平淡。 “不是普通人?” 任游面露疑惑,下意识转头朝温景行一行人看去,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的灵力便骤然袭来。 温景行与温玄同立马察觉不对,下意识运转体內灵气,撑起一层护体灵光。 “砰。” 灵力狠狠撞在护体灵光之上,两人身形一震,应声半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淡血。 “你们是金丹期修士!?”任游失声惊呼,这才恍然大悟。 而另一边,挥出灵力的孟长庚手中动作丝毫未停,指尖轻轻一点,便破开了墨千影储物戒的禁制。 他伸手在戒中细细翻找,片刻后,他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那颗他势在必得的魔丹,竟然不在里面! 他不死心,又俯身在墨千影残破的衣衫上细细摸索,可衣衫早已被剑气撕碎,四处破损,根本没有可藏匿魔丹的地方。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缓缓抬眼看向沈惟,“那丹药......在你身上?” 沈惟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縈绕著淡淡黑气的丹药,指尖轻轻捏著,抬眼看向孟长庚,“你说的是这枚吗?” 眼见逃不过孟长庚的眼睛,他果断地拿了出来。 早在孟长庚冷眼旁观、不肯出手相助时,沈惟便留了个心眼。 方才虚剑万影落下的瞬间,他趁墨千影被剑势震慑、心神大乱之际,悄悄將这枚魔丹从其身上取走。 他之所以没有当场斩杀墨千影,便是想试探孟长庚,看他是否会为了这枚魔丹出手相助对付自己。 毕竟按照计划,这颗魔丹可是要带回去交给秦云裳的。 只是孟长庚的果断与狠绝,远超他的预料。 但是事態已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给我......” 孟长庚面色一沉,望著眼前浑身脱力、却依旧神色从容的黑衣青年。 他不知道沈惟哪里来的底气。 “不给会怎样?”沈惟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淡淡的挑衅。 “会死。” “是吗?”沈惟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惧色。 “你不信?”孟长庚提剑向前迈了半步,浑身上下泛起十足的杀意。 “你再向前迈半步,我就將这枚丹药吞下去。” 沈惟將丹药轻轻抵在唇边,死死盯著孟长庚的下一步动作。 闻言,孟长庚的脚步瞬间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他仔细打量著沈惟,似乎在思考他是不是真的敢这么做。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那丹药纯魔至邪,你会爆体而亡的。” “那也比死在你剑下要好。” “把丹药给我,我会放你一命。”孟长庚压下怒火,开口许诺。 沈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开口,只是“你当我傻吗”这五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孟长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 “说吧……你怎么才肯把丹药给我。” “先放他们走。” 沈惟抬手指了指刚被任游押送到孟长庚身后的温景行和刘桓。 刘桓一行人虽然没有被押送过来,但他们也不敢逃跑,因为他们总有一种预感,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下一秒就会被孟长庚顺手斩杀。 孟长庚顺著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对著手下的扶摇宗弟子沉声道:“让他们走!” 放在他们脖颈上的剑身落下,可温景行、温玄同一行人却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盯著场中,神色犹豫。 见状,沈惟对著他们说道:“你们先走吧,我与这位孟长老有要事相谈。” 温景行与远处的刘桓对视一眼,瞬间知晓了对方的想法: 沈惟方才展露的恐怖实力再加上眼前气场慑人的孟长庚让他们明白,此刻的局势早已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事到如今,唯有听从沈惟的安排,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沈少侠!若你有难,务必用灵力传音於我,在下定当赶来相助,绝不临阵脱逃!”刘桓对著沈惟的方向拱手,声音鏗鏘有力,满是郑重的承诺。 “我也是。” “好!” 沈惟轻笑一声,大声应下。 眾人不再犹豫,纷纷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片刻后,场中便只剩下数具尸体和活著的五人。 “现在……可以交给我了吗?” “交给你什么......” “丹药!”孟长庚的语气已然有些不耐。 “你这种虚情假意、背信弃义之人,倒很適配这枚魔丹。”沈惟嗤笑一声,“只可惜,从头到尾,我就没有想给你的打算。” 沈惟的视线缓缓扫过,在他看来,在场之人都是將死之人,一想到这,沈惟就有些兴奋,这意味他再也不用遮掩,也不用偽装。 “你找死!” “该死的,另有其人。” 沈惟不再多言,抬手就將那枚魔丹塞进喉中,喉结轻轻滚动,瞬间便將丹药咽了下去。 “死龙,出来,该给你加餐了。” 沈惟按住胸口,低声开口。魔丹被吞下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內的邪龙煞正躁动不已,如同久旱逢雨般欢欣鼓舞,正全力地涌向那颗魔丹,开始吞噬炼化。 孟长庚见状,神色一怔,之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失声大喝:“你疯了!” 声音也因暴怒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等不到爆体而亡了,在此之前我会將你碎尸万段!” 第三十五章 身影 这几天一直没让邪龙煞进食,再加上剑虚万影著实耗费了他过多的灵力,想要对付化神期的孟长庚的话,眼下,也只有吞噬魔丹这一个选择。 至於爆体而亡,身怀邪龙煞的沈惟根本没考虑过这一点, 但为了胜算再多一些,沈惟缓还是缓从怀中掏出那枚同玄印,但它此刻已不復先前那般縈绕著莹润青光,灵气波动也变极其微弱。 “看来,它短时间內是不能用了。” 沈惟心中暗嘆,如果有同玄印在他的胜算能更大一些,毕竟孟长庚可是化神期,他也没有把握能全然拿下。 在他思考之际,孟长庚已然抓住破绽,长剑携著凌厉剑气直刺而来,沈惟仓促扭身躲过,动作难免有些勉强。 毕竟邪龙煞从吞噬到消化再到反哺灵气,还需要些许时间。 但他已然能清晰地感知到,方才还疲惫不堪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有力,体內沉寂的灵力也在缓缓恢復。 他侧身躲过后,单手握住孟长庚持剑的手腕,使劲向下翻去。 孟长庚腕间吃痛,眉头紧蹙,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运转扶摇凌霄诀,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凌霄风灵之气,凝聚成一层轻薄坚韧的风灵护盾,將沈惟反手弹飞出去。 “这傢伙......怎么还有这么充裕的灵气?” 任游三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纷纷拔出腰间配剑,施展大成的踏风逐云步。 身形飘逸如风,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沈惟,剑招凌厉,这正是扶摇宗风回剑谱中的合击招式。 只不过沈惟身形灵动,脚下步伐变幻莫测,一步要比一步快。 沈惟独自一人应对三人的围攻,剑影交错间,竟將三人牢牢压制住。 “这是什么身法?怎比我宗的踏风逐云步还要灵动?” 要知道,扶摇宗向来以身法灵动、剑法飘逸闻名,但眼前之人竟能一人对上他们三人。 他们三人乃是刚晋升的真传弟子,虽尚在金丹期,却已將踏风逐云步修炼至大成。 平日里联手,即便是元婴期初期的修士也能周旋片刻,可此刻面对沈惟一人,竟渐渐有些吃力。 “都让开。” 孟长庚能感受到沈惟身上的灵气越来越充裕,再拖延下去,他恐怕要恢復全盛时期了。 况且沈惟显露出来的正气也愈发诡异,想必正是玄魔噬心丹的效用,可他为什么还没有爆体身亡? 他深知玄魔噬心丹戾气狂暴、能量难以掌控,普通修士吞服,必会因无法承受其狂暴力量而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即便是他这种化神期的修士,若要吞服此丹,也需提前用清心草、凝气花炼化中和药液,再將丹药碾碎,分三到五次少量吞服。 每次吞服后炼化一部分能量,待经脉適应后再服下一部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可他,竟一口气將整枚丹药吞下,还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能藉此反击?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孟长庚眼底杀意暴涨,现在最好趁他尚未完全消化丹药能量,必须儘快將他杀死,再从他体內剜出那枚玄魔噬心丹! “风回流云剑!” 孟长庚凝聚全身灵气於剑尖,剎那间,天地风灵之气以他为中心积聚,淡青色的灵气縈绕周身。 扶摇宗剑法多为飘逸灵动,但风回流云剑作为扶摇宗的秘传剑招,其爆发力也不容小覷。 不过片刻,天地一闪,青芒將至! 孟长庚持剑疾冲而出,剑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避之不及,凌厉的剑气就要直逼沈惟面门! 沈惟神色一凝,他敏锐的神识感受到这一剑的恐怖威力,体內的邪龙煞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愈发躁动起来。 只见,他浑身上下流转著可怖的煞气,眼底也变得冰冷深邃,连修为也暴涨一大截。 “青霜落月剑诀!” 沈惟低喝一声,手中长剑泛起清冷的白光,与周身的黑气形成鲜明对比,剑诀运转间,剑影如霜,剑峰凌厉。 白光与青光碰撞,黑气与风灵之气交织,“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衝击席捲全场。 就连看准时机向后方撤去的任游三人也皆被波及,他们身形险些站不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手中的剑都险些脱手。 沈惟本就是强弩之末,先前的那招剑虚万影耗损了他太多灵力,即便有著邪龙煞和玄魔噬心丹的加持,也难以与实实在在处於化神期的孟长庚相抗衡 沈惟被剑气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暗红的血跡,周身的黑色煞气也淡了几分,气息愈发不稳。 “还是太仓促了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內的邪龙煞此刻正疯狂运转,拼尽全力消化玄魔噬心丹的能量。 可时间太短,那枚玄魔噬心丹,也才被它吸收到不到二成,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与孟长庚抗衡。 如果给他时间完全消化,他绝对有能力与其抗衡。 孟长庚身形未动,只是微微皱眉,显然也没想到沈惟能接下他这一剑,眼底的杀意更甚,手中长霄剑再次凝聚灵气,准备再次出手,彻底终结沈惟的性命。 沈惟咬著牙,强撑著身体,想要再次运转心法稳住心神,可他体內的灵力已然紊乱。 邪龙煞的力量也在刚才的碰撞中消耗大半,身边的煞气越来越淡,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孟长庚的第二剑,他恐怕再也接不住了。 “安静的长眠於此吧!” 孟长庚低喝一声,持剑再次疾冲而来。 沈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长剑被震得脱手而出,整个人被剑气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废墟之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体內的邪龙煞彻底沉寂下去,灵气也消散殆尽,他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孟长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快步走上前,剑尖一指便要从沈惟的体內剜出那枚玄魔噬心丹,可就在剑尖即將触碰到沈惟胸口的瞬间, 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疾驰而来,身形飘逸灵动,竟丝毫不输扶摇宗的踏风逐云步,手中长剑泛著淡淡的银光,直刺孟长庚后背。 孟长庚察觉身后杀机,连忙转身格挡,“鐺”的一声,两剑相撞,他竟被震得后退半步,眼底满是诧异:“谁?” “孟长老,对一个昏迷之人下手,未免太过有失风度。” 白衣身影稳稳落地,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气质出尘,正是叶清辞。 第三十六章 结果......会不同吗 自沈惟与叶清辞说了那些让她摸不著头脑的话之后。 叶清辞心底,竟莫名对在那个古庙那个她最无助的夜晚,主动提出要护送她同行的男人產生了好奇。 当然,此前她就对这个异常神秘的男子產生过好奇,只是远没有现在这般强烈。 “你说得对,我確实看上你了,” 叶清辞想起那个夜晚,从沈惟嘴里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 他的动机自然不可能像先前他所说的那般——看上了她,这站不住脚。 平心而论,叶清辞自觉,自己的魅力足以吸引任何一名男子,这不是自负,是她对自己最诚挚的认知。 在她年幼时她的师尊曾教导过她,过分的谦虚,反倒会沦为另一种自负,即便她向来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看法,却也不会罔顾自身的特质。 可若沈惟真只是覬覦她的皮囊、贪图她的肉体,这一路同行,他有太多可乘之机,大可趁她伤势未愈、防备鬆懈时出手,可他没有。 那……若他不是覬覦她的肉体,而是真的爱上了她这个人呢? 相较於自己的容貌,在这一点上,叶清辞反倒少了几分篤定。 不是她觉得自己的性格不及容貌,而是他们相处不过短短数日,堪堪做到不介意同处一室、同榻而眠,这连熟悉都算不上,何来爱之说? 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叶清辞第一次放下满心修行,开始思考除此以外的事。 她似乎又回到那个逃命到古庙的夜晚,脑海里不断轮放著两人初见时的画面。 甚至她还能记住沈惟递给她的那几枚丹药是什么样的形状,她记忆力一向很好,只是这份上天的优待,於她而言,有时更像一种惩罚。 如果他不只是“陌生”的男子呢? 她想起沈惟使出的剑诀,想起相似的眉眼却截然不同的眼神。 有些事情总是后知后觉,但现在,她似乎真的不能再忽略那些不合理的事实了 他对那剑诀来歷的解释,只不过是他的片面之词。 十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即使是她,也变了许多。 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难道,是对她当年的不告而別心存失望才不肯相认吗? “......” 直到体內那股丹药的药力渐渐消散,不再充盈经脉,叶清辞才缓缓睁开双眸。 她稍微运转经脉吐纳了几个周天,发现已然顺畅了许多,虽尚未完全恢復到全盛时期,但目前来看已然够用了。 叶清辞在客房中缓缓练起了熟悉的剑诀。 久未练剑,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练剑时,她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力,若是动用灵力,即便客房布有防护阵法,也是无济於事。 剑光流转间,白衣翻飞,直到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叶清辞才收剑停手。 她的气息微微有些急促,可一旦停下手中的动作,脑海里又立刻会被方才所想之事给填满。 “罢了,想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叶清辞轻嘆了口气。 她收起剑,走出瞭望月阁。 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潜心疗伤,再加上修行之人早已抵达辟穀之境,无需进食,便一直闭门不出,还未曾好好看过这座城池。 抬眼望去,青云城依旧如她初来时那般,人声鼎沸,热闹繁华,一派祥和安寧之態。 她深知,这世间之所以安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默默负重前行。 思绪流转间,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沈惟,想起前几日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模稜两可的话。 此刻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她想见他,想当面问清楚,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 ...... ...... “叶清辞!?” 孟长庚与叶清辞算得上同一辈人,但即使是天才如他,也不可避免地活在叶清辞的阴影之下。 所以他对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稳压他一头的女人不能再熟悉了。 可叶清辞,自然不会像孟长庚记她那般对其印象深刻。 於她而言,孟长庚不过是她修行之路上,斩落的无数垫脚石之一,只不过由於她记忆力很好,勉强还记得他的名字。 “还真是你......我还以为鼎鼎有名的叶仙子逃到沧瀛洲是谣传呢。” 孟长庚轻笑一声,“我倒是十分佩服叶仙子——斩杀上清宗数名长老后,不继续逃,竟还敢有胆量来插手我扶摇宗的事。” 他看向被叶清辞护在身后的沈惟,“是因为他来的吧?我就说这小子怎么会使叶仙子的成名剑诀。” 说到剑诀,孟长庚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叶清辞,上次仙盟大会结束后,你那招险些置我於死地的剑诀,我已然寻到了破解之法。” 他指了指沈惟,“他便是实证,但我相信叶仙子的月寒霜剑诀自然要比他强。” 孟长庚抬手握住腰间的长霄剑,眼底满含期待,“我从没想过这场在我梦中发生过无数次的对决会发生在这里,也好,今日,便让我再度见识一下你的月痕剑!” “你这人......怎么如此聒噪。” 在她眼里,孟长庚不过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路人而已,竟对著她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废话,实在是扰人心绪。 闻言,孟长庚神色一怔,他本想好好渲染一番,让这场他自以为期待已久的宿命对决,再多添几分传奇色彩。 叶清辞话音刚落,便“倏”的一声出剑了。 她使起剑来身姿轻盈飘逸,不像是在搏命廝杀,反倒像月下舞剑,不知不觉间便让人看入了神,但她的剑是真的会置人於死地! 面对这突如其来致命的一剑,孟长庚立马从叶清辞的那声聒噪中回过神来,当即拔出长霄剑,周身泛起淡青色的真气,全力格挡叶清辞的攻势。 两人的剑都快到极致,在任游一行真传弟子的视角里,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形,只能看到一道银白剑光与一道青色剑光不断碰撞交织,爆发出强大的气势。 如此交手数个回合,两人一时之间竟不分高下,气息都渐渐急促起来。 “灵力还是跟不上消耗……”叶清辞持剑急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经脉才刚刚修復痊癒,根本承受不住这般高强度、高消耗的对决,体內的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流逝,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叶仙子,你的剑,好像还不如十年前快。” 他清晰地察觉到了叶清辞的灵力不济,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叶清辞根本懒得理会,她屏气凝神,將全身心神都投入到吐纳运转之中,全力催动心法,只为多凝聚一丝灵力,勉强跟上战斗的消耗。 “咣!” 瞬息之间,两人同时动身,两柄剑也同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但两人没有再过多僵持,孟长庚气息沉稳,灵力充沛,即便此前使出了他的底牌灵力耗费极大的风回流云剑。 可他身为化神期修士,本就处於全盛状態,灵气恢復速度,远非伤势未愈的叶清辞可比。 孟长庚手腕猛地发力,长剑顺势向上一挑,精准击中叶清辞握剑的手腕。 叶清辞因灵气难以为继,护体灵气十分脆弱,月痕剑瞬间脱手飞出。 叶清辞反应极快,当即催动灵气,隔空將长剑召回手中。可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 孟长庚抓住这个破绽,风灵之气又开始缓缓向他聚集。 “风回流云剑!” 只不过,或许是方才已经用过一次的缘故,这一次的风回流云剑,气势虽不如对付沈惟时那般汹涌磅礴,但却足以让伤势未愈的叶清辞感到十分棘手。 “月寒霜剑诀!” 危机之刻,叶清辞也只好祭出沈惟刚才使出的那招剑诀,与其相抗。 不同於沈惟施展时的狂暴凌厉,叶清辞的月寒霜剑诀,更显纯粹的飘逸与精妙,剑气如月华倾泻。 又是同样的剑诀相撞,只是施展者截然不同,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吗? 第三十七章 白光再次与青光碰撞,再度迸发出汹涌的气势,捲起漫天尘土,只是这一次的声势与规模,皆远不及先前沈惟与孟长庚交手时那般。 两道身影双双踉蹌著跌退。 孟长庚单膝跪地,长剑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叶清辞也不遑多让,浑身灵气紊乱,脚步虚浮,扶著一旁的断壁才得以站稳。 两人皆是灵力耗尽,连站起身来都相当费劲,已然无力再战。 若是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对决,那么两人此刻或许算得上不分高下。 可这从来都不是一场普通的对决,而是牵扯著诸多利益纠葛,註定没有平局的廝杀。 孟长庚喘著粗重的气息,头也没回地向后吩咐道。 “任......游,杀了那小子取出丹药...再將叶清辞带回去交给上清宗。” 可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疑惑地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任游三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早已没了气息。 他心底暗惊,虽然在他的计划里,他就没有让这三人活著回去的打算,事成之后便会被他灭口,但现在他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是谁?” 孟长庚瞳孔骤缩,心头一沉,视线迅速扫向叶清辞身后。 夜色渐深,失去灵气支撑的他,无法展开神识,只能凭著模糊的视线艰难辨认。 他发现,明明方才还瘫倒在废墟上昏迷的沈惟,竟已没了踪影! “呼......呼——” 风停了,一股轻微急促的喘息声从他身后传来。 孟长庚浑身一怔,隨后僵硬地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名虚弱的青年勉强撑起身躯站在三具尸体身后,他应当是站在那许久了,只是那身黑衣在夜色下著实不太显眼。 沈惟自从突破到元婴期后就再未曾想过,斩杀三名金丹期的修士,会让他如此艰难。 眼神对视上的一瞬间,沈惟动了,提著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鲜血浸透了他额前的两缕碎发,半张脸被鲜血泼洒,像画中地狱归来的杀神。 但更让孟长庚心悸的是沈惟正不断散发著寒意的眼神。 他刚想挣扎著支起身躯,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猛地將他按压在地,死死禁錮,让他动弹不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凭什么能这么快恢復实力?” 他语气里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他实在想不通,沈惟明明被他重创昏迷,怎么会突然醒来,还能斩杀他的弟子。 沈惟没有回答,只是踉蹌著一步一步走向他,剑身划过满地的碎石,“滋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瘮人。 沈惟脚下不断掠过的尸体,似乎就是他的归宿。 孟长庚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去看沈惟的眼睛,他哆哆嗦嗦的转过身,看著地面,嘴里喃喃自语: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扶摇宗最年轻的化神期,也会是扶摇宗最......” 沈惟终於来到了他的身前 “你为什么就不能......”他微微俯身,左手重重按在孟长庚的肩上,右手將沉影缓缓向后抽动,“像你所说的那般——安静地长眠於此呢!” “噗嗤” 沉影从孟长庚后背径直穿透,鲜血喷涌而出,黑衣上仅有的几处乾净位置,也彻底染上了鲜血。 孟长庚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著不甘,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解决掉孟长庚,沈惟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下来,重重倒在废墟之上,彻底没了力气,只是张开双臂,任由温凉的夜风拂过身躯。 叶清辞静静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良久,她支撑著自己站起身。 她绕过孟长庚的尸体,走到沈惟身前,缓缓伸出手,想要將他扶起。 “让......让我先躺一会。” 闻言,叶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手,隨后將孟长庚的尸体移开,半坐在沈惟身前,下巴就那么轻轻地抵在膝盖上,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夜风吹过,天边的月光愈渐浅淡,洒在两人身上,像渡上了一层银辉。 叶清辞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天际已然泛起一丝微弱的日光,驱散了些许夜色。 黎明將至,东方既白。 ...... 不知过了多久,沈惟缓缓睁开眼。 他下意识抬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上,而是躺在铺著锦绣软垫的床榻之上。 床榻柔软舒適,也瀰漫著更为浓郁的、独属於少女的清甜香气,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低头看向自己,只见浑身上下除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之外,几乎是赤裸著。 只是身上的血污早已被清理乾净,连伤口大多都被细心处理过。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秦云裳缓缓走了进来,看到沈惟睁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 “你醒了?” 她顺势落坐在床榻边缘。 沈惟喉咙微干,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嗯......叶清辞呢?”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起了叶清辞,不知她是否安好。 秦云裳知道叶清辞大概就是温雨棠口中的叶仙子,上清宗的前长老,近百年来在剑道上最为天赋卓绝之人。 秦云裳对这些五大仙门里人人都能念叨几句的叶清辞传奇事跡並不算十分上心,但也饶有兴致地听著,对她也生了几分欣赏。 只不过沈惟的反应,让这份本就不深的欣赏淡了几分。 但秦云裳没有表现出来。 “她在外面与温姐姐相聊甚欢呢。” “哦......”沈惟轻轻应了一声,悬著的心稍稍放下,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听到这话,秦云裳素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才......才不是,是我让安荷帮你换的。” “哦......对了,之所以帮你换衣服,是因为你那身衣服沾满了血污,已经完全不能要了。等下我就去外面帮你购置几身合身的衣服。”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如我帮你量下身子吧?这样不仅方便外面买衣服合身,以后我也好亲手为你缝製一身,比外面买的更舒服。” 沈惟没有多想,轻轻点了点头:“行。”说罢,便要伸手掀开身上的被子。 秦云裳说的时候没过脑子,反应过来后,脸更红了,同时急忙按住他的手。 “別!” “怎么了” “......我让安荷来帮你量一下。” 她心底暗自羞赧,方才沈惟睡著的时候,她都羞得不行,若是在他清醒的注视下为他量身子,她根本无从下手。 沈惟看著她娇羞慌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小时候你又不是没看过。” “別,別提小时候!”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害羞的事,秦云裳有些恼羞成怒。 就在这时,房门被再次推开,听从秦云裳吩咐的安荷走了进来:“小姐”。 在她印象中,自家小姐对外素来温婉端庄,对內也是沉闷的性子,很少有这般娇羞又气急败坏的模样。 秦云裳连忙鬆开按住沈惟的手,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自然地吩咐道: “你帮......帮沈公子量一下身子,仔细些。” 说完,又看向沈惟,匆匆补充了一句,“那个我先出去了,我去帮你找身临时能穿的衣服。” 秦云裳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安荷与沈惟,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安荷轻咳了一声,轻声道:“沈公子......我先去取尺子,您稍等。” 第三十八章 在安荷去寻找尺子之时,沈惟便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身乾净的黑袍,利落换上。 作为行走江湖的散修,怎么可能就只有一套衣服呢。 不过片刻,安荷便拿著软尺折返,推门见沈惟已然穿戴整齐,先是神色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很快收敛,上前一步步为他量好身形尺寸。 又取来纸笔,將肩宽、袖长等数据一一仔细记下。 沈惟推门离开前,安荷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递到他面前,轻声叮嘱这是秦云裳反覆吩咐、务必让他服下的药剂。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微苦却后劲温和,想来是调理內伤、稳固灵力的良方。 他站在客房前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很好,久违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飘飘然。 他抬眼环顾四周,果然是身处温府之中,景致依旧雅致安然。 不远处的凉亭里,隱约传来细微的交谈声,他能听出是温雨棠在开口交谈,另一道声音却轻不可闻,又或是压根未曾搭话。 沈惟循著声响缓步走去。 走近便见,凉亭內温雨棠正拉著叶清辞,似乎在嘰嘰喳喳地说些什么。 两人同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默契地同时回头,只不过温雨棠的反应要热烈些。 “沈大侠,你醒了!” 叶清辞则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素手轻抬,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嗯。” 沈惟轻声应下,迈步走入凉亭,在温雨棠身侧落座,正对面是叶清辞。 温雨棠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沈大侠......秦小姐是你的什么人啊,她怎么会让你住在她的客房里,还对你这般悉心照料?” “是他的未婚妻。” 不等沈惟开口,一旁的叶清辞轻轻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叶清辞怎会知晓此事,难不成是秦云裳说的,她与叶清辞说这些干什么? 温雨棠闻言捂了捂小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秦小姐是你的未婚妻,那你怎么......” 后半句话她咽了回去,但沈惟大概能猜到她想说的是作为秦云裳未婚夫的他,怎么会是一个独自闯荡江湖的散修。 毕竟在她看来,皇都里世家名门的千金的未婚夫也理应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才对。 其实这样想也不算错,沈惟从前的確是世家公子,可今时不同往日。 “是前未婚妻。” 但沈惟现在已经不是世家公子了,所以他准备单方面毁约。 好吧,其实不是,婚约定在他们的十六岁,现在沈惟都快二十了,那婚约自然做不得数了。 “前未婚妻……” 温雨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语气瞬间兴奋起来, “莫不是沈少侠你被秦家退了婚,所以才心怀不甘,独自在外漂泊苦修,想要日后报仇雪恨?” 沈惟轻轻地敲了下温雨棠的头,温雨棠发出“哎呦”一声,表演的痕跡很重。 “少看点那种话本,看多了脑子会坏掉的。” 他顿了顿,转而问起正事,“先別聊这个了,我为何会在这里?” 叶清辞还是一言不发,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著茶。 沈惟暗自纳闷,不知这寻常茶水有何特別,能让叶清辞一杯又一杯的喝,便也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入口平淡,並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既然是温府的茶叶,那想必应该也名贵无比,但喝起来实在是寡淡。 “听我哥哥说,当初你让他先行离开后,他一直放心不下,却一直没等到你,便折返寻找,最后竟看到叶仙子背著昏迷的你。” “你背我回来的?” 沈惟怪异地看了叶清辞一眼。 “我若是不背你回来,你恐怕早已横尸废墟,哪里还有閒心坐在此处饮茶。” 她神色不变,只是默默抿了口茶水。 “没那般严重吧。”沈惟下意识反驳。 “有。” 叶清辞语气乾脆肯定,瞬间让沈惟语塞。 “所以,沈大侠一直护送的人竟是叶仙子啊。” “嗯,你们应该不会拿她去寻赏吧?” “怎么会!叶仙子可是我最敬仰的人,是我修行路上一直想要追赶的目標。” 她握紧拳头,顿了顿 “而且我算是看透了仙门的丑恶嘴脸了,我现在决定了,能被五大仙门之一追杀,也將会是是我的毕生追求之一。” 闻言,沈惟有些无语,不动声色的看向叶清辞。 可能是沈惟不在的时候,温雨棠就一直在恭维叶清辞,所以她似乎对这些恭维的话已然免疫了。 两人的眼神就此对上,沈惟慌忙移开视线。 不知为什么,在叶清辞的修为恢復后,沈惟总感觉叶清辞本就锐利的眼神更显清亮通透。 就比如说现在,叶清辞便一直盯著自己看,他总觉得自己的底裤都要被看穿了。 “叶仙子,你为何一直盯著我看?” 闻言,叶清辞总算是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语气直白:“你不是看上我了吗?那我一直盯著你看,你理应高兴才是。” 沈惟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想起前些日子里他说的话,有些尷尬,最后只闷闷地应了一句: “我是挺高兴的……” “你们俩说起话来怎么怪怪的......” 温雨棠在一旁小声插嘴,但没人回应她的疑惑。 此后半晌,沈惟与叶清辞都未曾开口,只是默默饮茶,唯有温雨棠时不时问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两人才会隨口搭上一两句。 不知过了多久,秦云裳提著衣料快步寻来。 “温小姐,叶仙子。” 她微微行礼,礼数周至,两人见状微微点头。 隨后她看向沈惟,似乎是对他坐在凉亭里悠閒地和另外两人聊著天喝著茶这一行为有些不忿。 “你哪来的衣服,还有你才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伤势还未痊癒,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下床走动?” 沈惟选择性地无视了某些问题,抬眼看向她,顺势问道。 “哦......我昏迷了几天了?” “应该有两天吧。” 听闻这话,沈惟立马探查起自身的修为。 只见丹田內的邪龙煞气息深厚,它显得精神抖擞,丹田中那枚魔丹已然不见踪影,想必是被它彻底吸收殆尽了。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此刻浑身都是力气,经脉也通畅无比。 嗯......修为也涨了一大截,他现在已经是元婴中期了。 秦云裳见他出神,语气更为不忿:“你在想什么呢?” 沈惟回过神,看向眼前的秦云裳, “我在想,到底是谁这般善解人意,在我昏迷的这两日,悉心照料於我。” 秦云裳嗔了他一眼,素白的小脸又红了,“油嘴滑舌的......你跟我过来,我有要事跟你说。” “你不能带他走,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叶清辞冷冷开口。 第三十九章 沈惟怀疑叶清辞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刚刚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她却不问,秦云裳找过来后,她才开始提问。 秦云裳闻言一怔,眼底的娇恼与娇羞瞬间褪去几分,但隨即很快敛定神色。 叶清辞是救下沈惟的恩人,那便也是她的恩人,她自然不愿驳了对方的面子。 “叶仙子既然有话要对我夫君说的话,那请便吧。” 但必须要在两人面前宣示一下主权,虽然此前已经在叶清辞身前宣示过一次了。 “沈少侠不是说是他是秦小姐你的前未婚夫吗?” 温雨棠在旁边不合时宜地插嘴。 沈惟闻言,脸色一沉,將刚刚所说所做的事全部回想了一遍,確认了自己应该没有冒犯过温雨棠。 难不成......这是她对自己刚刚敲过她脑袋的报復吗? “前未婚夫是什么意思?” 秦云裳目光先落在温雨棠身上,又缓缓转向沈惟,眼神竟然少见的有些冰冷。 沈惟乾咳一声,避开她冰冷的目光,语气放缓了几分,试图解释: “你应该没忘记吧,我们的婚约定在十六岁,如今我都快二十岁了,这婚约自然算不得数了。” “嗯……竟是这样。那我明日重新定一份婚约,到时候你过来签字便是。 秦云裳语气恢復如常。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临走前还伸手拉过一旁一脸茫然的温雨棠,说有要事与她交代。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沈惟长长鬆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抬眸看向始终静坐一旁的叶清辞: “说吧,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你当时明明已经昏迷不醒,是怎么做到快速恢復灵力,还能悄无声息斩杀那三名金丹期弟子的?” 当时,叶清辞的到来给了他喘息的时间,加上那颗魔丹供体內邪龙煞吞噬吸收,他的灵力才得以快速恢復。 虽未恢復至全盛时期,但斩杀三名金丹期弟子,再加上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孟长庚,倒还勉强能够做到。 但沈惟自然不可能全盘托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 “可能是我吞了那颗魔丹吧。” “是吗。” 叶清辞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没有再多问一句。 凉亭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响,气氛有几分微妙。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我走了。” “你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若是没有,我便先走了。” “是认真的。” “可你有不是有未婚妻了吗”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不代表我会做出什么行动。” “你在撒谎。”叶清辞直视著他的眼睛,语气肯定。 沈惟神色如常,摊了摊手,不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她猜测。 就在这时,叶清辞突兀地开口, “你是陆沉。” 沈惟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隨即很快收起,语气故作疑惑: “陆沉是谁? 叶清辞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直直盯著他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过了良久,叶清辞轻轻嘆了口气,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淡,轻声道:“不知道。” “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 “没有了。” “那我走了。” 叶清辞没再回应。 见状沈惟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转身便朝著秦云裳离去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建在风景优美山上的庭院中。 一名少女正气喘吁吁地练著剑,庭院一旁,站著一位身著素色道袍却难掩身姿窈窕的女子。 少女正是季泠鳶,而身著道袍的女子便是她的师尊。 “你的剑软绵绵的,你心里就没有让你生出恨意的人吗?想像著他就在你身前......” 说到恨的人,季泠鳶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沈惟的身影,是她恨的人,也是她爱的人。 她恨他的不辞而別,又爱他的......她就是爱他。 “你心里所想的,当真是什么恨的人?”道袍女子对其有些无奈,“怎么剑越挥越软了?” 师尊说的对,男子什么的只会是我修行路上的阻碍,我不能让他干扰我的剑心。 她正了正神色,手中的剑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带著几分决绝,可这份凌厉却没能持续多久,便又渐渐疲软下去。 道袍女子看著她这副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一眼。 “唉。” 季泠鳶索性收起剑来,来到她师尊身前, “师尊……我今天能不能不练剑了?我今天状態有些不好,实在集中不了精神。” 道袍女子冷笑一声,“不行。” “师尊——”季泠鳶拉著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著,语气愈发恳求。 “罢了,罢了,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谢谢师尊!” 季泠鳶瞬间喜笑顏开,连忙收剑,將裙摆轻轻地收了收,乖巧地坐在师尊身旁的小木凳上。 “今天这般心不在焉,怕是又在想你的沈哥哥了吧?” 道袍女子端起一旁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季泠鳶粉唇微张,小手放在上面,满脸惊讶。 她总觉得,师尊是这世间最聪慧的人,仿佛她心底所有的心思,都瞒不过师尊的眼睛。 “你做梦都在念叨他的名字,练剑时会因此分神也算不得奇怪了。” “师尊,你怎么又偷偷进我房间!” “是你声音太大,我在我的寢宫都听到了。” 季泠鳶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哈……哈哈,是……是吗?” 就在师徒二人閒谈之际,冷月步履匆匆地走进庭院,来到叶清辞的身前,神色凝重,言辞简短而急促: “墨千影死了。” 道袍女子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震惊,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地说 “墨千影死了?是孟长庚出尔反尔,动手杀了他?” “不是。”冷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孟长庚也死了。” “什么?”道袍女子猛地抬眸,神色愈发凝重,语气带著几分冷意,“是谁干的?查到了吗?” “不知......” “万魂阁那群废物,早知不与他们合作了。” “罢了,其实我们也並没有损失些什么,知道那丹方的人也死了,只是扶摇宗许诺的利益怕是拿不到了。” 冷月默默頷首,没有再多言,庭院內陷入沉默。 第四十章 扶摇宗,棲玄峰。 峰顶之上,一座宫殿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尽显大宗门的威严与气派。 宫殿深处,一位器宇不凡的中年男子高踞於上座,身著绣著青云纹路的锦袍,面容沉稳,手里正翻阅著不知名的古籍。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那人样貌平凡,並无出眾之处,修为却颇为不俗,周身灵气內敛,年纪与孟长庚不相上下。 他身形微躬,对著上座的宗主恭敬拱手,语气沉稳: “稟告宗主,孟长老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我已派手下弟子前往连云驛探查,但现场只发现了孟长老与任游等三人的尸体,再无其他踪跡。” “哦?”那名中年男子略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古籍,看向那名弟子。 “会不会是万魂阁那边出尔反尔,暗中下了毒手?现场並没有对方的尸体。” “不可能。” 宗主语气篤定,“万魂阁没有那个胆子敢背叛我扶摇宗。生死危机之下,这般自断后路的愚蠢之事,他们绝不会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投向殿门外的连绵高山,似是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开口: “依我看,墨千影多半也已身死。” 宗主微微頷首,语气沉了几分,“覬覦那枚魔丹的势力太多,正魔两道皆有牵扯,墨千影不可能笑到最后。” 前来稟报的弟子心头一震,连忙追问。 “弟子斗胆一问,宗主觉得,出手之人会是谁?” “尚不可知。” 宗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那名弟子,语气郑重,“此事还需你亲自派人深入探查,搜集更多情报,方能有进一步的推论。” 闻言,那人再次恭敬拱手,语气坚定: “弟子遵令,愿为宗主分忧,定当查明真相。” 话音落下,邱原躬身退出大殿,踏上那条自己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径,山间清风拂面,心中从未有过的舒畅快意。 “孟长庚啊孟长庚,”他压低声音,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天赋非凡又如何?深得宗主器重、机遇满满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化作一杯枯灰,魂归尘土。” “哈哈……”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世上,从来都没人会记得一个死去的天才。” 邱原走后,高长天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於身后,再次抬眸看向殿门外连绵不断的群山。 那里云雾繚绕,静謐幽深,正是扶摇宗歷代老祖的埋骨之地,承载著宗门千百年的传承与希冀。 大殿之內愈发孤寂冷清,高长天的喃喃自语在空荡的殿中迴荡,语气里满是孤独与无奈: “弟子无能,只能与那令人不齿魔道合作。不求先祖们原谅,一切都为我宗能在此番乱世之中,得以留下传承......” 他轻轻嘆息,眼底满是焦灼:“没有那枚魔丹,太上长老突破真一期的概率著实太低……此事,我必须再想些办法了。” ...... ...... ...... 另一边,温府里。 “所以,当日之事,是因为孟长庚出尔反尔,暗中倒戈?” 沈惟看著她懊恼愧疚的模样,轻轻頷首,他刚刚把在连云驛所发生的一切简要的与她交代了一番。 “嗯……” “此事都怪我。” 秦云裳咬了咬唇,眼底的愧疚更甚, “我本以为,凭藉同玄印的加持,再加上孟长庚的相助,此事会是一件简单的差事,断然没想到,他竟然会临阵叛变,差点酿成大错。” “当时选择与他合作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他既然会为了名號,不惜投靠圣上寻求资源加持,就可能因为长时间卡在化神期而心生恶念......” 沈惟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地安慰。 “无妨,我这不还活著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太过自责。” “那只能说是你运气好。”秦云裳神情无比认真,语气坚定,“但我不会原谅自己这次的莽撞,这般低级的错误,我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沈惟看著秦云裳那副认真向他许诺的小脸,心里生起一股暖意,正欲开口继续安慰她,却见秦云裳忽然垂下眸子,似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枚魔丹呢?孟长庚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那枚,最后落在了谁手里? “呃......被我吞了。” “被你吞了?” 秦云裳神情瞬间有些惊愕,立马用神识朝他身体探去, 神识探查之下,她清晰地察觉到,沈惟体內灵力充沛,经脉运转流畅。 半点不像她从孟长庚那边收到的情报所说——强行吸收魔丹之力,会导致灵力紊乱、经脉尽断,甚至爆体而亡。 “怎么会这样?”秦云裳收回神识,陷入了深思,眉头微微蹙起,喃喃自语, “按道理说,那枚魔丹戾气极重,常人根本无法承受,你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会不会是我体质比较好?” “或许吧。” 秦云裳神色郑重地叮嘱: “但你还是不能放鬆警惕,必须时刻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一旦出现灵力紊乱、心智不清的跡象,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云裳顿了顿补充道: “就算你不会爆体而亡,但那枚丹药是用眾多魔门修士的精血所炼化,夹杂著浓郁的魔气与极深的怨气,极容易侵蚀心智,你一定要小心。” 这点,沈惟倒並不担心。 这些年来,邪龙煞自始至终都在试图影响他的心智,可即便是桀驁不驯的它,到最后,还不是乖乖被他驯服,为他所用? 见他神色淡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秦云裳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不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可不会接受我未来的夫君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惟看著她娇恼的模样,心头一动,忍不住想逗逗她,语气带著几分调侃:“那我不当你夫君好了,反正婚约早已作废了。” “你敢!”秦云裳瞬间急了,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沈惟笑著躲开,连忙举手投降:“我开玩笑的,不敢不敢。” “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 “好好好,以后不开了。” 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像极了小时候相处时的模样。 第四十一章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加曖昧的时候,远处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了两人独处的亲昵。 “温小姐,沈兄。” 来人正是温景行。 秦云裳本来有些恼怒有人扰了她与沈惟独处的时光。 可转念一想,沈惟本就是她认定的夫君,明日重新擬定婚约,逼他签字画押,他便再也跑不掉,早晚都是她的人。 再加上温景行特意寻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这样一想倒也没有那么恼怒了。 “温兄这般匆忙赶来,可是有什么事?” 温景行笑著拱手, “倒也算不上什么急事。只是听雨棠说沈兄醒了过来,便想特意过来探望一番。”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 “沈兄与我们非亲非故,却甘愿为了青云城的安危、为了满城百姓,以身犯险、浴血奋战,在下心中实在敬佩不已。” “温兄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 “你们二人慢聊,我先回客房稍作休整。” 秦云裳没有掺和两人交谈的打算,轻声告退后朝著自己的客房走去。 秦云裳走后,两人没有继续客套,很快步入了正题。 “此前我按沈兄吩咐先行撤离,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你的身影,实在放心不下,便斗胆折返寻找。也正是在那时,撞见了叶仙子背著昏迷的你。” “我派人安置你们的同时,便听叶仙子说,你已经將孟长庚与墨千影二人尽数斩杀。我便又回到连云驛,我本想將两人的任一尸体藏起,引起另一宗的猜疑,但没想到我回去之时,废墟之上竟只有那孟长庚一人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们之外,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关注著这场战斗?” “也未必是全程盯著。”温景行沉吟片刻,理性分析道, “那人大概率是在你们两败俱伤、战斗结束之后才匆匆赶到,只是恰好赶在了我前面。若是他全程在场,早就该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何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只带走一具尸体。” “这倒也是。” 沈惟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推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此事之中,还有一处疑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沈兄但说无妨。” “当时,在你们掩护之下,我偷偷溜进那连云驛主堂之时,虽很快就被发现,但依然听到了部分关键信息。” “是什么?” “我听那墨千影亲口自称,他来自万魂阁,並非我们此前认定的玉露宗。” 温景行闻言恍然大悟,心底的疑惑瞬间解开。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玉露宗素来只收女弟子,门中全是女子修士,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位化神期的男长老。” “万魂阁这股势力,我早年略有耳闻。” 温景行神色沉了几分, “据说他们行事诡秘阴狠,靠汲取他人修为、吞噬修士精血来巩固自身境界,在魔道之中,也算手段残忍、声名狼藉的一派。” “是吗?”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各自都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过了良久,温景行才再度开口:“不过我想经此一役,两边都损失惨重,再加上两方本就脆弱的合作必然心生间隙、互相猜忌,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联手进犯青云城了。” 此事从头到尾,都与玉露宗没有半分直接关联。 就算万魂阁与玉露宗私下有千丝万缕的牵扯,明面上也没有任何线索能指向玉露宗,更找不到季泠鳶的踪跡。 温景行只当这场风波已然告一段落,可沈惟清楚,从头到尾都按兵不动的玉露宗,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场各方利益之间的纠葛,远没有到平息的时候。 ...... 千里之外,天长城,秋水阁。 这是天长城內最负盛名的客栈,往来皆是修士,鱼龙混杂,最是適合打探消息、隱匿行踪。 一名腰挎长剑、身姿挺拔的少女迈步走入,面容冷傲。 他身后跟著一名沉稳的男子和一名有些稚气未脱的少年。 三人走到柜檯前,谷浩不动声色地付了灵石,订下两间上房。 余途则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显然是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了几步,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压低声音开口: “唉,洛师姐,你说咱们叶长老,为什么要叛逃出宗门啊?明明她在宗门里地位尊崇,明明……” 话还没说完,身前的洛映荷骤然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余途瞬间闭上了嘴。 “你又不是我峰弟子,凭什么敢开口叫我师姐?” 余途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你年纪比我大,修为比我高,叫一声师姐也没什么……” “呵呵。” 洛映荷只冷冷嗤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废话。 一旁的谷浩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呃,下山之前,我特意去探望过裴儼师兄,他伤势极重,至今都未曾痊癒。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咱们此前得到的情报都说,叶长老……” 他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洛映荷,见她面色没有变化,才鬆了口气,依旧恭敬地用著长老的敬称。 虽说他是此次宗门下山的带队大师兄,可面对洛映荷这等千年难遇的恐怖天赋,他半点不敢摆大师兄的架子,处处都要小心迁就。 他心中深知,洛映荷至今都不肯接受师尊叛宗的事实,可半点都听不得旁人对叶清辞的不敬。 谷浩继续说道: “情报里说,叶长老在对宗门数位长老出手之后,自身也落得个经脉寸断、修为大跌的下场。裴儼师兄是叶长老的亲传弟子,修为在宗门真传弟子里也算顶尖,怎么会伤得如此惨重?” “他亲口跟我讲述了当日的经过。原来是那日叶长老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年纪极轻,出手却狠厉果决,修为深不可测。” 洛映荷闻言,高傲地开口: “裴儼那废物,苦修二十余年,也不过才堪堪摸到金丹期的门槛。就算我师尊经脉受损、修为大跌,杀他也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也配拿出来说嘴?也不知宗门是怎么想的,派他这种人去.......” 谷浩在心底默默嘆气,不敢反驳,这还不是怪你的师尊叶清辞太过逆天。 宗门內除了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几乎尽数折在了她手里,再加上当时宗门真传弟子里天赋最强的洛映荷正在闭关衝击。 宗门无奈之下,才只能派裴儼带队追杀。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掌柜递来的客房令牌,转手递给洛映荷。 “不管那人是谁,想带走我的师尊.......哼,我的剑下,又要多添一条亡魂。”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理会身后两人,转身径直踏上二楼,推门进了自己的客房,关门声重重落下。 洛映荷走后,余途才鬆了口气,挠了挠头,小声感慨: “洛师姐当真是对自己师尊掛念得紧呢。” “嗯,据说她曾是叶清辞亲手抱回来的弃婴,叶清辞一手养大、一手教她修行,两人的情谊早就超越了普通师徒,如今师尊被冠上叛宗的罪名,下落不明,她怎么可能不急。” 余途没有接谷浩的话,垮下脸,一脸愁容: “唉,我真不知道宗门派我来干什么。有洛师姐在,哪里轮得到我出力?还不如放我回宗门闭关修炼,我有信心,在下一届仙盟大会上,一定能一举成名。” 说完,他也自顾自地拎著行李,踏上二楼回了客房。 谷浩站在原地,暗自扶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四十二章 名字 温景行与沈惟谈完正事,临起身告辞时,神色诚恳地看向沈惟,开口提议: “沈兄,不如你与叶仙子乾脆搬到温府来住吧。如今风波未平,四处暗藏隱患,温府守卫森严,住在这里既能护二位周全,日后再有要事相商,也更为便捷。” 话音刚落,温玄同便带著一脸笑容快步走来,凑到温景行身边连连附和,语气恭敬又热切,不像初见时那般刻薄: “是啊沈少侠,我家府中宽敞得很,多二位住下绰绰有余,也能让我们好好儘儘地主之谊,报答少侠此前护青云城百姓周全的恩情。” 也许是疲於应付,抑或是觉得这个决议確实可行,在沈惟询问了叶清辞的意见並得到肯定答覆后,两人便搬到了温府。 温府很大,但不像寻常豪门大族那般热闹,府中除了温玄同一家,便是各司其职的下人,还有温玄同一位尚未成婚的叔伯,再无其他亲眷。 温玄同这一脉虽是温家主支,但族中大多旁支早已分家,散落於沧瀛洲各个城池,互不干涉。 再加上温玄同的平妻早年病逝,他又不喜纳妾,所以府中既无女眷,也无旁支,自然不像影视剧里会存在那般勾心斗角的桥段。 这让沈惟有些无聊,原本预想过的装逼打脸的情节算是碰不著了。 其实温景行与温雨棠兄妹,平日里很少回温府。两人在八岁那年,便被测出根骨绝佳,天赋出眾。 隨后便被送入扶摇宗修行,一路在宗门內长大成人,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宗门无事时,才会偶尔回青云城的温府小住。 至於扶摇宗那边,温景行虽对宗门高层的所作所为早已失望,但却在温玄同的劝说下並未彻底撕破脸皮,依旧保持著宗门弟子的身份。 这些日子,他偶尔还会返回扶摇宗,处理一些分內之事,也算尽到了弟子的本分。 扶摇宗內规矩森严,外门弟子需每日在宗门內打杂劳作,磨礪心性、积累资源。 而內门弟子则自由得多,可自主选择接取下山歷练任务,锤炼实战能力,也可提前接触宗门在各地的產业,熟悉宗门运作,为日后步入宗门管理层做准备。 以温景行的资质,本有机会奋力一搏,衝击亲传弟子之位,得到宗门长老的悉心指点,可他如今,早已对这座自己曾寄予极高期望的宗门,彻底心灰意冷。 这话,是两人偶尔凑在一起喝酒閒聊时,温景行酒后吐真言提及的。 那日许玉也在,经过这几番事情之后,许玉对沈惟早已改观,从前的轻视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敬佩。 再者,男人之间,几杯酒下肚便没了隔阂,三人聊得愈发投机。 “既然你有这番资质,那你为何不留在扶摇宗呢,以你的资质,我想到时候或许能改变扶摇宗。” 沈惟端起酒杯,轻声问道。 许玉连连点头讚许,附和道: 沈兄说得极是。既然我们不满那些高层的齷齪行径,与其一味逃避,不如自己努力攀升顶端,亲手改变扶摇宗,让它按照我们心中的模样运行。” 这话虽听起来有些天真,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不知天高地厚,却深深触动了温景行。 “你们说得对,在此番风波平息之后,我定会抓紧修炼,爭取在下次仙盟大会上取得好的名次。” 隨后三人碰杯,以示祝贺。 ...... 喝完酒后,沈惟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与秦云裳的客房紧挨著。 他张开手臂躺在侍女为他铺好的大床上,有些愜意。 “你又去喝酒了?” 秦云裳拿著白色布料推门而入。 沈惟连忙坐起身来,见她端著一件叠得整齐的衣物走来,连忙笑道:“就喝了一点,我又不会醉。” “就算不会醉,以后也得少喝,我不喜欢。” 秦云裳將手中的白色布料递到他面前。 “收到。”沈惟笑著接过布料,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便感受到了细腻的质感,显然是用了上好的料子。 “这是我亲手为你缝製的衣服,你寻个空閒时间换上。”秦云裳的脸颊微微泛红,“我还是觉得,你穿白衣服要好看些。” 沈惟心中一暖,低头看著手中的白衣,轻声应道:“嗯……好。” 秦云裳见他应下,脸上露出笑意,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沈惟握著白衣,再次重重躺回床上,目光望著屋顶,思绪渐渐飘远。 魔道那边,似乎彻底没了动静。 这消息,是前些日子清泽宗的弟子专门跑过来向他道谢时提及的。 听他们说,魔门已然全线退兵,就连扶摇宗那边,也没了多余的动作。 反倒派出了不少弟子,还出资从城里抽调了部分人手,前往附近遭受战乱损失的村镇,负责善后安抚工作。 一切好像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只是季泠鳶呢……你到底在哪里? 沈惟心中泛起一丝悵,那份迟来的牵掛,在这清净的夜里,竟愈发清晰。 说起尘埃落定,他又想起了叶清辞。 此番事了,他本想让叶清辞自行离去,毕竟眼下风波渐平,而上清宗的追兵,说不定隨时都会赶到,留在自己身边,只会徒增风险。 可叶清辞却断然拒绝,说自己收了他的灵石,便要履行约定,护送他到玉衡宗,这期间,哪怕多等些时日也无妨。 这也太奇怪了。 再加上此前,叶清辞曾冷不丁地喊出他以前用过的名字,沈惟不由得怀疑,叶清辞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只是沈惟有些想不通,明明大家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归途。 他们之前也不过只是萍水相逢,匆匆交集,至於他到底是谁,有必要吗? 那个曾经的陆府大少爷,早已经死在了过往的纷爭里。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用沈惟这个名字活下去,远离过往的是非纠葛。 说起沈惟这个名字,这倒也不是他自己瞎取的。那是他独身步入江湖时,亲手所斩杀的第一个人的名字。 他在一处秘境中遇到了那人,对方主动提出与他合作,一同探寻秘境中的修行资源。那人浑身是谜,面目冷硬,没比他大几岁,想必也是有著极深的过往。 可就在两人拿到资源,准备离开秘境时,那人却突然对他出手,幸好那人实力不算强悍,最终被他反杀。 直到断气前,除了沈惟这个名字,他一无所知,那人也真是奇怪,寧愿死也不肯吐露分毫。 既然他继承了这个名字,他便想著,也要承担起他的意志。 “.......” 说不定,沈惟这个名字,也是他不知从哪处继承过来的名字。 人生啊,有些时候还是糊涂些好。 第四十三章 回忆 翌日清晨,当和煦的晨光透过窗欞落在他身上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回过神后,他取出秦云裳亲手缝製的白色锦袍换上。 这锦袍质地细腻,剪裁合体,將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俊矜贵。 他走到铜镜前,静静观摩了片刻。 嗯......身姿挺拔,气质出眾,这般模样,活像是某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换好衣物,沈惟推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在温府中晃悠,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东苑。 那是温雨棠与叶清辞住的地方。 他走过去时,发现在一处空地上,温雨棠正手持长剑,神情认真,周身灵气微微涌动,挥舞著剑诀。 她使的是扶摇宗內门弟子必练的剑法——天风剑诀。 叶清辞则端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眉目清绝,目光专注地落在场中练剑的温雨棠身上,在她剑招出错时,会很及时地轻声开口指点几句。 虽说叶清辞从未在扶摇宗修行,未曾系统学过这套剑法,可天下剑诀万变不离其宗。 这般適合金丹期修士修炼的功法,以她的修为与剑道造诣,指点起来自然是易如反掌。 “哇,沈少侠,你穿这身衣服真的好......帅啊!” 温雨棠眼角余光瞥见沈惟走来,瞬间被他这幅与平日不同的模样所吸引。 手中的剑不由得慢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连练剑的心思都淡了大半。 “以前不帅吗?” “以前......也帅,只不过看著冷冰冰的,似乎不太好相处的模样。” “步子乱了。”叶清辞清冷的声音適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閒聊,瞬间將温雨棠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好。” 叶清辞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沈惟,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隨后又重新將注意力落回温雨棠的剑招上。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远处传来温景行的呼喊声:“雨棠,走了,今日带你回一趟扶摇宗,处理些宗门琐事,不可耽搁。” 温雨棠闻言,有些不舍但还是只能照做。 “叶仙子,那我先跟兄长回宗门啦,明日再回来向你请教剑法,定不偷懒。” 说完,便拎著长剑,快步朝著温景行的方向跑去,身形轻快。 温雨棠走后,叶冷不丁地问道:“你能再使一遍你之前杀那怨童魔的功法吗?” “不行,那功法太过强横,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施展的。” 沈惟当然可以收住灵力再使出剑诀,但是他不想。 叶清辞听了没做声,只是目光转向庭院中盛放的花卉,静静看了很久。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继续与沈惟交谈,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你对付那怨童魔使过的剑诀.......其实是我的成名之剑。” “是吗.......那岂不是说......” “是。” 叶清辞微微垂眸, “十年前的某一天,那时我还处在元婴期,正在瀚海洲执行宗门任务,忽然收到师尊的传音,说有要事与我相传,让我即刻返程,不得耽搁。” 这是在对自己吐露心声? 沈惟有些疑惑,但在別人自白的时候打断可不是好的习惯,所以他只是认真地听著。 “返程途中,我途经皇都,便顺手救了一名岁数不大的少年。” 叶清辞的声音很轻,目光飘向远方,似是在追忆那时的画面, “说起来,如果他还活著的话,如今差不多也与你一般岁数了。” 他微微一怔,叶清辞的话勾起了埋在他记忆深处的一些片段。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对那时的片段,记得如此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 那时还是未满十岁的小陆沉,刚送走一同玩耍的秦云裳,一个人独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纵然知晓此生是天选开局,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依旧日復一日地打坐修炼,锤炼根基。 他就这样凝神静气,打坐了许久,直到一道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才缓缓睁开双眼。 “小沉,吃饭了。” 陆沉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推门而出,看著站在门口的女子,轻声问道: “怎么今日是娘亲亲自过来喊我了?往常不都是秋姐姐过来喊我吗?” 陆沉的父母是少年夫妻,成婚时年岁尚轻,如今他的娘亲陈氏,依旧如少女一般娇俏年轻,眉眼温柔,气质温婉。 陈氏伸手,轻轻揉了揉小陆沉的头顶,笑容柔和: “今天有贵客要来府中,你等下要好好表现,不可任性哦。” 陈氏虽然这般吩咐,但心里却丝毫不担心。 她向来对自己这个嫡子很满意,只因陆沉从小便沉稳內敛,聪慧过人,一岁便能开口言语,三岁便能打坐引气,天资在整个陆府乃至整个皇都的世家子弟中,都是一绝。 陆沉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好好表现有奖励吗?” 陆母指尖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奖励啊……明日再让秦家那小丫头来找你玩,怎么样?” 陆沉立刻皱起眉头,果断拒绝:“不要,她下棋下不贏我,还会哭鼻子。 “你这孩子。” 陈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略微带著训诫的意味, “她那么可爱,年纪又比你小,更何况,你还是她未来的夫君,你理应多让著她、照顾她才对。” “我可没同意当她的夫君。”陆沉低声嘟囔。 “哼,你现在这么想,等你长大后,有得是你后悔的。” 陈氏轻哼一声,看著陆沉的反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陆沉的父亲陆玉,小时候也是这样对她冷冷淡淡的,可长大后,还不是反过来天天围著她转? 两人一路閒聊,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正厅门口。 旁边的侍女为两人轻轻推开正厅的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陆沉的父亲陆玉,他正端坐在中堂的主位上,陆沉有著和他相像的眉宇。 他神色温和,见两人走进来,陆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连忙抬手招呼:“你们娘俩来啦,快落座,贵客已经到了。” 陈氏牵著小陆沉,恭敬地走到正厅西侧的座位上坐下。 今日来访的贵客身份十分珍贵,即便陆玉平日里再宠爱陆沉,也得按规矩行事。 “陆文公,这便是令尊爱子吧?”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正是今日陆玉要招待的贵客,他端坐在正厅东侧,正对著陆沉。 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轻笑一声,“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沉稳气度,颇有文公年轻时的风范,在下实在是羡慕。” 陆玉闻言谦逊地笑了两声,“哪里哪里。” 陆沉顺著声音看过去,说话那人正是今日陆玉要招待的贵客,对方落座在正厅东侧,正对著他。 只见那人面目阴鷙,神色阴柔,虽未步入中年,但也算不上年轻,周身的气息也让人有些不舒服。 但这些与他没什么关联,他只需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陪著眾人用餐就好。 只不过因为今日有贵客来访,他得守著世家子弟的礼仪,不可肆意妄为罢了。 第四十四章 惊变 “清燉云麓鹤脯,尝尝?”陈氏执起玉勺,温柔地想为陆沉添菜。 “娘亲,我自己来就好。” “好好好,我家小沉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能耐了。”陈氏笑著收回手, 陆沉垂眸舀了一勺鹤脯,心中涌起些许无奈。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父母对外口中百般吹嘘的神童,可一旦到了这般时刻,自己便又变回了普通小孩,要被娘亲无微不至地照料著。 宴席进行到一半,陆沉已然吃了七八分饱。 他抬眼向上望去,看著父亲陆玉正喝得尽心,他心中突然谋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此刻偷偷溜走,他应该不会责怪自己吧? 他想回到自己的院落,继续打坐修炼了。 可当他站起身来准备偷偷离开时,一股莫名的不適感悄然袭来,他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酸软无力。 是今日吃得有些多了吗? 他强撑著抬眼,看向厅內的一切,只觉得眼皮子打架的有些厉害,阵阵发沉。 眼前的宾客、烛火、桌椅,欢声笑语,都变得朦朧梦幻,渐渐开始扭曲、模糊。 “扑通”一声。 他的意识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耳边隱约传来阵阵异动,有呼喊声、有碰撞声,还有隱约的廝杀声,可他浑身无力,连分辨这些声音来源的力气都没有。 ......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些。 “陆沉......陆沉......陆沉!” 是......娘亲的声音?!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漆黑,鼻尖縈绕著淡淡的尘土与草木气息。 他一下子清醒下来,內心下意识地有些不安,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分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发现自己正躲在某个庭院角落的一个巨石后面,身旁紧紧挨著娘亲陈氏,远处的院落中,烧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而娘亲正泪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与焦急。 “怎么了,娘亲?” 刚刚自己不是在主厅里面吗,怎么一下到这里来了? “太好了,你醒了就好……” 陈氏一把將陆沉牢牢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现在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不要出声就好。” “娘亲......” 陈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圣上再不派人过来,我们就自己逃出去,娘亲一定会带你活著离开这里。” “嗯。” 他躺靠在巨石后面,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是府中遭袭?仇敌寻仇?还是政敌暗算?可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父亲现在在干什么,只要有他在,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娘亲……父亲在哪?”他轻声问道。 陈氏闻言,身子猛地一怔,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他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陆沉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那个神色始终温和的男人,多半已经遭遇不测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父亲,年纪轻轻便已是当今世间第一大儒,深得圣上器重,更有著高深莫测的修为,放眼天下,能成为他对手的人寥寥无几,谁又有胆子、有能力敢对他出手?”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论是仇敌、还是政敌,父亲既然能遭遇不测,那想必对手极为强大,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带母亲逃离这里。 娘亲所说的圣上支援多半是指望不上了。 对方既然敢在皇都脚下动手,必然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不管是动用了什么手段,此时此刻能依靠的都只有他们自己! “娘亲……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东苑的角落。”陈氏放轻了声音,语气带著一丝安抚,“不用急著跑,娘亲有法宝可以屏蔽气息,他们暂时……暂时找不到我们。” 闻言,陆沉低头看去,只见娘亲腰间掛著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此刻正散发著淡淡的柔光,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笼罩著他们二人,將周遭的气息彻底隔绝开来。 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些,暂时没有被发现的风险,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的烧杀声渐渐变得清晰,火光也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也顺著风飘了过来,刺鼻难闻。 一直在思考怎么逃离此处的陆沉的心也一下变得有些紧张,但此刻他別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娘亲的玉佩。 “仔细找!今日陆府上下,一个活口都不能留,明白吗?!”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东苑。 “明白!”好几道粗哑的声音同时附和,此起彼伏。 陆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外看去,只见好几名身著粗布衣衫的男子,正在东苑中四处翻找。 神色凶狠,手中握著锋利的长刀,衣料普通得隨处可见,根本无法从服饰上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仿佛只是一群寻常的劫匪,只是,什么样的劫匪敢跑到皇城脚下劫掠? “陆沉!”陈氏突然小声且急促地喊了一声。 陆沉心头一紧,只见有一名粗布衣衫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朝著他们藏身的巨石方向看了过来。 他连忙转过头,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 娘亲轻声向他叮嘱: “別乱动,你就好好躲在这里,有娘亲在,自然会带你出去的,別怕。” 那名男子竟缓缓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氏的身体也不由得微微颤抖,可她依旧死死护著陆沉,眼神坚定。 其实她心中清楚,有玉佩的屏障在,即便那人走过来,也看不到他们、摸不到他们,可身处险境,害怕的情绪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果然,那名男子走到巨石旁,低头看了看,又用长刀拨了拨周围的杂草,似乎什么也没发现,眉头皱了皱,低声骂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继续在东苑中翻找。 就当娘俩鬆了一口气的时候,“咣”的一声,由灵力构筑出来的屏幕陡然间碎了,两人突然显露在原始的空间之中。 一名男子手持一张泛著诡异灵光的符籙,陡然现身在巨石旁,声音洪亮: “少主果然说的没错,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精妙的法宝!” 陈氏见状,立马站起身来,將陆沉死死护在身后,周身瞬间涌出强烈的真气。 今天她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住自己的儿子,让他逃出去! 第四十五章 是仙人吗?(4k) 那大汉身著一身黑色劲衣,身形魁梧却其貌不扬,脸上带著几分狠戾之色。 见状,他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握紧手中泛著寒光的长刀,挥舞著刀身,带著凌厉的刀风,朝著两人猛扑而来。 陈氏眼神一凛,不及多想,猛地將陆沉往巨石的另一边用力一推,眼神急切地示意他速速逃离此地。 隨后面临那大汉的长刀,她身形一闪,侧身躲过后,一记雄浑的掌法重重落在那大汉的胸膛之上。 大汉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是没想到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凌厉的掌法。 被推开的陆沉自然不可能听从娘亲的安排私自逃跑,只是眼前这大汉的修为比他高出太多。 少说也是结丹后期,而自己如今不过只是筑基期,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娘亲虽平日里不善修炼,心思多放在家事上,可修为少说也有结丹中期,应当能勉强拖住他片刻,自己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找到破局之法。 这般想著,陆沉压低身形,小心翼翼地从石头的侧边摸了过去,那大汉看在眼里,刚想出手拦住,又被陈氏一掌打断。 陆沉趁机加快脚步,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留,只不过刚跑出数米远,身后便传来那大汉忍著伤痛的怒喝,声音洪亮,响彻东苑: “那小子是陆府大少爷!抓住他,重重有赏!” 正在东苑四处翻找的那几名粗布衣衫的男子,闻言瞬间眼睛发亮,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朝著陆沉这边飞快袭来,天大的赏赐人人都想要。 陆沉暗道一声不好,这几人虽都只是筑基期修为,与他相当,但此刻双拳毕竟难敌四手。 情急之下,陆沉连忙敛下周身的筑基期气息,故意收敛灵力,装出一副只有炼气期修为的孱弱模样,脚步也放缓了几分,脸上故作惊慌失措,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那几人飞快靠近,察觉到陆沉身上的气息只有炼气期,不由得纷纷放鬆了警惕。 可下一秒,几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都闪过一丝贪婪,纷纷看向离陆沉最近的那人,都暗道不好。 “哈哈哈,得手了!”离陆沉最近的那名男子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陆沉的衣领。 可就在他靠近陆沉的瞬间,一柄长刀猝不及防地朝他飞来,捅穿了他的身躯。 剎那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遭的草地。 那男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长刀,又转头看向身后偷袭自己的同伴,身子一软,重重摔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四人见状,也纷纷將手中的长刀对准了身边的同行之人,谁都想独吞抓住陆沉的功劳,一时间,几人竟互相砍杀起来。 那大汉从地上艰难爬起,看到这一幕,气得双眼发红,怒骂一声: “一群蠢货!” 他正要开口怒斥,制止手下的自相残杀。 陈氏却已然再度近身过来,掌风凌厉,招招致命,逼得他连连后退,让他再无力去顾及其它。 陆沉见几人扭打在一起,无暇顾及自己,连忙弯腰捡起落在身前的一柄短刀,短刀虽小巧,却十分锋利,刀身泛著森寒的光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声怒喝,周身瞬间爆发出筑基期的全部灵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衝去,奋力一刀,便將还能站起两人斩倒在地。 剩下两人顿时面露惊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炼气期的小子,竟然是筑基期修为! 可他们连求饶的声音都没能发出,陆沉手中短刀再度落下,又重重补了数刀,隨后这几人便彻底丧失了生命气息,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这小子!”远处的大汉瞥见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却被陈氏死死牵制,无能为力。 解决完这几人,陆沉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转头看向娘亲与大汉交手的方向,心中一紧。 原先还处於上风的娘亲,此刻已然落入了下风,由於她手中没有合適的配剑,赤手空拳之下,终究难以抵挡对方的凌厉攻势,渐渐体力不支。 见状,陆沉心中一急,连忙提起短刀,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朝著那大汉直直地冲了上去,口中怒喝一声,试图为娘亲解围。 “妈的,这群饭桶,五个人连一个臭小子都解决不了!” 不知怎的,那大汉见陆沉直直的朝他衝过来,竟不由得有些心慌。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一记凌厉的掌风狠狠拍来,“咣”一声脆响,大汉周身的灵气护盾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陆沉速度不减,借著大汉失神的间隙,一个大跳跃至高处,跨过他的娘亲,以一道完美的弧度,轻盈地落在那大汉的身后。 “噗嗤!” 短刀直直地穿透了大汉的身躯,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陆沉的衣袖与双手,“扑通”一声大汉带著不可置信的神情应声倒地。 做完这一切的陆沉,见娘亲还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连忙伸出小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声音急促: “娘亲,跟我走,这里不能再待了!” “好!” 陈氏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这里是陆沉住的地方,他应当比自己要熟悉些,所以她任由陆沉拉著自己,一路狂奔,来到东苑的另一个角落。 此刻,远处的围墙外也传来不少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隱约的交谈声,显然,外面也埋伏著不少敌人。 可现在已经没有別的办法了,他们的位置早已暴露,追过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唯有儘快逃离陆府,才能有一线生机。 陆沉运转著残存的灵气,脚下轻轻一点,便落在围墙上面,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四周,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动静,此处好像没什么人。 “娘亲!” 陆沉回头,朝著陈氏急切地喊道。 说完,见四下依旧安全,便毫不犹豫地直直跃了下去,稳稳落在围墙外的草丛中。 陆沉娘亲见状,也步履轻盈地飞身跃到围墙之上,可就在她正要往下跳时,眼神陡然一怔,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伸出手大喊一声: “小沉!” 陆沉心中一动,正要转头查看,便见自己的侧边,不知什么时候站著一个脸色阴沉的男子。 他手中高举著长剑,剑刃已然离陆沉的头顶不远,眼看就要落下,避无可避。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娘亲猛地朝著陆沉直直扑了过去,將他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唔......啊。” 一股沉重的力道狠狠砸在自己身上,陆沉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隨后,一股温热潮湿的东西好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心中一紧,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睁开双眼。 “娘亲!” 映入眼帘的是娘亲苍白如纸的脸庞,她眼睛半闔著,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小沉......快跑......你一定要活下去......” 可陆沉突然不想动了,他僵在原地,看著娘亲缓缓闭上的眼眸,感受著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逝,心中突然泛起一种难言的感受。 是悲伤吗?不是。 是痛苦吗?不是。 是不甘吗?也不是。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哭的,眼眶却乾涩得厉害,怎么也流不出泪水。 这是养育了他十年的娘亲,是一直对他呵护备至、把他宠成孩子的娘亲,是为了保护他,不惜付出自己生命的娘亲...... 一个念头陡然在他脑海中冒出: 不如,就与娘亲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可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瞬,而且,他突然为心中那股难言的滋味找到了合適的称谓—— 那是復仇的怒火! 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要为娘亲报仇,为父亲报仇,要让眼前这个凶手,血债血偿! 陆沉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个正用绸缎慢条斯理擦拭著剑身上血跡的男子。 就是他,是今日在正厅所见的那人,是父亲的贵客,也是亲手杀死娘亲的凶手!父亲也多半,早已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死死盯著那人的模样,似乎要將那张带著残忍笑意的脸庞,深深刻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变成永不磨灭的印记! “哎呀,你似乎有一个十分爱你的娘亲呢。”那男子擦拭完剑身,缓缓抬眼看向陆沉,嘴角勾起一抹阴柔噁心的笑容,“真令人羡慕。” 陆沉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汹涌的噁心与怒火,被他用理智死死压制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能轻易杀死父亲和娘亲的人,他绝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硬拼只会白白送死! 懦弱也好,恐惧也罢,无论怎样,今日,他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著逃出这里,就有復仇的希望,就有查清真相的可能!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带著这个坚定的信念,陆沉转身,拼尽全身力气,朝著远方逃去。 眼前的一切对於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沿途的房屋、草木、廝杀声,全都变得模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地跑! 那男子擦拭完剑身后,並未立刻追上去,只是面带冷冷的笑意,静静看著落荒而逃的陆沉: “猫捉老鼠的游戏吗.......我喜欢。” 陆沉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熟悉小路,路边的草木飞速倒退,穿过秦府的门口时,甚至隱约听到秦云裳的父亲在院中逗弄秦云裳时发出的欢声笑语。 可他没有一步停留,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心中只有逃亡的执念。 他就这么跑,一直跑,跑到神色恍惚,跑到双腿发软,跑到完全不知自己身处在何地,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跑不动了,他就扶著路边的树木,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直到自己再也没有向前迈一步的力气。 “扑通”一声,重重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全身上下再没一丝力气。 “哎呀,没力气了吗?” 那男子的声音缓缓传来,明明他跑了那么久,可这人追到他的身前,似乎只用了一瞬间。 一种无力感充斥全身。 那人一步步走到陆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掛著残忍的微笑,“可陆府少爷你不是名震皇都的天才吗?就这么点实力?” 陆沉勉强能睁开双眼,看著面露残忍微笑的男人,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拳头,朝著那男子的方向狠狠挥去。 可拳头刚挥至半空,便没了力气,重重落了下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那男子似乎见识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事情,止不住地发笑,模样浮夸,笑得前仰后合,直到笑出眼泪,才缓缓止住笑声: “原来,天才在无能为力的现实面前也会是这般狼狈的模样啊。” 他蹲下身,用剑尖轻轻挑起陆沉的下巴,眼神阴鷙。 “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一个天才陨落更让人兴奋了,可惜了,这般有趣的场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就在这时,陆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男子皱了皱眉,没听清他的话语。 “是在求饶吗?陆少爷。” 他凑近了些,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想要听清陆沉的求饶声,这会让他兴奋不已。 可他刚贴过去,便听到陆沉用尽全力,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爹妈就是因为你这样,才拋弃你的吧。” 此话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眼神变得万分冰冷。 接著他猛地站起身,將收起的长剑再次拔出,高高举过头顶,剑尖对准陆沉,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马上便要彻底了结陆沉的性命。 “去死吧,渣滓。” 就在剑尖即將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而纯净的灵气突然席捲而来,那男子手中的长剑瞬间被弹飞出去数米远。 “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素白的身影突然落在陆沉的身前。 顿时间,仿佛乌云四散,金光四溢,天门大开! 陆沉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清晰了一瞬,夜色下,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袭洁白的衣衫,轻纱质地的衣摆隨风飘动,一头乌黑的长髮肆意翻飞,身姿清绝。 是仙人吗? 这是陆沉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隨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四十六章 陈岁寧 在那场震惊四海的灭门惨案发生的前一夜。 大周皇都內城里,四下万籟俱寂,长夜垂宇,宫灯微光脉脉。 在禁庭最深处的一间书房內,烛火摇曳,屋內只坐著两人。 一人身著深墨色暗云纹交领常服,外披一件同色系暗纹薄氅,隱於雕花屏风之后,身形挺拔,相貌瞧著颇为年轻,可眉峰紧蹙间,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威严。 另一人身著月白宽袖儒袍,身姿清俊,面容温和,正端坐在案台之下。 他垂眸望著案上摊开的卷宗,眼神复杂。 “如此便可以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眼下已然藏不下去了,这已是上上之策,別无他法。” 屏风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威严而沉重,没有夹杂一丝半分的感情色彩。 “当初既然依了陛下,那如今怎有不依陛下的说法?” “玉儿,你莫埋怨我心狠。朕执掌大周江山,手中掌握的亿万人的生死,早已不能凭自己的喜好行事,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陆玉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陛下如此行事,臣怎敢有所怨言?倒是臣,起於微末,蒙陛下赏识,如今身居高位,享尽荣宠,本该鞠躬尽瘁,还得恭谢陛下恩典。” “玉儿......” 那声音依然威严,但语气却有了些变化。 陆玉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屏风,语气带著几分恳求,也带著几分决绝: “臣別无他求,只求陛下,能护我妻儿性命,让他们远离这场纷爭,平安顺遂。” “朕,允了。” 那年轻的声音竟有些疲惫了。 “如此,臣也死而无憾了。” 陆玉躬身行礼,语气平静,仿佛应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行礼完毕,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书房,没有回头,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绝。 陆玉走后,书房內短暂地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响。 “陆玉一死,你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如此做,当真值得吗?” 这时却有一道清亮冷冽的女子声音,从书房的阴影处响起。 屏风处的身影愣了愣, “朕行事从不问值得与否,只为天下苍生,只为这大周皇朝安稳。” “呵,说得好听。” 那声音浮出一丝嘲笑的意味。 “陈岁寧,朕倒想问你,你这般叛出仙门,不顾一切为朕行事,值得吗?” “当然值得。”女子的声音应得乾脆利落,“而且,我才不是为你行事,我只是在按照我的喜好,做我想做的事。” 屏风后的人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恢復了几分平静,带著几分郑重: “好了,你明日便去护住陆玉的妻儿,他的儿子陆沉,还不能死,他身上,藏著大周未来的一丝希望。” “用不著你说。” 话音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她身著一袭仙门锦袍,身姿窈窕,面容绝美,没有多余的停留,默默转身走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一天后的夜晚,陆府已然沦为人间炼狱,烧杀声、惨叫声渐渐平息。 “该死,他们怎么这么大的手笔,连化神期修士都派来了! 陈岁寧气息有些不稳,髮丝凌乱,显然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死战。 她拼尽全力,才勉强將那名化神期修士斩杀,也因此浪费了不少时间,心中早已生出几分焦灼。 她稳住呼吸,散出神识,寻找著那两人的踪跡。 她凭著神识的指引,艰难来到陆府东苑的外围,她似乎丝毫没有低调行事的意思,依旧身著那身亮眼的仙门锦袍。 只因她有足够的自信,让所有见过她这身衣服的人,都统统死去,死人,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就在这时,她的神色陡然一怔,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脚步也隨之停下。 她的视线终点,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身形纤细,衣著虽染血,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看到这具尸体的那一刻,陈岁寧竟陡然间放鬆下来,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轻声呢喃: “还是来晚了啊。” 她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目光在尸体身上轻轻扫过。 当看到尸体腰间掛著的物件时,瞳孔微微一缩,隨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其腰间取下一枚通体玉白、莹润通透的玉佩。 她指尖摩挲著玉佩光滑的表面,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复杂: “这东西,你竟然还一直带在身边啊。” 陈岁寧乾脆坐在了地上,指尖把玩著那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语气带著几分隨意的调侃,仿佛在与老朋友聊天一般: “你大婚那天,我不是故意不来的,你应该会原谅我吧......” 顿了顿,她又笑了笑: “说来,我还没见过你的小傢伙长啥样呢,兴许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吧,你知道,我可最討厌小孩子了,如果到时候他缠上我,我说不定会杀掉他。” “.......” “我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几道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名身著粗布衣衫的杀手,循著声音寻了过来。 他们本想看看这边的动静,可当看到一名女子正坐在地上,对著一具尸体自言自语时,个个都面面相覷. 眼底都闪过一丝惊恐与疑惑,下意识地窃窃私语起来。 “没点眼力见,这种时候不知道要安静点?” 陈岁寧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杀气再度瀰漫开来。 她稳稳坐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指尖轻轻一弹,几枚月白色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几名窃窃私语的杀手。 只听几声闷哼,眼前那四人瞬间倒地,没了丝毫气息,彻底没了声响。 陈岁寧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恢復了几分平静,將那枚玉佩轻轻掛回腰间:“呼,终於安静了。先帮你去找一下你的小傢伙吧,免得他出什么事,一会再回来陪你。” 她说著,起身將陆玉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扶到一处隱蔽的墙角,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隨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准备去寻找陆沉的踪跡。 第四十七章 我能拜你为师吗? 娘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还有那男子残忍的笑容,以及最后那道素白如仙的身影。 陆沉的脑海里,无数残存的画面如同幻灯片般接连闪过,挥之不去。 但最后,他还是缓缓睁开了眸子。 他抬头望向四周,周遭虽一片黑暗,但也能模糊地分辨出,这里已不是他先前倒下的地方。 没有冰冷的地面,没有刺鼻的血腥味,只有林间草木的清芬。 他后背正靠著一株粗壮的古树,枝椏交错,遮蔽了漫天夜色。 陆沉轻嗅鼻尖,总感觉周围縈绕著一股淡淡的香气,他循著气味缓缓转头看去,只见身侧不远处,正靠著一位白衣女子。 叶清辞身著一袭素白长裙,衣摆虽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依旧洁净如初,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周身气息有些虚弱,显然先前经歷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便是先前所见的仙人吗? 就在这时,叶清辞也缓缓睁开了双眸,澄澈的眸子如同月一般皎洁。 她抬眼看向陆沉,目光在他身上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孩子,除了面容清秀得像个小女孩、有著不错的天赋以外,便再无其余特殊之处。 这便是师尊传令让她务必救下之人? 叶清辞心中暗自思忖,只觉得这般寻常的孩子,竟能让师尊特意叮嘱,倒是有些奇怪。 “你醒了?” 叶清辞率先开口,语气轻柔。 陆沉连忙点头,喉咙有些乾涩,即使卯足了劲,说出的话也依旧软软糯糯: “嗯......仙子姐姐,是你救的我吗?” 叶清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 陆沉沉默了片刻,將心中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刚才要杀我那人,死了吗?” 他没有问能不能回去,能不能为父母收尸,也没有去问叶清辞为什么要救自己。 前者,她救下了,是自己恩人,她现在看起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就算她愿意,陆沉也绝不会让她冒著生命危险,再为自己做更多的事。 对於后者,他深諳分寸,对方既然不提,自己便不该多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而且,关於叶清辞救下自己一事,陆沉心中似乎隱隱猜到了些什么,这或许,与他自己的体质有些许关联。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与眾不同,关於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记忆画面,竟是一处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潮湿、阴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味,其余的,却再无半分印象。 只不过再之后便是他生活在陆府的画面了,他在陆府住了整整十年。 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过找寻关於那处地下室的线索,可无论他如何探寻,都一无所获。 这能说明一点,他的出生点,並不在陆府。 这个先暂且不提,隨著他的年岁增长,不知从何时起,他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对著他疯狂咆哮。 而且那股暴戾的气息,似乎在不断侵蚀著他的心神,让他彻夜难眠。 还好他两世为人,心智远比同龄孩子成熟,才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被那股邪恶暴躁的气息所控制。 他隱约觉得,娘亲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娘亲总会用一些不知名的特殊草药,为他进行药浴。 药浴之后,他夜里便能睡得安稳许多,也很少再能在梦中见到那般恐怖的黑色身影。 他曾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地问娘亲,为什么要给他泡药浴,可娘亲每次都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闭口不谈。 “没死。” 叶清辞语气平淡,缓缓开口解释,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他很强,像他那么强的元婴期修士很少见,我只能勉强將他击退,未能將其斩杀。” 说到此处,她也有些不解,死在她剑下的化神期修士,都已有好几个。 可像那人那般,明明只是元婴期修为,手段却那般诡异难缠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没死二字,陆沉心中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復仇怒火,再度悄然燃起,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强行將怒火压入心底,目光落在叶清辞身上,开始细细思索她的后半句话。 元婴期修士...... 他们陆家到底惹到了什么厉害的人物,竟然能引来如此强悍的修士出手,酿成灭门惨案? 难道,这一切也都是因为自己? 念头一闪而过,陆沉又將目光投向叶清辞,她既然是元婴期修士,实力也定然十分强悍。 若是自己能从她手中学到一招半式,潜心修炼,早日变强,將来復仇,便能事半功倍,也能早日查清陆家灭门的真相,查清自己的身世之谜。 “仙子姐姐,我能拜你为师吗?” 叶清辞闻言愣了愣,师尊只说过,要將其带回宗门,拜谁为师倒未曾吩咐。 而且就算她想收也得等到化神期才有招收弟子的资格....... 不过,经过方才与那人的一战,她隱约觉得,自己已然能摸到化神期的瓶颈,或许用不了多久,便能突破桎梏,突破到化神期。 想到这里,叶清辞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她话锋一转,似乎不想彻底断了少年的希望,补充道, “但我可以將你带回我的宗门,你天赋不错,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別的宗门长老,愿意收你为徒。” 听到叶清辞愿意將自己带回宗门,陆沉心中一阵大喜,只要能早日变强,便足够了。 她虽是元婴期修士,却还不是长老,想必多半是五大仙门之人。 他常听人说过,像他这般天赋的人,放在皇都或许算得上惊才艷艷,但在仙门之中,或许只能勉强被称为天才而已。 这般对天赋的严苛要求,自然是因为仙门背后能提供的修炼资源。 不计代价的灵石供给、浩渺如烟、传承千年的功法典籍,动輒元婴期、化神期的修士的指点,隨便一样拿出来都是皇都之中难以寻觅的机缘。 “好了,別说话了。”叶清辞闭上双眼,语气带著几分倦意,“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你也多休息会儿,养足精神,才能跟上我的脚步。” 话音落下,她很快便又呼吸沉稳地睡著了。 ...... “我將他带在身边相处了一些时日,在那期间,我成功突破了化神期,也动了收他为徒的心思,可正当我们就要到达上清宗之际,意外发生了。” 叶清辞顿了顿, “我收到了师尊的最后一道传音,她语气急切,告诉我宗门发生剧变,已然不再安全,让我带著那少年立刻逃跑,切勿返回。可师尊是亲手养育我、教导我的人,我怎么可能弃她於不顾,独自逃生?” 她继续说著,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所以,我只好將那少年安顿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不可能带他回到宗门,因为我不知道上清宗內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生机还是死局。所以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等我探清师尊口中的剧变是什么,处置好一切后,再將他带回宗门。” “只是......” 第四十八章 “只是......当我匆匆回到宗门之时,已然晚了,师尊已死在宗门手中,以莫须有的罪名,作为其弟子,我虽未被殃,却也被禁足在宗內不得离开分毫。” 叶清辞苦笑一声, “曾经许下的诺言,终究是没能完成。可既然被困在宗內,我便只好暗中著手调查师尊死去的真正原因,只求还她一个清白。” 沈惟在旁边默默听著,没有做声,那所谓的承诺他早已忘了,她居然记到了现在。 叶清辞继续说著, “原因恕我不能全盘托出,但我被追杀的原因便是因为我查到了师尊死去的部分真相——那真相,牵扯甚广,我拔剑,既是还我师尊一个清白也是为我自己剑心通明。” 沈惟心中一动,这么说来,叶清辞的师尊,定然知晓些什么隱秘。 不然,为何会在陆家被灭门的危急时刻,恰好吩咐叶清辞救下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死,说不定与自己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一想到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或许因自己而死,虽说此事与他並无直接关联,但心底还是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此看来,那蕴含在自己体內的邪龙煞,似乎便与上清宗脱不了干係了? 可关於邪龙煞为何会存在於自己体內,依旧扑朔迷离,毫无头绪。 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追查此事,脑海中虽隱约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可他曾答应过顾冷月,不要再纠缠过往的恩怨,只安稳活在当下便好。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地下室和那个夜晚於他而言,永远像一个解不开的结,无论怎样装作豁达、醉生梦死,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秦云裳不知什么时候寻到了这里,见两人似乎在聊些什么,便没有打断。 见有他人在场,叶清辞收住了话题: “有什么事吗,秦小姐。” “你们谈完了吗?” “差不多已经聊完了。” 说完,叶清辞便提剑而起,离开了此地。 方才谈论的事情太过沉重,叶清辞的话语,又勾起了沈惟心中那些痛苦不已的过往,让他神色有些沉鬱。 可见到秦云裳的到来,他还是强提起精神,笑了笑: “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是正事。” 沈惟很快收敛表情,沉声道:“怎么了?” “我明日便要回京城了。” 秦云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舍。 “嗯?怎么这么突然?先前不是说还要再留几日吗?” “我也觉得仓促,但这似乎是圣上的手諭。” 秦云裳轻轻蹙眉,“而且我手下掌管的暗卫,连日探查,都没能查到更多关於魔道的信息,看这情形,他们似乎真的已经偃旗息鼓了。” “......” 沈惟陷入了沉默,似乎陷入了两难之中。 如果魔道真的鸣金收鼓...... 那他是先行送叶清辞离开,还是继续去寻找痕跡渺茫的季泠鳶的下落呢? “你似乎在纠结些什么?” 沈惟抬眼,苦笑一声:“嗯?有这么明显吗?” 在秦云裳身边时,他会不知不觉间卸下所有防备,將自己的纠结与迷茫,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是因为你先前跟我提到的......那个妹妹吗?” “嗯......” “依我所见,你还是先送叶仙子离开吧。你的另一位妹妹,眼下似乎暂时没有什么风险,你送叶仙子安全抵达玉衡宗后,再回来寻她,也未尝不可。” 秦云裳顿了顿,“只不过你寻到了她的话,將她安置好后,便要乖乖的和我回到皇都。” 沈惟感谢她的理解,所以决定和她说实话: “就算真寻到了她,我恐怕也不能轻易回到皇都。” 秦云裳听了,神色竟没有多大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你有什么事,便去做吧,不必牵掛我,只要你最后能回到我身边就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说道: “那婚约,你前日不是已经签了吗?想来你也没注意到,那婚约上,並未標註任何日期。” 沈惟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诧异,他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看著他错愕的模样,秦云裳笑了笑: “我会永远等著你,无论你要去多久,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等。” ...... 秦云裳说完这般煽情的话语,脸颊红得愈发厉害,不敢再与沈惟对视,匆匆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又只剩沈惟独自一人静坐。 此刻他心中千头万绪,杂乱无章,那些过往的谜团、当下的抉择、未来的未知,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理起。 沉思了片刻,沈惟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照著秦云裳所说的那般去做——先送叶清辞前往玉衡宗,再回头寻找季泠鳶。 於是,他动身去寻刚刚离开不久的叶清辞。 她並未走远,就在附近的凉亭中,独自静坐饮茶, “与你的未婚妻聊完了?” 见沈惟走来,叶清辞抬眼看向他。 “嗯。” “那你又来寻我是为何事?” 叶清辞放下茶杯,语气淡了几分, “若是想继续方才的话题,便算了,我现在没有那个意愿。” “呃,並不是。” 沈惟摆了摆手,语气坦然, “我来,是准备履行三千灵石带来的责任——护送你到玉衡宗。” 三千灵石,让一个元婴期护送化神期到某地去,倒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嗯?” 叶清辞似乎对他这个回答感到有些诧异,“怎么突然变了想法,那天晚上所见的少女,你似乎並没有寻到吧?” “说来麻烦,反正你也没有停留在此的计划,我早些送你过去,於你於我,不都是好事?”沈惟避开了她的追问,语气平淡地说道。 叶清辞思索片刻:“也罢,便依你说的做吧。我们何时启程?” “就定在后日吧。” 其实他本可以定在明日,可转念一想,便放弃了——玉衡宗地处中洲,若是明日启程,免不了会与秦云裳同路。 他心中隱隱有些担忧,有些害怕上清宗的追兵会突然赶到,虽说这些时日,上清宗那边毫无动静,但万一他们派出更为厉害的修士前来追杀,说不定会危及到她。 他没必要贪图这一时的共处时间,让秦云裳置身险境。 即便那危险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也不愿。 第四十九章 两日一瞬而过,许是不愿意见到分离的画面,昨日天蒙蒙亮之时,秦云裳便悄然离去, 待温景行从扶摇宗回来,沈惟便也將两人於明日便要离去一事告知给了他。 温景行提出要摆设宴席为两人饯行,沈惟听了连忙摆手拒绝。 他决定他们此番离去还是低调些好,温景行想了想也是,叶清辞毕竟还在受仙门追杀,如此大摇大摆確实不可。 最终,在秦云裳离开的第二天,二人在一个掛满晨霜、寒风料峭的清晨,悄然离开了青云城。 离开之前沈惟回头望了望这座城池,生出一丝感慨。 他们当时来此的最初想法不过是稍作补给、短暂休整,便继续赶路。 未曾想,这一路耽搁,竟在这里接连发生了诸多变故。 不过他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离別时的伤感。 毕竟待他將叶清辞平安护送至玉衡宗之后,还是会折返青云城,继续搜寻季泠鳶的下落。 离开后,由於叶清辞伤势已然恢復,两人得以御剑全速前进。 ...... 另一边,青云城与天长城的交界处。 长空之上,有三人正御剑而行。 “师姐......能慢些赶路吗?” 余途有些气喘吁吁,毕竟是第一次下山,这般长时间御剑而行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所以有些力不从心。 “不行,我闭关耽搁了这些时日,再不快些赶路,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洛映荷瞧了瞧身旁满头大汗的余途,面露不屑: “你若是撑不住,现在就回宗门去,不必跟著我受罪。” 可余途似乎没听出洛映荷口中的不屑之意,依旧自顾自地问道: “可是师姐,就算我们追上了又能如何?你如今才只是元婴期修为,耽搁了这么多时日,师叔想必早已恢復全盛姿態,你不会是她的对手啊。” “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內。” 洛映荷丟下一句话后,显然是不想再听他囉嗦,当即抬手,向身下的飞剑渡入更多浑厚灵力。 剑身速度陡然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將余途和谷浩甩得远远的。 余途看著前方消失的身影,无奈地撇了撇嘴: “唉......洛师姐怎是这般古怪的性子。” 谷浩扯了扯嘴角,只觉得两人的性子都很古怪,但还是提醒了下余途。 “余师弟,我劝你还是少在洛师妹面前提她师尊的事,免得平白惹她不快,自討没趣。” “可我就是有些好奇嘛。” 余途顿了顿, “可我就是有些好奇嘛。” 余途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顿了顿又小声说道: “秋诀真人以前天天在宗內宣讲,不懂就得勤学好问,我还挺喜欢他讲课的。可惜啊,他被洛师姐的师尊给杀了,再也听不到他那些有意思的宣讲了。” 谷浩闻言,也想到了秋诀真人,顿时也觉得有些可惜。 那般好的人,竟也死在了叶清辞剑下。 ...... “这些烂摊子,就交给万魂阁去收拾吧。” 端坐於上的道袍女子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 “我们与他们,本就只是合作互利的关係,既然他们没做好自己分內的事,那我们也没有理由,替他们擦屁股。” “今日之內,把我的话送到。” “是。” 立於一侧的冷月垂首,默默应下,神色恭敬,没有半分异议。 “师尊,我们这是要离开了吗?您在此地布局谋划了这么久……”季泠鳶站在一旁,眉眼间带著几分不解,轻声开口问道。 “怎么,你对此地,还有不舍?”道袍女子抬眼,目光落在季泠鳶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淡淡的玩味。 季泠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心中確实有几分心绪浮动,却並非是不舍这片地方。 毕竟她身处於这方小世界之中,无论去往何处,这片天地都不会有半分改变。 见季泠鳶不说话,她继续补充道: “我在此地確实布局了不少,虽然与扶摇宗的合作已然破裂,但也影响不了大局,此番离去,是去会一位故人。” “故人?”季泠鳶微微一怔,想了想,以师尊这般神秘莫测的身份,她口中的故人,想必也绝非寻常之辈。 只是此刻,她对师尊口中的所谓故人,並没有半分兴趣。 “嗯?” 道袍女子轻轻頷首,目光落在季泠鳶身上,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此番前去会面,说不定,还能碰到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人。” 她口中季泠鳶心心念念的人,自然是沈惟。 上次她命冷月跟踪沈惟之时,便曾特意吩咐冷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缕属於自己的专属气息。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感受那股灵力的走向正去往何处。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对方的行进路线,分明也是朝著中洲而去。 “师尊,你莫不是在骗我吧?” “嗯,他似乎要离你而去了哦,不过放心,我会让你追上他的......” ...... 沈惟与叶清辞两人约莫全速前行了两到三天,此刻他们已然身处中州,距离玉衡宗似乎也就一日的距离。 但如此全速行驶对身体的负荷是相当严重的,即使两人修为都相当不俗,但接连几天的灵力全力运转,也不免要休息一下。 两人没有选择在中洲的某个城池中停留,因为中洲的城池不像青云城那样没有仙门管控。 两人途径中洲的某做城池时,曾用神识稍微探了探,发现,几乎到处都贴著叶清辞的追杀令。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反正路程也不过只有一天的时间了,两人便在野外隨意寻了处隱蔽乾燥的天然山洞暂行歇息。 沈惟身形一闪,落在山洞前的密林之中,隨手摺取了些乾燥的木料,转身返回山洞。 他抬手一挥,一缕浑厚灵力悄然渡入木料之中,木料瞬间燃起温暖的火光,柔和的光晕將整个山洞照亮。 做完这一切,沈惟便没了顾虑,隨意半躺在冰凉的山洞地面上,周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 “你先休息会儿吧,我灵力比你雄厚,我在外警戒就好。” “行。” 有一位化神期修士在外警戒,他確实无需担忧安全,话音落下,便安心地闭上双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而叶清辞则转身走出山洞,在洞口不远处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抱著膝盖坐了下来。 那柄隨身长剑斜倚在双膝之间,她的指尖搭在上面,一副隨时会出手的模样。 第五十章 翌日,天光破晓,一夜无事。 沈惟站起身来,从山洞走出,在阳光的沐浴下伸了个懒腰。 他抬眼望向山洞外的岩石,叶清辞依旧保持著昨夜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端坐其上,脊背依旧挺拔如松。 叶清辞听到身后动静,见沈惟醒来,便提剑站起身。 沈惟抬眼看去,只见叶清辞那张清淡恬静的脸上,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惟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看来化神期修士也是需要休息的。 “叶仙子,不如你也歇一歇吧,我来替你看著。” “不用了,我们快些赶路吧,早一日抵达玉衡宗,便少一分变数。” “万一路途中遭遇上清宗的追兵,还要指望你呢,此刻不歇息好,怕是难以发挥全力。” “现在我们全速赶路,凭藉你我二人的修为,追兵自然追不上我们。若是真的会被追上,我就算就地休息,恐怕也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倒不如趁现在抓紧时间赶路。” 闻言,沈惟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她说的確实在理,便也抬手祭出飞剑,握紧剑柄,准备与叶清辞一同启程。 可就在这时,三道灵光从远方天际疾驰,直奔两人所在的山坳而来。 这般荒郊野外,鲜少有人途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上清宗的追兵寻来了。 沈惟与叶清辞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既然避无可避,两人便握紧手中长剑,周身灵气悄然运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三道灵光转瞬落地,灵光散去,三道身影缓缓显现——正是日夜不休、御剑赶路的洛映荷、余途与谷浩三人。 叶清辞见到为首那道熟悉的少女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握剑的手微微一松,长剑下意识地往下垂了垂,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映荷?” “师尊!” 洛映荷见状甜甜一笑,回应了一声。 沈惟手中的剑却没有放下,他抬眼扫过三人,用神识快速探查了一番,心中暗自诧异。 除了为首的洛映荷是元婴期修为以外,另外两人甚至只是金丹期而已。 虽说比起先前裴儼一行人,修为强上了不少,可与他和叶清辞相比,却还差得太远。 上清宗是真没人了吗,派他们过来? 另一边,叶清辞很快便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神色渐渐凝重。 她想到,这三人大概率是宗门派来的追兵,虽说洛映荷是她亲手教导六年的弟子。 可当初她斩杀上清宗数名长老、叛出宗门之事事发突然,並未来得及与洛映荷通气。 她也不知,洛映荷在听过宗门传闻之后,会是何种態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略微定了定神后,叶清辞才沉声道: “映荷,如果你寻到此处,是为了让我跟你回上清宗,那还是免了吧,我是绝不会回去的。” “师尊,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回宗门。” 叶清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此番寻来,是为了什么?” 叶清辞虽与洛映荷相处了六年之久,但是对於这个古灵精怪的弟子,她还是有些琢磨不透。 “我只是想待在师尊身边而已,师尊去哪,我就去哪。” 话音落下,在场的眾人都愣住了。 沈惟眉头微挑,余途一脸茫然,谷浩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余途连忙拉了拉谷浩的衣袖,压低声音: “喂,师兄,洛师姐这是直接叛变了啊!我们跟叶长老又没有什么交情,要不我们快点跑吧?” 谷浩此刻也冷汗直流,他早就觉得追杀叶清辞是个很愚蠢的行为,但毕竟是宗门派发的任务,他只能硬著头皮来。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只能暗自祈祷,祈祷当他们追上叶清辞之时,她修为並未恢復。 可事情走向竟比他预想过的最坏情况还要糟。 追上之后,才发现不仅叶清辞修为已然恢復到化神期,就连他们此行唯一能指望的洛映荷,竟也这么轻易就倒戈相向,站到了叶清辞那边。 谷浩苦著脸,低声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跑得掉吗?” “这倒也是,看来我们今天只能死在这里了。死之前,我还想再听一遍秋诀真人讲的妙言呢。对了师兄,你知道什么是妙言吗?” 谷浩闻言,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回应这个缺根筋的师弟。 而站在对面的沈惟,也有些懵。 只是合著这三人追来,不是来送死,也不是来追杀叶清辞,竟是来投奔的? 叶清辞看著洛映荷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动,轻声问道: “你不觉得,师尊莫名其妙斩杀宗门那么多长老,做错了吗?” 洛映荷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相信师尊,师尊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默默支持师尊就好。” 叶清辞心中一暖,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担忧: “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將你带在身边,我不想把你捲入这场纷爭之中。你现在速速带著他们回去,就说我伤势已然恢復,想必宗门並不会过多责罚你们。” 洛映荷听了这话,没有丝毫恼怒,只是目光缓缓转动,落在了站在叶清辞身旁的沈惟身上。 只见沈惟身著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秀,活像一位游手好閒的世家公子。 洛映荷暗自蹙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悦,此人除了生得好看一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猛地握紧手中长剑,剑尖直指沈惟: “定是你用花言巧语迷惑了我的师尊!不然师尊怎么可能会忍心拋弃我。” 嗯,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不过是收了三千灵石,以元婴期修为,护送一位化神期修士前往玉衡宗,赚个辛苦费罢了。 面对这莫须有的指责,沈惟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这跟我可没关係,你师尊大概只是单纯嫌你麻烦,不想你跟著罢了。” “你找死——” 洛映荷周身灵力瞬间暴涨,就要提剑冲向沈惟。 “映荷!不可!”叶清辞见状,连忙出声喝止,伸手死死拦住了洛映荷。 见状,沈惟对洛映荷的好感度已然降到了负数,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这会是叶清辞亲手培养出来的弟子? 第五十一章 少女的剑直直刺来,但叶清辞並没有再出手阻拦,反而微微顿住了身形,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因为洛映荷剑锋所指的方向,根本不是站在她面前的沈惟。 而是沈惟身侧、那片看似毫无异样的荒草丛! 就在洛映荷的长剑即將刺入草丛的瞬间,那片看似普通的草木,竟在瞬息之间扭曲变幻,化作一道挺拔的人形身影。 现身之人一身素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尘,眉眼端方,鬚髮绵长,一副仙风道骨、与世无爭的模样。 可现身的下一息,他手中的拂尘便骤然挥动,轻轻一扬,便化作一股凌厉无匹的罡风,直扑面门。 洛映荷身在半空根本无从借力躲闪,瞬间被罡风席捲,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是秋诀真人!我就知道,真人这般仁厚之人,根本不会死!” 余途瞬间激动地大喊出声。 “竟真是秋诀真人!但他不是死在叶清辞手中了吗?” 谷浩看到眼前的场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惟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旁的叶清辞,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 “秋诀真人?他是谁,他为何会在此处?” 叶清辞的目光放在被罡风逼退的洛映荷身上,隨后指尖微动,分出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护在洛映荷身前,稳住了她不断后退的身形。 “他是我上清宗的宣讲长老,常年在宗门內传道讲学,我与他交集不多,並不算熟悉,更不知他为何会潜藏在此处。” 听完叶清辞的话,沈惟心中瞬间瞭然,前因后果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眼前这位秋诀真人,想必才是上清宗真正派来的追兵。 而洛映荷应是站在叶清辞这一边的,而刚才想必是早就发现了秋诀真人。 所以刚才佯装暴怒、拔剑刺向自己,根本不是真的。 而是早就察觉到了草丛里潜藏的人影,借著爭执的由头,掩人耳目偷袭暗处的敌人。 想到此处,沈惟对洛映荷的好感度回归如常。 只是这秋诀真人为何潜藏在此处许久,全程屏息敛气、隱匿身形,一直按兵不动?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他与叶清辞二人,一个元婴期、一个化神期,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此人的气息。 对方到底是用了何等秘宝、何等隱匿功法,才能瞒过两人的神识探查? 还有洛映荷,修为远不及二人,她又是如何率先发现潜藏的秋诀真人的? 沈惟心中的疑问很多,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联手叶清辞,对付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秋诀真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洛映荷虽有著叶清辞灵力相助,但仍然显得有些难以支撑。 在那股罡风之下,她將长剑狠狠刺入地面,借著剑身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罡风彻底掀飞。 “先护住你的弟子,联手对付他。” 沈惟侧头,沉声对身旁的叶清辞说道。 “嗯。” 叶清辞早已凝神戒备,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沈惟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形同时动了,一左一右,默契十足,齐齐提剑朝著秋诀真人袭去。 秋诀真人见两人联手袭来,剑势凌厉、配合无间,脸色微微一变,手中拂尘立刻停下催动罡风,脚下轻点,急忙向后急退躲闪。 沈惟一剑直刺中路,秋诀真人侧身向右躲闪,可右侧早已等候著叶清辞蓄势已久的一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无奈之下,只能急忙挥动拂尘,硬生生挡下两人夹击的剑势。 沈惟与叶清辞一攻一守、配合紧密,剑势连绵不绝,压得秋诀真人根本没有还手、喘息的余地。 被逼到绝境的秋诀真人猛地催动全身灵力,拂尘再次狂挥而出。 这一次掀起的罡风,比刚才凌厉了数倍,气浪席捲四周,草木尽数折断。 借著这股气浪的掩护,他连忙向后退数丈,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稳住身形后,秋诀真人抬手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土,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道:“叶长老,怎么刚一见面,便要大打出手?” “我与你本就不算熟悉。” 叶清辞长剑横在身前,神色冷冽,丝毫没有放鬆戒备, “如今我被上清宗全宗追杀,你潜藏在此处暗中窥伺,我不得不怀疑,你便是上清宗派来的追兵。” “叶长老,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当真不是上清宗派来的追兵。” 秋诀真人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此事说来话长。” 秋诀真人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出了前因后果, “在你斩杀宗门数名长老、叛宗潜逃的第二天,宗主便亲自找上了我,命我前去追杀身负重伤的你。可我无心插手此事,便藉口有要事缠身,推脱了这份命令,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宗主竟暗中对我痛下杀手。” “你也知道,我常年痴迷钻研偏门秘术,一门可假死脱身的隱秘功法,便是我多年的心血。其中原理我便不多赘述,核心效用,便是偽造身死道消的假象,瞒天过海逃生。” 秋诀真人顿了顿,然后接著说道: “我靠著这门功法侥倖逃出上清宗,可就在我脱身的第二天,竟从外门弟子口中听到了传闻——你斩杀的宗门长老名单之中,赫然有我的名字。宗门上下,全都认定我已死在你的剑下。” 这番话落下,在场的眾人全都面露不解之色,满脸错愕。 “什么,清诀真人竟是被宗主所害!” 谷浩突然想现在有一个人过来立马轰聋他的耳朵,这般隱秘之事根本不是他该听到的。 秋诀真人目光一转,落在洛映荷身上,笑著开口: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你的亲传弟子。她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总不会骗你。” 叶清辞转头看向洛映荷,神色凝重,沉声问道:“映荷,他说的是否属实?” 洛映荷稳住身形,收剑而立,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他说的没错,宗门之內,確实早已认定秋诀真人死在了师尊剑下。” 第五十二章 秋诀真人的一番说辞,瞬间將沈惟先前的猜测彻底推翻。 可仔细想来,又处处透著蹊蹺。 叶清辞已然斩杀了上清宗数位长老,宗门元气大伤,正是需要长老支撑之时,上清宗宗主为何还要对为数不多的长老痛下杀手? 要么是眼前这秋诀真人满口谎言,刻意编造说辞博取信任,要么便是上清宗宗主疯了。 “可这似乎並不是你躲在暗处紧跟著我们的理由。” “嗯,而且你作为上清宗为数不多的长老,在如今缺少眾多长老支撑的宗门之中,上清宗宗主似乎没有理由对你出手。” “这位少侠说到了要点。”秋诀真人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点,指向沈惟,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 “什么意思?” “宗主完全有理由杀我。” 秋诀真人放缓语气,缓缓说道, “这位少侠,你並非上清宗之人,恐怕不知,叶长老当日所斩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往后的事,別再说了。” 叶清辞出声打断了他。 “为什么不能说?” 余途见状,又继续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最喜欢听秋诀真人讲故事了,真人快说说,叶长老杀的到底是什么人?” 洛映荷眉眼一冷,回头狠狠瞥了余途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与警告:“闭嘴,师尊不让说,就別多问。” “请別再说下去了,我什么都听不懂。” 余途身旁的谷浩正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旁的沈惟看著叶清辞反常的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 宗主要杀秋诀真人,与叶清辞到底有什么关联? 为何她这般抗拒提及此事? 被打断的秋诀真人也不恼,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再说: 是她不让我说,不是我不肯说。 “怎么了?”沈惟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向叶清辞,“他说的话,到底与你有什么关联?为何你不愿让他提及?” “此事颇为隱秘,关乎甚广,不能让他人知晓......我后面再与你解释。” 那他没意见了。 叶清辞向沈惟解释后,眼神又看向秋诀真人。 “所以,你也参与在其中?” “不不,绝非如此!” 秋诀真人连忙摆手,语气急切,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原理支撑,当时我並不知道他们真正在计划些什么,等知晓那计划的真相后,我便立马退出了。我秋诀真人,从不做这般伤天害理、残害无辜之事。” 沈惟对此表示存疑,照这两人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叶清辞所斩杀的长老,定然都参与了某个隱秘计划。 而这计划既然被秋诀真人称为伤天害理,那恐怕与扶摇宗先前残害凡人、炼製魔丹的所作所为,並无二致。 如果是这般阴毒的计划,真能如秋诀真人所说,是他想退出便能轻易退出的吗? 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叶清辞沉默片刻,心中思索著秋诀真人的话。 这说辞,倒与她多年的调查隱隱契合,那名单中,確实从未出现过秋诀真人的名字。 “但你似乎还是没能解释,你为何要一直跟在我们身边?难不成,是你心中有愧,特地寻来求死不成?” “自......自然不是。” 他沉思片刻,似在整理思绪,然后朗声开口: “叶长老,沈少侠,我知道你们仍有疑虑,换做是我,被人这般潜藏窥伺,也绝不会轻易相信。” 他顿了顿,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跟著你们,绝非恶意,更不是什么追兵,而是走投无路,只能寻求你们的庇护。” 说罢,他抬眼扫过叶清辞,见她神色依旧冷冽,指尖微微收紧拂尘,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不信,可我与你一样,都是上清宗宗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要杀我,无非是怕我泄露那个伤天害理的计划,刚好藉此机会將我清算,而你,是破坏了他计划的人。” “可你凭什么能觉得我能庇护你呢?况且你躲在暗处,连我们都未能发觉,谁又能威胁到你呢?” “呃......这......”秋诀真人有些语塞,沉思了良久,却再也给不出合理的答案,脸上的温和笑意正渐渐褪去。 “真人既给不出答案,那恐怕我不能相信真人的一面之词了。” 叶清辞话音刚落,便与沈惟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齐齐提剑向前,剑势凌厉,直逼秋诀真人。 秋诀真人见状,脸色骤变,连忙再次挥动拂尘格挡。 沈惟攻左路,剑势刁钻,直刺其下盘。 叶清辞攻右路,灵力灌注剑身,气势磅礴,封死其退路。 两人配合依旧默契,压得秋诀真人连连后退,疲於应对。 爭斗片刻,秋诀真人已然渐落下风,他额角渗出细汗,心想叶清辞本就剑技高超,这白衣青年人修为同样不低,再打下去,他必输无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再次挥动拂尘,引来磅礴的罡风。 在將两人吹远,拉开身形后,他突然將拂尘朝天上狠狠掷出,剎那间,拂尘竟在空中化作漫天白影,强烈的光线,一时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片刻后,待光影散去,原地早已没了秋诀真人的身影,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白色雾气,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好诡异的脱身手段。”沈惟收剑而立,眉头微蹙,神识四散探查,却始终找不到秋诀真人的踪跡。 寻无可寻,索性不再寻找的沈惟转过身来,对正低头思考些什么的叶清辞开口: “此人出现在此地的动机,肯定不如他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嗯。”叶清辞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转向洛映荷,带著几分愧疚开口: “映荷,我知道你一直想跟在师尊身边。” 叶清辞说到此处时,露出一抹悽然的笑, “可现在,师尊自身难保,连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护住你,反而会让你捲入这场纷爭,身陷险境。” 闻言,洛映荷垂了垂眼眸,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娇蛮任性、无理取闹: “好啦,师尊,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第五十三章 “是吗?那映荷真是长大了。”叶清辞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你能这么想,师尊很开心。”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嗯。” 叶清辞话音稍顿,转而轻声叮嘱, “在师尊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尊也希望你能独自一人好好修炼、沉淀心性。待仙盟大会召开之时,师尊……希望能看到你大出风头。” “弟子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师尊相信你。” 洛映荷没有接话,反而目光骤然转向一旁的沈惟,双手环於胸前,下巴微抬,带著几分指使的意味开口: “我不清楚你的来歷,也不知道师尊为何会將一个男子留在身边,但师尊既然这般做了,必然有她的道理。”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不妨直白些。”沈惟挑了挑眉,直对上洛映荷的眼神。 少女被沈惟这般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但立马定了定神,: “我想说的是,在此期间,你一定要保护好师尊的安危,还有......你可千万不能对师尊动什么歪心思。” “否则……” 说著,少女指尖一勾,腰间长剑便缓缓抽出半截。 “......” 也许洛映荷之前那副生气的態势似乎並非是装的。 不等沈惟应声,叶清辞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洛映荷握剑的手, “放心便是,以师尊的实力,只要师尊不想,无人敢对师尊怎样。” “这倒也是。” 少女半握著拳头,放在胸前,似在认可叶清辞这番说法。 沈惟见状,忍不住低声调侃: “是吗......那前些日子在那所破庙......” 叶清辞斜了沈惟一眼,“你不妨把时间再拉得远一些......比如,十年前?” 沈惟瞬间语塞,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识趣地將场地留给了这对师徒,不再插话。 就在叶清辞与洛映荷低声敘旧、交代后续事宜之时。 一直跟在洛映荷身后,被沈惟视作无关紧要角色的两人,缓缓走了过来。 看得出来,应当是那位个子要小一些的少年想要上前,身后那位神色沉稳些的男子拦了几次都没拦住,最后只能无奈地跟著他走上前来。 “这位大哥哥,你刚刚和秋诀真人打斗时,使出的剑诀是什么呀?也太帅了!”少年仰著小脸,眼里满是崇拜,语气热切地问道。 大哥......哥? 这个称呼被这个热情洋溢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嗯......你们也是上清宗的弟子吗?” 一旁的谷浩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拘谨的笑容,连忙解释: “嗯……是的是的,我们也是上清宗的弟子。不过我们是被强制要求过来追杀叶长老的,本来只是想隨便装装样子,绝无真心与少侠、叶长老为敌!” 沈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直白: “嗯,以你们的实力,確实不该有这个念头。 天才说话都是这样的吗? 这时,少年又凑上前来,眼里的崇拜更甚:“所以,大哥哥你是哪个宗门的呀?我能在仙盟大会上见到你吗?” “我並不属於任何宗门,只是一介散修而已。”沈惟轻声答道。 散修? 元婴期的散修? 谷浩彻底愣住了,根本无法將这两个名词联繫到一起。 眼前的沈惟一身白色锦袍,贵气十足,要说他是某个仙门太上长老的得意子孙,出来体验生活,倒还更可信些。 即便沈惟说的是真的,一个散修能修炼到元婴期,这对谷浩的世界观衝击也实在太大了。 散修无门无派,无资源无指点,能达到金丹期已是不易,元婴期更是闻所未闻。 “散修?那大哥哥也太厉害了吧!” 少年满眼惊嘆,连忙说道, “你当散修都这么厉害,不如你加入我们上清宗吧!我看洛师姐现在的修为,將来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不知何时,叶清辞与洛映荷已然聊完,洛映荷走到两人身后,闻言皱了皱眉,语气带著几分无语: “你们俩又在说什么傻话呢?他怎么可能来我们上清宗。” 听这个语气,应当是叶清辞向洛映荷交代了些关於他的事。 “为什么。” 余途不懂就问。 “没有为什么。” 洛映荷懒得过多解释,转身便要离去,语气坚定,带著几分急切, “我们现在就回宗门,仙盟大会不远了,我要抓紧回去闭关修炼,我可不想在大会上看到居无玄那副洋洋得意的小人嘴脸。” 说罢,她也不管谷浩和余途,化作一道灵光,朝著三人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余途还想再跟沈惟说些什么,问问那剑诀的来头,却被谷浩连忙拉住,用力拽著往洛映荷离去的方向走。 “大哥哥,我们有缘再见!” 隨后,两人也各自化作两道灵光消失不见。 场上瞬间清净下来,一下子便只剩沈惟与叶清辞两人,周遭的风也变得轻柔了几分。 一大早上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让沈惟不由得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心底积压了太多的疑问,迫切想要向叶清辞问个明白。 他缓缓转过头,恰好与叶清辞的目光对上。 叶清辞率先开口: “我们先赶路吧。” 沈惟闻言皱了皱眉: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其实是想在此期间便问个清楚。 “后面应该不会有追兵了,稍作歇息也不迟。” “迟则生变,我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叶清辞看著他的眼神,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 “你想知道的......到了玉衡宗我自然告诉你。” “行。” 两人隨即踏剑而起,周身灵光縈绕,御剑朝著玉衡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不到两天的时间,沈惟便隔著遥远的天际,望见了玉衡宗的轮廓。 玉衡宗依山而建,盘踞於万丈青峰之巔,隱於漫天云海之间,云雾繚绕,標准的仙门典范。 宗门之內,琼楼玉宇错落有致,古朴大气中透著几分雅致,尽显大宗风范。 云端之上,仙鹤往来不绝,灵雀啼鸣不绝,偶尔有身著素色道袍的弟子御剑穿梭於云海之间,身姿轻盈,仙气飘飘。 整座玉衡宗被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灵力磅礴,將宗门护得严严实实。 隱隱透著磅礴的灵力波动,那应该便是玉衡宗的护宗阵法,底蕴深厚,坚不可摧。 这便是五大仙门之一——玉衡宗,唯一一个位於中州,直面皇权的仙门。 第五十四章 三皇子 沈惟与叶清辞收束了灵力,直直落在玉衡宗山门口。 只不过玉衡宗的山门处竟无弟子的身影,唯有一名身著青色宫衫的女子,静立於石阶之上,像是等候了许久。 见两人落地,宫衫女子向前迈了几步,来到两人的身前,率先开口: “叶清辞,你写的那封书信我收到了。” 她说完捂嘴轻笑一声,姿態极其端庄优雅。 “我是没想过你竟会有如此大的本事。” 闻言,叶清辞嘆了一口气,眼神有些无奈: “纤秋,你就別取笑我了,我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会来投奔你了。” 沈惟在一旁静静佇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宫衫女子——想来,这便是叶清辞此前口中提及的挚友,亦是玉衡宗的宗主,楚纤秋。 她的年纪应当与叶清辞不相上下,眉眼精致,容顏清恬静美,气质雍贵,身材丰满。 打量身材时,沈惟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身旁的叶清辞,嗯.......这般一对比,叶清辞输得太惨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惟奇怪又有些微妙的目光,叶清辞用余光瞪了一眼沈惟,示意不准乱看。 於是沈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楚纤秋身上,又继续打量起来。 话说,楚纤秋身姿也极为高挑,即便叶清辞已然算得上高挑,可楚纤秋还要更甚一筹,几乎快要与自己持平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惟的视线,楚纤秋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嘴角噙著浅笑: “这应该便是你信中所提到的沈少侠吧?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沈惟闻言,微微欠身,伸出右手紧贴胸口,隨后又缓缓抬手指向天边,动作略显夸张: “多谢楚宗主夸奖,只是在下天性散漫,一心嚮往诗与远方,断不会轻易加入玉衡宗,受宗门规矩约束。” 楚纤秋闻言,愣了愣,隨后身体剧烈起伏,笑得花枝乱颤。 “沈少侠,不仅生得一表人才,说话倒是颇有意思,这般洒脱不羈,倒是少见。” 听到沈惟的话,叶清辞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又有些恼怒的斜了沈惟一眼。 原来自己不算什么香餑餑吗...... 但沈惟没有垂头丧气,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 之前上清宗那少年的热情相邀著实让他压力大了,他是真不想加入某些宗门受其约束,如果真有人热情相邀,虽然他不会真的加入,但也会让他相当苦恼。 “好了,清辞,我先为你安排一处洞府,你暂且先住在这里。放心,只要有我在,玉衡宗便是绝对安全的。” 说完,楚纤秋便转头向宗门里面走去,两人默默跟上。 “我没太多要求,”叶清辞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只要有一处能让我安心修炼、不受打扰的地方,就足够了。” “你可是叶清辞,是我楚纤秋的挚友,自然得安排最好的洞府,怎容得委屈了你。” 叶清辞闻言笑了笑,也没反驳。 “我先跟你好好介绍一下我玉衡宗,”楚纤秋一边走,一边缓缓说道,“玉衡宗共分七峰,我身居主峰,也就是怀玉峰,等下我会在怀玉峰为你安排一处洞府,环境清幽,最是適合修炼。其他几峰无关紧要,我便不一一介绍了。值得一提的是,最近有一处山峰空了出来,名为蕴月峰。这山峰灵气浓郁,设施完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將蕴月峰全权交由你打理,府中事宜,皆由你自行做主。” 楚纤秋之所以这么欢迎叶清辞的到来,除了交情以外,便是看上了叶清辞的能力。 叶清辞摇了摇头, “这倒不用了,我现在无心操持任何事情。” “嗯,无妨。” 三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稳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了玉衡宗大殿前方。 这里是连接宗门七峰的中心枢纽,亦是弟子们交接任务、领取俸禄的地方,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人流量极大,显得十分热闹。 楚纤秋身为玉衡宗宗主,向来神秘莫测,平日里极少在弟子面前露面。 一时之间,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三人身上,议论声也悄然响起。 “那、那竟然是宗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宗主竟然亲自出面了。” “一看就是因为宗主身后的两个人吧,瞧著气质不凡,要么身份尊贵,要么修为高深,不然怎配得上宗主亲自接见?” “难道说,宗主身后的那名白衣男子,是三皇子?!” “怎么可能,上次三皇子来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气质可能有些相似,但论及容貌,三皇子可是差远了!”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楚纤秋却依旧带著两人从容前行,丝毫不担心有人认出她身后跟著的那名女子便是上清宗花重金悬赏的叶清辞。 前些日子,在由五大仙门联合主持召开的紧急会议上。 上清宗宗主曾当眾提及叶清辞斩杀宗门数名长老、叛宗潜逃一事,並向其余四大仙门以及下属城池提出要求,希望各方都张贴叶清辞的通缉画报,全力搜捕。 楚纤秋收到这份通知时,心中满是不解。 她与叶清辞相识多年,深晓其性格,心知其绝非嗜杀之人,斩杀宗门长老一事,定然另有隱情。 念及两人多年的挚友之情,和对其品行的认可,楚纤秋第一时间便决定,不遵循上清宗的要求,没有在玉衡宗上下张贴任何关於叶清辞的通缉画报。 虽然那封书信里面,叶清辞承认了斩杀上清宗长老一事確实属实,但知晓其缘由后,楚纤秋依旧支持叶清辞的做法。 沈惟一边打量著玉衡宗的周遭景象,一边用神识悄悄捕捉著身旁弟子们的谈话,试图从中寻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信息。 可惜,大多谈论都只是弟子们对楚纤秋的敬畏、对他与叶清辞的好奇与猜测,或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讚美之词,並无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句言论引起了他的注意,即那名女弟子口中提及的三皇子。 第五十五章 我会帮你 三皇子萧乾之名,在大周皇朝下向来如雷贯耳,无人不知。 究其缘由,不过是他天赋冠绝皇室,自幼便被称作大周百年来天资最强的皇子,坊间甚有人夸耀,其才情悟性,可与先帝相提並论。 而且,在陆府没被灭门之前,在皇都之內,论天资悟性,也唯有这位三皇子萧乾,能与年少时的自己並肩。 就连自己的娘亲,也时常拿他与自己作比,言语间多有提及。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方才那名女弟子所言,是前些日子亲眼见过三皇子本人,也就是说,萧乾是光明正大、以贵客之身踏入玉衡宗的。 这就很奇怪了。 玉衡宗地处中州腹地,身为五大仙门之一,底蕴深厚、权势滔天,但凡对皇位有半分覬覦的皇子,都会將玉衡宗视作最需要拉拢、最不能得罪的对象。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如今的大周皇帝能够顺利登基,玉衡宗在背后绝对出了不少力气。 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共识。 可近些年来,不知是玉衡宗不愿再掺和皇室残酷的权力斗爭,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隱情,宗门上下明里暗里,都极少再与皇室中人往来,始终保持著疏离的中立態度。 唯独三皇子萧乾,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能光明正大地踏入玉衡宗,甚至被宗门弟子熟知,已然变相说明——玉衡宗,暗中看好这位三皇子,甚至有扶持他上位的打算。 “......” “既然如此,沈少侠的洞府,便也安排在主峰吧。” 楚纤秋回过头来看著沈惟,笑著开口,语气从容得体, “主峰清雅幽静,平日里只有我与亲传弟子居住,空著不少清净院落,最是適合沈少侠静养修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应当是叶清辞与楚纤秋悄悄聊过什么,才让楚纤秋最终定下了这样的安排。 沈惟收起思绪,对上楚纤秋的视线: “宗主看著安排便好,我没什么讲究。” “那就这么定了。” 楚纤秋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著几分讚许,“ 早听闻沈少侠修为高深,剑技更是一流,日后在宗內,说不定还能劳烦少侠,对我的弟子指点一二。” 叶清辞那封寄给楚纤秋的信写得这么细致吗?连自己剑技一流都写在里面了? “嗯......我自幼在外摸爬滚打,学的都是些野路子剑法,还是不耽误您的弟子了。” “沈少侠不仅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还这般谦虚,实在难得。” 楚纤秋也不勉强,笑著打趣了一句,便没再提此事。 三人便这般一路閒聊、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踏入了玉衡宗主峰地界。 主峰果然名不虚传,灵气比山门外浓郁数倍,山间古木参天,灵泉潺潺,院落依山而建,恍若隔绝尘世的人间仙境。 看到主峰优美的景象,沈惟心底没有太多兴奋的情绪,反而暗自轻嘆,其实他最初的打算,本是將叶清辞平安送到玉衡宗,便就此告辞离去,再折返回到青云城。 他心中牵掛著诸多事宜,亏欠的人太多,实在无法久留。 可与秋诀真人一战之后,叶清辞亲口许诺,会告知他那些困扰多年的谜团,而那些谜团,十有八九与自己的身世息息相关。 想到此处,沈惟终究还是按下了立刻离去的念头,决定暂且在玉衡宗待上那么一会。 楚纤秋將两人分別领到相邻的两座院落前,院落雅致清幽,院內各类设施齐全,厢房內灵气匯聚,墙角还种著几株罕见的灵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清辞,你住这边,沈少侠,你住隔壁,有任何需求,传音给我就行。” “好。”叶清辞微微頷首,轻声应下。 交代完一切后,楚纤秋便朝峰顶飞去,想来她平日里,便是与自己的亲传弟子一同居住在峰顶之上。 楚纤秋离开后,叶清辞转过身去,正准备踏入自己的院落,但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你与秋诀真人所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感受到手腕传来的温热,叶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顿,隨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沈惟,眼神复杂: “计划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满足一个要求。” 听到有要求,沈惟愣了愣,明明先前可没这么说过,但还是继续耐著性子问: “什么要求?” “我要你与我一同留在玉衡宗。” “不可能。”沈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开口拒绝,他亏欠的人太多,断不可能留在此处。 “嗯。”叶清辞闻言,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轻轻点头,便转过身,继续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惟见状,心头一急,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大步,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比刚刚大了一截。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留在玉衡宗?” 叶清辞再次转过身,眼神直直地看向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答案?” “因为那答案与我的身.......” 沈惟因为急切,几乎要將自己心底的想法全盘托出,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但叶清辞似乎读懂了沈惟的未尽之言: “这也是我让你留在玉衡宗的原因。” “什么......意思?” 叶清辞没有说话,那张清艷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深邃。 可沈惟此刻无心观赏她的容顏,脑海中正反覆思考著叶清辞话中的深意。 或许,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从前段时间,她频频对自己试探,便能窥见一二。 而现在看来,她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份,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也异常了解。 毕竟她的师尊在那个关键的节点命令她来救自己,她调查其师尊的死因似乎也与秋诀真人口中的计划有著直接的关联。 多年来积压的疑问,终於能看到解答的希望,沈惟实在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他鬆开扣著叶清辞肩膀的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我答应你,但我需要將別的事处理好,不能一直留在宗內。” “可以,我会帮你。” “跟上来吧。” 沈惟看著她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第五十六章 凭什么? 两人在屋內落了座,屋內收拾得很整洁,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 一张古朴的木桌置於屋中,两人相对而坐。 沈惟手指轻敲著桌面, 问出了他憋在心底许久、最想问的问题: “你知道我体內的......那个东西?” “知道。” 听到叶清辞乾脆果断的回答,沈惟沉默了半晌,隨后又继续开口问道: “什么时候?” “那天你与孟长庚战后,我仔细观察过,你气息紊乱,周身縈绕著一股诡异的黑气,而且那般惊人的爆发力与自愈力,压根不是正常人能办到的。” “所以?” “在你昏迷后,我剜开了你的胸口,亲眼见到了你体內那枚正不断跳动、散发著邪异气息的魔龙种。” 他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所以,你那天过去救我,只是为了確认这个?” 沈惟的声音微微发哑,他早就想问,那天叶清辞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为他拖延了能够恢復的时间。 “不......”叶清辞轻轻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最开始我想確认的,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我想確认的东西......你既不愿承认,又何必追问呢?” “......” 果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那些试探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她执意要自己留在玉衡宗,是想完成当年的某个承诺? 不,绝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 沈惟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至关重要的一问: “所以,你们口中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嗯......” 叶清辞沉吟片刻,抬眼望向他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让你诚恳地问问自己的內心,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听到这个回答,沈惟愣了一瞬,他一心渴求真相,却忽略了这一点: 他是否真的有能力承受真相带来的一切。 这个抉择,似乎会改变他平淡的生活,也会让他陷入未知的境地。 更可怕的是,真相或许会让他心底那早已沉寂的仇恨,再次重燃,经由邪龙煞之手,他又会变成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虽然在最开始的那几年,仇恨,一直都是令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 他永远不会忘掉那个夜晚。 娘亲死在了他的面前,父亲不知所踪,陆府上下再无活口。 他的玩伴、他的至亲、他的一切,全都毁於那个夜晚。 而那个狞笑的男子,更是在数不尽的夜晚化身梦魘惊扰著他的睡眠。 为了復仇,他潜心修炼,不惜化身杀手,一边在刀尖舔血中获取修行资源,一边借著杀手的身份四处打探仇敌的消息。 这般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日子,一过便是七年。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他手握一柄长刃,循著线索,找到了仇敌的住所,也终於得知了那个仇人的姓名——顾寒风。 凭藉著七年里的艰辛磨炼,再加上体內邪龙煞的加持,他如入无人之境,顾寒风便那样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了他的刀下。 隨后,他没有丝毫留情,顾府一家老小,无论妇孺,全都死於他的刀下,没有一个人能够活著走出那座宅院。 只是做完这一切后,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后的畅快与解脱,相反,心底却突然生出一片巨大的空虚 他体內的邪龙煞,以这七年来他心中的仇恨、顾府满门的怨气为食,在那一刻催生成了一个超乎他想像的恐怖存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变得愈发紊乱,意识也在一点点遁入黑暗,可心底却突然生出一种近乎庆幸的解脱。 或许,他早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夜晚,隨著陆沉那个名字。 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被邪龙煞用仇恨驱使的傀儡,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一阵夜风突然吹拂而过,轻轻拂动他染血的头髮,带著几分夜的清凉,很舒服。 他素来喜欢这样的夜晚。 让这一切就这么终结在这里,在这个夜晚,似乎很不错...... “算是便宜你了,蠢龙。” 他喃喃开口,在空旷的庭院中响起,孤零零的,没有一丝生气: “就让你用这副身体,將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道黑色身影在疯狂咆哮,带著嗜血的渴望,仿佛想要衝破他的躯体,掌控一切。 “我就不陪你见证了,我累了。” 他缓缓瘫倒在地,仰望著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清冷,一阵前所未有的睡意突然席捲而来,几乎要將他彻底吞噬。 “餵......餵。”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求死都不让人安寧吗? 更让他疑惑的是,明明顾府上下已经被他杀得乾乾净净,还会有谁? 於是,他睁开了眸子。 月光下,一个身著素衣的少女弯著腰,静静地看著他,月辉透过庭院的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柔光。 “你是......谁?” 沈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顾寒风最小的女儿。”少女的声音很轻,语气里竟没有丝毫恨意。 顾寒风的女儿? 听到这个回答,沈惟不可置信地笑了笑: “你脑子不正常吗?你没看到旁边便是你父亲的尸体吗,他就死在了我的剑下,你顾府上下所有人都死在我的剑下!” “不过,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那......你也杀了我吧。” 少女垂了垂眼眸, “既然是我应得的。” “什么?” “我说,你杀掉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沈惟愣了愣,隨后大笑著站起身,衝到少女面前,伸出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脖颈的纤细与温热,似乎只要他再一用力,少女脆弱的生命就会逝去。 可就在这时,沈惟却愣住了,他看到,这个被他掐住脖颈、濒临窒息的少女,嘴角里竟浮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这份诡异的微笑,让他心中很升起一种烦闷的情绪。 他猛地鬆开手,將少女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少女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呵,凭什么?你想死,我就得给你一个痛快?那我想死,怎么就没人给我一个痛快呢?” 夜风再次吹过,捲起地上落叶,带来血腥的气息。 少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哭喊,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蜷缩著身体,肩膀微微颤抖,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第五十七章 试试看? 沈惟强压住体內的戾气,走到少女的身前, 他伸出手,单手猛地端起少女雪白纤细的下巴,少女被迫从蜷缩的姿態中坐起身来,脖颈微微仰起,露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庞。 “你说你是顾寒风的女儿......”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 “他对你很不好吗?你竟要这般一心求死,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少女不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看向地面,泪水早已已经乾涸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泛红,像是哭过许久,可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的神色。 见她不开口,沈惟更好奇了,於是他继续问道: “就算他对你不好,可你娘呢?你的兄弟姐妹呢?他们应该也死在了我的手中,你不......恨我吗?” 沈惟体內的邪龙煞便瞬间躁动起来,仿佛找到了滋养的养料。 邪龙煞向来如此,会无限放大宿主的所有欲望与情绪,再以此为食,一点点侵蚀宿主的理智。 “给老子安静点。” 沈惟心中怒骂一句,胸口的异样感减轻了些。 可少女还是不说话。 “回答我的问题,我会给你痛快。” “我现在不需要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 “你能离我远一点吗?” 沈惟挑了挑眉,带著玩味的笑: “可我偏不呢。” “隨你。” 这句话让沈惟瞬间语塞,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少女,明明她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可为何,会是这般一切都毫不在乎的模样。 她到底经歷些了什么。 一时间,他竟有些束手无策。 面对一个一心求死之人,他的手段、他的威胁,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著力。 僵持期间,两人贴得极近,少女身上那股清冽的白梅冷香,顺著夜风缠上他的鼻尖,冷香淡而幽远。 明明是清冷的气息,却像一簇小火,悄然撩动著他强压在心底的戾气与欲望。 体內的邪龙煞似乎也被这股气息刺激,躁动得愈发厉害。 吸收了顾府满门怨气的邪龙煞,此刻的力量早已超出他的掌控,他拼尽全力压制,却只觉得理智在一点点被吞噬,眼底的猩红再次蔓延开来。 少女看著他急促的喘气、还有那双愈发异样眸子,原本无所谓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別样的情绪。 “呵呵。” 少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沈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紊乱,强压著体內的躁动,眼神凶狠地盯著她。 “你之所以杀了顾府上下,一定是因为我父亲是你的仇人吧。” 他强压著气息然后继续问, “你怎么知道?万一我只是收了你父亲仇人的好处呢?” “你的眼神不会骗人,我父亲的仇人可太多了,找他復仇的也太多了,不过......你是第一个成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惟此刻的眼神变得有些猩红了,浑身的气息变得不对劲。 “对仇人的女儿產生欲望,你可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 沈惟大口喘著粗气,温热的鼻息直直打在少女那张俏丽清冷的脸蛋上。 少女不自觉地闭紧了眼眸,长睫毛微微颤抖,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模样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虽然嘴上那么说,可在沈惟看来,她这副闭眸顺从的样子,颇有种任君採擷的意味, “......你在渴望?” 少女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没有丝毫躲闪,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反正就要死了,体验一些没经歷过的......似乎也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脸庞,补充道,“况且,你生得还算顺眼。” 说完,她便再次闭上了眼眸,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丝毫羞涩。 可过了许久,沈惟都没有多余的动静。 少女又缓缓睁开双眸,看向眼前神色挣扎的沈惟,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语气冰冷: “虚偽。” 看著少女不屑的表情,沈惟脑海里的那股征服的欲望彻底被点燃。 “呵,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说完,沈惟也不再忍耐,在欲望的驱使下,他大手用力地撕扯著少女单薄的布料。 少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眼前为她变得疯狂的男子,嘴角竟又默默地笑了起来,笑容清浅。 孤寂的顾府庭院中央,皎洁的月光洒下,不著片缕的少女笑靨如花。 不知为何,看到这抹笑容,沈惟原本混沌疯狂的头脑,竟前所未有的清醒过来。 体內的邪龙煞也似乎被这抹笑容压制,躁动渐渐平息。 他鬆开手,站起身。 他突然回过神来,自己刚刚的状態实在不对劲。 他確实不是什么君子,手上沾满了鲜血,也曾被仇恨驱使,可他不想再被这不属於自己的欲望操控了。 “你说,你是顾寒风的女儿......” “我突然觉得,顾寒风死得简直太简单了,太便宜他了。” “你知道吗,像你们顾府这些人的贱命,根本不够和顾寒风曾经杀过的人一命抵一命。” 这次,轮到少女皱起眉头反问他: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想死......我偏不,我偏偏就要让你活著。” “你是傻子吗?” 少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顾寒风巴不得我死,你这么做,根本起不到任何报復的作用,反而遂了他的心愿。” “你觉得我会信吗?” 沈惟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此刻空无一物, “你先前那身白衫腰间,繫著一枚玉佩,那枚玉佩的作用,是屏蔽自己的气息,对不对?” 闻言,少女的眼神终於彻底变了,语气竟也变得有些慌乱。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 沈惟摆了摆手, “顾寒风之所以把这枚玉佩给你,肯定是因为他十分看重你,对吧?你是他最小的女儿,天赋又这么高,他自然没有理由討厌你,更不会巴不得你死。” 此刻,少女身上的衣物早已褪去,那枚玉佩除了隱藏气息,还有屏蔽修为的作用,自然也隨之消失。 沈惟神识缓缓扫过,眼前的少女年仅十四、五岁,竟有金丹期的实力,这样的天资不论放在哪里都是堪称逆天的存在。 “你装出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恐怕就是想降低我的防备,然后趁此机会向我復仇,为顾府满门报仇,是不是? “闭嘴。” “难道是被我猜对了,恼羞成怒了?” “不......你猜错了,我只是觉得你胡说八道令人心烦而已。” 沈惟只当她是在负隅顽抗,正准备继续追问,却被少女猛地打断。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般,我一心求死只是假象,是想趁此机会復仇,那你杀了我,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听到此话,沈惟猛地一怔,脸上的篤定瞬间消散,心底的猜测也开始动摇。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掐住少女脖颈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害怕、任何恐惧的神情,反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微笑,那般真切,那般坦然,是演不出来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惟定了定神,也不再纠结,反而冷静的开口: “你不告诉我可以。我会將你带在身边,不论你是真的一心求死还是想藉此復仇,我都不会如你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真相。” “呵呵,痴人说梦。” 沈惟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就试试看?” 第五十八章 密室 当占据人生数年的目標突然尘埃落定时,沈惟心头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这种感觉,他两世为人,也只有前世高考结束时才有过这种感觉。 当然......这只是感觉相似而已,而且两者同样都会让人变得苦大仇深的,只是程度不一样。 如今大仇已报,杀手这个身份,似乎也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那些刀尖舔血的日子,此刻理应隨著顾寒风的死一併终结。 说到这里,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向了季泠鳶。 这次独身前来復仇,他没有跟她说半个字,不是不信任,而是发自內心地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復仇之路凶险万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想过回去。 失败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贏了,他的理智也会交由胸口的怪物。 只不过,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顾寒风远比他预想中不堪一击,这七年里,他日夜筹谋、步步试探,以为会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死战。 却没想到顾寒风会如此不堪一击,十年过去,他竟还停在元婴期,没有半分进展。 这些年来的苦苦追查、多手准备,此刻竟都成了多余之举。 还有,在顾府遇见的那个奇怪少女——一心求死的顾寒风之女。 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自遇见她之后,自己胸口的邪龙煞,竟然突然变得温顺起来。 明明在此之前,它是那般狂暴,那般强大,甚至已经间接操控了他的理智,让他变得残暴嗜杀。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今回过神来,他似乎被影响了太多。 那些他自以为是自由意志的行使,实则,极大程度下是邪龙煞对他潜移默化的污染。 他想起自己屠尽顾府时的模样,那些原本与顾府无冤无仇,甚至只是被短期招来打杂的短工,也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无论那些人如何跪地求饶、哭著哀求,他手中的黑色长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挥舞。 现在想来,自己似乎做了与顾寒风一般无二的畜生事啊。 他不会为自己开脱,不会说那些杀戮都是被邪龙煞控制,自己本无意伤人。 做了便是做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他理应偿还。 可他也清楚,人命也唯有命能抵,而他手中沾染的鲜血太多,早已偿还不起。 当然,人命也唯有人命可以偿还,他似乎偿还不起。 倒不是他惜命,只是他的命,从来都不只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即便想自裁谢罪,也得问问胸口那个怪物同不同意。 好吧,说到底,他其实还是想活下去,不只是为了自己。 好在,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君子,谁也不能指望一个做了七年杀手、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能有多么强烈的道德感。 临走之前,他手上的灵石都一併留给了季泠鳶,现在,不当杀手的话,没有灵石似乎不太行。 於是他抬眸看向一旁的少女,她正抱著膝盖,身形异常单薄,身上披著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显得她很娇小。 此刻,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叫什么名字?” 沈惟的声音低沉,褪去了先前的戾气。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回答道: “顾冷月。” “好,顾冷月,这些年他应该积累了不少財富。” 沈惟指了指顾寒风的尸体,“作为他的女儿,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二。” 听到这话,顾冷月终於抬起头,看向沈惟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呵,你不仅虚偽、好色,还贪財,简直是人渣中的人渣。” 沈惟没有反驳,也没有过多的恼怒,只是淡淡开口: “就当是我把你带在身边的报酬吧,反正你父亲也用不上了。” 沈惟心中暗自留意,顾冷月似乎真的对顾寒风没多少感情。 每次他提到顾寒风时少女都没有太多的反应。 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好像,对於她来说,死去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我从没说过要跟著你。” “你说得不算。” “大周皇朝第二百九十九条历法,私自拐卖少女是死罪。” “呵呵,我手里可是有上百条人命呢,多这一条罪名也没什么。” “......” “人渣,去死。” 顾冷月后面也不再说话了,就这么恶狠狠地看向他,全然没有先前那副脆弱的模样。 “好了,你不说,我就自己来。” 沈惟懒得再与她纠缠,话音落下,便缓缓放开神识,不过片刻功夫,便精准找到了顾寒风藏匿积蓄的地方。 一处被阵法掩盖的密室。 在来之前,沈惟便对顾寒风做了详尽的调查,查清了他的身份背景。 顾寒风最初也不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散修,资质平庸,修为进展缓慢。 可不知得了何种机缘,他的修为突然一飞冲天,短短几年便躋身一流修士之列,渐渐在中州声名鹊起。 最终被渭水宗宗主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渭水宗地处中洲边缘,但实力雄厚,几乎是五大仙门之下的第一梯队宗门。 能成为渭水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可见当时顾寒风有多受器重,宗主对他更是寄予了后期的厚望。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顾寒风不知是蓄谋已久,还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他竟然亲手杀死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宗主,隨后更是心狠手辣地將渭水宗上下弟子杀了个乾乾净净,无一活口。 他杀死了对其深寄厚望的宗主,並將渭水宗上下弟子杀了个遍。 自此,顾寒风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江湖,只是名声极差,人人皆称其忘恩负义、残暴嗜血。 不过,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江湖传闻了,时过境迁,岁月流转。 这种陈年旧事,也很少有人还能记得清楚。 事后,顾寒风便隱姓埋名,在中州的某个边缘城池安家立业,往后行事越来越低调,淡出了江湖眾人的视线。 只是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一座小城,暗中积累了如此多的財富。 神识探查间,暗室背后深埋著眾多灵石、功法、法宝的画面,清晰地传入沈惟的脑海。 这般想著,沈惟不再迟疑,转身便朝著密室所在之地走去。 让他意外的是,身后的顾冷月竟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路沉默,最终在顾府某处不起眼的偏房停下脚步。 脚下便是用秘法掩藏的密室。 第五十九章 小猫 两人走进那所偏房,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是少有的没有尸体的地方,一看就很少有人往来。 沈惟在偏房內摸索片刻,指尖抚过墙面斑驳的木纹,很快便触到一处凹陷的暗格。 指尖轻轻一按,脚下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一块地板隨之微微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沈惟循著声响缓步上前,俯身扣住那块鬆动的木板,稍一用力便將其抬了起来。 一条深不见底、向下延伸的石阶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石阶两侧没有半点灯火,异常漆黑幽深,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惟没有丝毫迟疑,率先迈步走了下去,身后的顾冷月依旧一言不发,但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石阶中段,沈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女: “你刚刚避重就轻的回答......其实是因为压根不知道顾寒风的积蓄藏在哪里,对不对?” 身著不合身黑袍的少女,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看上去异常轻蔑: “你是小孩子吗?一切都要爭个胜负。” 被一个年岁比自己小的少女嘲讽幼稚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沈惟眉峰微挑,但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过身去,继续沿著石阶向下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石阶尽头,一扇被厚重禁制封锁的漆黑铁门,赫然挡在眼前。 铁门前的空间异常狭窄,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惟定了定神,闭上双眼,神识再次缓缓铺开,將周身灵力尽数集中在禁制上一处灵气波动异常诡异的地方。 不过瞬息之间,只听“咣”的一声脆响,用灵力铺就的禁制就此被其破解。 沈惟抬手,轻轻推开那道沉重的漆黑铁门。 隨著铁门缓缓敞开,缝隙间不断有柔和的光溢散出来,照亮了原本狭窄漆黑的空间。 可没等铁门完全推开,身旁的顾冷月忽然动了。 她身形轻盈得像一只小猫,悄无声息地从沈惟的胳膊下方穿过缝隙,率先钻进了密室之中,动作快得让沈惟愣了一下。 这处密室里,难道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让她如此急切? 沈惟心中一动,立马將门狠狠地推开,脚下步子快速迈动,很快便追了上去。 这间密室,似乎是由一间私密书房改造而成,四壁与家具都由名贵的木材打造,周身散发著古朴雅致的气息。 室內没有灯火,却有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微光,將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房间最左侧摆著一张宽大的方案台,檯面上整齐摆放著数十个木製匣子。 匣子里分门別类搁著信件、类似奏摺的文书、还有厚厚的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顾冷月快步走到案台前,几乎是一眼便锁定了其中一个匣子,伸手翻开,从里面快速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 接著背过身去,低头仔细看著,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沈惟缓步走上前去,顾冷月听到脚步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將信纸紧紧攥在手心,藏到身后,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警惕。 此刻的顾冷月,同样像一只小猫。 像一只被惊动、正要朝人齜牙的小猫,浑身都透著抗拒,连脊背都微微绷紧了。 “那是什么?” 沈惟停在他的身前, “我母亲的遗物。” 顾冷月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一封信?” “嗯......”顾冷月垂了垂眼,含糊应了一声。 沈惟看著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她愈发像个解不开的谜。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能完全確定,她的身份是否真如她自己所说,是顾寒风的女儿。 “我能看看吗?” “不行!” 沈惟直直地对上少女恶狠狠的眼神,两人僵持了许久。 “......” 最终,沈惟率先移开视线,放弃了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封信对她而言至关重要,他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他有自信,总有一天会让顾冷月自己开口,將一切都主动的告诉他。 这样想著,他也没有再理会护著信纸的少女,目光落在案台上密密麻麻的木匣子上,心底生出几分兴趣。 他缓步走到案台前,开始低头仔细翻阅起那些文书与卷宗。 只不过沈惟翻阅了许久,发现里面记载的大多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內容。 一半是顾寒风与城中各大商铺、商號的交易往来帐目,另一半则是他与城中权贵、各方势力的联络书信,那些厚厚的卷宗,也多半是这座城池里发生的大小案件、隱秘旧事。 如此看来,顾寒风虽然在城中没有一官半职,却早已暗中打通了各方关节,与城中所有势力都联繫紧密。 他一手掌控著这座城池的地下脉络,低调却权势滔天。 可惜,这里面没有半分他想要的、关於当年灭门旧事的线索。 沈惟放下手中的卷宗,转过身,目光扫向案台对面的方向,同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顾冷月。 此刻的少女,已经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墙壁,依旧紧紧攥著那封信,眼神依旧淡漠,却不再是先前那副无所谓模样。 她眉头微蹙,眼底带著几分迷茫与沉重,显然是在思索著什么,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惟想了想,没有上前打扰她,缓缓转身,走向案台对面的墙边。 那里,便是顾寒风打拼半生、积攒下来的全部財富。 与案台那里一样,墙面上也同样摆放著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木匣子,只是比案台上的匣子大上数倍。 用料更华贵,雕纹也更精致,密密麻麻地靠墙码放著,几乎拼凑成了一整面墙,气势惊人。 他隨手翻开最外侧的一个匣子,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数量不菲的上品灵石,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又隨手翻开旁边一个匣子,里面放著数卷完整的顶级功法,品相完整,足够让无数散修打破头爭抢。 紧接著再翻开一个,里面躺著几件流光溢彩的法宝,一看便知品质不凡,绝非凡间俗物。 第六十章 我要你助我修行 只不过,这些流光溢彩的功法、法宝,对沈惟来说,並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他早已拥有適配自己的功法与趁手的兵器,这些所谓的顶级宝物,於他而言,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沈惟只是略微扫过两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有半分留恋。 接著他隨手从匣子里取了些灵石,不算多,但够维持他很长时间所需了,隨后指尖一动,便將灵石尽数塞进了储物戒。 隨后,沈惟转过身,看向依旧跌坐在地板上的顾冷月: “这些东西应该算得上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產......你看著拿吧。” “我不需要.......他的东西。” 顾冷月语气平淡,连头都没抬,依旧紧紧攥著手中的信纸,仿佛那些价值珍贵的宝物,在她眼中一文不值。 这是顾寒风的东西,无论顾冷月怎么处理,沈惟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行,那就这样了,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 “去哪?” “嗯......至少得去到离这里远一点的地方。” 沈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隨意,“顾府满门都死在我的手下,顾寒风身份又比较特殊,留在这里,只会徒增麻烦。” “好。” 顾冷月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沈惟看著她这般顺从的模样,有些疑惑: “为什么你突然不抗拒跟我在一起生活了?明明先前可不是这样。” 顾冷月闻言,单手轻抵著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跟你生活在一起,杀你的机会,应该会很多吧?” 沈惟闻言没太大的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 “跟我生活在一起,你应该最先考虑的是別爱上我——你的杀父仇人。” 顾冷月闻言嗤笑一声: “看不出来,你竟喜欢看那种狗血话本?” 沈惟摸了摸鼻子,他確实看过,但不算喜欢。 季泠鳶向来偏爱这种扭曲的爱恨情仇,以前总缠著他,让他去集市上给她买这种话本,还拉著他一起看。 他暗自腹誹,这种爱上杀父仇人的狗血桥段,恐怕也只有那些考不上功名、无所事事的臭酸腐儒,才能写得出来。 没等沈惟开口,顾冷月又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挑衅: “我倒觉得,你该担心的是,你別先爱上我——爱上你仇人的女儿。” 临走前,顾冷月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仔细想了下,还是把这些东西分发给那些普通人吧,反正也没人用得上了。” 闻言,沈惟愣了愣,隨后点了点头。 两人换了身普通的衣衫,在天刚亮之前,把部分法宝在普通坊市都换成了灵石,当然没有全拿去换了,不然太容易暴露。 兑换完毕后,两人趁著夜色未散,悄悄前往顾府附近的小城,联繫了城中两家口碑尚可的粥铺与药铺. 匿名预付了足够的灵石,只留下一句简单的嘱託,让店主每日施粥、赠药,优先分给老弱病残、无家可归之人. 他们全程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店主多言,放下灵石便匆匆离开。 之后,他们又悄悄前往城中的养济院,將一部分灵石匿名捐赠,託付院主好好照料院里的孤儿与孤寡老人。 即便做了这些,储物戒里剩下的灵石依旧还有很多。 沈惟看著剩余的灵石,缓缓开口: “嗯......不能在这停留太久了,剩下的灵石,我们沿途分发给经过的城池吧。” “好” ...... 两人最后辗转来到中州境內某座不知名的小城。 沈惟用从顾府搜罗来的灵石,在小城的僻静处买了一处庭院。 灵石在此处的购买力极高,买下这一座小巧雅致的庭院,再加上简单的装点,也才花了不过三枚灵石。 沈惟按照记忆里陆府的模样,亲手將庭院装点成自己喜爱的样子,青瓦白墙,院內种著几株翠竹,墙角摆著一方石桌石凳,虽规模远不及当年的陆府,但已经足够了。 当然,他並没有请下人,一来,是不想太过张扬,二来,被人服侍的生活他已经有些不適应了。 明明只过了七年,可在陆府无忧无虑生活的日子,对於他来说已经恍如隔日了。 於是,在时隔七年后,沈惟再次过上了平平无奇的日子。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成群的下人伺候,没有数不清的玩伴相伴,更没有父母的温柔呵护。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世神秘,一心想杀他的少女。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沈惟正愜意地躺在系在两颗梧桐树之间的鞦韆上,闭目安然午休。 自从入住这座庭院以后,他便暂时放下了追查自己身世的念头,决定先让自己缓一缓。 那天在顾府,他被邪龙煞操控、嗜杀成性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邪龙煞潜移默化影响心智的能力实在太强,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 那天,他心中甚至生出將身体交给邪龙煞的想法,便是最好的佐证。 “助我修行。” 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沈惟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站在春光中的少女。 顾冷月今日一身月青色的薄裙,风一吹便轻轻飘动,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窈窕,而裙摆下隱约可见少女美好的纤细线条。 这身衣服,是她自己从顾府带来的。 这至少证明了,她確实在顾府有过生活的痕跡。 “什么?”沈惟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我让你助我修行。” 沈惟挑了挑眉,有些不耐地开口: “这是求我的態度吗?” 沉默片刻,顾冷月缓缓开口: “求你了。” 少女的声音很冷,眼神依旧淡漠,看不出来是在求人的样子。 如果只凭语气推测,她刚刚说得是杀了你也说不定。 沈惟不由得想起了季泠鳶。 若是季泠鳶求他,此刻定然会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他,语气软软的,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说不定还会跪倒在他身前,死死拦住他,然后轻轻摇晃著他的手臂,直到他答应为止。 顾冷月跟季泠鳶很明显,是两个极端。 沈惟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嗯......俗话说,教好了徒弟饿死师傅。但教好了你.......恐怕我的死法,不会有这么体面吧?” “我劝你別把自己太当回事。”顾冷月冷冷瞥了他一眼,“在我想杀的人里面,你目前还排不上號。” “......” 沈惟语塞,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 思考片刻后,沈惟还是打算答应她。 反正他閒来无事,每日除了休养、压制邪龙煞,也没有別的事情可做,教导一下她,倒也无妨。 第六十一章 挥剑的意义 沈惟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衣角。 “我自然可以答应你,不过......我教你,有什么好处吗?” 顾冷月闻言,素手轻抬,指尖微微点了点自己。 “这具肉体。” 沈惟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下意识瞥去,恰好瞥见少女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刚要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顾冷月充满不屑的笑。 他匆忙收回视线后乾咳了两声: “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 “虚偽。” 顾冷月粉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惟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摊了摊手: “那天我后面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 顾冷月没有说话,垂眸望著地面,似乎也在思考,为什么沈惟当初会突然停手,明明上一秒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炽热。 “希望到最后......好处不会是什么给我痛快一类的。” 说完,沈惟便迈开了步子,朝別处走去。 “不会的。” 顾冷月喃喃自语一声,隨后立马跟上了沈惟。 片刻后,两人移步庭院深处,寻了一处乾净开阔的空地,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恰好適合练剑。 沈惟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顾冷月身上,缓缓开口: “你惯用什么兵器?” “......剑吧。” “行,那你先施展一套你最拿手的剑诀,我先看看你的底子怎么样,也好对症指点。” 沈惟认真了些,细细打量著顾冷月周身,却发现她腰间並无佩剑。 他没有多问,手腕一翻,將自己手中的沉影轻轻拋了出去,稳稳朝著顾冷月方向飞去。 “暂时先用我的剑吧,后续我再帮你寻一柄適合你的剑来。” 沉影不算沉重,剑身轻盈,给身形纤细的顾冷月用,倒也勉强合適。 顾冷月点了点头,双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长剑。 隨后她握紧剑柄,缓缓提剑起势,身姿舒展,周身灵力微微涌动,隨后便缓缓使出一套剑诀,动作连贯熟练。 沈惟站在一旁静静观摩,片刻后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少女挥舞剑诀时的气势尚可,剑气裹挟著微风,席捲整个庭院,身姿也算得上挺拔利落。 但沈惟一眼便看出,她使出的都是最基础、最普通的剑法,没有半分精妙之处,更无自己的章法。 “顾寒风没有教过你如何使剑吗?” 沈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顾寒风算得上使剑的好手,剑技精湛凌厉,可顾冷月手中的剑诀,却完全没有顾寒风半分影子。 “没有。” 沈惟心中有些诧异。 顾冷月这个年纪,修为便已然达到金丹期,除去自身得天独厚的天赋以外,若是没有他人指点,绝不可能有这般进展。 可她施展的剑技,却与普通散修別无二致,招式刻板,毫无灵气。 “首先,你现在的剑技水平,只能算得上基本功扎实,毫无剑修所必须的灵动可言。” “大抵跟各大宗门里的普通剑修相当,只会照搬普通的剑法套路、招式架子,一招一式皆循古法定式,没有半分自己的感悟。最关键的是,人是人、剑是剑,你无法將自己的心神与长剑相融,出招死板拘泥,不懂变通,剑气虽盛,却杂乱无章,难以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顾冷月眉头微蹙,往日淡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认真听完后,缓缓开口问道: “嗯,那我该怎么做呢?” “聚灵凝意,剑自生威势。” 沈惟言简意賅,隨后缓缓补充道: “施剑的时候,多想想你为什么挥剑。將你的一切皆灌注於剑刃之上,让剑成为你身体的延伸。” “为什么挥剑......?” “嗯。”沈惟轻轻点头,继续说道,“搞清楚这一点,再多加感悟、勤加练习,便能很容易凝结出属於自己的剑意。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最普通的剑法,在你手中,也会变得非同凡响,威力倍增。” 闻言,顾冷月似乎若有所思,缓缓地闭上了眼眸,仿佛在细细体悟沈惟所说的话,又仿佛在捫心自问挥剑的意义。 良久之后,她缓缓睁开那双清亮的眸子,多了几分坚定。 “我明白了。” 沈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著问道: “想明白为什么挥剑了?” “嗯......我要为了杀你而挥剑。” “......差不多得了。” 但顾冷月不似开玩笑的模样,话音刚落,便身形一闪,提剑朝著沈惟袭来,剑气凌厉,带著破风之声,比先前施展剑诀时,威力强盛了数分。 见顾冷月的剑直刺而来,沈惟身形轻盈地连连躲闪,避开了她凌厉的攻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冷月的剑势確实凌厉了许多,招式也比先前灵活了几分。 但最后,剑还是被沈惟稳稳地夹住,少女无论怎么用力,再寸进不得。 隨后沈惟指尖微微发力,力道便通过剑身反震回去,顾冷月猝不及防,身形有些不稳,脚下一个踉蹌,便跌坐到了地上。 手中的长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惟鬆开手指,右手双指併拢,指尖轻抬,那柄黑色长剑便稳稳回到了沈惟腰间的剑鞘。 “你想用我的剑杀我?”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一脸不甘的顾冷月,有些想笑。 “不过,这次剑势却是要凌厉不少,看来是真的听进去我的话了。” 跌坐在地上的顾冷月咬了咬唇,慢慢坐起身来,小脸一扭,別了过去,没有说话,却悄悄鬆了松攥紧的拳头。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沈惟: “我要练多久,才能有你这么厉害?” 闻言,沈惟仔细思考了一会,“就算你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少说也得要五年。” “毕竟我就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 “五年......太久了。”顾冷月摇了摇头,“有没有更快一点的方式?” “没有。剑道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多练、多悟,一步一步来。” 顾冷月沉默了,垂眸望著地面,神色间带著几分失落,却没有再反驳。 “你先自己多练一会吧,我去做饭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著做便好。” 第六十二章 你恨的压根不是我。 约莫过了一个月,顾府上下惨遭屠戮的消息,才慢悠悠传到了沈惟耳中。 倒不是官府对此事格外重视,四处张贴告示缉凶,不过是江湖市井间零散流传的閒言碎语罢了。 沈惟是在小城街角的酒馆里独酌时,从几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散修口中听来的,他们閒谈时语气轻淡,只当是一桩寻常的大户人家灭门惨案,这种事发生得太多,眾人並未放在心上。 虽然听上去不太合常理,但仔细想来也理应如此。 顾寒风隱姓埋名多年,刻意掩藏了过往踪跡,世人大多只当他是在此隱居的神秘富商。 如此低调之人,压根不会让人想到,他便是十年前在京城犯下那桩惊世骇俗惨案之人。 沈惟也曾暗中打探过,想知晓各界势力,例如各大宗门对顾府满门被灭一事有何反响,可打探下来的结果却格外平静。 这场血案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似乎真的就此告一段落,再无后续纠葛。 隱患消散,日子便慢了下来。 沈惟大部分的空閒时间便留给了顾冷月,指点她修行。 其余时光,两人便守著这座小院度日,还养了一只猫。 这里唤作狸奴,毛色棕黄相间,性子温顺,总爱蜷在顾冷月脚边,很得她的喜欢。 一人,一剑,一少女,再加一只黏人的狸奴,这般平淡的日子,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沈惟偶尔静下心来的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有些太不真实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两人所居的小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般漫天飘落,染白了整座小城的屋檐街巷,也落满了庭院的青石板、梧桐枝与石桌石凳,天地间一片素白,沈惟很喜欢。 朝夕相处数月,沈惟与顾冷月早已异常熟悉彼此的习性与脾性。 只是有些时候,沈惟望著院中专注练剑的顾冷月,望著她白衣胜雪、挥剑利落的身影,总会微微愣神,她是顾寒风的女儿,是自己仇人的女儿。 与仇人的女儿朝夕相伴,甚至生出了平淡的熟悉,这是何等荒谬的事,可现实偏偏便这么进行著。 而顾冷月的剑道天赋,远比沈惟预想的还要出眾,修行进展快得惊人。 不过数月光景,她便成功凝结出了属於自己的剑意,剑道根基愈发扎实,修为也一路精进,稳稳踏入了金丹后期。 除了指点一下顾冷月,这几个月来,沈惟也彻底放下了追查自身身世的念头,不再被过往的谜团与执念裹挟,整颗心变得异常平静。 连体內躁动难安的邪龙煞,也跟著安分了不少,不再轻易影响他的心智。 不过他还是要满足邪龙煞的基础要求,有时候他会悄悄接下几桩悬赏,专门猎杀在附近城镇、山野作乱的魔修。 然后用这些魔修精血餵养胸口的那个怪物,以此稳住它的戾气,避免它反噬自身、吸食自己的精血。 ****** 这场大雪,怕是在昨夜深夜便已停歇。 天刚蒙蒙亮,顾冷月便穿过长长的廊道,准时来到沈惟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沈惟在屋內听得敲门声,不用想也知道,除了顾冷月,不会有第二人这般早来找他。 他慢悠悠起身穿好厚实的冬衣,推门走了出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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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抱有仇恨的人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了。” “......” “你恨的人压根不是我。” 第六十三章 那你会恨我吗 “......” 说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謐,只有沈惟平稳的呼吸声。 “我恨的人確实不是你......” 顾冷月望著沈惟紧闭的眼眸,声音很轻地问道。 “那你会因为我是顾寒风的女儿而恨我吗?” 但她自然等不到回应了,沈惟在说完那句醉语后,便已然沉沉睡去。 顾冷月轻轻嘆了口气,自顾自地开口: “你想知道我恨谁吗?” 她像是在倾诉些什么,语气显得有些淒凉, “我一定要向他復仇,但我现在手中的那把剑太钝了,恐怕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別说杀了他了。” 顾冷月看著沈惟紧闭的双眸,胆子稍微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我要你帮我寻来一把趁手的剑,我希望它足够锋利......” “可以......吗?” 低沉而含糊的应答声突然响起,沈惟翻了个身,变成侧睡的姿势,背对著顾冷月。 “......可以。” 他隨口应下,但语气里还带著未散的醉意,仿佛只是梦囈一般。 顾冷月愣了一下,隨即小脸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连忙低下头,平復心绪。 待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绕到床榻的另一侧,半蹲在床前。 目光落在沈惟那张略带著酒气、却异常安静柔和的睡顏上,语气轻柔,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確认: “你答应的......绝对不能反悔。” 说完,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的房间里静静停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沈惟的睡顏上,神色复杂。 最后,小心翼翼地为沈惟盖好了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悄悄带上门,离开了他的房间。 翌日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房间,落在床榻上。 沈惟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缓和片刻后坐起身来,低头一看,身上那身沾满酒气的衣衫已然被换成了乾净清爽的素色常服。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微蹙。 是谁帮他换的衣衫? 沈惟想了想,只可能是顾冷月了。 他隱约记得,昨天是少女將醉醺醺的自己搀扶回房间的,可后面发生了什么,却一片空白。 沈惟起身整理好衣衫,推开房门走出,刚踏入庭院,便看见顾冷月穿戴整齐,手持长剑在院中练剑。 她身姿挺拔如松,剑意凛然,每一招每一式都愈发嫻熟凌厉,比往日又精进了几分。 顾冷月见他走了过来,收剑而立,神色如常。 两人隨意閒聊了片刻,话题大多围绕著练剑与小院的琐事,气氛难得平和。 聊著聊著,顾冷月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道: “昨天你喝那么多,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嗯......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闻言,顾冷月的心跳微微加快,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是我......换的......” 沉默片刻后,顾冷月又继续追问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答应了些什么吗?” 沈惟看著顾冷月这幅支支吾吾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答应什么?” 闻言,顾冷月脸上的紧张神情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清冷模样,语气也冷了几分,掷地有声: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待我剑技大成,我要杀的第一个人是你!” “......” 沈惟啊!沈惟,你果然又在犯蠢,她是顾寒风的女儿,你怎么能觉得她可爱呢? “少大言不惭了。你別忘了,我现在之所以留著你不杀你,仅仅是因为我觉得活著会让你更加痛苦而已。” “哼。” 顾冷月闷哼一声,扭过头去。 过了良久,顾冷月似乎有些忍耐不住了,最终她轻轻嘆了口气: “你昨天答应过我的,要帮我寻一把足够厉害的剑。” 沈惟闻言,皱著眉仔细回想了片刻,迷梦之中,似乎真的有个轻柔的声音在恳求自己。 而自己好像也隨口应下了什么。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头,语气带著几分疑惑与不解: “我为什么会答应你这个?”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答应了。” “我昨天喝醉了,意识不清醒,你这算趁人之危。” 顾冷月嗤笑一声,嘴硬地说道: “呵,对於你这种人渣,就算是趁人之危又如何,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吗?” “既然我是人渣的话,那我答应你了,也不用做到啊。” “你——” 顾冷月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是被惹急了,声音少有地高了起来,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但最终只咬著牙挤出两个字, “混蛋。” 恰好蹲在两人身旁的绒绒,被顾冷月陡然拔高的声音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怯生生地往沈惟脚边缩了缩。 顺带一提,绒绒是顾冷月为那只棕黄相间的狸奴取的名字,平日里最是黏她,此刻却被她嚇得有些怯懦。 沈惟蹲下,伸手轻轻抚摸著绒绒柔软的毛髮,然后看向有些气鼓鼓、提剑准备离开的顾冷月。 “好了,我答应你。” 他无奈的开口。 ****** “那剑呢?” “我给铸剑师的期限是两个月,想必现在已经炼製好了,等会我就去拿。” “我陪你去。” “行,省得你在这里坐立不安,反倒练不好剑。” 这柄剑的炼製,顾冷月提供了绝大部分的资源。 顺带一提,那资源大多源自顾寒风的遗產,即便沿途分发了不少,也接济了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留下的遗產还有一大半,炼製一柄顶级灵剑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既然顾冷月提供了资源,那沈惟提供的自然是人脉了。 沈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其中自然是有一些门道的。 最终,他在中洲西部的秋云城里,寻到了一名合適的铸剑师。 那铸剑师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手铸剑技艺出神入化,只是性情古怪,脾气执拗,平日里从不轻易接活,即便有人出重金相求,也未必能入他的眼。 好在沈惟与他私交不错,早年曾有恩於他,再加上沈惟出手大气,不仅带来了顾冷月提供的充足灵石,还凭藉自己的人脉,寻来了各种稀缺的顶级铸剑材料,件件都是铸剑的上上之选。 那铸剑师见状,自然也倾力打造,几乎是赌上了自己毕生的铸剑技艺,势必要炼出一柄传世灵剑,不辜负这些好材料,也不辜负沈惟的託付与两人的交情。 第六十四章 灵剑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微凉的风轻轻飘来,沈惟与顾冷月踏著门前的薄雪,一同走出了庭院。 这场雪不算大,没有鹅毛纷飞的磅礴,但目力远及之处,都覆著一层皑皑的白雪。 这么一场雪过后,沈惟终於对深冬的到来有了些实感。 走出小院,顾冷月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然后一步一步地紧跟在沈惟身后。 虽然在这座小城住了那么久,但顾冷月出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更不用说与沈惟一同出门了,两人一同走在街道上,这还是头一遭。 好在昨天刚下过雪,路面还带著未化的薄雪,加之两人起得极早,街上並没有太多行人,偶尔有几个晨起扫雪的摊贩,也只是低头忙碌,无人过多留意他们。 见此,顾冷月那颗有些侷促的心才稍稍放鬆了些,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沈惟脚步不停,很快便到了交货的地点。 那是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两侧的墙壁斑驳陈旧,光线昏暗,鲜少有人经过。 沈惟心底暗自吐槽,交付一柄灵剑而已,又不是交易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何须选在这般阴暗偏僻之地? 他抬眼朝巷深处看去,那里果然站著一个身著黑袍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紧绷,不用想便知道那应该就是那位铸剑大师派来的人。 心里暗自吐槽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冷月,轻声吩咐道: “在巷口等我。” 顾冷月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便乖乖停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迈步。 百无聊赖之下,她的视线冷冷的扫过不远处的街道。 在那里,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沿街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远处的早餐店飘出裊裊热气,混著米粥与包子的香气,漫过街巷。 这一切,对顾冷月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现在却又魔幻地呈现在她眼前。 看了片刻,她的视线又回到小巷,落在沈惟挺拔的背影上。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这个男子,竟成了自己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但他绝对是位十足奇怪的人....... 比自己还要怪。 明明说让自己活著是为了自己感受痛苦,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半点都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痛苦。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受縈绕在心头,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这种感受总给她带来一种轻易便会逝去的不安全感。 想到男人的心口不一,顾冷月小声吐出两个字: “虚偽。” 顾冷月的轻声低喃自然不可能传到沈惟的耳朵里,他缓缓走上前去,来到那黑袍人的跟前。 那人见有人靠近,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神色变得更加戒备了。 沈惟停在了不远处,低声说出了两人事先约定好的暗语,那黑袍人的神色才渐渐放鬆下来,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移开。 隨后,黑袍男子抬手抚上指尖的储物戒,灵光一闪后,一个方方正正的玉色长盒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盒身莹润剔透,刻著细密繁复的云纹,流转著淡淡的光泽,看著华贵非常,里面装载的东西想必也绝非凡物。 顾冷月在巷口看得真切,心臟不由得微微一缩,里面,定然装著那柄能了却她夙愿的灵剑。 沈惟小心翼翼地將其收下,又递给了那人一张数额不小的灵石支票,那人瞬间撑起笑意,与沈惟閒谈了一番。 一番寒暄过后,那人便身形一闪消失於此地。 一切顺利。 沈惟握著玉色长盒,將其收回到储物戒里后,便转身往巷口走来。 他走到顾冷月面前,带著储物戒的那双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 “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到手了,我们回去吧。” 可顾冷月並没有像沈惟预想中那般欣喜,她的视线落在一处小摊上。 他顺著少女的视线看了过去,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想吃?” 被猜到心中所想,顾冷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沈惟也没再多说,径直转身走向那个糖葫芦摊位,片刻后,手中便多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走回来,將其中一串递到顾冷月面前,声音温柔的开口:“拿著吧,大小姐。” 顾冷月的手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葫芦。 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咬下一小口,脆生生的糖衣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甜意瞬间漫过味蕾,可下一秒,山楂的酸涩便接踵而至。 甜与酸交织在一起,不是顾冷月心中想像中的味道,她好看的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若是后劲是酸的,即便最开始再甜,也不是她想要的。 沈惟注意到了顾冷月的神色变化,问道: “怎么......不合大小姐的胃口?” “嗯......” “不想吃就丟掉吧......反正花的是你的遗產。” 可顾冷月却一声不吭,没有丟掉,只是握著糖葫芦,一口一口,默默將整串都吃进了肚子里。 酸涩夹杂著甜蜜,漫过舌尖传到心底。 自己选的东西,无论怎样也好。 ****** 吃完糖葫芦,两人沿著原路返回,不多时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附近有几个孩童在雪地里玩闹,雪球扔得不亦乐乎。 孩童们看到沈惟与顾冷月走了过来,喧闹声陡然变大,嘰嘰喳喳地议论著,可等到两人彻底走到他们身前时,却又一下子偃旗息鼓。 沈惟看著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拢共有四个小孩,为首的是一个眉眼灵动的男孩,看著胆子颇大,身姿站得最直,应当是这四人中的领头人。 剩下的便是一个略显靦腆的男孩,还有两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都生得十分可爱。 听到沈惟问话,领头的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清脆:“大哥哥,大姐姐。这所房子是你们的吗?” 沈惟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应道: “嗯,怎么了?” 站在最右边的小女孩眼睛一亮,带著几分羡慕的语气开口,声音软软的: “哇,大哥哥,你看上去比我的爸爸妈妈都要年轻,怎么能买得起这么大的——” 她说著,张开胖乎乎的小手,比划著名庭院的大小, “房子啊!” “呃......” 这时,那个最左边略显靦腆的男孩突然开口,嘴中带著几分稚气,对著没有开口但明显心生羡慕的小女孩说道: “小玉,不用羡慕他们,以后我也会买这么一座庭院,到时候我们就像大哥哥和大姐姐一样成亲,就没有烦人的爸爸妈妈过来打扰我们了!” 他的话一出,另外两个孩童瞬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唯独他身旁的那个小女孩,红透了脸。 沈惟视线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发现红透了脸的不只是被称作小玉的小女孩。 第六十五章 那就去查! 元绥二十三年,十一月七日,寒风吹彻宫墙,距离顾府满门被灭,恰好过去了一月。 紫宸殿內烛火摇曳,映得上座的男子面容深沉,元绥帝指尖轻叩著案几,发出轻响。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你是说......顾府满门被灭?” 殿下立著一道修长身影,声音雌雄难辨,缓缓回应道: “是,陛下。” 闻言,元绥帝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轻笑了一声,然后厉声嘲讽道: “哼,甘为仙门鹰犬,助紂为虐,理应得如此下场!” 他在殿中踱了两步,又问道: “凶手呢?景御卫那边查出来了吗?朕倒是想见识一下,到底是谁有如此好胆,不惧仙门威压,灭了顾府满门!” “暂时还没有线索......” 裘欢微微躬身后,又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眼前龙袍加身的男子,待元绥帝神色稍缓,才接著开口补充: “主要是有另一事值得稟报,景御卫在顾府被烧毁的一处偏房废墟里,寻到了这个。” 裘欢说罢,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枚古朴的令牌,双手捧著递了上去。 元绥帝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令牌上的瞬间,瞳孔骤然剧震,手指猛地收紧,声音少有的有了些起伏: “这是从顾府里面寻到的?!” “回稟陛下,千真万確。” “多少年了......”元绥帝低声呢喃,眼底翻涌著震怒,厉声喝道,“这些余孽,竟然还贼心不死!” 裘欢適时开口,语气沉稳:“陛下,此事多半是那些仙门的手笔,他们早就不满陛下推行的改革之举,所以暗地里......” 那龙袍男子闻言,身形猛地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裹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愤懣: “所以,这是在提点朕!?” “......” 裘欢不敢应声,但过了良久,元绥帝缓和下来,又压制著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嚇到朕?以为这样朕就会心生忌惮?朕偏不如他们所愿!” 这么多年来,在这些事情上,他一味妥协退让,只为稳住朝局、积蓄力量,但这事实在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不会轻易搁置! 他强压下心底的怒火,瞥见裘欢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沉声问道。 “还有何事?一併说来,莫要藏著掖著。” “確实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值得一提。” 他顿了顿,斟酌著语气,缓缓道: “顾寒风最小、也最神秘的那个女儿,景御卫遍查顾府废墟,始终未寻到她的尸首,连一丝骸骨痕跡都没有,想必是侥倖脱身了。” 元绥帝眉头紧蹙,语气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如今想来,这种可能性颇大。” 裘欢缓缓点头,语气篤定, “而且,说不定並非侥倖脱身,而是被心有覬覦之人给带走了。” “那就去查!” 元绥帝厉声下令! “让景御卫倾尽全力去查!那事之后,朕明明已经既往不咎,可这些仙门鹰犬,竟还牵扯著前朝余孽阴魂不散!既然如此,那朕就奉陪到底,看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 龙袍男子的喊声,响彻大殿,久久不散。 “是......陛下!” ****** 小院门口,沈惟轻轻扫了一眼身旁神色微妙的顾冷月,视线又回落到那群孩童身上。 他温和一笑,缓缓蹲下身子,然后说道:“大哥哥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有这个能力,买一座大大的房子。” 见沈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顾冷月緋红的小脸渐渐又变得清冷。 她静静站在一旁,静静观摩著沈惟的举动,心中又浮现先前想过的东西: 那天夜晚,他是亲手覆灭顾府上下、染满鲜血的恶魔,可此刻,他却是耐心安抚孩童、语气温柔的大哥哥。 她又不由得对他產生了些许好奇,眼前这个冷酷的男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染尽鲜血之后,心中还怀揣著一颗温柔的心? 说完,沈惟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分给四个孩童。 孩子们接过银子,瞬间喜笑顏开,嬉嬉闹闹地围著银子议论起来,方才的羞涩与拘谨一扫而空,重心全放在了这几两银子该如何处置上。 嘰嘰喳喳爭论了片刻,他们最终一致决定,先拿一部分好好消费一番,剩下的均分后,再乖乖上交给父母。 这座城池偏僻,修士鲜少经过,寻常百姓多以银两交易,反倒比修士常用的灵石更为实用。 看著孩子们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沈惟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顾冷月。 “回去吧。” 两人轻手轻脚推开庭院木门,走进主房。 沈惟抬手抚上指尖的储物戒,灵光一闪,那只方方正正的青色玉匣便出现在了手中。 他將玉匣放在桌案上,推到顾冷月面前,语气平淡:“你自己打开吧。” 顾冷月轻轻点头,脚步缓缓走上前,指尖微微颤抖,带著几分期待与忐忑,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玉匣的盒盖。 下一秒,一道澄澈的青光从玉匣中迸发而出,將房间映得如院外一般刺目。 片刻后,玉光散去,只见玉匣之內,铺著一层柔软的锦缎,一柄长剑静静躺在上方。 其色泽如月如玉,莹润剔透,剑身上流转著淡淡的青光,即便未出鞘,也透著不凡的气度。 这,便是她盼了许久的灵剑。 沈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喜欢吗。” 顾冷月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清冷,淡淡应道: “尚可。” “为它取个名字吧。” “用不著。” 於她而言,这柄剑只是復仇的工具,有无名字,无关紧要。 “隨你。” 说完,沈惟也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 顾冷月抬手將长剑从玉匣中取出,轻轻挥了一挥。 长剑灵动轻盈,起落间毫无滯涩,倒与她的气质和用剑习惯格外契合,如与她一体一般。 少女收起剑,心中想著,铸剑之人压根就没见过她,这柄剑怎么能如此適合呢? 第六十六章 我醉了 一座雅致的大殿里,燃著能够安抚人心的檀香。 但此刻,这檀香却压根安抚不了那青年男子不安的心绪。 他坐在桌案的一旁,另一侧则是位年岁颇高的老者,鬚髮花白,脊背却依旧挺拔。 “.......” “为什么现在还迟迟不能动手?已经不能再等了!” 老者抬眼,目光落在青年男子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 “寒风,此事不还是赖你?若不是你没將那丫头看管好,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顾寒风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懊恼,语气沉鬱: “......此事著实怪我,我尚且不知冷月的血脉,竟能够压制那怪物的煞气。” “呵,不然你以为那些上古龙都是怎么灭绝的。” 顾寒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问道: “既然上古龙种早已灭绝,那寄身在那小子身上的怪物,又是怎么来的?”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顾寒风闷哼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语气依旧不善,带著几分呛声: “但你可別忘了,滋养那怪物的怨气,是我顾家满门的性命!是我朝夕相处多年的家人!” 老者眸光微沉,语气冷了几分:“听你的意思,你是后悔了?后悔与我联手?” “后悔?” 顾寒风猛地抬眼,眼里满是恨意,他放声冷笑, “从我当年屠遍渭水宗,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已经把后悔二字体验够了!” 他想起当年渭水宗的往事,想起顾家满门的惨死,胸口不由得剧烈起伏著,气息也变得粗重许多。 见他情绪失控,老者猛地抬手,厉声呵斥道: “冷静点!顾寒风,事已至此,愤怒能顶什么用!你这样只会乱了分寸,坏了我们的大计!” 听到大计二字,顾寒风才稍稍冷静了些。 老者见顾寒风平静后,语气稍稍缓和,接著补充道: “倒也不是没补救的法子,我还有一招可解眼下困局。” 顾寒风闻言,露出一丝苦涩的冷笑。 “说吧......时至今日,事已至此,我还能不依你不成?” “你且还记得,当年是在何处寻到顾冷月那丫头的?” 听到此话的顾寒风眉头紧锁,思考片刻后,语气含糊地回道: “不过是一处偏远的乡野之地,时隔多年,我已然不太记得太多了。” 老者双眼精明地亮了一亮,又哈哈笑了一声: “呵呵,你確定是乡野之地吗.......你不记得,我可还记得呢。” 顾寒风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老者,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你......你暗中调查过?” 老者轻笑一声,捋了捋自己的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如此有趣的事情,我怎么能够错过呢?你以为,我真的会全然放任你行事,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痴情啊!” 听到痴情二字,顾寒风有些恼怒,“莫要再提此事!” 见老者不再开口,顾寒风才带著几分不耐,语气生硬地问道: “说吧,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 闻言,老者嘴角又浮出一丝笑意, “很简单,你只需照我说的做——在那小子面前再次现身,以他先前对你的仇恨,他必然不会放过你,这之后再將他引入那个地方即可。” “......哼,这倒確实简单,只不过我怕,再次见到他时,会忍不住杀了他......!” “呵,你暂且先留他一命,有些时候,轻率的死並不是对人最大的残忍。” ****** 自从那柄灵剑入手之后,顾冷月便对其爱不释手。 每日天刚蒙蒙亮,小院的空地上便会响起清脆的剑鸣。 她只要练起剑来,直到衣衫彻底被汗水打湿,胳膊完全抬不起来,才会稍稍停歇一会。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歇息与进食,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练剑上,一遍遍打磨招式,熟悉剑的气息,感受剑身流转的灵力,仿佛要將灵剑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到了夜晚,她更是捨不得將剑放下,即便入睡,也要將剑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安心。 这份执著,与沈惟行走江湖之时,所见到的那些痴迷剑道、钻研武道的剑痴、武痴,有著几分相似。 沈惟偶尔会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她练剑,並指点一二。 他能理解少女的执著,他以前也是像她这般不知停歇。 而朝夕相处之下,即便顾冷月从未明说,沈惟也能隱约察觉到隱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她恨的或许从来不是自己这个杀父仇人。 每次练剑之时,她眼底都会闪烁著一种別样的光,那种光,沈惟相当熟悉,那是被仇恨浸染的光,可每当她无意间看向自己时,那抹浓烈的恨意又会瞬间褪去。 或许...... 顾冷月背后所背负的东西压根不比自己少。 总而言之,少女对於沈惟来说,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可转念一想,他对少女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谜呢?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过去,年关將至,寒意愈浓。 一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大雪,毫无预兆地席捲了整座中洲,天地间彻底素白了。 顾冷月佇立在檐廊下,抬眼望著漫天飘零的雪花,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又向下看去,夜色渐浓,清冷的月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散发著银辉,很美。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默默感受著雪花落在手心带走温度时的冷意的同时,她脑海里恍惚了一瞬。 这种感觉她明明应该很熟悉的,但她怎么忍不住的想抽开手呢? 这种冷意,她快要忘了。 她不该忘的。 她转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斜靠在廊柱上的男人。 他一身黑色长袍,裤腿下沾染著斜斜撒进来的几片雪花,手中握著一壶酒,一边慢悠悠地喝著,一边饶有兴趣地看著绒绒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漫步。 片刻后,似乎是感受到了顾冷月直勾勾的视线,沈惟转过身来看向她,问道: “怎么了?” 顾冷月看向沈惟手中的酒壶。 “我也要喝酒。” 沈惟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看向顾冷月,她看上去可不像是会对酒感兴趣的样子。 除了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次,平时,只要他身上沾染一丝酒气,她都会蹙著眉头嫌恶的走开。 於是他开口拒绝。 “这可不是小孩子该碰的。” “按照大周历法,我已经成年了,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为什么突然想喝酒?”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想喝就是想喝,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沈惟瞟了一眼一脸认真的少女,也没再劝阻,隨手將酒壶拋给了她。 “行吧,这是上好的精酿,灵力醇厚,这座小城可买不到的,少喝点。” 顾冷月接过酒壶后,没有任何顾虑,拔开酒塞,抬起头,咕嚕咕嚕,酒液便顺著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一滑而下,很快酒壶的一大半便被少女喝完了。 沈惟被顾冷月这般豪迈的举动惊了一下,连忙走上前,伸手从少女手中抢过了酒壶。 “喝这么多,你以为这是水呢?” “咳、咳咳......” 片刻后,酒精的辛辣的后劲涌上喉咙,顾冷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嘴里吐出两个字: “难喝。” 看著少女一脸不好受的模样,沈惟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 “你以为呢?我早就告诉你了,少喝点。” “......” “我醉了。” 听到这句话,沈惟转过身去,有些奇怪地看向顾冷月——少女呼吸平稳、眼神清明、脸色如常,哪里有半分醉意? 见此,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別睁眼说瞎话行吗。” “我......没有说瞎话。” 顾冷月抿了抿唇,似乎是对沈惟的反应有些不忿。 沈惟觉得今日顾冷月实在是过於奇怪了。 所以他转过身,决心不再理她,然后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目光重新投向漫天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困了。” “那就回房睡觉。” “可我醉了。” “......” “沈惟,我醉了。” 沈惟无奈地转过身,问道:“顾大小姐,你到底想怎样?” 顾冷月抬著眸子看向他,眼神朦朧,语气少见的柔软: “我醉了,想睡觉......你应该扶我回房,上次你醉了,也是我將你扶回去的。” 看著少女脸颊確实有些泛红,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嘆了口气回道: “好好好,是我欠你的。 说完,沈惟上前,轻轻搀扶住顾冷月的胳膊,接触的瞬间,他便能感受到少女的身体真的很轻。 他扶著她,完全不敢太用力,生怕她像漫天雪花一般,轻轻一碰便消散在自己手里。 回房途中,沈惟不经意地看向靠在他肩膀上的顾冷月。 少女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少女送回了她的房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內: 与刚搬进来之时相比,几乎没有太多的变化,简单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完全看不出来是女孩子的房间。 沈惟摇了摇头,摒弃掉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 他搀扶著顾冷月到了床铺前,隨后轻轻將少女放倒在床铺上,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后,看著意识不太清醒的少女,於是俯下身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下次別乱喝酒了......至少別一下子喝这么多。”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脚步放得极轻。 可刚走两步,便被少女的声音叫住,与此同时,还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不准走......” “沈、惟。” 沈惟不由得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去—— 只见顾冷月已然坐起了身子,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褪去,那具不著片的洁白完美的肉体,再次呈现在他的眼前。 第六十七章我欠你的 沈惟浑身一僵,呼吸有些急促,他强压著心底的欲望,走上前去,缓缓为少女披上了褪去的衣裳。 他不是君子,可他看著这具圣洁完美的躯体,胸口却又有些微微不安,似乎在告诫他——如此美的事物是不能褻瀆的。 看著沈惟的举动,顾冷月十分不解,她微微歪著头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不行?” 沈惟坐在一旁,避开她的目光,薄唇紧抿。 “不是。” “是我不够美?” “你......很美。”沈惟目光落在在她脸上,声音发紧,但顾冷月能听出那是发自內心的讚嘆。 “那是为什么。” “你醉了。” “我没醉。”顾冷月立刻反驳道,语气肯定。 少女刚才眼神清明地说自己醉了,现在又眼神朦朧地说自己没醉,沈惟又一次揣摩不透少女的心思了。 “为何要这样做?” “......” 顾冷月沉默著,指尖紧紧攥著衣角,良久,才声音发颤地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给予你的东西了,你若是还嫌弃......” “我便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可我从没要求你给我什么......” “这是我欠你的。” 顾冷月立刻打断他,抬著眸子,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你教我剑道、还帮我打造了一柄如此珍贵的剑,这些恩情,我必须要还。” “可我没逼著你现在就还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 “我要去杀一个人,必须要杀的一个人。” “可我太弱小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所以,我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心意却再明显不过,她怕自己一去不返,便想在临走前,將自己能给予的一切,都託付给这个唯二带给过她温暖的人。 沈惟摇了摇头,重重嘆了口气: “你不应该这样的。” 顾冷月立刻抬眸追问: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呢?” “至少这样,是不应该的。” 沈惟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此刻活像那种被诱惑却束手束脚的迂腐书生,或是恪守清规的僧侣,可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他素来隨性而为,既没有圣贤书的束缚,也没有佛法的信仰,可偏偏在面对这个少女时,他却一再克制,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顾冷月犹豫了片刻,最后问道: “......你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是顾寒风的女儿,嫌我太脏了才不肯碰我?” “不是。”沈惟立刻否定,“我从未这么想过。” 顾冷月沉默了片刻,仿佛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隨即,她猛地抬起头,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不等沈惟再说什么,便微微直起身子,吻了上去。 她的吻青涩而笨拙,没有丝毫技巧可言,她不知道该如何换气,只是僵硬地紧紧地贴著他的唇,呼吸急促而慌乱。 同时她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既不知道该放在沈惟的肩上,还是放在哪,最后只能紧紧攥住沈惟胸前的衣料。 沈惟被少女这笨拙又真诚的吻弄得心头一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慌乱与无措,那份纯粹的心意撞得他心底发软,先前的克制渐渐鬆动。 他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的双手,將它们按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缓缓接管了呼吸的主导权,温柔地引导著她。 良久,唇瓣才缓缓分合,此刻,空气中夹杂著各种各样的气息,既有欲望也有克制。 顾冷月微微喘息著,高挑的身躯在接吻时,不自觉地便跨坐在了他的身上,她居高临下地望著他,眼神复杂。 有羞涩,有决绝,还有—— 些许不舍。 她那颗冰封了许久的心,不知不觉间,早已被眼前这个同样冷冰的男子,悄悄捂化了。 没等她说话,沈惟开口说著:“我会帮你。” “不要。”顾冷月立刻拒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说好了的,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可你万一死了,我的命,谁又来取呢?” 顾冷月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是执拗地说道:“总之就是不行。” “那个人有多强?” “比......顾寒风还要强。” “可顾寒风一点都不强。” “顾寒风其实很强......” “只是那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得那么虚弱。” “你当时在一旁看著我与顾寒风战斗?” “嗯......因为这枚玉佩。” 他本以为,少女是依靠玉佩躲在某处,但他没想到,当时,少女竟就在一旁默默观察著两人的战斗。 沈惟再一次看向顾冷月手中那枚熟悉的玉佩,当时他便是凭此確定少女是顾寒风的女儿。 那枚玉佩是他母亲的遗物,效用精妙、珍贵非常,最后落到顾寒风的手中,倒是很合理。 但现在,只是此刻,他再不敢轻易確定,眼前的少女便是顾寒风的亲生女儿。 唯一能確定的是,少女的身份,对顾寒风而言,必定十分重要。 不然保命属性如此强的法宝怎么可能独独落在了少女手中呢? “你说顾寒风突然变得弱了,什么意思?” 沈惟追问著,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他隱约觉得,这其中或许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是他变得很弱了......” 顾冷月皱著眉,似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境界太低,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只知道他当时的气息,比平时弱了不止一点。” 见顾寒风那边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沈惟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能跟我说说吗,你要杀的那个人。” 听到这句话,顾冷月愣了片刻,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也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她想说,却又不能说。 以前,有別人为她承担著那些沉重的过往与危险,但他们都一个个的消散在她眼前。 她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这种令人不悦的事只由她一人承担就好了。 “不能......我不能说,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闻言,沈惟沉默了,他看著少女眼底的为难,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第六十八章 少女的末路 顾冷月见沈惟不说话,开口的欲望也少了几分。 她这一生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总觉得说话是很累的。 像这样真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更累。 不过累归累,在將心中积压的心事说给眼前之人后,她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疲惫与安全感一同袭来,於是她微微俯身,轻轻趴了下去,脸颊贴在沈惟温热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你就不能是纯粹的人渣呢......”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惟胸口传来,带著浓浓的倦意,没有了往日那般的锋芒刺人。 “那样我就不会有所顾虑了......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赴死了。”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总而言之,我会帮你......因为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嘘,我困了......” 顾冷月轻轻打断他,双手无意识地將他抱紧,语气轻柔得像梦囈。 话音刚落,她那双半闔的眼眸,便彻底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显然是真的耗尽了心力,沉沉睡了过去。 可沈惟还清醒著,少女那拙劣却真诚的吻,深深刻在了他心底。 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从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最后渐渐適应彼此的存在,这样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沈惟心中最初所想。 可这样的发展却是很合理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容忍的怪物。 所以可以很自然地抱团取暖。 但这始终是短暂的,在这之后,他们又要不约而同地奔向自己的末路。 有的时候,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身上所承担的一切,忘了那些血海深仇,忘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就这样与少女安稳度日似乎也不错。 这种不该有的懦弱想法是何时浮现的呢? 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就这样让少女孤零零地奔向自己的末路。 ****** 翌日,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著,没有停歇的跡象。 但稍淡的日光,还是透过窗户落了进来。 沈惟睁开了眼睛,抬眼扫了扫周围,发现不知何时少女已悄然滑落在了一旁,但双手还是紧紧地抱住他,似乎异常渴求他身上的温热。 他微微抽开了手,顾冷月一下子便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的状態稍微衝散了少女平时散发的生人勿进的气质。 沈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肩头微微滑落的衣衫,伸出手来,帮她轻轻扯了扯,將衣衫拉回肩头。 “早。” 顿时间,顾冷月的眼神渐渐恢復清明,昨夜的种种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脸颊陡然间变得緋红。 “......早。” 沈惟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不好意思,怕她更加窘迫,於是赶紧坐起身来,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先去准备早餐了。” “哦。” 沈惟转身走出了房门,屋內只剩下顾冷月一人。 她缓缓坐起身来,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不由得有些窘迫。 昨日之事,虽然她曾在心里预想了无数遍,可真的在做了那些大胆的举动之后,她依旧会觉得不好意思。 嗯......幸亏昨日喝了点酒,才敢那般肆无忌惮。 敛去无意义的思考后,顾冷月坐起身,洗漱一番,换上乾净的衣衫,缓缓走出了房间。 ****** 与此同时,中洲皇都,一座鱼龙混杂的酒馆內,酒香与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相当热闹。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喧闹的人群竟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道路,只因她身著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腰间配著玄色长刀,气质肃杀。 不只是因为那身彰显身份的衣饰,更因女子那张清恬静美却又透著几分英气的脸庞,让人望而却步。 张静初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角落里,找到了正独自一人喝著闷酒的男子。 那男子满脸胡茬,髮丝微乱,五官深刻却带著几分潦草。 周身气质看似平淡无奇,可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著,这人绝非善茬,不要轻易招惹。 张静初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乾脆利落: “上头一致决定,这件事由我和你去查。” 男子抬眼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端起酒罈豪饮一口,声音沙哑桀驁: “呵,看来上面非常重视啊,竟然派你这样的大人物,陪我这个粗人一起去。” 说这话的人名叫秋无痕,与他自己口中所说的粗人不同。 他出身平凡,既无半点官勛加持,也无家族荣耀庇佑,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全靠自己的硬实力。 在皇都之中,他可谓是赫赫有名。 朝堂大官之间的腌臢事、暗地里的齷齪交易,几乎都被他查了个底朝天,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却依旧能稳坐高位,可见其本事。 “哼,你若是不乐意,便自己去和掌卫事说。” 张静初早已料到此人不好打交道,可真正见面后,才发现他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桀驁不驯,语气中难免多了几分不耐。 秋无痕放下酒罈,隨意地问道:“听说,这是圣上的旨意?” 张静初扫了扫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回答: “......应该是的。” “你来之前,我便已经调查过了。” 秋无痕又端起酒罈,喝了一大口, “你对顾寒风这个人......了解吗?” 张静初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语气不善地回答道: “我们要在这里谈正事?此处鱼龙混杂,人多口杂,稍有不慎,便会走漏消息。” 秋无痕嗤笑一声,反问道: “那你说,去哪谈?” “回衙门。” 张静初想也没想便回答道。 衙门之中虽有掣肘,却最是安全,也最適合谈正事。 “我从不去那种地方。”秋无痕想都没想便拒绝,语气里满是不屑,“那里全都是些沽名钓誉、无所事事之辈,我看著便烦。” 张静初无奈地皱紧眉头,终究是妥协了几分: “那至少得开个包厢吧?总不能在这大堂之上,谈论如此机密之事。” 秋无痕似乎就等著这个回答,他声音洪亮: “掌柜,开个包厢!这位小姐付钱!” “好嘞,客官请隨我来!”掌柜连忙应声,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第六十九章 纸上谈兵 两人行至上好的包厢,侍女为两人端来上好的茶水。 秋无痕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慵懒,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鼻尖轻嗅了嗅,抿了一口后,眉头微微一蹙。 而张静初端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乾脆利落地问道: “说说吧......你调查到的东西。” 谈及正事,秋无痕收起戏謔的態度,正色道: “行,既然张小姐请客,那我必然知无不言。” 闻言,张静初有些不悦地看向他: “这些客套就免了。” “行。” 秋无痕放下杯子,沉声开口: “这些时日,我简略查了下顾寒风的背景。我发现,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表面上来看,他或许不过只是江湖上一名普通的高手,凭著一身本事,自然而然积聚起不少財富,后来,可能是厌倦了修行廝杀,隨意找了座小城安家落户。” 张静初指尖轻叩桌面,冷冷打断他的话: “能不能干脆点,別绕弯子。” 她身为景御卫,常年稽查密事,最不喜这般拖泥带水的言说。 秋无痕不恼,继续说道: “我想说的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天底下多如牛毛,被灭门就被灭门了,为何唯独他顾寒风,能引起上面甚至圣上的重视呢?”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著。 “这背后,肯定藏著上头不肯明说、但我们又必须查清的隱秘。所以,我特意去衙门翻阅了相关卷宗。” 闻言,张静初反问道: “你不是说,衙门里全是些沽名钓誉、无所事事之徒,看著就烦吗?怎么还肯去?” “呵,这不衝突,我回去了一趟之后,更加深了这些印象。”秋无痕毫不避讳,语气里的不屑更甚,“还是跟以前一样,那群人除了摆架子、混日子,半点真本事没有,查点东西还要推三阻四,浪费功夫。” 秋无痕轻笑道: “不过,张小姐自然不在其列。” 张静初闻言,摇了摇头,回道: “说说你查到了些什么。” “嗯......你知不知道渭水宗?” 张静初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坦诚道: “不太清楚。” “也是,你年纪轻轻,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秋无痕並未意外,缓缓解释道, “总而言之,渭水宗曾是一个底蕴深厚的修仙宗门,实力在中洲地界也能排进前列,弟子眾多,势力庞大,当年也是蒸蒸日上的势头。”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可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宗门,却在三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跡,杳无音信。原因无他,渭水宗满门上下,无一人活下来,尽数被屠。” 张静初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紧,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捕捉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片刻后,她抬眼问道:“是顾寒风做的?” 秋无痕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轻轻頷首: “聪明,一点就透。” “所以顾寒风与渭水宗有仇?” 张静初追问,心中暗道,得是多大的仇能做出这般狠辣的事情! “不不不。”秋无痕连连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又藏著几分凝重,“他与渭水宗无仇,甚至於说,渭水宗对他有恩,还是天大的恩!” “顾寒风自幼孤苦,一介散修之身,偶然之下,幸得渭水宗宗主赏识,被其收为亲传弟子,实力一飞冲天。” “那这是为何?”张静初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件事愈发扑朔迷离,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最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 秋无痕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因为卷宗上记载的內容,就到这里为止,再无多余线索。上面只寥寥几笔写著:天和二十四年,渭水宗弟子顾寒风,屠其满门。” “如此恶劣的屠门惨案,五大仙门就没人出手干预?” 渭水宗实力不弱,这般满门被屠,绝非小事,五大仙门不可能一无所知。 “这便是其中最蹊蹺的地方。” 秋无痕的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这桩惨案,五大仙门不仅没人出手干预,甚至还有力保他的架势。当时渭水宗宗主与朝廷上某位大官交情深厚。” “惨案发生后,那位大官曾亲自上报圣上,恳请彻查,可最后这件事,却不了了之,再也没有下文。” 张静初沉默片刻,脑中渐渐理清了头绪,缓缓开口分析道: “听到这里,我算是有些不成型的猜测。” 组织语言完毕后,她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当年,渭水宗恐怕是触及到了五大仙门的核心利益,而顾寒风,恐怕是与五大仙门达成了某些交易,做他们手中骯脏的屠刀,事后又被仙门力保,朝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如此分析,倒算得上合理。毕竟顾寒风早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常年因为修行资源相互廝杀。只要有利可图,背叛对於他这种出身的人,也不过是无所谓的事情。” “但说到这里,你查到的这些,对我们眼下的办案,一点用处也没有。” 张静初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凶手,找到那神秘的顾府三小姐。这桩几十年前的往事,目前来看帮不到我们,唯一的用处,就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凶手或许是渭水宗当年侥倖倖存下来的弟子,前来向顾寒风復仇。” “呵,这至少说明,我这些时日並没有浪费时间。” 其实,这项查探顾寒风的任务,早已派发下来。 而且任务下达之初,秋无痕便收到了任命。 他资歷深厚,手段狠辣,擅长查探隱秘,这样的案子,离不开他。 可上面在定下秋无痕后,后续就再无进展。 景御卫內部派系林立,对於另一位人选爭执不休,迟迟定不下来。 最后闹得陛下厌烦,亲自下旨,定下了张静初。 若是说秋无痕是景御卫中资歷颇深、战功显赫的老手。 那张静初便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她刚出任景御卫不过两年,却凭藉著敏锐的洞察力和利落的手段,破了多起积压已久的奇案。 “而且世事难料,说不定这些看似无关的往事,日后会成为破案的关键呢?” 张静初没有回应,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秋无痕,语气生冷的说道: “纸上谈兵无用,其余的线索,只有我们到了顾寒风当年安家的小城,到了现场,才能一步步查清。” 第七十章 残骸(求追读) 两人行至天穆城,也就是顾寒风所隱居的地方。 穆城城主程庚早已接到传讯,得知前来的是皇城的大人物,丝毫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出城迎接,一路上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作为官员,最害怕的人里面必定有景御卫,更別说是皇都来的景御卫了。 在这途中,秋无痕自然而然地向张静初小声搭起话来: “呵,说来也奇怪,顾寒风这人隱居在此处,竟然不隱姓埋名。” “是生怕仇家寻不来吗?” 张静初走在一旁,闻言隨口接道: “或许,只是有恃无恐而已。” 元婴期修士的实力,寻常仇家確实奈何不了他。 “呵,那怎么落到满门被屠的下场。” 张静初淡淡摇头,语气乾脆: “这我就不知了,唯有到了现场,才能寻得线索。”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庭院残骸,与周遭规整的街巷格格不入。 昔日气派恢宏的顾府,早已被大火侵蚀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木樑歪斜地搭在青砖之上,只剩下能看出原先宏伟构造的骨架。 “哟,烧的倒听乾脆的乾脆。” 张静初没有回应秋无痕,而是问向一旁的程庚: “顾寒风的尸体在哪?” 她早已知晓顾寒风是元婴期修士,这般修为的修士即便身死,尸体也不会轻易腐烂,心底不由得好奇现场的打斗痕跡。 更想通过尸体判断,能將元婴期修士斩杀的凶手,究竟有何等实力。 程庚与顾寒风尚在人世时交往密切,也曾来过顾府数次,对府中布局极为熟悉。 即便此刻府邸只剩大半焦黑的框架,他还是熟练地引著两人穿过杂乱的残骸,走到庭院中央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 將两人带到地方后,程庚忍不住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痛心,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实不相瞒,顾小友这人平日里乐善好施、待人和善,在城中口碑极好,邻里街坊都念他的好,也不知是谁如此狠心,竟將顾小友一家老小全部杀害,连府邸都付之一炬,实在是惨无人道。” “我作为城中他少有的挚友,看他暴尸此地实在是不忍心,可又想著要帮他还一个清白,便一直守著现场,没敢擅自挪动,就等著两位大人前来查验。” 秋无痕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具被白布半盖著的尸体上,神识扫过,发现尸体倒被烧毁的不算严重。 想来此处是城中华贵之地,大火燃起后很快便被发现扑救,火势並未蔓延过久,是以尸首也没有被焚毁得面目全非。 疑惑很快又涌上心头,顾寒风身为元婴期修士,能酿下这般灭门惨案的,凶手不管有几人,其中必定也有一名元婴期修士。 可两名元婴期修士若是不留余地地打斗起来,別说一座顾府,恐怕大半个天穆城都会被波及摧毁。 可眼前的残骸,除了大火造成的损伤,竟只有淡淡的灵力波动。 莫非,顾寒风是被人暗中暗杀? 而顾府上下其余人都是境界不高之辈,凶手处理起来自然简单,甚至不会让任何人发觉。 可元婴期修士怎会轻易被暗杀? 又或者,出手之人剑法精妙绝伦,几招之內便轻易制敌,不给顾寒风反击的机会? 在观察过顾寒风尸体所受的致命伤后,秋无痕放弃了前一种推论。 秋无痕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仔细观察著顾寒风尸体上的致命伤,片刻后,便放弃了前一种推论。 他收起戏謔,神色凝重地转向张静初,將自己的推论缓缓道出:“我看,灭顾府满门的,恐怕只有一人。” “何以见得?” “你看。” 秋无痕示意她看向尸体上的伤口,语气沉了几分, “首先,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为剑伤,而且纹路、力道皆出自同一柄剑,绝非多人出手所致。其次,这些伤口多为正面伤口,可见当时顾寒风必定与凶手发生过正面爭斗,並非被暗杀。” 他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而且此人剑技极为高超,剑势凌厉,收发自如,在剑道上的造诣,恐怕不下於仙门那些成名已久的剑仙。” “有这般剑道造诣,此人年纪必定不小。” 秋无痕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著几分棘手, “如果不是渭水宗当年倖存下来的弟子前来寻仇,那说不定又是一个隱世的老怪物。” 元婴期修士本就难对付,再加上这般高超的剑技,追查起来无疑会麻烦重重。 张静初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伤口处,片刻后,她抬眼开口,语气篤定: “確实不是渭水宗的弟子。这些剑伤之上,附著著至纯至邪的魔气,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縈绕不散,渭水宗身为正道宗门,弟子绝不会沾染这般纯粹的魔气。” 秋无痕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追问道: “我怎么看不出来?” 他方才探查时,只留意了伤口的纹路与力道,並未察觉魔气的存在。 “我平日里与魔门打交道较多,对魔气的气息更为敏感。” “你才多大年纪,接触魔门之事能比我多?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如果是魔道之人的话,那寻到他,倒算不上棘手了,我专门学过追踪魔气痕跡的法子。” 秋无痕有些诧异地看向张静初,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能力,那看来这次,那些尸位素餐的傢伙总算是没看走眼一次了。 但两人並没有就此离开,又在顾府残骸中仔细探查了一番。 他们没有忘记此次前来的主要目標,是寻到那神秘的顾府三小姐。 可其身份特殊,秋无痕在来之前,便没能打探到半点关於顾府三小姐的有用消息,如今到了现场,更是连一丝线索都未曾找到。 “看来,我们得先找到凶手了。虽然不知道那顾府三小姐是什么身份,上头如此看重,但以凶手的实力,不可能唯独放过她,说不定,她就是被凶手带走了。” 张静初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追查凶手的踪跡,或许能从凶手身上,找到顾府三小姐的线索。” 第七十一章 离去 在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连绵飘了数日的大雪,终於是短暂地停了下来。 顾冷月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好行李后,又將顾寒风留给自己的那枚玉佩紧紧揣在兜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抬手拿起那柄玉色长剑,指尖刚触到剑柄的瞬间,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 烛火摇曳,她蹲在床榻前,看著眼前之人清俊的容顏低声询问著: “可以......吗?” “.......可以。” “你答应的......绝对不能反悔。” 她低声祈求,他轻声应诺,一字一句,始终清晰。 顾冷月轻轻嘆了口气,將玉剑斜挎在腰间,缓步走到沈惟的房门前。 她的手悬在门板上方,指尖微微蜷缩,似乎要敲响门扉,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要道別的...... 可她怕, 怕自己一旦敲开这扇门,一旦再见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决心,会瞬间崩塌。 怕自己会忍不住放下所有仇恨与承诺,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庭院里,沉溺於这短暂的温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但她答应过的,她不能忘,也不能放下。 於是她收回了手,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脚步轻轻地离开了此地。 这途中,她三番两次地回头望去,也不时地停下步子,但最终还是定下了决心。 几个月的暖意是抵不过数年来的寒冷的,她心里清楚。 ****** 顾冷月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这庭院中停留过一般。 他竟寻不到半分她离开的痕跡。 不过也罢,少女既然下定决心要独自面对所有,他再多阻拦,恐怕也只是徒劳。 自己这般自顾自地掺和到別人的事情中,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自私而已。 每个人的命运,本就该由自己掌握,她能下定决心奔赴自己的路。 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般安慰著自己,但在看到顾冷月空荡荡的房间后,沈惟还是心中生了些许孤零零的寂寞。 这房间与顾冷月在时,並无太多变化,依旧是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再无他物。 或许,从顾冷月踏足这庭院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想好了今日的离去,从未想过在此久留。 顾冷月已奔向了自己的路, 那自己是不是也该...... 就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有些疑惑,想著自己在城中没有什么格外熟悉的人,会是谁敲自己的门呢? 他走至木漆的大门前,將门打开。 门外站著一男一女,衣著简单素净,看似寻常的外地过客,可沈惟瞧著,始终觉得两人的样貌气度不对劲...... 他们必定绝非常人。 莫不是过来查顾府灭门一案的? 想到此处,沈惟开始仔细打量两人。 男子满脸胡茬,眉眼间带著几分桀驁,女子身形挺拔,容顏清恬静美,但隱隱约约之中让人不敢小覷。 可他看了半天,並没有看出什么门道,於是他开口问道: “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男子率先开口,他看似桀驁,说话却异常沉稳: “这位公子,在下秋无痕,这是我的妹妹。我们兄妹二人本是从外地而来,本意是来投靠一位亲戚,可到了此处,却生了变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继续说道: “那亲戚竟突然改口,不肯接纳我们兄妹二人,而附近酒店竟恰好不凑巧的住满了人,如今我们无处可去。我看公子这庭院颇为宽敞,所以斗胆一问,不知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供我们兄妹二人暂住几日?我们愿意支付足额房钱,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沈惟心中的警惕未减,可细细思索,却也没从两人的话语中寻到破绽。 沈惟便想著顺著两人的话往下说,看两人葫芦里到底卖著什么药。 “在下沈惟。” 他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实不相瞒,此府虽不算奢华,却也宽敞,只有我一人居住,空余的房间尚有不少。既然两位无处可去,暂住几日也无妨,谈何房钱,有人相伴,倒也是桩乐事。” 听到只有沈惟一个人居住,两人神色都微不可察地变化了一瞬,但很快便收敛下去。 “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 他隨即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妹妹,“小妹,这下终於有安稳的住处了!” 秋无痕口中的妹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既如此,我先带你们两人看一下房间吧。” 这座庭院虽不算宏大,但房间数量不少。 除了沈惟自己居住的房间,以及顾冷月曾住过的那间,其余多是原本留给下人的屋子。 只不过,府中从未有过下人,所以那些房间便一直空著。 一路上,张痕故意与沈惟漫无目的地閒聊著,说著一些外地的风土人情。 而张静则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著庭院的布局,像是在寻找什么线索。 在看过几间空房后,三人走过连廊时,张静突然轻轻碰了碰张痕的胳膊。 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紧闭房门的屋子,眼神示意了一下。 张痕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转向沈惟,脸上堆著歉意的笑: “沈兄,劳烦你再带我们去看一下那间屋子可以吗?我妹妹说她对那间屋子很感兴趣。” 沈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人所说的那间屋子,正是顾冷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呃……实不相瞒,那间屋子曾有人居住过,虽如今那人已然搬离,但难免还残留著一些生活痕跡,不如我带两位去看另一间更为乾净整洁的房间,如何?” “不,我们就要那所。” 一旁的秋无痕暗自扶了扶额。 这妮子也太急躁了,她到底是怎么凭著这般性子,破了那么多奇案,还得到陛下赏识的? 见此,秋无痕正想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沈惟笑著回应: “不过是一间空房罢了,既然两位喜欢,我带你们去瞧瞧也无妨。” 於是沈惟將两人带进了顾冷月所处的房间,进门后,张静初扫过房间。 “住在这里的人,离开多久了?” 沈惟沉默片刻,语气平和地回应:“昨日离开的。” 秋无痕与张静初闻言,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於是,秋无痕突然改口道: “呃,这位沈公子,府中房间虽好,但我突然想起城西还有一家酒楼,那里似乎要偏僻些,想必还有房间,我们就不耽误公子清净了。” “自然可以,若两位寻不到合適的住处,隨时欢迎回来。 秋无痕与张静初连忙拱手道谢,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两人离开后,沈惟站在门前,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光落在他们离去的方向。 沉吟片刻后,他隱匿了自己的气息,悄然跟了上去。 第七十二章杀你第二次! 秋无痕与张静初离开沈惟的庭院后,自然没有去什么城西酒楼。 甚至秋无痕都不知道城西到底有没有酒楼,那只是他隨口胡诌的託词。 街上本就积雪厚重,寒风料峭,行人早已寥寥无几。 待两人走到离沈惟庭院足够远的地方,周遭更是冷清。 见四下无人,秋无痕转头便詰问张静初道: “喂,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这般鲁莽,真想问你上头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若是方才引得他不快,我们俩未必是他的对手,到时候岂不是自討苦吃?” 面对秋无痕的詰问,张静初泰然自若地回答: “自然是要引起他的注意,最好是让他现在就心生怀疑,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跟上来了。” 在知道张静初这般看似鲁莽行为的背后蕴含著她的深意后,秋无痕心中的怒火淡了些。 “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秋无痕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难道忘了,上头要的从来不是凶手。既然顾府三小姐早已不在此地,我们没必要多生事端去招惹他,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深意?” “没什么深意,我只是寻不到顾冷月的踪跡,才做出如此举动。” “你先前在顾府门口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你拿著顾府三小姐用过的东西,信誓旦旦说一定能找到她,那股神气劲儿去哪儿了? 秋无痕嗤笑一声,补充道: “怎么,狗鼻子不灵了?” 张静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沉默地望向城外的某个方向。 秋无痕见她不为所动,又追问道: “既然寻不到顾冷月,引沈惟过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们打过他,再逼他说出顾冷月的下落?” “不,我虽寻不到顾冷月,却寻到了顾寒风的痕跡。” “喂,你是在开玩笑吗!?” 秋无痕脸色骤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又不是没见过顾寒风的尸体,那副模样,分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可能还活著?” “我的神寻之体绝不会骗我。”张静初语气坚定,“即便不是他,我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何方神圣,能留下与顾寒风一模一样的气息。” 听到神寻之体,秋无痕还是决定相信她。 毕竟这种体质极其特殊,传闻只凭著一丝灵气波动,就能精准掌握別人的方位。 於是秋无痕又继续问道: “那你说,顾寒风现在具体在何处?” “他似乎离我们不远,而且正朝此处赶来,我们等会去会会他好了,当然,如果真是他的话,我们先不要暴露。” “所以,你將沈惟引过来的目的,其实是想让两人打起来?然后再趁机收集情报获得那顾府三小姐的线索?” 沈惟跟顾寒风可是有仇的,若见识到顾寒风还活著....... 秋无痕突然將自己代入进去,想著自己杀过一遍的人又再次出现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那衝击力也未免太强了一点。 “让他们两人打起来......我没想过。” 张静初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 “我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做或许能对寻找顾冷月更有帮助,便这么做了。如今细细想来,结果恐怕不会如我们所愿。” “说起来,你確定沈惟就是灭顾府满门的凶手?我看他年纪轻轻,若是真有那般斩杀元婴期修士的实力,这天赋也未免太变態了些。” “不会错。” 张静初语气篤定,“他身上的魔气十分特殊,与普通魔道之人的魔气截然不同,极易辨认。不过……他的气质,確实不像是能酿成那般血案的人。” “兴许是装的。” 秋无痕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知不知道七年前京城前的那桩惊天大案?那陆文公,可是全皇朝儒生的榜样,既是天下第一大儒,又是圣上宠信的重臣。他全府上下被灭,这般行径,简直是在打圣上的脸。可你知道圣上最后为什么没查下去吗?不光是因为查不到凶手,更因为传闻陆文公私通妖族!圣上听闻后怒不可遏,別说追查凶手,恨不得拍手称快呢。” 一直神色平淡的张静初,听到秋无痕这般戏謔地谈论七年前的旧案时,好看英气的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冰冷地丟下一句: “我不感兴趣!” 说罢,便抱臂转身走开,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显然是动了怒。 ****** 另一边,沈惟收回探出去的神识,得到的结果是,两人並未走远,也並未去寻找什么酒店入住。 这似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不是如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 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沈惟一时也难以捉摸。 他起初以为,两人是来追查顾府灭门案的,可他们却在探查完顾冷月的房间后,突兀地改口离开,太过反常。 思来想去,沈惟越发觉得,两人並非为他而来,而是为了打探情报,而那份情报,多半与顾冷月有关。 顾冷月身后所藏著的隱秘虽然他未曾知晓,但绝对不比自己少。 一想到与少女有关,沈惟心中的担忧便压过了警惕。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即便知道两人身份可疑,依旧决定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藏著什么秘密,是否会对顾冷月不利。 沈惟收敛周身气息,脚步放得极轻,始终与两人保持著安全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確保不被对方察觉。 一路追踪,直到两人出了城。 出了城后,两人不再掩饰,身形一动,飞行的速度明显加快,朝著城外西侧疾驰而去。 “这个速度……至少是金丹期修士的水准。” 沈惟心中暗自分析,眼底的警惕更甚。 沉吟片刻,他还是握紧腰间长剑,身形一闪,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一片稀疏的树林中。 林间枝椏上掛满了积雪,寒风一吹,雪花簌簌飘落,周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惟追至林间,却突然失去了两人的踪跡,仿佛他们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在他的神识范围內,却捕捉到一个强大的存在和一个熟悉的存在直奔他而来。 沈惟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腰间的沉影剑瞬间出鞘,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身著一袭月白锦袍,气质诡譎,面容阴鷙中带著几分阴柔。 那是他午夜梦回都难以摆脱的梦魘,也是他亲手斩杀过的人—— “顾寒风!?” 见到来人的瞬间,沈惟心头巨震,瞳孔骤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到沈惟在此,顾寒风也面露诧异,不过转瞬便恢復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过这样也好。” “好久不见,沈惟,你大概没料到,我还活著吧?” 不过震惊只持续了一瞬,沈惟立刻回过神来,眼神里满是杀气,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先前明明死在了我剑下......” 顾寒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確定,你当年杀死的人,真的是我吗?” 听到这句话,沈惟心中陷入深深的沉思,他想起了那夜顾冷月口中说的话,那些他忽视但却十足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变得异常明显。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惟提起手中黑剑,直直指向顾寒风,眼神中满是杀气: “若我是你,在脱身之后,就不会再次寻过来!” “既然我能杀你第一次,那我自然可以杀你第二次!” 闻言,顾寒风笑容愈发深重。 “那就试试?” 第七十三章 感受 顾寒风的话音刚落,沈惟便不再收束周身灵气。 胸口处原本存在微弱的邪龙煞,也仿佛瞬间得到了滋养,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现在沈惟只觉浑身充盈著用不完的力量。 他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冲,利剑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直斩顾寒风面门。 可顾寒风却似无意与他缠斗,面对沈惟的攻势,竟只是一味躲闪。 身形飘忽不定,始终与沈惟保持著距离,既不反击,也不恋战,模样颇为诡异。 两人这般交手数番,沈惟的攻势愈发凶猛,剑意也愈发凌厉 他紧盯著顾寒风的每一个动作,终於抓住了对方一个破绽。 顾寒风侧身躲闪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滯,重心不稳。 沈惟眼中精光一闪,看准这转瞬即逝的时机,猛地高举长剑,黑剑裹挟著磅礴的剑意,从上至下狠狠下压,直斩顾寒风肩头! “唔......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从顾寒风口中溢出,黑剑狠狠劈中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锦袍。 虽未伤及要害,却也足以打乱他的步伐,让他身形踉蹌。 顾寒风手提长剑后退几步,沈惟立刻追上,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令沈惟意外的是,顾寒风竟丝毫没有反击之意,转身便要逃窜! 沈惟愣了愣,以顾寒风的实力,就算不敌,也不会如此果断就要逃跑。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身形再度提速,紧紧追了上去。 他绝不会让顾寒风轻易逃脱,今日必定要弄清他死而復生的真相,更要了却当年的恩怨。 只见顾寒风身形一晃,化作一抹灵光,飞速朝著林间深处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沈惟不敢有丝毫懈怠,运转周身灵力,紧隨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秋无痕与张静初缓缓走了出来。 方才两人一直用景御卫独有的秘术屏蔽了自身的气息与踪跡,不过这种屏蔽之法,在高境界修士的仔细探查下极易暴露。 但方才沈惟落地的瞬间,顾寒风恰好赶到,两人的注意力被彼此完全吸引,倒也未曾察觉他们的存在。 “.......” “顾寒风竟真的还活著。” “所以我们在院子里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这么说来,我们当初在顾府院子里看到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他转头看向张静初,语气里满是疑惑。 “不知道。” 张静初轻轻摇头,语气篤定,“但我可以確定,当年在顾府与沈惟发生战斗、最终倒在剑下的,就是那具尸体,那些伤口绝非偽造,气息也与顾寒风完全一致。” 秋无痕皱起眉头,细细思索起来。 张静初的话没错,当年顾府那具尸体的伤口,刀剑痕跡清晰,气息也毫无破绽,绝非轻易能偽造的。 可如今顾寒风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脱身的?是假死脱身,还是说,从头到尾,与沈惟战斗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顾寒风? 就在秋无痕陷入沉思之际,张静初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 “你注意到沈惟的表现了吗?” 她摩挲著下巴顿了顿后,继续说著, “我先前就觉得有些怪异,方才近距离感受,才发现他身上的魔气確实不一般,与寻常魔道修士的魔气截然不同,混杂著一股诡异的煞气,十分阴邪。” “先別聊这些了,快些追上去,不然再过片刻,就真的追不上他们了。” “也是......” 两人身形一动,循著沈惟与顾寒风的气息,快速追了上去。 ****** 不知独自行走在陌生的地界几日了。 看著一片茫茫的雪地,兜帽下那张清冷惊艷的俏脸抬起,发现天上竟不知不觉间,又飘起了雪花。 “今年下雪的日子,怎么这么多呢?” 她轻声呢喃。 雪花落在她清冷娇俏的小脸上,瞬间被肌肤的暖意融化。 化作细小的水滴,顺著她光洁白净的额头滑落,掠过小巧挺直的鼻尖,再滑过如樱花瓣般薄薄的嘴唇,最终渗入身体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如今的她,修为渐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自然不可能再惧怕这冬日的寒冷。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喜欢下雨、下雪这样会带来凉意的天气。 人总是很容易被一种感受勾起过往的记忆的。 这中间就像连一根细细的丝线,平日里不常察觉,可一旦触碰,那些深埋的记忆便会汹涌而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还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与娘亲相依为命。 她天生体寒,尤其是到了寒冬腊月,凛冽的寒风就会钻进破旧的茅屋,她那小小的身子,总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唯有娘亲將她紧紧抱在怀里时,那份冷意会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娘亲怀中微弱的暖意。 只不过,被娘亲温柔地圈成一团,汲取那微弱的暖意时,她偶尔会发觉,娘亲的身体似乎也一直在微微发抖。 娘亲原来也是怕冷的。 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娘亲已经死了很久了。 后续她搬到顾府,顾寒风待她不错。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下雨、下雪或者是寒冬的日子里也有炉火相伴。 冷似乎就此从她的世界里远去了。 可只有顾冷月自己知道,那份冷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藏在了心底。 甚至到了后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她的身躯也会不自觉地发抖 她虽然住进了顾府,有了名义上的亲人,却从未真正融入进去。 看著府中兄弟姐妹们相互嬉闹、亲密无间,她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能理解这种亲密的感受是什么。 直到那个夜里,她碰到了那个人。 月光清冷,洒落在庭院之中,他衣衫浸透了鲜血,周身縈绕著浓烈的杀气,眼神晦暗不明,仿佛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她揣著顾寒风留给自己的玉佩,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颤抖,自然也不是因为害怕。 不知怎的,看著那个人在人群中挥舞著剑,鲜血不断溅洒著庭院之时。 少女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感受。 第七十四章 希望 熟悉。 没错,是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浑身浴血如恶魔一般的男子,生出这般熟悉的感觉? 明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不知不觉间,庭院里的所有人,都倒在了他的剑下。 最后连他自己也不能倖免,顾冷月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她下意识抚上腰间的玉佩,视线也落在上方。 那是顾寒风给她的。 他曾反覆叮嘱,无论何时都不要轻易取下,若是感到危险,只需用灵力轻轻催动玉佩,就能隱匿自己的气息不被他人发现。 但不知为何,她撤去了隱蔽气息的手段。 接著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个男子跟前。 彼时,他闭著眼睛,气息微弱。 鬼使神差地,她唤了他一声。 接著那人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毫无焦点,待看清眼前的她时,才渐渐有了光亮。 四目相对的剎那,顾冷月猛然一怔。 那个眼神,她见过的。 当年杀死娘亲的那个人,便是这般眼神。 原来这就是她感到熟悉的原因吗? 果然,有些宿命,无论怎样逃,终究还是会被追上。 但这似乎也不算坏事。 她总觉得,在那一天,她就该跟娘亲一同死去,那样就不用承受这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了 所以,当他的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重,让她呼吸困难、濒临窒息时,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阵近乎疯狂的快意。 “娘……我终於可以再次见到你了。” 可最后,那人却收住了力。 “呵,凭什么?你想死,我就得给你一个痛快?那我想死,怎么就没人给我一个痛快呢?” 顾冷月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呵,这人当真是人渣,竟以让別人心生绝望为乐。 同当时的那人一样...... 索性,她缓缓坐起身,抬眼直直地看向他。 她想直面那道同样给她带来无数恐怖的眼神 可预想中的害怕,却並未如期而至。 因为那眼神里,不仅有著她熟悉的戾气与凶狠,还有一丝……与她如出一辙的迷茫。 原来,他也是跟自己一般的人。 跟自己一般,被困在宿命里,无能为力的人。 尤其是在他眼神撕开自己衣物的瞬间,她笑了,笑得悽美。 既是在笑他的卑劣,也是在笑自己的卑劣。 可他又一次停住了手,收回了动作,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对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但她只觉得厌烦至极,谁关心这些? 虚偽。 简直虚偽。 世界上不能有人比他更虚偽了。 可当他带她来到顾寒风的那处暗室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起来,顾寒风素来对她是不错的,可能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因为当他寻到自己时,从自己的嘴中听到娘亲死了的时候,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绝望。 所以,她一直好奇,他与自己的娘亲有著什么关係。 於是她抢先一步进入暗室,从那张木桌上,寻到了那张信。 先前,她误打误撞来过此地,那也是顾寒风唯一一次对她態度不好。 在临走前,她看到了那封信,信上的字跡似乎是娘亲的。 她敛下思绪,细细看下去,只见那封信上用娟秀的字跡写著: “顾师兄,近来可好? 数年变迁,我相信你我都改变了许多。 想必,你也早已明白,这世间大多的事情都由不得你我。 在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时至今日,我早已无甚牵掛,唯有一桩心事,始终放不下,那便是我的女儿,冷月。 我想將她託付给你,因为你是我至今唯一能够相信的人了。 虽然我不知你见到她时,会是何种心境,是嫌她身世不明,还是会念及你我同门之情,生出几分怜惜? 我无从揣测,但还是自私地恳请你接受她的存在。 若你愿纳她在身边,便请好好待她,给她一处安身之所。 若你实在嫌恶,也求你帮她寻一户良善人家。 就当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吧。 最后,希望你和冷月都能好好的活著。” 如果是仅凭內容判断,信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 可下面依然有墨色的字跡续著,像回信,却又更像落笔者写给自己看的隨笔。 “师妹,冷月是你的孩子...... 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嫌恶她。 其实只要你活得开心,不管与谁在一起,我都不会介意的。 只是,你为什么就如此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呢? 为什么你活得不开心不跟师兄说呢? 师妹...... 你又在耍小性子,不是吗? 师兄这次不会再轻易忍让了。” 字跡停在这里,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看得出来,写下这些话时,他的情绪已然失控。 但黑色的字跡,依然没有停止。 那笔跡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似乎是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写下的: “师妹,我终於寻到了復活你的办法。 但说起来何其讽刺,救你的方法竟然与那人有关。 不过,如此倒也合理。 这条路很难,我虽受尽了磨难,却始终没有半分退缩。 只要能让你重活一世,只要能再见到你,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復,我都心甘情愿,绝不会放弃。 只要能够见到你就好.......” 再往下,笔触愈发清晰,墨色鲜亮,像是前几日才刚刚写下。 “元绥十七年,距復活你的期限只剩一年了,可我目前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无用功...... 但只要我顾寒风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停下脚步。哪怕拼尽我毕生修为,哪怕耗尽我所有心血,我也要找到他,让你回到我身边。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读完这封信的顾冷月久久不能平静...... 从最开始那娟秀的字跡与內容可以判断,这就是她娘亲所写。 那个时候,想必,她还与娘亲住在那所破败的小山村。 那是她少有的感觉还活著的时期。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方法可以復活娘亲。 可如今,顾寒风死了,他承诺的一切,显然没有做到。 而信上所说的期限,已然所剩无几。 以她如今的修为,想要找到杀死娘亲的凶手,想要集齐復活娘亲的条件,实在是不可能。 可她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是她唯一能再见到娘亲的希望。 所以,谁能帮帮她? 想到这里,少女突然抬起头,看向那黑衣男子的背影。 对……他一定能帮她。 既然他能杀死顾寒风,便一定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帮助她...... 第七十五章心思 但顾冷月还没蠢到直接暴露自己的心思。 先前在与娘亲所呆过的小山村里,有一位邻家大姐姐,曾向她细细叮嘱过: 当你有求於他人时,万万不可轻易將这份渴求摆上檯面。 尤其是面对男人。 否则,对方一旦察觉拿捏住了你的命脉,便会渐渐怠慢,不再將你的事放在心上,甚至会反过来以此要挟。 於是,她將心底那份迫切的求助与执念死死隱藏,不动声色地跟隨他,来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界。 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城里,过上了平淡无波的寻常日子。 这样平淡的日常生活,她先前就已经过了数年。 可那个该死的男人,竟曾郑重其事地告诫她,別在这样日常的日子里爱上他。 可笑,他当真以为,凭几句偶尔的嘘寒问暖、几次敷衍的修行指点,再做一桌子味道尚可的饭菜,就能让她动心动情? 她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 利用他的实力,利用他的庇护。 等到目的达成,她便会毫不犹豫、乾脆利落地拋弃他,转身奔赴自己的路。 这本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是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到了最后,她却偏偏表现得那般软弱,那般不舍。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或许,一个长久浸泡在寒冷与孤独里的人,本就这般不堪一击。 只要有人稍稍递来一点温热,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暖意,也会让她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误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细细想来,其实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不过是在她走投无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的一个人,一个刚好能满足她所有需求的人,仅此而已。 但她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无情,那般坚强。 当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说出那句: “我会帮你” 有那么一瞬间,她所有的偽装都差点崩塌,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想一头倒在他的怀里,卸下所有的防备与坚韧,告诉他自己有多软弱,告诉他如今的她,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事实上,她就是那么做的。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回过神警告自己: 她不能这般自私,不能一边利用著他的善意,一边贪恋著他的温暖,最后还要亲手將他推开。 她还是做不到那般残忍,只把他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 那样对他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所以,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独自踏上这条路,踏上那条早已註定的命定之路。 纵使漫天风雪连绵不绝,纵使前路凶险未卜,她也只能咬著牙,独自前行,无人相伴,也无需有人人相伴 她再次取出那封信,看向那不知已看过多少遍的东西。 那里还记载著顾寒风补充的密密麻麻的说明,详尽得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一天,特意为她准备好了的一样。 顾寒风寻了杀死娘亲的那人多年,信上清晰地写著,那人如今隱居在朔北的寒凛峰上,避世不出。 那寒凛峰是朔北群山之巔,名副其实的天险之地,真正是人跡罕至,唯有凛冽的寒风与漫天飞雪,常年与这座孤峰相伴。 远远望去,它就像一柄冰封的利剑,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人竟会住在那种位置? 可还有让她更疑惑的,比如: 顾寒风明明已经知道了那人的藏身之地,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是来不及,还是另有顾虑,或是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点,她恐怕永远都无从得知了,毕竟......顾寒风已经是个死人了。 想到这里,顾冷月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腰间的长剑,目光坚定地望向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雪山。 不论过往有多少疑惑,不论前路有多少艰险,目標就在眼前了。 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往,早已没有意义。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沈惟御使著长剑,追著顾寒风一路衝出了中洲地界。 只不过这般不眠不休地追逐了数日,他心头原本被仇恨点燃的思绪,在漫长而单调的追逐路程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细细回想著: 先前那两个身份诡异的男女,刻意將他引到那片雪林,隨后便悄然消失。 紧接著,本该早已死去的顾寒风,就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有些刻意,仿佛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局。 更何况,顾寒风自始至终都无心恋战,哪怕被他重创,也只是一味逃窜,行径诡异,分明是在故意將他往某个地方引。 沈惟已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心底也开始警惕。 这般思索著,他缓缓放缓了御剑的速度,刻意试探著顾寒风的反应。 果然,一见沈惟减速,顾寒风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回头嘲讽道: “怎么了,陆大少爷?难不成是追累了,不想復仇了?” 沈惟没有应声,只是依旧慢悠悠地减著速,神色平静,紧紧盯著顾寒风的一举一动。 见沈惟不为所动,顾寒风也只好不甘不愿地放慢了速度,始终与他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他眼底满是急躁,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最后,沈惟彻底停了下来,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上。 顾寒风心头一沉,暗自懊恼:他果然还是心急了,沈惟这般模样,分明是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顾寒风有些懊恼,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太心急了,沈惟如此表现明显是吃透了自己。 可事已至此,既然沈惟已经落地,他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同样降下身形,落在沈惟对面不远处。 “你想引我去某一处地方,不是吗?” 沈惟提著剑,在顾寒风面前漫不经心地转悠著。 顾寒风眼神一沉,死死盯著沈惟,索性不再偽装: “没错,你猜得很准。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了?既然你不肯主动去,那我便將你打昏了,亲自带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般做,未免有些托大,沈惟目前的实力確实非同小可,尤其是还有那怪物助力....... 仅凭他一己之力,想要制服沈惟,確实会有些吃力。 可事到如今,他確实没有多余的退路了。 第七十六章 寒暄 两人再没有过多的寒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寒风如一道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瞬移至沈惟身后。 手中长剑寒光暴涨,带著致命的凌厉气息,狠狠朝著沈惟后心砍去,招式狠辣,毫无半分试探。 沈惟身形未动,仿佛早已察觉身后的杀机,手中长剑,骤然挥至身后,“鐺”的一声脆响,精准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紧接著,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长剑挥舞间,金戈交鸣之声不绝於耳,身影快如残影,在茫茫雪原上交错穿梭。 剑光交织,凌厉的剑气割裂雪地,捲起漫天雪沫。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致命,依旧如先前那般不相上下,一时之间竟难分胜负。 这般僵持了片刻,沈惟眼底寒光一凛,手腕猛地发力,手中黑剑划出一道气势汹涌的剑气,如利刃般朝著顾寒风劈去。 顾寒风眼神骤紧,不敢硬接,当即身形急闪,向一旁狼狈闪躲,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沈惟趁著他闪躲的时机,立即提剑起势,周身气息不断拔升,磅礴的气场如漫天飞雪般席捲而来。 顾寒风见状,也同时运转起灵力,那双阴狠的眼睛立马紧盯著沈惟,时刻注意著他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沈惟手中的黑剑骤然动了。 他足尖轻点雪地,身形向后疾退数步,黑剑缓缓悬浮在他胸前,泛著冷冽的寒光。 沈惟缓缓闭上眼眸,单手並起直於胸前,周身青光围绕。 顿时间,黑色的剑身也被溢出的青光包裹,中心处,也不断映出青色的剑芒,从中幻化出无数的青色虚影。 隨即沈惟眼眸睁开,猛地抬头,厉声大喝: “青霜落月剑诀!” 话音未落,以他的胸口为起点,漫天青色剑雨一泻而出,带著凌厉的气息,朝著顾寒风狂涌而去,所过之处,席捲起一层又一层的雪花。 顾寒风眼神一紧,单手握紧长剑,用快至残影的速度,抵挡著沈惟的攻势。 剎那间,金属碰撞的脆响不绝於耳,火花在剑雨之间飞溅,漫天飞雪在剑气中乱涌。 片刻后,漫天剑雨渐渐息鸣。 顾寒风虽勉强將剑雨尽数抵挡,却也面色惨白,气息紊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微踉蹌,显然耗费了巨量气力,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沈惟也不遑多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这一招青霜落月剑诀耗去了他大半灵力。 他抬手捂著胸口,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顾寒风: “看来你不是用了什么假死脱身之术,当时与我死战的,从头到尾就不是你。” “陆少爷倒是眼尖,这是想让我夸你一句聪明?” 顾寒风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语气里满是嘲讽,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惟没有回应,他知道与这种人逞口舌之利並无太多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耗费过多气力而显得踉蹌的身形,右手紧紧按在胸口, 目光落在顾寒风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些因眼前之人而生的血海深仇。 这些不快的记忆,让胸口处的怪物,正如某些远古巨兽一般轰鸣不止....... 下一秒,沈惟周身骤然冒出浓郁的邪异黑气,漆黑的长髮无风自动,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被血色浸染。 顾寒风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双眼发亮,整张脸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变形,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没错!就是这副模样!你儘可能地去恨我吧,只有这样,才能……” 还未等顾寒风说完,沈惟瞬间闪现至他胸前。 顾寒风周身的护体灵气瞬间碎裂,发出一声脆响,紧接著,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嘴角当即溢出一抹猩红的鲜血,脸上那副狂妄兴奋的神情还僵在脸上,未曾褪去。 可沈惟的速度比顾寒风倒飞的速度更快,身形一闪便追上,来到顾寒风的身后,手中黑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腰部,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也染红了沈惟的衣袖。 沈惟手腕一拧,正要將剑抽出,再补一剑,顾寒风终於从剧痛中回过神来。 他浑身骤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灵力气场,硬生生將沈惟轰飞出去。 顾寒风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腹间巨大的伤口在灵力的疯狂灌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著。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只见天地之间,茫茫雪原之上,一柄巨大的金色长剑凭空凝聚而成,剑身縈绕著毁天灭地的威能,带著千钧之力,正朝著他狠狠挥下。 沈惟立於雪地之上,低头单手掐诀,周身黑气与灵力交织,口中缓缓念出四个字: “归虚剑影。” *****8 而另一边,秋无痕与张静初也一路循著两人的足跡赶到了两人交战的地方。 但当他们赶到时,两人已不在此地。 秋无痕立於原地,闭上眼眸,指尖轻轻微动,仔细感受著空气中残留的浓郁灵力波动与邪异气息,良久后,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地说道: “看来……他们刚刚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气息还未完全消散。” 张静初微微頷首,轻声回应: “嗯……” 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眼前,而是一直紧紧盯著远方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山峰,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秋无痕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怎么了?” “在那里。” 秋无痕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眯,喃喃自语道: “在那里。”张静初抬手指向远方,语气篤定,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秋无痕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眯,凝神望去,只见那座山峰高耸入云,直插苍穹,峰顶隱在浓云与风雪之中,气势磅礴而孤寂,正是朔北闻名的天险——寒凛峰。 “寒凛峰?” 秋无痕对那里有所耳闻,不光是因为其为朔北有名的天险,更是因为其上有著某些广为人知的传言....... “对。”张静初点头,语气凝重,“他们的气息,最后是朝著寒凛峰的方向去的。” 秋无痕眼神一沉,语气警惕: “谁在那?沈惟?还是顾寒风?” “都在那。”张静初语气肯定,“顾冷月也在。” 闻言,秋无痕当即握紧腰间的长刀,神色愈发凝重: “那我们快些赶去吧,迟则生变!” 张静初收回目光,微微点头,两人身形一动,循著残留的气息,朝著远方的寒凛峰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茫茫风雪之中。 第七十七章 也无所谓! 寒凛峰上的风雪,似乎比山下要浓烈不少。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狂舞,呼啸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顾冷月刚想运转灵力御空登山,却发现周身灵力竟如石沉大海,丝毫无法调动。 仿佛此地竟有诡异的禁制,使得她无法动用灵力飞行。 无奈之下,她只能拉了拉兜帽的帘檐,將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步子,朝著高耸入云的峰顶缓缓前行。 此峰山体陡峭如削,岩石上覆著厚厚的坚冰,虽勉强能落脚,可越是向上攀升,风雪便愈发深重。 渐渐地,她竟需要用灵气御体,才能抵御著风雪的侵袭,而且每向上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身形也愈发踉蹌。 行至山腰间,顾冷月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灵力也消耗大半,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但就在这时,她的耳边竟传来一阵陌生男子的冷冽声音,在狂风呼啸下竟然异常清晰: “冷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声音深远而悠扬。 顾冷月浑身一僵,脸色骤然一愣,当即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抬眼,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可茫茫风雪之中,除了漫天飞雪与陡峭的岩壁,四下空无一人,连鸟兽的踪跡都没有。 难不成,是她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 顾冷月甩了甩头,將脑海中那不安的念头强行甩开,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退缩,復活娘亲的希望,就在峰顶,她必须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迈开沉重的步子,朝著峰顶艰难攀登。 这期间,风雪还在加重,甚至到了她每每迈出一步就要耗费极大力气的程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天气为什么会如此奇怪? 可容不得她细想,按照信上所写,杀死娘亲的人,就隱居在峰顶。 而此刻,峰顶已然近在眼前,那隱在浓云与风雪中的平坦之地,便是她此行的终点。 她还得奋力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但很可能並没有多久,只是在顾冷月看来过了很久很久。 “呼...呼哈......” 她扶著岩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雪水与汗水浸透,狼狈不堪,却终於登上了寒凛峰的峰顶。 峰顶地势平坦,视野极为开阔,漫天飞雪之下,整个朔北的素白天地尽收眼底,苍茫而孤寂。 可顾冷月心中没有丝毫鬆快,反而愈发紧绷。 她还要独自与那个凶手一战,可她此刻浑身疲惫,连握剑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但现在绝不是疲惫的时候。 顾冷月深吸几口气,缓缓缓和了紊乱的呼吸,正了正神色,目光锐利地扫过峰顶的一切。 放眼望去,峰顶之上別无他物,唯有一间简陋的木屋,炊烟早已断绝,却透著几分淡淡的生活气息,在茫茫风雪中格外显眼。 想必那人便隱居在此地。 只不过,这样的居所是不是显得有些寒酸了? 她运转残余的灵力,神识缓缓扫过木屋,可结果却让她心头一沉。 此刻,木屋內空无一人,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他不在此处?顾冷月瞬间慌了神,脑海中有些混乱。 如果他不在,那她这么久的坚持,这么多的艰辛,还有復活娘亲的希望,不都成了泡影吗? 就在她慌乱无措之际,一个不起眼的东西,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座小小的墓碑,就立在木屋后方的雪地里,被积雪半掩著,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剎那间,顾冷月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她踉蹌著拨开积雪,一步步朝著墓碑走去。 她立於墓碑身前,目光落在碑面上,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见,一笔一划,力透石背: 谢翎然之妻——陈秋雨之墓。 看到这行字跡的瞬间,顾冷月眼神骤然呆滯,大脑一片空白。 陈秋雨……那是她的娘亲,是她刻在心底、日夜思念的娘亲! 而谢翎然这个名字,按理说,便是她从未谋面的、真正的父亲… 所以,这墓碑,理应是她的父亲谢翎然亲手立下的,可它为什么会立在这里? 在这个杀死娘亲的凶手隱居的地方?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双腿一软,半跪在地,手中的银剑“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她毫不在意。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碑面上陈秋雨三个字,指尖触到的本是冰冷的岩石,可不知为何,她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温热。 “冷月,你不该来这里的。” 又是那个声音,与山腰间听到的一模一样,同样的凛冽,同样的话语。 顾冷月循著声音,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男子。 他身姿挺拔硬朗,面容清朗,但神色中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憔悴,且鬚髮竟已是与年纪不符的白色。 可最让顾冷月震惊的是,她认识他——他便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寻来寒凛峰要找的人,是那个杀死她娘亲的凶手! 他果然在此地!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没有了当年的嗜血暴戾,反而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平淡与冷静,仿佛过往的一切,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但顾冷月还记得。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捡起地上的银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长剑带著凌厉的气息,直刺男子心口,速度快得惊人——这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恨意与执念。 可那男子却丝毫没有躲闪,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精准地將她的剑身截停。 任凭顾冷月如何发力,长剑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分,仿佛被牢牢固定在半空之中。 “喝……啊!” 顾冷月双目赤红,用上双手紧紧握住剑柄,使出全身的灵气,磅礴的力量皆灌注於剑身之上,下一刻以顾冷月为圆心,周遭的积雪被狂风般的气浪吹散,漫天雪沫將两人的身影遮蔽。 良久,漫天雪沫散去,两人的身影再次显於峰顶之上。 男子依旧是那般平静淡然,神色未变,可顾冷月手中的银剑,却已然碎裂成数片,纷纷掉落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冷月不可置信地向下看去,看著手中残存的剑柄与散落的剑碎片,身体微微发抖。 这把剑,是沈惟送给她的....... 本应是无比强悍的利剑,怎么如此轻易地便碎了? 她的恨意,她的执念,她拼尽全力的一击,竟如此不堪一击? 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这般可笑吗?巨大的绝望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那男子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无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下山回去吧……莫要再执著於过往的恩怨了。” “不要!” 顾冷月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绝望瞬间被坚定取代,她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著男子, “今日,我哪也不去,就算是死在你手中.......也无所谓!” 第七十八章 微不足道 而就在这时,有两人突然踏雪飞行而来,见状,少女眼神骤然一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其中一人,竟是明明早已死去的顾寒风!而他的身后,还背著一个人,那人衣衫染血、双目紧闭,赫然是本应留在那座小城、与她相伴数年的沈惟! 这是......为什么? 顾冷月的脑海彻底空白了,此刻的她已经一点都不能理解如今在她眼前轮番上演的事情了。 “谢道友,多年未见,別来无恙啊!” 两人落地,顾寒风身旁那名鬚髮半白、面容苍老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谢.......道友,他姓谢? 通过那人对眼前之人的称呼,和之前的那些蛛丝马跡,顾冷月隱隱能猜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她的父亲,会是杀死娘亲的凶手? 巨大的疑惑与真相带来的痛苦,再次將她淹没。 谢翎然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顾寒风与老者身上,眼睛微微眯起,神情中明显的不耐,语气冷淡: “我早说过了,我身上早已没有那种力量了,你们不管来问多少次,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结果。” 一旁的顾寒风缓缓放下背上的沈惟,眼神不善地盯著谢翎然: “我们这次,可不是为了你而来。” “我们这次才不是为了你而来。” “哦?那又是为了什么?” 顾寒风俯身,一把將昏迷的沈惟丟在雪地里,顾寒风抬手指著他,语气篤定: “他便是陆玉的儿子,邪龙煞,就在他的体內。” 谢翎然闻言哈哈大笑,隨后看向两人,语气讽刺的说道: “这与我有何干係?你们要取邪龙煞,自行便是,莫要再来烦我。” 一旁的老者不紧不慢的说道: “若是与你无关,我们自然不会特地寻到这寒凛峰顶来。” “寻我做什么?” 那老者回答道: “我们需要你习得的囚龙阵,將他体內的怪物抽离出来。” 谢翎然的眼神落在沈惟身上,眼神复杂: “將邪龙煞抽离?我看,不如直接杀了他更好,连同那体內的怪物,一併斩除,一了百了。 “你可以看看这个。”老者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到谢翎然面前。 谢翎然接过纸笺,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看完后,他嗤笑一声,抬眼看向顾寒风,语气里满是不屑: “顾寒风,我竟没想到你会如此愚笨,难怪你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竟会相信这种虚无縹緲、能復活死去之人的东西。” “你还敢说这些,当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顾寒风手中的拳头握紧,狠狠的盯著谢翎然,杀意已然浮出表面。 “是我又怎样,人死了,便是死了!无论怎样,都不可以復活!” 谢翎然大声喝道: “死去的龙种可以经由人之手復活,那是因为它从未真正死去!” “你这种薄情之人,怎么能懂这些!不论如何令人不可置信,不论会付出什么代价,我顾寒风都要一试!” 就在这时,良久未语的少女突然开口:“顾叔叔,他......是谢翎然吗?” 若不是这道声音响起,他可能都不会发觉顾冷月在场。 他朝顾冷月看去,见少女如此模样也不由得有些心疼,所以他转过身去看向谢翎然: “姓谢的,这般天险之地,她一步一步攀上顶峰,终於在此处寻到你了,你还不肯告诉她事实?” 谢翎然的目光落在顾冷月身上,眼神中既有愧疚又有无奈,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顾寒风,有的时候,知道的东西越少,越是一种幸事……比如说我就十分羡慕你的幸运。 虽然顾寒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顾冷月已然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她的亲生父亲谢翎然,也是杀死她娘亲的凶手。 “为什么……?”她喃喃低语,那张精致的俏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模样楚楚可怜,十分让人心疼。 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苦苦追寻的仇人,会是她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这样残酷的真相,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你娘亲的死,不能避免,冷月,你得知道,这世间有太多事,是由不得我们的。” “谢翎然,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让自己心里好受了?” “你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压根就配不上秋雨!若不是我答应了她......我早把你除之而后快了!” “肃静!” 那名老者站在两人中间劝说道,“顾寒风!不要忘了,你此刻前来的目的!”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谢翎然,“此事完成之后,你,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绝不食言。” “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呵,我果然没看错你。”顾寒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从来都是惟利益而动的小人,至始至终久没有真正在乎过任何人,包括秋雨。” 谢翎然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地上的沈惟,轻飘飘地说出两句:“既如此,便摆阵吧,莫要浪费时间。” 听到此话,顾寒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不甘,不再多言。 无论谢翎然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心中有多少恨意,只要能再次见到师妹,他可以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在乎。 “你们到底要对他做些什么?” 顾冷月突然回过神来,目光死死盯著地上昏迷的沈惟,此刻的她已不想去思考顾寒风为何死而復生,也不想去问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为会杀了她的娘亲,她现在只在乎眼前这个明明不该在此地的男子的生死。 “从他体內抽离出那个怪物。” “那他……他会死吗?” 谢翎然轻笑一声,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內。” “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做!”顾冷月猛地向前一步,那柄断剑直指谢翎然、 “你要为了这个男子阻止我?” 顾寒风拦在两人中间,温声对顾冷月说道: “冷月,你別衝动。他不过是个怪物,你忘了他在顾府上下肆意屠戮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跟他相处了许久,或许对他產生了些许情谊,但那不过只是他装出来的假象,是为了利用你而已。”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相信顾叔的话,等我们从他体內抽离了邪龙煞,就可以復活你的娘亲,到时候,你就能和娘亲团聚了,好不好?” “如果秋雨她能够再次回归於此世,这次,她也许真的会选择你......但我不会去干预了,你们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哼,你从来都只是为利益考量,何时付出过真心,当初我真是蠢笨,竟真的相信你会给秋雨带来幸福。” “我確实是为利益考量。”谢翎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辩解,“只不过,我所考量的,从来都不是我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人族的利益。” “在人族的安危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第七十九章血脉 “呵,你说得倒是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顾寒风转过头来,看向谢翎然,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而顾冷月在听完顾寒风一番话,並没有好受多少,她身体一软,重重地跌倒在地。 此刻的她,彻底陷入了无边的两难绝境,一边是相处不过几个月的沈惟;另一边是执念数年、拼尽一切也要完成的心愿,是她心心念念、渴望重逢的娘亲。 为什么,明明答案应该很简单才对。 明明应该很容易抉择才对。 可顾冷月呆呆地看著男人苍白的脸颊,心中钻心般的疼痛。 其实说到底,就算她自己真的选择了他...... 拼尽所有站在他身前,以她如今耗竭灵力、满身疲惫的状態,根本不可能抗衡谢翎然、顾寒风与老者三人。 好像......只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了。 她望著昏迷不醒的沈惟,在心底无声呢喃: 你会原谅我的吧?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弱小。 你救下了我,可我却救不下你了。 就算你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就在这时,那名老者再次出言相劝。 “她的想法並不重要,不要再多言耽搁了,速速摆阵,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数,引出无穷后患。” 话音落下,立场对立的几人,终於为了同一个目標,暂时站在了同一阵线。 谢翎然神色沉静,缓缓开口道出关键:“想要將邪龙煞这头怪物从他体內彻底抽离,需先满足一个先决条件——必须让他体內的邪龙煞,彻底蜕变为完全体。” 老者闻声微微蹙眉,沉声追问: “没想到即便有囚龙阵加持,也需等它蜕变为完全体。你可有具体法子?” “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让它吞噬足量的人族精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翎然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足量是多少?可有具体限度?” 老者继续追问著。 “一座小城的人口精血,恰好足够滋养它蜕变完全。” 此话一出,老者当即摇头否决,神色凝重:“不行。此事本就隱秘至极,稍有异动便会引来围剿。况且我们时间紧迫,根本耗不起这般浩大的动静,可有別的替代之法?” 谢翎然闻言微微皱眉,抬手抵著下巴,垂眸沉思片刻,再度抬眼时,已然有了答案: “除却人族精血,邪龙煞最嗜人之邪念怨念,尤其是宿主自身的负面情绪,最能滋养它快速成长。” “这法子简单,当初我也便是这么做的。”一旁沉默许久的顾寒风骤然沉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当初用顾府上下所有人的生命作为代价,以仇恨为饵,怨气为引,由此勾起沈惟的邪念,让邪龙煞变成了十分强大的存在。 那本是最完美的时机。 若是当时计划顺利,他根本不必沦落至此,更不用低声下气求助眼前这让他十分不齿的人,依靠他所谓的囚龙阵法。 可他独独没料到一点--顾冷月身上流淌的血脉,竟天生拥有压制邪龙煞的奇特力量,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布局。 “我曾亲手当著他的面斩杀他生母,如果我將其唤醒,用此事刺激,会不会可行。” 顾冷月闻言愣了愣,虽然她知晓沈惟与顾寒风有仇,但从未听沈惟主动说过...... “此法確实可行,却有极大隱患。”谢翎然淡淡反驳,目光锐利,“你可想过,被极致恨意催生出的完全体邪龙煞,届时也会被恨意控制,而由你挑起的怒火,你觉得届时你我三人,当真有能力制衡?” 闻言顾寒风愣了愣,因为他想起先前与沈惟的交战,当时就在那柄巨剑落下的瞬间,那股狂暴的威压,让他心生寒意。 彼时他心底生出极强的预感,那一瞬间,他必死无疑。 若不是身旁老者及时出手相救,並偷袭將力竭的沈惟打昏的话,他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 念及此处,还好,他早已提前布局,在沈惟手中假死脱身。 他本就筹谋良久,只待沈惟彻底被邪龙煞吞噬心智,沦为无智怪物,再出手將其收於手中。 没有宿主的邪龙煞不过是没有理智的龙种,最是容易收服掌控,而他身旁的老者便掌握著这般秘法。 可现在,邪龙煞的宿主--沈惟还活著,而他已然再没有当初那般好的条件与时间,现在只能寄希望眼前之人的囚龙阵了。 短暂的呆滯过后,顾寒风依旧不死心,冷声发问: “那你的囚龙阵呢?不起作用吗?” 谢翎然神色平静,耐心解释阵法本源与短板:“囚龙阵乃是上古秘术,最初是修士专门用来囚禁上古魔龙、封其灵力、方便活捉的阵法。我虽耗时多年將阵法改良,却也仅仅多了一项功用——强行將寄宿人体內的龙种邪煞与宿主剥离。至於镇压、制衡完全体邪龙煞的暴戾力量,如今邪龙煞寄宿人身,与宿主神魂气血相融,这阵法在其身上已失去那种效用。” “所以,我们所要做的便是既勾起他的慾念,又不能让其產生攻击的欲望?” “確实如此。” 说到此处的谢翎然看向顾冷月,“你似乎与他关係很好?” 毕竟少女可向自己问过那个可笑的问题。 她对自己这个血缘上的父亲並没有什么好感-- 是他亲手害死了她的娘亲,不论缘由为何,终究是血海深仇。 如今,他又要联手旁人,毁掉这世间少有的曾给过她温暖的人。 起初,她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对抗到底,就算死在他手里也在所不惜。 只是接连顛覆的真相、层层上演的变故,短暂衝散了她极端的执念,让她勉强冷静下来。可即便心绪平復,她也绝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是,那又怎么了?” “你身上流淌著我谢翎然的血。”谢翎然居高临下,眸色深沉,话至中途,本欲继续解释,瞥见一旁老者隱晦的眼神示意后,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思考片刻后,他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总而言之,你的血脉,天生拥有压制邪龙煞的力量。而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可你不是说要让他胸口体內的怪物蜕变成完全体吗?” “且不论,作为我的父亲你为何不用自己的力量,若是我的血脉会压制它,那你们想要的进化成完全体效果,又如何达成?” 其实直到现在,顾冷月还是不太懂,邪龙煞到底意味著什么,只不过通过这个名字和眼下所有人的反应猜测著,也许沈惟那日眼神猩红的屠杀庭院里的所有人之时,便是因为这--邪龙煞。 而这似乎也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对沈惟的行为感到割裂。 第八十章 身份 顾冷月的思绪便如这漫天风雪一般,几度飘摇。 谢翎然望著怔怔失神的顾冷月,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其实这二者並不衝突,我们要的是一个强大且稳定的龙种,而不是一个不听使唤的怪物。 “你只需在他体內力量彻底暴走、濒临失控之际,將其稳定在力量强盛却可控的状態即可。” “我做不到。” 顾冷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颤抖。 谢翎然眸色微凝,轻声追问:“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於我而言,到底意味著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他对於你......” 顾冷月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眼眶微微泛红,打断了谢翎然: “我可以默许你们的计划,是因为我尚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一切皆是身不由己。可我真的做不到亲手出手……亲手將他推入万丈深渊,亲手断送他的性命。” 她顿了顿,接著说:“既然我的血脉遗传於你,为什么这件事不由你来做呢?” 听完少女的哭诉,谢翎然陷入了长久沉默。 风雪掠过他霜白的鬚髮,良久,他才轻轻嘆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悔恨: “因为我早已经不具有那样的力量了。当年我一时贪心,生出异想天开的想法,最终咎由自取落得这般下场。” 顾冷月正想开口追问些什么,但谢翎然的敘述並未结束。 “我曾闯入一处上古禁地,寻得一禁忌之法,我按照那禁忌之法所说的那般冒险与类似邪龙煞的魔龙异种相融。我本妄想凭藉自身血脉克制魔龙的先天特性,让这般狂暴但强悍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而我耗费半生心血改良的囚龙阵,最初的初衷,也只是为了约束我自身失控的理智。” 一旁的顾寒风和老者也有些发愣,这段过往,两人还是第一次知晓。 顾寒风面露异色,神情不甘地说著: “怪不得,她不肯让我杀你......” 谢翎然没有在乎两人的震惊,依旧自顾自地说著: “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低估上古凶物的强大,我虽没有彻底沦为毫无理智的怪物,但每隔一段时日,我还是会失去理智,成为杀戮本能支配的怪物。” “这便是当年我执意让你娘亲带著尚且年幼的你,隱居偏远山村、与世隔绝的真正原因。” “我不忍你们受伤。” 说到这里,谢翎然眼神里涌出一丝深切的愧疚: “可那寄宿在我体內的怪物,不仅力量强横,更拥有不低的灵智。在我被其吞噬理智,身体由其操控之时,它竟能搜罗我的记忆,探知到——这世间唯一能彻底克制它的血脉,只剩一人。”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女儿,语气有些悲凉:“那便是你,冷月。我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当年那场惨剧,终究无可避免。” 顾冷月听了,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般。 原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迫不得已...... 这些迫不得已,让此刻的字跡如笑话一般,空有满腔愤怒与仇恨却不知向何处发泄。 “我本不想將真相告知於你。” “因为我不想为自己开脱,虽然是我被其影响了心智才酿成如此恶果,可归根结底,是我贪心覬覦那份禁忌力量,才造成了这份悲剧。” “我曾用无数个日月进行懺悔,在这座孤诀无人的山峰,懺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没人知道,我当初因贪恋触碰禁忌、渴求这份力量,从来不是为了一己私慾!” “既然,恶果已然酿下,我也只能忍受,但我不会停下脚步,因为我已然失去了那么多,我不能让所有人的牺牲白费,不能让你娘亲、让无数枉死之人白白赴死。” “所以我蛰伏在此地,便是等一个机会。” “你可还记得,你攀山之时,我曾隔空传音,劝你离开,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冷月身形微僵,点了点头。 “因为那时我尚且没有万全准备!”谢翎然的声音响彻峰顶,“可如今看来,你此番踏峰而来,时机恰好。” 他侧首,抬手指向一旁沉默佇立的老者,语气肯定:“他们,能助我们成事。” 闻言,老者適时頷首,苍老的声音沉稳有力: “只要你能以囚龙阵將龙种完美剥离、大功告成,你当年所求的一切,老夫尽数满足於你。” “听到了吗,冷月?” 话音落,他再度將目光落回顾冷月身上,语气带著一丝恳切: “如今,你便是这盘死局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只要你点头答应……” “事成之后,不仅能復活你心心念念的娘亲......” 为了劝说顾冷月,谢翎然也不再对那復活之法感到鄙夷了。 他望著怔然的少女,拋出最后的关键底牌:“你从来都不清楚,你的身份究竟意味著什么。你可还记得,你娘亲留给你的那枚令牌?” 顾冷月抬眸,轻声应答:“我记得。可娘亲从前叮嘱过我,若是日后离开顾府,便將那枚令牌彻底丟掉,永不再用。” “那是我们血脉与身份的象徵。” 谢翎然语气郑重,缓缓揭开顾冷月身上尘封的身世: “你我,皆是前朝皇室遗脉。当年你娘亲从未预想过我们真的能成事,才让你捨弃令牌,希望你安然度过一生。” 顾冷月愣了愣,怪不得自己每次问娘亲这令牌为什么要一定隨身带在身上时,娘亲总是三缄其口。 原来她的身世竟是…… “可如今时局动盪,人族岌岌可危。境外妖族虎视眈眈、伺机入侵,世间各类邪异诡物悄然滋生、暗流涌动,整个人族都深陷覆灭危机,而这般危险境遇,朝堂竟由过往的那些乱臣贼子把持,这怎么不是一种悲哀?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便是顛覆篡逆统治,重掌山河,归正皇室正统。” “所以……冷月,你如今该明白了。一人私情、一己性命,与天下千万苍生的安危相比,到底孰轻孰重?” 他话音落下,视线落在顾冷月身上,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想,你应当能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第八十一章 梦 陆沉做了一个漫长到近乎永恆的梦。 但最后,他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目之所及的近似幻梦的朦朧春光和耳旁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共同交织著。 他抬眸四顾,才发觉自己正斜倚在庭院的墙角边,周身围拢著一群孩童,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哪里? “陆哥,你讲著讲著怎么就睡著了?故事后续到底是什么呀,你可別故意吊我们胃口!” 开口的是一名清秀的少年,嗓音清澈,年纪看著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 “对啊对啊!” “陆沉哥哥好坏,耍赖不讲故事!” “陆沉哥別理他们,快接著说,那孙大圣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一片稚嫩的声音也隨著应和。 陆沉揉了揉自己发晕的脑袋,记忆恢復了些许。 这里是陆府,而他们...... 陆沉看向眼前离他最近、也是他醒来后最先开口的人。 --是他二叔家的次子,名叫陆怀,比他年幼一岁,是他目前最好的玩伴。 其实说玩伴不算贴切,自己毕竟的灵魂深处是一个快近二十岁的现代人,怎么能与这么小的孩童玩到一起呢,说是小跟班还差不多。 然后剩下的人...... 陆沉抬眼缓缓扫过,男男女女,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庞,皆是同族的兄姊弟妹,是他记忆里遥远又模糊的年少族人。 可为什么会是在这里,为什么眼前都是这些人? “怎么了,陆沉哥?”陆怀见他久久不语,满脸疑惑地开口询问。 陆沉喉间微涩,轻声道:“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可是你刚刚才闭眼一小会儿呀。”陆怀眨巴著眼睛,好奇地问道,“短短片刻,怎么会做好长的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陆沉扯了扯嘴角,乾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悵然地说道: “可它真的好长好长。” “我知道啦!”陆怀恍然大悟,笑嘻嘻地扬声道,“陆沉哥哥肯定是又想出新故事了,对不对?” “不是故事。” “那是什么?” 陆怀歪著头追问。 “我……也想不起来了。” 陆沉抬手按在微微发胀发疼的额头上,心底一片虚无。 梦里明明有他著他绝对不能遗忘的东西,可梦醒之后,所有细节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悵然,死死堵在心头。 奇怪……我的脑袋、我的身形,怎么这般小了? 下一瞬,他又回过神来。 不对,自己的脑袋本应该这么小才是。 “想不起来就別想啦。”陆怀见他面露难色、神色落寞,贴心地开口宽慰,“你继续给我们讲之前的故事就好。” 陆沉说完,旁边也有一个长相与他颇有几分相似的孩童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们还想听,那孙大圣闯了阴曹地府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是啊......我还想知道那孙大圣到了那阴曹地府怎么了。” 看著面露难色的陆沉,陆怀他支起小小的身子转过身去,看向眾人说道: “好啦好啦,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陆沉哥肯定是没休息好,不然也不会讲著故事就睡著了,大家別再缠著他了。” 人群中传来一道小声的嘀咕:“明明刚刚追问最急的就是你……” 陆怀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佯装凶巴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一眾孩童嬉笑打闹,很快一鬨而散,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陆沉抬眸望著身前唯一还留下的一人,眼神复杂难言,轻声呢喃: “我真的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一样我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可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怀看著眼前本来最为可靠的陆沉哥变成这幅呆呆的模样,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到底是怎样有趣的梦会让陆沉哥这样。” “有趣?” 陆沉虽然不太记得梦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给他的感觉大抵是不太好的。 “算啦陆沉哥,不管梦里有什么,那都只是梦而已。”陆怀大大咧咧地宽慰,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別杵在这里发呆了,快去別处逛逛吧。” 见陆沉依旧毫无反应,陆怀又连忙催促:“快些起身走吧,再耽搁下去,秦府那个小哭包待会儿又要缠上你,不肯放你走了。” “噢……好。” 陆沉微微回神,也决定不再去想那虚无縹緲的梦境,於是缓缓站起身,正准备跟著陆怀离去。 但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沈惟。” “沈惟……” 陆沉脚步骤然一顿,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出这两个字:“沈惟……” “沈惟?谁的名字,好生奇怪。” 陆沉抬眸,眼底一片空白,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去,但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却愈加清晰,一遍又一遍的喊著那个陌生的名字。 於是,他再次回头看去,却还是空无一人。 前方传来陆怀的催促声。 “陆沉哥快跟上啊。” 陆沉的视线於是又回到前方,但这一回头却让他愣住了,因为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不知何时变得通透虚幻,身形飘摇,好像隨时就会被风吹散。 “沈惟......” 那道声音依旧没有停止呼喊, 眼前的虚影和耳边的声音,这一刻,他好像……彻底明白了什么。 “快跟上啊!” 隨后再度响起的催促声,也已然变了模样。 清脆温顺的童声彻底变了,变得扭曲乾涩,像撕扯著嗓子一般。 陆沉眼里的迷茫顿时散去,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不……你不是陆怀。” “怎么可能……那站在你面前的是……”虚幻的身影试图辩驳,声音飘忽破碎。 “是假象。” 陆沉冷声打断。 话音落下那道虚幻的身影陡然间消失,卡在喉咙里的呼喊,也散在风中。 陆怀早死了。 那些嬉笑打闹、鲜活明媚的族兄族妹,也一样。 包括他陆沉。 那一夜,灯火倾覆,血染满门,所有人,无一倖免。 那这里……到底是哪里? 隨著陆沉这一句发问,眼前的画面被猛地撕碎,顏色也骤然褪去。 隨后,温和的春风停了,取而代之是带著生冷寒意的风,风景如画的庭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落满风雪显得渺远的天地。 而自己,身下是纵横交错的血色纹路,刻满晦涩难懂的上古符咒。 他抬头,一名身姿縹緲、容顏清丽的少女望著他的眼睛,轻声呼喊著他的名字。 是沈惟,不是陆沉。 第八十二章 那我便做你的剑 一座古朴的青色石台立於峰顶,台上纹路诡譎,似是布置著某种不知名的阵法。 而沈惟正处於阵法中央,他的双手双脚被四根分置四方的冰冷锁链死死困住,锁链尽头分別固定在四个青铜柱上,將他的四肢强行拉扯展开。 现在的他除了脑袋没有缠著锁链以外,几乎跟被五马分尸的商鞅一模一样。 只是他分明记得......自己此前还在某处不知名雪地里,与顾寒风交战,而且那场战局,他明明已经占尽上风,眼看就要取胜....... 隨后,画面就一片漆黑,然后便是那漫长的梦境,而耳畔处不断传来声声呼唤,最后,梦境破碎。 想到这里,沈惟抬眼望向身前不远处的顾冷月,少女正静静立在他正前方,与他隔著一个人身的距离,用一种复杂的神色望著他。 沈惟想说些什么,但只觉喉咙间异常乾燥,他喉结艰难地滚动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般模样?” 说话的同时,他下意识尝试抬手挣脱,四肢微微发力,但那锁链似乎上了禁制,让他动用不了一点灵力,仅凭蛮力他不可能挣脱材质如此坚硬的锁链。 少女见他醒了,便没再呼喊他的名字,她唇瓣微微翻动,似是低声解释著什么,但沈惟什么也没听清。 他皱了皱眉,问道: “什么?” 就在此刻,一道淡漠冷硬的男声骤然从旁侧响起:“既然他已经醒了,那就,开始吧。” 沈惟循声侧目望去,发声之人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神色冷肃,气场深沉,顺著那人所站的方位继续远远望去,还静立两道身影,一道是他熟悉的顾寒风,另一道则是一位鬚髮皆白、气息莫测的陌生老者。 看到顾寒风后,沈惟並没有第一时间表达愤怒,他低头看向锁链缠身的自己,再望向身下诡异非凡的古老阵法,迅速判断出自己处境凶险至极。 眼下局势不明,绝不能轻举妄动。 听到那道声音,顾冷月转过头去,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头来看向沈惟。 “你们……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虚弱、乾涩。 可无人回应他,只有顾寒风突然瞬移到顾冷月身前,手里从少女的腰间扯下什么东西,放在手心。 “顾寒风......” 他看著居高临下的顾寒风,冷声喊出他的名字。 顾寒风缓缓走至沈惟的身前,缓缓蹲下身,与被困的沈惟平视,脸上勾起一抹残忍又轻佻的笑: “陆沉……不,如今该唤你沈惟了。”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取我性命、为你陆家满门报仇吗?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倒是动手啊。” “......” 沈惟没说话,他看了看眼神躲闪的顾冷月,看来少女不能跟他解释了。 见他沉默不语,顾寒风摊开掌心,一枚熟悉的温润玉佩在他指尖轻轻晃悠,沈惟直视著这枚玉佩,脑海再次浮现那晚所发生的事情。 “你还记得这枚玉佩吗?你的母亲以为靠这个就能保护住你。” “不过,她到最后確实让你活了下来,不过,是用自己的命。” “你侥倖活了下来,自以为能报仇雪恨。可到头来,我好好活著,而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他將那些回忆压制住,接著露出一抹惨澹却又轻蔑的笑容。 “那你还废什么话,快些杀掉我便是。” 听到此话,顾寒风的脸变得扭曲,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果然如此。 沈惟心中如此想著,此刻,过往的疑点尽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终於想通,先前顾寒风的屡次挑衅、刻意激怒他,还有当年陆家被灭门的原因...... 两者一联繫,他心中似乎得出了正確的答案: 这全都和他体內的邪龙煞脱不了干係。 而且他似乎得以瞧出,顾寒风他们需要得到邪龙煞,却不能直接杀他,反而需要留存他的性命,刻意引动他心底的恨意与戾气,以他的怨、他的怒,滋养壮大那尊邪物。 若不是如此,他根本不会有甦醒睁眼的机会。 他又看了看身下的阵法,这似乎就是为此准备的东西。 但就算看破了他们的计划,也並没有什么帮助。 想到这里,沈惟心中泛起一丝无奈,如果不藉助邪龙煞的力量,纵使不会让他们的计划得逞,但自己似乎也无脱身之法。 进退好像皆是死局。 但他並未打算就此妥协,眼下还需试探虚实,例如:顾冷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们究竟要用这阵法具体做些什么。 於是,沈惟不再看顾寒风,而是將视线落在背后的顾冷月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你不是要復仇吗?为什么会在此地,与他、他们一起?” 顾冷月没说话,只是低著头,回应道: “你给我的那把剑断了......” 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少女又用极冷的语气接著说道: “沈惟,或许你不知道,其实,从头到尾我都在欺骗你,也一直在利用你,只是为了你体內的那个怪物而已。” 沈惟想说些什么,可顾冷月前一句话刚落下,她又猛地抬起头,眼里竟泛著......湿意? “沈惟,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对吧?那就付出你的性命吧!就当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响彻峰顶, 沈惟闻言一愣,回过神来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少女身上,似乎想要从那张白皙惨澹的脸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片刻后,他似乎懂了些什么,於是他苦笑出声,像是在自嘲: “所以,那段时日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一旁的顾寒风见状,当即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出声补刀: “没错,沈惟,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你所付出的真心,都是虚妄。” 沈惟垂下头颅,但那种背叛所带来的悲凉已然席捲全身,滔天的怒意就要翻涌而出! 顾寒风依旧不依不饶,持续用言语刺激施压。 很快,他便亲眼看见,沈惟眼底的清明渐渐褪去,瞳孔也逐渐被血色浸染,周身气息变得诡戾暴戾,浑身上下释放出狂暴至极的灵气。 沈惟一字一句冷声道: “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顾寒风有些兴奋,因为这便是他想要见到的模样。 顿时间,狂风卷著细雪,於这高耸到几乎与天空相连的峰顶,肆意不止,似乎在迎接某种珍贵、古老的存在。 “既然你的剑碎了,那我便做你的剑。”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回应著谁的祈求。 第八十三章 卸磨杀驴 看著沈惟眼底戾气不断滋生,站在一旁久无动静的谢翎然终於缓步上前,挡在顾寒风身前,宽大的袖子挥了一挥。 “让开些,以免伤到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好意。”顾寒风冷冷回应,但还是听话地向后退去。 青色石台上,由那邪龙煞所带来的,磅礴浩荡的气势席捲整座孤峰,甚至於漫天风雪都被影响了方向。 谢翎然白髮纷飞,立於石台身前,纹丝不动,他眼神阴沉,紧盯台上所发生的一切,单手掐指成诀,嘴中念念有词。 咒音错落迴荡在风雪之中,他抬手引动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向青色石台的中心阵眼。 剎那间,青台上漆黑的纹路不断发出诡异的光亮,四根锁链上也顿时泛起青绿的光,朝各自的方柱涌去。 “冷月,时刻注意著他,一旦有我承担不住的跡象,你就使出你身体里的灵力,灌入他的体內。” “好。” 谢翎然说完,视线又回到青色石台上,隨即动用更多灵力灌注在其阵法上。 “你也在痛,在不甘,对不对?” “那就再借我一些你的力量!今日,我会让所有的人都成为能够滋养你的养料!” 心念既定,他彻底放弃克制,任由体內蛰伏的狂暴力量再度暴涨,冲天的黑气从他体內直直飞出,狠狠衝撞著囚龙阵的禁錮,阵台竟隱隱有失控的態势。 见局势即將失控,谢翎然眉头紧蹙,当即大声喊道:“冷月!立刻出手!” 顾冷月闻言,立刻双手抬出,一缕缕如同月色般清透莹白的灵力脱掌而出,顺著阵法脉络精准涌入沈惟的身躯。 灵力渡入体內的瞬间,沈惟立马便感受到自己原本汹涌的力量好像正在不断被消解。 怎么回事? 他飞速復盘过往种种细节,想起那陌生男人对顾冷月所说的话,又想起那是在顾府庭院时: 那时的他正被体內邪欲彻底控制,正准备肆意发泄,却偶然瞥见少女那绝美却又诡异的笑顏,顿时间,他的內心深处的躁动竟陡然间消失。 如此想来,原来是顾冷月似乎有能够压制他体內邪龙煞的能力。 他思考的同时,也能清晰感知,自己体內狂暴的力量,正被控制在一个固定的界限中。 无法寸进,更无法爆发 正当沈惟思考著对策时,与顾寒风一同到来的老者眸子里闪过一抹阴狠杀机,不声不响凝出一道浑厚的暗黄色灵力,骤然袭向毫无防备的谢翎然! 谢翎然不过元婴后期,那老者似乎有化神初期的实力,再加之谢翎然为了维持阵法耗费了太多的灵力,所以面对化神初期强者的猝不及防的偷袭时,他根本无力抵挡。 只听一声沉闷的闷响,磅礴灵力狠狠砸在他后背,谢翎然身形骤然失控,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石砖。 谢翎然单手撑地,右手捂著自己的胸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咳咳……你这是何意?” 他气息紊乱,声音沙哑乾涩。 “何意?”老者低笑出声,“自然是卸磨杀驴了。” 那老者阴惻惻地笑道: “呵呵,阵法已成,你这颗用完的棋子,自然没了用处。” 谢翎然显然无法理解,继续问道: “为什么?这龙种是你一心所求,而我倾力相助、毫无异心,你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损你,利我,何来不利?” “当朝陛下对如今的我们多有不满,如今大局当前,不能再让这世间陷入混乱,而你这颗前朝余孽的项上人头进献上去,陛下自然也会明白。呵呵,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余,早就该被扫入尘埃里了,还在妄图做什么復辟大梦?” 此刻,隨著囚龙阵的进行,这阵法似乎就快完成,沈惟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胸膛。 谢翎然半跪在地,艰难的稳了稳身形,宽大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旁的鲜血,隨后沉声开口: “你们这些仙门之人,果然个个卑劣无耻、背信弃义! “冷月!立刻停手!撤去灵力压制!就算今日我们尽数陨落,也绝不能让这群仙门奸邪得逞!” 顾冷月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朝阵法渡入灵力,稳定住阵法,轻声说了一句: “不行,这都是为了娘亲。” “你......” 顾寒风顿时说不出话来。 老者见此情景,再无半分顾虑,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寒风,淡淡下令: “顾寒风,你隱藏多年的心愿,今日便可了结。杀了他。 顾寒风双手环於胸前,冷眼看向身受重伤的谢翎然,沉声说: “哼,终於等到了这个时候,原谅我吧,师妹。为了你,我也只好违背诺言了。” 说完,他没有迟疑,抬手便抽出腰间长剑,步步逼近谢翎然,剑尖冒著森寒刺眼的白光。 那老者也不再看两人,转身快步走向青石阵台,停在被锁链困住、无力反抗的沈惟身前。 望著他胸口处不断蓬勃跳动的存在,老者眼底立马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狂热,语气极尽痴迷: “这般神秘磅礴的无上力量,初见之时,我便毕生难忘。今日再次得以见到,还真是万般荣幸啊!” 说罢,他枯瘦的手掌缓缓探出,直直对准沈惟胸口,想要直接从沈惟的胸口处夺取这尊足以顛覆天地的龙种。 就在长剑即將贯穿谢翎然心口、邪龙煞即將被老者夺取的剎那,谢翎然再度掐指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与先前稳固阵法的口诀截然不同。 口诀念出的同时,原本源自邪龙煞、正源源不断涌向阵眼的磅礴灵力,尽数调转方向,如同百川归海朝著谢翎然的身躯疯狂匯聚而去。 充盈精纯的阵法灵力瞬间涌入身体,修復著他重伤的身躯,几乎就在下一秒,谢翎然身形一晃,骤然起身,朝老者所在的方向直直飞去。 那老者见状不对,立马收回即將触摸到邪龙煞的手,朝一旁退去。 那磅礴狂暴的灵气还在不断渡入谢翎然体內,他双手举过头顶,感受到吹面而来的冷风,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快意,隨即他看向那老者冷笑道: “你们以为,我真的毫无防备?我早就料到你们狼子野心,提前留好了后手。” 他舒展周身,感受著这股彻底归己掌控的霸道力量,低声讚嘆: “这久违却又能完全为我所用的力量啊!”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意外之喜,他本想寧愿丧失理智也要阻止两人,但没想到这力量竟能完美地为他所用。 虽说这股力量依旧带著几分暴戾,会轻微扰动心神,却远比从前那颗魔龙异种带来的狂乱力量稳妥万分,稳稳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內。 “你们倒是费尽心思,造出了这般惊天伟力,我谢某真是颇为佩服!” 他正了正神色,单手握拳紧放在胸口,带著近乎狂妄的自信: “既然如此,如果这颗完整的龙种能完全归我所用。又何须你们费心相助,单凭我一人,便可执掌天下,登顶大道!” 顾寒风与老者终於回过神来,又惊又怒,齐齐厉声喝止:“你休想!” 第八十四章 了结 话音落地的瞬间,顾寒风与老者身形齐动,一左一右,带著凌厉攻势朝著谢翎然夹击而去。 面对两路合围的杀招,谢翎然没有焦急,反而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呵,今日便用你们二人的鲜血,为我肃清前路,为我即將登临帝位,踏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说完,他纵身一跃躲过两人的交击,但两人的攻势不会就此停了下来。 於是,三人以快如残影的速度在这雪峰顶上不断交锋,如若是寻常的修士在此,怕是连三人的招式都看不清楚。 混乱激战之中,顾冷月转头望向阵中被锁链束缚的沈惟。 此时,少年双目紧闭,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从额角不断沁出,顺著下頜缓缓滑落。 囚龙阵持续不断地榨取著他体內的力量,源源不断渡予谢翎然,但这种痛楚与虚弱却要由沈惟来承担。 她望著少年痛苦的模样,轻轻咬住下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於是少女缓缓垂落双手,彻底切断了持续渡入阵法、压制沈惟邪龙煞的本命灵力。 沈惟瞬间感知到体內的力量正不断恢復,惨白的脸也恢復些许血色,但只要不解除这阵法,他的力量还是会不断被抽取,供谢翎然所用,直到枯竭。 即便如此,他依旧抬眸望向身前少女,露出一抹惨澹笑意,嗓音低沉沙哑: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轻易死在这些人手里。” 顾冷月走上前来,默默復刻著方才熟记於心的谢翎然法诀手势的同时回应著少年: “当然,我说过了,你的命只能是我的。” “那我……啊!” 第一道禁錮锁链应声鬆脱的剎那,不知为何,竟让沈惟感受到强烈的痛苦,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但他又很快地从痛苦中回过神来,他看著担心的少女,將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那我这条命,便给你留著,除了你,谁也夺不走。” 顾冷月悽然地笑了笑,没说话。 “在此之前,你可否告诉我,眼下到底是何种局面?” 谢翎然布下的这座囚龙阵极为精妙,四根锁链各对应一套专属法诀,依託阵中上下五处阵眼循环流转,生生不息,死死锁死沈惟的力量,同时持续抽取他的修为为谢翎然所用。 她一边破阵,一边毫无隱瞒,將自己的身世、顾寒风与老者潜藏多年的图谋,以及谢翎然隱忍至今的终极野心,尽数道出。 沈惟听完前因后果,心中豁然明朗,但也不禁心头一沉。 这背后,竟藏著这般错综复杂的纠葛。 而且眼下三人皆是修为高深、手段狠厉之辈,每一个都绝非易与之辈。 所幸此刻他们內訌廝杀、自顾不暇,这正好是他们唯一的喘息机会,而顾冷月稳稳抓住了这个机会。 “等锁链完全解开之时,你快些逃吧,这三人皆对你必杀而后快,无论他们中的谁获胜,都会危及到你的生命。” 沈惟看了看正在交战的三人,只见谢翎然赤手空拳,孤身迎战顾寒风与那神秘老者两人,招式凌厉霸道,丝毫不落下风。 他心底本已然想通,今日便要將所有恩怨纠葛一併了结,无论是自己的仇,还是牵连到顾冷月的债,都该在此处画上终点。 但看著少女关切的眼神,他又將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他看向她轻声问道: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顾冷月摇了摇头。 “那我哪儿也不去。” “我留下,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 “既然我送你的那柄剑断了,那便由我来做你的剑!” 少女听到沈惟说的话愣了愣,但手上的动作並没有停止。 “鐺!”的一声,最后一根锁链彻底脱落,沈惟的双脚终於久违地接触到了地面,他长呼一声感受著久违的自由。 此时,阵法也悄然失效,那股源源不断匯入谢翎然的力量也陡然消失。 只不过此刻,三人之间已然分出了胜负,老者重伤倒地,气息微弱;顾寒风更是浑身伤痕、狼狈不堪,无力再战。 感受到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逐渐失去的瞬间,谢翎然身形一顿,猛地回头。 当望见阵中锁链尽数脱落、沈惟重获自由的一幕时,他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顾冷月!”这还是谢翎然第一次直呼少女的名字,“我的女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从方才冷眼旁观,到现在的背叛,你太糊涂了。” 风雪吹乱谢翎然的鬢髮,那张原本俊逸却被岁月磨礪得愈发坚毅冷峻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 “过去,我的確是做错了,这我从不辩驳,也从未奢求过你的原谅,我只求你能清楚你自己的使命,做你该做的事。至於你心中是否恨我、怨我,我无力干涉。” “可现在.......” 顾冷月冷笑一声,抬头看向高据上空的谢翎然,打断了他: “什么使命?若不是你那自以为是而又可笑的使命,那些人都不会死......” 谢翎然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竟然还记得?” “我怎会不记得?”顾冷月眼眶泛红,一字一字地说道,“若不是为了你心中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妄想,我本可以像正常人一般生活下去!是你,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这一切皆是为了人族兴衰的大义!冷月,你这是对那些为此牺牲之人的不尊重!” 谢翎然眉头紧蹙,语气严厉固执。 “为了人族?那死去的他们就不属於人族吗.......就可以隨意牺牲,隨意捨弃吗?!” 一旁身受重创、气息不稳的顾寒风,就算艰难喘著粗气,也忍不住放声嘲讽,语气极尽鄙夷: “人族兴衰?呵呵,谢翎然,你不过是借著大义之名,满足自己狂热的权力欲望罢了!” 他撑著残破的身躯,死死盯著对方:“从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便看透了你虚偽至极的真面目!” 无人理解的谢翎然变得神色扭曲,但还是强行压下了与其爭辩的欲望,儘量让自己的语气稳定下来: “呵,任凭你们如何詆毁、如何非议。我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他调转视线,冰冷的目光落在沈惟身上,杀意凛然: “小子,身拥远超自身承载的力量,终日惶惶度日的滋味定然不好受吧?今日,我便亲自出手,替你彻底终结这份不安!” 第八十五章 决战於雪峰之上 “先是他,再是你们,隨后便是那高坐在朝堂之上却不堪其用的逆臣之子,都將会死於我手。” 谢翎然满头雪白长发肆意纷飞,青绿色的灵气縈绕身前。 他双手抱胸,高高居於峰顶之上,用傲气的眼神睥睨著眾人,狂妄的话语迴荡在峰顶之上,久久不能消散。 如今的他,確实有能力狂妄。 借囚龙阵强行剥离、吞噬沈惟体內近半数邪龙灵力后,谢翎然的修为彻底恢復,暴涨至化神中期,甚至逼近化神后期的境界。 这般强横实力,甚至比他巔峰时期还要强上不少。 方才他以一己之力,在瞬息之间碾压重创两名化神修士,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可在此之前,他已年近半百,修为却止步於元婴后期,虽说这份修为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倒足以称得上一声天赋异稟了。 可他是谢翎然,是顾冷月的父亲,是曾惊绝一世的天纵之才。 而他之所以落得这般地步,还是因为,是那道经由他之手改良过后早已变了用途的阵法--囚龙阵。 原因是,宿主在与魔龙种融合之后,便已牢牢绑在一起,如果此是被人以秘法强行剥离龙种,必定经脉尽碎、神魂俱灭,绝无生还可能。 可谢翎然身负特殊血脉,融合併未彻底,所以他硬生生活了下来。 但这不代表没有任何代价,这让他修为近乎尽废,跌落谷底,还让他彻底失去了彻底压制那份魔龙种的能力。 满头青丝一朝尽白,半生苦修的修为、冠绝当世的天赋、年少的意气风华,尽数葬送在自己的贪念之中。 失去一切的谢翎然,只能狼狈的蛰伏在山顶之上,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实现他夙愿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已然到来! 沈惟站在青石台上,漫天碎雪簌簌飘落,一头黑髮被些许白色浸染,为他清秀俊逸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舒展著四肢,抬眸直视高处盛气凌人的谢翎然,脸上没有一丝惧色:“惶惶不可度日吗,你倒是说得没错。” 他边说著边把手扶上剑鞘,一步步踏雪而上,朝著谢翎然的方向。 一步一步地接近的同时,沈將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只是我这份不安,从不是惧於体內的力量,而是恨,恨我未能斩尽世间所有该杀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腰间传来“錚!”的一声,利剑出鞘! 沈惟单手持剑,剑身在雪地留下蜿蜒的痕。 他一身黑袍旁若无人地行走在雪地里,满天飘零的雪花遮不住他被杀意点燃的眼,他將在这座峰顶,以杀止杀,了结所有恩怨! 顿时间,他浑身上下再次涌起那股邪异却又熟悉的气息,飘落的白雪尚未近身,便立马消融,漆黑煞气溢满身体后又渡入素黑的剑身,让“沉影”也连带著成了嗜血修罗该用的佩剑。 他在谢翎然的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看向头顶的谢翎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我便让你把那属於我的力量,全部,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身后的顾冷月看著沈惟决绝的背影影,心中想要让他快些离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早应该知晓,这场对决,从他嘴中说出那句:“你的剑碎了,那便由我来做你的剑。”之时,便已无可避免。 “我说过,那从来就不是你的力量,你这种血脉低贱之人是不配掌有那么强悍的力量的!” 无人应答。 下一刻,沈惟动了,他以身化剑,衝破枷锁,衝破风雪,迎著广阔的天,用剑光回应! “那便一试!看看这力量,究竟谁配执掌!” “唯有我!” 谢翎然咆哮著,怒吼声撞破雪幕,他没有闪躲,向前迸发出极快的速度,迎著沈惟的剑光,悍然撞上。 “咣!” 高空之上,一上一下两道身影僵持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的气流,將风雪碾碎成水汽,朝四周散去。 碰撞的瞬间,沈惟定眼瞧去,发现谢翎然的拳头已然骨质化,坚硬程度竟不下於他手上的“沉影”。 “呵,没想到吧,这份力量还可以这般使用吧?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份力量在你手上是暴殄天物了呢?” “呵,如果可以,我寧愿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力量......” “哦?”谢翎然似想起了些什么,勾起一抹阴鷙冷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你是陆玉的儿子。当年你父亲若是识时务,肯追隨於我,你们陆家,何至於落得满门覆灭的悽惨下场?” “追隨你?为了虚无的力量,不择手段,背弃道义、捨弃亲人、屠戮无辜,我陆家就算覆灭百次,也不屑与你为伍!” “你这种人怎能懂我曾经歷过的苦楚!?” 谢翎然被戳中痛点,再度大声咆哮,释放著强烈的力量,带著碾压一切的磅礴之势。 沈惟深知此刻若是硬碰必然相当不利,於是他身形一闪,灵巧的向后撤去,堪堪避开这波毁灭性的灵力衝击。 可谢翎然已然彻底杀红了眼,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一声低喝落下,谢翎然身形瞬移,瞬间拉近数丈距离,骨质化的双拳裹挟著青绿色灵力,拳风霸道,朝著沈惟周身要害砸落。 他数拳落下,快如残影,沈惟来不及躲闪,喉间一甜,一口猩红的鲜血当即涌上嘴角,染红唇瓣。 “你看!”谢翎然乘势追击,拳势愈发狂暴,语气癲狂:“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同样的力量,在我手中可撼天动地,在你身上却只剩被动挨打!你凭什么与我爭?!” 沈惟稳住身形,手中的“沉影”快如闪电,再没给谢翎然任何机会。 见攻势破不开沈惟的剑,谢翎然隨即左手快速掐诀,周身磅礴的青绿色灵力瞬间匯聚起来,化成一道锋利的灵力爪刃,裹挟著浓郁的邪异气息,绕过沈惟的剑锋,刁钻至极地抓向他的心口! 这一式又快又狠,完全是极尽杀伐的绝杀招式。 千钧一髮之际,沈惟眼底精光骤闪,不退反进。 他骤然捨弃格挡,腰身陡然间扭转开来,避开爪刃的同时,將全身灵气,尽数灌注於剑身之上。 剎那间,漆黑长剑通体墨黑无波,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摧枯拉朽的锋芒。 沈惟低声冷喝,手腕翻转,长剑斜斜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漆黑剑光穿透风雪,精准劈向谢翎然仓促收回的手臂。 谢翎然没想到他能逆势破局,躲闪不及,手臂被漆黑的剑身擦过,衣袖瞬间碎裂,皮肉绽开一道细密血口,猩红鲜血瞬间渗出,浸染雪白衣料。 剧痛传来,让谢翎然不由得踉蹌半步,但隨即很快稳住身形,他看著手臂上的伤口,眼底杀意滔天。 “今日,我不仅要夺你龙种,还要废你修为、除你性命!让你彻底明白,我,可是顺著天意!” 下一瞬,他双手结出繁复诡秘的印诀,周身青绿色灵力凝聚,在半空交织成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 虚影盘踞风雪之中,面目狰狞,让世界都为之颤慄,无人敢直视这上古的凶兽,即使只是虚影! 唯有沈惟抬眸凝望那道恐怖的龙影,心头凛然,却无半分退意。 他横剑於身前,孤身立於漫天风雪之中,欲以一剑之威,直面这惊天龙影。 第八十六帝王临渊 “受死吧!”谢翎然嘶吼著。 隨即那道悬空盘踞的太古龙影猛地睁眼,视线锁死在下方的沈惟身上,下一瞬,这道虚影便携著能够碾碎世间一切的威势,俯衝而下! 龙影过境,漫天风雪瞬间被清空,狂暴的灵力衝击一路碾压,整座雪峰都在剧烈震颤,碎石簌簌滚落山崖。 顾冷月立在阵边,感受到这恐怖的威势后,连忙运转灵力护身,与此同时,她的眼神望著那道孤绝迎战的黑色身影,眼底满是担忧与无力。 不远处的顾寒风瞠目结舌,心神俱震,死死盯著这顛覆认知的虚影。 而另一边,先前那名老者不知何时也已然醒了过来,在望见谢翎然身上暴涨的磅礴力量后,那张苍老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极致贪婪。 面对这无可匹敌的浩荡龙势,沈惟却异常平静。 他清晰感知到,这道龙影的气息、本源,尽数源自他体內被夺走的邪龙煞。 谢翎然终究是借外力驾驭邪龙煞的力量,徒有其形、不得其魂,看似威势滔天,实则根基虚浮。 这,便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机! 沈惟闭眸一瞬,再睁眼时,眼底漆黑深处燃起幽幽的黑色微光。 他不再刻意压制体內的戾气,任由残存的邪龙之力与剑身彻底交融,为了贏下这场战斗,一切都可以燃烧! 顾冷月呆呆地看向这一幕,如今,沈惟的模样,与此前她在顾府初见他时別无二致,甚至较之当初还要更恐怖些! 嗡——! “沉影”剧烈震颤,通体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繁复的血色龙纹,纹路流转熠熠寒光,直指著谢翎然所处的方向。 “既是我的力量,便该归我所用。” 沈惟声音低沉,抬剑直指俯衝而下的龙影,“我会让你知道,终究是虚妄!” 话音落下,他纵身腾空,不避不退,逆著龙势直衝而上! 一剑横斩,漆黑剑光裹挟血色龙纹冲天而起,不再是单纯的剑招,而是属於本源龙力的共鸣与反扑!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出一源的龙力轰然相撞!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炸裂响撕裂天地,狂暴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席捲整座峰顶。 积雪、碎石、碎冰尽数被狂风卷上高空,漫天乱舞,整片天地白茫茫一片,彻底看不清人影。 强行吞噬外来龙力的弊端,在此刻彻底爆发! 谢翎然赖以施压的太古龙影,在沈惟本源龙力的共鸣衝击下,周身青光忽明忽暗。 他突然绝望地发现,他借来的力量,正在被真正的龙种本源强行瓦解、吸收! “不可能!!” 高空之上,谢翎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嘶吼,“这力量已然归我所有!你凭什么能够將其收回?!” 他疯狂催运周身灵力,强行维繫龙影不散,可龙影表面已然开始寸寸碎裂,暗淡的青光不断飘落,滔天威势肉眼可见地飞速衰退。 下方的沈惟虽身负龙种占据优势,却也被狂暴的能量对冲震得气血翻涌。 先前被打伤的肩头伤口撕裂,鲜血浸透黑袍,顺著手臂缓缓滴落,坠入皑皑白雪之中,晕开点点猩红。 剧痛环身,可他眼底的战意却愈发明显。 他太清楚谢翎然的软肋了。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他从未真正掌控那份力量,只不过是依託囚龙阵强行掠夺,勉强驾驭。 虽看似修为暴涨、战力通天,实则根基虚浮、隱患重重,一旦遭遇本源反噬,顷刻便会崩盘! “还给我!” 沈惟一声低喝,手腕再翻,剑光暴涨! 漆黑剑光穿透紊乱的灵气,精准刺入震颤不休的龙影中心。 剎那间,整道虚影先是如玻璃一般碎开了一个点,隨后,全部轰然炸开! 漫天青绿色灵力如细雪纷飞消散,被融入沈惟的身体中,原本霸道无边的龙威瞬间烟消云散。 龙影破碎的瞬间,谢翎然如同遭受重创,身形猛地一僵,心口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强行压下伤势,但眼底的暴怒已然被点燃到极致,那份强大的力量曾给他带来多少喜悦,如今失去后便给他带来多少愤怒。 “你找死!” 谢翎然双目赤红,雪白长发因极致暴怒肆意狂舞,周身原本散乱的青绿色龙力骤然收敛、凝华为肃穆的帝王金青双色。 他身为前朝皇室遗脉,自幼身负復辟大统、重掌山河的使命。 而他半生蛰伏、以身饲阵、夺龙逆天,绝非只为区区修为,而是要夺回属於自家王朝的万里河山。 此前他始终留手,不愿透支自身皇室帝泽根基,和仅存的那丝王朝气运。 可此刻术法被破、身遭重创,他不愿多年的隱忍就此付之一炬,那邪龙煞他势在必得,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后退数步,再次高据於空中,狼狈的神色迅速收敛,双眸微闭,浑身上下积蓄著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使出传承至今的皇室印诀,指尖灵力不断涌出,隨即低喝一声,道出已尘封百年的那一招: “帝王临渊!” 这是独属於前朝皇室的终极禁术,是前朝开国皇帝得以平定天下的镇朝绝学,在建立王朝之后,又经由数代帝王为之改良,將自己本源之力不断融入其中! 唯有身负皇室血脉,心性坚定者方可催动。 它不属仙道正统,不求逍遥长生,从诞生之初便只为镇天下,定江山,安苍生! 剎那间,磅礴的金色气息在谢翎然周身盘旋交织、凝实化形,一尊帝王虚影缓缓现世! 那虚影身披前朝帝袍,冠冕巍峨,手持一把金色的长剑,其身形巨大,气度雍容,恍然间,让人觉得这就是那前朝开国大帝君临天下、横扫八荒的真身! “沈惟,你多次阻我復辟大业!” “今日!” “我便以祖宗帝剑!以你之血,祭我大统!” 沈惟手中的“沉影”震颤不止,剑身煞气竟被对方的金色气息压制,这颤动已不是先前的激动而是恐惧的颤慄! 沈惟漆黑的眸子瞬间凝重起来,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恐惧和压迫感。 谢翎然这一招,早已超越寻常修士的打斗范畴。 那是沉淀了百年的王朝气运、是皇室道韵加持的绝杀,是他最后的后手! 但此刻,绝不是逃避的时候! ...... 上古年代,大宸开国先帝屠尽世间魔龙,从万族林立人族微末的黑暗乱世之中,建立起人族皇朝,为人族爭得一线生机。 如今,在大宸皇朝都已经覆灭数百年后的今天,身负著皇室残脉的谢翎然,与携带著龙种的沈惟,將重现这一宿命对决! 第八十七章 以我身为养料 风雪呼啸,天地肃杀。 沈惟心知,寻常手段绝无可能战胜谢翎然这孤注一掷的一招! 想要破局,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显露出一丝决绝。 他彻底放空思绪,任由心底咆哮的魔龙种,散出煞气,丝丝缕缕渗透皮肉,填满身躯每一寸角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动驾驭邪龙之力,而是与其完整本源彻底相融,不分彼此。 没人知道这会发生什么。 他不关心也不在乎。 轰——! 极致漆黑的煞气冲天贯日,与煌煌不可直视之光对上,不弱分毫! 沈惟周身血色龙纹疯长,爬满脸庞、脖颈、手臂,原本清朗的眼眸彻底化作暗沉的龙瞳,周身气息暴戾狂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却完美承载了邪龙之力。 只不过这份完美是有代价的。 他能感受到肉身经脉正不断被什么东西撞击著,虽然这的確为他带来了战力的极致暴涨。 但此刻,他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也不能再考虑那么多了。 下一瞬,他踏风逆冲,持剑硬撼帝王虚影! 谢翎然见状,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这承载著我数世一系的皇室传承,是我谢家先祖留给我的最后后手,岂是你这卑微之人能够抵挡的?” “就算你身负龙种!” 沈惟的速度没有被谢翎然说的话影响丝毫,他只是提著剑不顾一切地向前斩去! “咣!咣!咣!” 黑红剑光与金色帝剑疯狂交击,轰鸣声不绝於耳,整座雪峰正在层层崩裂、颤抖! 沈惟借著悍不畏死的打法,硬生生將那帝王虚影的金光屏障,逼得巍峨帝王虚影连连震颤、金光大衰。 他一路强攻,破开谢翎然数道帝道防御,將对方层层瓦解,可那帝术终究承载百年气运,底蕴浩瀚无边。 几番死战过后,局势彻底陷入僵局。 因为沈惟已然油尽灯枯。 “我早已说过,你所有挣扎,不过是不自量力而已。” 谢翎然虽也受伤惨重,可相较浑身无一处完好的沈惟,已算好上太多。 彻底融入的代价太过惨烈,沈惟神魂濒临溃散,肉身也渐渐有了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趋势,更严重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越来越微弱了。 他能压著帝王虚影打,全凭一口不屈战意硬撑,可最后那道绝杀一击,他已然无力劈出。 只差一击。 就只差最后一击,便可彻底击碎帝影,终结这场宿命对决。 可他的力量,已然彻底耗尽。 高空之上,谢翎然察觉出对方的颓势,脸上升起一抹欣喜。 他强忍反噬伤势,不愿给沈惟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操控帝王虚影再度积蓄其力量,金色帝剑匯聚残存的王朝气运,威压暴涨,势必要將力竭的沈惟狠狠斩落! “死!” 绝杀之势倾覆而下,这一剑之下,將再无任何生机可言。 一旁的顾冷月脸色惨白如纸,她看著那金色巨剑朝著沈惟的方向落下。 而远处的顾寒风,心中却升起惊涛骇浪般的想法。 沈惟绝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於谢翎然手中。 他半生执念,皆繫於復活师妹一事。 为了这一丝念想,他隱忍、奔波、入局,甘愿深陷纷爭乱世,甘愿沾染杀伐血腥。 可亲眼目睹谢翎然不惜一切復辟大宸、执念成魔的模样,他又幡然彻悟,自己与他又何尝不是执念缠身呢? 他復活师妹的夙愿,唯有依靠沈惟身上的邪龙煞才能实现。 逆天改命,终有天罚,人死终不可復生。 人人都对他这么说。 但他依然一条路走到了黑。 但现在,顾寒风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 倘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倘若那位老者从始至终都在刻意欺骗、利用他? ...... 如果真是如此,那沈惟也应当活下去,唯有他,是唯一能终结这场纷爭、能带顾冷月脱离苦海的人。 无尽风雪灌入他的衣襟,恍然间,他见到了师妹,见到了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温柔至极的女子: 只不过彼时的她被浑身黑气包裹,將一封未曾送出的纸信塞进他怀中,字字泣血,轻声嘱託: “师兄……我什么也不奢求,往后余生,只求你和冷月,能够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简简单单五个字,竟然让顾寒风的眼眶湿润了些许。 他忽然看清了一切。 ...... 倘若谢翎然今日得胜,大宸復辟,顾冷月身为唯一留有前朝血脉之人,必將被永远捆绑在朝堂权谋与乱世纷爭之中。 但她本该安稳自在、岁岁无忧,却要从此深陷復国大业、爭斗不休,一辈子不得安寧。 这不是师妹想要的结局,更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师妹穷尽最后力气的嘱託,明明是让顾冷月,远离纷爭、平安顺遂。 想到此处,顾寒风眼底所有执念尽数消散,余下唯有一片坦然的决绝。 他抬眼,望向风雪中濒临陨落的沈惟,又看向身侧面色惨白、满心绝望的顾冷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 既然夙愿难偿,那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他想要终结这场纷爭,想要顾冷月度过平稳幸福的一生,而不是成为傀儡,变成谢翎然完成一己贪慾的工具。 下一刻,顾寒风不再犹豫。 虚弱的他缓缓坐起身来,闭目凝神,主动散尽周身所有灵力,碎下他苦修数十年的修为根基。 他知晓,邪龙煞生於杀伐、吞纳万物,最喜生灵本源、修士精元。 “那便以我身为养料,补你耗尽龙力!” 嗡——! 一道温和却决绝的白光自顾寒风体內飘出,他的肉身、经脉、修为、神魂,尽数化作精纯磅礴的本源灵力,如星河倒灌,义无反顾地朝著沈惟的身体深处匯去。 原本枯竭死寂的邪龙煞,在吞噬顾寒风的神魂精元后,瞬间被彻底盘活。 他枯竭的战力,在这一刻,瞬间圆满! “顾寒风……?” 沈惟心神巨震,感受力量来源的他,侧目望去,只见风雪之中,顾寒风的身形正在一点点透明、消散,彻底融入他的体內。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做,但眼下绝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要用顾寒风给他的力量为这一切收尾! 顾冷月怔怔佇立原地,浑身僵冷,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 顾寒风残碎的神魂虚影,最后望向顾冷月,无声呢喃,兑现著多年以前许下的承诺。 “冷月,这下,你终於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忽然,天地间的雪更大了,一阵风吹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復存在了。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顾寒风。 高空之上,谢翎然脸色剧变,满脸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著沈惟即將枯竭的力量骤然暴涨,原本黯淡的血色龙纹再次熠熠生辉。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阻我大业!!” 谢翎然失声嘶吼,疯狂催动帝剑,想要抢先绝杀,可一切已然晚矣。 沈惟周身灵气圆满,战意滔天,他抬手紧握震颤不止的“沉影”,眼底沉寂的锋芒彻底归来。 这最后一击的力量,已然补足! “归虚剑影!” 他抬剑冲天,匯聚完整邪龙本源与顾寒风以身殉道的磅礴之力,积聚出一柄黑金巨剑,那惊人的威势与大小,完全够与谢翎然的帝剑分庭抗礼! 这一剑將会斩碎那漫天的金辉,斩碎数千年前的宿命! 下一刻,漆黑裹挟血色的终极巨剑破空而出,横贯天地! 第八十八章 最后一眼 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顾寒风的视线落在山峰远处的一座墓碑之上,上面刻著他魂牵梦绕的三个字的名字-- 陈秋雨。 每每想到那个名字,顾寒风的思绪又会飘到十五岁那年,桃花盛开时,她在树下清浅的笑容。 那时候的世界,似乎总是充满了美好。 可在顾寒风十五岁之前,这个世界又是相当残酷。 他自幼无父无母,独自生活,常年过著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生活。 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年岁稍长一些,顾寒风侥倖窥见仙途,踏上修行之路。 只是他既无师门依託,也无什么法宝传承,做什么事都异常举步维艰。 他无师门庇护,无传承法宝傍身,所以修行之路自然步步维艰。 加之他天性孤僻,不善与人交往,於是他常年遭受各方散修与宗门弟子的排挤。 只能孤身一人独自行走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 但他觉得这並没什么不好的。 他始终觉得人与人相处总会伤害到另一方,不与人接触反而落得轻鬆自在。 这让他养成了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至於別人对他所作所为的非议,他全然不放在眼里。 直到某一次,顾寒风修行突破失败,修为反噬身受重伤,又遭仇家追杀。 他一路亡命奔逃,灵力耗竭,最终重伤脱力,倒在了渭水宗边界的繁花林中。 彼时渭水宗春光正好,落英遍地,清风和煦。 如此美景,顾寒风没有心情欣赏,毕竟再美的地方作为墓地都不会让人心里好受些。 他意识涣散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莫非,今日他也要落得和那些死於他剑下的人一般,狼狈不堪、暴尸荒野了吗? 最后只剩一声轻嘆,这样的结局,真令人不爽! 满身血污、伤口缠身的顾寒风出现在那里,与周遭的美景显得格格不入。 林间往来的渭水宗弟子,见他来歷不明,气质冷酷,无一人敢上前相助,甚至有人说他这身打扮定是入境的邪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唯有一人驻足停留,並出手帮助-- 渭水宗宗主之女,陈秋雨。 她天资出眾,性情温和纯粹,心性通透悲悯。 她不在乎顾寒风满身伤痕,来歷不明,她独自款步走上前,俯身查看他的伤势。 隨后她不顾身旁同门劝阻,也没有去考虑长辈日后的追责,她执意地將昏迷的顾寒风带回到了渭水宗。 在顾寒风昏迷的日子里,她亲自为他疗伤止痛,调配丹药稳固伤势,又为他收拾出了一处清净偏院,让他安心静养 三日后,顾寒风在清新的药香中甦醒。 他睁眼时,窗外春风穿廊,落英簌簌,庭前翠竹轻摇。 “这世间竟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发现自己还活著的顾寒风,心中生出感嘆,隨即他又扭头,注意到了陈秋雨正坐在窗前案边,低头整理宗门丹方,安静素雅。 “这世间竟还有这么美的女子......” 这是他心底的第二道念头。 听见床榻动静,她抬眸看来,语气温和:“你醒了?伤势初愈,別急著起身。” 这是顾寒风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过往数年,无人肯对他多施一分善意,所以面对这种情况的他一时无所適从,下意识绷紧身躯。 陈秋雨並未在意他的牴触,只將调製好的汤药递过来,接著细细叮嘱他这些日子要养好伤。 “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寒风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秋雨笑了笑,说道:“因为你修为很高啊,年纪还刚好符合,父亲正为百宗盟会愁得合不拢眼呢。” 听到救他是因为他修为高超后,顾寒风微微放下心来,虽然他不懂百宗盟会是什么东西。 但这至少证明了他有利用的价值,这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任何人接触他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已。 此后时日,顾寒风便在渭水宗的偏院静养疗伤。 宗门之中,多数弟子依旧对他放不下心,私下议论他来歷不明性子冷僻,甚至有弟子暗中排挤刁难。 总之无人愿意与他交往,唯有陈秋雨,日日前来照看,从不间断。 她知晓他修行根基薄弱,便整理出最稳妥的基础功法,逐字逐句为他拆解晦涩难点。 她知晓他伤势反覆,便按时送来丹药汤药,细心调理。 她知晓他性子孤僻、不喜热闹,便从不多言打扰,只静静陪在一侧,或是静坐看书,或是清扫庭前落花。 日復一日的相处里,顾寒风心中发生了变化,从被利用时的心安理得,到最后...... 只是,他不可能开口去问,来到渭水宗后他依旧寡言冷语,不擅言辞,只是日復一日的苦修,生怕辜负了陈秋雨对他的期待。 陈秋雨心思通透,自然看得明白。 她初见他时,只觉他身境遇悽苦,心生悲悯,故而出手相救,至於什么看重他的修行天赋,只是託词而已。 可朝夕相处下来,她渐渐看清,这个外表冷硬的人,其实心里特別单纯。 他只是活得太苦,无人疼爱,无人善待,才用冷漠偽装自己。 ...... 春日暮色时,常有二人独处庭前的光景。 晚风徐徐,落英纷飞,无人言语,却无半分尷尬。 顾寒风会静静听她讲宗门趣事,他只是默默听著,將其记在心里。 陈秋雨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 情愫便在这日復一日的陪伴与照料中默默滋生。 他修行的初衷,从此彻底改变了。 他变强不再是只为苟活乱世、只为自保。 他依旧日夜苦修、勤勉不輟,可所有努力,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开始期盼岁岁春来。春日是他双亲离世的季节,却也是他此生唯一微光降临的时节。 他期盼庭前花开不败,期盼身侧之人,岁岁年年,长久相伴。 ****** 时隔不久,天下百宗会盟如期而至。 顾寒风以渭水宗弟子的身份登台爭锋,一路过关斩將,力克各方天骄,最终拔得头筹,拿下百宗会盟第一名。 会盟落幕,渭水宗宗主、陈秋雨之父,当即决定將其收为亲传弟子。 因顾寒风年岁稍长,自此,他便成了陈秋雨的师兄。 第八十九章 婚事 宗门禁地云雾常年繚绕,与世隔绝,是极度適合闭关清修之地。 此刻的顾寒风正端坐於青石蒲团之上,不断吐纳呼吸,精进修为。 自这些日子闭关以来,他断绝了一切外物干扰,摒弃杂念,全心扑在修为突破之上。 他年仅十五岁,凭一身金丹修为扬名於百宗会盟,一时之间,他顾寒风的名字响彻了整个中洲,连带著整个渭水宗也一时风光无两。 宗门看似兴盛,实则根基悬空,稍有不慎便会跌落谷底。 除去五大仙门,中洲还有无数老牌宗门,他们都占据著眾多资源,不愿再多一人瓜分,所以对即將崛起的渭水宗忌惮万分。 顾寒风出身微末,自幼父母双亡,唯一念著的便是渭水宗收留之恩和陈秋雨救命之情。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突破境界,稳固自身实力,撑起渭水宗的门面,替宗门挡下所有的危机,让自己在乎之人安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禁地无日夜,寒暑不分明。 顾寒风沉心苦修,一遍遍用灵力冲刷著经脉,修为也不断稳固提升。 而外界正发生的事情,他却无从知晓。 渭水宗宗主自顾寒风闭关后,心中始终存有顾虑。 他清楚宗门如今的处境,靠著顾寒风一人之力崛起,终究根基太浅,难以长久立足乱世。 弟子整体修为平庸,资源匱乏,若无顶级势力撑腰,迟早会被各大宗门联手蚕食吞併。 一心想要壮大宗门、稳固基业的他,迫切想要寻得一方强力靠山,为渭水宗谋一条长久出路。 恰逢四方宗门论道盛会开启,各地势力齐聚,宗主不愿错失结交权贵的机会,独自离宗赴会。 便是这场盛会之上,他偶遇了谢翎然。 彼时的谢翎然,尚未展露復辟大宸的滔天野心,也未显露日后偏执狠戾的本性。 他偽装得温润儒雅、气度斐然。 他谈吐不凡,见识广博,谈及天下大势时句句清晰透彻,待人又极度谦和有礼,丝毫没有顶尖强者的傲慢。 所以只是初次相交,渭水宗宗主便对他心生好感。 谢翎然深諳人心世故,一眼便看穿了渭水宗宗主急於壮大宗门、攀附权势的心思。 他步步为营,句句攻心,刻意在宗主面前描绘宏大蓝图。 他畅谈大宸旧朝基业,诉说天下归一、盛世重启的宏伟愿景,言语间皆是家国大义、苍生安稳。 见渭水宗宗主听得愣住,他又直言道像渭水宗这般无根无凭的小门小派,终究只会沦为那些大宗门的盘中之餐。 而后,他又假意拋出橄欖枝,许诺若渭水宗愿意与他结盟,待他日他大业功成、王朝復辟,便將渭水宗册封为世间顶尖宗门,与五大仙门一列,赐予无上资源、世袭荣光,让渭水宗摆脱百年浮沉,永世兴盛。 虚无的盛世宏图,隨意的权势许诺,层层叠叠下去,彻底蒙蔽了渭水宗宗主的双眼。 他这一生所求之事无非宗门强盛扬名万世。 谢翎然的花言巧语,恰好精准击中了他的痛点。 在他眼中,此刻的谢翎然,便是蛰伏於乱世的真龙天子,是能带著渭水宗登顶巔峰的天选之人。 几番相交,几番游说,宗主彻底心神沦陷,心中篤定依附谢翎然,是渭水宗唯一的出路。 他觉得自己把握住了机会。 可空口结盟终究薄弱,唯有姻亲牵制,方能让这同盟稳固一些。 思虑再三之下,宗主心中生出决断。 他膝下唯有一女——陈秋雨, 其天资卓绝,容貌绝尘,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 若將女儿许配给谢翎然,便是亲上加亲,日后谢翎然大业有成,渭水宗便能稳坐不败之地。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无人可以动摇。 归宗之后,宗主即刻召见陈秋雨,將此事告知於她。 陈秋雨闻言要与自己从未见过之人成婚,错愕万分,当即出言推辞。 面对女儿的抗拒,宗主神色坚决,语气沉重:“为父从小到大,对你万般呵护,从不让你做不愿做的事。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由不得你。” 在他的眼中,儿女情长远不及宗门兴衰重要,任何私情,都该为宗门大业让步。 无论陈秋雨如何恳求、如何推脱,他始终不为所动,態度强硬决绝。 他以宗门存亡、满宗弟子安危相逼,强行敲定了这门婚事。 自百宗会盟后,顾寒风声名鹊起,宗门上下的长老与弟子早已对他改观。 顾寒风与陈秋雨朝夕相伴、相处亲昵,眾人皆看在眼里, 但满宗之人,无一人敢仗义执言,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宗主。 可就算有人真的心生不忍、出言劝解,也全然无用。 只因宗主执念深重,一意孤行,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 数日过后,一纸婚约尘埃落定。 渭水宗上下,再无人感有异议。 而禁地之內,顾寒风依旧潜心苦修,不知外界变故。 他在禁地之中拼尽全力,只为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感破坏他所在乎的一切。 可殊不知,他所在乎的东西,已然將要崩塌。 而另一边,婚约定下的消息传至谢翎然耳中时,他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欣喜之色。 外界皆传他倾慕渭水宗嫡女风华,主动结下这桩宗门佳话,可唯有谢翎然自己清楚,这从头到尾,都与情爱无关。 他心中唯一关注之事唯有復辟大宸,登顶权力之巔。 他蛰伏多年,他步步为营,万事皆为大业铺路,儿女情长於他而言,是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 初见渭水宗主时,他便一眼看穿对方贪婪短视、急於攀附权贵的心思,但也看清了渭水宗的价值 渭水宗虽底蕴浅薄、算不上顶尖势力,但对於目前的他足够够用,渭水宗不过只是跳板,他会踏著渭水宗一步一步完成自己的毕生大业。 对谢翎然而言,这场婚事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空口结盟终究无用,唯有姻亲充当纽带,才能將渭水宗彻底捆在自己的战船之上。 陈秋雨的温婉纯粹、绝色天资,於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他不在乎娶妻何人,也不在乎对方心意,更不在意这桩婚事的背后,是不是会毁了一名女子的一生,和一名男子的心之所往。 他唯一所求的,便是借著这层姻亲名分,让渭水宗彻底臣服,为自己所用。 此前所有的温雅谦和与诚意许诺,皆是他刻意偽装的虚偽面孔。 ...... 但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这方濒於毁灭的世界。 谢翎然很清楚这一点。 第九十章 结局 三个月之后。 沉寂数月禁地之中,一道清瘦青年的身影缓步踏出。 此人正是顾寒风。 此番闭关过后,顾寒风已然顺利突破金丹来到元婴期。 他站起身子活动了下自己的筋骨,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已远胜往昔。 数月苦修下来,他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保护那个自己在乎的人。 如今功成出关,元婴期实力带来的踏实感远胜一切,这份踏实感源自能够保护自己心爱之人。 只不过,顾寒风皱了皱眉,因为他並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心心念念之人指的自然是陈秋雨。 不过这样也好,等自己带著一身元婴期修为出现在她面前,她恐怕也会十分惊喜吧? 他抬眼望去,整座渭水宗正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往来弟子皆笑语满堂,步履轻快,处处皆是热闹喜庆的景象。 见此盛况,顾寒风心情豁然舒展,心底生出几分暖意。 他只当是宗门感念他苦修多日、突破元婴,才特意设宴庆贺。 同时,他又暗自遐想著,今日已然这般隆重热烈,若有一日,他能光明正大迎娶陈秋雨,那婚礼盛景,定然要比此刻还要隆重百倍。 怀揣著满心期许,顾寒风缓步朝著宗门正殿走去,一心想要儘快见到许久未见的师妹。 只不过沿途交谈欣喜的弟子望见他出关,神色皆带著几分怪异,欲言又止。 满心欢喜的顾寒风未曾留意这份反常,直至零星的议论声入耳: “今日宗主大喜,秋雨师姐与谢公子成婚,真是天作之合……” “谢公子气度不凡,前途无量,师姐得此良人,实属良缘。” 这时,他才知晓,原来宗门今日盛大喜庆,从不是为了庆贺他出关突破。 这场红绸漫天、礼乐齐鸣的盛事,是陈秋雨的大婚。 后知后觉的顾寒风脚步猛地僵住,神情中满是茫然与错愕,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短暂的失神后,他又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步径直走向宗门正殿,想要当面问清缘由。 正殿之上,宾客满堂,礼乐悠扬。 渭水宗宗主端坐主位,神色肃穆。 他身侧立著一名身姿矜贵、气度儒雅的男子,正是谢翎然。 谢翎然年岁不过二十,但气场稳重,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远远望去便身显不凡,如今的他一副新郎官的打扮,一眼望去便知这便是要与陈秋雨成婚的人。 “寒风?你怎如此早就出关了?” 忽见顾寒风踏步走来,宗主有些诧异。 他原算定顾寒风至少还需一月方能出关,正因知晓女儿对顾寒风暗生情愫,他才特意赶在顾寒风出关之前,仓促敲定婚事、举办婚礼,想要彻底斩断二人的念想。 万万没想到,顾寒风竟会提前出关,还恰好撞上今日大婚。 闻言,顾寒风面色一愣,心中苦笑道。 是啊,没人知道,他为了早些见到心爱的女子做了多少的努力....... 谢翎然眼神微冷地看向缓缓踏入大殿、气质阴沉的顾寒风。 在此之前,他早已从各方旁人的口中,听闻了太多关於顾寒风的事跡。 他知晓顾寒风年少成名,十五岁便登顶百宗会盟,其天资绝世,修行迅猛,短短数年便从一介野修躋身中洲天骄之列,潜力无穷,但听其心性又极其狠厉,绝非易与之辈。 今日亲眼所见这名少年身姿气度,再结合听闻的种种传闻,谢翎然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顾寒风成长速度骇人,且心性冷硬、杀伐果断,这般人,若是为自己所用,便是极好的事,若是为敌,必是心腹大患,绝不能久留。 在贏取陈秋雨之前他又听过不少与其有关的宗门传言。 顾寒风之所以留在渭水宗,只为报陈秋雨的救命之恩,而且二人朝夕相伴,说不定已然暗生情愫。 心思深沉如他,几乎瞬息之间就想明白了。 如今他即將迎娶陈秋雨,顾寒风已绝无归顺的可能。 大殿之上,顾寒风尚未开口质问,谢翎然已然率先出声,他低声向一旁的宗主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定下了结论:“此子锋芒太盛,心性难驯,留下必成大患。” 渭水宗宗主闻声一怔,隨即面露迟疑。 顾寒风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天骄,更给宗门带来了极致的声名,可如今宗门已然依附谢翎然,大局当前,容不得半点差错。 权衡利弊过后,宗主咬牙开口:“即日起,废除顾寒风宗门弟子身份,將其逐出渭水宗,永不得归。”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眾人皆不明白这番突兀的下令是何缘故。 “为什么?” 可谢翎然却轻轻摇头,眼神冷冽深沉: “不够。” “斩草需除根,此人绝不能留活口。” 短短一句,竟毫无半分留情余地。 宗主沉默良久,望著满堂宾客,望著身侧气场迫人的谢翎然,最终为了宗门存续、为了既定的大局,狠心点头应允。 一声令下,殿外待命的宗门弟子尽数持剑涌入,层层围堵,將顾寒风困在正殿中央,只待號令,便要动手诛伐。 顾寒风从头至尾除了那句为什么,一言未发。 他静静看著昔日敬重的宗主,看著眼前温雅却狠毒的谢翎然,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消散。 往日同门情谊,此刻已荡然无存。 可如今修为大进的顾寒风,实力早已远超宗门一眾普通弟子。 面对层层围攻,她元婴期修为的威压猛然显现! 剎那间,剑光纵横,鲜血四溅。 只不过一息的时间,上前围攻的弟子便尽数倒地,无一人倖免。 满地鲜血染红了大殿之下的青砖,让那喜庆的红毯愈加鲜艷,也愈加骇人。 看到这般嚇人的场景,一旁的宗主嚇得双腿发软,嘴里止不住哆嗦。 “来人!快来人!杀了他!快杀了他!!” 一声令下,更多的弟子持剑涌入,前赴后继上前围剿,但无一例外都死於顾寒风之手。 宗主看著满地弟子尸首,看著昔日亲手栽培的弟子屠戮宗门眾人,极致的恐惧席捲全身,冷汗直冒,他甚至感觉连站立都变得极为困难,心中只剩后怕。 他扯了扯谢翎然的衣袖,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 “翎然,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可顾寒风他……他突破元婴了,我宗弟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谢翎然的神色早就沉了下来。 他早已听闻顾寒风天资卓绝,却始终以为对方只是少年成名、底蕴虚浮,即便突破境界,也断然不成气候。 可此刻亲眼所见对方显露出的实力,他才彻底正视起顾寒风的真实实力。 “罢了,我亲自出手。” 短暂的震惊过后,谢翎然眼底显现出杀意,周身迸发出强大的威压,他將亲自出手镇压、斩杀顾寒风,永绝后患。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急促的身影从不远处奔来。 “住手!” 一身大红凤冠霞帔的陈秋雨快步赶来,立於两人之间,面色苍白,眼底含泪,却身姿坚定。 “师妹。” 顾寒风的杀气淡了些,他神色怔然地看向眼前绝美的女子,他无数次想像过这个场景,却没想到....... 这种场景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望著眼前的少女,顾寒风眼底的杀意尽数消散,此时的他心中还剩一丝残存的侥倖。 他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最后的期盼,颤颤巍巍的开口:“秋雨,告诉我,你是被他们逼迫的,对不对?” 只要她一句身不由己他便愿意原谅所有不公,愿意与整个宗门为敌,愿意捨弃一切,立刻带她远走高飞。 陈秋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住颤抖,看著眼前满身血污的少年,心中如刀割一般。 她多想上前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多想扑入他怀中诉说所有逼迫与无奈,多想隨他远走高飞,逃离这身不由己的生活。 可她不能。 宗门数万弟子的性命、整个渭水宗的存续,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更何况谢翎然修为深不可测,实力远非如今的顾寒风所能抗衡。 她如果眼睁睁看著二人死战,只会换来顾寒风身死道消的结局。 那是不是她所希望的结局。 所以无论万般委屈,她最终也只能尽数压入心底。 陈秋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微弱,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不,我是自愿的。” 一语落地,万念俱灰。 顾寒风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消散。 原来,他数月的闭关苦修,日夜不眠的精进修为,拼尽全力变强守护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元婴期的威压顿时散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良久,他低低自嘲一笑,笑声苍凉落寞。 就像那日,他临死前的最后念头一般。 果然,所有事情的结局,都一如既往,令人不爽。 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大殿之下走去。 走到殿门处,他微微驻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抹红衣身影,仅此一眼。 隨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门。 第九十一章 交易 此次一別,转瞬五年。 五年光阴,足以让中洲天骄更迭往復,足以让无数旧事被时间掩埋。 顾寒风十五岁便手握元婴修为,他这等天资,本该纵横中洲,可他却自断前路,过上了不问修行,不夺机缘,不涉纷爭的生活。 这五年,他刻意避开所有与渭水宗相关的人与事,远离中洲,常年独行於荒山野岭,风餐露宿,过著得过且过的生活。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缘分既没,便应不再强求。 仿佛只要他够麻木、够冷漠,往日的痛苦就可以烟消云散。 直至这一日,一场偶遇,打破了他自以为平和的內心。 时適已至深秋,风卷落叶,萧瑟满目。 一座荒山里,顾寒风倚坐青石之上,神色慵懒漠然,看著天边的云从左飘到右,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苍老的人声。 “没想到,五年光阴过去,昔日百宗会盟第一的天骄,竟沦落至此。” 顾寒风身形未动,缓缓抬眸望去。 来人一袭素白仙袍,鹤髮松姿,气度超然。 顾寒风对他略有印象。 五年前渭水宗筹备大婚之时,此人曾作为座上宾亲临渭水,见证过那场轰动一时的联姻。 而在此之前,顾寒风就早就认识过了。 他是孤烟宗的长老,而孤烟宗地处瀚海洲,是五大仙门其中之一。 他没想到仙门的人竟对他还有印象甚至还专门跑过来在这荒郊野岭寻到了他,他虽取得了百宗会盟的头魁不假,但在仙门里,他充其量不过只是稍微有些许天赋的弟子罢了,远算不上顶级。 但这些与他毫无关係,他没有半分攀炎附势的想法,他收回眼神语气隨意地回答道: “倒没想到前辈对我这號无关紧要的人竟还掛念的紧。” 那老者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落寞的脸上,轻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可知五年前渭水宗那场婚事,並非你所见的那般简单。当日我做客渭水,恰逢大婚前夕,无意间清清楚楚听到了陈允城与他唯一的女儿陈秋雨激烈爭吵。” 顾寒风闻言皱了皱眉,现在的他一听到与五年前有关的人和事就不由自主地烦躁,他很直接地问道:“前辈想说什么,直说好了,不必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虽然嘴上还说著前辈,但语气中已没有半分尊敬。 顾寒风的话对老者没有產生任何影响,他依旧自顾自的將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那日......陈秋雨寧死不肯应允婚事,是宗主以全宗上下数万弟子性命,渭水宗百年基业死死相逼,断了她所有退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这里,顾寒风打断了他,他冷笑道:“前辈说得天花乱坠,却都是空口无凭而已。而且就算真相当真如此......” 他顿了顿,然后接著说道, “已经过去五年了,你觉得我还在乎吗?” “我如今不过一介閒散修士,无权无势,唯独一身修为尚可。前辈特意寻我,扒出五年前的旧帐,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想利用我,去做你的盘中棋子。” 说到这里,他抬眼直视老者,目光锐利:“我见过太多宗门博弈、利益交换,人为了私慾,最擅长捏造旧事、挑拨离间。我如何能確定你所言属实?万一,这只是你为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利益,特意前来哄骗我的说辞呢?” “再者,五年光阴,能决定的东西太多了。”顾寒风垂下眼眸,继续述说著,“人会变,事会改。但她当年既然亲口对我说出自愿,那便是她最终的选择,她既然认定了那便是良缘,我不会干涉。” 顾寒风说得坦荡,仿佛那段炽热的情感,真的早已隨风散去。 老者闻言,非但没有气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 “少年人,你的那些机警倒是半分没丟。” 笑声渐歇,老者神色敛去所有戏謔,变得郑重肃穆:“老夫今日不骗你,也无需骗你。你若真的不信,到时你可以大胆去问她本人好了,我想如今的她......绝不会欺骗你。同时,我还將那谢翎然的真实面目,尽数说与你听。” “谢翎然此人,心机深沉,野最会利用人心、拿捏利弊。他利用所谓的宏图大业,诱骗渭水宗宗主许下婚约,而他那口中编织宏图大业不过是为了祸乱中洲、攫取权势的私慾。何来良缘之说?” 老者目光灼灼,反问直击人心:“你与陈秋雨朝夕相伴,深知她心性纯粹善良。你捫心自问,这般乾净通透的女子,如果不是被逼迫,她会心甘情愿倾心於谢翎然这等阴鷙狡诈之人吗?她会捨弃真心待她的你,去选择那个她甚至都不怎么熟悉的人吗?” 听著老者的话语,顾寒风不置可否,但他看似不为所动,其实心里正一遍遍强行压制翻涌的情绪,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即便有苦衷,她终究没有解释,终究选择了割捨。 但老者似乎已经看穿他口是心非的挣扎,他无奈嘆了口气,语气平缓地说著:“老夫不瞒你,今日寻你,的確带著私心,我將真相告知於你,並非出於纯粹善心。” “五年前,彼时的你,於我而言,毫无利用价值,我自然懒得掺和你的恩怨,更无需告知你真相。但今时不同往日,我需要你的帮助,来帮我完成那个可以顛覆这世界的大业。” “所以將迟来的真相告知於你。”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决定权全然在你手中,没人可以逼迫你。你若想改写当年的遗憾,老夫便不遗余力的助你。你若真的已然不在乎,那这真相,便只当风过耳旁罢。” 话落,林间归於寂静。 顾寒风缓缓闭上双眼。 那些他以为已经远去的记忆,竟又纷至沓来。 十五岁桃花树下的温柔浅笑,重伤濒死的救命之恩,渭水宗偏院的朝夕相伴,日夜苦修的守护执念,出关那日的满堂红妆,殿中那句绝情的“我是自愿的”。 ...... 一幕幕,清晰如昨,从未淡去。 五年来他刻意麻木、刻意逃避、刻意装作平静。 可此刻真相摊开在眼前,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不甘,又悄然生了出来。 果然,这种事就不可能甘心啊......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那是她当初亲口做出的选择,无论苦衷与否,终究已成定局。 可心底的偏执与不甘,却又疯狂地叫囂,不给他留有喘息的空间。 而今,老者道出的真相,恰好给了他一个迟迟五年的藉口,一个打破现状、顛覆结局的理由。 既然当年的情非得皆是身不由己,既然所有决绝都是被迫隱忍,那他便亲手改写,改写这五年来他始终不甘心的结局。 良久,风起叶落,萧瑟散尽。 顾寒风缓缓睁开双眼,嘴里冷声吐出几个字: “这场交易,我答应了。” 第九十二章 覆灭 五年之后,渭水宗山河依旧,但已然人事全非。 在谢翎然名正言顺入驻渭水宗之后,他凭藉著修为高深在宗內树立威信,又借著手段高超,渐渐架空了陈允诚的所有权力,成为了渭水宗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 掌权之后,谢翎然立刻大刀阔斧推行改制。 他无情压榨所有弟子的修行时间,强令门下弟子放下常规修炼,奔波在外,为他探查凶险秘境、搜罗珍稀天材地宝,更逼迫无数弟子日夜不休,困于丹房替他炼製用途不明的诡异丹药。 但凡有弟子心生不满、私下抱怨,或是稍有违抗之意,皆被谢翎然以雷霆手段残酷处置,无一例外。 但谢翎然又雷厉风行,但凡有人对他不满,都被他一一处置。 最可悲的是,这一切乱象,身处高位的陈允诚全然不知,他被假象所蒙蔽,以为宗门在谢翎然的带领下,正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不止如此,谢翎然更是肆无忌惮,私自挪用宗门积攒百年的底蕴资源。 宗门库房日渐空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动用这些资源,绝非为了宗门发展,而是在暗中筹备某件不可告人的秘事,只为成全自己的滔天野心。 这一切,陈秋雨尽数看在眼里。 五年来,她亲眼看著师门落败、同门疾苦,心底满是悲凉与无力。 暮色沉沉,晚风吹拂著庭院落英。 陈秋雨一身素雅青裙,独坐在清冷的庭院中。 五年岁月磋磨,让昔日明媚绝尘的少女,变得沉静不爱说话。 她的贴身侍女立在一旁,看著日渐压抑的宗门、鬱鬱寡欢的主子,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 “小姐,宗主如今改制太过严苛,弟子们日日苦熬,死伤无数。库房至宝被不断挪用,宗门早已岌岌可危,再这样下去,渭水宗迟早会彻底覆灭!您是宗主夫人,您劝劝他吧。” 连一个侍女都能看得出,她又怎能看不出呢? 陈秋雨的手指轻轻抚上微凉的石栏,轻声摇头,声音单薄无力:“我劝不动的。” “他心中从来没有渭水宗,没有同门苍生,只有他自己的霸业。我所言所劝,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妇人之言,毫无分量。” 侍女急道:“可您是他的夫人!宗门兴衰,您本就有话语权啊!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著宗门被毁,所有人白白受苦吗?” “话语权?”陈秋雨低低自嘲一笑,笑意悲凉,“我不过是一桩交易的附属品。五年前我拦不住他的算计,五年后,我依旧拦不住他的肆意妄为。” 就在庭院氛围悲凉之际,一阵微凉夜风吹过。 侍女瞬间紧绷身形,警惕望去:“谁?!” 无人应答。 下一瞬,一道挺拔清峭的身影,缓缓自夜色阴影中踱步而出。 是顾寒风。 陈秋雨愣了一下。 五年未见,昔日的少年已然褪去了青涩稚嫩,彻底蜕变为沉稳冷冽的青年。 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但曾经眼底的温柔赤诚却尽数褪去,浑身上下只有那歷经风霜的冷峻显得分明。 顾寒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眼前的女子,也变了许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围著他浅笑嫣然、温柔明媚的师妹了。 他心底悄然泛起万千感慨。 原来五年时光,改变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庭院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顾寒风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当年的事,你是被逼的,对吗?”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久別重逢的感慨,只有直截了当的询问。 这一天终归是来了,陈秋月心里这么想著。 “是。” 陈秋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给出了迟到五年的答案。 她抬眸看向顾寒风,眼底含泪,却神色坚定: “顾寒风,我承认,当年是我父亲所逼,是我身不由己。可五年已逝,一切都变了。” “这五年,我身为谢翎然之妻,早已和这里、和他,牢牢捆绑在一起。” “过往的情愫,是年少缘分,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时至今日,我不可能拋下一切,跟你离开。” “如今,我將真相告知於你,是让你了却执念,毕竟有些事情,只要我们心里知晓就好,不必非得追求一个圆满的结局,不是吗?” 现在的她有自己的责任,纵然当年全是苦衷,纵然心中仍有遗憾,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顾寒风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却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 “你想带她走?” 夜风狂卷,云层遮月。 谢翎然一袭墨色锦袍,踏著夜色而来。 他立在夜空之下,目光死死锁定庭院中的顾寒风,眼底里暗含著说不清的情绪。 无人知晓,五年相伴之下,他早已变了初心。 虽然最初迎娶陈秋月不过是出於利益的考量。 可五年朝夕相处下来,不知从何时起,他真的竟动了真心。 他早已深深爱上了陈秋雨。 无论他怎么否认,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且这份爱意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浓烈且极端,让他无法容忍任何人覬覦,更无法接受顾寒风这抹阴魂不散的过往,再次出现在他和陈秋雨的世界里。 “顾寒风,”谢翎然声音冰冷刺骨,杀意已然显露,“五年前我留你一命,是你侥倖。今日你还敢踏足渭水,是你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谢翎然浑身上下显露出强大的威压。 谢翎然修为深不可测,堪称中洲顶尖强者,战力滔天。 可顾寒风蛰伏五载,虽未曾刻意修炼,但如今念头通达,修为早已远超寻常元婴。 两人大战一触即发。 数番激烈交手过后,顾寒风身形踉蹌后退数步,长剑重重深入地面才能勉强支撑身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看上去狼狈不堪,似是落入下风。 但谢翎然並没有放鬆警惕,他知道,顾寒风敢在五年后的今天前来,肯定有所准备。 果然,身负重伤的顾寒风竟冷笑著,隨后一股莫名的无上威压碾过。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天翻地覆。 动盪之间,一名鹤髮仙姿的老者缓缓踏空现身。 他正是五年前大婚盛典上的座上宾。 能认出来他身份的渭水宗弟子、长老,都会死於他手。 “呵......我当他怎么有胆子寻上门来,原来背后有你在撑腰!” 那老者笑了笑,抚了抚发白的鬚髮说道: “谢少主,你既然不答应我的计划,那我自然要另寻出路了。” 就在这时,慌乱的惊呼声打断了两人的爭吵。 “翎然......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陈允诚匆匆赶来,看著满目狼藉、死伤遍地的宗门,看著凌空对峙的两人,满脸茫然惶恐,急忙向谢翎然追问缘由。 可等待他的不是回答,而是一道银色的剑光。 “噗嗤!”一声,鲜血浸透谢翎然的衣衫。 一代雄主,渭水宗宗主陈允诚,头颅应声落地,身死当场。 “聒噪的老傢伙。” 当然,地动山摇之下,他所做的一切,並没有让陈秋雨看到。 此刻的谢翎然身受重创,看著顾寒风身旁的那名老者,他心知今日大势已去。 可他唯独不会放手陈秋雨。 他的视线又缓缓落在顾寒风身上: “顾寒风,你不妨试想,若是秋雨知晓,她的亲生父亲,死於你手,她日后待你,会是何等看法?” 顾寒风抬眸,冷冷注视著他卑劣的模样: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无耻。” 谢翎然也无意再多做爭辩,他强忍伤势,闪身掠至陈秋雨身侧,一把將她拥入怀中,不顾她的挣扎。 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顾寒风一眼: “我的人,就算宗门尽毁,也轮不到你来覬覦。” 话音落下,他携著怀中之人,纵身掠起,下一刻便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之中。 顾寒风怒喝一声:“该死!他怎么会那么快!” 而那名老者看著谢翎然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世人不知那一夜渭水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世人只知,自这一日起,渭水宗宗主陈允诚横死,传承百年、强盛一时的渭水宗,一夜之间彻底覆灭,沦为歷史尘埃。 第九十三章 破局之法 谢翎然携著陈秋雨脱身离去后,无人寻得到他们。 毕竟作为前朝皇室后裔,如今大周皇帝的眼中钉,这种隱匿气息让人查不到踪跡的法子对於谢翎然来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两人来到朔北的一座小城里,暂时安定了下来。 只是一夜之间,五年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簣,即使心思深沉如谢翎然,也难免觉得有些憋屈。 这些年来,他不断深耕於宗门,他步步为营,筹谋布局,距离影响中洲乃至天下的格局都只差一步之遥。 可那阴魂不散的顾寒风,和那孤烟宗的长老,竟又合起手来对付他。 这让他再次一无所有。 “......” 不,他並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她。 想到这里,谢翎然看向身侧的女子,此时的陈秋雨眼神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他將他父亲死於顾寒风之手的事告诉她之后,她便一直这副模样。 不是他想像中应该对顾寒风充满怨恨的模样。 “该死,早知道留那个老傢伙一命了。” 谢翎然看在眼里,心里这么想著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唉。” 他心里长嘆一口气,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而起。 他亏欠她的,早已数不清、还不尽。 可比起这份愧疚.......现在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復辟旧朝,光復谢家山河,是他自孩童时期便知晓的宿命,也是必须要完成的伟业。 可此番落败,让他彻底清醒。 他之所以满盘皆输,从不是算计不够周密,也不是手段不够狠辣,而是他的力量尚且不足。 若他拥有凌驾所有仙门的无上力量,渭水宗便不会覆灭,他也不会落得今日一无所有的下场。 想要翻盘,想要重来,唯有变强。 以绝对的力量,碾碎所有阻碍。 谢翎然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又缓缓鬆开。 他向陈秋雨低声开口,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秋雨,待我求得无上力量,我会弥补对你的所有亏欠。你失去的师门、安稳、一切一切,我都会加倍还给你。” 秋叶簌簌,恍如雨声。 陈秋雨听到这话缓缓抬眸,眼眸清淡如水,轻轻摇头:“我倒觉得不必了,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说到一半,她的嘴角浮出一抹悽然的笑。 可看著她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谢翎然心口顿时有些闷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陈秋雨已然心死,但他不可能停下脚步。 歉疚是真的,执念亦是真的,他亏欠她,却依旧只能选择奔赴自己的宿命。 短暂休整过后,谢翎然终於想到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除了陈秋雨以外,他也並非孤身一人,他还有自己的姐姐——谢清遥。 世人皆以为,当年大周皇帝起势之后,谢家一族尽灭,可世人不知,谢家还有遗孤,也就是谢翎然祖上一脉,他们在那次灭族之役中逃出生天,在不知名的地方安家立业,过著普通人的生活。 可谢翎然的父亲是谢家近百年来最有能力、也最有野心之人,他不甘心自己拥有这等天资和如此高贵的血脉,却只能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城市里过著普通人的生活。 这样,简直憋屈至极! 他寧愿身死,也不愿苟活! 幼时,谢翎然的父亲便筹谋復辟一事,可惜最终行事败露,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而其他有所牵连的人也尽数死去。 而唯独谢翎然侥倖被忠心旧部秘密救下活了下去,自此之后,他虽然还活著,但已然不只是为自己而活。 他从小便被灌输起了復仇与復辟的伟愿,日日活在被人描绘夸大的血海深仇之中。 而父亲是他伟大的榜样,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完成父亲未竟之事。 而谢清遥的人生却与他不同。 在谢翎然父亲举事之前,他似乎便意识到了失败是大概率的事情。 所以他便做了二手准备,將谢清遥託付给了在上清宗身居长老的旧相识,让其收为弟子,使其安然在宗门之內潜心修炼。 只不过。在来到上清宗前,谢清遥便已然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谢家血脉代表著什么。 可她与谢翎然不同,那些刻在血脉深处的宿命,於她而言,不过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不是她选择的路,她不会负责。 而自己父亲的结局更加深了她这样的看法。 这一点,谢翎然却很清楚,所以这些年来,从未主动打扰过半分。 可如今穷途末路,他已然別无选择。 他动用了谢家独有的隱秘传讯之法联繫到了谢清遥。 这是两人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后,第一次主动联络...... 数日后,上清宗附近,一处僻静的竹舍前。 谢清遥专门选了个这样无人可以打扰的地方。 谢翎然独自一人前来,在这片竹舍前,他终於见到了他多年未见的姐姐。 女子身著青衫,容顏清恬艷丽,身形纤细。 正是谢清遥。 谢翎然缓步走到谢清遥身前,停下脚步,然后俯首,躬身喊了句: “姐姐,好久不见。” 骄傲如他,这姿態已是从未有过的谦卑。 谢清遥抬眸看了过来,目光落在这个满身风尘、失魂落魄的弟弟身上,隨后重重嘆息一声,纵使多年没有联繫但她也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个弟弟。 她早已知晓渭水宗覆灭,知晓他五年的心血一朝尽毁。 “谢翎然,你终究还是落到了这般境地。” 谢清遥轻轻喊著他的名字,隨后转过身来看向他。 谢翎然看向她,没有多做寒暄:“姐姐,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跟你客套了,我五年心血全都付之一炬,如今前路迷茫,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帮我的......对吧?” 她淡淡反问:““翎然,我们姐弟多年未见,重逢之日,你连半句寒暄都不愿多言。你这一生,被不属於自己的命运裹挟,从没问过自己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吗?而且旧朝覆灭已过去多少年了?如今天道定数,人心归稳,你执意復辟,掀起腥风血雨,当真的值得吗?” “於你而言,是血海深仇,是家族宿命。可於我而言,那只不过是一段与我无关的歷史而已。” “姐,我从未奢求过你的理解,我知晓你无心復辟,无心纷爭。”谢翎然语气急切,甚至带了一丝苦苦哀求的意味,“我不求你助我夺权,不求你隨我爭霸,我只求你告诉我,如何才能获得极致力量,如何才能翻盘重来。” “我失去的,一定要全部夺回!除此之外,我別无选择!” 姐弟血脉相连,谢清遥看著他眼底不死的执念与沉甸甸的愧疚,终究无法彻底置之不理。 “你怎知我就有那能让你变强的法子?” “姐姐,你不必瞒我,那孤烟宗的傅九章可是寻求过我的帮忙......” 谢翎然口中的傅九章便是当时出手帮助过顾寒风的老者。 在此之前,傅九章与谢翎然可是旧相识,不然以渭水宗的地位,怎么可能请得动五大仙门的长老出面呢? 想到这里的谢翎然,当时十分后悔没有答应傅九章的请求。 他自以为势在必得,不去做那种风险极高之事,到头来,还是得做。 听到此话的,谢清遥陡然间一愣,隨后又恢復那副平静的样子: “倒是没想到,他竟寻到了你。” “只不过他已经是弃子了。” 弃子? 难怪他找到了顾寒风合作。 但谢翎然並未深想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回应著谢清遥的上一句话。 “毕竟这个世间蕴含著那种血脉的人也就我们姐弟俩了,不是吗?” “可我做那些事,自始至终的目的便与你不一样......” 谢翎然打断了她, “那种事不必再提了,我们理念不同,爭吵不出结果。” 说完,谢翎然顿了顿,似乎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需要极大的决心。 “我可以做你们那实验的宿主,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受,只求拥有那极致的力量。” 谢清遥果断摇头: “不,你不行。” 听到这话,谢翎然心里一惊,连忙追问道: “为什么?” 谢清遥也回答得乾脆: “我们实验的魔龙种,力量可谓是相当霸道,毕竟它可是上古时期,最残暴的魔龙。”谢清遥望著他,缓缓道出真相,“就算是你,也根本承受不住那样极致的力量。” 上架感言 我想,即便过去很多年,我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一瞬间——2026年6月5日,我坐在键盘前,认真打下上架感言四个字的那一刻。 第一次写上架感言,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兴奋。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读到这里,说实话,可能不多。 但我自己也明白,这本书写的到底有多烂,所以也不怪没人看,纯是自己水平低。 不过,作为新人作者,作为手下的第一本书,其实我也不该奢望太多。 有些路,不亲自走一遍,永远不会懂。 所以,不管成绩怎样,我只求能完整地写到最后,只要能在这个过程中有所成长,我就相当满意了。 毕竟写小说对我来说,是一个充满乐趣的事啊(大部分时候),看著自己一点一点进步,直到自己能完美將脑海中的故事呈现给读者,是我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情。 目前的我还远没有做到,但我相信会有这一天。 嗯......再一个,关於更新。 我目前的身份,是在读大学生,现在呢,临近期末,事很多,所以更新不能保证(抱歉)。 也因为是第一次写,还没找到写作的节奏,自然没有存稿,上架爆更也做不到(抱歉)。 追更的读者也知道,我这半个月甚至每天只有单更,如果我是读者,这本书在我这里已然宣判死刑,无论写的多好,我都是不可能追读的(况且我写的很糟糕。) 但还是有一部分宽容的读者,在我一天一更的情况下已然坚持追更,这里不胜感谢,感谢你对我这样一个扑街作者的宽容。 也谢谢打赏、投月票和推荐票的读者,你们的每一点支持,都化作了书中一字一句的內容,支撑著我走到上架这一步。 上架之后,我每天至少会双更,毕竟不这样连全勤都拿不到。 等到暑假来临,空閒时间多了之后,我也会儘量多更一些,至於更多少,我承诺不了,但我会尽力的,认真的。 惯例求个首订。 最后,感谢每一位陪伴我的读者,希望我们能一起,把这个故事见证到最后! 以上。 第九十四章 那年春光正好(求首订) 第94章 那年春光正好(求首订) ”可若是连我都不行,那这世间还有谁可以?” 谢翎然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谢清遥低下头,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所以......终究还是毫无办法了吗?” 听到这里,谢翎然重回刚开始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谢清遥沉默良久,轻嘆一声,终究鬆了口:“魔龙种乃是上古魔龙残躯所化,而我们现在正在做实验的便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那秘境里还有一个没有那么强大的魔龙种,它依然能给你带来强大的力量,而你的血脉或许能够压制,也或许压制不了。” 话音至此,她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应该让你清楚其中的风险。” “魔龙种戾气滔天,凶性不灭,自带噬心反噬。一旦入体,便会日夜啃噬心神,放大人心所有的负面情绪。稍有不慎,便会被魔龙戾气吞噬神智,沦为无智无识、杀伐嗜血的怪物。” 谢清遥目光沉沉望著他:“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知於你了,至於你怎么做,全凭你一己决断。后果祸福,皆由你自行承担。” 竹舍前瞬间归於寂静。 谢翎然垂眸佇立,久久未语,心底开始疯狂权衡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知晓这是一场豪赌,可他早已一无所有。 他输得起性命,但输不起时间。 寻常修行,岁月漫长,他耗不起。 唯有魔龙种,是他眼下唯一的捷径,唯一的破局之法。 “我选择吸纳。” “哪怕前路是万劫深渊,我也认。” 谢清遥看著他一意孤行的模样,轻轻闭了闭眼,终是不再规劝,只是將那秘境的方位告知於他。 谢翎然转身,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趣的人生里唯有这一点最吸引我了。 ,说到这里,谢翎然转身离去,但並非直直朝谢清遥所说的秘境而去。 在此之前,他要多做些准备,务必要將事情做得完美。 ****** 时间一转,便是十五年。 这已经接近他们相识的年纪了。 这十五年间,顾寒风踏遍四海,再也没寻到陈秋雨的消息,谢翎然和她好像都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陈秋雨消息的日子里,顾寒风便回到孤烟宗里又过上了得过且过的生活。 他时常觉得,没有她的世界里,时间既漫长却又相当短暂,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他偶尔会在梦里想起那些往事,但醒来之后,恍然间会觉得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恍如隔世,大抵便是这般心境。 甚至,他有时候会怀疑,那些过往是否真切地发生在了他的人生之中。 另外,时至今日,他也不知傅九章到底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 但无论做些什么,他付出最重要的代价,也不过是他这条贱命而已。 若是往后余生都见不到陈秋雨的话,这条命拿去便是,他不在乎。 直到这一日,他收到了一封信。 没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孤烟宗的弟子只知道,在见到这封信后,这位常年久居於孤烟宗,但总是一副无所事事身份神秘的男子,突然下了山。 凭藉这封信上的灵气波动,顾寒风寻找数月,终於在一座山村之中寻到了她。 可他来的时候已然晚了,陈秋雨已然身负重伤,伤口处还縈绕浓郁的漆黑气息,缠骨噬血,久久不散。 见他赶来,她抬眸望来,气若游丝:“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顾寒风立在原地,静静望著她,心底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应该十分痛苦的不是吗? 但此刻的他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原来,在时间面前,什么都可以释怀。 顾寒风以为是时间的力量,但他以后会知道,时间並没有什么独特的魔力。 陈秋雨身旁,立著一个年岁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她呆呆的望著自己的娘亲,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顾寒风一眼便知,这是陈秋雨的女儿。 而不远处,一道狼狈的男子身影蜷缩在地,他周身浸染著更为浓鬱黑气,双手抱头,身躯剧烈颤抖,仿佛深陷极致的痛苦与纠结之中,喉咙还不断溢出压抑的痛哼。 是谢翎然。 那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 只不过往日那副意气风发、矜贵绝尘的模样全然消失,此刻的他满身狼狈,被折磨得形同废人。 顾寒风冷眼看著他,心底捫心自问: 他恨吗? 恨的。 这一切皆因谢翎然而起。 他没理由不恨。 所以,他不想杀他,杀他是最便宜的做法,他想让他深陷於这种痛苦之中,永不能逃脱。 但这不可能。 凭他今日酿成的悲剧,便早已该死了。 他长舒一口气,从背后抽出剑来,准备终结他的痛苦,他再一次觉得,这种死法真是便宜他了。 可就在这时,陈秋雨的嘴唇动了动。 “放过他吧。” 顾寒风动作一顿,接著转头望向气息奄奄的陈秋雨,眼底满是不解。 看著顾寒风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眼神,她苍白虚弱的脸上费了极大劲露出一抹惨澹的笑容:“他如今还不能死。你若此刻杀他,会沾染因果,得不偿失————便让他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便好。” 她目光柔和,落在一旁懵懂呆滯的小姑娘身上:“最后————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带著她好好活下去。” “师兄。”陈秋雨眼底泛起浅浅水光,轻声呢喃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若是早知道,我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东西,终究会尽数毁灭,落得一场空————当年的我,定然不会那般抉择。” 她终究是悔了。 悔年少怯懦,悔身不由己,悔不敢直视內心。 “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对不起你自己而已。 陈秋雨不置可否,只是笑著,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发自真心的笑过了。 “你能再问我一遍吗?” “什么。” “你知道的呀。” “你是.....自愿的吗?” “当然不是了。我最爱的可是你呀,你带著我走吧,无论去哪我都愿意。” 她笑著,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天。 那年春光正好,她救了自己,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死在眼前,无能为力。 许多年后,顾寒风还是会偶尔回想起这道笑容。 而每到这时,痛苦总是后知后觉的出现,连带著不甘心的情绪扑面而来。 而顾冷月也记著这个笑容,但彼时的她尚且不理解,这到底意味著什么。 顾寒风带她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痛苦到在原地抽搐的男子,他浑身冒著的黑气,眼底满是猩红的模样带给了她极深的印象。 而现在,沈惟似乎比他还要严重。 第95章 定局 第95章 定局 雪山之上,一切似乎已经落下定局: 漆黑的剑身刺破了金光,也刺破了天空。 谢翎然不可置信地看著覆盖著自己的金光不断散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间的一切都要与我作对!” “明明,我已经付出了我的一切!” 失败者的咆哮就如同路边野狗的哀嚎一样刺耳。 无人在意。 最后漆黑的剑身刺进到谢翎然的身躯。 隨后,哀嚎声戛然而至,谢翎然呆滯地看向自己的力量正通过那柄漆黑的剑身不断融入沈惟的体內。 他知道那股无上的让他欣狂的力量,被收了回去。 终归是空梦一场吗... 视线逐渐模糊,生机也飞速的流逝,在他身躯消散在世间的最后一刻,谢翎然唇瓣轻颤,说出了他这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对谁而说,只知道在这句话说出的那一刻,一滴热泪从他眼底滑落,落在雪地之上,最后转瞬消融於纯白之中。 风依旧的吹著,雪还是一路飘零,最后落在少女身上,但顾冷月缺全然不觉得冷。 她默默看向天空,只见半空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空中落下。 隨后轰然一声闷响,鬆软的白雪塌陷下去,沈惟的整个身躯被深深掩埋,只露出一半苍白虚弱但不掩清俊的脸,气息微弱,岌岌可危。 而就在这时,先前的那名老者也就是傅九章,跟蹌地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隨后哈哈大笑道:“哈哈!精彩!当真是精彩至极!” “顾寒风、谢翎然、沈惟————你们三人,倒是联手演了一齣好戏啊!” 这笑声畅快肆意,像压抑了许久才得以释放,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或许是更为漫长的岁月。 “只可惜,只有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见证到了最后的结局。” “但我会让世人知道,你们为之而战的东西,是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存在!我会记住你们为此而付出的代价的,哈哈哈!” 说到这里,傅九章露出陶醉的模样。 片刻后,他神色收敛,隨后也不再迟疑,踏著那薄薄雪层,直直向沈惟所处的方向走去。 顾冷月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沈惟此刻气息垂危,正是最脆弱的时刻,傅九章所要做的,嘴中所说的要付出的代价,极有可能是沈惟的性命。 她绝不允许。 就在傅九章快走到沈惟身前之时,一阵剑光破空而来,傅九章下意识地后退阻挡。 剑光散去,傅九章看著站在沈惟身前眼神坚定的顾冷月,笑道。 “呵呵,我倒是险些忘了,谢家的小女儿,也在场见证到了这精彩的一幕。” 他全然没有將眼前少女放在眼中,哪怕他此刻身负重伤、战力大损,可根基底蕴犹在,绝非区区金丹期的顾冷月能够抗衡。 说完,傅九章笑意收敛,从嘴里冷冷吐出几个字:“滚。即刻从我眼前消失,我尚可饶你一命。” 顾冷月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將自身灵力渡入沈惟体內,但全然没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惟,他面色惨白,身躯微微抽动,似乎正深陷於极端的痛苦一般。 与小时候所见到的谢翎然那副模样一样,甚至还要更为严重些。 顾冷月重新抬眸,直视步步紧逼的老者,神色慎重,声色微冷:“你再敢往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他。” 自觉不是对手的顾冷月,將那破碎到只剩半截的剑身抵在沈惟的心口要害,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现在沈惟体內的邪龙煞虽已收回所有力量,但他与邪龙煞融合得太多,自身理智正不断与邪龙煞相抗,此刻正是他最为薄弱的时刻。 如果顾冷月真的动手,这一剑落下,沈惟是真的会死在她的手里。 傅九章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沉沉冷笑:“你倒是聪慧,懂得拿捏软肋。只可惜,你以为这样,就能拦得住我?” 下一刻,傅九章以快得超乎顾冷月认知的速度出现在她的身后。 强劲灵力落在顾冷月后背,她单薄的身躯瞬间被击飞,重重摔落在很远的地方,再起不能。 “可笑的螳臂当车。” 傅九章冷眼瞥过倒地的少女,语气满是漠然不屑,隨后眼神收回,迫不及待俯身看向脚下蜷缩抽搐的沈惟,眼底燃起狂热的光芒。 “不要再挣扎了,你马上就不必再受这份痛苦。” “我这就来帮你,彻底终结这场煎熬。” 说完,他就伸手探入沈惟的胸口,灵力不断渡入他的体內,接著嘴中念念有词说著意义不明的话。 就在灵力侵入沈惟的剎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然抬起,死死握住了傅九章的手腕。 隨后,一道低沉沙哑却足以让所有人心灵震盪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鄙夷的语气。 “骯脏低贱的物种,怎敢染指我这高傲的身躯?” 傅九章见到这样的场景,身躯猛地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你————这怎么可能?!” 他骇然垂首,对上沈惟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那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眸,足以让人害怕、癲狂,也足以让人兴奋、痴迷。 傅九章下意识想要抽手后退,可那只看似单薄的手掌,已然紧紧地握住了他。 隨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傅九章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瞬化为森森白骨。 而这种恐怖的变化將顺著手臂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飞速蔓延,直到席捲全身。 这种恐惧感让傅九章冷汗直流,浑身上下都生出冷冷的寒意,这是暗含在骨子里、深埋在基因中的恐惧。 “放开我!放开!放开我!!!” 傅九章害怕地喊著,可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换来的是生机更快的流逝。 他最先是失去血肉,化为白骨,最后连带著白骨也被吞噬,直到全然不剩。 乾净得如同这片雪地一样。 而另一边,顾冷月被那一掌灵力打得身负重伤,但最后她还是艰难地站起身来了。 她亲眼见证了那恐怖的一幕,但心底却无半分惧意。 下一刻,顾冷月动了。 她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拖著那柄破碎的灵剑踉蹌向前,剑刃在雪地上映出一道道浅痕,血一路向里嵌进去,成了一根触目惊心的红线。 那根红线蜿蜒在一片刺目的雪地里,相当醒目。 她脚步轻飘,单薄的身子好像隨时会被风雪压到,可她就那样一步一步,艰难前进。 那条红线不知蜿蜒了多远。 隨著“嚓”的一声极轻的响,长剑脱手,雪面被轻压出一道浅痕。 漫天风雪落满她的肩头,染白她的发梢。 她终於走到了他的身前。 第96章 相融 第96章 相融 沈惟缓缓转过身来,望著步步走近的少女,眼底里覆著一层前所未有的冷意和对眼前少女行为的不解。 一如两人相遇的那般。 那个月夜,她也是这么一步步靠近他的。 沈惟薄唇轻启,震慑人心的话语再次溢出:“骯脏的.. “” 只是余下的话语尚未落地,便被一片柔软的存在堵住了。 那是少女决绝的吻。 这一吻,一如之前的笨拙。 但似乎又充满了魔力。 接著,两人身躯相倾,重心微斜。 噗通一声轻响,一同倒落在绵软的积雪之中,但唇瓣依旧捨不得分开。 最开始,她能感觉到他在牴触,但这种绵软无力的牴触尽数融化在两人相交的唇瓣之中。 渐渐地,顾冷月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惟身上那股邪异、狂暴的气息正渐渐褪去。 於是,少女的动作更大胆了些,唇瓣相互交缠的同时,她轻抚过他微凉紧绷的脊背,顺著肌肤缓缓摩挲,而后又抬手褪去了他薄薄的衣物。 接著是自己的。 於是,光滑白皙的胴体就这么显露出来,肌理细腻,身姿皎洁,比这放眼望去无处不在的雪都更为乾净、更为圣洁,这是在高高的雪原之上唯一温润动人的光景。 剎那间,风停雪止,仿佛天地都为之驻足欣赏。 但寒冷还是浸入骨髓,所以两人只能紧紧相拥,將身体融在一起,才能获得那一丝丝的温暖。 某个瞬间,沈惟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丝,看著身体上方眼神里满是依恋与渴望的少女,他的眼神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顾冷月————”他的声音低哑,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意。 少女听到他的话,坐起身来,但没有回答,她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沈惟的眼眸,似乎要看清些什么,接著她微微抬颈,再度俯身吻落。 这一次的吻更加炽热。 而沈惟的回应,只会比他更炽热。 微风抚过裸露肌肤,淡淡的冷意侵袭而来,她眉眼轻蹙,声线绵软微弱: 66 ..好冷。” 沈惟抬手长臂收紧,將她牢牢锁在怀中,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缓缓摩挲安抚。 “这样.......还冷吗?” 顾冷月无暇回答,她眼眸微闭,微微扬起修长雪白的天鹅颈,似乎在细细感受与他相连之处传来的湿热温度。 下一瞬,漫天寒雪再度呼啸而来,將两人吞没,天地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 另一边,雪山半腰之上。 秋无痕与张静初並肩立在山路之上,在最开始,二人本准备循著顾冷月消失的气息,正迈步向雪山之顶登去。 可山巔之上却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势,硬生生止住了二人前行的脚步。 那股磅礴浩瀚的威势自峰顶倾覆而下,席捲四方,让二人心底发寒,不敢再贸然靠近分毫。 良久,那股磅礴的威势结束,秋无痕这才敢负手望著峰顶,眼里是少有的慎重之色。 他喃喃自语道:“山顶之上,到底是谁在交战?” 他当职多年,也深受朝廷看重多年,亲歷过大周王朝內大大小小的事件,也见过无数巔峰境界修士的对决,却从未见识过这般体量的大战。 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那恐怖的威势也在清晰的告诉他山顶上发生的一切估计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旁的张静初也在冷静的分析道:“其中有一股气息是沈惟的......另一股,与他相近却又截然不同。” “沈惟?” 秋无痕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他怎么会出现在山顶之上? 纵使沈惟在他面前与顾寒风交战时展露出不俗实力,带给过他震惊,但他还是无法想像那股恐怖威压竟有他参与其中。 但这是张静初的判断,秋无痕只能无条件信任,这是与她短暂合作的日子里得出的结论。 “他竟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嗯————” 张静初思考了好久,才继续说道:“我想或许......我们一直搞错了他的定位,也许他才是比之顾冷月更为重要的存在也说不定。” “可陛下交付的任务,自始至终,都只让我们寻到顾冷月即可。” 张静初不置可否,於是秋无痕又继续问道:“那这场大战,最后是谁贏了?” “无从判別。”张静初轻轻摇头,“大战双方的气息都先后消散,虽然沈惟的气息,消散得稍晚些许。” 张静初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但峰顶不只有著三人,虽说现在我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听闻此言,秋无痕只觉一阵头疼,如果还有第三人的存在的话,这比他想像得还要复杂,这早已彻底超出了他的能力掌控范围。 “那我们......还要上去吗?” 久经百战的秋无痕第一次打了退堂鼓,在那样的力量面前,十个他也不是对手啊。 张静初轻轻扫过秋无痕,隨后又淡然收回,回答著他的问题。 “当然。” “如今,大战已然收尾,不论谁胜谁负,此刻都是最好完成我们任务的时机。” 秋无痕却依旧顾虑重重,沉声劝道:“依我之见,此事早已超出我们能触及的范畴,绝非我们可以插手的。” “我觉得,我们只需活著將此山上所发生的一切带回,如实上报。以陛下的圣明,绝不会怪罪我们无功而返。” “你若是这般想的,那便自行下山去吧。” 张静初淡淡拋下一句,旋即转身,步履坚定,头也不回地向著风雪深处的顶峰继续前行。 “唉。” 看著一意孤行的张静初,秋无痕还是决定跟上去,毕竟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正儿巴经的有水平的搭档,他不想就让她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至少得能为她收户才行。 与他合作过但最后死去的搭档不计其数。 但每一次他都奇蹟般地脱身,而且,他每一任死去的搭档,尸体可都被他完好地带回去过。 这是一种听起来奇怪但他又必须坚守的准则。 另外,秋无痕始终觉得,张静初之所以那般坚定,不受一切影响,似乎不止是简单的为了完成朝堂下发给两人的任务,而是指向某种更深层次的存在。 时间容不下他思考了,在这个布满禁制,只能徒步攀上顶峰的地方,还是要快些跟上才是。 第97章 停在这里 第97章 停在这里 这场连绵数日、席捲数洲的大雪,终究是要结束了。 只见天穹之上,那厚厚的云层中,正有一缕缕的金光逸散出来,洋洋洒洒的落在山间,將雪原镀上一层暖润的光晕。 “让这一切都结束在这里,好吗?” 顾冷月轻轻蜷缩在沈惟怀里,双目轻闔,轻轻说著,像一个正说著梦话的小孩子。 这个时候,沈惟已然恢復了理智。 他不动声色的为顾冷月穿好衣服,接过她的话:“什么一切?” “我知晓你的身世,也知晓在你身世的背后暗藏著更多的秘密。” “但就让这一切停在这里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沦为那般可怖的怪物了。” “如果再严重些,你可能真的会离我而去————” “我不想你离开我。” 少女的话轻轻柔柔的,但让人生不出拒绝的想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沉默很久的沈惟终於接过她的话:“好,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 先前的那副模样,世间没有人不畏惧,唯有她,在见过他最狼狈、最阴暗的模样之后,却依旧选择接纳他的一切。 “嗯————” 他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准备起身:“起来吧,你莫非想在这片雪地沉眠不成,我可不愿和你一起冷死掉。” “別说这些,我不想听————再让我睡一会,好累。” 顾冷月赖在他怀里不肯动弹。 沈惟想了想,確实得让少女多休息会儿,她体质娇弱,与自己相比总归还是要差上不少,在这里休息总归不太好。 说到这里,沈惟又想起两人刚刚在这片雪地上发生的事。 既荒唐又唯美。 “不冷的。”顾冷月似是感知到他的顾虑,轻声呢喃,贴得更紧了些,“有你在,就很暖和。” 既然她乐意,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隨后,少女便真的靠在他的身上沉沉地,毫无顾虑地睡去了,似乎只要有他在,这世间就没有什么可值得担忧的。 沈惟长臂收紧,將她牢牢护在怀中,隨后抬眸望向天光渐亮、澄澈万里的天际,心神少有的鬆弛,於是他也缓缓沉入睡眠。 良久后,沈惟才缓缓醒来。 只是他睁眼的剎那,便察觉怀中的少女早已甦醒许久。 他看著早已醒来却趴在他身上眨巴著眼睛却一动不动的少女,笑问道:“怎么了?” “在数你的睫毛。” “数完了吗,多少根。” “左眼一百六十七,右眼一百六十五。” 沈惟从来没数过自己的睫毛,但他丝毫不会怀疑顾冷月所说的话,毕竟谁会撒一个压根没有必要的谎呢,况且是她。 “数这个做什么?” 他隨口问道,同时缓缓撑起身躯。 顾冷月也顺势起身,稳稳地站在他的一旁,轻声应答:“没什么,就是想好好记下来。” 她想牢牢记住他的一切,尽她的全力。 沈惟没有接话,只是舒展著微僵的身躯,隨后抬眸放眼望去。 雪霽天晴,万里澄澈,似乎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此刻的沈惟心中却生出一些感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也没想过,会在这里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有些人死去,有些事告一段落。 但活著的人,他们的故事还要继续下去。 就在这时,顾冷月突然拉起他的手,不等他言语,便轻轻拽著他迈步,顺著光洁无垠的雪地小跑起来。 沈惟没有抗拒,只是顺著她一路小跑。 最后,两人来到一座矮矮的石碑之前。 顾冷月望著眼前的石碑,轻声说了句:“这里埋著我娘亲。” 短短的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此地距离她年少与娘亲相依为命的小山村並不算远。 顾冷月来的时候去看过一眼,只有空空荡荡的屋子,但已经没有人住在那了。 过去,与她有关联之人几乎尽数死去。 听到顾冷月说到这是他娘亲的墓碑时,沈惟的视线缓缓扫过这座简单的墓碑,想像著这位他没见过的女子模样。 他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手,静静陪她立在碑前,陪她悼念长眠於此之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说你的娘亲。”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我想听听你的过往。” 他也想知道关於她的事,多或少都行。 顾冷月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墓碑,將上方的薄雪一层层抹去,显露出碑上原先鐫刻的名字。 而后,她才缓缓开口,诉说著记忆里关於娘亲的一切。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娘亲对她的好,到相依为命时的温暖,到她的娘亲,死於谢翎然之手。 最后,她总结似的说著:“娘亲一辈子困於命运,困於身不由己,而不敢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后知后觉的顾冷月看透了自己娘亲的一生。 而沈惟听得认真,当他听到她的娘亲死於谢翎然之手时,不由得有些沉默。 那样的情景指不定让顾冷月做了多少的噩梦,可她为何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一步步靠近了与谢翎然別无二致般的自己呢? “我以前总怕。”顾冷月轻声细语,缓缓诉说著心底藏了多年的话,“怕我和娘亲一样,逃不开宿命,最终落得和她一样的结局。”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少年,说道:“可现在我不怕了。” 顾冷月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只要有你在。” 沈惟沉重地听完,似乎觉得气氛太压抑了,於是他嘴角带笑地说了这句话。 “听你这意思,我现在算是洗白了,你不准备杀我了?” 问完这句话的沈惟,又想起了顾寒风,毕竟他与顾冷月之间的故事都起於他。 他想到在那最后的时刻,是顾寒风燃儘自身神魂与血肉,倾尽一切,给他带来了击溃谢翎然的关键力量。 当然,这份牺牲,是不足以抵消过往所有的仇恨的,更谈不上原谅。 但他明白,人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藏著不为人知的挣扎与多面。 顾冷月站起身,旋即转过身,带著笑意看向他:“暂时不杀你而已。” 第98章 味道(4k) 第98章 味道(4k) 一切都已落下帷幕,在与顾冷月共同祭奠完她的娘亲之后,两人便准备回到那座久居数月的小城,再次过上先前那样平静的生活。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拦住了他们。 “你们还不能走。” 顾冷月闻声微怔,眉眼间浮起几分茫然与不解,下意识循声望去。 而沈惟听到这话直接就皱紧了眉头,接著转过身,面色不善地接过话:“没想到是你啊” “事到如今,你们竟还贼心不死啊。” 风雪尽头缓步走出的人影,正是张静初。 话音刚一落下,几乎是一剎那,沈惟的剑已经横至她的身侧,同时,冰冷的话语也从她的身后传来:“我如今已无心爭斗,不想再伤任何人。” “但若是有人执意纠缠,连那样简简单单的日子都不让我过,那我便不敢保证他的性命能否保全。” 剑横在她的脖颈处,甚至已经感受到了丝丝的凉意,可张静初丝毫没有惧意,神色显得相当从容。 她似乎算准了沈惟不敢杀她。 事实上,沈惟確实不会杀她,倒不是不敢。 只是因为麻烦,张静初身为朝廷之人,身份特殊,杀了她反而更会引起朝廷的重视。 他现在只想平静地生活下去,不想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公开对立。 此次果断出剑,只是想嚇嚇她,让她知难而退。 若是她识趣退让,此事也就算了,可若是她执意不知趣,执意阻拦,那他也不介意,再添一桩杀伐。 “这么说,你这是准备金盆洗手了?” 沈惟语气淡漠地回道:“差不多。” “我可以帮你。”张静初直言道。 沈惟眸光微冷,带著几分讥誚:“你帮我?” “先不说你为何主动相助、又打算如何相助,你觉得,我会需要朝廷之人的施捨帮扶?” 张静初没有直接回答他,她的视线落在顾冷月身上:“你应该清楚她的身份。” 沈惟神色微沉。 顾冷月前朝皇室一脉的身世,早在此前囚龙阵刚刚接触之时,便已亲口告知了他。 “不止是你知晓,当朝陛下,也已知晓,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 “你今日就算杀了我,日后也会有更强的人源源不断前来纠缠,你们终究躲不掉。” 就在这时,山腰处传来一道声音:“什么身份,我怎么不知道?” 隨后,一道身影,双手叉腰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前,正是秋无痕。 他抬眼一看,发现自己的同伴脖颈处正被剑抵著,分毫之差便是生死。 “喂!这位少侠!”秋无痕连忙出声劝阻,“有话好好说啊!我这同伴就是情商低、 说话太直,討人嫌了点,但也不至於直接动手取命吧?” 沈惟的剑並没有松一丝一毫。 而张静初直接无视了秋无痕,继续说道:“你觉得以她的身份,陛下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吗?” 沈惟沉默了,顾冷月是前朝皇室的后裔,虽然她本人对復辟一事、皇权爭斗从无半分想法,甚至满心牴触。 但只要顾冷月活在世间,当今圣上便会日夜难安,如此下去,他们二人便永远过不上真正安稳的生活。 短暂沉寂后,沈惟抬眸,看著张静初纤细窈窕的背影开口:“你主动提出相助,绝非单纯助人为乐。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沈惟没有先问她如何帮自己,因为现在的他更好奇,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当然不只是简单的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从你口中確认一些事。” “一些事?” 沈惟眉梢微挑,心底愈发疑惑。 “一些往事。”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张静初看著他紧绷的神色,忍不住蹙眉催促,“你一个行事利落的人,怎么此刻这般拖沓婆婆妈妈?可否果断一些?” 沈惟沉默片刻,手腕微收,高悬的长剑缓缓归鞘。 如果只是问一些往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与其彻底交恶、招致无穷麻烦,不如暂且应下这场交易。 “行,你问。” 张静初转过身来,她一张俏脸生得极为英气,眉眼利落清冷,轮廓分明,风吹过她的乌髮,显出一股独特的气质。 张静初垂下眸子,似乎在组织语言,沉吟片刻,她將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说了出来:“七年前,京城陆府惨案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此话的沈惟愣住了。 他很明白眼前这人说的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灭门之祸,这是隱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刚刚缓和一些的眼神和语气又彻底冷了下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看著沈惟反应极大,张静初也皱了皱眉头:“我的身份,与当年之事有何关联?” “若无关联,你为何非要追问此事?” 张静初无奈轻嘆,她心中清楚若是不把缘由说透,这场对话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陆文公乃当世儒道之首,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深受陛下器重,是朝堂举足轻重的贤臣。可七年前,陆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之祸,上下无一人存活。” 听著旁人平静诉说自己的灭门之祸,沈惟心底竟生出一种极为微妙的陌生与恍惚之感,好像这发生在別人的身上一般,但他清楚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皇城脚下,宠臣被杀,足以动摇国本。可事发之后,京城上下竟鸦雀无声,无人敢提及、无人敢上奏。就连当朝陛下,也对此事刻意迴避、绝口不提。” “这难道不可疑吗?” 张静初將这些年自己调查后的发现一一说了出来。 沈惟敏锐地从张静初的话中捕捉到了那一句“无一人存活”。 这说明她应该並不知晓自己的身份,那么她为什么就篤定自己就一定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呢? “所以,你只是好奇当年的真相?” “不只是好奇。” “在我年幼之时,张家曾遭一桩冤案牵连,被人构陷定罪,男丁尽数获罪,余下妇孺幼童,也该被发配极北苦寒之地。” “彼时朝野噤声,无人敢为我张家鸣冤。是陆文公心怀仁善、顶著朝堂压力暗中奔走陈情,替我们洗去部分污名,免去了流放极北之地的结局。” “旁人都道陆文公生性端谨、不涉党爭旧案。无人知晓,当年他本无意插手这桩错综复杂的朝堂旧怨,是偶然听闻一段隱秘实情、知悉张家满门冤屈,才毅然出手。 “他於我张家有再造活命之恩,是我毕生敬慕之人。我自幼便盼著长大成人,登门报恩,可没过去几年,陆家竟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既然无路报恩。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所能,查清当年的真相,查清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惟愣了愣,他从没想过,张静初的动机竟然会是这样。 而且她的话让他想起数年前的往事,他依稀记得,年少时居於陆府,曾偶然听闻下人閒谈朝堂隱秘冤案。 他当时知晓之后,便隨口在饭桌上说与父亲听。 他从未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想到,父亲竟因自己这一句无心閒谈,默默查证、暗中奔走,最终救下这一家无辜之人。 但沈惟不打算將这些说与张静初听,这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於是他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地再度开口:“可是,那你为何偏偏找上我呢?凭什么篤定,我就一定知道七年前的內情?” “凭味道。” “味道?”沈惟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味道?” “是我独有的感知。”张静初缓缓解释,“我天生体质特殊,能通过不同的“味道” 区別出不同事物,当然这不是说,我真能闻到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万事万物在我面前都有其独特的特徵,我只是形象地將其称之为“味道”” “我曾去过当年陆府的旧宅,当然是那件惨案很多年以后。那里既无人修缮,也无人敢侵占损毁。” “它就一直保持著那副面目全非的模样,耸立在皇城脚下,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同时有一种极为独特的味道时隔很久却依旧散发不出去。” “就是你身上现在不断瀰漫著的味道。” “所以,我敢肯定,当年一事必定与你脱不了干係。” 可看著张静初言之凿凿、篤定万分的模样,便知她所言非虚。那股常年缠绕他周身、 与陆府同源的阴冷气韵,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正是盘踞他体內、伴隨他长大的邪龙煞。 沈惟愣了愣,他此生还从未听闻过这般奇异的体质,但她既然能那么篤定自己身上存在一种味道与陆府里留存的味道一样的话————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至於她说的那种味道,便一定是源自盘踞他体內、伴隨他至今的邪龙煞了。 但此刻的沈惟有些沉默,因为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那天真实发生过的一切,还是继续隱瞒过往,將自身的秘密继续隱藏下去。 可若是要刻意的隱瞒,那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道”呢? “我解释完了,到你了。” 见沈惟还在思索,她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说道:“我不在意你在当年之事中充当何种身份,你只需將你知晓的內情,尽数告知於我便可。” “可我若是如实相告,你事后反悔,又该如何?” 沈惟独自行走江湖多年,生性谨慎,很少轻信於人。 “我说到做到。”张静初语气乾脆利落,“你若是不信,这份交易就此作废。” 沈惟没想到张静初竟如此果断。 他闭目沉思片刻,细细权衡著利得失,最终缓缓点点头,应下了这场交易。 他想了想,將那些往事告知於她似乎並没有什么不妥。 隨后,他將自己知晓的当年內情缓缓道出,刻意隱去了邪龙煞的存在,也藏起了顾寒风才是当年灭门真凶一事。 “原来当初那件惨案的隱秘背后是这样。” 秋无痕在一旁默默地听著,有些感慨地说道。 张静初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在细细消化著他口中讲述的那桩灭门之案始末之后,这才抬眸望著他,说:“就这些?” “就这些。” 事实上,他也不能说完全知晓那桩惨案的前因后果。 而且,后知后觉的他,突然觉得这桩灭门惨案背后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背后似乎藏著一场更为庞大、更为隱秘的阴谋,但顾寒风、那名老者、他所知道的能与那件事有关的人已尽数死去,早已死无对证了。 更何况,他早已答应过顾冷月,从此放下过往,不再去纠缠陈年恩怨了。 张静初环著胸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也罢,倒不是全然没有收穫。” “那你准备怎么帮我?” 他倒是十分好奇,想看看眼前这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能让疑心深重的当朝圣上,彻底放下对前朝遗脉的忌惮,放过他与顾冷月。 “我只承诺帮你。至於方法,我没必要告知於你。” “也罢。”沈惟轻轻頷首。 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於她言出必行。 ““ 若是她做不到,他也无惧,大不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交易既定,我们走。” 张静初话音落下,转身便欲离去。 秋无痕听得一头雾水,连忙快步跟上,小声嘟囔著:“交易?什么交易?喂,我刚上来就要走啊,早知道,我就在下面等你了。” 两人渐渐的消失在山峰尽头。 沈惟看著两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转身回到了顾冷月身侧。 “发生了什么?”顾冷月抬起好看的眸子望著他,眼底带著浅浅的担忧。 方才两人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她不由得为其担心。 她虽知晓沈惟实力强横,世间少有人能伤他分毫,可终究难以安心。直到最后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她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但她也不由得好奇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惟將前因后果一一轻声解释於她听。 “原来,是这样。” 少女轻声喃喃自语道。 沈惟接著她的话说:“这样一来,往后应该就没人再来烦扰我们了。” 顾冷月轻轻应道:“希望如此。” 沈惟点了点头,以后他只要与她安心生活下去就好,至於其他的———— 便尽数隨著这场山间落雪,悄然消散吧。 第99章 楚遥夕 第99章 楚遥夕 记忆並不如想像中那么可靠,当你將记忆抽丝剥茧到最后,你反而会恍惚,恍惚那些记忆中的事究竟有没有真切的发生过。 “若是你暂时还没想好,这事,大可来日再谈。” 一道清冷如水的嗓音缓缓响起,让沈惟得以从沉重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他回过神来,此刻的叶清辞坐在他的对面,正略有深意地看著他。 同时,她先前的那句话让他深深陷入了沉思。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让你诚恳地问问自己的內心,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 ,,” 他心底开始反覆叩问自己,自己真的需要或者真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吗? 活著,他不过只是执念难消,才会执著去追寻一段早已无用的过往。 他不太清楚。 可他答应过顾冷月的,不要再深陷於那些往事之中了,他有自己选择好的生活要过。 他护送叶清辞安然抵达玉衡宗,已然仁至义尽。 其余牵绊,皆该斩断。 “我確实,还没想好。” “那你此刻,依旧是自由的。” “自由————的?” 沈惟低声喃喃道,他转身推开厢房木门,回到楚纤秋为他精心打理的居所。 屋中清雅静謐,可他脑海之中,却始终盘旋著叶清辞的话语,久久不散。 一边是责任,一边是宿命。 他这一生从未靠近过自由,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背上隱秘的枷锁。 这一点,他从始至终都很清楚。 思绪愈渐昏沉,沈惟便这么睡著了。 翌日,清晨。 当沈惟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时,漫天的青绿瞬间涌入眼帘。 山间云雾繚绕,但景色並没有因为云雾笼罩显得寡淡,反倒在朦朧雾气的映衬下愈显清透唯美。 他静立门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 “这里確实是个极美的地方,但终究不属於我。” 沈惟心里生出感慨的同时,轻轻地舒展了自己的身子,隨后才將自光收回。 下一刻,他突然发现这座庭院之中,多了一位陌生的身影。 身影的主人是一位少女。 她约莫十八、九的模样,长发高高束起,衬得脖颈纤长,身形高挑纤细。 她容貌倾城绝世,一袭白纱裙勾勒出窈窕修挺的身段,一双细而长的腿隱於裙摆之间,气质出尘。 此刻她正与叶清辞对坐於青石桌前,坐姿端正,露出饱满挺翘的臀线“叶姨,听说你不再回上清宗,要在我宗长久地住下了?” 叶清辞笑得有些勉强:“是回不去了,所以以后要多多麻烦你和你的娘亲了。” “无妨,不叨扰的。” 白裙少女连忙摆手说道:“我素来仰慕叶姨剑道造诣,您能在此长住,是我之幸。往后剑道修行,我便能时常向您请教了。” “毕竟如今世间人人皆说,叶姨乃是当世剑道第一人。” “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那些真正將剑道演绎至出神入化的前辈高人皆隱世不出,世人无从得见,才让我侥倖得了这般虚名。” “我倒是觉得叶姨比他们厉害多了。”楚凝华神色认真,“若年纪相当,您的造诣必定远超那些人。” 少女很少一下子说那么多话,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近,在她身上打下厚重的阴影。 “你是谁?” 少女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有些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男子。 他是————谁? 说实话,沈惟还真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可叶清辞很快地帮他解了围。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之子,如今,算是我的弟子。” 沈惟心底暗自无奈。 这人倒是自作主张,隨意给他安插身份,也不问他同不同意,他从未答应拜师,更不想留在玉衡宗。 “故人之子————” 少女念叨著这句话,隨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许,只不过仍然带著些距离感:“我名楚遥夕————” 姓楚? 沈惟瞬间瞭然,先前楚纤秋不是曾提到过吗,她有一女。 想来眼前这位清冷绝尘的少女,便是她的掌上明珠。 不过————母女二人容貌皆是绝色,但气质却决然不同。 楚纤秋温婉嫻静,温柔大气,而楚遥夕清冷骄矜、锐气逼人,唯独身段风姿,皆是得天独厚、明艷动人。 楚遥夕似是忽然想起娘亲此前的叮嘱,淡淡开口:“想来,你便是我娘亲提到的那人。” 沈惟饶有兴趣地问道:“她提我什么了?” “说你年纪轻轻便实力出眾,身手极强。” “嗯。” 沈惟没有反驳。 见他这个反应,楚遥夕眉梢微挑,语气浅淡地说道:“你对自己的实力,倒是颇为自信。” “谈不上自信。只是客观事实摆在眼前,我不过如实承认罢了。” 楚遥夕轻蹙秀眉,听到他这般不谦虚,心中傲气渐起:“光靠嘴上说可证明不了什么。既然娘亲说你实力出眾,那我便想亲自印证,看你是否当真有过人之处。” 这么说著,楚遥夕直接站了起来,分明是想要与其比试一番。 “嗯————但我没空。” 沈惟掠过楚遥夕来到叶清辞的身前:“我大概已经抉择好了。” “嗯————” 叶清辞没看他,只是静静地喝著热气腾腾的不知名但一定相当名贵的茶。 “我不会纠缠你问那些酸掉牙的往事了————同样的,我也不会留在玉衡宗。” “我说过,你是自由的。” “没有人是自由的————我只是选择了我能够承受的枷锁而已。 1 “你说话可够奇怪的————或者说幼稚。” 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楚遥夕双手环胸,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是为了报復他的无视。 沈惟闻声缓缓回头,深邃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她的目光,同时缓步朝前走近数步。 两人现在距离拉得极近,咫尺相对。 楚遥夕能够清晰望见他凌厉冷峻的眉眼与清挺轮廓,以及那淡淡的威压。 她心头微愣,身形却依旧挺直,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止是说话奇怪。” 沈惟静静望著她,轻笑道:“我本身就是一个十足怪胎,但你很幸运,不用与我这种人相互接触。” “6 “” 气氛停滯了一瞬。 “莫名其妙。” 听到这话的楚遥夕,先是愣了一瞬,隨后充满鄙夷地回復道。 她身为玉衡宗少主,容顏、天赋、身段皆是世间顶尖,宗门之內倾慕她的男弟子数不胜数。 大多人或是心生自卑、望而却步,或是刻意討好、曲意逢迎,尽数落了下乘。 而眼前这人,看似淡漠疏离、不屑一顾,实则不过是想用与眾不同的孤傲,勾起她的兴趣。 这般欲擒故纵的把戏,她不是没见过。 手段看似比寻常弟子高明些许,实则別无二致,无趣至极。 沈惟没有接楚遥夕的话,他转头看向一直在旁默默听著两人对话、不时还捂嘴笑上一笑的叶清辞:“那我便告辞了。往后若还有要事,传音给我就行,不过————你如今实力恢復,想来也很少有需要我的时候。” “离去?娘亲可说过让你————” 叶清辞放下手中茶具,回道:“好。” 可沈惟无视了她,听到叶清辞的回应,他向其点了点头后,便跨步离去,只给两人留下一个细长的背影。 可在玉衡宗山门前,他又被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