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第一章 老布莱恩有个好儿子 1867年,伦敦,莱姆豪斯,泰晤士河畔。 理察恍惚地睁开双眼。浑浊的阳光如同穿透脏玻璃,照在他脸上,连脚下泥泞的地面也显得不那么真实。 他身著一套利落的黑色燕尾服,內衬的紧身马甲勒得他呼吸不畅。 睡个午觉的功夫,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根据老布莱恩先生的遗嘱,他在伦敦的这所兵工厂及名下所有地產,现由其独子,理察·布莱恩继承。” 掌声在理察耳畔响起。身旁西装革履的英国人將一叠文件与地契递到他手中。 几个小时前,理察还是为欧洲史论文发愁的苦学生;此刻,他却成了一家兵工厂的继承人。 紧接著,满脸油污的工人们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位穿粗呢夹克的爱尔兰人:“少爷,我是肖恩。” 看著那张堆满殷勤的笑脸,记忆逐渐清晰:肖恩是这家兵工厂的工头,也是位经验丰富的工匠,他的手艺曾挽救过濒临破產的工厂。 “我……我是理察。”理察礼貌地点了点头。喜欢与否,这显然已是他的名字。 “理察少爷,”肖恩带著最真诚的笑容,“您一直在海外求学,想必还不了解家里的生意吧!请容我为您介绍。” 兵工厂的烟囱里喷出的烟,把天空染成了灰色,甚至没过了教堂的尖顶。 在锻铁的叮噹声与车间瀰漫的枪油味中,肖恩操著爱尔兰口音,一路念叨著生產线、订单、员工,理察只听进去一句:再没新单,下月就得裁员。 理察掐了掐眉心。1867年,正值大英帝国如日中天。这家工厂以生產坚固耐用的枪枝闻名,虽然周遭同行林立,自家也算曾经的佼佼者。 就在他盘算著该如何经营生意时,厂外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军靴踏地的闷响。 “这里是布莱恩家的兵工厂吗?” 大门被推开,一名身著猩红制服的高大军人阔步走入。他鼻下鬍鬚修剪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刷子,一冠两星的肩章標识著他的军衔:上校。 理察迎上前去:“正是。您哪位?” 肖恩见自家少爷不认识来者,连忙上前介绍:“少爷,埃德加伯爵,女王陛下的步兵团上校。” 他又转向军官:“伯爵阁下,这位是兵工厂的合法继承人,理察少爷。” “很好。”埃德加伯爵只向身旁卫兵递了个眼色,卫兵立刻呈上一份清单。 理察接过,清单上赫然写道:2300支恩菲尔德m1853步枪,70万发.577口径子弹。 这绝非小买卖,如果眼前的伯爵出手大方,上万英镑唾手可得。 理察正暗自欣喜,身旁的肖恩凑到耳侧:“少爷,这位伯爵大人以前从没来过咱们厂。老爷在时都没来过,您刚接手人就到了,我总觉得……” 理察快速扫过清单上的装运细节,目光最终落在目的地一栏:祖拉。 祖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脑子里那个写论文的自己突然醒了:1867年,英国远征衣索比亚的登陆点,不就是祖拉吗? 再看看眼前这批武器:2300支m1853,70万发弹药。標准的步兵配置,但偏偏都是前装枪。 理察心里有了数。 “怎么?”埃德加伯爵皱起眉头,“清单有问题?” “当然没有。”理察抬起头,“只是……爵爷打算让士兵们扛著这种枪,去爬衣索比亚的山?” 伯爵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祖拉港,红海沿岸。”理察指了指清单上的目的地,“那个方向,唯一值得动用两个营兵力的,只有衣索比亚。特沃德罗斯二世扣押了我们的商船,让女王陛下大为光火,这不难猜。” 他顿了顿:“但马格达拉要塞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现在又是雨季。如果让士兵扛著前装枪,一边爬山一边装弹……” 理察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 埃德加伯爵盯著他,脸上的傲慢一点点消失。 “呵,”伯爵冷笑一声,“我倒要听听你这没上过战场的人有何高见?” “您需要这个。”说罢,理察退开几步,走到一箱军火旁,撬开箱子,取出一把施耐德步枪。 理察的指尖划过胡桃木枪托,停在黄铜铰接的枪托旁,手腕猛地向上一掀。 咔噠! 枪机后膛应声而开。 “传统前装滑膛枪装药需要半分钟,而施耐德步枪採用后装设计……” 话音未落,一枚.577定装弹已划入弹室,理察啪地扣合枪机,黄铜铰链瞬间將闭锁块顶进枪管尾的凹槽。 理察扣下扳机, 砰! 一枚滚烫的弹壳弹跳著落在伯爵的靴旁,新弹隨即入膛。 “可以达到十发每分钟,您的士兵只需要趴在掩体后面,动动手指就能把站起来换弹的敌人打成筛子。”理察笑著把手里的步枪递给伯爵,“您试试。” 埃德加伯爵接过步枪,踏实的分量立刻传至掌心,他学著理察的动作,退弹装弹,果然,装填比前膛枪要顺滑得多。 埃德加伯爵把枪移至身旁的士兵手中,若有所思地摸著鬍子,眼神不住地打量著理察。 见伯爵还在犹豫,理察又补充道:“您瞧,马格达拉要塞的地形,陡峭难攀,如果通道被要塞的大炮封锁,从正面强攻,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但如果有一支小分队,携带这种后装线膛枪,在夜里从悬崖一侧摸上去……” 埃德加伯爵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你很了解你的商品,还有战爭……” “班门弄斧罢了,爵爷。”理察谦逊地浅鞠一躬。 “上尉,立刻回去起草新的订单,”上校对身旁的卫兵命令道,“我要2300支新步枪,还有80万发弹药,你多久能完成?” 理察快速心算了一下,接著坚定地看向伯爵:“最快一个月,最迟一个半月。” “很好,一个月之后,维多利亚皇家码头见,”埃德加伯爵显然对他报出的日期很满意,连鬍子都翘了起来,“別让我失望。” 说完,埃德加伯爵带著卫兵离开了工厂,来到门口他欣慰地笑道:“老布莱恩有个好儿子。”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神,理察低头看著地上的一箱箱军火,长出了一口气。 1867年,伦敦。 开局一家兵工厂,外加一张帝国军方的订单。 理察觉得这个穿越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章 好钢坏钢 接下来的两周,兵工厂全速运转,一条条流水线像是动脉,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铅弹与步枪,不久后他们就会顺著泰晤士河,流向东非战场。 理察在办公室里打著瞌睡,他已经几夜没睡过好觉了,他完全低估了“父亲”留下烂帐的数量。 但好消息是,他同样也整理出了还没收缴的债务。 “施瓦茨贸易行……”理察读著帐目上的名字,“债务:5000镑,还款日:1867年7月。” 理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还有一笔待收的欠款,对方似乎经常与自己的兵工厂有贸易往来,一周前才从那里补过一次原料。 他合上了帐本,心里想著,也许明天再去拜访,可门外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理察少爷,不好了!”工头肖恩又惊又急地推门而入。 “怎么了?冷静点。”理察忙开口安抚道。 “是枪,枪出毛病了!” 一听到是枪出了事,理察也紧张起来,於是站起身,同肖恩衝下楼梯直奔厂房。 而厂房內,生產线停了,工人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灰扑扑的脸上满是不解。 “到底怎么了?”理察追问著一旁的肖恩,肖恩几步上前,抄起一把新制的步枪递给他。 “少爷,枪机出问题了!”肖恩焦虑地搓著手。 理察掂了掂手里的枪,来回推了几次枪机,手指却僵住了。 手感不对。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咔噠。 正常的施耐德步枪枪机开合顺滑,像上好机油的门轴。 但这支,推到最后几毫米时,掌心却传来细微的滯涩感,像是金属在相互摩擦。 理察翻过枪身,借著工厂的煤油大灯,在枪机上瞥见一道莫名的纹路,他拉近一看。 这哪里是什么纹路,而是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闭锁向內延伸了几厘米。 理察心里一沉。 “肖恩,这裂痕是什么情况?” 肖恩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刚换上新钢就这样了,锻出来的全是废品。” “什么意思?” “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肖恩接过步枪,对著那块裂开的闭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锻的时候就裂,凉了也裂,许是被人掺了硫,或是磷……” “问题有多严重?”理察的声音透著焦虑。 肖恩抹了一把汗:“这样的枪机绝禁不住子弹的衝击,三十发,最多四十发。然后……” 肖恩咬著嘴唇,剩下半句话噎在嗓子里。 “然后怎的?”理察追问道。 “就会炸膛。” 理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发,战场上,別说三十发,一个士兵真打急了,煮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打出五六十发。 一个月前自己对伯爵夸下的海口犹在耳边,这下敌人成不了筛子,反倒是士兵的枪炸膛了。 “行了,这批枪有多少?”理察抬手打断了他。 肖恩转了转眼珠:“我们刚开始锻造,只组装了十来支,还好发现得早,可我们的存料早就用完了……” 理察迅速地心算了一下,就算重新订货,从发货到锻造也要两周,到时候士兵恐怕就得端著树枝上战场了。 有没有可能把残次的钢材脱硫呢? 理察摇了摇头,如果记忆没错,用贝塞麦法脱硫脱磷的工艺,还要十几年才被研究出来。 材料是从施瓦茨贸易行买的,可好料怎么就一下子成了次品呢? 仓库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泰晤士河在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巨型轮船的汽笛。 良久,理察紧了紧大衣扣子,转过头:“肖恩,工人们都辛苦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一趟。” 肖恩愣了:“啊?您要去哪?” “施瓦茨贸易行。” 出了工厂的大门,理察搭上一辆马车,全速前往牛津街。 与此同时,施瓦茨贸易行內。 伊莱·施瓦茨坐在办公室里,不自觉地转著手指上的金戒。 他是一位削瘦的犹太商人,身上考究的大衣让他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吸血鬼。 他的对面坐著一位年近六旬,西装革履的绅士,身旁倚著一根银制手杖,鼻樑上还装模作样地掛著一只夹镜:“先生,我要是你,就不会担心我们之间的交易。” “格林伍德先生,”伊莱脸上堆满笑容,“4300磅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您也不应小覷布莱恩家的新掌门,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 “我不需要一个犹太人教我怎么做生意,”格林伍德打断了伊莱的话,厌恶地望著他,“只要你把嘴管好,否则我的老板可不会太高兴……” 被羞辱的伊莱嘴角微微地抽搐,却只能低头赔著笑脸。 正在此时,办公室门口传来秘书的声音:“先生,您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理察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来:“施瓦茨先生,你……” 理察见到对坐的两人,收住了刚要宣泄的怒火。 “布莱恩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伊莱脸上笑著站起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理察叉腰站在一旁,打量著格林伍德。 “不,当然不是,”格林伍德故作歉意地站起,头却傲慢地扬起,“我正好谈完要走。” “这位是格林伍德先生,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伊莱尷尬地介绍道。 理察听说这家兵工厂规模与自家相当,可以说是他的有力竞爭者。 “那就好,”理察从怀里掏出那批钢材的提货单,拍在桌上:“施瓦茨先生,您发给我的这批料,有问题。” 伊莱还没来得及开口,格林伍德先笑了:“有问题?布莱恩先生,您可別冤枉好人。我也是从他这儿进的货,同地同源,怎么我的就没问题?” 理察转过头,看著格林伍德:“您的没问题是您的事。我的有问题,我得问清楚。” “那您慢慢问。”格林伍德整了整衣服,“施瓦茨先生,我先走了,別忘了我们的『生意』。” 他特意加重了生意两个字,便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关上,伊莱拿起订单,夸张地像是考古般仔细读了起来。 “你一周前卖给我的是一批废钢,什么意思?”理察皱著眉质问道。 “废钢?”伊莱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我可没卖给您废钢,我卖的是伯明罕的锻钢,多利锻钢厂,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他用手点了点货单上用蓝墨水写的货源:“有什么问题,您该去找他们。再说,格林伍德先生也从我这儿进货,怎么他就没事?” “呵,”理察冷笑一声,“说了半天,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布莱恩先生,我是犹太人,我不站边。”伊莱戴上眼镜,眯著眼看向理察。 理察无话可说,只是捏著下巴沉思,他说的確实没错,就算跑去伯明罕,求证多利锻钢厂有没有收格林伍德的贿赂,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那还有新钢吗?”理察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不,格林伍德先生全买了。”伊莱回答后,却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抿了抿嘴唇。 “他全买了?”理察瞪大了眼睛,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生意是上个月谈的,就算格林伍德当月借钱,也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除非他抵押了什么。 “我猜……”理察挠了挠下巴,意味深长地笑道,“他向您抵押了厂子,或者他名下的房產?” 伊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理察这才觉得气顺了些,他从內兜取出一张债据,將它铺在桌上:“既然如此,这5000磅不用您还了。” “您这是?” “但你得帮我个忙,”理察毫无退意,“把格林伍德的债务转让给我。” “您……想要对著坚固的堡垒发起衝锋?”理察这番大胆的话语让伊莱一怔,接著饶有兴致地盯著他,“勇敢,但鲁莽……你是堂吉訶德,还是攻城的大炮呢?” “你等著瞧吧,”理察胸有成竹地回道,“再说,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可如果我贏了,你就多了一位足智多谋的伙伴,对吗?” 果然,伊莱向理察伸出了那只带著金戒的手:“成交。” 第三章 现在你欠我了 牛津街是伦敦金融的命脉,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车轮撞击鹅卵石的轰鸣让行人难以交谈。 理察来到格林伍德的店门口。他打听到那老傢伙每日都要亲自开门,便早早在此等候。 果然,一辆漆皮马车停在店前,格林伍德走了出来。他的打扮与上次无异,只是多了一顶羊毡圆帽。 “威廉·格林伍德先生?”理察主动上前,“又见面了,我是理察·布莱恩。” 格林伍德一愣,隨即轻蔑地笑道:“布莱恩?你来做什么?我不记得邀请过你……” 理察笑了笑:“格林伍德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以同行身份,而是债主。” 格林伍德脸色一变:“什么债主?我不欠你钱。” “你是不欠我。”理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但你欠施瓦茨贸易行钱,4300镑。而施瓦茨贸易行,欠我5000镑。”他把纸递过去。 那是一张债权转让协议,清楚写著:施瓦茨贸易行將其对格林伍德兵工厂的4300镑债权,转让给理察·布莱恩,以抵销其对布莱恩的5000镑债务。 格林伍德的手抖了一下,恶狠狠地骂道:“施瓦茨……这混蛋,竟敢出卖我?” “他可没出卖您,”理察纠正,“是施瓦茨先生为了还我的钱,把您这笔帐转给了我。现在,格林伍德先生,你欠我4300镑。” 格林伍德深吸一口气,又恢復了以往的傲慢:“这样吧,你现在去法庭,就告我欠债不还。不过,这恐怕得花上几周……” 他幸灾乐祸地用手杖敲了敲理察胸口:“但是你的订单下周就到期,嘖……可惜你不仅完不成,还要花一大笔诉讼费。” 理察沉默。对方说得对,儘管19世纪已有完整上诉流程,时间却是他耗不起的。 见理察无言以对,格林伍德整了整衣领,拉开店门:“容我失陪了。” 被关在门外的理察,只能攥著债据发愣,余光瞥见方才的马车並未离开,车夫正殷勤地望著他:“要坐车吗,老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呃,不了……”心绪不寧的理察隨口回应,却忽然转头问道:“你能告诉我,刚才那人去哪了吗?”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期待地搓著手。 “哦,当然。”理察取出一英镑递过去。 “您太慷慨了,老爷,”车夫双手接过钱,“刚才那位老爷去了证券交易所,许是去买国债?” 证券交易所?格林伍德还有閒钱买国债?不,他这是把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这时候若是有人催债…… 理察心念一动:“你能带我去一趟吗?” “当然!”车夫痛快地答应。理察上车,隨著一声嘶鸣,马车驶向伦敦证券交易所。 几小时后,格林伍德的仓库。 格林伍德照例来清点货物,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理察。 此时他正背著手,悠閒地靠在铁皮墙上,见格林伍德现身,径直走来。 格林伍德扶了扶帽檐:“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布莱恩先生,这次又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去了趟交易所,发现些有趣的事。”理察笑著靠近。 “真的?说来听听。”格林伍德自认稳操胜券,不紧不慢地扶了下眼镜。 “您会感兴趣的。我发现您不仅买了施瓦茨的钢材,还斥巨资购入国债和股票。我不禁想问,您究竟抵押了多少地產?” 见投资被悉数道破,格林伍德脸上掛不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小费到位时,交易所的人有多健谈。”理察自信地背过手,“后来我想,也许我確实贏不了你,但我可以让我们都输得很难看。” “什么意思?”格林伍德危险地眯起眼。 “如果我不回去,明天您的债据就会被低价拋售,很快,持有债据的钱庄会要求你立刻还款,供应商会要求现款结算,债务利息越滚越高,最后……”理察没说完。 格林伍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表明,他已扼住对方咽喉,只差最后一击。 “您瞧,我没了订单,大不了回家养老。可您呢?若发生挤兑,恐怕再无翻身之日了……” 格林伍德咽了口唾沫,仿佛破產的未来就在眼前。他没想到眼前的毛头小子,竟会用贴现这招。 沉默持续良久,格林伍德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开口问:“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理察轻鬆回道,“我要你的枪,成本价。” 格林伍德沉默地回头,看了眼仓库里整齐排列的军火,终於鬆口:“行,一英镑一支。” “十六先令。”理察立刻还价,“我不是傻子,这批枪值多少,我有数。” “成交。”格林伍德恨得牙痒,却只能笑著伸出手。 “等等,还有个条件。”理察补充。 “什么?”格林伍德无奈地摊手。 “让你厂里打盹的工人都动起来,这批枪要打上我的烙印。” 格林伍德鬆了口气:“隨你便,想打什么都行。” 接著,他提起手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厂。 理察站在原地,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这一仗他堪堪取胜,可格林伍德的回应仿佛不在意自己这几千只枪,好像坑害自己也不过是隨意而为之。 理察顾不上想这么多,毕竟他从未经营过一家兵工厂,能从格林伍德这样的老钱手里啃下一块肉已经不易,於是他坐上马车,飞奔回厂。 一周之后,理察站在维多利亚码头,看著最后一批印著自己钢印的步枪,被合力抬上军舰。 埃德加伯爵带著卫兵走来,满意地捏了捏鬍鬚:“这批枪,我抽检了几支,质量不错。” 理察笑道:“应该的。” “听说你最近去了趟布莱克维尔?” 理察心里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伯爵消息灵通。” “別紧张。不是找你麻烦。只是听说格林伍德最近到处找施瓦茨,说被他坑了。” “真假?”理察望向远处海面,装作很忙的样子,“我不知道这事。” “我还听说,这事和你有点关係。”伯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被自己的贪婪害了,和我没关係。”理察转过头, 伯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举报你借债权不公平竞爭,出言叫我主持公道。” 理察沉默了。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著菸草的呛味和锚链的腥气。 “伯爵,”理察咬著嘴唇,“您……” “但……我打算装作没收到这封信。”伯爵把信一甩,信封连同火封,一併沉进海里 “你的父亲四十年前救过我一命,英缅战爭,信摩驃岛,”他拍了拍理察的肩膀,“他从敌人的枪口下把我救了出来,自己却因伤退役。” “所以您才在我的厂子订了这批枪?”理察明白了,伯爵这是在还自己父辈的人情。 埃德加伯爵点了点头:“这一次你也许险胜,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格林伍德虽然是个混蛋,可他背后的人不简单,万事小心为上。” 理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心中升起。 说完,伯爵转过身去:“有的对手,在伦敦你贏不了,换个玩法也许会不一样……祝你广发財源,孩子。” “祝您得胜归来,伯爵。” 理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士兵的队列中。 海的那头,是变革与动盪的法国。 也许伯爵是对的,他需要换个棋盘。 只是理察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他在船上,遇到改变他一生的人。 第四章 我卖军火 1868年,前往法国的渡轮上。 理察选了一张靠舷窗的皮沙发坐下,將施瓦茨的信摊在膝头。 信的言辞谨慎,像是怕被人看到: “布莱恩先生亲启: 格林伍德近日频繁出入伦巴第街,与其合伙人三次会面。鄙人虽不知详情,但您的名字多有提及。阁下若在伦敦有存款,不妨暂挪別处。 另,巴黎那边我替您问过了,確有几位买主对您『软铜定装弹』的设计极为中意,愿意与您洽谈。 最后多一嘴,当风浪来时,小船最容易翻,但若是走得巧,风也能送您一程。” “走得巧……”理察喃喃道,將信折好塞回內袋。 在那次军火交易后,英国顺利地贏下了衣索比亚战爭,可这也意味著格林伍德用债券狠赚了一笔。 格林伍德会秋后算帐吗?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一家独大的局势更加符合他背后金主的利益,也更加便於操控市场。 窗外巨轮推开波浪,法国海岸线还没出现,理察已经可以想像到继续在伦敦做生意,阻力会有多大,但法国…… 他正想著,沙龙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者,是一个年轻女士。 棕色长髮鬆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像是刚从甲板上回来,连船上的服务生都忘了擦桌子,盯著她看。 女人的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引来船上绅士与贵妇们的议论: “天哪……她居然没穿束腰……” “胆子倒大,一个人坐在这儿……” “怕是哪条街上的交际花……” 理察不相信女人没有听到,但她根本不在乎,她隨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二人只隔了两张桌子。 刚一坐下,她便从手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低头读了起来。 理察瞥见封面:济慈诗集。 女人翻了一页书。 理察注意到她的手指:乾净,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但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弱,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谁。 理察注意到吧檯已经喝得微醺的男人们,已经盯著她跃跃欲试,於是直接起身,坐到了女人身旁。 理察主动开口:“这里,人们一思想就感到伤悲,就会绝望得两眼铅灰;这里,美人的双眸难以保持明丽……” “……新生的爱情第二天就会凋敝。”女人合上诗集,惊奇地看向理察,“你也喜欢济慈?” “我是个行商,路上总得读一两本书,”理察向女人伸出手,“不是帐本就是济慈,我是理察。” 她打量著理察,像是法官在看罪犯:“帐本和诗词……真是奇怪的组合。” “但都是让人睡不著觉的东西。” 女人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用手掩著嘴的淑女式笑,而是真的、轻轻的笑。 “我是露易丝。”她握住了理察的手,引来一旁男人们羡慕的目光,“所以你卖什么?” “很多,军火为主。”理察將手提箱放在地上。 “军火?不算一个体面的行当。”露易丝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抗拒。 “但很赚钱,法国有人对我的设计很感兴趣。”理察故作神秘地拍了拍脚下的箱子。 “那是什么?”露易丝好奇地问,嘴角还掛著笑。 “不能告诉你,但比现在的东西好用一些,”理察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又补了一句,“能让士兵少死一半。”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手摩挲著书面:“你每次都这么说吗?『能让人少死一半』?” “不,大部分人只关心能多杀一半。” 她看著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扩大了一点:“你是个奇怪的人,理察先生。” “谢谢,”理察说著,眼睛却被走进沙龙的一位海员吸引,“说到奇怪的人……” 他穿著標准的渡轮制服,铜扣子擦得鋥亮,手里拿著一本登记簿,像是来查票的。 但理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水手在海上待久了,走路会带著一种特有的节奏,膝盖微屈,重心压低,以適应甲板的晃动。 哪怕是上了岸,这种习惯也会保留好几年。 但这个人脚步飘虚,像是第一天上船,可他的手却一直靠近腰带的位置,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 理察在兵工厂见过太多军人,这种步態他太熟悉了。 “我真希望我是错的。”理察皱起眉头。 “怎么了,理察先生?”露易丝见他心神不寧,身子向他倾了些。 “那个水手不太对,像是刺客偽装的。”理察压低声音。 “什么?”露易丝忙用书本掩住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走路的方式不像是水手,更像是个军人,还有他的腰带……”理察按了按眉心,“比正常的大一圈,像是藏了把枪。” 露易丝盯著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沙龙尽头。 “你的眼睛倒是好使。” 露易丝收回目光,咬著嘴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快速、冷静的判断。 她忽而开口,像是吐露秘密般说道:“船上確实有一位贵客,蒙庞西耶公爵夫人,路易莎·费尔南达。” “伊莎贝拉二世的妹妹?” “是的,你居然知道她?”理察对西班牙皇室的了解让露易丝感到意外。 理察没有回答,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月的帐本和数字,然后是一段被他遗忘的歷史: 1868年,西班牙加迪斯譁变。伊莎贝拉二世被推翻,流亡法国。她的亲信陆续前来投奔。 如果公爵夫人在这艘船上,那刚才的水手…… “他是革命派的刺客。”理察的手紧攥著扶手。 “我们得去救她。”理察还没反应过来,露易丝就已经拎著裙摆站了起来。 “啊?这可不是玩游戏,小姐,”理察紧张地四下望了望,“那可是荷枪实弹的刺客。” “难道你要看著她死在这儿?在英国的船上?”露易丝收起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快点,要我请你吗?” “靠……”理察没办法,只能跟上露易丝的脚步,还惹得周围的男人投来嫉妒的目光。 走廊里灯光昏暗,二人快速穿行在窄廊,直到一扇標著“仅限船员”的门前,露易丝左顾右盼,確认没人注意,侧身闪了进去。 “你好像很熟悉这艘船。”理察跟在后面。 “我坐过这趟航线。”她头也不回,“不止一次。” 理察眼尖,一把抓住路过扛著货的水手:“嘿,快去告诉你们船长,船上有刺客!” “pardon monsieur,no anglais……”水手为难地看著理察,听不懂他说的话,急得理察满头大汗。 露易丝忽然接过话,用流利的法语与水手交流著,水手听完脸色大变,丟下货飞一般跑向船长室。 她转头看著目瞪口呆的理察,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往前走:“別傻站著,快点!” 紧赶慢赶,两人终於来到头等舱的舱门。 “第三间,”露易丝指了指,“路易莎的舱房。”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理察一把抓过露易丝的手臂,把她拉到一根立柱后面,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刺客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此时他手里已经没有了登记簿,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隱约露出什么…… 枪! 刺客在路易莎的舱门前敲了敲:“女士,客房服务。” 露易丝的手紧紧攥住了理察的袖口。 第五章 公爵夫人 “女士,客房服务。” 舱门里传来脚步声,立柱后的露易丝突然用西班牙语大喊: “不要开门!外面有刺客!” 刺客猛地转身,右手从袖口滑出了一支德林杰手枪,枪口指向立柱的方向:“谁!谁在那!” 门没有开。 刺客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原本以为可以轻鬆骗开门,一枪侍女一枪公爵夫人,但现在…… “出来!”他的英语夹著西班牙口音,朝立柱走来。 理察快速扫了一眼走廊的布局,他们藏身的立柱旁边是一扇门,穿过那扇门后的走廊,他就可以绕道偷袭刺客。 他需要的只有时间。 理察在露易丝耳边说道:“继续说,但是別露头。” 露易丝瞪大了眼睛,但她点了点头,继续用西班牙语说:“你知道你杀不了她吗?这艘船的船长已经知道了,增援马上就到。” 刺客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向门內喊道:“开门,否则我就杀了这姑娘……” “不!”露易丝立刻打断了他,“我很安全,只要拖到士兵来就行!” “你……我这就过去杀了你!”见计谋没能得逞,刺客举著手枪就向立柱走去。 “嘿,先生!” 刺客的身后突然传来声响,他惊觉回头,理察那厚实的牛皮手提箱已经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抓。 “接得好!”理察拎著铜质烛台挥向他持枪的右手。 砰! “呃啊!” 伴隨著骨裂的声响,手枪也隨之落地,理察双臂死死锁住他的腰腹,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扑倒在地。 露易丝抓准时机,快步上前,一脚踢飞了刺客面前的手枪。 “你从哪跑出来的……滚开!”刺客疯狂地挣扎著,可理察用烛台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刺客挣脱不得,於是用手肘狠狠锤击理察的小腹,一下,两下,但理察死咬著牙,手臂一点不敢放鬆。 露易丝紧盯著缠斗的两人,颤抖的手攥著被踢飞的手枪。 她不敢开枪,但她知道不能让刺客再拿到它。 终於,先前的水手带著一队背著长枪的士兵,由狭长的走廊蜂拥而至。 “那!”一声令下,七八支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地上缠斗的两人。 “放开他!”领队的士兵用英语吼道,枪口在理察和刺客之间来回移动。 理察鬆开烛台,双手刚要举过头顶,刺客立刻抓住机会。 他一下顶开理察,翻身而起,朝走廊另一头衝去。 “站住!”士兵喊道。 刺客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砰!砰! 两声枪响在露易丝的耳畔炸开,子弹打穿了刺客的小腿和肩膀,他一个踉蹌,重重摔倒在地,鲜血洇透了地毯。 走廊里瀰漫著硝烟,露易丝猛地捂住嘴巴,脸色煞白。 她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那个抽搐的身体,手里的德林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理察捂著肚子从地上爬起,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別看了。” 露易丝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发抖。 “別看了,”理察上前挡住她的视线,握住了她颤抖的手,“他还没死,只是伤了腿和肩膀。” 领队的士兵走上前,用靴子踢了踢刺客,在確认安全后,转身看向理察和露易丝:“你们是谁?” 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鬆开捂嘴的手,儘管声音里还有余悸:“这位先生……是我们让水手去找船长的。” 她转身指向身后的水手,水手连连点头,用蹩脚的英语说:“是,是。” 领队士兵皱起眉头,怀疑地看了看地上的德林杰,又看了看公爵夫人的舱门。 “她说的是真的。” 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所有人看向舱门。 一位身著深红华服的贵妇人走出舱门,一旁的侍女恭敬地扶著她的手,而那只手上则带著枚璀璨夺人的红宝石戒指。 毫无疑问,她就是公爵夫人,路易莎·费尔南达,而与她挽臂同出的,则是安托万·德·奥尔良——蒙庞西耶大公。 “公爵,夫人。”士兵齐齐立正,向二人敬礼。 “这个人,”夫人指了指地上的刺客,“刚才试图闯入我的舱房,如果不是这两位……” 领队士兵立刻放下枪,向她深鞠一躬:“明白了,夫人,都明白了。非常抱歉,我们一接到报告就赶来了。” “那就把这个人带走,”公爵命令道,声音像是十二月的加尔湖,“我要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士兵们不敢怠慢,把奄奄一息的刺客拖起来,架著往外走。 很快,走廊恢復了平静。 路易莎夫人双手叠在小腹,端著贵族的架子向二人走来,声音却意外地温柔:“露易丝,我的孩子……你没事吧?” 她认识露易丝? 理察惊奇地看向露易丝,但她已经提起裙摆,向夫人屈膝行礼,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次。 理察见状也忙向夫人鞠躬。他从未离一位真正的皇室成员这么近过,他们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与优雅,让他莫名地感到敬畏。 露易丝礼毕,勉强笑著回道:“我没事,路易莎阿姨。只是……有点嚇到了。” “你很勇敢。”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然后转向理察,“这位先生是……?” “理察·布莱恩,”理察揉了揉还在疼的肋骨。 “哦,理察,”夫人转向身旁的公爵,“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嘉奖这位英勇的骑士?” “嗯……”公爵欣赏地捏著鬍子,上下打量著理察,“也许他值得一份……更好的工作?” “不不不,不必了,”理察连忙推辞,“露易丝……小姐才是功臣,要是没有她,我胸口恐怕要添两个窟窿。” 夫人笑了,她转头看向露易丝:“勇敢而谦逊,你交了一个有趣的朋友。”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露易丝的脸微微泛红。 “这一个小时,比很多人一辈子都精彩。”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像是在考虑什么。 接著她摘下手上的宝石戒指,递给理察:“理察先生,我们没什么可赏给你的,如你所见,我们是……难民。”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抹悲凉,但转瞬即逝:“但我的妹妹,伊莎贝拉二世是法国皇帝的座上宾,拿上这枚戒指,可让你在皇宫畅行无阻。” 理察一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赐良机吗?他恭恭敬敬地接过戒指:“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殿下。” “是我们该谢你,”夫人笑了,转身走回舱房。 门关上之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露易丝,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门关上了。 只剩下理察和露易丝两个人,几秒的安静过后,露易丝忽然蹲了下来,双臂环抱著膝盖。 “你没事吧?”理察问。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腿有点软。” “刚才踢枪的时候可不软。” 露易丝锤了他一下:“那是一时热血,现在没了。” 理察弯下腰,对她伸出手:“来吧,这儿不让停车。” 露易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有没有觉得特別的渴?” “茶?”理察挠了挠头。 “哈哈,你能別这么英国吗?再说,船上哪有好茶?”露易丝看著拾起手提箱的理察,“你需要的是酒。” “你是说你需要吧?”理察反问。 “別废话了,快点!” 理察看著她的背影,手心里的戒指沉了几分,窗外的海平面上,法国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 第六章 露易丝公主 蒸汽轮船切割过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油腻的航跡。 船即將靠岸,沙龙里只有露易丝和理察对面而坐,酒保悠閒地擦拭著杯口。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桌面,像波浪在翻涌。 理察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红酒,动作却扯得他腹部生疼。 “怎么样,还那么疼?”露易丝摇晃著酒杯,看著呲牙咧嘴的理察,有些想笑。 “没好多少。”理察为自己倒上酒,又替露易丝添了些,“下船可能得找个医生。” “下次试试別用鼻子接別人的拳头呢?”露易丝打趣道。 “我是玩脑子的,打架不行。”理察抿了一口,“不然皇帝干嘛派將军替他打仗?” “这两者又不衝突。”露易丝先是伸出左手,接著伸出右手,“如果没有审判之手,上帝的仁慈之手就毫无意义。” “唔,”理察眯著眼睛,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你到底是谁?” “喝点酒就把我名字忘了?”露易丝故作失望。 “不,我是说你到底是谁?”理察放下酒杯,“你会读书,能说多门外语,连公爵夫人都认识你……”他顿了顿,“你不会是哪个家族的千金吧?” 露易丝愣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能保守秘密吗?” 理察坐直了身子,竖起食指比了个保密手势:“你不信我?” “好吧,我……”露易丝扬起微醺的脸庞,郑重其事地说道,“……是露易丝·卡罗琳·阿尔伯塔,维多利亚女王的第六个女儿。” 这个消息像根木棍,直敲理察的后脑勺,连酒都醒了大半。 他从未想过,女王最为聪慧的公主会隱姓埋名,出现在这艘船上。 看著目瞪口呆的理察,露易丝微微頷首:“你现在可以鞠躬了。” 接著他举起酒杯,稍一欠身:“能和公主同船,荣幸之极。” 露易丝似乎对他的处理甚为满意,二人碰杯,理察顺著往下说:“那么是什么让公主殿下登上了去往法国的船呢?” “呃,我本来该去巴黎,学习绘画与雕塑……”露易丝支吾著,仿佛有难言之隱。 “但作为女王的秘书,政务总是排在学业前面,对吗?”理察接过话来。 “你知道的不少……”露易丝有些惊讶,但早已见怪不怪,“母后托我以英国皇室的身份,与伊莎贝拉二世秘密见面。” 理察在心里打著算盘,拿破崙三世在西班牙女王流亡后对她多有拉拢,这显然是英国不愿看到的,因此露易丝此行,大概是英女王想要试探伊莎贝拉的態度。 他想了想,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要是这样,你可要失望了。因为伊莎贝拉殿下根本不在巴黎,至少现在不在。” “哈哈,说的就像你知道一样。”露易丝略带嘲弄地笑笑,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殿下此时正在比亚里茨,拿破崙三世的帝国別墅中。”理察平静地说道。 听到理察口中冒出具体的地址,露易丝脸色一变,警惕地盯著他。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聪明的军火商。但现在……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的惊讶在常理之中,连情报部门都搞不来女王的行踪,一个军火商怎么会知道? 理察没有解释。他从怀里取出路易莎的戒指,放在桌上,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彩。 “谈判是有时效性的。”他说,“要是法国皇帝先与女王达成协议,你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露易丝盯著那枚戒指,目光却几乎没有从他脸上离开,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你想要什么?”露易丝谨慎地打探著。 “我想要什么不重要,”理察收回戒指,“重要的是,我们敬爱的维多利亚女王想要什么。” 露易丝轻笑一声,话语中带著钦佩:“要是消息是假的,你就是叛国罪。” “我是个商人,不买假货。”理察再次举起杯。 二人刚要碰杯,一名乘务员却闯了进来:“布莱恩先生?有您的电报。” 理察接过电报,是肖恩的来信,只见上面写道: “少爷,格林伍德联合行会,明日向法庭申请查封工厂。家族在伦敦的资產均已按您的吩咐转入瑞士日內瓦银行。肖恩上。” 他鬆了口气,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怎么了?”露易丝问。 “有人在伦敦找我麻烦。”理察饮尽红酒,“不过钱已经转去瑞士了。” 露易丝微微挑眉:“你怎么想到把钱存到那里?” 理察笑了笑:“做生意的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没说实话,因为他知道瑞士银行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都不会被战爭波及。 接下来二人在布洛涅下船,乘火车前往比亚里茨,大概一天的路程。 比亚里茨的街头比巴黎安静得多,只有几个渔民在修补渔网,远处是白色的房子和教堂的尖顶。 街道沿著海岸线向上攀升,皇帝的別墅坐落在悬崖上,花园里种满了南法的棕櫚和夹竹桃。 他们以公爵夫人介绍的艺术家身份,穿过门口的哨岗,这对於持有信物的他们来说並不困难。 很快他们就站在了別墅堂皇的大厅里,侍者先行宣告,理察突然对露易丝说道:“你得想办法说服女王退位。” “嗯?你疯了?”露易丝控制著脸上的表情,不让一旁的卫兵看出端倪。 “英国想要借女王维护在西班牙的利益,但国內不管是保皇党,还是革命党,都不会承认她的。”理察低声解释道。 “但法国皇帝……” “你觉得拿破崙三世会为了她的王位,与整个欧洲作对?”理察的反问让她哑口无言。 “拿破崙三世不需要出兵。”理察压低声音,“他只需要把伊莎贝拉留在法国,然后他就可以在谈判桌上告诉英国:『看,西班牙皇室站在我这边。』” 露易丝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英国必须抢在法国之前,与女王达成协议。” “不是协议。”理察说,“而是让她的儿子继位,阿方索十二世。一个十一岁的国王,需要有人教他怎么做。英国可以成为那个人。” 露易丝盯著他,正要说什么。 侍者推开大门,把手一背,仿佛自己才是別墅的主人: “女王准备好接见你们了。” 露易丝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抱在胸前。 “记住,”她对理察说,“你是我画廊的经理人,负责谈价钱,签合同,別乱说话。” “乱说话,我?” 露易丝轻哼一声,不等他回答,提著裙摆走进会客厅。 第七章 年幼的王子 伊莎贝拉二世侧臥在沙发上,身旁站著俊俏的男宠。 她穿著黑色的丧服,与油画中丰腴的形象不同,现在的她面颊消瘦,眼窝深陷。连男宠递过去剥好的葡萄也无心品尝。 露易丝向前一步,屈膝行礼:“殿下。” 理察也鞠了一躬。 “你们……是英国来的雕塑家?”伊莎贝拉满是忧鬱的眼神,在他们身上驻留了一下。 “是的,殿下,我是露易丝,这位是我的经理人,理察。”露易丝点点头,“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许可,为您创作一尊雕像。”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我有很多雕像,在马德里,在塞维亚……现在它们大概都被革命党砸了。”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伊莎贝拉嘆了口气,接著问道:“路易莎介绍你们来的?” 理察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红宝石戒指:“是的,殿下,路易莎夫人托我將这枚戒指还给您,她说……”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脸色突然变了。 “路易莎给你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的。” “她没有问过我,就把我的戒指送给了一个商人?”伊莎贝拉的指尖捻了捻沙发的花边。 理察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姐妹间的信物,而是权力斗爭留下的伤疤。 露易丝试图开口:“殿下,理察先生只是……” “我知道,”女王伸出手,在男僕的搀扶下坐起。 她的指尖点了点露易丝:“露易丝小姐,你可以留下。我允许你画几张素描。” 接著她撇了一眼理察:“至於这位先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理察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门,露易丝瞪了他一眼,眼神在说话:让你別乱讲吧? 理察走出会客厅,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马甲下的肋骨隱隱作痛,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自尊心。 “先生?”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理察转过头,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走廊拐角处,穿著金丝镶边的军装,看上去像个小小將军。 “他们说你是个画商?”男孩问。 理察认出了他,阿方索十二世,伊莎贝拉的儿子。 “是的,殿下。” “母后把你赶出来了?”男孩歪了歪头,“她经常这样,上次还把一个大使赶出去了。” 理察沉默著蹲了下来,与少年同高,他注意到男孩的腰间掛著的枪套,那是一把24號口径决斗手枪。 “你喜欢枪吗,殿下?”理察问道。 男孩摇了摇头,紧张地抓著衣角:“不,先生,但我的老师说,打靶是贵族间流行的消遣……” 他咬了咬嘴唇:“可我喜欢鸽子!我不想开枪打它们,所以有时候我故意打偏……” 19世纪贵族间的打靶活动,往往是用猎枪射杀被撒放的泥鸽。 理察苦笑一声,见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提议道:“这样吧,殿下,我们不用鸽子。” “那用什么?”阿方索疑惑地抬起头。 理察看了看四周,眼前是通往厨房的走廊:“你说,法国皇帝会不会介意我们借几只盘子?” 很快,两人来到室外靶场,一旁的僕人困惑地抱著一摞雕花瓷器。 “这是……”阿方索好奇地看著理察把盘子一个个立在靶场的木桩上。 “盘子。”理察拍了拍手上的灰,“比鸽子大,不会飞,而且,不会疼。”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隨即又暗淡下去:“可是,老师说不打活物就不算真正的射击。” “不,殿下,”理察把那只手枪放在阿方索的手中,“射击,是打中你想打的东西,不是你不想打的东西。” 阿方索一怔,压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手肘低一点,”理察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调整他的姿势,“对,呼吸,看准你的目標……” 砰! 盘子应声碎裂,碎片在阳光下四散飞溅。 “中了!”男孩兴奋地跳了起来,“先生,你看到了吗?我打中了!” “很好,殿下。”理察笑笑,“再来一次?” “再来!” 砰!砰! 盘子一个接一个地破碎,而阿方索的笑声也越来越响亮,他不再是一位亡国之君,而是一个十一岁、无忧无虑的孩子。 “先生,”阿方索放下枪,气喘吁吁但满脸兴奋,“你比我所有的老师都好!” “您太过奖了,那是因为我在教您怎么打盘子。”理察背著手,看向一地的残片。 男孩笑著把手枪插回枪套:“先生,你会留在法国吗?” “我不知道,殿下……”理察的眼珠忽然飞快地转了转,他蹲下身子,从手提箱里取出一枚定装弹样品。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理察把子弹放在手心。 “黄铜……子弹?”阿方索接过去,在手里转了转。 “对,西班牙有世界上最大的黄铜矿,里奥廷托。” “我知道那个地方!”男孩眨了眨眼,“母亲说过,那是我们家的。” “如果有一天您回到了西班牙,”理察说,“您愿意让我去看一看吗?” 阿方索忽然皱起眉:“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理察抿了抿嘴:“在我的家乡,有这样的传说,离家的浪子只要心念著故土,终有一日他会归乡,陛下,您想念西班牙吗?” “想,”男孩说,“我想看我的小马,想看我家的宫殿,母亲说那里现在很乱,但我不怕。” “您是位勇敢的王子,您一定会回去的。”理察半蹲著向他伸出手,“届时不要忘了我。” “一言为定!”阿方索握住理察的手,“谢谢你,先生。” “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 理察身后传来军靴碾过草坪的声响,一个低沉的男音在耳畔响起。 他扭过头,心臟猛地一缩。 拿破崙三世站在几步之外,穿著深灰色的军装外套,山羊鬍高高翘起。两侧带著凯皮帽的士兵高擎著步枪,喊著响亮的號子。 “陛下。”理察连忙起立,鞠了一躬。 阿方索也赶紧行礼:“陛下。” 拿破崙三世摸了摸男孩的头,然后走到靶场边,低头看向碎瓷片。 “盘子?”他瞥了理察一眼,“你教他用盘子代替鸽子?” “是的,殿下不喜欢打鸽子。”理察忐忑地回道。 拿破崙三世刚要开口,却停住了,接著他转向阿方索:“殿下不如回別墅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男孩应了一声,低著头走回室內,临走担忧地回头看向理察。 第八章 皇帝 阴云逐渐在天边卷积,风像个被剜去心臟的灵魂,绕著屋脊哭號。 阿方索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拿破崙三世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感,法兰西帝国最后的君主,正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说,你是个商人,”他唇边的鬍鬚动了动,“但你却在这里教王子练枪。” “是,陛下。”理察僵硬地鞠躬。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盯著地上的碎瓷片:“一位只会打盘子的君主,是管不好一个国家的。” 他向后一伸手,士兵立刻递过一支夏塞波步枪。 理察的心臟停了一拍,差点以为皇帝要亲自处决自己。 不,他不会,他是皇帝,不是刽子手。 但那黑洞洞枪口只是向上抬了一点,就足以让理察的手心渗满了汗。 “阿方索殿下不喜欢杀生,我只是……”理察的嗓子发乾。 “你只是什么?你觉得一个王子不应该杀生?还是你觉得,一个亡国之君,开心比本事重要?”皇帝打断了他。 “王子还是个孩子。” 砰! 枪响了。 理察身子猛地一缩,耳朵嗡鸣,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然后,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沉闷地坠落,像一袋麵粉摔在地上。 理察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去,地上是一只鸽子,羽毛散了一地,血渗进泥土里。 再回头看向拿破崙三世,山羊鬍微微向上翘起。 想来是皇帝与撒放飞鸽的僕人有什么暗语,理察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鬆开了。 在皇帝面前,没有他愤怒的余地。 拿破崙三世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端著枪走过理察,用枪口的尖刀扎起死鸽:“这,才是射击。” “陛下,”理察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开口,“您说的对,出膛的子弹必须要命中,最好,打的是活物。” 拿破崙三世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他还能说话。 “但殿下不喜欢杀生,如果您逼著他,”理察顿了顿,“您不会得到一个好国王,而是一个恨您的孩子。” 靶场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草地的瑟瑟声。 “有意思,”皇帝把猎枪递给卫兵,“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被我发配去了阿尔及利亚。” 理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他是个好军官,”皇帝补充道,“所以三年后,我把他调回来了。” 皇帝来到理察面前,低头俯视著他:“你刚才给王子看的是什么?” 理察没想到皇帝会主动问起,於是手忙脚乱地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颗样品,双手递过去:“就是这个,陛下。” 拿破崙三世接过来,放在手心,铜壳在阴云下依然闪著暗红色的光。 “子弹……我以为你是个画商?”皇帝威胁地眯起眼睛,“或许我该把你拉去斩首。” “如……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死,而您也会失去一个打胜仗的机会。” 胜仗二字似乎拨动了皇帝的心弦,他仔细地端详那枚子弹:“继续说。” 理察清了清嗓:“这是软铜定装弹,比纸装弹更便捷,膛压更高。” “成本呢,全铜造价不低吧?”皇帝摆弄著子弹。 “比纸壳弹贵三成,陛下。” “三成。”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法国陆军一年要消耗多少弹药吗?” “数百万,如果是战时,会有几千万发。”理察毫不犹豫地回道。 “你想要多花三成的钱,换掉已经能用的东西?”皇帝轻蔑地笑笑。 “您手边就有枪,不妨试试。”理察挤出一个营业的笑容。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两秒,接著向卫兵一歪头。 卫兵小跑著將靶子立起,皇帝拉开枪机,把那颗铜壳弹塞进弹膛,动作熟练流畅。 砰! 靶心碎了一个洞。 皇帝放下枪,拉开枪机,弹壳翻个跟头,跳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壳,又看了一眼枪膛:“比纸壳弹要顺滑。” 见皇帝很满意,理察继续在手提箱里摸索,又取出几枚样品:“陛下可以再试试。” 皇帝接过来,塞进去,瞄准…… 砰! 又是靶心,这次他没有放下枪,而是连续拉动枪机,弹壳一发一发地落在地上。 “没有火药残渣。”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纸壳弹打三发就得清膛……” “我的可以坚持五十发,陛下。”理察自夸道。 “你的子弹很好。”他將枪交还给士兵,“但好是不够的,法国需要一场大胜,不是一颗子弹,我要一千万颗。” 理察僵住了,一千万颗,就算在自家工厂还没有被查封时,这样的大单自己也是万万不敢接的,更何况这是法国皇帝的。 见理察没有回话,皇帝失望地嘆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这次来只带了子弹样本,却不能批量生產它?” “我的工厂在伦敦,被竞爭对手查封了。”理察坦白道。 “呵,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英国,”拿破崙三世嘲笑著將样品丟还给理察,“所有的军工都应该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而不是你们这样的商人。” “但是,” 他话锋一转,向身后摆了摆手,传令官立刻恭敬地递上一张印有帝国鹰徽的手工纸。 拿破崙三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什么,接著折好,让传令员交付理察,即使他们二人只有几米的距离。 理察双手接过,听到皇帝说:“去巴黎找这个人,如果他也说你的子弹好,法国就买了。”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跡潦草但有力: “此人持朕手諭,著夏塞波测试其新式弹药。测试结果,面呈於朕。——n iii”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皇帝的亲笔签名,比任何通行证都好用。 “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先生,法国不会和失败者做生意,你是贏家吗?”拿破崙三世没有等他回答,便带著军队离开了靶场。 风还在怒嚎,理察低头看著自己发抖的双手。 恐惧,但还站著。 与此同时,別墅会客厅里。 伊莎贝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眼神空洞,露易丝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终於,她停了下来。 “画完了?”女王漫不经心地问。 “画完了。”露易丝放下铅笔,把速写本放在膝上。 伊莎贝拉没有看她,只是盯著窗外摇曳的花束,要下雨了。 “殿下,”露易丝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 “你不是个雕塑家?”伊莎贝拉头也不回。 “您……您早就知道了?”露易丝的语气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很確定在哪里见过你,但想不起来。” “我是露易丝·卡罗琳·阿尔伯塔,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也是她的私人秘书。” 茶杯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洇湿了桌布。 “一位公主,来给我画素描。”伊莎贝拉放下茶杯,一旁的男宠赶忙擦拭著茶渍,“英国想要什么?” 露易丝鼓起勇气,对女王说: “英国愿意支持阿方索殿下復辟。” 第九章 女王万岁 “英国愿意支持阿方索殿下復辟。” 露易丝如此说道,她站得笔直,那是她练了好几年的外交姿態:面对一个不愿听真话的人,要站得更直。 伊莎贝拉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阴鬱:“是你母亲让你来的?” “母后让我来告诉您,”露易丝攥著手里的笔,“英国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女王冷笑一声,身旁的男宠识趣地退到门外,侍女们也低著脑袋溜了出去。 “敞开。”女王扬起眉毛,“你母亲的大使在马德里和新政府谈贸易协定,她的舰队在加的夫港停著,现在她的女儿告诉我,英国的大门向我敞开?” 她撑著扶手站起身,走到窗前,靶场里,理察还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手里的信纸,几个卫兵正在收拾散落的瓷片和那只死鸽子。 “你知道法国皇帝怎么说的吗?”女王靠在窗欞,“他说,我可以永远住在这里,阿方索可以在他的学校读书。他叫我『陛下』,还给我配了侍从和马车……” 露易丝向前一步:“拿破崙三世只想让西班牙的王冠留在法国,这样普鲁士人就拿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女王的手上,发现她竟然在发抖。 露易丝敏锐地意识到,女王之所以不愿回国,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殿下,英国还没有承认新政府。”露易丝有了几分自信,“母后派我来,不是因为不在乎您,是因为她在等。” “等?等谁?”女王噌地转过头。 “等一个正確的继承人。”露易丝诚恳地劝道,“英国不会支持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女王,但英国会支持一个有未来的国王。” “你是说,我的儿子?” 露易丝点了点头:“殿下,如果您退位,让阿方索继位,您就是王太后。西班牙的保皇派会听您的,您还是整个西班牙最有权势的人。” 女王捂著领口,胸膛起伏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露易丝毫无畏惧,“我在说,一个王太后的权力,比一个流亡女王大得多。” 伊莎贝拉没有回应,她像晕厥般瘫倒在沙发上,用手扶著前额。 “你和你母亲一样,”女王的声音很弱,“说话的方式都一样,把王位说得像一桩生意。”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复杂地看向露易丝:“你在船上见过路易莎,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几年没见了吗?” 露易丝摇了摇头。 “1866年,路易莎和她的丈夫来马德里,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会客厅里。”她伸出手,在壁炉台上画了一个圈,“她说出了和你一样的提议。” 她的手指停在大理石的边缘。 “我知道她说的对,”女王嘆了口气,“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女王。”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我三岁登基,戴了三十年的王冠,我不知道没了它,该怎么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一滴眼泪。 “你说的对,王太后的权力比流亡女王大,但王太后不是女王。”伊莎贝拉放下茶杯,“所有人都知道,权力不是她的,是儿子的。” “我明白了。”露易丝咬了下嘴唇,“是名字的问题。”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疲惫地笑了。 露易丝却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维多利亚女王坐在王座上批阅文件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母亲也失去了王冠…… 她不敢接著想。 但露易丝甚至可以想像到,伊莎贝拉从梦中惊醒,梦里士兵骑著马从城门经过,他们嘴里高喊著:“女王万岁!” 她被头上的王冠困住了,而露易丝想不出拯救她的办法。 於是她收起素描本,向伊莎贝拉屈膝行礼:“打搅您了。” 女王点了点头:“替我问候维多利亚女王。” 走出会客厅,露易丝的头是晕的,连步子都虚了起来。 她的任务失败了吗?没有,母后让她刺探女王对復辟的態度,如此看来为了维持贸易,英国只能承认新的政府了。 就在露易丝思绪万千时,迎面撞上了理察关切的脸。 “成功了?”理察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掛著勉强的笑。 “没有,你呢?” “不怎么样,但是,”理察晃了晃手里的信,“他让我去巴黎找夏塞波。说如果他认可,法国就买。” 露易丝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还给他:“那你还等什么呢?” “你……女王怎么说的?”理察小心地问道。 露易丝摸著胸前的素描本:“她说没有皇冠活不成。” “抱歉,你尽力了。”理察轻声安慰。 露易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说的好像我失败了一样?” “啊?” “我是来巴黎上学的,记得吗?”露易丝抱著素描本向大厅外走去,雨滴却砸在了她的鞋面。 “需要帮忙吗?”理察走到她身旁,撑起一把黑色雨伞。 “嗯?你哪来的伞?”露易丝有些惊讶,“你来的时候可没带伞。” “我借的,反正他欠我子弹钱。”理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精美的瓷碟,“给你的。” “你从法国皇帝的別墅里偷东西?真的假的?”露易丝接过碟子,脸上却遮掩不住地笑。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个地方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回忆……”理察坏笑著,“临走时就偷点东西。” “听起来是个很有智慧的人。”露易丝憋著笑,把碟子塞进怀里。 “呃,他其实是我厂子的工头来的,”理察皱起眉毛,“现在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偷厂里的东西了。” “欸……这是我们的伞吗?”別墅的管家从二人身后走出。 “呃,再见!”理察拉起露易丝的手,快步向大门跑去。 管家在后面吭哧带喘的追,边赶边喊:“你们知不知道,地狱里专门有个地方留给偷伞的贼!” “对不起!我们正全速赶往那边呢!”他们边跑边笑,渐行渐远。 第十章 茉黎斯酒店 列车喘著浓浓煤烟,车轮碾过一段段钢轨,窗外的树篱、村庄自动向后退去,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车厢隨著节奏摇晃著,理察歪靠在车窗边,这时他开始想念现代,几个小时就能到巴黎的快列,而不是花上一整天。 露易丝就坐在他对面,笔在本上沙沙地画著什么,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你……在画什么?”理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露易丝的手停了一下,迅速合上本子:“没什么。” “你脸红什么?”理察更奇怪了。 “脸红?我没有。”露易丝用手背贴著脸颊。 “你有。”理察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让我看看。” “不行。”露易丝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还没画完。” 理察眯起眼睛,他刚才瞥到了一眼:纸上的人影坐在窗边,手里攥著什么。 “你在画我?” 露易丝没有否认,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侵犯肖像权啊,小姐。”理察靠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露易丝愣了一下:“什么权?” “肖像权,”理察解释著,“意思就是你的脸是你的,不能让別人隨便画了拿去卖钱。” 露易丝皱了皱眉,笑著问他:“你编的吧?英国没有这种法律,法国也没有。我敢肯定,整个欧洲都没有。” 理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反驳。 肖像权的概念还要小一百年才能成形,在这个时代,国王的画像被印在钱幣上,贵族的肖像被掛在画廊里,没有人会问:“你同意了吗?” “呃,好吧,”理察闷闷地说,“我编的。” 露易丝用画本掩著嘴笑道:“儘管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真的?你也这么想?” “当然,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脑袋掛得到处都是。”露易丝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露易丝忽然轻声问他:“那我现在问你,我能画你吗?” 理察揉了揉鼻子,眼前的女孩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哪有画廊里的模特好看。” “哦,差远了。”露易丝坏笑著损他,可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但我想记住你。” 理察看著露易丝,她的睫毛很长,鼻樑挺拔,画画的时会微微蹙眉,嘴唇会不自觉地抿起来。 他嘆了口气,夸张地弯下腰,双臂展开行礼:“想画就画吧,公主陛下,我不收费。” 露易丝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收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肖像权就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画起来,嘴角藏著笑意。 火车还在前进,城镇逐渐密集起来,巴黎要到了。 “对了,”理察忽然说,“到了巴黎,我们住哪里?” “你想住哪里?”露易丝抬起头。 “我不知道,我对巴黎不熟,”理察想了想,“有什么推荐的吗?” “唔,我本来是要住茉黎斯酒店的。”她耸了耸肩,朴实无华地提起巴黎最奢侈的酒店之一。 “呃……真的假的?”理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荷包,在那住几晚怕是得游回伦敦。 “怎么了?”露易丝注意到他的表情,“嫌贵?不用担心,房间是我哥哥的,不用付钱。” “你哥哥?” “威尔斯亲王。”露易丝低头接著画,“他去巴黎的时候住那里,平时房间空著。管家说可以让我用。” 理察坐直了身子,威尔斯亲王就是未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 “你是说……”他的喉咙有点发乾,“我们要住进威尔斯亲王的房间?” “不是『我们』。”露易丝纠正道,“是我,你住隔壁客房。” 理察靠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个被格林伍德查封了工厂的小商人,马上要住进未来英国国王在巴黎的行宫。 “放心吧,布莱恩先生。”露易丝安慰道,“茉黎斯酒店的床很舒服,比火车座位好多了。” 理察盯著窗外即將入夜的巴黎,茉黎斯酒店,威尔斯亲王的房间。他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几个小时过后,火车停在圣拉扎尔车站,他们乘上一辆快车,直奔茉黎斯酒店。 夜晚的巴黎在嘆息,圣母院的钟鸣、塞纳河水的呜咽被一併捲入风里,五十万人的影子在灯火里闪烁。 马车拐进里沃利街,停在了一栋典雅的建筑前。门廊上的煤气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金色的字母在灯下闪著光: h?tel le meurice。 理察提著箱子走下马车,二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差点把他的骨头摇散架了。 “还好吗?”露易丝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猫。 “你,你一点不累吗?”理察捏了捏脖颈。 “习惯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跟著母后去苏格兰,要坐两天的专列。” “那你身体比我强。” 门童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接过理察的手提箱,他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欢迎,先生女士。” 露易丝流利地用法语说了几句,门童的眼睛立刻亮起,转身朝大堂里做了一个手势。 大堂经理几乎是跑著出来的,他的胸前戴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露易丝公主,”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威尔斯亲王的套房,按您的吩咐。” “走吧。”露易丝神气地走进酒店,理察也赶紧跟上。 酒店穹顶的石膏镀著匀净的薄金,丝绒地毯隱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带著珍珠项炼的夫人、穿著燕尾服的绅士围坐在大理石桌边閒聊。 理察站在大堂里目瞪口呆,刚要说些什么,经理已经回来了,手里拿著两把铜钥匙。 “这把是您的。”他恭敬地为露易丝递上钥匙,而另一把稍微逊色些的大抵属於理察。 “布莱恩先生,您与公主同层,靠里街道的那一间。” “谢谢。”露易丝接过钥匙,经理退去,她转过头,却看到站在原地,攥著钥匙手足无措的理察。 “怎么了?丟东西了?”露易丝故意问道。 “没,在找酒吧……”理察扯了扯领子,这样的场合让他有些紧张。 “你习惯晚上喝酒?”露易丝朝他摇了摇手里的钥匙,“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於是二人走上楼梯,穿过门口等候的管家,径直走进那扇有著铜製鹰徽的大门,威尔斯亲王的房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晚风灌了进来,水晶吊灯把空间照得通明,壁炉里烧著火,房里温暖而和谐。 “快来!”露易丝跑向阳台,接著舒適地靠在铜栏杆上。 理察走过去,两人並肩站著,从南面来的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这有巴黎最好的景色。”露易丝陶醉地看著栏杆外,理察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阳台外,整个巴黎在自己脚下展开,里沃利街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著,远处是罗浮宫。 理察当然知道罗浮宫,但此时此刻它就在窗子对面,玻璃金字塔还没有建起,宫殿像一只在黑夜中沉睡的巨兽,无数天才的杰作在那里长眠。 “那边是杜伊勒里宫……”露易丝指向左边,“拿破崙三世的皇宫。” 花园的喷泉在月光下闪著银光,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守望著通往宫门的小径。 拱门、圆顶、雕像,理察在书本里读过关於它的一切,几年后的一场大火中它会化为灰烬,被巴黎公社烧毁,然后被第三共和国拆除。 而此时的它还立在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阿斯加德的高墙,无声地迎接註定崩塌的命运。 “谢谢。”理察回过神,忽地冒出这句话。 “谢什么?” “收留我,还让我看到这样的绝景。”理察没有开玩笑,能亲眼看到恢宏的杜伊勒里宫,是名副其实的绝景。 “不客气,祝你明天马到成功。”露易丝举起不存在的酒杯。 “祝你好梦,公主殿下。” 第十一章 最好的子弹 第二天的清晨,巴黎刚从晨雾中睡醒,街头的可颂刚出炉的香气飘进窗子。 理察站在立镜前,第三次调整自己的领结。他从不系蝴蝶结,但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去见的是法国最好的枪匠。 他拉了一下领结,觉得它在勒自己的脖子。 “你在跟它打架吗?”露易丝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连衣裙,脸上画著淡妆,头髮端庄地挽成髻。 “我在想……该不该换成领带?”理察说。 “嗯……”露易丝捏著下巴走近他,像在解构一副油画。 “怎么样,有想法吗?”理察扯了下外套。 “系得有点歪了。”她认真地打量著理察。 “真的假的?” “而且,你不適合领结。”说著,露易丝一下扯开他的领结,从架子上抽出一条领带,指尖穿引,利落地打上一个四手结。 理察转过身看向镜子,这下顺眼多了。 “走吧,別让夏塞波先生等急了。” 巴黎的早晨比夜晚安静得多,街上只有几辆马车在跑,清洁工在用水清洗人行道,空气里满是麵包和咖啡的味道。 军事採购处位於圣日耳曼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灰色的砖石建筑。 门窗很窄,看上去像一座监狱,门口站著两名蓝军装的卫兵,把脖子扬得老高。 露易丝主动走上前交涉:“早上好,先生们,我们想见安东尼·阿方索·夏塞波先生。” 卫兵脖子没动,只是用眼睛扫了他们一下,用他带著外省口音的法语说道: “夏塞波先生不见客人。” 露易丝皱了皱眉:“我们有要紧事。” “每个人都说有要紧事。”另一个卫兵笑了,“枪匠、化学家、退伍军医,人人都想扬名立万。” 理察从怀里掏出信纸,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不会说一句法语,却让士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们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请进,先生。”先前说话的那个卫兵推开大门,“夏塞波先生的工坊在二楼,走廊尽头。” 露易丝走在理察身旁,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得意?” “有么?我下次注意。”理察偷笑道。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间迴响。 墙面十分简洁,只有帝国的徽章、国旗和铜质指示牌,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刻著: 安东尼·阿方索·夏塞波 理察做了几次深呼吸,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房间里瀰漫著火药与机油的气味,他在自家的兵工厂早已习惯。工作檯上堆满了零件、图纸和半成品,还有几只拆开的步枪。 一个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背对著门,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支步枪的枪膛。 沾满油污的围裙潦草地扎在腰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的一道道暗痕。 理察在车间见过,这是长期接触火药留下的痕跡。 夏塞波瞄了他们一眼,快到理察都没看清。 “我告诉过门卫,不要把卖枪的放进来。” 理察將手諭放在工作檯上,压在一堆图纸上面。 夏塞波瞥了一眼理察的领结,停下了手上的活: “你们从英国来的?” 突如其来的英语让理察一怔,赶忙回道:“是,皇帝让您瞧瞧我的子弹。” “有意思。”夏塞波直起腰,带上胸前悬著的眼镜,“上一个让陛下写手諭的人,是我自己,夏塞波步枪列装的时候。” 他把手諭用螺丝刀压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所以,你的子弹呢?” 理察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颗样品,递了过去。 夏塞波接过来,没有看子弹,而是先看理察的手:“你不是工匠?” “不是。”理察乾脆地回答。 “那你怎么做的这个?”夏塞波用手捻著那枚子弹。 “我在伦敦有一家兵工厂。” “啊,军火商。”他脸色一变,“我最討厌你们这种人。” 一旁的露易丝忙插话:“他和其他的军火商不一样,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当然当然,”夏塞波心不在焉地回道,把子弹推到放大镜下,“铜壳,延展性比纸好,气密性也会更好。” “你怎么做的?”夏塞波仔细地端详著。 “先把铜料衝压拉伸成筒壁,最后退火酸洗。”理察毫不犹豫地回道。 “天才。”他的嘴角露出压制不住的笑意。 “抱歉?”他刚刚是夸自己了吗?19世纪最好的枪匠之一刚刚夸了自己?理察不敢相信。 “別美,我是说子弹。”夏塞波拉开放大镜,用毡布擦了擦手,“你知道我的步枪有什么问题吗?” “通常射击两到五发纸装弹后,残渣就会快速堵塞枪膛,”理察依凭记忆说道,“长时间射击会损坏橡胶圈,严重影响气密性。” 夏塞波惊讶地抬起头:“你比我想像中的懂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理察面前,“这是去年门塔纳战役的数据,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理察拿起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射速。”理察皱著眉头,“夏塞波步枪理论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十五发,但实战中只有八到十发,因为士兵需要停下来清膛、换橡胶圈。” 夏塞波站起身,从墙上的枪架上取下一支夏塞波步枪,枪托上刻著“mle 1866”。 他把铜壳弹塞进弹膛,合上枪机,端起枪。 砰! 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震得理察耳朵嗡嗡响,他这才发现,夏塞波的工作室旁竟然连著一个小型靶场。 靶场尽头不是纸靶子,而是一块块铁板,上面满是弹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壳,又看了一眼枪膛。 “没有残渣!”夏塞波兴奋地说,“你的子弹能这样打多少发?” “五十发,几乎不卡壳。” “先生,”他转过身,严肃地看著理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东西出来?” “一颗子弹?”理察挠了挠下巴。 “不!”夏塞波笑著摇了摇头,“你做了这十年来,欧洲最好的子弹,它会帮我们贏下战爭!” “哪场战爭?” “下一场战爭!” 第十二章 匯票到手 理察与露易丝站在工作间,子弹的图纸就在夏塞波的桌上,他正仔细地检查著子弹的底火。 他坐在工作檯前,把那子弹举到灯下,用一枚细针轻轻拨弄铜壳边缘。 “底火装配很均匀。”夏塞波放下针,拿起一个带刻度的放大镜,卡在子弹底部,“击发药的量控制得不错,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理察回道。 夏塞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文件夹,里面是几页表格,上面需要写明子弹的尺寸、材料、工艺等,这对理察不成问题。 接著,他用笔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 “你把这个填了,再拿去一楼盖章。”他把拿破崙三世的信夹在文件里,递给理察,“记住,如果有人拦你,就把信给他看。” 理察疑惑地填著表格:“您说有人会拦我?” “我说如果,”夏塞波重新拿起放大镜,“出了这个门你就明白了。” 理察和露易丝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可再想问,夏塞波却不再回答,他已经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了。 二人只能走出房间,顺著牌子的指引前往採购处,刚要进去,身后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站住!” 二人转身,一位穿著军装的中年士官大步走来,胸前掛著的勋章至少三枚,有一枚是荣誉军团骑士勋章,领口绣著金色的橡叶。 他低著头审视著理察,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他的法语很快,像是在审讯。 露易丝瞥了一眼他名牌,杜邦·萨洛蒙。 “我们不是军方的,”露易丝用法语回道,“夏塞波先生让我们来……” “你们是英国人?”杜邦切换成英语,眉毛拧成一团,“我们不买外国人的东西。” “至於夏塞波,”他嘴角微微下撇,“他只管技术,管不了採购处的事,採购处归陆军部管,而陆军部……”他顿了顿,“归我管。” “长官,”理察把夏塞波给他的文件夹递过去,“我们有夏塞波先生的文件。” 杜邦接过来,草草地翻看了几下,他的表情从傲慢变成冷笑。 “子弹,”杜邦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们的大发明家是觉得,现在的子弹用不了了?” 他不屑地把文件夹递迴来,但没有鬆手。 “您是军人,那您懂子弹吗?”理察攥著文件夹的另一端。 军官愣了一下。 “您懂铜壳弹和纸壳弹的区別吗?您懂为什么夏塞波先生花了一整个上午测试我的子弹吗?”理察直视著士官的眼睛。 军官的下巴收了一点,眼睛眯了起来:“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理察说,“但我知道,您在拦一份有皇帝手諭的文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信纸举到军官面前,拿破崙三世的笔跡,潦草但有力。 军官盯著那封信,沉默了一会。 “皇帝陛下让夏塞波测试弹药。”他的声音虚了一些,“可没有说……” “陛下在比亚里茨亲自试了我的子弹,”理察没有等他说完,“他打完之后说:『去找夏塞波。』” 他把信收起来,重新夹进文件夹。 “现在,夏塞波测试完了,让我来办手续。”理察毫不退惧,“您要拦我可以,但您得告诉我,您是奉谁的命令?” 军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理察脸上停留了很久。 露易丝看著沉思的军官,像是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用最纯正的牛津腔说:“长官,您还要拦我们吗?” 军官一怔,这种口音,是王室的腔调,是白金汉宫的英语,他听出来了。 他认输般嘆了一口气,连一开始挺著的胸脯都瘪了些:“你们英国人,做生意的时候都带一个公主吗?” 理察没有回答,他接过文件夹,对露易丝说:“走吧。” 军官没有再拦,只能目送著那扇关上的门。 “英国人。”他自言自语,转身走了。 採购处宽敞的大厅静得嚇人,几个办事员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面前摞著半人高的文件。 理察走到一个空柜檯前,把文件夹递过去。 办事员翻了一遍,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表格。 理察接过表格,翻了个白眼:密密麻麻的空格,姓名、国籍、住址、匯票號码、金额…… 他只能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 “外面那个人,”露易丝靠在他身边低语道,“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吗?” 理察想了想:“不会,他不是坏人。只是在这里呆了太久,忘了子弹是干什么用的。” 他填完最后一个空格,把表格递迴去。 办事员检查了一遍,取出一枚印章,蘸了蘸印泥,在表格底部盖了一个红色的鹰徽。 “这是您的匯票支取凭证。请到巴黎国家银行办理后续手续。” 匯票终於到了理察的手上,他侥倖地擦了擦汗,还好有皇帝的信和夏塞波的提醒,否则要是按正常流程,他可能得在巴黎住一个多月。 理察低头看了一眼匯票:五万法郎。按当时的匯率,约两千英镑。 “验证后付另一半。”他小声读著,“另外每生產一千发,可以拿半法郎的版税。” “这下满意了?”露易丝笑著问。 “差不多,”理察打了个响指,“这下我的厂子又能运作了。” “你这个人,脑子里只有生意?” 理察抬头想了想。 “还有领带。”他说,“你帮我打的那条,挺好看的。” “下次给你打死结,晚上你请客!”露易丝抱著胳膊。 “啊?你要吃穷我的厂子吗?小姐。”理察夸张地张大嘴。 忽然,他感觉到某种目光,像刀子般扎进自己的后背。 他条件反射般转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来时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半掩的模样。 “怎么了?”露易丝同样忧虑地看向门的方向,“是刚才的军官?” “不,你刚才把门关紧了吗?”理察问。 “当然,我有那么马虎?”露易丝否定道。 “可能是我的错觉……”理察抓起匯票,“我们离开这儿吧。” 第十三章 普鲁士间谍 当天晚上,茉黎斯酒店。 理察躺在沙发上,水晶灯的金炼沉没在阴影里,月光从厚重的窗帘缝挤进来,在柜子上劈开一道裂隙。 他盯著那道光柵,脑子却是伦敦。 子弹的钱让工厂重启绰绰有余,但他用什么和资金雄厚的格林伍德斗呢? 理察闭上眼睛,两个字蹦了出来: 瑞士。 马蒂尼-亨利步枪,英国陆军未来二十年的主力步枪。 现在,它的发明者还在瑞士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自己的政府拒绝,被整个世界遗忘。 而他,知道那支枪缺的是什么。 就在他脑子里把计划的链条一节一节扣上的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谁啊?”理察坐起身。 没人回答。 “露易丝?”他感到些许奇怪。 接著是纸张摩擦地毯的沙沙声。 理察扶著把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纸条,却发现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道: “带著法国人的钱一併进棺材吧!” 理察的寒毛瞬间炸起,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门又响了。 咚咚咚咚! 这次的敲击声更加急促,仿佛门口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理察左顾右盼,寻找能拿来防身的武器。 身上的钢笔?太轻。 窗边的铜质烛台?太远。 衣柜里的衣架?太……他一把抓起来,攥在手里。 一根细细的铁丝,顶端裹著一层绒布,用来掛湿衣服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架举过头顶,像握著一把剑。 他正要去摸把手,门却自己开了。 “理查……啊!你,你干嘛?”露易丝看见他这副德行,又气又笑。 见来人是露易丝,理察才鬆了一口气。 “嚇死我了你,”他放下衣架,探头看向走廊。 空无一人,地毯上没有任何脚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到底怎么了?你手里是什么?”露易丝关切地凑上去。 “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这个。”他把纸条递给她。 露易丝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不到一分钟,然后你敲门了。” “我谁也没看到,而且,你的门没锁。”露易丝指了指门锁。 理察愣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他甚至从里面拧了两圈锁芯。 “你確定一个人都没看到?”理察有些害怕了。 “一个人都没有,骗你干嘛?”露易丝攥著纸条,“但我进来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响了一下。” 理察没有犹豫,他衝出去,手里还攥著那根可笑的衣架。 “欸,等等,是不是应该先叫警卫……”露易丝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立刻跟了上去。 理察直奔楼梯间,用身子撞开大门的一瞬间,他的血都凉了。 一个男人就站在下一层的转角处。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蒙著一块深色的面巾。 男人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他 忽然,男人扭身就跑,理察见状拔腿便追。 可男人的身体素质比他好得多,而且似乎对这栋楼的楼梯间了如指掌,没有减速,没有犹豫。 理察刚跑到二楼的时候,男人已经到了一楼,他推开员工通道的门,消失在门后。 他追上去,那扇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酒店的后厨。 走廊里堆著几个大木箱,穿著白色围裙的厨工正端著盘子经过。男人像一阵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撞翻了其中一人。 “急著投胎去啊?”厨工大骂。 理察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这时的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他衝进后厨,铁锅、灶台、堆著蔬菜的案板,他定睛一看,后门开著,男人已经衝出了后门。 理察衝出门口,靠在门框上,大口喘著气。 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垃圾桶和一辆运货的板车,煤气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的路灯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理察!”露易丝追上来,裙摆被她拎起来,露出一截脚踝,脸上全是汗,“你疯了?一个人追出去?” “间谍……”理察用手撑著膝盖,“他是个间谍。” “什么?”露易丝感到匪夷所思。 “他的眼瞼下面,”理察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画面。 就在那条窄廊的转角,他的侧脸暴露在灯光下。 “他的眼瞼下面有一道刀疤,一直划到鬢角。”他睁开眼看向露易丝。 “普鲁士人。”露易丝皱起眉毛,这道伤疤是普鲁士军官刺剑决斗的传统,双方不带护具,不许躲闪,直到其中一人受伤。 这不是普通军人会有的疤,而是普鲁士军官团的身份印记,是容克贵族用鲜血换来的勋章。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衣架的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而那根可笑的衣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在了楼梯间里。 “威廉·施蒂贝尔……”理察喃喃道。 “谁?”露易丝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可这个名字在理察嘴里像是某种常识。 理察没有解释,但他知道,那个人就是威廉·施蒂贝尔的手下,普鲁士的间谍头子。 而他的上司就是铁血宰相俾斯麦,两年之后,他將踏平法兰西。 “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露易丝放下裙摆。 “当我没说……”他转身走回酒店,“走吧。” “什么,不行,你还在流血呢!”露易丝上前一步,用手帕压住理察的伤口,“跟我来。” 二人回到大堂,经理小跑著迎上他们:“先生,小姐,非常抱歉。刚才有两个疯子从后厨衝出去,撞翻了盘子……” “那个人是从哪里进来的?那个黑衣人?”理察打断了他。 管家怔住:“抱歉,我没看到什么黑衣人。” “先別管这个了。”露易丝把理察的左手抬起来,手帕上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暗红,“快帮他处理一下。” 经理这才注意到理察手上的伤,转身朝前台喊了一句什么,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跑过来,手里拎著一个急救箱。 他用碘酒和纱布替理察包扎时,理察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没有出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很快,伤口包扎完成。 “谢谢,”理察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有点麻,转头却对上了露易丝严肃的表情,“呃,怎么了?” “回去再说。”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 於是二人回到露易丝的房间,对面而坐。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理察单手给他们两个都倒了茶。 “刚才那个人,”她没有喝茶,“你认识他?” “这……很复杂,我只能確定他为威廉·施蒂贝尔工作,”理察一口灌下杯里红茶,他的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那你口中这个威廉,是干什么的?”露易丝眯著眼睛,理察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坦诚。 “好吧,他是俾斯麦的间谍头子,”理察解释道,“为了渗透法国他派了数千间谍,偽装成各种身份,收集情报。” “俾斯麦……他想要进攻法国?”露易丝紧张地攥著裙边。 “是啊……”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没告诉我?连这种情报都不打算上报?”露易丝有些生气。 “我……我不能说。”理察抿著嘴,这要他怎么说? 我知道俾斯麦会在色当俘虏法国皇帝,会在凡尔赛宫加冕统一德国?割地、赔款,法国会愤怒近五十年? 他不能说。 见理察没有开口的意愿,露易丝的眼眸低垂,良久,她开口道:“你有苦衷。” “露易丝……” 她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一般,恢復了往日的模样,问道:“所以,你今晚要不要换一个房间?” “不,不用了。”理察说,“我们得离开巴黎了,这儿不安全。” “是啊,”露易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可去哪呢?” “瑞士,明天就走。” 第十四章 十年后的步枪 弗劳恩费尔德静臥在图尔高州的缓丘之间。 天气晴好时,只要登上郊外的高地,便能望见远方的阿尔卑斯山,它像擎天的阿特拉斯,雪花染白了巨人的头顶。 谁能想得到,如今安安静静的小城,曾是瑞士联邦议会的驻地。 理察和露易丝的马车沿著石板路前行,直到看见那栋砖石工厂,烟囱吐著白烟。 工厂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左边用油布盖著一摞摞锯好的木板,右侧墙根下是一排刚上过漆的刺绣机,铸铁的机身,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还做这个?”露易丝扶著帽檐走下马车。 “我听说他涉猎很广,典型的瑞士工程师。”理察整了整衣襟,“我们走吧。” 二人来到大门前,露易丝停住了脚步。 “你来吗?”理察看向还在门口站著的露易丝。 “你们男孩的事,我不怎么感兴趣,”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伦敦享受不到的新鲜空气,“我还是在外面欣赏阿尔卑斯山吧。” 理察笑了笑:“好吧,我马上出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工厂里热闹非凡,皮带轮在头顶飞转,齿轮的声音像一首明快的进行曲。 几个工人围著一台刺绣机调试,靠窗的工作檯上摆著几支步枪的半成品,旁边就是一堆备用的零件。 “马蒂尼先生?”理察提高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车床后面传出来,带著浓重的德语口音,每个辅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工具机还有两个月才能调试完成,请回吧!” 理察绕过车床,弗雷德里克·冯·马蒂尼低著头调试著转轮,他的身材瘦削,肩膀很窄,却有一双工程师宽大的手,骨节分明,鬍鬚修剪得很整齐,一根一根服帖地趴在下巴上。 “马蒂尼先生,我这次来是为了您的新枪的。”理察摘下帽子。 他没有抬头,目光移向一张图纸。 “你想买我的枪?”马蒂尼的声音有一丝怀疑。 “当然,瑞士政府拒绝了您的设计,並不是因为您的枪不好,”理察拿起工作檯上的图纸。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又知道些什么?”马蒂尼抬起头,专注地看向理察。 “当战爭爆发的时候,瑞士政府想让他们每一个青壮年都能拿起枪,”理察拿起桌上的落锤式枪机,“因此他们需要的是短时间的火力倾泻,而非一发一发地瞄准射击。” 马蒂尼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研究过维特里步枪?” 理察当然了解维特里步枪,就是这支步枪在竞標时淘汰了马蒂尼的单发落锤式步枪。 他用带著讚许的眼神看向马蒂尼:“您的枪,適合职业军人。每一发都可以瞄准,每一发都能打死人。” “你要把我的枪卖给英国?”马蒂尼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瑞士没有殖民地,不需要把枪运到非洲、印度、埃及。”理察诚恳地说,“您的枪结构简单可靠,一个没上过学的印度兵,用一上午就能学会拆装。” 马蒂尼笑了,那是一种终於遇见知己的微笑:“瑞士只需要一支能在自己的山地里,挡住邻居的枪。” “没错,”理察点了点头,“英国希望不论是在开普敦的烈日下,还是在喀布尔的沙尘里,士兵仍然可以把性命仰仗给手里的步枪。” “你觉得有几成的概率,我的步枪能从其他竞爭者中脱颖而出?”马蒂尼眯起眼睛。 “七成,如果加上我的子弹,”理察从手提箱取出一枚软铜定装弹,“那就是十成。” 见到那枚尖头弹的瞬间,马蒂尼的眼睛噌地亮起,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马蒂尼立即走回工作檯前,拿起铅笔,在图纸的角落里写了一组数字。 “英国陆军用什么口径?”他问。 “.45英寸。”理察说,“大概……11.43毫米。” “你的子弹,弹头多重?” “四百八十格令。”理察又补充道,“初速大概一千三百英尺每秒。” 马蒂尼在纸上快速地计算著,终於,他停下笔: “明天,试射。” “明天?”理察愣了一下。 “今晚就能改完,明天试射。”马蒂尼重复著,“你不是要带回英国吗?没有试射数据,怎么参加竞標?” 理察笑著看向他:“你决定要去了?” “我的枪,配上你的子弹,卖给英国陆军……”他拿起枪机,仔细地端详著,“听著很有前途。” 马蒂尼坐下来,拿起螺丝刀熟练地开始拆那支样枪。 理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钢铣出来的枪机上。 “这个击锤,”他指了指,“可直接作用於扳机上。” 马蒂尼的手停了下来:“直接作用?” “让它与扳机延展臂嚙合,直接推动击锤旋转,”理察比划了一下,“这样拉力更规律。” 马蒂尼盯著枪机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在图上几个位置做了標记。 “可以试试。”他点了点头,“但是击锤会卡在下落块上。” “在下面开一个槽,专门留给击锤,还能保持枪机的整体强度。”理察说。 马蒂尼看了他一眼。“你也懂枪?” “略懂。” 马蒂尼没有追问,而是低下头,继续拆,拆到扳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今晚有事吗?我需要一双这样善於发现问题的眼睛。”马蒂尼问。 “乐意至极。”正有此意的理察顺著答应下来,“不过我得出门和女伴说一下。” 马蒂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来工厂还带著女伴?”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女伴,怠慢不得。”说著理察走向工厂大门。 出了门,看到露易丝正打量著树荫下的刺绣机。 见理察走了出来,她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些机器最后可能会被用来缝军旗吗?” “知道,”理察点了点头,“但也会用来缝新娘的婚纱。” “我喜欢你想问题的方式,”露易丝转向他,“生意谈完了?” “成了一半,他的枪还有点问题,可能今晚你得自己一个人住了。”理察挠了挠头。 露易丝没有生气,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带:“去吧,別让马蒂尼先生等太久,我先回酒店,享受一下瑞士的苹果酒吧。” “你一个人没事吧?”理察关心道。 “放心,”露易丝转身走向马车,“我妈妈可是女王,记得吗?” 理察看著马车消失在缓丘的转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厂房。 马蒂尼把一张图纸推了过来,这一夜,他要把十年后的枪,提前画出来。 第十五章 我不是预言家 煤气灯亮了一夜,工厂也跟著转了一夜。 理察已经累得趴在了桌上,但马蒂尼却睁著眼睛,甚至比几个小时以前还要精神。 他一点点调整著阻铁的角度,最终定在了三十八度,这样扳机行程更短,释放更脆,像钟錶擒纵释放发条的那一下。 他们还说到了抽壳器,改为平行下臂设计,抗污能力大幅提升,再也不必担心软铜受热膨胀而卡壳的问题。 “嘿,醒醒。”马蒂尼拍了拍理察的肩膀,“早上了。” “呃,”他揉了揉眼睛,“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试试。”马蒂尼將修缮完毕的步枪递给理察。 理察接过来,抵进肩窝,刚好。又来回拉著枪机,新的枪机轻了不少,接著扣了几次扳机。 “太好了,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理察满意地掂量著步枪,却看到马蒂尼还是皱著眉,“怎么了吗?” “太短了。”马蒂尼捻著鬍子。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又看了看马蒂尼,比他矮半个头。 “您是在说我太矮了?” “什么?不是。”马蒂尼又动手在图纸上画了起来,“枪托太短了,后坐力太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拇指会打到鼻子。” “有道理。”理察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但我现在真得去吃个早餐了。” 一晚上没睡好,还没吃晚饭,他看了一眼马蒂尼,这位瑞士工程师的眼睛里连血丝都没有。 “您真不需要休息?”理察问。 “我需要把最终版本组装完。”马蒂尼接过步枪,像接过一个新生儿般小心。 理察走出工厂,升起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蓝紫色的小花,山坡下的小镇逐渐繁忙了起来。 他找到前一天下榻的酒店,走进那间不算大的餐厅,没有看到露易丝的身影,想必是早就吃过了饭。 理察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娘端来咖啡和果酱麵包,他刚端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却坐在了他面前。 “抱歉,这个位置有人了……”理察想找个藉口赶走他。 “別动。”男人命令道。 理察不敢动了,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方的眼瞼处,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鬢角。 “布莱恩先生,”他把一只手放在桌上,枪在口袋里,隱约能看到凸起的轮廓,“我们又见面了。” “你……从法国来的?”理察小心地放下咖啡杯,“没想到我是这么有价值的目標。” 男人冷笑一声,伤疤在笑容里扭曲: “不要浪费时间,我知道你去找马蒂尼,是要把枪卖给法国,”他压低声音,“就像你的子弹一样。” “不,”理察看著他的眼睛,“这支枪要卖给英国。” “英国?” “没错,法国有夏塞波,你们有德莱赛,英国人想要自己的。”理察解释道。 男人盯著理察,判断著他说谎的可能性:“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藉口开脱?” “我猜你已经查过我了,”理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侧击地说,“我也查过你了,我知道你为威廉·施蒂贝尔工作,我知道俾斯麦想要进攻法国……” 男人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理察捕捉到了他眼底升起惊讶,紧隨其后的,是杀意:“也许我该在这儿杀了你?” “你不会的,如果你想杀我,我根本连你的脸都见不到,”理察壮著胆子说道,“而且我与公主同行,杀了我就是外交问题,普鲁士不会想要两头开战的。” 男人用一双锐眼死死盯著他,好一会,他开口威胁道:“我能不杀你,但我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如果这样,你就会失去战胜法国的窗口。” 男人的手从桌布下面抽了出来,枪留在了口袋里:“你想用法国的情报来换你的命?” 理察放鬆了些,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不是换我的命。是换你升职的机会。”他说。 男人死水般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 “你跟踪了我这么多天,如果你带回去的,是法国人防线部署,是兵团的行军路线,”理察顺水推舟地说道,“毛奇將军会亲自见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男人的脸微微扬起。 “我不止知道这些,”理察靠回椅背,“我还知道你们打算用铁路优势,快速动员,在边境迅速击溃法军主力,而且我相信,法国人绝不是你们的对手。” “你是个预言家?”男人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个商人,”理察故作神秘地说,“我不止买军火。” “要添咖啡吗?”老板娘端著壶来到二人面前,给这场对话一次喘息的机会。 “当然,谢谢。”理察向前推了推杯子。 餐厅里的瑞士钟滴滴答答地走著,老板娘满上咖啡,哼著小调走远了。 “你想要什么?”男人终於开口。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在伦敦。”理察说,“別急著否认,我知道你们在欧洲各地都有眼线,但这不涉及国家利益……” “只是一个商人,想让另一个商人破產。”理察假装平淡地补充道。 男人的眼睛转了转,接著抽下一张餐巾,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代號。 “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骗你对生意没有好处。”理察抢答道。 男人轻哼一声,起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铃鐺叮地响了一声。 在从窗户確认已经再也看不见那人后,理察趴在桌上,额头抵著冰凉的木头,听心跳从擂鼓慢慢变回正常的节奏。 再来几次这样的惊嚇,他怕自己的心臟会撑不住。 窗外,弗劳恩费尔德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把那张写有地址的餐巾折好,塞进外套內侧的口袋。 工厂里还有一个同样一夜没睡的工程师在等他。 改良后的马蒂尼-亨利步枪mkii、软铜定装弹,再加上普鲁士间谍网在伦敦的“帮助”。 理察觉得,回伦敦打败格林伍德,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第十六章 重回伦敦 巨轮在维多利亚皇家港口靠岸,理察又见到了伦敦那帐幕般的铅灰色天空。 理察心有余悸地走下船,露易丝跟在他身后。 也许是博肯黑德號,爱丽丝公主號,铁达尼號这样的沉船事故,让他觉得每回乘客轮都堪比一次冒险。 “如果能回去的话,我想我会坐潜水艇去看看那艘潜水艇。”理察站在海岸上,目送客船远去。 “回去?回哪里?”露易丝夹著一把遮阳伞,但在伦敦阴鬱的天气下显得有些多余。 “没什么,”理察把木箱从搬运工手里接过来,“走吧,先回家。” “家?”露易丝看了他一眼。 “我的房子,在肯辛顿,我父亲留下的。”理察招手唤来一辆马车。 他把木箱放上车,伸手扶露易丝上来。 马车穿过脏污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报童在街角喊著什么,当第一次看到伦敦裹著煤渣的天空时,他只觉得不安。 可现在有了手里的马蒂尼亨利步枪,心里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车子拐进肯辛顿的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別墅前,与之相连的花园被精心修剪过,连门前煤气灯罩也擦得鋥亮。 “到了。”理察跳下车,把木箱抱下来。 大门打开,一个瘦高的男人在门口迎接,他是哈罗德,理察的管家。 “少爷。”他微微欠身。 “哈罗德,这是露易丝小姐。她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理察介绍道。 哈罗德像机器般又欠了欠身:“小姐。” 露易丝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管家,在白金汉宫,在温莎堡。 他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板,话少,像一根会走路的尺子。 二人走进门,哈罗德朝身后叫了一声:“苏珊!” 一个圆滚滚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围裙上沾著麵粉。她的脸红扑扑的,头髮用一根簪子別在脑后,跑起来整个人都在颤。 “少爷!您回来了!”她热情地招呼著,声音又响又亮,“哎哟,您怎么瘦了!知道您回来,我燉了牛肉,还有……” “苏珊,这是露易丝小姐。”理察打断了她。 苏珊瞧见露易丝,笑纹更深了:“小姐,您真漂亮!少爷从来没带过小姐回来,看著可真般配……” “苏珊。”哈罗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珊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我、我去准备茶!” 她转身跑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理察把木箱放在玄关的桌上,打开,那支全新的步枪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壳弹。 “差人去找肖恩,”他对哈罗德说,“让他带上工人,工厂要重新开张了。” “是,这就去。”他转身离开。 理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天还没黑。 “所以,你晚饭想喝威士忌还是红酒?”露易丝已经站在酒柜前,挑选了起来。 “我……得要出去一趟。”他合上木箱。 “什么?现在?”露易丝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他肯定不去成银行,更別提去已经关了门的工厂。 “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会回来吃饭的,苏珊!”他对厨房喊道,“照顾好露易丝小姐。” “放心吧少爷,交给我!”苏珊探出头回应。 理察刚拉开大门,露易丝拉住了他的胳膊:“你確定不需要我跟你去吗?这是伦敦,不是巴黎,我也许能帮上忙。” 这事要是露易丝在旁边,反而更加麻烦,因为理察接下来要去餐巾上的那个地址,去见普鲁士在伦敦的间谍之一。 但他没敢说,只是嘴上打趣道:“我很快就回来,怎么?捨不得我?” “嘖,臭美。”露易丝鬆开他的胳膊,坐进沙发,门在她身后关上。 露易丝转过头,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理察,你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 不一会,理察便来到了刀疤男留下的地址,老邦德街。 他站在街角,低著头反覆確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因为这不是阴暗的街角或者贫民窟,这里是英国贵妇们带著帽子、手套进去喝茶试衣服的奢侈女装店。 橱窗里低调地陈列著几件丝绸礼服,门口没有任何招摇的牌子,只有枚精致的铜牌,上面写著:埃利诺夫人。 理察咬了咬牙,把餐巾塞进口袋里,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艺门。 前厅比外面看上去要大,空气混著高档法国香水和新鲜丝绸的味道,店內展示的缎面裙装,剪裁利落,配色大胆,和街上那些笨重的鯨骨裙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靠窗的沙发上坐著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翻阅一本法文书。 她有著所谓纯血雅利安人的长相,金色捲髮松松挽在耳后,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上的连衣裙没有裙撑,腰线自然垂落,每一个褶皱都恰到好处地贴著她的身体,让理察的眼睛一瞬间移不开。 见推门进来的理察,她合上了书:“这里是女装店,先生。” “呃,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给心上人买衣服的?”理察缓过神来,反问道。 “如果这样的话,”女人直起身子,“你就会带露易丝公主来。” 理察愣住了,她没有確认他的身份,而是直接叫出了公主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穿了把戏的魔术师。 “你就是埃利诺夫人?”理察的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可以管我叫埃利诺,”她放下书,“我能叫你理察吗?” 理察咽了口唾沫:“隨便你。”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茶还是咖啡?” “茶。”理察坐了下来。 她摇了摇桌上的铃鐺,一个女孩从后门探出头,吩咐了两句,又缩了回去,不到一分钟,茶就端了上来。 “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理察端起茶杯。 “人们带著许多目的来这里,贪婪,虚荣,嫉妒……”埃利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告诉我你可以帮忙。”理察抿了一口茶,“帮我查清格林伍德背后的势力。” “你让我很吃惊,理察,”埃利诺念著他的名字,“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像会预言一样,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理察紧张了起来,难道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看穿了?不可能,1868年的人甚至理解不了穿越的概念,她只是在试探自己。 “你查过我,你说呢?”他反问道。 “正因为如此,你才让我感到著迷,”埃利诺的眼神温柔甜蜜,却让理察浑身不自在,“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学子,怎么就一下成了贸易大师了?” 理察嘆了一口气:“你到底能不能帮我?不能的话我现在就走……” “你比我想像中还没有耐心,”埃利诺翘起脚,裙摆顺著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腿,“格林伍德的背后有一个势力庞大的家族,甚至军政高层,没准过两天的招標会上,你就能看见他们其中爪牙。” “我看你知道的不比我少。”理察心里有了数,难怪先前格林伍德输的那么乾脆。 “不像你,理察,我可不会预言,”埃利诺笑笑,“人们只是在我面前格外健谈罢了。” “很好,”理察站起身,椅子坐得他浑身难受,“下一次我来,会准备好你想要的情报,你最好也是。” 他整理好衣服,朝著玄关走去,埃利诺没有动,声音却从他背后传来,钻进耳朵里: “我有种感觉,我们会见很多次面的。” 他加快了脚步,逃一般地离开了这家店。 第十七章 第一轮竞標 两天后,伍利奇靶场。 伍利奇靶场坐落在伦敦东南,紧挨著皇家兵工厂,理察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靶场上空飘著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泰晤士河上,几艘运煤的驳船正慢吞吞地往上游走。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靶场,理察抱著木箱,露易丝坐在他对面,正大光明地画著素描。 “还没画完?”理察特意没怎么动,怕影响了自己在她笔下的形象。 “上次那副早画完了,”露易丝动著笔,“我打算管这副叫……苦闷的军火商,理察。” “哈哈哈,你要拿我开画展?”理察鬆了松头上的帽子,“说真的,我以为你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確实不感兴趣,”露易丝摇了摇头,“但我是来看你贏的。” “那我借你吉言了。”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理察抱著步枪下了马车,只见靶场两侧插著米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几名身著戎装的军官站在观测棚下,其中不乏肩章上缀著星徽的高级將领,他们是今天这场官方竞標的“裁判”。 可比起裁判,他们的眼神更像盯著羊群的野狼,等著嗅出哪只羊羔更肥,然后贪婪地一拥而上。 而理察的对手,是站在靶场前西装革履的绅士们。 他一眼便从中认出了格林伍德,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端著一支崭新的步枪,枪机侧面显眼的铰链设计,正是施耐德-恩菲尔德的改进型,去年刚在衣索比亚战爭中大放异彩的步枪。 “理察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理察耳侧响起,正是一周前,与自己熬了一天一夜改良步枪的弗雷德里克·马蒂尼。 “马蒂尼先生,您来了。”理察忙上前与他握手,“您该和我们一起回伦敦的。” “我可坐不起那样的邮轮,”马蒂尼笑了笑,“厂子还指望著我呢。” “別担心,马蒂尼先生,您的名字会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露易丝背著手走到理察身旁。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理察放下木箱,取出那只步枪,手指拂过新铸的机匣,33英寸的七边形枪管在晨雾中泛著冷灰色的光。 “走吧,我们去贏下这场竞標吧。”理察拎著步枪,加入了靶场前的队伍。 “布莱恩先生,”格林伍德悠閒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你来了?我以为你的工厂被搬空了,註定缺席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了。” “话不能说这么绝,格林伍德先生,”理察向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步枪,“这可是瑞士枪。” “瑞士?”格林伍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朴素的步枪,嘲笑道,“你是在瑞士找了个表匠来造枪?” 听到格林伍德的话,马蒂尼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格林伍德拍了拍自己手里那支枪,连铰链都镀上了一层金:“这是施耐德-恩菲尔德改进型,英国陆军现役装备。” 几个评审委员发出低笑,观测棚里,军官们也在交头接耳,目光在理察和格林伍德之间来回扫。 理察端起枪,拉动扳机护圈。 咔! 起落式的动作一气呵成,清脆而短促。 格林伍德的笑收了一半。 “先生们,人都到齐了,让我们开始吧。”一位將军走到射击位旁,高声宣布,“第一轮,射速测试,一分钟內命中靶子数多者胜出,射手准备!” 格林伍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將步枪交给了身后的士兵。 所有受测试的步枪都要统一交给受训的士兵,理察的也不例外,士兵们身上则各装配了50发子弹,以便计算一分钟打出了多少子弹。 “举枪!”將军一声令下,士兵们端起形態各异、长短不一的步枪。 “嗯?”露易丝的耳朵突然被一双手捂住,她转头一看,原来是理察。 “你可能想堵上耳朵。”理察笑著看向她。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吧。”露易丝用手轻捶了他一下。 “放!” 將军的手猛地劈下。 砰!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声相互重叠,在靶场上空炸开。 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像一片灰幕,把整个射击位罩了进去。 露易丝还是被嚇得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理察的目光已经钉在远处的靶子上。 最左边那个端著施耐德-恩菲尔德的士兵动作很標准,拉开铰链,塞弹,合上,瞄准,击发,退弹。 步骤执行的一丝不苟,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旁边的人慢。 而旁边那个人端著理察的枪,桌上是与眾不同的铜壳定装弹。 那人把枪顶在肩膀,左手抓起一发铜壳弹,丝滑地塞进弹膛,砰!紧接著一拉护圈,弹壳跳了出来,左手已经抓起了第二发。 他不断重复著这个循环,弹壳接连从枪膛里蹦出,在地上滚成一小堆。 格林伍德的士兵打到第八发的时候,理察的士兵已经在装第十五发了。 观测棚里的嘲笑变成了窃窃私语,连一旁交头接耳的评审员都不说话了,其中一人问:“那个是什么枪?” 將军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是瑞士人造的。” “不,將军,”理察捂著耳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將军身旁,“这是瑞士奥地利籍发明家弗雷德里克·冯·马蒂尼的杰作。” 马蒂尼在一旁谦虚地笑道:“如果没有理察,我绝不可能独立完成。” 忽然,拿著施耐德步枪的士兵停止了开火,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壳卡在了铰链和枪机之间,纸壳膨胀了,退不出来。 他用手指去抠,抠不出来,只能用巴掌猛拍,终於底火像一枚顽皮的塞子,被士兵甩了出去。 可时间还在走,他的脸涨红了。 很快,一分钟到了。 “停!”將军举起手。 枪声立刻停下,硝烟慢慢散去。 士兵立刻上前统计,用小本记录著测试的结果。很快统计便完成,他小跑著把本子递给將军。 “咳咳,”將军清了清嗓,开始朗读结果: “m&w 1868,十二发,中七发。” “施耐德-恩菲尔德,十四发,中九发…” 听到这个成绩的格林伍德,嘴角骄傲地扬了起来,直到他听到理察的成绩。 “马蒂尼-亨利mkii,呃……”將军疑惑地看向本子,再三確认没有笔误,“二十发,中十八!”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格林伍德的鬍子像粘在嘴上的枯草,嘴唇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他的枪打了十四发,卡了一发,而理察的枪打了二十发,弹无虚发。 “耶!” 露易丝难得地叫出了声,双手在胸前攥紧。 然而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把拳头缩回袖子里,抱起肩膀。 “你想庆祝就庆祝吧,没人看你。”理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我得承认,”露易丝的脸染上一抹緋红,“这场比赛越来越有意思了。” “布莱恩先生……”格林伍德从一旁走来,表情僵硬,“別太得意,还有第二轮呢。” “当然,格林伍德先生,我们拭目以待吧。” 第十八章 抗沙测试 第二轮测试很快开始了,场上的竞標者只剩下了理察和格林伍德。 士官领著他们来到了靶场的一处被军人们戏称为“虐待场”的区域,这里是用来模擬战场泥泞,行军尘土的地方,而许多闭锁枪一撒沙就会彻底报废。 “第二轮,”將军走到射击位前,“抗污测试,沙尘环境。” 两名士兵手里端著两盆干沙,它们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灰黄色细沙。 “规则很简单,”將军说,“每支枪先注入干沙,然后射击,直到卡死为止,卡死前打出子弹多者胜。” “布莱恩先生,您先来还是我先来?”格林伍德假作谦让地说。 “您先吧,让我瞧瞧您的步枪有什么能耐。”理察向后退了一步。 见他退让,格林伍德挺起了胸脯,对著士兵挥了挥手。 那个端著施耐德步枪的士兵走到沙盆前,把枪机朝下,插进干沙里,搅了两下。 细沙从铰链的缝隙里簌簌地灌进去,然后是枪管,士兵往枪口里倒了一小撮沙,晃了晃。 “好了,”將军在一旁点了点头,“准备测试。” 士兵端起那支被沙子糊住的施耐德步枪,拉开略微发涩的铰链,塞了一发纸壳弹。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第一轮慢了一些,他瞄准靶子,扣动扳机。 砰! 烟雾混著被火药炸飞的沙粒,崩向枪口两侧。 士兵熟练地重复著射击的过程,直到第六发。 他拉开铰链,塞弹,却怎么也合不上,铰链枢轴被沙粒卡死,推不动也拉不开。 “卡了。”士兵皱著眉,徒劳地抠挖著缝隙里的沙粒。 格林伍德的嘴角抽了一下,故意提高了音量:“施耐德-恩菲尔德已经在实战中证明过可靠性了,衣索比亚,印度,到处都是它的战场。这点沙子,只需要用刷子一通刷就可以了。” 没有人接话,將军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格林伍德先生,你的枪打了六发。” 接著,他转向理察,“布莱恩先生,到你了。” 端枪的士兵收到命令,把枪接过去,他和上一个士兵一样,把枪机朝下插进干沙里,往枪口里倒沙。 就在倒沙的时候,理察忽然瞥见他的袖口內,一团黑色的泥块在倾倒时滚落,顺著枪管滑进了弹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那是一团湿的泥浆,理察心知肚明,先前埃利诺已经提醒过自己,格林伍德可能从中作梗,因此他不动声色,默默做好了准备。 验枪的士兵举起枪,拉动枪机,手感有一点黏。他塞了一发铜壳弹,合上枪机,砰砰两枪后,第三发便卡住了。 湿润的泥浆和黑火药残余形成胶状物,在枪膛里打上了死结。 “这就卡了?才打了三发,”格林伍德嘲笑道,“这样看来瑞士人的玩具,也不过如此。” 背著手的將军也失望地摇了摇头,张口就要宣布选拔的结果,却被理察打断: “请等一下,將军!” “嗯?你还有什么要说?”將军扬起眉毛。 “將军,格林伍德的枪机出了问题,需要用铜刷去通,”理察上前一步,“但我的枪被泥沙卡住,只需要三步即可排障。” “哦?”听到这番话的將军好奇地望著他,因为在战场上掏出刷子现场修枪,无疑是极为致命的缺陷,但从前膛枪列装到改用后膛枪,如此排障已经成了惯例,而理察口中的三步排障听起来轻鬆简单。 “让我猜猜,把清洁刷拿出来,通好枪膛,再把它收起来?”格林伍德的嘲讽引来几个评审的低笑。 理察没有管他们,而是走上前接过士兵手里的枪。 “各位请看,”他把枪翻过来,拉开枪机,它的底部有一条细槽,“这是设计师特意在滑槽底部,添加的斜面导流槽。” 他弯腰捡起一枚打过的铜壳弹,用弹壳底缘卡进槽里,轻轻一刮,泥条被挤出来。 然后他合上枪机,快速循环拉动了槓桿三次,最后掌根猛叩一下枪托底部,一团黑泥从拋壳窗里倒了出来,落在地上,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五秒。 全场鸦雀无声。 將军的眼睛瞪大了,评审员们凑过来看地上的泥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这样的设计,只需要用手掌的衝击力和重力,就可以轻易排障。 將军再往地上一看,排出的泥巴居然是湿的,脸色铁青地质问灌沙的士兵:“为什么他的枪里会有湿泥?” “呃,长官,我……”士兵顿时不知所措,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格林伍德。 “我想大概是伦敦的晨露吧,您知道的,这两天雨总下个不停。”理察主动替他们解围。 这些话在格林伍德耳朵里像针扎般刺耳,本想让理察当眾出丑,却不想成了展示新设计的活教材,但他假笑著回道:“当然当然,这是常会发生的事情。” 將军笑了笑,眼前眾人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弯腰拾起那团湿泥,在指尖捻了捻。 忽然,他抬头对理察说道:“要是十五年的克里米亚战场,有这样的斜面导流槽,怕是能少死不少好士兵。” “这正是我和马蒂尼先生如此设计的初衷,让帝国付出儘可能少的伤亡,取得战爭的胜利。”理察拉过不善言辞的马蒂尼。 “说的好!”將军讚许地看著他,“我早在埃德加上校那里听说过你,25岁有如此超前的眼光和才华,甚为了得啊。” “您认识埃德加上校?”这下轮到理察惊讶了,自从港口一別后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不错,在衣索比亚打了胜仗,现在正等著升官呢。”將军收起怀表,“我看这一轮没有悬念了,大家同意吗?” 本来轻视理察的评审员和士官们,见到如此过硬的品质和设计,纷纷点头应允,毕竟他的设计在未来某天,真的能救他们一命。 见眾人没有异议,將军隨即宣布:“第二轮抗沙测试,理察先生胜出!” 第十九章 输给我两次 招標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即操作简易性与拆卸测试。 几名士兵在靶场的木桌上用专门工具拆卸清洁著步枪,这一轮说是测试,其实更多是过场,因为官方不准备採用的步枪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但流程就是流程,该走的还是要走。 马蒂尼-亨利步枪的结构简单,零件比施耐德少了將近一半。理察站在桌边,当著几个年轻士兵的面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前后不到两分钟把士兵们看直了眼。 “看清楚了吗?”理察问。 一个红头髮的士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再看一遍。”理察又把枪拆开,这次放慢了动作。 枪机滑出来,弹簧弹起来,抽壳鉤卸下来,每一个零件都在他手里停了一秒,好让士兵们看清它的形状和位置。 然后他飞快地装回去,咔咔几声脆响,枪又完整了。 “现在你们试试。”理察把枪递给那名士兵。 士兵上前拿起枪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著往机匣里塞,塞不进去。 理察笑笑,伸手把枪机转了个方向。 士兵脸红了,但手没有停,他把枪机推进去,接著是弹簧、抽壳鉤、闭锁块,一个一个动作很慢,但没有出错。 “完成。”士兵放下枪,退后一步。 “两分半。”將军看了一眼怀表。 观测棚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格林伍德站在自己的桌子前,身旁的士兵还在拆那把施耐德,铰链、击针、保险、扳机连杆……零件摆了一桌子,像散了架的钟表。 士兵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根弹簧,不知道该往哪儿塞。 “格林伍德先生,”將军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您的枪,拆装要多久?” “呃,如果是老兵的话,两分钟足够了。”格林伍德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儘可能保持著绅士气度。 “哦,老兵?”將军摇了摇头,背著手走回理察这边,拿起那把马蒂尼步枪,拉动护圈。 咔! 枪身乾脆利落的响声,和第一轮一样顺滑。 “布莱恩先生,”他把枪放下,走到所有竞標者面前,“竞標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壳定装弹,胜出。” 观测棚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那些个评审委员面面相覷,没有人言语。 格林伍德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的士兵还蹲在地上,试图把那堆零件拼回去。 “唉,格林伍德先生,”理察走向他,伸出右手,“这还真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赛啊。” “呵,你不会想让我和你握手吧?”格林伍德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坚持。”理察点了点头。 “哦,你坚持?”格林伍德狠咬著牙根,一把握住了理察的手,“贏得漂亮,布莱恩先生。” “呃,谢谢。”理察没想到他的手劲还不小,攥得他生疼。 格林伍德鬆开他的手,整了整领子,带著他的人愤愤地离开了。 “没想到他这么输不起啊。”露易丝压了压圆帽。 “他只是没想到会被我打败两次。”理察甩了甩髮涨的手,转过身,发现將军正站在他身后。 “布莱恩先生,”將军带上白手套,“现在正式通知您,经过陆军军械委员会验证,您的马蒂尼-亨利步枪贏得竞標。” “谢谢您。”理察向將军点头致谢。 “別急著高兴,年轻人,”將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正式的试用合同,八百支枪將供给一线部队试用六到十二个月,如果试用期满,没问题的话,英国陆军將正式列装。” 理察接过合同,八百支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铜定装弹。交货期:三个月內。 “你的枪会在大英帝国的各个殖民地测试,”將军背起手,“北威尔斯的步兵营,印度的山地部队,埃及的驻军,你的枪到底行不行,让士兵说了算。” “这可不是我的枪,”理察向旁边走了一步,马蒂尼靠了过来,“这是马蒂尼先生的杰作。” 將军打量了一下马蒂尼,这个瘦削的瑞士人站在理察身后,紧张地搓著手。 “你的枪很好。”將军称讚道。 “將军,”马蒂尼轻声说,“我的原型枪输掉了瑞士的竞標,如果没有理察的子弹,没有他的改进,这支枪走不到这里。” 將军笑了,转向理察:“八百支,三个月交付,有问题吗?” “没有。”理察立刻回道。 “对了,还有你的子弹,”將军拾起桌上一枚样弹,“软铜定装弹,军方也要做测试,五千发,两周之內,伍利奇兵工厂会联繫你。” “没问题。” “没问题?”將军好奇地看向理察,“我听说你的工厂关门了,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理察说,“人员和设备已经到齐了,明天就开始生產,绝不会误了。” “很好,”他伸出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八百支枪,一颗子弹都不许卡。” 理察握住他的手,那是只握了一辈子枪的有力手掌。 “您放心,一颗都不会。” 將军转身离开,观测棚里的军官也陆陆续续地离场,直到靶场上只剩下理察和露易丝,还有马蒂尼。 “太棒了!”马蒂尼忽然敲了一下桌子,这是理察第一次看到他激动的样子,这个拘谨严肃的奥地利人,现在像一个中了头奖的市民。 “我们贏了。”理察笑著摊开手。 “是的,贏了。”马蒂尼的嗓子有点哑,“瑞士政府拒绝我的时候,我在工坊里坐了一整夜。我想过放弃军工业,把这堆图纸烧了。”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支枪,伸手摸了摸枪托上那个加长的尺寸。 “后来我想,再试一次,最后就一次,然后你就来了。” “如果您愿意的话,大可以来伦敦开厂,”理察邀请道,“我们可以做合伙人。” “伦敦?不不,算了吧,”马蒂尼半开玩笑地说,“我才在这儿呆了两天,就觉得自己要得肺结核了,我还是更喜欢瑞士的风。” “我们也有温布尔登这样的绿地,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打槌球。”理察做了一个挥拍的动作。 “当然,再见,理察。” 两人寒暄几句,相互告別。 “行了,该做的都做完了。”理察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回家吧,苏珊阿姨的派也该做好了。” “一起回家?”露易丝陪著他走向一旁等候的马车,“现在你的厂子也恢復了,有了政府订单,还愿意收留我?” “可別这么说,”理察假装惶恐地举起手,“您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走,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 “远离宫廷的琐碎,和我这样的下民相处,”理察站在马车旁,像侍卫般恭敬地伸出手,“而且那间房子又大又空,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露易丝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怎么,我是你门前掛著的马蹄铁吗?” “怎么会?您是我门上的贵客,”理察稍一欠身,“请上车吧,公主殿下。” “谢谢。” 露易丝笑著上了马车,裙摆在车辕上扫了一下。马车碾过碎石路,朝肯辛顿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理察独自坐在书房,他逐渐开始习惯於待在这样典雅的房间,更多是因为他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繁花图案的丝绸墙面,倒映著桃花心木门温润的光泽,书桌上镀银的墨水瓶隨著理察的行文而震颤起涟漪。 此时的他正用尽浑身解数,试图把歷史知识写得像间谍回报的战情,他必须在今天把法国的布防情况写出来,再与埃利诺交易。 伍利奇靶场一別后,理察知道格林伍德绝不是个体面的输家,他的报復正在路上呢。 “1868年初法国开始大规模翻修要塞和炮台,梅斯新增四座脱离式炮台,同时紧急加固贝尔福的咽喉要道……”理察写道,如果普鲁士提前知道梅斯正在快速筑垒化,就能针对性地准备围攻。 理察知道法国在和平时期声称驻军42万,然而东部边境常驻野战部队极少,实际上可动员力量將远低於计划。 他事无巨细地写著,在信纸的最后写上,法国的防御虽然早於普奥战爭就开始加固,但根本扛不住普鲁士新式后装炮的长时间轰击。 咚咚咚。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嚇得理察一激灵,自从巴黎酒店后,他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谁啊?”他问。 “是我,少爷,晚饭快好了。”门口传来管家哈罗德的声音。 “呃,告诉他们我今晚要出去。”理察把信封好,揣进大衣口袋。 “好的,少爷,只是……”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露易丝小姐可能会不太高兴。” 理察挠了挠头,加上在茉黎斯酒店那一次,露易丝小姐很有可能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不过幸好,英国的情报部门还没有成型,此时的秘密服务部还在调查芬尼亚兄弟会和克莱肯威尔大爆炸,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就跟她说,我出去见客户了。”理察穿戴完毕,拉开书房的门,却看到露易丝就站在哈罗德旁边。 “我很抱歉,少爷,这是露易丝小姐的主意。”管家浅鞠一躬,离开了书房。 “告诉她,我去见客户了?”露易丝重复著他的话,“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了?” 理察咽了口唾沫:“没什么,就是表面上的那样,去见客户。” “你上次也是?”露易丝倚著门框没有动,“可你回来时候像被人追了三条街,我以为没有你搞不定的客户?” “这个客户有点……特別。”理察不知道怎么说好,显然他是不能告诉露易丝,自己正要去见一位普鲁士间谍,更不能告诉她,自己在书房里写了一天的法军防线部署。 “有多特別?”露易丝眯起眼睛。 理察话没出口,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只能干站著。 “我知道了,”露易丝低下头,“她是个漂亮女人,对不对?” “她……只是一位女士,”理察摘下帽子,向她靠近了几步,“也是个很危险的客户。” “我以为巴黎那件事以后,你会离危险远远的。”露易丝抿了抿嘴。 “露易丝……”理察托起她的手,丝绸手套的触感传至他的指尖,“现在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但你得相信我,我能控制得了情况。” 露易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忽然,她拉住理察的领子,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理察愣在原地,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火燎过,他不敢想现在自己的脸有多红。 “我……”理察刚要开口。 “別说了,”她打断他,让出一条路,“再说就不让你走了。” 理察走了过去,又转过头:“我会儘快回来的,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吃个派。” “快走吧,大商人。”露易丝笑著打发他。 理察戴上帽子,心臟砰砰地打鼓,出门直奔埃利诺的女装店。 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只有露易丝的那一吻,接下来要和间谍周旋的紧迫感也被衝散了几分。 马车停在老邦德街,还是那低调的店面,但是这次的他有了底气和筹码,於是推开了大门。 空气里是铃兰的味道,冷冽得像冬日的早晨,年轻的女孩在柜檯恭候,见到理察,她开口说:“埃利诺夫人在后厅,她在等您。” “谢谢。”理察点了点头,穿过那条掛满油画的走廊,尽头的门开著,灯光从里面涌出来。 埃利诺就站在里面,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深色的长裙自腰间垂下,金髮披在肩上。 她正修改一件女士礼服,拇指划过素縐缎的裙身,指尖捏著炭笔顺著腰身弯过去,樱桃色的嘴唇抿著一只银针。 “我们其实可以白天见面的,理察,”埃利诺转过头来冲他笑,“我不是每天都这么忙。” “没想到你真会做衣服,”也许是从前看多了电影,间谍交换情报总是在晚上,所以理察才下意识地晚上来,“我以为这家店只是掩护。” “这家小店是我的心血,名声可不是买来的,”她取下唇间的针,“而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针尖刺穿绸面,线尾被她轻轻一扯,布料就服服帖帖地收紧了。 埃利诺瞥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来你就像只偷了油的耗子,”她歪了歪头,金色的头髮滑到肩侧,“今天却是一副知道自己要去哪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朝他走近了一步。 铃兰的香味浓了一些,混著布料上残留的浆粉味:“你今天不怕我了。” “因为我今天带来了谈判的底牌。”理察没有后退。 “有意思,”埃利诺笑了笑,她走到酒架前,取出两只水晶杯,把它们倒满琥珀色的液体,“那我们就来谈谈生意。” 理察跟了过去,从怀里取出信封:“这就是你想要的情报,梅斯,贝尔福,斯特拉斯堡,如果战爭发生,皇帝会御驾亲征。” “你连这都知道?”埃利诺抿了口酒。 “因为他叫拿破崙,他不会让將士替他打仗。” 埃利诺想了想,伸手要去拿信,却被理察摁住。 “这是场交易,记得吗?”理察压著她的手,“告诉我格林伍德的幕后支持者是谁。” 埃利诺没有生气,而是意味深长地抽回手:“你真的想知道?有些情报会让你引火烧身。” “告诉我。”理察回道。 “格林伍德一直受到一个背景庞大的家族支持,意图垄断英国的军工產业……”埃利诺解释著。 “哪一个家族?” “阿姆斯特朗家族。” 第二十一章 铃兰的香味 阿姆斯特朗家族,这不是登月的那个阿姆斯特朗,而是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男爵,他曾一度垄断英国炮兵订单,英国政府甚至让他担任伍利奇兵工厂的督察。 此时他的生意已经扩展到海军舰炮、钢材甚至机械流水线,员工数千,无疑是最有希望成为帝国私人军工霸主的人。 “我记得他是造后装炮的,怎么会插手轻兵器的生意呢?”理察问。 “你肯定在前几天的武器竞標会上见过他,兵工厂的督察?”埃利诺放下杯子,戏謔地看著他,“英国政府甚至让他一边造大炮,一边检查自己造的炮合不合格,你觉得他会止步於此?” 理察沉默了,如果英国常驻军队加上殖民地的士兵全部换装,利润可能超过一百万英镑。 这也是自己决定布局马蒂尼-亨利步枪的原因,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1860年代英国最耀眼的军工巨头。 “阿姆斯特朗討厌政府工厂的低效,他用钢材垄断无情地压死竞爭者,”埃利诺的手伸向信封,“你没有胜算的,理察。” 这一次,理察没有拦她,而是捏著下巴问:“所以格林伍德只是他们的前哨站,难怪他能想出在钢材上做手脚的主意,原来是有人指点……” “唉,可怜的孩子,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拿到信封的埃利诺迫不及待地將它拆开,“英国政府早就明確过私人厂商是『最后选择』,只能当作补充。” “所以你觉得我会止步於和他平分秋色?”理察笑著看向她。 “哦,野心!”埃利诺舔了舔嘴唇,“我喜欢有野心的男人。”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就著灯光看了一遍,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到最后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按著纸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理察点了点头,“你们在巴黎的人大可以朝这个方向验证,总比以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强。” “很好,”埃利诺把信折好,“我会通知巴黎,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嗯?什么意思?”理察皱起眉毛。 “我听说你在瑞士差点被我同事杀死,他都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个提议。”埃利诺转身撑在桌上。 “你和刀疤男有联繫?”她的话引起了理察的兴趣,也许他可以藉助埃利诺扩展在巴黎的势力呢? “很遗憾,我也是才知道,”她重新拿起剪刀,回到衣架前,“我们的工作是相互分离的,彼此鲜有来往。” “那太可惜了。”理察嘆了口气,视线转向埃利诺还没完成的礼服,“你……这是给谁做的礼服?” “哦,你不知道?”埃利诺的剪刀停了一下,“我猜他们根本没想起来邀请你。” “邀请我去哪?”理察懵了,还有什么大事件自己遗漏了?他在回忆里搜索著。 “海德公园,下周有一场私人宴会,”她的嘴角翘起一丝嘲笑的弧度,“天天陪在公主身边,却连脚趾都没迈进他们的圈子?” 海德公园是伦敦的皇室公园,这个地方与一个名字紧紧联繫在一起,威尔斯亲王,这里是他最爱的休閒区。而埃利诺特意提到露易丝,更加验证了这场宴会与贵族有关。 埃利诺的剪刀又动起来了,刀刃擦过缎面,发出几声脆响。 “都有谁会去?”理察问。 “该去的人都会去,”她用手指抚平褶皱,“你的免费提问权结束了,再问就要收费了。” 理察上前几步:“那这样,你能想办法把我弄进去吗?有偿。” “你?”埃利诺掩著嘴笑了几声,像听到了幽默的笑话,“你恐怕在那格格不入吧?那可没有靶子给你打,只有鸡尾酒,没完没了的攀比和话术。” “就说行不行。”理察皱起眉头,在英国皇家宴会鱼龙混杂,反而是这样的小型聚会,去的人往往是英伦圈的核心人物,理察挤破了脑袋也得进去。 “不行,”埃利诺毫不客气地拒绝道,“虽然我很想在宴会上见到你……” 她拿起一把尺子,轻轻在他身上比量著:“恐怕那里没有適合你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他们邀请你了?”亲王的私人宴会居然会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理察深感震惊。 “你太小瞧我的名声了,理察。”她意味深长地笑笑,“如果没有別的事,我要工作了,请回吧。” “行吧,晚安。”见根本不可能劝服埃利诺,理察只能戴上帽子,转身离开她的工作间。 马车在肯辛顿的巷口停下时,夜已经深了。 理察下了车,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別墅的灯还亮著,不是走廊那盏,是客厅的。 他推开门,玄关的煤气灯已经调暗了,只有茶几上一盏檯灯还亮著,还有一只已经凉透了的苹果派。 露易丝倚在沙发上,抱著一只靠垫,她还没睡著,但快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膝盖上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睫毛扑闪两下,然后继续往下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心地走了进去,可那不爭气的地板吱呀地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闻到了味道,她的鼻子皱了一下:“你回来了。” “是啊……抱歉,”理察尷尬地摸著后脑,“没想到你会等著我。” 露易丝看著理察从玄关走到自己身旁,他坐下来的时候,鼻子又皱了一下:“铃兰。” “啊?” “你身上的味道,铃兰。”她把靠垫放在一边,“很香,法国高档货。” “是……是她的,”理察结结巴巴地说,“我离她至少两米,我发誓。” “苹果派冷了,”露易丝把手缩进袖子。 “我看到了……对不起,”理察脱下外套,把帽子丟到一边,“这样好些吗?” 露易丝抱著胳膊凑近理察,像猫一样嗅了嗅:“强多了,闻起来又像你了。” “……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理察闻了闻自己的衬衫。 “闻起来像一个该把我送回房间的人。”露易丝打了个哈欠。 理察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的头髮蹭过他的下巴。 “生意都谈成了?”露易丝抬头看了看他。 “你说的,没有我搞不定的客户。”理察扶著她。 “你是个傻瓜……”露易丝走上楼梯,“晚安。”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煤气灯嗡嗡地响。 理察疲惫地靠进沙发里,下周的宴会,他说什么也要进去。 第二十二章 应聘侍者 阳光从窗欞斜著挪过来,一点点没过书柜第三层,当太阳的反光晃到理察茶杯旁的指尖,他才意识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 “está bien, gracias……”理察在房间里捧著一本西班牙语入门书,一字一句地练习。 “no tener pelos en la lengua。”露易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什么意思?”理察抬起头。 “意思是你的舌头上没有头髮,”露易丝笑笑,“也就是说,你会讲出自己的想法,而不在乎別人可能会怎么想。” “哇哦,”理察看著露易丝,她早在巴黎时就展示过语言天分,让他多少有些羡慕,“你是怎么学外语的?还是说这是贵族必须掌握的技能?” “差不多,不管我们有多么討厌法国,也必须学法语,”露易丝从他手中拿过那本入门书,“因为它是欧洲宫廷的『通用语』,其他的语言都是兴趣使然。” “说到宫廷……”理察坐直了身子,“你知不知道下周有一场宴会?在海德公园。”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露易丝隨意地翻阅著,像在看小学生的课本,“那里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值得开个宴会。” “你能参加吗?顺便带上我?”理察试探地问,“你是公主,总管应该不会拦你吧?” “可以是可以,”露易丝瘪了瘪嘴,“但是这样的晚宴几乎不可能带外人进去,而且……” 露易丝合上书:“如果我参加了宴会,我回国的消息就会传到母后的耳朵里,往后再想找机会出宫就不可能了。” 理察点了点头,19世纪的皇室对公主的行动限制甚为严格,尤其是未婚的露易丝,理论上她现在应该还在巴黎留学。 “你怎么一下子对这种场合感兴趣了?我以为你是个务实的人。”露易丝靠了过来。 “呃,”理察犹豫了一下,“我怀疑这场宴会是你哥哥举办的。” “你是说威尔斯亲王?”露易丝瞪大了眼睛,接著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你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他確实享受私人花园和奢华的庄园。” 理察沉吟半晌,忽然灵机一动。他一下子站起来,用手托起茶杯的托盘:“你说,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侍者?” 露易丝看著他端著托盘的样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 “你?”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连端盘子都不会,上次苏珊阿姨让你帮忙,你把黄油碟摔在地上。” “拜託,我有那么垮吗?”理察调整著姿势,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专业,“而且侍者不需要端盘子,侍者需要的是不被人注意。” 他站到镜子前,把领带拆了,把头髮往后拢了拢,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旧马甲穿上。 他转过身,看著露易丝:“现在怎么样?” 露易丝收起笑容,认真地把他从头看到脚:“不像。” “哪里不像?” “你的眼睛,”她抬手指了指,“侍者不会那样看人。” “那该看哪?”理察一头雾水,他意识到自己从未留意过哪怕是餐馆的服务生,因此也很难模仿出来。 “你说话的时候,会看对方的眼睛。”露易丝退后一步,“侍者不会,他们看的是杯子,是盘子,还有地上的碎屑。” 理察理解著她的话,走到镜子前,试著把目光放低。 不看自己的眼睛,只看领口、纽扣,像马甲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旧渍。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確实不那么像自己了。 “还差什么?”他问。 露易丝看著窗外肯辛顿的街道,若有所思,她转过身,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 “你又有什么坏点子。”理察皱起眉。 “就剩下衣服了,”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写完递给他,“你上次买的那件黑色燕尾服,换上白领结,带上白手套,就是標准的侍者装束。袖口不要露出来,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区別。” “你是说我的衣服看著像服务生?”理察摇了摇头,自己的品味有这么糟?他打开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地址,字跡很细:“这是哪?” “我的贴身侍女,玛格丽特,”露易丝说,“她从八岁就在宫里当差,认识半个伦敦的僕人。要是海德公园的哪栋宅邸正在招临时侍者,她一定知道。” 理察看著那张纸条,又不放心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要我?” “我不知道,”露易丝耸了耸肩,“但是这样的宴会可比不上宫里招人,他们看重的不是你的出身,是你能不能让他省心。” 她背著手,真的像总管一样绕著他转了两圈:“你长得还算乾净,个头刚好,牙齿也整齐,这些就够了。” “谢谢,帮大忙了。”理察兴奋地把纸条塞进口袋。 “告诉她是我让你来的,”露易丝补充道,“也许她会教你该怎么倒酒才得体。” 第二天下午,理察穿著那件黑色燕尾服,按著玛格丽特的指点,找到了海德公园南侧那栋白色庄园的后门。 窄巷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穿著差不多的黑色衣服,有的在整理袖口,有的在低声交谈。 理察站到队伍最后面,他注意到前面一个人的领结歪了,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於是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还好一切正常。 后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头髮灰白,他应该就是这座宅邸的总管,几乎让理察幻视成哈罗德。 “进来,排成一列,不许出声。”他命令道。 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厨房外的走廊里站成一排,总管从队伍头走到尾,打量著每一个人。 “张嘴。”他要检查牙齿,凡是牙齿发黄,甚至缺了一角的,都被拉了出去。 轮到理察,他张开嘴,总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脱外套,从这头走到那头。”他对理察说。 理察深吸一口气,步子不快不慢,鞋跟落地很轻,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嗯……”总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响。 接著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银托盘,倒扣著几只水晶杯:“把它们倒满,端著绕过那张桌子走回来。” 理察把酒倒得不多不少,用掌心稳稳贴著银面,绕过桌角的时候,他把托盘往怀里收了半寸,桌角擦过托盘边缘,酒没撒,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总管走到理察面前停住,扬起一边眉毛:“不错,以前在哪里做过?” “在家里端过茶。” 他轻笑一声:“端得不错。” 总管走向其他应试者,转过头对理察说:“周三晚上七点,从后门进,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没问题。”理察模仿著哈罗德,浅鞠一躬,转身刚要走。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拍。”总管忽然叫住他,“所以你端著托盘的时候,虽然酒洒不出来,但杯子会晃。”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从没注意过。 “右脚轻一点,走吧。”管家背起手。 “谢谢。” 理察关上后门,试著按照总管的话走了几步,右脚轻些,果然稳了不少。 他快步走出巷口,却看见露易丝就站在路边的马车旁。 “你怎么来了?”理察有些意外。 “看看你有没有露馅,”露易丝打著遮阳伞,这是伦敦难得的晴天,“通过了?” “通过了,周三下午四点。” “恭喜啊,终於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了。”露易丝打趣道。 “唉,別损我了。”理察苦笑一声,“这次多亏你了,昨天没吃上的派,我带你去吃。” “不不不,”露易丝摇了摇头,“我要吃查佛蛋糕。” “没问题,带路吧。” 第二十三章 威尔斯亲王 周三晚上,七点的钟声还没有敲响,理察提前从后门走进了那栋白色宅邸。 厨房里早已忙成一片,厨工们端著银器穿梭,空气里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奶油的甜味。 他把白手套的指尖又擦了一遍,站到走廊尽头,和其他几个临时侍者排成一列。 总管也是同样的打扮,不过內兜露出的昂贵表链,把他和其他僕从显著地区分开来。 “都来了,很准时。”他审视著每一个人,仔细检查著他们的打扮有没有瑕疵。 “你,负责香檳。”总管看著理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酒柜,“托盘里放六杯,不能多,倒酒的时候,杯子不能拿起来,明白了吗?” 理察点了点头,他端著托盘走进宴会厅。 大厅早就布置完成,镀金烛台长的要戳到天花板,照亮了桌心那座颤颤巍巍的甜点山,可甜腻的味道却被淹没在四周玫瑰与晚香玉的浓香里,两百支刚被剪下的鲜花堆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隨著大门打开,客人陆陆续续地进入,穿著礼服的贵妇人挽著昂首阔步的男人们,钻石与勋章交相辉映。 而他们中最夺人耳目的,无疑是威尔斯亲王,未来的爱德华七世。 一位二十出头的微胖公子,留著欧式的络腮鬍,脸颊红润,他大笑著,拍著身旁人的肩膀。 “阿尔伯特,你上次可输得够惨!”亲王的声音洪亮,半个大厅都能听见,“我早说了那匹马前腿有旧伤,你非要下注,这下心疼不心疼?” 一旁的男人赔著笑摇了摇头:“殿下確实眼光独道,我该听您的。” “听我的就对了!”亲王从理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檳,他从未离一位君主这样近,“下周纽马基特有场新赛,赔率六比一,我已经押了三千,你跟不跟?” “跟!殿下说跟,我就跟。” 亲王把香檳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停在一位穿淡粉色礼服的年轻女士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莫当特爵士!”亲王没有直呼那位夫人的名字,而是假惺惺地奔著她的男伴而去。 莫当特?理察肯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脑子被花熏得想不起事,只能一杯接著一杯地为客人上著酒,抽空瞥一眼正在攀谈的三人。 可是他们三个人越走越远,声音逐渐听不清。忽然理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埃利诺。 今天的她盛装出席,深绿色的缎面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金髮挽起来,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她就站在莫当特夫人身后,嘴角掛著笑,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而莫当特夫人就穿著几晚以前,理察在她工作间看到的那件礼服。 “埃利诺,你到底在干什么……”理察出神地望著他们。 “年轻人,”一个声音把理察拉回现实,他转过头,一位头髮花白的绅士正看著他,“你的托盘里没有酒了。” 理察低头一看,托盘上空空荡荡,一旁备用的托盘也被拿光了。 “抱歉,先生。”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酒柜。 香檳瓶里的酒所剩不多,他换了一瓶新的,把杯子重新摆好,端起来往回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花园入口。 亲王与另一位年轻妇人站在一起,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不合规矩。 他的脸上掛著理察在宴会厅里见过的那种笑,就在他呼唤莫当特夫人的时候,那种轻浮,猎艷的微笑,带著酒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说什么私密的话。却忽然被身旁的僕从打断了,他递给亲王一封信。 亲王把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著,然后笑容停住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又重新看了一遍。忽然,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他把信折好,捏了捏眉心。这个表情理察更熟悉,是愤怒,但他压著,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紧接著,亲王大步走向楼梯,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很重,直到楼上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砰! 两人惊恐地看著亲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然后,埃利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看起来悠閒自得。 她刻意转过头对著理察眨了眨眼,她早就注意到了他,头髮一甩,朝花园走去。 她是在邀请自己跟上,理察的脑子很乱,但他顾不得了。一个普鲁士女间谍出现在亲王的私人聚会上,而后亲王大发雷霆,只有一种可能,勒索。 “抱歉。”理察放下手里的托盘,鬆了松领带,小跑著跟上了她的脚步。 花园比宴会厅暗得多,煤气灯隔著几步一盏,夜晚的凉风让理察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绕过一丛修剪成球形的黄杨,看到几顶丝绒帐篷立在草坪中央,纯白的篷布在晚风里轻轻鼓动。 埃利诺就坐在里面,翘著腿,桌上放著一瓶未开的红酒,边上倒扣著两只杯子,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来了?”她轻扶著下巴,“就知道你不会缺席。” “没想到你还认识公爵夫人?”理察在对面坐下,拿起那瓶红酒。瓶身上没有酒標,只有一行手写的年份:1847。 “帮我开了吧,毕竟你还穿著这身衣服呢。”埃利诺换了个位置,坐在他身边,又是铃兰的香气。 理察拔掉瓶塞,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三分之一,把其中一杯推过去:“开心了?还是你就喜欢別人伺候你。” “我喜欢你伺候我,理察。”埃利诺接过,把鼻尖埋进酒杯,深吸一口,“你有问题,问吧。” “你给威尔斯亲王看什么了?”理察问。 “信,你看到了不是吗?”她抿了一口。 “你到底想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理察皱起眉头看著她。 “你是个聪明人,猜吧。” 她果然在逗自己,理察只能自己找答案,他转著杯子,在脑海里搜寻著莫当特这个姓氏和威尔斯亲王的联繫。 忽然,他恍然大悟,这正是轰动英国的贵族圈的莫当特离婚丑闻吗? 查尔斯·莫当特爵士的年轻妻子——哈丽特婚后出轨,而出轨的对象正是当时26岁的威尔斯亲王,这是英国首次让一位王储在离婚法庭公开作证。 “你用亲王的出轨来勒索他?”理察惊讶地看向埃利诺,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胆子大到亲自勒索一位王子。 “你……真的是个预言家?”埃利诺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看得他浑身发麻。 第二十四章 我没有退路 “你真是个充满惊喜的男人,”埃利诺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生意,別来打搅我。” “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做衣服,”理察往后缩了缩,“但我怎么相信一个间谍呢?”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只是个间谍?” “利用王室丑闻来换取利益,我想不出更好的词。” “聪明怎么样?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才来的,不是吗?” 理察没法回答,自从在工作室知道了这次私人聚会,他就有一种会发生大事的预感。如果说是因为埃利诺而来也不能算错,为什么她就不能离麻烦远一点? “瞧,”埃利诺朝別墅的窗子抬了抬下巴,“亲王就在那。” 理察转头看去,威尔斯亲王正背对著庄园三楼的窗户,从他焦躁的动作看得出,他似乎在口述些什么。 “你猜他在做什么?”埃利诺在他耳边轻语,“给他妈妈发电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而整个英国得替他负责?” “你好像看上去很享受。”理察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那么糟糕,”埃利诺离开了他的身体,又为自己倒了一点红酒,“年轻的王储得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真的?”理察认真地看著她,“你这是在担忧英国的未来?” “我担忧的是我生意的未来。”她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橡树林深处,“我在这儿有另一份生活,有人指望著我。” “店里的那个女孩?” 埃利诺点了点头。 理察回忆起她服装店里的那个年轻女孩,十六岁上下,手指上满是针线活留下的伤,她穿著体面的连衣裙,却瘦得像一条流浪狗。可她看向埃利诺的样子,眼神里只有崇拜和感激,甚至连提到她的名字都郑重其事。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理察问。 “不,”埃利诺摇了摇头,“她叫米莉,是个孤儿,我把她从一间纺织工厂里赎出来的。你要是觉得她现在很瘦,当时她更瘦。” 理察沉默了,虽然1868年的英国早已经在法律上,禁止僱佣8岁以下童工,但工厂更多时候会用所谓“学徒契约”,来获取廉价劳动力,作为现代人,他不敢想米莉这样的十几岁孩子,在机械化流水线上工作的样子。 “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远离这一切,別再做间谍……”理察看著她说。 “我不能,你不会明白的,”埃利诺扶著额头,“我没有退路。” 理察咽了口唾沫,接著问道:“普鲁士想要英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理察没听明白。 “普鲁士希望英国什么都不做,上峰早就预料到,普鲁士和法国必有一战……”她顿了顿,“等到了开战的时候,英国必须保持绝对中立。” 普鲁士的要求非常合理,英国虽然对法国积怨已久,但是也同样忌惮崛起的普鲁士,这时候开战很难保证英国不会支援其中一方,而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一场战爭必须在德国统一之前完成,但法国必须先成为侵略者……”理察喃喃道。 埃利诺惊讶地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听起来跟我们的外交大臣一样。” “我?像俾斯麦?” “对,就是没鬍子。”埃利诺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的上唇,“现在看上去像了。” 理察愣住了,因为她离得越来越近:“你喝醉了。” “我没有。” 埃利诺的眼神让理察觉得脸颊发烫,红酒的气味混著她身上的香水,理察没有后退,但也绝不再往前半分。 “咳,你……你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是不是该回去匯报,任务成功了什么的?” 埃利诺的手慢慢滑下来,头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也是,她该担心了。” “她,这时候应该睡了,我也不能再演僕从了。”理察不自在地站起身,嘴唇上还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是啊,你带白手套的样子很滑稽。” 埃利诺又恢復了理察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端庄得像一幅油画,她用手挽过耳侧的头髮。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叫辆马车,还是你早就准备好逃脱路线了?”理察摘下手套。 “不用了,我从正门走。”埃利诺站了起来,小臂挎著手袋。 “战爭就要来了,理察……”她转过头来,“我很快就会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预言。” 说完,埃利诺走回了一片灯影里。 理察搓了搓冻僵了的大腿,现在他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大宅,还有,弄掉身上的气味。 他把外套扯到自己鼻子前,闻了闻,还是铃兰的味道。 “下次我要隨身带古龙水了。” 理察弄乱头髮,夹著那支喝到一半的红酒,跑著回到宴会大厅。 扯下了白领带和白手套,他看上去就像某个喝醉了酒的浪荡公子,轻而易举地混入了正在伴著管弦乐跳舞的人群。 他绕过侍从和厨房,马上就要走到后门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停下。” 理察转过头来,正是先前面试他的总管,此时他正一脸严肃地盯著自己。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混入宴会,才来应聘侍从的。”总管皱著眉。 “我,我很抱歉,先生,是这样的……”理察刚要解释,却被他打断了。 “我看到了你在花园的样子,和那位小姐,她很漂亮。”总管的语气一转,像是长辈在关照晚辈,“你是为了她才混进来的,对吧?” “她不是……”理察的话刚要出口,却被他咽了回去,他装作被戳穿的样子点了点头,“是的先生,对不起。” “有钱人家的小姐和穷小子,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总管笑了笑,“去吧,年轻人,別辜负她。” “是,先生。”理察夹著酒瓶,对他敬了个礼。 “还有,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就来这里。”总管说完,转身返回了忙碌的工作岗位。 理察鬆了一口气,推开后门离开了宅邸。 也许自己真的干得很好?理察想了想,要是自己不小心破了產,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等著他。 “这样也不错。”他自顾自地说,但他不会破產,因为普法战爭即將爆发,而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十五章 公主要学枪 蒸汽机像一副巨大的铁肺,推动著传送带不停向前,工人把零件餵进它的齿间,吐出一支支完整的步枪。 八百支步枪和子弹早就交付完成,他们乘著渡轮,前往英国遍布全球的殖民地。 理察手里拿著图纸,站在翻修过的工厂里,工头肖恩正指挥著忙碌的工人。为什么?因为理察用子弹的专利钱,加上瑞士银行的存款,换掉了原来的生產线。 他改进的独立皮带轮分配系统让每台工具机的效率更稳定,还特意从美国引进了专用铣床和夹具,加上统一的量规系统,就可以確保零件百分百可互换。 配上专用的铜壳衝压机,他的工厂现在已经可以稳定地產出先进步枪和铜壳子弹,他决定把这一套系统命名为“理察体系”。 “少爷,”忙得满头是汗的肖恩走上前来,“您这一套设备换的真值!” “怎么样?工人们还適应吗?”理察问。 “適应適应,”肖恩点了点头,“我们的活没变多少,可成品率已经超过了九成,快要比上皇家工厂了!” “別忘了,我们的速度可比他们快上一截呢。” “可我还是没搞明白,您干嘛把这套体系白送给那个奥地利人?”肖恩挠了挠头。 “因为他知道精度和一致的重要性。” 理察已经给远在瑞士的马蒂尼写去了信,同时希望他能改良鏜床和膛线拉床,马蒂尼看完他的信,连夜改了他的设计,现在他厂里的良品率也涨了两成。 “肖恩,我问问你,”理察收起图纸,“你觉得欧洲现在有多少家大型兵工厂?” “这……几十家总有的吧?” “超过五十家,”理察伸出手,“但能稳定生產铜壳子弹,把步枪公差压到千分之三英寸以內的屈指可数。” 他转过身,望著车间里那些高速运转的机械,笑了笑:“我不怕別人学会,怕的是他们学不会。” 肖恩显然没完全听懂。 理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只有我的工厂能造好枪,各国政府会怎么做?” “来找您买?” “对,但他们能放心吗?把军火命脉交到一个外国人?” 肖恩皱起眉头。 “所以我要把体系卖出去,”理察弯下腰,检查一根刚加工完的枪管,“卖给比利时,卖给瑞士,我收专利费,赚得比造枪还多。” “您是要在中立国复製咱们的厂子?可……”肖恩刚明白的脑子又糊涂了,“您为什么不直接在英国盖呢?这样又能赚专利费,又能赚军火费。” 理察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告诉肖恩,在即將到来的普法战爭里,英国会保持绝对中立,不允许向交战国出口任何“战爭违禁品”,否则自己可能面临叛国罪的起诉。 可比利时和瑞士则不同,虽然他们也保持永久中立,但对於军火的运输,政府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记得比利时甚至默许工厂把军用步枪,偽装成运动步枪出售。 “过一阵子,你嘴里那个奥地利人,会把改良过的鏜床什么的运来,”理察嘱咐道,“到时候你替我接一下,没问题吧。” “当然,当然。”肖恩忙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你知道我住哪。” 理察走出工厂,一想到昨晚埃利诺的脸,他的头就发晕。 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他仿佛產生了多余的情感,以前他以为埃利诺只不过是普鲁士放在伦敦的眼,现在他开始分辨不出她嘴里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了。 但他能確定的是,当她谈论到米莉——那个衣装店里的年轻女孩时,埃利诺眼里流露出的同情和痛苦,绝不是演出来的。 理察拦了一辆马车赶回了家,露易丝正在家里等著他吃晚饭,自从她秘密回到伦敦后,他们从没正式地坐在餐桌前吃一顿饭。 理察一推开门,便闻到了烤小羊排的味道,夹在其中的还有一股奶油蘑菇汤的香气。 这些都是苏珊阿姨的拿手菜,理察平时总是在工厂隨便对付一口,就算出了门也不会特別讲究吃,能亲口尝到19世纪的家常菜也算一种独特的体验。 理察把大衣掛在门口,顺著香味来到餐桌,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是一对银制三角烛台。 烛光映著露易丝那张微红的脸,和她最喜欢的那件淡蓝色连衣裙:“你回来了?” “是啊,工厂那边刚完事。”理察坐在她对面,慌乱的双手无处安放,“你今晚很漂亮……” “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 理察紧张地扣著桌布,心里祈祷著苏珊阿姨早点端著餐盘来救场。他抬起头,露易丝正盯著自己,她的笑容像是艷阳高照的七月天,如此地令人期待。 理察脸红了,他感觉耳根越来越烫,於是开口问道:“所以,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我以为你该是那个带著趣闻回来的人。”露易丝假装无意地摆弄著餐具,“你的那批枪怎么样?还没有给你回信?” “按照日子来看,他们这会儿应该刚用上,”理察想了想,“我还是有点担心子弹会在海上受潮,不过……希望一切都顺利。” “我喜欢你讲枪的时候。” “嗯?” “还有时局。”她补充道。 因为理察只要谈起它们就变得自信满满,像是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出错一样,她喜欢这样的理察。 “谢谢。”理察轻声回道。 “来咯!” 苏珊阿姨端著餐盘走进来,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她把两份烤小羊排分別摆在两人面前,又给蘑菇汤碗里各加了一勺奶油,全程低著头,嘴角却掛著藏不住的笑。 “苏珊,你要不要一起……”理察话还没说完。 “不用不用,我厨房里还燉著苹果派呢,你们慢慢吃,慢慢聊。”她像是怕打扰两人一样,连忙躲进了后厨。 理察盯著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半秒,转过头来,露易丝正低头切羊排。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露易丝隨意地问。 “我本来是打算给爱德华·卡维尔子爵写一封感谢信的,”理察也动手切了起来。 “战爭大臣?”露易丝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为什么说本来?” “因为我不会写。” “什么意思?” “嗯,给贵族的信,措辞、格式,我一窍不通……” 理察平时写信都是谈生意,开头写致尊敬的某某先生,正文列条款,结尾写顺颂商祺。可给贵族写信,尤其是给战爭大臣写,总不能还用这套吧? “哼,”露易丝带著笑意轻哼一声,“你这是向我请教怎么写信?” “算是吧。”理察诚实地点了点头。 露易丝抿了一小口红酒,透过杯沿看著他,像是老师发现了学生终於肯开口问问题。 “你就是这样请教一位淑女的?”她放下酒杯。 理察的叉子顿了一下,他明白露易丝的意思,可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公主缺什么,理论上,她可以拿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公主想让我做什么?”他试探著问。 “我听说你是个不错的老师。”露易丝抬眼看过来。 “哪一方面?” “在比亚里茨,你教小王子的时候,我没赶上。” 理察立刻明白了,公主是想让自己教她打枪,但他还有点犹豫,因为维多利亚女王对女士学习用枪的態度几乎是反对。 “你也想学?”理察把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哼。” “可以是可以,就是……” “可是什么?我是女人?”露易丝的语气微微上扬。 “不是!”理察赶紧摇头,“我是说……你不怕枪声?” “你小瞧我。”露易丝把餐具放在桌上,“阿方索能学会的,我也能,你不愿意教我?” 理察考虑了一会,儘管他愿意做任何事来保护他,但让公主学会用枪,听起来不像是个坏主意。 “行,我教,”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不许告诉你妈。” 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练枪 距离理察给战爭大臣爱德华·卡维尔写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久到他以为子爵根本不会亲自读信,而是全由他人代劳。 露易丝教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谦卑克制的感谢信,甚至连结尾都是“您门下最卑微、最驯顺的僕人”。 让理察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替子爵擦皮鞋,但这是標准的宫廷结尾,理察写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帝国效劳。 “少爷,来信了。”哈罗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终於!”理察打开房门,接过他手上的两封信,“谢谢,辛苦你了。” 他抓著信封,其中一封正是战爭部的来信,他迫不及待地回到书桌前,用开信刀拆开。 那是一张手感挺括的横纹水印纸,比现代的a4稍大一些,深黑色的钢笔手写著: “我荣幸地收到您本月的来函,並对其中所表达的忠诚与爱国情怀致以由衷的讚赏。 贵方马蒂尼-亨利mk ii步枪近期进行的测试,轻武器委员会已正式记录该枪在射速、恶劣条件下的可靠性以及机械结构简洁性方面所表现出的显著优势。 此类创新用於女王陛下的陆军,对大英帝国具有极大价值。 陆军部目前正在进行下一阶段部队试验,届时可能会邀请您亲自出席一场即將举行的官方演示。 阁下时间方便,我部將適时发出正式通知。” 看著最后战爭大臣的亲自署名,理察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算半步踏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另一封信来自巴黎,是安东尼·夏塞波先生的来信,理察拆开信封,通读了一下。 原来是通知自己的子弹已经开始了量產,这意味著源源不断的版税正流进自己的帐户。 “怎么今天都是好消息。”理察攥著信。 “你准备好了吗?”露易丝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朴素的裙子,没有裙撑,没有繁复的蕾丝,乍一看像是某个家庭教师。 理察看著她,愣住了。 “看什么?”露易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苏珊帮我改的,原来这条裙子有一层衬裙和一圈荷叶边,拆掉之后勉强能活动。” “很……实用,”理察第一次看到这样打扮的露易丝,他把信塞进抽屉,“走吧,马车在外面。” 理察要带她去工厂试枪的场地,但得避开工人,於是马车绕开主街绕了將近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工厂最北边。 那是一栋独立的砖房,正面是一排装满沙袋的木架,地上散落著弹壳和发黑的靶纸。 “到了。”理察推开门,把一个木盒放在歪腿的桌子上。 “你们就在这儿试枪?”露易丝环顾四周,皱了皱鼻子。 “別小瞧这破砖房,据说我们家的兵工厂就是在这里起步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著一把转轮手枪,烤蓝还在,保养得很好。 “就这个?”露易丝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好像在哪见过这把枪……” “可能是在你的护卫身边见过吧,”理察想了想,“这是把很常见的制式装备。” “你就给我用警察的枪?”露易丝皱著眉,似乎不太满意。 “刚开始练枪先拿这个,后坐力小,適合初学者。”理察走向她。 “这把是博蒙特-亚当斯,.442口径,五发弹巢。”他把枪举到露易丝面前,“比前装枪快得多,也安全些。” 露易丝点了点头,伸手把枪接了过去。 “挺沉。”她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先拿著,別紧张,就当它是块铁疙瘩。”理察退开一步,让她自己熟悉手感。 露易丝双手握著枪,对著靶子的方向比了比,又放下来,然后试著扣了扣扳机。 “放鬆一点,肩膀別绷著。”理察说。 露易丝甩了甩胳膊,重新举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流畅了不少,忽然把枪口一转,指向了理察的方向:“这样对不对?” 理察脸色一变,赶忙伸手,一把將枪口拨向旁边的沙袋墙。 “永远……”他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要把枪口对著你不想击中的东西。还有,只有当你准备好开火了,才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露易丝赶紧收起笑容,抽开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护圈外侧。 “对,就是这样。”理察的语气缓下来,“记住枪不是玩具。” 露易丝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对准靶子方向。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理察安慰道,“我第一次碰枪也没比你强哪去。” 接著,他从木盒里拿出火药和弹头,还有一瓶底火,摆在桌上。 然后从露易丝手里接过枪,把击锤扳到半待机位置,弹巢解锁。 “看清楚了。”理察拨开枪身侧面的装弹杆,让它翘起来,“装弹的时候,先装火药,弹巢转到空位,然后把弹头塞进去,然后压下装弹杆……” 咔。 弹头被平稳地压进弹巢。 然后他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小小的铜製底火。 “然后装底火。”他把铜盂塞进弹巢后端对应的凹槽里,用手指按平,“底火要压到底,不然击锤打不响。” 装好之后,他锁上弹巢,然后把枪递给她。 “你试试卸弹。” 露易丝接过枪,理察教她如何用装弹杆反向顶出弹头,又怎么用通条把底火捅出来。她试了两遍,动作虽然生疏,但一次比一次顺手。 “好,现在自己装一轮。” 露易丝照猫画虎地模仿著,但越来越熟练,让理察不禁捏了一把汗,难道她真的有射击的天赋? “感觉怎么样?” “有点意思。”露易丝笑道,“比我想的简单。” “简单?”理察摇了摇头,“战场上给你一分钟,你能装完五发就不错了。” 露易丝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还有你帮我吗?” “我不能总帮你上弹吧?”理察指向靶子,“现在再瞄准试试。” 露易丝重新举起枪,双臂伸得笔直,但胳膊明显绷著劲儿,像要把那把枪掐死。 “放鬆,”理察走到她身后,“你画画的时候,手臂是这样僵的吗?” 露易丝愣了一下,肩头微微鬆了一点。 “右手握紧就行,左手轻轻扶在右手手腕上。”理察伸出手,轻托著她的右手,“对,就这样。手臂自然伸出去,就像你拿画笔一样,不用死死抓住它。” 他站在她右后方,两人离得很近。他几乎能闻到她头髮上的皂角气味。 露易丝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他的呼吸。 “就是这样,瞄准的时候,眼睛盯著准星,准星和照门平齐,对上靶心。试著把呼吸放慢……” 露易丝照著做了,食指均匀发力。 砰! 弹孔落在矩形靶上,但离中心的黑色圆还差不少。 “耶!第一次就中了!”露易丝转过身,放鬆著手臂。 “好多了,”理察点头,“再来。” 露易丝再次举枪。这一次她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像是忽然找到了节奏。 第二发,第三发……落点离圆心越来越近,理察也觉得自己离绞刑架越来越近,他可是在教维多利亚的女儿练枪啊。 露易丝把枪放下,甩甩手腕,得意地看著他:“怎么样?” “很不错,”理察点了点头,“假以时日,你可能会比我打得还好。” 露易丝开心地笑了,她放下手里的枪,满意地望著自己初试的成果。 忽然,她严肃地转向理察,开口问道:“理察,你有没有用枪打过人?” 第二十七章 救下落难母子 理察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很显然他没有,至少在来之前没有。 “没有,怎么忽然问这个?”理察站到她身旁。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现在杀人有多简单。”露易丝摸了摸桌上的手枪,却没敢拿起来,“只要动一动扳机,就能带走一条人命。” “就算是这样,战爭部的大臣们还嫌不够快。”理察无奈地笑笑。 “当我小的时候,在白金汉宫,母后安排师傅教我舞剑,当时我以为长剑是最强的武器。”露易丝靠在桌沿,“现在的步枪齐射一轮就能放倒一排士兵。” “我们总是在寻找著最高效的方法来自相残杀。”理察向她靠了靠。 “自相残杀?你把帝国的敌人也算做自己人?”露易丝不解地看著他。 很显然,世界和平这个概念对现在的人们来说多少有点超前,毕竟这个时候连诺贝尔和平奖都没有。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造这些武器,”理察认真地看著她。 “你骗人。” “我没有。” 理察把桌上的手枪收回木盒,把它郑重其事地交给了露易丝,她双手接过,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干嘛?”她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送你了。” “哇哦,”露易丝夸张地张大嘴,“第一次送女孩礼物,就送一把枪?” “很有特色不是吗?”理察推开砖房的大门。 “很有你的风格。” 露易丝抱著手里的木盒,二人走出了砖厂,可还没等他们適应外面的光线,一声粗暴的呵斥就从围墙拐角处传来。 “站住!” 他们循声望去,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堵在巷口,其中矮胖些的正揪著一位妇人的头髮往后扯。 女人怀里抱著的纸包散了一地,火柴被警察的厚底皮鞋踩得粉碎。 “放开我!求求您放开我……”女人哭喊著,夹著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放开你?”矮个子啐了一口,“布里克斯顿的济贫院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带著你的野种在街上乱窜,你以为伦敦是你们爱尔兰的乡下?” 另一个瘦高个的警察单手拎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被扯著胳膊拎起,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胸膛一个劲地抽搐。 “別碰那孩子!”女人拼命挣扎著,矮个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嘴角渗血,踉蹌著倒在地上。 “爱尔兰的猪玀。” “住手!” 理察还没反应过来,身旁一个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是肖恩。 这个平日里在他面前满脸堆笑、老实本分的工头,此刻像斗牛场里的公牛,三两步衝到矮个子面前,伸手就要去推他。 “你个混球!” 啪! 瘦高个的警棍结结实实地砸在肖恩的肩胛骨上,肖恩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矮了下去,但他咬著牙没倒,一只手撑著墙,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打孩子的警察。 “又来个没用的爱尔兰人。”瘦高个恶狠狠地说。 “肖恩!”理察大步衝上前,露易丝抱著木盒跟在后面。 “哟,又来两个,越来越热闹!”矮个子转过头,打量了理察一番,立刻注意到了他那身体面的外套,语气当即收敛了几分:“这位先生,济贫法执行,劝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是我的员工。”理察走到肖恩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打的是我的人。” 瘦高个把警棍往腰带里一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的人?你的人先动手袭警,按律法得把他关进號子里。” “他动的手?”理察盯著瘦高个,“我亲眼看见你先用警棍打的他。” “你看错了。”瘦高个脸上掛著假笑,“先生,这两个爱尔兰贱种今天必须进济贫院,你犯不著为了这种垃圾丟了体面。” “我也看到了,”露易丝从理察身后走出,“你怎么敢管活生生的人叫垃圾?”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见她穿著朴素,但谈吐与气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转过头对理察说:“管好你的夫人,这儿没有她讲话的份。再说,我们只是在履行责任。” “你说什么?”露易丝扬起眉毛,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么说话,“你敢说是在履行职责?殴打妇女和儿童,就是你们的职责?” “先生,”矮个子鬆开那个女人的头髮,不耐烦地说:“这两个爱尔兰人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带走,你的人袭警我们可以不追究,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你要是非要出头……” 他拍了拍腰间的警棍,“別怪我们不客气。” 女人趁这间隙扑到孩子身边,把他从瘦高个手里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像被绳子勒过的淤伤,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用身体挡住他。 肖恩半天才缓过劲来,直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咬破了嘴唇。 他看向理察,就像看著唯一的救世主。 理察皱了皱眉,他想起埃利诺说的那个女孩,米莉。 “有人指望著我呢。”她的话还响在耳侧。 他改变不了整个爱尔兰人的处境,至少现在不可以。 但他眼下就可以改变这母子俩的命运。 “我这么说吧,警官先生。”理察提高了音量,“这两个人你带不走。” “哦?”矮个子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你说带不走就带不走?” “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你的人?”瘦高个笑了,“先生,你刚才说那个男的……肖恩,是你的工人。现在这两个也是你的人了?难不成救济院也是你家开的?” “肖恩也是爱尔兰人,”理察说,“这两位是他的远房亲戚,从科克郡过来投奔他的。今天是第一天到伦敦,还没来得及安顿。他们是来我的工厂工作的,我有僱工合同等著他们签。” “合同?”矮个子眯起眼,“合同在哪?” “在我的办公室。”理察毫不犹豫,“肖恩,你说是不是?” 肖恩愣了一下,隨即狠狠点头:“是,是的,她是我表姐,带著孩子来投奔我的,我昨天才跟少爷提过。” “听见了?”理察看著两个警察,“他们是我的工人,不是流浪汉,济贫法管不著。” 瘦高个撇了撇嘴,凑到矮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矮个子听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先生,就算他们是你的人,这个女人在街上卖火柴,没有执照就是违法……” “什么法令?”露易丝打断了他,“你说一条,我听听。” 矮个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说不上来?那我来告诉您,”露易丝往前逼近一步,“1834年修正过的济贫法规定,凡寡妇携有七岁以下子女者,不得强制送入济贫院,应优先考虑户外救济。” 两个人都哑口无言,面面相覷。 理察转向那个女人,弯下腰:“你没事吧?”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拼命摇头。她怀里的孩子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肖恩,”理察直起身,“扶你表姐起来,带她去工厂,给她和孩子弄点吃的。” 肖恩红著眼眶,使劲点了点头,上前扶起那个女人。 第二十八章 塞拉母子 矮个子用手背蹭了一下蒜瓣般的鼻头,指著逐渐远去的三人,对理察说:“就在去年,两个爱尔兰人炸毁了克莱肯威尔的围墙,死了十二个人,上百人受伤,而你……” 他狠狠地盯著理察:“却替他们打掩护?” 理察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问:“是他们做的吗?” “什么?”矮个子愣住了。 “是他们引爆的炸弹吗?”理察重复了一次。 “不,但是……” “因为如果不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理察摇了摇头,“你把对所有爱尔兰人的仇恨,发泄在一个卖火柴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上,这是懦夫的行径。” 矮个子攥紧了拳头,儘管他的嘴里说不出一句话,他显然被激怒了。 “如果没有別的事,我要走了。”理察压了压帽檐,带著露易丝走进了工厂。 “我们会格外关注你的,先生!” 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被铁门隔断,工厂里的工人们围著刚才的那位妇人,她的孩子则狼吞虎咽地咬著一块麵包。 肖恩扶著腰迎了上来:“少爷,多亏了您,否则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话没有夸张,因为这个时间点的济贫院被人们称为“穷人的巴士底狱”,一旦进去他们就面临著繁重的体力活,监工甚至还会特意把亲属隔离开,以防止他们繁殖。 因为对他们来说,济贫院里的劳工无异於靴子底下的蟑螂。 “您的父亲对我很好,您也是,”肖恩回头看了看那对母子,“现在您还救了我的同胞,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说了,我不能看著你被那两个混蛋胖揍一顿吧。”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一同走近他们。 露易丝抱著木盒,蹲下身,那孩子立刻躲到了母亲身后,嘴里还含著没嚼完的麵包。 “没关係的,孩子,你们没事了。”露易丝笑著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戒备地看著她。 “我是塞拉,这是我的儿子伊蒙,”用手摩挲著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我们是从伊斯灵顿来的,新的街道要在那里扩建,警察们不由分说地把我们赶了出来,现在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理察点了点头,这种时期並不罕见,伦敦最大的贫民窟之一鸦巢,也是在1840年左右,因为牛津街的扩建而被迫拆除的。 至於里面住著的爱尔兰裔,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落。 “你想不想在我这儿工作,女士。”理察问。 “工作?在这?”塞拉不可思议地看著他,“可我不会造枪,更不会使炉子……” “但是我们这儿的环境確实乏善可陈,”理察环顾四周,不光地上,连墙壁都被煤烟燻黑,“你说呢,肖恩?” 一旁的肖恩赶紧走了上来:“没错,留下来吧,女士。” “良好的环境还能改善工人的身体状態呢。”露易丝补充道。 塞拉沉默了一会,接著点了点头:“谢谢您,您真是太善良了,肯收留两个没有用的人……” “別这么说,你的孩子可以做肖恩的学徒,”理察看了他一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工匠。” 塞拉听到,一把抱紧孩子,站起身向他道谢。 理察鬆了口气,与肖恩又多嘱咐了几句,对身旁的露易丝说:“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你不像个工厂老板。”露易丝陪著他走出了大门。 “那我像什么?” “你刚刚的行为,更像一个骑士。” “真的?要是刚刚的事能给我授爵,我每天都做。”理察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那没那么难,”露易丝用手比划著名,“你只需要做到行业的顶尖,就会被女王亲自授爵。” “你讲得倒是轻鬆,可我连脚趾都迈不进你们的圈子。”这句话是埃利诺说的,但它確实留在了理察心里。在伦敦,如果你始终只是个平民,那么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行业的龙头。 “卡维尔子爵不是给你回信了吗?按照他们的惯性,大概会邀请你去参加个什么晚会。” “那太好了,这回我不用装服务生了。” 理察又想起几天前的经歷,虽然没有当多久,但他確实不太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的滋味。 马车在宅邸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理察付了车钱,转身扶露易丝下来。她抱著那个木盒,一路上都没撒手,像是怕被人抢走。 “你打算把它放在哪?”理察问。 “床头?或者衣柜里。”露易丝歪了下头。 “你就不怕走火?” “我又没装子弹。” 理察笑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苏珊阿姨迎上来,看见露易丝怀里的木盒,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晚饭热在灶上,隨时可以吃。 “我不吃了,有点累。”露易丝朝理察点了点头,“晚安,理察。” “晚安。” 她抱著木盒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顶。 理察走进餐厅,胡乱吃了几口燉牛肉,喝了半杯酒,然后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在肯辛顿的宅子,虽然比不上同区那些贵族的庄园,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壁炉里的炭火还没灭,他弯腰添了两块煤,橘红色的光映在地毯上,把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他走到盥洗台前,就著铜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然后用一条粗麻布毛巾擦乾。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格外疲惫,今天一天跑了不少路,工厂、靶场、巷子里的那场衝突,像过了三天。 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波亮油灯的灯芯,放在床头柜上。 蜡烛太贵,油灯更实惠,这个习惯是从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他总是下意识地省钱,儘管帐户里的钱已经够他买下一屋子的鯨蜡蜡烛。 理察掀开被子,正要躺下, 哗啦! 玻璃忽然被一道黑影击碎,碎片崩到他的床上。 理察猛地回头,看见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块石头落在房间中央,滚了两圈,压在地毯的流苏上。 石头上面缠著一张纸条。 理察的心跳砰砰地跳著,他赤著脚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把纸条解下来展开。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滚出伦敦,否则我们就烧了你的厂子。” 第二十九章 又是你,刀疤男 听到响动的管家哈罗德端著一只猎枪衝上了楼,他用钥匙拧开理察的房门:“少爷,您没事吧!” “哇,冷静冷静!”理察拿起手里的纸条,对激动的哈罗德说道,“只是有人丟了块石头,我没事。” 管家提著猎枪来到窗前,谨慎地向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路灯昏黄的光线映在花园的篱笆上,风吹动树枝,影子在地上晃了晃,一个人也没有。 “少爷,要不要报警?”哈罗德放下枪。 “报警?”理察把纸条揉成一团,“今天刚惹过两个警察,你觉得他们会帮我?” 哈罗德把猎枪靠在门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明天我去找人来换玻璃,少爷您今晚……要不要换个房间?” 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让理察打了个寒战,他抱起枕头走到门口:“我去客房睡,辛苦你了。” “应该的。”哈罗德回了一句,继续一言不发地干著活。 转移到了新房间,理察躺在不那么舒適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滚出伦敦。”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在使坏,只是他猜不到格林伍德打算怎么出招,这就是和恶人过招的弊端,他没有下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著。 隔了一天的清早,理察照常去了工厂。 刚走进车间,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蒸汽机已经轰隆隆地响起来了,工人们各就各位,皮带轮在头顶嗡嗡地转。可今天机器还在转,但人却肉眼可见地少了。 “搞什么鬼,肖恩?”理察问道,“今天是放什么假我不知道吗?” 肖恩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少爷,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二十多个工人说要辞职,”肖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们为什么,有人说『听说了少爷您的事』,有人乾脆不说话,拿了工具就走,我只劝得住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的什么事?”理察懵了,自己每天兢兢业业,根本没有时间干坏事。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那是几份廉价印刷的小报,纸又薄又糙,上面印著一行粗大的標题: “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 下面是一段恶毒的文字,说理察“在公开场合为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凶手辩护”“辱骂执法的警察”“窝藏爱尔兰逃犯”“甚至企图用爱尔兰工人取代英国工人”……一字一句都確有其事一般。 小报最后一行写著:“英国人的工厂,不能让爱尔兰人的走狗来管!” 理察把小报看完,沉默地思索著。 “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街上到处都是,”肖恩挠了挠头,“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工厂的桌子上就放著一摞,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藏起来了,但少爷,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理察把小报扔到一边:“走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伦敦本地的,有一个是跟著我干了两年的老手。”肖恩攥著拳头,“厂里留下的大都是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他们虽然都支持您的决定,但是都对谣言心有余悸。” 理察能够理解作为爱尔兰人的肖恩,自然在招工的时候会额外照顾自己的同胞,但这多少也引起了厂里普通英国劳工的不满。 “谣言止於智者,但是谣言可不印在报纸上。”理察嘟囔著。 “您说什么?”肖恩没听清。 “我说,格林伍德这一手够脏。”理察抬起头,“肖恩,我需要你稳住厂里剩下的人,晚上多留几个人值班。” “知道了,少爷。”肖恩点了点头。 理察走进车间,传送带还在转,但空了几个工位,零件堆成一座小山没人处理。 剩下的工人大多低著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而狐疑。 “肖恩,”理察唤来工头,“你去找剩下的工人一个一个谈,就说我理察·布莱恩不会亏待跟著我的人,干满一周每人额外发一份奖金。” “少爷,这……”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理察走向工厂大门,“另外,把塞拉母子安排到远一点的宿舍,让她们避避风头。” “明白了,少爷。”肖恩小跑著离开。 “你想玩,格林伍德,那我们就玩玩。”理察拦下一辆马车,直奔老邦德街。 他推开衣装店的大门,埃利诺不出所料的不在,依旧是那个名为米莉的女孩守在前台,两条纤细的胳膊叠在身前。 “布莱恩先生,”米莉看著他,语气里还有些怯生,“埃利诺夫人在工作室。” “好,谢谢,”理察点了点头,“你叫米莉,对吗?” “是的,夫人和您提起过我?”她似乎很惊讶於理察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是提了一句,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谢谢你,先生。”女孩靦腆地笑了。 理察走过大堂,前往埃利诺的工作室,这次门没有开,而是紧闭著,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里面。 他敲了敲门,埃利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进来。” 理察推开小门,却见到埃利诺身边站著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比自己要高出半个头,看起来肩宽膀圆,眼下一道伤痕一直拉到鬢角。 “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近来还好?” “还不错……”理察有些犹豫了,这个男人不应该在巴黎吗?於是他开口问埃利诺,“我记得你说过伦敦和巴黎的工作毫不相干。” “这不是多亏了你吗?”埃利诺戏謔地看著他,“多亏了你的情报,让他在巴黎臥底的日子提前结束了,顺便说一下,他叫汉斯。” “没错,但是头儿不会让我閒下来的,”汉斯扯了一下衣领,“所以我来这儿了。” 理察一怔,汉斯的到来无疑让伦敦的事务变得复杂起来,他站在二人面前,想说的事迟迟没有出口。 “我猜,你们两个有话说?”汉斯带上帽子,走向门口,“那我不打搅了。” 汉斯临走时带上了门,理察还是不放心,特意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在门口偷听,確认无误后转向埃利诺。 “你怎么了?神经兮兮的。”埃利诺抽出一支土耳其细烟,搭配著象牙的长菸嘴。 “格林伍德发小报说我是恐怖分子的帮凶,还让警察做了偽证。”理察焦躁地挠了挠下巴。 埃利诺並不惊讶,而是默默点燃了香菸,吐出一缕白烟:“听说了,我觉得是无稽之谈。” “当然是无稽之谈,可是他確確实实让我损失了十几个员工。” “伦敦现在的形式確实很……”埃利诺顿了顿,“紧张。” 第三十章 工人宿舍 紧张这个词,不足以形容现在的形势。在政府把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定性为“针对普通民眾的野蛮暴行”后 就连先前对爱尔兰裔表示同情的伦敦民眾,现在都被激怒,被推向反爱尔兰集会的怀抱,毕竟不能要求劳苦大眾,为了芬尼亚的荣耀而让自己被炸飞。 “芬尼亚兄弟会,你了解他们吗?”理察问。 “除了他们是一群莽夫,还把整个爱尔兰裔的名声搞臭了之外,我不了解,”埃利诺摇了摇头,“而且伦敦的警察都盯著他们呢,我才不想引火上身。” 不止伦敦的警察,事实上英国情报部门的前身,秘密勤务处,就是专门用於监视芬尼亚运动的。作为普鲁士间谍的埃利诺,和他们保持距离也情有可原。 理察沉思半晌,开口问道:“你能再查查格林伍德吗?重点关注他对爱尔兰裔的態度。” “这么快就想明白是谁在搞你了?”埃利诺夹著烟走到桌旁。 “我在伦敦可没有那么多敌人,”理察看著埃利诺把菸灰弹进一个贝壳形的菸灰缸里,“格林伍德算一个,昨晚砸我窗户的算一个,但大概率也是他的人。” “所以你想让我帮忙?”埃利诺浅笑著,像一只猫按住了老鼠的尾巴。 “……是,”理察说,“我请你帮忙。” “可以,”埃利诺把烟掐灭,“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理察皱了皱眉:“什么叫还没想好?” “现在还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埃利诺坐了下来,“到时候我不想听你磨磨唧唧的。” “那你会让我做什么?”理察有些担心。 “放心,不会让你杀人放火,也不会让你出卖英国。”她托著下巴,“答应,我就帮你,要不然你自己跟格林伍德玩去。” 理察犹豫了,要是格林伍德真是歷史上某个出名的人物,他完全不必来求埃利诺,但眼下他的选择不多了。 “行,”他说,“我欠你一次。” “成交,”埃利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后天,新门监狱见。” 理察不明白:“新门监狱?为什么要去那儿?” “你不知道?”埃利诺挑了挑眉,“后天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案犯要在那里公开绞刑,伦敦的百姓最爱看这个,比过圣诞节还热闹。” 理察的胃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十九世纪还有公开处决,但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去看。 “你要我去看绞刑?” “我要你去那儿跟我碰面,”埃利诺纠正他,“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绞刑架,没人会在意两个站在角落说话的人。” 理察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拧开工作室的大门:“到时候別迟到。” “这话该我说。” 理察转身离开,经过大堂的时候,米莉正在整理一排掛在衣架上的斗篷,见他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您慢走。” “嗯。”理察点头致谢,推门出去。 门外的光线比里面亮得多,他眯了眯眼,拦下一辆马车。 “去哪,先生?”车夫问。 理察想了想,现在回工厂,除了盯著那几条空著的流水线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去宿舍看看,肖恩把塞拉母子安顿在那儿,他也想看看工人们住的地方到底怎么样。 於是马车直奔工人宿舍而去。 理察付了车钱,跳下车,环顾四周。 这一带全是连排的砖房,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街道不宽,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昨夜的雨水。 几个孩子在巷口踢一只旧布条捆成的球,看见理察从马车上下来,好奇地围过来。 “嘿,孩子们。”理察蹲下身,用手比量著,“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伊蒙的小孩,红髮,大概这么高?” 孩子们摇了摇头,眼睛齐刷刷地盯著理察烫得笔直的西服和鋥亮的皮鞋。 “这样吧,”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几先令,“你们去买一个真的皮球,但是你们要是见到他,得邀请他一起玩。” 孩子们默不作声,最前面的那个男孩伸手接过了先令,在掌心里翻了翻,然后飞快地塞进裤兜,像是怕理察反悔似的。 “谢谢先生!”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齦。 “去吧,”理察站起来,“记住,伊蒙,红头髮。” 孩子们一鬨而散,先前的破球被风吹著滚到了墙角。 理察转身走进巷子,找到了第三排房子的入口,铁门半掩著。 他推门进去,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中间堆著一座煤山,旁边放著几把铁锹。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个破铁盆往桶里装煤球。 “肖恩。”理察喊道。 肖恩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见来人是理察,他赶紧站起来:“少爷,您怎么来这儿了?” “就来看看。”理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铁盆,里面装的煤球大小不一,有些已经碎成了渣,“这煤球哪来的?” “工厂发的,每周一桶。”肖恩擦了一把汗,“他们都说今年冬天特別冷,我怕不够烧,多装一点,晚上给塞拉她们屋里添个炉子。” 理察弯下腰,从煤堆里捡起一块捏了捏。 质地很鬆软,也就意味著杂质很多,烧起来烟大、热量低。这是最便宜的那种,伦敦东区家家户户都用这个。 “少爷,您还是別碰了,脏了您的手。”肖恩想阻拦,可他的手上早就沾满了煤灰。 “我没那么金贵,”理察把煤球扔回煤堆,拍了拍手,“塞拉她们住哪?” “跟我来吧,少爷。”肖恩放下盆,推开院子里的一扇木门。 屋里的铁架床靠在墙边,床上铺著粗布床单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被拨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 塞拉坐在床边,正在缝一件旧外套,伊蒙蹲在墙角,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著井字棋。 看见理察进来,塞拉赶紧站起来:“布莱恩先生!”她有些手足无措,“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理察环顾四周,“吃得怎么样?” “好,好得很。”塞拉连连点头,“肖恩先生给我们送了麵包和盐,还有一小块黄油。伊蒙昨天吃了两碗粥,比在街上吃得多多了。” 理察看了一眼伊蒙,他站在墙角,手里还攥著那根木棍。 “他还不爱说话?”理察问。 “以前……没什么人跟他说话。”塞拉的声音小了一些。 理察点了点头:“他可以多去外面玩玩,这里有不少他的同龄人。” 肖恩把手上的煤灰往裤子上擦了擦:“少爷,宿舍条件虽然不算好,但比济贫院强多了,至少他们母子还能在一起。” 肖恩说的是实话,这个时代的工人宿舍,能有一张床,有个炉子,已经算不错了。 他给工人的待遇比大多数东区的工厂要好,至少不会拖欠工资,更不会让工人睡在一根麻绳上。 但也好不到哪去。 “肖恩,”理察转过身,“明天你去买两床厚毯子,一袋好煤,送到塞拉屋里,到时候找我算帐。” “是,少爷。” “还有,”他看了眼伊蒙破了的鞋底,“给伊蒙找一双好鞋,天冷了。” 第三十一章 泰晤士报 塞拉的脸侧了过去,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理察把目光移开了,转身走出了房间,肖恩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走回到院子里,理察忽然问肖恩:“你住在哪?” 肖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少爷会问这个:“泰晤士河南岸,萨瑟克区那边。一间小房子,胜在租金便宜,离工厂近。”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妹妹,”肖恩的头垂下来,“父母走得早,就剩我们两个,她今年十九,在一家洗衣坊做工。我出来干活的时候,她帮我做饭洗衣服。” 肖恩顿了顿,他知道理察想问的是自己有没有结婚:“至於我……老光棍一个,没什么人愿意嫁。” 理察点了点头,当肖恩提到妹妹时,他的语气显然软了几分,而聊到他自己时,又像是在讲別人的事。 “你跟著我父亲干了多久?”理察问。 “十一年。”肖恩毫不犹豫地说,“老爷子对我很好,从不因为我爱尔兰人的身份低看我,当年我刚来伦敦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教我手艺。” 肖恩捏了捏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算有些天分,几年就做上了工头,否则我们兄妹俩,还在沙德韦尔那里打滚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工人们的嘆息和妇人的私语。 “塞拉母子的事,辛苦你了。”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体魄还算强健,只是腰背有些低矮。 “少爷別这么说,”肖恩赶忙回道,“她们也是爱尔兰人,我不能看著不管。” “我不是说这个,”理察看著他,“我是说,你是个工头,只要管好生產就够了,但你救下了这对孤儿寡母。”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煤灰的手,艰难地开口: “少爷,我跟您说实话。”他说,“我的父亲当年就是饿死的,爱尔兰大饥荒那几年,我们得去20英里外的救济站领粮食,一天一夜,只能领到一份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玉米面包,那就是我们全家三天的口粮了。” 理察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所以我看不得那种事,”他看著理察,“看不得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没饭吃,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就咬牙忍著。” 理察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搭在肖恩肩膀上的手捏了捏:“要是她们还需要什么,你就开口。” “是,少爷。”肖恩吸了吸鼻子,“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吧,这儿煤灰大,別脏了您的衣服。” “你也早点歇著。”理察收回手,朝巷口走去。 肖恩转眼已经重新蹲下去,又开始往桶里挑煤球,灯光照在他弯曲的脊樑上。 虽然已近日落,但是理察还不能休息,工厂周围的小报已经被清理,但谁知道格林伍德会不会在別处刊印同样的緋闻。 如果与芬尼亚沾上了关係,就算是清白的,也少不了被警察问话,工厂停业甚至整改的麻烦。 他必须前往伦敦最权威的报社,泰晤士报,为自己的身份正名。 马车还在路口等著,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直起身:“先生,去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泰晤士报社,知道在哪儿吗?”理察拉开车门。 “知道,知道。”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拐出巷口,匯入主街的车流。 过了一阵子,马车在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理察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报社大楼红砖与石材交错砌成,拱形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都亮著灯,门楣上方刻著一行金字:the times。 他正了正衣襟,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的热浪裹著油墨、菸草和汗味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吊著一排排煤气灯,里面全是长条木桌和旋转椅,记者和编辑们穿著深色西装,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討论,偶尔有人大喊“跑腿的!”让小男孩把稿件送去排字。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仔细打量了理察一番,恭敬地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理察·布莱恩,”他微微欠了欠身,“布莱恩兵工厂,我想见你们的总编。” 接待员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他把名片放在柜檯上,语气更客气了些:“方便告知一下,您是为了什么事吗?” 理察身体前倾,示意他靠近些说话:“我刚拿到了战爭大臣卡维尔子爵的正式认可,为女王陛下的陆军生產mkii步枪,可最近伦敦街头有关於我的谣言,一个合法军火商被污衊为『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 接待员的眼睛瞪大了,他重新拿起那张名片:“请稍等,布莱恩先生,我这就去请总编。” 他一路小跑著消失在了人群里。 理察站在柜檯前等著,墙上裱著泛黄的头版新闻:废除奴隶贸易、英缅战爭、克里米亚。每一份都特地放大,加粗,生怕別人注意不到。 大约过了五分钟,接待员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拿著一个皮质文件夹。 “布莱恩先生?”年轻人浅鞠一躬,“我是总编的秘书,请跟我来。” 理察点了点头,跟著他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连上了两层。 三楼安静了许多,走廊两侧是带门牌號的房间,秘书停在其中一间,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理察先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宽敞,但布置得相当紧凑,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刚印出来的样报。 办公桌后面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的头髮向两边梳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 “布莱恩先生?”他绕过桌子,伸出手来,“我是康纳,《泰晤士报》的总编,我听说你有故事要讲。” 第三十二章 为自己正名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掌心乾燥有力,身上飘著一股菸草的味道。 “故事算不上,”理察鬆开手,坐在康纳示意的那把皮椅上,“但麻烦倒是有一堆。” 康纳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一支粗大的雪茄,在鼻尖下转了转:“我非常乐意了解一下。” 他用剪茄帽切开顶部的三分之一,滑动一支火柴,点亮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康纳靠在椅背上,“先从那个小报说起吧,有人说你是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你是吗?” “不是。” “你和芬尼亚兄弟会有过任何接触吗?” “没有。” “你支持他们炸克莱肯威尔监狱的行为吗?” “不支持。”理察严肃地回道,“炸死无辜平民,放在哪个国家都是恐怖袭击。” 康纳缓缓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废纸桶里取出一份小报,和理察工厂附近的一模一样。 “像这样的小报,不光是你的工厂,伦敦东区、西区,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康纳说,“格林伍德先生的手笔,你確定是他?” 理察重新看了一眼废纸桶,很新,好像不久前才清过,里面只有那份小报和几枚纸球。 他立刻明白了,康纳是在向自己表態,泰晤士报不相信这样的流言蜚语,但是他们也不在乎他的名声。 理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內袋里抽出那封战爭部的信,没有递过去,而是先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 “康纳先生,在您看这封信之前,我先说一句话。”理察看著康纳,“我不是来求您帮我澄清名声的,我是来给您一个故事,一个有商业竞爭黑幕、有芬尼亚诬陷的真实故事。这个故事能卖报纸。” “很好,”康纳盯著信上战爭部的火漆印,“现在我感兴趣了。” 理察把手拿开,將信封推过桌面。 康纳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一字一句地读著。 终於,康纳抬起头:“这封信是真的,现在我明白了。” “什么意思?” “伦敦的军火圈子就这么大,”康纳嘬了一口雪茄,“您拿到了陆军订单,他却没有,您就断了他的財路,所以他才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康纳不愧是办报的,嗅觉比理察预想的还要敏锐。 “你知道我们报社的老板吗?”他忽然问。 “当然,约翰·沃特三世,保守党议员,我有所耳闻。”理察客套地奉承著,实际上沃特三世远没有他父辈出名。 “沃特先生对爱尔兰人的態度很复杂。”康纳转过身,“1845年饥荒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呼吁政府援助爱尔兰的人。他同情那些饿死的爱尔兰人,但是……” “炸弹和暗杀是在破坏联合王国的统一,这不是爱国,这是犯罪。”康纳弹了弹菸灰,“布莱恩先生,你的故事很有价值,但如果你想让我们帮忙,你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你认同沃特先生的观点吗?” 理察意识到,他在试探自己是否支持保守派的意见,即镇压芬尼亚运动。 康纳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撞上了另一件事:肖恩、塞拉母子还有工厂里那些爱尔兰工人。 大部分爱尔兰工人同情芬尼亚的目標,爱尔兰独立,反抗英国压迫,儘管他们不一定支持暴力手段。 如果他公开声明“芬尼亚是威胁帝国统一的危险分子”,他们会怎么看自己? 他们会觉得,自己站在了英国政府那边,背叛了爱尔兰同胞。 即使他刚救了一对爱尔兰母子,即使他的工头肖恩就是爱尔兰人。 理察沉思半晌,开口说:“我同意。” 康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不出是讚许还是失望:“既然如此……” “但是,”理察打断了他,“如果我的故事要见报,你们必须引用我的原话。” 康纳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响指,接著秘书推门而入,原来他一直都站在门口。 “说吧,布莱恩先生。”秘书抱著本子,准备记录下他的话。 理察清了清嗓:“我在此公开声明,我与芬尼亚运动没有任何关联,我只是为女王陛下军队提供武器的谦卑商人。但我不认为暴力是解决的办法,单纯的镇压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 他顿了顿,接著说:“我认为只有通过公正的改革才能化解爱尔兰和英国的矛盾。” 听到这番话,康纳的眼神变了,仿佛眼前坐了另一个人,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秘书完成了记录,把本子交给了康纳。 “你现在听上去倒像一位政客了,”康纳读著本子上的文字,“这段话我会让记者原样写上去,再找位好记者来写这个故事。” “谢谢,”理察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工厂,我会准备好所有能提供的材料,到时候派人来取吧。” 康纳也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向门口,秘书跟在他身后:“布莱恩先生,我送您下去。” “不必了,”理察说,“我自己走。” 他走下楼梯,楼下依旧嘈杂,一个小男孩抱著一摞纸从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对不起,先生!”男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理察推开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先生,回家?”车夫问。 “回家。” 马车缓缓启动,理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今天,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对哈罗德说:“明天去集市上帮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少爷?” “薑饼。”理察顿了顿,“越薄越好。” 管家点了点头,接著指挥工人修玻璃。 后天就是绞刑,他看过十九世纪公开处决的版画,绞架、悬在半空的尸体和欢呼雀跃的人群。光是想想,胃里就开始翻涌。 他得空腹去,还得带点薑饼压一压,免得当场吐出来。 理察走上楼,脱下外套,在床边发愣,现在只能寄希望於埃利诺的情报能够帮助自己反击。 他倒在床上,用枕头压著头昏昏睡去。 第三十三章 新门绞刑 天才蒙蒙亮,理察就搭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前往老贝利街。 理察怀里是一摞油纸包的薑饼,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著一股焦糖的甜。 路上很安静,但越往东走,车马声越密。 等马车拐进老贝利街的时候,理察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监狱门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男人穿著工装和旧外套,女人裹著围巾和披肩,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还拿著没吃完的早餐,人们像在庆祝某种残酷而狂热的节日一样,等待著主角的出场。 监狱正门上方,临时搭起了一座绞刑台。 两根粗大的木柱竖在街道中央,横樑上掛著一条麻绳,绞刑台下方是一个活板门,平台四周围著齐腰高的栏杆,上面刷著黑漆。 从街道上看过去,活板门正对著人群。等活板门打开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见犯人的腿在空中挣扎。 见车子再也进不去,理察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他挤进人群,肩膀被撞了好几次,有人骂了一句“看著点”,但没有人真的停下来看他。 理察在人群里寻找埃利诺的身影,却注意到房顶上、窗台边也都站满了人。 靠近一栋砖房的墙根,他见到了埃利诺,那里人稍微少一些。埃利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理察挤到她身边,跟她打招呼:“嘿。” “嘿,你来了。”埃利诺抬头看他,“吃早饭了?” “嗯,吃了点薑饼。” 埃利诺轻笑一声:“怎么?怕吐出来?” “你没见过人因为这个吐?” “见过,很多。”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都朝监狱大门的方向挤过去,理察被推了一下,肩膀蹭在砖墙上,他赶紧用手臂护住埃利诺。 监狱大门打开了。 一队狱警率先走出来,从大门一直排到绞刑台下,接著是一个穿灰色囚服的男人,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由行刑人拖著往前一步步地挪。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呼喊。 “吊死他!” “为克莱肯威尔报仇!” 民眾变得狂热而兴奋,喊叫声带著復仇的狂喜。 理察不自在地侧过头去,埃利诺笑著看向他:“不太適应?” “我不觉得有人能適应这个。”理察叉著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知道吗,有人专程前一天带著食物和毯子,在监狱门前露营,”埃利诺踮了踮脚,“就为了能有个好位子。” 理察盯著那木柱间的横樑,麻绳在风里微微摆动,绳套已经打好了,圆形的环扣对著他,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囚犯走上绞刑台,狱警把他推到位置上,给他脖子上套好绞索,让它正好卡在耳后。 “现在他发抖了!” “看看这个懦夫!” 人群里传来谩骂声,理察手里的怀表告诉他,时间接近八点,马上就要行刑了。 “所以,格林伍德,你发现什么了……”理察试著转移注意力。 “嘘……”埃利诺把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穿黑袍的牧师走上台,对著手里的书念著什么,理察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囚犯的嘴唇也在动,反覆地说著同一个词。 也许是“妈妈”。 也许是“上帝”。 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名字。 然后牧师退下,一个戴高帽的官员走上去,展开一张纸,开始高声宣读。 这次理察听清了,是死刑判决书:麦可·巴雷特,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判处绞刑直至死亡。 念完最后一个字,官员退下。 人群鸦雀无声。 犯人站在活板上,行刑者最后一次检查绞索位置,手放在了活板门的拉杆上。 八点整,拉杆被一把拉下。 活板门猛地打开,囚犯的身体骤然下坠,绳子瞬间绷直,那具身体在空中一顿,然后开始缓慢地旋转,在灰黑的背景下晃来晃去。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嘘声,有的人拋出手帕,有的人高举酒杯,他们大声咒骂著他的名字,就像他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而是一个恶魔。 “见鬼。”理察扭过头去,用手扶著墙壁,周围的噪音震得他耳鸣,可他的眼神却无处安放,不是躁动的人群,就是半悬空的尸体。 “少见,”埃利诺贴心地扶著他的胳膊,“没怎么听过你骂人。” “那是因为平时没什么值得骂人的。”理察稳了稳心神。 逐渐地,喧闹声褪去,理察听到人群中有人唱歌。 起初只有几个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男人们摘下帽子,把孩子们举过头顶,女人们捂著胸口,轻声哼唱。 “统治吧,不列顛尼亚!驾驭波涛!不列顛人永不为奴,自由高傲!” 歌声在街道上空迴荡,盖过了远处教堂的钟声,盖过了一切。 埃利诺没有跟著唱,而是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脸。 理察更是说不出一句话,眼下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 歌声还在继续,直到平台后一面黑色的旗子缓缓升了起来。 “结束了,”埃利诺在他耳边说,“黑旗升起来,就是死了。” 人群看见那面旗子,发出了最后一声欢呼,然后开始慢慢散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而趁机卖栗子的商贩正在清点今天的收入。 “感觉如何?”埃利诺转头问他。 “不太好,感觉今天午饭也不用吃了。”理察摇了摇头。 “说正事,”埃利诺背过身去,“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的工厂,”埃莉诺环视周围,人群没散完,没有人注意他们,“你知道他用什么人干活吗?” “不知道,给我说说。” “爱尔兰人,还有童工。”埃利诺说,“火药装填、铅弹铸造、化学酸洗,全厂最危险的活,全是爱尔兰人和孩子在干。” “什么?”理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匪夷所思,对吧?”埃利诺补充道,“而如果有人敢闹事,他就威胁把他们送去济贫院,或者交给警察,说他们是芬尼亚的同党。” “你查到了多少?”理察攥紧了拳头。 “足够了,”埃利诺从斗篷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他工厂里爱尔兰人的名单,標红的都是些重要人物。” “谢了。”理察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內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埃利诺问,“这些东西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格林伍德有律师,有关係,你没法去法院告他。”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理察看向她,“你之前说的条件,想好了吗?” “想好了,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到时候会告诉你的。”埃利诺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接著转身走进了散开的人群里,消失无踪。 理察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 那面黑旗还在飘,歌声还在他脑子里迴响,怎么也赶不走。 第三十四章 工人芬巴 吧檯的桌面被酸啤酒蚀出地图的疤痕,煤油灯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辐射著浑浊的光晕,这里是工人们下班后,聊天与发泄情绪的地方。 酒馆里的男人们用拳头捶著桌板,狠狠地骂几句工头,再往痰盂里面吐痰。 理察今天没有穿燕尾服,而是用一件厚实的粗花呢夹克和一条耐磨的工装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是来这里见一个人的,一个名叫芬巴的爱尔兰工人,根据埃利诺的情报,他在格林伍德的工厂颇有威望,如果能说服他,就能搞定一半的工人。 酒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那人就是芬巴,四十岁上下,身材削瘦却结实,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柳。 他穿著一件帆布外套,手背上有一条从指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烫伤,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不到二十,穿著明显大两號的外套,袖口挽了好几道,脸上还带著青涩和茫然。 理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端著自己那杯酒,余光一直盯著那两个人的动静。 芬巴给自己和青年点了两杯便宜酒,坐在离理察不远的地方聊著什么,时不时还传来芬巴的咳嗽声,他依稀能听清几句: “咳,孩子,听好了……別逞强。火药装填那活,吸一口铅,等於少活一年……”芬巴灌了一口啤酒,“我看过太多你这样的年轻人,倒在流水线上……” 他的话一直没停,关於怎么躲掉危险的工作和做工时多出活的技巧。 年轻人一直点头,像小鸡啄米。 等了大约十分钟,理察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他在桌边站定,“我能坐这儿吗?” 芬巴戒备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抓著酒杯的手上,算不上白净,没有伤也没有几个茧,绝不是工人的手。 “去別处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芬巴打发著他。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理察放下酒杯,儘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威胁。 芬巴身后的年轻人显然有些紧张,他双手抓著酒杯,躲避著理察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芬巴弓起背,用胳膊挡在他们中间,“警察?记者?” “都不是。”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芬巴皱起眉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惹麻烦,你要是有什么事,找工头去,別来找我。” 理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警惕,格林伍德用济贫院和警察威胁这些工人,把他们的骨头踩碎了当哨子吹,所以他们不敢跟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我知道格林伍德是怎么对你们的。”理察压低声音,“我知道他让爱尔兰人做最危险的活,给最少的钱,还威胁你们敢闹事就送济贫院。” 芬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你是布莱恩兵工厂的?” “对,你怎么知道?”理察点了点头。 “工头警告过我们,说只要有人用这样的说辞,不是记者就是你们厂的人,”芬巴说,“他们说你是芬尼亚的帮凶,还让我们一见到你就叫你滚蛋。” “但你还在和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最想让那个混球滚蛋。” 理察笑笑,把酒杯往桌边推了推:“那我得谢谢那个混球,要不是他够討厌,我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芬巴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没有开始那么紧绷了。 “所以你是想来挖人?”芬巴问。 “我是来谈合作的,”理察看著他,“你可以帮我扳倒格林伍德。” “帮你?”芬巴冷笑一声,“我听说你已经被他搞得不轻了,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拿到政府订单的是我,不是他。”理察平静地回道。 芬巴的表情凝固了,他思索了一阵子,望了望身边的晚辈,好像壮胆一般喝下杯里的啤酒。 “你想让我们罢工?”他转头问理察。 “不是罢工,”理察向他靠了靠,“你们要是罢工,格林伍德一怒之下就会请警察,你们吃亏,我只需要你们慢下来。” 芬巴愣了:“慢下来?” “对,该一天做完的活,拖到两天,该出十个的零件,只出八个。”理察环顾四周,確定没有人偷听,又补充道:“不用所有人都动,先从你信得过的人开始,一批一批来。” “这样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和兄弟们都得喝西北风去了。”芬巴侧过头去,咳嗽了几声。 “万一有人被辞退了,我的工厂隨时欢迎。” 芬巴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你的工厂?你给我们工作?” “我给愿意干活的人工作,不看你是哪国人,只看你手上有没有手艺。”理察说得很诚恳,但芬巴的眼里还是充满了怀疑。 芬巴盯著理察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身后的年轻人缩在椅子里,大气都不敢出,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说你的工厂隨时欢迎我们,”芬巴用手肘撑著桌面,“但嘴上的东西,不值钱。” 理察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要书面保证?” “白纸黑字,写上你的名字。”芬巴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本人谨此声明』的屁话,得明明白白写著:如果格林伍德因为怠工辞退我的同胞,你的工厂必须接收,一个都不能落下。” “可以。”理察毫不犹豫地答应。 “还有,”芬巴竖起一根手指,“不能一次性全动,先从那些没有家室、不怕被辞退的人开始,一批一批来。万一出了事,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我同意。” 芬巴又打量了他一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会如此大方地给出这样的承诺。 但他贏下政府大宗订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他们继续呆在格林伍德的工厂,累死在流水线上只是时间问题。 芬巴嘆了一口气:“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帮你扳倒格林伍德,我们是在帮我们自己。” “我知道。”理察对他伸出了手。 芬巴犹豫了一下,没有人对他平等地伸出过手,像谈好一宗大生意一样,他只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接受著。 芬巴从座位上站起,郑重其事地握住了理察伸来的手。 “您要是真心想帮我,我也绝不含糊,”他说,“但您要是骗我,我就算是死,也拖著您一起下地狱。” “好,”理察笑笑,“那替我提前给格林伍德在地狱留个位置,因为他肯定要下去的。” 他的话终於逗乐了芬巴,他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 “对了,”理察看了眼杯里浑浊的酒液,“这两天的《泰晤士报》你盯著点,关於我的事应该很快就见报。” 芬巴挠了挠头:“我不识字。” 三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头顶的煤气灯跟著晃了晃,芬巴身后的年轻人开口,声音像蚊子叫:“我……我认识几个字。” 芬巴转过头看著他,年轻人缩了缩脖子,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我去过两年教会学校,我能读,就是慢。” “那就够了,”理察扯了一下衣角,“能认识就够了,看懂標题和我的名字就行。” “行了,”芬巴转向门口,“你把书面保证带来,我们就开始。” 年轻人也站起来,跟在芬巴身后,二人离开了酒吧。 第三十五章 倒在巷子里 肖恩扛著一袋煤,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往回走。 沉甸甸的煤袋压在肩上,他的脊背微微弯曲,步子却很稳。这是给塞拉母子送的第二袋好煤,花的是理察少爷的钱,一袋顶普通煤三袋。 “这下她们母子可以过一个好冬天了。”肖恩心里想著,穿过这条石板路,拐一个弯,走不远就到宿舍了。 忽然,他的背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嘿,爱尔兰佬。” 肖恩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而是顛了一下麻袋继续走。 “我叫你呢,听见没有?”另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带著一股酒气。 肖恩的步子更快了,他听得出话语里的火药味,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煤送给塞拉。 “跑什么?”第三个声音从右边插进来,“扛著煤还能走这么快?” 脚步声包围了上来,肖恩抬头扫了一眼,巷口站著一个人,不高,比他壮,用身子堵住了去路。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一共五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板结实,但衣服都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们的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渍,很显然,是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比肖恩高出小半个头,脖子粗得像树桩。他没有穿外套,只一件脏兮兮的白色汗衫,拧著眉毛,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几天没睡好。 “肖恩·麦卡锡?” 肖恩的全名从光头的嘴里说出,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衝著他来的。 “让开,我不想惹麻烦。”肖恩沉著气。 “布莱恩兵工厂的工头,居然是个爱尔兰佬。”光头把肖恩的底细一句一句抖出来,“听说你混得不错,还帮一个爱尔兰寡妇出头,把人从警察手里捞出来了。” 肖恩沉默了,脑子里飞速地思索著对策,可眼前这五个人把他死死围住,他唯一能脱身的办法,只有长翅膀飞出去。 “可我们倒没了工作。”光头狠狠咬著牙,“厂子裁人,一裁就是二十多个,你知道他留了谁吗?留了你们爱尔兰人。因为你们便宜,你们不敢吭声,比狗还听话。” 旁边一个金髮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我们干了好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爱尔兰人一来,什么活都抢,工资要得低,工头喜欢得不得了。” “那你们该去找你们的老板。”肖恩低著头回道。 “我们会的,”光头笑笑,“但我们先找你。” 一股寒意爬上了肖恩的脊樑,毫无疑问,他们是打算把自己当靶子一样泄愤。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吐在肖恩脸上:“所以我们要让你知道,伦敦不是你们爱尔兰人的,是我们的。” “你觉得这样能改变什么吗?”肖恩看著光头的眼睛,“对他们来说,我们没有任何区別。” 光头没有回话,只是阴森森地笑著,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光头鬆了松肩膀,“在洗衣坊干活?叫什么来著,凯萨琳?” 肖恩愣住了。 “长得挺水灵,”光头慢悠悠地说,“每天那么晚才从洗衣坊出来,走夜路回去。你说她是正经姑娘吗?” “给我闭嘴。”肖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狗。 光头笑了:“我说错了吗?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拋头露面,又没有男人管著,谁知道她……” 肖恩把煤袋扔在地上,转身一拳砸在光头脸上。 一声闷响在巷子里炸开,光头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鼻樑上立刻绽开一道口子。 他踉蹌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仄歪著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打他!” 金髮的年轻人大叫一声,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肖恩挡住了一只拳头,但没挡住第二只,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膝盖弯下去,还没等他站起来,又一拳砸在太阳穴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抱著头蜷缩在地上,肩膀、后背、肋骨,分不清哪个是拳哪个是脚,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闷哼。 “起来啊,爱尔兰佬!”有人在喊。 “不是刚才还挺能打的吗?” 肖恩咬著牙,他的胳膊被人踩住了,手指在地面上抠进石板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干什么呢?”一个男声拉著长音,从巷口传过来。 肖恩从手臂的缝隙里看过去,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高个子的那个手插在腰带上,矮胖的那个把手背在身后,正歪著头往这边看,就是那两个欺辱塞拉、又被少爷懟得哑口无言的警察。 光头停下来,喘著粗气,几步上前,用身子挡住地上的肖恩:“警官,没事,这个爱尔兰佬自己摔倒了。” 矮胖子看了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肖恩。 “哦,”矮胖子慢悠悠地说,“又是你啊。” 高个子也凑过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著他:“这不是那个……布莱恩先生的爱尔兰工头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肖恩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警官,他们打我。” “打你?”矮胖子夸张地弯下腰,凑近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又直起身问光头:“你们打他了?” 光头擦了一把鼻血:“没有!我们这是要扶他起来。” 他这样说著,身后的人脚跟还死死碾著肖恩的胳膊,痛楚让他微微发抖。 “听见没有?”矮胖子对肖恩说,“你自己摔的。” 肖恩的拳头攥紧了,可他的腰肢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高个子走到光头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离得很近,声音传到肖恩耳朵里:“別打死了,否则我们还得写报告,麻烦……” 光头嘿嘿笑了两声,弯腰目送一高一矮,两位警官离开。 他转过身,一挥手,四个人又围了上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地喘息。 接著又是一声闷响,他的意识消失在了一片黑暗里。 见肖恩没了反应,光头甩了甩手:“把这袋煤扛走,咱们不亏。” 说罢几人扛起那袋煤,脚步消失在巷口的街道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听见几声犬吠和妇人的嬉骂。 而肖恩呢?他躺在煤渣和泥水里,一动不动,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凝成暗红色的泥浆。 第三十六章 令妹凯萨琳 理察熬著夜,不是又一枚石头打穿了他的玻璃,而是心头压著太多的事。 《泰晤士报》头版的那篇文章,確实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文章占了將近整版,一位笔锋老辣的记者从理察的合法军火商身份写起,写到陆军订单,然后话锋一转,落在那些街头小报上: “一个为女王陛下军队提供武器的实业家,如何在一夜之间被污衊为恐怖分子的帮凶”。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格林伍德,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某些竞爭对手利用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民怨,以卑劣手段抹黑同行”。 结尾处引用了理察那段声明,一字不差。 “我在此公开声明,我与芬尼亚运动没有任何关联……” 理察应该开心,儘管他不清楚有多少工人会看泰晤士报,但至少格林伍德看到这份报纸,会有一瞬的不舒服。而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或是那些因为流言在犹豫的供应商,都会重新考虑考虑。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肖恩还躺在家里。 昨天半夜,一个工人跑到工厂报信,说肖恩倒在宿舍附近的巷子里,满脸是血。 理察当时正在办公室核对帐目,听到消息扔下笔就往外跑。 马车赶到的时候,肖恩已经被几个工人抬到了路边,靠著墙坐著,半张脸肿得认不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们把肖恩扶上马车,让车夫掉头往萨瑟克区走,再差人去请医生。肖恩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萨瑟克区在泰晤士河南岸,离理察的宅邸不算远,但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街道坑洼不平,一栋栋房子联排布置,抬起头就能看到对岸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 马车在其中一栋独栋房子前停下来,理察扶著肖恩下车,敲了敲门。 大门打开,一个清瘦的女孩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朴素的深色裙子,她的脸型和肖恩有几分相似,但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栗子。 她看见肖恩的样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她连忙上去扶著肖恩进屋,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的木桌上铺著一块白色桌布,边角鉤著精细的手工花纹,针脚匀称,看得出花了很长时间,墙上掛著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 他们合力把肖恩安置在床上,凯萨琳的眼睛急切地看著受伤的肖恩,却也时不时瞥向理察,显然她不太適应家里有陌生人。 理察赶紧自我介绍:“我是理察·布莱恩,肖恩的僱主。” “哦,布莱恩先生!”凯萨琳的眼神立刻转为感激,她紧张地握著双手,“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这就去请医生!” “没关係的,我已经派人去了,应该用不了多久了。”理察说。 “谢谢,谢谢您!”她坐在肖恩的床前,“哥,发生什么了?谁打的你?” “不认识。”肖恩偏过头,不让她看。 理察知道他在说谎,他没有拆穿,而是对凯萨琳说:“你能去拿点茶吗?” 凯萨琳这才看到肖恩乾瘪的嘴唇,赶忙站起来去煮茶。 理察靠近了些,开口问他:“肖恩,谁干的,告诉我。” “一个光头的高个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还有四个孩子。” “如果警察带人来,你能指认他们吗?” “別把警察带来我家,少爷……”肖恩看著理察,语气近乎恳求。 “来了来了,茶来了。”凯萨琳端著煮好的茶,给肖恩餵了几口,理察也闭上了嘴。 又过了十来分钟,医生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著一个棕色皮箱,留著大鬍子,带著一副夹鼻眼镜。 他一进门见到凯萨琳就皱了皱眉头,没有跟她打招呼,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而是扫了一眼掛著的圣母像,然后低著头走进臥室。 “布莱恩先生,病人在哪?”他的语气很专业。 “就是这位,麻烦你了,大夫。”理察嘱咐道。 肖恩躺在床上,医生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医生用手按了按他的肋骨,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指肿得像香肠,关节处的皮肤发紫,小臂上全是破口。 “这只手,”医生说,“如果再晚点送来,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以后握不住东西。” 凯萨琳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攥著裙子的下摆。 “现在呢?”理察问。 “现在还能治。”医生简单地洗了洗手,嘱咐凯萨琳去准备热水和亚麻布,接著拿出药棉和酒精。 凯萨琳端来一盆热水和一叠乾净的布。医生接过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肖恩脸上的血痂。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凯萨琳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另一块布,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接著,医生用酒精开始为他消毒:“我给他清理伤口,包扎好。还好肋骨没有断,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干活。” 肖恩想说什么,被理察按住了肩膀:“你听见了,一个月,別担心,工钱照发。” “你是他妹妹?”医生问凯萨琳。 “是,先生。” “家里还有没有別的男人?” “父亲过世了。” 医生点了点头,所有创口消毒后,他从包里取出两只夹板,固定住肖恩的手臂。 “忍著点。”接著他用绷带层层缠绕,最后用力一拉。 “嘶。”肖恩猛地吸了一口气,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医生直起腰,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棕瓶,递给凯萨琳,“这是鸦片酊,口服。每次用滴管吸十五滴,兑半杯温水。” “好,谢谢你,医生。”凯萨琳珍重地接过那个小瓶,理察却忌惮地看著它。 鸦片酊被誉为“19世纪的阿斯匹林”,被人们视为一种能缓解疼痛的万能药。然而,它本质上是一种烈性麻醉毒药。 “还有,”医生看了肖恩一眼,“至少四到六周,右手不能用力,哪怕拧门把手都不行。” 医生收拾好皮箱,站起来,理察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这是诊金,加上后续的钱。” 医生接过钱打量了一眼,比他预想的多。 他看了理察一眼,把钱塞进马甲內袋:“够了,三天后我再回来,如果期间发烧或者伤口化脓,让人来找我,这是我的地址。” 他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凯萨琳再次谢过医生,把他送出了门。 第三十七章 汉斯是我的同事 凯萨琳一回来,就要拧开鸦片酊泡进水里。 “等等!”理察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凯萨琳抬起头,满眼不解:“布莱恩先生?” “你打算给他喝多少?” “十五滴,照著大夫说的。” “我知道,”理察鬆开手,“但我问你,你见过喝了这东西的人吗?” 凯萨琳愣了一下,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棕色的瓶子:“没有,先生。” “我见过。”理察撒了一个谎,他见过的是二十一世纪的癮君子,但鸦片酊在这个时代是合法的止痛药,“我见过有人喝这个上了癮,一天不喝就浑身发抖,最后连工作都丟了,躺在阴沟里等死。” 凯萨琳的手指攥紧了瓶子,嘴唇半张,不知道说什么。 “肖恩,”理察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你还能忍得住吗?” 肖恩睁开眼,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目光还算清明。 “能,”他的声音沙哑,“我可硬著呢,少爷……” 理察笑笑:“我不在你面前说漂亮话,你要是忍不住,就喝一点,但不能按照大夫说的那个量来,太多了。” 肖恩咬了咬牙,没受伤的那只手抓著毯子:“我忍得住。” “好。”理察点了点头,把凯萨琳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凯萨琳,这药不是不能用,但不能像大夫说的那样用,你按我说的做……” 凯萨琳紧张地侧过头,手里的瓶子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拿著好。 “一次最多五六滴,而且不能天天喝,只有开始的三五天能喝。”理察补充道,“平时他要是疼,就用冷水浸湿布,敷在他肿的地方。” 凯萨琳將信將疑:“可是大夫说……” “大夫说的话我听见了,”理察接过她手里的瓶子,“大夫是好人,他是按章办事,但他不看见病人康復后的样子,你得相信我。” 凯萨琳沉默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去拧了一条冷布,折好敷在肖恩肿起来的右手手背上。 肖恩吸了一口气,冷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怎么样,哥?”凯萨琳问,“好些了吗?” 肖恩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点。 见到肖恩好了些,理察才终於鬆了一口气,捏著肩膀走进客厅。 忙了一晚没睡,他的头顶有些发麻,像是有人用小针刺他的头皮。 “布莱恩先生,”凯萨琳也走进客厅,眼眶红红的,“谢谢您救了我哥哥。” “不用谢,”理察摆了摆手,“他是个正派的人,但正派的人活著最累。” 凯萨琳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窝。 “您肯定累了,布莱恩先生。”凯萨琳对他说,“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在这儿睡,我们有一间空著的房间。” “那太好了,”理察打了个哈欠,现在坐车回去,用不了多久天就亮了。 天一亮,事就来了,再想睡个好觉就难了。 “跟我来吧,先生。” 凯萨琳带著理察上了楼,推开走廊里的一扇门。 规整的房间里一张木床靠著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著一条鉤花的方巾,和楼下的桌布几乎是相同的手法。 “条件简陋,您將就一下。”凯萨琳站在门口。 “已经很好了。”理察已经很满意了,这间屋子虽然小,但胜在乾净,空气里是皂角的味道,连地板都擦得发亮,墙角的陶罐里面还插著几根乾的薰衣草。 凯萨琳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理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头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不够软,但他的头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他听见楼下凯萨琳轻手轻脚地走动的声音,肖恩发出的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便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直到一阵香味把他从深沉的睡眠里捞了出来,是煎蛋的油香,还有混著燕麦粥的甜糯,顺著地板缝升上来,钻进他的鼻孔。 理察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肖恩的家,凯萨琳给他安排的客房。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头髮乱成一团,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敞著。 “我希望他们有咖啡。”理察站起身,开始系扣子。 忽然,楼下传来凯萨琳惊恐的声音:“先生,这里是私人住宅,你不能……” 然后是另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別紧张,年轻的女士,我是找来布莱恩先生的。” 理察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汉斯。 他赶紧提上鞋,衬衫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一把抓起外套衝下楼去。 “凯萨琳,没事……”他喊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往下跑,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客厅里的情景。 凯萨琳站在餐桌旁边,左手端著平底锅,右手把锅铲举在半空中,她的脸色发白,紧盯著门口的方向。 门口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外,像一头扒在门框上的灰熊,他目光越过餐厅,落在楼梯方向。 “早上好,理察。”他弹了一下帽子。 “没关係的,凯萨琳,”理察套上外套,开始系扣子,“他是我的一个同事。” “是吗?”汉斯的眼睛眯起来,“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房子的另一端传来肖恩吃力的声音:“是谁啊?” “没关係的,哥,”凯萨琳放下锅铲,“是布莱恩先生的同事。” 理察整理好衣装,朝门外一指:“外面聊。” 汉斯浅笑著向凯萨琳点头,却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 两人走出肖恩的房子,来到萨瑟克的大街上,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煤气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气无力。 汉斯靠在墙上,侧著头看著理察:“你最近好像不太顺。” “你在跟踪我?”理察没好气地问。 汉斯轻笑一声:“你知道施蒂贝尔管你叫什么吗?” 普鲁士的情报局局长,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了?理察有些害怕。 “什么?” “预言家,”汉斯耸了耸肩,“和我的感觉一样,你提供的情报完全真实,甚至称得上精准,你一个人比巴黎三千个间谍还好使。” 理察咽了口唾沫,开始后怕自己是不是写的太多了。 “既然这样,”汉斯说,“你来猜猜我在伦敦的首要目標是什么?” 理察的脑子飞速地转著,巴黎的任务基本结束,埃利诺在推动英国的中立,汉斯这个时候来伦敦,只可能有一个目的…… 理察想到了一个他最不想接受的答案。 “我。” 汉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第三十八章 来交朋友 两人站在大街上,街对面一个送奶工推著车经过,铜铃叮噹作响,声音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传得很远。 理察转过身看著汉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除了来点我之外。”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大菸斗,叼在嘴里。 “我进门的时候说的一样,我是来交朋友的。”他含混地说。 “那你大可以派个人送封信,你知道我住在哪,不用亲自上门嚇唬一个姑娘。” 汉斯笑了一下,滑动火柴点燃了菸丝:“这样更显得我有诚意。” “我不信。” “我知道,”汉斯把手揣进口袋,然后从大衣內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拿著这个,免费的。” 理察接过纸条,上面写著伦敦东区的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你的工头被打了,这是领头那个光头的地址。”汉斯轻吐一口,一团饱满的烟雾缓缓升起,“加文·道森,住在东区,离码头不远。” 理察把纸条捏在手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会干什么?带著一堆人回去再揍他一顿?我不是犯罪分子。” “我没说你是。”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汉斯直起身,鞋底在石板路上碾著,好像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终於,他开口说:“我小时候在腓特烈城住,我父亲在陆军做官,每天工作到很晚,但他一定会进我的房间来看看我。” 理察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煽情。 “我每次都装睡,”汉斯的语气软了几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装睡,他就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有时候他会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一拉,然后关上门走了。” “这跟你给我地址有什么关係?” 汉斯没有理他,继续说:“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太好,因为楼下有一只狗,天天叫,一直叫到半夜。后来有一天,我鼓起勇气下楼去看。” 他停了一下。 “那条狗被一条铁链拴在柱子上,铁链很短,短到它站不直,脖子上还勒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开肉绽,苍蝇围著飞。” 他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我想去解开那条铁链,但它咬了我。”汉斯伸出右手,手背上那四个浅浅的白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那天晚上,父亲回家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眯著眼,”汉斯微微眯上眼,仿佛旧日重现,“可借著客厅的灯光,我看到他手里拿著一把榔头。他打开我的房门,没说话,关上门下楼了。” 汉斯把右手放回口袋。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听不见那条狗叫了,第二天早上,柱子旁边就只剩下铁链,还有几颗碎牙。”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注意到汉斯的拳头攥紧了,他几乎可以想像到袖子下紧绷的筋肉。 “你到底什么意思?”理察问。 “像加文这样的人,在每一座城市里腐烂,他有案底,斗殴、抢劫,坐过两年牢。他现在替格林伍德当差,专门欺负比你工头更弱的人。”汉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间小屋。 理察感到一瞬的恍惚,汉斯的眼中流露出的难道是怜悯吗?他分不清。 “我们把这样的人扫到角落,压在地毯下面,而不去清理他们,可当整个屋子发臭的时候,我们又大惊小怪。”他说。 汉斯往前迈了一步,离理察更近了。 “所以就是这样,”他拍了拍理察的胸脯,“决定权在你,我只想说,这种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而且会一次比一次恶劣,如果发生在其他你在乎的人身上……” 他没有接著往下说,从理察手里拿过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理察的上衣口袋里。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他留下一句话,大衣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背影拐过街角后,彻底消失了。 理察站在门口发愣,口袋里的纸条像秤砣,拉著外套往下坠。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最后这句话如鯁在喉,他知道汉斯在影响他,用那条狗的故事,还有那些话。他知道这是一场博弈,但汉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肖恩的伤,凯萨琳的恐惧,还有那句“一次比一次恶劣”。 理察垂著头,转身推开门。 屋子里暖洋洋的,壁炉烧得更旺了些,凯萨琳已经把煎蛋从锅里剷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盘上,燕麦粥已经盛好了,碗边放著一把锡勺。 她听见门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布莱恩先生,那个人……” “走了。”理察在餐桌前坐下来。 凯萨琳点了点头,她把煎蛋和粥推到他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一个不知所措的侍者一样站在灶台边。 理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燕麦掺了蜂蜜,他能闻得到那种甜味,但勺子却送不进嘴里。 凯萨琳背对著他,正在洗那只煎蛋用的平底锅。 “凯萨琳。” “在,先生。”她转过身,手上还滴著水,“那个人……不是你的同事,对吗?” “对,他不是。” “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他確实不是,”理察没有替汉斯辩解,“但他说的有些话……是对的。” 凯萨琳把锅放回灶台,走到餐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的指尖还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 “布莱恩先生,我不知道那个人跟您说了什么,但您跟他不一样,”她握起拳头,“我哥说,您才是他在伦敦见过最正派的人,他跟著您父亲干了十几年,又跟著您干,他说您总是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理察用勺子搅著粥,她的话同样也沉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人,”凯萨琳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是个坏种,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理察愣了一下,他看著凯萨琳的眼睛,他知道凯萨琳相信自己,和她哥哥一样。 “而您是个好人,布莱恩先生。”凯萨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和我哥一样。” 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臥室传来肖恩一声低低的呻吟,大概是翻身的时候碰到了伤口。 理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凯萨琳,照顾好你哥,药按我说的给,冷水敷著,別让他下床,有什么事让人到工厂来找我。” “您不吃早饭了?”凯萨琳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燕麦粥。 “不吃了,”理察摇了摇头,“替我跟你哥说一声,我明天再来看他。” “我会的。”凯萨琳送他到门口,“一路走好,布莱恩先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煤气灯熄了,巷子里亮堂了许多。 第三十九章 我不会数数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黑沉沉的雨幕压在这栋平房的屋顶,泥浆在街心漫开。 理察来到了纸条上的那个地址,加文·道森的住所。雨水顺著他的帽檐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肩膀,脸上繫著的黑色三角面巾让他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巷子里没有路灯,理察每走一步,鞋跟都能带出半磅黑泥。眼前的房子没有玻璃,窗户上糊著报纸,有的连报纸都没有,直接用木板钉死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木门,没有锁,连门閂都没装。 屋子里堆著发黑的被褥和一副缺角的桌椅,可炉子里的火却烧得很旺,火焰舔舐著铁皮炉壁,旁边蹲著一个人,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条脏兮兮的工装裤,正在往炉子里添煤。 理察注意到了他的光头,在炉火下泛著光,而他脚下堆著一袋好煤,块大,黑得发亮。 加文·道森正在烧理察买给塞拉母子的那袋煤。 理察咬了咬牙,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把转轮手枪,几步跨进门槛,用枪口抵住了加文的后脑勺。 “別动。”他可以把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林子里的野狼。 加文没来得及转身,他的手里还捏著一块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是谁?”加文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要抢劫的话,就自便吧。床头那条汗衫別拿,我明天还得穿。” 理察没有说话,枪口稳稳地顶著他的后脑。 加文试探著把手里的煤块扔进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们,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別处碰碰运气……” “谁让你打肖恩·麦卡锡的?”理察问。 加文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枪口立刻顶紧了他的皮肤。 “別回头。” 理察的拇指扣上了击锤。 咔。 加文的脊背僵住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快,刚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硬气,瞬间无影无踪。 “別……別开枪。”他的声音变得侷促而紧张,甚至把两只手全举了起来,“我说我说,是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 加文的声音发抖,但吐字还算清楚:“格林伍德先生说只要我带人去打那个爱尔兰佬一顿,就让我回工厂干活,我……我三个月没工开了,我没办法……” “他让你回工厂?”理察冷笑了一声,“他骗你的,格林伍德不会用一个有案底的人,你替他干脏活,事后他会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加文的肩膀耸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让你干什么?”理察接著问。 “没……没有了,就打一顿,就这一件事。” 理察把枪口往前顶了顶,加文的头被迫往前低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炉壁的铁皮。 “我再问你一遍,他还让你干什么?” “冷静!冷静,你这样我想不起来……”加文的手开始发抖,在空中的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他还说……”加文咽了一口唾沫,“他说过几天,让我找两个人,深夜去烧別人的厂子。” 理察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烧谁的厂子?” “布雷……还是什么的,在莱姆豪斯。”他急切地回忆著。 “什么时候?” “两三天之后!”加文毫不犹豫地回道,“人我已经找好了,你別杀我,我明天就让他们俩滚蛋!” 理察死死掐住了那把手枪,他知道十九世纪的工厂竞爭没有那么体面,但是派人烧掉对手的厂子,他做梦也没这么想过。 他考虑了一下加文的提议,开口说:“不用,让他们来。” “什么?”加文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让他们按原计划来,两天之后的深夜,让你的人去烧布莱恩的厂子,”理察的枪口始终抵著他的后脑,“但是你要让他们从工厂的南面来,告诉他们那儿没人值班。” “你,你到底是谁?” “別问我是谁,”理察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的小命就保住了,否则……” “我做,我做!”加文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但被雨声压住了,“我什么都听您的!” “很好,现在走到炉子边,双手扒墙。”理察命令道。 加文慢慢站起,挪动脚步,把双手按在那面剥落了灰泥的砖墙上。 “现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不完不许回头。” “什么,报告!我,我数不到一百。”加文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军训。 “那你能数到几?” “……五十?”他这一句又低了下去。 “那就数两次,”理察退后两步,“现在开始!” 加文如蒙大赦,赶紧开始数:“一、二、三……” 理察缓步退到门口,接著一个侧身闪了出去,把门掩上。 他把枪收进大衣內袋,一把扯下面巾,转身走进了巷子,身后还传来加文颤抖的声音:“……十一、十二、十三……” 理察不敢久留,他快步穿过石板路,雨越下越大,他的身上冷得刺骨。 拐过巷口,他终於把那间破房子甩在了身后,但他眼前不远处却站著一个人。 傲人的身高和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著边缘流淌,在他脚边匯成一小片水洼,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铜像,不知道等了多久。 是汉斯。 理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你还在跟踪我。”理察走到他面前。 汉斯把伞微微往后倾了倾,露出半张脸:“我就知道你动不了手。” “你错了,”理察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没有动手,是因为我选择了不动手。” 汉斯挑起眉毛,仰著下巴俯视他。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理察迎著他的目光,雨水从伞沿和帽檐之间倾泻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水帘,“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把那个扳机扣下去。”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就这么简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他的血、他的脑浆,我差一点就看见了。” “而这个想法嚇坏了我自己,汉斯。”理察直视著他。 汉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你还是不明白……” “可这样残酷的念头,你却早就习以为常。” 汉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永远留在了照相机的底片上。 “晚安,汉斯。”理察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第四十章 纵火未遂 两天后的深夜,月亮退到了云后,布莱恩的厂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两个黑影从南面的围墙翻进来,一个长头髮,一个短头髮。 他们都穿著深色衣服,脸上蒙著黑布,长发的手里提著一桶煤油,重力让他走起路来忽高忽低,液体跟著在桶里晃荡,短髮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塞满了浸过松脂的破布。 “南面果然没人。”长发闷闷地笑道,“加文那小子没骗我们。” “少废话,快走。”短髮推了他一把,两人贴著墙根,朝后门摸过去。 后门没锁,一推就开,两人闪身进去,厂房里本就没有几盏油灯,仓库更是一片漆黑。 工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工人巡逻的脚步,和蒸汽机管道里偶尔传来一声水汽凝结的滴答声。 长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周围一排排工具机的轮廓,他赶紧把火柴吹灭,怕被人看见。 “你认路吗?”短髮在他耳边问。 “加文说仓库在东边,走。” 两人摸黑穿过车间,脚下不时还踩到地上的铁屑和木屑。他们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厂房太大了,他们转了好几个弯,经过了好几排工具机,还是没有找到仓库的入口。 “你他妈到底认不认路?”短髮急了,声音大了一些,在空荡的厂房里迴响。 “闭嘴。”长发又划了一根火柴,借著微光看见前面有一扇铁门,门上掛著一块木牌,写著“库房”两个字。 “到了。” 铁门是锁著的,但是对他们两个来说,溜门撬锁是家常便饭,没用多久他们便撬开了仓库的锁。 二人推开门进去,一股乾燥的木屑味扑面而来,长发把煤油桶放在地上,再划亮第三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的一部分,空荡荡的,几排铁架靠在墙边,上面什么也没有,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印著繁乱的脚印。 短髮愣住了:“这是仓库?” “加文说是存放木製件的仓库……”长发有点发虚,“怎么是空的?” 两个人面面相覷,火柴烧到了长发的手指,他嘶了一声,甩手把火柴扔在地上。 黑暗中,短髮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我们被耍了。” “加文?不可能!” “要不然呢?他叫我们来这打扫卫生?”短髮的声音颤抖著,“这是一个圈套,快走!” 两人转身衝出门,卯足了劲沿著来路往回跑。 这回顾不得轻手轻脚了,二人脚步声在厂房里一前一后,噼里啪啦地响著,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车间,肩膀撞在工具机的边角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停。 眼看南面的围墙就在前面,长发先把煤油桶扔过去,铁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然后他扒著墙头翻了过去,短髮紧跟其后。 可他们的脚还没落地,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几盏牛眼灯同时被点亮,刺目的白光直射过来,照得两人睁不开眼,他们本能地用手臂挡住脸,耳边已经响起了尖锐的警哨声。 嘟!!! “不许动!伦敦警察!” 从巷口和墙根涌出来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手里拿著警棍和手枪,把二人团团围住。 两个匪徒被枪指著立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连跑的念头都没有了。 理察从人群中间走出,步子不紧不慢,他绕到二人背后,借著灯光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手背。 长发的手上沾满污渍,有几道欠欠的切口,而短头髮的骨节上还有著淤青,应该是最近才打过架,而且很有可能打的就是肖恩。 “你完蛋了。”理察用手点了点短髮。 他的身后跟著几个记者,他们拿著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已经按在了纸面上。 “布莱恩先生!您事先知道有人要来纵火吗?”记者迫不及待地把问题拋了过来。 理察转过身,面对著记者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两天前,我就收到了线报,有人受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指使,要来烧毁我的工厂。” 记者的笔飞快地在纸上滑动。 理察伸出手,指向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警察,他的手插在腰带上,一脸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状况。 理察把他的胳膊拽过来,和他站在最亮的地方。 “这位警官,还有他的同事,”理察朝另一个方向指去,矮个警察正蹲在地上检查两个匪徒的绑绳,“是他们提供的线报,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不可能提前布控,也不可能在今天晚上把这两个纵火犯当场抓获。” 高个警察刚想开口说什么,理察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这两位警官同我合作,一直暗中调查格林伍德的犯罪行为,从肖恩·麦卡锡被殴打,到今天的纵火未遂,所有的线索,都是他们提供的。” 矮个警察站起来,嘴巴瘪得像只青蛙,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但记者已经找上了他们。 “警官先生!”记者凑上来,“您能说说格林伍德是如何指使这些人犯罪的吗?” 矮个子的眼睛直打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他看了一眼高个子,高个子也是一脸死灰。 他们能说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一码事,但是理察已经把功劳全部推到了他们身上,这下他们替格林伍德作偽证,倒成了臥底行动。 他们百口莫辩。 理察站在一旁,看著两个警察僵硬的表情,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接过记者的话茬。 “我希望明天的报纸上,能让伦敦的市民们看到真相。”他提高了些音量,“格林伍德先生不是一个合法的商人,他用暴力、威胁的手段来打击竞爭对手,但今晚,他的阴谋失败了,而这只是开始。”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蹲在地上的匪徒。 “我相信,正义不会止步於此。” 记者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页,他合上本子,朝理察伸出手:“布莱恩先生,这篇报导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理察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守法的商人都会做的事。”他说,“保护自己的財產,还有法律的尊严。” 他鬆开手,转过身,朝站在阴影里的两个警察点了点头。 “警官先生们,接下来的审讯,就辛苦你们了。” 高个子的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咯咯响,也只能在记者面前挤出假笑,向理察点了点头。 第四十一章 家里开了画室 这是理察近一个月来最清爽的一个早晨。 阳光透过餐厅的窗子洒进来,在典雅的桌布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理察手边是吃了一半的培根和煎蛋,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一份报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泰晤士报》头版如此写道:“军火新贵们的竞爭,工厂纵火阴谋破產。” 不止《泰晤士报》,桌上还摊著三四份“便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星报》。 每一份都把这件事放在了头版,有一家甚至画了一幅漫画:格林伍德躲在角落里浇煤油,理察站在高处举著灯。 理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留神差点被烫到。 “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傻笑什么?”露易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穿著一件浅粉色的晨衣,头髮还没梳,鬆鬆地披在肩上,她揉著眼睛走过来。 自从理察回到伦敦她再也没见到这样的笑容了,它让理察看上去像个充满玩心的大男孩。 “別告诉我你这两天在赌马。”她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报纸。 理察把咖啡杯放下,等著看著她读报。 露易丝的目光从標题扫到正文,从正文移到那幅漫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把格林伍德的下巴画的这么大,”露易丝对著漫画比量著,“看著像潘趣先生。” 潘趣先生是英国的传统木偶戏主角,这种戏码每天在街头要演上十几遍,但是情节没有固定的內容,久而久之成了英国传统文化的標誌之一。 “可能画漫画的人觉得他的下巴很適合掛煤油灯。”理察耸了耸肩。 露易丝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笑著摇了摇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你看出来了。” “別在这儿坐著了,跟我上楼。”露易丝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 理察抬起头:“上楼?”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二楼那间空房间收拾了一下。”露易丝叉著腰,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东西都搬进去了,你还没看过,上来。” 理察把煎蛋和培根几下塞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跟了上去。 二楼是主臥和客房,而客厅里大多堆些不用的家具和一架旧钢琴,但那里的门以前一直是关著的。 今天门敞开著,阳光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他走进去,愣在了原地。 整个房间被彻底改过了,朝南的阳台上摆著几盆天竺葵,红色的花开得正盛,铁艺栏杆上还爬著几株还没开花的藤蔓。 房间中央立著几个画架,墙上掛满了素描和油画,有风景,有人物。靠墙的长桌上堆著顏料管和调色板,空气里满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你……自己设计的?”理察看著四周一幅幅画。 “苏珊阿姨也帮忙了,那些盆栽,”露易丝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这里光线好,適合画画,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 露易丝指了指墙上的几张素描。 理察这才注意,画纸上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是他,坐在火车上,靠著车窗,窗外是模糊的田野。旁边还有一张,是他在马车里的样子,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双眉顰蹙。 再旁边,是一张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端庄而矜持,表情却一眼可见的疲惫。那是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他们在法国的时候,露易丝藉口塑像画的。 “你把我和女王掛在一起?”理察问。 “画就是画,”露易丝走到窗前,背对著阳光,“重要的是画中人的形態,而不是她们的身份。” “嗯,你画得很好。”理察四处打量了一下,找不到那架老旧钢琴,也许是被搬上了阁楼。 “谢谢。”露易丝靦腆地笑笑,她走回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我想给这间画室取个名字,想了几个都不满意,你帮我想想?” 这算击中了理察的软肋,他最不会取名。 “呃,繆斯之屋……?” “太俗。” “天竺画室?” “你用盆栽画室取名?” “珀……伽索斯?” “你都从哪弄的词儿?”露易丝歪著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太擅长这个,”理察扶著额头,他唯一知道的几幅画除了《蒙娜丽莎》就是《星空》,看的还是电脑屏幕上的扫描副本。 “算了,不取了。”露易丝转过身,在调色板上挤了一点鈷蓝色的顏料,“名字这种东西,越想越不对,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先生,”哈罗德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有您的信。” “进来。” 哈罗德走了进来,手里端著银盘,上面放著几封信。最上面是一封厚实的米白色信封,印著战爭部的火漆印。 理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连忙拆开那封信,抽出信纸。 信件字跡工整,措辞考究,那是一张邀请函,卡维尔子爵邀请他参加本周在陆军与海军俱乐部举办的晚宴,届时將有多位军界要人和议会成员出席,希望他能“赏光蒞临”。 “什么事?”露易丝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她欣喜地看著他,“理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终於半步迈进你们的圈子了?” “没错!”露易丝把信纸折好,塞回他手里,“卡维尔不会隨便邀请一个商人的,他至少已经认为你值得培养。” “这算是个起点,”理察把信放回口袋,“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被授勋。” 露易丝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接著她把画笔放下,在画架旁边的布上擦了擦手指,双手抱胸。 “授不授勋以后再说,”她说,“你得先把这个晚宴对付过去,你知道陆军与海军俱乐部是什么地方吗?” “顾名思义,是海军和陆军私下聚会的地方?” “不完全是。”露易丝摇了摇头,“那是个让高级军官们坐下来谈事,而不是给信给母后中伤彼此的地方。” 理察立刻明白了,儘管英国没有那么激烈的陆海之爭,但双方依旧是矛盾不断,而如果能从露易丝公主、女王的秘书那里得到一手消息,对他是无比有利的。 “你给我讲讲,他们都写信说什么了?”理察问。 “首先,卡维尔正在推进陆军改革,”露易丝搬了把椅子坐下,“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女王陛下是支持他的。” 理察点了点头。 “但女王不能公开表態,”露易丝摊开手,“因为英国海军是王室的宠儿,从纳尔逊的时代就是,他们写信向母后抱怨卡维尔的改革是在牺牲海军的利益来討好陆军。” “合理,军费一共就这么多,陆军多拿一份,海军就少拿一分。” “没错,其次就是剑桥公爵,”露易丝瘪了瘪嘴,“我的堂叔,女王的堂兄弟。” “他怎么了?” “他常在母后面前骂海军的那帮人是傲慢自大的混蛋,说他们在浪费帝国的资源。”露易丝的表情很为难,“母后愿意支持自己的兄弟,但你知道的,国事和家事不能混为一谈。”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道理理察懂,露易丝这是在告诉自己,应该站在谁那一边。 “还有最后一件事,”露易丝一本正经地看著他,“你可能得恶补一下红酒的知识,別到时候丟人现眼。” 第四十二章 她可以等 “丟人现眼?”理察笑著低下头,检查起手里其他的信件,“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兜不住事吗?” “不,是因为你太诚实,”露易丝凑上前来,“在宫廷社交的时候,不算是个优点。” “那红酒知识呢?”理察问,“你打算怎么教?拿酒单让我背,还是开一瓶让我尝?” 露易丝抬起头想了一下:“至少你要知道哪一年的酒是好年份,晚宴上有人问你『喜欢什么酒』,你不能说『隨便』。” “有道理。”理察点了点头,“这是你第一次帮別人准备吗?手把手地教一个人怎么混进你们的圈子?” “对,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人要么生下来就什么都不用学,要么挤破头想进来,学了一肚子规矩,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忽然,露易丝的鼻子皱了一下,她好奇地看向理察手里的信:“都谁给你写的信?” “大多都是帐单,供应商、工人的薪水,还有新锁。”理察把一部分信丟到旁边,“昨天晚上的那两个傢伙竟然只花了一分来钟,就撬开了仓库的锁,我这次换了最新的槓桿锁。” “不,我说的不是那些,”她闭上眼睛,又嗅了嗅,“铃兰,她也给你写信了。” 理察愣住了,天天穿行在伦敦的工厂间,被呛鼻的煤烟蹂躪过的鼻子完全没有闻到。 他取出其中一封明显与眾不同的信,鼻尖向前靠了靠,確实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气。 “不拆开看看?”她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不生气?”理察有点不敢开。 “为什么?她只是个客户,”露易丝抱著胸,“可能有什么急事。” 理察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跡娟秀,只有一行字:“抽空来店里一趟,有些事当面说。——e。” 这肯定是关於自己欠她的那份人情,一想到自己要接受一位间谍的任务,理察的心里就直打鼓。 “那个女人,她叫什么?”露易丝看著他。 “埃利诺。” “埃利诺什么?” “埃利诺……”理察摊开手,“我不知道她的姓。” 露易丝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姓,就敢收她的信?” 理察捏著那封信,指腹在信纸边缘摩挲了几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至少不能全撒谎。 “她在帮我。”他说。 “帮你什么?” “帮我查格林伍德。”理察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伦敦待了很久,认识的人多,能打听到一些我打听不到的事。” 露易丝靠在椅背,手叠在大腿上。 “一个做衣服的,”她说,“能帮你查一个军火商?” 理察的嘴半张著,他没有说过埃利诺是做服装的,从刚才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提过“设计师”或者“服装店”这几个字。 露易丝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过她。”露易丝解释道,“老邦德街的服装店,专做女装的设计师,上流社会的夫人小姐们喜欢去她那里订衣服,甚至伯爵夫人也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她的名字。” 她顿了顿。 “她在我这里有些名声,我只是没想到和你合作的居然是她。” 理察的后背绷紧了。 “如果你觉得为难,现在先不用跟我解释她是谁,”露易丝低著头,“但她確实是个漂亮女人。” 理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著露易丝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人蜷在椅子上,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金丝雀。 理察慌了,他蹲下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露易丝,我跟她没什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她的脸。 她没有哭,她在笑,好像憋了很久,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理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对不起,”露易丝捂著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刚才那副表情,像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理察蹲在地上,进退两难。他想站起来,但她的手指已经反扣住了他的。 “去吧,”她轻声说道,“但別让她再给你写信了。” “不。”他说。 露易丝愣了一下。 “她可以等。” 理察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 露易丝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的眼睛还弯著,但嘴唇不再笑了,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理察站起来,弯下腰,吻住了她。 露易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攥了一瞬,然后鬆开,贴在他胸口。她的嘴唇很软,带著一丝丁香的芬芳。 窗外的天竺葵在风里晃了晃,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无声地没入泥土。 过了几秒,他们分开,鼻翼短暂地交错。 露易丝面色红润,也许是玫瑰胭脂的顏色,她呼吸还有些乱,手指还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砰砰心跳。 “你……欠我一个解释。”她说。 “我知道。” “等你的破事都办完了,你得好好跟我说,她到底是谁。” 理察把头埋在两人交错的手指间,他闻到了,露易丝手腕內侧紫罗兰的香气。 “好。”他允诺道,“但我不能保证你会喜欢。” 露易丝轻轻推了他一下:“那就等你能保证的时候再说。” 她鬆开理察的手:“去吧,別让我等太久。” 理察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封信,他没有把它塞回口袋,而是走到壁炉前。 炉火烧得正旺,偶尔还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他把信扔了进去。 纸片落在火焰上,边缘先卷了起来,焦黑从四周向中心蔓延。那行字跡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从烟道里散了出去。 “壁炉会脏的。”露易丝用手撑著下巴,但理察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让哈罗德收拾。” “你让他歇会吧。” 理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露易丝坐在阳光和火光的交界处,晨衣上的浅粉色被染成了暖橘色,像一副还没干透的油画。 壁炉里的信纸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几片薄薄的灰,落在柴火的缝隙里。 第四十三章 鳩占鹊巢 理察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过正午,耀眼的日光把那几件裙装和女帽照得像舞台上的道具。 他推开门,门铃叮噹响了一声。 前台的米莉抬起头,她还穿著那件连衣裙,头髮扎得很紧。 当她看见理察,像是鬆了一口气,可左手始终紧张地攥著右手的拇指。 “布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发紧。 “埃莉诺呢?”理察问。 米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理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理察转过身,却发现汉斯正坐在沙发上,脸上那道疤痕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帽子放在一边,连头髮都梳成了英式侧分,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里。 “布莱恩先生,”汉斯微微頷首,“请坐。” 理察站在原地,店里的空气不同往日,只有绸缎和羊毛的气味,没有一丝一毫铃兰的气味。 “埃莉诺在哪?”理察盯著汉斯。 汉斯抬起手,朝米莉的方向挥了挥:“茶。” 米莉低下头,转身走进后堂,她的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你使唤她?” “她是店里的店员,我请她倒杯茶,不算过分吧?”汉斯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理察在他对面坐下来,紧张得连肩胛都夹著。 “你想干嘛?” 汉斯把菸斗叼在嘴里,塞上菸丝:“你自己知道。” “我欠她一个人情,”理察说,“她在帮我查格林伍德的事,你想要什么?” 汉斯点燃菸丝,明明是上好的菸草,理察此刻却觉得他在污染店里的空气。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欠普鲁士一个人情。” “我不欠普鲁士什么。” “你欠。”汉斯冷笑一声,“你用是普鲁士的渠道查格林伍德,是埃莉诺在帮你,你以为这些是免费的?”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理察攥紧了拳头:“埃莉诺不是普鲁士的工具。” “她当然是,”汉斯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们都是。” 米莉端著托盘走出来,上面放著两只茶杯和一壶茶,她走到桌边,弯下腰,把托盘放下。然后她端起一只茶杯,递给理察。 理察伸手去接,可他明明在米莉右手,她把茶杯递过来的时候,却用的是左手。 他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袖子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手指的印痕还清晰可见。 米莉忙收回手,退后一步,不敢看他。 “米莉。”理察叫她。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的手腕怎么了?” 米莉看了汉斯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又飞快地走回前台。 理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转而质问汉斯: “你对米莉动手了?” 汉斯挑起眉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把埃莉诺到底怎么了?”理察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事,但你能不能见到她,取决於你。”汉斯冷著脸,理察见过他这副表情,当他讲起那条死狗的时候。 “什么他妈意思?” “你欠普鲁士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汉斯抿了一口菸嘴,“你在爱尔兰人中间有声誉,现在我要他们武装起来,芬尼亚兄弟会需要武器,你能帮他们。” 理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帮普鲁士做了这件事,埃莉诺就回来,否则柏林那边就会换掉她。” “你以为我会答应?” “你会的,相信我,换掉一个间谍比你想像的容易。” 理察沉默了,钟摆咔噠咔噠地响著,每响一声理察就焦虑一分。 忽然,他笑了。 “你在撒谎,”理察摇了摇头,“你不擅长这个。” 汉斯还是一张扑克脸,但他握菸斗的手停住了。 “埃莉诺不在你手里。”理察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她在,你会把她带到我面前,让我亲眼看著,你才会提条件,但你没有。” 汉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你凭什么这么確定?” “也许换掉一个间谍真的很容易,”理察把手叠在膝盖上,“但你换不掉她在伦敦的声望和名声,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俾斯麦绝不会在战前换掉伦敦的间谍头子。” 汉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也释怀地笑了。 “也许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汉斯说,“埃莉诺確实不在我手里,她出门了,去找她自己的客户。”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武装爱尔兰人、反抗英国,都是在嚇唬我?” “不是嚇唬,这么说吧,”汉斯靠在沙发背上,“那些是任务,只不过我们两个对执行的方法有些……爭议。” 理察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英国人,”汉斯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就要大选了。” 理察的脑子嗡的一声,闪过一连串的文字。 1868年的大选,爱尔兰教会问题、选举改革、外交政策,每一件事都关係到英国未来的走向。而普鲁士,正在筹备对法国的战爭,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个强大的、有精力的英国在它背后捅刀。 “你们想影响大选,”理察皱著眉,“確保一个不会主动干涉大陆事务的政府上台。” 汉斯在齿间咬了一下菸斗,似乎已经对理察的预知能力见怪不怪了。 “我寧可和埃莉诺合作,”理察站了起来,“也不会和你交朋友。” 汉斯抬眼看了他一下,跟著也站了起来:“隨便你,但埃莉诺的要求只会比我更复杂,你跟她合作也好不到哪去。” 他拿起帽子戴好,朝门口走去,接著递给他一个地址。 “如果你回心转意了,”他说,“你知道在哪找我。” “埃莉诺去哪了?”理察问。 汉斯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她去找哈丽特伯爵夫人了,好像是关於招魂,还是灵魂学什么的,我没听明白。” 他推开门,门铃跟著响起。 “別太担心,她很快就回来。”汉斯丟下这句话,走进了门外的阳光里。 门终於关上,还缩在前台后的米莉这才鬆了一口气,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布莱恩先生……”她转向理察,“谢谢您。” “他经常来吗?”理察问。 米莉摇了摇头:“最近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让埃利诺夫人不高兴。今天夫人不在,他就……就一直坐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那你手上的伤?” 米莉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揪著袖口的线头。 理察走到前台旁边,看了一眼工作间的那扇门,门还关著。 “我能进去等她吗?” 米莉看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夫人说过,您可以进去。” 理察谢过米莉,走进了埃利诺的工作间。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每一次他和埃利诺待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存在感总是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理察根本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它。 现在他看清楚了。 这里就和街上隨意哪一家裁缝铺的后台一样,长桌上堆著布料样本、色卡和针线盒,假人台立在角落,身上披著半件还没做完的裙装。 理察在工作间里走了两圈,不时看看那些掛在墙上的设计草图和桌上半杯没喝完的茶,可在第二圈,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错位感是身体上的,他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每一步的重心都在微微偏移,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斜坡上,细微到如果不是走了两圈,根本不会察觉。 他停下来,低头看著脚下的木地板,地板铺得很好,拼接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又走了几步,重心还是在偏。 理察趴下来,把手掌贴在地板上,顺著纹路抹了一趟,把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从低处看过去。 地板有一个下陷的角度,偏向房间的某一个区域,但理察分辨不出具体位置。 於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长桌前,从桌上的针线盒里翻出一枚编织球,他把球放在地板下陷的起点,鬆手。 球自己滚了起来,沿著一条看不见的坡道,朝一面掛著草图的墙滚过去,球撞在墙角的踢脚线上,弹了一下,停住。 理察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仔细看著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缝隙均匀且没有鬆动,但他用手指敲了敲墙面,声音不对,这不是实心墙的沉闷,而是带著金属质感的迴响。 就是它的重量压弯了房间的地板。 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墙上往前推,墙没动,他又往左边一拉, 那面墙动了一下。 不是整面墙,而是墙壁的某一块,大约一人宽、从地板到天花板,像一扇门一样,无声地向左侧滑开了几寸。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空气,带著潮湿的霉味。 理察站在那道缝隙前,手还按在墙板上,心跳砰砰地跳著。 这是一面假墙,而它的后面无疑就是一间暗室。 身后,工作间的门还开著,走廊里传来米莉轻轻走动的声音,理察咬了咬牙,用手拉开那扇暗门走了进去。 第四十四章 蛛网 通往密室的走廊很窄,四下无光,理察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他用手扶著冰凉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忽然,他的脚下踩到一摞纸,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伸著手摸到桌上的煤油灯,旁边是火柴。他划了一根,点燃了灯芯,拧大火量,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慢慢填满了整个房间。 理察直起身,举著灯环顾四周,然后惊在原地。 四面墙上,贴满了文件,几百张报纸剪贴、信件复本、法庭记录、手绘的地图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墙面,像蜘蛛巢里盘结的一张大网。 他走近最近的一面墙,上面贴著威尔斯亲王的出轨信件,这张不是复写件,是原件,字跡潦草而急切,写满了对“亲爱的莫当特夫人”的思念,其中不乏些看了让人面红耳赤的词句。 旁边是卡迪奇伯爵夫人的离婚诉讼文件,法庭记录中间夹著当事人的亲笔供词,再旁边,是多位上流社会贵妇的姓名、地址、社交行程,有些名字理察在报纸上见过,有些他从未听说。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这间密室是埃利诺的保险柜,她把別人的秘密装在里面,等著有一天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交换。 他转过身,走到右侧的墙前,这面墙上的內容更为密集,按事件日期一排排分列。 从1861年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女王长期哀悼至几乎完全隱居的巴尔默勒尔堡,到1867年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详细时间线,从炸弹製作到引爆到被捕到审判,每一个环节都標註了日期、地点、参与者的名字。 理察一目十行地扫过,忽然停住了。 左侧的墙上,有一块区域被专门空了出来,用一条细细的红线框出了一个长方形,红线里面贴著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著一个名字:理察·布莱恩。 他把灯凑近了一些,纸上列著他的基本信息和一棵家族树,布莱恩家族的关係网,从父亲到母亲到远房亲戚,有些名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张家族树的旁边,还贴著几个名字,用线连在一起:露易丝、肖恩……甚至远在瑞士的枪械师马蒂尼。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理察其实早有准备,一个间谍的密室除了情报还能有什么?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埃利诺对自己的著墨。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继续往別处看。 另一面墙上掛著一个更有分量的名字: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 自由党领袖,1868年首相的热门人选,这里没有丑闻,没有黑料,只有他的政策主张、议会投票记录、与各个利益集团的关係图。 理察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那里有一张纸,上面写著“1868年大选——格莱斯顿胜选路径图”。 旁边列出了几个关键选区,每个选区下面標註了需要爭取的选民群体、可以影响的地方势力、以及…… 他的眼睛停在了最后一个词上。 “理察·布莱恩。”他念了出来。 理察正要凑近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经过邀请就走进女士的私密空间,很不礼貌。” 理察猛地转过身,差点把手里的煤油灯甩出去。 埃莉诺站在暗门的入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出裙,帽子上还別著一根羽毛,像是刚出席了什么贵族的茶会。 “你……”理察把灯稳住,心跳还没从嗓子眼落回去,“你以为你还在当灵媒?” “谁告诉你我在当灵媒?”埃利诺的眉毛挑起来,又释怀地笑笑,“汉斯?” 理察点了点头。 “那个傻瓜根本分不清招魂和灵魂学的区別,”埃利诺没有生气,而是像导师一样提醒道:“还有,下次你不请自来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呃,我怕把自己锁在里面,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再下来。” “而且你太吵了,”埃利诺从他手里拿过煤油灯,把它掛在屋顶的一只鉤子上,“呼吸声粗得我在走廊里都能听见。” 理察站在原地,埃莉诺在灯光下的侧脸很平静,只是目光时不时转到墙上那些文件,像是在確认哪些被翻动过。 “你不生气?”理察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有用吗?”埃莉诺抱著肩膀看他,“你已经进来了,什么都看过了,我生气能改变什么?” “还是说,”她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亮出她那整齐而圆润的指甲,“我该把你留在这儿?” “啊?” 理察还没反应过来,埃利诺的手已经戳在了他的肋下,没多用力,弄得他痒痒的。 “別闹了!”理察往后几步躲掉她继续进攻的手。 “真没劲,”埃利诺摇了摇头,“所以汉斯都跟你说什么了?” 於是理察把刚才在客厅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关於汉斯要他给爱尔兰人提供武装,用以扰乱英国,当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埃莉诺的脸,想看她的反应。 埃莉诺扶著额头,翻了一个白眼。 “这主意太像他了。”她说,“求你告诉我,你没有答应。” “当然没有,”理察忙解释,“他用你做筹码威胁我,我都没鬆口。” 埃莉诺放下手,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我又有点失望了。” “什么?” “你不接受他的提议是对的,”埃莉诺走到墙边,“汉斯是军官,他以为间谍工作就是威逼利诱,隨便拿枪指著人的脑袋,他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转过身,看著他。 “那你打算接受我的提议,还是就乾脆什么都不做?” 理察没急著开口,他想先听听埃莉诺自己怎么说。 “你的计划是支持格莱斯顿?”理察问,“听著和一个选民没什么区別。” 埃莉诺笑了一下,她走到那面贴满格莱斯顿资料的墙前,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你已经走进我的脑子里了,”她说,“你自己看吧,省得我费口舌。” 第四十五章 干涉大选 理察蹲下来,顺著理察·布莱恩接著往下读。 “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劳工惨境:通过理察·布莱恩的调查渠道曝光。布莱恩已与工厂內部人士建立联繫,可获取第一手证词。届时以便士报覆盖工人阶层,煽动爱尔兰裔选民投票支持格莱斯顿。” 理察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让埃莉诺查格林伍德,还有那张工人名单,他以为她在帮他,但她在帮自己的同时,也在为这个计划铺路。 他继续往下看。 贴满了关于格莱斯顿的报纸剪贴,最早的一篇可以追溯到两三年前,他扫过那些標题:“格莱斯顿:不干涉欧陆是英国的明智选择” 有一篇长文被重点標註了,理察凑近看,是格莱斯顿在议会的一次演讲摘录: “如果英国捲入欧洲大陆的复杂局势,只会让国內的形势更加恶化。我们的精力应当放在国內改革和殖民地事务上,而不是成为欧洲各国角力的棋子。” 理察直起身,膝盖蹲得有些发酸。 他看著那面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东西他从歷史课本上读过,但此刻它们被一个普鲁士间谍贴在墙上,用红线连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自己则是其中一颗棋子。 “莫当特夫人的事怎么样了?”理察转过身,看著埃莉诺。 她靠在墙上,双手叉腰,当听见这个名字时,她的肩膀无奈地塌陷了。 “你非要现在提这个?”埃莉诺的情绪不高。 “你之前用她的出轨信威胁威尔斯亲王,让英国保持中立。”理察没有退让,“现在不管用了?” 埃莉诺从楼梯口走到桌前,身子倚靠在桌沿。 “我今天就是去她那里。”她说,“办了一场小型的降神会。” “降神会?” “借我的嘴跟死去的亲人说话,”埃莉诺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去找哈丽特伯爵夫人是为了喝茶?” 理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他的印象里,埃利诺更像是个名媛,而不是神婆。 “莫当特夫人最近状態不太好。”她接著说,“她觉得……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 “所以你就装了一次灵媒?” “我用了一些情报,”埃莉诺嘆了口气,“让她相信,即使那个孩子不是莫当特爵士的,天上的亲人也会原谅她。” 理察知道这就是埃利诺和汉斯的区別,即使同样是为了完成任务,她也把每一个目標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物品。 “你这也是在帮她。”他说。 “也许吧,但这招用不了几次。”埃莉诺的语气软了下去,“威胁威尔斯亲王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他会翻脸。”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降神会结束后,莫当特夫人抱著我哭,说谢谢我让她得到了救赎,但我知道……”她抬起头,看著理察,“那种负罪感早晚会击溃她,她就在崩溃的边缘,我看得出来,所以我需要些更实际的办法。” 理察沉默了几秒。 “你说了这么多,”他走到她面前,“是想告诉我,你不想再威胁人了?” “不,也许下次……”埃莉诺坏笑一下,“……换个简单点的角色?” 理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脸上那被笑容压下的疲惫,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就是她的命根,但靠著別人的秘密活著,她真的快乐过吗? “你想让爱尔兰工人指证格林伍德,”理察换了一个话题,“但你我都清楚,工人不会指证老板,他们只在乎吃穿和工资。” “所以我不找普通工人。”埃莉诺伸出手,在墙上那一排名字里指了一下,“我找他。” 理察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芬巴。 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工头,工人里的意见领袖,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算顺利,但是理察知道他是个本分的人。 “你是早就选好了,还是临时起意?”理察问。 “在你去找他之前,”埃莉诺说,“我就知道他在格林伍德工厂干了十几年,他在工人中间说话比工头管用,儘管他对格林伍德意见很大,他的身后还有几十个家庭。” “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他不会出来作证。” “如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呢?”她说。 理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芬巴得了肺结核,”埃莉诺平静的话语宣判了芬巴的死刑。 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特效药,想要康復只有静养、营养和新鲜空气,而这些恰好是一个爱尔兰工人最缺的三样东西。 他想起上次在酒馆里见到芬巴,芬巴侧过头去咳嗽,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煤烟呛的,或是芬巴老了,这两个理由都比“肺结核”更容易接受。 “还有別人知道吗?”理察皱了皱眉。 “再就是他看过的医生了,”埃莉诺回道,“医生说让他去乡下静养,不要再回工厂,他听完就走了,连药都没拿。” “为什么?” “因为去乡下静养需要钱,而他最缺的就是钱。”埃莉诺站直了身子,“他还有家人要养,如果他死在工厂里,至少能留下一笔抚恤金。” 理察想起芬巴在酒馆里的样子,教那个年轻人怎么躲开危险的工作,而他们谈条件的时候,唯独没有问过自己的退路,他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当我把那份写著接纳他同胞的保证书递给他的时候,”理察眼眉低垂,“芬巴看起来……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帮不了他们太久了。” “如果你能提前扳倒格林伍德,”她说,“普鲁士会帮你。” “什么意思?” “帮你吞併他的工厂,接手他的生產线,”埃莉诺压低了声音,“而那些爱尔兰人,他们的境遇不会变差,只会变好。” “条件呢?”理察谨慎地问。 “你支持格莱斯顿,”埃莉诺回答,“用你的工厂做正面案例,还有你的瑞士帐户走竞选资金。格莱斯顿贏下大选,普鲁士得到了一个不干涉欧陆的英国政府,你得到了格林伍德的工厂和你在军火圈里的位置。” “听起来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埃利诺似乎总是走在自己前面。 “你不知道这份工作会留给人多少思考的时间。”埃莉诺苦笑一声。 她没有跟著追问,而是留给理察几分钟去思考,接著开口道:“你答应吗?” “我答应,”理察答应了,因为目前为止这个计划听上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坏处。 埃莉诺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可能在酒馆里见不到芬巴了。” “为什么?” “格林伍德发现工厂的產量在下降,他不知道是工人故意怠工,开除员工也没有效果,於是就加长了工时,”埃莉诺解释道,“现在工人们每天连轴转,连去酒馆的力气都没有。” 理察嘖了一声,这样看来自己的计划反而让工人们受了苦,负罪感在心里漫开。 “你能在周日见到他,”埃莉诺说,“早弥撒,南华克圣乔治教堂。” 理察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今天说得够多了,”埃莉诺取下煤油灯,走到楼梯口,“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以为你真正的工作在下面。” “不,”埃莉诺侧过头,“我的工作是搞定你。” 说完,她走上了楼梯,灯光也跟著她上去,理察也赶紧跟上,暗门紧接著关闭,把无数的秘密留在身后。 第四十六章 早弥撒 理察走进圣乔治主教座堂的大门,差一刻七点,弥撒还没有开始。 阳光透过高窗上几块彩色玻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几片红蓝相间的光斑。长条木椅一排排地排列著,椅背上搭著信徒们带来的围巾和外套,空气里混合著香烛和旧木头味道。 理察小心地扫过一排排低著的头,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他,芬巴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弯曲,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一次他穿著件乾净的白色衬衫,也许是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他的头髮梳过了,但鬢角的白髮比上次更显眼。 理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长椅的木头髮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没想到你也信教?”芬巴的眼睛还盯著前方的祭坛。 “我还在寻找信仰,”理察儘可能压低了声音,“但是……工作让我没时间来听弥撒。” 芬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知道这是藉口。 祭坛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的祭坛男孩走出来,手里举著一个高高的十字架,木头上雕刻的耶穌在烛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另一个男孩跟在后面,双手拎著一只摇晃的香炉,乳白色的烟雾飘飘摇摇,带著没药和乳香的气味,缓缓升向拱形的天花板。 主祭跟在最后,他繫著绿色的领带,手里捧著经书,缓慢而庄重地走向高台。 当主教终於就位,会眾全部站了起来。 “请跪下。”主祭说。 全体会眾在长椅前的跪凳上屈膝,芬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硬木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念什么祷词。 “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承认我在思、言、行为上的过失。”主祭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我罪,我罪,我重罪。” 会眾齐声回应:“愿主怜悯我。” 声音像潮水般一层层涌向理察,他没有跪,而是坐在长椅上,低著头,像是一个在沉思的人。 他不是信徒,在这里站著或跪著都不合適,只有坐著,不挡任何人,不冒犯任何人。 主祭翻开经书,开始布道,讲的是路加福音,关於一个迷失的羊被牧人找回的故事。芬巴睁开眼睛,但没有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 “格林伍德疯了,”芬巴对他说,“工人们每天都要加班,这样的日子他们撑不了太久的。” “我知道,”理察挠了挠头,“是我的计划欠考虑了。” 芬巴轻笑了一下:“你已经收了第二批人了,你的工头肖恩跟我说了,你给他们安排了宿舍,有个年轻人的老婆生了孩子,你还让人送了毯子和鸡蛋去。” “我本可以做的更好些。”理察本想送些奶粉去,奈何当时的奶粉实在小眾,几乎当作药物售卖。 “你说话算话,我没想到。”芬巴终於转过头,看了理察一眼。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 布道还在继续,主祭的声音像背景里的河水,缓缓流淌。 “工人的状况越来越差了,”芬巴把目光转回祭坛,“格林伍德在外面名声臭了,招不到新人,老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有人累倒在流水线上,就往嘴里灌一口凉水,又推回去接著干。” “所以我们要彻底击溃他。”理察回道,“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芬巴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需要你,”理察说,“你得站出来,把格林伍德工厂里那些事全都说出来,在报纸、法庭上说。” 芬巴把额头靠近手背,闭上眼沉思了一会。 “你让我指证格林伍德。”他说。 “没错。” “好。” 理察愣住了。 “你……答应?” “我答应,”芬巴深吸了一口气,“但你想要什么?” 理察缓了缓神,他答应得很乾脆,芬巴现在是在確认这件事到底是理察想做的,还是他们俩都想做的。 “帐本,”他说,“格林伍德工厂的工资帐本,上面有每个人的工时和工资,我猜它们远低於普通工人。” 芬巴点了点头:“这我能搞到。” “还有工伤记录。” 听到这话,芬巴犯了难:“这玩意我见都没见过,我都不知道他们还记这个。” 理察点了点头,这东西大概率锁在会计的柜子里,芬巴这样的爱尔兰人估计连那间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那我去查。”理察提议。 “去哪查?” “盖伊医院,”理察说,“格林伍德不管工人的工伤,他们就只能去慈善医院,这是最有希望的地方。” “你查不到的。”芬巴否定道。 “为什么?” “因为那些病歷上写的是无名氏或者化名,”芬巴看著祭坛上的十字架,“格林伍德不让工人用自己的名字掛號。『保护工厂的名誉』之类的屁话,你去医院查,只能查到一堆编號,对不上人。” 理察皱紧了眉头。 “但我可以给你名字,”芬巴转过头,“每一个受过伤的人,什么时候伤的,你拿著名字去医院查,病歷跑不掉。” “你全都记得?”理察有些惊讶。 芬巴的手攥紧了椅背,理察看到痛苦具象化地呈现在他的脸上,皱纹像裂痕一样延伸。 “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他说,“我当然都记得。” 理察的心沉了下去,见到自己的同胞一个个倒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於这些场景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伤害,理察只能想像。 “你要想清楚,”芬巴提醒道,“你要拿著这些证据去法庭,格林伍德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他不会让你活著走进法庭。” “我也不会。” “问题是你有这个胆子吗?”芬巴的声音大了些,“把自己的命也当作筹码。” “我面对过几次生死,芬巴。”理察认真地看向他,“相信我,他不算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芬巴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確认了什么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四十七章 鼻子先生 祭坛上,主祭举起了圣杯,辅祭摇响了手铃,清脆的声音在拱顶下迴荡:“你们都喝这个,这是我立誓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芬巴出神地望著台上的主祭,主祭念的是关於耶穌把饼和酒分给他的信徒们的经文。 “你听过旧约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知道一些。” “参孙,”芬巴说,“上帝赐他神力,让他做以色列的士师,他赤手空拳撕裂狮子,用驴腮骨杀死一千个非利士人,但一个女人套出他力气的秘密,剃了他的头髮,非利士人挖了他的眼睛,把他关在磨坊里推磨。” 理察没有回答,让他接著说。 “参孙向上帝祈祷,说『主耶和华啊,求你眷念我。上帝啊,求你赐我这一次的力量,使我在非利士人身上报那剜我双眼的仇。』他抱著神殿的柱子,把房子推倒了,压死了三千个非利士人,也压死了自己。” 教堂里,拉丁文的布道伴上风琴的节奏,悠扬而遥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芬巴低垂著头颅,像受礼的信徒。 理察明白,参孙推倒石柱,是与敌人同归於尽,芬巴想要格林伍德倒台,即使自己可能再看不到,甚至死了都在所不惜。 “如果我们准备得够充分,行事够小心,你这些坏的预想可能都不会发生……”理察试图安慰他。 “愿天主保佑这些事不会发生,”芬巴打断了他,“但一旦发生了,你得答应我。” “什么?” “照顾好我那几个晚辈,还有我家人。他们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不用像我一样,在流水线上等死。” 理察的喉咙有些哽塞,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答应你。” “谢谢,我知道你承诺多有分量。”他说。 主祭念完了布道词,声音提高了一些:“请各位上前,领受基督的圣体。” 椅子开始响动,信徒们从跪凳上站起来,排成两列,缓缓走向祭坛。 男人摘下帽子,女人把披肩拢了拢,拉著孩子的手,鞋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著白袍的辅祭站在祭坛前,手里端著一个金色的盘子,上面是小小的圆饼,主祭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圣杯。 芬巴吃力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 “保重。”他说。 他跟著队列,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很瘦,身上的衬衫像是掛在衣架上。 他走到主祭面前,跪下,张开嘴。主祭把一块白色的麵饼放在他舌尖,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理察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不是信徒,不能上前领圣体。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低著的头和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天主能把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吗?他不知道。 信徒们一个个受过圣体,接著祭坛上的一只小手铃响了,辅祭摇了几下,宣告著弥撒结束了。 信徒们开始在胸前画十字,有人弯下腰去亲椅背上的十字架,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几个便士放进门口的募捐箱。 理察站了起来,同样敬重地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教堂,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伦敦的浓雾渐渐散去,他得回到自己的工厂,那里一刻都少不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扯了扯大衣领子,朝街口望去,刚想叫一辆马车。 街角的一个男人走了上来,深蓝色的大衣裁剪合体,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双肩向后收著,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扣在一起。 “布莱恩先生。”他微微欠了欠身,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是某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姿態。 “呃,您是?”理察停下来,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扫过。 那张脸四十岁上下,夸张的大鼻子总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腮帮子努著。 “一位想和您聊两句的过客,”男人侧身朝街对面一指,“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不知道布莱恩先生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早餐?” 理察已经吃过了,和露易丝一起,一整盘煎蛋和烤麵包,他吃得乾乾净净。 但他看著那个男人的眼睛,自己的胃却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男人点了点头,朝街对面走去。 餐馆坐落在一栋老房子的底层,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男人在椅子上坐好,可他的背始终没有靠过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搭在一起。 侍者走过来,男人没有看菜单:“两份培根煎蛋,全熟,还有咖啡。” 他说完,看了理察一眼:“您还需要別的吗?” “不用了。”理察已经开始后悔了。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培根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脂肪的焦香混著咖啡的苦味,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腾。 男人深吸一口气,好像饭香也是付钱买的,捨不得浪费一口。 他的胃口很好,眼前的食物转眼就没了一半,理察面前的盘子他一口没动,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注意力全在那只鼻子上。 “您不吃?”男人看了一眼他完整的培根和煎蛋。 “不饿。” “您在家吃过了。”男人替他把话说完了。 男人没有理他,继续吃,好像真的在享受这盘美食。他吃了大半盘培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布莱恩先生,”他举起咖啡杯,“您最近和爱尔兰人走得有点近。”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的工厂里有爱尔兰工人,报纸上也写了,”他说,“这不算秘密。” “当然,”男人的鼻翼动了一下,“问题不在於您给爱尔兰人工作,问题在於,最近有传闻说,有人在秘密武装芬尼亚兄弟会,枪、子弹、炸药……让英国政府很头疼,尤其是我们。” 理察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他是秘密勤务处的联络官。 他的表情镇定了下来,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英国情报处会盯上自己。 男人接著说:“如果您只是和爱尔兰工人走得近,那没关係,但如果您和那些人走得近……” “对不起先生,我得打断您,”理察向他摊开手,“我已经和陆军签下了大笔订单,为什么还要支援爱尔兰极端分子?这不是生意,而是自掘坟墓。” 他停住了,脸上先是惊讶,紧跟著一个满意的微笑。 “知道您完全了解通敌的后果,我倍感欣慰。”男人点了点头,“布莱恩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別人把话说完。” 他站起来,从大衣內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早餐我请了,可惜,您的那份没动,他们的菜真的很好吃。” 他扣好大衣,然后转过身,看著理察,再次頷首。 “下次见面,希望是在更好的场合。” 理察礼貌地笑笑,但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號,鼻子先生。 第四十八章 盖伊医院 盖伊医院坐落在伦敦桥附近,紧挨著码头和工厂区。 理察刚走到门口,煤烟混合著氯化石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红砖砌成楼体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敦实而沉闷,高窗上几块玻璃碎了,用木板钉著,像是船上瞎眼的海盗。 他来到走廊,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浓烈,还有一阵挥之不去的甜腐气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开放式的大病房,门敞开著,二三十张铁架子床挤在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走道。床上躺著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很暗,几盏煤气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火苗被从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冬天快要来到,病房里冷得像冰窖,病人身上盖著薄薄的毯子,有的连毯子都没有,只披著自己的外套。 走廊一侧的前台站著一个穿白色围裙的护士,三十多岁,她的手指翻著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碘酒顏色。 “我想见院长。”理察上前说。 护士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不菲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院长不在,他每周只来两次,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处理事务,您需要提前预约。” “那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下周二,您可以留下名字和事由,我转交给他。” 理察皱了皱眉,下周二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是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他补充道,“我想了解一下在我的工厂工作的爱尔兰工人的健康状况,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来我这里之前,曾在其他工厂受过伤,希望你能通融一下。” 护士翻页的动作停滯了,她打量著理察,接著开口说:“您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门没关,理察能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著一件白袍,领口敞著,没打领带。 他的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银丝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 “我是这里的副院长,也是主治医师。”他的声音沙哑,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乾涩得眨著,“姓卡特,您要了解工人的健康情况?” “是的,”理察伸出手,“理察·布莱恩。” 卡特医生握了握他的手:“到我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人体骨骼图和一张发黄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桌上厚厚的病歷档案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卡特医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想了解什么?” “只要是工人在工厂工作受的伤,我都想了解。”理察把那张芬巴写给他的名单放在桌子上。 卡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大致读过上面的名字,接著礼貌地说:“患者的档案属於医院的机密,除非您有法院的传票,或者政府官员的行政命令,否则我不能把任何一份病歷给您看。” “我理解,”理察没有强求,“我不需要看具体的名字。我只想知道……您见过哪些类型的工伤?它们大概来自哪些工厂?” 卡特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铅中毒,”他说,“最常见,铅粉吸入肺部,慢慢侵蚀神经和骨骼,头疼、失眠、严重的会出现幻觉,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弹药厂和印刷厂。” “还有烧伤,化学烧伤,酸液溅到皮肤上,轻则留下疤痕,重则腐蚀到骨头。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酸洗车间……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理察知道,每个兵工厂里都有酸洗车间,用强酸处理金属表面。 “还有机械伤,”卡特医生皱著眉,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被机器卷进去的,要是运气好的,断一根手指,缝一缝还能干活。运气不好的,整只手都没了。” 他顿了顿。 “以前,经常有一位女士带受伤的工人来这里。”卡特医生抬起头,看著理察,“她很善良,主动帮忙照顾病人,但最近她不来了。” “什么样的女士?”理察问 “爱尔兰人,”卡特医生想了想,“不算漂亮,也没什么特点,但她有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红头髮。她从不让孩子进病房,只把他留在护士站。护士们给他糖吃,他很乖,不哭不闹,但也不爱说话。” 理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因为他知道副院长说的是谁。 塞拉,还有伊蒙,就是那个被他从警察手里救下来的爱尔兰寡妇和她的儿子。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理察试著稳住自己的声音。 “大概三四个星期前,”卡特医生回忆著,“她带了一个铅中毒的工人来,病情已经很重了,我们无能为力。她走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理察脑子飞快地拼接著最近的事情,塞拉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工作过,她带著孩子在工厂附近被警察抓住。 他以为那两个警察是格林伍德的人,塞拉母子被安排在工厂附近,故意让理察或是厂里的什么人看见,一个可怜的爱尔兰寡妇,一个被警察殴打的孩子。 他被设计了。 不是被塞拉设计,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被格林伍德当成了一个诱饵,而理察一口咬了鉤。 理察立刻站起身来,椅脚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卡特医生,谢谢您,”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卡特医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祝您好运,布莱恩先生。” 理察握过他的手,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那股腐臭的味道又涌上来,他的胃翻了一下。 他快步穿过走廊,跑出大门,对著车夫说道:“工人宿舍,快一点。”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理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塞拉的脸在他眼前晃,那双在宿舍里偷偷抹泪的眼睛,那是感恩的眼泪还是愧疚的眼泪?理察得去问个明白。 第四十九章 不能置身事外 马车转过巷口的时候,理察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他走下马车,顺著声音看去,巷子深处那片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踢球。 那颗皮球是新的,新蒙的皮面滚到水坑里沾了泥,又被一脚踢起来,泥点子甩了旁边的孩子一脸,没人抱怨,都在笑。 伊蒙也在其中,那个红头髮的男孩,他脸上全是汗,嘴角咧著,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 然后伊蒙看见了理察,他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其他的孩子还在追球,没有人注意到他忽然不动了,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手指弯了弯。 理察看著那只举在半空中、瘦小的手,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软到发酸。 他也抬起胳膊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宿舍的入口走去,身后,笑声又响起来了。 走廊里的气味依旧刺鼻,他推开塞拉的门,屋子里比上次亮了一些,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皮壶坐在上面,盖子在蒸汽里轻轻跳著。 塞拉坐在床边,手里握著一枚木头十字架,拇指在基督的受难像上反覆摩挲,她的嘴唇在动,理察看得懂那几个重复的音节: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指猛地攥紧了十字架,然后飞快地把它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床沿,差点摔倒。 “布莱恩先生,”她清了清嗓,“您来了。” “坐吧,”理察把门带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別站著。” 塞拉犹豫了一下,坐回床边,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攥著那枚十字架,指节顶起薄薄的布料,像几颗埋在土里的石子。 “伊蒙在外面踢球,看起来好多了。”理察说。 塞拉点了点头:“他……最近每天都去,回来的时候裤子全是泥,我让他脱下来洗,他不肯,说第二天还要穿。” “没关係,裤子破了买新的。” 塞拉看著自己的膝盖:“您已经给了他太多了,先生。鞋、煤、毯子,还有……” “你们过得好,我就没白做。”理察打断了她。 塞拉垂下了头,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炉子上的铁皮壶还在咔噠咔噠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塞拉,”理察不愿意说,但他不得不说,“你没有告诉我,你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干过。” 塞拉猛地抬起头,她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攥著膝盖上的裙摆。 “先生,我……”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理察看著她,“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塞拉把十字架放到一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终於开口。 “九年前,我二十二岁,”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格林伍德的工厂。” “是,”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在流水线上包装弹药,后来……后来他注意到我。” “他很喜欢我,即使当时他已经结婚了,但他……他说他会在伦敦给我找一间房子,让我不用再干活。”塞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是认真的,所以我们的感情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你怀孕了。” 塞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说我不能再在这里工作了,给了一笔钱,说让我回家,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理察问。 “他让人带话给我,说让我去莱姆豪斯的一家兵工厂门口,带著伊蒙和一篮子火柴,就在那里站著,不用做別的。”塞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事后会再给我一笔钱,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么简单的要求……” “你就去了。” “是。” 理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窗边的裂缝。 他知道塞拉在说谎,她几个月前才被格林伍德联繫?那她之前送工人去盖伊医院是怎么回事?她跟格林伍德之间的联繫,肯定比这更早。 “塞拉,”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你之前送过一个工人去盖伊医院,铅中毒的,那里的医生记得你。” “您去过盖伊医院了……?” “你跟格林伍德之间的联繫,不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你一直在帮他做事,对不对?” 看到伊蒙以后,理察的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半,但他还是得压著嗓子质问塞拉,他想知道真相。 可出乎理察意料的是,塞拉没有害怕或者慌张,她的眼神反而逐渐变得坚决。 “我怎么能不管呢?先生,”塞拉反问道,“眼睁睁看著我的爱尔兰兄弟姐妹们受苦?我不能置身事外……” “是的,布莱恩先生,我確实一直在帮助格林伍德厂里的工人,我也早就和格林伍德联繫上了,如果有必要我还会再做一次。”她攥紧了拳头。 塞拉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理察的反应,又接著用她激动的语调说道: “但我从未,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和你在乎的人。”她说,“因为您帮了我们,只是因为我们需要帮助。” 理察愣住了,她的回答没有解释自己的问题,可他知道,塞拉刚刚那段话绝没有撒谎。 “我相信你。”他说。 塞拉的肩膀鬆了下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太久,终於有人帮她卸下来了。 “但是,”理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如果你以后再瞒著我什么事,不管你觉得那件事有多小、多不重要,你、伊蒙、还有你们屋子里的一切,都跟我没关係了。” “我记住了,先生。” 理察转身朝门口走去,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塞拉的声音。 “布莱恩先生,请您等一下。” 他听见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床上翻动什么,然后是塞拉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 “这个给您。”她说。 理察转过身,塞拉手里拿著一叠纸,纸张发黄,边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折了又折,摺痕已经深到快要裂开。 纸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铅笔的痕跡在有些字母上反覆描了好几遍,像是怕褪色,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他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面是人名、职位和金额,人名他没见过,但都是政府里的人,是那些掌握著订单审批权、监察权、甚至执法权的人。 有的金额不大,几十英镑,但后面標註了“每季度”,有的金额更大一些,一百多英镑。 理察用手翻动,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笔帐,每一笔帐都对应著一个人、一个职位、一个数字。 最后几页不是帐目,是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对应著帐本先前那些官员的日程表。 理察的手心出了汗,他抬起头,看向塞拉。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塞拉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曾常去他的私宅,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他在书房里会客的时候,我给他倒茶、送点心。”她解释道。 “他常喝的酩酊大醉,有些纸就摊在桌上,他忘了收。我看一眼,在心里默念,回家以后趁还记得,把能想起来的东西写下来,攒了几年,就有了这些。” “他就从没发现?” “不,”塞拉说,“他不知道我认字,还会算数。” 理察看著手里那叠纸,这是格林伍德的私帐,他几年来贿赂官员的铁证,一旦被查实,就算欺诈女王政府,可以直接把他抓进监狱。 她把这叠纸藏了几年,一直不敢拿出来,一直留著,当作最后一道防线,当作她和伊蒙活命的最后一张牌。 “塞拉,”理察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我刚才有些话说重了……” “没关係,布莱恩先生,”她摇了摇头,“我做的事,您应该生气。但这东西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管用。” “谢谢,塞拉。”理察咽了口唾沫,“我会確保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地交到对的人手上。” 第五十章 陆军与海军俱乐部 夜幕降临时,西敏的煤气灯次第亮起,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坐落在蓓尔美尔街的一隅,门楣上的拉丁铭文被岁月的煤烟燻得有些模糊。 理察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领结,他已经逐渐適应了这种繁复而精致的打扮,就是活动不太方便。 前些日子,理察把破获纵火案的事情全部归功於高矮两位警官,现在他们已经被调职去了白教堂,那里是当时伦敦最混乱最危险的地区。 侍者检查过邀请函后,替他打开大门。门厅內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上千百颗棱面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落在橡木镶板的墙壁上。 巨幅油画一幅接著一幅:滑铁卢战役、特拉法加海战、克里米亚的衝锋,每一幅都无声地讲述著大英帝国的荣光。 角落的玻璃柜里陈列著缴获的敌军旗帜,法军的鹰旗、俄国的双头鹰、还有几面理察叫不出名字的,缎面已经褪色,边缘磨损,但依然被精心保存。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穿著黑色或深蓝色的晚礼服,胸前偶尔闪过一枚勋章的光。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著,手里端著琥珀色的波特酒或晶莹的香檳,指间夹著的雪茄缓缓升起烟雾,交谈间偶尔夹杂著低沉的笑声。 理察刚走进大厅,另一位侍者迎上来:“布莱恩先生?请跟我来,卡维尔子爵正在等您。” 卡维尔站在壁炉前,身边围著几个军官,他中等身材,肩膀宽阔但不显臃肿,头髮已经有些灰白。 他的右眼夹著一枚单片镜,银链垂到马甲口袋里,隨著他对话的动作轻轻摇摆。 他看见理察,停下了正在说的话,朝身边的军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伸出手。 “布莱恩先生,”他握手简短而有力,毫不拖泥带水,“欢迎。” “卡维尔子爵,感谢您的邀请。”理察微微欠身。 卡维尔鬆开手,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您的mkii步枪在殖民地的表现,我看了报告。非常出色。”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不想浪费时间在寒暄上:“在印度的雨季中、在埃及的沙漠里,射击成绩始终稳定,故障率远低於现役的任何一款步枪,就连皇家兵工厂的设计师看过之后,都提不出什么值得修改的地方。” “那是马蒂尼先生的设计功劳,”理察说,“我只是改进了生產线,提了些建议。” “改进生產线就是改进武器。”卡维尔看了他一眼,“你的『理察体系』让每支枪的零件都可以互换,一个士兵的枪坏了,从战友手里拿一个零件换上,就能继续射击,这是救命的。” 理察没有急著接话,因为露易丝教过他,当卡维尔夸你的时候,不要抢著说“是”,也不要过分谦虚。 他只要微微点头,等对方说完,然后说“谢谢”,所以他照做了。 卡维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转过身,朝大厅中央走去,理察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一群正在聊天的军官时,卡维尔没有停,只是朝几个人摆了摆手,那些人便纷纷凑了上来。 “我带你见几个人。”卡维尔说。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印度事务部的次官,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留著浓密的八字鬍,他问:“您在印度有业务吗?” “暂时没有,但那是一份很有潜力的市场,我会考虑。” 第二个是皇家炮兵的一位上校,圆脸,红鼻头,声音洪亮,他问了很多关於子弹射程的问题,理察一一作答,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於心。 然后卡维尔停下来了。 壁炉的另一侧,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背对著他们,和两个军官低声交谈,他的腰背笔直,即使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以他为圆心分布开来。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理察看见了他胸前的勋章,不是几枚,是十几枚——维多利亚皇家勋章、巴斯勋章、印度勋章、克里米亚奖章……金属和珐瑯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像是把星空掛在了胸口。 他的鬍鬚浓密而整齐,从两颊延伸到下頜,中间留出一条光滑而刚毅的线条。 他就是剑桥公爵,乔治亲王,陆军总司令。 “殿下,”卡维尔浅鞠一躬,“这位是理察·布莱恩先生,布莱恩兵工厂的负责人,mkii步枪的设计者之一。” 亲王的目光从卡维尔身上移到理察脸上,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个过程不到两秒,但理察觉得自己像是在成衣店里被量了个遍。 “布莱恩先生。”亲王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理察欠身,比刚才更深一些。 亲王把手中的波特酒放在旁边的桌上,把手背在身后:“你的枪,我看了报告,还不错。” “感谢殿下的肯定。”理察说。 “但是,”亲王忽然话锋一转,“我却听说了些不好的传闻,一把枪打得准不准,是技术问题,但谁在扣动扳机,是忠诚的问题。” 理察知道这个话题就是雷区,但这片雷区他早有探查。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 “殿下说得对,枪是工具,人才是根本,但正因如此,好的武器才能让优秀的军官更好地发挥领导力。” “哦?”乔治亲王好奇地眯起眼睛。 “一个神枪手拿著不准的枪,打不中敌人;一个勇敢的士兵拿著卡壳的枪,冲不上高地。技术进步,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让那些忠诚勇敢的人,更好地为帝国效力。” 亲王的眉毛动了一下。 “军队的根本永远是人和荣誉,而不是单纯的机械效率,”理察继续说,“mkii步枪只是让那些值得尊敬的人,手里的枪配得上他们的勇气。” 亲王盯著他看了几秒,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胸前的勋章上跳动。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挠到了痒处之后的微笑。 “你比伦敦的某些政客懂事理。”亲王伸出手,在理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殿下过奖了。”理察微微低头。 卡维尔站在一旁,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波特酒,嘴角的线条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隱蔽,隱蔽到如果不是理察提前知道他和亲王之间的微妙关係,根本不会注意。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走过来。 “殿下说得有道理,”卡维尔点了点头,“但我更关心的是,这把枪能不能让士兵活得更久,打得更准,战场不是阅兵场,敌人不会等我们把队伍排整齐再开枪。” 亲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不热络:“那是自然,卡维尔子爵还是一如既往的务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瞬间凝固,理察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理察站在两人之间,手里握著那杯没怎么喝的香檳,他能感觉到左右两侧不同的温度。 一边是乔治亲王,他带著旧时代温热的荣光,一边是卡维尔,身怀锐意改革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悄然走近,躬身道:“殿下、子爵,晚宴已备好。” 亲王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卡维尔也顺势放下了酒杯,二人之间那层薄冰,被这一句话轻轻敲碎了,又变回了军人间的克制与含蓄。 “走吧。”乔治亲王说完,转身朝餐厅走去。 卡维尔跟上去,理察走在最后,三人一同消失在宴会厅的灯光里。 第五十一章 我就跟你赌组枪 主菜上桌的时候,理察已经有些分不清盘子里的到底是烤野味还是烤牛排了。 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盘鋥亮,烤得焦黄的肉块淋著深褐色的肉汁,旁边配著焗土豆和黄油炒的时蔬。 他坐在卡维尔子爵的右手边,位置不算核心,但也绝不靠边。 亲王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別是海军和陆军的几位老將,再往外是政府官员和少数几个像他一样被“特许”邀请的商界人士。 他刚切下一块野味,还没送进嘴里,主位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叮叮。 乔治亲王用叉子轻轻敲了敲酒杯的边缘,整个长桌瞬间安静下来,交谈声像约定好了一样终止。 侍者无声地从侧门列队走入,手里托著银质的酒壶,为每一位客人添满深红色的酒液。 亲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像在战场上发號施令一般,不必扯著嗓子,也知道怎么让最远的士兵也能听见。 “今晚,我们不谈战事,不谈伤亡,不谈那些让女王陛下夜不能寐的坏消息。”他顿了一下,“今晚,我们只谈一件事,忠诚。对女王、对大英帝国,以及对你们身边每一位同袍的忠诚。” 他举起酒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了女王陛下。” 长桌上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没有人起立慢了哪怕一步。 理察跟著站起来,手里的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目光都集中在亲王身上。 “为了女王陛下!”几十个人的声音匯成一道低沉的声浪,在掛著油画和水晶吊灯的穹顶下迴荡。 眾人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理察放下酒杯,刚想坐下,侍者已经无声地出现在身侧,再次为他满上。 亲王依然站著,等所有人的酒杯重新斟满,才再次开口。 “英国的力量,来自海上,也来自陆地,”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长桌,“愿海风永拂你们的后背,愿土地在你们脚下永固,常胜利,沐荣光。” 他举起酒杯。 “为了海军和陆军,帝国的双臂,不可分割的兄弟。” “为了海军和陆军!”声浪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理察再次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下去的时候,他的耳根开始发热了。 可是侍者第三次满上了。 这次,亲王转过头,目光落在理察身上,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跟著他转了过来。 “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別的客人。”亲王介绍道,“理察·布莱恩先生,他造了一把枪,mkii步枪。能在殖民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打响。” 他顿了顿。 “一个士兵,手里有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枪,才敢无畏地衝锋,布莱恩先生给了我们的士兵这把枪。” 他举起酒杯。 “为了布莱恩先生和他的mkii步枪,帝国必將战无不胜。” “为了帝国!”全场的目光从亲王身上移到理察身上,几十只酒杯同时举起,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还夹杂著几声適宜的欢呼。 理察端起酒杯,朝亲王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朝左右两侧的客人点了点头,一仰头,將第三杯酒灌了下去。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有些抖,这三杯酒下去得太快了,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对面朝他举杯微笑,有人隔著几个座位大声说著什么,內容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但他只觉得温暖而骄傲,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之后,终於站在了光亮里。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布莱恩先生,”卡维尔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差不多了,酒喝到这儿就够了,我提议,大家移步后花园的射击走廊,看看你的枪。” 理察有些微醺,但脑子还清楚。他知道卡维尔在帮他,在这些军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武器,证明他配得上那杯酒的致敬。 “好。”理察扶著桌子站起来,跟著卡维尔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长桌上,客人们纷纷起身,笑声和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推著他往前走。 后花园的冬青树篱围出一条笔直的射击走廊,尽头立著几个稻草靶,另一侧的长桌上摆著几支mkii步枪,崭新的烤蓝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军官们围上来,他们拿起枪,掂了掂重量,或是拉动枪机,或是举枪瞄准,透过照门看走廊尽头的靶心,嘴里嘟囔著“平衡不错”。 有的人蹲下来,研究弹匣的卡槽结构,问旁边的人“这零件真的能和另一支枪互换?” 一个上校把枪举到眼前,透过枪管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煤气灯,转身对理察说:“布莱恩先生,这枪確实不错,但我听说,在招標的时候,你也能把它拆了再装回去?” 理察接过枪:“当然,闭著眼睛都可以。” 上校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菸草熏黄的牙:“我不信,十镑,我赌你闭著眼睛不行。” 周围的军官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起鬨,有人掏出钱夹喊“我赌他能做到”。 声音混在一起,把射击走廊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赌场。 理察把手里的枪放在桌上,捲起袖口:“二十镑,我两分钟之內组完。” 上校的眼睛亮了:“好!就跟你赌组枪!” 旁边一个年轻的中尉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当裁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拇指按在錶冠上。 另一个军官帮忙把枪拆成了零件,並整齐地排列在墨绿色的绒布上。 旁边人递给理察一条黑色领巾,他把领巾折了折,记住绒布上零件的顺序,接著蒙住眼睛,在后脑勺系了一个结。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手指尖传来枪机和撞针冰凉的触感。 “开始!”中尉按下怀表。 理察一把抓起枪机,把撞针和弹簧插回枪机,流畅地將抽壳鉤卡入枪机,接著是槓桿、护木,他的动作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周围没有人说话,人们都静静地看著理察嫻熟的动作。 枪身完全组装完成,理察快速拉栓三次。 咔咔咔! 枪机落锤清脆,抽壳动作流畅,和这把枪刚出厂一样可靠。 理察把枪身一转,啪一声拍在桌上,与此同时中尉按下錶冠。 理察拉下领巾,一支完整的步枪安静地躺在绒布上,每一个零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军官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一分半,他说的时间还快了半分钟! 走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上校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镑,拍在桌上,伸出手。 “他妈的,你真该去当兵,手真够快的。”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但我只是个喝醉了的外行,一位经验丰富的士兵只会更快。” 上校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理察的胳膊,有人递过来一杯香檳,大声说:“布莱恩先生,下次喝酒別带上校,他输不起”。 理察接过香檳,喝了一口,醉意又涌了上来,他看著周围那些穿军装、留著浓密鬍鬚的男人们,他们对自己笑、拍他肩膀、叫他“布莱恩先生”,这个圈子他好像真的挤进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射击走廊入口的煤油灯下。 那里站著一个人,是鼻子先生。 那个在教堂门口请他吃过早餐的男人,那个没有告诉他名字的秘密特勤处干事。 理察的心跳从悠閒的散步变成了百米衝刺,耳边的笑声和交谈声忽然变得很远,那个人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笑著对他点头示意。 第五十二章 你在这我就放心了 射击走廊的热闹渐渐散去,军官们三三两两往二楼走,有人还在討论那支被蒙著眼睛组装起来的步枪,有人大声开著上校的玩笑。 二楼是吸菸室,这是整个俱乐部最私密的所在。 煤气灯被故意调暗了,只留下了柔和的暖黄色壁灯,厚重的皮质扶手椅围成数个半圆,沙发的茶几上摆著冰桶和已经开了塞的波特酒、白兰地,空气逐渐被哈瓦那雪茄和醇厚的酒香填满。 军官们脱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再把领结扯鬆些,人们的姿態从晚宴时的紧绷变成了此刻的鬆弛。 理察端著一杯波特酒,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正想找机会上前跟亲王说几句话——卡维尔暗示过,这种时候的閒聊比正式会谈更能拉近关係。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布莱恩先生。” 理察隨即转头,鼻子先生站在他面前,深黑色的晚礼服敞开了襟,但领结还繫著,手里夹著一支手工烟,细长的,用深棕色烟纸捲起。 “借一步说话。”他的鼻子高傲地扬著,派头比乔治亲王还要足。 他侧身朝房间角落的一扇窗户走去,那里摆著两把较小的扶手椅,离壁炉远,离人群也远。 理察留恋地看了一眼亲王的方向,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个人坐下,鼻子先生点了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像是一对排气扇。 “看到你人在这儿,我就放心多了。”鼻子先生说。 “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东区有一场军火交易。”鼻子先生低声说道,“芬尼亚的人,又一批从境外流入的步枪和子弹,数量不大,但足够製造一场不小的骚乱。”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们盯了很久了。”鼻子先生弹了弹菸灰,“从这批货还在比利时的时候就开始盯,而我很高兴你没有参与。” “那你有閒心在这儿抽菸?”理察轻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特务头子的鬆弛感? 鼻子先生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角,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看著他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理察的脑子只转了一下就明白了。 “特勤处在芬尼亚组织里有內应,”他说,“你们不仅仅是知道他们在哪买枪,还知道他们打算用这批枪做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鼻子先生吐了一枚烟圈,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就等著,”理察坐直了身子,“等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你確实很聪明。”鼻子先生看了他一眼。 “我们会跟踪每一个参与的人,摸清整个网络。”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等到他们行动的那一天,迎接他们的將是女王陛下的骑兵团和陆军的野战炮。” “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大型逮捕……” “没错。” 理察沉默了,他看著壁炉方向那些正在谈笑的军士和官员们,他们不知道在伦敦东区的某个角落,有一群爱尔兰人正在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没有人伤亡,”理察说,“那真是谢天谢地。” 鼻子先生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著他:“你在担心什么?” 理察在想汉斯,如果这批军火是汉斯安排的,他一定不会让这批武器白白浪费,也许他会临时改变地点,或是用那批枪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而这些变量让理察无比忧虑。 “布莱恩先生,”鼻子先生靠近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理察看著那双狐疑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说,不管是汉斯还是埃莉诺,这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尷尬。 “祝你成功。”理察说完,端起酒杯,朝鼻子先生致敬,然后站起来,朝壁炉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知道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看著自己,还带著一肚子的疑问。 壁炉旁,亲王和卡维尔之间的气氛已经比晚宴时缓和了许多,酒精在血液里流淌了几个小时之后,那些晚宴开始时针尖对麦芒的稜角被磨得圆润了一些。 亲王靠在扶手椅上,手里端著半杯白兰地,正在听卡维尔说印度驻军的事。 他很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嘴里含混地应一句“嗯”。 理察走近的时候,卡维尔停下来,朝他招了招手:“布莱恩先生,来,坐下。” 於是他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亲王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今天表现不错,那个上校输了你二十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跟他的老婆交代。” 理察笑笑:“那二十镑我打算捐给退伍士兵基金,上校的老婆应该不会骂我了。” 亲王沉沉地笑了两声,卡维尔也是,不过比亲王收敛一些。 “你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能坐在一起喝酒吗?”亲王忽然问。 “因为酒好?” “酒確实不错,但不是,”亲王摇了摇头,眼神认真了些,“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普鲁士,”卡维尔说,“他们在莱茵河那边磨刀,对法兰西虎视眈眈,而我们却在英吉利海峡这边装睡,总有一天,这觉是睡不下去的。” 亲王喝了一口白兰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像普鲁士人这样的,俾斯麦把军队打造成了一台战爭机器,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理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也端起酒杯,用滚烫的酒液压下那点心虚。 “不过今晚不谈这些,”卡维尔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轻快了一些,“殿下刚才跟我说,你比他想的有分寸。” 亲王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卡维尔向理察靠近了些,“叫工厂那边准备一下,有几笔大订单,时间会很紧。印度和加拿大的。具体日期,过几天会有人通知你。” 理察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接下来是整个帝国范围的换装,他的工厂,他的“理察体系”,从今晚开始,不再是一个小军火商的野心,而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 “我会准备好的。”他说。 第五十三章 非发生不可 亲王站起身来,整了整马甲的领口,卡维尔也跟著站起来。 其他人看见亲王起身,纷纷放下酒杯。 吸菸室里的烟雾还没散尽,但轻鬆的气氛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宴会即將结束的悵然。 亲王走到壁炉前,清了清嗓子,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就像晚宴上他用叉子敲酒杯时一样,所有人都等著他说话。 “各位,”他说,“今晚的酒很好,枪也展示得很成功,但当夜幕降临,我们都得回家。最后,让我们再敬一次……” 他举起空酒杯,旁边的侍者立刻上前斟满。 “为了女王陛下。” “为了女王陛下!”所有人同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程式化的握手道別。 亲王站在门口,和每一位离开的客人握手,说几句简短的话。 轮到理察的时候,亲王握著他的手,力道比晚宴时重了一些。 “你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小伙子,”亲王说,“希望你永远都站在正確的一边,为女王陛下效力。” “我一定,殿下。”理察微微欠身。 亲王鬆开手,转向下一个人。 理察走到卡维尔面前,他正在和一个海军军官说话,看见他过来,朝那个军官点了点头,对方识趣地走开了。 “你今天表现很出色,”卡维尔恢復了一开始利落的语速,“至於你下一阶段的工作,我们將会拭目以待。如果有任何困难……隨时来找我。” 理察知道他只是在客套,但是这也是对自己的高度肯定。 “谢谢,晚安先生。”理察说。 二人握了握手,理察转身走出吸菸室,走下楼梯。 一楼的吊灯已经熄了大部分,只剩几盏煤油灯还亮著,油画和战旗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两排不说话的老兵。 他推开大门,午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门厅的台阶下停著一辆马车,车夫裹著深色的大衣,双手插在袖子里,低垂著头。 理察拉开车门,困意裹挟著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脑子还算清楚。 “肯辛顿大街,228b。”他说。 马车没有动。 理察皱了皱眉,用手敲车厢壁:“肯辛顿大街,228b,你听见了吗?” 车夫转过身来。 借著昏黄的灯光,理察看清了那张脸,高颧骨,深眼窝,从颧骨拉到鬢角有一道旧疤。 是汉斯。 “晚上好,理察。”汉斯说,“我看你现在也躋身上流社会了?” “搞什么……”理察一下子就不困了,连酒都醒了大半。 看见理察脸上错愕的表情,汉斯微微仰起头,仿佛已经不虚此行。 他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韁绳。 “你疯了?”理察压著声音质问道,“这里是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剑桥亲王刚从那扇门走出去,卡维尔子爵还在里面,你……” “我认得出路牌,”汉斯打断了他,“我就是好奇,怎么参加这样的宴会,你也没想起来和埃利诺说?” “我故意的,我连她都没告诉,你就別妄想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了。” “可惜,”汉斯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理察翻了个白眼。“我要换一辆车。” 汉斯把菸斗掏出来,叼在嘴里:“这个点,你再找一辆马车,恐怕得走回家。” 理察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理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著汉斯的后脑勺。 “你不会只是为了送我回家吧?”理察说。 汉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小弧线:“当然不是,我带了两个消息来,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坏的。” “坏消息是,和芬尼亚的军火交易已经完成了,不管有你没你,这场暴乱都非发生不可。” 理察嘆了口气,他早就猜到了,但他还是得演,演出一副被这个消息击中了软肋的样子。 “……你疯了。”他故意用沙哑嗓音说,“你就不怕被秘密特勤处盯上?” “你觉得我会让他们出来搅局?”汉斯轻蔑地笑道。 理察闭上眼睛,假装在消化这个坏消息,实际上是在等汉斯说出那个好消息。 接著,汉斯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好消息是,你的工厂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个消息在理察的意料之中,但又几乎算不上情报,因为他和埃利诺的交易,理察早就知道自己的厂子会安然无恙。 “你……不会想让我感谢你吧?”理察不情不愿地问。 “儘管我很想把这份功劳揽给自己,”汉斯摇了摇头,“但决定不对你的工厂动手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你绝对认识的人。” 理察愣住了,他认识的人,一个能影响芬尼亚运动的人,还得是知道自己工厂情况的人,他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几张脸,但却毫无头绪。 “是谁?”他问。 汉斯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驾驶著马车,像是希望二人的谈话儘快结束。 “你这是在吊我胃口。” “我在確保我的计划能生效,”汉斯回道,“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理察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汉斯不会再说了,而他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显得更焦虑,这正是汉斯想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马车在肯辛顿大街的宅邸门口停下来,汉斯跳下车,拉开马车门,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姿態像一个真正的车夫,恭敬而沉默,如果理察不是早就认识他,真的会被唬住。 理察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著汉斯爬回车夫的位置,拿起韁绳。 “晚安,理察。”他说, 马车缓缓起步,最后消失在街角。 理察搓了搓脸,他转过身打开门,悄咪咪地走上楼,露易丝已经睡了,他不想打扰她。 屋里很暗,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理察的脑子里还转著汉斯的话。 他的工厂不会受影响。 至少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能睡得踏实些。 第五十四章 亨利议员 十月的伦敦,是油墨与报童的天下。 街上突然多了许多纸,每根灯柱上都糊著保守党和自由党的传单,像两群正在打架的鸚鵡。 而马路的两侧站满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报童,他们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举著號外在街口喊: “自由党今晚在克莱尔市场集会!格莱斯顿亲临!座位有限!” “保守党捍卫英国尊严!不要让爱尔兰人抢走你们的饭碗!” 理察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看著楼下街道上两个举著不同顏色传单的男人互相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各自被同伴拉走了。 大选终於开始了,他已经等了太久。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理察回到椅子上坐下,翻开一本帐簿,假装在算帐。 一位工人探进半个身子,紧张地说:“少爷,有位亨利先生在外面,说是选区的……议员,想见您。” 理察把帐簿合上,赶紧涂上一脸的惊讶:“快请进来!” 亨利议员走进来的时候,理察便觉得这个人太適合做政客了,他五十岁上下,穿著深蓝的外套,领带上別著一枚蓝宝石领针。 而他脸上的笑容和自己曾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亲切而不越界,像是和自己多年未见,叫不上名字的旧友。 “布莱恩先生,久仰,”亨利诚恳地说道,“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 “哪里哪里,议员先生请坐。”理察侧身把他引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绕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拔开瓶塞,替亨利议员倒了一杯威士忌。 “布莱恩先生,对您的工厂我早有耳闻,”亨利把手放在杯子上,“理察体系毫无疑问是工业的未来,我在下院提起过,英国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实业家,而不是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贵族。” 理察客套地笑笑:“亨利议员过奖了,不过您得小心些,我的办公室隔音不算太好。” “我说的是真话,没什么可怕的,”他的语气隨意了些,“但最近我听说了您对爱尔兰移民的帮助,尤其是工人,让我颇为感动……” 理察点点头:“当然,工人是我们国家的支柱,对他们的帮助不应当区分民族。” “您说得对,”亨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有些老板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爱尔兰人抢了英国人的饭碗,他们是帝国的负担,而您完全不一样。” 理察喝了一口酒,他知道亨利在铺垫,先夸他的工厂和新闻,然后就该拋出真正的议题了。 果然,亨利靠在椅背,双手叠在膝盖上,更为正式地向他发问:“布莱恩先生,您对即將到来的大选,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不是隨便问的,这是试探他的立场,还有他口袋里的钱愿意流向哪个方向。 “亨利先生,我对政治了解不多,您得更具体些。”理察故作疑惑地说。 “当然,”亨利说,“比如,您对执政党的军事改革怎么看?对爱尔兰问题採取的那些……强硬措施,您觉得有效吗?” 理察知道,这是自由党攻击保守党的两个主要方向。 保守党对军事改革態度曖昧,对爱尔兰问题倾向於镇压而非改革,而自由党的格莱斯顿,立场恰恰相反。 “我实话和您说,”理察慢慢地说,“前几天我刚见过卡维尔子爵和剑桥公爵,他们对改革非常有信心。公爵知道英国陆军不可能永远靠滑铁卢的荣光活著。” 亨利点了点头,实际上理察每说一句话他都会点头,像是车上的公仔。 “至於爱尔兰问题,”理察的语气谨慎起来,“恐怕那是英国的一个污点,几百年了,我们一直在用什一税和警察来对付爱尔兰人,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爱尔兰人还是爱尔兰人。” 理察看著亨利说:“只有解决爱尔兰国內的宗教和土地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尖锐的民族矛盾。” 亨利沉默了两秒,理察听到他的嗓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格莱斯顿先生不谋而合。” 理察假装愣了一下:“是吗?” “几乎一模一样,”亨利把双手撑在桌上,“布莱恩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拜访。我是代表自由党,来寻求您的支持。” “格莱斯顿先生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兰开夏郡巡迴演讲,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再到威根,每一场都需要场地、印刷、宣传、组织,这些都需要钱。” 他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为难,理察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您不用担心,我很明白您目前的处境……您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我们不需要您公开站台,或是报纸上说话,只需要您在幕后帮一把,但我们一定会记住您。” 理察靠在椅背上,用手摩挲著下巴,大约十秒。 他穷尽了毕生的演技来表演思考,他不能显得太爽快,太爽快会让人起疑。 “您需要多少?”他终於开口。 亨利咧开嘴:“您能支持多少,我们都感激不尽。” 理察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匯票纸,拿起笔。 他悬著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下一串数字。 三。千。镑。 他把匯票推过去。 亨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两圈:“布莱恩先生,这……三千镑?” “不够吗?”理察问。 “够,太够了。”亨利的声音有些发飘,“这足够支持我们在北方多个城市的巡迴演讲了。” 理察忽然说:“亨利先生,我是个商人,商人投资,就要讲回报。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如果格莱斯顿先生入主唐寧街,我希望他记得是英国本土的实业家,在別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理察说,“我希望工厂的订单要稳,工厂的规模要扩。” 亨利盯著他看了两秒,仿佛鬆了口气般笑道: “布莱恩先生,您是一个真正的实业家。”他站起来,伸出手,“有眼光,有远见,格莱斯顿先生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人。” 理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亨利鬆开手,把匯票小心地折好,塞进內袋,拍了拍,確认它不会掉出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布莱恩先生,等格莱斯顿先生贏了,您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理察摇摇头:“我做决定从不后悔。” 亨利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被楼下车间里蒸汽机的轰鸣声淹没了。 理察鬆了松肩膀,靠在窗框上。 三千镑。大部分是普鲁士的钱,埃莉诺通过自己瑞士帐户转过来的竞选资金,他只是在上面签了个名字,加了自己的一部分,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英国商人的投资。 不是自己的钱,花著就是不心疼。 格莱斯顿会贏这次大选,这是必定的事实,他只是在已经写好的剧本上,签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五章 死尸高悬 第二天一早,理察走进车间的时候,蒸汽机还没点火,只有几个早到的工人在清理工具机上的铁屑。 他穿过一排排机器,在角落的工位旁停下了脚步。 肖恩回来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著工作檯,另一只手在检查一把刚装好的枪机。 他的脸上还贴著纱布,伤口正在慢慢癒合,淤青也还没完全散去,但他的手指依旧灵活,动作还是那么流畅。 “少爷。”肖恩抬起头,也许是牵动了脸上的伤,他微微皱了皱眉。 理察走过去,看了看肖恩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但手握东西的时候稳得像一把钳子。 “你的手没问题了?”理察问。 “没问题,”肖恩握了握拳,“大夫说再养一个星期就能拆夹板,我觉得不用,现在已经能使上劲了。” “大夫说一个星期,你就等一个星期,”理察嘆了口气,“別落下什么病根,你妹妹该哭了。” 肖恩垂下了头,手指扣著枪机的间隙。 “少爷,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让人送去的牛奶和鸡蛋,凯萨琳每天都记著。还有那个鸦片酊,如果不是您,我许就真上癮了。要是没有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扛过来了,我不过是帮了点忙。” 肖恩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再说下去就矫情了,於是像往常一样继续著工作。 理察转身朝办公室走去,他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芬巴给他的帐本,格林伍德工厂的工资记录和工时表。 他已经把复印件分装好了,分別寄给了各路报纸,还附上了一封匿名信,標题是“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劳工惨境——一个內部人的证词”。 明天或者后天,这些报纸就会把它印出来。到时候,格林伍德將要面对整个伦敦的舆论。 至於塞拉给他的私帐,格林伍德贿赂政府官员的记录,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大部分名字他都查过了。 这本帐有些年头了,那些人不是调任到伦敦之外,就是已经升迁到了他难见面的位置。 挑来选去,只有一个名字,还在伦敦,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做著和几年前一样的事。 班杰明·布伦德尔,伦敦港的海关官员。 官不大,但在1868年的海关体系里,这已经是他能升到的最高位置了,除非他有天大的背景,或者能搭上某位大臣的线。 可他没有背景,也没攒下什么钱,所以他还在那里,日復一日地审核进口报关单,在“同意”和“拒绝”之间盖章。 格林伍德从国外进口的钢材和铜材,每一批只要经过他的手,就过得飞快。 理察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拿起外套,准备去见见他,也许能用得上埃利诺的小伎俩,逼他作个证。 “少爷,您去哪?”肖恩在门口问。 “出去一趟,”理察的扣子还没系完,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要是太累了就歇一会,没关係的。” 肖恩点了点头。 理察搭上一辆马车,去往东区的一片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很周正,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房,每家门前有一小块花园,花园里有冬青或者月季,偶尔有一棵瘦小的苹果树。 理察按著纸条上的门牌號一路找过去,在倒数第二栋房子前停下来。 花园里的草全枯了,月季的枝条刺向天空,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脚印,没有鞋印,证明很久没有人进出过。 理察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用力了些。 还是没有人。 理察心里一沉,他后退两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他绕到房子侧面,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边扣著锅,水槽里没有碗,桌面上乾乾净净,连一块抹布都没有。 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一个男人的家,理察早了解到他和妻子已经离了婚,家里是没有人帮他收拾的。 理察回到正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屋子里很冷,没有人生火,但壁炉里有冷却的煤灰。 他走上二楼,走向最里面的那间书房。 门关著没锁,门缝下面透出一股甜腐的气味,理察立刻警惕了起来。 这个味道他在盖伊医院闻到过,那时混著消毒水,他还不至於吐出来,但现在…… 理察推开门。 班杰明·布伦德尔就吊在窗帘杆上,书桌前的椅子被踢倒在地。 铜製的窗帘杆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弯曲,绳子从杆上绕过,在脖子上缠了两圈,打了死结。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晃动了,只是静止地悬在那里,而他的脸……理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东西,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覆回味。 他黑紫色的脸像一块被醃坏了的猪肝,嘴唇翻开著,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齦。 到处都是苍蝇。 它们在他的脸上爬,在理察面前飞舞,一点都不怕人,甚至是理察推门时带起的那阵风。 理察的胃猛地翻涌起来,他转身弯下腰,把今天早上吃的麵包和咖啡全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操!”他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但他没有停,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乾呕。 早知道有这一出,他早上就不吃那么饱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撑著墙转过头,强迫自己又看了一眼书房。 窗帘是拉上的,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书桌上那几排整齐的文件。 可桌上没有遗书,只有一摞摞码好的报关单和一只合上的墨水瓶。 一切都整齐有序,像是主人只去放个水,然后就会回来继续工作。 理察退出书房,走下楼梯,他的手在发抖,格林伍德的贿赂名单上,他唯一能找到的证人死了,而且好几天都没有人发现。 但他不能报警。 一个受贿的海关官员上吊自杀,苏格兰场只会做点笔录,会写一份报告,然后彻底石沉大海。 他需要一个人帮自己。 理察走出房子,站在台阶上。 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踪他,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 “出来!”理察说。 没有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枯死的月季枝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知道你在,”理察提高了音量,“出来,我需要你的帮忙!”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背后的落叶被踩碎。 “你知不知道入室盗窃可是重罪。” 一个人从身后的树篱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戴帽子,头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灰白色的光,鼻子高高的挺著。 鼻子先生。 理察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或是他的职位,但实话实话说,他更希望出来的人是汉斯。 第五十六章 这不是自杀 鼻子先生看著理察那张煞白的脸问:“怎么?房子大白天就闹鬼?” 理察擦了把冷汗,往屋子里指了指:“你自己去看看吧。” 鼻子先生背著手走上台阶,跨过那扇被踹开的门,理察跟在他身后,儘管身体不想上去,但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迈上了楼梯。 走廊里那滩呕吐物还在,鼻子先生皱了皱眉,抬起脚跨了过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 浓烈的尸臭迎面而来,鼻子先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具悬在窗帘杆上的身体,摇摇头,理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里透露著失望。 “我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尸体。”他的声音发闷,“缺胳膊少腿的,还有被炸成两截的,但最窝囊的死法,就是上吊自杀,甚至死了也无人在意。” 理察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去看房间里其他的东西,书桌上的文件码得很整齐,墨水瓶旁摆著几只钢笔。 没有打斗的痕跡,只有椅子倒在书桌旁边。 理察看向那根被压弯的窗帘杆,又看了一眼死者的体型,班杰明的身材有些发福,衣服扣子绷得紧紧的。这样的人吊在窗帘杆上,杆子居然没断? 他瞄向班杰明垂下来的双脚,脚尖朝下,鞋底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而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等一下。 理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怎么上去的?”他问。 鼻子先生正在检查书桌的抽屉,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来:“什么?你没见过自杀吗?当然是踩著椅子……” “是吗?”理察打断了他,忍著那股从喉咙深处往上翻的噁心,绕过尸体,把椅子扶起来,放在死者正下方。 脚尖距离椅子有一肘的距离,即使是班杰明死后脊椎被拉长了几寸,也够不著这把椅子的座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把椅子搬到离死者更近的位置,站了上去,头顶根本够不著绳结。 他转过身,看著鼻子先生。 “他自己上不去的,”理察確定地说,“他如果是自杀为什么不选一个合適的高度,难不成他是跳起来,把脑袋钻进绳结里的?” 鼻子先生也走到椅子旁边,打量了死者的脚和椅垫的距离,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那根微微弯曲的铜製窗帘杆。 “你是说,他死后被人掛上去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自杀。” 房间里的苍蝇还在两个人之间嗡嗡地绕圈,鼻子先生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死者垂下来的半张脸,他侧著脸看向窗帘杆两端固定在墙上的支架。 支架的螺丝钉得很紧,没有鬆动变形。 “他至少有十三,十四石,”鼻子先生说,“这样的一个人掛在铜杆上,杆子弯了,但支架没松。” “说明他不是猛地坠下来,”理察说,“而是被一点一点拉上去的,很可能是他已经死了之后。” 鼻子先生点了点头:“你得报警。” “报警?一位海关官员,被杀后偽装成自杀,苏格兰场连个屁都不会放的。”理察看著鼻子先生的眼睛,“更何况,他还收了好处。” 理察故意加重了“好处”二字来试探鼻子先生的態度。 “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你……” 他背著手走到理察面前,离他很近,像在检阅一个新兵。 “你为什么来找他?”鼻子先生问,“海关那么多官员,你偏偏来找他,而且你一来,他就死了,有这么巧的事?” 理察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听起来合理且鼻子先生几乎无法求证的回答。 “你上次跟我说,芬尼亚的军火是从境外流入的。”理察平静地答道,“我在想,那些枪是从哪个港口进来的?谁签的字?谁放的行?顺著这条藤摸下去,就摸到了这个瓜。” 鼻子先生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当然不是,我这是替自己查。”理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这批枪进了伦敦,不管闹没闹成,雇了爱尔兰人的工厂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挨查。” 他顿了顿。 “所以我得知道,那些枪到底是谁放进来的,否则我不放心。” 鼻子先生盯著他看了几秒,仿佛在反覆权衡理察的话,再与自己脑內的情报相对应。 “你顺的什么藤?”他问。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商业机密,”理察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尸体,“但现在看来,我摸对了地方。有人比我更不希望这个瓜被摸到。” 鼻子先生嘆了口气,尸臭的气味已经逐渐麻痹了他的嗅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次跨过走廊里那滩已经半乾的呕吐物,嫌弃地看了一眼。 “你去报警。”他说,“我会让苏格兰场的人重点关注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自杀,是谋杀,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你就照实跟他们说。” “他们能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但只要你报了警,这个案子就有了记录。有了记录,就得有人要签字负责。”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捲菸,叼在嘴里。 “我还有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你別待太久,到时候又吐一地,还得下楼去洗脸。” 脚步声逐渐走下楼梯,然后是一楼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理察对著鼻子先生消失的方向,挤出一个怪声怪气的调子。 “到时候又吐一地,还得下楼去洗脸。”他翻了个白眼,“自己还不是拿著手帕挡著?” 理察接著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反覆寻找著有价值的证据,直到他几乎適应了房间里掛著一个死人,却什么都没发现。 桌上摆著的报关单下面压著两份报纸,《泰晤士报》和《贝尔伦敦生活》。 《贝尔伦敦生活》是一份马报,上面多是低俗的顏色笑话和体育资讯,封面印著一位穿著暴露的女郎,和几则不知真假的投注gg。 儘管这份报纸和《泰晤士报》相当割裂,但赌马在当时是相当常见的消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离婚?理察不知道。 房间太过整洁,整洁得不像真的,而是临时搭建的舞台。 理察没了办法,只能走出屋子去报警,希望鼻子先生派来的人足够靠谱。 而且他们下一次见面,理察一定要问出他的名字。 第五十七章 洛根探长 理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又干又涩,昨天他也没有睡好。 他只要一闭上眼皮,班杰明的脸就出现在眼前,那张被苍蝇爬满的黑紫色脸颊。 就当他恍惚的时候,自己的肩膀被谁锤了一下。 是露易丝。 “你都有黑眼圈了,”她站在沙发后环抱著理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理察倒进她怀里:“唉,昨天我的线索自杀了。” “什么?”她没听懂。 “一个海关官员,格林伍德贿赂过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上吊了。”理察嘆了口气,“而且看上去像是刻意偽装成自杀的谋杀。” 露易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道谜题。 “哦?”她揉了揉理察的头髮,“现在你是个侦探了,像杜宾?在密室里推理出別人看不穿的谜团?” 理察隨口接了一句:“我更喜欢大侦探波洛。” “谁?” 理察抬头看她,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比利时侦探波洛,蛋壳脑袋,八字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阿加莎都还要再过二十多年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而波洛则要等到二十世纪初才会第一次登场。 “呃,”理察挠了挠头,“我自己想的角色,一个比利时侦探,留著小鬍子,喜欢用『灰色脑细胞』破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露易丝却绕过来坐在他身边,拉住理察的手,声音更兴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小说?给我看看!” 理察往后缩了缩:“没有,我就是隨便想想,还没写。” “那就写。”露易丝双手抱胸,“你写好了,一定要先给我看,我认识几个出版社的人,说不定能帮你出版。” 理察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到时候再说。” 露易丝还想说什么,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珊阿姨端著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茶壶、奶罐和一套骨瓷茶杯。 “下午茶准备好了,先生,小姐。”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正要弯腰摆茶杯,门铃响了。 “我去开吧。”露易丝主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太麻烦您了。”苏珊阿姨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弯腰摆弄茶杯。 露易丝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寻常的深灰色大衣,带著一顶圆顶硬礼帽。 他的下巴颳得乾乾净净,罕见地没有留任何流行的鬍子,光洁的下頜线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也更加干练。 他看见露易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下午好,夫人,我是洛根,苏格兰场的探长。请问理察·布莱恩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露易丝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请进,布莱恩先生在客厅,我去叫他。” 她转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洛根的声音。 “夫人,请恕我冒昧,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露易丝转过身,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不太可能,先生,但很多人都说我长了一张大眾脸。” 洛根摇了摇头:“不,夫人。您很特別,简直像个……贵族。” “您过奖了。” 洛根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理察从客厅走出来,露易丝走过他的时候,笑著戳了他一下:“他叫我夫人。” “是,我听到了。”理察小声说,他走近洛根,伸出手:“理察·布莱恩,您是洛根探长?” 洛根的眼睛从露易丝的背影上收回来,握住理察的手:“是的,布莱恩先生,我是为昨天东区那件事来的,关於那位海关官员。” “请进,坐下说。”理察把洛根引进客厅,两人对面而坐,露易丝则坐在沙发上。 苏珊阿姨的茶也摆好了,白瓷茶杯里冒著热气,旁边的小碟上放著几块黄油饼乾。 “布莱恩先生,”洛根率先开口,“我们昨天下午接到了您的报案,立刻派人去了现场,尸体已经运走了,房间里的证物也全部收走了,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理察问。 “他的帐本不见了。”洛根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一下,“海关官员,尤其是像班杰明这样在港口工作了十几年的,一定会有私帐。我们找遍了他家的每一个抽屉,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理察摸了摸下巴,班杰明的帐本上,一定也有格林伍德贿赂他的记录。 可现在它没了,要么是班杰明把这本帐藏起来了,或者,杀他的人把它拿走了。 “所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这本帐。”洛根说,“有人点名让我来请您,一同走访布伦德尔的前妻和女儿,看看她们了解什么,他们离婚后就搬到了伦敦郊区。” “谁?” “特勤处的人,我確定咱们都认识这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理察追问道。 “我不知道。”洛根摇了摇头,“或者说,我不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关係更像是同事,而不是朋友,大多数时候,我叫他『特勤处的那傢伙』。” 理察差点笑出来,鼻子先生,特勤处的那傢伙。 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存在,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好,我跟你去。”理察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子。 露易丝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理察看了她一眼:“你?” “总在家里我都要闷死了,”露易丝耸了耸肩,“说不准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呢?” 理察试探地看向洛根探长:“行吗?我的夫人也想去。” “绝对不行,”洛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布莱恩先生,这很不合规矩,我们是去走访证人,不是去喝下午茶,我不能隨便带无关人员去取证现场。” 理察想了想,露易丝是公主,但她的身份不能公开,他需要一个让洛根无法拒绝、又不冒险的理由。 “洛根探长,”理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的夫人是一位慈善家,就布伦德尔的前妻和女儿现在的情况,也许她可以从慈善的角度提供一些帮助。而且,一个女士在场,对方可能会更容易开口。” 以资助的名义走访死者家属,是19世纪很常见的慈善形式,正巧能绕过警局的规矩。 洛根的眼睛在他们二人指尖来回打转,像是不知道该选哪一双靴子。 终於,他嘆了口气:“好吧,但不能影响取证,只能旁听,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露易丝浅浅地笑了,她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帽子。 理察帮她披上外套,她扣好扣子,把帽子戴正,转过身看著洛根:“探长,我们走吧。” 洛根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也许他也没想到,这次自己不仅要带一个外行去走访,还得拉上他的妻子。 三个人走出房子,一辆黑色的马车就停在路边。 理察忽然想起洛根刚才说的话,於是开口问:“探长,您认识他多久了?特勤处的那傢伙。” “就这几年,”洛根拉开车门,让露易丝先上,“要不是芬尼亚运动,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他。” “您是侦探部的?” “是的,”洛根有些意外,“你还知道侦探部?” 当时的苏格兰场已经设有侦探部,里面有大多数资深警探,特勤处因芬尼亚运动与他们合作也在意料之中。 马车的轮子滚滚向前,一圈圈地离班杰明的遗孀越来越近。 第五十八章 他从不赌马 马车离开大路,拐进一条两旁种著梧桐树的窄路。 坎伯韦尔离伦敦市中心不远,但空气里几乎没有了泰晤士河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甘甜。 乌云盖过骄阳,就像这周大多数的日子一样,又要下雨了。 洛根探长第一个跳下马车,转身扶了露易丝一把,理察跟在他后面。 路边是一栋独立式小屋,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前的花园里,一个女人在收衣服。 她三十多岁,穿著一件碎花长裙,一阵风吹过,她抬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接著踮起脚尖,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女士衬衫,叠好放进脚边的藤篮里。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几只蜡笔,在草坪上画画。 她画得很认真,头一下也不抬,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她才眯一下眼睛,把被吹到脸上的头髮甩到后面。 女人看了一眼天边越来越厚的乌云,加快了收衣服的速度。 洛根探长走上前去,在花园的矮柵栏前停下来:“夫人,下午好。我是洛根,苏格兰场的探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隔著柵栏递过去,白色的卡纸上印著他的名字、警衔和编號。 安娜·布伦德尔,理察从洛根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起头后的眼神却透露著恐惧和紧张。 “探长?这两位是……” “我的同僚,”洛根侧身指了指理察,“这位是布莱恩先生,专程陪同我来。至於这位女士……”他看了露易丝一眼,“是一位慈善家。她一直在资助东区的百姓。” “慈善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困惑,“发生什么事了?” 洛根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画画的女孩,故意压低了声音:“夫人,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丈夫,班杰明·布伦德尔先生,昨天下午被发现在家中去世。初步判断是自杀。” 安娜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另一只手像是在找可以依靠的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太糟糕了……”她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上的褶皱抚平,转身推开花园的柵栏门:“请进吧,外面要下雨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蹲在地上画画的女孩。 她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是该让孩子进来,还是待在外面?进来,她会听到大人的谈话;待在外面,她怎么放心得下。 “我可以看著她。”露易丝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上前,弯下腰,看著地上那幅蜡笔画:“你学过画画吗,孩子?画的真好。” 女孩抬起头,但脸上没有笑容:“这是我和妈妈,爸爸好久没来了……我不知道该把他画在哪。” 露易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髮,女孩低下头,继续画画。 安娜看著这一幕,眼眶一酸,她推开屋门,让洛根和理察进去。 屋子里面空间很有限,客厅被兼作餐厅,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法文的,还有一些是法语教材。 安娜给洛根和理察倒了茶,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紧张得像是局里的囚犯。 洛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布伦德尔夫人,”他开口,“我想请问,在您和布伦德尔先生离婚之前,他有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工作压力?或者……有没有提到过被人威胁?” 安娜低下头,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摩挲著大腿。 “他不怎么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她回道,“他常说,他正处在事业的巔峰期,而我……和他的女儿只会妨碍他晋升。”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觉得他被官职逼疯了。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升官,怎么在海关里往上爬。”安娜摇了摇头,“他回家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不是货就是钱,艾拉和他说话,他就敷衍几句,然后一头钻进书房。” 艾拉应该是那个女孩的名字,理察想。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接著说道: “艾拉问他什么时候带她去公园,他永远会说在等升了部长就去。等他真的升了部长,他大概会说等爸爸升了局长就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后来我就想,算了,没有他,我们就自己过。” 洛根沉默了几秒,看了理察一眼,理察点了点头。 “布伦德尔夫人,”理察轻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请问,您和布伦德尔先生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在这个世代,离婚对女性来说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如果安娜愿意离婚,一定是有很重要的理由。 听到这个问题,安娜苦笑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原因?”她嘆了口气,“让男人们离婚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另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理察没有接话,等著她继续说。 “大概一年以前,他在海关认识了一位书记小姐。他说她的家族在上层有朋友,能帮他升官发財。他开始夜不归宿,就算回来,也只是无视我们,”安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一直在忙,忙到我们离婚。”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露易丝还蹲在花园里,和那个女孩一起画画,两个人头挨著头。 “您见过那位书记小姐吗?”理察问。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在她身上花的钱,比花在女儿身上的多得多。” 理察心里一沉,恰巧在工作单位遇到能让自己升官发財的贵人,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或者一个诱饵。 洛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话题:“布伦德尔夫人,上周您在哪里?” 安娜的情绪平静了几分:“我在学校里教法语,每天都按时上下班,下课了就回家做家务,陪女儿。”她顿了顿,“学校知道我的情况……但他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法语老师,所以我还有份工作。” 洛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笔,合上塞回口袋。 理察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子:“布伦德尔夫人,谢谢您的时间和茶,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洛根也跟著站起来,朝安娜微微欠了欠身:“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隨时联繫我,名片上有我的联繫方式和地址。” 安娜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理察脚刚迈出门槛,忽然停下来。 “布伦德尔夫人,还有一个问题。”他说,“班杰明……他有赌马的嗜好吗?” 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她歪头想了想,说道:“没有,从没见过他去马场,他的钱都用在了疏通关係上,请客送礼,要非说他有什么爱好,那一定是工作。” 理察点了点头,走下台阶,但脑子里那份被压在《泰晤士报》下面的马报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一个不赌马的人,书桌上为什么会有马报? 第五十九章 转递讯息 露易丝蹲在艾拉身边,膝盖抵著草地,裙摆沾了些碎草屑,她也没去管,只是看著女孩手里的蜡笔在纸上游走。 艾拉画了一大片绿色的草地,又画了蓝色的天空,云朵用留白来勾勒,像棉花糖一样浮在上面。 草地中央有一朵花,花瓣画得很仔细,却也是空白的。 “这朵花怎么不上色?”露易丝问。 艾拉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它:“我没有红色。” 露易丝看了一眼散在草地上的蜡笔,不光没有红色,还缺了不少其他的顏色。 “这些蜡笔是你妈妈给你买的吗?”露易丝拾起一只黑色蜡笔。 艾拉点了点头:“妈妈说要等我画得更好才能买新的。” “那你爸爸呢?他不喜欢你画的画吗?” 艾拉摇了摇头,手里的蜡笔把那朵没有顏色的花勾勒得更清晰了一些:“爸爸说家里没有钱让我学画画,画画是浪费时间和纸。” 海关官员的女儿,学不起画画。露易丝抿了抿嘴唇,她显然是不信的。 “你爸爸一直是这样吗?”她问。 艾拉画画的手停住了,她握著蜡笔,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说:“妈妈以前说,爸爸是个体贴的人,他会给妈妈买花,但后来他得到了港口的工作,就变了。” 露易丝眉头微蹙,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拉的头髮,女孩的髮丝很细,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丝绸。 “艾拉,”露易丝把蜡笔放了回去,“我送你一整套新蜡笔,好不好?” 艾拉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艾拉的音调比刚才高了一些,露易丝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雀跃。 “当然是真的,”露易丝笑了一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看好这些蜡笔。不要让它们自己跑掉。”露易丝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蜡笔这种东西,你不好好看著,它们就会自己跑走,去別的小朋友家里。” 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低下头,看著散落在草地上那几只顏色不全的蜡笔,若有所思地皱起小鼻子:“难怪我的蜡笔都不见了,它们自己跑掉了。” “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新的蜡笔。” 艾拉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草地上那几只蜡笔拢到一起,放回盒子里,再用小手压住,像怕它们现在就会从眼前溜走。 身后,屋门打开了,理察和洛根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轻鬆,安娜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朝艾拉招了招手。 “艾拉,回家。” 女孩站起来,扣上蜡笔的盒子,朝露易丝鞠了一个小小的躬,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也许是妈妈教她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跑进屋子,在门口回头看了露易丝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洛根站在台阶上,把帽子戴好:“夫人,辛苦您了。那孩子跟您聊了什么?” 露易丝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她说她爸爸以前是个体贴的人,但自从在伦敦港工作后,就变了样。” “我们跟安娜聊的也差不多。”理察点点头,“班杰明在海关认识了一个书记小姐,说能帮他升官发財,他开始夜不归宿,钱花得越来越多,最后离婚了。” “至於那个书记小姐,她不知道名字。”洛根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理察说,“我在班杰明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马报,《贝尔伦敦生活》,就压在《泰晤士报》下面,可安娜说他不赌马。” “她说他所有的钱都用在疏通关係上,没有閒钱赌马。”洛根补充道。 “你觉得里面有猫腻?”露易丝似乎明白了理察的意思。 “我说不准,但我想看看那份报纸。” 洛根想了想:“那份报纸被认为是次要证据,没有带回苏格兰场,应该还在东区警局的证物室里。你想看的话,隨时可以。” “那就现在。”理察说。 没有任何耽搁,三个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朝东区的方向驶去。 东区警局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雨开始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上。 洛根走在前面,推开大门,值班的巡警一看是他,赶紧站了起来。 “带我们去证物室。”他说。 巡警带他们来到走廊左手的一个房间,上面掛著铜牌。 证物室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空气里都是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巡警从柜子里取出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那个案子里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理察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纸的边角捲曲,但摺痕很新,《贝尔伦敦生活》,日期是上个月二十號。 他在桌上把报纸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赛马新闻、拳击赛果、低俗笑话、分类gg,大部分版面都是这类內容。 他翻到第三版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露易丝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怎么了?” “这里。”理察指著版面中间的一条gg。 不是头条,不是彩色,就是一条夹在几十栏类似gg中间的gg,而不知为什么,班杰明特意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孔代號(b208)爆大冷了!一赔九的赔率啊!这绝对是匹神驹——22號那天,赶紧把银子给我砸上去!” 露易丝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头:“孔代……这个名字好耳熟。” “耳熟?”理察抬起头。 “孔代是法国波旁家族的一个分支。”露易丝说,“路易十四时代的孔代亲王,是法国有名的军事统帅。但对於一匹马来说,这个名字太花哨了。赛马的名字一般不会这么起。” 洛根站在一旁,看著那条gg,若有所思。 孔代號,b208。 理察想起一件事,赛马只有在比赛当天才会在赛程表上列出序號,这份报纸是二十號的,如果gg是给赛马打的,那匹马的名字和编號应该只有在二十二號的赛程表里才能查得到。 而且b208……这个编號也完全不像马的编號。 “这不是给赛马打的gg。”理察喃喃道。 露易丝看著他:“那是什么?” 理察把那条gg又读了一遍,b208。肯定不是地址,英国的地址比这要复杂,如果是给班杰明看的,也许是仓库编號。 “有人在用gg向班杰明发送讯息。”理察抬起头,“赛马gg是最不起眼的版面,每天都有几十条,不会有人特意去翻。但如果他知道在哪一版、哪一页。他就能从里面读出別人看不懂的信息。” 洛根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有人通过报纸跟他联络?” “有可能。”理察把报纸折好,放回信封,“而且这个编號很值得一查,如果这不是马的编號,那它对应著什么?” 洛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想怎么查?” “伦敦港。”理察把信封塞回柜子,“如果b208是港口內部的某个编號,那里一定有人知道。” 洛根转过身推开证物室的门,走廊里的煤气灯嗡嗡作响,像是有苍蝇在头顶飞。 露易丝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如果那条gg真的是在传递讯息,也就是说他肯定是在二十二號之后死的?” 理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凶手不可能在交易没完成的时候杀死他,我们得提速了。”露易丝提起裙摆,领著二人向警局大门走去。 三人上了马车,理察靠在椅背上,反覆品味著孔代这个名字,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单单是法国的亲王,而是別的什么,他暂时想不起来。 他探出头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马车匆匆前行,直奔伦敦港口而去。 第六十章 伦敦港 伦敦港的桅杆密得像是一片森林,连河面都因为它们而变窄了,和伦敦一样,它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 成排的灰砖仓库沿著码头一字排开,货船从世界各地漂来,船舱里堆著咖啡、香料、木材、羊毛,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丝绸和瓷器。 粗大的船链嘎啦嘎啦地响著,是工人们的筋肉带动著绞盘,才勉强提拉起这数千斤重的钢铁巨蟒。 理察三个人绕过一堆堆比人还高的木箱,朝海关办公室走去。几个工人推著板车从身边经过,车上叠著几只木桶,露易丝侧身让了一下,裙摆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洛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年轻的职员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洛根的名片,立刻转身朝走廊深处跑去。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有著啤酒肚和香肠手指的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来到洛根面前,摘下小帽。 “探长,下午好,我是高级检查员哈丁。”他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们在调查一起案件,可能涉及走私。”洛根回道,“还出了人命。” 哈丁的脸色一变,眼睛不自觉地向下瞥:“不会是……班杰明·布伦德尔吧?” 理察眯起眼睛:“看来您知道他有一阵子没来上班了。” 哈丁嘆了口气,靠在柜檯边沿上: “班杰明这个人,从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经常不回办公室,一走就是一个多礼拜,我们都习惯了。”他皱了皱眉,“这里没有轻鬆的活,可你要是不拦他,他能把自己累死在码头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露易丝从理察身后走出来,开口问道:“检查员先生,在班杰明手下工作的那位书记小姐,她还在吗?” 哈丁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她也不在了,班杰明消失之后没几天,她就不来上班了,桌上的东西都没收,同事都说是不是他们两个私奔了。” “您觉得呢?”理察问。 “班杰明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甚至说过这份工作是他第二个人生,我觉得他疯了,但他绝不能什么都不交代就离开。” 洛根和理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检查员先生,”洛根直起身,把帽子戴正,“可以带我们去b区仓库吗?” “当然,当然。”哈丁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推开侧门,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空地,他们朝那一排灰砖仓库走去。 风从河道上吹过来,仿佛吹动了水面上飘著的焦油,把那股子气味送进了理察的鼻腔。 哈丁在b区仓库的入口停下来,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大號的铁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铁门沉重地推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隱约又几滴雨水砸在玻璃上。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木製的、板条封钉的,空气满是木头和麻绳的气息。 一个穿著工装裤的老人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铁钳,他看见哈丁和理察三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铁钳別在腰后。 “管理员,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探长。”哈丁说,“他们要查点东西。” 管理员点了点头,洛根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b204號货箱,查一下。” 管理员转身走到靠墙的一张大木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没多久便停在一行字上,抬起头。 “b204,机械零件,二十二號入港,隨后就进了保税仓库,也就是这里。” “这么快?过关是谁签的字?”理察问。 管理员看了哈丁一眼,哈丁微微点了点头。 於是管理员把登记簿转过来,指著上面的一行字:“提货人签的是班杰明·布伦德尔的名字。” 洛根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他就这样跳过了所有中间过程?申报和检查都没有?” “我不知道,”管理员把手一摊,“我就负责出货进货,不问原因。但是当天有些事情不大对……” “什么?” “就在这只货箱转运的当晚,班杰明专程来了一趟仓库。” “你看到他了?”理察不解地问。 “不,我早就下班了,但夜班守卫见过他。第二天早上他来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海关官员深夜来查货,不太常见。” 理察的脑子开始转了起来,一个海关官员,白天在办公室里签了放行单,晚上又亲自跑到仓库来查同一批货。 如果交易已经完成了,货物已经被放行卸货了,他为什么还要来?舒舒服服地在家里躺著收钱不就好了? “检查员先生,”理察转过身,看著哈丁,“我想看b204的出货记录。完整的。” 哈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朝管理员示意。 管理员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递过来。 理察低头读著,b204,二十二號上午过关,当天下午被转移到三號中转棚,也就是19世纪的卸货区。 过关到转移,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对於海关的正常流程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申报、审核、查验、放行、转运,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周。但b204只用了一个下午。好像货主急得当天就要取走一样。 而就在当天晚上,班杰明来到了伦敦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活著的他。 理察抬起头,看著洛根和露易丝:“我得去三號中转棚看看。” 洛根点了点头,转向哈丁:“检察官先生,麻烦您带路。” 哈丁嘆了口气,提起一盏油灯,好像巴不得这次来访快些结束:“三號棚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水闸。” 说完,他走在前面带路:“不过那边,堆的都是些旧货架和破箱子,你们要在废品里找点什么,恐怕不容易。” “只要没有人碰过那些废品就行。”理察说。 “你放心,没有那个工人閒的没事去打理它,我又不付他们这个钱。” 第六十一章 设计骗局 三號中转棚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水闸。 这里是港口不那么重要的地方,铁架撑著瓦楞铁皮的屋顶,侧面的围墙大开,方便马车和板车进出。 周围没有煤气灯,白天还能借著天光看清里面的轮廓,一旦太阳偏西,这里就一片漆黑。 理察三个人跟著哈丁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雨点劈里啪啦地往下落,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 哈丁在门口停下来,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把油灯向前递了递。 “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哈丁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棚子內部,“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工人懒得来,流浪汉倒是偶尔会在这里过夜。你们小心点,別踩到什么不该踩的。” 理察接过那盏油灯,举高了一些,迈了进去。 洛根跟在后面,露易丝走在最后,小心地提起裙摆,免得沾上黑色的水渍。 棚子里堆满了被遗弃的旧物,木箱被拆开来,板子散了一地,麻袋堆在墙角,里面的东西早就倒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袋子叠在一起。 理察蹲下来,把油灯放在地上,开始翻那些碎木板。洛根也蹲下来,捡起一块木板看了看。 “布莱恩先生,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洛根问。 “不知道,”理察的手继续在碎木板之间扒拉,“但我见到的时候会知道。” 雨越下越大,从敞开的侧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在意,只是把手伸进一堆半埋在碎木屑里的破布下面。 忽然,理察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油腻的东西,他一把抽出来,那是一张深黄的油纸,质地油腻而厚实,边角有些磨损,但没有破。 他把油纸凑近鼻子,闻了闻,亚麻籽油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锈味。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找到了?”露易丝弯下腰,光线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理察留意到油纸表面上有一道凹痕。 他把油纸翻过来,凑近油灯,亮光落在油纸上,照亮了那道凹痕的边缘。 那是一只五角星,不是画上去的,是金属边缘在长时间的挤压下,在油纸上留下的印记。五角星旁边,还有几个字母:elg。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认得这个標记。 elg,是比利时列日枪械厂的质检標誌。 五角星是当地兵工厂的印记,elg意味著枪械通过了官方的最终黑火药检验,也就是说这批武器已经通过了比利时的官方射击测试,他太熟悉了。 这张油纸,是用来包裹枪械零件的,防潮的、浸过亚麻籽油的厚油纸,从比利时列日漂洋过海,包著某支枪的枪管或者枪机,来到了伦敦港。 有人把它拆开了,也许是检查里面的货是否完好,然后把油纸扔在这个废弃的中转棚里,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理察抬头看向洛根,他还蹲在旁边,手里还拿著一块碎木板,正等著自己说话。 “我知道是谁杀了班杰明了……”理察说。 “谁?”洛根的手停住了。 一个名字飞速地闪过他的脑子,但却卡在自己的喉咙里。 他想起鼻子先生在俱乐部里说过的话:“芬尼亚从比利时进了一批军火。” 那一天几號?他想了一下,二十四號。 二十二號入港,当天下午转移到三號棚,当晚班杰明来查货,然后死了。 这批军火就是鼻子先生说的那批,而汉斯,那个普鲁士间谍,像病毒般游走在伦敦的每一根血管,班杰明不是自杀的,是被灭口的。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许不是故意的,但绝对是致命的。 理察捏了捏鼻樑,闭上眼睛,他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本不想知道,当初跟鼻子先生说“顺藤摸瓜”,只是一个藉口,一个不让对方追问下去的幌子。 他没想到,真的摸到了瓜,而这个瓜,正巧是汉斯的。 现在他怎么办?告诉洛根?告诉洛根凶手是一个他认识的普鲁士间谍?那样他就得回答更多的问题,他的整个故事就会像一张被抽走了底牌的纸牌屋,哗啦啦全塌了。 “布莱恩先生?”洛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理察睁开眼,把油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想错了,”他说,“不是我想的那个人,继续查吧。” “唉,”洛根瞥了他一眼,“下次想好再说,別一惊一乍的。” 理察转向站在棚子入口、缩著脖子的哈丁。 “检查员先生,那个书记小姐,您见过的。她跟这位女士比,”他指了指露易丝,“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哈丁愣了一下,显然非常意外他会这样问。 他歪著头想了想:“跟这位女士差不多高……不过,”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从露易丝身上移开,“比这位女士……丰满些。” “真是太没礼貌了!”露易丝叉著腰,踢了理察一脚,“你这是什么意思?” “欸欸!”理察差点摔倒。 理察稳住身子,他知道该怎么对付汉斯了。 他站起来,把油灯还给哈丁,朝洛根伸出手:“探长,我们分头查。您去追那个书记小姐的下落,最好能把她平时穿什么衣服,什么做派都问出来。我和布莱恩夫人先回城,还有些事要办。” 洛根握了握他的手:“好,我搞清楚再去找你。” 理察转身,在露易丝耳边低语了两句。 露易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跟著他走出了中转棚。 理察准备赌一把,做一个骗局去忽悠汉斯,这需要用到露易丝的人脉。至於那个一直困扰他的名字,理察已经想起来了。 孔代,很多时候,最简单的那个推论,就是事实。它就是一只马的名字,但不是隨便哪一匹马,它是普鲁士的士兵国王,腓特烈大帝的坐骑。 理察笑了一下,如果他早知道是汉斯乾的,这个答案会立刻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就像埃利诺说的一样,汉斯真的不太擅长这个。 第六十二章 破枪唬不住老狗 理察坐在埃利诺衣装店的沙发上,这里是为数不多他能想到,大概率能遇到汉斯的地方。 果然,没过多久,大门被推开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埃利诺店里来来往往的贵妇都不见了踪影,门外的来者带著街上潮湿的冷风。 汉斯来了。 他站在门口,雨伞在门外甩了两下,一串串水珠从伞尖滴落,有些落在了室內,在麦色地毯上晕开。 “没想到,”汉斯把门关上,帽子掛在衣架上,“还有你等我的一天。” 理察放下手里的茶杯,他必须用最为严肃的语气和他对话:“你杀了班杰明·布伦德尔。” 汉斯的动作停滯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谁?” “海关官员,四十来岁,有点发福,你见过他。”理察说,“在伦敦港,b区仓库,二十二號晚上。” 汉斯的皮鞋磕在地毯上,他环顾四周,没有米莉或是埃利诺的身影,好像她们都知道自己要来,刻意躲了起来。 他双手插兜走到沙发对面,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必要说谎了。”理察看著他的眼睛,“杰西卡都告诉我了。” 汉斯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杰西卡?” “书记小姐,你的內应,那个用美色和虚假的承诺,骗班杰明签下每一份推到他面前的文件。”理察解释道,“但我觉得她的真名应该不是杰西卡。” 洛根探长走访了整个港口,向所有见过书记小姐的工作人员了解情况,刻画出了她的人物形象。 而理察则借用露易丝在伦敦的人脉,找到了合適的演员,她不用念词,不用练习,只需要等著出场就可以了。 汉斯轻笑了一声:“你提到的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理察双手叠起,“我可是预言家。” 他抬起手朝窗外指了一下,汉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站著一个女人,她丰腴的身材被一袭雪白的长裙裹著,大檐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对饱满的红唇。 她站在那里,像天幕边的一道剪影,然后忽然转身拐进了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汉斯的头低下了一个角度,然后僵硬地转回来看向理察。 “你让班杰明以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升官,”理察说,“但这次你玩脱了,因为班杰明虽然贪財,他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但他自己在意的细节,他爱自己的工作。” 汉斯的眉头挑起,手在口袋里摩挲著,但里面没有枪,理察看得出来,这也给了他些许底气。 “我猜,班杰明在签字之前留了个心眼,提前看过这批货。也许他发现了是军火,但他已经签了,所以在卸货的那天晚上,他来到码头,想看看自己到底给谁放行了,可惜……撞上了你。” 汉斯咬了咬牙,两腮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的表情还是看上去很轻鬆,甚至含著笑意。 “你的想像力很丰富。”汉斯说,“应该去写小说。” 理察没有理他,接著说:“你不该让她帮你打扫屋子。” 他的话终於击中了汉斯,他的五官像听到了集结令的士兵,如临大敌。 但这其实是理察猜的,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汉斯弯腰打扫屋子的样子,而上一次他对米莉颐指气使的態度告诉他,汉斯绝不是一个会自己收拾房间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清理书房是为了偽装现场————也许这是他自己做的,而清理整个一楼是为了让別人以为班杰明出了远门,人们出远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收拾房间。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来港口多管閒事,他根本不用死。”冰冷的语句从他的两片薄唇里挤出。 理察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打算怎么办?”汉斯直起身,走到理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报警?你没那么傻,试著制服我?你没这个能耐,最后你只能乖乖地让我走出这扇门。” “不,”理察摇了摇头,“我可以说服秘密特勤处保护杰西卡,毕竟他们一定对普鲁士间谍在伦敦的动作很感兴趣。” 汉斯愣了一下,接著不动声色在理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理察看得出,那是他在计算退路,可他的嘴角却带著点欣赏的弧度。 “你想要什么?”汉斯问。 “出一个间谍,去顶罪。”理察说,“去警局自首,给班杰明的遗孀一个交代,你说过,换掉一个间谍很容易。但不能是杰西卡,她隨时都可以在伦敦消失。” 汉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了几声大笑,像是猎杀雄鹿的猎人,刻意地向它的尸体射击,不吝惜毛皮的价值,只是为了报这十几里路的奔波。 “你真的很厉害,对於一个外行来说。”汉斯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滴。 理察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可能见到杰西卡。”汉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因为我把她杀了,然后扔进了泰晤士河,也许过几天潮汐会把她衝上海滩,也许不会,但你绝不可能见到她。” “不可能,你骗人。”理察感到一股电流击穿了自己的脊髓,他的末肢彻骨的寒冷,但他强迫自己直视汉斯的双眼。 “你知道,我们都在苦恼同一件事。”汉斯平復了一下心情,“如果交易已经顺利完成了,为什么班杰明还要来港口?你的答案是他对工作的责任感。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確保了他知道泄密的后果……用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 “而我的答案,是杰西卡,也许她在压力下露出了破绽,也许她早就叛变了,但我只有一个选择,斩草除根。” 理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人,冷血,残忍,荣誉至上。 但那几乎是同时代所有普鲁士军人的统一共识,即国家利益高於一切,而一个平民女间谍不过是在接受范围內的损失,即使需要他亲自动手。 汉斯见理察已经说不出话,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的领子。 “你还活著,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主要任务目標,而那个和特勤处联繫的主意,你最好想都別想,否则……”他没完成这个句子,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理察的大腿。 理察被这个动作嚇了一跳,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汉斯看著他那副受惊的样子,愉悦地轻哼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汉斯。”理察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汉斯停下脚步等著他的后话。 “班杰明的帐本,是你拿的吗?” 汉斯转过身,一脸茫然:“什么帐本?” “班杰明的私帐,他记了十几年的东西。”理察说,“你在清理书房的时候,没有看到?” 汉斯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再说,我拿那玩意有什么用?” 他伸手推开大门,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又停下来,侧过脸留下一句话。 “不要再玩火了,外行。” 门关上了。 理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下来,顺著鼻樑滑到鼻尖,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一直提防著汉斯,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一个可以在任务结束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无辜的、甚至同一阵营女人的人,只是因为她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没有犹豫或者愧疚。 如果芬尼亚是一颗定时炸弹,汉斯则是自己脚下一枚地雷,他必须解决这个男人。 第六十三章 我会帮你抓住他 当天晚上,理察来到了陆军与海军俱乐部,门厅里的侍者认出他,微微欠身,替他接过外套和帽子。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上了二楼。 吸菸室的门半敞著,角落里,鼻子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泰晤士报》,另一只手夹著支燃了一半的捲菸。 他听见脚步声,眼睛缓缓地转向门口。 理察走到吧檯前,给自己点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著温润的光,他端著杯子走到鼻子先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鼻子先生用食指压下报纸的前沿,看了他一眼。 “稀客,”他的声音在寂寥的吸菸室里听得很清楚,“说吧,你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跟我讲。” “你知道是你拿走了班杰明的帐本。”理察抿了一口威士忌,“我需要它。” 他的那只大鼻子出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从马甲的內袋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隨手丟在桌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鼻子先生问。 理察取走了帐本:“我们第一次进班杰明家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尸体在哪,你直接上了二楼。” “书房大部分都在二楼。”鼻子先生歪了歪头。 “也许吧,”理察点了点头,“但班杰明早就被警告过了。” “警告什么?” “贿赂他的人警告过他,用他的女儿。”理察把威士忌杯放下,“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人,一个也很喜欢用『警告』来达到目的的人。” 鼻子先生眯起了眼睛。 “就是你。”理察说,“你在用班杰明作为海关的眼线,也许有一阵子了,也许是你听到芬尼亚內应匯报准备交易军火的时候,是你让班杰明那天晚上去海关的,不管你给他承诺了什么,它都害死了他。” 两人的气氛冷了下来,鼻子先生把报纸折好,拿起那支快要燃尽的捲菸,吸了最后一口,掐灭在菸灰缸里。 “班杰明確实是我在港口的內应,”他终於开口,“我也知道他在替普鲁士人当差。但一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商单、航线、到港船期。半真半假的东西,很好糊弄过去。” “直到这次,他们决定武装芬尼亚。”理察说。 “你猜的大部分都是对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你猜错了,不是我去找的班杰明,是他来找我的。” 理察愣了一下:“他来找你?” “他来求我庇护他的孩子,还有他那个住在坎伯韦尔的前妻,”鼻子先生说,“我答应他,只要继续给我提供情报,我就能保证他前妻和孩子的安全。” “什么情报?” “他帮我看一眼取货的人,”鼻子先生直了直腰板,“不需要阻止,只要描述个大概就可以,高矮胖瘦,有什么特徵,就够了。” “然后他去了,但再没回来。”理察接道。 “是啊,”鼻子先生端起酒杯,像是致敬一般,把剩下的波特酒一饮而尽,“可惜了。” 一股热流涌上理察的胸口,因为鼻子先生嘴上说著可惜,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 “这就是你要说的所有话?”理察握紧威士忌杯,“就一句可惜了?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一个女人失去了还在乎她的丈夫,你只说一句可惜了?” 鼻子先生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理察曾经很熟悉,那是一位坐在办公室里,听下属匯报完一个无法更改的坏消息之后的公司老板模样。 “恐怕是的,”他说,“布莱恩先生,你必须理解,这是国家与国家的反间谍工作,我必须在收到有效信息之后,才能为任何人提供庇护,班杰明知道风险,他答应了。” 理察说不出话了,他端起威士忌,一口喝乾,酒液没能带走那股热流,反而更烈了。 他知道和这种人谈道德是谈不出结果的,鼻子先生不是单纯的坏人好人,他是一个官僚,对他来说“正確”和“必要”有著天差地別的区別,而很可惜,帮助班杰明脱身是正確,但不必要的事情。 “那你获得有效信息了吗?”理察强迫自己压著情绪,“芬尼亚要攻击哪里?” 鼻子先生笑笑,好像理察终於开始讲他的语言了一样。 “你会喜欢这个答案的,格林伍德的工厂。”他说。 理察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掐紧衣角,一个计划在他的脑子里迅速成型。 “安排我和芬尼亚的领袖见一面,”理察说,“不用多,几句话就行。” 鼻子先生嗤笑了一声,无奈地问:“你凭什么觉得芬尼亚的领袖愿意见你?” “因为他认识我,”理察確定地回答,“而且他知道我的为人,我有办法让他们不流血地完成目的。” “不流血?”鼻子先生皱著眉,好像很不喜欢这个词。 “没错,不流血。” 鼻子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捲菸,叼在嘴里点燃,火苗在指尖跳了跳,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我凭什么要把已经到手的政绩让出去?”烟雾从他的嘴唇之间飘出来。 “因为杀死班杰明的普鲁士间谍也会参与这次暴动,而你控制不住他,你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知道。” 理察喘了口气,给鼻子先生足够的时间思考。 “我帮你抓住他,活著的。”理察接著说,“他的价值,比阻止一次鲁莽的暴乱高得多。” 鼻子先生沉默了,楼下的餐厅里传来隱约的刀叉声和低沉的交谈声,隔著厚厚的楼板,像是两个世界的壁垒。 他把捲菸叼在嘴角,火光一口一口地灼烬菸草,顏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化作灰落在地毯上。 然后他浅浅地点了一下头。 “等消息。”他说。 理察站起来,帐本贴著他的胸口,纸边硌著他的衬衫,他没有说谢谢,没什么可谢的,他转身走出了吸菸室。 鼻子先生重新拿起那份报纸,展开,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烟雾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慢慢散开,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六十四章 拱手让人 周二的教堂,比周日空荡了许多。 拱顶之下只有前排零散几个裹著深色披肩的老妇人,她们嘴唇翕动,念著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玫瑰经。 祭坛上,主教穿著白色的祭袍,背对著会眾,正在诵读日课,这是他每天不同时刻,必须按规定诵读的固定祈祷文。 理察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选了一个不会被进门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地方。 他不想祈祷,只是低著头等待著芬尼亚的领袖,而这种紧张是不论什么经文也难以抚平的。 忽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鞋跟踩在石板的边缘,在他身后一排停下,有人坐下了。 “你想要聊几句,说吧。”那是一个女声,声音刻意压低,“但別回头。” 理察的后背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祭坛上那排正在燃烧的蜡烛上,像一排摇曳的野花。 “我知道你们想破坏格林伍德的工厂,”他说,“但这没有必要。” “为什么?”身后的声音问。 “因为我已经把他的罪证交给了法院。”理察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掐了一下,“这周四,格林伍德会被法院传审,我有证人,有帐本,还有工人的证词。他完了,和他的工厂一起,你们不需要再流一滴血。” 他等了几秒,等身后的回应。 但他只听到了身后一声无奈的轻笑。 “你觉得我们暴动的目的,就只是破坏格林伍德的工厂?”女人的语气像是与他相识很久。 “不,”理察摇摇头,“你们想向女王陛下的政府展示你们在伦敦的影响力,让他们在爱尔兰问题上让步,但暴力不是答案,它只会让当局更强硬,让那些本来同情你们的人闭上嘴。” “自由不是別人施捨的,是自己爭取的。”身后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在那些老爷们眼里,爱尔兰人是帝国的麻烦,换个首相改变不了什么。” 理察无法反驳,因为她是对的,芬尼亚的炸弹和步枪,与格莱斯顿的改革法案之间,存在著某种复杂而让人不安的因果。 “你们的兄弟已经在克莱肯威尔的监狱墙下流了血,”理察仍试著劝说,“你们的姊妹被警察羞辱,送进济贫院,芬尼亚流得血够多了,不要再製造更多伤害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早就做好了觉悟,谢谢你,理察。”身后的声音说。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理察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身后没有回答。 他等了五秒,十秒。 没有回应,只有主教的日课声在拱顶下迴荡。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那排长椅空著,靠背上搭著一条被遗忘的深色披肩,也许是某个老妇人起身时落下的。 他环顾四周,教堂里没有人进出,更没有什么女人的踪跡,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凭空蒸发了。 理察嘆了口气,还好他留了个心眼。 他朝教堂最角落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柱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戴著一顶宽檐帽,帽檐大得在伦敦的阴天里显得过於夸张,歪仄地遮住面孔,一把扇子竖起来,挡在脸侧,指缝夹著一支笔。 那是露易丝,理察特意安排她在一边观察,顺便画下那人的素描。 她站起身来,把扇子合上,朝理察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素描本。 “怎么样?”理察急切地问,“画下来了吗?” 露易丝摇了摇头,她的素描本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浅浅的铅笔痕。 “没有这个必要。”她说。 理察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她,”露易丝的眼神有些恍惚,“她是塞拉。” 理察的脑子嗡的一声,塞拉,那个在巷子里被警察殴打的爱尔兰寡妇,那个在工人宿舍里握著十字架祈祷,为他提供帐本的女人。 怎么会是她?芬尼亚的激进分子?她和这个词实在不沾边,他以为塞拉不会再瞒著自己什么,但现在看来,她埋著很多秘密。 “你確定?”他再次问道。 “相信我,我在艺术学院学的就是这个,”露易丝的语气很確定,“我不会认错脸。”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但有一个念头腾地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冒出来。 他忽然大喝一声:“坏了。” 露易丝被他嚇了一跳:“啊,怎么了?” 理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蹭。 “塞拉刚才说谢谢我。”理察揉了揉太阳穴,“我当时不明白她谢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特勤处一直不清楚他们动手的日子。”理察说,“不是因为他们查不到,是因为芬尼亚自己也没有定下来。他们在等一个让格林伍德工厂防御最薄弱的时机。” “周四格林伍德出庭,他一定会把自己最信任的私人武装带在身边保护他。”理察悔恨地说著,“法庭是他的主场,他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工厂的守卫就会被抽走大半。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芬尼亚就可以动手。”露易丝脸色发白,显然她也没有想到。 理察闭上眼,他亲自把攻击的日子告诉了芬尼亚,不是故意的,但他確实做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劝他们放弃暴力,可他们要的是破坏和爆炸,在帝国的中心製造混乱。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完美的时机。 他睁开眼,看著露易丝:“我得去见鼻子先生,现在。” 露易丝点了点头,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堂,搭上一辆马车,身后的教堂越来越远。 车上的理察开始回想和塞拉的见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芬尼亚的人,也就意味著她与格林伍德合作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出击。 也许她是听说了自家兵工厂和格林伍德的矛盾,毕竟在他接手厂子的时候,厂內工人的处境算不上好。 他必须在周四之前,阻止一场血淋淋的灾难。 第六十五章 鲍街门口 周四清晨,科文特花园附近的鲍街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光线从雾气的缝隙间投下,在人群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劣质杜松子酒气味,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法院的铁柵栏,有穿工装裤的码头工人,裹著旧披肩的妇女,和攥著传单的失业者,他们不是来旁听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看那个压榨了他们十几年的格林伍德老爷,今天怎么被法官训得像条狗。 人群中,有几个穿著体面的男人,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铅笔,眼睛一刻不停地在人群和法院大门之间来回扫。 他们是记者,不过他们的目的和那些工人不一样,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鱼。 芬巴在人群中挤著往前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著口袋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那是他的证词,他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念过好几遍。 他不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格林伍德厂里的那些事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厂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低著头往前挤,周围的人肩膀蹭肩膀,鞋尖踩脚后跟。 但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另一个朝他走过来的人,那个人穿著褐色的旧外套,帽檐压低,乍一看,他和周围的人群没有任何区別。 当芬巴走上他的路径时,那个人忽然加速了,三步並两步,他的肩膀猛地撞在芬巴的肩上。 芬巴没有防备,身体往一侧歪过去,手里的证词从口袋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用手撑著地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明亮而窄长的匕首从那个人的袖子里滑出来,高高举起,接著猛地往下扎。 “啊!!”站在旁边的一个妇女捂住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芬巴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见了刀尖离自己的胸口不到一尺。 他想躲,但身体来不及反应。 然后一只粗壮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那只手上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没有痊癒的伤。 肖恩。 他咬著牙,左手死死攥著那个人的手腕,右手一记重拳砸在那人脸上。 那只拧了几十年螺丝的铁拳砸在他鼻樑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敲在湿木头上。 那个人的头猛地往左侧偏过去,帽子跟著飞了出去,露出下面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接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肖恩的脚紧隨其后,一脚踢在匕首上,刀刃擦著地面滑出去,钻进人群的腿缝里,不见了踪影。 芬巴抬起头,看著肖恩,那个他不认识却感到莫名亲切的同志。 肖恩鬆了松肩膀,把打人的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朝他伸过来。 “这一拳漂亮。”芬巴朝他点点头。 肖恩憨厚地笑了一下:“別担心,我们挺你。” 芬巴愣了一下:“我们?” 他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他周围的那些工人,那些穿著同样的工装裤和便帽的工人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有的他认识,格林伍德厂里的老面孔,也有他教过的后生;有的他不认识,也许是肖恩带来的,也许是听说了今天出庭之后自发赶来的。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口號或是横幅,只是用坚定的目光看著芬巴,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有一个人会替他们走进去。 芬巴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握住了肖恩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 他用力一拉,把芬巴从地上拽了起来。 人群往两侧自动让开,没有人指挥他们,每一个人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从街边一直通到法院的铁柵栏门口。 石板地面上还留著刚才那顶被打飞的帽子和几滴鲜血,芬巴走在通道中间,两侧的人墙拥护著他走进法院大门后,人群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没过多久,街道的另一头传来马车的轆轆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像被风吹过一片麦田,一层一层地涌动著。 格林伍德的马车到了,黑色的漆面擦得鋥亮,四匹高大的黑马打著响鼻,马车两侧跟著五六个彪形大汉,领口露出粗壮的脖颈。 “让开!都让开!”领头的大汉扯著嗓子喊,像是驱赶门口乞討的野狗。 人群被迫往两侧退让了半步,留出一条刚好够马车通过的窄缝。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出手的,一颗臭鸡蛋从人群里飞出来,在马车厢的侧壁上炸开,蛋壳碎成几瓣,变色的蛋液顺著黑色的漆面往下淌。 紧接著是烂番茄和烂菜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 大汉们用手臂挡著脸,骂骂咧咧地驱赶著人群,但他们的人手不够,顾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格林伍德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一颗烂番茄正好砸在他的肩膀上,在那件昂贵的深灰色外套上狠狠地填了个彩头。 他低著头,用手帕捂住口鼻,在两个大汉的掩护下,狼狈地穿过人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法院大门。 人群发出一阵鬨笑,有人在喊“活该”,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手。 一个老妇人把手里的烂菜叶朝已经关上的法院大门扔过去,菜叶贴在了门板上。 与此同时,伦敦东区某条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这里是码头工人和流浪汉才来的地方,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几张空桌子。 门被推开了,汉斯就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和一个寻常的码头工人没有区別,或者任何一个口袋里没几个子儿、只想找一个安静角落喝一杯的男人。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正从酒吧里往外走,他们的胳膊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汉斯没有在意,更多的是因为他懒得低头去瞧她,他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理察。 他走到吧檯前,点了一杯威士忌,把钱放在吧檯上。 酒保收了钱,把酒放在他面前,转身去擦杯子。 汉斯端起威士忌,刚送到嘴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请等一下。” 汉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帽檐往身后扫了一眼。 “有人举报你涉嫌参与一桩谋杀案,”那个声音继续说,“我需要对你进行例行检查。” 汉斯的手握著杯子,威士忌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在考量身后那个人的位置、身边还有几个人以及门口有没有退路。 他刚准备把杯子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砸过去,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枪。 一把別在枪套里,刻意露出的转轮手枪,枪柄在煤气灯下闪著油腻的光。 枪旁边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警棍,握在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里。 汉斯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第六十六章 这一天还长著呢 汉斯被一左一右两个巡警夹在中间,在这个距离他无路可逃。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洛根探长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离腰间的枪很近。 “探长先生,”汉斯沉稳地回道,“骚扰普通百姓,这就是你们苏格兰场的作风?” 洛根沉默著走上前,伸出手从上到下拍了一下汉斯的大衣,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侧。 他的手在汉斯的右侧口袋里停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纸,还有金属。 洛根的手指伸进口袋,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枚戒指,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 戒指是银质的,戒圈內刻著一行极小的字,在煤气灯下看不清內容。 洛根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把戒指举到灯下,眯著眼看了看內圈的刻字,然后抬起头,对汉斯说: “东区克拉伦斯街的海关官员班杰明·布伦德尔谋杀案,前天在泰晤士河沿岸发现的无名女尸案,这两个证物与案件高度相关,恐怕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洛根把笔记本和戒指收进一个纸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汉斯盯著袋子里的笔记本和戒指,他从没有见过这两样东西。 忽然,他想起进酒馆的时候,在门口被人蹭了一下。 一个瘦小的女人,低著头往外走,像每一个急著赶路的普通人。 他当时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脑袋里还想著该怎么教训一下理察,竟敢用什么伎俩来骗自己。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巡警走上前,把汉斯的手拉到身后,金属手銬咔嗒一声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觉从手腕延伸向上,他攥了攥拳头,但没有挣扎,挣扎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理察正出现在门口,而他的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米莉。 那个埃利诺店里的前台小姐米莉,汉斯从没用正眼看过几次,却被他使唤著倒茶,手腕还留下了淤青。 汉斯冷笑著看向理察,他知道是理察捣的鬼,而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埃利诺透露的,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你不是说帐本不在你手里吗?”理察走到他面前,故作困惑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你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 汉斯点了点头,两侧的巡警想要拉他,他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好像有话没说完。 “你觉得把我抓起来,就能解决芬尼亚?”汉斯的话里带著嘲笑的意味,“发条早就上好了,只等著鬆紧的那一下,这一天还长著呢。” 理察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根走上前搭了把手,把汉斯朝门口推去。 汉斯的脊背依然笔直,步伐依然沉稳。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门外的天光把他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乾瘪蜈蚣。 门关上了,酒馆里恢復了安静。 酒保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擦杯子的布,被嚇得一动不动,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苏格兰场的警探要带走自己的顾客,或者,一个连环凶手? 吱呀一声,侧门被推开,米莉探进半个身子,她先是小心地瞥了一眼汉斯刚才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理察,然后整个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语气带著孩子般的兴奋——她就是个半大孩子。 “布莱恩先生!”她快步走到理察面前,“我做得怎么样?那个东西放进他口袋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做得很好。”理察说,“没有你,今天成不了。” 米莉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那两下子,是埃利诺教你的吗?”理察斟酌著措辞。 “不是,”米莉摇了摇头,“是我小时候在工厂里练出来的,那会儿我和朋友们都饿,发麵包的时候,我的手小,动作快,总能在分麵包的时候多藏两块,这样我们才饿不死。” 理察一怔,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你不能对一群挣扎在生死线的人说“辛苦了”或是“你很坚强”这样的屁话。 你只需要点头,然后记住。 米莉体会到了他的无言,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像只小猫第一次碰水。 “布莱恩先生,”她问,“这是不是意味著……以后我也可以帮您和埃利诺夫人做更多事?我学什么都很快,您可以问夫人……” “米莉。”理察打断了她。 她闭上了嘴。 理察弯下腰,他看著她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褪去。 “这是你的第一次亮相。”理察说,“也是最后一次。” 米莉咬了一下嘴唇,她知道理察是认真的。 “你还年轻,”理察劝道,“这条路不是你该走的,我答应过埃利诺,就这一次,不能再让你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牵连。” 儘管理察也觉得米莉的技能会大有益处,但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捲入两个国家的爭斗,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忍的,所以他得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米莉,让她死心。 米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爭辩。 她是多么想要帮助埃利诺啊,但她更尊重埃利诺的吩咐。 “埃利诺夫人说的?”她问。 “我说的,她也同意。” 米莉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带著点遗憾却顺从。 “那我回店里了。”她说。 “去吧。” 米莉转过身,走出了酒吧。 理察直起腰,一个普鲁士间谍鋃鐺入狱,而且是被他亲自做局抓捕,也许他会被鼻子先生关进特勤处的黑牢,或者是某处偏远的牢房,这样他们就能“好好聊聊”了。 理察不想管了,他得接著赶去下一个地方,毕竟布莱克维尔还有一场芬尼亚的暴乱等著自己去解决,还有塞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还有她的五岁的孩子。 但汉斯说得对:这一天还长著呢。 第六十七章 暴乱开始? 与此同时,伦敦平坦的马路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行进。 皇家骑兵团几乎清一色的黑色战马走在最前面,厚重的皮革马具掛著黄铜环扣,马蹄踏出一连串像鼓点般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马背上的人穿著深红的制服,袖口和领口有著蓝色的翻边,拋光钢盔上红色的马毛饰物在队列前格外扎眼,那是名为阿尔伯特头盔的近卫骑兵標誌。 他们身后跟著陆军的野战炮,深灰色的炮管被粗重的铁链固定在炮架上,轮子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由重型马匹牵引著,每走一步,轮轴都吱嘎吱嘎的作响。 光看著那些轮子转,都替拉车的马儿感到吃力。 队伍沿著大路向东行进,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 没有人敢拦他们的去路,伦敦人已经习惯了军队的车马在街上横行霸道。 就在队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左侧的道路忽然衝出一辆运菜的马车。 驾车的马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嘶鸣著扬起前蹄,车夫拽著韁绳,嘴里嘰里咕嚕喊著听不懂的爱尔兰话。 十几个大木桶从车上倾倒下来,在石板路上摔开。 深绿的醃黄瓜滚了一地,一个个都胖墩墩的,泡製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散开酸酸甜甜、带著蒜和蒔萝的水汽。 领头的骑兵连忙勒住韁绳,整支队伍被迫停下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炮管差点撞上前者的马屁股。 一个军官从队伍后面骑马赶上来,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赶车的马夫面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但那个马夫一脸无辜,摊著双手,嘴里蹦出来的单词,全是浓重爱尔兰英语,或者说那是盖尔语和英语的杂交產物,军官听了三遍,只听懂了一个词:“该死的。” 两侧的贫民在最初的愣怔之后,迅速回过神来。 一眨眼,十几个人衝上去,蹲在地上,开始抢那些滚落一地的醃黄瓜。 这就是生存,醃黄瓜是国民级的菜品,当时不论是昂贵的燉肉,还是廉价的稀粥,都需要些酸甜来调味。 这下一地的黄瓜,拿回家涮涮就能吃,省下了一顿咸菜钱。 军官皱了皱眉,看向眼前这幅乱糟糟的场面。 马夫还在手舞足蹈地解释,贫民还在埋头抢黄瓜,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咬了咬牙,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 “绕路!” 部队重新启动,马匹绕过满地狼藉的十字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炮车轮子碾过石板路,沉重而缓慢地转向。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还在用手比划著名解释的马夫,在部队拐弯的那一刻,背过身去,嘴角弯了一下。 炮车行动笨拙,而且极度依赖平整的道路,在伦敦狭窄的街道上,被迫绕路意味著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前面还多的是这样的小意外呢。 他蹲下来,假装帮忙收拾散落的木桶,把几个还没翻倒的木桶扶正。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消失的方向,低下头,继续干活。 同一时刻,布莱克维尔兵工厂附近的一处国教教堂大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正在擦拭圣坛的教徒被嚇得缩作一团。 这座教堂坐落在格林伍德工厂以东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平日里来祷告的人不多,而这次进门的,是芬尼亚的人,他们可不是来祷告的。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浅蓝外套,手里没有拿武器,至少现在没有。 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修女从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握著一串念珠。 她看见这群人,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要上前阻拦,但那群人哪里顾得上她。 他们径直走向教堂存放棺材的区域,按照当时的习俗,无人认领或没钱下葬的尸体都会暂时存放在教堂某处。 “你们不能……”修女惊恐地说。 两个芬尼亚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把棺盖撬开了。 修女见状嚇得跪了下去,念珠从手里脱落,散了一地。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飞快地画著十字,嘴唇哆嗦著念著拉丁文的祷词,低头闭上了眼睛。 棺盖被掀翻在地。 里面不是尸骸,或者白骨,而是一支支被油纸包裹著的步枪,枪托朝上,枪管朝下,整齐地堆放在棺槨內部。 亚麻籽油的气味从石棺里涌出来,混合著教堂里原本的乳香味,诡异得让人不安。 那些教徒和信眾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捂住了嘴,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每周来做祷告的地方,离上帝最近的地方,藏著十几支杀人的枪。 芬尼亚的人看著眼前震惊的人们,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对他们来说,这里不是圣地。 这里是英国国教的教堂,是敌人的地標,是压迫者的神庙。 站在这里,他们感受不到褻瀆神灵的恐惧;相反,他们无一不沉浸在挑衅权威的快感之中,像是在敌人的脸上吐了一口痰,再用敌人的脸擦鞋底。 领头的男人弯下腰,从石棺里取出一支步枪,撕开油纸,他拉动枪机。 咔嗒! 声音清脆利落,於是他把枪一支支递给身后的人。 同一时刻,格林伍德工厂的楼顶。 加文·道森用铁桿卡在清灰口的边缘,煤烟从开口处喷涌而出,呛得他猛烈咳嗽。 他接著一用力,將清灰口的铁框彻底拉开,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著那团浸透了油的抹布。 他本该在监狱里,因为那两个纵火的傢伙供出了他。 但理察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选择,帮我一件事,办成了就不用蹲苦牢。 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张空头支票,一个骗子对另一个骗子开的玩笑。 但他没有太多选择。 “只需要往烟囱里丟几团燃烧的抹布,”理察说,“清灰口在烟囱底下,你爬到楼顶就能够到,撬开铁盖,把抹布塞进去,然后赶紧跑。” 加文问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人去做这件事。 “因为我的人不会打我的工头。”理察回道。 加文被噎住了,他知道理察说的是肖恩被打的事。 他点燃了那团抹布,火苗迅速地蔓延开,將整团抹布变成了一颗滚烫的火球。 他把抹布往清灰口里一塞,然后转身,顺著铁梯往下爬,心里想著终於自由了。 但坏消息是,理察骗了他,他怎么样都得进牢房。 他的动作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倍,梯子在他脚下晃动,仿佛转眼就要散架一样。 他不敢回头,但他听到了,抹布落入烟囱內部后,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震耳的轰鸣。 烟囱內的煤灰被瞬间点燃,火焰沿著烟道向上躥升,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和大片明亮的火星,从烟囱顶端喷射而出。 烟囱顶端的铁帽被气流衝击得晃了几下,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颤音,好像在告诉布莱克维尔所有的人,这里马上就要出事了。 车间里,锅炉旁边的工人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那是他们最为恐惧的声音,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听锅炉的噪声,而此刻那个声音变了。 排烟阀里涌出了黑烟,紧接著蒸汽管道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锅炉要爆了!”一个老工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扯著嗓子大喊。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那个老工人的方向,然后他们也见到了从炉膛缝里涌出的黑色的浓烟。 工人扔掉手里的工具,童工从凳子上跳下来,刚才还在吆五喝六的守卫第一个拔腿就跑。 如果锅炉爆炸,其威力极有可能將整个工厂夷为平地。 他们涌向车间的大门、侧门、任何一个能通向外面的出口。 有人被门槛绊倒了,来不及爬起来,身后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人跑掉了鞋子,光著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比谁都利索。 整个工厂转眼的功夫就被清空了。 但锅炉並不会爆炸,因为抹布燃烧的热量根本不及锅炉內燃烧的煤炭释放的热量,它不足以达到锅炉內材料的极限压力。 但高温的气体绝对会衝破管道的焊接处,並且製造出一种锅炉马上就要爆了的错觉,这样一来,等芬尼亚的人到了,迎接他们的不是什么圣战,而是空无一人的厂房。 第六十八章 赤膊上阵 芬尼亚的人听到那声闷雷般的轰鸣时,正提著枪穿过格林伍德工厂侧面的窄巷。 领头的男人脚步一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烟囱顶端喷涌而出的黑烟和火星,这一出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內,难道出了什么事? “快!”他低吼一声,十几个人加快了脚步,从侧门涌进了工厂。 车间里的黑烟已经开始慢慢散去,锅炉的轰鸣声彻底停了,蒸汽管道被胀裂,整个厂房无比的安静,煤灰被闷烧之后留下的焦糊味填满了工厂。 工人们全都不见了踪影,那些刚才还在流水线上忙碌的身影,手上一刻不敢停的爱尔兰工人们,全都消失了。 有的人甚至从后墙那个平时用来搬运废料的破洞里逃了出去。 只有两个人还在,或者说刚刚折返回来。 他们是看守,两个穿著深灰色的工装,脸上却很乾净的精壮男人,他们是格林伍德雇来的打手。 这二人蹲在锅炉旁边,一人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正在研究怎么重启那个已经熄火的炉膛,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著“陆军的人死哪去了?” 这时,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从车间门口涌进来的那群人。 他们手里拿著枪,而且看上去绝不是陆军的人。 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言,他们同一瞬间扔掉扳手,从地上弹起来,撒腿就跑,芬尼亚的人抬手就射。 砰!砰! 枪声迴荡在车间空旷的铁皮墙壁间。 子弹擦过铸铁的机身,溅起几星火花,打在墙上掛著的工具架上,扳手和锤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但是没有一发打中那两个人,两个打手像被猎狗追赶的野兔,左拐右拐,消失在车间的尽头。 不是芬尼亚的枪法太差,他们跑得太快,而自己手里的枪又长又重,甚是榔糠。 “別追了!”领头的男人放下还在冒烟的枪口,喊住了正想追出去的两个手下,“先把这个地方烧了!” 那两个人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十几个人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用枪托砸开仓库的铁门,用撬棍撬开储藏室的木箱,再去翻那些堆在角落的铁桶。 他们在找黑火药,找亚麻仁油,任何一点就燃的东西,甚至用来做枪托的胡桃木胚料,但是什么都没有。 仓库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积了一层薄灰,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储藏室里只有几桶已经乾涸的油漆,桶底结了一层龟裂的硬壳,撬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但那是乾的,点不著。 木箱里没有木屑,没有稻草,甚至连包装用的油纸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他妈的!”领头的男人一脚踢翻了一只空铁桶,铁桶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什么都没有他开什么兵工厂?” 他的手下们呆呆地站在车间里,手里握著枪,和面前一排排工具机和一只已经熄火的锅炉大眼瞪小眼,满屋子都是值钱的东西,但搬不动,也烧不掉。 这是因为理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芬尼亚的袭击,於是提早让鼻子先生去警告格林伍德。 警告他在去法院的那一天,要移走厂里所有的易燃物。 这才把兵工厂这种一点就燃的火药桶,变成了只剩下金属蛋壳和一个瘫痪熔炉的空城。 鼻子先生本来计划著,让陆军提前埋伏在工厂周围,等他们闯进厂子就来一出瓮中捉鱉,可陆军因为绕路根本都还没到, 一个年轻人凑上来,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沮丧之间:“头儿,这下怎么办?能不能把那个锅炉炸了?” 领头的男人转过头瞪著他:“用什么炸?用火柴去点里面的煤球?傻子都知道这点不燃!” 他的手指戳著年轻人的胸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旁边另一个人举手了:“头儿,要不我们把衣服脱了,当引物?” 领头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蠢得让他不想承认,但確实没有別的办法的办法。 他环顾四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妈的,脱!”他说。 几个人放下枪,开始解扣子,几个小伙子脱了外套,脱了衬衫,光著膀子在煤烟瀰漫的车间里站著,像一群刚被从澡堂子里赶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醉汉。 领头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 他正要扔出去,忽然停住了。 车间外面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光是这动静就得有几十匹。 马蹄声后面是车轮的轆轆声,而且绝不是普通马车的轻木轮,是裹著铁皮的炮车车轮,当它碾过碎石路的时候,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更糟的是,与之一同的还有士兵的靴子声。 领头的男人听出了那是野战炮的动静,他在爱尔兰见过这种炮,知道这种炮轰出来的效果,也见过那些在炮火中拼命往战壕里躲的人。 “撤!”他的声音变得短促而急切。 他的手下们还在发愣,有人刚脱下衬衫,手里攥著那团布还没反应过来。 几颗子弹从车间呼啸而入,正打在一个准备往锅炉里扔衣服的人的肩膀上,血花溅开,他惨叫一声,捂著肩膀倒下去。 另一颗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弹片擦过另一个人的脸颊,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 “快撤!”领头的男人再次下令道,他们不怕死,但兄弟们不能白死。 於是剩下的人衝出了车间的大门,他们钻进了工厂围墙外的窄巷,这里他们最为熟悉,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军队的马进不来,龙虾兵更是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 但芬尼亚的人,在这片泥沼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爱尔兰人,他们闭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身后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慢慢只剩下他们凌乱的脚步声。 跑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喘著粗气,转过头,看著领头的男人:“头儿,咱们是不是……失败了?” 领头的男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年轻人踉蹌一下:“闭嘴!別说这泄气的话!塞拉那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她可比咱们聪明多了!” 年轻人捂著头,不敢再多问,一群人继续在巷子里奔跑,最后分散在布莱克维尔。 车间里,光著膀子的芬尼亚就倒在锅炉旁边,血从肩膀的伤口里流出来,但没有人理,对那些士兵来说,他们无异於其他人脱下的外套和帽子。 第六十九章 法庭之上 鲍街法院內部,法官大人坐在高台之上,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带著一顶羊毛卷假髮,把下面的那张脸衬得严肃而疏远。 詹姆斯·沃恩,这位法官的姓氏在伦敦法律界无人不知,年薪高达一千五百英镑,是当时普通工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 正因如此,他不需要为了钱鋌而走险,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是法律的代言人,文明的基石。 法官面前的桌案上是帐本的拓印件、工人的证词和几份被翻译成英文的爱尔兰语信件。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数字和人名,时不时用蘸水笔在边缘做一个小小的记號。 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上诉方,那个叫理察·布莱恩的军火商还没有到。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格林伍德的人占了左边的前两排,几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律师正在低声交谈,偶尔翻动手里那本比圣经还厚的法律汇编。 右边的旁听席上坐著几个记者,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但写不出什么实质內容,因为庭审还没开始。 而稍靠后的位置,几个爱尔兰工人挤在一起,帽檐压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芬巴坐在最前面,双手攥拳,腰板挺得笔直。 法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又看了一眼空著的上诉方席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既然上诉方尚未到场,本庭不再等待,传唤被告。” 格林伍德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因为门外的小插曲,他不得不脱下外套。 他身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律师,光是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收费高得离谱。 他替格林伍德站起来,微微欠身。 芬巴被法警引到证人席上,待他站定,伸出左手按在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上,右手举起来。 “我发誓,”他说,“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只有真话。” 法官点了点头。 芬巴放下手,入座证人席。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念出了理察提交的罪名:贿赂海关官员、歧视虐待工人、童工、威胁恐嚇。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有一阵细微的骚动。 “被告,对於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缓缓看向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的律师站了起来,先是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假髮,然后清了清嗓子。 “法官大人,”光是他的语气就透露著自信,“我的当事人,格林伍德先生,对於这些指控,一概不认。匿名的口供还有来路不明的帐本,这样的证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 他摇了摇头:“我的当事人不会允许,也不会接受。更严重的是,这些所谓的证据,很可能出自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之手,甚至可能是……偽造的。”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记者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 “此外,关於证人,”律师转过身,面对著芬巴,“这位,芬巴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爱尔兰的芬尼亚组织存在关联。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证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应当被审慎对待。” 芬巴的手在裤腿上拧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我与芬尼亚没有任何关係。我不是他们的成员,也不是他们的同情者,我是一个工人,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干了十几年。” “我见过十岁的孩子爬进机器的缝隙里清理煤灰,那机器隨时都可能启动把他的手绞断,还有铅中毒的工人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住,被工头像赶狗一样赶出车间。这些事,芬尼亚没让我说,我凭自己的良心也要说,就在这儿说。”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旁听席上很安静,记者的铅笔悬停在半空中。 “你说我道德上有瑕疵?”芬巴的声音微微颤抖,“在格林伍德的工厂里,所有危险的工作都是爱尔兰人在做,所有轻鬆的活都是英国本地白人在干。你坐在那里,穿著体面的西装,拿著格林伍德的支票,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质疑我的身份?” 律师完全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到,只是轻笑一声,转身面对法官: “法官大人,请注意,证人自己承认了对爱尔兰人处境的不满。这种愤慨,恰恰可能成为他加入芬尼亚组织的动机。我必须要提醒法庭,一个有如此强烈民族情绪的人,他的证词是否客观,值得商榷。” 理察的律师立刻站了起来:“法官大人,我反对。对方律师以毫无根据的臆测暗示证人身份,这是对证人的誹谤。” 法官看了律师一眼,点了点头:“反对有效。对方律师,请注意你的措辞。” 律师浅鞠一躬:“我道歉,法官大人。”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芬巴:“那么,关於那些童工的证词,芬巴先生,您认为一个七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谎言吗?他知道谎言的分量吗?也许,给他们几颗糖,他们什么都愿意说?” 芬巴情绪更激动了,青筋在他头上暴起:“那些孩子虽然穷,但他们都知道不能说违心的话。可你呢?你却当著法官的面,堂而皇之地……扯、谎。” 律师的脸色变了,他张开嘴正要反驳,法庭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理察站在门口,呼哧带喘,额头上全是汗,他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举著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被汗浸湿了,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法官大人,我……”他弯下腰,“我迟到了……我去取,取关键证据了。” 这样的场景引得旁听席上一阵低低的窃笑。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安静下来。 “上诉人,请入座,”法官说,“本庭接受你的迟到,但如有下次,你將面临藐视法庭的指控。” 理察直起腰,朝法官微微欠身,快步走向上诉方席位。 他一般不会这么狼狈,但是为了今天他额外做了些准备,才让自己光是走步都有些吃力。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上诉人,请呈交你的证据。”法官说。 理察站起来,把那袋牛皮纸袋双手递出,法警走上前,接过纸袋並转交给法官。 法官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份档案,笔记本的封面上盖著苏格兰场的官方印章,一枚深紫色的圣爱德华王冠,下方接著一个带有繁复花纹的盾饰。 法官翻开理察折了角的那几页,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格林伍德,又低下头接著读,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整个法庭都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格林伍德的律师站著,他不知道那个本子上都记录了什么,只能转头看向格林伍德。 而格林伍德坐在被告席上,手里捏著一条手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终於,法官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这是大都市警察局官方鑑定过的证物,”法官说,“上面明確记录了你的当事人与海关官员班杰明·布伦德尔之间的交易往来。” 法官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反方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律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无言以对。 理察靠著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场庭审还远没有结束。 第七十章 他不必死了 法官把帐本平放在桌上,眼睛看向理察的方向,旁听席上传来微微的交谈声,被法官的话压了回去。 “上诉人,”法官说,“对方律师质疑你的证人与芬尼亚组织存在关联,关於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说的?” 理察站起来,他身上的东西让他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几分,他用手撑在桌案上,开口道: “法官大人,关於这一点,我还有关键证据,也在那个牛皮纸袋里。” 法官低下头,伸手探进那只已经被拆开的牛皮纸袋,取出那份档案。 纸的边角泛黄,封面上盖著一枚褪了色的军印。 法官翻开封面,目光在字里行间跳动。 “这是经英国陆军官方背书的服役记录。”理察的声音提高了些,好让后排的记者和工人都能听见,“记录的是克里米亚战爭时期的服役情况,编號、番號和服役时间。” “我的证人入伍时年仅二十一岁,参加过塞瓦斯托波尔围城,次年因战伤退役。”理察接著说道,“这份记录由埃德加伯爵亲自过审,现任荣誉少將,巴斯勋章的拥有者。” 旁听席上的人不自觉地发出惊嘆,记者们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后排的工人们彼此对视,眼睛里带著敬意和一丝惭愧,因为芬巴几乎从没提起过这段往事。 芬巴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著法官手里的那份档案,眼睛里微微泛光。 他以为那些记录早就被销毁了,陆军不会留著一个爱尔兰伤兵的档案,而他的名字已经被时间衝进了某条不知名的阴沟里。 但他错了,他的名字、他曾经扛过的步枪、在零下的泥浆里爬行、在炮火中衝锋的那些日子,还有人记得。 法官放下档案,郑重地转过头看向芬巴。 他神態里没有怜悯,而是平等的尊重。 “二等兵,”法官朝他说,“如果你的身体允许,你可以站得更直一些。在这个法庭上,为国家流过血的人,不必像犯人一样弯著腰。” 芬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背坐在位子上还能挺直,可站起身就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苦难让他衰老得太快了。 他用手撑著证人席的围栏,慢慢地把脊背从那道被岁月压弯的弧线上撑起来。 现在法庭上站著的,是一个眼眶红了的士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法官看著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格林伍德的律师,开口问:“律师先生,这位士兵在塞瓦斯托波尔的大围攻下活了下来。他在俄国人的炮口底下都没有退缩,你觉得他会因为几句煽动的话,就在法庭上说谎?” 律师的手死死地压著那本法律汇编,他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他做足了功课,翻遍了法律条文,准备了十几套辩护策略,但他没有预料到一个不起眼的爱尔兰劳工,会是克里米亚战爭的老兵。 此时格林伍德的脸色更加难堪,像一块发霉了的奶酪。 律师明白,格林伍德自己也一定不知道。 在他的工厂里,爱尔兰人和牲口没有区別,他不会在乎他是从哪条船上漂来的,也不需要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旁听席后排,几个工人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短促而克制的欢呼,攥著拳头在胸口闷闷地捶了一下,同时,记者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响。 理察知道机会来了,他必须在法官的注意力还没有从芬巴身上移开之前,最后再添一捧柴。 “法官大人,”他说,“关於芬巴先生的健康状况,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补充。” 法官对理察微微点了一下头。 “前阵子,芬巴先生被诊断出肺结核。”理察说,“他去了一家不错的诊所,花了他不知攒了多久的钱。可医生没有仔细检查,甚至没有好好听完他的肺,只是看到他爱尔兰人的面孔和他的咳嗽,就下了判决:肺结核,不治之症。” 旁听席上又是一片骚动。 在那个年代,爱尔兰人几乎和不洁二字画上了等號,他们住在拥挤没有通风的贫民窟,而好诊所的医生只会对有钱人望闻问切,看到咳嗽又脸色苍白的爱尔兰人,就会立即给他打上癆病的標籤。 “但那不是肺结核。”理察说。 芬巴转过头,看著理察,眼神里只剩下诧异。 “如果那是肺结核,”理察解释道,“他的家人、他的工友,那些和他朝夕相处,挤在同一个工位上干活的人,早该被感染了,但他们一个都没有。” 他举起手,指向芬巴的手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指移了过去,他的右手搭在证人席的围栏上,手指末端粗大,指甲像勺子一样凸起圆润。 “看他的手指。”理察用手指著,“指端肥大,典型的慢性缺氧症状,芬巴先生,你咳的不单是血,更多是灰痰,对不对?” 芬巴恍惚地张了张嘴:“……对,从1855年就开始了。” 理察面对法官:“他得的不是肺结核,是战壕肺,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场上,他在烂泥和冰水里挖战壕,吸进去的是混著黑火药浓烟的空气,反覆发作的肺炎把他的肺变成了两团没有弹性的旧皮料。” “他咳了十几年,是因为他在为这个国家打仗的时候,肺里吸进去了一辈子都吐不出来的火药灰。”理察补充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法庭里一片死寂。 芬巴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最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您的意思是……”他放下手,眼眶已经被泪水打湿,“我不用死了?”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些。 “恐怕人早晚都会死,芬巴,”他说,“但你不会死在今年,也不是明年。你会比你想像的要多活很久,也许会很痛苦,冬天会比別人更难熬,但你还活著。” 芬巴再次弯下了腰,他的头埋在臂弯里,张著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多少次对自己讲那个圣经故事,也无法抚平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遗憾,理察把他从恐惧中释放了出来。 旁听席上的骚动再压制不住,有人大喊一声“好!”,有人在用手背擦眼睛。一个年轻的爱尔兰工人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著衣角拉回座位上,记者的笔快要著火了。 木槌敲下来。 咚。 “安静!”法官的声音不大,可旁听席上的声音立刻被削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压抑的抽泣声和记录的沙沙声。 法官放下木槌,对理察说:“理察先生,你把法庭当成了个人表演的舞台。”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这里是法庭。 “我很抱歉,法官大人。”他低下头道歉,“是我失態了。” 旁听席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觉得法官要发怒了,以为他就要训斥理察,这场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的庭审要被打断了。 法官再次举起了木槌,可没有敲。 “但很感人。”他说。 理察抬起头,他留意到法官嘴角的那道线条不再那么僵硬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了些柔软的东西。 “谢谢您,法官大人。”理察回道。 “本案的事实已经足够清楚了。”法官恢復了专业而平静的语气,“被告格林伍德,针对你的贿赂海关官员、歧视虐待工人、僱佣童工、威胁恐嚇等多项指控,证据確凿。” 格林伍德的手帕已经湿透了,他也低垂著头颅,只露出一对没有血色的灰白耳朵。 “本庭作出以下裁决。”法官郑重地说道,“第一,对格林伍德处以罚款,金额为……三千英镑。” 旁听席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对于格林伍德来说,要知道,当时一个底层劳工,辛苦工作一周也未必能赚出一英镑来。 “第二,格林伍德工厂自即日起关闭,不得再进行任何生產活动,也不得转移或出售厂內任何设备、原材料和成品,直到中央刑事法院作出正式审判,案件卷宗將移交老贝利街。” 法官扶了扶假髮,像是在给所有人时间消化这个裁决。 “闭庭。” 咚! 木槌再次落下。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来自旁听的工人们,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拍拍旁边人的肩膀,有的甚至摘下帽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记者们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他们已经开始构思明天头版的標题了。 第七十一章 蜜蜂尾 理察走出法院大门时,伦敦的天难能可贵地放晴了,虽然已经是下午,但他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太阳。 门外的街道已经被清空了一部分,警察用木柵栏隔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挤满了人。 理察小心地绕开人群,终於走了出来。 而芬巴已经淹没在了人群中,那些爱尔兰工人把他包在中间,往街道的另一头涌去。 他在人群中转过头,目光和理察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隔著几十步的距离,理察对他笑笑,芬巴点了点头,理察为自己所作的事,是无法用语言表达谢意的,但他也並没有向芬巴要求什么。 二人心照不宣招了招手,然后芬巴被人群推著转过了街角,消失不见了。 理察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通常他会觉得这里的气味刺鼻,但现在只剩下了轻鬆。 因为这一天终於结束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惜,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那个贴著自己的秘密装备没派上用场,还让他在冬天跑得满头大汗…… 理察正琢磨著,却看见了露易丝。 她站在法院对面的街角,身上那件长裙像一朵开在灰濛濛街道上的玫瑰,帽纱放下来遮住脸,但理察认得出她的姿態。 理察快步穿过街道到她面前:“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这儿全是记者,你可能会被认出来的。” 露易丝背著手,帽纱下面那双眼睛带著一点幸灾乐祸:“他们可顾不上我。” 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看身后:“这不都奔著你来的吗?” 理察转身,五六个记者正从法院的台阶上衝下来,手里攥著笔记本,直直地朝他涌过来。 理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今天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对付那些“布莱恩先生,您对判决满意吗?”“您手里还有別的证据吗?”了。 露易丝伸出胳膊,手扣进他的指缝里,用力一拽:“快来,大明星,我早就准备好车了。” 两个人穿过街道,跑向停在巷口的一辆深色马车。 车夫已经拉开车门,理察一弯腰钻了进去,露易丝跟在后面,裙摆在车门边飘了一下。 车门关上了,理察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记者们见他上了车,追了几步就放弃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格林伍德的黑色马车正从街道的另一侧经过,漆面黯淡无光,车夫座位上的两个打手闷闷不乐,像两条被淋了雨的狗。 车窗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理察能想像出格林伍德瘫坐在座位上的样子,大概比这两个货强不到哪去。 理察看著那辆黑色马车的屁股越来越远,正要收回目光,另一辆马车从他的车窗前经过。 那不是一辆招摇的马车,没有家徽,没有装饰,车厢的窗帘也没有拉严,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露出半张侧脸。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抽搐了一下,因为他见过那张脸。 塞拉,他睁大眼睛,想把那条缝隙看得更清楚,但那辆马车已经加速了,紧紧跟在格林伍德的车后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理察盯著那个方向,不安地扶了一下帽檐。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芬尼亚的暴动被平息了,格林伍德的工厂关了门,塞拉没有理由跟在格林伍德后面。 “怎么了?”露易丝看著理察的脸,以为他吃坏了肚子。 “没什么,大概是我眼花了。”他把窗帘拉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马车朝著肯辛顿的方向驶去,车轮发出单调的轆轆声,让他的意识越来越远。 突然,汉斯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发条早就上好了,只等著鬆紧的那一下。” 但如果鬆紧说的不是暴动,而是別的什么呢?如果塞拉的动机不仅仅是芬尼亚,还有私仇呢? 自由是靠自己爭取的,她说,如果她说的是自己呢? 汉斯这样的人就像蜜蜂的尾刺,总在最后蜇人一下。 理察猛地睁开眼:“停车!” 马车猛地顿了一下,车夫勒住了韁绳。 露易丝被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车窗边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个坏念头。”理察探出头,对车夫说,“掉头,去布莱克维尔兵工厂。” 车夫没有多问,调转了方向。马蹄在石板路上踢踏了两声,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露易丝把手伸过来,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到底怎么了?”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別出车厢。”理察对她说。 格林伍德的马车在布莱克维尔狭窄的街道上顛簸著前行,路的两旁人跡稀少,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整条街上很冷清。 路边的长椅上坐著一个流浪汉。 他把大提琴夹在两腿之间,弓子在琴弦上缓缓拉动,拉的不是什么名曲,而只是一串缓慢的咏嘆调,只是一串缓慢的咏嘆调。 远处传来车轮声,他的眼睛立刻锁定了格林伍德的马车,还有那两个坐在车夫位置上的打手。 马车离他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车夫座上的打手起初没有留意他,布莱克维尔的流浪汉並不稀罕,拉琴卖艺討口饭吃。 但其中一个人感觉到了那人的目光,像离弦的箭一样扎在自己的胸口。 他转头看了那个流浪汉一眼,不自觉地將手伸进怀里,去摸枪的握柄。 “餵——”他刚开口。 大提琴的弓子停了。 那个流浪汉忽然把琴一扔,双手探进面前的琴箱。 他的手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步枪,他端起来,没有任何犹豫便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铅弹正中右边那个打手的胸口,血从他深色的外套上渗出来,在暮色里几乎是黑色的。 他的手指张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然后身体往一侧趔过去,砸在另一个打手身上。 可好死不死,他手里攥著韁绳。 两匹拉车的黑马被枪声惊了,嘶鸣著扬起前蹄,然后开始狂奔。 没有了韁绳的控制,马车开始剧烈地顛簸,车厢从一侧甩到另一侧,轮子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尖啸。 左边的打手拼命扑过去,想抓住从同伴手里滑落的韁绳,但他慢了一步。 马车失去直线牵引之后,两匹马的拉力不再与车轴平行,巨大的扭力作用在连接马匹和马车的那根木桿上。 它先是弯曲,然后瞬间断裂,像梧桐的树枝被风折断。 咔嚓! 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朝一侧倾斜,两个轮子离了地,然后整个车厢翻了过来,厢壁撞在路边的石墙上。 砰! 车厢侧躺在墙根,轮子还在空中慢慢地转。 刚才开枪的流浪汉从长椅后面翻过去,蹲在矮墙后面,用通条清理枪膛里的残渣,塞进去新的火药和弹头。 马车的一侧,木头门被从里面踹开了。 而车头上那个还活著的打手,奋力推开压在自己腿上同伴的尸体,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听见车厢里传来格林伍德的怒吼:“混蛋!快来搭把手!我的腿卡住了!” “別喊了!”他吼回去。 他掏出手枪,靠著翻倒的车厢作为掩体,朝流浪汉的方向瞄准。 他刚探出头,一颗子弹打在车厢的木板上,木屑四溅。 他咬著牙缩回去,把手枪伸出去,不看方向地胡乱打了两枪。 忽然,一颗铅弹从他的后腰钻进去,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洞,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往后一仰,身体靠著车厢的残骸慢慢滑了下去,留下一道黏稠的暗红拖痕。 塞拉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握著那支冒著青烟的转轮手枪。 她一把甩掉头上的帽子,头髮散在肩膀上,绕过翻倒的车厢,踩著破碎的木板和碎玻璃,接著伸出手,一把拉开车门。 格林伍德蜷缩在车厢里,一条腿被变形的座椅卡住了,脸上被玻璃割得全是血。 他看著她,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塞拉弯下腰,用枪指著他。 “你的报应来了,混蛋。” 第七十二章 无法阻止 二人乘坐的马车还没来得及转弯,就听到了几声枪声。 理察知道来对了地方,这里是返回格林伍德工厂捷径的必经之路,当然塞拉会在这里设伏。 “停车!”他探出脑袋。 车夫勒住韁绳,马车晃了一下,停在街角。 “你不会是要自己下去吧?”露易丝的声音有些慌张,她已经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理察把手伸到后腰,从腰带內侧抽出了一把左轮手枪,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弹巢,確认每一发都在该在的位置,然后把枪握在右手。 “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吗?”他抬起头看著露易丝,“不管发生什么,別下车。” 露易丝一把拉住他的手:“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別去!” 她的手用力地攥著理察的拇指根,像是要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 理察低下头,把手里的枪换到左手,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露易丝皱了一下眉头。 她感觉到掌心下不是布料和肌肉的柔软,是一种带著弧度的坚硬触感,像铁,但又和皮一样厚实有韧性。 她用指尖往下摁了摁,只感觉衣服下面不是肉身,而是一层盔甲。 她困惑地望向理察,刚想开口问个究竟。 理察已经拉开了车门,把那把枪换回右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別担心。”他说,“我都准备好了。” 他跳下马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的每一步都在加快,从走变成了跑,一下子转过街角,消失了。 而与此同时,在侧翻的马车上, 塞拉的枪口指著格林伍德的额头,他则蜷缩在碎裂的车厢里,一条腿被別在椅子下面,他在发抖,牙齿磕著牙齿,像老鼠在磨牙。 “你不会开枪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死了,我身后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塞拉盯著格林伍德,甚至眼皮没有眨一下。 “你还是这么高高在上,”塞拉拧起眉头,“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你没有资格恐嚇我。” 她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塞拉!住手!” 街道的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 是理察大吼著她的名字。 塞拉一怔,头微微转过去。 理察站在街道中央,双手握著枪,而枪口正指著她。 “塞拉!”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了些,“住手。” 矮墙后面的流浪汉猛地站起来,压低了枪口,將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指向理察。 “塞拉,”他急躁地看向塞拉,“他是谁?开不开枪?” 塞拉看著他那被汗水打湿的头髮和手里攥著的枪,想了想,开口说道:“等等,我认识他。听听他想说什么。” 理察往前迈了几步,碎石子在他的鞋底下发出一声脆响。 流浪汉立刻又把枪口抬高了两寸,瞄准了他的胸口:“够了!別再往前了!” 理察停下来,此时的他离塞拉大约四十步。 他的枪还举著,但枪口已经从塞拉的方向移开了一点,不再直接指著她,而是指著她身侧那辆翻倒的马车。 “你的朋友?”理察问。 “那个普鲁士人说你一定会来阻止我,”塞拉说,“他说不能听你讲一句话,直接扣扳机就行了。”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塞拉说的是汉斯。 “但你还没有。”他接道。 “……没有。” “你也没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塞拉挑起眉毛。 理察的喉咙忽然一阵发痒,他乾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这不是演戏,是真咳,刚刚跑得太急,冷风灌进肺里,刺激到了气管。 但他在咳嗽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主意。 “我可以靠近一点吗?”他刻意用沙哑的嗓音问她,“我的嗓子很疼,这么远说话,你得喊,我也得喊。” “不行!”流浪汉斩钉截铁地回道,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理察没有理他,而是注视著塞拉,因为显然她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他一点一点地把枪口往上抬,抬到与自己的肩平齐,然后把食指从扳机护圈里抽出来,套在扳机外面,枪口朝著天空。 他就把枪举在那里,等著塞拉。 塞拉和流浪汉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理察把枪口一转,塞到侧腰,然后直起身,朝塞拉走过去,逐渐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流浪汉上下打量著理察,他看不出理察的身上还藏著什么武器,大衣的轮廓是塌的,腰侧没有凸起,裤管也没有。 於是他的枪也慢慢地低了下去,恩菲尔德步枪太重了,举久了胳膊会酸。 理察在离塞拉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没有必要杀他了,”他说,“他已经完了,法官关了他的工厂,监狱他是去定了,而且会在里面待很长一段时间,芬尼亚的暴动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 塞拉摇了摇头:“你不会理解的,对我来说,只有这个混蛋死了才算完。” 她举枪的手忽然又往前送了半寸,枪口几乎戳到了格林伍德的眉心。 格林伍德又是一抖,条件反射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像个受了责骂的学徒。 “我知道你恨他。”理察小心地说道,“但是就算杀死他,你也得不到自由。”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杀过仇人。” 理察沉默了,他没有杀过仇人,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最大的敌人被抓进了黑牢,另一个现在坐在隔壁的车厢里,没准还尿了裤子。 “我確实没有,”他说,“但是请你想想,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把他的脑浆崩出来,也改变不了过去。” 理察舔了舔乾瘪的嘴唇,接著说道: “我不是要求你原谅他,说实话,我也希望他死在监狱里,而且很大概率他会死在里面,依他的年纪还有现在的名声,他在监狱里活不了多久。” 他留意到塞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证明不管她喜欢与否,自己的话已经灌进了她的脑袋。 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但是请你给你的孩子一个机会,伊蒙才五岁,没有了母亲他怎么活得下去。” 塞拉的手开始颤抖,像是被风吹动,枪口在格林伍德的眉心画著细小的圆圈。 站在矮墙后面的流浪汉看著这一幕,不屑地嘖了一声。 他猛地又把枪口抬起来,对准理察的胸口,像野兽般吼道:“別听他胡说!你这样穿得人模狗样的有钱老爷,怎么能跟我们共情?他的话都是掺了糖的毒药,一句都不能信!” 塞拉却忽然笑了,用带著些无奈与自嘲的口吻说:“难道我们不是吗?” 流浪汉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塞拉,像一只听到了陌生的指令、不知进退的军犬。 塞拉嘆了口气,对理察说:“其实站在这儿的本应该是你的,一开始的计划,是让你们两个狗咬狗。我以为格林伍德恨你,你也恨格林伍德,只要给你们一个理由,你们就会把彼此生吞活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握枪的手。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是个好人。” 理察咽了一口唾沫,原来化身爱尔兰寡妇,出现在自家工厂的戏码是塞拉本人导演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也不是,斥责也不行。 “放下枪吧,塞拉。”他艰难地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对不起,理察。”塞拉无动於衷,“我不是个好妈妈,但我必须做一个好姐姐。” “什么意思?”理察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从没提到过自己的弟弟。 “你能明白吗,把自己亲弟弟送进医院,却听到医生说我们也无能为力的感觉……”塞拉说,“他因为铅中毒死在那里了,和暴尸街头没什么两样……” 她的眼眶红了:“我自己的事能放下,但他才刚满二十岁……他的事,我放不下。” 理察想起卡特医生提过,那是塞拉最后一次送工人来医院,那个铅中毒的爱尔兰工人,他以为塞拉是因为无力拯救同胞的生命而崩溃,可他没想到,那是她的弟弟。 塞拉抬起头来,对著理察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像是在和自己告別。 “很抱歉让您花了这么多时间,在一个无可救药的人身上。” 第七十三章 安排好的退场 理察的寒毛炸起,他知道塞拉要干什么,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止。 “不不不,別……!”理察迈出了一步。 砰!砰! 扳机被扣动了。 枪声就响在理察耳畔,可不止一声,是两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像两块被同时敲碎的玻璃,第一声来自塞拉的枪口,第二声来自街道的另一侧。 理察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睛。 可他再睁开眼时,塞拉正捂著自己的胸口。 深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她低著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理察。 她的眼睛变得浑浊,像一口大染缸,把痛苦、茫然和不甘全倒进去搅拌,最后染在一匹红布上。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理察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 理察猛地转过身。 街道的另一头,一队士兵正举著步枪排成两列,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枪口冒著一缕白烟。 理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报警更没有叫陆军来,他哪有这个时间?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理察转过头看著塞拉,血还在流,甚至染红了她的衣领。 她咬著牙,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对著矮墙后面那个错愕的流浪汉喊了一声。 “快跑!” 流浪汉的脑袋猛地一顛,他看著塞拉正在向后倒去的身体,她的后脑勺磕在马车翻倒的车轮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的头歪向一侧,再不动弹。 流浪汉的眼睛红了。 “不!”他绝望地嘶吼著,他抬起头看向理察。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了,只剩下纯粹肆虐的仇恨。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他的枪口在发抖,“你故意来拖延时间!你们……都是一伙的!” 理察张开嘴刚想解释,说自己完全不知情,只是想救人。 但没有机会了。 理察的手探向腰侧,瞬间抽出手枪,拇指扳下击锤,几乎与一直瞄准著自己的流浪汉同时开枪。 砰! 枪口喷出火舌,铅弹瞬间出膛,划破街道的空气,一头扎进了理察的身体。 那感觉像是被一匹狂奔的战马猛地撞在小腹,而理察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出来,像破了口的红酒桶。 理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击中的部位,疼痛如约而至,从腹部某个灼热的点向外扩散,每扩散一圈,疼痛就加深一层。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双手捂住腹部,感觉到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很多,但他知道子弹进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十几把步枪一同扣动扳机,像七月郊外的一声炸雷。 被打穿喉咙而摇摇晃晃的流浪汉,胸口瞬间多了五六个空洞,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手里的恩菲尔德滑落,靠著矮墙慢慢滑下去,身下的路面积出一汪血池。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理察向后仰倒在碎石路上,他知道体內的子弹此时就像塞子一样,只有往后倒才能避免失血,於是他这样做了。 他眯著眼,看著好不容易放晴,又半步迈入黄昏的天穹。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他听到有人喊:“报告长官,三个全倒了”。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理察抬眼看去,他面前是一双鋥亮的牛津皮鞋,没有沾上一滴血或是一粒灰。 皮鞋的主人是鼻子先生。 鼻子先生看著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三人,把手一摊,对著身边那个正在指挥士兵的军官开口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哪个蠢货打到他了?” 那个军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身向鼻子先生敬礼:“萨默塞特先生,不是我们,是那个流浪汉,他比我们先开枪。” 鼻子先生盯著那个军官看了两秒,然后摇摇头,嘴里低语道:“麻烦。” 他正要下达什么指令,理察的头顶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露易丝从街角跑出来,裙摆被她提在右手里,左手则压著帽子。 她看见了理察倒在地上,蜷著身体,衣服上全是血。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更快了。 她跑到他身边,跪下来用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从地上抬起来,露易丝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理察,”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理察,你看著我,看著我……” 理察强撑著对她笑笑,然后含糊地说了句:“嗯。” 露易丝用手压著他的伤口,血染红了她的袖口,比她那件玫瑰色的衣服要鲜红得多。 露易丝抬起头,看向鼻子先生,鼻子先生看著她,二人都忽然一愣。 “雷金纳德?” “公主殿下?” 鼻子先生吃惊地看向露易丝,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露易丝,她这时理应还在巴黎。 露易丝见是自己认识的人,於是焦急地对他发號施令,像是一下子取得了最高指挥权:“別在那傻站著!叫人来帮忙!” 鼻子先生恭敬地把帽子夹在腋下,朝身边勾了一下手指。 两个士兵跑过来,蹲在理察两侧。 他们解开了理察的外套扣子,用军刀割开了他的马甲,然后他们看见了下面的东西。 几十层叠起的重磅丝绸,厚实得像帆布,被缝成一件贴身的背心,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丝绸背心下面,胸口和腹部的位置,镶著两片钢板。 钢片被细心打磨过,面泛著冷白的光,而那颗铅弹打穿了丝绸和钢板,嵌在了理察的皮肉里,像一颗浅灰色的小蘑菇。 鼻子先生看到他这身打扮,蹲下来用手在上面按了按,理察倒吸了一口气,露易丝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干嘛!” 鼻子先生尷尬地直起身,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有点儿胆子,”他冲理察点了点头,“穿两层铁皮就敢来接子弹。” 隨后,他朝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抬起来,小心他的腰,去找最好的大夫。” 理察被抬上了军队隨行的一辆马车,车厢更宽,地板更平。 有人在他身下垫了叠起来的毯子,把他的头放在一个临时捲起来的外套上,再用一条绷带绕在他腰上,缠了几圈,打了结。 露易丝跟著他上了马车,坐在他旁边,鼻子先生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对隨行的士兵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马车关上门,向街尾驶去。 鼻子先生转过身看向翻倒的马车,流浪汉和塞拉不动了。 但车厢里传来了动静,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然后是半个身体。 格林伍德竟然爬了出来,他脸上全是灰,肩膀在滴血。 塞拉打出的那颗铅弹,扎进了他的肩胛骨里,他的整个左臂都垂在身侧,像一个被扯坏了的布偶。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看见了塞拉已经躺在血泊里,脸侧向一边,眼睛半闭,嘴唇呈青紫色。 他走上前吐了一口混著血丝的痰,落在塞拉手边不远处的碎石路上。 “疯女人。”他骂道。 他转过头,看见了鼻子先生和那辆正在远去的马车。 “给我找一辆马车,”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颐指气使的调子,“我得去看医生。” 鼻子先生嘆了口气,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格林伍德。 “你耳朵聋了?我让你给我找辆车!”格林伍德提高些音量。 鼻子先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塞拉的枪。 他翻过来看了看,弹巢还剩四发子弹。 格林伍德看到鼻子先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股寒意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你、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甚至夹著一丝哭腔,“你不敢杀我,你不能杀我!我的上司认识迪斯雷利!班杰明·迪斯雷利!首相!” “我知道,”鼻子先生瘪了瘪嘴,“可惜当不了多久了。” “什……什么意思?”格林伍德僵住了,不解地看著鼻子先生。 “抱歉,”鼻子先生说,“这是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的退场。” 他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砰! 猩红和灰白的东西从格林伍德的后脑勺迸出来,在暮色里像一朵绽放的花,他的眼睛睁得溜圆,好似不敢想像这真的发生了。 接著身体一软,往后倒去,后脑勺同样砸在那只脱轨的车轮上,四肢摊开,再没了动静。 鼻子先生把枪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塞拉。 “你们两个,估计有仇吧。”他喃喃自语道。 他走上前对著格林伍德的胸口,又连开了三枪。 砰!砰!砰! 弹巢的子弹正好全部打完,接著他把枪隨手丟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血。 “这下报告好写了。” 第七十四章 雷金纳德 理察在一个下午醒来,这可能是他最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这和医生给他用的氯仿脱不开干係。 他正睁开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子弹也被取了出来,而在他身边的是露易丝。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腰,嘶……疼,像是被人用拳头反覆敲打他的肚子。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还行,忍得住。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露易丝。 她趴在他的床边,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脸侧著朝向著他,呼吸均匀。 她的头髮散在手臂上,栗色的长髮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上去尤为鬆软。 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的脸下面当枕头。 他的手背能感觉到她脸颊的弧度,如此细腻而温存。 理察没有动,怕弄醒她。 但她呼出的气让理察觉得手臂痒痒的,他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露易丝的脸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她醒了。 她的脸上印著两道指缝的红印,带著水汽的眼睛眨了两下,笑著看向理察:“你睡了快两天了。” 理察清了清嗓:“我……没、没错过什么吧?” 露易丝把他手掌从脸下面抽出来,握在手心里:“没什么,有不少人来看过你。今天肖恩带著他妹妹来了,她给你带了一罐汤,放在厨房里。然后芬巴也来过,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不想打扰你休息,他只是留下了一罐菸草。” 说完露易丝指了指旁边的小圆桌,理察顺著看去,上面除了菸草还有一束花和葡萄。 “他不知道我抽菸……还有吗?” “还有洛根探长,说案子已经结了,让你好好养伤,不用操心。”露易丝歪著头,“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我不认识她,她送了你花和葡萄,然后转身就走,我叫她都不回头。” 理察知道那是米莉,桌上的葡萄颗粒饱满,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精心打磨的玛瑙。 理察伸出左手去够,他的手指捏住了葡萄藤的梗,摘下一颗。 但那颗葡萄顽皮地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他的手臂被枕麻了,连弯曲都要慢半拍。 露易丝的脸染上一抹緋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印。 她低下头,从枕头旁边捡起那颗葡萄,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递到他嘴边。 理察张开嘴,她把葡萄送进去,他嚼了一下,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谢谢。”他说。 露易丝把手收回去,叠在膝盖上,关切地看著他:“以后,不要干这种冒险的事了。” 理察点了点头,儘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这个承诺,但还是先答应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著是两声轻叩。 哈罗德推开门,管家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在看到理察睁著眼睛时,闪过了罕见的惊喜。 他端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著一把瓷茶壶和一只茶杯,茶壶嘴上还冒著细细的白烟。 “少爷,您醒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苏珊夫人刚沏的茶,正合適。”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放在理察够得到的地方,然后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 “少爷,有客人来了。”哈罗德说。 理察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的嗓子被温热的水滋润过后,舒服了些,於是开口问道:“谁?” “客人不愿透露姓名,是一位政府官员。”哈罗德皱了皱眉,“但他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公务员。” 理察又喝了一口茶,连起身都懒得起,他闭著眼睛都知道是谁。 “让他上来吧。”他说。 哈罗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没一会,鼻子先生就出现在门口。 他先看见的是理察,然后是他旁边的露易丝。 鼻子先生摘下帽子,对露易丝微微欠身,像在舞台上排练话剧,即使在这样一间並不宽敞的臥室里,他也能把礼节做得滴水不漏。 他直起身,转向理察:“你没有告诉我,你和露易丝公主住在一起。” 理察没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这解释起来很复杂。” 鼻子先生把手插进裤袋里,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某种职业病,来到一个新环境不由自主地左右打量。 “复杂就不必解释了,”他说,“我也不是特別感兴趣。”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理察床边的椅子上停下来,对著露易丝弯下腰,比刚才的幅度更大一些。 “公主殿下,”他放轻声音和露易丝商量著,“能否让我和理察单独说几句话?” 露易丝担忧地看著理察,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她站起身,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没有回答鼻子先生的话或是回头看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鼻子先生把帽子放在那串葡萄旁,看著房门,脸色一沉。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猛地一拉门。 “啊!” 这一下把露易丝嚇了一跳,她就如鼻子先生预料的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著凑近门缝的姿势。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她难为情地瘪了瘪嘴。 可脸色带著歉意的却是鼻子先生——不管是不是真心的,他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像打翻了酒杯的侍者一样,对她说:“公主殿下,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偷听我们的谈话。” 露易丝不忿地嘖了一声,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咚咚地在走廊里响。 鼻子先生把门关上了,確认锁舌卡进了门框里才鬆手。 他走到理察床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你管这閒事干嘛?”他的话里带著不解。 理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绷带:“什么意思?” “去救格林伍德,有必要吗?”鼻子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我以为他是你的敌人。” “所以你早就知道塞拉要去伏击格林伍德?”理察反问他。 鼻子先生眯起了眼睛:“而你真的认识那个芬尼亚的女人。你还认识其他人吗?” 理察一翻白眼,把头往后仰,靠在枕头上:“別诈我了,你明明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芬尼亚的人。” 鼻子先生轻笑了一声,他的脊背终於靠在了椅背上:“这下你该开心了吧,格林伍德被逼得出了国,你还成了大英雄。” 理察一怔,他盯著鼻子先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连鼻翼的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格林伍德……出国了?”理察问。 鼻子先生自然地点了点头。 理察知道鼻子先生在扯谎,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要掩盖什么,所以他顺著鼻子先生的话往下讲。 “所以,你现在站在我这边了?”理察问。 鼻子先生摇了摇头:“我不是,我不过是女王陛下政府数以万计谦卑的僕人之一,如果政府的策略要改变,我也得改变。” 理察明白了,不是站在那里的人变了,是风向变了。 他转了转眼睛,仿佛早有预料般对鼻子先生说:“迪斯雷利已经擬了辞呈,对吗?” 第七十五章 不许跟踪我 鼻子先生的眉毛微微上扬,也许他以为自己得到的才是一手消息,但这个躺在床上两天的人却隨口说出了秘密情报。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理察故弄玄虚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的事情比鼻子先生以为的要多得多,格莱斯顿的巡迴演讲大获成功,自由党在关键选区接连获胜。 如果按照传统,必须要等到新一届议会开幕,首相们先进行辩论,直到议会正式通过不信任动议后才能辞职。 但他决定没有必要再去,选票已经清晰地表达了国民的意志,全国的工人几乎都被格莱斯顿调动了起来,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去经歷那场註定失败的羞辱性辩论了。 理察是从歷史书上知道这些,但他不能告诉鼻子先生。 他只要点点头,然后让鼻子先生自己去想,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军火商,是怎么知道连大多数內阁成员都还不確定的事。 让他以为自己有著准確的消息渠道和情报来源,甚至让他误以为自己在內阁里有人。 他想得越多,理察就越安全。 鼻子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背著手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开口说道:“既然我们要合作,自我介绍一下还是有必要的。我是雷金纳德·萨默塞特,我为英国军事情报部工作。” 说完,他转过身,像是第一次在舞台上亮相一般。 理察听过这个姓氏。 萨默塞特,英格兰西南部的大贵族,公爵的头衔,世袭的封地,一个有著几百年歷史的家族。 但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贵族?”理察问,“怎么会干这行?” 鼻子先生撇了一下嘴,理察第一在他脸上看到了疲惫和无奈。 “恐怕,我是那种不太光彩的儿子。” 理察一听就懂了,他是贵族的私生子,没有继承权,没有姓氏权,不能出现在家族谱系里。 如果他做得好,是家族的荣幸,要是他出了事,是私生子咎由自取。 国家可以轻易地和他切割,他不是正式任命的官员,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件上,甚至没人知道是谁在付他的薪水。 同样的,萨默塞特家族也会配合,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私生子惹出的麻烦,私底下解决就好了。 理察没想到他竟然处於这样一个两难的处境,他心里属於怜悯的那部分短暂的抽动了一下,可看著鼻子先生那副趾高气昂、永远像是在用鼻孔打量人的表情,任何同情的感受眨眼就烟消云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人不需要同情,他早过了那个阶段。 “如果你要我和你合作,”理察说,“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再跟踪我。” 与此同时,在坎伯韦尔,安娜的家门前,玄关的台阶被擦洗过,前几天的雨渍已经不见了,连缝隙里的青苔都被仔细地刮过。 洛根探长站在门口,今天穿得很正式,他的手里没有拿笔记本或是手銬,只有一顶摘下来的帽子。 他整了整衣襟,敲响了她的房门。 咚咚咚。 门开了,安娜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今天学校没有课,但她在家里批改学生的法语作业。 她看见洛根探长,嘴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探长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发生什么事了?” 洛根对她点头致意,郑重而又小心地开口说:“刺杀您丈夫的凶手已经归案了,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和牢狱之灾。” 安娜一怔,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的眼睛红了,手掌下嘴唇微微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谢谢您,探长先生,谢谢您还惦记著我们母子。” 洛根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分內的事。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 安娜点点头。 “之前那位慈善家女士,您还记得吗?”洛根说,“她决定为您的女儿提供学习艺术的机会,她为艾拉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每周来两次,教她素描和水彩。所有的画具、顏料、画布,都不用您出钱。” 安娜的眼睛睁大了,她的手扶在门框上。 前些日子她就已经收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里面是全新的蜡笔、一沓厚厚的画纸,还有一小笔钱,足够她和艾拉度过好几个冬天。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那位女士,但她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请您一定替我好好感谢那位夫人,”安娜紧张地攥著裙摆,生怕自己的动作不够得体。 洛根点了点头,把帽子戴回头上。 “那位女士还向您提了一个请求。”洛根刻意降低了音量,“您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如果您觉得压力大,或者不方便,完全不需要勉强。您只需要考虑您自己和孩子。” 安娜有些困惑:“什么请求?” 洛根朝身后看了一眼。 安娜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街边的煤气灯下,站著一个巡警,腰带上掛著手銬和警棍。 而他的身后躲著一个孩子,一个红头髮的男孩,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麦秆,穿著一件不合身但乾净的外套。 他的眼窝还泛著红,脸蛋上还有几道没干的泪痕。 安娜立刻就明白了,仿佛被他的哀伤所感染。 “这个孩子刚失去了母亲。”洛根惋惜地说,“他在伦敦没有別的亲人了,如果您能收留他,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们也完全理解,我们会安排他去孤儿院,或者……” “没关係的,”安娜没有让他说完,她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孩子?”她问。 男孩看著她,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他看得出来安娜是一位和善的女士,孩子有这种能力,他们分得出来。 “伊蒙。”他开口道。 安娜笑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孩子正在经歷什么。 “伊蒙,”她重复了一遍,“你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吗,孩子?” 伊蒙犹豫了一下,接著点了点头,他的睫毛轻颤,一滴没有滑落的泪珠终於承受不住重量,从眼角滚下来。 安娜直起身,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艾拉?”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弹出来,女孩的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握著一只红色的蜡笔。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以为是要她帮忙摆碗筷,或者是要她收拾桌上摊开的画纸。 她小心地探出半个身子,然后她看见了母亲面前的那个男孩。 “艾拉,这是伊蒙。他要在我们家住。”安娜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 艾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跑著把蜡笔送回盒子里,又迈著小碎步跑到伊蒙面前,歪著头看著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红髮男孩。 “你会画画吗?”她问。 伊蒙摇了摇头:“不会。” 艾拉却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有蜡笔染上顏色。 “那你一定要来看看,”艾拉说,“画画真是……最、棒、的事!” 她拉著伊蒙,走进了屋子。 安娜站起来,朝洛根点了点头,接著屋子里传来艾拉的声音: “你看,这是绿色,这是蓝色,这是……你的头髮是红色的,你一定最喜欢红色对不对?红色在这里!”接著是一阵翻找的声音,蜡笔在纸盒里哗啦哗啦地响。 第七十六章 威廉·格莱斯顿 默西的晚潮反覆冲洗著锈红色的河岸,河里上百支桅杆的旗帜,最先被风扯得哗啦作响,它穿过利物浦的红砖房,在阿德尔菲酒店的石墙外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暮色里。 这是一栋接待贵族和富商四十余年的奢华酒店,格莱斯顿在此下榻进行巡迴演讲。 理察受邀来到酒店顶层的一间私密包厢,这里暗红的大马士革锦缎墙纸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光滑的橡木护墙板不知打了多少次蜡。 巨大的落地窗两侧垂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景色与私密就在这一拉一放之间。 理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垫很软,以至於他的背陷了进去。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旁边是一只水晶高脚杯。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然后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黑醋栗、李子、还有一丝橡木桶的香味是如此醇厚,你不必懂酒也闻得出来,这是顶级的红酒。 “嗯。”他抿了一口,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嘆。 格莱斯顿的演讲应该刚刚结束,理察能想像得到几千人眾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的模样。 接著,门被侍者推开。 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走了进来。 他的头髮已经灰白了,双颊因为长期奔波而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被煤气灯刻画得格外锐利。 但他的眼睛里面燃著火。 他刚从演讲台上下来,几千人的呼吸和心跳中凝聚的热量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去,理察几乎能看见那层磁场。 格莱斯顿仿佛刚刚战胜了自己的某个宿敌,精神高亢而身体疲惫。 理察站起来。他站起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忍著伤口的不適,走到格莱斯顿面前,伸出手:“格莱斯顿先生,晚上好。” 格莱斯顿欣慰地笑笑,握住理察的手,用力摇了一下。 “你就是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连续几个小时演讲他的嗓子一定快冒烟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咬字依旧十分清晰:“亨利议员在信里说,你比伦敦所有的商人都有远见。” 理察微微欠了一下身:“您过奖了,先生。” 格莱斯顿是商人出身,虽然做过两任財政大臣,但他不是贵族,因此二人的姿態是相当平等而和谐的,如合伙人或朋友之间的交往。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侍者说:“麻烦你,一杯蜂蜜水,温的。” 侍者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格莱斯顿在理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必过谦,布莱恩先生,你的名字和事跡已经飘到了威尔斯,不单单是因为你的mkii步枪贏下了陆军的竞標,或是你的体系被伍利奇皇家兵工厂採纳,但当然,这两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记住你。” 侍者端著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一只白色的瓷杯,杯里冒著细微的白烟。 格莱斯顿接过来,吹了吹,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於找到了水。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水渍。 “你对於爱尔兰工人的態度和事跡,我在报纸上读过了,令人印象深刻。”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理察点了点头,“工人需要的不是善人的施捨,是一份可以养家的体面薪水和安心养伤的权利。这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尊严。” “没错,尊严。”格莱斯顿用手点了一下桌面,“这也是我主张废除爱尔兰国教会的原因,从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人的口粮钱剜去一块,去供养一个他根本不信仰的教会,这是不公且耻辱性的” “是的,”理察赞同道,“这確实是当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否则爱尔兰人永远无法对联合王国產生归属感。” 这时,侍者又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这一次杯子里多了一片薄薄的柠檬,换走了那杯已经空了的白杯。 格莱斯顿端起来,这次他喝得慢了些。 “但今天请你来,”他说,“不是来討论这个的。” 理察直起了身子,他知道前面那些关於爱尔兰教会的对话,是格莱斯顿在確认他是不是那个亨利议员所描述的人,他是不是在思想上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至於教会、土地改革,格莱斯顿自己就能解决。 他即將推行的改革法案都在他的脑子里,那些是他的战场。 但现在他要说的,是一个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普鲁士人,”格莱斯顿说,“他们的克虏伯大炮,在两年前的普奥战爭中大显神威,奥地利人连普鲁士士兵的人影都没见到,炮弹就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上了天。” 格莱斯顿端起蜂蜜水又抿了一口。 “可我们也强不到哪去,开炮之前,我们的炮手还要向上帝祈祷它不会炸膛。” 理察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不是夸张,阿姆斯特朗炮確实是世界上最早的后装线膛炮,是大英帝国的骄傲。 但在实战中,它暴露了许多问题。 炮閂闭锁不严,火药燃气从缝隙里泄漏出来,炮管的材料不够可靠,膛线磨损太快,炮管隨时可能出现裂缝,但这不全是设计的问题,而是材料。 理察抬起头对格莱斯顿说:“阿姆斯特朗爵士的设计理念没有问题,后装线膛炮的方向是对的。但英国兵工厂用的是熟铁炮管,熟铁在发射时都会膨胀变形,导致膛线在一次次高温高压中磨损,炮閂和炮膛之间闭锁不严。” 理察接著解释道:“而普鲁士人的克虏伯大炮用的是高强度铸钢炮管,钢在高温下更稳定,因此炮管寿命更长,这是材料上的差距,不是设计上的。” “而且普鲁士人的零件都是標准化批量生產,”理察的手指在桌上画著圈,“而我们还在坚持让工匠打造大炮,每一门都是独一无二的,这门炮的零件换到另一门就不灵了。” “如果这样下去,我们的陆军和海军在普鲁士人面前会像纸一样脆弱。”格莱斯顿的手轻轻地扶住额头。 理察担忧地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了一会,格莱斯顿盯著他那边的红酒杯,若有所思地问理察:“那你的建议呢?” 理察知道火候到了,自己只需要顺水推舟。 “其实您不必担忧,”他说,“我已经有对策了。” 格莱斯顿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我打算先去一趟斯旺西,见一个人。” “谁?” “查尔斯·西门子。” 格莱斯顿的眼睛亮了一下,因为那个名字在当时的英国,比许多贵族都要响亮。 查尔斯·威廉·西门子,英国皇家学会院士,这是一个在工程师和科学家心中比爵位更重的头衔。 这一年他刚完成了加尔各答到伦敦的印欧电报线,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工程成就之一,他的名字在每一个学工程的年轻学子间响亮地流传。 但格莱斯顿的眼神又忽然暗淡下来,他问:“他是个科学家,你让他造大炮,他会听你的吗?” 理察笑笑,他就知道格莱斯顿会问这个。 “这个嘛……”他端起酒杯,“听说迪斯雷利是不可能打败的,可您不是也做到了吗?” 格莱斯顿愣了一秒,然后,他也笑了,他知道自己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空来的自信。 他端起那杯蜂蜜水朝理察举了一下:“那就全权交给你了。” 理察把酒杯往前送,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第七十七章 臥底反臥底 这是一间潮湿发霉小屋,混著铁锈和汗水的气味。 理察上马车后就被蒙著眼,之后被架著走了一小段路。 当头套被摘下来的时候,煤气灯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间地下室,四面墙壁都是粗糲的石头,表面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唯一的小窗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木板的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线,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鼻子先生——也就是雷金纳德,背著手站在门口,也不知那双鋥亮的鞋怎么忍得了这个。 他身边站著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下巴宽得像一块砧板,穿著一件撑到快要崩开的白色衬衫和背带裤,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是那种徒手能捏碎核桃的选手。 “他在里面。”雷金纳德偏了一下头,那个大下巴的男人走上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在昏暗中摸索了几下,插进锁孔。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理察看见了汉斯。 他被锁在一张椅子上,椅背和椅面上面铺著一层薄薄的旧毯子。 他的双手被铁链绑在扶手上,手腕处勒出了淤青,而整个屋子唯一的家具就是这张椅子。 汉斯的衬衫被汗水和潮气反覆浸泡,开始逐渐泛白,像一卷泡了水的旧报纸。 他脸上左一块右一块都是伤痕,可都不重,用不了多久就能痊癒。 他的头髮乱成一团,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理察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十分钟,”雷金纳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掐著表呢。” 铁门关上了,脚步声逐渐远离。 汉斯头也没抬,只是瞥了一眼理察,轻笑一声:“恭他妈的喜啊,你现在是这个屋子里手最乾净的人,包括外面那两个废物。” 理察抱起肩膀。 “兵不血刃,”汉斯舔了舔乾瘪的嘴唇,“打败了竞爭对手,还把我关进了这个……”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这糟糕的环境,和墙角那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窝,“……黑牢,现在你可以耀武扬威了。” 理察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显摆的,儘管我不否认,我有点享受这个。” “你享受不了多久了。”汉斯眯起眼睛。 “你的计划没有成功,但塞拉死了,还搭上了几个芬尼亚的人。”理察向前靠了靠,“孩子失去了母亲,母亲失去了儿子。而你……还好好地坐在这里。我应该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就把你杀了。” 汉斯仰起头,他的脖子咔咔作响。 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理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酸餿的气息。 “但是你没这个胆子,对吗?”他的嘴角缓缓上吊,“还是说你终於打算当个男人,了结我们的恩怨?” 理察盯著他那双灰狼一般的眸子,他的手指拧作拳头。 突然,他站起来,一拳砸在汉斯的脸上。 汉斯的头一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连带著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铁链在哗啦哗啦地响。 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顺著人中往下淌,滑过嘴唇。 他的脸上那几道还没有痊癒的淤青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明天的这个时候它会变成深紫色。 但汉斯没有愤怒或是咒骂,而是抽动著笑出了声,带著喘息和鼻音。 “连拳头都软绵绵的,打人也没力气。”他说,声音因为倒著而有些含混。 理察弯下腰,一只手攥住汉斯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椅背,把汉斯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拽了起来。 “我知道他们拿你没办法,”理察说,拍了拍手上蹭到的灰,“你一个字都不会招的。” 汉斯吸了一下鼻子,把流到上唇的血吸了回去,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废话,”他的语气从容不迫,“我经歷过比这更糟的。” 他想了想,看向理察:“我又不是埃利诺那个叛徒,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才会帮你?” “你有没有想过,”理察说,“有可能你自己是个王八蛋?” 汉斯毫无悔意地摇了摇头。 “可惜,”理察嘆了口气,“这次来,不是带你上绞刑架的,是给你传信的。” 汉斯耸了耸肩:“讲吧,反正我哪也去不了。” “上次你给我带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这次我也是。”理察说,“你想先听哪个?” 汉斯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这不是一个玩笑。 “好消息吧,”他说,“跟你在一个房间里,没有好消息我得无聊死。” 理察点点头。 “好消息是,你很快就能出去了。特勤处已经和柏林达成协议,把你放回去,以换取普鲁士在某些政治问题上的让步。” 汉斯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这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结果,对於特勤处和英国政府来说,把间谍作为筹码远比让他出庭作证带来的收益更高。 “那你还不趁机会多打我几拳。”他说,“下次见面,你就死定了,我保证。” “別急著得意。”理察微笑著说道,“还有坏消息。” 汉斯的手指在铁链里动了一下:“能有多坏?” 理察走到汉斯面前,凑到汉斯耳侧:“坏消息是,你得替我去普鲁士当臥底。” 汉斯一愣,然后仰著头放声大笑,仿佛要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来。 当他终於停下时,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 “他们让我来臥你的底,你又让我去臥他们的底,你觉得刚才那一拳把我打傻了?” “不因为別的,只因为你被抓了。”理察重新坐了下来。 汉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而后恢復平静:“柏林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骗不了他们。” “谁说我要骗他们了?”理察反问道。 汉斯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理察还有什么主意。 理察故意等了一会,像是在製造期待感。 “如果你不配合,我就把普鲁士正在和沙俄协商铁路改装和外交计划的事,公之於眾。” 汉斯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死死盯著理察。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埃利诺告诉你的?” 理察摇了摇头:“埃利诺一直在伦敦。你觉得她会知道柏林指挥部的决策?” 汉斯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因为那个协议是真的,普鲁士与沙俄秘密谈判,关於铁路轨距的改装和战时动员的协调,以確保普鲁士在对法战爭的时候东线不会受到沙俄的干扰。 这是柏林总参谋部的心头肉,俾斯麦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英国一直忌惮普鲁士和沙俄的联合,一旦计划泄露,他们就会联合丹麦封锁波罗的海,掐断普鲁士的进口通道。 他们的铁甲舰出不了港就成了旱船,数年苦心经营的局面,会变成一张废纸。 看著汉斯那张纠结抽搐的脸,理察知道自己只需要再补一刀。 “如果英国把你杀了,那是外交问题,但是如果你变成了普鲁士的叛徒,我觉得他们对自己人可不会留情。” 汉斯的脸色由红到白,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很紧,却不得不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汉斯问。 理察用手挡住嘴,在汉斯耳边低语了两句。 汉斯听完,沉默了三秒,说道:“ehrloser wicht……” 理察听不懂,但从他的语气和从喉咙深处的颤音来判断,不是什么好话。 “好吧,”汉斯的声音恢復了一些力道,“就这一件事。別的我什么都不管。” “这一件就够了。” 理察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他走到门口,刚要伸手推门,身后传来汉斯的声音: “总有一天,我们会兵戎相见的。我会很享受割开你的喉咙。” 理察停下来,手扶著门框。 “別傻了,”他说,“等那时候到了,你碰都碰不到我了。” 他迈出门槛,身后是铁链被拉紧的声音,然后一声低沉而压抑的怒吼爆发出来,穿过石墙追著理察的背影。 第七十八章 兰多尔冶炼厂 十二月的斯旺西和伦敦甚为相似,这里是英国的铜都,因为冶炼而排放的硫磺和海边阴冷的空气相结合,只是吸一口就足以灼伤喉咙。 理察从火车上下来拦了一辆马车,对车夫说:“麻烦,去兰多尔冶炼厂。” 车夫点了点头,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兰多尔冶炼厂坐落在斯旺西的边缘,离码头不远,这是一栋有年头的建筑,从维多利亚早期就开始冶炼铜和锌,后来被查尔斯·威廉·西门子买下,改成了试验平炉炼钢的基地。 理察站在工厂门口,仰头看著那根正在冒烟的烟囱,他有些记不清一个多世纪后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西门子的蓄热炉就是在这里商业化后推广的。 理察走进工厂,却感到意外,因为按理来说车间里应当很热,可他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热辐射。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才知道原因。 炉子停了。 不是日常检修,是塌了。 炉顶的硅砖在长时间的高温和碱性渣的双重折磨下,从內部裂开碎成了几块,塌落在炉膛里。 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铁钎和锤子把残砖一块一块地撬下来,汗成股地顺著他们的脊背往下淌。 上头的人喊“快点!”,底下就有人应“你行你上!”,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笑在这座沉默的炉子面前显得不合时宜。 西门子就在炉前不远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礼服,面料扎实,领口打著一只丝绸蝴蝶结。 他两腮留著浓密的络腮鬍子,边缘沾著一层极细的矿粉,像被撒了一层糖霜。 而当他抬起手臂指给工人看炉顶的裂缝时,理察注意到了他袖口细小的洞,那是火花溅射导致的,好似被菸头烫过的疤痕。 工头从脚手架上爬下来,走到西门子面前,掸去帽檐上的灰:“威廉先生,这批砖恐怕撑不过一个月,再烧下去,炉顶还得塌。” 西门子嘆了一口气,盯著落在炉膛里那堆碎砖。 理察轻轻地走上前去,在他身边站定,和他並排看著那座留有余温的炉子。 “西门子先生。”理察叫他。 西门子转过头看著理察,目光从忧虑变成茫然,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是?” “布莱恩,理察·布莱恩,”理察伸出手,“我之前给您写过信,约了今天见面。” 西门子握住他的手,掂了一下。 “信?”他的眼睛转了转,“哦,信。我一直没时间看,这段时间我就住在这儿,这该死的炉子,烧出来的全是死贵的废铁。好不容易出了一炉合格的,炉顶又塌了。再这样下去,早晚得关门。” 西门子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砖的断面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闪著光的熔渣,像被掰成两半的威化饼乾。 他用拇指在砖面上蹭了一下,那层玻璃质的硬壳纹丝不动。 理察把手插进裤袋里,假装隨口说道:“硅砖这种酸性炉衬,不能往里加石灰除磷。磷多了,炼出来的钢跟饼乾一样脆。” 西门子抬起了头。 理察接著说:“想要出好钢,您就只能买瑞士的低磷矿,成本自然就高了,越烧越亏,越亏越烧。” “问题是,没有碱性砖这种东西。”西门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我听说,威尔斯有不错的白云石。煅烧之后,富含氧化钙和氧化镁的耐火材料,您觉得怎么样?” 西门子的手停住了,他把那块碎砖放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理察。 “你懂化学?”他问。 “略懂一点。”理察谦虚地笑道。 西门子拍了拍手,理察知道他的心里正在盘算。 “白云石煅烧的砖,也就能用来盖房子,用作炉衬强度不够。”他说。 “可以加结合剂。”理察解释道,“焦油能增加它的强度和防水性,煅烧成型的砖,不但能当炉衬,也许还能砌炉顶。” 西门子沉默了,他那双因疲惫而凹陷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聚合成形,是他呼之欲出的问题。 “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他扬起眉毛,“吉森?慕尼黑?” 理察抿著嘴,在这个时代,化学最好的大学基本都在普鲁士。 吉森大学有李比希,慕尼黑大学有冯·拜耳,海德堡、波恩甚至柏林大学,每一所都在欧洲化学上占据著不可撼动的位置。 而英国牛津和剑桥的化学,还只是自然哲学下面的一个小分支,实验室的设备连吉森大学十年前的水平都赶不上。 一个英国商人,懂化学和冶金是极为罕见的。 理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换了一个话题。 “我知道您的资金周转不灵,”理察放低了声音,“同行都不看好您的蓄热炉,等著看您倒闭的笑话。” 他看著西门子的眼睛:“但我愿意投资您的厂子,並且买下您第一批合格的钢铁。” 西门子一怔,然后轻笑一声,被这不太可能的提议给逗乐了。 “你不是贝塞麦那个老东西派来耍我的?”他自嘲地问。 理察从外套的內袋里抽出一张匯票,纸边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匯票展开,递了过去。 西门子接过匯票,他的目光在那张纸和理察的脸之间来回动了两趟,反覆確认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手指在匯票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把它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內袋。 “这批钢,你要拿来干什么?”他问。 “造大炮。”理察毫不掩饰,直接地道出了目的,因为对西门子这样顶级的科学家来说,说谎是徒劳的。 “阿姆斯特朗的炮不能用了?”西门子有些吃惊。 “能用,就是差点意思。”理察笑笑,“就差这批钢,您不是一直想证明,您才是大英帝国工业的脊樑吗?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西门子挠了挠下巴,转身面对著那座熄火的炉子和那些正在撬砖的工人,他的手攥紧了。 “停!”他说。 工头从脚手架上探出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停。”西门子的声音大了一些,“不修了,把旧砖全部清掉,我们要换砖了。” 工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朝工人们挥了一下手,铁钎和锤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西门子转过身,朝理察伸出手:“我一般不参与军工,但你的提议……很专业,我愿意相信你。”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一下。 “別担心,”他说,“您的蓄热炉,绝对走在时代正確的方向上。” 第七十九章 出发威尔斯 在帕丁顿车站的拱顶下,煤烟和蒸汽从玻璃天棚的缝隙里涌出,阔轨列车周身涂著漆黑的珐瑯漆,车厢边缘装饰著繁复的金线。 露易丝站在理察身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旅行外套和一顶皮草帽。 她的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理察在她旁边,用围巾把领子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里没有行李,它们在亨利手里。 亨利是那个理察在特勤处黑牢里见过的男人,宽下巴,壮得像一头牛,这么冷的天却没戴帽子,佇立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一只手拎著两只大箱子,另一只手挎著露易丝的手提包,姿態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僕人。 理察偏过头,瞥了亨利一眼,压低声音对露易丝说:“他非得跟来吗?” “雷金纳德的意思是,保护我的安全。”露易丝搓了搓手。 理察翻了个白眼,保护露易丝?他就是换了个由头来监视自己。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头等车票,在手里摆弄了两下。 很显然亨利不能和他们在同一个车厢,这是规矩,僕从只能去二等或者三等,不过他倒是也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根本不和理察说话! 正好,他也巴不得离亨利远一点。 理察把票收回口袋,回头看了亨利一眼,他正戒备地扫过站台上往来的人群,拎著箱子纹丝不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那就这样吧。”理察嘆了口气。 露易丝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所以……威尔斯?”她说,“你什么时候对徒步感兴趣了?” “徒步不是目的。”理察顺著铁轨看向远处,“我感兴趣的是那里的石头。” “石头?” “白云石,煅烧之后可以做成耐火砖,我需要用它来造炉子。”理察解释道。 露易丝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追问,她认识理察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他说一些听起来完全不合理但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向亨利。 “亨利先生,”她问,“可以麻烦你帮我从行李箱里拿一下我的坎肩吗?有点冷。” “当然,小姐。”亨利立刻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半蹲下来开始翻找。他的手指粗大,但在翻动衣物时表现出一种与体型不符的小心翼翼。 理察凑近露易丝,小声地问:“他对你的態度和对我的態度,怎么差这么多?” “你有没有试过好好跟他说话?他其实没那么討厌。”露易丝笑著问道。 理察苦笑了一下,如果露易丝知道特勤处那些人干的混蛋事,她大概就不会说“没那么討厌”了。 亨利很快找到了那只黑貂皮披肩,把它递给露易丝。 她把披肩捲成一个圆筒,两只手插在里面,一只毛茸茸的暖手筒就做好了。 这时,站台的另一侧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穿著考究的三件套。 他的灰白鬍鬚浓密而蓬鬆,让理察想起希腊神话里的宙斯,不需要修剪、天生自带威严的毛髮。 他提著一只硕大的皮箱,但走路的步伐没有因此慢下分毫。 “二位!二位久等了!”他的声音洪亮而饱满,仿佛那身西服也囚禁不了他的能量。 他走到理察面前,把皮箱放在地上,伸出那只空著的手。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安德鲁·拉姆齐爵士,久仰。” “你一定就是理察·布莱恩!”拉姆齐热情地说道,“西门子那个老学究终於给我找了一个懂行的人!” “您过奖了,我拜读过您关於北威尔斯地质学的大作,令人印象深刻。”理察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拉姆齐爵士,这位是露易丝小姐,我的伴侣。” 拉姆齐弯腰托起露易丝的手背,嘴唇悬在她手背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礼貌地停留了一秒,然后鬆开。 “荣幸之至。” “看来您和西门子先生感情不错。”露易丝克制而得体地頷首。 “感情不错?”拉姆齐发出两声浑厚的大笑,“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常有口舌之爭的对手,他在学院里提出不少关於矿石异想天开的点子。”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被我笑话得不轻,当然,术业有专攻,我不懂他的钢铁,他不懂我的石头,这很正常。” “那这次勘探就全指望您了。”理察充满敬意地点了点头。 拉姆齐摆摆手:“哪里哪里。我听说了你对白云石的想法,这比西门子那些不著边际的点子有创意多了,能和你这样对地质感兴趣、又有冒险精神的人一起出去,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理察微微欠身:“那些只留在实验室里看標本的人,是永远学不会地质学的。” 拉姆齐眼睛噌地亮起,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点了点理察的胸口:“没错!地质学是一定要用双脚去丈量的!” 远处,铁轨开始震动,一声悠长的汽笛从远方传来。 漆黑的火车从隧道的阴影中驶出来,车头的烟囱冒著白烟。 阔轨列车的车身比普通列车更宽,在轨道上行驶时让人觉得如此沉稳而不可撼动。 列车员从车厢走出,手里拿著一只银色的哨子。 嘟! 他吹了一声,开口说道:“各位旅客,可以上车了!头等车厢在前方,二等和三等在后方!” 理察侧过身,一只手朝车厢的方向伸出去:“请,我们进去聊。” 拉姆齐提起皮箱,迈出大步走在前面,后背那宽厚的布料隨著他走路的节奏微微起伏。 露易丝跟在后面,理察走在她身边,亨利走在最后。 列车员站在头等车厢的门口,依次检票放行。 理察跟在露易丝身后走上台阶,车厢里的地毯是深红色的,过道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包厢,木质的隔板上镶嵌著黄铜的號码牌。 拉姆齐已经找到了他的包厢,把皮箱塞进了行李架,从门口探出头。 他看见理察走过来:“我就在隔壁,等你们安顿好了,我们再聊。” “当然。” 理察领著露易丝走进包厢,亨利把行李放好,转身快步离开头等舱,理察也要离开要去自己的房间,却被露易丝叫住。 “等等,在这儿呆一会。”她靠著窗,看著窗外站台上那些还在告別的人群,把暖手筒放在膝盖上。 汽笛又响了一声,像在催促旅人们赶快上车。 理察应邀坐在她对面,露易丝转过头看向他:“现在可以说了吧?这发生过的一切。” 理察知道再也逃不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將缘由娓娓道来。 “那我长话短说吧,这一切都要从我们去瑞士开始……” 第八十章 摩根家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普鲁士间谍和特勤处之间斡旋,毫髮无伤,还解决了芬尼亚的暴动?”露易丝瞪大了双眼。 “毫髮无损倒是……没有。”理察揉了揉小腹正在癒合的伤口,痒痒的,像是蚂蚁在爬。 他看著露易丝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忽然有些后悔让她知道这些。 “总之,汉斯被关起来了,”他把手从伤口上移开,“格林伍德也死了,基本上算是解决了。” 露易丝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理察刻意淡化了埃利诺的存在,他没有说另一个普鲁士间谍,而是把她用线人一笔带过,毕竟没有埃利诺,自己根本抓不住汉斯。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彻底和普鲁士没有关係了?” “没有关係了。”理察真诚地看著她,“我只是希望,他们现在不要主动来找我的麻烦。” 露易丝眨了眨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这些事情太危险了,理察。”她说,“间谍、暴动、街头枪战……你捲入的不单是商业竞爭,而是国与国的游戏,走错一步你的下半辈子就会待在牢房里,你明白吗?” 理察没有反驳,而是愧疚地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走到这一步有自己的设计,更有运气的成分。 如果汉斯没有先被他反制,或是子弹没有被他身上的钢板挡住,他现在都不会坐在这个温暖的包厢里,他尷尬地挠了挠头。 “对不起,”他说,“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如果我说了,你就成了知情者。而那些人……”他闭上了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露易丝的表情放鬆了下来,笑容里带著欣慰和一点心疼:“但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实话。” 听到这句话,理察才鬆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放了下来。 “那我也问你点实话,”他偏过头,“你认识雷金纳德,什么时候的事?” 露易丝把暖手筒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道:“雷金纳德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內政部任职了,母后很少提他,但叔叔,乔治亲王在信里对他大加讚赏。” “你见过我叔叔,对吧?在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她问。 理察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个胸前掛满勋章、声音鏗鏘有力的老人。 “亲王怎么说的?”理察问。 “他对帝国忠诚,懂分寸,知进退。但我觉得,他最明白的是伦敦的规则。”露易丝撇了撇嘴。 “什么规则?” “管好你自己。”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第一次见到鼻子先生起,他就在贯彻这一句话。 鼻子先生从来不问理察去了哪里,就算知道理察在撒谎,也从不拆穿。他提供帮助的前提,一定是先对自己有益,然后他就会收回手,退回他的阴影里。 雷金纳德是英国官僚的终极形態之一,他不出卖任何人,也不保护任何人,他只在风向改变的时候调整船帆。 一旦出事,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身边的同事来保全自己,因为对他来说,管好你自己的事才是伦敦的第一铁律。 但正因如此,他的能力才让许多人不得不依仗他。 他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但他是一个有用的人。 理察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吧,別让拉姆齐爵士等急了。” 露易丝站起来,把暖手筒卷好,塞进手提包里。 两个人走出包厢,穿过火车过道,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哗啦,门开了。 拉姆齐拉开车门,鼻樑上架著一副夹镜,他脱掉了厚厚的外套,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袖口露出粗壮的前臂和一层灰白色的汗毛。 包厢里的茶几上摊著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的边角被各种不同的重物压著。 “进来,进来!”拉姆齐侧身让出空间,“我正研究呢,你们来得正好。” 理察向他点头致谢,他从没见过年近花甲还如此精力充沛的男人,也许这就是地质学的优点,一边研学一边锻炼身体。 理察和露易丝在他对面坐下来,拉姆齐把地图转过来,让他们看得更方便。 那是一张拉內利山的手绘地图,等高线规规整整、密密麻麻,几个用红墨水圈出来的区域,旁边標註著铅笔写的小字:“旧铁矿”、“废弃煤矿”…… 拉姆齐的铅笔尖在红圈上一指。 “这些就是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矿坑在半山腰,有些在山林里,路不好走,但值得。”他抬起头,谨慎地打量了一下露易丝。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温和地说:“无意冒犯,露易丝小姐,但这一趟路途可能会非常坎坷,有不少地方需要攀爬,比如碎石坡和湿滑的页岩,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找不到適合您尺码的带钉鞋。” 露易丝摇了摇头:“没关係,拉姆齐爵士,我留在安吉尔旅店,给你们加油打劲儿。顺便尝尝威尔斯的乾酪麵包。” 理察赞同道:“我顺道带点回来,给我们做乾粮。” 拉姆齐大笑两声:“那就没问题了!” 他的铅笔又落回地图上,沿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划出几道曲线:“这些矿洞都是被遗弃的废矿,原本是挖铁矿或者煤矿的,挖光了就废弃在那儿,矿业公司就像树干上的蛀虫,把资源吸乾了就跑路,连洞口都不封。” 他的表情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变得有些沉重,像这些字眼本身就是毒药,难以下咽。 露易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歪著头说:“那里不是摩根家族的领地吗?他们会允许这些矿业公司隨便打洞?” 理察的耳朵竖了起来。 摩根家族,也就是查尔斯·摩根·罗宾逊·摩根,第一代特雷德加男爵,上议院议员。 这个名字在伦敦的贵族圈子里不算最响亮,但在威尔斯,他就是土地本身。 只要提到开矿,贵族就是绕不开的话题。英国每一寸土地都被这些贵族们贪婪地分割殆尽,连进入他们的领地都需要交钱。 拉姆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摩根家族的生意本来也包括开矿,但碍於贵族门面,他们大多把土地外租给大型矿业公司或者钢铁厂。只要不打扰他们山顶的狩猎活动,山脚下怎么挖都行。” 他用铅笔在等高线更稀疏的地方画了个大圈:“这里,就是他们打猎的地方,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山腰和山脚,不碍事。” “那我们这次勘探,得到摩根家族的允许了吗?”理察问。 “当然。”拉姆齐自信地说,“查尔斯·摩根先生一听是地质勘探这样的学术研究,爽快地答应了。只有一个要求,后来的报告给他过目一份。” “那就好,”理察揉了揉小腿,“希望明天拉內利山的土地,对我的脚踝手下留情。” 拉姆齐哈哈大笑,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布莱恩先生。只要有我在,我保证咱们走的都是好走的捷径。” 他把地图重新叠好,塞进皮箱旁边的帆布图桶里。 火车在铁轨上稳稳地前行,车轮碾过接缝处,哐当哐当地缩短著与蒙茅斯郡的距离。 第八十一章 上山採样 十二月的拉內利山尤为寒冷,与伦敦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不同,这里的乾冷锋利得如同刀割。 山路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雪,刚好能没过鞋底的钉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拉內利山向下便是克莱达克峡谷的北壁,宛如一道深邃的伤疤,经由克莱达克河数千年的冲刷,在厚厚的岩层中切割而成。 而拉內利山是俯瞰整个峡谷的高地,因此山坡甚是陡峭,但也是因为这道峡谷,矿工才不需要垂直打井,而是可以直接在半山腰,顺著露出的矿脉横向开凿。 二人行走在山林里,树林已经褪去了秋天最后几片叶子,只剩下指向天空的乾枯枝杈。 理察把带钉鞋的绑带又紧了紧,拄著白蜡登山杖,跟在拉姆齐身后。 在山里的拉姆齐好像进入了他的领域,步伐比平时还要快,钉齿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一致的整齐印记。 他嘴里冒著白气,在他浓密的鬍鬚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地下矿井的温度,常年稳定,”拉姆齐的话语从连续的换气间吐出,“但十二月的拉內利山已经到了零下,地下的相对温暖的湿气会从地表缓缓升起。” 他用手杖指了指前方一片被雪覆盖的山坡。 理察搓了搓冻僵了的手指,看向那片山坡:“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找雪先融化了的地方。” 拉姆齐欣赏地点点头:“要是我的学生都有你这样的悟性,教学就会格外轻鬆。” 他这样说著,嘴角的鬍鬚被笑容撑开。 他们已经去过两处矿洞了,第一个矿洞的支撑木已经发黑,踩进去一脚的泥水,拉姆齐在里面敲了半个钟头,往敲下来的碎石滴上盐酸,气泡大得像刚滚开的沸水。 他摇了摇头,说纯度不够。 第二个洞更糟,里面潮湿阴暗,敲下来的石头连盐酸都不用滴,用手一掰就碎了。 拉姆齐把它扔在地上,拍掉手上的灰,但毫无气馁之情。 这是第三个。 理察跟著拉姆齐翻过一道矮丘,脚下的雪变薄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碎石和蕨类。 而在山坡的东南侧,有一片明显没有被雪覆盖的空地,露出了深色的泥土,融化的积雪在低洼处匯成了几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那是……硫酸亚铁?”理察说。 拉姆齐转过头,讚许地说:“没错。这里就在矿井附近,铁矿井!” 他的步伐又快了几分:“跟我来!” 理察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他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铁底带钉鞋比普通鞋重得多,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他拄著手杖,吃力地跟在拉姆齐身后。 他们绕过一道隆起的山脊,山坡忽然向下倾斜,在坡底的乱石堆中,露出一个黑黢黢、不规则的洞口。 洞口旁边的地上散落著几把坏了的镐头,木柄已经乾裂,铁锈把木头染成了暗红色。 一辆矿车侧翻在碎石堆里,轮子被拆掉了,只剩下铁质的车架。 拉姆齐在洞口停下来,怕打扰了什么似的探出头,扫过洞口的橡木支撑。 它们都还算粗壮,但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他用手杖轻轻顶了一下最近的支撑柱,幸好木料还没有朽,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定要小心,”他说,“我们现在正在大山的伤口里行进,一不小心,头顶几百万吨的巨石就会把我们碾碎。” 理察小心地点了点头。 他跟著拉姆齐,迈进了矿洞。 光线在洞口处就被切断了。 拉姆齐从腰间取下煤气灯,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狭窄的矿道被橘黄色的灯光填满。 这里比他们预想的要高,离头顶至少还有一米,但两侧很窄,两个人並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 石壁上到处都是挖掘的痕跡,但大部分痕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铁矿。那些被挖走的铁矿,在石壁上留下了被氧化后的深褐色印记。 拉姆齐左看右看,不时停下来,用手杖轻轻敲击两旁的岩壁。 咚咚。 声音沉闷而短促,这不是白云石,而是普通的石灰石。 他们继续深入。 矿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湿冷,寒气裹在他们的羊毛大衣上,粘腻地不肯散去。 拉姆齐停下来,用手杖敲了敲右侧的石壁。 叮。 带著金属脆感的响声传入他们二人的耳朵,拉姆齐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理察,眼睛比煤气灯还要亮。 他蹲下来,从腰间取出那把地质锤,铸钢的锤头磨得发亮。 他用锤尖小心地凿下一小片石头,掉在他的掌心里。 又从怀里掏出那支小瓷瓶,瓶身被体温捂得温热,里面装著稀盐酸。 19世纪没有便携的保温装置,化学试剂在寒冷环境下反应速度会大幅下降。 因此拉姆齐把它放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维持著它的温度。 他拔开瓶塞,把一滴盐酸滴在碎石片上。 理察默默祈祷著,希望不会像前两个矿洞一样立刻吐出剧烈的大气泡。 但这一次,老天保佑他们。 碎石片只是表面出现了细小而缓慢的气泡,像是湖面上鱼群在水底吐出的泡沫,绵密而持久。 “找到了……”拉姆齐压抑著兴奋的语气。 他站起身,握住地质锤,用力凿在石壁上。 沾满污垢的饼壳从石壁上碎裂开来,落在地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 他又凿了几下,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完整样本。 “走,”拉姆齐把样本塞进口袋,“我们出去。”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矿道往外走,脚步声逐渐加快。 理察迈出洞口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拉姆齐取出那块石头,举到眼前。 石头在光线下呈现出乾冷的砂糖状结晶,一粒一粒的,像被冻住的冰渣,闪烁著细碎的微光。 “这里的白云石,品质非常好。”拉姆齐把石头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这样烧砖足够了。” 理察长出一口气,搓了搓自己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看向拉姆齐那双疲惫却热切的眼睛,腰背和小腿的酸胀不知被什么一扫而光。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说服摩根家族,让他们允许在这里开採,但这並不是什么难事,至少比爬山要简单。 拉姆齐把石头小心地包进一块绒布里,塞进背包,仔细地把搭扣扣好。 “快下雨了,”他说,“我们得在天黑之前下山。” 理察点了点头,把手杖插进碎石里,锻钢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第八十二章 兵马未动,谣言先行 理察从安吉尔旅店的楼上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的腰在楼梯拐角处发出一声嘎吱的脆响,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 他扶住扶手,舒展了一下筋骨,继续往下走。 旅店的楼下是餐厅,露易丝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只白色的瓷杯,杯沿冒著白烟。 她一只手端著茶杯,另一只手轻轻托著碟子。 亨利站在她身后背著手,宽大的身躯挡住了半扇窗户。 他从理察下楼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他,如果理察不知道他是雷金纳德的眼线,还会以为他是要暗杀自己。 理察走到桌前,两只手撑著腰,左右拧了一下。 “您老今年贵庚了?”露易丝笑著放下茶杯,打趣道。 “下次,”理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布扯了扯,“我要是再信了拉姆齐爵士嘴里又快又好走的路,你就抽我两巴掌,把我打醒。” 露易丝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不是挺顺利的吗?” 侍者无声地走过来,往理察面前放了一只瓷杯,深琥珀色的茶汤带著一股清冽的香气。 理察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 “顺利是顺利。”他把杯子放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但腰刚碰到硬木靠背又立刻弹了回来,“可距离成功还有一段距离。” “什么距离?” 侍者低声对理察说:“先生,您订的货已经到了。” 说完,他微微欠身。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先令,递过去。 侍者接过,悄悄退下。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露易丝眯著眼睛看向理察。 “不能这么说,”理察忙解释道,“这鬼点子里还有你呢。” 露易丝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她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確定吗?” 理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用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身后的亨利即使竖起了耳朵,也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我需要你带著这些货,去当地的药剂师那里,把它们捐了。”理察说。 “你这又是哪一出?肯定不止捐药这么简单吧。”露易丝没明白,有时候理察的想法太过跳跃,自己很难跟得上。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然不止。”理察的语速放慢了一些,“你在谈话的时候,要无意中提一句,戈弗雷·摩根正准备开一个新矿坑,並且已经谈好了一个大订单,给工人的周薪高达十五先令!” 露易丝皱紧眉头,鼻子里轻哼一声。 “你还没见到戈弗雷,”她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先把消息散出去?” 理察笑笑:“你不知道,摩根家族最近正在为一件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他们想把小儿子弗雷德里克推上议员的位置。” 露易丝的眉头展开了。 “你想想,”理察接著说,“戈弗雷·摩根要开新矿坑,给工人高薪的消息一旦传开,当地的威尔斯工人会怎么想?那些手里有选票的工人们会觉得摩根家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是他们该投票的人,到时候,摩根家族想不答应开矿都不行了。” “你这两天连屋子都没出,”她的声音带著一点被忽悠了的不甘,“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自己有办法。”理察把手收回,愜意地喝了一口茶。 忽然,露易丝恍然大悟,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仿佛抓到了理察的破绽。 “你是故意带我来的。”她有些气愤地说,“因为你需要一个贵族来让这个消息听上去可信。” 理察一愣,嘴角不自在地往下撇了撇,尷尬地把手一摊:“我这模样,看著就不像个贵族。” “要从头学也来不及了,而且……”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露易丝身后的亨利,“这样亨利就不得不跟著你,我的行动空间就更大了。” “你以为你和雷金纳德是伙伴?怎么做什么事都避著他?” “伙伴归伙伴。”理察耐心地解释道,“谈判桌上最重要的就是筹码和信息差,亨利一走,这两样我都有了。” 露易丝歪著头,看了他几秒,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帮你,可不白帮。” 理察坐直了身子:“当然,你想要什么?” 露易丝伸出手,伸到他面前,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理察的鼻尖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是,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话还没有说完,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用从容而礼貌的语调对站在身后的亨利开口。 “亨利先生,我想出门办点事。麻烦您陪我一起,好吗?” 亨利的目光从理察身上收起,落在露易丝脸上。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狐疑地回头看向理察。 此时的他正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 “当然,小姐。”他说。 露易丝朝楼梯口走去,亨利连赶几步,跟在后面。 他的步伐平稳,但眉头依旧紧蹙,像有人给他的眉毛打了个死结。 亨利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瞬,视线越过楼梯的扶手。 他看见了理察端坐在餐桌前,用另一只手朝他轻轻挥了挥。 这可不是跟他告別,亨利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被理察耍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雷金纳德下达的命令既要求保护公主,也要盯著理察。 可现在除非他有分身术,否则只能任理察作为。 亨利抿了抿嘴,硬著头皮跟著露易丝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终於见不到亨利的理察这才鬆了一口气,自己这一招相当於把摩根家族推上了选举的浪尖,现在他手里握著的可不单单是钱和订单,还有摩根家族的政治声望。 这样他才能在和戈弗雷见面时反客为主,同时提前筛选优质的矿工,毕竟造大炮这事一刻也不能耽误。 第八十三章 特雷迪加庄园 特雷迪加庄园坐落在拉內利山以北的一片缓坡上,它屹立在四周落寞的雪地上,仿佛寒冷荒野中的孤独堡垒。 马车晃晃悠悠地开进庄园,理察和拉姆齐对面而坐。 拉姆齐爵士戴了一顶新的帽子,他的鬍鬚也精心修剪过了,不再像在山上时那样蓬乱。 “查尔斯·摩根先生是个老派的贵族,”拉姆齐把眼镜戴上,“他讲究礼节,但不喜欢废话。你说话直接一点,他反而高兴。” 理察点了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车门被侍者拉开,他引领著二人走上门前光洁的石阶。 正门的壁炉里燃烧著整根的原木,空气里瀰漫著松脂的香气,烛台上点著些细长的乳白色蜡烛。 成排的男僕戴著白手套,端著银盘,上面放著醒酒器和几只高脚杯。 有的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拿著一把铁钳,隨时准备给炉膛里添加木柴。 正厅的墙上掛满肖像画,从天花板的石膏线一直掛到护墙板的边缘,最上面那几幅已经稍有发黑,油画的表面布满龟裂,成了些模糊而暗沉的色块。 理察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前面的那位留著银色的捲髮,从额前向后梳去,露出宽阔而光亮的额头,像一头暮年的雄狮。 他留著经典的连鬢胡,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双排扣长礼服,拄著一根金头手杖。 那就是查尔斯·摩根。 他已经年近八十,可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老態,只是膝盖有些微微地颤动。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男子,三十岁上下,稜角分明的脸高高抬起,八字鬍两端向上翘起。 毫无疑问,他就是摩根家族的次子,戈弗雷·摩根。 查尔斯走到拉姆齐面前,伸出手。 拉姆齐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同时欠身,动作的幅度都不大,但尤为郑重。 “欢迎来到特雷迪加庄园,拉姆齐爵士。”查尔斯的声音听上去没有想像中那么有威严,反而像是一个久经磨练的商人。 而拉姆齐的嗓音还是那样洪亮:“感谢您,特雷迪加男爵。您本不必邀请我们来您的庄园的。” 查尔斯笑道:“哪的话,女王陛下的臣子来到威尔斯,我有必要尽好地主之谊。” 拉姆齐侧过身,把手朝理察的方向一展:“这是我的学生,理察·布莱恩。” 理察上前一步,浅鞠一躬,伸出手。 “您好,男爵,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查尔斯简短地握了握他的手,开口说道:“拉姆齐爵士在信中提过你,欢迎。” 说完,他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二位请。” 理察转过身,看向站在查尔斯身后、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戈弗雷·摩根。 他的胸脯挺得比他父亲还高,脸上却掛著怀疑的表情,他盯著理察看,若有所思地捏著八字鬍。 理察扭过头,跟在拉姆齐身后走进走廊。 不过他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查尔斯和儿子之间保持著距离,他们没有並排行走或者交谈,甚至没有眼神接触。 父子之间那种疏离感,像克莱达克冰冷的河水,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理察知道为什么,这也是他这次谈判的筹码之一。 餐厅在走廊的尽头,两扇橡木门敞开著。 里面的长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是成排的银质烛台。男僕们站在椅背后,尊敬地为他们拉开椅子。 几人分主次落了坐,理察就坐在戈弗雷的对面。 很快,侍者端上了野鸡汤和鹿肉,拉姆齐切了一块野鸡,送进嘴里。 接著端起面前的波特酒,朝查尔斯举了一下杯,查尔斯也举起杯,两个人同时抿了一口。 拉姆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问道:“怎么没见到您的三儿子,弗雷德里克?” “他在纽波特的宅子里,准备教区的演讲呢。”查尔斯说,“我听说最近尤为顺利。” 戈弗雷將叉子上的鹿肉咽下,眯著眼睛看向理察。 “忙的都没空来吃一顿晚餐。”他说。 餐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男僕们站在椅背后,一动不动,目光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查尔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似乎对戈弗雷的插话並不满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给我讲讲吧,拉姆齐爵士。”查尔斯故作从容地问,“你们这次研学,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拉姆齐放下刀叉:“没什么新鲜的,主要是带理察到处走走看看,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之一。” 理察微微頷首:“您太过奖了。” 戈弗雷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再次开口道:“不必过谦,布莱恩先生,既然拉姆齐爵士,这位地质学的权威都对您讚赏有加,不如您就给我们讲讲这次考察的主题吧。” “但別太学术,”他的话里带著一丝讥讽,“毕竟我们比不上您博学。” 理察轻轻笑了一下:“既然您都这样说了,我就避开那些泥盆纪、奥陶纪这类拗口的词。毕竟,谁在乎亿万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 “但是,那些废弃的矿洞,则是另一个故事了。”他的语气加快了些,“那些替您家挖煤的公司,之所以到处打洞,是因为他们只盯著煤看,而不是煤下面的岩层。” 他用手在桌面上比划著名。 “您瞧,煤炭就像地毯一样,铺在石灰岩的基座上,如果地底发生了褶皱或者断层,上层的煤炭就会忽然消失,矿工管这叫『断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线,“但实际上,是他们不理解地质的构造变动。” 查尔斯端著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被理察话语吸引住了。 “你的意思是,”查尔斯问,“地质学可以帮我们赚钱?” “当然。”理察的身体前倾,“拉姆齐爵士可以通过测量石灰岩的走向和倾角,来判断基底的走向。这样未来的矿井就不必像赌博一样,打十个孔,赌其中三四个有货。” 查尔斯的手微微颤抖,这种颤动从手指尖传到手腕,连同杯中的波特酒一同晃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拉姆齐:“他说的,都是真的?” 拉姆齐犹豫了一下,认真地思考著理察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您愿意让地质学家介入您的生意,理论上,”他强调了一下“理论上”这个词,“当然可行。” 查尔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理察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了笑。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他的语气有些惊讶,“你確实是他最好的学生。” “您过奖了。” 这时的理察再看向戈弗雷,他那张傲慢的脸,平添了几分算计。 也许是自己的说辞也打动了他,或者是他对理察的身份有了怀疑。 理察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八十四章 饭后的博弈 餐后,男僕们撤走了桌上的银器和残羹,换上了深色的胡桃木托盘,上面放著几盒打开了的雪茄和波特酒。 壁炉里新添了木柴,客厅里的气氛比餐桌上鬆弛了许多。 查尔斯男爵和拉姆齐爵士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二人聊得十分热络。 男爵手里的雪茄,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而他正全神贯注地听拉姆齐讲述地层的走向。拉姆齐的嗓音压低了几个调门,不至於在客厅里显得突兀,他的讲解让男爵时不时微笑点头。 理察端著酒站在窗边,他注意到戈弗雷正充满敌意地盯著自己,一只手夹著大菸斗,目光从面前的薄雾间穿过,像是在交战前的对垒。 理察把酒杯朝他举了一下,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您的兄长留下的担子,可不轻啊。”理察来到他身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隨口说道。 戈弗雷瞥了一眼理察,脸上的敌意化作一层戒备,最后又带上了几分苦涩。 “他是家族的活圣人,”戈弗雷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的完美继承人,他的死改变了一切。” 理察知道戈弗雷说的是谁。 查理斯·罗德尼·摩根,摩根家族的长子,24岁当选布雷肯的国会议员,查尔斯男爵在他身上倾尽了所有的心血和资源,把他当作摩根家族未来的旗帜来培养。 然后,两年后他暴病而亡。 家族失去了继承人,男爵不得不紧急从克里米亚的战场上召回次子戈弗雷。 戈弗雷在接到那份电报之前,也许还骑在战马上,面对著俄军阵地的炮火,一次次发起无畏的衝锋。 他是一名军人,不是政客,可现在却得坐在上议院里和那些老狐狸们周旋,毫无防备地被丟进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深感遗憾。”理察轻声说道,“您本应该驰骋疆场,做一位优秀的军人,现在却不得不埋头於帐务,和那些上议院的贵族们觥筹交错。” 戈弗雷吸了一口菸斗,菸丝被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没太多选择,”他的声音从那团烟雾后传来,“这就是家族。” 忽然,他的话锋一转:“你倒是选择颇多,布莱恩先生。来这儿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您指的是?”理察摊了摊手。 戈弗雷笑了笑:“海外归来的独子,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吞併了对手的工厂,这可不是运气。” “最让我吃惊的是,”戈弗雷颇有深意地看向理察,“你在上层社会的名声,竟然出自剑桥公爵之口,要知道他对於讚扬之词可甚为吝嗇。”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做了准备。”理察只是谦逊地点了点头。 “我习惯於,在上战场之前,先了解自己的敌人。”戈弗雷靠在沙发背上,把菸斗叼在嘴角。 “我可不是您的敌人。”理察说。 戈弗雷再次打量著他,眼神谨慎而专注。 “那你倒给我讲讲,”戈弗雷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一个军火商,不好好造枪,跑到深山老林里挖石头。莫不是……有什么新的发明?” 理察微微一怔,戈弗雷的嗅觉很敏锐,既然这样,也就没有必要绕圈子了。 “我希望,能向您买下拉內利山的开採权。”理察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哈,”戈弗雷轻笑一声,“你该三十年前来的,那玩意早卖光了。” “卖光的是煤炭和铁矿的开採权。”理察说,“我想向您买的是別的。” “不挖煤和铁,你要挖什么?”戈弗雷有些迷惑。 “您说我是挖石头的,我就跟您买石头,”理察解释道,“不过不是普通的石头,白云石。” 戈弗雷沉默了几秒,理察的提议迅速地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开口问道:“那我凭什么要卖给你呢?” “因为您已经卖了。” “什么意思?”戈弗雷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您有空去镇上走一走,您会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理察抿了一口酒,“摩根家族准备开一个新矿坑,已经谈好了一个大订单,承诺给工人可观的薪水。” 戈弗雷的瞳孔缩了一下。 “工人的支持,对令弟的议员选举可是助力良多啊。”理察提道,“要是工人们发现,这是假消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只是在句末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 戈弗雷的鬍子都翘了起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敢逼我做生意?” 理察赶忙放下酒杯,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可没有逼您做生意!”他说,“这是一项双贏的买卖。令弟当了议员,我挖到了石头,促成这笔买卖,也是女王陛下政府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敬畏地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戈弗雷瘪著嘴,焦躁地嘬了一口菸斗,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八字鬍,从胡根捋到胡尖。 “另外,”理察补充道,“恕我直言,不管您做了什么,摩根先生只会把您和令兄比较。而在他眼里,您永远不如令兄。” 他直视著戈弗雷的眼睛,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以此注意言语的分寸:“这笔交易,是为了属於您和令弟弗雷德里克的未来,它会让您的弟弟和您同心。” 戈弗雷沉默持续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断裂了一根,发出一声脆响。 再然后,戈弗雷的嘴角咧了一下,他说:“就你说的这些,我本应该给你的下巴来上一拳。” 理察微微低下头:“感谢您没有这样做。” 戈弗雷肩头鬆了几分,吐出一枚硕大的烟圈。 “好吧。”他说,“但你已经给工人承诺了高薪和工作,所以,是我在承担风险。因此收益我也要拿大头。” 理察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没有流露在脸上:“那是自然,我只要石头能准时到位,其他的都可以谈。” “那就这样吧。”戈弗雷站起身,“你今晚留下来。明天我们一起去打猎。” 打猎?理察不感兴趣,可他刚要开口拒绝,戈弗雷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这不是个请求,布莱恩先生。” 他转过身,朝壁炉的方向走去,在拉姆齐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第八十五章 狩猎时间 第二天清晨,理察刚吃完早餐,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楼梯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戈弗雷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著一件诺福克夹克,卡其色的厚呢料,自带一条同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夹克上的口袋比普通外套深得多,左边鼓鼓囊囊的,露出黄铜弹壳的边缘。 这件衣服是当时最为实用的狩猎装备,手臂可以大幅度转动而不被布料束缚,装弹药的口袋伸手就能够到。 他的右手托著一把拆开的双管霰弹枪,枪托夹在腋下,枪管低垂,左手拿著两只猎鹿帽,把其中一只朝理察的方向递了一下。 “走吧,布莱恩先生。”戈弗雷听上去精神焕发,“我们得去打猎了,早上这个时候的狐狸最好打。” 於是理察上楼换上皮靴,再套上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 帽子是戈弗雷递过来的那顶猎鹿帽,理察戴上它,站在走廊的穿衣镜前照了一下,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他想像自己就是福尔摩斯,虽然这时候,柯南·道尔爵士还没有把那位住在贝克街的伟大侦探创造出来。 大门敞开著,理察跟著走出了玄关。 戈弗雷在台阶上等候,把猎鹿帽扣在头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皮手套,咬著指尖,一只一只地套进去。 “你要不要拿一支枪?”戈弗雷偏了一下头,朝向门厅旁边的枪柜,里面立著五六支长枪,僕人把枪管擦得鋥亮,“庄园里多的是,你想用哪支都行。” 理察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那太可惜了。”他嘆了口气,朝门廊的墙角看了一眼,“那你牵著狗,可以吗?” 理察顺著他目光看去,一条塞特犬趴在墙角的地毯上,头枕在前爪上,鬆软的耳朵自然地垂下来,浅棕色皮毛顺滑得像一匹绸缎。 “塞瓦!”戈弗雷喊道。 它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用黑亮的眼睛看著戈弗雷,尾巴在地上反覆地横扫。 理察走过去,从地上捡起系在项圈上的皮绳。 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知道今天自己不是该跑来跑去撒欢的,而是要跟著主人出门干活。 “好狗。”理察说。 戈弗雷笑笑,转身走下台阶,理察牵著狗跟在后面。 二人沿著庄园后面的小路上山,路两旁是光禿禿的灌木丛,枝条上还掛著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顶被云雾遮住了,只能看见半山腰那些被寒风吹得平坦的草坡。 狗走在他们之间,鼻子贴著地,呼哧呼哧地嗅著什么。 二人漫步到山脊上,风逐渐大了起来。 戈弗雷停下了脚步,把霰弹枪合上,驻足眺望。 “您有什么话想讲,就直说吧。”理察把皮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让狗离自己更近一些。 “你很敏锐。”戈弗雷说,“有人说,晚餐后的閒聊时间,是谈生意的最好时机。但这话,在我家里不成立,在父亲面前有太多事情不能开口。” “比如?” “比如……威尔斯的选民。” 理察愣了一下,狗子正蹲在脚边,仰著头好奇地望向二人。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没有接话。 “我的父亲至今还顽固地认为,贵族的统治靠的是威严和恩赐。”他的靴子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认为,只要我们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上面的百姓就必须效忠,但这很快就要改变了。” “您指的是……首相的换任?”理察小心地问道。 戈弗雷点了点头:“迪斯雷利那个老糊涂,他把投票权扩大到了工人和租户手里,自以为胜券在握,结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理察明白他说的是1867年的改革法案,迪斯雷利一手操盘的政治豪赌,他以为只要把投票权交给底层百姓,这些人会感恩戴德地把投票给他们的领主和保守党。 但他大错特错,他们把票投给了格莱斯顿,那些承诺给他们更多权利的人。 保守党的失败,从那一刻就註定了。 理察想了想,开口道:“您担心的是选票,还是您的影响力?” 戈弗雷忽地转头看向理察,然后笑出了声。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格莱斯顿主张的土地改革,更自由的租用和买卖,意味著贵族们將失去对佃农的控制力。 摩根家族这个在威尔斯屹立了几百年的老贵族,会在改革的浪潮中顛簸、倾斜,最终慢慢下沉。 “现在,我和你说了实话。”戈弗雷用手抚摸著漆黑的枪管,“你也得给我透个底,你到底想用我的石头干什么?总不能是拿去盖房子吧。” 理察犹豫了几秒,现在他是以普通商人的身份站在戈弗雷面前,他不能暴露自己和自由党的关係。 因为戈弗雷这样的人,一定是迪斯雷利的忠诚拥躉,保守党的铁桿支持者。 “我打算用您的石头砌炉子。”理察说。 “什么样的炉子?”他追问道。 “炼钢的炉子,查尔斯·西门子的技术,蓄热式平炉炼钢,您听说过吗?” “不,但西门子……”戈弗雷重复了一下那个名字,眉头缓缓皱起。 他开始仔细考虑起和理察的合作,因为西门子的加入代表著新的技术和工艺,更重要的,新的財富。 逐渐地,戈弗雷的目光变了。 “我要加入。”他说。 理察一怔:“您要加入?我是在和您聊,还是整个摩根家族?” 戈弗雷鬆了松抬枪的肩膀:“您是在和我,一位上议院议员,还有我的弟弟——弗雷德里克·摩根,即將上任的蒙茅斯郡议员聊合作。” “那您想要的是什么?”理察有些迟疑地问。 戈弗雷向他靠了靠:“我给你在拉內利山的开採权,作为交换,一旦你们的技术成熟,就要在蒙茅斯建厂。” 理察恍然大悟,戈弗雷要的不是钱或者分红,他要的是生存空间。 如果摩根家族只是个拥有万顷土地的贵族,那他们只是自由党餐桌上的一块肥肉。 可一个坐落在蒙茅斯郡的钢铁厂,会给当地的工人提供稳定的高薪岗位。 那些工人和佃户,那些手里有选票的人,就投票给那个让他们吃饱饭的人。 土地改革让摩根家族不能通过控制土地来控制人,但他们可以控制工厂,这是贵族在新的时代里学会的第一课。 理察刚要开口,戈弗雷忽然抬起手。 “別动。”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的灌木丛里,手握住枪托,屏住呼吸,举枪瞄准…… 砰! 枪声响彻山脊。 灌木丛里飞起一只灰狐,它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直直地坠落下来,落在枯黄的草丛里。 “快!撒开韁绳!”戈弗雷急促地命令道。 理察赶紧鬆开手,那条塞特犬像一支箭般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四条腿几乎不沾地。 狗子飞快地衔起狐狸的腿,转身跑了回来,在戈弗雷面前停下。 戈弗雷弯下腰,拎起狐狸的尾巴,在空气中甩了两下,血珠从脖颈的伤口里飞溅出来。 “你好好考虑一下。”戈弗雷说,“我会等你答覆的。” 第八十六章 海沃德庄园 理察的马车在海沃德庄园的大门前停下,冬日的阳光投射在庄园前那片枯黄的草坪上,这间曾在十三世纪被多次围攻的贵族堡垒,现在是英国首相威廉·格莱斯顿的官宅。 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它褪去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外衣,反倒让人想走进去坐下喝一杯茶。 理察下了马车,检查了一下衣冠,沿著碎石路走到侧面的花园。 因为僕人告诉他,格莱斯顿先生在后院。 后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面堆著一摞木柴,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堵矮墙,矮墙边是一个粗大的木墩。 格莱斯顿站在木墩前,穿著一件亚麻衬衫,把袖子卷到手肘。 他正挥舞著一把斧头,斧刃高高擎起,然后重重地劈在木柴上。 咔! 木柴应声断裂,向两侧弹出。 格莱斯顿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扛在肩上。 他抬头的功夫看见了理察。 “你来了!”格莱斯顿轻快地说道,他把斧头倚在一旁,稳稳地立著。 接著从身旁僕人的手里接过一条白色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刚放下毛巾,僕人又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倒好的威士忌。 格莱斯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快步走到理察面前,伸出手。 理察顺势与他握手。 “您觉得怎么样?”格莱斯顿歪了下头,指向木墩边那把斧头。 “非常好,”理察说,“这对您的身体和心臟,都有极大的益处。” 格莱斯顿浅笑了一下:“这可不止是锻炼,也是我的冥想。只有在这里把木头一块一块劈开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沉淀下来,让我的思路更清晰。”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理察。 “关於大炮换钢的事,蒙茅斯郡的摩根家族已经同意开採了。”理察回道。 “那这是好事啊,值得喝一杯。”格莱斯顿提议道,僕人赶忙凑上前来,为理察也倒了一杯酒。 理察接过,握在手里没有喝。 格莱斯顿的目光在理察身上迟疑了一下:“你的话后面,还有个但是?” “恐怕是这样的,”理察看向格莱斯顿,“摩根家族也想加入这个钢铁计划。” 格莱斯顿的眉毛的弧度增加了两三度,眼角出现了几条更深的皱纹。 他看著理察,把手交叠在胸前:“他……也想加入?” “是的,”理察说,“他想在蒙茅斯郡,开个一模一样的炼钢厂。蓄热式平炉,白云石耐火砖,全套复製。” 格莱斯顿转过身,把那杯没有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低下头看著空杯子,像是在品味舌尖上单寧的涩和橡木桶的风味。 “西门子是怎么想的?”格莱斯顿抬起头。 “西门子先生已经同意了。” 出乎意料的,格莱斯顿的脸上没有愤怒或是惊讶,而是被一层名为忧虑的阴云所笼罩。 西门子会同意並不意外,他是一个普鲁士人,虽然入籍英国多年,但仍与皇家学会的院士等纯正的英国人有所区別。 但在普法战爭前夕,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一天比一天高涨的日子里,他需要戈弗雷·摩根这样纯正的英国贵族替他背书。 “既然西门子点了头,你又是怎么想的?”格莱斯顿眯起眼睛。 理察漫步走到木墩旁边,用手转著杯子。 “西门子在答应合作的同时,向戈弗雷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技术分红条款。”理察补充道,“令人意外的是,戈弗雷全款接受,没有任何討价还价。” 格莱斯顿冷笑一声,仿佛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他当然会接受。”格莱斯顿说,“分红的亏损远远小於开厂带给他的利益。” 理察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在蒙茅斯郡开厂能极大地带动就业,减少动乱。这也符合您工业强国的理念。” 格莱斯顿眼神瞟向理察,接下来的话语之间带著试探:“所以你觉得……我们该放任他不管?” “当然不,”理察摇摇头,“我们可以允许他在那里建厂,但绝不能让他通过工厂建立起新的领主制度,不能让那些工人变成新时代的佃户。” 格莱斯顿的手指在小臂上轻点了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理察在格莱斯顿面前站定:“厂让他开,但我们得通过內阁加强蒙茅斯郡的安全与劳工的监管,毕竟,这可是新技术。” 他衝著格莱斯顿眨了眨眼睛。 格莱斯顿立刻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嘴角也弯了起来:“还有呢?” “我们也不能让他接触到和军工相关的內容。”理察用手比划著名,“不能让他扩充军备,让南威尔斯脱离內阁的控制。” 格莱斯顿靠在木墩旁边,盯著地上那些被劈开的木柴,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的內阁大臣都像你一样,”格莱斯顿笑著说道,“每次开会,都会省去很多时间。” 理察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然后送到嘴边,饮尽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 格莱斯顿鬆了松肩膀,从木墩旁拿起那把斧头。 他用手掂了掂,仿佛是在確认它的重量和昨天握著它时,手感是否一致。 然后格莱斯顿从木墩旁边拿起一块新的木柴,在木墩上把它扶正。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格莱斯顿的声音听上去放鬆了几分。 “当然是回到我最熟悉的工厂里。”理察看著那把被举到最高点的斧头,“在办公室里,祝贺您在温莎城堡里组建內阁。” 斧头落下来。 咔! 木柴被丝滑地劈开,落在草地上翻滚了两下。 “接下来我会很忙。”格莱斯顿说,“所以,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理察微微欠身:“您也是,首相先生。” 他转过身,朝停在庄园门前的马车走去。 身后传来斧头劈在木柴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紧不慢,这声音將一个人的力气和时间,变成了一块块劈开码好的木料,见证著辛勤的劳作。 可理察接下来要做的,可不单单是回到工厂看著那只该死的锅炉。 他打算解决英国在大炮上的焦虑,就用斯旺西和蒙茅斯的工厂。 第八十七章 铬镍合金 时间流转了几周,眨眼就来到圣诞前夕。 理察乘马车来到西门子的兰多尔冶炼厂,走进车间,炉火正旺。 耀目的炉膛缝隙渗出的灼热辐射,和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想脱外套。 西门子佇立车间门口,像是在讚嘆工厂的新生。 他听到车轮和脚步声,转头看见了理察,大步迎上来。 “圣诞快乐,布莱恩先生!”西门子听上去很有精神,那新造的平炉想必助力良多。 “圣诞快乐,西门子先生。”理察同样热切地回道,“炉子的状態怎么样?” “请跟我来吧。”西门子带著他来到炉子面前,炉体外壁的耐火砖边缘还露著新砖的稜角,表面蒙著一层从蒸汽里凝出的水珠。 “预试验和高温测试,都非常顺利。”西门子伸出手,感受著它还在跳动的体温,“这还要多亏了你的白云砖。” 理察欣慰地笑了笑,有了摩根家族的支持,从拉內利山采出来的石头直接在蒙茅斯烧成砖,装上火车一路拉到斯旺西,各个环节从没衔接得如此顺滑。 “您过奖了,这次我来还给您带了件圣诞礼物。”理察的身后停著重型马车,四匹马拉著一辆铁板车,上面盖著一块帆布。 他打了个响指,车夫一把扯下帆布。 原来下面是一只蒸汽鼓风机,它的叶轮被包裹在铸铁的外壳里看不见,但单从那根粗壮的转轴和连接著蒸汽管道的接口,就能感受到它一旦转动起来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西门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问理察。 “传统的鼓风机恐怕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了,”理察走到板车旁边,拍了拍那台机器,发出厚实的声响,“这台机器,能把炉温提到一千六百度。” 西门子皱起眉头走到鼓风机旁边,用手摸了一下外壳上的铆钉,仿佛在確认它的质地和做工。 “我很感谢你的馈赠。”西门子抬起头看向他,“但恕我直言,原来一千四百度把铁水变成钢已经绰绰有余,这过剩的热量……”他犹豫了一下,“是否有些多余?” 理察笑著答道:“一千四百度炼钢是没问题了,但我们第一炉不炼钢。” “不炼钢炼什么?”他的语速加快,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不是您来时说的吗?” 理察无奈地耸了耸肩:“计划赶不上变化,西门子先生。” 他把手搭在西门子的肩膀上,开口道:“我们现在要做一件前人从没做过的事情。英国政府需要你的才华,我们今天的努力会被印在歷史书上。” 西门子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理察不是一个隨便说大话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理察说的每一个提议都实现了,他没有理由怀疑这一次不会。 “那你打算炼什么?”西门子问。 “铬镍合金。” 西门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因为这个概念闻所未闻。 铬钢几年前就已经有专利了,用铬来提高钢的硬度和耐磨性,已经在刀具和轴承上有所应用,但镍…… 镍还几乎停留在实验室提纯的阶段,那些在试管里烧出来,只有几克重像银一样白亮的金属,连工业应用的边都还没摸到。 理察一上来就要造一种闻所未闻的合金,把铬和镍同时加入钢铁,结果虽然可以预测,但过程必然是坎坷的。 “这……”西门子咽了一口唾沫,“这是个很有创意的设想。可我们並没有上好的原料,总不能凭空想像吧?” 理察把手从西门子肩膀上放下来,背在身后。 “原料的事情,我来搞定。”理察解释道,“您只需要帮我看好炉子。” 西门子盯著他看了几秒,朝身后的工头摆了一下手。 “把这台机器装上,”西门子命令道,“蒸汽管道接好,试一下气压。” 工头应了一声,带著两个工人走过来,引著马匹的牵引绳,把那台蒸汽鼓风机小心翼翼地拉到了炉子旁边。 铁轮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察走近了些,对西门子低声说道: “西门子先生,我的这次试验,之所以选在您的炼钢厂,是因为女王陛下的政府信任您。”他停顿了一下,“这些日子,试验的事情……对谁都不能说。” 西门子的眼睛转了一圈,再次转过身,朝身后的工头招了招手。 工头走过来,西门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工头眉头一皱,瞥了理察一眼,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工人的方向走去,在嘈杂的车间里,他的声音被机器的迴响盖过。 不过理察看到,有几个工人放下手里的工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三三两两走出车间。 理察看著那些工人离开的背影,转头看著西门子。 “您这是……?”理察问道。 “既然是保密试验,就得用信得过的工人。”他说,“其他的就当给他们放假了。” 理察抿了抿嘴,他明白西门子这样做,不单单是对英国政府的信任,更是对自己的信任,他愿意把自己的厂子变成一座用於试验的秘密基地。 “感谢您的理解和配合。”理察诚恳地说道。 “希望这值得我们花这么多功夫。”西门子喃喃地说。 “別担心。”理察笑著望向那正在被拧紧的蒸汽管道接口,“我们的发明,会改变世界。” 此时此刻,斯旺西的码头,一艘货船静静靠在泊位上。 船体吃水很深,压底的船舱里堆满了一箱一箱沉甸甸的矿石。 船员们都不说话,他们只是搬运工,把货舱里的木箱吊上岸,装上板车,在暮色的掩护下,从码头的侧门运出去。 那些木箱上印著“钟錶维修原材料”的字样,海关的检查员隨意地看了一眼,盖下章挥了挥手。 这就是理察拜託汉斯的事情:当时英国本土没有高品质的铬铁矿和硅酸镍,这样的材料必须从普鲁士和沙俄进口 理察掐著腰,盯著炼钢厂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但他已经看见了那些矿石倒进炉膛,被铸成一块块铬镍钢锭。 而那些钢锭被运走,加工成炮管和炮閂,它们会在国家的博弈中决定胜负。 这些跨越三十年的钢锭,会为自己贏下英国的信任,证明他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朝车间走去。 第八十八章 大炼钢铁 热浪从敞开的炉膛里升起,引得光线也隨之扭动弯折,车间的钢樑在理察眼里好像一把英格兰长弓,工人们挥舞著钢钎的身影也被拉长变形。 理察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 工人们手里握著长长的铁铲和钢钎,深色的工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 铁水如岩浆般几乎要从边缘溢出来,在炉底匯聚成一汪翻滚耀眼的铁海。 工人围在堆料台旁,一铲一铲地把料球送入炉碟。 那些料球不是普通的矿石,理察让他们用碎石机把硅酸镍和铬铁矿打成碎块,和石灰石、无烟煤粉按比例混合,再用少量粘土粘合成一颗颗圆润结实的球。 铬与镍的比例大约一比二,理察算过很多遍,在没有电弧炉的年代这是最理想的比例了。 料球落入炉膛,硅酸镍和铬铁矿在高温中开始分解,镍和铬从它们的氧化物中被解放出来。 “加大鼓风机功率。”理察说道。 工人转动阀门,蒸汽鼓风机的叶轮开始加速旋转,气流从蓄热室底部涌入,带著从炉膛顶部回收的余热,將炉內的温度缓缓推上一千六百度。 镍对氧气的亲和力比铬弱,在一千六百度的高温下,在鼓风机灌入蓄热室內、煤炭不完全燃烧所產生的一氧化碳与煤粉形成的还原气氛中,镍率先从硅酸镍中被还原出来。 它们在炉膛內翻涌、扩散,然后冷凝、滴入炉底翻滚的铁水中,像雨滴落入湖面,无声地融了进去。 “加碱性渣。”理察接著命令道。 工人从料台旁拖过几只铁桶,里面装的是白云石砖在打磨过程中留下的碎屑和下脚料,被碾成了细粉。 那些粉是碱性的,它们会像磁铁一样吸附矿石中的硅、镁等杂质,把这些杂质从金属液中拽出来。 炉渣在铁水表面缓缓流动,形成一层暗沉的壳,仿佛被烘烤过后的起司硬壳。 逐渐地,铬也从矿石中被还原了出来,它们在內壁和炉碟的边缘凝聚,然后沿著斜面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入翻滚的铁水中。 炉膛內的铁水冒著泡,不断地吸收著那些从矿石中被解放出来的铬和镍。 工人们用长柄的钢钎在炉口搅动,让料球分布得更均匀,更容易接触到底部的铁水液面。 他们的手臂微微发抖,那是肌肉在一千六百度的热辐射下长时间工作导致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但他们的手没有鬆开哪怕一丝。 过了一阵子,炉膛內的反应逐渐趋於平缓。 工人们用钢钎把炉渣从炉口挑出来,暗灰色的硬块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炉膛里只剩下表面泛著彩虹般光晕的金属液。 理察按了按太阳穴,该出钢了。 於是工人打开炉底的出钢口,钢水一涌而出,沿著浇注槽倾入铸模。 霎时间,火花飞溅,液面慢慢上升,在铸模的边缘留下一圈圈年轮般的波纹。 很快,铸模被浇满了。 工人用钢钎敲了敲铸模的外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耐心地等待著钢水在铸模中冷却凝固,然后用铁鉤把铸模盖掀开。 只见里面躺著数块亮银色钢锭,它们的表面並不算光滑,那是凝固收缩时留下的凹痕。 工人用铁钳夹著钢锭的边缘,把它从铸模里取出来,放在地上。 哐。 发出一声闷响。 理察蹲下来,看著那块钢锭。 它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钢,更像是宴会上的银器,他伸出手,用指节在钢锭的稜角上敲了一下,骨骼与之一较劲,痛楚即刻传来。 接著,他转身去找西门子。 西门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笔记本记录著什么。 理察走过去,把手里的样品放在西门子面前的桌上。那是刚从大钢锭的边缘切割下来的,断面呈现著白亮细腻的晶体结构。 “成了?”西门子有些紧张地问。 “成不成……”理察擦了把汗,把钢锭往西门子的方向推了推,“得您来判断。” 西门子低下头,盯著桌上那块第一次来到世上的合金,点了点头。 他走到工作檯旁边,弯腰打开台下的一只抽屉,拿出一只红木盒。 盒子只比一本长篇小说薄一点,表面打了蜡,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开黄铜的搭扣,掀开盖子。 深绿色的丝绒內衬好像旧苔蘚一般,里面嵌著十种不同的矿物,从滑石到金刚石,每一颗都被打磨成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小块。 这是莫氏硬度计,矿物学的標尺,从拉姆齐爵士那里借来的。 从一到十,从最软的滑石到最硬的金刚石,每一种矿物都以自己的硬度顺序排列。 “如果我们做对了,”理察小心地说,“它的硬度应该接近八。” “嗯……”西门子若有所思地回道,他的手指悬在红木盒的上方,最后选了石英,硬度七。 两个人带著那块钢锭样品,走到车间里。 工人清出了一块平整的台面,把钢锭样品固定在夹具上。 西门子把那颗石英像握笔一样握在手指之间,关节微微弯曲,手腕放鬆。 他把石英按在钢锭的表面上,让石英的尖端与钢锭的平面接触,然后用力地向前推。 石英在钢锭表面滑过去,手感让他皱了一下眉头,那不是石英实验时常有的涩感,反而像是溜冰鞋踩在了冰面上,如此顺滑,石英的尖端根本咬不住这块铁。 哗。 钢锭表面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跡,理察倒吸一口凉气,那不会是被划出来的痕吧?如果是,那就说明这块钢锭的硬度远小於七。 西门子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放大镜,把它举到眼前,凑近那道白色的痕跡。 他的眉头微皱,然后伸出拇指,在痕跡上轻轻一蹭。 那道白色的痕跡转眼便消失了,他轻笑一声,抬头看著理察。 “是石英的粉末。”西门子把放大镜放在一边,“被钢锭反杀留下的。” 理察这才鬆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凉颼颼的。 第八十九章 硬度测试 西门子接著从红木盒里取出另一颗矿物。 刚玉,硬度为九。 它也是红宝石的原石,西门子把刚玉按在钢锭表面,手指一用力,连手腕都在发抖。刚玉瞬间在钢锭的表面留下了边缘锐利而肉眼可见的划痕。 理察看著那道划痕,倒没有觉得失望。 这並不是最终的成品,他们在兰多尔所做的是高碳铬镍生铁,它的硬度不到九很正常,世界上没有几种金属的硬度能到九。 西门子把刚玉放回盒子里,从卡扣上取下一颗淡黄色、像一小块被太阳晒乾了的蜂蜜似的矿石。 那是黄玉,硬度为八。 西门子攥著它,转身看了理察一眼:“你可能想把耳朵捂住。” 理察点点头,伸出双手压在耳廓上,不留一丝缝隙,世界瞬间安静了,只留下风机的震动通过骨骼传导进耳。 西门子把黄玉按在钢锭表面。 他吸了一口气,从身体的方向往远处推,用整个手臂的力量。 刺耳的高频尖啸瞬间炸响。 吱!!! 那道声音即使在轰鸣的车间里,在鼓风机的低吼和炉膛的嘶鸣中,依然清晰得让人想蹲下来。 西门子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黄玉从钢锭的一端划到了另一端,尖啸持续了大约两秒才停下。 理察放下手,声音没有对他的耳膜造成太大伤害。 西门子把手里的黄玉换成放大镜,凑近了瞧那道划痕。 他的头微微左偏了一下,把放大镜的角度在煤气灯的光线下反覆调整。 理察耐心地等著,可西门子一直没有说话,连料台旁的工人们也拄著铁铲,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光都聚在西门子的手上,还有那块钢锭。 “怎么样?”理察终於忍不住问,“西门子先生,成了吗?” 西门子把放大镜从眼前移开,开口说道:“去取煤气灯来。” 理察一愣,然后转身跑向车间的另一头。 很快,他拎著一盏煤气灯跑回来,把它放在工作檯上,灯罩转向西门子的方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光当即照亮了钢锭,把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西门子再次把放大镜调整了一下角度,终於,光线在划痕的边缘折射,一道亮晶晶的光带出现在了钢锭凹凸的表面。 他撤下放大镜,直起腰。 “恭喜。”他说,“它的硬度符合你的估算。” 理察长出了一口气,吐出了肺里的紧张与不安。 他的手在工作檯上撑了一下,稳住自己。 硬度达標。 这证明自家的成分控制得相当准確,铬和镍的比例在一个合適的范围內。 不过现在只成了一半,这些高碳铬镍生铁,虽然极其坚硬,但外强中乾,脆度同样很高,抡起一把大锤就能轻易敲碎,更別提经歷炮火的洗礼了。 它们还要和蒙茅斯正在生產的低碳钢结合,只有把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在精炼炉里脱碳去杂,按照五比一的量,铬和镍才能均匀地分布在铁素体的晶粒之间,既不会让它变脆,也不会消失失效。 他们才能真正得到那个既硬又韧、可以被锻造成炮管的超级合金。 工人们看著理察终於放鬆下来的样子,纷纷咧开了嘴,有人用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有人转过身,看著炉口,好像是在確认那炉钢水是不是还在那里。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弹开表盖,不到四点。 忽然他想了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虽然两年之后,法律才正式规定圣诞节为法定安息日,但在这个日子里,绝大多数工厂和作坊都会默契地放假休息。 只是平安夜並不是假日,工人们通常要完成一整天的劳作,才有时间去买些晚餐所需的鹅肉或者布丁。 他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看著西门子。 西门子正举著那块黄玉,在光线下反覆地確认它有没有在刚才那次测试中崩出一个缺口。 “我觉得,”理察说,“今天的活干得差不多了,您说呢?” 西门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明白了理察话里的意思,於是把黄玉放回红木盒里,回头面对那些工人。 “今天就先这样吧。”西门子提高了音量,“把收尾工作做好,你们就可以走了。” “另外,”他说,“今天的工钱翻倍。回去陪你们的家人吧!” 工人们惊讶地抬起头,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欢呼声此起彼伏。 人们摘下帽子,在头顶挥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低下头,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起来。 西门子走到理察身边,两个人並排站著。 一个年轻工人从料台旁跑过去,差点被地上的铁锹绊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续跑。 西门子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成功了吗?”西门子问。 “快了。”理察看向那块样品,“只要斯旺西的低碳钢一到,我们的新合金就会震撼整个世界。” 西门子浅笑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观察到的炉温、鼓风量、料球配比、出钢时间。 “这里面也少不了你的功劳。”西门子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你给了我很多灵感,我不会忘记的。” “您过奖了,要是没有您的炉子,我这些都是空想。”理察谦逊地回道。 西门摸著下巴,望向理察,仿佛在思索著什么。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经营钢厂?”西门子忽然说,“我们做合伙人。” “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理察有些惊讶。 他懂的化学和冶金知识都是书本上学到的,但他不懂蓄热炉结构,或是每一个阀门的功效,那些只有西门子这样的顶级工程师才明白。 西门子笑著伸出手:“是我要向你学,布莱恩先生。” 理察连忙接过他的手。 他们郑重地摇了两下,然后彼此鬆开。 “那就先这样吧。”理察把手插回口袋里,“我得回家好好泡个澡了,这一身汗真要命。” “当然,我也得回去陪我的家人了。”西门子笑出了声,把红木盒夹在腋下,“圣诞快乐,布莱恩先生。” “圣诞快乐,西门子先生。” 第九十章 和阿姆斯特朗合作,我吗? 马车在碎石路上晃著,理察在车厢的角落里,一只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窗框上,脑袋隨著马车的顛簸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顛簸的节奏太催眠,而他又太累了。 就在他即將睡著的瞬间,车夫忽地一拽韁绳,马车猛地停住。 车轮在碎石路上抱死,理察的脑袋从手掌上滑脱,脖子被闪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暮色。 “搞什么……”理察探出头,刚要问责却停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警棍横在马车前方,警棍的另一端握在一位警官手里,但他绝不是在路口指挥交通,更像是特意站在路中间,专门为了拦下这辆车。 理察愣住了,只能静待其变。 这时,另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它有著穷尽奢华的装饰,深栗色的漆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有如陈年波特酒一般光泽。 车轮的辐条被擦得鋥亮,轮轂上刻著理察没见过的家徽。 马车在理察的车旁边停下来,两辆车並排,车窗对著车窗。 理察看过去,一只手杖挑开了丝绒的窗帘,露出车厢昏暗的內景。 然后银质杖头轻轻推了一下帽檐,把它推到额头上方。 “晚上好,理察。”一道清晰的声音说道。 理察的困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张五六十岁的脸,头髮灰白,鬢角修剪得整齐。 真丝礼帽的阴影下,是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他让理察想起了棲息在悬崖上的嶙峋猎鹰。 “晚上好,”理察清了清喉咙,“请问我认识您吗?” “没有,我们没有正式见过面。”他用手拄在杖头,杖尾在车厢地板上轻点一下,“但是我们都听说过彼此的名字,我是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 理察一愣,阿姆斯特朗男爵,英国军火行业的巨头,也是后装线膛炮的发明者。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可问题是对方为什么会在平安夜里拦下他的马车。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哦,”理察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讶,“原来是阿姆斯特朗男爵,能否打听一下……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党派。”阿姆斯特朗漫不经心地回道。 理察恍然大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只记得阿姆斯特朗和格莱斯顿关係不融洽,但那是在爱尔兰自治问题之后,阿姆斯特朗与格莱斯顿决裂,辞去自由党职务,转而加入自由统一党。 不过那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在格莱斯顿即將入主唐寧街的时刻,他们还在同一面旗帜下。 但这並没有回答他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资助格莱斯顿的事情,不在任何文件上,只有首相自己和亨利议员知晓,难道说? 阿姆斯特朗见他沉默不语,轻笑了一声。 “首相先生希望我们两个合作,来解决帝国的难处。”他说,“他认为你对我的大炮有一些建设性的意见。我一般不会听取一个毛头小子的想法,不过……”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接著锁定理察:“查过你的履歷之后,你好像是个什么天才,所以才来见你一面。” 原来是格莱斯顿把自己抖给了阿姆斯特朗。 这不是出卖,是有意的撮合。 那位有名的省钱首相,根本不想花两份钱来支持两个人,他想要的是阿姆斯特朗提供稳定的工业基础,让理察提供革命性的技术。 两个人合在一起,拼出一门能打败克虏伯的英国大炮。 理察无奈地笑了一下:“首相眼光真毒。” 阿姆斯特朗跟著点了点头:“我们就別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你觉得你能改良我的大炮,首先就得说服我。所以,给我讲讲吧。” 理察注意到,他的脸上意外地没有任何傲慢的神情。 那种认真的態度,根本不像是在俯视一个后辈,更像是一个单位的同僚,在工作之余相互討论项目的进展。 这大概是因为英国军方放弃了他的后装炮,全面退回到了原始但更可靠的青铜前装炮。 这对一个发明家来说,是彻头彻尾的技术退化,是奇耻大辱。 他能压下自负的心態,来和一个比他小了几十岁的后辈討论技术,確实不容易。 理察的嘴唇动了一下。 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阿姆斯特朗在专利註册上的名声。 他经常在对手提出新技术之前,抢先註册相关的专利,哪怕他自己根本用不上。 因此理察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全盘托出,他需要把阿姆斯特朗引导到一个错误的方向上去。 “您听说过布罗德维尔环吗?”理察问。 阿姆斯特朗想了想,眯起眼睛:“那不是装在枪上的吗?” “能装在后膛枪上,就能装在后膛炮上。”理察解释道,“您大概也听说了我和西门子先生在搞低碳钢的事,用好钢造出来的布罗德维尔环,就能完美解决您的炮閂问题。” 阿姆斯特朗手指扫过下巴,脑子里飞速地计算著,他直视著理察的脸,很久很久。 理察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经歷过生死后的他再也不畏惧这些威胁了。 终於,阿姆斯特朗缓缓地点头:“给大炮换材料,这也是个思路。” “这么说,您也认可了?”理察小心地问道。 “別著急,理论还需要实践来检验。”阿姆斯特朗把手放回膝盖上,“过些日子来我的工厂吧。” 理察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丝绒窗帘刚要合拢的时候,他再次用手杖挑开了那道缝隙。 “哦,对了。”阿姆斯特朗说,“格林伍德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 说完,他饱含深意地笑了一下。 丝绒的窗帘跟著合上,马车夫一扬鞭子,车轮缓缓转动,深栗色的车身在视野里越来越远。 理察靠回椅背,车厢里的空气又冷又闷,汗液干了以后的衬衫贴在皮肤上,一点也不舒適。 他把手指插进头髮里,阿姆斯特朗已经和自己明牌了,他们现在的关係比朋友或者敌人更复杂,明面上的合作者,暗地里的竞爭者。 理察必须时刻提防他使绊子,更重要的是自己製造的特种钢绝不能让他学去。 当务之急是立刻去申请专利,还得做好阿姆斯特朗爵士反咬自己一口的应对方案。 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走吧。”理察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再次向肯辛顿的方向驶去, 第九十一章 平安夜 理察坐在铜製的坐浴盆里,发出了一声舒適的颤音。 热水漫过他的腰和胸口,直到水面与他锁骨下方平齐。 水温刚刚好,热度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肌肉,把身体的僵硬和酸痛一点点融化、稀释。 他把头靠在浴盆背部的支撑上,闭上眼睛,那隆起的支撑让理察在脑海里想像著自己正泡在一只巨大的拖鞋里。 地板上铺著一圈深色的毛毯,以防止溅出的水花渗到下面的地毯上去。 浴盆旁的炉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的断裂声和水汽混作一团,理察很久没有这样愜意过了。 他用海绵从盆里吸了水,擦拭著肩膀和胸口。 他的动作有些急,下面还有人等著他。 苏珊阿姨的鹅肉应该已经烤好了,圣诞布丁也快上桌了,他把海绵按在脸上,用力揉了一下,然后抓起旁边架子上那块混著薰衣草精油的肥皂。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少爷。”哈罗德的声音隔著木门传进来,“您还需要加热水吗?” “不,不用了,谢谢。”理察回道 “当然,少爷。” 脚步声远去了。 理察用肥皂把自己清洗乾净,从浴盆里站起来,再擦乾身体。 隨后他穿戴整齐,把礼服外套披上肩,在镜子前整了整领结。 接下来是一场不太隆重、但足够重要的家庭晚宴。 理察缓步走下楼梯,圣诞树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 那是一棵真正的冷杉,树冠被修剪成完美的圆锥形,深绿色的针叶好像刚被雨洗过一样湿润而富有光泽。 树枝上掛著被固定在小烛台上的蜡烛、彩纸包的糖果和裹著金粉的坚果。 露易丝端坐在餐桌前,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裙撑,布料顺著她的身体垂下,在椅子的边缘形成一道柔软自然的褶皱。 她的耳垂上坠著两颗饱满的珍珠,在烛光里闪著温润的光。 见理察走了下来,她微微一笑。 “你终於洗完了?”她说,“我还以为得叫人上去救你呢。” 理察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 “我水性还不错,至少没有溺水的危险。”他端起那杯已经倒好的波特酒,抿了一口。 不过说到危险……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那棵掛满蜡烛的圣诞树上。 火苗在树枝之间晃著,有些靠近针叶的地方,热量把针叶的边缘烤得微微捲曲,顏色从深绿变成了焦黄。 “这……万一要是著了怎么办?”他说。 哈罗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餐厅旁边:“少爷,您不用担心。餐厅里备著三桶水,隨时可以取用。” 理察看了看那水桶,心有余悸地坐了下来。 苏珊大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只巨大的银盘,盘子上趴著一只烤成金棕色的鹅,鹅皮上刷了蜜糖和黄油。 身后的女僕们端著另外的盘子,里面是肉馅饼和圣诞布丁。 肉馅饼的边缘烤得焦脆,布丁是深褐色的,表面淋了一层白兰地酱汁,像一座迷你山丘。 苏珊大妈把盘子放在桌上,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笑得很开心,只是因为看见理察坐在餐桌前。 “少爷,我在布丁里塞了一枚六便士银幣。”苏珊大妈故作神秘地说道,“吃到它的人,明年一定会交好运。” 理察和露易丝相顾一笑,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你,苏珊阿姨。” 苏珊大妈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转身走回厨房,女僕跟在后面。 露易丝拿起桌上的银质餐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看著理察。 “要不,你先切?”她问。 “直接吃甜品吗?我以为你会更讲究餐点的仪式。”理察有些意外。 露易丝摇了摇头:“我在皇宫里吃个早餐都有人教。现在在家里,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 她盯著布丁:“这可是晚餐的重头戏。” “好吧。”理察拿起餐刀,把布丁从中间切开。 刀锋划过深褐色的表皮,里面满是葡萄乾和蜜饯的果肉。 他先给露易丝切了一块,再给自己切了一块。 两个人吃著布丁。 布丁很甜,但不腻人,更多的是白兰地的酒香和蜜饯的果香,理察嚼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怎么样?”露易丝看著他,“吃到银幣了吗?” 理察咽下嘴里的布丁:“没有。我吃得太快了,可能咽下去了。” 露易丝一愣,然后用手背挡著嘴笑出了声。 理察看向她笑弯了的眼睛,还有那领口处那一小片被烛光镀上暖色的细腻皮肤,两个字脱口而出。 “谢谢。”他说。 露易丝停下:“谢什么?” “你对我的耐心,”理察低下头,用叉子在盘子里拨了拨那半块布丁,“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屈尊在这儿。” 他叉了一块布丁,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我上哪还能再找一个像你一样什么都懂的人呢?”露易丝撑著下巴说,“而且我很享受这里的安寧……还有你的陪伴。” 理察抬眼一瞧,露易丝的脸蒙上了一层红晕。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牙齿被一个坚硬的小东西硌了一下。 “嘶。” 理察的嘴停了下来。 “你吃到了?”露易丝的眼睛亮起,声音也拔高了一个调门。 理察从嘴里吐出那枚六便士银幣,放在桌面上。 “恭喜,少爷。”哈罗德同样微笑著说道。 露易丝靠在椅背,挽了一下头髮:“看来有人明年要走大运了。” 理察揉了揉腮帮子,把那枚六便士从桌面上拿起来,用餐巾擦了擦,像发布获奖感言一样说:“感谢大家的支持。” 但他的脸上並没有很开心,露易丝注意到了。 “你看上去,很不安。”她说。 理察一怔,把餐巾放到一边。 “很明显吗?”他苦笑了一下。 “你经常这副样子。”露易丝说,“脑子里想太多事情。” “这可能是因为……有太多事要我去想。” “有时候,”露易丝喝了一口杯里的酒,打湿了她的嘴唇,“你就得让事情自然发生,试图掌握它们反而会吞噬你。” “我也不能就坐在那儿,等好运砸在我的头上吧。” “唔,”露易丝轻哼一声,她拿起叉子,戳了戳面前那盘块布丁。 “灵感,就和这六便士一样,”她说,“藏在这其貌不扬的布丁里。” 理察的眼神在布丁和银幣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紧接著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是个天才?”理察惊喜地说。 露易丝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替我做了什么,你解决了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露易丝有些得意地仰起头:“唉,没办法。我总是这么有才华。” 理察点点头,他没有告诉露易丝,她隨口一句话和他的计划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化学反应,只是把那枚银幣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第九十二章 是全新的模具哦 几天之后,蒙茅斯的低碳钢终於运到斯旺西。 车厢里堆著一块一块暗银色的钢坯,工人们用铁链把它们吊起来,装上板车,沿著碎石路运进兰多尔炼钢厂。 理察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身后的马车拖著一只巨大的石膏模具。 模具是棒状的,长约两米,直径比成人的大腿还粗,表面呈现出灰白色。 它的形状周正,圆弧过渡平滑,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量筒。 西门子知道理察今天会来,於是主动出门迎接,却被这只模具看呆在地。 “这是……石膏吗,理察?”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理察走到模具旁边,用手背在模具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故作高深地说,“这是石膏、滑石粉和硅粉的混合模具。为了防止它开裂,我把它放在工厂的炉子里煅烧脱水了十几个小时,这样才不会在灌注的时候炸裂。” 西门子走近了一些,弯下腰,把脸凑到模具里面,眯著眼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孔。 “你是要用这种新材料灌注到这些模具里?”西门子还是十分困惑,“可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孔……难道不会让成品也变得同样粗糙?” 理察轻笑一声:“恰恰相反,这些小孔反而会让灌注时模具內的空气从模具壁渗出去,空气有地方跑了,就不会在金属液里形成气泡。这样浇筑出来的合金非但没有气孔,反而会异常光滑。” 西门子的眉头紧皱,把手背在身后,嘴唇上下摩擦著,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用词。 “我对这个想法持保留意见。”他说。 “来吧,我们得动起来了。”理察拍了拍模具的表面,“时间可不等人。” 西门子捏著下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工头摆了摆手。 “把模具搬进去。”他说,“小心点,別磕了。” 工头应了一声,带著几个工人走过来,用木槓和麻绳把石膏模具从板车上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平稳地將模具架进了车间。 理察和西门子紧隨其后,车间里一如既往的炎热,炉膛里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最高温度,橘黄色的光从炉门和从蓄热室的缝隙里渗出来,映在浇注槽附近工人们结实的臂膀上。 第一炉特种钢水已经熔炼好了。 工人们打开出钢口,暗银色的钢水从炉膛里涌出来,沿著浇注槽倾入模具。 钢水落在石膏模具的底部,溅起一小片火星。 工人们搅动钢钎,让钢水流得更均匀,细小的气泡浮到液面上,瞬间破裂消失。 浇注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钢水灌满了模具,工人用铁鉤把浇注槽移开,让剩余的钢水流进备用的铸铁模里。 然后所有人退后了几步,耐心地等著。 模具表面缓缓冒出白色的蒸汽,那是石膏模具里残留有机物遇热蒸发时形成的水雾。 工人们一言不发地看著那根正在冷却的、被石膏壳包裹著的钢棒。 西门子走到理察身边,两个人並排站著,他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嗯……布丁。”理察说。 西门子看了他一眼,全当理察是在说笑。 终於,冷却完成。 理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对身旁的工头点了点头。 工头拿起铁锤,走到模具旁边,抡起锤子砸在石膏壳上。 咔。 石膏壳裂开了一道缝。 又接连砸了几下,碎块从钢棒表面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细碎的残渣。 其他人围上来,用铁铲撬开大块的石膏壳,再用钢刷清理附著在钢棒表面的石膏粉末。 青白色的烟尘在车间里瀰漫,混著铁锈和煤烟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整根钢棒露了出来。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连煤气灯的光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亮斑。 钢棒上没有气孔或是缩松,只是边缘有一些微小的稜角,那是石膏模具在灌注时没有完全对齐留下的合模线,仍需要打磨。 但整体来说,它是一根完美的、长达一米半的钢棒。 西门子走过来,反覆检查这根钢棒。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它表面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传来光滑且冰冷的触感。 “我……”西门子的神情有些恍惚,“上一次看到这种工艺,还是在中世纪的古书里。人们用砂土铸型来锻造盔甲,看来先人的智慧……在现代也大有用处。” 理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他不敢说这个把金属包裹在模具里成型的想法,是吃圣诞布丁的时候才想起来的。 那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死结,其实是理察打算用全新的技法製造炮管,可他脑子里只有用那种技法才能造出合適的模具。 但很显然,返璞归真的石膏模具也是可行的。 他摸了摸鼻子:“我们运气不错。” “这有一米五,”西门子看著钢棒的顶端,“我还以为我们是要造大炮,理察。这根钢棒有什么用?难不成是要给大炮加个通条?” 理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膏碎片,在手里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这只是模具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关键的一部分。” “而阿姆斯特朗的工厂,已经在帮我造另一部分了。”理察把手插回口袋。 “您还能让阿姆斯特朗爵士替您干活?”西门子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里不知是担忧还是敬佩。 “那倒没有,”理察摇摇头,“我们现在是合作关係。” 西门子的嘴角往下一瞥:“阿姆斯特朗爵士算不上是一个很理想的合作伙伴。” 理察苦笑了一下:“恐怕我也没太多选择。” 整个计划最关键的就是这根铁棒,它必须够坚硬、够耐热,因此就必须用这种铬镍特种钢来打造。 这样的材料是万万不能透露给阿姆斯特朗爵士的,毕竟理察这时还没有完成专利的申请。 而至於模具的另一部分,其实是一根空心的钢管,这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有足以生產它的技术。 只不过他根本想像不到,理察接下来要用的,是一项二十年后才逐渐成型的技术。 第九十三章 热挤压钢 纽卡斯尔是出了名的煤港,连泰恩河的浪花都沾著煤灰,它掘出地下的黑石头,支撑著整个英格兰蒸汽机的运转。 在埃尔斯维克工厂的车间里,一根炮管正在成型。 它用的是熟铁条缠绕技术,也就是阿姆斯特朗爵士最初製造大炮的法子。 把烧红的熟铁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芯轴上,然后锤打、焊接、打磨。 一根根的铁条在高温和重锤下融合成一体,形成一个厚实的管状结构。 这根炮管的直径比阿姆斯特朗现有的所有后装炮口径都大了一圈,它的管壁更厚,內径更宽,同样也重得多。 工人们用铁链把它吊在起重机上,从加热炉移到锻压机,从锻压机再到冷却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阿姆斯特朗站在高台的办公室窗前,盯著那根炮管。 工厂的总管在他身后,手里文件的纸边已经被他攥得捲曲起来。 “老爷,”总管心急如焚,却又只能压著嗓子,“您不能就这样任凭那个小毛孩使唤,他让我们造了一根大炮管,还让我们撤下了正在服役的一台钢轨矫正机,那西部的铁轨该怎么办。” “如果他真能改进我的大炮,就先由著他去吧。”阿姆斯特朗说,“格莱斯顿不会干赔钱的买卖。” 总管沮丧地垂下了头,他只能听命於阿姆斯特朗爵士,而此时此刻,就如同听命於理察。 “如果失败了,不用我去惩罚他,格莱斯顿也不会放过他的。”他解释道。 总管点点头,再没有说话,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几天之后,理察如约来到了埃尔斯维克工厂。 他身后跟著两辆板车,一辆载著那根一米五长的铬镍钢棒和未加工的铬镍原坯,它们被固定在木製的托架上,用麻绳紧紧捆住。 另一辆载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很紧,表面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 阿姆斯特朗背著手站在车间门口,当他见到理察和他身后马车所载之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因为一个自詡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看到了一堆他不理解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废料,麻袋里装的是玻璃碎粉,这种东西一般用於打磨金属表面,或者混入涂料增加墙面的粗糙度。 他在军工行业干了几十年,从没见过有人把玻璃粉带到兵工厂里。 至於那根钢棒和坯料,它们亮银色的表面没有任何锤打的痕跡,他看不出它们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更不可能知道它里面含了什么合金。 它们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他的眼前,像一个没有锁的保险柜,你知道它藏著重要的东西,但却无可奈何。 阿姆斯特朗主动上前与理察握手:“欢迎,布莱恩先生,你想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理察踮脚看向车间深处,一根巨大的钢管横臥在锻压机旁边的托架上,管壁厚实,表面还带著锻打后的暗灰色氧化皮。 钢管旁边,是一台按要求重新组装的液压钢轨矫正机,巨大的铸铁机身上油渍斑斑,只有主液压缸被擦得闪闪发光。 它本来是用於推正铁路的钢轨,现在被运到这里,等待著某个阿姆斯特朗还不知道的用途。 理察朝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太感谢您了。有了这些,我们的设计一定会大获成功的。” “当然。”阿姆斯特朗浅笑一声,“只不过,您带的这一车玻璃……是有什么用途?我以为,我们要先解决布罗德维尔环的问题。” “您別急,阿姆斯特朗爵士。”理察说,“我们先解决您炮管的问题。” 阿姆斯特朗的眼睛眯了起来,刻意放慢了说话的节奏:“我以为只要换个材料就可以,难道……您还有什么高招?” 理察闭上了嘴,转身朝自己的车夫招招手。 “把坯料和钢棒卸下来,”理察对车夫说,又转向阿姆斯特朗身后的工头,“麻烦您,安排几个人,把那根坯料加热到一千二百度。再用煤气喷灯,把钢管和钢棒都预热一下。” 工头看了阿姆斯特朗一眼,阿姆斯特朗的脸上堆起了褶子,但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於是工头召集工人,用铁链和吊鉤把那根钢棒和坯料从板车上抬起来,吊到加热炉旁边。 其他人拖著煤气软管过来,点燃喷灯,蓝色的火焰舔舐著钢管的管壁。 阿姆斯特朗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根钢棒和忙碌的工人,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加热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坯料逐渐从银白色变成了亮橘色,表面泛著白炽的光。 钢管的內壁被喷灯烤得发红,在车间里形成一道扭曲的热浪。 理察走到液压机旁边,检查了一下底座和模具。 底座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尺寸和坯料完全吻合。 他叫人把坯料从加热炉里吊出来,用铁钳扶著,对准凹槽,放下。 坯料落在凹槽里,工人们用铁链和楔子把它固定得纹丝不动。 钢管被吊了起来,套在钢棒外面,內壁和外壁之间留下一道均匀的缝隙,钢棒也就成了轴芯。 工人们让钢管的下端刚好落在底座上,被卡槽固定住,不会晃动或是偏移。 接著,理察令工人们解开麻袋的封口,从里面把粉末撒进钢管和钢棒之间的缝隙里。 粉末落在被加热到暗红色的钢管內壁上,很快便熔化,变成一层半透明而粘稠得如同糖浆般的液体,形成了好像釉一样的保护膜。 阿姆斯特朗看见那层正在流淌的玻璃液,眉头皱得更紧了。 理察没有管他,向操纵液压机的技工挥了一下手,这是他自己带来的人手,对加工的数值很熟悉。 技工拉下操作杆。 龙门吊將红热的钢胚吊入挤压筒,钢胚精准地对准轴芯的中心。 接著他一拉液压总阀,储能器中积蓄的压力通过高压管路瞬间灌入主液压缸,后端压垫紧隨其后,几百个大气压强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块被加热到白炽状態的铬镍钢胚。 钢铁不再是钢铁,它在巨大的压力下变成了像蜂蜜一样可以流动的准流体。 它从挤压筒的出口涌出来,从钢管和钢棒之间的缝隙中挤过去,被玻璃液润滑著,被模具的壁引导著以恆定而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一根暗红色的、冒著白烟的管状物从模具的另一端伸了出来,並且越来越长,从一尺到一码,从一码到一码半。 它落在承接滚轮的轨道上,滚动著,表面覆著一层还在发光的玻璃壳。 就这样,一根实心的钢坯,变成了空心且无缝的炮管。 阿姆斯特朗用手扶住工具机,眼睛注视著那根还在缓慢移动的炮管。 他的嘴微微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样的加工方式对他来说简直如同炼金术一般玄妙。 车间里安静极了。 工人都聚在锻压机旁边,听著那根炮管在承接轮上发出低沉的闷响。 理察来到它身边,仔细地检查了一圈,回头对阿姆斯特朗一笑:“成了。” 第九十四章 一鸣惊人 当余热从那根暗红色的炮管表面蒸腾而出,阿姆斯特朗扶著工具机的铁架,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工人们和一旁的总管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忽然,阿姆斯特朗动了起来。 他一把解开外套的扣子,深灰色的礼服外套从肩头滑落,任由其摔在地上。 阿姆斯特朗爵士大步到炮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高倍放大镜举到眼前,贴近炮管的表面一英寸一英寸地瞧。 他像是一个试图戳穿魔术师把戏的狂热观眾,坚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背后一定藏著条看不见的线或是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捲曲,没有压痕,更別提什么接缝。 没有一处能让他说这里有问题、有瑕疵的地方。 它的表面光滑平正,却没有任何人打磨过,因为它是被几百个大气压挤压出来的,一块完美的晶体整体。 阿姆斯特朗把放大镜塞回口袋,双手拄在铁架的边缘。 他回头看向车间角落里那台还在空转的熟铁条缠绕机,锻压机的锤头悬在半空中,冷却池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也许是那些在锤打下变成炮管的熟铁条,或是在高温中焊接、打磨、检验、报废再重来的日日夜夜。 但那些已经成了过去。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仿佛胸口被从內部击穿了,连站起来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 “这真是太完美了。”他说。 这既是讚嘆,也是沮丧,一个年近六旬发明家花了半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技术,被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后辈一拳打成了过时的废铁。 理察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並排站著,看著那根还在逐渐冷却下来的炮管。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他问。 阿姆斯特朗抬起头,强撑露出微笑。 “不,布莱恩先生。”他说,“让我们试试这根炮管。” 这个要求並不意外,理察知道阿姆斯特朗是一个多疑的务实派,不会听任何人的吹嘘,只相信数据 只要那门炮打得更远、更猛,就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说服他。 “那就试试吧。”理察笑著回道,“把它加工成炮管,拉到靶场去……双倍加药。” 阿姆斯特朗的眉毛一挑,重新打量了一遍理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转过身,提高了音量,“就按你说的办。”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了。 他们把炮管从承接滚轮上抬下来,固定在加工台上,开始在管壁上画线,將两端切平,在炮尾鏜出螺纹,加工金属的声音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几个小时后,炮管被组装到了一门半完成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上。 炮架和炮閂是原有的,击发机构也是原装的,只有那根被替换上去的、铬镍合金新炮管,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亮银色的冷光。 试射场在工厂后方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被低矮的土墙围起来,墙上架著铁丝网。 工人们將两门大炮並排放在发射阵地上,一门是理察的新炮,另一门是传统的七英寸熟铁条缠绕炮。 助手用游標卡尺测量了两门炮的炮口直径,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退后几步,朝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 工人首先为传统熟铁炮装药。 弹头率先被推入,然后药包被塞进炮膛,炮閂锁紧,最后插入引信。 助手调整好最大入射角,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 “放!”阿姆斯特朗一声令下。 炮手拉动击发绳。 砰! 沉闷的轰鸣响彻场地,炮口在弹头出膛的瞬间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炮弹划出一道低伸的弧线,隨后消失在视野里。 几秒后,远处传来爆炸的迴响。 观测点的工人挥动旗帜,记录数据。 阿姆斯特朗举起单筒望远镜,飞快地目测了一下落点的位置,大约四公里。 他对这个结果太熟悉了,同样的炮,同样的装药打了十几年,每一发他都能在炮弹落地之前猜出落点的大概位置。 “下一门。”他说。 工人们为理察的新炮双倍装药,当药包塞进炮膛的时候,工人的手有些发抖,他从未在一门七英寸炮里塞过这么多的火药。 他退后几步,生怕炮尾崩开似的,调整好同样的入射角,回到掩体后面。 “放。” 炮手拉动击发绳。 砰! 这一次,声音不是传统铁炮那种低沉闷响,而是清脆高频的金属爆鸣。 那是因为铬镍钢这种高致密度的合金,对衝击波的传导极快,火药爆炸的能量在几毫秒內从膛底传递到炮口,不会被材料的形变和裂缝吸收掉。 可四公里处观测点的人没有看到弹著点。 他们只听到了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远处的山包后传来一声爆炸的迴响。 阿姆斯特朗的眉头皱著,因为他没有看到炮弹的落点,他以为炮哑火了。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朝更远的地方看去。 然后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爆炸掀起的尘土,在山包后的半空中缓缓散开,像一朵灰色的鳶尾花。 他握望远镜的手攥紧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八公里……不,九公里?” 理察走到他身边问:“如何,对我的炮管还满意吗?” 阿姆斯特朗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咽了口唾沫。 “炮可不能光打得远就行。”他说,“还得打得准。” “当然,就按您场地里的规矩来。”理察点了点头。 阿姆斯特朗朝助手挥了一下手。 助手重新计算了入射角,將炮口抬高,对准六公里外靶场的远端標靶。 那是一块从未被击穿过、被用来测试射程极限的装甲板。 锻铁表面经过淬火处理,在它面前,传统七英寸炮的炮弹只能在它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震落一层油漆。 工人们再次装药,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屏住呼吸。 “放。” 炮声再次炸响,炮弹掠过天空。 几秒后,六公里外传来一声更厚重的巨响。 阿姆斯特朗颤抖著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那块被视为阿姆斯特朗炮极限的装甲板被彻底击穿了。 炮弹从它的正面穿入,从背面穿出,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孔。 装甲板周围的框架被衝击波震歪了,连固定它的铁链都被扯断,拖在地上。 阿姆斯特朗的望远镜从手中落下,掛在脖子的皮带上,他大步走到那门炮旁边,像是快要趴在地上一样,把头凑近炮尾,用手里的反射镜探进炮膛。 炮膛內壁没有一丝裂痕,它在双倍装药的折磨下,射出了两倍於传统射程的炮弹,打穿了从未被打穿过的装甲板,而它自己毫髮无损。 阿姆斯特朗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他的脸上那种阴沉的灰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狂热,让理察惊讶於一个人的脸竟能有如此的变化。 他几步跑到理察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生怕他跑了。 “这门炮,不能在这里多待一分钟。”阿姆斯特朗压低了声音。 他回头对著远处不知所措的总管吼了一声:“叫警卫!拿帆布来!快点!” 总管一愣,然后转身跑向厂区。 不一会,几个穿制服的警卫跑过来,手里拖著厚重的帆布,把炮管从上到下每一寸都盖得严严实实。 阿姆斯特朗一侧身,朝理察摆了一下手:“请吧,布莱恩先生,我们有很多要谈的。” 第九十五章 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姆斯特朗带著理察来到工厂的办公室,他推开大门,先让理察进去,自己则在后面关上门。 办公室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皮面烫金、书脊磨损,理察大概猜得出阿姆斯特朗爵士平日在办公室的样子。 墙壁上掛著的是泰恩河畔的油画,烟囱冒著白烟,河面上停著几艘还没有完工的铁甲舰。 阿姆斯特朗走到书桌后面的橡木酒架前,上面躺著十几瓶酒,酒標大部分是法语和西班牙语。 他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一瓶,瓶身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碰过了。 他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深琥珀色的酒液在壁炉的火光里摇曳著,瓶侧贴著一张手写的標籤:amontillado。 他从架子上取下两只小杯,然后亲手斟满,把一只杯子送到理察面前。 理察接过来,开口说道:“谢谢。” 酒还没入口,烤橡木桶和坚果的醇香已经飘散出来。 阿姆斯特朗举起酒杯:“这可是直接从西班牙进口的陈酿雪莉酒。乾杯……祝你健康。” 理察也举起酒杯:“祝你健康。” 二人一饮而尽,酒液的度数很高,可舌尖上却没有刺激的感觉,更像是一块在舌面上融化的太妃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酒体在食道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回甘从舌根往上涌。 阿姆斯特朗放下酒杯,身体靠在椅背上:“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造炮管的方式,前无古人,后……”他笑了笑,“至少现在我看不到来者。像你这样天才的人物,不会轻易地把材料和技术的秘密告诉我的,对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理察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前后態度的落差让自己有些惊讶。 但理察没有忘记,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发明家,他也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 这层亲昵的背后,很可能等著他的不是拥抱,是刀。 “您不会指望,喝几杯酒就套出我的话吧?”理察淡然地摇了摇头 阿姆斯特朗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几声。 “我总得试试。”他把手掌一摊。 “但如果你渴望的是钱,”阿姆斯特朗向前靠了靠,“我愿意和你签下一份前所未有的合同,我的工厂有数千名熟练工,有世界上最大的蒸汽锤,有现成的海军订单,足以让你吞併泰晤士河两岸所有的兵工厂,怎么样?” 理察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书桌,轻轻推了一下。 他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阿姆斯特朗注视著他的眼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非……你想要的是地位和名声。” 理察故作沉思的模样,想了半天,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理察终於表態,阿姆斯特朗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如果是这样,你就更需要我了。” “这话怎么说?” 阿姆斯特朗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边,背对著火焰取暖。 “平民想要晋升贵族,渠道少得可怜。天才如西门子先生——无意冒犯——他做到皇家学会院士,也只是一个学士。没有土地,没有封號,没有世袭。”他看向理察。 “如果你想被女王陛下册封,只有一条路:把专利无偿献给国家,国家才会考虑给你一个头衔、一片领地,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在百年以后的贵族名册上擦掉你的名字。”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可你也知道,陆军部那帮傢伙对我们这样的新贵,可不太友好。” 理察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 阿姆斯特朗所言非虚,陆军部长期被旧贵族把持,那些世袭的贵族老爷们,对新崛起的工业家和发明家,骨子里带著一种不屑。 他们觉得这些人是暴发户,是没有教养的商人。 一项新技术到了他们手里,会被压在最底下,锁进保险柜,让它在黑暗和灰尘中慢慢过时。 更糟糕的,是把它转手交给伍尔维奇皇家兵工厂去拆解和分析,然后换个名字变成他们的东西。 那样的话,理察的发明便会一文不值。 但理察並不慌张,他早就有了对策。 “您说得对。”理察说,“我確实不想让皇家兵工厂把我的设计改造得面目全非。” 阿姆斯特朗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些木鱼脑袋只知道怎么偷工减料,从中捞好处。所以……”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需要我来替你出谋划策。” “可我並不需要把它交给陆军部。” 阿姆斯特朗的嘴角往下一撇:“为什么?” “首相先生一直想著要削减政府对军费的开支。”理察歪了歪头,“我的大炮虽然贵,却比普通熟铁炮耐用得多。更重要的是,它能轻易化解来自大海对岸克虏伯的威胁。” “如果我的技术被实装,帝国每年可以少花两成的预算,却能获得更强的制海权。”他说。 阿姆斯特朗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想到,理察把这些事早就摸得门清。 格莱斯顿的財政政策、海军的预算压力和克虏伯的威胁,他几乎面面俱到。 “我只要无偿地捐赠这项专利,”理察补充道,“接下来,走您的老路就可以了。” 阿姆斯特朗沉默了。 他坐回到椅子上,眼睛顺著书桌木料的纹理打转,脑海里斟酌著如何回应。 终於,他抬起了头:“我还是小瞧你了。你不是单纯的工业天才,还懂得用格莱斯顿那个吝嗇鬼来压我。” 他拿起那瓶雪莉酒,把两只空杯斟满,把对面那只向前一推。 “这样吧。”阿姆斯特朗坚决地说道,“下周,我们一同去海沃德庄园见首相先生,告诉他,这项技术是你为帝国准备的贺礼,且经过了埃尔斯维克工厂的检验。” 理察挑起了眉毛,接著往下听。 “名声和地位,都归你。”阿姆斯特朗用手一比划,“但作为交换……我的工厂,必须获得这项工艺的独家生產权。所有的订单,必须由我的工厂承制,你拿三成的分红。” 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伍尔维奇那帮傢伙想要偷你的配方,我会动用国会所有的关係,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他看著理察的眼睛,“如何?这样的同盟,你还满意吗?” 理察没有立刻回答,脑子在飞速地转。 阿姆斯特朗在无偿转让后装炮技术后,成了皇家兵工厂的技术总监,册封也隨之而来。 自己如果把这一套工艺献给英国政府,成立一个战略钢铁实验室,自己做总监並不是难事。 接下来,授勋或是册封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然后他的名字前面就可以加上一个大大的sir。 他也想过自己造大炮,但这看似只是把轻武器兵工厂放大的工作,实际上却是生產设备上量级的代差。 而阿姆斯特朗的提议听上去已经做了妥协,自己只需要提防著他背后给自己一刀。 於是理察端起酒杯,朝阿姆斯特朗举了一下:“成交。” 阿姆斯特朗长舒了一口气,同样端起酒杯,和理察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一言为定。”他说。 两个人仰起头,再次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九十六章 无偿捐献 马车在海沃德庄园铁柵门外停下来,理察率先推开车门,靴底踩在碎石路上。 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等著阿姆斯特朗从另一侧下来。 阿姆斯特朗今天穿了一件稜角柔和些的礼服,领口露出深蓝色的丝绸领带。 他下了车,用手杖撑了一下不平的路面站稳。 理察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我再確认一下,格林伍德的事……已经翻篇了,对吗?” 阿姆斯特朗作出惊讶的表情看向理察,仿佛若不是理察提醒,自己早就把那个名字拋之千里。 然后,那个诧异的神態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理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满是冷漠与算计的审视。 “格林伍德,”阿姆斯特朗咂著这个名字,“不过是我试图进军轻兵器的一次尝试罢了。” 他的手拄在胡桃木的手杖上。 “不得不说,这次失败確实有我的责任。”他说,“我以为简单收购几家小厂的工作,他足以胜任,可我还是算错了。” “算错什么了?”理察问。 “算错了你,布莱恩先生。”阿姆斯特朗的语气甚至有几分歉意,“我贫乏的想像力,实在料想不出莱姆豪斯会有你这样的天才。” 他轻笑一声,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夹在腋下:“不过,也多亏了我的自负,否则你我失去一个这样的合作机会,该是多么可惜啊。” 理察应付地假笑了一下,他听得懂阿姆斯特朗的话里有话。 阿姆斯特朗的意思是如果他亲自下场,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个警告藏在了恰似认可的语句之中,但理察不是被他嚇大的,阿姆斯特朗的威胁再锋利,也不过是言语。 两个人並肩走上台阶,僕人已经推开了橡木大门,把他们引向庄园二楼的书房。 他在走廊右手的房门前停下来,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格莱斯顿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僕人推开门,让出通道。 理察跟著阿姆斯特朗走进去,然后愣在原地。 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书房,一间被书包围的房间。 从地板到天花板,四面墙都是实木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名著和诗歌集,甚至政敌的自传。 没有一面墙被浪费,整个房间好似一只被书砌成、不受外界打扰的茧。 格莱斯顿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堆满了杂乱的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深埋在文件山里的头,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 “你们来了,坐,坐。”格莱斯顿绕过书桌,走到壁炉旁边,指著那两只深红色的真皮沙发。 於是二人入座,皮沙发立刻托住了理察的脊背,但他没让自己陷入其中,而是立刻调整好姿態。 格莱斯顿没有坐到沙发上,他拉过一把一看就不怎么舒適的硬背木椅,在壁炉的另一侧坐下来,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 此时他的姿態不像一个首相,更像是一个准备聆听懺悔的神父。 隨后女僕端著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冒著热气的瓷茶壶、三只白瓷杯和一碟燕麦饼乾。 在海沃德庄园你绝看不见那种在宫廷宴会里才会出现的精致点心,主人更习惯於用普通家常的小吃来招待客人。 女僕把茶倒好,退了出去。 格莱斯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著阿姆斯特朗和理察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后,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 “我一开始设想你们二人共事的模样,还有些担心。”格莱斯顿说,“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理察刚要开口,阿姆斯特朗已经接过了话。 “哪里,我和理察……”他侧头看了理察一眼,“可以算得上是相见恨晚,像他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本就该脱颖而出。” 理察脸上马上展现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阿姆斯特朗男爵是帝国军工业的脊樑,能和他共事也是我的荣幸。” 格莱斯顿看著他们一唱一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茶杯放回托盘。 “那我们也不用寒暄了,我听说,你们这次来找我是要谈大炮的事情?” 理察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很荣幸地告诉您,关於阿姆斯特朗后装炮的改良进展非常顺利。”他接著说,“这项技术可以让炮管的寿命延长十年,这样能省下不少维护的费用。” 格莱斯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双被疲惫和焦虑磨得有些暗淡的眸子被瞬间擦亮。 阿姆斯特朗接过话:“而且,经过理察改良后的大炮,可以多打出一倍的射程,同时维持相当可观的精度。” 格莱斯顿的笑容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阿姆斯特朗,又转眼盯著理察。 “一倍?”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怪他,当他委託理察改良炮管的时候,他的期望只是解决后装炮炮閂闭锁不严、炸膛的风险,好让海军部的人在他面前闭上嘴。 他没想到它不仅被完善了,还被提升到了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程度。 在当时的欧洲,大炮每增加一公里射程,都是工业界和军事界的奇蹟,是会被写进报告、送呈女王陛下御览的大事。 可这既不损失精度,还能提高一倍射程? “阿姆斯特朗爵士,”格莱斯顿皱起眉头,“您確定吗?还是你们特意来逗我开心的?” 阿姆斯特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確定,我用这双眼睛亲眼看到了。” 格莱斯顿靠到椅背上,双唇紧闭。 壁炉里的火星迸裂,飞溅在炉前的铁栏上。 “这简直……太棒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在书房的环境里甚至產生了共鸣,“你不知道这为百姓省了多少钱!” 理察微微欠身:“谢谢您,首相先生。不过……我还有更好的消息。” 格莱斯顿咧开了嘴:“讲吧,让我听听,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消息。” 理察清了清嗓,郑重宣布:“我决定,將这项专利无偿转让给帝国。” 第九十七章 公开试射 理察的一句话仿佛冻结了时间,让面前的格莱斯顿再没有了动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理察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刚才那句话的语法出了问题,格莱斯顿没听懂。 格莱斯顿带著怀疑的目光看向阿姆斯特朗爵士,缓缓开口问道:“这个决定,你知情吗?” 他会这样问,是因为在他作为財政大臣的日子里,见过太多打著爱国旗號的商人,在慷慨陈词之后,从袖口里悄悄抽出一份需要政府拨款的批文。 无偿转让这个词並不陌生,但分量太重了,他確认这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簧。 阿姆斯特朗的脸上毫无波澜,甚至没有急於撇清自己的关係。 “我知情。”他清楚地回道,“说实话,理察这样赤诚的爱国情怀,一开始也震惊了我。” 格莱斯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阿姆斯特朗脸上移开。 他当然知道阿姆斯特朗在替理察打掩护,自己好退回幕后,但他没有拆穿。 格莱斯顿的眼神重新回到理察这边。 “理察,”格莱斯顿问,“你知不知道,这样高调的行为会给你带来很大的政治压力?” 理察抿了抿嘴。 格莱斯顿的意思很清晰,一个民间企业家,没有爵位、没有背景,造出了超越皇家兵工厂的大炮,解决了让海军和陆军夜不能寐的威胁,这本身就是对那些在伍尔维奇兵工厂里端了几十年铁饭碗的官僚们的一记耳光。 然后他还打算把这技术无偿捐给国家,这等於站到台上对他们大声宣告:你们的工程师不如一个毛头小子,你们的专利库也可以清一清了。 陆军部和皇家兵工厂每年想方设法地从国库里討要预算,那些数字在议会的辩论桌上吵了又吵,改了又改,才变成一个勉强能让各方都不至於掀桌子的妥协方案。 他这一步,相当於是撕破了脸皮,堵死了竞爭对手发財的路。 理察几乎可以想像,在接下来的公开试射上,那些权贵们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但理察不怕,他有办法让那些人求著和自己合作。 他迎上格莱斯顿的眼睛:“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向您保证这绝不是什么巨大的商业阴谋。这是一笔对您和英国政府来说,绝不亏本的交易。” 格莱斯顿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这话怎么说?” “我愿意捐献这项足以改变战局的技术。这意味著,政府可以找任何人来造这种大炮。”理察话锋一转,“可您也知道,全英国除了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谁也造不出来。” 格莱斯顿一怔,眉间的褶皱隨后慢慢鬆开:“这才是你们两个来这里真正的目的。” 理察笑道:“我也不瞒您。克虏伯的大炮一旦需要瞄准三公里外的目標,就要大幅度调整仰角来校准弹道。可我的大炮在两倍的距离外就能精准击穿它们的舰体。” “这会为帝国带来稳定的制海权,”他停顿了一下,“而我想要的,不过是走上阿姆斯特朗男爵的老路而已。” 听到这话,格莱斯顿的肩膀鬆了下来,他的脸色也轻鬆了几分。 虽然问题还没有解决,但问题很好解决。 说服女王授予一个民间企业家爵位,远比从议会討要一笔真金白银的拨款要容易得多, 但他的谨慎还没有完全放下。 “阿姆斯特朗爵士在转让了专利之后,成了伍尔维奇皇家兵工厂的督察。”格莱斯顿看著理察,“你也想管皇家兵工厂?” 理察笑出了声:“您开玩笑了,首相先生。把我送进伍尔维奇,和把羊送进虎口有什么区別呢?” 他坐直身体,收起了笑容:“我希望,您能开设一个皇家战略材料实验室。把那些有才之士都拉拢进来为帝国效力,帝国对於材料的忽视才是导致今天技术代差的最大原因。” 格莱斯顿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答案已经瞭然於心,理察不要伍尔维奇的官衔,也就是拒绝了那些可以被质疑和弹劾的纸面权力。 他要的是建立一个新机构,把这项工艺冠以“皇家”之名,用帝国的威望来保护它。 放弃表面的利益,来换取事实上的垄断和政治上的庇护。 儘管格莱斯顿並不心仪垄断的模式,但他也深知,国土的安稳,是要靠战场上的硬实力来维护的。 如果在自由市场和国家安全之间做选择,他会选择后者。 他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书桌前,从那一堆杂乱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然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唤来门外的僕从。 “这样吧。”格莱斯顿转过身,“本月的最后一天,我会在舒伯里內斯的皇家炮兵场,举办一次公开试射。同时邀请海军的高级將领,皇家兵工厂主管还有皇家学会的物理学家来参与。” 他把信交给僕人,嘱咐了两句接著说道:“如果他们都点头说好,那么你的要求都可以满足。你看行吗?” 理察胸有成竹,再多的大官,在他心里也不过是多几双眼睛罢了。 “没问题,”理察站起来,“届时我一定会调整好大炮,给各位一个惊喜。” 阿姆斯特朗爵士也站了起来:“首相先生,我敢向您担保,您绝没有看错人,当那枚炮弹越过六公里的准线,命中目標的时候,我看到了帝国的未来。” 出於某种原因,理察似乎能感觉得到阿姆斯特朗的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他作为工程师和政治家,对於科学和国家是真诚的。 僕人收起信,跑出房间准备起草公文,门在他身后关上。 理察站在窗前,看著庄园外隨风摆动的树林抖落了枝椏上的积雪。 “十二月三十一日,”格莱斯顿说,“別让我失望。” 理察微微欠身:“不会的,首相先生,让他们瞧瞧帝国的新刃是否锋利吧。” 两人相视一笑,再没有说话,而理察绝不会搞砸这次公开试射。 第九十八章 舒伯里內斯炮兵场 舒伯里內斯炮兵场位於泰晤士河匯入北海的咽喉处,地表坚硬的冲刷平原在经年累月的重炮轰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灰色。 隨处可见炮弹砸出的深坑,坑底积著铁锈色的泥水,有的边缘还散落著熟铁的碎屑。 两门大炮並排放在发射阵地上。 左边那门是海军正在装备的前装炮,炮口粗大,外圈套著熟铁卷製成的加强箍,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苏打水瓶。 右边那门是理察的铬镍特种钢后装炮,炮身更苗条些,线条流畅,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靶区的海滩上按照距离依次排列著一排排装甲標靶,而在三公里处,一块巨大的装甲板脱颖而出,它比周围的標靶大出一圈,好似一堵城墙。 理察早就做好了调查,那是用来模擬帝国海军“大力神號”的装甲,九英寸熟铁、十英寸柚木背衬、一层一点五英寸的钢板,三层结构被巨大的螺栓固定在一起。 號称大英帝国海上最强战舰的护甲,此刻就静静地立在三公里外的海滩上,等著被击穿,或者证明自己的不可撼动。 炮阵掩体后的高地上,人群三三两两地站著。 理察一眼就认出了格莱斯顿和阿姆斯特朗,他们站在最前面,正在低声交谈。 在人群中,理察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战爭大臣,爱德华·卡维尔。 他站在格莱斯顿的左手边,理察曾在海军与陆军俱乐部和他见过面、喝过酒,理察对他的出现並不意外。 卡维尔身旁站著一位略有禿顶的军官,额头高而光亮,神態居高临下。 理察在太多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態,他要么是个海军的高官,要么就是自由党的贵族。 军官旁边,是一位头髮灰白的学者,看上去与军官年龄相仿。 他的连鬢胡修剪得很整齐,但眼神极为平静,如同早已阅尽世间所有的奇蹟。 他背起双手,打量著那门新炮上和远处的標靶,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显得孤僻而格格不入。 理察快步走上前,开口道:“抱歉,各位,我不算来得太晚吧?” 格莱斯顿笑著摆了摆手:“不用自责,理察。你来得刚好,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阿姆斯特朗附和道:“当然,大家都对我们的新炮激动不已。”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军官们,有人端著望远镜看那门新炮,有人直接蹲下来用手去摸炮管的表面。 理察从容地笑笑,但他的余光注意到了那位军官,当阿姆斯特朗说“大家都激动不已”的时候,他反倒是把头微微仰起,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不是期待,是挑衅。 格莱斯顿伸出手,朝左手的方向一展:“这是爱德华·卡维尔,战爭大臣。” 理察走上前,与他热切地握手。 “我们早就见过。”卡维尔说,“我以为你的专精在轻武器上。” “一个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理察说著,又瞥了一眼那位军官。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连下巴绷出了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格莱斯顿侧过身,介绍这位军官:“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坎贝尔爵士,皇家兵工厂的主管。” 理察上前伸出手,坎贝尔的动作却很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握,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象徵性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飞速收了回去。 “我从阿姆斯特朗爵士那里听到了你大炮的传闻。”坎贝尔挺起胸脯,“希望不是自夸。” “当然不是,您放心。” 格莱斯顿没有在意这段小小的交锋,他走到那位白髮学者身边,语气里带著敬意:“最右边这位,是约瑟夫·惠特沃斯男爵。” 理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惠特沃斯,这个名字足以与布鲁內尔、史蒂芬森父子相提並论,十九世纪最杰出的机械工程师之一。 他发明了惠特沃斯螺纹,標准化的螺纹系统,让全世界的螺母和螺栓终於能拧在一起,他的测长机精度可以达到万分之一,如果十九世纪的精密测量要出一本教材,他的名字必须写在第一页。 惠特沃斯没有伸手,只是朝理察浅浅地点了一下头,但他眼中的那潭深水似乎泛起了涟漪。一个在工程领域登峰造极的人,对一项他还没有亲眼验证的技术,唯一合理的態度就是:让我看看。 理察没有觉得被怠慢,一个在工程领域登峰造极的人,对一项他还没有亲眼验证的技术,唯一合理的態度就是:让我看看。 阿姆斯特朗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军官们,开口说道:“那我们別再浪费时间了,大家都等不及了。” 理察环顾四周,人们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流连忘返地摸著那门新炮的炮管,惊讶於它是如此的光滑。 “没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给大家一个惊喜。”理察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身后的隨行工人挥了一下手。 两个工人抬著一只木盒走上来。 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角的黄铜包边在阳光下闪烁著。 工人把木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理察撬开木箱,盒盖被掀开落在地上。 里面铺著一层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著一枚炮弹。 它是银白色的,和新出炉的特种钢一样,泛著如月光般的金属光泽。 弹头是流线型的,尖削而修长,像一颗被拉长了的水滴。 这是理察用铬镍特种钢製造的炮弹,而它今天只有一个使命。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军官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人群中传来疑问:“那是什么材料?” 但没有人能回答,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几十年的战场经验和军工阅歷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枚寻常的炮弹。 理察注意到,连惠特沃斯的眉头也皱了一下,这比理察预想中的试射还要更让人紧张。 他能算出试射的结果,却不知道惠特沃斯的想法。 理察直起身,面向那些军官,大声宣布: “接下来,我將用这枚炮弹打穿『大力神』的装甲。” 人群安静了一瞬。 质疑声和惊呼一圈一圈地盪开,坎贝尔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脸上轻蔑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十几年间號称能打穿这面装甲的人不计其数,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能有什么不同? 格莱斯顿盯著那枚银白色的炮弹,对理察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九十九章 穿甲弹 “对不起,”坎贝尔爵士率先开口,像是在点评一瓶红酒似的,“我们这是要去猎杀吸血鬼吗?因为这东西看上去像是银子做的。” 几个军官附和著笑了几声,可格莱斯顿站在最前面,没人敢再说什么。 惠特沃斯在木盒前蹲下来,一只手悬在那枚炮弹上方。 接著指尖落在炮弹的表面,他的手指从弹头弹尾划过,接著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理察。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惠特沃斯问。 理察理解惠特沃斯为什么惊讶。 在1868年的英国,炮弹是涂了石墨的粗糙熟铁,表面全是锻打的痕跡和翻砂时留下的气孔。 可这一枚炮弹的表面浑然天成,好像有人特意给它拋过光。 “惠特沃斯先生,”理察同样俯下身,“我暂时不能告诉您。但这个秘密不会保持太久。” 惠特沃斯半信半疑地站起来,目光没有离开那枚炮弹。 他的手指告诉他这是真的,但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可能。 理察转过身,朝身后的工人招了招手:“把炮弹交给炮手。” 工人们拎起木盒,走向炮位。 一个老炮手接过那枚炮弹,手腕明显地沉了一下。 这枚炮弹比普通熟铁炮弹重得多,铬镍合金的密度比熟铁大,同样的体积,质量多了將近两成。 他把炮弹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走到那门新炮后面,把它塞进了炮膛。 此时此刻,格莱斯顿走到理察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东西看起来很好,可就是不太像能大规模消耗的武器。”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一两发这样的炮弹可以炫耀技术,但上了战场,一艘主力舰一次齐射就要消耗几吨弹药,这种看上去就精贵的炮弹,帝国打得起吗?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迴避这个问题:“很遗憾,造价还是有些昂贵,但它本就不是用来取代传统的炮弹的。它是战场上一击破敌的杀招。 格莱斯顿摸了摸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头。 炮手又取出了两倍装药的丝绸药包,塞进炮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退后几步,调整好入射角,红色的火绳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两倍装药?”坎贝尔爵士刻意地让身侧的人都听得清自己的话,“那炮管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膛压,到时候就会把我们一起炸上天。” “您不必担心,坎贝尔爵士。”理察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会站在您身前,这样就不会弄脏您的军服。” 坎贝尔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说道:“没那个必要。” 炮手回头確认了观射的人都退到了掩体后面,把手里的火绳攥得更紧了。 他从没加过这么多的烈性火药,还是在一门新炮上,他只能寄希望於理察拍著胸脯承诺的绝对安全。 他咬著牙,一把拽开了火绳。 轰! 整个舒伯里內斯炮兵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踩了一脚,掩体上的碎石子隨之跳了起来。 炮口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弹头撕裂空气,在海滩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跡,从炮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地上的沙子也被气浪掀起,翻向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白线,瞬间逼近那面厚重的装甲板。 但预想之中的碎裂声没有响起,只是一声短促的“噗”,像有人用针扎破了气球。 慢慢的,装甲板的方向烟尘褪去,惠特沃斯第一个动了起来。 他已年近七十岁,可此时的动作比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军官要利索得多,也更急不可耐。 因为他听得出,炮弹穿透了装甲板。 他快步走到装甲板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 装甲板上有一个洞,但不是裂纹,仿佛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表面,洞口的金属泛著暗蓝色的光泽,边缘微微翻卷。 铬镍合金的弹头咬住了目標,將数吨的动能转换为热能,直接穿透了九英寸的熟铁板,撕裂十二英寸的柚木背衬和钢板。 惠特沃斯蹲下来,用手粗测了一下洞口,眼中终於流露出了惊讶之情。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弹径和穿孔直径,分毫不差……” 理察走到他身边,平淡地说道:“我只是换了更好的材料。” 他说的是实话,传统的穿甲弹概念没有错,用更坚硬的冷铸铁做弹头,来击穿装甲。 但再坚硬,本质上也还是铸铁。 当它撞击厚实的熟铁装甲板时,巨大的衝击力会在弹头穿透装甲之前就把它震碎。能量在碎裂的过程中消耗殆尽,弹头碎成了渣,装甲板纹丝不动,这是一种材料科学层面的死局。 也就是说,你不能用老豆腐去凿绢豆腐,还指望老豆腐毫髮无损。 坎贝尔站在人群后盯著那个洞,嘴巴半张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舞台上忘了台词的演员,甚至让理察都想伸手帮他把下巴托上去。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卡维尔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失態的颤抖。 他拍了两下手掌,像一个信號,解除了所有人的封印。 掌声逐渐从人群中响起。 理察朝卡维尔致意:“谢谢您,卡维尔大臣。” 格莱斯顿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坎贝尔面前。 “坎贝尔爵士,您觉得怎么样?” “首相先生,这样的结果固然是惊人的,但代价呢?”坎贝尔收起下巴,声音恢復了一些底气,“双倍装药对炮管的破坏是不可估量的!战场不是靶场,我们需要的是一门前线士兵敢用的炮,不是一件实验室里的展品。” “您的怀疑合情合理。”理察点了点头,“这样吧,我愿意接受五发,双倍装药,速射测试。” 此话一出,军官们面面相覷。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上过战场的军官们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普通炮管在连续发射时,膛温会一次比一次高,材料也会跟著膨胀。当膨胀超过极限,炮管就会从內部裂开。 坎贝尔的嘴角抽了一下,眯起眼睛。 格莱斯顿看向惠特沃斯:“惠特沃斯爵士,精测的工作就交给您了。” 惠特沃斯从装甲板前站起来,有些恋恋不捨地看向这面装甲板。 “交给我吧。” 第一百章 五发速射,放! 五发速射即將开始,两门大炮並排臥在发射阵地上,等待著被炮手们唤醒。 左边那门是现役的前装炮,六名炮手围在它周围,肌肉紧绷,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开始操作就已经渗了出来。 右边那门是理察的后装新炮,只有三个人站在它身后,同样严阵以待。 测试员站在两门炮中间,手里握著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確认两边的炮手都已就位。 左舷的六个人攥紧了刷子和推弹杆,右舷的三个人把手搭在炮閂上。 旗帜猛然下挥。 左侧的六个人动作迅猛,像是有人瞬间鬆开了他们背后上紧了的发条。 药包被推弹杆压进去,炮弹隨后被塞入,炮手固定好火绳后退了两步,拉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球,弹头划出低伸的弧线,落在一公里外的靶標附近。 与此同时,右侧的三个人也不甘落后。 第一个炮手转动炮閂,螺旋纹在润滑良好的轨道上顺利地滑开。 第二名炮手推入炮弹,隨后取出两袋丝质药包压入,弹带与膛线嚙合,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第三个炮手將閂合上,然后退后拉绳。 轰! 两声炮响几乎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第一发,勉强算平局。 左侧的炮手们轮番上阵,刷子蘸水,捅进炮膛,白色的蒸汽嘶一声冒出来,裹著火药残渣的刺鼻气味。 刷子在膛壁里推拉,火药残渣在高温下烧结成硬壳,黏在膛线上。 推拉的阻力逐渐变大,药包塞到一半被卡住了。 可转眼一看,右侧的炮手已经转开炮閂,把第二发药包和炮弹滑进去,閂合上。 轰! 弹著点几乎叠在第一发的落点上,像同一枚炮弹在同一个坐標上炸了两次。 左侧的炮手赶紧加紧动作,一个炮手攥紧拳头,在药包末端捶了两下,才把它顶到底。 轰! 101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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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线上覆盖著一层极薄但均匀的氧化膜,这是铬在高温下与氧气反应后形成的致密保护层,把金属和火药隔开了。 惠特沃斯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这种钢材……在自润滑?” 没一会,他弯下腰捡起礼帽,开始收拾器材。 格莱斯顿看见惠特沃斯结束了,於是高声问道:“如何?惠特沃斯爵士,测量结果如何了?” 惠特沃斯看了理察一眼,他看起来胸有成竹,像这一切都是註定的。 他把目光移回格莱斯顿脸上,开口说道:“首相先生,这是我所测量过的最优秀的钢材。我可以毫不保留地说,布莱恩先生的大炮才是真正的行业標准。” 坎贝尔爵士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好似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油画,所有线条都往下淌。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样的结果……確实十分优秀。” 坎贝尔爵士来到理察面前,嘆了口气,对他伸出手:“布莱恩先生,您的大炮胜出了。” “谢谢您,坎贝尔爵士,您的认可对我很重要。”理察回道。 掌声从他身后响起,军官和贵族全部被眼前的事实所征服,他们纷纷摘下军帽和礼帽对理察致意。 惠特沃斯也背著手来到理察身边,声音里不乏敬佩之情:“布莱恩先生,你必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让钢铁的膨胀係数听命於你的。” 理察笑了笑,望向与高管们相互庆贺的格莱斯顿,说道:“像我说的,惠特沃斯爵士,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一百零一章 铬的进口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军帽落回了主人的头顶。 军官们三三两两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那门还在冒烟的炮,嘴里嘟囔著“不可思议”,有人已经討论起这炮要是装上军舰,海上的平衡会变成什么样。 理察转过身,朝炮位的三个炮手走去,上前与他们依次握手,直到第三位炮长。 他一把攥住了理察的整个手掌。 “怎么了?”理察看著他。 炮长的嘴唇微微发抖,激动地开口道:“我干了十年炮兵,上过印度的战场,摸过的炮不计其数。但您的大炮是最顺滑、最趁手的,炮閂一推就合上了,炮弹一送就到位了,这……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理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慰道:“这正是我的工作,精益求精。今天能顺利完成试射,靠的是您沉稳的双手和技术,谢谢。” 炮长把帽子扶正,嘴唇抿成一条线,对他敬了一个军礼。 这时,阿姆斯特朗爵士走过来,在理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理察。首相先生邀请你我一同坐火车,聊聊炮的事。” 理察最后朝炮长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在阿姆斯特朗身后,朝马车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车厢晃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向前滑行。 窗外,炮兵场的焦灰色土地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慢慢远去,像摄像机拉长了焦距,逐渐在视野里模糊。 马车走了一段路,阿姆斯特朗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光带,像是在跟车窗说话。 “你今天可真是大放异彩。”他说,“我看,获封也是迟早的事了。” 这事理察当然想过。 从男爵是他能想到眼下可以获封的最高等级,世袭贵族的最低一级,名义上是贵族,实际上是高级平民。 没有进入上议院的资格,不能参与立法,在贵族名册上的位置连某些骑士团勋爵都不如。 从男爵到男爵,需要的不是战功,也不是经天纬地的发明。 在1868年的英国政坛,男爵更像是封给平民的终生成就奖,专为那些出身一般但行业顶尖的人才颁发。 但他太年轻了。 在那些白髮苍苍的勋爵们眼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即使拯救了帝国,也缺少时间的歷练,不具备参与国政的资格。 女王不会封他男爵,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能接受。 他需要的是贵族的身份,以此来换取英国政府的支持。 实验室用地、经费拨付、专利保护和海关通关便利,以及今后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和那些老牌军火商平起平坐的身份。 今天试射的现场,理察也让人仔细清理过了。 没有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留下哪怕一片可以拿去分析的碎铁,天知道有多少只望远镜成天对著舒伯里內斯炮兵场。 不过这还不够,普鲁士的情报网比自己想像的要密集得多。 他们在日后生產中一片被遗漏的弹片,或是粘在工人靴底的矿粉,都可能变成一把钥匙,打开他所建起的那道技术壁垒。 马车在车站停下来。 两个人穿过月台,走进格莱斯顿的私人车厢。 格莱斯顿坐在车厢內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胡桃木的摺叠桌上摆著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和几只高脚杯,旁边还有开盖的雪茄盒。 理察和阿姆斯特朗隨后入座,火车逐步启动。 车厢轻轻摇晃著,格莱斯顿点燃了一支雪茄,朝站在车厢门口侍奉的僕人挥了一下手。 僕人欠身,退了出去,门无声地合上了。 格莱斯顿靠在椅背上,把雪茄夹在指间。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我就不绕弯了。你们今天的试射非常理想,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趟,“你们的大炮,什么时候能量產?” 理察接过话:“有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和西门子先生的炼钢厂,大炮的量產不是问题。”他停了一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格莱斯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嘬了一口雪茄,白烟从口中缓缓吐出,他问:“材料有什么问题?” “我的特种钢需要铬和镍,用来做这一批大炮的材料,是我高价从欧陆秘密运来的。”理察解释道,“如果往后也这样,成本根本降不下来。” 他没说这“高价”有多高。 他在巷子里被一枪打在肚子上,钢板都挡不住,要不是那件缝了钢板的重磅丝绸背心,他现在已经埋在地下了。 如果那都不算“高价”,那世界上就没有高价了。 但他想要格莱斯顿理解的是另一种“高价”,国库的高价。 格莱斯顿的手拂过下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著。 “你肯定是已经有了想法,说来听听。” 理察点了点头:“我希望您能在议会里推动一项不起眼的法案,来补贴国家对铬矿的进口。” 阿姆斯特朗的眉毛皱了一下,他多看了理察一眼:“您想让首相先生推动法案来降低成本?这个提案在议会里根本过不了,財政部那帮人不会同意在矿物进口上多花一个便士。” “当然不是,”理察摇摇头,“现在的铬矿大多用在顏料和皮革鞣製上,这项提议可以夹杂在促进纺织业的法案之中,从土耳其进口。” 他注意到格莱斯顿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於是趁热打铁:“这不是军工补贴,是工业补贴,不会与您上任的初衷相违背。把铬矿藏在纺织业的媒染剂里,没人会为一帮纺织厂老板在议会里为他们的染料奔走呼吁。” “你倒是会找缝隙。”格莱斯顿的眉头舒展开来,从容地抿了一口酒,“法案可以推,但你得保证法案通过了,量產就得跟上。” 阿姆斯特朗挺了挺腰板,自信地保证道:“別担心,首相先生。我的工厂可以全部投入,全军换装不是问题。” 格莱斯顿满意地弹了弹菸灰,灰烬落在菸灰缸里:“我猜我可以用帮助苏丹进行现代化的藉口,去土耳其找矿,那铬解决了,镍怎么办?” 理察笑笑:“这您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格莱斯顿知道理察的能力,於是也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把雪茄叼在嘴角,只等著新炮的换装。 第一百零二章 达特福德 肯特郡,达特福德。 理察正站在达特福德的码头附近,此时的他还没有得到女王陛下的册封,那对他来说还有些日子。 荣誉委员会正在审查理察的资產清单、纳税记录、社会关係和道德品行。 至于格莱斯顿此时应该正带著那份厚厚的简歷,登上了开往怀特岛的皇家游艇,要去奥斯本宫把“理察·布莱恩”这个名字带进维多利亚女王的视野。 女王在阿尔伯特亲王死后长期隱居,对一切陌生面孔都带著本能的警惕。 这也就意味著格莱斯顿需要找到合適的时机加上恰当的措辞,让她相信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是又一个想从王室口袋里掏钱的投机商。 但那不是理察现在能操心的事。 在首相忙著写奏摺、內阁忙著吵架的空档期里,他法律上还是一个平民。 格莱斯顿已经替他安排了一长串慈善捐款和社交宴会,从东区穷人救济基金会到皇家艺术学会,甚至还有共济会的年度晚宴。 他必须频繁地在伦敦上流社交圈露面,端著香檳,慷慨地在捐款簿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只有这样,才能向王座上那个老妇人证明他不只是一个工业奇才,更是一个符合帝国价值观的体面绅士。 一想到那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和无穷无尽的试探,理察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把那些头疼事暂时塞进脑海深处,在新年伊始,理察带著肖恩和一队工人来为秘密实验室选址。 他需要找一个不会被閒杂人等窥探且足够大、足够隱蔽的地方,这样才能让那些绝密的技术实验保持绝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理察把候选名单划掉了十几处,最后剩下来的,是达特福德河边一家破產的旧造船厂。 泰晤士河在这里的水流逐渐变缓,积雪压住了荒滩。 从河面上看过去,几道巨大的铸铁滑道斜插入水中,滑道上还残留著一艘未完工的货船骨架,斑驳的铁肋暴露在冬日的天光下,像一具搁浅而亡的抹香鯨。 船厂周围的码头佇立著一台笨重的平移起重机,吊臂悬在半空中,鉤子上什么都没有。 它的拆解难度太大,成本太高,於是索性就丟在这里,让时间慢慢將它锈蚀。 理察来到船厂大门前,仰头看著那扇暗红的铁门:“就是这儿了。” 他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把锈死的铁锁拧开。 肖恩跟在他身后,肩膀上搭著一卷皮尺,腰间別著锤子和一盒铁钉。 身后还跟著七八个工人,他们扛著撬棍和铁锤,有人推著一辆木板车,上面堆著绳索和滑轮。 工人之间有说有笑,对这座破败的船厂指指点点,但肖恩却笑不出来。 他东张西望,最后盯著那台锈得看不出顏色的起重机,嘴里嘟囔著“这地方也太破了”。 理察最初的想法是在某处废弃的矿坑下建立实验室,那些厚重的岩石是天然的壁垒。 儘管这蝙蝠侠式的秘密基地听上去令人激动不已,但光是研究怎么把液压机塞进洞口就是一道世纪难题。 所以他放弃了。 造船厂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为了容纳桅杆和船体,天花板被抬得很高,玻璃天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和鸟粪。 理察抬头看向房顶的钢樑和那几排用於固定船体的铁柱,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宽度和高度,嘴里喃喃道:“这里可以放挤压机,那边……液压储能塔。” 他转过身,看著另一侧的空地:“模具加工线放在这里,从原料到成品一条线,不需要转弯,省时省力。” 肖恩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困惑,但他没有多问,少爷做的决定他还没见过错的。 他们继续往里走,霉味也越来越浓,混著机油乾涸后的刺鼻异味。 地下室的入口在车间最深处。 那是一道向下倾斜的斜坡,两侧的墙壁是粗糲的红砖,里面都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蘚。 理察从工人手里接过一盏煤油灯,举高了往前走。 他用肩膀顶开门,煤油灯的光涌入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空间,这里以前是用来存放木材和铁板的。 地面铺著碎石和细细的砂灰,环境阴凉而乾燥。 理察走了一圈,脸上露出了今天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 “就是这儿了。” 他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对肖恩说:“肖恩,我们先拿钉子把区域標记好,冷却池挖那边,原料堆场……”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 “你们是谁?!进来做什么?”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斜坡入口的铁门边站著一个老人,佝僂著背,穿著一件朴素的工装外套。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从眉心一直蔓延到下頜,像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风帆。 理察放下锤子,走上前:“老先生,我刚买下了这个地方,您一定是这里的看更人吧?” 老人一怔,上下打量了一下理察,然后嘴角一动,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买下了?”他说,“別怪我没提醒你,这个地方被诅咒了。” 肖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声音都高了几分贝:“诅咒?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挺了挺腰板,脸上的皱纹也因为这个动作舒展开了一些,只见他用手指向船厂的西南,开口说道: “这里头是个大磨坊,后来改成了造船厂。每逢大潮,尤其是月圆前后的大潮,船厂的西南角总能听见怪动静,像有人在哭。工人们嚇得不敢上夜班,有人说一定是水鬼,没过多久就破了產。” 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年轻人,你有閒钱买下这个地方,不如去城里做正经生意。这地方邪门,你投多少进去都是打水漂。” 肖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理察身边靠了半步。 那几个工人也不笑了,不自觉地偷偷往斜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理察也看向西南角的墙壁,眉头微皱,用手捏著下巴思考著什么。 忽然,他转忧为喜:“谢谢您,老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老人的眉毛扬了起来:“你谢我什么?我说这里有鬼。” 理察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幣,数了大概二十几英镑,捲成卷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嗔怪。 “拿上这笔钱,去別的地方吧,老先生。”理察说。 第一百零三章 通风管道 老人攥著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理察脸上那个篤定的笑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船厂。 肖恩一步跨到理察身边,低声说道:“少爷,您这是做什么?他给您讲了个鬼故事,您还奖励他钱?” 见理察没有回答,他又补了一句:“您要爱听鬼故事,我把奶奶小时候给我讲的都说给您听,一分钱不收。” 理察轻笑了一声,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我来。” 肖恩不知所以,只能带著工人跟在理察身后,朝西南角走去。 西南的墙面被几堆旧缆绳和废弃的船板挡著,理察让工人们把这些杂物清开,露出后面那面被煤烟燻得发黑的红砖墙。 理察转过身,看著肖恩:“你的菸斗带著呢吗?” 肖恩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在身上呢,您要抽菸?” “不,拿出来点上。” 肖恩虽然困惑,但还是掏出了那只老旧的石楠木菸斗,从菸丝袋里捏了一撮塞进去,划亮火柴点燃。 他吸了两口,確保菸丝烧得均匀,白烟从他嘴角缓缓溢出来。 “把烟吐在这几面墙上。”理察指了指面前的墙壁和两侧的角落。 肖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吸了一大口,把嘴凑近墙壁,缓缓吐出。 白烟从他嘴里涌出,却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被穿堂风捲走,或是垂直上升。 烟雾被一股细微的气流牵引著,慢慢向一面实心红砖墙的缝隙里渗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肖恩嘴里的烟还没吐完就停住了,周围的工人也安静了。 理察伸出手,用手背在墙面不同位置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用指节敲。 砰砰砰。 大部分地方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直到他的手指移到那排砖的中间偏下位置,回声变得清脆而空洞,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给我根撬棍。”他说。 工人递过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撬棍,理察把扁平的一端插进砖缝,双手一用力。 砖缝里的灰泥早已老化,被撬棍一压,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 咔! 几个工人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那不是水鬼的哭声,是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 理察换了几个位置,一块一块地把砖撬开,一个满是蛛网和灰尘的铸铁柵栏显露出来。 边长大约两英尺,柵栏的缝隙里积满了灰黑色的泥垢和干透了的淤泥,但並没有锈死,因为那些淤泥把空气和水分隔开了。 理察把掌心对著风口,感受著那股稳定而强劲的风速:“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是一个被废弃的污水排放口,当年建磨坊的时候地下排水系统就已经存在了。” 理察拍了拍手,站起身指著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泰晤士河涨潮时,河水涌入排水道,把里面的空气往外推。退潮时水位下降,把地面上的空气往里吸。一涨一落,一呼一吸,这是虹吸效应。” 他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那块铸铁柵栏,心里快速地打著算盘。 这个通风量足够把整个半地下室的浑浊空气换一遍,再加上蒸汽离心风扇,实验室的通风將无懈可击。 肖恩半天才回过神来,把菸斗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发现烟早就灭了。 “少爷……您是怎么知道的?”他疑惑地问道,少爷嘴里总是会脱口而出几个咒语一般的单词,他从来都没听说过。 “多读几本书就可以了。”理察笑著回道,“肖恩,把主设备区和冷却池的位置都钉上钉子,再叫人把外墙都粉刷一遍,这地方要重新开张了。” 肖恩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锤子就要干活,却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理察开口道:“少爷,您还没给这个地方起名字呢。” 理察想了想,看向大门外本应是牌匾的地方:“无聊公司,河道清理机械。” 过了一阵子,理察坐马车来到伍利奇兵工厂。 门卫查验了通行证,朝车夫挥了一下手放行。 伍利奇兵工厂代表著帝国的威严,每一块砖都是“女王陛下的財產”。 车间沿著窄轨铁路一字排开,上面停著几辆平板车,车上堆著数吨重的灰暗铸铁块,用铁链捆得严严实实。 厂区里严肃整齐,没有人在外面走动,只听见远处锻压间传来心跳般的轰鸣。 坎贝尔爵士已经在主办公楼的门廊下等候理察,他的禿顶在雾气中失去了光泽。 他看见理察从马车上下来,没有迎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等理察走上台阶。 “布莱恩先生,”坎贝尔高声说道,“我很惊讶你会来这里,请问有何贵干?” 理察微微欠身:“很高兴见到您,坎贝尔爵士。我这次来是希望能和弗雷德里克·阿贝尔先生聊两句。” 坎贝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陆军部的首席化学家之一,英国皇家学会院士,柯达炸药的发明者。 虽然离他发明出那种革命性的无烟火药还有將近二十年,但此刻他的学术地位已经无人能撼动。 坎贝尔沉吟了片刻:“这恐怕不行,阿贝尔先生专门要求在工厂最偏僻安静的地方设立实验室,他不愿意见访客。” “我理解您的难处。”他回道,“但能否请您派人和阿贝尔先生传句话?就说……我对他棉火药的工艺有一些提议。” 坎贝尔的嘴唇抿了起来,棉火药正是阿贝尔在研究的课题,把棉花用硝酸和硫酸处理,得到一种比黑火药猛烈得多的新型炸药。 这是一个高度敏感的领域,外界很少有人知道。 他眯起眼睛看著理察,“我不欢迎你”这句话即將出口,却留在了嘴边。 他犹豫了。 在炮兵场亲眼见证的那枚穿甲弹击穿大力神號的装甲板的那一幕还歷歷在目。 他可以不喜欢理察这个人,但不能不尊重他的专业判断。 至少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偏过头,朝站在门廊旁的一个年轻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立正,敬礼,然后转身小跑著消失在雾气里。 坎贝尔背过手,他不满,又不好发作,只能用沉闷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不悦:“你这次来不会是来挖墙脚的吧,布莱恩先生?” 理察连忙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諮询他几句。” 但他说谎了,他就是来挖墙脚的。 第一百零四章 火药主理人 坎贝尔显然没有被说服,但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说道:“那就等著吧。阿贝尔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决定的。” 理察点了点头,看向厂区深处。 雾气中,一辆平板车自窄轨铁路滑了出来,没有车头,只是靠著惯性在轨道上匀速滑行。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是政府雇员,不可能隨便被理察的实验室借调。 但他有办法让阿贝尔自己来,而且不需要一张调令。 很快,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那个年轻士兵小跑著回来向坎贝尔回话:“报告,阿贝尔先生请布莱恩先生到他的实验室细谈。” 坎贝尔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侧过身对理察说:“走吧,我带你过去。” 理察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一排排拱形铸铁窗户,迈步走向阿贝尔的实验室。 阿贝尔的实验室在厂区最深处,躲开了锻压车间的轰鸣和蒸汽机车的汽笛。 北向的整面墙被巨大的玻璃窗占满,因为当时的科学家更依赖於用自然光观察液体的顏色变化,同时这种朝向不会让阳光直射进来,干扰化学反应的光照条件。 外墙爬著几道粗壮的通风管道,法兰盘连接处用麻绳和白铅填缝,从一楼的地面一直升到屋顶。 二人推开门,实验室里十分安静,只有天平砝码落在托盘上的轻响、玻璃棒在烧杯里沙沙搅动的声音,以及一个人克制的呼吸声。 在长长的厚实木桌上摆满了先进的玻璃器皿:蒸馏瓶、冷凝管、还有几只莱顿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火药安定性测试装置,一排共六只玻璃试管,每只试管口用橡胶塞封住,下端浸在恆温水箱里。 旁边的记录本摊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著日期和反应结果。 阿贝尔站在试验台前,穿著一身洁白的棉布实验服,双手正捏著一把精密的机械天平砝码,每一次称重都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他四十岁左右,留著当时学者间最流行的门形络腮鬍,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因长期伏案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理察从他的眉心那几道因忧虑而加深的皱纹就看得出,他似乎被某个课题困在这间实验室有些日子了。 他的助手站在试验台的另一端,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理察和坎贝尔进来,想提醒阿贝尔,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睛飞快地瞥了一下。 坎贝尔张开嘴,准备咳嗽一声,理察赶紧伸手拦住他。 他转头看向理察,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 二人就这样站在实验室里,等待了好几分钟。 阿贝尔继续称量著那团白色的硝化纤维,它比棉花轻得多,也敏感得多。 终於,他把砝码放回盒子里,记下最后一串数字,把笔夹进本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歉意:“你就是理察·布莱恩?” 他的声音比理察预想的更年轻、更有活力。 理察点点头:“正是。” “阿贝尔先生,这位布莱恩先生说,他对您正在进行的项目有些建设性的意见。”坎贝尔爵士说。 阿贝尔把手撑在桌沿上,下巴微微抬起:“好,那就说来听听。”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理察看向坎贝尔爵士,“我希望和阿贝尔先生单独聊聊。” 阿贝尔听到这话,也看向了坎贝尔。 这下一共三双眼睛盯著自己——还有助手那不知所措的眼神。 坎贝尔嘆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工坊,助手更是如临大赦,几乎是贴著墙,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贝尔直起了腰:“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吊足了我的胃口,我希望你的意见不是浪费时间。” 理察没有被他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冒犯,但他也稍微明白了助手的反应。 他走到试验台前,把手搭在椅背上:“我明白,您正在为棉火药燃烧过快的问题发愁。” 阿贝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棉火药的燃烧速度远超黑火药,这是它最大的优势,也是它最大的缺陷。 燃烧速度过快会导致膛压在一瞬间就达到峰值,炮管根本来不及把能量传递给弹头,自己先被撕裂。 他在实验室里耗了几个月,用各种方法压制它,可全部收效甚微。 “这种火药,也会应用在子弹的发射药上。”理察接著说,“所以我今天来,是给您提供一种別样的解决思路。” 阿贝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用手摸了摸下巴:“前些天在舒伯里內斯炮兵场试射的,就是你的大炮吧?” 理察笑笑:“您还知道我的事?” 阿贝尔嘴角咧开:“你的大炮可是给了这群自詡为科学家、在皇家兵工厂混吃等死的傢伙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几天工厂里的人,一个个脸色跟石灰粉刷过似的。”他又补了一句,“包括我。” 理察谦逊地低下头:“谁让这个地方更在意的是生產,而不是基础研发,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阿贝尔没有接话,他不能赞同这句话,因为他就是皇家兵工厂的雇员,靠这里的薪水和设备养著他的研究。 但他也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和脸上的笑意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所以,你对棉火药有什么想法?” 理察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您將极为纯净的棉花纤维压缩成块,这样虽然解决了生產安全问题,但微观上它依然是多孔的。” 他用手比划著名:“多孔意味燃烧面大,所以反应速度就快,您就算把它压成一块石头,火焰还是会从每一个微小的孔洞同时烧进去,瞬间把整块火药点燃。” 阿贝尔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接著说。” “如果您可以用乙醚或者丙酮这类溶剂,把纤维彻底溶解,让它变成一滩均匀的凝胶,然后溶剂挥发,留下致密的固体。”理察放缓语速,留给阿贝尔足够的思考空间。 “没有了空隙,火苗就只能从表层一点一点往里烧。”理察解释道,“从而形成持续而平稳的高压,推动弹头从膛底加速到炮口,这是最理想的状態。” 第一百零五章 我想造一把枪 阿贝尔的眼睛看向地板的一角,没有焦点,甚至他的呼吸都放慢了,那几道刻在眉心的竖纹逐渐被抚平。 理察的话他在脑子里推演,在那些被试管和天平包围的日日夜夜里,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个全新的思路,”他终於开口说道,“但还需要大量的试验。” “而我愿意给您这个尝试的机会。”理察诚恳地回道。 “什么意思?” “我正要开一所战略材料实验室,由英国政府承办,那里还缺一个技术指导的位置。” 阿贝尔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抱在胸前,那是一个拒绝的姿势。 他的肩膀绷紧了,下巴抬得更高。 “你想让我辞去现在的工作?”他的回绝毫不客气,“这是不可能的。” 理察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更像一个……兼职。在我那里,您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测试您的想法,没有人会对您指指点点,您想要做什么试验,就做什么试验。” 阿贝尔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著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器皿,和那套用了多年的火药安定性测试装置。 他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搭在腿侧。 “別担心。”理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器材,都会照原样再添一份到那里。” 阿贝尔轻笑了一声,原本无奈而紧绷的嘴唇鬆开了。 “不必了。”他站了起来,“原样復刻过去,又谈何进步?” 理察也跟著点了点头。 阿贝尔问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是造大炮、造枪的。”阿贝尔说,“为什么要插手科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理察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篤定看向阿贝尔。 “我想造一把枪。”他说,“它可以在几秒之內清空弹仓里所有的子弹,一个士兵拿著它衝进战壕,只要拉动枪栓,扣住扳机不放就能把对面扫平,但现在的黑火药造不成这样的子弹。” 阿贝尔的眼睛里平添了几分困惑,像是在听天方夜谭:“这……可能吗?” “没有您的话,当然不可能。”理察说。 阿贝尔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接著他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纸,拿起桌上的钢笔,蘸了蘸墨水,在纸页上飞快地写下一长串清单,把每一个单词都拼写完整,没有任何缩写。 最后,他把纸递给理察。 “把这些东西置办齐全。”阿贝尔把笔帽合上,“我们就开始。” 理察接过纸,折好塞进內袋:“一言为定。” 阿贝尔点点头,转身拿起那瓶装著压缩棉火药的广口瓶,举到灯下。 理察也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工坊,那股混著酒精和硝化纤维甜味的气息被隔绝在了门后 坎贝尔站在工厂的一侧,手背在身后,望著窗外阴鬱的天气。 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於是开口问道:“谈完了?” “谈完了,”理察走过他身边,“谢谢您,坎贝尔爵士,耽误您时间了。” 坎贝尔点了点头,眼神跟著他的背影。 理察独自朝工厂大门走去,很快便离开了工厂。 此时此刻,在怀特岛的奥斯本宫中,维多利亚女王正坐在宫殿二楼的矮椅上,俯瞰苏伦特海峡。 那些被称为帝国之盾的铁甲舰从她的视线內驶出,在苏伦特狭窄的水道上列队前行。 女王穿著一件沉重的黑色丝绸礼服,裙摆在脚边堆叠成厚厚的一层,头戴白色寡妇尖帽,胸前一枚黑玛瑙胸针。 胸针的边缘镶著一圈细小的珍珠,中央嵌著一帧小像:阿尔伯特亲王,她的丈夫,她的一生挚爱。 他已经去世七年了,但她每天还是把它戴在身上。 她的体態比年轻时圆润了许多。 长期的缺乏社交,以及任何能让她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动力,让她的身体像一株被移进温室的绿植,慢慢变得丰腴而柔软。 但她的眼睛甚至比先前更加冷峻,依然能让最有经验的政治家在她的注视下汗顏。 整个宫殿到处都是阿尔伯特亲王的影子。 走廊里立著等身像,墙上掛著他的油画,书房的书桌上摆著他的遗物。 女王亲手把它们放在那里,每天走过那条走廊,在那些记忆的缝隙中穿行,好似搭上了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 她用手托著下巴,手肘撑在扶手上,看著那些铁甲舰发呆。 僕人站在走廊的入口,轻声通报:“首相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她说。 格莱斯顿从走廊走进来,他穿著一件深黑色的礼服外套,腰板挺得笔直,肩膀向后舒展。 他走到离女王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 “陛下。”他郑重地说道,“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位不平凡的臣民,理察·布莱恩先生。” 女王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海平面那艘越来越小的铁甲舰上:“说。” 格莱斯顿稍作等待,等那艘船驶出女王的视线,这样她的注意力才会从海面收回来。 在她面前,最重要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什么时候说。 终於,格莱斯顿开口道:“陛下,这位理察·布莱恩先生的发明是惊人的,他没有申请任何政府补贴,仅凭一己之力就换装了帝国的轻武器,改进了舰艇的大炮。” 女王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交叠在膝盖的黑纱裙上:“没有申请任何政府补贴?” “没有,陛下。”格莱斯顿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他用自己的钱,改进了帝国的步枪,马蒂尼-亨利步枪,现在是陆军的制式装备,殖民地的每一份战斗报告都在称讚它的可靠性和精度。” 女王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动了动手指,僕从顺势走上前,將银盘上厚厚的文件献给女王。 她捻起那副金丝眼镜,把它架在鼻樑上,从僕从手里接过文件,解开丝带,翻开封面。 她的阅读速度很慢,每一页她都会停下来,把那几行字仔细读两遍,然后再翻到下一页。 格莱斯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调成了手动模式。 第一百零六章 维多利亚女王 当女王翻到关於特种钢专利的部分时,她抬头看向格莱斯顿:“无偿转让?” 格莱斯顿点了点头:“没错,他说这是他为帝国献上的礼物。” 女王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把它放在扶手旁的边桌上。 “他的大炮可以在两倍於克虏伯大炮的距离上击穿『大力神』的装甲,这是真的吗?”她问道。 “是的,陛下。我在舒伯里內斯炮兵场亲眼所见,威廉·阿姆斯特朗爵士也可以作证。”格莱斯顿回道。 女王抿了一下嘴唇,用手撑住额头,她的眼睛轻轻闭上。 “如果阿尔伯特还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一定会拉著这位布莱恩先生,聊上一个下午。” 格莱斯顿微微頷首,阿尔伯特亲王,那个来自科堡的德国王子,是维多利亚时代工业和科学的最大推手。 1851年万国博览会的总设计师,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展示人类智慧和技术的展品,是他在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一张张图纸地熬出来的。 他被称为阿尔伯特王夫,在所有的官方文件上他的名字都排在女王的后面。 但这些琐事从未乾扰他的大志,他在乎的是科学和工业,以此让帝国更强大。 女王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抚摸著胸前那枚黑玛瑙胸针,拇指在阿尔伯特亲王的照片上来回摩挲著。 “格莱斯顿阁下,”她侧过脸,“你和他谈过,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莱斯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陛下,如果您要我形容,他更像是一个探究真理的孤独信徒。而他在这一切之上,还有著一颗爱国的赤诚之心。” 女王点点头,她把腿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一份空白的批准书。 那是理察提议设立战略材料实验室的申请。 她拿起蘸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紫色的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了一行短促的批註。 “批准。当我看到结果。——v.r.” 她放下笔,把批准书递给僕人。 僕人双手接过,转交给格莱斯顿。 格莱斯顿接过,把它贴胸放好,然后微微欠身。 “这是个英明决定,陛下。” 女王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海面上。 “下一次,我坐船回伦敦的时候,我希望偶然路过一下他的实验室。”维多利亚女王轻声说道。 “如您所愿,陛下。”格莱斯顿回道,“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女王摆了摆手,格莱斯顿知道该是自己退场的时候了,於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僕人们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了门,把那位王座上的妇人,和於天色融为一体的海平面关在了里面。 午夜时分,肯辛顿。 理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胡桃木书桌上摊著几张图纸,上面用铅笔標註著尺寸和日期。 一盏煤油灯立在桌角,饱满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书桌和周围不到三尺的范围。 他手里端著一只厚底水晶杯,杯里是加了糖的白兰地。 糖粒在酒液中慢慢下沉,在杯底堆积成一小撮透明的沙。 他咬了一口黄油饼乾,低头算著纸上那行被他反覆描过的数字。 两个月,至少两个月。 有了维多利亚女王的支持,相当於拥有了整个英国物流的优先通行证,港口优先卸货,海关优先清关。 那些从阿姆斯特朗工厂拆下来的大型设备和西门子炼钢厂运来的特种钢构件,被装上第一批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驶向达特福德。 这样的便利让工期被压缩了一半,但液压机的组装不是搭积木,地基要浇铸,立柱要校准,储能塔的每一根螺栓都要拧到设计力矩,他必须等。 给阿贝尔的火药实验室倒是可以快一些竣工。 铺上隔潮地板,建起防爆墙,再加上通风烟道和他要求的所有仪器,他有把握在几周內把那些东西置办齐全。 他只需要提前把柯达炸药的製作配方不经意地泄露给阿贝尔,剩下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理察把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捏了捏太阳穴。 该睡觉了。 他拧灭了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他站起身来,正准备从书桌后面绕出去回到臥室。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玻璃上。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 不是什么硬物,更像是揉得很紧的纸团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小心地拉开窗帘。 楼下,花园的铁柵栏门外,站著一个人。 金色长髮被夜风吹得凌乱,姣好的面容在路灯下好似瓷娃娃般无暇。 理察认出了她,埃利诺。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独自在冷风中佇立。 埃利诺同样也看到了理察,她伸出手,手指朝下用力指了指地面,示意他下楼见面。 理察的手在窗帘上攥了一下。 他们上次分別时说好了,再也不见面,再也不互相干涉。 但他知道她亲自上门,一定出了事。 理察合上窗帘,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著一把博蒙特-亚当斯转轮手枪,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 他不觉得自己会对她开枪,但那踏实且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剂美替拉酮溶剂在血管里,让他的呼吸稳了下来。 他把枪插进后腰的腰带內侧,再把大衣放下来盖住,然后躡手躡脚地走出书房。 露易丝早已经入睡,他不想搅扰她。 他走下楼梯,推开玄关的门。 迎面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埃利诺就在铁柵栏门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看上去格外疲惫。 理察回头掩上门,走近铁柵栏,隔著柵栏看著她。 “你在这儿干嘛?”他低声问,“我以为我们约定好了,再也不见面。” 埃利诺低著头,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打开,抽出一支土耳其细烟,叼在嘴角。 火柴点亮了她的侧脸,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色。 菸头变得赤红,她张嘴吐出一团寂寞。 埃利诺的沉默像提琴的弓弦,在理察的心里来回磨著,脑海里不断猜测著她此次的来意。 第一百零七章 意外的来访 终於,她开口了。 “你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汉斯放回去。”她说,“如果你告诉我黑牢的位置,我会亲手杀了他。” 理察嘆了口气,推开铁柵栏门,走下台阶站到她身边。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他靠在柵栏上,“你也知道,英国政府绝不可能让一个间谍出庭作证,他们更愿意利用他的政治价值。” 埃利诺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前几天舒伯里內斯的动静够大的,说实话,测试的结果连我都被嚇到了。但当我知道你也参加了试射时,我都不用派人去调查,就知道那是你的发明。” 理察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把消息封锁成秘密,还不算晚。” 埃利诺摇了摇头,轻嘆一口气:“你以为我是什么小说里的角色吗?我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上报给柏林了,再说,我也没有办法保密。” 理察心里一沉,他知道埃利诺確实也无能为力,就算她不说,其他间谍也会说,到时候柏林追查下来,她就危险了。 这是生存的问题。 “所以呢?”他开口,“柏林怎么说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埃利诺把烟夹在指间,歪了一下头,让被风吹散的头髮从脸上滑开,垂到一侧:“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呢?” “第一条路,你接受柏林的报价。带著你的配方和工艺去普鲁士,他们说你可以……”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隨便开价。” 理察撇了撇嘴,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埃利诺看著他的侧脸,早有预料般的说道:“不过,依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已经和英国政府谈好了条件,这条路你不会走的。” 理察摇了摇头,把脸转回来看著她:“第二条呢?” 埃利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湛蓝的眸子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暗了一瞬。 “如果普鲁士得不到你的技术,他们就会毁掉它。”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要杀了我?” “当然不是,那是最后一步。如果他们不能偷走你的技术,就毁掉你的技术。如果你在毁掉技术的过程中不合作……”她停了一下,“杀死你,是最终指令。” 理察的脊背绷紧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暴风雨將至,天边那堵铅灰色的云墙。 在北海的对峙中,他的大炮能让帝国持有绝对优势,让克虏伯大炮形同玩具,普鲁士高层不会让他活著享受这一切。 埃利诺吸了最后一口烟,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手指一松,菸头落在石板地上。 “如果最后一步真的发生了,”她说,“汉斯肯定会是第一个报名从柏林回来的。” “他不会只找你的麻烦。他会找我们两个人的麻烦。”她看著理察的眼睛,“还有……米莉。” 她提到米莉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个衣装店里瘦小的女孩,却在那一天下午把帐本塞进汉斯口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理察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让步,他向普鲁士的间谍妥协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的活动必须终止,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一切,绝不能被一份从柏林发出的密报所摧毁。 如果普鲁士想要战爭,那就来吧。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帮不了你。” 埃利诺点点头,露出一道勉强的笑容。 “没关係。”她的声音很轻,像浮在半空中,“我也没指望我们能合作。” 她扯了一下大衣的下摆,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见面了,理察。”她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你多保重。” 理察望著她的背影,埃利诺肩膀微微缩著,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你也是。”他说。 他转身,推开铁门,走回屋內。 房子里的暖气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冰凉的脸颊和手指。 他走进臥室,把枪从后腰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理察脱下大衣,搭在床尾的椅背上,大衣的肩部被夜雾打湿了一小块,深灰色的呢料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衬衫脱下来,隨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坐到床边,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当他躺下去时,后背接触到被单的瞬间冷得一激灵。 理察闭上眼睛,脑海被各种念头填满了。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在柏林的档案已经被翻了出来,加上了新的標籤。 普鲁士的间谍会竭尽所能地试图渗进他身边每一道缝隙,想方设法地偷窃自己的配方,找到秘密实验室。 但他早就设计好了配方的情报分隔方式,蒙茅斯的戈弗雷·摩根掌握著低碳钢的配方,西门子爵士掌握著高碳铬镍合金的核心工艺,阿姆斯特朗男爵懂得如何製造模具和加工。 间谍绝不可能从英国政府那里拿到完整版,也就意味著三个人,三块拼图,缺一块就拼不出完整的技术。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必须保证家和实验室的安全。 家好办,自己住在肯辛顿治安良好的地区,定时有警察带著猎犬巡夜。 这栋房子有围墙和铁门、有管家和僕人,但要让它变成真正的堡垒,他需要更专业的力量。 他需要秘密特勤处的帮助。 雷金纳德那个老狐狸的耳目遍布英国政府的每一个角落,自己获得女王批准的事他想必现在已经知晓,理察不用去找他,他自己就会上门来。 理察苦恼地挠了挠头,他並不喜欢和雷金纳德合作,但有时最不想找的人,往往是你最离不开的人。 他闭上眼,今后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被动防守是死路一条,他必须主动出击,想办法瓦解他们的间谍网络。 绝不能被拖进那所谓的最后一步,让汉斯那样的刽子手在暗巷里等著米莉下班,这里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旦他的大炮装上军舰,帝国的海岸线就会变成一道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铁壁。 理察靠在枕头上,逐渐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