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岭:激流勇进》 第一章:羊倌和狗 一九九六年大暑,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地处中原腹地的秦家庄却清凉宜人,村南的双岭山横亘如屏,將燥热尽数阻隔在外。 这天下午,秦云海把羊群赶到名为“菊台地”的山地缓坡上,他照旧坐在那棵枯皮柿树下,看著一旁的小土丘喃喃自语。这个翠柏环抱的土丘正是秦云海亡妻之墓。 秦云海愣神的工夫,牧羊犬阿黄朝他飞扑而来,调皮的狗子本想寻求主人的爱抚,不承想却“惊”到了老人家,见老主人挥起羊鞭正要发飆,阿黄陡然一激灵,直接来了个空中急停,转身便溜到了不远处的野菊丛中。 秦云海可没心情跟狗子打闹,他掏出半盒没有过滤嘴的香菸,只是闻了闻,又放回了口袋。 香菸已所剩无几,况且周边尽都是枯枝树叶,这要是引发了山火,那可就糟了。 百无聊赖之际,秦云海伸展腰身,望著平整开阔的野菊田,眼中满是孤独与迷离。 秦云海的妻子意外早逝,独子又在镇上教书,对於这位罹患癲癇的退伍老兵来说,放羊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养羊赚不了几个钱,他偏又找了个帮工,別人是为了养家餬口,而秦云海呢,他图什么? 山风袭来,吹得野菊枝条“沙沙”作响,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秦云海歪头斜靠在树干上,浅浅地睡著了。 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置身於此,秦云海本该美美地睡上一觉才对,可事实正相反,他脸色紫青,眉头紧锁,就连眼皮也开始疯狂跳动,看样子,这是又梦到了多年前的异国战场: 一颗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响,顷刻间,敌人的轰炸机发起俯衝式轰炸,一时间,前沿阵地一片火海,再往后,无数敌人扑向我方反斜面工事,一波又一波的“阵地爭夺绞肉战”就此拉开序幕。 某时某刻,秦云海躲进污泥横流、恶臭无比的坑道里,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战友们却被一颗颗凝固汽油弹烧得面目全非,直至惨死。 梦中的他太想做些什么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残缺的右手举不起近在咫尺的“波波沙”,瘦小的肩膀扛不动战友的遗体,他只能眼睁睁看著活著的、死去的战友们被大火所吞没…… 牧羊人尚处在可怕的梦魘当中,放羊的差事全落在了阿黄身上。 对这条中华田园犬而言,这绝非轻鬆差事!远的不说,就昨天,羊群里最壮硕的山羊竟在它眼皮底下坠入废旧矿坑。 羊儿一命呜呼,倒霉的阿黄为此没少挨鞭子,好在它是一只极具灵性且善於总结的狗子,此刻,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时时关注著羊群的动向。 事实证明,阿黄的警惕是非常有必要的,羊儿们把野菊枝条上的嫩尖儿啃食殆尽之后,便跟著头羊转移了阵地,在此期间,一只羊崽子掉了队,它被零星分布的紫花苜蓿所吸引,渐渐脱离了队伍。 一会儿工夫,这只作死的羊崽子便爬到了菊台地西侧的土堆上,在土堆下方,正是那个几十米深的旧矿坑! 在这危急关头,阿黄脖子上金黄色毛髮立时“炸”开了,它弓身翘尾,斗转跳跃,不一会儿,便狂奔到了羊崽子跟前。 “汪汪汪!汪汪汪!”阿黄齜著牙,对著羊崽子便是一阵狂吼。 羊崽子被阿黄嚇得浑身一激灵,委屈巴巴地朝头羊所在方向逃窜而去…… 危险解除,阿黄的身子立刻放鬆下来,它摇摇尾巴,得意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就在这时,一只小蟋蟀闯入阿黄的视野,狗子顿时来了兴致,它俯身压腿,“一扑一掀一剪”居然全被蟋蟀躲掉了! 三板斧已经失效,阿黄恼羞成怒,它蹬地疾扑,一头扎进了草丛中,然而,令阿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捧杂草后面竟藏著密密麻麻的苍耳子! 当它的鼻尖触碰鉤刺的一瞬间,狗头“倏”的一下便缩了回来。 哎呀呀!这次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啊切!切!切!” 阿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哼哼唧唧地往老主人那里跑去了。 此刻,阿黄歪著头,可怜巴巴地望著猛然惊醒的秦云海,见老主人大口喘著粗气,表情十分的痛苦,阿黄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静悄悄地贴了上去。 这次,秦云海没有驱赶阿黄,反倒是將右手搭在了狗子的前额上——虽然食指已经残缺,但这並不妨碍他梳理阿黄的毛髮。 这会儿,狗子仰著头,眯著眼,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而秦云海则藉此平復了糟乱的心情,二者各取所需,倒也愜意无比。 一番友好的互动之后,阿黄很自觉地转了身,它摇著尾巴,低下狗头,用舌头轻轻地舔舐著秦云海的手心,那一刻,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狗子了,更像是抚慰伤患的心理医生! 良久,秦云海终於缓过神来了,他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接著,又把斜挎肩头的50式军用水壶取了下来,打开盖子,抿了一口,隨即递到了阿黄跟前。 看到水柱倾斜而下,阿黄慌忙凑了上去,它张开嘴,伸著舌头豪饮了起来。 瞅著阿黄咕咚完最后一口水,秦云海才把水壶绑在后腰,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顺手抄起鞭子赶著羊群,头也不回地晃下山了…… 落日的余暉铺满了山间小路,空中的飞鸟归入山林,在安静的山谷中,当数阿黄最为闹腾了,前一刻它还在羊群后面嗅著羊粪蛋子,下一秒又被一只漂亮的红蝴蝶勾走了魂魄,它左奔右突,始终没能捉住蝴蝶,反而是脱离了牧羊人的队伍。 见阿黄又跑没了踪影,正清点羊羔的秦云海顿时火冒三丈,他正要呼喊狗子,不想,旧矿坑方向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喊,秦云海皱皱眉,立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嘚!嘚!” 老人一记响鞭,將羊群驱散开来,接著,他加快脚程朝矿坑奔去。 但愿,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吧。 第二章:明日之星 “我考上阳河一高了!” 黑瘦少年对著三面陡崖的矿坑嘶吼。 少年名叫秦岳川,是偏僻山村的穷苦孩子,他坚信,读书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 此刻,他离目標又近了一大步,甚至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为他考上了阳河一高,这可是阳河县唯一一所省级示范性高中。 幸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流经脸颊淌至脖颈。少年擦擦泪水,又將双手拢成喇叭状,紧紧贴在嘴边。 岳川深吸一口气正要扯开嗓子喊,脚踝处突然一阵痒,低头一瞧,嚯!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脚边了! “阿黄!你怎么跑这儿?”岳川又惊又喜,一把將狗子抱在了怀里。 阿黄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擬人化的表情,它一边摇著尾巴,一边用湿滑的舌头舔舐著岳川的脸颊。 瘙痒难耐,岳川“咯咯”地笑了起来,接著,夹住阿黄的狗头,用一个大大的贴面礼回应“好兄弟”的香吻。 一人一狗,就这么相互依偎著,直至牧羊人的到来…… 瞅著这暖心场面,秦云海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他慢步走到岳川跟前,乐呵呵地说道:“小川儿,你跟大黄好得都快穿连襠裤了,要不直接拜把子得了!” 在岳川的印象里,这位本家二大爷一向很严肃,虽然两家关係匪浅又是邻居,但这样的玩笑话他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 “二爷!”岳川起身打了声招呼,然后挠挠后脑勺岔开了话题,“您见我爱民叔了吗?” 爱民是秦云海的独生子,也是岳川的初中数学老师,他对这个侄儿一向很照顾, 如若不然,岳川也不可能这般顺利地考上重点高中。 “咦?你叔今天不是带著你一起去学校了吗?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秦云海一脸疑惑地反问道。 秦云海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初中三年,岳川上下学都全指著爱民的摩托车,叔侄俩相处时间比谁都多,要是连岳川都不知道爱民的动向,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我叔把中考成绩单分给了我们,然…然后我就没再看到他了,我还以为他提前回家了呢!”岳川赶忙解释道。 秦云海点点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乡中离家那么远,你是怎么回的家?跟你首峰哥一起回来的?他呢?考上一高没?” 秦首峰是岳川的堂哥,为了上重点高中,他老爹,也就是岳川的大伯专门让他復读了一年,可结果,仍是名落孙山。 想到堂哥接过成绩单的颓丧神情,岳川也是一阵心酸,他没有直接回答二爷的话,只是轻声回了句:“对,是我大伯开车把我们俩接回来的,大伯路子广,我猜他肯定有办法把首峰哥送到一高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云海的心里自然已经有了答案,他眉头舒展开来,对著岳川就是一通猛夸,“咱这一大家子人,要属你娃子最爭气!给你爹长脸,也给咱们老秦家长脸,走!跟我回家,今晚给你整条羊腿啃啃!” 能得到二爷的称讚,岳川当然是喜不自胜,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经背过身去,往山下赶了。 作为晚辈,岳川早已习惯二爷这种乾脆利落的交流方式,此时的他也不再言语,领著阿黄默默地跟在羊群后面…… 落日熔金,夕阳把双岭山镀了一层金黄;蝉鸣鹃啼,林间小路反倒是多了几分幽深和静謐。 黄昏之美,美不胜收,然而岳川没有驻足观看,他只是盯著前方那位持鞭老者,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六年前,岳川妈妈生了小女儿,许是坐月子期间受了风寒,从此之后,她的身体便一落千丈,经常没来由地冒虚汗,最严重时,几乎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地步。 家里的“半边天”塌了,千斤重担全落在了秦双岭一人身上。为方便照顾病妻幼子,他辞去体面的工作转做零工,日夜辛劳仍入不敷出。 正当家庭风雨飘摇之际,秦云海挺身而出,这位族老不知从何处觅得秘方,以羊骨汤为引,佐以中药调理,竟奇蹟般稳住了丁玲芳的病情。 药材也好,羊骨头也罢,这些东西都是秦云海自掏腰包搞来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岳川一家感恩戴德了。 起初,岳川只是把这份恩情理解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听了越来越多二爷的传奇经歷之后,少年胸中敬重之意愈发深重了。 秦云海曾为志愿军战士,远赴异国时甚至还未满十七岁。 一场惨烈的坑道阻击战后,全连仅存二人,而秦云海,作为倖存者之一,在后方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才侥倖保住性命。 后来,他当过工人,干过汽修,回到秦家庄之后,又被村民选为生產队长…… 暮色四合,长庚星初现西天,秦云海和岳川才终於回到了村庄。 大约是听到了羊儿们的叫声,帮工秦疙瘩晃著膀子从羊舍钻了出来。这人生得五大三粗,偏是个说话不利索的铁憨憨,见族长来了也不吱声,扯著嗓子朝头羊嚷嚷了起来。 面对堪比大黑棕熊的秦疙瘩,那只头羊变得异常乖顺,有它领著,没一会儿,羊儿们很快就涌进了羊圈。 羊群已经安顿妥当,疙瘩又把目光锁定在了阿黄身上,他捡起一根带著皮质脖圈儿的铁链条,径直朝狗子走了过来。 阿黄可不像头羊那般好摆弄,它左闪右躲,跟疙瘩玩起了“躲猫猫”,敏捷稍显不足的疙瘩几次想要抓它,均被狗子躲开了。 看到疙瘩被阿黄“耍”得团团转,岳川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这时,疙瘩才注意到岳川的存在,他挠挠后脑勺,对少年尷尬一笑。 知道对方是在向自己寻求帮助,岳川毫不迟疑地行动了起来,二人前后夹击,这才將狗绳套在了阿黄的脖子上。 阿黄失去了自由,眼里满是哀怨,它不断地呜咽著,像是在博取岳川的同情,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不满,而疙瘩不为所动,晃动著笨拙的身躯,终於將狗绳拴在了羊圈旁的石柱之上…… 第三章:燉羊汤 疙瘩家离岳川家没几步路,说话间就到了院门口,黑木门刚吱呀开条缝,顶著冲天辫的小丫头就炮弹般撞进了岳川怀里。 “哥!你去哪里了?害我到处找你!”小岳珊蹙眉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转眼又笑成了花,她搂住岳川的胳膊直晃荡,“二爷刚让我拿羊腿,说让咱爸燉羊汤呢!说!你是不是考上阳河一高啦?” 岳川轻轻地捏了捏妹妹的粉嫩小脸,笑著点了点头。 要搁平日岳珊准得缠著哥哥不放,这会儿,她撒开手,屁顛屁顛地朝隔壁秦云海家里跑去了…… 岳川一进前院,正撞见老爹弓著脊梁骨擦身。 瞅著老爹头髮茬里的灰土,再看看那盆浑汤似的脏水,岳川赶忙从井里打来清水,“爸,换盆水吧……” 话音未落,秦双岭將毛巾往盆里一砸,唾沫星子喷得老高:“以后!不准再向你二爷要羊骨头,你当养个羊很容易?” 岳川妈还没得怪病之前,秦双岭是镇机关食堂掌勺,红案白案耍得风生水起,村里谁家摆席都少不得他。那会儿他腰杆挺得笔直,可如今呢?他已经被严酷的生活压弯了脊樑。 岳川当了许多年的出气筒,按理说,应该免疫父亲的“苛责”才对,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却无法再忍了。 此时此刻,少年腮帮子咬得发酸,正要发作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了妈妈的呼唤。 “川儿,回来了?赶紧回屋喝口水……” 丁玲芳的温声细语像盆井拔凉,滋啦就把岳川心头的火苗浇灭了。 帘子一挑,看到妈妈正坐在草蓆上缝被子,岳川二话不说,摸黑拽住开关绳,一声机械脆响之后,钨丝灯泡“嗡”地亮了起来。 黄澄澄的灯光映射在妈妈的鬢角银丝上,晃得少年鼻子有些发酸。 “妈,屋里这么黑,你咋不开灯?”岳川嘴上是这么问的,可他心里明白,妈妈摸黑干活无非是想省下一些电费而已。 “我只是干不了重活儿,又不是眼瞎。”丁玲芳会心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妈,明天再缝吧,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岳川心疼了。 “趁这两天鬆快点,多缝几床,等你去了县城,也有个换洗的不是?”丁玲芳將针尖往鬢角划拉了两下,又缝补起来。 瞅见被角冒出棉絮,岳川蹲下来捻著白花花一团说道:“妈,絮这么厚做啥?我听说一高宿舍有暖气片,热乎著呢!” “你真当你妈是老糊涂了?”丁玲芳指了指旁边那几条薄棉被说道,“喏,厚的,薄的,都给你准备的有!” 岳川刚要张嘴,丁玲芳却摆了摆手说道:“川儿,你休息好了,待会儿帮你爸拾点柴火,今晚燉羊汤,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去!”岳川腮帮子鼓鼓的,自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丁玲芳抬头瞅儿子一眼,扑哧乐了:“你呀,犟驴劲儿跟你爹一模一样!你別看他对你吆五喝六的,知道你考上了一高,他心里甭提多美了!咯咯咯……” 当妈的了解孩子,只是一句话,便將岳川最后那一点倔强给打消了。 “妈,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听你的!” 岳川说完,转身就去了柴房。 看著儿子的背影,丁玲芳摇头笑了,针脚一抖,棉絮扑簌簌往下掉。这爷俩,都是嘴硬心软的货。 为了今晚的羊汤,全家人都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岳川,他找来一大堆柴火,然后又將大铁锅支到了院子里。妹妹岳珊也没閒著,她帮妈妈刷锅洗盆,又用小刷子將羊头、羊腿清洗了个乾净。 准备工作结束后,就轮到大厨闪亮登场了。秦双岭把羊腿剁成小块,连同羊头一起冷水下锅,待水温上来,撇去浮沫,隨后又將事先准备好的中草药包放入汤锅。 好食材最服柴火灶。秦双岭这口老灶台確实能吊出真味来,火舌头舔到哪儿都门儿清,羊骨头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燉著。 灶眼火星子噼啪蹦,肉香混著柴烟在院子里打转儿。待汤色转为奶白,秦双岭鼻翼翕动两下,眼角褶子总算舒展开了。 封闭灶台进风口,转文火慢燉,不出十分钟,一锅鲜美的羊汤便大功告成了。 秦双岭把羊头和一大半的羊腿肉盛放到一口砂锅里,淋上汤汁,撒些盐巴,接著就冲岳川吼了一嗓子:“你別杵著了,去,把这锅羊肉汤送到你二爷家。” 一听是送给二爷的,岳川果断將汤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院门,一辆红色麵包车恰好飞驰而来,下一秒,一个急剎竟停在了隔壁二爷家门口。 扬尘飞起,岳川赶忙转身往后撤了几步,汤锅又热又烫,情急之下只好脱手將其放在院门口的青石檯面上。 也就在这时,麵包车后门“吱呀”一声,钻出来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文縐縐的活像课本里走出的先生,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秦云海的儿子,秦岳川的堂叔——秦爱民。 秦爱民早就看见了岳川,他指著麵包车上的司机,笑著说道:“小川儿,你看今儿个是谁来了?” 院门口灯泡暗得跟萤火虫似的,岳川猫腰瞅了老半天也没瞅出啥名堂,刚想往前凑,驾驶座“刺啦”窜下来个铁塔似的黑影。 “成东哥?”岳川看清刚看清对方的脸,“嗷”的一声就嚎出来了。 劳成东这虎实汉子是秦爱民的表侄,打小领著岳川掏鸟窝的主儿。自打他去了南方后,俩人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岳川嗓子眼直发紧,那些年追在成东、爱民后面疯玩的画面,一下子就从脑海中涌了出来。 “成东哥!果然是你!”说话间,岳川已经站在对方跟前,他笑著埋怨道,“你去南方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家瞅瞅俺们?” “哈哈,这不回来了嘛!”成东上下打量著昔日的好兄弟,蒲扇似的大手拍在岳川的肩膀上,“你小子现在厉害了啊!我听爱民叔说,你考上了重点高中,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往后可得拉大哥一把!哈哈哈……” “哪有?谁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 岳川被自个儿嘴里蹦出来的“大老板”仨字惊得直眨眼——就他这闷葫芦性子,居然也能说出这么个金贵词儿,还真是新鲜! 岳川还真不是瞎捧场,成东今天的穿搭確实显得自己贵气十足——花里胡哨的椰树衬衫绷在腱子肉上,牛仔裤裹得屁股蛋溜圆,蛤蟆镜卡在领口晃悠,腰带上別著的bp机油光鋥亮,活脱脱就是个暴发户啊! “川儿,你可別寒磣哥!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离大老板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虽说成东只比岳川大三岁,可毕竟人家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多年了,寒暄客套自然是基本操作。 岳川张张嘴还没出声,成东忽然抽了抽鼻子,一双眼珠子聚焦在那口冒著热气的汤锅上,“川儿,锅里是双岭叔燉的羊肉汤吗?嘿!可真香啊!” 看到成东吞咽口水的模样,岳川捂著嘴“嘿嘿”一笑,“是啊!二爷餵山羊,一点儿膻味都没有,我保证还是之前的味道!走,我这就给你们端过去!” “咦!汤锅那么烫,你细皮嫩肉的,还是我来吧!” 成东不由分说走到了汤锅前,他打开盖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露出了满足的神態,“真是太感谢双岭叔和二爷,我呀!都想这一口好多年嘍!正好今天带了酒,说啥咱们也得喝两盅!” 岳川的心里早乐开花,可一寻思老爹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又犯起嘀咕。 就在这时,一旁的爱民突然开口讲话了,“川儿,咱们三个难得聚到一起,你就来我家吃饭吧,放心,你爸那边我去说。” 听到这话,岳川喜上眉梢——有爱民叔递话儿,即便是去二爷家蹭饭,老爹也绝不会对他甩脸子的。 有酒有肉有大哥,看来,今晚註定要美美地度过…… 第四章:聚会(一) 说话的工夫,成东已经把汤锅端上了爱民家的八仙桌,接著,他又从车里掂出了两个塑胶袋,滷煮凉菜、冰镇啤酒,还有那摞金罐健力宝,简直是应有尽有! “海爷,您先坐,我给您倒上酒,咱们喝两盅儿!”成东性格大大咧咧,他竟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起了秦云海。 “前院母羊要生了,疙瘩自个儿应付不过来,我得去盯著,你们小青年在一起热闹,我这老头子就不掺和了,不过有一点,你们不许耍酒疯!砸坏了我家东西,我跟你小子没完!”说罢,秦云海端著两个海碗走出了院门。 恰在此时,爱民从隔壁回来了,他摊摊手对成东说道:“没办法,双岭叔也不来,看来,今晚聚餐就咱们三个了!” 没有长辈在场,三人彻底没了拘束,他们往桌边一围,一顿猛造,那真叫一个痛快! 成东咕咚灌下整碗羊汤,脑门鼻尖上瞬间冒起了汗珠,他三下五除二把衬衫扒了,铁板似的八块腹肌明晃晃亮著,那模样,活像年画里躥出来的武松! 没错,成东就是这样一个狂野不羈的人,他高举酒杯,扬声说道:“今儿个真高兴!为了咱们的相聚,也为了庆祝小川儿考上重点高中,来!走一个!” “好!乾杯!” “乾杯!” 一声玻璃脆响之后,三人同时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岳川是第一次喝啤酒,从口感来讲,他很不適应,如果不是氛围到了,他是绝对不会把“刷锅水”咽到肚子里去的。 看到小兄弟一个劲儿地齜牙咧嘴,成东“嘿嘿”一笑,调侃道:“川儿,你跟哥说,冰镇啤酒喝著爽不爽?” “以…以前没喝过,味道有点冲……”话刚说了一半,岳川竟打了个酒嗝,这下可把爱民、成东二人给逗乐了。 “酒这东西,得慢慢练,你看我之前和你一样瘦,后来吃肉喝酒的一通造,肌肉全长出来了,哈哈!”说完,成东还不忘站起身来秀肌肉,他侧侧身,举起臂弯,胳膊上肱二头肌高高隆起,不吹不黑,这身材瞬间將另外两名白面书生给比了下去。 岳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小腹,眼神中满是羡慕,在他眼里,成东宛如希腊石雕大卫那样,完美无瑕。 成东可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他还要接著嘚瑟,却被爱民拦了下来。 “川儿,你可別听你成东哥瞎掰活,他的腹肌是打拳练出来的,可不是因为喝酒,今天咱们小酌怡情,可不能跟他这匹脱韁野马学!” 一句拆台话引得岳川“咯咯”笑了起来,而成东也不恼,他挠挠头对著二人说道:“以后咱们三个要是天天在一起,就这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那该多好嘞!” “那你上梁山得了!” 爱民机智应答,三人都狂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成东的脸红成了猴儿屁股,他拿起小刀把羊头上的肉剔到大饼里,然后卷巴卷巴就塞到了嘴里。 一阵狼吞虎咽之后,成东满意地拍了拍肚子,他咂咂嘴,对二人说道:“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在广东也有好多的汤汤水水,可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吃不惯,还是咱们这儿的羊肉汤、羊肉卷饼最好吃!” 爱民本来还想接著调侃成东,一听这话,立刻改了主意,他给成东的碗里添了一勺羊汤,然后问道:“东子,广东那么大,你具体是在哪儿工作?” “深圳和东莞都待过。”成东回答得很乾脆。 “成东哥,那地方有啥好玩的没?给我们讲讲唄。”岳川也瞬间来了兴致。 “广东比咱们內地要发达得多,那里都是高楼!那些楼感觉要比南边的双岭山都要高……”成东一边比画,一边说著,眼神中却透著些许的落寞。 成东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他的表达能力却十分出眾,无论是深圳的国贸大厦,抑或正在建设的虎门大桥,经过他的一番描述,仿佛近在咫尺一般。 从穿著脚蹬裤的摩登女郎到红灯区搔首弄姿的小姐,从飞车党到三和大神,成东就像一个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地讲述著千里之外的异乡生活。 爱民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因为要照顾老爹,他从未出过远门,所以,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有成东那般丰富,此时的他也和岳川一样,饶有趣味地听成东侃侃而谈。 “小平同志一上台,全国都在发展经济,我相信!咱们这儿早晚也能发达起来!”说这话时,成东语气篤定,眼睛里也闪著豪迈的亮光。 岳川和爱民早就习惯了成东的胡侃,现在对方突然一本正经地讲话,著实让他们有些猝不及防。 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爱民开始暖场了,他拍拍成东的肩膀问道:“东子,你是92年去的深圳吧?邓小平南巡那会儿,你在干啥?” “我哪能见到他老人家,我也是在一份香港报纸上看到了他的消息,等过了好长时间,深圳特区才宣传起来。”成东回忆道。 爱民点了点头,接著又追问了一些与之相关的话题,两人相谈甚欢,倒是把岳川晾到了一边。 趁二人喝酒碰杯的功夫,岳川忍不住插话问道:“东哥,外面那么好,你回来干啥?” 这冷不丁地一问,让成东尬住了,他表情凝重,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似想到了一些不太开心的事。 意识到情况不对,爱民截住了话茬,他扭头对岳川解释道:“东子他大哥在城关口包了个农贸市场,现在人手不够,就把你成东哥给叫了回来,这样也好,离家近,咱们以后可以常聚。” 一提到自己大哥,成东的表情管理就更糟了,就差把“不开心”这仨字写脸上了。 爱民见状,赶忙把话头扯开,他抬头指指灯泡底下的蚊子说道:“院里的蚊子快要成精了,走,咱们去房上凉快凉快,这摊子我回头自己收拾。” 说罢,爱民带著岳川、成东便上了二楼…… 第五章:聚会(二) 月上中天,星河璀璨。 仰头看著满天星斗,成东瞬间心情大好,他把水泥护栏拍得啪啪响,扯开嗓子嚎起了广东话小调:“浪奔…浪流…” 两嗓子下去,满村的狗全跟著炸了窝,“汪汪汪”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隔壁秦双岭家正在院子里纳凉,被成东这一通鬼哭狼嚎嚇得一激灵,丁玲芳和小女儿岳珊更是伸著脖子往房顶上瞅。 这时,丁玲芳用胳膊肘顶顶丈夫,然后小声说道:“当家的,他们仨喝了那么多酒,你也不去劝劝?” “你呀,甭操心了,都是年轻人,他们爱咋咋地吧。”秦双岭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此时他的身旁还放著一包过滤嘴香菸,那正是饭前成东专门给他送过来的。 丁玲芳对丈夫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態度感到不满,她在丈夫耳边不厌其烦地絮叨著,除非对方有所行动,不然她能嘮叨个没完。 秦双岭有些烦了,眼珠子一转,便给媳妇儿出了个餿主意,“你煮点花生给他们端过去,等他们醒完酒,你宝贝儿子准保就能回来了。” “花生米不是下酒菜吗?咋还能醒酒?”丁玲芳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蒲扇都忘了摇。 瞅著自家婆娘那清澈见底的眼神,秦双岭掐灭菸头,憋著笑继续忽悠道:“管用!要是再整盘五香毛豆,那醒得就更快了。” 丁玲芳嘴里咕噥著“尽瞎咧咧”,她捶捶后腰立起身形,真就摸黑往灶房去了,这还真是个实心眼儿啊! “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也会怕、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哦哦……”晚风把成东“熏”得更醉了,此时此刻,他扭动著身子,引吭高歌。 见成东动作越来越浮夸,已经到了没眼看的地步,爱民和岳川合力將其拖到了二楼西侧的房间里。 进到房间,成东还没消停,他摆弄著窗台上的录音机,隨手將一盘张国荣的专辑磁带放了进去。 唱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成东找到了曾经在东莞露天场子撒欢的感觉!他双手打转,扭动著屁股,前踏后挪那几步,还真有一些张国荣的派头。 岳川没有看过《阿飞正传》,自然也不知道成东是在模仿“哥哥”,他只觉得成东的动作滑稽可笑,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爱民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平静地走到墙角的书柜前,对著岳川说道:“川儿,你来这边一下。” 岳川正笑得跟抽风箱似的,听到堂叔的招呼,剎住笑,绷直腰板凑到了爱民跟前。 “哇!这儿啥时候放了这么多书!”岳川不由得惊呼了起来,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巨大书橱,接著又说道,“怪不得二爷前一段打了这么大一个柜子,原来是做书橱用的!” 这个书橱很大,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是敞开的“格子间”,下面是对开门箱柜。 箱柜掛了把锁,岳川压根没往心里去,光顾著瞅“格子间”里的各类藏书了,不一会儿,他便摸索出了书籍的摆放规律。 原来,“格子间”从左到右分了三个区域,左边码著外文书籍,硬壳精装烫金封面的《静静的顿河》《復活》等赫然在列;中间是国学典籍,四大名著与《论语》一应俱全;右边则堆满了教辅资料,光是奥数资料起码摞得有半人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岳川被这些藏书震撼了,他闻著书香,嘴角冷不丁咧开,露出痴笑,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弯腰凝视,活像个饿急了眼的人扑在麵包上一样。 爱民仔细观察著岳川,很明显,他在侄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良久,他宽慰一笑,郑重地对侄子说道:“川儿,恭喜你考上阳河一高,我是你叔,又是你老师,总得送你点啥,这样吧,书柜里的书,你可以任挑两本带回家!” “真的吗?”岳川竟有些激动,他指了指左边和右边的格子说道,“我要这一本,还有那一本!” 不得不说,叔侄俩还是有一定默契的,爱民问都不问,胳膊一伸就从书缝里抽出两本书——《高中数学奥赛题选》和《普希金诗选》。 “喏,给你!” 说罢,爱民直接把书塞到侄儿手里,岳川整个人一下子神采奕奕。初中三年他没少参加数学竞赛,选这类书倒不意外,倒是这本诗选让爱民有点意外——作为教育工作者,他清楚新生代孩子对俄国文学早没多少兴趣了,侄儿为啥挑这本呢? 出於好奇,爱民不由得开口问道:“川儿,你为什么要挑这本《普希金诗选》呢?” 岳川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他轻轻一笑反问道:“叔,你还记得初中第一堂课上,你给全班同学朗读的那首诗吗?” “哪一首?《致恰达耶夫》?还是……”爱民確实有点想不起来了,他有浓重的苏联情结,时不时就会给同学们朗诵俄文诗歌,到现在校文艺晚会的保留节目都还是他拉的那首手风琴独奏曲。 “不是,是那首《纪念碑》,叔,你可能不知道,当你用俄语朗读那段文字时,我们被震撼成什么样了!”岳川的眼睛里闪著亮光回道。 听到这话,爱民微笑著点了点头,他隨口问道:“原来你是那时候喜欢上普希金的……” “不…不止喜欢普希金,我们还喜欢听你唱苏联老歌。” “是嘛!那今晚再给你唱一首?”爱民说著从兜里掏出一串掛著红色中国结的钥匙,弯腰咔嗒打开书橱下方的柜门。 当那把老手风琴再次出现时,岳川眼睛唰地亮了。他直勾勾盯著爱民把背带挎上肩,看著琴箱隨著手臂张合忽鼓忽瘪,每个动作都震得这山娃子挪不开眼。 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风箱自如地一呼一吸,那种颇具异域风情的音符便在空气中迴荡了起来。 时刻掛在我们心上 是一个平凡的愿望 愿亲爱的家乡美好 愿祖国呀万年长 听,风雪喧嚷,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到动盪的远方…… 一曲终了,岳川听得是如痴如醉,而成东呢?好像对这样舒缓沉鬱的曲调並不感冒,他咂咂嘴,对爱民说道:“好听是好听,但缺点激情!等会儿,我去车里拿盘磁带过来,保证合你们胃口!” 说罢,成东火急火燎衝下楼。过了约莫两分钟,喘著粗气撞开书房门,手里晃著盘唐朝乐队磁带。 咔啦一声推进录音机,啪嗒按下播放键,整张专辑最“炸”的曲子响彻满屋。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爭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 爱民对《国际歌》再熟悉不过了,可这电吉他炸裂的改编还是震得他天灵盖直发麻。比起苏联民歌的苍凉调子,摇滚配乐的版本简直是为合唱量身定製的! 三人红著脖子吼起来了,声浪撞得玻璃窗哐哐抖,这种激情四射的画面还真是让人脑门充血,回味无穷啊! 三人正吼得青筋暴起,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裂开了缝,接著,钻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脑袋。 “俺…俺可不是来偷听的!”小岳珊轻咬嘴唇,那盆水煮花生跟著打颤,“俺妈让送花生米和菊花茶…还说让你们多喝水,醒醒酒气,赶…赶快睡觉!” 岳珊这通磕巴还没打完,三人却是先破了功,小丫头耳根唰地通红,“咣当”撂下盘子扭头就跑,屋里却爆出了长久的欢笑声…… 第六章:贵人 眼瞅著到午夜了,煮花生只剩下零零星星几颗,就连菊花茶也都喝了个底朝天,仨人都心照不宣——这局该散了。 临走时,已经醒酒的成东突然拉住岳川,十分关切地问道: “川儿,你上高中学费是多少?” 岳川还没回话,爱民倒是接住了话茬,他瞅瞅成东,笑著说道:“东子,小川咋说也是我侄子,学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呵呵呵……” “那可不行!”成东摆摆手说道,“双岭叔挣的钱都给婶子看病了,你的工资还要留著娶媳妇,所以说,学费这事还得是我来!” “小川儿考上了重点,校长专门给我发了奖金,你呀,还是留著钱进货吧!”爱民揶揄道。 “你可拉倒吧……” “你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正主撂边儿上了,岳川心里五味杂陈,杵了老半天,才逮著空插进话! “我…能不能说说自己的想法……”岳川抠抠手,接著说道,“我听说一高对贫困生有补助,到时候我给学校申请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不用替我的学费担心。” 听到这话,爱民语重心长地回道:“小川儿,你別有负担,我们两个,一个是你叔,一个是你哥,给你出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爱民叔说得对,小时候,我们俩经常在双岭叔那儿蹭吃蹭喝,你家有困难,我们帮帮忙没啥大不了的。”成东也赶忙补充道。 二人的宽慰让岳川很感动,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距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我想趁这个时间打工赚钱,如果你们真想帮我,能不能帮我找个暑假工的活?” “啥?”俩人齐刷刷喊出声——谁能想到细胳膊细腿的小川儿会有这样的心劲儿? “小川儿,我觉得打工不太適合你,毕竟你还是未成年,大概率会挣不到钱。”爱民泼了一盆冷水,接著,又给一旁的成东递了眼色。 成东会意,也开始劝道:“川儿,打工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你就说我吧,自己开店,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就猫在一张板床上,我的意思是说,钱不钱的,都是小事儿,关键你別把自己身体给搞垮嘍。” 岳川晓得他们是为自己好,但家里的情况在那儿摆著呢,他不想背人情债,更不愿让老爹糶粮来供他读书,可如果不走这步棋,学费和饭钱要怎么解决呢? 思来想去,横竖只剩暑假打工这一条出路了。 见岳川蔫头耷脑的,成东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要是真想赚钱,我倒是有个主意!” “知道你鬼点子多,別卖关子,赶紧说!”爱民冲成东翻了个白眼。 “小川儿姥姥家不是种著核桃树嘛,往年这时候,咱们老是跑到后山丁寨摘核桃,那可都是皮薄仁香的好山货啊!这要是拉到县城卖,准能挣钱!”成东搓著手说道。 “没错,这还真是个好办法!不过……”说到这儿,爱民话锋一转,瞅著侄儿问道:“小川儿,你姥姥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吧,院门口那些核桃树还在吗?” 参加工作以后,爱民再没去过丁寨,两村隔了座双岭山,对那边情况確实不太了解。 “有!还有五棵呢!”岳川回答得很乾脆,可转念一想,头又低了下来,“从后山运核桃回村子倒也不难,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可拉著核桃往县城卖,这我还真的……” 还不等岳川把话说完,爱民“呵呵”一笑,“別担心,你成东哥有车,只要核桃到了咱们家,他隨时可以帮你运到城里,再一个,后山到咱们村都是山路,你一个人一次也搬运不了多少,这样,我一早就去找找疙瘩,让他帮著你一起干!” 话音刚落,成东也赶忙补充道:“你呀,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摆摊,万一要是卖不出去,我全给你收了,这东西放不坏,到时候我拿到店里卖就是了!” 爱民和成东都比岳川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饭到底不一样,尤其是成东,別看他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实则社会阅歷深厚,眼下连摆摊位置都想好了,果然是挣钱的一把好手! 得此二人鼎力相助,岳川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吧。 因为成东家就住在邻村的劳家坡,所以爱民和岳川没特意相送。等散场之后,岳川直接回了家,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岳川倒头躺在床上,胃里却是一阵翻腾,看来,冰镇啤酒所带来的副作用已经显现。 身体难受,岳川开始频繁翻身,床也跟著发出“吱吱扭扭”的响声,不过,这不能怪床板不结实——用粮仓当床使,结构本身就不稳定。 没错,岳川褥子下就是一个长方形粮仓,里头还装著刚刚脱壳的小麦,他甚至能闻到麦粒混著泥土的味道。 老实说,这种味道並不好闻,不光呛鼻子,还会让岳川想起收麦子的场景:炎炎烈日之下,全家人汗流浹背猫在麦地里,脖子腋下沾满麦芒,天呀,那滋味可真叫难受! 还有比种地更让人头疼的活吗?岳川觉得没有,他拼命读书认字,大半原因就是不想走祖辈那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路。 这么想也不算大逆不道,现如今,谁都知道种粮食不挣钱,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南方打工了。 岳川清楚记得,母亲生病的头一年,老爹卖光整仓小麦才凑够药钱。要知道,那些粮食是全家人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从播种到收割全程跟著干,他才真正明白啥叫“入不敷出”——这四个字荒唐又可笑,把他满肚子苦水全概括了进去。 到目前为止,岳川还不懂啥叫“剪刀差”,也不明白国家搞工业的宏观愿景,可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必须孤注一掷,將全部精力投注於读书考学上,这是他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在这种认知下,岳川把成绩看得比命重,他玩命学拼命读,背负著不该这个年纪扛的重担,这样做,或许可以在成绩方面一骑绝尘,但获取知识的愉悦感和成就感,他真的能体会到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岳川多数时候都不快乐,没拿第一名使他不快乐,成绩下滑使他不快乐,但凡有一丁点超过他预期的事情发生,他就会不快乐。得亏有贵人相助,既能为他排忧解难,又能带他走正道。 人这辈子能碰上这样的贵人,实属幸事! 屋里闷得透不过气,岳川浑身不自在,他翻身下床,衝出院门,紧接著,蹲在地上手指往嗓子眼一抠,哗啦吐出好些没消化的酒菜。 喝水,漱口,扶著墙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已经不打算进屋睡了,胳膊底下夹著凉蓆被褥,蹬著梯子就上了房顶。 月光皎洁,凉风徐徐,岳川身上倒鬆快起来,他四仰八叉躺平,后脑勺垫著胳膊肘。 嚯!银河九天,尽收眼底。 美景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著学费有了著落,心情自然无比舒畅。眼皮子越来越沉,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做个美梦吧,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里…… 第七章:堂哥一家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岳川扒拉著小米粥,把昨晚跟爱民、成东合计的赚钱路子给老妈透了个底。 丁玲芳听后先是一愣,赶忙说道:“你姥爷姥姥走得早,舅舅一年到头也不著家,后山老屋里连个人都没有,你咋想去摘核桃……”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岳川打断了,“妈,我知道你担心山路不好走,可我叔说了,今天安排疙瘩和我一起去!” “母羊这两天要下羊羔,疙瘩怕是抽不开身。”丁玲芳眉头微微一皱,接著说道,“你爹那臭脾气跟你也搭不了班,这样,去你大伯家找你首峰哥,让他跟你一起去,卖了钱你多分他点儿,行不?” 丁玲芳確实是很絮叨,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思忖片刻,岳川赶忙把粥碗颳得鋥亮,筷子往桌上一拍,腮帮子鼓著饭就躥出了院门。 没过多长时间,岳川就站在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洋楼前——这青砖红瓦的排场,正是他大伯秦来顺家。 到底是生產队长,身份在那儿摆著呢,住得讲究些倒也说得过去。 头刚贴在朱漆大门上,就听见里头打闹嬉笑的声音,岳川推开条缝探头一瞧,嗬,一家老少六口正围成圈踢鸡毛毽儿呢! 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岳川转身就要走,可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堂哥的声音。 “川儿,都到门口了,怎么也不进来?快来,我们一起踢毽子!” 还没等岳川反应过来,朱漆大门吱呀敞开。堂哥不由分说就將他拉到院子中央。 “大伯,大娘,我…我不踢毽子…我来是找俺哥一起去后山摘核桃的……” 明明是亲叔伯弟兄,这会儿岳川却是臊得不行,他低著头,说话都有些结巴。 秦来顺倒是笑呵呵的,三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堂姐可就不一样了:大妞抿嘴乐,三妞扭脸嗑瓜子,唯独二妞脸上阴沉沉的,眼神中似乎还透著一丝不屑,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见岳川红著脸,一副害羞模样,首峰妈妈丁秀香“呵呵”一笑说道:“小川,这都放假了,你不在家多歇歇,怎么想著去后山『老宅院』了?” 丁秀香跟岳川妈都是后山丁寨嫁过来的闺女,二人没出阁之前就是好姐妹,不然她也不会问得这般仔细。 见岳川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秦首峰赶忙过来救场,“妈,你就不要问东问西了,赶紧给我准备工具,我这就要跟小川儿一起去!” 丁秀香笑笑,不急不慢地对儿子说道:“工具就不用拿了,到后山先找你姥爷,让他准备个趁手的工具,这多省事!” 此话一出,岳川顿时眼前一亮,而秦首峰的表现更为夸张,他摇著老妈的胳膊说道:“妈,你可太聪明了,怎么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听到儿子的话,丁秀香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身对著岳川问道:“小川儿,你把青皮核桃摘下来,打算怎么运回来?” 岳川赶忙回道:“我带了不少蛇皮袋子,到时候能摘多少就扛回来多少!” “嗯,能扛回来当然好,不过青皮核桃那么沉,最好把皮褪了再拿回来,这样也省劲儿。” 丁秀香说到这儿,秦首峰凑过来补充:“川儿,我妈说得对!咱们先把核桃放我姥爷家,等过几天褪了皮再拿回来多好!” 见岳川有些犹豫,丁秀香“咯咯”一笑说道:“这孩子,你可別多想啊!这些核桃都是你的,到时候分给你堂哥姥爷点儿,剩下的,你都拿回家!” 听到这话,岳川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儿,他赶忙解释:“大娘,我不是这意思,出门前我妈专门交代了,说核桃咱们两家对半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秦首峰把粗胳膊搭在堂弟肩膀上,笑吟吟地说道:“川儿,说这个干啥?咱俩可是比亲兄弟还亲,不用分这么清楚!” 看著堂兄弟俩勾肩搭背出了门,一直没说话的秦来顺突然开口,他拍拍大肚子对媳妇说道:“你说说,这兄弟俩好得都能穿一条裤子,瞧瞧人家小川都能考上一高,你那宝贝儿子怎么连考两年还摸不到门边儿呢?” 此话一出,先前的好气氛瞬间消失,丁秀香当即反驳:“你还怪起我来了!不是你非让他復读的吗?头一年就该让老大托关係送进一高,你偏不听!现在倒好,还不是白折腾?” 眼看父母就要爆发爭吵,懂事的大女儿挽住老爹的胳膊说道:“哎呀!爸!你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四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反正给你办妥就是了!” “爸,你怎么老是长別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性格要强的二女儿咂咂嘴,“我觉得老四挺不错的,也就差几分没考上而已,你看看这个秦小川儿!长得又黑又瘦的,连个囫圇话都说不明白,叫我看,他除了学习好点儿,啥也不是!”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著天,此时岳川和秦首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村南的山道上。 没有负重,堂兄弟俩脚底生风,只用个把钟头就爬到了东岭顶。绕过山顶龙王庙,有条羊肠小路直插山坳,顺著下坡山路走,便能到丁寨。 穿行在青山绿水之间,两位少年丝毫不觉得累,转眼就到了山坳里的水库边。这水库虽小,四面环山透著灵气,从高处看活像颗深蓝色眼眸。 “川儿,这水真乾净!要不咱们洗个澡凉快会儿?” 说罢,秦首峰就坐在了水库边的水泥台上,甩掉鞋,用肥硕的大脚丫子拍打水面,一时间,水花四溅,碧波荡漾了起来。 “哥,咱还是赶路吧,晚上回来会看不清路的。”岳川这会儿可没心思陪公子哥玩,催好几遍才让秦首峰重新穿上鞋。 二人绕著水库走了半圈,终於在岔路口看到那块老旧青石碑,“丁寨”两个繁体大字清晰可见,不用说,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第八章:摘核桃 进入丁寨,堂兄弟俩先去了首峰姥爷家。 看到外孙那一刻,首峰姥姥、姥爷高兴坏了,二老端出杂粮窝头、凉拌山野菜,外加两大茶缸酸莓浆果招待他们。 堂兄弟俩享用午餐,而作为百事通的姥爷,在知道他们来意后,麻利地將长竹竿和镰刀绑在一起,老爷子还打趣:“有了这『长鉤竿』!別说核桃,天上的飞机都能捅下来!” 吃饱喝足,稍作休息,岳川便拉著堂哥一起去了老宅院,他们一个推著独轮车,一人扛著“长鉤竿”,一会儿工夫,岳川姥爷家塌了半边的黄土院墙就戳在眼前。 老宅空荡荡的没啥看头,此刻,岳川满心满眼都是院门口那几棵老高的核桃树。 “哥!快看!满树都是核桃!”岳川兴奋地扔下独轮车,扭头冲后面的堂哥喊。 秦首峰对满树青果提不起劲,拖著步子往前挪了几步,就把长鉤竿塞给了岳川:“川儿,你先摘著,我喘口气……” 见堂哥累得呼哧带喘,岳川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將长鉤竿的一端撑在地上,用另一端的镰刀头敲击树枝上的青皮核桃。 刚开始这法子挺灵,低处核桃被岳川“消灭”殆尽,可高点儿的枝头够不著,急得他竹竿直打晃。 瞧见堂弟手都打颤,秦首峰立马躥到对面,两手死死攥住竹竿:“稳住!我给你托著劲!” 起初,堂兄弟俩配合不算太默契,那镰刀头摇晃得厉害,总跟核桃差那么一丁点儿。摸索了几回合,他们总算找著门道——先盯准枝丫,然后同时发力往下拽,枝条连带核桃就一起掉了下来。 “一、二、三,落!” “一、二……” …… 隨著一阵阵號子声响起,青核桃咔咔往下掉,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第一棵核桃树就拾掇乾净了。 “川儿,川儿,我胳膊麻得厉害,我再歇一会儿啊!”说完,秦首峰又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身材略显臃肿的秦首峰是个实打实的“阔少”,他不用像岳川那样,要靠卖核桃挣学费,当然是出工不出力,能歇就歇。 岳川没怪罪堂哥的意思,人家愿意陪著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所以,这满地的核桃还得是他自个儿弯腰捡,一个个往蛇皮袋里装。 “哥,我去老宅后面瞧瞧,那儿还有棵小核桃树,我上树摘,就先不用鉤竿了。”说话功夫,岳川已经把鼓囊囊的麻袋搬到独轮车旁边。 “好,你小心点儿,我再缓缓气儿就过去……”秦首峰喘著粗气应道。 “知道!你看著车和鉤竿!”撂下话,岳川便只身前往后院。 一袋烟的工夫,岳川就已经站到那棵矮小的核桃树上,他体形消瘦,手法灵活,像只猴子一样地在枝枝杈杈之间来回穿梭,那些能够得著的青皮核桃分分钟被他一扫而空。 看著满地的战利品,岳川的眼眸里浸满喜色,这些核桃可是他入学的指望,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张张喜人的毛票,这还有啥说的,赶紧跳下来,捡就是了! 正当岳川准备一跃而下之时,树林深处传来了怪声,他定睛一瞧,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林子里狂奔的哪是什么小动物,分明是个蓬头垢面、光膀赤脚的疯婆娘! 这妇人下身裹著块黄色塑料布,边跑边发出悽厉的惨叫,眨眼间竟躥到岳川所在的树底下。她仰著脖子往上瞧,眼珠子冒著野兽似的凶光,嚇得岳川连连朝树梢方向躲。 “別…你別上来啊!”见疯婆娘抱著树干弓腰要往上爬,岳川嗓子都喊劈了。 听到喊话,疯婆娘突然顿住,她仰脖朝岳川咧嘴一笑,满口焦黄烂牙全齜出来了。这笑比哭还瘮人,岳川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滑下树去。 疯婆娘感受到异动,四肢猛然发力,跟野豹子扑食似的猛躥上来。 岳川被嚇傻了,等他回过神来,那张狰狞的脸已经懟到跟前,他甚至都能看清对方指甲缝里的黑泥! 剎那之间,黑手已经攥住了少年的脚脖子,岳川的双手近乎本能地扣住树杈,右腿拼命乱蹬,左腿“咣”地踹中了疯婆娘的面门。疯婆娘“嗷”的一声惨叫,裹著尿素袋从树上栽了下去。 岳川別开脸不敢看地上那团人形,扭头朝前院扯著嗓子喊:“哥!首峰哥!”破音在核桃林里直打颤。 岳川並不知道,此时的秦首峰握著长鉤竿,猫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他眼睁睁看著疯婆娘扑向堂弟,两腿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想喊人又挪不动腿,想帮忙又怕惹火烧身。 见堂哥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岳川不得不思考自救方案,慌乱之间,他拽了两个青皮核桃,等疯婆娘蓄力进攻时,尚有一战之力。 然而,疯婆娘似乎没有继续爬树的意思,她展开双臂,双手不断地在空中比画,见男孩儿不为所动,她有些懊恼,仰头冲岳川大喊大叫起来,那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悽厉,但依旧瘮人。 “你快点走开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岳川带著哭腔狂吼,树枝被他抖得哗哗直响。 大概是感觉到了男孩儿的排斥,疯婆娘狂躁了起来,居然用脑袋“咚咚”撞起树干,即便是额头上鲜血淋漓,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岳川又是头皮一阵发麻,可就在这时,林子里冷不丁窜出个麻秆似的邋遢汉子——那人腰间缠著麻绳,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直勾勾朝这边衝来。 数息之后,邋遢汉子已经摸到了疯婆娘身后,只见他纵身一跃,立时將疯婆娘扑倒在地,紧接著,他抽出腰间麻绳,“唰唰”两下绞住对方的脖颈和腰身。 那疯婆娘被捆了起来,这会儿,她手脚乱刨,嘴里呜呜咽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猫。 见疯婆娘已经被控制住,岳川不禁鬆了口气,这时,秦首峰终於现身,他踩著满地碎核桃壳,慌忙给堂弟打手势:“川儿,赶紧下来!回我姥爷家!” 看著满地的青皮核桃,岳川面露犹豫之色——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思前想后,岳川鼓起勇气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手里死死攥著两个核桃,强装镇定地站在疯婆娘跟前,质问道:“这是我姥姥家的核桃树!你…你凭什么拦我?” 第九章:疯女人 话音刚落,身旁的秦首峰也厉声喝道:“就是!就是!俺们的姥姥、姥爷都是这个村儿的,你们甭想著欺负我们!” 邋遢汉子刚想解释什么,不料,脚下的疯婆娘却瞬间炸毛,她一头撞在汉子的小腿上,汉子一个踉蹌,而疯婆娘顺势將缠在身上的麻绳和塑胶袋一併扯掉了! 从疯婆娘发起偷袭到重新站起,也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天啊!她身上那件用来遮掩下体的黄色塑料布已经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她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杵在岳川面前,用一种鬼才能听得懂的言语“咕噥”著、嘶吼著…… 岳川感到严重生理不適,他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疯婆娘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扑將上来。 眼瞅著疯婆娘的黑爪子就要碰到堂弟,秦首峰抡圆鉤竿就是一捅。那桿头虽没直接命中疯婆娘,却横在她跟岳川之间,那疯婆娘一咬牙,想要纵身一跃扑倒“猎户”,不料脚掌一滑,竟踩到个滚圆的青皮核桃,这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腰部不偏不倚正好“硌”在青皮核桃上。 疯婆娘一边打滚,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此同时,汉子再度出手,捡起麻绳,將疯婆娘从头到脚绑了个结实,到了这时,即便她还有力气反抗却也再难脱身了。 “娃子,这婆娘我屋里人,你们该干嘛干嘛,我这就带她走……” 说完,汉子拽住绳头,像扛麻袋似的將疯女人甩上肩头,那妇人脸上、膝盖上全是血跡,这会儿老实得像个破布偶,就剩脖子还能梗著往后拧——那张歪七扭八的脸,不偏不倚仍然盯著岳川看。 四目相对,岳川已没了恐惧,他终於看清楚,那跟自己对视的不是什么野兽、怪物,只是一个得失心疯的可怜妇人。 就在这时,有两行热泪从疯女人那张糊满泥汗的脸上滚落下来,那一双经过泪水沁润的眸子亮得嚇人,像是两颗落入泥坑里的玻璃弹珠! 从对方的眼眸中,岳川读到了哀伤和悲慟,也是这一刻,男孩动了惻隱之心。 岳川先是將手中的核桃丟掉,弯腰抓起那件印著“尿素”字样的黄色化肥袋,接著快步朝汉子奔去,“喂!给她披上衣服吧!” 这种距离下,汉子不可能听不到岳川的呼喊,不过,他没回头,仍旧自顾自地朝树林深处走去。 跟冷漠的汉子相比,疯女人的反应似乎更加耐人寻味,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歪著嘴冲他齜牙一笑。这回笑出俩酒窝,深得足能够存住核桃仁。 岳川心窝子像被核桃硌了一下,他想再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想法过於幼稚了,那分明就是一个疯婆娘!挨了打,受了伤,最后被丈夫捆成粽子,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得出,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正当岳川转身离去时,突然听见那疯女人扯著破锣嗓子喊:“回…跟妈妈回窑!快回窑!” 旁人听没听到这话,岳川並不晓得,可他听得真真儿的。那声“回窑”打著弯儿往上飘,跟村里丟了崽的老猫一个调调——这分明是一位母亲对走失幼童的真切呼唤。 疯女人並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少,她还保留著人性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这会儿,岳川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脑子里突然迸出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他想和那疯子交流!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个儿都心生惧意,临了还是理智占据上风,直到汉子和女人身影消失不见,岳川都没能挪动半步。 “川儿,这疯婆子也太嚇人了,咱们赶紧回家吧!”秦首峰似乎看出了堂弟的异样,他上几步,拽住了堂弟的胳膊。 得亏有堂哥在,岳川这才从茫然中惊醒,他不敢再耽搁,麻利地將地上的核桃打包装车,头也不回地朝首峰姥爷家奔去。 日头偏西,林子里再没半点响动,堂兄弟俩早没了聊天胡扯的兴致,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跑回了姥爷家。 刚跨过门槛,秦首峰扯著嗓子就將疯婆娘的事抖了出来。姥姥攥著笤帚疙瘩的手直哆嗦,姥爷撩起外孙衣裳前后扒拉:“那疯货咬著你没有?” “她倒是想!”秦首峰梗脖子一挺腰,“她还想欺负小川儿,当时,我灵机一动,抄起鉤竿就……” 见堂哥吧啦吧啦说个没完,岳川突然对二老问道:“姥姥、姥爷,那…那女的究竟是怎么疯的?” 听到问话,二老上下打量著岳川,竟都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她儿子没了,就疯了…”说到这儿,首峰姥姥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自打这起,但凡见到跟她儿子长得像的孩子,她就扑上去把人拽回家,因为这茬儿,可没少给她家爷们儿招祸哩!” 岳川身体不由得一哆嗦,他定定神,接著问道:“那她儿子是怎么没的?” “在她家红薯窖里吊死的……” 首峰姥姥的话刚说半截,就被姥爷拽到旁边,老爷子拧著眉头冲老伴儿嚷:“死老婆子!跟娃们掰扯这些干啥?还不赶紧把地窖里的东西腾出来,恁些个核桃你往哪搁?” 首峰姥姥果然没再多说什么,她走到小院角落,將地窖盖子打开,然后將一个装著野菜的吊篮拉了上来,“你们哥俩把核桃卸到下头吧,先放上几天,赶明儿褪了皮,你们再往家里拿……” 岳川本想再打听一些疯女人的事,但见二老对此事讳莫如深,也不好再问什么。后半晌,他跟著堂哥把核桃一股脑全倒腾进阴凉地窖里,这才坐下来休息。 天色尚早,哥俩陪姥爷嘮了会儿家常。虽是閒聊,但岳川收穫颇丰——不仅得了些实用工具,而且又学到几个褪核桃皮的小妙招。这一来二去,总算把注意力从疯女人身上移开了。 因为岳川执意要回家,哥俩就没在首峰姥爷家吃晚饭,二老给他们装了一些自种的瓜果蔬菜,一路护送到水库那里,这才放心离去。 忙活一整天,岳川累得连搭话的劲儿都没了。倒是秦首峰那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不是掰扯男女同学之间的花花事儿,就是嘚啵些少儿不宜的荤段子,总之,从这个落榜生身上愣是瞅不出丁点儿丧气样。 相比之下,岳川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尤其是听到四声杜鹃那充满哀怨的鸣叫,心情似乎更加低落了。 不知咋的,岳川眼前冷不丁晃过疯女人那张皱巴脸,激得他脊背发凉。当下,他加快脚步朝村庄方向直奔而去…… 第十章:雨一直下 翌日,双岭山地界迎来了一场滂沱暴雨,东岭西岭的雨水裹挟著泥沙,在中央山坳处匯成浊流,沿著双岭溪蜿蜒而下。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条溪流恰好將山脚下的上好田地一分为二,既是秦家庄与劳家坡的自然分野,亦是两村世代相爭的界河。 早年两村为往来便利,在溪流上游合筑土坝,由於坝底的涵洞过於狭窄,每逢汛期几乎都会出现淤塞,如不及时疏通,极有可能造成土坝坍塌。 秦家庄和劳家坡背依双岭山,地势高且处在上游,自然不慌,可同属一个大队的双岭村却处境堪忧——这个村庄位於河道下游,一旦土坝垮塌,首当其衝的必是此村。 当然,双岭村也有后发优势,作为国道边上的新村子,其交通便利远胜秦家庄和劳家坡,况且,行政村的村委会就驻地在此,歷任村委都会將夏季防汛工作列为头等要务。 今年入伏后,雨水激增,村干部三班倒钉在坝上,直等到山洪消退,方肯撤下岗哨。放眼双岭行政村辖境,再没有比守坝清淤更重要的事情了。 暴雨连绵不绝,岳川困在家中没法去后山打核桃,百无聊赖之际,他拿出爱民送的那本《普希金诗选》。 那些恢宏沉鬱的诗句在少年胸腔里翻涌,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成了举旗吶喊的斗士,连诵读声都带著金戈铁马的锐气。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 青草不再生长 它抬起那颗不屈服的头颅 高耸在亚歷山大纪念石柱之上……” 岳川正醉心於诗句的磅礴气韵,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拍。扭头只见堂哥不知何时猫在身后,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川儿,你是在念经吗?怎么搞得像是要跟人干架啊!哈哈哈……好好笑……” 见堂哥正捂著肚子笑,岳川耳根子唰地通红,“好啊,你居然敢笑话我,今天不给我说点啥,不让你走了!” 说话间手指已探向堂哥腰眼。秦首峰最怕挠痒痒,挣扎一番,隨即又还手打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別闹了,我来是跟你说事情的!”秦首峰摆摆手示意停下来,接著敛住了嬉皮笑脸,“说正经的,我明儿就去县城了。大姐给我报了补课班,说是要让我提前学高一的课程。” “嗯?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你不在家多玩几天?” 虽说没指望堂哥能把后山核桃全背回来,可刚刚过去一天就打退堂鼓,这让岳川有些措手不及。 “我也想玩啊!可我爸说了,他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我恁到一高的,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学,他就不供我读书了。”秦首峰略显无奈地解释道。 看到堂哥的情绪不太好,岳川忙安慰道:“大伯那是在嚇唬你呢!谁不知道你是家里的『金宝蛋』,就指著你考上大学给他们爭光呢!” 这话一出,秦首峰眉头皱得就更紧了,沉默片刻,又略带歉意说道:“川儿,这次对不住你,本来想著帮你把核桃都摘完的,突然闹了这么一出,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岳川回答得很乾脆,然后笑笑说道,“反正也没几棵树,再说,不是还有姥姥姥爷吗?我可以先把核桃存那里,然后一点点往家里搬,你呀,就放心去好了!” “论干活你是一把好手,可我就是怕…怕你再撞见那个疯婆子!”秦首峰薅了把后脑勺,“昨天那架势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百分百是把你当成亲儿子了!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好!” 秦首峰都能看出来的事,岳川心里叶门儿清——那疯婆娘就是衝著自己来的,害得他昨晚睡觉做噩梦。岳川不是不怕疯婆子,可他有必须前往的理由,堂哥能拍拍屁股进城补课,而他,除了硬著头皮往前拱,还能有啥辙? “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爱民叔跟我说了,等疙瘩有空,就让他陪著我去后山!” “是嘛!”秦首峰展顏一笑,用手在空中比画一个很夸张的轮廓,“有疙瘩在,就是遇到大黑熊,咱也不怕了,哈哈哈!” 说罢,兄弟俩“咯咯”笑了起来…… 一天后,天气终於放晴,可山路却仍是泥泞不堪,看来,岳川的赚钱计划还要继续搁浅,与其待在家中捂痱子,还不如出门转转,於是,他隨手端盆剩饭,抬腿来到了疙瘩家。 大约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阿黄鼻子抽抽著钻出狗棚,铁链子磕在铁门框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见阿黄后腿一蹬准备扑向自己,岳川赶忙把“狗粮”倒入豁口食槽里,一个闪身便躲到旁边,“老狗子,你现在脚底全是泥,別把我衣服给弄脏嘍……嘿嘿嘿……” 为表达不满,阿黄鼻子哼哼两下,转头朝食槽跑去。 见狗子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岳川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顺手摘掉狗脖子上的皮项圈,抄起笤帚疙瘩给狗背挠痒痒。 阿黄护食得很,最恨旁人扰它吃饭,可岳川今天却偏要挑这当口骚扰狗子,气得阿黄直齜牙,而岳川呢?一个劲儿地笑,嬉闹间,后山那些糟心事竟也似风吹云散,不那般堵心了。 岳川正和阿黄玩耍时,隔壁羊圈传来了一阵呵斥声,岳川跑过去,却见秦云海正衝著“人字梯”上的疙瘩吼:“哎呀!你真是个榆木疙瘩,让你把石棉瓦往东挪一点儿,你往西挪个球呀!你下来,看我怎么拾掇!” 秦疙瘩这是头一次给羊圈顶棚做防水,完全不知道石棉瓦的摆放要领,正在抓耳挠腮之际,忽觉梯子晃荡——秦云海已经蹬著梯子爬上来了。 “瓦楞要顺著雨水走!”老羊倌掰著疙瘩的手指头往顶棚比画,“这块压那块,跟鱼鳞反著茬!” 在秦云海手把手地教导下,疙瘩终於掌握了安装窍门,此刻,他卯足劲將新瓦卡进豁口,再往里一推,正好將顶棚的窟窿给堵住了。 方法已经学会,可疙瘩的手却扎满了玻璃丝毛刺,痒得他甩著手直叫唤。 “好了,好了,我这就下去给你处理。”秦云海走下梯子,隨即找来一卷透明胶带,当即扯下一截粘在疙瘩手心儿上,然后猛地一揭,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石棉纤维立时被带了出来。 疙瘩对著秦云海嘰里咕嚕好一阵,也不知是在感谢对方,还是在骂那该死的石棉瓦,那样子,活像犯错挨训的娃娃。 岳川心头一热刚要张嘴,就被秦云海抢了先,“你这娃子杵在那儿干啥呢?后山的核桃都摘完了?” 两家屋脊挨著屋檐,老爷子虽年过古稀,心里跟揣著桿秤似的门儿清。 “还剩两棵树杈子高的……”岳川缩著脖子搓手,“青皮核桃死沉,都堆首峰哥姥家了,得空就去背。” “就你那麻秆胳膊扛回来都到啥时候了?这样,明天让疙瘩跟你一起去,你们爭取一口气把核桃全搞回来。” 秦云海说得很是云淡风轻,可解决的却是岳川的大难题。 “谢二爷!”岳川的心瞬间敞亮起来,他拙嘴笨舌,搜肠刮肚挑些好听话说给二爷,不想,却惹得对方不高兴了。 “可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真要挣著钱了,你別忘了给疙瘩整点好吃的就行。”秦云海看著一旁的疙瘩,缓缓把手背了过去。 “好嘞!” 岳川乾脆利落地应承下来,这会儿,他正偷著乐呢,有了疙瘩的助力,搬运核桃还叫事吗? 第十一章:再去后山 双岭山东边的山路上,身穿工装服、脚踏胶底鞋的秦疙瘩正推著满载核桃的独轮车奋力前行。 这辆独轮车极具地方特色,车軲轆很小,轮胎胶皮却厚实异常,为適应山地,改装者还特意在轮轂加焊了钢筋辐条。这样的设计,別说几麻袋青皮核桃,就是千把斤的粮食也驮得动。 车是好车,推车的人更了得。疙瘩在崎嶇小路上不断地蛇形走位,那架势,简直人车合一,从核桃林到丁寨水库,从后山坳到东岭庙顶,整个爬坡路段,他竟连一个大喘气都没有! 此番之行如此顺利,功劳全在人家疙瘩一人身上。对此,岳川绝没有半分异议。 二人不光摘尽剩余的几棵核桃树,连褪皮转运的中间环节也省去了,什么叫作一步到位?將青皮核桃直接从採摘点运到秦家庄,这就叫作一步到位! 然而,这样的“满载而归”並非易事。疙瘩推著沉重的独轮车,需要避开积水坑,绕过山石障,如此狭窄的道路,岳川根本无从下手帮扶,全凭疙瘩一人推车,过程之艰难,可想而知。 在此期间,岳川好几次想帮忙推车,都被疙瘩摇头拒绝了,想想也对,就他这小身板儿,別说山道,平地上都未必能推得动。 看看满车的麻袋,再瞅瞅疙瘩铁塔似的身影,恍惚间,岳川竟產生了某种错觉:眼前的男人哪是痴傻“憨瓜”,分明是来到人间歷练的神兵天將! 一边想胡思乱想著有的没的,一边漫无目的地看著满山遍野的绿意,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岳川一转头,便看到疙瘩连人带车摔了个底朝天。 “疙瘩!摔著没?” 岳川慌忙上去搀扶,而疙瘩也不喊疼,只是嘴里“呜呜嚕嚕”说不清话。 沟通虽有不畅,但这並不代表岳川什么也做不了,他仔细地检查著疙瘩的身体,生怕对方有外伤。 这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却是嚇一跳。原来,疙瘩的鞋底上有个拇指般大小的洞,透过破洞,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长满厚茧的脚后跟——这洞怕是早就有了,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短时间內磨出这么厚的茧子。 什么天神下凡,天生神力?不过就是一个苦命人硬扛著生活,没人心疼而已。 岳川鼻子有点发酸,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小声嘟囔著:“果然,就像歌曲里唱的一样,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 就在岳川唏嘘之际,疙瘩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重新站立起来,他先是將几个麻袋牢牢地绑在车上,接著一声低吼抬起车把,使尽全身力气再次把车推到山道上。 下山的路好走一些,岳川总算能在旁边搭把手。两人闷头推车,紧赶慢赶,终於赶在天黑前回了村。 看到疙瘩推的是青皮核桃,村子里的熊孩子们立刻亢奋起来,他们將手中的陀螺、轮轂等玩具拋到一边,围在独轮车旁向疙瘩索要山货。 “疙瘩!疙瘩!你拉的是核桃吧?快!分给我们一点儿!不然不让你过!”带头拦路的孬孩儿叫皮皮,是老猎户秦彪的小孙子,仰赖他爷爷的“威名”,皮皮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小屁孩儿,滚一边儿去!再敢挡路,我找你爷去,看他修不修理你!”岳川猛一抬头,瞪著眼,大声吆喝著,嚇唬这个孬孩儿。 皮皮被戳到痛处,不敢冲岳川发火,反倒是將气撒在老实木訥的疙瘩身上。只见孬孩儿扑棱著胳膊学鸡叫:“疙瘩疙瘩,咯咯噠噠!” 这一招叫“谐音攻击”,是皮皮专门用来取笑疙瘩的,村子里聪明机灵的孩子不少,就算是调皮捣蛋,也大多知道分寸底线,这么肆无忌惮,想出这种下三滥招数的,也就是这个出了名的孩子王了。 果然孬蛋的影响力不容小覷,其他孩子一听,也开始模仿皮皮取笑疙瘩,岳川顿时火冒三丈,他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於是,抬抬腿,朝皮皮奔了过去。 那皮皮头脑灵活,身子骨也壮实,见情况不妙,立马扭头就跑。 岳川刚走了十几里山路,实在追不动,正准备放弃时,皮皮扭头扮起鬼脸:“羊屎疙瘩没爹!羊屎疙瘩没妈!天天都吃麵疙瘩,霍搅霍搅不刷牙!” 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岳川红著眼,隨手抓起几个青皮核桃便朝皮皮扔了过去,不料,这孬孩儿像是条泥鰍,几次三番都躲开了攻击。 为了噁心岳川,皮皮背过身,將裤子一把褪到膝盖,岔腿弯腰的一瞬间,一张欠揍又促狭的小脸儿从胯下凝视著岳川,孬孩儿一边拍打屁股,一边贱兮兮地嚷嚷道:“来呀!快来打我呀!哈哈!打不著吧,嘿嘿,你就是打不著!” 岳川已经被气昏了头,他先是啐了一口唾沫,然后使出浑身解数便朝皮皮奔去,可对方也不是傻子等著他追上,难道挨打吗?皮皮提上裤子嗖地一下就跑远了。 一番追逐下来,岳川已是筋疲力尽,皮皮却越战越勇,不断使用各种动作挑衅。 岳川已经出离愤怒,他是真想朝孬孩儿的屁股上狠狠来一脚,可扭头一看,疙瘩身边竟围了不少孬孩儿,那一刻,岳川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於是,他也不再追赶皮皮,赶快折返护住独轮车上的核桃。 一眾孩童见大孩子跑了过来,瞬间作鸟兽散,幸亏岳川发现及时,不然,装青皮核桃的麻袋就不光是破几个洞这么简单了。 一计不成,皮皮反生怨恨,他又过来骚扰过几次,均被岳川无视,这样来回几次,时间一长,孬孩儿自觉无趣,啐骂几声,也就跑没影了。 岳川没再去找皮皮麻烦,而是一直守在疙瘩旁边,直到看见村南的羊圈,少年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灿烂笑容。 家门近在咫尺,核桃一颗也未曾遗落,一番辛苦劳作总算没白费…… 第十二章:两分菊花田 这半个月,岳川每天都在倒腾核桃,而秦爱民也没有閒著,后者研读了很多关於菊花种植的书籍,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搞山地菊花项目。 爱民的想法並非心血来潮,他曾就读於中安农林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正是《山地菊花的育种与栽培》。除了兴趣,他也受到部分返乡创业者的影响,一心想要將象牙塔里的农业知识应用到田间地头。 科班出身的爱民崇尚方法论,做事一板一眼,思路清晰: 首先,採购一批药用价值极高的菊花种子; 其次,选定临近水源的双溪田作为实验苗床; 最后,找到商州市农科院工作的好友陈芸,並委託对方进行苗床土壤分析。 等拿到含水量、土水势、ph值等参数以后,爱民立即著手改良土壤,照这情形,离撒种育苗也就不远了。 这天雄鸡刚打鸣,爱民就推著挑粪车出了院门。 这车结构极为简单,没有转向把手,没有剎车装置,就一根小腿般粗细的长木桿架在两轮铁轴上,空载时可以握住木桿端头实现移动,但要是掛满粪桶还能推稳,那可就全凭本事了。 可他一个教书先生哪干过这种活? 只见爱民弓腰撅臀,手臂青筋暴起,粪车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动。更要命的是尾端粪桶已经开始摇晃,看样子,隨时都有侧翻的风险。 爱民的动作实在太过蹩脚了,一时间,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有人真心指点,但有的人纯粹是来看笑话的,在这些人中,就属老光棍秦二狗最过分,他捋著八字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嘖嘖嘖,都来瞅瞅,看人家大秀才都开始挑大粪咯!” “嘿!白面书生在村儿里挑大粪,还是新鲜!” …… 秦二狗说著玩笑话,逗得不少人捧腹大笑,偏在这时,爱民手一抖,车尾的粪桶“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围观村民赶忙捏著鼻子往后退,而爱民死死攥著车把,可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木桿上剩余的十几桶大粪却仍是摇摇欲坠。 “让开!”一位皮肤黝黑的短髮妇人挤进人群,铁钳般的手抓住车把的同时,还不忘给爱民交代道,“爱民,別急,把中间那桶往嫂子这边挪!” 爱民哪里还敢耽搁,赶忙照妇人的话做出调整,果然,整个粪车便趋於平衡了。 “爱民,你是要去双溪田浇大粪?正好咱们一道,走,我帮你推车!”短髮妇人名叫马香菊,她男人天生兔唇,又是个跛脚,过去可没少受秦云海的关照,这份情她都记著呢,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上赶著去帮別人呢? “马嫂子,谢谢您,车还是我来推吧……” “別逞能!照你这么推车,到地里粪都晃没了,再说了,咱们两家的地挨著呢,又不费啥事,你就听嫂子的吧……” 马香菊倒真是利索,一边说,一边调整著粪车方向。 就在这时,嘴欠的秦二狗又跳了出来,“哎哟!我说香菊,你这么有能耐,那以后俺们家的茅粪都让你挑了,你看中不?” 马香菊是从大西北嫁过来的,作为外地媳妇儿,之前没少受秦二狗的气,这么多年过去,她练就了一身本事,足以应对这个膈应人的老光棍。 “秦二狗!你个鱉孙儿!爬一边儿去!再废话,茅粪灌你嘴里!” 陕北口音夹杂著双岭地区独有的脏话,引得围观村民纷纷大笑起来,而那秦二狗就尷尬了,他想还嘴可又怕惹恼对方,於是,小眼一翻,摸摸后脑勺便离开了…… 小插曲已经过去,爱民和马香菊很快来到双溪田。 等卸了车,爱民诚心感谢道:“嫂子,今天多亏你帮忙,真是太谢谢了。” “甭跟嫂子客气!”马香菊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然后盯著脚下的苗床说道,“对了爱民,我还没问你呢,你折腾这两分水浇地,是准备种啥呢?” “种菊花的,这花能观赏,能泡茶,好著哩!” “野菊花满山都是,费这劲干啥?”马香菊疑惑地问道。 “不一样的!”爱民笑笑解释道,“这是药用品种,烘乾能入药,等试验田成了,在双溪田种上菊花,要比粮食挣钱!” 一说到培植菊花,爱民就来了兴致,他不但给马香菊科普了菊花的经济价值,还把育苗的流程一一讲了出来。 耐心听完整个流程,马香菊不禁感慨了起来,“哎哟,要不都说你们知识分子有文化,这些道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赶明儿你成功了,嫂子也跟著你种!” “没问题,等进入量產阶段,我给你留上种子就是了……” 爱民说这话倒是诚心的,他明白,农业领域讲究个规模效应,毕竟,没有规模就没有收益,反正试验田成功之后,就要做大面积推广,既然这样,不妨提前拉人入伙。 二人边干活边聊天,谁也没注意,秦二狗正蹲在远处的田埂盯梢,这个游手好閒的老光棍一肚子坏水,往后,肯定又要在村里传爱民和马香菊的閒话,这种煽风点火、没屁眼儿的事,属他最在行! 乡村创业举步维艰,爱民遇到的困难绝不限於技术层面,有些还隱藏在乡土社会的人情世故里。 这位教书匠显然低估了这层风险,他没觉得跟马香菊在一起干活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想让对方合作去搞菊田种植。 在这封闭偏僻的小山村,爱民的想法绝对称得上离经叛道,这给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提供了“传閒话”的素材。 事情確实如此发展了,秦二狗回到村子后,便游走於村子各大閒话场所,声情並茂地讲述著爱民和马香菊之间的緋闻故事。 一个是文质彬彬的教书匠,另一个是彪悍的外地媳妇儿,这种组合立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大多数村民只是听听段子图一乐,可耐不住秦二狗一次次地编排,一段时间以后,竟然真的有糊涂人相信了他的鬼话! 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创业,恐怕会举步维艰吧。 第十三章:进击的劳成东 炎炎夏日,阳河县主城区地表温度已达惊人的60c,创下观测史最高纪录。 在这样的桑拿天,人们投入工商业建设的激情丝毫没有减退,各大工程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在一栋即將封顶的大厦前,塔吊机正吊装防水建材;新修的中央大街上,白色通行標识油漆未乾;城郊荒地中,数十辆大型工程车正在转运渣土,一时间,尘土飞扬,捲起遮天土浪…… 午休时间,劳成东眯著眼,瘫在收银台后的竹椅上,一旁收音机里传来了电台主持人富有激情地播报: “热烈庆祝阳河县第一火力发电厂竣工投產!该项目歷时三年,总投资高达10亿元,总装机容量为34万千瓦,计划年发电量为8.65亿千瓦时,將为主城区及县郊工业区提供充足的电力供应……” 一则重磅消息播放完毕,一身疲乏的成东沉沉地睡去了。 这几天生意火爆,光是啤酒饮料就卖出两千多件,这样的销售量足以碾压县郊所有批发商店。 成东为人豪爽健谈,很受小商小贩们的青睞,有些小卖部老板资金周转不开时,他会允许对方赊帐进货,这些相对“厚道”的做法,让他渐渐在县郊零售圈攒下口碑。 小县城是熟人社会,一传十,十传百,有越来越多的个体商贩跳过大型代销站点,直接在二东批发商店进货,这確实令人始料不及。 一觉醒来,成东又开始了连轴转:清点货品、开具收据、还要帮小贩们搬运货物,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 傍晚,店门口堆放的啤酒已售卖一空,他长舒一口气,正想喝口茶歇会儿,突然一辆加长版三轮车轰鸣而至。 三轮急剎在成东跟前,立时,跳下来一个獐头鼠目的小青年。 “东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小青年搓搓手,躬身上前递烟,却被成东摆摆手拒绝了,“张孬,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这儿只卖大厂出的啤酒。” 长相有些猥琐的小青年名叫张来福,绰號张孬,他主业是县百货楼货车司机,兼职酒水销售,眼瞅著二东批发商店出货快,屡次三番前来推销。 “东哥,这次是大厂的,还是新品嘞!要不您先尝一尝?”说完,张孬赶忙將一瓶冰镇啤酒塞到了成东手里。 成东的嗓子正在冒火,一口凉爽啤酒下肚,燥热感和疲乏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嗯,苦是苦了点,不过劲儿也够大,你也甭跟我绕弯子,直接说,这个货最低价是多少?” 见成东有兴趣,张来福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东哥,这是咱俩第一次合作,实话实说,我的进货价就是这个数,我真不赚钱,就想在您这走个量!” 虽然对方说的信誓旦旦,可成东是一句也不信,哦,你张孬大热天的跑过来,不图赚钱总不至於是来学雷锋的吧?这种话也就哄哄小孩儿,他十三岁就跟著哥哥混社会,像这种话术听得太多了。 “看你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那么亲,我就先定二十件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头三批货,我卖完再结货款。” 说实话,成东很排斥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弄不清货源就无法保证货品质量,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会自己开车前往市里大站点进货。可最近生意实在太忙,他既当司机,又当售货员,確实有些分身乏术,现在遇到一个愿意送货上门的供应商,他没理由拒之门外的。 “好嘞,东哥!就按你说的办!”想到自己又谈成了一桩买卖,张孬心里那叫一个美,临了,又拍著胸脯保证道,“我的货您儘管卖,但凡有一丁点儿问题你只管到县百货楼找我!” …… 送走张来福,成东快步走到收银台,他端起大茶缸,正要喝水时,柜檯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老二,今晚过来喝酒,这次,你可甭说没时间了啊。”电话那头的人是成东一母同胞的大哥——劳成西,自从成东“单飞”之后,兄弟俩基本没再一起聚过。 “哥!我太累了,再说,你们划拳那套我玩不来,把我整过去也没啥意思啊!”成东眉头一皱,再次拒绝了哥哥的邀请。 “什么我们你们的,在一块不都是兄弟吗?”劳成西的语气里带著嗔怪。 “別这么说,你是我亲大哥,他们可跟我没一毛钱关係!”说这话时,成东的语气骤然变得生冷,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成东摇摇头,无奈地掛了电话,看来,这次通话依旧没有缓和兄弟俩之间的紧张关係。 为什么成东跟自己亲大哥闹得这么不愉快?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从东莞返乡后,兄弟俩在城关口菜市场做猪肉批发,在这期间,成东跟屠夫郑忠义发生衝突。 两拨人存在竞爭关係,原想著要斗个不死不休,不料,劳成西却是个城府极深的狠角色,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成功拉拢郑屠夫,双方联手垄断了市面上的生猪屠宰生意。 劳成西手腕了得,凭藉著简单的资本操作,很快就实现公司股份化运营,之后他一路高歌猛进,不仅盘下整个菜市场,还將其改造成县郊最大的农贸市场! 劳成西志得意满,然而,成东跟郑忠义却是越闹越僵,后来,二人因病死猪处理问题撕破了脸。 守著良心底线的成东吃了亏,一怒之下选择自立门户,自此不再跟哥哥手底下的那帮泼皮有任何来往…… 两兄弟吵归吵,闹归闹,但毕竟是一个妈生的,一想到哥哥受身边的人影响,马上就要变成不择手段、作风腌臢的败类,成东就坐不住。 在店里来回踱步,成东突然猛拍脑门,拨通了嫂子周祥宜的电话:“嫂子,我是成东。” “知道知道,小东你不忙了?”周祥宜对小叔子很是照顾,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哎,我不是听你哥说,今晚你们要在一起喝酒吗?怎么……” 嫂子的话还没说完,成东急吼吼地插了一句:“嫂子,我想让你劝劝我哥,让他少喝酒,尤其是少跟郑屠夫那帮人喝酒!”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了女人的抽泣声,“小东啊,你哥现在天天晚上出去喝酒,每天回来都很晚,我们都吵了好多次了,可你哥就是不听,我还想著让你跟妈劝……” 女人细数劳成西种种不是,这下,成东的心里就更不好受了,他本想让嫂子劝劝大哥,自己反倒成了倾吐对象,这会儿,成东强忍心中怒火,又说了些安慰的话,便掛了电话。 “好你个劳成西!我和嫂子的话你不听,这次,我非得去老娘那里告你一状不可!” 成东愤愤地说了一句,隨即锁了店门,开车直奔双岭山方向疾驰而去…… 第十四章:卖核桃嘍 回到老家,成东把大包小裹的吃食摊满了桌子,转头就帮老娘洗衣做饭、打扫屋子。成东在做家务方面细致贴心,这也就难怪老太太偏爱他这位小儿子了。 母子俩嘮家常时,成东把大哥酗酒的事抖了出来。他知道老太太是大哥的软肋,如果他跟嫂子都劝不了,那恐怕只有老娘亲自出马才会管用的。 果然,老太太听了小儿子的话,气得龙头拐杖直往地板上戳,照这架势,等大哥成西哪天回来,绝对够他喝一壶的。 伺候老娘休息之后,成东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秦家庄,这么多天没见小兄弟,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將后山核桃拉回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瞧见满院的青皮核桃时,成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川儿!没想到才这么几天过去,你都摘了这么多核桃,这,这,这得有三百多斤吧?” “房顶上还有褪过皮的!”岳川挠挠后脑勺,眼睛闪著亮光问道,“东哥,咱啥时候去县城卖核桃?” “明儿就出发!挑几袋晒透的!再拿两袋青皮的,搭配起来卖……” …… 次日天没亮,成东便开车载著岳川去了城关口。 几十里的盘山公路,开车也得半个多小时,不过一路成东都在给小兄弟念叨各种注意事项,二人倒也不寂寞。 “前面就是城关最大的纺织厂,待会儿,咱们把摊位摆在厂门口,这里做小生意的人很多,你也不用怕生,记得跟他们学著招揽客人……” 成东很健谈,岳川全程插不上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车终於缓缓停在马路边上,这会儿,成东也不废话,麻溜地下了车,扛起两麻袋核桃就往厂门口走。 二人刚把几袋核桃码好,成东腰间的传呼机“嗶嗶”响了起来,他取出来看了消息,眉头微微一皱,“川儿,我店里有急事得先走,你安心摆摊儿,等我忙完就来接你!” “东哥,你放心去,我带的有水有乾粮,能撑一天哩!” 岳川是个懂事的孩子,人家帮他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啥都指望別人吧? “那行,我先走了,真要遇到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成东一边说,一边把写有电话的纸条塞给岳川,“这厂子职工挺多的,你机灵点儿,能卖多少是多少……” 好一阵交代后,成东这才离开,而岳川没閒著,往地上铺了块旧毡布,然后用秤桿把干核桃分装到若干小塑胶袋中,最终將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摊位布置好了,但一个前来询价的人都没有,那些赶早班的工人要么急匆匆地进了厂门,要么围在对面的早餐摊位上。 虽然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岳川不免有些失望,这会儿,他像根劈柴一样杵在那儿,心里越发焦急。 哎呀,什么时候才能开张啊? 自己的生意能有人家早餐摊儿一般好也行啊! …… 岳川反覆练习著那些招揽客人的话术,可即便背得滚瓜烂熟,但他始终抹不开面子去叫卖。 这倒好,从清晨到晌午,一袋核桃都没卖出去! 毒辣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但岳川丝毫没有挪动摊位的意思。他脑子里闪现的是《小巷深处》那篇课文里瞎眼妈妈的生意秘诀: “坐在太阳最毒的地方守著卖,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句话,被书呆子岳川奉为圭臬,明明可以挪到树荫底下乘凉,可他偏要伸著脖子接受太阳炙烤,这种苦待己身的“傻主意”怕是只有他能想得出。 中午下班时间就要到了,卖早点的中年妇人蹬著三轮车又回到厂门口,见小伙被晒得汗流浹背,同为小摊贩的她心里有些不落忍,隨即招手对岳川喊话道:“小伙儿,你站在那儿得有一上午了吧,肚子饿不饿?阿姨这儿有凉皮,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不用了,我带的有饃饃,也不饿……”岳川倒也没说假话,他现在不是饿,而是渴,再说了,一上午都没开张,哪里有閒钱去买吃的? 中年妇人一眼就看出岳川的心思,她掂出自己的保温壶,冲岳川喊话:“阿姨这儿有茶水,要不要给你倒一杯?” 看到保温壶,岳川不由得抿了抿嘴唇,他道了谢,拿著空水杯走到妇人跟前。 “咕咚咕咚”一大杯水下肚,岳川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正要返回摊位,好心的妇人又提醒道:“小伙儿,你可以把摊位挪到我旁边,这里有树荫,有茶水,多好?” 见岳川有点犹豫,妇人“扑哧”一笑,说道:“你这娃还是个死心眼儿!就是你不怕热,买东西的人也怕热啊!” 此话一出,少年顿感醍醐灌顶,这才发现,之前的做法是多么幼稚——是呀,我不怕热,客人还怕热呢! 想通这一点,岳川果断將摊位挪到妇人旁边,而这位叫赵素梅的小吃摊主也確实是个热心肠,不光教他揽客诀窍,还寻来硬纸板帮他写价目表: “双岭山干核桃:1块2/斤 青皮核桃: 3毛/斤 量大从优,欢迎品尝!” 显然,这招牌是为生瓜蛋子岳川量身定製的,有了此物肯定比他杵在原地乾等客人上门强! “赵阿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了,您又是给我水喝,又是帮我写招牌,我这儿核桃多,我…我就送您两袋吧!”说罢,岳川掂起两大兜核桃放到了妇人的车斗里。 赵素梅见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眼一弯,笑著说道:“你这娃子真实在!不过,阿姨可不能白要你的核桃,这样,我给你调碗凉皮,你吃完也有力气干活!” 话已至此,岳川也不再扭捏,他端著一碗滑嫩爽口的麻酱凉皮大快朵颐了起来。 见岳川吃得津津有味,赵素梅眼神中闪现著慈母般的亮光,她柔声说道:“不够吃,阿姨这里还多著呢!你跟我家姑娘同岁,在阿姨这儿就是个孩子,甭跟阿姨客气!” “哦,您家姑娘今年也上高中?”岳川擦擦嘴巴上的油水问道。 “今年刚考上阳河一高……”说这话时,赵素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啊!我也是!”岳川惊呼一声,他心里甭提多高兴了,遇到贵人,竟然还是同学的妈妈,这还真是巧了。 “是嘛!怪不得我看你那么顺眼,果然是个好孩子!”赵素梅“咯咯”笑了几声,隨即就是一通猛夸,这些话是在夸岳川不假,但也是在夸自己家姑娘。 一来二去,俩人便熟络起来,从升学到摆摊畅聊各种话题,在得知岳川是为了凑学费才出来摆摊后,赵素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怜爱,当即又给岳川拌了一大碗凉皮。 这两碗凉皮下肚,岳川只觉得阴霾一扫而空,接下来,就是他要大展拳脚、拼命赚钱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幸运 下班高峰一到,纺织工人如潮水般从厂门涌出,自行车铃鐺声与谈笑声交织成片。 就连赵素梅的凉皮摊也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她舀辣油的手腕翻飞如蝶,香气引得路过工人们纷纷驻足不前。 一位国字脸、长相正派的中年男子连吃两碗,他拍拍肚皮,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我说素梅啊,你这手艺都快赶上国营饭店了!” 见男子就要往口袋里掏钱,赵素梅眼疾手快摁住对方递钱的手:“我能在这儿摆摊,多亏您李大主任的福,您要是给钱,那可就外气了……” 看得出来,赵素梅跟这位李主任关係匪浅,可对方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吶,他掏掏口袋,还是將钱硬塞给了赵素梅,“吃吃拿拿,还不给钱,那我不成吃霸王餐的了?再说,你摆个摊也不容易,钱收著,等回头还来你这吃。” 两人推让间,赵素梅忽然瞥见呆立一旁的岳川,她话锋急转,指著地上的核桃说道:“钱我肯定不能要您的,您要是相中这核桃,可以买回去尝尝,保准让你满意!” 李主任顺著指引望去,这才注意到卖核桃的少年,他先是一愣,然后笑吟吟地说道:“素梅,你家不是只有一个姑娘嘛!什么时候又添了个儿子?哈哈哈!” “哎哟!您可真会开玩笑,这要是我儿子就好咯!”赵素梅眯著眼一笑,慌忙介绍道,“这可是咱双岭山的娃子!刚刚考上阳河一高,为了攒学费,人家专门跑这儿卖山核桃呢!” 赵素梅的话似乎引起了李主任的注意,他走上前,盯著纸板上的价目表,抚掌大笑,“嚯!这手楷体字写得真漂亮!就冲这字,我高低也得买几斤!” 两个长辈对自己一通夸奖,让岳川不禁羞红了脸,这会儿听到对方要买核桃,少年有些发蒙,竟然连打包找零的事都给忘了。 幸好有赵素梅的帮衬,岳川顺利卖掉了一包干核桃——五斤核桃收了人家六块钱,这可是今天的第一单啊! 握著票子,岳川似乎有了底气,这会儿,他主动出击,给李主任推荐摊位上的青皮核桃,“您要不要来点青皮核桃?给您最低价,两毛一斤!” 说完,岳川不知从哪掏出一把“七字形”小弯刀,少年右手持刀,左手握著青皮核桃,刀刃卡进核桃轻轻一旋,雪白果仁立时便露了出来。 李主任正在犹豫要不要购买,但见小伙已经將果仁递了过来,“哈哈”一笑,將果仁放入口中。 这可是双岭山的核桃,让人唇齿留香的山核桃。 李主任的味蕾瞬间得到满足,他大手一挥,指著一麻袋的青皮核桃说道:“这些我都要了!不为別的,就冲你这股子求学向上的劲儿,说啥我也得帮这个忙!哈哈哈!” 李主任出手实在是阔绰,而岳川的“试吃”同样吸人眼球,这会儿,竟然有不少工人围上来,他们尝了鲜,也纷纷掏出了毛票,这才短短两刻钟的时间,岳川带来的核桃居然卖掉了一大半。 幸福来得太突然,岳川喜不自胜,之前的辛苦劳作总算没白费! “赵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今天肯定连一斤核桃也卖不出去……” 岳川的感谢发自肺腑,让赵素梅听了也不禁心头一暖,她看著男孩,“咯咯”一笑说道:“谢我啥?说到底,还是你们山里的核桃好吃,不然,他们也不会抢著买!” “赵阿姨,我这儿还剩下半袋青皮核桃,您都收下吧!”说罢,岳川掂起半袋青皮核桃又要往三轮车里放。 赵素梅哪能再收他东西,她摆摆手说道:“阿姨知道青皮核桃是好东西,可青皮汁会把手给染黑,我是卖饭的,这要被客人看到,恐怕不太好……” 岳川瞅瞅自己黑黢黢的手心,一拍脑门说道:“嗨!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样,我再送您一把核桃刀,等你吃的时候,就用它,绝对不会沾黑东西的……” “送了干核桃,又送青皮核桃,这会儿还把自己的工具也送了,这还真是个实诚孩子。” 赵素梅心里是这么想的,眉眼一笑,將核桃刀装进了口袋…… 岳川很高兴,他帮著赵素梅打扫卫生、收拾碗筷,等对方收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小川,这大中午的,阿姨担心你没地方休息,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家吧。”赵素梅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吃苦耐劳的山娃子,不然,也不会邀请对方回自己家了。 “谢谢赵姨,您先回吧,我哥很快就来接我,到时候我乘他的车回家。”岳川很识趣地婉拒了。 赵素梅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辆红色麵包车闯入了二人的视野,不用说,是成东来了。 “赵姨,你看!”岳川显得很是兴奋,他指著红色麵包车喊道,“那就是我哥的车!” 看到这辆车,赵素梅还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当她看清车上下来的人后,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情绪也有些异常,她三步並作两步朝成东迎了上去,“东子!怎么这么巧啊!哎呀呀!我是真没想到,小川儿念叨的大哥就是你呀!” 是呀,就是这么巧,原来,赵素梅和劳成东早就认识,二人在城关口菜市场还做过摊友呢! 这会儿,成东也是满脸的震惊,他瞅瞅岳川,又看看眼前的赵素梅,激动地打招呼:“赵姨,我说怎么在菜市场没见到你人,原来你跑这儿来摆摊了?” “是啊,你出来单干,我也就待不住了,临走前你哥倒是把场地押金退给我了,嫂子知道,那都是冲你的面子,不然,照郑禿子的规矩,我肯定一分钱也拿不到!”赵素梅说著说著眼圈就红了。她一定是想到了当初成东为了她跟郑屠夫干仗的事。 成东最见不得別人哭,他打了个岔,安慰道:“赵姨,以前的事过去就不再提了,你看,现在我这小兄弟都出来练摊了,这不巧了吗!” “巧,真巧…”赵素梅抹了把泪,转脸就笑了,“我说怎么看著这娃子这么顺眼,敢情是你二东的兄弟。瞧瞧,都考上了重点高中,还知道出来赚钱,真是好孩子,好孩子啊!” 这已不是赵素梅第一次夸讚岳川了,可男孩仍不太適应,他站在原地看二人寒暄敘旧,心底不断涌起暖流。 摆摊赚钱很不容易,可前前后后有这么多人帮扶,岳川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幸运了! 正在暗自感慨时,成东却一把將小兄弟拽到身边,拱手对赵素梅说道:“赵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小兄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明儿他还来这儿摆摊,你可得帮我多照应些!” “你就放心好了!一天三顿绝不让娃子饿肚子!呵呵呵……” 赵素梅话音未落,岳川突然冒出一句:“赵姨,你给我吃凉皮,我明儿还给您带核桃!” 听到这话,赵素梅跟成东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第十六章:入学报到(一) 不知不觉中,岳川已经连续摆摊了好多天,在成东和赵素梅的帮衬下,他终於將核桃全部卖完,这下不但凑够了学费,还攒下不少零花钱。 开学前,岳川为自己置办了一套全新的学习用具,剩下的钱恰好够买两双“飞跃”帆布鞋。 这两双鞋都是超大號尺码,原来是岳川专门用来答谢疙瘩的,他盯著疙瘩换上新鞋,隨即將那双露脚后跟的破胶鞋丟进了垃圾堆。 “新鞋子穿著得劲儿不?”岳川发问,而疙瘩不说话,只是咧嘴冲他憨笑。 自从爹娘走后,疙瘩穿的都是別人不要的旧鞋子,怕是“铁憨憨”这几年都不曾穿如此合脚的鞋。 那一刻,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大黑脸上泛起的红晕,剎那间,少年心底升起一丝成就感,他觉得,这个暑假过得很有意义,即便过程很辛苦,但结果是好的…… 开学报到这天,岳川和老爹挤上开往县城的小巴车。原本,小巴车在阳河一高设有站点的,可今天这个班次却在外环就停了下来。 这时,售票员扯著嗓子喊:“前面路封了!车进不了站!快快快!都下车!” 一听这话,乘客们不愿意了,这地方距离城区至少还得两三公里呢,於是纷纷嚷嚷了起来:“俺们是去赶火车的,你车撂半道儿,让俺咋整?” “是啊,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你这不是坑人嘛!”……见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了,司机一拍方向盘,大声吼道:“县里在办活动,什么车都不让进,你们要有能耐就甭下车!咱们今儿个看谁耗得过谁!” 几个刺儿头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至於秦双岭和岳川那就有些狼狈了!爷俩扛著铺盖卷,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几乎是被售票员赶出车厢的。 眼瞅著老爹快走不动了,岳川伸手就要接包袱,不料,却被倔强的秦双岭一把推开。 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岳川也是一脖子犟筋,他非要帮老爹拿行李,爷俩拌了嘴,僵持起来。 没办法,老秦家就是这个家风,不沟通,也根本不会沟通。 就在这时,一辆带棚子的三轮车“突突”开过来。 “上哪儿?捎你们一段儿?”圆脸大嘴的司机大声招呼。 “去阳河一高,多少钱?”岳川探头问道。 “一人一块,直接送到校门口。”司机咧著大嘴回道。 “啥?要两块钱?你咋不去抢!”秦双岭拽著儿子就要走,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躲避抢劫犯人。 见对方不上套,大嘴司机咂咂嘴:“看你们拿著这么多行李也不容易,就收你们一块五!要上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 听到这话,岳川夺过老爹身上的铺盖卷,直接扔到车斗里。 秦双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儿子已经上车,他脸一板,这才跟著钻了进去。 这“三蹦子”经过改装,马力大,速度快,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后座,不对,用“后座”这个称呼有些抬举它了,那其实就是两块焊在车斗里的大铁板,坐上去硌得人屁股生疼,车一顛,爷俩身上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摇头晃脑的,好几次都差点儿撞在一起。 坐这破车,那真叫一个受罪! “师傅,开慢点儿吧!屁股都给震麻了!”岳川对前面的司机大声喊道。 司机鼻子一哼,歪嘴吼道:“不能慢!活动一开始,路就会全堵死!” “县里办啥活动呢?”岳川好奇地问道。 “哎呀!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司机的语调里带著一丝不屑,“打今儿起,咱们县改成市咯!领导班子原地升级,这会都聚在中央大街搞欢庆会哩!” 话音刚落,锣鼓铜鈸的喧闹声顺风灌入耳朵,等车速慢下来,父子俩连忙扒著车棚向外张望——嚯!前方主干道上已是人山人海,单是这阵仗便让爷俩看傻了眼。 司机瞅著这两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顿时来了劲头,唾沫横飞地吹嘘了起来:“知道中央大街不?知道新火车站不?知道热电厂不?別说这些,就是县里的楼都比你们乡下的山还高哩!呵,如果不是甄书记,別说撤县立市,咱这贫困县的帽子还摘不掉呢!” 从工业產值到县域gdp,从非农人口到產业布局,大嘴司机口若悬河,各项要素信息那是如数家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甄书记的秘书呢! 许是司机的话太煽动,又或许是城区的巨变著实震撼,总之,爷俩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甄书记钦佩至极。 阳河县穷得太久了,他们太需要这样一位能干实事的父母官。什么是好官?能发展经济,带领大傢伙脱贫致富,那就是老百姓心中的好官。 三蹦子刚拐进中央大街,就被堵得动弹不得。人们对著街道中央的欢庆队伍摇旗吶喊,声浪完全盖过了巡游花车的鸣笛声。岳川眯著眼,看清了横幅上的大字:“热烈庆祝阳河撤县立市”。 就在岳川眼花繚乱之际,一名黑脸交警挤到了“三蹦子”旁边,他拍著车棚冲大嘴司机吼道:“倒车!立马倒车!” 大嘴司机瞬间蔫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哥,我送个一高的学生……” “没看到前面堵成啥样了吗?再囉嗦直接开罚单!”交警可不听司机的解释,瞪著眼大吼了起来。 听到“罚款”二字,大嘴司机没了刚才跟爷俩吹牛皮时的架势,他掛了倒挡,冲爷俩喊道:“听到没!交警大哥让你们赶紧下车,我马上就要撤!” 父子俩憋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敢发作,当即从车斗里钻出来,没承想,脚刚沾地,人潮就把他们二人“卷”了进去。 周围的人踮著脚尖,抻著脖子隨花车走动,而爷俩一人护著被褥卷,一人抱著蓝色劳动布包,那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爷俩挤在人群里不知捱了多久,总算跟著人潮涌进了中央广场。趁著大伙儿分散的当口,两人赶紧猫著腰往角落钻,可算找到个能喘气的空地儿! 父子俩身上全是汗,刚瘫坐在花坛边上,突然“轰”地炸开震天响的音乐。岳川仰著头往远处张望——好傢伙!广场正中央居然有个两层楼高的露天舞台,单是左右两个音响也大得嚇人。 岳川张著嘴傻站在原地,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第十七章:入学报到(二) 《春天的故事》旋律响起时,身穿盛装的少女们鱼贯登场,裙裾翻飞间翩翩起舞,好一个精彩的开场舞! “爸,你看!”岳川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睛发亮地说道,“这舞台比庙会气派多了!还是城里好,要啥有啥!” 秦双岭没著急搭话,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白色塑料编织袋,里面放著几张大饼和一个装著咸菜的玻璃罐。 “你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还得靠你自个儿闯,等你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再落个城市户口,我和你妈就算没白供你读书。” 说罢,秦双岭將卷好的咸菜饼递到儿子面前,平日里爷俩说不上三句话就呛,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实在少见。 男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讲话总爱叨叨这类沉重的话题,听得岳川耳朵都起茧了,但这次少年没有顶嘴,而是盯著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秦双岭咀嚼著发硬的烙饼,没再说话,这个身扛重担的男人很少在儿子面前袒露心扉,跟那个年代的父亲一样,他爱得深沉,却羞於表达,可越是这样,父子间的隔阂就越深,时间久了,连坐在一起吃饭聊天都觉得尷尬。 然而此刻,爷俩並肩坐著,一边啃饼,一边津津有味地观赏演出,那画面温情满满。 吃完饼,喝了水,秦双岭就催著儿子收拾行李。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岳川眼巴巴地央求:“爸,咱们看完再走吧?” “等你哪天当上县长,想看啥看啥!现在,立马给我走!” 秦双岭一瞪眼,脸又拉了下来。没错,阴阳怪气地嘲讽就是秦双岭沟通方式之一,只是一瞬间,就能让氛围跌入冰点。 岳川被呛得直翻白眼,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拎上行李,跟在老爹屁股后面赶路了。 从中央广场到阳河一高將近五百米的路,爷俩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多钟头,等到了学校北门口,看到那长长的新生报到队伍,二人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正发愁呢,岳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二叔!小川儿!” 扭头一瞧,秦首峰冲这边跑来:“可算等到你们了!走,先跟我去宿舍,你们拿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整个暑假,秦首峰都在县城补课,作为第一批来校报到的学生,整个流程早已瞭然於胸。 “首峰哥,咱们已经分好班了吧?”岳川没过多寒暄,一句话便直奔主题。 “我二班,你一班,巧了!咱们宿舍还挨著呢!” 秦首峰咧嘴一笑,而岳川更是心里一暖——初中三年一起吃饭,没想到高中还能做伴。 “那就太好了!”岳川嘟囔一句,屁顛屁顛地跟在了堂哥身后。 有堂哥领著,各种烦琐的入学手续办得飞快。等岳川抱著新书回到宿舍,老爹已经铺好了床铺。 安顿好一切后,秦家父子俩在学校里閒逛起来。 不愧是阳河县的“小清华”,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四百米標准塑胶跑道、开放式图书馆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硬体设施或许只是表象,阳河一高真正的核心竞爭力在於优质生源与高素质教师团队——升学率不消多说,单单每年输送至名校的学子数量便足以令周边学校望尘莫及。有了这些成绩,也就难怪县財政的全力扶持,就在去年,学校完成扩建工程,现在南北校区的总面积已达到惊人的十五万平方米!充足的財政补贴让它有了连年扩建的底气,而六十年的建校史,更积淀出深厚的人文底蕴。 父子二人仔细打量著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北校区那株五十多年的爬山虎,南院新校区的园林景观,都让他们挪不开眼。 这会儿,秦双岭的目光粘在校门口的花岗岩景观石上,巨石上鐫刻著八个灵动飘逸的朱红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这八字校训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引得秦双岭驻足不前、反覆默念。男人大概是想起年轻时求学的经歷,那段经歷没什么大不了的,跟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家里掏不起学费,只能輟学回家。他一个老农民,可没资格抱怨,只是心里始终留有疙瘩。 人心里一旦有了遗憾,就会拼命地找补。瞧,秦双岭就是这样的,他把“鲤跃龙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现在岳川考进重点高中,要是以后能考上名牌大学,他才会觉得,这辈子是功德圆满的。 男人正在畅想未来,而岳川的一声“爸”將他拽回了现实。 秦双岭顿了一下,摆摆手对儿子说道:“你回吧,我走了。” 见老爹扭头就要走,岳川赶紧上前一步,“爸,我送你到车站吧?” “去车站干啥?”秦双岭拍拍肩膀上的灰,板著脸说,“我又不回家,待会儿还要去城关口见你成东哥。” 这当爹的说话实在不中听,脸上没个笑模样,讲话也不做任何铺垫,活像领导发號施令,既生硬又无趣,这也就难怪儿子天天跟他顶牛了。 “那…那我送你到公交站吧?”岳川小跑著跟在老爹身后。 “都说了不用,你还凑上来干啥?” 秦双岭嗓门突然拔高,嚇得岳川愣在原地。这时候男人又觉得不妥,他瞅了一眼景观石,然后煞有介事地冲儿子挥手告別。 转身的一瞬间,秦双岭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高兴里头掺著愧疚。 男人是该愧疚的。儿子不仅考上县里最好的学校,连学费都是自己挣的。而他这个当爹的做了什么?连毛巾脸盆也没给置办,这要是传出去,都不知道自个儿的脸要往哪儿搁? 说实话,秦双岭很想再给儿子讲一些“好好学习,出人头地”的老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够格,儿子这么爭气,再叨叨废话岂不显得自己更没脸没皮了? 秦双岭只能继续绷著脸,他必须用这种冷酷的態度来掩盖內心的虚弱,没错,秦双岭就是这么个彆扭性子。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好几回確认儿子没跟来,男人突然攥紧拳头朝胸口闷声捶了两下,一拳为自己,一拳替儿子…… 第十八章:自报家门 送走老爹后,岳川抱著书直奔新教室,本以为自己动作够快,却发现教室早已坐满。看到埋头苦读的同学,岳川倍感意外——这可是高中第一堂自习课,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用功啊? 来不及多想,岳川赶忙在后排落座预习课本。教室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邻座女生挪动椅子发出的轻响。 偏偏在这片寂静里,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沙沙”声。 岳川听得最真切,因为声源近在咫尺:穿网球衫的漂亮女生正用力划动钢笔,笔尖在硬质桌面上发出声响。 见她几乎要戳破信纸,岳川隨手抽了本习题册递过去:“垫著写吧,不然声音……” 话音未落,女生突然伏案大哭起来,隨即同学们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投了过来。 正当岳川摸不著头脑时,一位高颧骨的短髮女生衝到他跟前,大声质问道:“说!是不是你把她给弄哭的?” 拙嘴笨舌的岳川憋红脸连连摆手,可短髮女孩却逼近一步:“我刚才都看见你拿了她东西,怎么?敢做不敢承认?” 岳川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吞吞吐吐,越解释嫌疑越大,尷尬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一位老教师出现在门口,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同学们不要吵,都回到座位上去!” 说这话的是高一一班班主任周文耀,只见他快步走来,对哭泣女生低语几句,接著,女孩儿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位同学身体不太舒服,我带她去校医室,同学们接著上晚自习。” 周老师的话一出,同学们便停止骚动,而岳川的“嫌疑”也跟著烟消云散——嗨!真没想到,一场乌龙竟成了他高中生活的开场白…… 次日,高一一班组织了一场班会,既然是高中的第一场班会,当然是要以同学们挨个“自报家门”开场了。 “我叫李柏慧,毕业於阳河第一实验中学,我的爱好是画画,也喜欢弹钢琴,不过,我爸总说我弹得难听……”少女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甚至还切换英语补了句俏皮话:“希望高中三年与各位一起开心快乐地学习,不负青春!” 李柏慧那甜美的笑容伴著中英双语的灵动表达,瞬间贏得满堂掌声。唯独岳川神情恍惚,他当然记得这位女同学——这不就是昨天哭鼻子那位嘛! 岳川实在无法將眼前自信满满的李柏慧同那位哭的梨花带雨的女生联繫在一起,正在暗自思忖的时候,突然被班主任点了名。 “秦岳川同学,你来介绍下自己。” 在全班注视下,黝黑少年踉蹌著站上讲台,口音带著浓重的双岭地区方言:“我…我叫秦岳川,嵩岳镇双岭村人,十、十六了……” 报户口似的介绍惹得台下嗤嗤发笑。岳川攥著衣角僵在原地,憋得耳朵通红,连句整话都吐不出来。 “秦岳川拿过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多交流嘛!” 周文耀本意是为岳川解围,没想到反倒捅了马蜂窝。这时,前排有个男生突然指著岳川的手嚷嚷道:“你的手心儿咋那么黑!是去哪儿挖煤了吗?” 一句话惹得同学们大笑起来,而岳川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他猛地將手缩到背后,却又颤巍巍伸了出来:“不不不!我不是挖煤的!我的手…手是被青皮核桃染的,不信…不信你蹭蹭看!” 那名男同学当真伸手抹了一把,隨即“哈哈”一笑说道:“嘿!还真是不掉色啊!” 新一轮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周文耀瞅瞅老实巴交的山娃子,敲敲黑板解释道:“青皮素无毒,过阵子代谢以后皮肤就能恢復…岳川同学先回座位,下一位赵阿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岳川低著头走下讲台,险些撞上赵阿影——这短髮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昨天为李柏慧哭鼻子的事儿找他麻烦的主儿。 赵阿影扫了一眼岳川,径直走上讲台,“我叫赵阿影,城关一中毕业的!我喜欢运动,在我们那群小伙伴中,没有哪个能飆得过我!” 这位鹅蛋脸高颧骨的女生嗓门很大,讲话就像放鞭炮似的,一看就是假小子的性格,这也就难怪她会冒冒失失地“审问”岳川了。 谁能想到,他俩早就结下了梁子。原来,赵阿影是小摊贩赵素梅的女儿,暑假里天天听老妈念叨秦姓同学摆摊赚钱的“光荣事跡”,她烦都烦死了。刚才岳川在台上出洋相时,阿影也跟著大伙儿笑,可一瞅见那双枯瘦的黑手,女孩的笑容立时便消失不见了。父母离异后,赵阿影一直跟著老妈起早贪黑摆摊,太知道手上这些痕跡意味著啥了,同样都是出身寒门,別人比她更努力,她有啥资格嘲笑对方呢? 等同学们介绍完,班主任周文耀作总结性发言:“同学们,作为你们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再次欢迎你们来到阳河一高!你们是阳河县最优秀的学生,高中三年,我希望你们能够满怀激情地学习,我巴不得,你们每个人都能考上重点大学!” 周文耀头髮已花白,但讲话却鏗鏘有力,与其说这是激情演讲,倒不如说是一场“战爭动员”。 “既然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么,你们就得拿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勇气来!最后,我送给诸位一句话——怕吃苦莫进此门,图安逸另寻他路!” 同学们已经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投入战斗,殊不知,周老师还留有后手,只见他优哉游哉地从讲台下抽出三摞卷子,紧接著就宣布一则重磅消息: “看你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了,那咱们就按老规矩,来个语数英摸底考!附加题算彩头,考好了优先挑座儿!” 话音刚落,教室炸开了锅。 这帮尖子生啥阵仗没见过?可开学头天就考试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没等哀號声消散,卷子已经像雪花似的飘到每个人桌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大多数的学生都在抓耳挠腮,经过一个暑假,很多知识点早就忘得一乾二净,更遑论还要应付那些超纲的附加题,这场摸底考还真是叫人措手不及啊! 不过,学霸就是学霸,城里姑娘李柏慧翘著兰花指“唰唰唰”地做完了英语试卷,暑假口语班可不是白上的。山娃子岳川这头更邪乎,咬著签字笔愣是把最后那道解析几何题给解了出来,这也多亏爱民叔送的那本奥数题集,里头恰好就有用代数方程求解复杂几何面积的妙招,正是抓住了数与形之间的奇妙联繫,再加以举一反三,岳川成了班里唯一一个成功解题的学生。 最惨的是赵阿影这帮暑假疯玩的,他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完全没了之前那股天之骄子的气势,这下可倒霉了,如果考不好,铁定就要被分到教室最后几排,他们曾经是排头兵,可到了人才济济的阳河一高,那就不一定咯。 第十九章:校园生活 当天下午,摸底考的成绩就以榜单的形式贴了出来。 岳川凭藉超满分的数学成绩一举夺得第一,而李柏慧和另外一名女孩柳清並列第二,暑期没怎么学习的阿影倒数第一。 到了梁山好汉排座次的时刻,岳川顺理成章坐了“头把交椅”,而班花李柏慧紧跟其后,不出意外,两位学霸做了同桌。 “秦岳川,来,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掉色。” 这是李柏慧对岳川说的第一句话,女孩儿面带狡黠的笑意,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隱若现,这是名副其实的大班花。 岳川也是真够老实的,摊开双手放在桌子上,惹得女孩儿捂著嘴巴偷笑了起来,正当男孩不知所措时,姑娘的纤纤玉指从他黑黑的掌心轻轻划过,只是一瞬间,少年面红耳赤,手心似触电般缩了回去。 “哇!这么黑!居然还不掉色?真是太神奇了!”李柏慧咯咯一笑,眨眨眼继续说道,“好了不欺负你了,既然是同桌,以后我数学题不会就找你,英语问题我们也可以互相討论,组成学习搭子肯定进步更快,你说呢?” 岳川虽从未跟女生组过什么学习搭子,但面对这位落落大方的城市姑娘,只得点头应允,两个学霸互帮互助,想来学习成绩一定不会落下来吧。 短短几周时间,岳川已经適应“三点一线”的高强度生活,除九门功课之外,还要额外完成奥数班的学习任务。 说起阳河一高的奥数班,那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学员们不仅要有数学天赋,还要在省市级竞赛上得奖才可,像岳川这样,跳过旁听阶段成为正式学员的情况实属罕见,想来,一定是周老师做了不少工作吧。 作为奥赛班的负责人之一,周文耀对秦同学可谓偏爱有加。他早看出岳川的潜力,发现这孩子在附加题上的独特解法后,直接破格收进奥赛班。除此之外,他还经常给岳川“开小灶”,甚至还专门订製奥赛培训方案。 这么一来,岳川的数学成绩自然一骑绝尘,在班里乃至年级都属於独一档的存在。 当然,高中生活並不是一帆风顺的,岳川也遇到了不少难题,眼跟前儿,他急需解决“吃”的问题。 可能是用脑过度,又或许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岳川饭量大增,可生活费就那么一点点,他现在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保障,餐品质量更是从“亚洲人”直接降为“非洲人”,要不是堂哥接济,恐怕他此时已经沦为有上顿没下顿的“土著人”了。 这天,岳川和秦首峰一起在南校区食堂就餐。见堂弟就著稀饭啃馒头,秦首峰著实有些看不下去,他挠挠头,將几片土豆夹到岳川的搪瓷餐杯里,“川儿,你別光吃馒头,吃点菜。” “哥,你吃吧,我不饿……”老是沾堂哥的光,岳川自个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还不知道你?光知道给家里省钱!”秦首峰心一横,將土豆菜一股脑全扒拉给岳川,“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打份肉菜,今天咱俩好好吃一顿!” 说罢,秦首峰冲向荤菜窗口,回来时,他的不锈钢餐盘里多了小半碗滷煮肉片。 一番推辞后,兄弟俩夹起肉块塞进嘴里,不料,下一秒竟双双皱眉吐了出来。 “噗!这肉坏了?怎么越嚼越苦?”秦首峰气得直跺脚,端著餐盘就要找卖肉的师傅理论。 岳川见状也赶忙跟了过去,兄弟俩明明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可打饭师傅不仅不退钱,反而指责他们挑事。 秦首峰哪里是忍气吞声的主,带著堂弟找主管食堂的老师投诉,虽说討回了公道,却也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老师也真会和稀泥,要不是咱们端著烂肉去找他,食堂肯定不会给咱们退钱!”秦首峰愤愤不平地抱怨。 “哥,钱给退了,咱们也別再闹了,大不了以后换个窗口吃饭。”岳川赶忙打圆场。 “下次?没下次了!”秦首峰越说越来气,“我都听人家说了,咱们南院食堂承包给了私人老板,要想吃好吃的,就得去北校区老食堂,那儿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 “可…可是,去北校区得有出门证、走读证啥的,咱们是寄宿生,办不了吧?” 走读证是学校为城区学生提供的证件,如岳川的同学李柏慧,她就有走读证,那证上有照片有姓名,门岗查验时,一人一证,绝无矇混过关的可能。 “逼急了,让我姐给咱们办个证,再不济,咱们也学高年级的学生,偷偷溜出去吃饭!” 不是所有学生都像书呆子岳川那样守规矩,至少秦首峰不是那样的,他老早就把许多门道给摸清楚了,如果不是学校对新生管理严格,怕不是早就把走读证搞到手了。 见堂哥正在气头上,岳川没再多劝什么,他不是富家公子,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怎么敢对饭菜挑挑拣拣,那不是没事找事嘛。 南院食堂开张营业时间不长,商人逐利再加之管理疏鬆,饭菜质量直线下降,近期接连发生多起售卖隔夜菜事件,学生们怨声载道。虽说有不少人向学校反映问题,但校方对食堂的整治力度明显不足。 这两天,几名高年级体育特长生因就餐问题与门岗保安起了衝突,原因倒也简单,无非是体育生们借著训练的由头前往北校区餐厅,可保安队长死活拦著不放行,双方互不退让,便闹出了乱子。 阳河一高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校方隨即给予涉事体育生记过处分,此后一段时间,南院学生再无人敢衝撞门岗亭。 高压政策下,倒让小摊贩们抓住了商机。这段时间,有不少流动商贩在校围墙外支摊售卖餐食,他们用“挑竹竿、递快餐”的方式,抢走食堂不少生意。 可那食堂老板哪里是好惹的? 先是各种运作,让学校出台禁止商贩私自投送饭菜的通告,然后又贿赂门岗保安,公然驱赶摊贩,这两招一明一暗,將小商贩们的发財梦砸了个稀巴烂。 学生们当然看不惯食堂老板这种土匪做派,由此引发了小范围的“罢饭活动”。大家都是热血青年,也有自己的想法——你餐厅老板既然吃相这么难看,那就不要怪我们学生不买你的帐。 一些同学寧可啃乾粮也不去食堂就餐,更有人在校报发文声討南院食堂老板的卑劣行径。在这些文笔才思绝佳的学生中,有位笔名为“马克笑笑生”的文科班学生脱颖而出,他用幽默詼谐的文风,极尽挖苦之能事,將食堂老板比作冥王哈迪斯,保安队长及其两名手下喻为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一时间,“主人和三条狗”的段子在学生中间疯传开来。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阳河第一高级中学啊,怎么会有如此乱象呢?这还著实令人费解。 第二十章:蒋三儿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岳川手捧校报,饶有兴趣地读著。 校报是在老式油印机上一张张推印出来的,传到岳川手上时,很多字跡已模糊不清,他是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头版头条的標题——《从食堂问题看待民主与自由》。 作者“马克笑笑生”一改往日文风,用精练写实的手法直接起底南院食堂老板的个人信息,並公开揭露食堂老板与某位校领导存在不正当利益关联。文章末尾,作者甚至呼吁同学们效法所谓的西方民主,通过罢饭、游行等措施来维护自身权益。 岳川看得很入迷。虽然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其他人都走光了,可秦同学还捧著那篇煽动性文章不撒手。 就在这时,秦首峰手拿两个蓝皮小本本,兴高采烈地跑到一班教室门口,“川儿,川儿!別用功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岳川一抬头,看到堂哥手里的走读证,起身凑了上去,“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东西都能被你搞到手?” “呵!你当哥给你闹著玩呢?”秦首峰咂咂嘴,很是嘚瑟地说道,“待会儿,咱们就拿著证件出校门,看谁敢拦著!” 说罢,秦首峰將其中一个走读证塞到堂弟手里,岳川打开证件一瞅,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哥,这证是你借来的吧?上面的照片跟我也不像啊!” 想到那几个保安凶神恶煞的模样,岳川不由得担心起来,毕竟这证件不是自己的,冒用其他证件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放心吧,今天是周五,很多走读生都要回家,门岗不会挨个查的,就算查你也不要怕,上面的黑白照跟你长得也差不多,凭那帮人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见堂弟一副怂样,秦首峰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川儿!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让你去找借走读证,你死活不肯,现在我都搁你手里了,你还担心什么?” 知道堂哥是在怪罪自己,岳川委屈巴巴地自嘲道:“哥,我们班就李柏慧和柳清有证,她俩,一个班花,一个校花,你看我这张脸跟她们能挨得上吗?” 瞅了瞅岳川的小黑脸,秦首峰“扑哧”一声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搂住堂弟的脖颈,贴著耳根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去吧,校门口这会儿全是卖小吃的,你吃什么?炒凉皮?煎饼餜子?今天我请总行了吧?” 秦首峰也是头一次干这种冒名顶替的事,说实话,他挺心虚的,但如果再拉上成绩优异的堂弟,心底就踏实多了,这恐怕才是他极力怂恿岳川的原因吧。 岳川耳根子软,根本架不住堂哥的软磨硬泡,尤其是听了对方传授的无风险“通关要领”之后,竟真的跟秦首峰去了学校北门口。 校保卫部哪里像秦首峰说的那般好糊弄? 此时,安保队长张天虎正腆肚叉腰站在校门口,而他手下的两名小嘍囉守在出入口两侧,这岗哨挺怕人的,明显是针对那些企图矇混过关之人的。 “哥,看这情况咱们还是回去吧,你瞧,那两个保安还查证呢!”岳川轻轻碰了一下堂哥的胳膊,示意对方离开。 “嘿!今天还真是活见鬼了,这几个货看得咋这么严?”秦首峰愤愤地说道,都已经闻到外面小吃的香味了,却吃不到嘴里,这不是要他命嘛! 兄弟俩犹豫不决之际,突然,校外马路边上传来一阵打骂声。岳川定睛一看,却见十几个黑衣青年像发疯的野牛一般衝撞一眾小摊贩。 摊贩们个个都是“打游击”的小能手,见情况不妙,推起小餐车就要撤,可即便如此,仍然被辱骂推搡,甚至还被棍棒伺候,一时间,校门口变得乱糟糟,骂娘的,打砸的,搞得比夜市摊还要乱。 一会儿工夫,校门口的小摊贩便逃了个十之八九,这时候,一名身穿白衣白帽的中年女摊贩就显得格外扎眼了,她左手端著白色搪瓷餐杯,右手拿著一把长柄汤勺,竟还守在三轮摊车旁一动不动,好嘛!完全不把周围的黑衣青年们放眼里啊! “你…你他妈聋了!得让老子给你说…说多少遍?没有食品许可证,谁…谁他妈都不能在这儿卖饭,滚!麻溜儿给老子滚!” 手拿棍棒的光头男子突然跳到中年女摊贩跟前,贴著妇人的脸大骂起来,男人的语气凶狠无比,但嘴巴却不怎么利索,结结巴巴的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中年妇人压根儿没搭理“光头男”,她擦擦脸上的口水,接著將手中的长柄汤勺伸进保温餐桶里,稍作搅拌,一勺香喷喷的胡辣汤便盛放到白色搪瓷餐杯里。 “赵…赵素梅!你这个死屄老娘们儿!”见对方胆敢无视自己,“光头男”急眼了,他用木棍指著中年妇女的鼻子大声骂道,“农…农贸市场是你,在这儿还是你!他妈哪儿哪儿都是你,你再不滚,信…信不信?老子把车给你砸嘍!” “光头男”越骂越来劲,可对方却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气急败坏之下,“光头男”一脚踹在小摊车上,只听“咣”的一声闷响,车斗里的保温桶应声掉落在地,黏糊的胡辣汤洒落了一大片,一时间,整个区域充斥了一股浓郁的胡椒味儿。 “蒋三儿!你別太欺负人!我这就去找……”妇人本想去扶那个保温桶,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可怜的妇人不但脚踝受了伤,就连头髮衣服上也都沾满了汤汁,那样子要多悽惨就有多悽惨。 看到妇人这般狼狈模样,这名外號蒋三儿的男子领著黑衣泼皮们大笑起来,他们笑得有多欢,岳川的脸色就有多难看——那小摊贩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纺织厂门口帮他卖核桃的赵素梅! 见赵阿姨捂著脚踝坐在地上哀嚎,岳川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急忙跑到大门口,隨手將走读证往保安脸上那么一晃,紧接著,三步並作两步朝赵素梅飞奔而去。哎呀呀,这不是要引火烧身嘛! 第二十一章:麻坑鼻 “赵阿姨,您没事吧?”岳川俯身蹲在赵素梅旁边,一边小心查看对方的伤势,一边轻声询问。 “小川儿?”赵素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表情复杂地盯著男孩儿,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在这?” 岳川没搭话,仰起头瞪了一眼“光头男”,这才將赵素梅缓缓扶起来。 见二人要撤离现场,一旁的蒋三儿摸了一把光头,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怪…怪不得你个老女人跑这儿来…来…来卖!原来是顺带给你儿子送饭来了,也对,这儿卖…卖…卖的钱多,能供你…你儿子读书嘛,哈哈哈……” 蒋三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故意在某些敏感字眼儿上结巴,惹得一眾黑衣泼皮们是淫笑连连。 岳川强压心中怒火,先是將赵素梅安置在花坛石台上,然后转身对著蒋三儿怒斥道:“你们是干啥的?凭什么打人?” “我…我…我们”一听这话,蒋三儿的脸“唰”的一下就冷了下来,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正在这时,他身后又跳出个鼻头上全是麻坑的大胖子,那人把蒋三儿推到一边,俯身盯著小个子岳川骂道:“你他妈一个小逼崽子,也敢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来执法的,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无证摆摊的!” 说罢,“麻坑鼻”揪住岳川的衣领,一把將其拎了起来,紧接著,像丟麻袋一样地將岳川远远地甩了出去。 岳川瘦猴一个,哪能经得住这一摔,先是剧烈咳嗽几声,隨即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而一旁的赵素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气得嘴唇发紫,她咬著牙关怒骂道:“郑狗熊!你还算人吗!娃娃你都打!” “麻坑鼻”手段比蒋三儿狠辣得多,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挥著拳头吼道:“少他妈废话!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还敢不敢在这儿卖饭了?” 赵素梅没回话,她满含热泪,想即刻衝到岳川身边,怎奈她脚踝肿胀,一个趔趄竟又从石台上跌倒在地,这一刻,赵素梅没觉得身上有多疼,倒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如果不是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也不会连累岳川了! 想到这儿,赵素梅眼眶湿润了,好在她也是经过一些事的,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救治岳川,於是,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向周围的学生们哀求道:“哪…哪位好心同学…能帮忙把这孩子扶回学校,我…我谢谢你们了!” 那一声声的哀嚎像钢针一样扎在同学们的心里,人都是有惻隱之心的,但是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施救,一旦被“麻坑鼻”报復,下场岂不是跟那名矮个子同学一样了? 秦首峰也不例外,他心揪在一起,双手扒著铁门栏杆使劲向外张望,如果他长了翅膀,早就飞出去救人了——那受伤的不是別人,可是他最亲的堂弟啊!可再一看黑衣泼皮们凶神恶煞的脸,他的双腿打颤,居然不听使唤了。 正在秦首峰不知所措之际,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走,咱们去报告老师!” 听到这话,秦首峰立马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拔腿就朝政教处跑,一溜烟的工夫,整个人不见了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事態逐渐失控。 安保队长张天虎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先是走到校外,反手便將通道门关闭並插上铁门栓,而两名手下见状,守住铁门两旁,不让围观学生们靠近半步。 张天虎在学生们心里的形象本就不怎么光彩,此时当著大家的面干这没屁眼儿的事,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这时,几名魁梧的体育生挺身而出,一个个指著张队长骂道: “张队长,你还是不是一高的保安了?地痞流氓打学生,你就看著不管?” “你要是管不了,就把校门打开,放我们几个出去救学弟!” “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几个收了人家食堂老板的黑心钱,光会难为我们,出了校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体育生因“无证闯岗”刚受了处分,见到张天虎等人本就憋著火,此刻言辞愈发激烈,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张天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刚想反驳几句,没承想引来学生们的集体围攻,眼看自己犯了眾怒,他咬咬牙,再一跺脚,朝不远处的“麻坑鼻”走了过去。 “郑雄,给个面子,让我带走这学生,不然真要闹出事,谁也兜不住……” 张天虎覥著个脸,一边劝说一边给郑雄挤眉弄眼,可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压根儿没把他的话给当回事。 平日里,张大队长威风凛凛,可到了这位叫郑雄的地痞头头跟前,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好说歹说,对方勉强同意放人,於是,张天虎这才假模假样地走到岳川跟前。 此时的岳川仍瘫软在地,可没等张天虎將他扶起,男孩儿一把將对方的手甩开,自个儿挣扎著站了起来。 眾目睽睽之下,岳川狠狠地瞪了“麻坑鼻”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朝赵素梅走去,男孩头铁得很,这会儿自身都难保,还要去搀扶赵素梅,实在有些不明智。 “你娃子还不赶紧跟我回学校吧,又跑过去干啥?” 张天虎知道郑雄等人的手段,本想將男孩劝回,可没等他上前拦阻,却被郑雄抢了先。 那郑雄目露凶光,晃动著肥腻腻的身子往岳川面门前一顶,恶狠狠地吼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娃娃,还想在我们执法大队面前逞英雄?看我怎么收拾你!” 见对方一副囂张跋扈的模样,岳川怒火中烧,他仰著脖子,咬著牙吼道:“你…你们是哪门子的执法大队?有你们这样执法的吗?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你们是流氓!是黑社会!” 岳川一个闷葫芦,居然也能讲出这般犀利的话,可见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冒充公职人员驱赶小摊贩,这还是郑雄想出来的贱招,现在被个娃娃当眾揭穿,他瞬间炸毛,举起沙包大的拳头便要打人。 岳川本想闪躲,可因为刚才受伤身体提不起劲来,就是这一秒钟的耽搁,面门结结实实又挨了一记重击。一瞬间,秦同学鼻子嘴巴鲜血横流,再次摔倒在地。 正这当口,郑雄两腿一弯,大屁股直接蹲坐在男孩身上。 如果把地痞郑雄比作一头大肥猪,那可怜的秦同学就是一只瘦弱柴鸡,即便肥猪什么也不做,压下面的柴鸡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们是…地痞!流氓!混…蛋……” 起初,秦同学胸腔里还憋著一股气,他有力气扑打、咒骂,可短短几秒钟后,秦同学的脸就成了猪肝色,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看到男孩被郑雄骑著打,不要说赵素梅了,就是一旁的张天虎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围观学生们侧过脸不忍直视,还有几位胆小的女生乾脆捂著眼睛,大声尖叫起来。 岳川都成了这副惨样,而心狠手辣的郑雄却仍然没打算停手,只见他伸出肥胖大手,揪住男孩的头髮往上一“薅”,下一秒又將其重重地摁进泥地里。 “我让你骂?让你骂,还骂不骂了!”一次,两次,三次…… 脑门撞击地面的闷响声越来越大,而岳川先是昏迷,接著被疼醒,然后再度昏迷,循环几次,整个人便彻底没了生机…… 第二十三章:救援行动(中) 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街道,越过县郊尘土飞扬的施工路段,阿影一路风驰电掣,最终看到了那块印著“二东批发部”的gg牌匾。 还没等车停稳,阿影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甚至来不及支起脚架,顺势將自行车扔在了地上。 “成东哥!成东哥!你在店里吗?”阿影边跑边喊,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每次陪母亲来进货,阿影都是一副蔫儿吧唧的状態,而现在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成东应了一声,赶忙从店里出来了,“阿影,是出啥事了吗?赵姨呢?没跟你一起来?” “东哥…”阿影满眼含泪,哽咽地说道,“快…快去救秦岳川,救救我妈!” 见阿影哭得梨花带雨,成东赶忙递给女孩儿一条白毛巾,然后轻声安抚道:“阿影,你別慌,有啥事慢慢说。” 阿影擦了擦眼泪,把郑雄等人欺负老妈和秦岳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听到岳川挨了打,成东的眉毛瞬间拧成疙瘩,他盯著女孩儿眼睛问道:“阿影,你確定打人那傢伙是郑雄?” “是他!”阿影语气坚决地回道,“你离开菜市场以后,郑雄还带著蒋三儿找过我妈的麻烦,他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看错的!” 听到这话,成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用右拳头猛捶左掌,隔空骂道:“他妈的!又是这个郑狗熊!这王八蛋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成东和郑家父子的矛盾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得知小兄弟在这傢伙手里吃了亏,叫他如何能忍?下一秒,成东拿起车钥匙,三两步跳上店门口的麵包车,看这架势,不像是去施救的,倒像是去寻仇的。 阿影后脚也跟了上来,扒著主驾车窗说道:“东哥,我跟你一起,好给你带路!” “你们『阳河小清华』那么出名,我会不知道在哪?”成东笑笑反问,然后指著店门口的啤酒饮料说道,“阿影,你先帮哥看下店,我保证很快就把赵姨接过来!” 阿影还想再说什么,可成东一脚油门,瞬间轰鸣声炸响,麵包车像离弦之箭般衝上马路。 成东心里很清楚,他这一趟是要找郑雄算帐的,带上女孩子不方便,况且,那郑雄为人歹毒,要是被他知道是阿影通风报信,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於是便找了个看店的由头来安置阿影。 阿影跟成东打过几次交道,怎会不了解对方的想法,女孩儿眼眶再次湿润,呆呆地望著远去的麵包车,直到它在街角消失不见…… 就在阿影搬救兵的同一时间,副校长兼政教处主任董明道赶到校门口,他带著保安和一眾老师勉强將局面控制下来,隨即指示保卫科疏散学生,至於黑衣地痞等人,他本有应对方法,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后脚赶来的周文耀抢了先。 见岳川受了伤,还在郑雄的控制当中,这名老教师简直发了“疯”,他不顾泼皮们的威胁,硬生生將岳川“抢”了出来。 郑雄等人本就不敢把老师们怎么样,再加上听到警笛声,分分钟就作鸟兽散,而周文耀哪有时间追究对方的责任,他第一时间將岳川送到县医院,並垫付医药费为其做全面检查。 然而,事情发展至此並没有停息,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当中。 作为校保卫部的主管领导,董明道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除了正校长杨正清因病养伤无法参加外,其余管理层老师全部到场。 “张天虎,你是保卫科科长,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董明道的一句话,让张天虎身体不由得一抖,他乾咳一声,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草纸,居然还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尊敬的董校长、老师们,首先,我要对这次学生群体『冲岗事件』负责,由於我的失职、失察给学校抹了黑,我辜负了杨校长、董校长对我的信任,我……” “谁让你作检討的!囉哩囉唆!挑重点,直接说事情的前因后果!” 董明道用指尖敲敲桌子,显得很是不耐烦,而张天虎赶忙把稿子放一边,赶忙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中年女摊贩在校门口违规摆摊,然后与街道治安人员產生了口角,咱们学校高一一班的学生秦岳川替那女的打抱不平,两人发生衝突,最后引发了群体闯岗的恶性事件。” 张天虎长得五大三粗,心眼儿还不少呢!这三言两语不但给事情定了性,还 顺带把自己的责任给撇乾净了,瞧这甩锅的本领,当个保安队长还真有些屈才了! 话音刚落,一眾管理层开始交头接耳,董明道见状,再次敲了敲桌子,他冲隔了老远的张天虎质问道:“张科长,你说这位秦同学是替別人打抱不平参与了斗殴,那我问你,出事地点在校门外,他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去的?你们门岗人员就没拦一下?” 董明道这话表面看上去像是在问责,其实是在给张天虎解释的机会,不然呢?组织一场会议来证明张天虎的过错?可拉倒吧!如果张天虎有错,那他这位主管保卫科的副校长岂不是也有错?董副校长正在谋划转正的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呢? 领导递了梯子,张天虎当然知道顺杆往上爬,此刻,他义正词严地辩解道:“董校长,各位老师,在这儿我必须给咱们保卫科申辩几句,那位秦岳川同学出校门的时候,手上拿著一本走读证,保安还没来得及检查,他就跑出校门闹事了!” 张天虎顿了一下,接著补充道:“据我调查,秦岳川的户籍在双岭山区,根本没有办证的资格,我敢断定!他是偷拿了別人的走读证想矇混过关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私自“闯岗”,后面根本不可能闹出乱子来,所以说,像这种素质败坏的学生,简直是…简直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说完,张天虎当著一眾老师的面,把一份户籍资料复印件交到董明道手里,看他这副应付自若的样子,分明是有备而来。 董明道装模作样地看了资料,隨即又將复印件放到旁边一位女党官员面前,这位姓高的女书记负责党建工作,不参与学校具体管理,只是隨便瞄了两眼就把资料搁到一边。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董校长定调子,目前正校长杨正清退休在即,这一把手的位置大概率会落在董明道头上,人家当然有资格做最后的判罚。 几秒钟之后,董明道派头十足地做了总结髮言:“老师们!同志们!阳河一高自1956年建校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群体闯岗的事情!简直是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啊!这个事件有多严重?多恶劣?我们必须要有深刻的认识!这是公然与杨校长制定的封闭式管理制度对抗!像这样的学生留他作甚?让他继续破坏校规校纪?” 说到这里,董明道突然停了下来,他环视四周,仔细观察每一个老师的面部表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重新端起官腔宣布处置意见:“我有两点提议,第一,要將这次事件命名为『11.8恶性冲岗事件』,並作全校通报;第二,对这个叫秦岳川的高一新生做开除学籍的处分!” 在阳河一高的校史上,开除学生的事情並不是没有发生过,一般来讲,这种顶格的处分措施都是要报批正校长的,像董明道这样不经过管理层討论,直接让学生捲铺盖走人的做法著实有些武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表態,这也难怪,以往的闭门会议,拍板的都是杨正清,可杨校长病休,董副校长却如此草率地作出决定,这让在场所有老师“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见大家都不说话,董明道乾咳一声,而张天虎像是收到了什么信號似的,准备起身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却被姓高的女党官员抢了先。 “既然涉及学生的思政教育,那我也说两句吧。”女书记笑笑,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首先,我原则上赞同董副校长的处理意见,不过,关於对秦同学的处罚,我倒有个小小的建议,我认为无论怎么处置,最好还是先徵求一下周文耀周老师的意见,毕竟,老周是这位秦同学的班主任,等他来了,我们再出个书面形式的处罚通告,这样更稳妥一些,您说呢?董校长?” 第二十四章: 救援行动(下) 在阳河一高校门前的绿荫小道上,一眾黑衣泼皮骑著改装摩托车,肆无忌惮地进行“高分贝炸街”,噪声之大,连校园里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对於这群无事生非的街溜子来说,这种声浪能最大程度地刺激他们的荷尔蒙,以此来安抚內心的空虚与焦躁。 “雄哥,你…你看对面那辆车!”光头蒋三儿指著对向疾驰而来的红色麵包车大声喊叫道,“怎…怎么像是劳成东那小子的!” 这话一出,车队最前方的郑雄紧张起来,他猛然减速,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道:“臥槽!还真是这瘟神!他妈的,整个城关口就没见这么骚红的麵包车!” 见老大已经靠边骑行,蒋三儿等人更不敢硬刚,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200米、100米、50米…… 红色麵包车急剎,紧接著,一个极限飘移便横挡在车队的正前方,一眾泼皮们惊出冷汗,可麵包车司机却从容下车,男人面庞冷峻,目光如炬,身上的皮夹克泛著黑光,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来找郑雄等人算帐的劳成东! “劳二东!你他妈別太过分!你不就仗著你哥嘛,哪天给老子逼急了,麵包车给你砸咯!”郑雄捏著红彤彤的麻坑鼻子咒骂道。 成东根本没接话,一个箭步扑到郑雄跟前,陶钵般的拳头不由分说便往郑雄脸上招呼。 “哎哟!”郑雄惨叫一声,从摩托车上栽了下来,他疼得齜牙咧嘴,一摸鼻子满手都是血。 平日里都是“郑狗熊”欺负別人,他何曾吃过亏?这会儿,啐骂一声,撅屁股扭腰站起身来,准备开始反击。 那郑雄膘肥体壮,如同野猪般扑將过来,而成东毫无惧色,先是侧身闪避,紧接著又猛然迴转身形,一记鞭腿不偏不倚正中对方的后腿窝。 成东曾在嵩阳武术学校练过散打,这招“玉环鸳鸯脚”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別说是郑雄,就是他爹郑屠夫来了,也挡不住这一击。 眨眼间,郑雄已趴伏在地,而成东则顺势骑在郑雄身上,举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打,“我叫你欺负我兄弟!叫你家卖死猪肉,打死你个死猪崽!” 拳头如暴雨倾泻,郑雄双手抱头,连连求饶,不时还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见老大都认怂了,那些欺软怕硬的黑衣泼皮们又怎敢造次,也只有蒋三儿怯生生地劝道:“东…东哥,我们这次也是拿钱办事,后面搞事的是大老板,就刚才,他还报警把赵素梅和你那个兄弟都抓走了呢!” 如果蒋三儿只是单纯地求饶,恐怕郑雄还要继续挨打,可他提到挨打的小兄弟,成东就不得不停手。 “警察现在在哪?”成东直勾勾地盯著蒋三儿问道。 “就…就在学校大门口!”蒋三儿看了看满头包的郑雄,连忙回道。 成东没再跟蒋三儿废话,起身朝郑雄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次就先饶了你,我要是再听到说你找他们麻烦,小心我来松你的皮!” 说完,成东头也不回,径直朝麵包车走去,点火、掛挡、提速,一溜烟的功夫连车带人就消失不见了。 见“煞星”离去,蒋三儿等人赶紧將老大扶起来,这时的郑雄被打得没了人样,但“郑狗熊”好歹也是混地面的“滚刀肉”,只见他盯著冒著尾气的红色麵包车,恶狠狠地骂道:“等著,別落我手里,早晚弄死你!” 几分钟后,成东来到阳河一高的校门口。他摇下车窗,远远看到两辆警用皮卡停在门岗亭旁边,而门岗亭斜对面的花坛旁边还站著几名警察。 制服警员將赵素梅围在中间,此时的妇人头髮散乱,呆坐在石台上,正接受民警的问询。 “不就是个小摊贩嘛,弄得阵仗还挺大。”成东小声嘟囔著,正要往前走,却被一个黑脸便衣警官拦住了去路。 “你小子怎么来了?” 黑脸警官狐疑地打量成东,显然是认出了他,讲话才不至於太过生分。 “团叔!”成东盯著那张黑脸,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您怎么也在这里?” “嘿,瞧你说的,我是警察,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倒是你,现在当老板了,翅膀硬了唄,都敢质问我了?”黑脸警官没好气地说道。 “团叔,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都调到县公安局了,怎么还管流动摊贩这点事儿?” 成东口中的“团叔”大名张团结,早年在城关派出所当片警时就认得成东、成西两兄弟。时过境迁,他跟大老板劳成西混成了铁桿,据说能当上县局治安副队长,还是托成东大哥的门路。 “你小子別套我话,说,这里有你的事没有?”张团结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他这次出勤,本就是受人所託,现在突然见到成东,第一时间要弄明白对方的立场。 “团叔,我现在可是良民,摆摊的事跟我可没关係,不过嘛……” 说到这里,成东顿了一下,他掏出香菸,给张团结递了上去。等对方接过香菸,成东双手捧著拨轮式打火机送到张队长的嘴边。 张团结已经把烟叼进嘴里,他微微侧头,同时又用手遮住火苗,当香菸接触到火苗的一瞬间,他猛吸一口,又將烟雾吐了出来,“你小子只要给我上烟,那就准没好事!说吧,是不是又让我给你开后门?” 成东微微一笑,指著皮卡车上的“倒骑驴”说道:“团叔,那位摆摊的阿姨是我亲戚,她离了婚,还带一孩子,就指著卖点小吃过日子呢,她有啥错误,您批评教训一下就行了,可不敢把她三轮车给拉走啊!那可是……” 成东话还没有说完,张团结当即就打断他的话,“可是什么?就因为她可怜就能无证经营?现在正在严打,这要不抓几个典型,你让我回去怎么交差?” “叔,当年我们兄弟俩倒卖电影票时,您就关照我们,现在您也得照顾照顾他们呀!这都是下岗职工!过日子不容易!”成东口吐莲花,一边恭维,一边又打起了感情牌,把对方整得没了脾气。 第二十五章:幕后黑手 “得得得,你小子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看在你哥面子上,我先不没收她的车,至於她举报郑雄打架斗殴的事,反正也立不了案,要不你在中间说和一下,赔点钱算完!”说完,张团结又吐出一口烟。 “团叔,你屁股可不能坐歪呀!既然您都知道郑狗熊打了人,怎么不把他抓起来?还有,我那个小兄弟,就阳河一高的学生,也被那王八蛋给打了,他现在在哪里?”说完,成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愣是没看到岳川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抽你一支烟,我得替你摆平多少事?”张团结突然提高嗓门,“我可没见啥子高中生!你搞搞清楚,局里派我是来查摆摊的,可不是替你出气的!” 张团结也知道成东跟郑雄的矛盾,这一趟他就是奔著和稀泥来的,才不愿蹚这浑水!再说了,郑家父子现在为劳成西做事,而他欠著劳成西一个大大的人情,这会儿让他去捉拿郑雄,除非他不想当治安副队长了。 “打人的都躥球了!也没见你们去追,人家做个小生意,犯得著您亲自出马整治吗?” 这会儿,成东的暴脾气也上来了,可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郑雄带人打砸小摊贩餐车,再有张团结出警维稳,结果打人的郑雄跑了,他们却抓著赵素梅不放,不替她出头也就算了还要没收小摊车,这怎么看都有猫腻啊! 校门口没了小摊贩谁得到的好处最大,当然是学校食堂!成东已经混社会多少年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今天的事肯定跟食堂老板有脱不开的关係! “我说!你小子別得寸进尺!我能放那女的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要是你有能耐,自己去找你哥说事去!”张团结掐灭菸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铁青,他原想卖成东一个人情,顺手把摆摊和打架斗殴的事给平了,没承想,成东这个二愣子居然跟自己胡搅蛮缠起来,看来,这劳家两兄弟不和的传言並非空穴来风。 对方態度强硬,而且又把自己亲大哥给扯了进来,这下让成东內心愤怒不已,他心想:“好你个张团结!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叫给我面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郑雄那狗东西现在跟我大哥混吗?等等……” 这一刻,成东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食堂老板就是自己亲大哥?很有可能! 郑雄敢大白天动手打人,而张团结这位中层领导亲自过来抓商贩,这“黑白道通吃”的套路不正是他劳成西的做事风格吗? 一切问题都能解释得通,怪不得张团结要让自己去找大哥,原来藏著这么一个意思,想到这儿,成东整个人就不好了。 为了替小兄弟秦岳川出头,站在大哥劳成西的对立面,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到这儿,成东倒吸一口冷气,对一旁的张团结冷声说道:“赵姨的事我谢谢您,但那几个鸟人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敢再欺负我弟,掀翻阳河县也要收拾他们!” 张团结像是看傻子一般盯著成东,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拍了拍拍成东肩膀,便转身离去了。 看到警方已经收队撤离现场,成东的眼神复杂极了,他不愿相信大哥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 说到底,劳成东跟劳成西不是一路人,不然,前者待在后者手里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也不至於出来单干了。 想到这些年跟大哥的矛盾,成东不由得嘆气。正在这时,蓬头垢面的赵素梅一瘸一拐朝他走来。 “赵阿姨?您没事吧?” 成东急忙去搀扶,而赵素梅早已泣不成声:“东子,这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小川也不会被打进医院……” 赵素梅状態很差,说话也语无伦次,不过,这也不奇怪,她还沉浸在自责当中无法自拔。 “赵姨,这事不怪您,小川去了医院,我们也赶紧去看看情况吧,刚好也让医生看看您的脚……” “咋不怪我?在农贸市场那会儿,你就是替我出头才跟郑家父子撕破脸的,现在我又把小川连累了,我真的是……”当所有伤心事匯总到一起时,赵素梅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赵姨!”成东赶忙拉住赵素梅,“您不用这样,走,咱们先上车,等见了小川,我再跟他们算总帐!” 成东一边安慰,一边把赵素梅往车上扶,至於那辆“倒骑驴”,成东也没忘记,连同锅碗瓢盆一起硬塞到了车厢后面…… 二十多分钟以后,一辆后门敞开的麵包车抵达县医院门口。 就在成东准备停车时,腰间的汉显bb机响了,他拿到手里一看,竟是岳川班主任的留言:“岳川在县医院208室,无大碍,速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东本想安置好赵素梅再去病房的,可对方坚持要先探望岳川,成东拗不过,也只好扶著她一同前往了。 看到少年头缠绷带躺在病床上,赵素梅的心都要碎了,她甩开成东的手,踉蹌扑到床前:“小川儿,疼不疼?都怪阿姨,连累你了……” 见赵阿姨眼泪涟涟,岳川勉强挤了一个笑容,“赵姨,医生说没事,您也別难过……” 话刚说一半,赵素梅把岳川搂进怀里,此刻,妇人喉头哽住,万千话语都融化在了颤抖的臂弯里。 病房里的病友们被这“母子相拥”的画面感动到了,而周文耀与成东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退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周老师,太感谢你了,得亏您及时把小川送到医院,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成东的態度显得十分真诚。 “別客气,我是孩子的班主任,这是本职工作。”周文耀彬彬有礼地回了一句,接著问道,“你是叫秦爱民,对吧?” “不,我叫劳成东,是小川他表哥,您叫我小东就行。”成东赶忙回道。 “哦,岳川在入学资料里填了两位紧急联繫人,目前只联繫上了你,他监护人不在,这下面的事还得跟你先商量。”周文耀毕竟是老教师,考虑问题很全面,不是说把学生送到医院就算完事,毕竟,孩子是在校门口被人打伤的,学生家长总得要个说法吧。 “周老师,来之前,我已经把事情搞了个七七八八,动手打人的事先不谈,我现在就是想確认小川到底有没有伤到脑子?他父母把小川託付给我,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成东没往下说,可周文耀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只见老教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直接递了上去。 “这个问题也是我最关注的,在你来之前,我自作主张给孩子做了全身ct,喏,这是报告,你看看。” 看到“无严重结构性损伤,轻微脑震盪,建议住院观察。”的结论,成东长舒一口气,如果真的有大毛病,医生肯定不会这么措辞。不过,这也多亏校门口的地面没做深度硬化,不然,岳川的头被郑雄摁著使劲磕,指不定要出大事。 “医药费、检查费都是您垫付的吧?我替小川爸妈谢谢您,一共多少钱?我这就……” 成东正要往口袋里掏钱,却被周文耀摆手回绝了,“这都是小事,家长把孩子囫圇个儿交到学校,我们也有看管的责任,先不说这,我这边还有些情况要跟你反馈……” 接下来的时间,周文耀站在客观立场上,还原了整个事件,当然,其中也包括岳川“借”別人走读证以及学校领导对此次事件的態度。 第二十六章:商量对策 “这么严重?还要被开除?再怎么说,小川也是因为著急救人才出了校门啊!”听完周老师的陈述,成东顿时不淡定了,此刻他意识到是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你先別激动,那场紧急会议我没参加,据参会老师跟我透露,处分结果还没形成定论……”周文耀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岳川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来讲,我完全相信孩子是见义勇为。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替岳川澄清的!” 周文耀並非搪塞成东,他了解自己的学生,如果这种品学兼优的孩子都要被开除,那阳河一高的名校头衔乾脆撤掉算了。事实上,打从知道董明道“介入”此事,他便暗下决心,哪怕採取非常规手段,也一定要保住岳川的学籍。 “听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多谢周老师。”成东阅歷丰富,对方是不是真心维护岳川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时候要再不道谢,那就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 “你也不用著急谢我,还是那句话,我很看好岳川,这孩子非常有数学天赋,又能潜心钻研,我自然要护著他!”周文耀语气愈发坚定,“平心而论,当时那种情形,敢闯出去救人的能有几个?就凭这一点,我也必须保住他的学籍!” 到了这会儿,周老师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对爱徒的偏爱,话已至此,成东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望向病房方向,点头附和道:“小川儿不爱说话,这次发生的事我也很惊奇,我相信我兄弟,这孩子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 谈话进行到这里,周文耀和成东已经达成基本共识,接下来,二人又开始商量后续事宜,毕竟,这次岳川受伤住院还惊动了警方,確实不是一件小事。 “学校这边你暂且放心,但私底下我得跟你透个底,据我了解,那群地痞跟食堂老板有勾连,我担心……”周文耀说著,神情陡然严肃了几分。 成东当然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他接著话茬说道:“您是担心那群泼皮再来找岳川麻烦吧?这个您只管放心,我们双岭山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敢报復,我出面摆平就是了!” 成东身材健硕,说话中气十足,明摆著不是一般人。可正因如此,周文耀才有更多的担心,此刻,老教师皱眉提醒道:“校外的事我管不了,但有句话我得跟你明说:绝对不能让岳川卷进麻烦当中,这孩子要全心全意应对升学,如果把时间精力放在打架、断官司上,那就是得了芝麻,丟了西瓜,我讲这话,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明白!我保证不让岳川掺和进来!”成东先是拍拍胸脯,接著话锋一转说道,“不瞒您说,原本我想用些狠招解决这事,但跟您聊了这么多,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既然这里面弯弯绕绕牵扯了不少人,后续的事我恐怕得跟岳川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秦岳川尚未成年,按理说遇到这种事得让他父母出面解决才对,但他们家的情况实在特殊,秦双岭要照顾妻子女儿,根本抽不开身去应对这么棘手的事,没办法,秦家庄距离县城真的太远了,远到让老农民秦双岭想够都够不著。 成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自觉地担起监护人的担子,既然自己要摆平此事,那就要通盘考虑,绝对不能给岳川留有后患。 或许走司法途径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个事极有可能牵扯到成东的大哥,先不说成东会不会为了岳川而得罪劳成西,就算成东疾恶如仇,帮理不帮亲,这事真要闹到明面上,岳川就能討到便宜? 以劳成西的做派,铁定是拿郑雄等人当挡箭牌。那郑雄是啥人?成东再清楚不过了,那个腌臢菜就是条疯狗,真要逼急了他,恐怕岳川和赵阿姨都会有危险。 思来想去,成东还是觉得岳川把伤养好最为关键,至於后面的事情,等他查清楚食堂老板的身份再做处理,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能承包学校食堂的都不是善茬,即便官司贏了,时间也耗尽了。”周文耀忽然按住成东肩膀,长嘆一声说道,“况且,现在的学校也不像以前那样乾净,咱们都是成年人,得多替岳川考虑……” 周老师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成东不可能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食堂老板跟某些校领导肯定穿了一条裤子,不然,校方这次也不会拿岳川当“典型”了,出个校门都能被开除,这不是杀鸡儆猴是什么? 校內校外各藏著一个幕后黑手,如果能把这些人一锅端当然是好的,如果不能,那就得冷静对待,不然,岳川恐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了。 成东和周文耀把整个事情掰扯揉碎了说,等二人商量好对策,周老师这才返回学校。 当哥的自然想多陪小兄弟一会儿,但考虑到阿影还在批发商店,成东也只好將赵素梅和岳川先留在医院,自己开车回城关口。 夜色已深,城关口商街只剩二东批发商店还亮著灯箱,此时此刻,一名短髮姑娘正踮脚整理货架,她一个代班的,出货、理货、收银一肩挑,居然创下月营业额最高纪录,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走到店门口往里一看,成东险些惊掉下巴。地板一尘不染,货架上的商品分门別类码得整整齐齐,橱窗玻璃变得光洁如新,就连收银台上的散乱帐目也被归置到了纸盒里…… “阿影!这…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吗?我差一点儿,都以为走错门了!” 成东的话惹得姑娘耳尖一阵泛红,下一秒,阿影紧张兮兮地问道:“成东哥,我妈和秦岳川没事吧?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亲自出马,怎么会有事?”成东“嘿嘿”一笑,接著说道,“对了,你妈让我现在送你回学校,还说落下的功课今天就得补上……”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阿影面露狐疑之色,显然不太相信对方的话。 “哥啥时候跟你撒过谎,走,我开车送你。” 说完,成东就要往门外面走,而阿影仍杵在原地不动,“东哥,我能不能去找我妈啊,她脚脖子崴了,而且岳川还……” “放心吧,他俩我来安排,倒是你,现在学校都熄灯了,你打算让周老师等你到什么时候?” “啊!”阿影几乎喊了出来,“我…我们班主任?” “对,周老师今天跟我处理了岳川的事,他还夸你能干呢?要不是你给我通风报信,也不会这么顺利就解决问题!” 成东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小姑娘放宽心而已,可阿影的思路已经跑偏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再瞒別人了,我——赵阿影是小摊贩赵素梅的亲闺女,现在是,以后永远也是!” 阿影的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声音,隨即又对成东斩钉截铁地说道:“东哥,你不用送我,我有自行车,自己能骑回去!” “哈哈哈,我都忘了,阿影还是女中豪杰哩!不过没事,你东哥有绝招,能连人带车一起送回学校的……” 第二十七章:辩护 “冲岗事件”已经过去两天,而由此引发的討论仍在校园里持续发酵。 “首峰,你说,那个卖胡辣汤的小摊贩到底是不是秦岳川他妈妈啊?”学生甲追著问。 “是啊,你不是他堂哥嘛,就给我们讲讲內情唄!”学生乙也过来凑热闹。 …… 隨著问询的人数越来越多,秦首峰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他脸色一沉,大声吼道:“我都跟你们说多少遍了,那不是他妈!以后別跟我再提这个事,烦都烦死了!” 一想到堂弟,秦首峰就浑身不得劲儿,此时此刻,脑海中两个声音又开始撕扯: “你就是个胆小鬼!当时你就应该和小川儿一起衝出去救人!如果不是你给了他走读证,他能跑出校门救人?他不出校门,又怎么会被打伤住院?瞧瞧,都是你干的好事!”黑色小人跳脚骂道。 “说的倒挺轻巧!你能打过那帮地痞流氓吗?小川现在是什么下场你没看见?再说了,事情也不是因我而起,凭啥指责我?”白色小人梗著脖子反驳。 黑白小人吵得不可开交,秦首峰头痛欲裂。自己明明心怀愧疚,但听闻学校要严肃处理秦岳川后,却不敢替堂弟辩解,他害怕揭露真相,一旦诸多细节被学校掌握,他肯定也要跟著挨处分,毕竟,借走读证这事他秦首峰才是主谋! “还是躲得远远的比较好,免得引火烧身,大不了回头多给岳川一点补偿就是了。” 秦首峰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根本没有勇气做澄清,只能暗自祈祷岳川平安无事,祈祷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了解真相的人保持了沉默,这让整个事件愈发扑朔迷离。 谣言四起,负面影响持续扩大,作为学校实际掌舵人的董明道也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討论应对之策。 这次参会的除管理层之外,还多了一名老师,正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周文耀。 跟上次紧急会议一样,保安队长张天虎头一个发言。除了自我检討之外,他还准备了证人证词,摆出一副要拿秦岳川“开刀”的架势。在他的描述中,秦岳川根本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热血少年,而是偷拿他人走读证、同校外人员打架的坏学生。 听了张天虎的说辞,周文耀捋了捋鬢角上的白髮,气定神閒地调侃道:“总结张队长的发言就两句话:第一,我没有错;第二,都是那个高一新生秦岳川的问题!这也能叫检討书?你乾脆写一份无责声明得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几个青年教师偷偷捂嘴憋笑。而张队长呢?脸一阵红,一阵青,刚要起身反驳,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抬手压了下去。 “周老师,你是学校里的老人,今天咱们不搞人身攻击,就事论事商量怎么处置这位高一新生。如果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学校顏面何在?家长还能放心把孩子送到我们一高读书吗?” 董明道虽是內定的一把手,可论资歷却不如周文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跟对方撕破脸的。 “董校长讲得对,我们確实要『就事论事』,下面我把我掌握的情况匯报给大家,毕竟,我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学生有错那是我管教不严,我向诸位做赔个不是。” 这番“大包大揽”的发言令许多老师唏嘘不已,待会议室重归安静后,周文耀继续说道,“经过我多方求证,秦岳川同学確实用別人走读证出了校门,这一点確实违反了校规校纪,但我需要申明的是,秦同学出校的动机並非外出就餐,也不是打架斗殴,而是要从地痞流氓手中救人。关於这一点,我已向学生本人和那名卖胡辣汤的中年女摊贩核实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一片譁然,显然,大家都被周老师的言论震惊到了,都知道周文耀护犊子,可没想到,他竟敢当眾跟董明道对著干,董校长已经定了调子,你老周硬生生地掰了回来,你就不怕董校长以后穿你小鞋吗? 这时,张天虎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周老师!您可真会护犊子!照你这么说,那秦岳川“闯岗”不但不用受处分,还要受嘉奖咯!” “受不受嘉奖我们待会儿再谈,我只问张队长一句话,秦岳川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怎么会主动招惹地痞流氓?他这么做,图个啥?图吃一碗胡辣汤?图被打成脑震盪?”周文耀目光如炬,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二人针尖对麦芒,马上就要大吵起来,可就在这时,董明道突然叫了一声“肃静”,板著脸看著周文耀说道:“周老师,你怎么能证明秦岳川是去救人的?如果他跟那名无证摊贩存在亲属关係,恐怕这事还要另当別论吧?” 当领导的说话水平就是高,一句话就能戳中要害,你老周不是说这孩子是去救人吗?救的是什么人?救的是无证小摊贩!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不得私自出校门,更加不允许到小摊贩那里购买餐食,只要犯了其中任何一条,我都有办法收拾你的好门生秦岳川。 周文耀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董校长的责难,他想都没想,立即將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拿了出来,“这是秦同学家庭成员信息表,以及女摊贩赵素梅的身份证复印件。户籍信息能证明二人无亲属关係。” 资料被呈送至主席台,董明道看都没看一眼,倒是一旁的女书记仔细地审阅起来,十几秒钟之后,女书记笑笑说道:“嗯,周老师到底是老成持重,这份户籍资料都盖著公章,真实可信!” 女书记跟周文耀交流並不多,此次站队周文耀,完全是看不惯董副校长。 眼见局势不利,董明道悄悄给张天虎递了眼色,那张队长像是收到什么命令似的,立即从桌底拿出一个黑色塑胶袋:“董校长,李书记,各位老师,大家请看这个!” 张天虎一边说,一边將袋子里的白色搪瓷杯高高举了起来,“这个快餐杯是我们一个门岗保安在摊车旁捡到的,喏,你们瞧!碗底还刻著『秦岳川』的名字呢!” 张天虎的语言组织能力远不及周文耀,他囉哩吧嗦,把赵素梅往搪瓷杯里盛放胡辣汤的细节,以及岳川是如何遗留证据的事,统统讲了一遍,他虽然没下结论,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证明秦岳川冲岗目的不是救人,而是去校外就餐,至於这孩子被校外人员殴打,那是他咎由自取! 不得不说,这个物证出现的时间节点很微妙,如果张天虎再不拿出来物证,恐怕所有人都要倒周文耀这边了,当然,也有人怀疑搪瓷杯的出处,可问题是杯底刻著“秦岳川”三个大字,这会儿,恐怕所有老师都迷糊了,难道,秦岳川那小子真的是去校外就餐才被混混们打的吗?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文耀身上,周老儼然成了秦岳川的“辩护律师”,事情要往何处发展,还得靠他说了算。 第二十八章:「川」字的来歷 “张队长,麻烦你把搪瓷杯递过来我看一下。” 说罢,周文耀平静起身接过搪瓷杯。他端详片刻后忽然露出笑意,指尖轻点杯身说道:“嚯!好一幅牡丹仕女图!还挺花哨的嘛!” 听到这话,张天虎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刚要说什么,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抢了先,“周老师,花不花哨,不重要吧?您学问大,不妨给大家解释解释,为什么餐杯上会有秦岳川的名字?” 周文耀的笑意更浓了,他眯眼盯著张天虎说道:“你要是拿其他什么物证,我恐怕还得再找那小子核实一下,不过现在不用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跟大家讲,这个搪瓷杯根本就不可能是秦岳川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唯独周老师面不改色,他环顾四周,缓缓解释道:“秦同学是双岭山出来的贫困生,刚入校时,这娃子用那种红色塑料盆打饭。我看不过眼,乾脆给他买了一个餐杯,那餐杯根本就没有花纹……” 说到这儿,张天虎突然插话:“你说得不对!他就不能有两个餐杯?一个盛汤,一个打菜,不行吗?” 阳河一高的学生都是天之骄子,为方便就餐,一般家庭都会给孩子多准备几样餐具,可人家周老师也说了,秦岳川是贫困生,连饭都快要吃不起了,怎么可能再多花钱买个餐杯?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底层人民疾苦的,现实生活当中,“何不食肉糜”的人比比皆是,张天虎或许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必须装成这样,因为这个物证是他拿出来的,有人质疑,无论如何他都要跳出来反驳。 看到对方气焰囂张,周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说一遍,这餐杯不是秦岳川的!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篤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餐杯上的字有问题,根本就不是秦岳川的笔跡,烦请张队长下次作假的时候,细致一点,最起码先去模仿个大概也好嘛!呵呵呵……” 周文耀的笑声是对张天虎最大的讽刺,此时此刻,张队长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腾地一下便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周老师!我敬你资歷老,但你也不应该血口喷人啊,这么严肃的会议,你……” 张天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女书记出言打断了,她冲周文耀微微一笑,问道:“周老师,我们当然愿意相信您不会乱讲话,不过,凡事得讲证据,您说说,凭什么就能断定字跡不是秦同学刻的,有啥確切的依据吗?” 女书记提出这个问题不是来难为周文耀的,明显是给对方“递板凳”,周文耀抓住机会,扬声说道:“秦岳川成绩好,数学天赋很高,唯独这字写得是一塌糊涂,就拿他自个儿的名字举例,这『秦岳川』的『川』字,应该是两边长中间短,可这小子偏偏不这样写,非得把三条竖道子依次加长了写。” 周文耀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比画著,整间会议室除了张天虎,其余都是文化人,老师们来了兴致,也开始在会议桌上写写画画。 “周老师,这位秦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写『川』字啊,不觉得很彆扭吗?”一位戴茶色眼镜、长相斯文的青年教师突然插了一嘴。 周文耀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笑著对眾人说道:“是呀,我也问他,『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写字』,这孩子平时讲话连舌头都捋不直,提起这事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周老师,您就別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孩子是怎么回的唄!” 女书记当起捧哏,把大傢伙的兴致全给调动了起来。 看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著自己,这位教龄已逾四十年的老教师清清嗓子,不急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这小子说,这个『川』字写法是双岭山的一位半仙儿教他的,那半仙儿可说了,这三条竖道代表他人生的三个阶段,也就是三个台阶,只有依次拔高了写,他才能步步高升、最后入的云端,这叫作『三一化真龙』!” 此话一出,会议室立时安静下来,下一秒,却是哄堂大笑,大家都没想到,一个犯了校规校纪的高一新生居然是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孩子。 “哎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会是这位秦同学自己杜撰的吧?” 女书记捂著嘴“咯咯”笑了起来,而那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居然还嘖嘖称讚道:“能凭本事考到咱们一高的学生,哪个也不简单,这个秦岳川很有才嘛!” …… 老师们討论得有多开心,张天虎的脸色就有多难看,而主座上的董明道呢?脸色由白到黑,最终变成了难看至极的酱紫色,一场彰显权威的批判大会硬生生被周文耀搅和成了滑稽剧,可不叫他气恼嘛! “周老师,你讲话要负责任啊!不能因为这孩子有些能耐,就把他抬到天上去吧?咱们一高绝对不培养道德败坏的学生,哪怕他成绩再好,再有天赋,我们也不要这样的学生!” 董副校长的话悬著三分胁迫,一时间,气氛又降到了冰点。 此时,周文耀已经完全摸清了董明道的態度,原本指望对方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岳川网开一面,没想到他们竟敢做出偽造证据的勾当,周文耀无法再忍了,他不留情面地斥责:“对!阳河一高不培养道德败坏的学生,但也绝对不允许德不配位的人霸占领导岗位!” 作为学校元老,周文耀自然清楚食堂承包商与张天虎的利益勾连,那张天虎又是董明道的心腹,这让周老师不得不怀疑董明道的作风问题,只见他横眉冷竖冷喝道:“我就搞不明白了,明明是南院食堂饭菜质量问题,不想方设法地解决问题,非要揪著一名新生不放,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要我看!问题的根源压根儿不在学生,分明是出在个別官老爷身上!” 这番话鞭辟入里,字字诛心,董明道一时间被懟得哑口无言。 见主子受辱,张天虎坐不住了,他拍案而起正要发飆,却被“吱呀——”的开门声截断了话头。 第二十九章:老校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会议室门口,只见一位体形消瘦、满头青丝的老者背著手踱步而来,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病休中的杨正清——杨校长。 “杨校长!您请坐这儿!”女书记眼疾手快,利落起身,將老者扶到自己的座位上。 时隔多日再见到杨校长,大家纷纷起身问候,而杨正清一一頷首,隨即掌心向下轻按三下,大傢伙才重新落座。 “我耳朵背,但刚才老周说的笑话我倒是听得真真儿的。”杨正清微微一笑,说道,“照这娃子的说法,咱们这些人谁敢得罪他?万一人家哪天变成了真龙,我们还要跟著沾光嘞,哈哈哈……” 杨正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这熟悉的杨氏幽默还是惹得大家一阵鬨笑。 “我看,这秦娃子的事还是交给他的班主任去管教,我们这些人还是盯著本质问题为好……” 说到这儿,杨校长顿了顿,大家屏气聆听,都知道,马上就要有重要指示。 “我今天来,只说两件事。第一,关於南院食堂饭菜质量问题,开会前,我去食堂后厨转了一圈,案板上放著些碎肉,上面乱鬨鬨的都是苍蝇!我隨手扒拉一下,里面还有白虫子!这食堂老板是什么路子?到底是怎么通过招標的?居然敢拿这些个脏东西给孩子们吃,简直是……” 虽然已经儘量控制了情绪,但杨正清还是剧烈咳嗽了起来,旁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关照,只见老校长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无耻啊,无耻!简直是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在场眾人没一个敢出声,主座上的董明道更是如坐针毡,他可是食堂招標的主要负责人,杨校长讲这话,这不是当眾打他的脸吗? “杨校长,请您息怒,这个事我来负责,是我监督不到位,会后,我会立马通知相关责任人去…去做整改……” “这种做派还有整改的必要吗?这种十恶不赦的承包商不下课,南区食堂就永无寧日!”內敛的杨正清没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但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是指著他董明道鼻子骂的。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之时,杨正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起来的报纸,缓缓打开后,递到一旁的女书记手中,“高书记,我嗓子不好,劳烦您给大家读读咱们校报上的头版头条文章。” 见杨校长正在气头上,女书记也只好顺著他老人家,起先她只是机械地念著,直到越来越多的敏感字眼出现,高书记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头像被鱼刺卡住了一般。 “彩云之南,大河之殤,数千年的旧体制浸染了这片黄色土地,但是,如果有大西洋的海风,经由太平洋,裹挟著蓝色的海洋文明登陆这片沃土时,会不会带来新的契机?我相信,那…那是民主与自由的胜利……”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会议室没有人发言,连一个人都没有。 半晌,杨正清开口说道:“同志们,离苏联解体才过去几年啊,我们就眼睁睁看著舆论高地就这样一步步、一寸寸地丟失?我们是教育工作者,是给国家培养人才的!不是去给別人训练摇旗吶喊的口舌!如果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把孩子们推往太平洋、大西洋,那我们就是一高的罪人,是歷史的罪人!” 说完这话,杨正清胸口开始起伏不定,额头上冒出密密匝匝的汗珠,偏在这时,那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站了起来,他先是给杨校长鞠了一躬,然后满含歉意地说道:“杨校长,我是校报的指导老师,是我审核不周,才导致这篇文章刊印了出来,我一定好好做检討……” “要说做自我检討,我看,还是我这位正校长来做,毁了人家的身体,搅乱了人家的思想,我们还配当教育工作者吗?” 自我批判式的讲演还未完成,杨正清面色惨白,双眼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杨校长!你怎么了?” “老杨!你没事吧?” “都愣著干什么?打急救电话,不对,直接送校长去医院!” …… 看到杨正清晕倒这一幕,眾人都慌了神,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有几个青年教师反应倒快,迅速上前,眾人合力將杨校长抬出会议室进行抢救,也不知道这位老校长能不能捱过这一遭…… 杨正清被送往医院抢救后的第二天,阳河一高公告栏贴出一份简短的处分通告: 1996年11月10日,我南校区北门口发生一起恶性闯岗事件,经校管会调查,根据《阳河一高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对以下两位同学通报批评:秦岳川,高一年级1班学生,擅自借用他人走读证,违反校规第十条,予以记过处分,取消当年评优评先资格。 纪文,高三年级文科1班学生,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予以留校观察处分,取消评优评先资格,取消保送资格。 兹事体大,望同学们引以为戒! 阳河一高校管会 1996年11月15日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通告旁还张贴了一封《致阳河一高全体同学的致歉信》,署名杨正清。 致歉信的內容言辞恳切,直指问题要害。杨校长既没有將南区食堂的饭菜质量问题推諉给承包商,也没有拉哪位管理层去当替罪羊,可以说,他是独自一人承担全部过错。 除自我检討和诚恳致歉外,杨校长宣布三项措施: 一、辞退校保卫科队长张天虎,公开谴责其收受贿赂、偽造证据的行为; 二、终止与食堂承包商的合同,並面向社会公开招標; 三、成立食堂伙食管理委员会,制定“校园陪餐制度”,由校管会成员轮值担任陪餐员,並不定期抽查食堂后厨。 公开信一经发布,不仅在一高校內引发学生共鸣,在社会层面也產生了强烈反响,舆论普遍认为这是公权力战胜腐败的胜利,阳河一高不仅挽回了声誉,甚至还探索出广受百姓认可的校长“陪餐”制度。事实证明,这些措施行之有效,现已在阳河县全面推广。 周末,县委家属院里某间三居室內,李柏慧正优雅地弹著钢琴,悦耳的音符在女孩指尖跳动,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李念达和王彦为女儿献上掌声。女孩缓缓起身,一手抚琴,一手拎起礼服裙摆,頷首低眉,朝爸妈微微躬身,“老爸、老妈,今天是你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一首《梦中的婚礼》送给你们!” 李念达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却喜上眉梢,先是抱著妻子亲了一口,隨即对女儿是一通猛夸。 “老妈,我觉得爸爸不对劲,往年结婚纪念日他可没有这么夸张,又是亲又是抱的,今儿是怎么了?”李柏慧笑吟吟说道。 “你爸升官了,正愁没处显摆呢!”王彦的嘴角也高高扬了起来。 “爸!您不是刚升教育局副局长嘛,这么快就转正了?”李柏慧眨眨眼,挽住父亲胳膊。 “我调到阳河一高当校长了,以后可以天天接送你上下学!”李念达已经掩饰不住內心的激动,他捏捏女儿粉嘟嘟的小脸,直接宣布好消息。 阳河一高作为省重点高中,行政级別比县教育局高半级。从副科到副处连升两级,连李念达自己都觉得恍惚。 一时间,全家沉浸在喜悦中,接下来更是句句不离李父升迁之事。 “老李,你听说了没?教育口这次大地震,跟一高那位姓董的副校长有关,要不是他坏了事,你还不一定能捡漏呢!”王彦好歹也是教育口的小主管,对董明道因贪污被免职的事早已心知肚明。 “董明道是被老杨亲手扳倒的,不过这也不能怪杨校长,这种人就是心太黑,要是让他当上一把手,一高肯定乌烟瘴气!”李念达毫不掩饰对董明道的厌恶——別忘了,他也是一名学生家长,想到女儿也在糟烂的学校食堂就过餐,这位新任校长就恨得牙根痒痒。 “听说董明道光是运作正校长就花了天价,钱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学生身上搜刮的,要我说,杨校长这事办得好!办得漂亮!这种害群之马不除不能平民愤!” “没错,等我上马,也得关注食堂饭菜问题,这可不是小事!” 夫妻俩越说越起劲,全然未察觉李柏慧眼神中的异样。小姑娘懂事地端来果盘,將切好的苹果餵到李念达嘴边。 “老爸,您现在贵为一校之长,我跟您商量个事,行不?” 见女儿目光狡黠,李念达先打了个激灵,隨即端起架子回道:“姑娘,咱家可是书香门第,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讲排场,有啥诉求,爸爸建议你先跟妈妈商量,妈妈才是家里的大管家……” “哎呀,老爸!我不是问你要礼物,是有正经事向您匯报!”李柏慧撇著嘴说道。 李念达“呵呵”一笑:“离我走马上任还有些时日,不过,看在我家姑娘態度端正的份儿上,你且说来听听,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肯定满足你的心意。” 闻此,李柏慧眼睛一亮,隨即女孩煞有其事地说道:“老爸老妈,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我有一个同桌叫秦岳川……” 就这样,李柏慧將岳川闯岗救人的事讲给父母听,言语间满是对岳川的关怀与同情。 “老爸!秦岳川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可他还没出院就被记了大过,这不公平!也太让人寒心了!” 见女儿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李念达和王彦对视一眼,均是微微一笑。 “所以,你是想让你爸帮那个叫…叫秦什么川的撤掉处分?”王彦一句话点破了女儿的心思。 “嗯!是的!秦岳川本来就困难,现在背了处分就拿不到奖学金了!他成绩那么好,又是竞赛尖子,这不等於抢他钱嘛!”跟班里大多数同学一样,李柏慧认定岳川见义勇为,打人的地痞流氓还在逍遥法外,却让好学生遭殃,她当然要为其鸣不平了。 “小慧,现在是法治社会,可没有功过相抵这一说。”李念达又端起架子,准备给女儿讲大道理了。 “妈!我爸又开始打官腔了,你赶紧说说他啊!”李柏慧小嘴一撅,马上开始告状。 “你爸说得对,你的同桌確实有错在先……”见女儿眉头紧锁,王彦嫣然一笑,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嘛,小伙能在那种情况下出去救人,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这样吧,等你爸管事了,那孩子只要能考年级前十,肯定给他爭取一个贫困户名额!” 李柏慧不等老爸开口,直接抱拳道:“多谢老爸老妈!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见女儿的俏皮样,李念达心都化了,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姑娘的请求。 第三十章:中学时代 吃过午饭,李柏慧骑著“凤凰”牌弯梁自行车去了学校,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学校的,没承想竟撞见了埋头苦读的秦岳川。 “秦小川!”李柏慧热情地打招呼,又关心道,“你什么时候出院了?伤好点没?我还说要去医院看你来著,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家?” “没…我没事了……”岳川看了李柏慧一眼,脸“唰”地就红了。 男孩儿確实有点难为情,自己挨打住院的事情传得是沸沸扬扬,他的心態还没强大到波澜不惊的程度。 “怎么可能没事!我都听说了,那帮地痞下手可重了,来,让我看看伤哪儿了?”正说著,李柏慧已经凑到了岳川跟前,她用青葱玉指轻轻拨弄著男孩儿的头髮,分明是在检查对方的伤势。 岳川顿时变成了受惊的小猫,他慌忙闪躲,连声说道:“我真没事!是我表哥非要我留院观察的。” “哦,这么说,也是你表哥接你出院的?”李柏慧化身好奇宝宝,什么都要过问一下。 “嗯,是的。” “这周明明是大周,你可以在家多休息两天,为啥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出完院,岳川压根就没回家,自然也不知如何回对方的话,男孩儿挠挠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快一周没上课了,我得补补课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这儿,李柏慧莞尔一笑,粉嫩小脸儿上的酒窝立马显现,女孩儿从书包里掏出精致的课堂笔记本,“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別客气哈!” 平日里李柏慧都扎著马尾辫,今日却摘了发卡,披肩秀髮散发著洗髮水的清香,別说岳川了,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得迷糊。 这一刻,岳川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红著脸將头埋进笔记本里,男孩儿心里暖暖的,很快调整状態开始专心致志地学习,学霸的效率非常人能及,半天的时间就学完了一周的课程,不过,这也得亏人家李柏慧的笔记,还真是省了不少事呢! 晚自习时间到,教室里坐满了人,后排阿影假装伸个懒腰,顺势偷瞄岳川一眼。 岳川是替老妈出头才被人打伤的,阿影自然心存感激,她酝酿许久,趁著周末跑了一趟县医院,结果问了一圈才发现岳川已经出院返校了。 这会儿班里全是人,阿影不知该如何答谢对方,无奈之下,想起老套路,提笔写下感谢信: 秦岳川,你好! 我是赵素梅的女儿——赵阿影,谢谢你不顾安危,挺身而出帮了我妈,对於你因伤住院的事,我深感抱歉! 感激的话不再多说了,我想说的就一句话,如果那帮人日后还找你麻烦,请你务必告知我,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冲在最前头了。 除这件事情之外,我还想跟你道个歉,开学头一天的自习课,李柏慧哭了,我没问清楚原因,当著那么多同学的面质问你,实属不该,望你海涵。 最后我想跟你说,开学之前,我早就老听我妈提起你,整个暑假我妈没少拿你教育我,说你吃苦耐劳,有上进心,通过自己劳动去交学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那时候我很反感你,但现在我得承认,你確实比我优秀,比我勇敢。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还羞於承认自己是赵素梅的女儿,如果不是你,也许我还会继续虚荣下去,幸好有你,我才能坦然面对自己,才能修復跟妈妈的关係。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赵阿影手书 1996年11月17日 阿影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夹进书本,不用说,女孩儿想要趁没人的时候將信纸投递出去,可观察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某一刻,阿影见到柏慧將耳机塞入岳川耳中,看到同桌二人有说有笑,阿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过这回倒不是嫉妒——两名学霸並肩而坐,谁见了不羡慕呢? 阿影摇头苦笑,为转化负面情绪,索性將秦岳川和李柏慧当成了学习標杆。既然比不过家世样貌,至少不能在学业上落后太多,否则,阿影真的会看轻自己。 这会儿,姑娘暗暗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把成绩提上来,这將是她今后三年的唯一执念。 当然,阿影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从没注意过男生的她,最近突然想和岳川当同桌。为了这个小目標,她决定要努力变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逆风翻盘。 比起过去那个爱攀比的自己,现在的阿影总算找对了方向,想来,这种蜕变倒不失为一种进步。成长就是这样神奇,因一人一事便能顿悟重生,且看这莽撞要强的姑娘,能否破茧成蝶! “冲岗事件”后,不仅阿影发现了岳川的闪光点,大多数同学都对这个山区穷小子有了新的认识,就算他长相普通,穿著不甚讲究,再没人觉得他是好欺负的“书呆子”了。 周文耀本就偏爱岳川,课堂上、奥赛班里时时关注著他的学习进度。除此之外,周老师还在生活上帮助岳川,自掏腰包给岳川购买学习用品和营养品,儼然將他当关门弟子来培养了。 被这么多人捧著,岳川骨子里的自卑还在。说实话,男孩有些排斥別人对他好,那种无条件的好让他倍感压力,他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別人,於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有將自己缩回壳子,他才多少有一些安全感。 比起这些,岳川更怕別人提起“冲岗”事件,虽说那是他的成名之战,但每次午夜梦回,那个肥头大耳的“麻坑鼻”还会从记忆深处蹦出来,嚇得他浑身冷汗,噁心得直反胃。 岳川有著高智商不假,但他確实是个晚熟的人,既没有李柏慧的开朗,也没有阿影的情绪调节能力,论到心態,他甚至还不如堂哥,至少秦首峰懂得倾诉,人家一旦遇到烦心事会千方百计找人念叨,而他呢?习惯性將自己装在套子里,儘可能地屏蔽外在的一切“干扰”。 这种性格堪比一把“双刃剑”,好的方面是能专注学习,坏的是完全不会跟人打交道。遇上生人,岳川连话都说不利索,简直像是个白痴。 以前,岳川可以做到正收益,可隨著学习压力越来越大,短板就逐渐暴露了,沉浸在自我加压的情绪氛围中,倘若没有外力干预,光心理內耗就能把他拖垮。 到了青春期,岳川的身体发生巨大变化,但心態却没跟上节奏,他像根越绷越紧的弦,隨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长此以往,男孩的性格越发拧巴,但凡遇到一丁点超乎预想之外的事情,他就会抓狂,等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突然炸毛的样子能把人嚇一跳。 秦双岭最清楚儿子的变化。以前岳川顶多跟他拌拌嘴,该乾的活还是会去乾的,可近来儿子的脾气渐长,只要被抓住话柄,立马懟得他爹老脸通红,搞得当爹的说话都得掂量斤两。 闹过几回后,父子俩越发看对方不顺眼,要不是丁玲芳两头灭火,俩炮仗能把房顶给掀了。 可即便如此,总还有劝不住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丁玲芳也只能把爱民喊到家中,有了这位和事佬,父子俩才没彻底撕破脸。 作为岳川真正意义上的启蒙老师,秦爱民对岳川的影响巨大。初中三年朝夕相处,早比亲戚还亲。两人还常常凑到一块儿解奥数题,这种亦师亦友的关係,成了岳川青春期最温暖的依靠。 求学之路並非一路坦途,尤其对於岳川这样的山娃子来说,中间的辛酸和艰难常人根本无法想像,好在有同学伴著,老师长辈们护著,这些將是他闯出大山的最大依仗。 在逆境中成长,在艰难险阻中乘风破浪,这將是属於他的中学时代! 第三十一章:新店员 最近一段时间,成东一直在打听南院食堂老板身份,兜兜转转竟揪出了缺德承包商郑忠义! 这郑屠夫是啥来头?麻坑鼻子郑雄他爹,成东亲大哥的死忠马仔,道上出名的黑心屠宰户! 郑忠义手段下作,確实能干出让学生吃烂肉的腌臢事,可成东心里明白,就郑屠夫那两把刷子,根本够不著校领导更拿不下食堂承包权。除非,除非,他就是个挡箭牌,而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作为弟弟,成东不愿將大哥定为幕后黑手,但种种跡象表明,劳成西就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事到如今,成东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大哥掰扯清楚。劝他迷途知返也好,替挨揍的小兄弟討说法也罢,就算要撕破脸,也得先见个面搞清楚状况再说。 於是,成东抄起座机就拨號,连著七八通全被掐了线。无奈,他又跟大嫂和司机铁柱通了电话,仍然没有问到哥哥下落,一时间,成东变得焦虑起来。 瞅著收银台上的浮灰,又瞥了眼货架上东倒西歪的菸酒饮料,成东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他挠挠头,正准备收拾货品,店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东子!在店里不在?瞧我带谁来了?” 喊话的人是赵素梅,此时的她红光满面,全无当日那般狼狈模样,她身后还跟著一位小姑娘,身材娇俏却略显青涩。 “赵姨,您这趟是来进货……”瞅见小姑娘,成东话头一转问道,“这妹子是?” “忘啦?上回你不是让我找个理货员嘛!”说著,赵素梅一把拽过小姑娘,“喏,这是我外甥女儿,这孩子刚高考完,能吃苦会算帐,跟你干活中不中?” 没等成东接话,赵素梅直接把姑娘推到跟前:“婷婷,快叫成东哥!” 此时的婷婷耳根子通红,脑袋都快埋进胸口:“成…成东哥……” 看著眼前像初中生的瘦小身板,成东心里直打鼓,面上还堆著笑:“婷婷是吧?今年多大啦?” 这话像踩了猫尾巴,婷婷“唰”地抬头,神情紧张地回道:“我已经成年了!能干活!不信,你看我身份证!” 自打高考落榜,爹妈天天催她打工。明明满十八了,偏长著张娃娃脸,为此,婷婷的求职过程充满坎坷,碰壁多了,姑娘也总结出了经验,隨身携带身份证,证明自己的年龄,也就打消了僱主们的疑虑。 眼看姑娘伸手要掏兜,成东乾笑一声,摆摆手说道:“你是赵姨带来的,我肯定信你啊!別紧张,我呀,就是想问问你干过啥活,好给你安排活!” 听到这话,婷婷长舒一口气,她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光靠父母挣钱根本支撑不了整个家庭。 赵素梅当然了解外甥女家的情况,这会儿,她提高嗓门儿对姑娘说道:“婷婷,你算数不是挺好的吗?快!给你成东哥背背那个…那个啥子公式!” “二姨儿,您说的是几元几次方程啊?”婷婷一脸茫然,瞧她那样,还真是刚出校门的中学生。 “哎呀!你管它几元,先背出来再说!”赵素梅不免也著急起来。 二人一问一答,倒让一旁的成东更加尷尬了,他赶忙对赵素梅说道:“赵姨!您就別难为这姑娘了,我答应您了,让她在店里帮忙!” 说完,成东又对姑娘点点头,“这样,你跟著我学学理货,收银记帐什么的,慢慢也就会了……” 听到这话,赵素梅面露喜色,连连跟成东道谢…… 就这样,薛婷婷顺理成章到“二东批发部”上班了。 最开始,她什么都不会做,別说接货拉单,就是理货打杂都需要成东亲自来教,好在成东不是什么“黑心老板”,不仅没苛待婷婷,反而对其照顾有加,脏活累活自己扛,只让小姑娘打打下手,没办法!这孩子可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也不能亏待人家吧? 婷婷年纪虽小,总归知道好赖人,见老板和善厚道,干活越发卖力,不出俩月,不但学会了记帐收银,就连迎来送往也像模像样。 见小姑娘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成东自然很高兴,他终於可以腾出手跑跑大厂货源了。还真別说,进货渠道打通之后,进货价压下来不少,靠著薄利多销的策略,生意噌噌往上涨。 生意红红火火,堆在店门口的货物也就越来越多。成东在店里的时候,没人敢打什么歪主意,但凡没他坐镇,总有个別手脚不乾净的人趁机浑水摸鱼,顺走点零碎,偷喝饮料都是有的。 有回盘点货物的时候,成东发现十几件啤酒对不上帐,婷婷哭得是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给老板道歉,而成东呢?非但没有责怪婷婷,反而是极力地安抚对方,可越是这样,小姑娘就越自责,一时间竟把成东给整不会了。 这事以后,成东便开始琢磨货品管理的问题,正当他毫无头绪之时,隔壁修车铺老头主动找上成东,对方说自己年龄大了要老家养老,成东会意,二话不说便將铺面盘了下来。 经过简单装修,成东的店铺面积瞬间扩大一倍,他把原先堆放在门口的酒水货物封箱全部挪进仓库,铁锁一掛,自此店里再没丟过贵重物件。 问题已经妥善解决,可婷婷的任务量却增大好多,每天除了要打理店面,还时不时地盘点仓库,这可把小姑娘累得够呛。 当然,婷婷的努力成东也看在眼里,不光给涨了工钱,还给小姑娘换了间离门店近的出租屋,这下总算让婷婷在县郊扎了根。 招了新店员,餐食便不能像之前那般胡乱对付了,成东乾脆在商街饭店订了盒饭,荤素搭配还有瓜果饮品,这俩吃货顿顿吃得舒心,每天忙忙碌碌,但最起码心情还是很好的。 那段时间正流行港片,成东给店里配了一台影像机,閒暇之余,二人也会看看港片无厘头啥的,处著处著越发对了脾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婷婷把落榜的事渐渐拋之脑后。如今不光看店,连老板的脏衣裳都顺手洗了,这关係哪还是普通老板店员哟! 第三十二章 :夏商酒楼 这天傍晚,成东突然接到哥哥劳成西的电话。 “喂!哥,你还知道回电话?我都找你多少天了?”拿起电话,成东就火力全开,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气,终於可以发泄出来了。 “找我?”电话那头的劳成西打了个酒嗝,一拍脑门又接著说道,“哦哦,听你嫂子说了两句,我忙著给酒楼装修给忘了,这样,夏商酒楼明天开业,咱哥俩今晚聚聚……” 成东还要再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掛了电话,好在成东知道酒楼位置,不然兄弟俩又要上演一波“无效沟通”了。 卸完货,跟店员婷婷交代几句,成东便开车往城关口驶去。 马路上的车流密集,碰上了拥堵路段,成东也只好踩了剎车。停车等待的间隙,他摇下车窗,望著霓虹闪烁的临街商铺,一时百感交集。 想当初,哥俩从南方回来那会儿,街上还没有多少私家车,这才几年光景,就连城关口都已经车水马龙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 成东感慨著,眼前浮现早年在城关口討生活的画面。那时,他还是毛头小子,而哥哥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晃好多年过去,哥俩都有了稳定事业,可兄弟情义却淡了许多。 成东的心里五味杂陈,正当发呆失神之际,后方响起急促的喇叭声。道路畅通了,他赶忙掛挡踩油门,不多时就把车停在一栋造型別致的五层小楼下。 小楼算不上有多宏伟,却带著浓重的欧式风情,这在十八线的阳河县实属罕见。 下车抬头,楼顶“夏商酒楼”四个霓虹大字闪著七彩光,成东只是多看了两眼,顿感眼花繚乱。揉揉眼,继续朝酒楼门口走,绕过硕大的罗马柱,这才看见镶金边的环柱式旋转门。 成东刚要推门,旁边一位精壮小伙便迎了上来,“东哥,你可算来了!老大在二楼包房等你呢!” 此人是哥哥的专职司机铁柱,他对成东极为热情,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帮忙开门的,看上去很会来事的样子。 “车里有两箱汾酒几条烟,待会儿一块搬下来。”成东嘱咐一句,直接把车钥匙丟了过去。 “好嘞!”铁柱应了一声,直到目送对方离开,这才去车上拿贺礼…… 成东径直上到二楼,隔著包房门就听见划拳斗酒的吵闹声,他眉头刚皱起来,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圆头锅盖脸,满脸络腮鬍的丑陋汉子一个踉蹌冲了出来,差点跟成东撞个满怀! “哎哟!我他妈……”丑汉怪眼圆睁,连心眉倒竖,正要破口大骂,抬头却见是成东,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脸上顿时挤出猥琐笑容。 这位,正是跟成东有过节的郑忠义——郑屠夫。此时,他也不跟成东打招呼,反倒扭头冲主座上的国字胡男子嚷嚷:“老西!瞅瞅谁这么晚来了!要是不罚他三杯,我头一个不答应!” 话音刚落,大圆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这些都是老熟人,除了大哥的手下之外,还有当日跟成东闹过不痛快的县治安队副队长张团结。 成东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但也不至於怯场,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跟眾人散烟打招呼。 寒暄过后,主座上的男人敲敲酒杯说道:“老二,快坐吧,就等你开席了!” 说话的人剑眉鹰眼,气场十足,五官神態与成东有六七分相似,不用猜,正是成东的大哥劳成西。 没等劳成西再说什么,旁边浓妆艷抹的少妇“扑哧”笑出了声:“东子!我们这些人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就冲你哥的脾气,今晚你要是不来,谁都別想动筷子!” 看得出来,这位风骚少妇很会活络气氛。之前,她萧红娟不过是县郊某个髮廊的洗头小妹,跟劳成西做过几次“业务”后,便转行投奔至对方麾下,有这位能说会道的“交际花”在场,想来,这顿酒席不会冷场了。 成东对大哥身边这些三教九流或多或少都有意见,像对待郑屠夫一样,成东也不接话茬,而是冲张团结点点头,隨即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齐了,劳成西心情大好,给张团结和成东各斟了一杯酒,端起分酒器说道:“这顿酒,一来是庆祝酒店竣工,二来是分派明天开业典礼的活,话不多说!来!为了我们的新產业,走一个!” 说完,一仰脖便將杯中酒喝了个一滴不剩。 大伙喝了酒都在等下文,备受冷落的郑屠夫扯著嗓子嚷:“老西,你先別念经,我跟二东还有旧帐没算呢!这酒不掰扯明白,喝著都硌牙!” 此话一出,屋里的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都知道成东跟郑忠义不对付,前阵子成东还把郑屠夫儿子郑雄暴揍一顿,这俩武力值爆表,真要是在这儿掀桌子,恐怕谁也拦不住。 “你想咋掰扯?你儿子动我兄弟,我揍你儿子,这是天经地义!你要不服,咱俩出去练练?”成东冷眼盯著郑屠夫,很不客气地说道。 郑忠义本想说迟到罚酒的事,可成东却偏要把话题引到郑雄身上,这让郑屠夫的脸如何掛得住? 见郑屠夫变了脸色正要发作,劳成西赶忙出来打圆场,“以前的事都翻篇了,今晚坐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这样,老二迟到该罚,先喝三杯给大伙助助兴!” 听到这话,郑屠夫脸上的狠戾瞬间消失不见,他眯著眼“嘿嘿”一笑,特意抄起三个玻璃杯倒满白酒。 成东当然知道这货没憋什么好主意,不过他酒量大,根本不惧对方的挑衅,也不等大傢伙劝酒,自己大步流星过去,咕咚咕咚连干三杯,空杯“咣当”倒扣在郑屠夫面前。 满桌人起鬨叫好,郑忠义也跟著拍手鼓掌。 说到底,郑屠夫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汉,在他浅薄的精神世界里,对方只要喝了这三杯酒水,就算给足了他面子,要是再揪著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找碴儿,反倒显得自己跌份。 第三十三章 :一奶同胞 见成东脸色潮红,萧红娟狐媚一笑说道:“东子酒量好不假,但也得吃点菜垫吧垫吧,来!姐给你夹块肉!” 说罢,萧红娟竟起身凑了过来,將鸡翅摁进成东餐盘的同时,顺手又舀了碗猪肚汤。 郑屠夫见状,咧著黄牙一阵怪笑:“我说什么来著,萧姐就擅长夹菜!夹来夹去,都夹出花儿来了!嘎嘎嘎!” 郑屠夫开了黄腔,几个臭味相投的“草莽英雄”也都跟风淫笑起来。 那萧红娟可不是好惹的,她叉腰挺胸,指著郑屠夫的鼻子骂道:“郑禿子!你他娘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还一口一个“姐”地叫,你要想叫!爬到你老娘床上叫去!” 此话一出,满桌人笑得直拍桌子,而郑屠夫一抿嘴儿,缩著脖子不吭声了。看来,收拾这等鸟人,还得是萧红娟这样的泼辣角色! 在灯红酒绿的夜场混久了,萧红娟身上那股子媚劲儿越发扎眼,別的不说,单说勾男人这点,十个正经姑娘都比不了她。 瞧!张团结的眼神愈发迷离,直勾勾地盯著萧红娟的领口看,看他饥渴难耐的模样,和原始森林里的兽类一般无二。 酒过三巡,眾人的情绪更加高涨,劳成西见火候到了,將酝酿已久的场面话一股脑倾倒出来: “夏商酒楼是咱们共同打下的江山,往后!这间屋子就是大秤分金银的地界!大家说,好不好?” “好!” …… 满桌人举杯叫好,恐怕也只有成东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表情,没办法,他跟这帮人尿不到一壶,自然显得格格不入。 “夏商酒楼马上开张!我正式宣布!由红娟担任酒店总经理,大傢伙都拉一把,至少不能让咱们这朵金花叫人欺负嘍!哈哈哈!” 老大已经发话,眾人怎么能不捧场呢?这会儿,大家纷纷举杯向萧红娟道贺。 萧红娟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端起红酒杯仰脖就灌,杯底瞬间朝上。 即便是早已內定的事,但团队大佬当眾宣布这则消息,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原本是靠出卖色相求生的女人,內心无比渴望被人尊重,自打跟了劳成西,她的价值得到无限放大,如今在团队中也有了一席之地,还有比这个更体面的差事吗? 这一刻,萧红娟眼波滚烫地瞅著劳成西。从髮廊小姐到美髮沙龙老板,再到如今的酒楼总经理,一路跃迁都是这个男人给的,怎能不叫她心生感激呢? 女人扭腰翘臀贴到劳成西跟前,亲昵地挽住对方胳膊,隨即將一杯酒递了上去。男人很会逢场做戏,他一手搂腰,一手金蛇缠绕接过酒杯,二人配合默契,一同饮下交杯酒,一时间,包房里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眾人都在举杯相庆,唯独成东冷著脸走出了包房,他看不惯哥哥跟嫂子之外的女人有瓜葛,也见不得这些人胡吃海喝,既然劝也劝不住,又融不进去,还不如出门透个气呢! 他顺著走廊摸到露天月台,熟练地把香菸叼在嘴里,掏掏口袋这才发现没带打火机。正懊恼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接著!”劳成西拋来一盒火柴。 成东一把接住,反倒不著急点菸,只是盯著火柴盒上的印刷图案瞅了又瞅。那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古代酒樽,下面印著“夏商酒楼”四个隶书小字,这小玩意如此精致,倒是真能唬人。 见弟弟看得入迷,劳成西径直走到月台边缘,他手扶栏杆,眺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工业区。 “你打了郑雄,他让你自罚三杯,这事往后就別再提了……” 劳成西的话刚说一半,成东的情绪立马就起来了,他將火柴盒攥在手心,大声说道:“哥!你知不知道郑狗熊打了谁?打的是爱民叔家的侄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兄弟俩说话像对暗號,要是有旁人在场一定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俩毕竟是一奶同胞,彼此也都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人咋样了?”劳成西捋了捋油光鋥亮的“大背头”,不急不慢地问道。 “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已经回一高上课了。” 成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窝了一肚子的火,正要再嚷嚷些什么,突然,劳成西脸色一沉,隔空骂道:“他妈拉个屄的!郑狗熊!早该让人松松他的皮!让他看个冻库,都他妈停电了,还带著一帮东西飆摩托,几千斤的肉全他妈给捂臭了!” 提到郑雄乾的蠢事,劳成西气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虽说生猪屠宰的生意归郑家管,但作为团队老大,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態度。 听了哥哥的话,成东心里不由得一颤,他神情紧张,盯著哥哥眼睛问道:“哥,一高食堂是不是你派郑屠夫承(包)的?” “是!”劳成西回答得倒痛快,可话锋一转解释道:“不过,拿烂肉充数这事儿我確实不知道,我不会干这种没屁眼儿的事!” 劳成西的话有几分真假,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按他往日作风,肯定不会把几千斤坏肉往学校送,谁都知道那是容易惹事的地儿,整个团队,恐怕也只有郑家父子会干出这等脏事了。 因为这事,劳成西倒也没少发火,南院食堂承包权原本攥在他手里,现在全被郑雄这蠢货搅黄了。砸进去的银子打了水漂,这才是他痛骂郑雄的根本原因。 “哥,你说实话,这事跟你真的没一点关係?如果没你在后面撑腰,那俩货能把承包权搞到手?哥!咱做人得有点度吧?臭肉吃进肚子是会死人的!”成东句句带刺,显然,他是將所有责任归到大哥身上了。 “我都跟你讲过了,这事我不知情,別把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我可是你亲大哥!”劳成西板著脸回懟了一句。 “好,这事是郑雄那王八蛋的错,都是他把臭肉搞到学校,可明明已经出了事,你是怎么解决的?派郑雄、蒋三儿去砸人家小吃摊!然后再让张团结去擦屁股!你领著他们一起糊弄事,能骗过別人,可骗不了我!” 成东终於把窗户纸给捅开了,他太了解哥哥,知道对方不喜欢听什么,却偏要讲出真相让劳成西难堪。 这话要是换成別人讲,劳成西的大嘴巴子已经扇过去了,可站跟前的是他亲弟弟,说什么也下不了手。他確实是个狠角色,在城关口区域內,没人敢这么跟他讲话,也没人能真正伤得了他,除了自家兄弟,还有谁能一击戳中要害?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给你灌了啥迷魂汤?”劳成西额头青筋暴起,大声吼道:“我是你哥!那寡妇是你什么人?值得你三番五次替她出头?我让你来管酒店你推三阻四,现在给別人当枪使,你是不是想学秦爱民,当什么英雄?” 亲兄弟从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正因为如此,才最知道彼此的要害所在,一刀子下去,不见血也痛得要命。 “哥,起先咱们也是在大街上摆摊的,你难为一个妇女算球啥子英雄好汉?”成东也不甘示弱,梗著脖子嘲讽。 “你別真太拿自己当回事,好好看看这个社会!咱们在上面那些官老爷眼里屁都不算一个,你还整天关照这关照那!你现在就说,要赔他们多少钱,你才能打住不提这事?”劳成西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表情管理,他眼神犀利,甚至透著冷厉与决绝,跟港片电影里的那些黑道大佬一般无二。 “你现在眼里只剩钱了吗?整天跟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早被他们带偏了!”成东已经急眼了,他越说越气,手里的火柴盒早已被揉成一坨。 “老二,这话我跟你讲过不止一次了!只要能帮我们赚钱,你甭管人家是香的还是臭的!懂吗?” 兄弟俩吵到最后,终归还是绕到了老话题,话都说这份儿上了,二人依然无法达成统一意见,毕竟,他们已经不是穿开襠裤的年纪了,有了各自的思想,谁都说服不了谁。 第三十四章 :两种性情 在成东眼里,哥哥是不择手段、底线渐无的奸商,在劳成西心里,弟弟是非黑即白、思想幼稚的愣头青。这种情况下,兄弟俩十有八九要不欢而散,可就在这时,成东把“杀手鐧”给搬了出来。 “哥,嫂子说你天天不著家,行,既然我们怎么劝你都不听,那我明天就回老家,把你做的这些事全告诉咱妈,看咱妈不把你耳朵拧掉才怪!” 提到老娘,劳成西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倒不是怕耳朵疼,是真的害怕老娘无休止地数落。 哥俩从小就没了爹,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们长大的。作为长子,他受的管教更多,也更加知道老娘的不容易,一句话,他劳成西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不能对不起老娘,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老娘是他的软肋。 刚刚还满身戾气的劳成西已然没了脾气,他捏捏耳朵,对弟弟解释:“我们跟老郑也算不打不相识,不拉拢他们,那么大的城关口农贸市场会落咱手里?我还是那句话,要想做大事,就得先学会用人,谁对咱有用,咱就用谁!不然,光靠咱哥俩打拼,只能永远待在这小县城!” 劳成西的三观未必正確,但说的基本也是实话。要不是郑屠夫在外头喊打喊杀,他劳成西绝对攒不下农贸市场和酒楼这些家业。別的地方他不敢妄言,但在阳河县,碰到三教九流还是得以暴制暴,这法子確实管用。 “所以,你就让姓萧的娘儿们当酒店经理?哥,我可提醒你,別弄得后院起火,到时候咱妈和我指定不占你这一头!” 面对弟弟的嘲讽,劳成西“哈哈”一笑,拍拍胸脯保证:“那都是演戏给別人看的!我跟你嫂子感情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心中她永远排在第一位!” 劳成西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虽说他在男女关係上不乾净,可对老婆確实没的说,也没见周祥宜因为这事跟他闹过。 成东知道哥哥屁股不乾净,但他也绝不相信大哥为了其他女人跟嫂子闹掰。毕竟,嫂子跟老娘相处得极好,有老娘撑腰,量他劳成西也不敢犯浑。 就在成东暗自琢磨的时候,劳成西理了理大背头,语气轻鬆地调侃道:“你也甭说我,我跟你嫂子说了,你店里新招了个漂亮姑娘?有这事儿没?哈哈哈……” 听到这话,成东立时翻了个白眼,“哥!人家才刚18岁,你別瞎说话……” 对於婷婷,成东还真没有太多想法,那小姑娘是赵姨介绍过来的,万一有个闪失,他估计要得罪一大帮的人,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更何况,他心里还装著另外一个女孩儿。 “知道!我兄弟眼光高著呢,当年在东莞,差点把台湾老板的姑娘给拐跑!哈哈哈……”回想起弟弟那些年闯下的风流往事,劳成西一拍大腿笑了起来。 成东耳根子烧得通红:“都给你说八百遍了!我俩就在一起唱了唱歌,啥都没干……”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至少还攥过人家的手腕子,如果不是台商看不上成东,说不定他跟何小姐要擦出什么火花来。 “你可拉倒吧!”劳成西摆摆手说道,“到现在我还记得何应明那张老脸!听说你带著他姑娘跑去深圳,这老傢伙当场炸毛!平日总把什么『戒急用忍』掛在嘴边,碰上这事倒跟疯狗似的!我给他当了那么多年司机,可从来没见姓何的发过火!” 回忆往事,成东时而靦腆一笑,时而又紧皱眉头,这副表情把一旁的劳成西都给逗乐了,就这样,两兄弟彼此打趣,往日的手足情义似乎又回来了。 “那会儿我才十七,真没打算对他女儿怎么样?可我怎么解释那老头就是不听……”成东摸著后脑勺嘟囔。 此话一出,劳成西突然沉下脸,冷哼一声说道:“这些傢伙骨子里就瞧不起咱们內地的!等著瞧,早晚有一天,我们一定能超过姓何的!” 男人眼里烧著一团火,指节捏得咔咔响,想到当年哥俩所受的屈辱,劳成西就恨得牙根痒痒,或许也正是因为那件事他才发誓要做人上人的。这些年,他到处钻营算计,即便已经小有成就,可他依然不满足。 劳成西总是教导弟弟要干大事。多大算大?哥俩心里门儿清——得盖过台商何应明的家业才行! 人跟人的想法千差万別,成东明明是最受伤的那一位,却没有被逼出大的野心,他还是跟当年一样,始终保持著小富即安的性子,如果不是因为郑屠夫那些人,成东也绝不会自立门户,干个批发商店真的比在哥哥手底下做事赚得多?那倒未必,不过是图个自在罢了。 谈了好久,兄弟俩仍旧是谁也没能说服谁,不过这大半年攒下的疙瘩却也解开了大半,毕竟是一个娘生的,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深夜的包厢里横七竖八躺满醉汉,连號称千杯不醉的郑屠夫都瘫在贵妃椅上打呼嚕。 奇怪的是,萧红娟却没有一点醉意,这会儿,她正领著服务员收拾残局。 见兄弟俩回来,萧红娟赶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眼波流转,柔声细语地对劳成西说道:“老大,要不我安排东子去楼上休息吧,空房都收拾好了……” “不用了,今晚我们都得回家。”说罢,劳成西朝醉鬼们抬了抬下巴,“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尤其是张队长,你可得把人给我安排好咯!” “放心吧!”萧红娟满口答应,但眼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正在这时,司机铁柱噔噔跑上来,他跟劳成西说了些什么,二人便先行下了楼。 这边萧红娟又劝了几句,可成东压根没留宿的意思。硬著头皮把车打著火,刚驶入主道没多久,他便踩了剎车,掉头折回酒楼。 麵包车藏在大树后面,成东猫著腰,像私家侦探一样,观察著酒楼的旋转门。 他想干什么,其实不难猜,无非就想看看哥哥今晚是不是留宿酒楼,没过多久,萧红娟挽著劳成西的胳膊出来了,看到哥哥甩开女人,头也不回地钻进后排车厢,成东长舒一口气。 成东咧著嘴拧钥匙,下一秒,破麵包“嗡”地窜进夜色,在顛簸中,他哼起了荒腔走板的粤语小调。 第三十五章: 劳成西的隱疾 午夜,一间装修豪华的臥室內,一个穿蚕丝睡衣的女人用力地晃动著劳成西的胳膊,“成西,成西!醒醒!快醒醒!” 即使是有人在一旁大声喊叫,可席梦思上的劳成西依然没有醒来,男人脖颈青筋暴起,喉头滚动著野兽般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床头灯照见他绷得扭曲的脸,活像被恶鬼掐住了脖子。 “当家的!” 知道丈夫是被噩梦“魘”住了,周祥宜不再犹豫,指尖蘸了点水,轻轻抹在劳成西的额头上。 双岭老道士教的方法果然奏效,这会儿,劳成西突然弹坐起来,喘著粗气说道:“水…快,给我点水……” 周祥宜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递到丈夫手里,“当家的,又梦到咱爹了?” “嗯……”劳成西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眼珠子盯著天花板说道,“这回他攥著碎酒瓶,脸都快懟到我鼻子上了…你闻见没?那股子烂地瓜的臭味!” 说著说著,劳成西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少年时的那桩惨案: 十多年前腊月廿七的霜晨,少年劳成西裹著厚厚的棉袄窜出院门。为了能得到最长的“冰溜子”,他踩著嘎吱作响的雪壳子,快步来到瓦房的拐角处。 屋檐垂下的一根根冰柱杵进雪堆,它们晶莹剔透,在晨光里折出七彩光晕。 少年嘴角上扬,立时露出灿烂笑容。他踮脚去够最粗的那根,突然脚底打滑,门牙磕在地上的黑疙瘩上。 “哪个龟孙乱扔东西!”少年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抬腿就要踹,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团冻得梆硬的“黑疙瘩”,竟是蜷成虾米的老爹劳永福! 他双眼紧闭,脸蛋和嘴唇均是乌黑髮紫,怀里却死死揣著那半瓶劣质地瓜烧。 “啊!” 一声悽厉的叫声刺破清晨的长空,而少年呢?一屁股瘫软在地,身体像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正当少年惊骇恐惧之时,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走了过来,她跟少年一样,看到丈夫那张结满霜花的老脸,整个人就栽倒在雪地里…… 周祥宜盘腿坐在床上,男人的脑袋正硌著她的大腿根。她拿衣袖拂去丈夫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用大拇指轻揉男人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事了,抽空回老家一趟,再给咱爹多烧点金元宝,兴许他是没钱买酒了,给你託梦哩。” 周祥宜柔声细语地说著,像是在安抚焦躁的婴孩,谁能想到,在外面霸气十足的商业新星竟会柔柔弱弱地躺在女人怀里? “他眼里闪著蓝色火焰,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想躲,但怎么都躲不开,就像是…就像是被冰溜子钉在了墙上一样。”男人眼神中的恐惧依然没有消散,他微张著嘴,给妻子诉说著梦中的可怕场景。 “老西,你翻个身,我给你揉揉背。”说罢,周祥宜的指节已经顶住了男人的脊椎骨。 一番揉搓之后,男人发出几声舒爽的闷哼,绷紧的肩胛渐渐松下来。 “我是真眼气(羡慕)老二,从小到大,能吃能睡,从不做噩梦!”劳成西眯著眼嘆了口气,“就这咱娘还总护著他,每次脏活累活都让我干,有一口好吃的,也得先紧著他……” “咱爹走的时候,老二都还没出生呢,他连咱爹长啥样都不知道,梦不到也正常,你是老大,託梦也得先找你,不是?” 周祥宜时刻关注著丈夫的情绪,巴不得男人能多跟她说些心里话,这样,才能儘快从阴影中解脱出来。 “每次你都这样说,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咱爹託梦!”劳成西一脸不快地说道。 “怎么?当我骗你?”周祥宜朝男人后腰狠掐一把,“为你这事,我和咱妈专门找丁道长算过卦,人说你这是心病,要想解还得你自己去!” “去哪儿?西岭庙?”劳成西问完又突然抽了抽鼻子,“哪儿来的一股檀香味?家里烧香了?” 周祥宜身形一顿,纤纤玉手往领口里一掏,一串泛著木质光泽的流珠就展现在男人眼前。 劳成西搁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嗯,还真是小叶紫檀,看来你们的香火钱没白给。” “嚇!你可別瞎说!这可是丁道长开过光的!能驱邪避凶…还能……”说到这里,周祥宜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就连呼吸也紧促起来。 夫妻相处多年,劳成西很快捕捉到了妻子的细微变化,他坐起身来,盯著眼前这个气质绝佳、温婉可人的姣美少妇,一时心潮澎湃。 “说,还能有什么?”劳成西反问一句,一双大手已经钻进妻子的真丝睡衣,在各个敏感部位上下游走。 “温养子宫…催那个……”少妇喘著气往后仰,睡衣带子滑下半边肩膀。 男人將那串流珠放在妻子肚皮上,先是揉搓一番,然后一个翻身便將妻子压在身下,大有直捣黄龙之势。 周祥宜十分配合,替丈夫宽衣解带的同时,嘴巴里小声呢喃道:“成西…咱们赶紧要个孩子吧……” 作为传统女性,周祥宜太明白生儿育女的重要性了,这关乎她在劳家的地位,这段时间,她四处求医问药,试尽各种偏方,可肚皮却始终不见动静。於是,她跟婆婆一同去了西岭庙,从双岭老道手中求来了一串流珠,自此日夜戴在身上。 这会儿,劳成西掐著女人的腰窝往床垫里摁,他压根不在乎造不造得出小人,就想把那些糟烂事顺著这当口发泄出去。 “你轻点…”周祥宜话没说完就被撞散了调。流珠蹭著汗津津的胸口晃荡,檀香味混著石楠花味在屋里窜。 从丈夫今晚的状態来看,这珠子当真管用,周祥宜暗暗记了老道士一功,竟开始盘算还愿的礼物。 突然之间,男人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流珠突然硌得胸脯生疼,不过他也顾不了这么多,导龙入海,引火归元,高潮起伏间,有暗香扑鼻,看来,这又將是一个魅惑的夜晚…… 第三十六章 :张来福的坏心眼 深秋,天气骤然转凉,成东店里的白酒销量却是节节攀升,生意好了,问题也接踵而至。 某天,有个中年禿顶男拎著一瓶白酒找到售货员婷婷,撒泼打滚非说酒是假的,嚷著要十倍赔偿。 婷婷职场经验尚浅,自然应付不了这种局面,小姑娘急得直搓手,恰好成东及时赶到,他接过婷婷手里来路不明的“假酒”和收据,对相貌猥琐的禿顶男说道: “您消消气,我先瞅瞅是咋回事……” 酒瓶在成东手里顛了两下,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工业酒精味直衝脑门儿。成东立时断出了真假,接著又仔细检查收据,上面的签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造假,可印章图案却跟店里的一模一样。 成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禿头绝不是普通癩子,八成是职业碰瓷团伙的人。 放在以前,成东早把人修理一顿再送派出所了,但现在,营商环境日益恶化,从生產厂家到各级经销商,每个环节都盘踞著大量不法分子,如果处置手段不够灵活,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这样的生意人。 “这帮人手段很腌臢,我倒不是不怕他们,可婷婷这姑娘……” 想到这里,成东有些投鼠忌器了,犹豫再三,他决定破財免灾,私下里给中年男子一点小钱,顺手將假酒和假收据留了下来。 中安市金海区发生一起散装白酒致人死亡的恶性事件。 经查,这批有毒散装白酒系农民王华清用工业酒精勾兑自来水製成。更触目惊心的是,调查组在其作坊內查获大量品牌空酒瓶,这意味著毒酒可能通过灌装正品包装隱蔽流通到市面上。 阳河市距离省会中安不足百里,首当其衝遭到波及。近日阳河市成立联合稽查队全面排查整顿白酒市场,竟意外发现重大案件线索——通过供应链溯源,锁定阳河籍假酒贩子张来福。此人系王华清一级经销商,没错,正是三伏天里,主动上门向成东推销酒水的“张孬”! 毒酒事件爆发后,张来福每天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之所以迟迟不肯外逃,是因为他手里压著百十箱从王华清那儿进的“名牌酒”。 这可是他赌上全部身家换的货,如今正经工作丟了,货又成了催命符,张孬越想越窝火,牙一咬心一横,打算拿假酒换跑路钱。 计划好一切后,张来福骑著他那辆加长版的燃油三轮车出了门。 “哟!婷婷,今天脸上抹东西了吧,比之前好看多了嘛!”张来福把车停在成东批发商店门口,满脸奸笑地打量著婷婷。 “我们老板不在!你等他回来再卸货吧。”婷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小姑娘对张孬的印象可说不上好,她刚上班那会儿,这廝毛手毛脚,还经常在货物数量上搞小动作,让婷婷好生厌烦。 “嘖嘖嘖,看你小嘴儿撅到天上了都?就这么不待见我?”张来福凑上前去,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谁让你上次卸货堵著仓库门?害我自个儿搬了十好几箱!”婷婷憋了一肚子的火噌噌往外冒。 “哎哟还记仇呢?那天不是赶时间嘛!货单都忘给你了,到现在你们老板还没结钱呢!” “你瞎扯!”婷婷当即驳斥道,“我们老板跟我说了,你的货都是押一付一,要结也是结上回货款!” 张来福搔搔后脑勺,尷尬一笑,心道:“这丫头比刚来时机灵多了,不好,今天想用酒水抵帐怕是难办咯!” 他眼珠子一转,又嬉皮笑脸道:“婷婷啊,长得俏也就算了,脑子还这么灵,叫我看,过两年你都能当老板娘了!哈哈哈!” “你!” 婷婷脸腾地红了,刚要张嘴骂人,张来福又怪笑起来:“呦呦哟,小脸儿怎么还红了,在你孬哥这儿不要不好意思,回头我去跟东哥说,让他娶了你!嘎嘎嘎!” 这公鸭仔般的笑声惹得婷婷啐骂连连,可越骂张孬越来劲。一时间,婷婷被烦得直跺脚:“张来福赶紧滚!別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好好好,哥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这就卸货,放心!这回直接给你码仓库里,中不?”张来福转身抄起三轮车挡板就开始搬运酒水。 “你跟我们老板说了吗?卸多少箱?”婷婷跟张来福打交道不是一两次了,她是处处小心,以防对方使诈。 “刚跟东哥通了电话,他说要五十箱白酒,不信待会儿让他呼你?”张来福脸不红心不跳,还佯装要解下腰间的传呼机。 “算了,算了,你先卸吧,这会儿老板肯定还在开车,別让他再分心咯!”婷婷摆摆手说道。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你就是当老板娘的料,不然,我都看不下去!”张来福嘴上功夫著实了得,三言两语把小姑娘哄得是晕头转向,一时间,连开箱验货的流程都给忘了。 一会儿工夫,五十箱白酒均已入库,临了,张来福把货品单据塞到了婷婷手里,“婷婷,单子收好嘍,回头让东哥签个字。这批可是茅台镇特供,金贵著呢!” 婷婷攥著单据犯愁怎么结帐,张来福突然把传呼机懟到她眼前:“快看!东哥让你把收银台底下信封给我,那是上回货款!” 小姑娘仔细核对传呼信息——內容確实写著“收银台下取信封”,发信號码却是张来福同伙偽装的號段。 即便如此,婷婷还是有些犹豫,可她架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迷迷糊糊就交出了信封,不怨她单纯,要怪只能怪张孬太阴,他处心积虑要使诈,就连成东存放货款的习惯都摸透了。 就这样,张孬攥著鼓囊囊的信封吹口哨离开了,而那五十箱贴著“特供”標籤的白酒却留在了仓库里。如果这批酒水没问题,那成东不会有什么损失,毕竟,给张来福结的是上一批次的货款,但这些酒水可是假酒啊,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麻烦哩! 第三十七章:假酒 这几天,阳河市又闹出两起毒酒致人死亡的案子,电视报纸满屏都是张来福的通缉令,闹得全城人心惶惶。 张来福无处藏身,搞了一张假身份证连夜逃往南方,他这一逃不要紧,但凡跟他沾过边的都倒了霉,全被公安叫去问话。 大清早,匆忙而归的成东在店门口撞见了联合稽查队成员。 “同志,你好!”一位穿制服的干事亮明证件,伸手將成东拦了下来,“我姓郭,是市监局的,这边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瞅著店门口三辆警车闪著顶灯,成东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定定神,挤出笑脸说道:“领导里边坐,我给你们泡茶……” 话还没说完,身后又跑过来个板寸头警官,他冷著脸厉声说道:“我们是办案的!不是来喝茶的!把店门打开,让我们先进去检查!” 当著这么多警官的面,成东哪敢说个“不”字,犹豫片刻,他掏出钥匙,走到店门口。饶是成东心理素质不错,否则,手要是抖起来恐怕连钥匙孔也插不进去。 捲帘门刚升起一条缝,郭干事带著人呼啦全涌进去了。成东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寸头警官拽著胳膊扯到边上:“你叫劳成东?把身份证、营业执照,还有所有通讯设备都交出来!” 听到这话,成东后脖子直冒凉气:“领导,您能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是做生意的,也没干什么违法的事情啊!” “不要叫我领导!我姓廖,市刑侦支队负责人,有人举报你卖假酒,你有啥要说没?”廖队长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此人说话简单干脆,一看就是办案老手。 “举报?”成东挠挠头,再一跺脚说道,“廖警官!我做生意从来都是货真价实,这条街谁不知道我二东最讲诚信?不信,您可以去打听……” “你不要扯这么多,先看照片上的人你认不认识?”廖队长甩出一张照片懟到成东眼前。 “这…这不是张孬嘛!哦,不,是张来福!”成东先是脱口而出,又试探性地问道,“他一直给我家送酒,怎么?酒有问题?” 这两天成东一直开车,根本没关注新闻,不过,看这阵势,也不难猜到是张来福犯了事。 “既然你承认跟他有业务往来,还算你老实。直说吧,这人涉嫌卖假酒,正通缉呢,你赶紧把他代理的酒水全封存起来!”见成东没藏著掖著,廖队长乾脆把话挑明了。 “我一定配合!”成东一拍胸脯,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张来福之前卖的啤酒基本出清了,况且…况且那啤酒我喝过几次,虽说不是啥大牌,但也不是假酒啊!” 成东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不是假酒,他当然能辨別出来,之前每批货都验过確实没问题,可万万没想到,就在前天张孬连蒙带骗把五十箱白酒塞到他仓库了。 “扯什么啤酒?”廖队长眼睛一眯,大声说道,“啤酒才几块钱犯得著造假吗?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那人有没有卖过你白酒?” 为了抓张来福,廖队长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疑似藏货窝点,他当然不会兜兜转转说些废话。 “绝对没送过白酒!所有往来都有存根,这就找给您!”成东拍胸脯保证。 见成东说得信誓旦旦,廖队长神情有些复杂,刚要开口,市监局的郭干事过来递了一张收据——正是前日张来福塞给婷婷的白酒单子。 廖队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就阴沉下来,他把单据往成东眼前晃了几晃,吼道:“你不是说没从张来福那儿进过白酒吗?看看这是啥!” 成东没有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指著送货单,慌忙解释道:“廖警官您听我说,昨天下午我去外地进货了,肯定是张孬……” “劳成东!你別再狡辩了!”廖队长眼睛一瞪,摆摆手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昨天你不在,是他张来福私自送的货?白纸黑字从你店里翻出来的!就算你不在场,这事你也摘不乾净!现在立刻把货交出来,否则进了局子连自首都够不上!” 廖队长是老刑警了,抓过的嫌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压根就不信成东这些说辞, 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在负隅顽抗而已。到了这会儿,成东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说什么廖队长也要找到那批毒酒。 成东心里那叫一个鬱闷呀,这真是黄泥巴塞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廖警官,不管你信不信!这单子我之前真就没见过,要是有人栽赃,我还不能替自己辩解两句吗?” 这些话连成东自己听著都虚。可他必须辩解,毕竟他不是张来福的同案犯啊! 成东正跟廖警官掰扯时,商店门口突然闹哄哄的。他扭头看去,只见婷婷正跟执法人员推搡著往里冲。 “老板!老板!”薛婷婷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她扯著嗓子喊,“你不要认罪!就说你啥都不知道,有事往我身上推!是我…是我办砸了……” 二十分钟前,婷婷在包子铺门口听见街坊议论毒酒死了人,小姑娘顿感不妙,撒腿就往店里跑。她本想去仓库开箱验货再跟老板报告张孬的事,到地儿才发现警察把店围了。 婷婷急得团团转,找人一打听竟扯上张来福卖假酒,差点没昏了过去!那一刻,小姑娘脑子里冒出很多想法,她本想开溜,又听说成东被警察扣了,脑子一热死命往里冲,居然还跟警察拉扯起来…… 听到婷婷声嘶力竭的吶喊声,成东有些发蒙。那廖队长是何其精明的人,立马將婷婷拽到边上单独审问。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三两句就问出仓库钥匙下落。 等库房门一开,成东彻底傻眼,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五十箱假酒! 说话间,郭干事等人已经冲了进去,再然后呼啦啦地將其搬了出来,哎哟!这次可真是人赃並获嘍! 第三十八章 :长记性 “廖队,从包装看,这些白酒和案发现场的应该是同一批次,具体还得回去做比对,您看……”郭干事是市监局的资深技术员,扫两眼就看出是假酒,不过话也没说死,意思还是让廖队长定夺。 廖队长点点头,转头冲手下弟兄们吩咐道:“带这俩人回局里做笔录,仓库和门面贴上封条!” 成东这会儿脸都绿了,还强作镇定跟廖队商量:“廖队,我跟你回去做调查,但这事跟小姑娘確实没啥关係,要不就……” “嗬,你还逞起英雄了?不带著她,你自个儿能把事情讲清楚?”廖队长瞥了一眼成东,顺手就把后腰的銬子摘了出来。 “廖队,您给通融一下,好歹让我给家里报个信……”一见那明晃晃的手銬,成东直冒冷汗,紧要关头头一个想到要跟大哥通气。 “你不就是想找你哥嘛!不要说你是劳成西的弟弟,你就是市官员的弟弟,我也得依法依规办事!这是省厅督办的案子!懂吗?” 廖队半点面子没给成东留,撂下话头冲手下兄弟摆摆手:“押走!” 銬子刚卡上手腕,成东的头皮就是一阵发麻,老底儿都被人家查了个明明白白,这回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防止串供,廖队长从头到尾都没让成东和婷婷接触,二人被隔离开来,分別带回了警局。 事已至此,成东算是“名正言顺”成了毒酒案嫌犯,而二东批发部被查封的消息也不脛而走,眨眼就传遍了城关口。街坊们乌泱泱围在店门口,有抻脖子看热闹的,有蹲马路牙子嚼舌根的,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在警局,成东被专案组硬生生盘问了三天三夜。几个老刑警问话那架势,嚇得他差点以为这就要吃牢饭了。 成东確確实实是被张来福陷害。虽说毒酒放在他的仓库,可收货接货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店员婷婷,这不排除张来福暗中使坏的可能性,况且他跟张来福的生意往来都有清单收据,事实证明,除了新进的五十箱白酒外,其他全是啤酒买卖,这也可以进一步洗脱成东的嫌疑。 可即便如此,成东还是无法自证清白,彼时人们对“疑罪从无”的法律条款认识並不深刻,以毒酒案为例,只要姓张的一天不落网,这口黑锅十有八九还得成东去背。 在审讯定罪的关键时刻,婷婷的证词就显得至关重要,这丫头很是仗义,咬死是张来福栽赃,说到后来乾脆把错全往自个儿身上揽:“要查就查我!我们老板压根不知道酒有问题!” 案子越查越大,抓进来的人一茬接一茬。等毒酒案的线头全捋清楚,成东仓库里那五十箱跟市面上流通的毒酒压根八竿子打不著。就算真要论罪,顶多算个假酒未遂,够不上蹲號子的份儿,毕竟,成东还没给张来福结算货款呢! 成东和婷婷的供词严丝合缝,连科班出身的廖队都蒙了。他最清楚,成东和婷婷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他甚至猜测婷婷是受到成东矇骗,寧可牺牲自己也要替对方脱罪,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成东跟毒酒案並无关係。 熬了小半个月,婷婷先给放出来了。专案组把二东批发部帐本翻了个底朝天,假酒没逮著,倒把偷税漏税的老底给刨出来了。最后工商税务两头开罚单,成东把罚款缴齐才给放出大院。 攥著两张天价罚款单,成东蹲在马路牙子上直薅头髮——照这数儿罚下去,这大半年算是白干不说,还得背上一屁股外债,真真是辛辛苦苦奔波忙,一夜回到解放前吶! 可成东又有什么办法呢?司法解释权又不在他手里,这回能躲过刑事官司都算烧高香了。看看那些真沾了毒酒案的,哪个不是赔得倾家荡產?要不那些死者家属的赔偿款打哪儿出? “哥,我出来了。”成东找到个报刊亭,第一时间给哥哥报平安。 “先回家见见你嫂子,这些天她没少替你操心。”电话那头的劳成西嘆口气说道。 “我就不去你那儿了,我先回店里……” 成东话还没说完,劳成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还回去干啥?你那铺面早叫人砸成马蜂窝了!” 此话一出,成东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完了!这下全完了!商店被人抄了,还拿啥东山再起呢?他早该想到的,那天警车呜哇呜哇停在店门口,街坊们指指戳戳的样儿,二东批发部早成了死者家属的活靶子。 “罚了多少?”劳成西突然开口问道。 “十八个……” “多少?” 听筒里炸出劳成西的破锣嗓子。等確认没听岔后,这位商界新贵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工商局那帮孙子拔毛倒会挑肥拣瘦!亏老子还托王处长捎话,敢情全打水漂了?” 劳成西在骂娘,而成东却是欲哭无泪,巨额罚金咬咬牙也就认了,可现在名声臭了可如何是好?往后城关口怕是连耗子见了他都得绕道走,还怎么做生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哥,你先借我点钱堵窟窿,回头我还……”成东咬著牙,硬著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钱我来想办法,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马上回商贸公司上班!”劳成西似乎早已酝酿好了说辞,现在条件已经开好就等弟弟回话。 “哥!我不想跟郑忠义那帮人有瓜葛,你怎么老是逼我?”成东情绪有些失控,他现在就是一个大炮仗,一碰就要炸。 “不逼你,让你就这么一直瞎胡闹?这么著,你算算这半年赚了多少,我开给你两倍工资,行不?” 劳成西是想安慰弟弟来著,可这话进到成东的耳朵里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当初成东赌咒发誓要自立门户,现在要滚回去跟郑屠夫那帮人混,光是想想都觉得憋屈,这不等於证明自己的无能嘛! “我再也不求你了!以后我的事,你甭管!”说完,成东便將听筒“叭”地丟了出去,把卖报纸的老头儿嚇得都要报警了。 听到忙音,劳成西把紫砂壶摔了个粉碎,对著空气骂了好半晌才停下来,这世上除了老娘和这个犟种弟弟,恐怕,再找不出第三个能让他破防的主儿。 第三十九章:跟定你 傍晚,成东跟游魂似的晃荡在柏油路上,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愣是从工商局走到了城关口。 穿过两条街就是二东批发部——那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的老本儿,跟人拍桌子叫板的底气,更是他做人最后的脸面。 本打算靠著小生意在县郊站稳脚跟,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如今赔得血本无归,当真是一败涂地! 难道他劳成东这辈子就只能活成哥哥的跟屁虫?可单凭自己,如何闯得过眼前这一关? 想著想著,成东开始用拳头捶打脑袋,紧接著,又发疯般狂奔起来,儘管双腿酸麻得失去知觉,仍在咬牙坚持。或许,也只有这种以毒攻毒的招数,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失败的痛苦。 汗水湿透衣背,状態终於稍稍恢復,偏在这时,猛然撞见那块残破的“二东批发部”的招牌。 这一刻,成东如坠冰窟。 招牌已经缺了角,店门、库房门连著装饰玻璃全被砸了个稀巴烂,除此之外,墙面上也被人用红漆涂上了各种咒骂的標语: “杀人犯!刽子手!还我儿命来!” “毒酒贩子偿命!” “滚出城关口!” …… 这些血红大字活像勾魂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成东胸口发闷,头痛欲裂,膝盖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这些施暴者原本都是受害者,他们有的在毒酒案中失去至亲,有的跟成东一样无辜受牵连。可罪魁祸首张来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人们找不到发泄渠道,於是,受害者便聚集起来,扯著横幅到市政府大楼门口请愿。警察过来维持秩序时,他们突然调转枪口,乌泱泱围住了被调查的所有酒水门店,其中就包含二东批发部。 受害者夹杂著趁火打劫的傢伙,把商店砸得稀巴烂不说,还抢光了所有值钱东西,临走时还不忘写標语、撒纸钱。 要说拦的人也不是没有,至少店员婷婷硬著头皮站出来挡过。可她一个小姑娘哪扛得住,非但没护住店里东西,脸上还结结实实挨了个大耳刮子。 昏暗的灯光下,那道瘦瘦的身影又摸到了店门口。女孩儿左手攥著清洁刷,右手拎著水桶,看样子是想清理墙上血糊糊的大字。 其实这活她干过好几回了,可今晚却把擦洗的活儿扔一边,快步蹭到成东跟前。 “老板…是你吗?” 婷婷揉揉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嗓子跟砂纸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成东刚抬头还没吱声,婷婷就哽咽了起来,“老板…都怨我……要是我验货时仔细点,他们也不能抓你进去,店里东西也不会被抢…我……” 说著说著,婷婷就呜呜哭將开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真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见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成东哪还忍心怪她?况且,现在即便是把挨千刀的张来福给逮回来,那些被砸的抢的也要不回来。 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又何必去难为小姑娘?再说了,如果不是婷婷在专案组替自己开脱,他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 “没事了,都过去了……”成东强打精神站了起来,他可没打算让小姑娘看到自己垮掉的样子,这会儿,反倒开始安慰对方。 “怎么可能没事?店里的东西…那可都是你一分一分挣来的,现在说没就没了……”婷婷还在抽搭,攥著小拳头用手背使劲抹眼泪,那样子真让人心疼。 “东西没了,就再挣!人没事比啥都强……”话一出口,成东都想抽自个儿两个大嘴巴子,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忽悠。 “老板,你…你真的不怪我?”婷婷瞪著纯真的小眼神问道。 “不怪你,这都是张孬那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回头我逮住他,非得修理他一顿不可!”成东拍拍小姑娘肩膀,示意对方不要再哭了,为了转移婷婷注意力,他指著不远处的扫把和水桶说道,“也真难为你了,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惦记收拾呢?” “这是应该的!”婷婷噘著小嘴说道,“这个月的工钱你都提前给我了!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此时的婷婷吸著鼻子挺直腰杆,指著那些涂鸦说道:“老板,那些东西你別放心上!谁不知道你寧可贴油钱跑长途进货,也不买高仿货?整条街就数咱们最实诚,他们眼红罢了!” 成东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实不实诚的还得別人去说,现在,我的脊梁骨都叫人给戳断了!” “才不是呢!”婷婷急得跺脚,“这几天老有进货的叔伯找我打听你,都说要等你重开张呢!” 婷婷倒也没撒谎,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平日里没少得成东帮衬,他要真倒了,这些人进货都得被二道贩子宰。 听著小姑娘叭叭说个不停,成东心里那团阴云散去不少。刚才他还觉著全世界都唾弃自己,现在好歹知道还有人记掛著。 “婷婷,我打算去外地跑长途,这店暂时就不……” 成东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婷婷死死拽住了,“老板,你带我走吧!我啥活都能干,不让我饿肚子就行!” 小姑娘越是这样说,成东的心揪得越紧,他现在兜比脸还乾净,还背著债,哪敢带个姑娘闯江湖? “婷婷,你拿我当哥,我也不能瞒你,市里让我交几万块的罚款,除了跑路,我是真没別的办法……”成东其实也没想跑路,他故意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还要罚钱?”婷婷眼珠子瞪得溜圆,“凭啥呀?” 成东掰开女孩攥得发白的手指头,硬著心肠说:“你现在年龄还小,可以接著读书,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跟我没啥前途,再说,我已经有对象了,带著你也不方便……” 这话刚撂下就坏了事。婷婷撇开成东的大手,嚷嚷道:“你又骗人!老是拿我当三岁小孩哄!你有没有对象我能不知道?” 眼泪在女孩儿的眼眶里直打转,她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的眼睛,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成东哥,我喜欢你!当初要不是你收留,我妈早把我扔南方打工了!在店里干活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没等成东有所反应,小姑娘整个儿扑进他怀里,“要不是出这事,我也不敢说这话,求求你別跑远,就在省內干啥都行,我死活都跟著你!” 婷婷已经是成年人,不过心智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碰到敢闯敢拼,英俊洒脱的成东,心生好感属实正常,別说是跟著对方创业了,就是浪跡天涯小姑娘头脑一热恐怕也会答应。 成东的双手已经无处安放,除了可以把肩膀借给女孩儿,还能给对方什么呢?外债压身,本钱赔光,別说东山再起,穿衣吃饭都成问题。这种情况下,他真的有资格谈恋爱吗? 成东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做出任何许诺,他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任由女孩儿把鼻涕眼泪沾满衣襟…… 第四十章:醃咸菜 “东岭披著金菊黄,西岭顶著醉叶红,一弯清流中间淌,日月星河遥相望”。一首古老的歌谣唱出了双岭山的深秋之美。 五穀已入仓,玉米棒子串成串儿高掛房梁,在漫长的冬季来临前,山脚下的秦家庄人已经把口粮备得足足的。 这年景已是太平盛世,但“大包干”前那些啃树皮、挖草根的苦日子,还烙在好些庄户人的心窝里。在双岭山这片地界,“吃饭”仍然是人们最为关注的话题,冬季来临之前,粮食必须备好。 秦家庄多的是丁玲芳这样的巧媳妇,不单要让全家填饱肚子,还得变著法儿吃出花样。眼瞅著节气到了,家家灶台上摆满了醃缸——萝卜缨子雪里蕻,芥菜疙瘩洋姜头,寒冬腊月的绿菜就指著这些罈罈罐罐对付呢。 周末清晨,岳川就把杂物间的旧水缸滚了出来,除此之外,清洁擦洗的工作也都落在他身上。 岳珊也没閒著。小丫头面前摊著个大铁盆,里头堆满了带泥须子的芥菜疙瘩。岳珊擦洗得仔细,青白饱满的疙瘩不一会儿就码进箩筐里。 分给自己的活刚乾完,岳珊就跑到哥哥那儿捣乱,小丫头扒著缸沿喜滋滋地嚷嚷:“哥!瞧见没?又是我头一个弄完!咯咯咯!” 岳川顾不上搭理妹妹,这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將水缸放倒,准备弯腰刷洗缸体內部,偏在这时,却被妹妹捷足先登,只见小丫头“哧溜”钻进缸里,小身子骨一拧就调了个头,小脑袋一歪,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样子分明是在说:“让你觉得我烦,我非要捣乱给你看,看你能奈我何!” “秦小珊!”岳川哪里懂什么沟通技巧,先是大声训斥,接著就是出言威胁,“你再作妖!我马上就拿盖子堵住咸菜缸,让你出不来!” 听到这话,小丫头脸都嚇白了,一溜烟跑去告状:“妈!妈!哥要拿缸盖子闷我!你快说说他呀!” 丁玲芳当然知道是闺女耍赖了,可她还是把女儿护在身后,“小川儿,你是当哥哥的,妹妹还小,让著点妹妹,等水缸洗乾净了再闹……” 老妈都发话了,岳川没再多说什么,他瞪了一眼做鬼脸的妹妹,攥著抹布钻进缸里。亏得他瘦得像麻杆,要不在这缸里连胳膊都抡不开。 见哥哥撅著屁股干得热火朝天,岳珊“嘿嘿”坏笑一声,拿著一根玉米芯就要干坏事时,却被丁玲芳逮个正著。 当妈的捏了捏女儿肥嘟嘟的小脸蛋儿,接著一把將其推到边上,“看你最清閒,去,拿著扫帚把地扫扫!” 岳珊吐吐舌头,只好照做,而丁玲芳拎著菜刀把箩筐里的芥菜挨个收拾一遍,那些坑坑洼洼,藏污纳垢的地方全给削得乾乾净净。 “一层菜来一层盐,花椒辣椒撒中间,压上石头等一晚,明儿个就能配稀饭!” 准备工作全部做完,丁玲芳开始给兄妹俩传授醃咸菜的口诀,为加深印象,她让孩子们亲自动手,直到芥菜疙瘩整整齐齐地码进缸里。 “妈,今年咱家醃的咸菜好多呀!”小岳珊踮脚瞅著缸里的芥菜说道。 “也不多,除了咱家吃,还得给你二爷、疙瘩匀点儿!”丁玲芳舀著滷水解释道。 “妈,怪不得二爷和来顺伯都夸你醃的咸菜好吃,你用山泉水做卤,瞧著就跟別人不一样,吃著就是脆!”见老妈如此用心,闷葫芦岳川也不由得吹起了彩虹屁。 “先別说好听话,快把压缸石搬来。”丁玲芳嘴角一扬,指著墙角的石头吩咐道。 话音未落,岳川已经把那块溜光水滑的牡丹石压上了芥菜堆,等密封严实了,今天的任务才算完成。 芥菜发酵还需要二十多天,在这之前,丁玲芳拿剩余的滷汁熗了盆萝卜条。爽脆可口的红白萝卜条刚摆上桌,整天板著脸的秦双岭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美好的周末就这样过去了,返校前,岳川找了个玻璃罐头瓶,专门盛放萝卜条。 有这等美味,再配上馒头稀饭,说不得也能扛个两三天,既顶饱又省菜钱,对岳川这样的山娃子来说,实在太过划算了。 岳川背著书包,提著白色塑料编织篮出院门,正巧碰上秦来顺开著村委那辆旧皮卡突突过来。 “川儿!快上车,今天我爸送咱们上学!”没等秦来顺开口,秦首峰先探出脑袋吆喝了起来。 见人家特意来接,岳川倒有些受宠若惊,他冲父子俩点头笑笑,这才钻进车厢。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伯和堂哥性格都很开朗,只要有他们在,这一路是不会无聊的,父子俩一个捧哏一个逗哏,一会儿工夫,就拋出了各种笑料。 一时间,整个车厢都瀰漫著欢快的氛围,就连闷葫芦岳川都笑得咧开了嘴,他可太羡慕堂哥了,有个当队长的活宝爹爹。 一阵鬨笑过后,秦来顺突然把话题引到侄子岳川身上。 “小川儿,我是你大伯,你爹也在家,下次再有人欺负咱,你先往家里跑,有你爹和大伯在,不把那帮傢伙揍扁算他能!” 想来,秦来顺是从儿子那里听说岳川挨混混打的事,虽说拿出一副替侄儿撑腰的架势,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这会儿说这些未免有点马后炮。 还不等岳川吱声,秦首峰呛声说道:“爸!这事儿都翻篇了,过去多久了,你又提它干嘛!再说,也不用你和二叔出马,光是成东哥就把那些地痞给摆平了!” 提起那件事,岳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双手紧扣,十根指头像麻花一样绞在一起。 透过后视镜,秦来顺能明显看到侄儿脸色不对,他乾笑一声,赶紧岔开话题,“瞧瞧!我说什么来著!二东这孩子就是干大事的料!不愧是咱双岭的娃子,中!这事办得算个爷们儿!” 秦来顺还不知道成东做生意赔了个底儿掉,要是知道,这话怕是要换个说法嘍! 第四十一章:专收长头髮 上晚自习前,秦首峰提著一大袋的零食晃到隔壁岳川宿舍门口,“川儿,还琢磨那事儿呢?赶紧吃饭吧,瞧我给你带了啥好吃的?” 见堂弟木头似的呆坐床沿,秦首峰咂著嘴把零食往小板凳上一倒,“愣著干啥!赶紧的!快把二婶醃的咸菜拿出来啊,馋死我了!” 被堂哥胳膊肘一顶,岳川这才回过神来,他从白色编织食篮里摸出几张烙饼和一罐醃萝卜条,顺手给堂哥递了过去。 秦首峰也不客气,把萝卜条往饼里一卷,大快朵颐起来,“川儿,这卷饼真带劲儿!比我妈烙的香八百倍!还有这萝卜,嘿!可真是绝了!” 岳川没说话,只是小口啃著饼,而秦首峰呢?吃得是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大半罐萝卜条和几张饼报销了,他哪里知道,这可是堂弟三天的口粮啊! “吃好了没?”秦首峰打了个饱嗝,搂著堂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再跟你商量个事儿唄。” 听到这话,岳川眨眨眼,立马回道:“哥,瞧你这样子,该不会又要让我帮你…给那个谁送情书了吧?这事儿我真干不来……” “李柏慧是你同桌,我就不难为你了,这样,你把这封信捎给柳清,这些零食全归你,咋样?”说完,秦首峰把鼓囊囊的零食袋和粉色信封往岳川手里塞。 “怎么又换成柳清了?”岳川触电似的缩手,眉头拧成疙瘩,“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两句,你还是自己去送吧,省得回头办砸了又赖我……” “少装蒜!上个月柳清就转到了奥赛班,我可亲眼见她找你借笔记!你怎么可能跟她不熟?”秦首峰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眯著笑眼说道,“好兄弟,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真的真的特別喜欢她!” 秦首峰这孩子也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他们二班也有漂亮女生,却偏要捨近求远,奇怪,他相中的女孩还都跟岳川有交集,真不知道他怀了什么样的心理。 “你可拉倒吧!”岳川甩开胳膊,摆摆手拒绝,“柳清是我们班的纪律委员,她才不会跟你好呢!再说,要让人撞见我在她书桌里放了东西,班里同学还当我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自从背了处分,岳川越发谨慎,任凭堂哥软磨硬泡,始终不为所动,他现在躲麻烦还来不及,哪敢再往火坑里跳! “哼!你跟校花坐同桌,当然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从小到大我就碰到这么一个喜欢的女孩儿,你真就不帮帮我?” 秦首峰在一本正经地胡扯,前一段儿还钟情李柏慧,现在都“移情別恋”了,居然还好意思讲这话,真应了那句“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老班现在天天盯著我,万一再挨个处分,我准得捲铺盖走人!”岳川始终不鬆口。 见堂弟態度如此坚决,秦首峰连声嘆气,最后把零食往堂弟床上一扔,蔫头耷脑地走了…… 能让秦首峰如此心动的姑娘,自然是成绩优异、相貌出眾,但这些词套在柳清身上还是稍显单薄。论成绩,柳清跟岳川、李柏慧属一个梯队,並称高一一班“三驾马车”;论长相,那副清冷孤傲、生人勿近的模样尤胜李柏慧——乌缎似的长髮垂在后腰,光是坐在那儿翻书,足以迷倒一眾少年郎。 除以上两点外,柳清的家境也极为殷实。她老爹柳长文早年当过乡镇干部,下海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外在物质条件就不必多说,光是给闺女请过的家教少说得有二十来个! 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柳清的升学之路大概率会一帆风顺,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高一开学没多久,柳家父亲柳长文查出肺癌晚期。 为治病,家里卖光商铺掏空积蓄,柳清妈扛不住压力得了抑鬱症,好好一个家咣当栽进泥坑里。 家道中落让本就寡言的柳清愈发沉默。能说上话的男生,除了同桌就剩岳川了。倒不是俩人关係多铁,纯粹是奥数班分到同组,每天要凑一块刷题。 起初,柳清挺看不上这个灰扑扑的山区小子,特別是对方那双沾著黑渍的手。对於这位出身优渥的富家小姐来说,哪怕一丁点儿的邋遢都是她所不能忍受的。接触时间久了,姑娘对岳川的印象大有改观,男孩卖核桃赚学费,那么一个小身板敢闯岗去救小摊贩,这些事跡让困在绝境里的柳清心头一震。 秦岳川不也是一名学生吗?他都能靠自己减轻家长经济负担,我为什么不能? 从萌生这个念头开始,柳清便开始琢磨打工挣钱的事了,可姑娘把问题想简单了,她不是从小干农活的山区穷小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哪懂挣钱的门道?就算有,她细皮嫩肉也十有八九吃不了那个苦。 眼瞅生活费快要花完,妈妈整日恍恍惚惚想不起给钱,柳清坐不住了,她不好意思跟母亲张口,猛然想到了郊区独居的姥姥。 这天下午,柳清揣著心事往姥姥家走。路上,她回忆著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由连声嘆气,正在思绪繁杂之际,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吆喝: “收头髮——专收长头髮——收缝纫机、电视机、收音机……” 蹬自行车的老头晃著拨浪鼓迎面过来,“咚咚咚”的闷响伴其左右,惊动四方的街坊邻居,也震得女孩儿心神激盪。 柳清神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一步,怯生生地问道:“师傅,你看我这头髮能卖多少钱?” 问完话,女孩的心跳开始加速,白嫩修长的手下意识地捋著乌黑柔顺的髮辫,似有不舍,又担心卖不上价。 老头一个急剎单脚撑地,眯著三角眼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现在头髮也卖不上价了,顶天儿给你四十!” “我的头髮好,都长好多年了,怎…怎么才值这么一点儿?”柳清蹙眉说道。 女孩儿並非自吹自擂,她这一头及腰长发绝对是万中无一,家里的洗髮水和护髮素都是名牌,可见,平日里是极其注重护髮养发的。 这时,老头儿嘬著牙花子拿出皮尺,先是装模作样地比画两下,然后指头捻了捻发尾,“四十五,不能再添了。” 四十五块,呵呵,放从前还不够买零食,这会儿柳清竟然有些心动了。家里能卖的都抵了债,哪还有閒钱捯飭头髮?与其花时间打理头髮,还不如换几顿菜钱实在。 老头儿走街串巷大半辈子了,精明与市侩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女孩儿心里想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此时,他果断掏出一沓毛票塞到了女孩儿手里,“甭觉得可惜,头髮剪了还能长出来哩!太长了,辫辫子费事……” 长这么大,柳清这是头一次为家里赚钱,明明是好事,可握著毛票的手却抖得厉害。 正当柳清踌躇不定之时,老头儿已经掏出剪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长发尽数落到老男人的手中。 油光水滑的好头髮用如此低廉的价钱给买过来,这绝对是老头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此刻,老男人掩饰不住內心狂喜,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老头笑得很得意,而柳清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只觉得后脖颈凉颼颼的,一摸齐耳短髮,“哇”地哭出声:“你…你怎么把我剪得这么短?叫我怎么见人?” “钱你都收了,去理髮店修个髮型唄!” 老头儿冷冷地拋下一句话,猛蹬车槓瞬间窜出丈把远,不一会儿,老男人的身影连同魔性的叫卖声和拨浪鼓声一起飘没影了。 巷子静得嚇人,只剩柳清蹲在墙根,攥著参差不齐的短髮茬,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第四十二章 :齐刘海民国风 暮色漫进柳家小窗,柳清木桩似的杵在梳妆镜前。镜中人顶著红肿眼眶,眼角处的小黑痣洇得更深了,不过,正是因为这颗极具辨识度的“泪痕痣”,倒让这张清冷麵庞多了几分韵味。 唯独后脑勺翘著几撮参差毛茬是个败笔,这髮型根本配不上女孩儿高傲的气质! 女孩儿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会儿,正用桃木梳狠狠地刮著头皮,可无论她怎么梳都掩不住狗啃似的发茬。柳清心如刀绞,又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动隔壁喝安神汤的母亲。 如果柳清出身贫寒,不讲究生活品质,这种打击或许还能忍受,可她毕竟是豪门出身,又处在爱美的年纪,这让她何以示人呢? 想了又想,哭了又哭,柳清一咬牙,跑到小区附近的高档美髮沙龙门前,这家店之前和妈妈经常光顾,而现在,女孩儿徘徊良久仍不敢踏足半步。 柳清纠结万分,明明兜里揣著四十五块,就是不敢大大方方进去消费,半晌,她还是决定换个便宜的理髮店,转身离开时,意外听到“咔噠咔噠”的清脆声响。 转头一看,一位风韵娉婷的少妇踩著恨天高,迈著优雅猫步款款而来。外搭絳红色西装外套,內衬黑色高领毛衣,翡翠项炼垂落颈间,泛著绿油油的光泽,这装扮显得整个人贵气十足。 四目相对时,少妇不禁失声惊呼起来,“柳清?是你吗?” 少妇显然认出了女孩,却又有点迟疑,不用猜,定然是髮型惹的祸! “娟姐,我……” 看到熟人,柳清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而少妇贴到女孩儿跟前,诧异地问道:“清儿?你…你的大长头髮哪儿去了?” 说来也巧,柳清口中的“娟姐”正是劳成西团队的主力干將萧红娟。她在这家美髮沙龙当店长时就认识柳清妈妈,因为手艺好,母女俩每次来都点名找她做髮型。 见女孩不说话,只顾捂著头髮哭,萧红娟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哪个挨千刀的给你剪的?走!姐带你找她算帐去!” 虽说萧红娟早不在这个店干了,但这里的美髮师傅基本是她带出来的徒弟,见老顾客被徒弟糟践成这样,气都要气死了,说啥也要给柳清討回公道。 柳清抽抽搭搭好一会儿,这才解释道:“娟姐…不怪店里,是…是我自己把头髮给卖了……” 听到这话,萧红娟愣了一下。从以往母女俩的消费水平来看,柳家確係豪门大户无疑,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沦落到要卖头髮了呢? 萧红娟想不明白,乾脆把柳清拽到角落问个究竟,这些日子柳清憋得太久,竹筒倒豆子把家里变故说了个透。 听著听著,萧红娟的眼眶竟然开始发酸,她贵为夏商酒楼总经理,却跟眼前的女孩儿一样,有一个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既然相识一场,那自然是要出手相助了。 少妇掏出纸巾给女孩儿擦脸,然后轻声细语地劝慰:“清儿,不哭,姐带你重新修个头髮,日子再难,咱们女人也得支棱起来!” 说完拉著柳清就进了美髮店。 “阿香!”刚跨进店门,萧红娟冲个白净女技师招手,“你帮我妹洗个头髮,记得用最好的洗髮水!” 阿香应了一声,热情地將柳清领去里间。这边萧红娟则麻利扎起头髮,翻出自己当年的傢伙事儿。嗬!她竟然要亲自操刀给女孩儿做髮型。 等柳清顶著湿发坐定,萧红娟抄起剪刀咔嚓开剪。虽说改行有阵子,手底下半点不含糊,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让小姑娘活脱脱变了个人。 “清儿,看看这髮型还满意不?哪里需要修的,只管跟姐说!”萧红娟捏著兰花指替女孩儿捋鬢角,眉眼之间全是笑意,看来,她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柳清还没说话,一旁阿香拍手说道:“娟姐!这是你亲妹吧?这眉眼,这身段,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嘖嘖嘖!再配上这新髮型,真俊!真好看!” 阿香起个头,其他技师也不禁附和起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姐妹花”身上。 柳清低眉浅笑,娇嫩脱俗的小脸儿配上这一头齐刘海的民国学生髮型,那模样就是身后的萧红娟也都有些迷糊了。 柳清刚要起身道谢,谁料萧红娟摁住她肩膀:“急什么?” 说完,萧红娟抄起修眉刀扑簌簌扫两下,又摸出眉笔点点描描。不过几分钟,镜中人眼角处缀著淡痣,柳叶眉弯进云鬢里,好一张绝世容顏!像是林黛玉和王熙凤的综合体,美得清新脱俗!美得不知凡几! “娟姐,谢谢你帮我…这钱!”柳清捏著兜里的四十五块钱要递过去,却被萧红娟一巴掌拍回手心。 “清儿,跟姐见外是吧?”萧红娟揽著女孩腰往门外走,“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有事儘管吱声。” 少妇言语柔和,態度真诚,跟之前那个惺惺作態的夜场交际花简直判若两人! 本来是一句客套话,可柳清却当了真,她突然攥住萧红娟的袖口恳求道:“姐,教我剪头髮吧,我能挣钱,也可以给你描眉化妆,您看可以不?” 萧红娟没想到女孩儿这么直接,她“咯咯”一笑,捧著女孩儿俏脸说道:“你呀,先別这么著急做决定,还是好好上你的学吧!” “晚上都是自习课,我可以利用这些时间打工!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挣不来钱的话,学肯定是上不成了,姐,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被萧红娟带进美髮店的那一刻,柳清脑子就冒出这个想法了,她软磨硬泡无非是想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领而已。 “这恐怕不行,我已经不在这家店上班了,再说,你这个年龄当学徒,別说挣钱了,温饱问题都难解决。”见女孩儿嘟著小嘴一脸落寞,萧红娟“咯咯”一笑,又说道,“瞧你那样,我是说,你可以跟著我去夏商酒楼打工,那里管你吃喝,就是辛苦些……” 萧红娟本来没打算带柳清去酒楼的,但又实在不忍心看柳清为钱发愁,既然跟女孩有缘分,那就乾脆好人做到底了。 还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柳清努著嘴说道:“我不怕吃苦,只要能给我爸治病,我啥都能干!” 柳清这话是出自真心的,父亲视她为掌中宝,她这个做女儿当然要站出来做些什么,不过,女孩儿並不知道,也正是这份孝心彻底打动了对方。 这时的萧红娟心里一颤,某块柔软地带一下子就被激活了,是的,她在柳清身上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经,她也是一个漂亮纯情的小女孩儿,为了帮助家人墮入风尘,这是她一生的痛,也是她永远洗刷不了的污点。 见萧红娟点点头答应自己的请求,柳清突然拉住对方胳膊,深深地鞠了一躬,“姐,你这么帮我,我將来肯定会报答你的!” 女孩儿煞有介事地模样,引得萧红娟又是嫣然一笑,“行,我记住你的话了,现在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十多分钟后,“黄面的”把柳清送到了单元楼道口,女孩儿依依不捨地向乾姐姐道別,萧红娟呢?摇下车窗,一直盯著柳清上了楼,这才让师傅开车离开。 汽车刚发动,手包里的bp机响了。萧红娟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劳成西的简讯,上面一行曖昧小字: “晚8点饭局,女十个,样貌出挑!” 第四十三章 :元旦联欢会 转眼已是冬至,阳河一高举办了一场奥数热身赛。按照惯例,前十名学生可代表学校去省里参加更高级別赛事。 岳川小试牛刀,取得第十一名的好成绩,虽说没挤进复赛名单,却在校內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要知道,前二十名的奥数高手中,除他之外都是高三学生,足见其数学功底有多深厚了。 周文耀对自家关门徒弟很是满意,这番成绩也不枉他当初顶著压力保下岳川的学籍。老教师直接在班里公开表扬岳川,並號召大家向爱徒看齐,这份偏爱著实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秦小川,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照这势头,等这批高三学生一毕业,明年你准能进省队,到时拿了奖牌,说不定就能免试上重点大学!”课余时间,李柏慧跟岳川閒聊,虽然数理化远不如岳川有天赋,但此刻女孩儿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同桌。 不知为何,岳川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倒把李柏慧给逗乐了。 女孩儿抿嘴一笑,脸颊上的小酒窝露了出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趁现在有空,帮我参谋个事唄!” 也不等岳川回话,李柏慧已经从课桌里掏出了进口复读机。她先是给自己戴上调好音量,又把左边耳塞轻轻塞进同桌耳朵里。 舒缓的经典英文歌响起,岳川神色一松,轻声问道:“你要我…参谋啥?” “这不是快元旦了嘛,老班抓壮丁要我演节目。这盘磁带里的曲子你听听,帮我选首最好听的!” 李柏慧犯了选择困难症,平时常练的曲目太多反而拿不定主意。 “我也不太懂音乐,可以先听听看。”岳川没有音乐细胞,自然也给不了什么中肯的建议,这会儿听歌全当放鬆心情了。 《梦中的婚礼》和《昨日重现》都是李柏慧常哼的调子,岳川早听熟了。其他金曲倒是新鲜,但听著也就那样,没太大感觉。 “这磁带都是那个叫理…理什么德弹的?”岳川挠挠头问道。 “是理察·克莱曼!”李柏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见对方实在提不起兴趣,索性又换了盘磁带。 快进快退好一阵折腾,空灵的新旋律终於流淌出来。 “你这么老古董,乾脆给你听听古典音乐算了……” 李柏慧小声嘟囔著,岳川却是完全没听见,他早被这首陌生曲子勾住了魂,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急吼吼摘下耳机,满脸笑意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真好听!” “《scarborough fair》,中文译名斯卡布罗集市!” 李柏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顺手把自己珍藏的歌词本拍在对方手里,“这是中世纪苏格兰民歌,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分別代表甜蜜、力量、忠诚和勇气……” 到底是出身书香门第,李柏慧对音乐的鑑赏能力绝非一般人能比,本想和同桌好好交流一下词曲意境,哪知道岳川“啪”地合上歌词本,当即说道:“难怪你英语总比我考得好,这种难度的歌词都会背!不说了,我还是先背下节课单词吧。” 该怎么评价岳川呢?往好里说叫心性单纯,往坏处讲这就叫作木头疙瘩一个,无论聊什么,这小子都能把落脚点归结到读书学习,嘿!这还真是天生的话题终结者。 见同桌不理她也不给什么参考意见,李柏慧有些生气了,她鼓著腮帮子夺回本子,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人也太无趣了吧?让你谈音乐感悟,你却比成绩!学学学,就知道学,也不怕烧坏脑子……” 一周后,阳河一高举办元旦文艺匯演。 整场演出,当属李柏慧最为耀眼。女孩儿颱风稳得跟电视明星似的,既是开场舞领舞,又在压轴环节演绎钢琴独奏,只她一人,就將本次演出的档次拉高了好几个台阶。 新校长李念达多次带头为李柏慧鼓掌,对他而言,所有的庆功会和欢迎宴都比不上自家闺女演的曲目好。 会演结束,高一(1)班又搞了一场联欢会,同学们把课桌围成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自然要留给班上有才艺的同学。 花生瓜子撒得满桌都是,大傢伙边吃边看节目,美哉快哉!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三大主科老师也相继跟同学们互动。 语文老师朗诵一首《春江花月夜》,尽显古典文学之美;英语老师清唱《sound of silence》,歌声柔美婉转,摄人心魄;最后出场的是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周文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嗓音浑厚有力,凭藉一首《涛声依旧》將联欢会推向高潮。 等老师们转场去隔壁班,同学们彻底放飞自我,各路“豪杰”纷纷登台演出,唱得好不好倒是其次的,只要能博大家一笑,就已经是成功了。 最后登场的是赵阿影同学,她扎著两个冲天鬏,抹了个红嘴唇,高高拢起的颧骨上也涂满腮红,这位喜感满满的姑娘往台前一杵,瞬间引爆全场。 同学们笑开了花,指著阿影身上那件花红柳绿的紧身衣直拍大腿。而阿影呢?不为所动,学著班主任架势虚空按了按手说道:“作为班上一枝花来讲,我要给大家唱首歌!” “作为什么什么来讲”是班主任周文耀的口头禪,如今被阿影抓住精髓学得是惟妙惟肖,话一出口,就引得同学们捧腹大笑。 暖了场,阿影捏著嗓子,用极其魔性的声调开唱: 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 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 只能偷偷看呀看一看他 就好像要瀏览一幅画…… 一首简单明快的《心恋》被阿影唱得七拐八扭,配上挤眉弄眼的夸张动作,愣是把情歌唱成了相声剧。 一时间,敲桌子的、跺脚的、吹口哨的响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开演唱会。 “阿影!唱得好!再来一段!” “影姐今天唱得绝了!” …… 阿影学习不拔尖,长得也不算好看,但这会儿,她绝对是全班最出彩的那个人。女同学们捂著嘴巴偷笑,男同学们都在起鬨,非要让阿影再演个节目。 这时,阿影略微弯腰,顺势把双手背到身后,轻咳几声模仿周文耀的口音喊道:“嘿嘿!说你们呢!看你们个个龙精虎猛的,课后习题你做完了吗你!” 如果暖场的模仿秀是有意为之,此时此刻就是阿影隨机应变现掛的包袱。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不起眼的女孩儿还有喜剧天赋,大家都被她的模仿秀逗乐了,有几个笑岔气的从凳子上出溜下去,捂著肚子直哎哟,有的乾脆拍起桌子嚷嚷著要看阿影接下来的表演……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自从“门岗衝突”事件后,赵阿影就像换了个人,她不再避讳原生家庭,周末会大大方方在老妈的小吃摊儿前帮忙。 戒掉虚荣心,阿影的困惑烦恼都消失了,整个人变得阳光开朗。如今她跟李柏慧成了知心朋友,两人总是说说笑笑,相处得十分融洽。 为什么阿影会有这么大改变? 其实她心里早有答案。她感谢那个为母亲仗义出手的男孩,感谢对方提醒自己认识到自身问题。在青春期最迷茫时遇到这样的榜样,阿影觉得很幸运,她把男孩看作生命里的一束光,这首《心恋》正是女孩最真诚、最纯真的告白。 此时的岳川还不明白阿影的心意,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就是赵素梅的女儿! 对於阿影的节目,岳川谈不上多喜欢,对方夸张的演出服,无厘头的模仿秀,有意无意冲他拋媚眼的小动作,这些让男孩有些不自在,相比之下,岳川还是喜欢李柏慧给他听的那首《斯卡布罗集市》。 岳川大概想不到,他和阿影的情感纠葛將从这首歌开始,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步入社会。 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上,大家提起阿影这段精彩演出时依旧笑得和今天一样开心,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第四十四章 :凛冬已至 “川儿,最近怎么一直没瞅见柳清啊?元旦联欢会都不参加,她到底在忙什么呢?”吃饭时秦首峰忍不住又一次提起这茬。 “哥,你都问好多遍了,我是真不清楚,反正除了上课时间,她座位天天都空著。再这么缺勤下去,奥数班都要把她除名了……”岳川摊了摊手解释道。 “照这么看,我那封情书还送不送了?要不我改追李柏慧得了,不对不对,虽说李大千金漂亮又有才艺,不过,她老爹可是校长,万一怪罪下来,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秦首峰就是这种心浮气躁的性子,他嘰里咕嚕说个没完,就好像真能把人追到手似的。 岳川当即白了堂哥一眼,“哥,我也是服了你,马上要期末考试,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秦首峰充耳不闻,凑到岳川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哎,你发现没,柳清把长辫子剪了,反而更好看了……” 见堂哥又犯花痴,岳川懒得再劝。扒拉几口饭,赶紧回教室上晚自习——作业那么多,就算他是学霸也得赶工。 转眼饭桌就剩秦首峰一人,他没有考前焦虑,却是为情所困。要是知道柳清此刻正在夏商酒楼刷盘子挣钱,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寒前后,西伯利亚寒流横扫整个北方,1997年的第一场雪突然来了,风雪交加中,人们切实感受到严冬的肃杀。 眼下成东的日子著实不好过,为了交罚款,他把批发商店折价卖了,即便如此,还是欠下一屁股债。 批发零售的生意干不成了,成东咬咬牙又搞起长途货运,这行当收入不稳当,攒下的钱跟自己的债务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年关將至,討债得越发多了。成东兜里空空如也,根本不敢露面,在此期间,他也动过找哥哥借钱的念头,可每次抓起电话又放下了。 “你不就仗著有几个臭钱嘛!我劳成东这辈子不会靠你!非得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这是哥俩吵架时说的气话,如今却成了兄弟间跨不过的坎。 成东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偏又摊上个喜欢“熬鹰”的哥哥,这兄弟俩的较量,怕是要再耗些时日。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味地要强是要付出代价的。成东羽翼未丰,没旁人提携却想要赚大钱,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在这种情况下,成东碰见几个捞偏门的老乡,几人都是想赚快钱的破落户,合计来合计去,最终干起了倒卖菸草的勾当。 菸草行当专营专卖,同一品牌的香菸在各地售价不同,成东等人正是抓住这个空子,低买高卖跨省倒腾,短短几个月就把灰色链条跑通了。 从正经生意人沦落为菸草贩子,成东的境遇可谓糟糕透顶,可现实就是这样,比小说更残酷,比苦大仇深的戏剧更荒诞,大概只有那些忘记背后,直面人生的豁达之士才能刺透生活的本质吧。 若要把心胸开阔、从容豁达当作评判標准的话,那么,乡村教师秦爱民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作为岳川和成东共同的精神导师,他不追名逐利,也没在致富浪潮里心浮气躁,除了教书,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不划算”的菊花育种研究当中。 浇水施肥、改良土壤、抗病虫害,这些技术难题都被他逐个破解。眼下只要能让二分地的滁菊安然过冬,来年育种育苗、推广种植就能走上正轨。如若不然,这小半年的心血恐怕就得打水漂。 双岭地区的寒冬冷得邪乎,遇到暴雪霜冻別说菊苗,就连皮糙肉厚的牲口也扛不住。可就算这样,爱民还是奋战在田间地头,为抗寒保苗,他咬牙花大钱搭塑料大棚,將菊苗一株株挪进去,这才稍稍放心。 彼时,这种恆温恆湿的塑料大棚是农业“黑科技”,大多数秦家庄人只在电视里见过,所以爱民的大棚刚搭起来,立马引起全村老少爷们围观。 “爱民,这大棚真是好!赶明儿把法子教教额(我),额也整一个菜园出来!”马香菊盯著绿油油的菊苗,眼睛直放光,也不怪妇人如此大惊小怪,十冬腊月天看到这一大片绿植当真是件稀罕事! 之前,马香菊老是帮爱民干农活,后者对她自然是知无不言,可等爱民把搭棚子的方法和技术要点说清楚后,女人的脸就耷拉下来了。 “法子是好法子,虽说每天收放草毡子麻烦了些,但好歹咱都是种地的倒也不怕费事,可这透明塑料布也太贵了吧,买一卷的钱都够一亩地收成了,谁家捨得啊?” 此话一出,乡亲们都纷纷附和起来,而人群后头的秦二狗表现最为浮夸,此时,他正朝爱民齜牙咧嘴地怪笑,明显带著几分嘲笑之意。 “哈哈哈!这不是信球嘛!砸这么多钱种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不赔个底掉才怪!”秦二狗当著大家的面阴阳怪气起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当眾让爱民难堪了,自打上回“粪车事件”丟了脸,三天两头找爱民和马香菊的茬,除此之外,还在要背后嚼舌头编排閒话。 爱民没搭理这个老光棍,指著眼前的菊苗说道:“棚子花钱確实不少,等以后批量做起来,成本就摊薄了。算下来还是种菊花比粮食要划算,真要成了,收益指定不会少!” 这话只有马香菊点头表示认可,而大多数人还是半信半疑,不过这也正常,庄稼人的认知有限,对新鲜事物心存疑虑实属正常。 可秦二狗的反应就让人难以接受了,这廝拧了一把冻红的鼻子,將鼻涕故意甩在脚边的菊苗上,他吹著口哨,就这么大摇大摆出了大棚,这傢伙摆明不是来看热闹,纯粹来噁心人的…… 在村里创业不容易,除了技术难题,爱民要应付的麻烦还多著呢,因为,群眾里面確確实实藏著不少坏心眼的人。 这些吃饱撑的没事干,专门给人添堵,虽说掀不起大风浪,但要是一直不管,也能把你膈应得够呛。 对於乡土社会里的弯弯绕绕,爱民向来就很排斥,他行事光明正大,自觉不会被那些腌臢事影响,不过,可这回真把风险看轻了。 近来,爱民跟马香菊走动確实频繁许多,他自觉跟人搭伙干活没什么不妥,但这种做法在封闭小山村简直是大逆不道,正好给有心人提供了造谣素材。 毫无意外,这些“有心人”里就包含秦二狗,他整天在村头巷尾的閒话堆里窜,编排秦老师和马香菊之间的“香艷故事”。 有知识有才学的青年教师居然跟秦豁子家的媳妇勾搭上了——这成了秦家庄最炸锅的新闻。没法子,寒冬腊月閒得慌,传閒话嚼舌根就是这些人最大的乐子…… 第四十五章 :冬日里的篝火 几场大雪过后转眼就到小年,秦家庄的“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庄稼人忙忙碌碌一整年,確实该好好休息一下,看,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烤著火侃大山,这日子別提多舒坦! 秦云海家的外墙根真是避风取暖的好地方,把积雪拢到一旁,腾出一片空地架上柴火,不等青烟冒起,村民们就纷纷聚集过来。 “我说,来顺儿队长,眼瞅要过年,咱村啥时候能送上电?这么冷的天,没电热毯被窝一晚上都捂不热哩!” 秦二狗是个“人来疯”,周围人越多,他越是要在大人物面前抖机灵。 此时,秦来顺正跟几个小媳妇儿聊得热火朝天,被秦二狗这么一搅和,心里顿感不悦,“秦二狗,瞧你叭叭的说个没完,整得跟你家有电热毯似的!哦,你暖不热被窝,你暖不热被窝就討媳妇儿去啊!別大过年的搁这儿扯淡!”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而秦二狗呢?缩著脖子挠头,到底没敢跟秦来顺呛声。 “我跟大家讲,咱县新建了个电厂,光是一期工程发电量就够咱们整个县用,嗬!要是等到正式投產,保准不会有拉闸限电的事儿嘍!” 秦来顺好歹也是村干部,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多数村民都是头回听说这个好消息,个个面露喜色,巴不得电厂明天就投產。 眼瞅著柴火棒子快烧完了,秦来顺赶忙抓住这个“服务乡里”的好机会,他挺著將军肚离开人群,不大会儿功夫就扛著根小腿粗的旧椽子跑了回来。 这根两米多长的椽子上满是蛀虫眼儿,又柴又干,往火堆上一架,顿时噼里啪啦窜起半人高的火苗子。 热浪滚滚,燎得人脸皮发烫,大伙儿齐刷刷往后蹦了两步,不知谁先“哎呦”一声,接著大傢伙都大笑起来…… 院墙外热闹得跟唱大戏似的,此刻,扎小辫的岳珊正扒著门框往外瞅,冷不丁跟风尘僕僕回家的哥哥撞了个正著。 “哥!快把书包撂屋里,咱们出去烤火!”岳珊拽著哥哥袖口直晃悠。 “你先去,我刚考完试,骨头都快散架了……”岳川拖著步子蹭进堂屋,行李往地上一墩,整个人瘫在铁炉子边的凳子上。 岳川打著哆嗦,很是刻意地將身子往前倾,整个人恨不得贴在炉子上,岳珊有些心疼哥哥,迈著小短腿跑到厨房,等小丫头再次回到炉火旁,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胳膊肘下还夹著俩饃。 “哥!咱妈做的红薯饭,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呢!” 岳川没跟妹妹客气,抄起碗沿儿哧溜就是一大口,顺手把饃掰成两半搁在炉盖上。铁皮炉子烤得饃片滋滋响,焦香混著红薯的甜味儿在堂屋飘散。 见哥哥把碗底颳得鋥亮,岳珊歪著脑袋凑过去,眼神里冒著狡黠的亮光,“哥,看在这顿饭的份上,你就陪我出去玩一会儿嘛,爱民叔待会儿要出灯谜,你不在,我准保要输给皮皮他们!” “嗬!我咋说今天这么好心给我端饭,原来在这里等著我!” 岳川作势要弹妹妹脑门,手伸到半道却拐了个弯,拉著岳珊胳膊就往外面跑,“赶紧的,再磨蹭灯谜都让人猜完了!” 兄妹俩刚跨出院门,篝火堆边早让半大孩子占满了。那些皮猴儿你追我赶闹得正欢,岳珊眼睛一亮,把灯谜的事儿忘得精光,甩著两条羊角辫就扎进了人堆里。 这下可把岳川晾著了。半大小子掺和不进娃娃帮,大人堆里又挤得插不进脚,他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扭头往南边疙瘩的羊圈走去。 “阿黄!阿黄!”岳川隔著院门吆喝几声,狗棚里没半点响动,又拍拍门喊喊“疙瘩”,仍旧是无人应答。 “怎么都不在家?该不是跟著二爷巡山逮兔子去了吧?”岳川哈著白气嘀咕一句,踏著满是积雪的小路朝双岭山走去。 天虽没放晴,但迷濛的雾气总算消退了许多,东西岭顶让新雪裹得跟棉花包似的。乍一看,又像是一条白羊绒做的马鞍。 “真美呀!” 岳川血一热,抬脚就踩进半尺深的雪窝子。布棉鞋哪经得住这个?没走多远,雪水就顺著鞋帮子往里渗,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既然不能再往前纵深,那也只有驻足观望的份儿了,这会儿,岳川爬上一个视野绝佳的土坡,仰望著银装素裹的山峰。 双岭山在臥龙山脉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丘,既没有老君顶高,也比不上断头崖险,可它偏就稳稳噹噹戳在这儿,亿万年从未改变过。 东西岭顶各有一座庙宇,东头龙王庙管著下雨打闪,西头山神庙看著豺狼虎豹。虽说各管一摊儿,可那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屋檐,以及青石砌成的拱形门洞都像是拿尺子比著盖的。 岳川突然定在土坡里,后脖颈像被人揪住了。男孩的思绪飘得很远,恍惚瞧见八岁那年的自己,正跟爱民叔蹲在此处搓雪”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小岳川把雪球捏成个歪脖子葫芦,鼻涕冻成冰溜子,“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小岳川重复著“连环套”,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见侄儿笑得很开心,爱民忍不住摸摸小脑袋,“小川儿,你给我念了个小曲儿,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呀!好呀!”小岳川小手一拍兴奋地叫了起来。 “很久以前有位年轻画匠,大雪天困在双岭山。閒得发慌,於是就把岭顶的两座破庙画进画里。” “水墨画刚画成,画师乐得不行,捧起画轴左看右看,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正看得入神呢,画里突然喷出股白雾,呼啦一下把他卷了进去!” 岳川惊得长大了嘴巴,爱民却不急不慢地接著讲。 “画师在画里东游西盪,起先嚇得直哆嗦,后来发现这地界可太妙了——山水走兽和真的一个模样不说,掐个诀就能瞬移到任何地界。画师又惊又喜,像是发现了宝藏,於是,他拿出毛笔和宣纸,又开始画画……” 听到这儿,小岳川急得直拽叔叔袖子:“他都这么神通广大了,咋不赶紧出来,还画啥呀?” 爱民没接话茬,神神叨叨地压低了嗓子:“这画师再没出来。庙宇是他画的,石阶是他画的,连山头的积雪都是他添的。最玄乎的是,原先那副画里啊,平白多了个隱士,成天揣著笔墨背著画轴,在山道上转悠……” 小岳川听得有些迷糊,挠挠头问道:“叔,那个隱士是不是画师变的?” 爱民笑笑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盯著双岭山顶…… 一阵寒风吹来,岳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至今还记得爱民最后眺望山林时的表情,当时他还小,还弄不明白一些事情,可现在,他知道了画壁,知道了桃花源,知道了南柯一梦,他变得和爱民一样,呆呆地望著双岭山的岭顶,眼中泛著奇异的光芒…… 第四十六章 :猜灯谜 岳川正发愣呢,阿黄突然从山坡上窜下来,狗子在雪地里连蹦带跳,蹚出一串狗爪印子。 眨眼工夫阿黄就衝到跟前,尾巴摇成螺旋桨,“汪汪”嚷著朝岳川身上扑——一个多月没见著老朋友了,可把它憋坏了。 岳川可就惨了,被阿黄这么一衝撞四仰八叉栽进雪窝子,一时间,脸蛋儿脖子上沾满了冰渣子,冻得他是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好你个狗子!居然敢偷袭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岳川啐骂一句,猛然用胳膊肘卡住狗脖子,下一秒,抄起雪糰子就往狗脸上糊,阿黄已非壮年,不然也不会吃这么一个闷亏,饶是如此,它还在极力挣扎,四肢弹动之间,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 就这样,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拧成麻花,那场景属实辣眼睛。 闹腾够了,岳川一个翻身將阿黄从雪窝里薅了出来,正当他给阿黄清扫毛髮上的雪花时,秦云海和秦疙瘩从山坡上晃悠过来。俩人都裹著臃肿的羊皮袄,肩膀上耷拉著软趴趴的野兔子。 “小川儿,放假了吧?”秦云海咧著冻裂的嘴笑,“刚套了几只兔子,待会儿宰了让你爸燉著吃!” “好嘞二爷!” 岳川冲阿黄挤挤眼,喜滋滋地上前接过秦云海手中的野兔,三人一狗熟门熟路转到羊圈角上,把全部猎物平放在露天的巨型青石桌案上。 桌案旁的墙面上,悬著一根掛羊皮的钢丝,除此之外,还焊了个铁製三角架,上面摆著各式各样的屠宰刀具。这地界常年泛著腥膻味,是秦云海杀鸡宰羊的屠宰场,他干的就是这营生,收拾几只兔子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不多时,几张兔皮就晾在了钢丝上,掏出来的下水全进了阿黄的狗食盆。精华部分则交由秦双岭亲自料理,想想今晚的野味就叫人流口水嘍! 天擦黑时两家人聚在岳川家院里。土陶碗里盛著酱色兔肉,就著芝麻火烧和醃萝卜疙瘩,各个吃的都是满嘴流油,时不时还能听到吸溜声。 “疙瘩!你蹲墙角下蛋呢?这有凳子!快坐过来!”秦双岭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明明是关心对方,语气却带著苛责。 铁塔汉字没动弹,捧著麻辣兔头一阵猛啃,嘴巴里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大伙憋著笑转过头——这憨货就著墙根吃饭的毛病,怕是改不了嘍。 入夜以后,不少村民又聚集在秦云海家的外墙根儿,那根旧椽子还没烧完,大家还得指望它发光发热。 听到外面的响动,岳珊把碗往厨房一搁,揪著爱民和岳川的棉袄后襟窜出门。小丫头碎碎念著:“快走!快走!再晚没地方了!” 等三人抢到位置,小岳珊便开始软磨硬泡让堂叔和哥哥陪她猜灯谜游戏。 秦爱民被火光晃得眼晕,隨口拋了个老谜面,“青石板儿石板青,青石板上掛明灯,说的是哈?” “星空!”小岳珊脱口而出,下一秒,嘟著嘴嚷嚷道,“叔,你咋还拿旧题糊弄人!” 秦爱民揉揉眼睛继续说道:“一点一横长,一憋朝南洋,三个小红兵,坐在石头上,打一个字。” “是『应』字!这个也讲过了!”岳珊蹦著抢答出来,看来这个谜面仍没难倒她。 “故宫,打一当代作家名儿,猜猜吧?” 爱民提高难度,一下子就把小岳珊给整蒙圈了,小姑娘冥思苦想老半天,最后急了,竟用胳膊肘猛捣岳川的肋叉子。 岳川都是高中生,对这种老掉牙的文字游戏早已不感兴趣,这会儿,被妹妹戳得齜牙咧嘴,也只好公布谜底,“老舍!就写骆驼祥子那个!” 岳珊既不知道老舍,又不懂什么骆驼祥子,她甩甩小辫,嘰嘰喳喳地吵嚷起来:“这个不算数!我们课本都没教,不行!重来重来!” 小丫头正在吵闹时,又有好多人来到篝火旁,也难怪,这黑灯瞎火的冬夜,谁家不是听著热闹就凑过来?没有电,拢火聊天猜灯谜就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爱民那些文縐縐的谜语早让老爷们听困了。几个老大人另起一摊儿,专挑带荤腥的段子说。 领头的是见多识广,口吐莲花的秦来顺秦大队长,他晚饭小酌了几杯,状態微醺,情绪却是十分高昂,“来!我给大伙整个带劲的,保准你们都猜不到!『撅屁股朝天』,打一成语!” 这话头一撂,眾人就知道秦来顺没憋什么好屁,几个老男人都是邪魅一笑,婆娘们赶紧拽著孩子往远处挪。 “看看我说什么来著,村儿里根本没几个文化人儿,得得得,谁要是把谜底猜出来,我这包烟,免费给他抽!”秦大队长很会控场,也最能活跃气氛,这一嗓子把在场眾人的情绪全调动了起来。 这时,轮到秦家庄头號光棍秦二狗登场了,白天在秦来顺跟前吃了瘪,这会儿说啥也要找补回来。 这货故意咳嗽两声,吊足胃口才嚷:“撅屁股望天——有眼无珠!”说罢还撅著屁股比画,裤腰带差点挣开。 老爷们笑得直拍大腿,小媳妇臊得直往后躲,有几个气性大的,还不数落几句。 秦二狗的脸皮堪比城墙拐角处,他並不理会女人们的咒骂,而是覥著脸晃到秦来顺跟前,冷不丁將整包烟抢到手,“谢秦大队长赏的烟,嘿嘿嘿!” 慌忙点上一根,吞吐一番后,秦二狗更加亢奋了,此刻他捋捋八字鬍,大声说道:“现在轮到爷出题了,『大腿板儿上贴对子』猜俩字!” 秦二狗生性猥琐,这恶趣味十足的灯谜恐怕也只有他能想得出。 见眾人都猜不出谜底,二狗很是嘚瑟地“哈哈”一笑,然后摸著裤襠揭开了谜底:“哈哈!猜不著吧?这叫『肉门』!” 此话一出,女人们的脸瞬间都黑了下来,而一旁秦来顺也颇为不悦,他不是因为二狗的段子荤,而是不满被对方抢了风头,此时,秦大队长真想朝秦二狗贱兮兮的屁股上踹上两脚,尚未行动,几个老流氓趁机起鬨。 “二狗讲得好,再讲几个!” 那秦二狗得了势,荤段子越说越没边。 “裤襠里撒盐——閒得蛋疼!” “茅坑里钓鱼——找死(屎)!” …… 二狗自问自答,齜牙咧嘴笑的同时,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一时间,整个篝火会场氛围全被这位老光棍给带偏了。 第四十七章:穷追猛打 “秦二狗!你还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烤个火你都能整出这么多花活!说完了没,说完赶紧给老娘滚!”马香菊做完家务,小碎步朝篝火堆而来,不料竟听到了秦二狗的黄段子,引得她当即啐骂起来。 前一段,秦二狗在村里传播马香菊跟爱民的“桃色新闻”,马香菊听说后大为光火,自此二人结下了梁子,趁大傢伙都在,这个彪悍的外地媳妇儿说啥也要给对方点顏色瞧瞧。 没皮没脸的秦二狗那肯轻易服软,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当眾调戏道:“我说香菊,天这么黑,你不在家看著你家豁子,老盯著我是啥意思?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此话一出,眾人是一阵鬨笑,而马香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只见她从火堆里抽出根烧火棍,径直朝秦二狗的面门戳了过去,幸好秦二狗躲得快,不然这一击够他喝一壶的! “豁子媳妇儿!你可不敢这样!大队长跟爱民可都在这儿呢,別让人看笑话!”虽说秦二狗是个外强中乾的怂瓜,嘴上功夫確实了得,此刻他故意提及爱民,就是来噁心马香菊的。 马香菊又恨又气,抄著烧火棍追在秦二狗的身后打,这次女人可没打算留手,三两步撵上去,二狗后脊樑的破棉袄被燎出几个黑窟窿。 “香菊!你可不敢来真的!我…我可有心臟病啊!”秦二狗抱著脑袋往人堆里钻,话没落地,烧火棍“梆”地闷在他狗脑袋上。 “哎呦喂!” 秦二狗一声惨叫,紧接著一股刺鼻的焦毛味飘散开来。 这一击真的很疼吗?那倒未必,柴火棍质地鬆脆,可烧红的棍头扫过天灵盖,燎著一撮黄毛。 “叫你嘴巴喷粪!今儿非得把你的屁股眼儿嘴给缝住不可!”马香菊仍未收手,拿著半截棍子追打,以往受的气,她要在今晚统统发泄出来。 两人绕著篝火堆转磨,看热闹的笑岔了气,愣是没一个劝架的。 秦二狗肠子都悔青了,正撅著腚逃命,忽被暗处伸出来的脚绊了个狗吃屎。刚要撑地起身,后腰又挨了一脚,疼得他嚎得跟挨刀的猪崽似的。 “香菊,我错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扯閒淡,不然,叫我生儿子没屁眼!”二狗扯著嗓子赌咒,到底让马香菊收了七分力道——真要下死手,少说能让他在炕头躺个十天半个月。 几个老婶子假模假式地劝,更多的人跟秦来顺一样只是单纯地看好戏,夜还长著哩,这齣狗撵癩子的热闹,可比听说书带劲多了…… 夜深了,气温骤降。 秦来顺早先扛来的椽木烧成了炭渣,偏有人不捨得散场,不知从哪抱来几捆黄豆秸,呼啦啦全扬进火堆里。 这是篝火晚会最后的疯狂时刻,豆秸遇著火星子就炸,火蛇乱窜间爆出毕毕剥剥的脆响,惊得几个胆小妇人吱哇乱叫。等几人回过神来,揪住乱添柴的混小子就要骂祖宗,霎时间爆豆声混著唾沫星子,搅得场子翻了天。 火光把张张面孔映得通红,看上去是那么的光怪陆离,偏在火舌舔不到的暗角,蜷著一位穿羊皮袄的老汉。 这会儿老汉早已没有了退伍老兵的威严派头,他喘著粗气,面露痛苦之色,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奇怪,刚刚他抽著菸袋,优哉游哉地看,转眼间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老毛病又要犯了? 再看他捂著耳朵往墙角蹭,似乎对豆秸爆裂的声音很是牴触,没过一会儿,秦云海双腿一软,顺著墙根儿禿嚕到地上。 冷汗顺著沟壑纵横的额头往下淌,老汉眼窝里明明映著跃动的火苗,可那光晕忽地扭曲胀大,魂儿“嗖”地就被拽回三十八度线的焦土。 焦土混著血水泥浆往靴筒里灌,眼瞅著五班弟兄被燃烧弹炸成火人,自己却像被钉在坑道里,眼睁睁看著坦克车碾过战壕。那些穿皮靴的敌人已经蜂拥而至,竟在用喷火器將某个残缺的遗体作最后的消杀处理。 “班长!二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老战士红著眼大吼一声,腾地一下钻出坑道,端起波波沙,对著来犯之敌就是一阵突突。 “噠噠噠,噠噠噠……” 无论老战士怎么卖力扣动扳机,火光对面的敌人却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那些人视他如无物,从他身边略过,將脚下的阵地尽数摧毁殆尽…… 衝锋鎗的轰鸣混著豆荚爆裂声,虚幻和现实已经没有了界线,过去和现在重合在一起,那些骇人的战场片段一股脑地占据老战士的心神。 秦云海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佝僂著腰一个劲儿地乾呕,指甲在夯土墙上抠出五道白印。 恐惧,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秦云海被折磨的要死不活,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持续半袋烟的功夫,才“哇”地咳出那口堵心的血痰。 他是那么一个要强要自尊的人,在这热闹人多的地方,如果癲癇发作,让人看到他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的样子,那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入冬以来,病症频发,除了咬牙硬抗,他还真没啥子好办法,他想要体面的生活,可一旦真的被人看了笑话,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比起那些长眠异国土地的战友们,秦云海能活著回到家乡,已属万幸。 第四十八章:逮野兔 空旷的打麦场,一伙顽童手拿炮仗,正在探索炮仗的各种玩法,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一个破旧的洋瓷铁碗被炸飞到了空中。 顽童们仰头往上看,纷纷发出惊呼,看来,孩子王——皮皮研究出的新式玩法甚合他们的心意。 在所有孩童的央求下,皮皮又拿出了一根威力巨大的“大地红”,点燃炮捻儿,快速扣上洋瓷铁碗,最后果断闪身撤到安全地带。 几秒钟过后,洋瓷铁碗再一次飞到了高空。 几回合下来,铁碗的碗底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这个危险的道具终於报废了。 不用担心,皮皮的孬点子多的是,这次他將“大地红”横插在村道旁的泥窝窝里,然后又把一小段冒著青烟的香柱架到炮捻儿上,这样,最原始的“定时炸弹”便製作完成了,皮皮和孬孩儿们躲到一旁,静待哪个倒霉蛋被炸成泥人。 巧的很,秦二狗成了这个恶作剧第一个受害者,他被爆炸声嚇破了胆,身上的衣服又溅上了黄泥巴和猪粪的混合物。 “谁!谁干的好事!作死嘞!让我逮住非得扇死你们不中!”秦二狗恼怒到了极点,毕竟,这身衣服是他专门为过年准备的新衣,有且仅有一套。 看到秦二狗气急败坏的模样,皮皮等人“哈哈”大笑,然后就一鬨而散了,而秦二狗呢,身子羸弱,愣是一个小孩也没逮住,他气得压根儿痒痒,不断问候著顽童们的祖宗十八代,可骂到最后才意识到,这些孩子和自己是一个祖先,毕竟,他也姓秦,是土生土长的秦家庄人。 经过之前的事之后,皮皮也多少有所忌惮,他不敢再针对路人,而把目標锁定在狗子们的身上。 村庄里的土狗都很聪明,自然不像秦二狗那样轻易上当,可皮皮似乎更加“技高一筹”,他把炮仗“夹”在肉包子里,故意引诱狗子,居然真有馋嘴的土狗上了当。 马香菊家的小黑大概是其中最惨的一只了,它的狗嘴被“包子雷”炸的合都合不上,当小黑夹著尾巴,满嘴流血跑回家中时,马香菊气得是浑身发抖,她迅速查明原因,然后抓住皮皮就是好一顿收拾,如果不是这个泼辣的外省媳妇儿,老猎户家的这位宝贝孙子怕是永远也凑不齐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过年期间,有趣的事情就太多了,对於岳川而言,再没有比逮野兔更好玩的事情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岳川早早起床,他穿上棉衣棉裤,脚蹬一双羊皮长筒靴便出了门。 “叔,今天就我们两个上山吗?二爷和疙瘩不去?”来到羊圈门口的集合点,岳川只看到了秦爱民,所以他才这般发问的。 “你二爷和疙瘩早就出发了,不过,他们是去西岭坎柏枝,捉兔子的活就只能靠我们两个了。” 爱民这边刚说完,一旁的阿黄摇头晃脑地狂叫了几声,这只狗子分明是在提醒二人,它才是捉兔子的主力。 岳川和爱民相视一笑,然后都摸了摸阿黄的脑袋,狗子很识趣地摇了摇尾巴,这才跟著二人往东岭方向进发了。 这么一大片的山林,如果漫无目的地找肯定是不行的,二人先是去了菊台地,毕竟那里有秦云海设的兽夹和兔套。 “叔,快看!”岳川发出一声惊呼,他在土塄旁的杂草堆那里看到了一只冻僵了的野兔,“二爷做的兔套就是厉害,这么快就有收穫了,哈哈!” “嗯嗯,这兔套放的也讲究,离地四指高,兔子钻进去就出不来!”爱民抢先一步把野兔脖子上“活套”给解开了,可別小看这个用细铁丝做的小玩意,野兔越是挣扎勒的就越紧,丝毫活口都不会留。 “叔,几个老地方都巡视过了,看阿黄还没跑累,要不,咱们直接去东岭庙那边转转吧?”岳川扛著一个蛇皮袋子,里面也只有一只野兔,他当然心有不甘了。 “好,这会儿天还早著呢,你二爷他们估计也没下山,咱们再去找找,爭取捉几只活的!” 爱民满口答应,而阿黄绝对是听懂了二人的谈话,它也不等二人,径直朝岭顶奔去了。 林海雪原中,各种小动物的踪跡隨处可见。 阿黄左闻闻,右瞅瞅,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它就立时进入到捕猎状態,当然,这只狗子也有分神的时候,就比如现在,它追著一只长尾巴野鸡跑来跑去,明明知道没有猎人的配合,却还偏要白白浪费体力。 此时的阿黄气喘吁吁,疲態尽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看的出来,阿黄的体力大不如以前了,毕竟,它已不復年轻,以前可以在雪地肆意撒欢跑一整天,可现在,它居然被一只长尾巴野鸡“遛”了个半死,真真儿是岁月不饶狗啊! 到了东岭庙,二人才跟阿黄再次匯合,这只狗子眼里写满了委屈,哼哼唧唧地跑到了老友面前诉苦,看来,它已经把各个陷阱点位都搜查过了,均是空无一物。 “没事,没事,待会儿带你去山坳那儿的雪窝子里看看,那边有好多野兔的脚印嘞!”岳川摸摸阿黄的狗头,轻声安慰道。 阿黄很好哄,屁顛屁顛地跟著二人去了东西岭之间的山坳。 山坳里积雪很厚,岳川和爱民又是文弱书生,走起路来很是吃力,而“壮士暮年”的阿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它跑跑停停,速度根本提不上来。 见到老友气喘吁吁的模样,岳川心疼极了,他掏出口袋里的香肠餵给了阿黄,狗子这才稍稍恢復了一些体力。 就在岳川餵食的时候,一只体型硕大的灰毛野兔从某个隱秘的杂草丛中钻了出来,它似乎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只是探探脑袋,丝毫动作都没有。 阿黄的视觉远超人类,它第一时间朝猎物飞奔而去了,要是在以前,阿黄估计早就把兔子拿下了,可现在它左奔右突,连兔毛都没碰到。 这只成年灰毛兔狡猾的很,它专门往枝枝杈杈的林子里钻,即便是阿黄身经百战,在这种地形还真不见得比蹦蹦跳跳的野兔跑的快,这不,阿黄就被一根枯木绊倒在地,在空中翻滚几圈一头就扎在了雪壳子里。 等狗子挣脱出来时,那只灰毛兔早就没了踪影。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这兔子也太狡猾了吧。”见阿黄失手,后面赶上来的岳川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肯定是躲到老窝了,你看!这附近都是兔子的脚印!”爱民到底比岳川有经验,他扒开旁边的草丛,果然发现了一个小土洞。 阿黄也兴奋了起来,它跑到洞口,用前爪疯狂刨了几下,然后把鼻子伸进去使劲闻了起来。 “叔,你看阿黄这架势,刚才那只兔子肯定是钻到这里面了,这样,我身上刚好装著『大地红』,咱们要把它炸出来得了!”好歹也是山娃子,岳川並非是全无准备,他当即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狡兔三窟,这附近肯定还有洞口!让阿黄先找找,待会儿你再用『大地红』!”岳川从小就跟著爱民,对方是什么想法,他当然明白,可依他的经验来看,这个兔窝肯定藏著不止一个出口。 话音刚落,阿黄就在几米远的一棵枯树根儿那里狂叫了起来,岳川跟过去一看,果然,那里还有一个洞口! 既然发现了两个洞口,那“打草惊蛇”的战术就能顺利推进了,爱民手拿编织袋守住第一个洞口,而岳川把一根“大地红”塞到了老树根儿旁边的洞口里,至於阿黄,它此时趴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伺机而动。 二人一狗准备就绪,只听“嘭”的一声炸响,几秒钟后,第一个洞口竟然接连跳出来两只野兔! 爱民眼疾手快,猛地张开口袋,两只兔子竟一头扎了进去,接著,收口栓绳一气呵成,两只小兔子哪里还有逃生的机会。 就在爱民这边大获全胜时,阿黄这边也有了新的动作,只见它腾空跳起,径直朝某个不起眼的雪窝子跑了过去,那只狡猾的灰毛兔才刚探出身形,就被阿黄一口咬断了脖子。 阿黄叼著灰毛兔跑到了岳川跟前,它的眼神泛著別样的光彩,活像是一个骄傲的大將军,而岳川笑吟吟地看著阿黄,先是摸摸老友的狗头,又从它嘴巴里接过了猎物。 在以往的狩猎中,只要有岳川在,阿黄总会把猎物递到他手里,有此殊荣,岳川当然喜不自胜,笑得一如既往的开心。 一人一狗,拥抱、亲吻,庆祝这美好的时刻…… 第四十九章:成东去哪儿了? 除夕夜,秦云海和秦双岭两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饺子、风味手撕兔,以及羊肉汤,都是餐桌上的必备佳肴。 聚餐结束,所有人都挤在秦云海家的客厅里,那台14寸黑白电视机就成了主角,大家吃著糖果、瓜子,看著春晚节目,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这条路哇真难修呀,全是坎来净是沟呀,坐轿车的来喝酒哇,喝完小酒往回溜哇……这条路哇真特殊哇,多少年来没人铺呀哇,春耕化肥运不进,山里的柿子运不出哇,老百姓急得哇哇哭呀!” 电视里的本山大叔坐在木架车上,他挥著鞭子,念著小曲儿,这种詼谐幽默的方式將深刻的现实问题演绎出来,当然能引发所有观眾的共鸣。 满屋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而可爱的小岳珊更是学起那些经典台词,一下子,大家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新年钟声响起,电视机前的秦家庄人不约而同来到自家大门口,爱民和岳川点燃手中炮仗,秦云海同秦双岭则引燃备好的柏树枝。 霎时爆竹声震,柏枝燃裂噼啪作响。眾人祈愿迎新,祝祷消灾,这是迈向新年的第一步…… 正月初二是串门儿走亲戚的日子。 爱民和岳川的第一站都选择劳家坡,除了给成东老娘拜年之外,二人当然也想找成东,好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大过年的肯定要在一起聚聚的。 说话功夫,二人已经站在了朱红色镶嵌著大铜钉的仿古大铁门前,爱民叩响耳门上的兽首铜环,往里面喊了喊,却是无一人回应。 推开耳门往里走,迎面看到的是一张青砖绿瓦砌成的復古屏风,鏤空雕刻的花鸟纹饰流转其间,典雅別致自成气象。 二人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走时,突然,后面堂屋里传来了吵闹声。 “你別糊弄我!我现在就问你,二东去哪里了?”老妇人一边吼,一边用龙头拐杖敲击著地面。 老妇人自然是成东的老娘,而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的男子正是成东的大哥——劳成西,许是刚才用力过猛的缘故,老太太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而劳成西见状,赶忙躬身上前,轻拍老娘的后背解释道:“娘,您別著急,老二去外地做生意去了,过两天就回来了。” “你这个大哥当得可真好啊!自个儿在城里享福,让你兄弟出远门做生意,你爹要是还活著,你敢这样?”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眼角都开始泛红。 “娘,好端端的,你又提俺爹干啥?再说了,又不是我让老二去外地的,我和他嫂子都劝多少遍了,他愣是不回农贸市场,我有啥办法?” 在老娘面前,劳成西哪里还有半分老板架子,脸一阵青,一阵红,说句话还要斟酌一番。 “老二是啥性子,我能不知道?你要是真心劝,他能不回去?你別在我这儿装大尾巴狼,我要是见不到老二,你就別进这家门!”老太太说完这话,竟然拿起拐杖就要打,而劳成西呢?胸口、腿上挨了几棍子,愣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哎…哎…劳鬍子呦,你这辈子都干了啥!你自己抱著酒瓶子冻死在雪地里,留下这俩孽障,我要怎么活,我还要怎么活呦!”老太太號啕大哭起来,她念叨著死去的丈夫,数落著两个不孝顺的儿子。 这些话劳成西从小听到大,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一种扎心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话更有杀伤力的了。 见老娘真生气了,劳成西苦著脸说道:“娘,你彆气,我这就派人出去找,中不?” “那你还在这儿杵著干啥!还想再吃我两棍?”老太太一抹眼泪,又骂了起来。 劳成西哪里敢忤逆老娘,瞅瞅后墙上的老爹遗像,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堂屋。 听到他们的谈话,爱民和岳川一时间尬在原地,二人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劳成西一脸铁青地走了过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你俩也是来找二东的?”劳成西问了一句,见二人摇了摇头,居然没有半点儿寒暄话语,径直走出大门。 堂屋里的哭声越来越大,爱民和岳川少不了要去安慰一番,这会儿,估计所有人心里都有疑问——成东究竟去哪儿了? 蜀地,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一辆红色麵包车正在盘山公路上艰难行驶著,坐在驾驶座位上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皮衣的男子,他眉头紧皱,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在霜冻路面上行驶,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就在这时,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弹跳、滑落,最终崩裂开来,无数的小碎石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其中的一小块正好砸在男人的前挡风玻璃上。 只听“嘣”的一声闷响,玻璃一角碎裂开来,紧接著,一股寒风躥入车內,男人的脸被玻璃碴划开一道口子,幸亏他心理素质过硬,及时稳住方向盘,踩了剎车,不然的话十有八九就要车毁人亡了。 “阿嚏…哎!” 刚一下车,男人就打了个大喷嚏,瞅瞅这张鬍子拉碴、带著血跡的脸吧,估计谁都不会相信,这位爷居然就是失联多日的劳成东! 成东缩手缩脚地修补前挡风玻璃,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就知道,这趟倒卖菸草的生意进行得並不顺利。 按照原计划,成东本应该在邻省完成菸草收购,可到陕北之后,才得知那几个熟悉的“地下菸草交易中心”早在几周前就被公家给端了。 成东著急赚钱回家过年,自然不想无功而返,於是壮著胆子又往西南方向跑了几百公里,这才勉强搞到半车低价香菸。 如果顺利返程的话,成东这趟估摸还会小赚一笔,但倒霉的是,他的爱车居然也和他的身体一样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打不著火也就算了,还时不时地发生意外拋锚在公路上,经过几次的折腾后,成东的所有计划全被打乱,回家过年也成了奢望。 暮色降临,落脚的地方仍然没有找到,此时的成东左手捧著地图,右手拿著手电,急躁不堪地查询著行车路线。 “这地图也他妈太坑人了吧?明明標的有镇子,结果啥屁都没有!” 成东“亲切问候”著卖假地图的老乡,然后气呼呼地將地图揉作一团,扔在车厢地板上。 天寒地冻,窗外北风呼啸,成东是又累又饿,就算他的车技再好,也绝不敢在霜冻的路面上寻刺激,於是,他果断找块避风的地方熄了火。 车座已经放倒,那床黑黢黢的棉被又一次裹在身上,除了车厢后面的几大箱的香菸之外,目前他是屁都不剩一个。 在这种环境下,成东怎么可能睡得安稳,满脑子可都是家乡的美味,老娘包的饺子,双岭叔燉的鲜美羊汤,以及各式各样的山中野味…… 第五十章:刘满一家 终於捱到天亮,成东是头昏脑胀,拧拧鼻子,顺手將两筒鼻涕抹在破棉被上。 “头好疼,好想找张床睡上一觉啊!”成东摸摸滚烫的前额,无奈地感嘆起来。 自负身体素质异於常人,那些常备的感冒药他是一样也没带,现在身体忽冷忽热,难受得要死,让成东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啊! 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他也不再做停留,硬著头皮往前开了几十公里,最终把车停在路旁的竹林前面。 看到竹林深处飘著的青烟,成东欣喜若狂,他提了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朝后面的农家小院走去。 “老乡,有吃的没?” 成东面色惨白,嗓音嘶哑,他突然的造访可把眼前的浓眉大汉嚇了一跳。 “我这儿又不是饭馆,你有撒子事嘛……”知道对方是外乡人,浓眉大汉心生警惕,有些不快地说道。 看到对方有些紧张,成东拍拍脑门,立马掏出口袋里的香菸,“老乡,这两包烟您收下,给我整点开水喝,行吗?” 浓眉大汉犹豫著没接烟,倒是身后的女主人牵著自己小儿子迎了上来,女主人见成东身体虚弱,眼窝黑青,许是动了惻隱之心,赶忙上去一步说道:“你这是做撒子嘛!喝点热水歇歇脚,我们还能收你几包烟不成?” 说罢,这位干练的女主人热情地將成东迎进家门,不仅如此,她还给成东端上来一大碗抄手和两根腊肠,简直把成东感动坏了。 表达谢意之后,成东就开始享受美食,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一家三口眯著眼乐得不行。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一路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这钱你们一定得收下!”吃饱喝足,成东脸上慢慢才有了血色,他把皱巴巴的五十元现金放在餐桌上,然后对一家人好一通千恩万谢。 “不用客气撒,我看你呦,也不像坏人,这几天下大雪,有好些个外地人开车都堵在了山路上,你也是吧?”女主人先是给成东摆摆手,然后开始委婉地询问其来歷。 成东没藏著掖著,把这几天在山里迷路的遭遇说给对方听,当然,倒卖菸草的事他只字未提,只说自己是来蜀地做生意的个体户。 “这钱我们也不能白要,这样,我看你也冻感冒了,要是不嫌弃,你就在我家住两天撒,等雪停嘍,路一通再走,行不?”男主人原来也是跑车的,遇到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能帮则帮。 “那就…太感谢了!”成东双手合十拜谢,他倒是真没想到主人家会收留他过夜,看来,蜀地的民风著实是淳朴啊! 就这样,成东在这位刘满大哥家里暂作休整。除安心养病外,他还帮主人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成东见多识广,又喜欢侃大山,主人家的小儿子很是喜欢他,天天黏在其身后,说是成东的小迷弟也不为过。 几天后,天气转暖,山路解封,而成东的身体也已痊癒,看来,重新出发的时候终於到了。 “刘哥,嫂子,这几天多亏你们招待,我也不怕你们笑话,现金我是真不多了,这两条烟你们一定要留下!”虽然落了难,但成东的出手依旧大方,这两条万宝路可不是仿冒品,那可是他千挑万选的上品货。 “兄弟,你也不要跟我们见外撒,以后再来我们这里,还住我这儿,喏,这张地图给你,你就按照上面的路线走,绝对能回得了家!”刘满大哥也没跟成东客气,接过香菸,就把一份地图递到成东手里。 经过几日的相处,夫妻俩已经猜出成东是菸草贩子,不过,他们对这位外乡人並不反感,夫妻俩可都是老菸民,对方拿出来的烟都是正品,仅此一点,就可以证明成东人品的。 临別之际,大概最伤心的是主人家的小儿子刘小涛了,小男孩儿对这位“不速之客”很是依恋,知道对方要走,居然还哭鼻子,最终还是刘满媳妇儿好一阵安抚这才作罢。 “叔叔,这些腊肠你都带上,饿的时候啃两根,有空的话你还来我家,咱们还玩骑大马!”刘小涛奶声奶气地说完,就把一大串香肠塞到成东的车上。 接过香肠,成东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他鼻子一酸,差点儿流出眼泪来。 发动机点著火的一瞬间,成东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他决定这一票干完,就找个正当行业干,往后要堂堂正正做人,再不干倒卖菸草的勾当了…… 多亏刘满大哥的地图,成东避开很多危险路段,才不到一天时间,就来到了陕北地界。 路是好走了,成东却愈发焦躁起来,雒陕边界的高速口近在咫尺,据业內人士透露,这个站点常驻缉私警察,这要是被逮住,这一趟不仅要白跑,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老爹保佑,老爹保佑,这是最后一道关卡,让我平平安安地过去吧!” 成东心里七上八下,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不,通道的每一条匝道上都站著一名警察,看样子似乎在做隨机检查。 在匝道中,成东的红色麵包车著实有些扎眼,不过,都到这种时候,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隨著车流,硬著头皮往关口行驶。 “停车,请出示一下证件!”一名青年执法干警將麵包车拦了下来,並示意成东靠边停车。 成东心里忐忑不安,但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掏掏口袋,就把身份证和驾驶证递给了青年干警。 就在青年干警仔细检查证件的时候,旁边突然出现了狗叫声,成东打眼一看,竟看到一条缉毒警犬朝麵包车扑了过来,如果不是后面的武警使劲拉著警犬绳套,这只警犬怕是已经跳进麵包车里了! 见此情景,成东心道一声“不好”,他鬼使神差地去往兜里掏烟,本想跟眼前的青年干警点上一根,套套近乎什么的,可就是这个多余的动作让对方產生剧烈反应。 “別动!再动,打死你!”青年干警倏地拔出配枪,一声暴喝把成东的三魂七魄都给惊了出来。 “领导,我是想给你递根烟,没別人的意思……”成东的解释很是苍白无力, 警犬的叫声完全把他的声音遮掩住了。 “別废话!双手抱头!下车!接受检查!”青年干警用枪顶住成东的脑袋,而荷枪实弹的武警与之配合良好,打开前后车门,急不可待的警犬一个飞扑跳到车厢后面。 这架势不像是来缉私的,分明是要抓捕武装贩毒分子! 成东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哪里还敢说什么,只好双手抱头从车里钻了出来。 见成东老老实实地抱头、蹲伏在地,青年干警厉声问道:“车上装的什么东西?出发地和目的地是哪儿?有没有隨行人员?” 这一串夺命连环问让成东浑身哆嗦起来,他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成东这边正在接受盘问,警犬这边也没消停,这条纯种德国边牧把车厢里的几大箱香菸全巴拉到地上,然后,一条一盒地进行拆解。 看到整装的香菸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成东的心都要碎了,这些货物可是他近两个月的全部心血呀! “除了这些走私香菸之外,车上还有没有其他的违禁品?”青年干警再次喝问起来。 “领导,我…我只是拉货司机,没干啥违法的事情,你这又是枪,又是警犬的,这是把我当成通缉犯了吗?”成东仰面盯著执法干警辩解道。 “是不是通缉犯,我们一查就知道,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除了这些走私香菸之外,车上还有没有其他的违禁物品?” 第五十一章: 香菸 “领导,车里就这些东西了,而且…这些香菸也不是走私过来的,是我真金白银换的好烟……” 成东的话还没说完,青年干警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说你不是走私,好,我问你,你有菸草转运证吗?” 听到这话,成东哑口无言。別说菸草转运证,他的菸草专营许可证早在“假酒事件”突发时,便让工商局给吊销了。 见成东不吭声,青年干警接著说道:“根据菸草专卖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四条,非法运输的菸草专卖品价值超过5万元或运输捲菸数量超过100件的,要没收违法所得,你这一趟就运了这么多,你认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青年干警理论功底扎实,办案经验丰富,是上面专程派遣缉捕在逃毒贩的负责人之一。经缉私犬反覆巡查辅以人身搜查,青年干警基本確认成东是名菸草贩子,对於这样的“小鱼小虾”,他也没打算放过,跟身旁的武警简单沟通后,最终以非法运输菸草罪將麵包车与成东一併扣押。 “押解的警车不够使了,你把他还有刚才那个『毒秧子』一起押回所里,记住,一定要严加看管,连夜审讯!” 青年干警下达命令,旁边的武警立马立即开始执行,很快,成东就被押到一辆警车上。 按说,成东经事多,也是有些办事能力的,可面对国家权力机构,他的那些小聪明完全不值一提。 此刻,成东心乱如麻。他坐在警车后排,而右手被手銬死死銬在车厢中部的铁柵栏上,柵栏的另一侧还悬掛著一副手銬,竟然还有一只极度消瘦且布满针孔的手耷拉在上面。 顺著胳膊往下看,成东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骨瘦如柴的男子,看对方灰头土脸,哈欠连连的状態,定是青年干警口中的那名“毒秧子”。 就这样,成东莫名其妙地跟一位吸毒人员关在一起,二人低头不语,隨著车子的顛簸而晃动著身子,活像掛在转炉铁架上的烤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警车停到某个偏远的看守所门口,隨著两扇巨大无比的铁门一开一合,成东正式开始牢狱生活。 成东和吸毒男被带到暂押室,二人分別被銬在墙根暖气片的两端。 “老鲁,这俩人我给你放这儿了,我们队长专门交代了,需要抓紧时间审讯他们。”押解警官对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管教说道。 老管教扫了二人一眼,小声嘟囔道:“这又是从高速口那儿送过来的?这都第几波了,喏,交接单你也签个字,这俩人就交给我吧!” 押解警官没再多说话,把二名嫌疑人的证件和隨身物品交给老管教,扭头就走…… 虽然是大冬天,但暂押室的温度確实出奇的高,成东蹲坐在暖气片旁边,那是浑身燥热,大汗淋漓,而对面的吸毒男呢?人家始终是歪著头、闭著眼,即便是皮肤贴到了滚烫的暖气片,也是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成东突然闻到一股尿臊味,定睛一看,吸毒男的襠部已经湿了一大摊。 “报告领导!旁边这兄弟尿裤子了!”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耳朵不聋!”老管教的语气很不耐烦,但还是赶紧上前一步查看情况。 “你他妈到底吸了多少?连大小便都管不住了!”老管教骂到很难听,但对方却是毫无反应,他下意识地扒开男子的眼瞼,脸色阴沉下来。 正当老管教准备採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成东突然说道:“报告!我车里还有些旧衣服,先让这哥们儿换一下吧,这味道太重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成东多少还是有些同情吸毒男的,不过,他好像忘了自己的处境,竟然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给別人留脸面。 听到成东的话,老管教先是一怔,本想奚落一下成东,但突然又改口说道,“呦!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仗义,院里开进来的红色麵包车是你的?” “是的!” “车钥匙是这把?”说话间,老管教就取出车钥匙,並在成东眼前晃了晃。 成东先是点点头,接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领导!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顺手帮我把副驾驶前面的烟拿过来?我菸癮大,没烟抽心里直发慌……” 老管教没有著急回话,而是麻利地將“瘦鸡男”提溜到暂押室门口,这才扭头对成东说道:“我找找看,能找到就给你带过来。” “谢谢领导!” 感谢的话才刚说一半,鲁管教拖著那名吸毒男就离开了,成东是左等右等, 迟迟不见二人回来。 约莫一个小时多以后,那名押解警官再次返回暂押室,他不由分说把成东带到不远处的审讯室。 提审警官有两名,其中一人正是在高速口將成东拦下的那位青年干警,此时,他就端坐在成东的对面,板著脸审查手中的资料,“报一下你的姓名、籍贯、身份证號……” 青年干警一发话,成东的身体紧跟著就抖了一下,没办法,对方拿枪指著他脑袋的场景仍然歷歷在目,除了惶恐,还是惶恐。 见成东光是抖腿、耸肩,就是不回话,青年干警脸一拉,大声吼道:“你什么態度?自己犯了多大事?心里没点数吗?来来来,先看看我身后这堵墙上写的是什么!” 顺著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成东果然看到背景墙上的大字標语,那上面赫然写著:“罚就罚你个倾家荡產,判就判你个永不再犯!” 如果把成东比作孙悟空的话,那这一行朱红大字就是如来贴在五指山上的符咒,此时的成东只觉得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意识到成东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溃,青年干警趁热打铁,开启审讯模式。 “姓名?” “劳成东……” “雒c9527,红色麵包车,是不是你的?” “是……” “说一下你行车路线,重点讲一下你在哪里收的菸草!” “我…我是腊月初十,从阳河县来车到了陕北,然后又到了西南蜀地,最后返程时候被抓了……” 成东老老实实地交代,而青年干警却突然插话道:“嚯!开了几千公里,在几个省份来回躥,就你一个人?” “是的,领导,我保证就我一人。” “別撒谎!我再问你一遍,你確认这次没有其他同伙?”提审警官直视成东的眼睛,语气愈加冰冷。 “领导,真就我一人,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成东一口咬定,情绪也开始激动了起来。 青年干警见状,跟旁边的警官低语几句,然后一拍桌子吼道:“劳成东!你最好老实交代,现在你说了,政府还能考虑对你宽大处理,要是你对抗审讯,我保证让你在这次严打中吃不了兜著走,明白吗?” “我明白!不过…领导…我真是走投无路才出来倒卖点菸草的,没有搞团伙,也没有贩毒杀人,我就是…缺钱……” 说这话的时候,成东心里一直在嘀咕,不明白这名青年警官为什么再三询问他是否有同伙,自个儿就是一名菸草贩子,根本不需要搞团伙作案啊! 成东当然想不明白,因为他不知道就在三个小时以前,高速口发生一起毒贩持枪袭警的惨案,据悉,穷凶极恶的毒贩首领朝警方开枪,当场打死两名警察,至今尚未伏诛。 事件发生以后,武警、公安、路政部门重拳出击,这才有了严查通关人员的联合行动。 此次行动主要是针对在逃毒贩的,可“倒霉”的成东却一头撞上去,不过,他也不冤枉,既然干了违法乱纪的勾当,就要承担法律风险。 “你说的话,我们还要核查,好了,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已经被刑事拘留,二十四小时內,我们隨时会对你进行传唤!” 意识到成东这里已经没有其他有用信息,青年警官冷冷地说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审讯室。 而成东呢?呆愣了半天,最终颤颤巍巍地在提审文书上签字、摁手印…… 第五十二章:流动號子 一番折腾之后,成东又被押解警官带回暂押室,而那名姓鲁的老管教也恰好返回。 四目相对之下,鲁管教先开口说道:“你车上那条黑裤子我让『毒秧子』换上了,喏,我自作主张用你钱包的零钱给你带了一份饭,赶紧趁热吃了吧!” 较比之前,鲁管教说话的语气倒是和蔼了几分,但此时的成东哪里还有心情吃饭,他默默接过盒饭,一屁股蹲在暖气片旁边。 见成东的面色难看,意志消沉,鲁管教竟掏出半包烟给成东递了过去,“大男人家的,別愁眉苦脸了,这半包烟也是在你车里找到的,破例给你,我呀,就一句话,该吃吃,该喝喝,明天的事情明天说。” 普通犯罪嫌疑人来到这间屋子,鲁管教从没给过半点好脸色,但成东却是个例外,看来,借衣服给毒贩的行为確实给他加分不少。 知道鲁管教是在安慰自己,成东当即一拍脑门,问对方借了火,猛抽一支烟,然后端起白色塑料盒饭就狼吞虎咽起来…… 审讯、收押、做笔录,再然后就是裸检,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不知不觉就熬到夜里十点钟。 成东垂头丧气地从体检室走出来,身上那套帅气的皮衣、皮裤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蓝白相间的棉囚服,这还不算,在剃头师傅暴力输出之下,他引以为傲的“三七分”也变成了劳改犯专用的“茶壶盖”髮型,在多方因素共同催化下,成东身上的痞帅气质荡然无存,说是换了一个人也不为过。 “哟!不错嘛!小伙儿比之前精神多了!”见到成东,鲁管教歪嘴儿一笑,接著又把一床被子撂到了对方手里。 “里面的剃头匠下手真他妈黑,我的头皮都快被他扯下来了!”成东摸摸天灵盖上的几个血道子,心里不住地问候著那位著急下班的剃头匠。 “行了!行了!谁让你违法乱纪的!你不进这个门,也不用遭这罪!” 鲁管教回呛一句,便领著成东往“筒道”深处走,经过三道铁门,在最后一间监室门口停了下来。 “耿大成!出来接一个新收!”鲁管教敲敲第一监室的铁门,朝里面喊话道。 话音未落,监室里就有人应答。 几秒钟后,一名身穿囚服的禿头男子跑到铁门前,只等铁门打开的一瞬间,禿头男子挺著腰板给鲁管教敬礼,紧接著又諂媚一笑说道:“鲁管教好!新收我一定好好带,保证一周就能让他出师!” “少他妈给我扯淡!你好好教监规,让我知道你在这里装大尾巴狼,別怪我对你不客气!”鲁管教没好气地训斥道。 “是!是!我一定带著大傢伙好好改造,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禿头男子不敢反驳,反倒对鲁管教好一阵討好,说话间,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成东。 作为协管监犯的“號长”,耿大成很少在鲁管教面前吃瘪。此时他脸上笑眯眯,心里却窝著火,要想把面子挣回来,眼前这位新收想来就是最好的出气靶子。 果不其然,等鲁管教锁门离去后,这名叫耿大成的禿头男子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他好似学过川剧变脸,此时,又换了一层面具,整个人变得阴鷙而狠辣,“叫什么名儿!老家哪里的?” “劳成东!中安阳河县!”成东不卑不亢地回道。 “犯了啥事进来的?”耿大成眯著眼接著问。 “倒卖东西!” 见成东面无惧色,回答问题又毫无磕绊,耿大成愈加不快,他指著成东吼道:“別说你是投机倒把的,你就是毒贩!到了这儿也得服软,懂吗?” 成东初来乍到,还不想跟这位“头板儿”交恶,他明白,对方无非是想在他面前装装样子,於是,忍下一口气回了俩字——收到! 见成东没有炸毛,耿大成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他还想再给成东上上眼药,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能坐上號长的位子,就说明耿大成是有一定城府的。刚才跟鲁管教讲话时,他就觉得鲁管教在“关照”这位新收,以耿大成多年的经验来看,现在还不是大打出手的时候,最好是派个人探探对方深浅最为稳妥。 打定了主意,耿大成立即对一旁的大汉吩咐道:“大瘊子,你给新收安排一下床铺!” “是!” 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嘴角却长著个大痦子,此人正是耿大成的第一狗腿子,也是第一监室的“二板儿”,监室里的人称他为“大瘊子”。 这会儿,“大瘊子”来了精神,指著成东的鼻子吼道:“新来的!別瞎鸡巴干站著!你的铺板儿在最后面!” 汉子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把一眾监犯震得是头皮发麻,面对如此挑衅,成东按捺住脾气,顺著墙根儿往大通铺的最后端走去。 越往里走,洁厕剂的气味也就越发浓烈,不用怀疑,最后的一个床铺距离厕所最近,空间也最为狭小,有且只有床沿那窄窄一溜。 成东摇摇头,对旁边的小脸儿监犯说道:“麻烦你往前面挪一下吧,让我把床铺一下。” 听到这话,小脸儿男子颇为不悦,他撇撇嘴,象徵性地往一旁挪了挪便不再动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大通铺上躺了將近二十个老爷们儿,即便他想挪,也得其他人配合才行啊! 成东当然清楚自己是被人当成了软柿子,正要採取行动,突然,“大瘊子”那撞钟一般的吼声又来了。 “你他妈洗澡了没有!就要睡觉!去!先冲个澡!” 对方再次口吐芬芳,看来是铁了心要找自己麻烦,成东已经忍无可忍,他提高嗓门,一字一顿地问道:“洗澡间在哪里?我去洗!” 几秒钟的沉寂之后,整个监室爆发一阵笑声,其中“大瘊子”笑的最欢,他稳住身形,摸摸嘴角的痦子,出言嘲讽道:“还他妈洗澡间,你当这里是住宾馆呀!『巴掌脸儿』!你去给新来的拿个盆,教教他怎么冲澡!” “大瘊子”的话刚说完,那个小脸儿男子“腾”地一下就跳下床,三步並作两步跑到墙角的储物格,然后端著洗脸盆就往成东跟前跑。 “水盆你拿著,厕所角落里有个水龙头,自己接水冲……”说完这话,“巴掌脸儿”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窝。 接过水盆,成东是一脸茫然,而其他监犯则在一旁看好戏。厕所里的水是从顶楼水塔上流下来的,这会儿室外已经接近零下20c,水温就可想而知了,这种情况下別说冲澡,就是洗个脸也会被冻得头皮发麻! 没错,这就是“头板儿”和“二板儿”为成东精心准备的“迎新大戏”,他们当然是想挫挫成东的锐气,好使对方屈服在他们的淫威之下。 一般来讲,“新收们”是会第一时间选择“缴械投降”的,可成东偏不,这位钢铁汉子非但没有认怂,反而是当著眾人的面脱了精光,然后赤身裸体走进了厕所。 成东的上身呈倒三角状,胸肌、腹肌饱满而紧致,有这样一身腱子肉在,別说是冲个冷水澡了,就是泡在室外的冰窟窿里,也能扛得住。 即便是冷得汗毛直立,成东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吹著口哨儿,搓著身子,等洗得差不多了,猛然端起一大盆水就扣在自己头上。 “爽!真他妈爽!比洗热水澡还爽快!”成东仰头大喝一声,然后就浑身赤裸地走出了厕所。 见成东如此表现,其他监犯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而“巴掌脸儿”反应最为夸张,他瞄了瞄成东湿漉漉的头髮,猛地打了个哆嗦,赶紧裹紧被子往边上一侧身,偷偷给成东让出半拉身位。 既然知道成东是个硬茬儿,那谁还敢给他小鞋穿,如此一来,成东的床铺位瞬间就扩大一倍,看来,这些所谓的三教九流也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闯过第一关,成东在监室里就有了一席之地。可他一战成名,出尽了风头,而耿大成和“大瘊子”的脸色就难看了。 按照以往的剧本,成东早就应该趴在地上跪舔求饶了,即便是对方有些骨气,硬著头皮去冲冰水澡,二人也准备有后手,会趁著成东冻得齜牙咧嘴时,把一盆冰碴子水往对方身上招呼,直等成东冻得嗷嗷直叫,也就达成目的。 这种打压新收的套路二人从未失手,可偏偏到成东这儿却没有奏效,这让耿大成和“大瘊子”如何不怀恨在心呢? “大瘊子”本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老粗,见成东风头正盛,心里很是不爽,正当他准备再做些什么的时候,却被“头板儿”给摁了下来。 此时,耿大成眯著眼,用阴寒的口气说道:“別急,来日方长,咱们总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第五十三章:一夜未眠 成东铺好被褥刚躺下来,邻铺的“巴掌脸儿”就凑过来套近乎,“东哥!你牛逼呀!居然连『大瘊子』都拿你没办法!嘿嘿嘿!” 虽然“巴掌脸儿”故意压低了声音,可他的情绪却异常高涨,平日里他没少受“大瘊子”等人的欺负,如今看到成东能跟那些人打个五五开,自然是要贴上来舔一舔的。 成东对这个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小人可没啥好印象,瞪了“巴掌脸儿”一眼,然后冷哼一声,便背过身去。 热脸蹭上冷屁股,“巴掌脸儿”心里那叫一个气。可凭他瘦弱身板也不可能跟成东正面硬刚,这会儿,小眼珠滴溜溜地一通乱转,他定然是憋著什么阴招来对付成东。 老话说,寧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而贼眉鼠眼的“巴掌脸儿”绝对属於后者。在社会上,“巴掌脸儿”是人人喊打的惯偷,到了看守所,他又沦为鄙视链的最底层,没办法,像他这样奴顏婢膝,又喜欢小偷小摸的货色到哪儿都不招待见。 在外面苟延残喘,在监室里也受人凌辱,“巴掌脸儿”的心理早已扭曲,这不,都到了凌晨,还在偷窥著成东的一举一动,他可真是一个內心阴暗、又不怕麻烦的小人啊! 成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人“惦记”上了,也是,如今他身陷囹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怎么可能顾得上这点小事呢? 监室里的呼嚕声此起彼伏,就连值夜那名年轻监犯也猫在墙角打起了盹儿,不多时,一名长相斯文的老监犯走到年轻监犯跟前,轻轻拍拍对方肩膀,示意换班时候到了。 老监犯板板正正地坐在小凳子上,先是朝大通铺扫视一圈,最终把目光聚集在成东的床铺上,他似乎对成东很感兴趣,就是对方起夜,也要瞅上一瞅。 当成东从卫生间出来时,恰好看到老监犯,四目相对,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老监犯摸摸下巴,尷尬一笑,把头扭到一边,而成东显得很是不自在,他最討厌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可大半夜的偏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於是,眉头一皱,果断將被子裹在了身上。 烦躁之际,成东想到了那半包万宝路,这是他最后的念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人发现,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撩开褥子,將烟盒悄悄塞到床沿下的夹缝中。 不管合不合规,香菸永远都是监狱里的硬通货,在这方逼仄的小天地里,它比现金要好使,好歹成东也混过地面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藏好烟,成东又平躺了下来,他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下方,任由白炽灯发出的强光刺入眼瞼,眼已花,思绪更加繁杂了。 混社会这么多年,成东没少跟公检法的人打交道,可刑事拘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此时此刻,成东的心里满是惶恐和焦虑,担心自己被判刑,更害怕自己进监狱的消息传回老家。 想到老家的亲人们,成东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自责、懊悔,以及挫败感全涌到心头,一时间,成东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这种自我鄙视、自我厌恶的感觉,跟他多年前被台商大佬羞辱时的心情,简直一般无二。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乡下佬!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辈子当牛做马的烂仔!我赏你一口饭,你就这么恩將仇报?” “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和你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 在这种光景下,成东满脑子都是台商何应明的诅咒谩骂。或许,以前他会觉得不服气,而眼下,心里已没了悲愤,只剩下自嘲和无奈,他甚至有点讚同对方的说法。 “姓何的说没错,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他妈就是头蠢猪!老想著赚快钱,现在可好了,钱和货都没了,自个儿还要吃官司蹲监狱,我他妈真想抽死我自己!” 成东可不是在说梦话,此刻,他是真的將大耳刮子扇在了自己脸上,如果不是监友们都已经睡著,估计都要骂他神经病了。 从东莞回来这些年,成东心里一直都憋著一股气,他想独当一面,成就一番事业,不光是证明给何应明和大哥看,更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愿在大哥手底下做事的根本原因。 有大哥护著管著会少走弯路,可如果没有自己施展拳脚的机会,啥时候才能有属於自己的事业呢? 所以,他寧愿守著一间百十平米的批发部,也不愿背靠大树好乘凉,可现在,批发部没了,倒卖菸草的生意也做不成,折腾这么久,自己还是个失败者,这让他如何不灰心呢? 一直以来,成东始终坚信只要自己肯吃苦、肯努力,就一定能赚大钱,在连续栽跟头之后,这份自信心已荡然无存! 想要当老板,想要逆天改命,可身处这间逼仄的监房,成东才明白“阶级”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连小学都没读完,当然没办法像秦爱民那样去做书面定义,可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阶级”的存在,那不仅仅是一汪浅浅的海峡,更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横亘在他和何应明之间!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飞黄腾达以后,驾著豪车去海峡对岸迎娶心爱的姑娘,可那位甜甜的台湾女孩儿如今在哪儿呢?十有八九待在台北cbd的某间別墅里吧?至於他,此刻正像蛆虫一样,躺在厕所旁的一张臭烘烘的大通铺上。 终於,成东还是合上了双眼。 或许在梦里,宏图霸业才能得以实现,也只有在梦里,温婉动人的台湾姑娘才能跟他幽会,而这次,成东“如愿以偿”了。 女孩儿一身中学生装扮,穿著洋气的蓝色背带裤,头戴漂亮的粉色发箍,黑皮鞋、白丝袜,就站在那辆崭新的日系皇冠前,侧著头,笑著冲他挥手…… 第五十四章:接电话话啊!哥!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监犯们身上都像是装了扭簧一般,一个个从被窝里“弹”了出来。 在看守所的监室里,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上演,毕竟,这里跟外面可不一样,做任何的事情都需要排队,洗脸、刷牙、小大便样样如此等等,谁要是慢半拍,那就要承担掉队的后果。 第一监室的监犯们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儿”,然后在大通铺上码作一排,等眾人都洗漱完毕后,铁门外传来了喊话声: “第一监室,接餐!” 听到送餐员的话,“號长”耿大成立马应承一句“收到!”,接著,值班人员立刻去铁门下方“狗洞”那里接收早餐。 饭还没有到,但所有人都已按照床铺先后顺序一字排开,这种队形决定了吃饭的先后顺序,不用说,號长耿大成第一个能吃到饭,而成东则是老末。 值班员左手拎著装有玉米窝头的大袋子,右手提著个大塑料桶,桶里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不见一点油腥的萝卜白菜咸汤。 早餐都不能用“简陋”两字来形容,在成东看来,这些东西跟老家的猪食没什么区別,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上的。 前面几个“管理层”已经分到了足量的食物,越到后面,越是清汤寡水,当值班员走到巴掌脸儿和成东这里时,菜汤已经见底。 眼看饭菜只够一个人的分量,值班员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正在想著如何给成东和“巴掌脸儿”分配时,一脸横肉的“大瘊子”突然跳到三人跟前。 只见他一把將值班员手中的塑料桶夺了过来,直接把菜汤一股脑全倒进“巴掌脸儿”的碗里。 “谢谢瘊哥!” “巴掌脸儿”那叫一个高兴,低头哈腰一个劲儿道谢,而“大瘊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移步来到成东面前,他掌心朝上把玉米窝头递出,紧接著就吼了一嗓子,“瞎瞅什么?快接窝头!” 知道“大瘊子”是在故意挑衅,成东没有丝毫髮怵,而是目光直视对方,缓缓伸出右手。 “大瘊子”见状,脸上邪魅一笑,把窝头揉搓一番,这才將一捧屎黄色的碎渣渣丟到了成东碗里。 监室里安静异常,大家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他们纷纷停下筷子,静静地看著“大瘊子”和成东。 气氛紧张到了顶点,可成东表现得却颇为淡定,他默默將碗端起来,猛地仰头,將窝头碎渣尽数倒进嘴里。 一阵强力的咀嚼后,成东喉结一动,將食物吞入腹中。 见拱火不成,“大瘊子”的目光骤然凶狠起来,正要说什么,突然,在铁门口望风的耿大成吆喝一声:“放风时间到了,赶紧收拾碗筷!” 这耿大成可没憋什么好主意,分明是看到鲁管教走到铁门前,才故意喊话提醒“大瘊子”的,这套打掩护的招数,他们玩得贼溜。 几秒钟后,监室铁门上方的矩形小窗口被人打开,接著鲁管教的声音传了过来:“劳成东!接受提审!” 成东答了一声“到”,然后就在“大瘊子”等人的注视下走到监室门口,接著又將双手伸出矩形小窗。 銬上手銬,铁门立时打开,成东这才跟著鲁管教离开了。 成东前脚刚走,“大猴子”猛地將空饭桶踢到一旁,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哼!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成东和“大猴子”之间必有一战,而像“巴掌脸儿”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更是直接站队后者,他私下告密,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通道里,鲁管教一脸狐疑地对成东问道:“按你昨天提供的电话號,还是没有联繫上你家人,哎,我说,你小子给我的该不会是假號码吧?” “怎么可能!”成东眉头一皱,立马回道,“固话和手机號都打了吗?都没人接?还有,能不能让我自己去打这个电话啊!” “打不通就是打不通!你当这是哪儿?想打电话就能打?” 鲁管教把成东懟得哑口无言,见成东耷拉著脑袋不说话,语气稍缓又说道:“这样,待会儿我给你补一个电话申请,现在我先带你去一趟话务室。” “那就太感谢鲁管教了!我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等出去,我一定……” 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鲁管教摆手打断,这个古怪老头根本不吃成东这一套,反而是揶揄道:“停停停,你別在我这儿打屁,就你倒卖那一车菸草,少说也得值五万块!你以为你能轻轻鬆鬆地出去?” 这话一出,成东如坠冰窟,他摸摸鼻子紧张地说道:“鲁管教,昨天提审警官说我犯这事够判两年的,要是联繫不上我哥,我可就全完了!” “咋?你还指望你哥在外面捞你呢?严打时期,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当初你不干这勾当,现在还用低三下四地求爷爷告奶奶吗?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掉钱眼儿里了……” 鲁管教巴拉巴拉说个没完,而成东咂咂嘴,一句话也不敢接,对方说得也没错,谁让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干这劳什子的勾当! 说话的工夫,二人就来到话务室门口,里面的话机不多,排队的人倒是不少,等了好大一会儿,总算是轮到成东了。 一位话务民警將成东带到话机旁边,拨號前,话务民警专门交代道:“提前讲好,不管接通不接通,你只有5分钟时间,超过5分钟,你就要等下一轮,再一个,接通电话后,你不能说跟案件相关的话题,就说你现在在哪,犯了啥事。” 成东点点头,这才从对方手里接过话筒。他咽了口唾沫,然后拨通哥嫂家里的座机,居然没人接听,於是,又拨了哥哥的手机號,响了很长时间,终於有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餵儿!你谁呀!大清早地打个没完?” 一个身材妖嬈,半裸身子的妖艷女子对著大哥大一通抱怨。此时,女子就躺在劳成西身边,不巧,大佬还在呼呼大睡。 “听我说!我是东子!现在马上把电话给我哥,我有急事找他!”成东已经顾不了许多,大声嘶吼起来。 女子正要说什么,却被突然惊醒的劳成西推到一边,他一把夺过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老二!你还知道打电话?说!你到底死哪儿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別看劳成西“吭哧吭哧”战斗一夜,但思路还是清晰的,他要主动出击,以防止亲兄弟跟他扯那方面的问题。 成东哪还有时间去指责对方泡马子,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向哥哥求助,这会儿,他握紧话筒,语速极快说道:“哥,你听我说!我现在在陕北秦汉路看守所…餵?哥,喂喂……” 情况还没有讲完,电话里冒出“滋滋啦啦”信號干扰的声音,几秒钟后,耳边又响起掛断电话的忙音,成东又急又气,如果不是话务警官在旁边,他都想把电话给摔了。 成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拨號,话务警官却伸手拦住了他,“现在马上就超过5分钟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打不通,你只能重新打报告了!” 嫌犯被家人嫌弃拒接电话的戏码,话务警官见得太多了,能再给成东一个回拨的机会,也是给人家老鲁面子。 成东著急忙慌地摁了回拨键,而电话那头的劳成西也在焦急地拨號,看来,今天这通电话是无论如何也接不通了。 一分钟后,成东被话务警官撵出了话务室,而劳成西呢?赤身裸体跑到窗台边,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听到的都是占线忙音,大佬心里窝著火,没处撒气,朝妖艷女子的翘臀上猛抽几下,那女子哪敢反抗,惨叫几声,也就乖乖叉开腿,平躺了下来…… 第五十五章:私斗 见成东阴著脸不说话,一副隨时要炸毛的样子,鲁管教无奈地摇摇头,“没通上电话也没关係,反正所里还会通知给你老家派出所发书面通知的,你家里人早晚会知道你的消息……” 鲁管教本意是想安慰成东,不承想,这话却戳中了对方的肺管子,成东最怕什么,最怕老娘知道他在外面闯祸,况且,他这次犯的事已经够著判刑了。 这会儿,成东的脸苍白一片,几乎是毫无血色,这种状態,像是被人打了闷棍,又脱光衣服扔到外面游街示眾一般。 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就这么回监室,那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成东刚踏入监室铁门,耿大成、“大瘊子”等人就朝他聚拢过来。 见鲁管教已经离开,“大瘊子”带著几个手下凑到成东跟前,他手里拿著一个空的香菸盒,歪嘴一笑对成东说道:“臭小子!竟敢私藏这玩意,你他妈一个新收,知不知道號子里的规矩?” 成东没接茬,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掀开褥子一瞅,果然,床板夹缝中的半包万宝路不见了。 还不等成东说话,“大瘊子”竟把烟盒揉作一团,直接丟到成东的后背上,“劳成东!你他妈一个新收,带了好东西,还不主动上交,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成东的心態本来就要“爆炸”,面对“大瘊子”屡次三番的挑衅,小宇宙彻底爆发,只见他二话不说,猛地转身,飞起一脚就往“大瘊子”身上踢了过去。 “大瘊子”完全没想到成东会主动发起攻击,再加上他块儿头大灵活度不高,一个躲闪不及竟被成东踹到了心窝子。 一般人被成东这么一击,十有八九要摔倒在地,可“大瘊子”身体素质极好,只是往后一个趔趄便顿住了身形。 “你他妈找死!” 一声暴喝之后,“大瘊子”挥拳就朝成东打了过去,而成东到底有武术功底,他脚步生风,堪堪躲开了对方的暴力一击。 见自己扑了个空,“大瘊子”更加生气,一个侧身迴转,便朝成东面门打出一拳。 “大瘊子”常跟人干架,知道利用身高和手长的优势来贴著对方打,这一击果真让成东吃了亏。 看“大瘊子”的体格和身手非同一般,成东便不再与之硬刚,他灵活走位,只等对方露出破绽,才会蓄力一击。 “大瘊子”知道对方难缠,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会格斗术,后腰被偷袭后,这才不敢再小瞧成东,只见他两腿屈膝,压住步子左右出拳,用这种步步为营的招数朝成东逼將过来。 论出拳的力量和速度,“大瘊子”显然更胜一筹,这会儿,成东也只能一边用胳膊护住要害,一边后撤躲闪对方的攻击。 眼看成东快要被自己逼进墙角,“大瘊子”嘴角上扬,加快了进攻节奏。在他看来,只要压著成东打就能占得上风,可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对方,成东这是在诱敌深入啊! 说时迟那时快,成东快速往后撤,然后用右脚掌猛地踏在后面墙体上,在反作用力的加持下,他的身体猛然前倾,接著一个垫步,再一个迴转高鞭腿生生踢在对方的脖子上。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大瘊子”应声栽倒在地,他捂著脖子,眼睛里红血丝都显现出来。 看到这一幕,所有监犯都是一惊,他们不是局中人,却更能看清成东的凌厉攻势,此时,“大瘊子”的几个手下已经按捺不住,一个个跃跃欲试,准备合力將成东制服,却被耿大成拦住了。 这会儿,值得一提的要数贼头贼脑的“巴掌脸儿”了。开打之前,他躲在几名打手身后等著成东笑话,当“大瘊子”被成东一脚踢翻在地以后,他赶忙缩著脖子,悄摸摸藏在墙根里。 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他心里有鬼?没错,正是他把成东藏烟的事告诉了“大瘊子”! 如果不是成东战力惊人,这招告密之举倒不失为一石二鸟的妙计,既整治了高傲的成东,又藉此融入“头板儿”的阵营。可他万万没想到,成东能打得过“大瘊子”,这样看来,“巴掌脸儿”这次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嘍! 几秒之后,“大瘊子”重新站起,私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每当“大瘊子”蓄力攻击,成东就避其锋芒,等前者露出破绽,后者会出其不意偷袭对方要害。 几十个回合下来,“大瘊子”渐渐处於下风,直到小腿被成东的一记低鞭腿踢中,“大瘊子”彻底怒了,此刻,他朝自个儿胸口猛捶几下,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大猩猩,说什么也要將成东给压制下去。 看到对方不顾一切朝自己袭来,成东不由得心里一寒,他知道,眼前这傢伙比以往的对手都要棘手,甚至比郑家父子加一起都要难缠,如果还按照这个节奏打下去,不说收拾对方,就是他自己也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败下阵来。到这份儿上,成东不得不拿出看家本事,正是当年那位武术教练亲传的那招绝技。 正当成东拉开身位准备出招时,“大瘊子”准確预判了他的行动路线,大拳头朝成东脑门一阵猛砸,等成东眼冒金星,“大瘊子”又一把扯住他的后腰,將其远远地扔了出去。 “咳咳咳!” 成东的身子像是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大通铺的床沿上,此刻他嘴角淌血,剧烈地咳嗽起来。 见“大瘊子”占据上风,耿大成等人终於鬆了口气,此时正兴奋地为其喝彩,而“巴掌脸儿”又露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至於其他监犯,他们表情各异,平日里受过“头板儿”欺负的,对著成东摇头嘆息,而绝大多数的中立派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在所有监犯当中,当属那位值班老监犯的反应最为特別,別人踮著脚尖看大戏,唯独他一人盘腿坐在大通铺上。说他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吧,似乎也不对,成东的一招一式都落在他的视线当中,时而手捻下巴,时而眯眼微笑,当真是奇怪至极。可现在没人会打理老监犯,大家注意力都在那两位爷身上! 再次占据上风,“大瘊子”狂傲地大笑几声,他俯身看著倒地不起的成东,眼睛忽地寒芒一起,挥拳要给对方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大瘊子”拳风接近对手的一瞬间,成东一个鲤鱼打挺跳將起来,先是一记扫堂腿踢中“大瘊子”脚踝,然后趁其下盘不稳,身体往下坠的空当,成东双掌撑地,左腿自然弯曲,接著,右脚猛然弹起,倾尽全力朝“大瘊子”的下巴踹了上去。 一瞬间,脚后跟撞上了下巴骨,立时发出牙齿碎裂的脆响,紧接著就是“大瘊子”撕心裂肺的哀號声和成东气势磅礴的战吼声。 第五十六章:神秘老乡 从“大瘊子”挥出最后一拳头到他躺在地上打滚,前后不过几秒钟。看来,高手过招,输贏只在一念之间! “大瘊子”已经落败,其他人都惊掉了下巴,可那位老监犯仍旧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想来,也只有这位冷眼旁观的“扫地僧”看破了成东欲擒故纵的绝招。 没错,成东刚才倒地不起,面露痛苦的样子全是装的,为的就是让“大瘊子”掉以轻心,只有对方不设防,成东才能使出这招完胜一击! 一阵错愕之后,耿大成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边派人救助“大瘊子”,另一边则组织人手围攻成东。 毕竟是“头板儿”,看到自己扶持上来的“二板儿”被打,当然要替他討回公道了,可任凭耿大成喊破嗓子,小弟们也只是將成东围起来,谁也不敢对这位煞星动手。 就在耿大成等人与成东对峙的时候,满脸是血的“大瘊子”突然从人群后面站了起来。败局已定,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挽回面子,而他选择最为极端的方式——將成东置於死地。 只见他手里握著一把削尖了的牙刷,满含杀意地朝成东要害刺去! 幸亏成东反应及时躲开了,不然这一记偷袭怕是够他喝一壶的,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同时滚落在地,可即便如此,双方还在不停地扭打、撕扯,这种拳拳到肉的对抗看得眾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大瘊子”伤势较重,成东一个翻身將其压在身下,眼看胜负已见分晓,耿大成等人又过来捣乱,他们假装劝架,却暗暗对成东下黑手。 成东吃了几通拳脚,正好给了“大瘊子”可乘之机,那“大瘊子”隨手捡起地上的牙刷,猛然朝成东的头上刺去! 由於躲闪不及,成东只能用胳膊格挡,一瞬间牙刷竟把其掌心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他妈的,敢偷袭我两次,看我不宰了你!”成东怒骂一声,將对方手中的牙刷一把夺了过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向“大瘊子”的眼珠子扎去! 成东已经急眼了,哪还会对强弩之末的仇家手下留情,不出意外,对方的眼珠子就要爆浆,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老监犯的身影闪现在成东跟前,一瞬间,他的右手虎口钳住成东手里的牙刷,隨著拇指和食指旋转发力,那把牙刷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掉落在了地上。 眾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大瘊子”却擦擦脸上的血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次,他的眼珠子总算保住了。 敌人的朋友就是自己的对手。成东一脸怒容地盯著老监犯,只当对方是耿大成的同党,不由分说挥拳就朝老者打了过来,一副挡我者死的架势。 老监犯见状,猛然用中指朝其肘关节那么一弹,成东的整条手臂如遭电击,別说攻击了,就是拳头都握不紧。 这种针对骨关节的攻击非常接近武侠小说中的“点穴术”,除非对方是隱士高人,否则,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招数他一个住监的糟老头如何使得? 想到这里,成东心里一片骇然,正要说什么,却被老者抢了先,“小老乡,这货就剩一口气了,你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这话一出,成东陷入短暂的思索,而一旁的耿大成瞅准时机,一把將成东推到一边,这才把一脸惶恐的“大瘊子”从“煞星”手中救了出来。 成东心里还憋著气,被耿大成这么一推,脾气又上来了,对这个幕后黑手,他可没打算心慈手软,正当成东准备飞起一脚之时,老监犯一把锁住了他的后腰。 “小老乡,听我一句劝,这里不是打架的地儿,待会儿管教过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老者附耳对成东说道,口音竟带著双岭山独有的音调。 “谁跟你是老乡!刚才他们一起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拦著?”成东没好气地反问道。 这並不意外,对方三番两次的阻拦著实让他恼火。 老监犯摸摸下巴,微微一笑回道:“瞧你说的,就你这身手也用不著我帮忙啊!呵呵呵……” 这个摸下巴的动作让成东浑身打了个激灵,像是想起老者是谁了——这不就是昨晚监视他的那个人吗?那会儿,就他藏“万宝路”的时候,这个老监犯正在守夜呢! “哼!原来是你这老东西,我说昨天你一直盯著我干嘛,原来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说!是不是你把我的烟给了那傢伙?”成东厉声质问道。 “嗨!你小子不领我的情也就算了,还敢血口喷人?我都这把年纪了,你看我像是告密的腌臢菜吗?” 老者的话让成东一阵思忖,虽然有所怀疑,但毕竟他没有亲眼看到老者给“大瘊子”告密,从老者展现的身手看,对方也犯不著干这种事,毕竟,他完全可以自己独吞。 “你呀,就不要瞎猜了,丟烟的事我可以还你个公道,不过,你要做好关禁闭的准备,这次闹得阵仗这么大,就是那货体质再好,没个把月的休养,铁定是好不了嘍……” 老者本名丁满庆,他粗通医理,尤擅针灸,两个月前却因无证行医致人死亡被关进了看守所,因其推拿技术了得,深受头板儿耿大成的赏识,耿大成直接將其铺位升至第六,可见,此人还是有两把刷子哩! 跟一味地諂媚的“巴掌脸儿”不同,丁满庆的手段更加高明,除了攀附耿大成之外,他对其他监犯也很是友善,见到关节疼痛的,便主动上前义诊;看到愁眉苦脸、抑鬱轻生的,还会对其进行心理疏导,讲一些“福祸相依”的大道理,这些“高端操作”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积攒了人气。 监犯们见他喜欢凝气打坐,又常把阴阳之道掛在嘴边,乾脆给他起了个外號——丁道长。 有这等实力,丁道长自认为他能替成东“主持公道”,此刻,他以老乡的身份对其进行开导劝解,先是取得对方的信任,然后藉机將成东往握手言和的路上引。 其实,早在成东昨晚自报家门的时候,丁道长就对这位老乡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之所以没有轻易招惹,那自然是不想得罪耿大成那伙人。 后来,遇到成东跟“大瘊子”打架,他按兵不动,一来是想看看成东的实力,二来是给自己留好迴旋余地,如果成东完败,绝对不会给成东攀扯老乡关係,定然坚决站在耿大成这边;如果二人势均力敌,大概率会在双方之间说和;而现在成东大获全胜,他就会亲自出场將事態稳住,这样的话,双方都会承他的情。 不得不说,这样的算计和隨机应变的能力,可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第五十七章:握手言和 把成东稳住之后,丁道长直接去找此次衝突事件的幕后操盘手——耿大成,他巧舌如簧,掰开揉碎给对方分析利弊,在他堪称教科书级別的斡旋调解之下,耿大成没再揪著成东不放,反而是主动跟成东握手言和了。 “成东兄弟,刚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早知道你跟丁道长是老乡,咱们根本闹不起来的。”耿大成也是老狐狸了,本著打不过就拉拢的路数,开始向成东释放善意,“这次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去,咱们哥儿几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先別著急称兄道弟,您先说说到底是谁把我的烟给偷了?”成东冷冷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话,耿大成想都没想地把目光投到角落里的“巴掌脸儿”身上。 被“头板儿”这么一瞅,“巴掌脸儿”身体像是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他知道,这次自己是凶多吉少了。 “巴掌脸儿!你他妈给我死过来!”耿大成大吼一声,然后,几个小弟果断出手將那人押到他跟前。 “说!是不是你把成东兄弟的烟偷了?”当著所有人的面,耿大成发出了灵魂拷问。 “老…老大,不…不是我,是『大瘊子』……” “巴掌脸儿”的话刚说一半,耿大成一个耳光就打了上去,伴隨著一声惨叫,“巴掌脸儿”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竟跪在了地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真不是我,我就抽了一根…就一根!” “还敢嘴硬!”话音刚落,耿大成一脚踹在“巴掌脸儿”的嘴巴上。 一瞬间,“巴掌脸儿”的门牙碎裂,脸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没法看。 这两下重击把这个小人彻底给打服了,抬头看看凶神恶煞的號长,然后灵机一动,调转身形,竟爬到成东跟前,“东哥,这…这次都是我的错,是我拿了你的烟,然后分给了猴子哥,对…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下次真的不敢了,你…快帮我给老大求求情,不然,我真的会被打死的…呜呜呜……” 没了门牙,“巴掌脸儿”说话漏风,这副怂样让成东是又好笑,又好气,他心里明白,这个倒霉蛋很可能是被屈打成招的,不过,既然都已经答应丁道长要和谈,他也不想再追究谁的责任,於是,转头对耿大成说道:“既然人已经抓住了,也教训了,这事就翻篇了。” 耿大成对成东点点头,忽然又瞪著地上的“巴掌脸儿”说道:“听到没!你东哥大人有大量,说这次翻篇了!再让我看到你在號子里挑拨是非,我还他妈收拾你!” 看到耿大成举拳又要打,“巴掌脸儿”连滚带爬躲到一边,泪眼汪汪地瞅著耿大成和成东,然后拍拍胸脯保证道:“是是是,老大平日里教育的我都记著呢,『看事做事、遇事接条、打死不说』,我以后一定改,一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听到对方完整地背诵自己总结的三条铁律,耿大成脸色才慢慢好看起来,这次,他输得还不算太彻底,虽然心腹被打,可偷拿烟的黑锅却甩到了“巴掌脸儿”身上,这样一来,“头板儿”的面子算是保住了。 见事件已有缓和,丁道长趁热打铁,又在一旁和起了稀泥,“耿老大,成东兄弟,架也打了,打小报告的也收拾了,这从今往后,大家可得和睦相处,如果谁要是再想掀桌子,那可就不美了,呵呵呵……” 听到这话,一干人等都是尷尬一笑,这场监號风波也就落下了帷幕。 这次事件后,丁道长左右逢源,一时风头无两,而一心想融入“头板儿”团队的“巴掌脸儿”却鸡飞蛋打,落了个人人唾弃的下场,挨了打,又给人家下跪赔了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想想都觉得憋屈,不过,这个心理阴暗的小人到底有著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指定还要整出么蛾子的。 一天后,成东和“大瘊子”因打架斗殴被上面关了禁闭,举报他们的人正是猥琐没品的“巴掌脸儿”。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半天,耿大成就把告密的“巴掌脸儿”给揪了出来。 在厕所角落里,“巴掌脸儿”被打得是哭爹喊娘,看来,这次不光是失去两颗门牙那么简单了,按耿大成的说法,“巴掌脸儿”坏了监室的规矩,要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具体是什么规矩?看事做事、遇事接条、打死不说。 耿大成之所以大动肝火,可不光是维护他所谓的“三条铁律”,而是拿“巴掌脸儿”当出气筒了。因为“巴掌脸儿”的告密,“大瘊子”被调到其他监室,虽说“大瘊子”武力值不如成东,但至少也有一战之力,如今铁桿马仔一走,手底下的人就再难钳製成东了。 想到这一点,耿大成那叫一个气!这几天他啥事没干,净给“巴掌脸儿”上“家法”,要说这“巴掌脸儿”也是咎由自取,根本没人会拦著,无奈这傢伙被打时总会几哇乱叫,搞得跟杀猪一样。於是,在丁道长等人强烈呼吁下,“巴掌脸儿”被免於“家法”,改罚为打扫厕所半年。 有位文学家说过,小人精明却没有远见,虽殷勤不怕麻烦,但最终还是控制不了局面,既逃脱不了受害者的报復,又融入不进主流团队,所以,下场往往很是悽惨。 想来,“巴掌脸儿”就是最好的例子,被判八个月有期徒刑,七个月都睡在尾铺扫厕所,要说惨,也是真够惨的。 事情尘埃落定,丁道长顺位加入“头板儿”阵营,床铺位置升至第二,不过,他可没打算把宝全压在耿大成身上,相比这个老油子號长,他更看好自己那位小老乡,要是能和成东联手,架空耿大成那是迟早的事。 第五十八章:会见律师 在禁闭室待了一周,成东把许多重要的事情给耽误了,等他好不容易跟哥哥取得联繫,法院的庭审通知已经下来。 这几天,成东思考的不再是判不判刑的问题,而是判多判少,就在他情绪跌落到极点时,哥嫂花高价给他请的律师终於来探监了。 “你好,劳成东,我叫曹刚,是你哥哥嫂子委託我来给你做辩护的律师。”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方脸男子和成东相对而坐,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隨手就將公文包里的资料掏了出来。 “你好,曹律师,我家人都还好吧?”成东面上很镇定,但心里已乱作一团。 “都好,你嫂子还专门让我转告你,让你不用担心老娘,有他们在,你只管准备出庭应诉就行。” 听到曹律师的话,成东长舒一口气,看来,还是嫂子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在哪。 短暂沉默之后,曹律师又说道:“既然我是你的辩护律师,那就请你一定配合我的工作,在这之前,我需要跟你申明一点,在你没有拿到判决书之前,你只是一名嫌疑人,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请你也相信我,可以吗?” “可以。”成东满口答应。 “现在我需要你跟我详细讲一下你被捕的过程,注意,一定要把所有的细节告知我,我好做安排……”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成东把那天发生在高速路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对方,而曹律师几乎全程没有插话,只是把其中的重点信息记在本子上,一副认真负责的模样。 等成东讲完整个案件,曹律师缓缓开口问道:“整个事情我已知悉,我再跟你確认一个事,你是2.12號在雒陕高速口被警方拦截的,对吧?” “是…”成东点点头回道。 “那天,有两名毒贩,至今还没有抓到主犯,这事闹得很大,现已被列为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了。” 曹律师看似隨意的一句话让成东大受震撼,脑子里立马浮现武警拿枪顶著他脑袋的场景,“哦,我全明白了!难怪当时突然冒出那么多武警,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所以说你是撞枪口上了,不过,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倒霉,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明白吗?” 聪明的成东当然能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他明白,这次不可能全身而退,一时间,整颗脑袋耷拉了下来,“曹律师,我听他们说,倒卖菸草犯要被判五年以上,还要拉去xj劳改……” 话刚说一半,曹刚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查了你收购的菸草数量,就按照顶格处罚也不可能判那么久,你也不用太灰心,退一万步说,即使最终结果不太好,你还有缓刑、减刑的机会,你放心,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我会为你爭取最大的权益!” 虽然对方语气很篤定,但成东的心里已经乱作一团,就在他开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曹律师突然问道:“对了,你是不是跟一名吸毒人员坐同一辆车回的看守所,我还听鲁管教说,你还送给那人一条裤子,有这事没?” “鲁管教,您也认识他?”成东没有直接回答曹律师的话,倒是把话题引到了管教身上。 “干我们这行的,公检法、看守所、监狱的人都得混个脸熟,要不然,业务不好开展啊!”曹律师嘴角掛著得意的微笑,接著低头看看手錶又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安心回去,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列张清单给老鲁,只要不是违禁品,我来给你整。” “別的不需要,我就想看一些报刊杂誌,如果可以的话,再给我带一本刑法书,这里头啥信息也接收不了,真他妈难受!”成东抱怨道。 “小伙子爱学习,关心时事政治是好事!难怪老鲁对你评价高,哈哈哈!”曹律师满口答应道。 在曹律师的职业生涯中,接触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在他看来,成东的人品还属上乘,非常值得他为其辩护。 听到对方夸奖,成东苦笑一声,隨即將双手抬起,那明晃晃的镣銬便从袖管里躥出来了,“您就別抬举我了,瞅瞅我现在成啥了。” 见成东有些灰心丧气,曹律师鼓励道:“我觉得你不用太悲观,年轻人犯点错,走点弯路很正常,关键是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 “还有,你现在的处境也没那么糟糕,毕竟,你还有哥哥嫂子在后面撑著,据我观察,他们对你的事非常上心,尤其是你嫂子,除了给你准备了换洗衣物,还专门给你写了封信,待会儿,咱们结束谈话之后,你可以让老鲁带著你去领。” 曹律师的话让成东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对呀,他现在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比起那些被家人彻底拋弃的监犯,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半个小时以后,成东拎著包袱回了监室,打开包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几行娟秀的字跡跃然纸上: 东子,你在里面过得怎样?睡觉冷不冷?被褥都还齐全吗? 嫂子给你准备了换洗衣服,你先试试合身不,如果需要其他东西,你可以直接告诉曹律师和管教,我们会儘快给你置办。 为了给你办保释,你哥亲自跑过一趟陕北,结果,人家愣是不让你们哥俩见面,兜兜转转一大圈也没办成事,那地儿毕竟不是阳河,咱不能想咋地就咋地,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 你哥回家之后,整夜抽菸,饭也不好好吃了,一家人都在为你担心。 作为嫂子,我可得劝你一句!从今往后,千万不要再跟你哥赌气了!以后缺钱,不好跟你哥张嘴,就直接跟嫂子说!我手头存著钱哩,千万不要再往外地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了! 对了,你的事我们暂时都瞒著咱妈,所以,你也別太害怕,老太太这边你哥和我都会照顾她,你尽可放心。 不管判决怎么样,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等你平安回来! 周祥宜 1997年2月18日 第五十九章:祸福相依 一封信尚未读完,成东的鼻子就开始发酸,他一个没忍住,眼泪便夺眶而出。 如果哥嫂在信里骂他一顿,成东心里或许还会好受点,可嫂子偏偏对他犯的事只字未提,从始至终都是关心的话,这反倒让他更加自责。 收起信封,成东狠狠朝自己的胸口捶了两拳,似乎仍不解气,正要往自己脸上甩耳光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丁道长的声音: “呦,你小子又是哭鼻子,又是自残的,怎么?家里给你寄来了这么一大包东西你还不知足?” 这会儿,成东可没有心情给对方解释什么,本想把丁道长打发走,可对方却像是狗皮膏药似的黏著他,硬要给他讲那些有的没的。 “至少,你还有家里人给你写信,你再瞧瞧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甭说在这儿了,就是回了老家也没人能说句话……” 眼看对方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成东眉毛一挑,说道:“您就別在我这儿卖惨了,要是真的想帮我,就把那招擒拿点穴的本事教我,你看咋样?” “功夫招数都是外在的,人最重要的是『练气悟道』,不悟不通,一悟百通,世间万物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有其运行的规律,所谓,道法自然,阴阳相济……” 眼看丁道长又开始喋喋不休,成东的脑瓜子一阵嗡嗡响,他摆摆手回懟道:“呦,既然你说得这么厉害,怎么把自己搞进號子里来了?” 听到这话,丁道长面不改色地解释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所谓阴阳之道也……” 丁道长避实就虚,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让成东听得是一阵倒胃,此时,他给对方翻了个白眼说道:“打住打住!好歹我也在嵩山待过几年,那里的假和尚假道士我见多了,你接下来肯定要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极泰来』这些车軲轆话,跟你讲,我现在耳朵都起老茧了,你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你小子脑瓜子聪明,反应也快,可就是缺了点大智慧,算了,为了点拨你,助你一臂之力,我今天就破例给你讲一些我的经歷吧。” 话音刚落,放风的铃声响起,这时,丁道长拉著成东去了风场,他当然是要讲过往的“光荣事跡”,而成东呢?心想閒著也是閒著,也就蹲坐一旁,默默听对方胡侃起来。 改开之前,丁满庆只是一名赤脚村医,后来村里开了一家正规的医疗诊所,他的那些土方子膏药就没人买了。为了维持生计,他也尝试去办理医师执照,可因为得罪了村支书,证没办成,祖传的小药铺还被上面封了。 名声扫地,丁满庆还怎么在村里混?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外地谋生,可就在他准备跑路前夕,丁满庆无意间在老宅壁橱里发现一个暗格,当时的他又惊又喜,立时將先祖珍藏的几本道家古书给拿了出来。 丁满庆素喜阴阳练气之术,这下又得功法秘籍,便一头扎进长生修仙之道。“闭关”数月后,他把几本书籍背了个滚瓜烂熟,可功力却是没寸进半步! 自始至终,丁满庆都没怀疑过古书的真偽,他把失败的原因归咎於自己修炼的方法不对,大概是受到古书某个章节的启发,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云游四海,以期功法大成。 从此,双岭地区少了一名土郎中,而江湖上却多了一位身穿青色道袍,斜挎黄布袋的束髮道士,不过,青衣道士的坐骑属实另类,非驴非马,竟然是一辆通体乌黑的“二八大槓”。 蹉跎大半生,丁满庆仍然是孑然一身,直到两个月之前,他来到道家圣地——终南山。那天,他怀著赤诚之心去登顶问道,可来到道观门口,却被一名道童给拦了下来,道童问他索要门票,他不给,又向其推销《道德经》,他同样予以拒绝,道童一恼,將他羞辱一番,轰出了殿门。 穷途末路的丁满庆游荡至附近某个村庄里,彼时,恰好撞见一名耄耋老人晕厥在地,丁满庆走上前去,掐了人中,又施以针灸,可老头儿已经油尽灯枯,腿一蹬,居然一命呜呼了! 老人的儿子闻讯赶来,先是將丁满庆暴打一顿,然后向其索要赔偿,丁满庆口袋比脸都乾净,没给钱,也就被对方送进了派出所…… 以上这些均是丁道长的真实境遇,至於他是如何跟成东讲的,恐怕就是另外一个版本了,他大概率把自己描绘成悬壶济世的得道高人,这也不奇怪,人嘛,总要美化自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照你这么说,那老头儿的死跟你没一点关係咯,那他儿子应该感谢你才对,怎么还把你告到了派出所呢?”显然,丁道长的说辞没能唬住成东,既然听出破绽,就当即指了出来。 “老者寿元將尽,我强行续命,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呀!”大概是被对方问住了,丁道长云里雾里说了一些谁都听不懂的鬼话。 成东何其聪明,见丁道长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乾脆转移了话题,“道长,你的那几本古书在哪里?被你说得那么玄乎,我都想学习学习了……” “哈哈!原稿早就被我烧了,至於书里面的內容,书里面的內容我已经融会贯通,记到脑子里了。”丁道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道。 “合著说了半天,是死无对证呀!”成东冷哼一声说道。 “你小子別不信,我道行深浅,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听到对方又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成东鼻子冷哼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丁道长抢了先,只见,丁道长將自己的左手摊开,然后用右手食指在掌心上写了起来,“劳成东,喔,十八画,这双数为阴,嗯…你家还有个同胞弟兄,对不?” 成东素来就不喜欢这种寻卜问卦的事,现在听到对方算错,冷笑一声,揶揄道:“臭老道,你就装神弄鬼吧!我告诉你,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哥哥!” “嗯,那就对了,你哥哥名字笔画比你多一画,应该是十九画,叫劳成西,对不对?”丁道长眯著眼盯著成东说道。 成东愣了一下,正要问些什么,丁道长將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对方不要打岔,“东西南北,东是老大,你排行老二,名字里却有个『东』字,你方便告诉我,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吗?” “哎哟!没想到我哥的名字还真让你蒙对了!”成东“哈哈”一笑,饶有兴趣地对方讲起哥俩名字的由来,“我们哥俩的名字是邻村的二姨爷给起的,本来我应该叫劳成西才对,那年村里填写户口本,会计把我哥和我的名字写反了,老娘觉得改户口本太麻烦就一直没改,后来出远门,人家都是按照身份证叫名字的,我就跟我哥换了名字……” 等成东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后,丁道长手摸下巴思忖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祸福吉凶都在『东西』这俩字儿上,名字换了,命数也就换了,这还真是阴阳造化,阴阳造化呀!” “呦!照你这么说,那我和我哥还得把名字给改回来不成!” 见成东如此说,丁道长摆摆手说道:“千万不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的气运,本来就是一场豪赌,哪能你说改就改?我劝你还是顺其自然吧……” 听到这话,成东脸上泛起异样的神情,他还想说什么,丁道长已经闪身离开风场,等他再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线装的《气功秘籍》。 “为什么要练习气功?因为只有练气才能滋养气运,有了气运才能逆天改命,再者,天体与人体之间存在著关联,气功灌体,天人合一,最终大道可成也……” 见时机成熟,丁道长开始给成东洗脑,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从对方身上寻些好处,这就跟终南山那个道童推销《道德经》是一个路数。 “说了这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买你这本书嘛!说吧,多少钱?”成东可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当即就把丁道长的图谋给拆穿了。 “谈钱就俗了,你要愿意,可以拜我为师,等你入了门,那些擒拿点穴的招数自然也就会了,不过嘛……”丁道长半眯著眼,捏了捏下巴,便不再往下说。 “不过什么?” “拜师得有拜师礼,你给我磕三个头,顺便送我两件冬衣就行。”所有铺垫已经到位,丁道长终於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成东在社会上打拼这么久,哪能看不出这点江湖骗术,他猛然起身,突然朝对方的头上弹了一下,接著,就跑回了监室。 “拜师礼我是没有!『脑瓜嘣』送你一个!哈哈哈!” 丁道长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小老乡摆了一道,挠挠头,眼珠一转,朝远处的背影大喊道:“哎哎哎,不磕头也行!你好歹也把家里给你寄的吃食分我一些呀……” 第六十章:判决书 两个月后,成东拿到了判决书。一年半的刑期,严打年月里这种量刑属实不算太重。 隨著纸质文书寄回老家,这则爆炸性新闻到底还是在劳家坡传开。 某天,成东老娘从邻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她气得是號啕大哭,当即开启骂街模式,和以往的骂街不同,这次她开火的对象不是街坊邻居,而是她早已死去的丈夫以及两个不孝顺的儿子。 “老东西啊!你说你是造了什么孽啊!你喝醉酒早早地死了,现在你两个儿子又来给我气受,我都这把年纪,这还能活吗?…能活吗……” 看到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数落著家人,同村的老人们赶忙上前来安抚,其中一位跟她关係最好的老妇人更是拉著她的胳膊安慰道:“老嫂子,二东年纪还小,这犯点错也正常,你也別太难过,再说,你不是还有老大儿子嘛,人家管著农贸市场,听说最近又盖了一个高级酒楼,这有钱有势的,你还愁没人给你养老?” “別提我那老大!跟他爹一个球样!都是『驴屎疙瘩——外面光』,嘴里没一句实话,处处耍心眼子…俺就指著老二了,可谁知道…呜呜…谁知道他被人害成了劳改犯,你说说,这叫我还要怎么活呦……” 老太太的这番哭诉让对面的老妇人颇感无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把有头有脸的大儿子贬得一无是处,反倒是对蹲监的小儿子评价颇高。 一会儿工夫,劳成西终於回来。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太太面前,一边劝慰,一边低头认错,知道的人明白他在安慰老娘,不知道的都还以为是他犯了事把老娘惹生气了! 观此情景,旁边的村民是一阵咋舌,但接下来老太太的反应更是让人大开眼界嘍! 只见,老太太拿起龙头拐杖,狠狠地往大儿子的身上招呼,边打边骂道:“我让你看好你兄弟,你是怎么看的!现在,你弟弟都成劳改犯了,你还躲在酒店里吃吃喝喝,你也甭在我这儿装孝子,赶紧给我爬走!给我爬走!” 劳成西知道老娘这次是真生气了,也不闪躲,只是一个劲地认错,“娘,这次都怪我,怪我没提前把老二给找回来,你打我出出气可以,別在外面闹,让人看笑话!” “你还怕人家笑话?你要是知道丟人,当初就不会把老二从你公司赶走!別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你跟你那死爹一样,就会喝大酒养野秀子……”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度不由也大了几分,这下劳成西可惨了,脑门挨了一棍,血都流出来了。 一旁的村民眼看事情就要闹大,纷纷凑到跟前来劝,不然,这场家庭闹剧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一个多小时后,头上裹著纱布的劳成西总算出了家门,除了他老娘,谁还能把这个头面人物整得如此狼狈! 从小到大,劳成西可没少挨老娘毒打,不听话要挨揍,没带好弟弟更是要挨打,没办法,谁让他爹死得早,如果他不当出气筒,不去查漏补缺撑著,那这个家就要彻底完蛋! 劳成西早就应该习惯这些才对的,但这次,心里憋屈到了顶点,並不是他把弟弟从自己公司撵走的,正相反,他是真心想跟弟弟一起打拼事业,可无论怎么跟老娘解释,老太太始终不相信他,想到这一点,心里的痛比头上的伤口更要疼上几分! 此刻,劳成西心里烦躁,如同火烧。为了败火,他不顾伤情又去了夏商酒楼。 “老大!这大白天的,你是见了鬼了吗?脸色这么难看!”见劳成西紧锁眉头一脸苦相,萧红娟扭动著腰肢凑上前来。 “別废话!小鶯、小燕儿在上面吗?”劳成西板著脸问道。 “接到你的消息,我就通知她们了,这会儿,姐妹俩都在房间里等著你呢!”萧红娟努努嘴说道,她现在明面儿上是酒店经理,背地里还兼著“妈妈桑”的角色。 就这样,在萧红娟异样的眼神中,劳成西上楼,不一会儿,就钻进了某间豪华大床房里。 此时,两个眉眼勾人、身穿浴袍的姐妹花就坐在白色席梦思上,一看到劳成西,双胞胎姐妹俩便一左一右挽住男人的胳膊,照这架势,一番惊天动地的折腾怕是少不了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新试纱衣 拂袖东风软 红日三竿帘幕卷 画楼影里双飞燕 大床房里上演著白日春宫大戏,如果不是专门做了隔音措施,恐怕走过路过的人都要被屋里的呻吟声惊得脸红心跳。 就在这时,一位手拿扫帚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她戴著棉口罩,身上套著一件紧身的土黄色工作服,即便这般穿搭,还是没能遮掩她绝佳的容貌气质,这个齐刘海短髮,眼袋下方有颗浅色小黑痣的少女是谁呢?正是岳川的同班同学——柳清! 父亲病危,母亲得了抑鬱症,曾经的富家女只能靠这份兼职过活,好在有乾姐姐——萧红娟的照拂,才勉强维繫半工半读的生活。 最开始,柳清只是负责打扫一楼、二楼的卫生,至於三楼、四楼的客房,萧红娟是严格禁止她进出的。 萧红娟本意自然是想保护这个涉世未深的乾妹妹,可这样的安排却招致其他员工的不满,柳清是个要强的女孩儿,寧可多干活也绝不允许他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就这样,柳清到底还是接触了藏在四楼里的陪睡女郎,至於客房里的皮肉生意,她內心极为牴触,可时间一久,自然也是见怪不怪。 “为了家人,这些姑娘都能做皮肉生意,多干些活又算得了什么?哼!只要能给我爸治病,就是退学打工我也心甘情愿!” 任谁也想不到,这话居然是从柳清嘴里说出来的,曾经的她眼高於顶,最是看不上这些出卖身体的鶯鶯燕燕。可经过一场家庭剧变之后,柳清的思想发生了彻底转变,她居然开始同情这些衣著暴露的姑娘们。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如果不是境遇不济,谁愿意当坐檯小姐呢? 第六十一章:邂逅 楼道里,柳清熟练地敲了敲客房房门,反覆確认房间没人后,这才进去做清洁。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屋內臟乱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墙角堆满啤酒瓶,旁边的垃圾桶散发著腐臭味,最让她闹心的是床单和被罩,上面除了黄色污渍,还粘著几个已经拆封了的安全套。 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柳清终於把那些脏东西给收拾乾净。临走时,顺手擦了擦电视柜,大概是不小心触发了录像机开关,只听“吱扭扭”一声响,一张“顏色光碟”从舱室里吐了出来。 柳清正值花季,已通人事,瞥见碟面印刷的色情画面,羞得满脸通红。这会儿,她慌慌张张摁了舱门开关,光碟这才缩回机器中。 就在柳清手忙脚乱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姑娘扒著门框张望,撞见七八个醉汉嚷嚷著朝客房涌来。 这几个痞子都是店里的熟客,领头的两人柳清也认得——一个肥头大耳麻坑鼻,一个乾瘪精瘦灯泡头,正是郑雄和蒋三儿! 此时,郑雄搂著个花臂女孩,踉踉蹌蹌蹭到柳清隔壁的客房。见门锁紧闭,他骂骂咧咧好一阵,然后一脚踹了上去。 眼看锁舌即將崩裂,柳清赶忙上去阻拦:“你是土匪吗?好好的门都让你给踢坏了!” 面对这些胡吃海喝的下流痞子,柳清自然没给好脸色,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把这伙人给得罪了。 嗨,小姑娘还是太年轻!別人打工只图赚钱,遇到这种麻烦事早就躲得远远的,可她却要招惹郑屠夫的儿子——郑衙內!还真是毫无社会阅歷啊。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拦小爷我的路!再敢瞎嗶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郑雄將怀里的姑娘推到一边,挽起袖子就要打,可柳清毫无惧色,把口罩一摘,接著吼道:“娟姐专门给我们交代了,没房间钥匙,不许上四楼!你们要再敢乱来,我这就去找娟姐!” 这话一出,郑雄等人还是有所忌惮的,別说他们这些小鱼烂虾了,就是郑雄老子郑屠夫来了,也不敢在萧红娟面前造次。 “我…我们今个带…带…带钱了,喏,这些都给你,去帮我们开几间房!” 蒋三儿虽是个结巴,话倒挺多。认出女孩儿是萧红娟的乾妹妹后,赶忙上前打圆场。 “我不收钱!”柳清皱著眉厉声说道,“我这儿只认钥匙,没钥匙谁也不能进房间!” 看到女孩儿如此不识抬举,郑雄火气更大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直接甩在柳清的身上,“我他妈让你去开房门,你听到没!” 柳清好歹也是富家小姐出身,哪能受得了这气,正要破口大骂,光头蒋三儿三两步凑了上来,只见他快速捡起地上的钞票,使劲往柳清的手里塞,不过,他可没憋什么好屁,不过是见柳清长得漂亮,趁机揩油来了。 “你这臭流氓,鬆开我的手!”柳清一边骂,一边抽出手往蒋三儿脸上挠,没承想,竟真把对方的脸给抓烂了。 见二人打得火热,其他混子开始在一旁起鬨。 至於蒋三儿,就算被柳清打得破了相,他也不恼,仍旧是没脸没皮地轻薄女孩儿。他这个人有个贱毛病,对那些逆来顺受的风尘女子提不起兴趣,倒是对柳清这样的“烈女子”情有独钟。 “清…清清妹子,你…你別害怕,我呀,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正儿八经地想跟你好,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这会儿,蒋三儿抓著柳清的手往胸口上扯,他就是要借著酒劲儿跟眼前这位桃面朱唇的纯情女孩儿来一个零距离接触! 危急时刻,酣战多时的劳成西终於从豪华包房里走了出来,男人上身赤裸,一脸怒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显然是被楼道里的几个小瘪犊子搅了雅兴。 “他妈的!又是你个傻逼臭狗熊!敢在这里闹事,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大佬暴喝一声,抬腿便將郑雄踹翻倒地,紧接著,又走到蒋三儿跟前,一伸手直接將其揪了起来,然后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在绝对力量面前,平日里囂张跋扈的郑雄和蒋三儿都成了待宰的小鸡仔儿,此刻正耷拉著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而劳成西似乎还没有解气,一拳一个,直到所有混子都瘫倒在地。 见此情景,柳清跟其他几位小姐一样,张大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喘,显然是被大佬的惊人气势给嚇到了。 正在这时,酒楼经理萧红娟扭著腰肢缓缓地走上四楼。她先是將柳清安置到一旁,然后指著郑雄和蒋三儿骂道:“你们俩也真是够作的,平日里怎么劝都不听,这会儿挨了揍,长记性了吧!以后可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赶紧爬起来滚蛋吧!” 听到这话,蒋三儿长舒口气,给劳成西和萧红娟各鞠了个躬,扭头拉起郑雄,带著一干人等狼狈逃走了。 而萧红娟呢,看著这些混子的背影,杏眼微眯,嘴角露出了一抹坏笑。刚才,她是故意放几个混子上楼的,想要收拾这帮无法无天的崽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撞到劳成西的枪口下。 不多时,楼道只剩下三个人,劳成西、萧红娟,还有躲在墙角不知所措的柳清。 “清儿,你怎么上四楼打扫卫生了?不是说这里的活不让你管吗?怎么又不听话了?”萧红娟一把拽住柳清胳膊,嘴上嗔怪道。 “娟姐,张阿姨今天请假,我替她值班……”柳清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在乾姐姐面前,她永远都是温婉可人的邻家小妹。 就在姐妹俩说话的时候,劳成西上下打量著柳清,那些胭脂俗粉他已经玩腻了,看到这种清新脱俗、气质高冷的纯情小妹,立时有了异样的情绪。 “娟儿,这就是你刚认的乾妹子?不错,小姑娘胆儿挺大,居然敢跟郑雄他们叫板。” 听到大佬夸奖女孩儿,萧红娟“咯咯”一笑,轻轻把柳清往劳成西跟前一推,然后一脸曖昧地说道:“老大,这可是我亲妹,人家还在重点高中读书呢,以后要是我不在,你得护著她,可別让她又被那帮兔崽子欺负了!” 此时的柳清轻咬嘴唇,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被一个男人死死盯著看,说实在话,这感觉可不太好。 见小姑娘一副害羞模样,劳成西非但没收敛,反而是更加肆无忌惮地盯著女孩儿看,“如果他们敢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听到这话,柳清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之前总是听乾姐姐讲劳成西如何如何英武,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了,女孩儿心里头还是有点波动的,尤其是当听到劳成西给她承诺时,甚至感到一丝窃喜。 见柳清愣著不说话,萧红娟拍拍她的肩膀提醒道:“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快谢谢老板?” 那个“谢”字,柳清说不出口,她只是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头髮一甩,红著脸往楼下跑去了。 俯看柳清远去的背影,劳成西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一旁的萧红娟见状,柔声细语地说道:“老西,你可別打我妹子的主意,人家才十七岁,还小著呢!” 劳成西捋捋自己大背头,眼睛一眯回道:“哦,那不急,等等看。” 这时,萧红娟翘著兰花指轻轻点了点男人赤裸的肩膀,小声嘟囔道:“你们男人呀,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六十三章:爱民的菊田(一) 春分到了,天气回暖。 双岭山上的花朵竞相开放,这些烁於枝头的娇嫩花朵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是那么俏皮可爱! 这段时间,踏青的人越发多了,人们在山坡上享受和煦的春风、浪漫的花香,心情舒畅时,几位戏曲爱好者会即兴来上一段,一时间,岭上迴荡著粗獷奔放的戏腔小调,这就是对春天的讚歌吧。 赏花、听戏,下山时还不忘折几枝桃花。这些寓意祥和喜庆的漂亮花枝或插在花瓶,或掛在门楣,更有甚者,將之放在床头的被褥下,用来助眠就再好不过了。 閒暇时光是短暂的,地里的农活当然不能落下。勤劳的秦家庄人扛起农具走向田埂,在麦田里锄草、间苗…… 待到劳作完毕,杂草尽除,田垄也被修整得笔直齐整,庄稼人对待田地,跟对待孩子一个样,这可是他们多数人的唯一收入来源啊! 这天,爱民扛著锄头来到双岭溪旁的沙田里,和其他村民不同,他脚下的绿植不是麦苗,而是从温室大棚里移栽过来的洋甘菊苗。 在他的精心培育之下,这些菊苗不但顺利过了冬,且已经完成分株,如此一来,爱民的菊田培育计划总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花期来临前,实验田里还有好多工作要开展,然而,爱民可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师,除了寒暑假,他可不能一天到晚泡在田地里,因此,他特意找到了秦疙瘩和马香菊,希望二人能帮他照看那来之不易的两亩菊苗。 疙瘩放羊是把好手,但要让他照顾这些娇贵的草本植株属实有些难为他了,更多的时候,都是人家马香菊在做日常护理的工作,当然,这倒不是说马香菊有多热心肠,而是爱民的菊田就在她家人口地旁边,锄草、浇水也都是顺手的事。 这样一来,爱民和马香菊交集自然就多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再度甚囂尘上,不用说,散播谣言的还是那位討人嫌的老光棍——秦二狗! “听说了没?公办教师跟马香菊又搞到一起了!”在村子某个“閒话中心”里,秦二狗又开始大张嘴地造谣生事。 说到露骨处,秦二狗左手虚握形成环状,右手中指反覆穿插其中。这套猥琐下流的动作配合绘声绘色的演说,立时引发听眾们的热议。 “秦二狗,你比画的还挺起劲,是亲眼见到人家俩钻一个被窝,还是咋地?”问话的是老猎户家的大儿媳,她本就是个长舌妇,听到这样的香艷故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那可不!没看到我能乱说?香菊和爱民在屋里干那事,两家的狗还在外面搞,嘖嘖嘖,真是绝了!”秦二狗揪著自己的八字鬍,一副身临其境、回味无穷的样子。 “你是说爱民家的那只大黄狗跟香菊家的黑狗配上了?”“长舌妇”已然成了捧哏,她配合秦二狗將话题“炒”了起来。 看到一旁的人都来了兴致,秦二狗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再给你们说个事,你们可不要乱传了…豁子家的毛蛋儿其实是马香菊和爱民的种!” 此话一出,“閒话中心”立时炸了锅,眾人一阵唏嘘之后,“长舌妇”捋捋头髮又说道:“我还纳闷呢?豁子是兔唇,他家毛蛋儿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马香菊居然给豁子戴了绿帽!” “长舌妇”只是舌头长了一点,智力绝对是她的短板,但凡知道一丁点儿遗传学知识,就不会说出这么愚昧的话来,可就是这样一个荒诞可笑的谣言,落在一群搬弄是非之人的耳朵里,那就是一场灾难。 最初,这个劲爆消息只是在几个“閒话中心”里传播,可到后来,终於传到了马香菊的丈夫秦根生的耳朵里。 那秦根生天生兔唇,偏又是个跛脚,村里人都叫他“秦豁子”,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相爭,但被秦二狗挑唆之后,竟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婆娘了。 某个周日,马香菊去地里干农活,而秦豁子悄悄跟了上去。 当秦豁子看到马香菊和爱民在菊田里锄草时,整张脸都绿了,他虽然家庭地位不高,也怕老婆,但好歹也是个男人,此刻他耸耸肩,点著跛脚骂了起来: “麻辣隔壁!憨子!信球!自个儿家地草都没有锄乾净,还跑人家地里去干活!臭娘们儿!赶…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秦豁子说话漏风,听上去含糊不清,又带著几分搞笑的混沌感,爱民是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但马香菊却是知道男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马香菊心里没鬼,也不怕跟丈夫对峙,她先是把锄头扔到一边,气呼呼地跑到秦豁子跟前,“你闹啥闹?老海儿爷对咱家怎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哦,现在人家央(叫)咱们帮忙种个地,你在这儿瞎几把咋呼啥?” 马香菊这话说得没毛病,如果不是老队长秦云海的帮忙,他们家根本分不到双溪田这几亩水浇地,谁不知道这块地临近水源,產量高,这种好事落在他们头上,那绝对沾了人家的光。 秦豁子正在气头上,如何能听得进去这话,壮著胆子凑到媳妇儿跟前吼道:“村…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跟爱民睡,你个贱货!还帮人家说话……” 难听话还没有抖乾净,马香菊一个大嘴巴子就扇了过来,“秦豁子!额(我)给你生孩子!给你做饭!还给你老娘端屎擦尿!你说!家里哪样不是额顶著的!你还跟著別人说閒话,额(我)看你是皮子痒了吧,啊?” 马香菊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婆娘,此刻,她已经將秦豁子摁倒,揪著男人的头髮打骂起来。 见母老虎已经发威,秦豁子哪儿还敢再说什么,双手抱头护著自己的脸,可即便如此,脸上和脖子上还是被挠了几条血道子。 见到夫妻俩打作一团,不明就里的爱民石化在原地,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成了“第三者”! 爱民有些不知所措。作为高等学府出来的知识青年,他有理想有抱负,可当他身体力行地去实践梦想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眼高手低、脱离实际生活的愣头青! 如果他懂得避嫌,有基本的生活常识,也不可能会惹出这么个乱子,眼前这一地鸡毛的境况,如何不让他头大呢? 夫妻俩在打仗,而我们亲爱的爱民却杵在原地,正积极地进行著自我批判,就在这时,一个穿开襠裤的瘦小身影突然跑到马香菊和秦豁子的旁边,“妈妈…妈妈…你別打爸爸了,呜呜……” 嘴巴里哭喊著“爸妈”的小男孩儿乳名毛蛋儿,是马香菊和秦豁子的独生子。 毛蛋儿一觉醒来,没看到爸妈,便哭著喊著来到田间地头,当看到爸妈扭打在一起,孩子急得哇哇大哭。 “別打了!別打了!当著孩子的面打架,不怕让他有心理阴影吗?”这时,爱民终於反应过来,当即衝到毛蛋身边,一把將其护在身后。 听到这话,马香菊最先冷静下来,她迅速起身,抱起儿子,而鼻青脸肿的秦豁子用复杂而又古怪的神情盯著爱民,他正要说些什么,结果,马香菊扭头就给了他一脚,“快回家吧!孩子头烫得很,肯定又是发烧了!” 听到这话,秦豁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摸摸儿子的额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妻儿身后。 目送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爱民的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问心无愧,但终归是给別人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他心理內耗了好一阵,这才拿起那把修剪枝条的长柄剪刀,爱民突然想起路遥老爷子的一句话: 精神上的某种危机,只能靠强度的体力劳动来获得解脱。劳动,永远是他医治精神创伤的良药。 第六十四章: 爱民的菊田(二) 经过几个小时的辛勤劳作,爱民终於完成了两亩菊苗的摘心修枝工作。 收拾完工具,爱民拿起水壶蹲坐在田埂上,几口茶水下肚,额头和鼻樑上立时冒出细密的汗珠,取下脖子上的灰毛巾擦擦脸,汗珠和浮灰被一扫而光,其脸庞又恢復了清新俊逸的书生模样。 此时此刻,爱民凝神仰望著万年不变的山岭,他眉头紧锁,愁烦再度涌上心头。 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也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可创业路上的烦心事却是一件接著一件,农业技术方面的问题倒也罢了,他可以花时间和精力去解决,再不济也可以去寻求同学、专家的帮忙,但爱民所要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乡土环境。 处得好的村民可以不求回报地帮助你,处不好的隨时都能给你下绊子,就像那位秦二狗,张张嘴,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就会给爱民造成巨大麻烦。 秦二狗跟爱民有什么深仇大恨吗?那倒未必,老光棍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可当他稍微用心,三言两语就能把其他村民推到爱民的对立面。 这次,爱民失去了马香菊这样的得力助手,下次他或许失去的会更多,如果跟村民们处不好关係,那往后还怎么推广菊田呢? 更糟糕的情况恐怕还在后面,因为这里不光有无事生非的小人,还有一批自私自利的野心家。 这些人曾经在矿石买卖中尝到过甜头,近来,工业原材料的暴涨,不要说劳成西这样的大老板了,就是稍微动点脑子的村民也都开始蠢蠢欲动,是的,他们又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菊台地下面的旧矿坑。为了钱,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毁坏山林和农田,可以在毫无资质和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使用雷管、炸药,至於炸死几个人,那不过是他们“一夜暴富”道路上的小插曲。 小人和野心家虽然不好应付,但好在他们人数稀少。 庆幸的是,多数村民都老实本分,並没有多少的害人之心。不过,限於眼光和格局,淳朴善良的人们也会头脑发热,面对“有心人”用金钱包装的糖衣炮弹,往往会失去基本的免疫力。一句话,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他们可以把田產的承包权拱手让人,哪怕这些“有心人”是在田產上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连老实人也渐成帮凶,最终所有人都要为生存环境恶化付出代价。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秦爱民经过长期观察与思考得出的结论。 既然人性不可违逆,秦爱民就必须让村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正是他不计成本培育菊花的初衷。 通过种植高附加值的观赏菊与药菊,推行联合种植、统购统销模式,即便不提致富奔小康的愿景,至少能帮村民抵御农资连年涨价的压力。秦爱民深知,唯此方能守住山林田亩。 无论出於经济利益考量,还是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爱民都必须推进菊田种植。更关键的是,母亲坟墓与家族祖坟皆在菊台地——如果旧矿坑重启运营,隨著採矿面扩张,正上方的菊台地恐將不保。以那些人的行事作风,指不定还要捅出什么么蛾子来! 母亲生前歷经磨难,纵使搬来金山银山,爱民也断然不会允许他人惊扰亡灵安寧。这是他的私心,亦是他为人处世不可逾越的底线。 杨柳风拂面而来,引得整片菊苗晃动起来,爱民轻轻摩挲著身旁的一株青绿枝条,像父亲揉捏著婴孩的脸蛋儿一般。 此时此刻,爱民的眼神温柔而坚毅,突然想起大学时代一位留苏教授送给他的一首诗: 一切的现在都孕育著美好的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於它的昨天。 希望,而且为它斗爭,请把这一切扛在你的肩头。 回到家中,爱民径直登上二楼书房。 拿出信笺,提笔而坐,想来,爱民是要给恩师匯报工作了。也是,既然菊田培植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果,还是第一时间向他老人家报喜为好,毕竟,完成这两亩试验田,蒙教授也给予了技术指导,如果对方能再指点一二,想来,也会少走不少弯路的。 “蒙教授,您好! 菊苗培植的项目进展顺利,不出意外的话,芒种前后就能见到金灿灿的菊花了,届时,欢迎您蒞临观光指导。 上次您来信谈到乡村创业的事,您的见解令我受益匪浅,现在,我很想跟您谈谈推广山地菊花的具体事项。 目前,我的思路是……” 想到恩师,爱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知不觉,书写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正当他伏案疾书,准备將这段时日沉淀的心得和亟待解决的难题,落於纸面之际,门外骤然响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一个梳著油腻的中分小背头,戴著金丝边眼镜的精瘦男子从车上跳下来,他使劲拍打著爱民家的大门,扯著嗓子喊道:“爱民!爱民!在家没有?” 片刻后,爱民走出家门。他將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惊讶道:“你…你是小虎?怎么?多年不见,连你都戴上眼镜了?” 秦小虎是爱民的小学同学——老猎户秦彪的小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调皮捣蛋、不学无术的主儿。自打輟学打工后,他和埋头读书的爱民几乎断了联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著实让人意外。 像是瞧出对方的不自在,秦小虎咧嘴一笑:“老同学!总算见著你人了,你堂堂一个中学老师不好好在家过周末,成天往地里钻啥?害我找了你一整天!” 他说著习惯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藏在镜片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瞬间便眯成一条缝,这气质怎么看都像是星爷电影里的“眼镜男”! “你现在挣大钱了,能想起我也不容易,有啥事,咱们进屋里说?”爱民看看一旁的哈雷摩托说道。 “瞧你说的!你是国家管分配的大学生,我们兄弟几个可都是泥腿子出身,就算现在搞几个小作坊那也都是混口饭吃!”秦小虎摆了摆手客套了几句,然后嘴巴一咧又突然鬼魅一笑,“哎,晚上我请你吃饭,就村口我家的饭馆里,咱们这么多年没见,还真想跟你好好聊聊哩!” 也不等爱民有所反应,秦小虎就生拉硬拽把爱民推到了一旁的摩托跟前。 虽说已经上了车,可爱民却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別看对方说得这么好听,毕竟二人多年未见,关係也一般,这顿饭恐怕不是敘旧那么简单吧…… 第六十五章:鸿门宴 一溜烟的工夫,摩托车卷著尘土剎在村头饭馆前。 秦小虎跳下车拽著爱民就往里走,刚拐进包间过道便扯嗓子嚷:“哥!你们看看这是谁来了?” 这一嗓子让里面四个容貌相似的彪形大汉同时起身,年纪最大,头顶隱约能看见戒疤的光头汉子热情招呼道:“哟!大学生来了,快坐,快坐!” 光头刚说完,另外三个汉子赶忙围上来打招呼。看著五个人殷勤模样,爱民心里反倒没底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顿饭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 也难怪爱民这么想,这五兄弟从还俗武僧秦大虎到口蜜腹剑的秦小虎,个个都是爭强斗狠的主儿。早些年老猎户秦彪因麦田灌溉和邻村劳家坡人起衝突,五兄弟扛著土製猎枪给自家老爹出头,差点引发两村械斗。要不是秦云海拼死拦著,十有八九要闹出人命! 事后,犯了“羊癲疯”的秦云海因病卸任队长,而老猎户家五个儿子倒靠这事得了“五虎兄弟”的名號。这世道就是这么荒诞。 就在爱民失神发呆时,秦小虎端起一杯酒,恭敬地说道:“爱民,我先敬你一杯,咱俩从小玩到大,两家五服都没出,关係更是没的说,来!我先喝了这杯,之前的情义还得续上啊!” 说完,一仰脖,一皱眉,那小半杯白酒便灌进了嘴巴里。 四个哥哥见状,也来跟爱民敬酒,爱民可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喝酒,於是,他摆摆手,直截了当地说道:“都是一个村的,整这么客气干嘛,我爸和你们家老爷子以前也都是兄弟相称,有啥事,你们不妨直说吧。” 听到这话,秦大虎不紧不慢地把一盘肥羊肉倒进了餐桌中间的铜火锅里,他隨即一挠头,“哈哈”一笑说道:“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比村儿里那帮大老粗强多了,说话根本不绕弯子!这样,我是老大,我替兄弟们敬你一杯,这杯酒喝了,咱们就谈事!” 秦彪已经老了,秦大虎现在是一大家子的领头人,这些年,他带著兄弟陆续开了砖厂、预製板厂,还有石灰厂,虽说都是些小作坊,可赚的钱比种地要多得多,短短几年时间,他们家就成秦家庄的豪门大户了。 有了钱,气场也就足,作为代表,秦大虎先是跟爱民碰了一杯,然后就开始今天的议题。 “爱民,我们兄弟五个准备承包山上那个旧矿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提前跟你和老海叔打个招呼,你放心!矿坑要是干起来,当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说到这里,包括秦大虎在內的五个人都把目光投向爱民,他们自然想知道爱民的態度。 “山上的矿石和田地都属於集体,就算让开矿,你们也得去找村委和县里说事,我这里,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爱民吐了一颗软钉子,意思是说,你们开矿跟我们家有啥关係,要找你们也得去找政府给你办正规手续啊! 见对方不给面子,兄弟几个的脸瞬间难看起来,这时,秦小虎赶忙过来插话道:“爱民,屋里也没外人,我就直说吧,开矿涉及修路,到时候要占你们家在双岭溪的那块地,你跟老海叔说一说,到时候让我们开个小口子,我跟你打包票,占多少地我们就赔你多少钱!” 秦小虎已经把话挑明,他想的倒也简单,无非是想花钱买路,毕竟,通往旧矿坑的路线就两条,要么,从东岭双溪田那里开口子,要么从西岭劳家坡的地界走,可他们家跟劳家坡人闹过彆扭,外村人根本不可能给面子,这也就是“五虎兄弟”为什么著急忙慌找爱民的原因。 “小虎,这不是钱的事,无证採矿是犯法的,你忘了秦疙瘩他爹娘是怎么死的吗?被炸药活活给炸死了……” 念在同学一场的份上,爱民开始给秦小虎上“思想政治课”,可这话落在秦大虎的耳朵里就是另外的意思了,他这人外表粗獷,歪脑筋却是极多的,竟然把爱民的劝告当成了价码游戏,心里认定爱民是想多要征地补偿款。 “你囉囉嗦嗦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嘛!你们家在双溪田总共多少人口地?你说个价,我全给买了!” 说完这话,秦大虎还不忘用拳头敲了敲桌子,可这点气势哪能嚇倒爱民,他直接亮明態度,义正词严地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我妈的坟就在菊台地,別说拿钱买地,就算你们搬座金山,我也不同意你们从我家里田地里过!”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吭声了,此刻只能听到铜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明明屋里热得发闷,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眼看对方软硬不吃,秦小虎果断撕掉偽装,冷言冷语地嘲讽道:“爱民,从小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可什么人也得吃喝拉撒不是?你在双溪田里种菊花,不也是为了提高土地收益嘛,现在我们哥几个挖点石头,挣了钱,就拿出一些分给村里人,这不比种粮食、种菊花来得直接?你以前天天喊著『先富带后富,实现共同富裕』,现在我们哥几个想法跟你一样,你为啥不买帐呢!我看你呀,就是书读得太多了,变成迂腐蛋了!” 此话一出,兄弟几个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跟钱过不去,所以,个个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盯著爱民。 一个人的眼光和格局是可以通过后天培养起来的,不过,“五虎兄弟”可没有受到过这方面的训练。但千万不能因为他们读书少就小看了他们,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採矿的受益者!之前,他们家从外地採矿老板那儿“撬”了不少土地赔偿款,那钱正是秦大虎创业的第一桶金,在秦家庄,再没谁比他们更清楚矿石生意的“暴利”性! “地的事,我爸说了算,你们可以找他商量!” 话不投机半句多,爱民也知道自己跟“五虎兄弟”不是一路人,他起身想走,却被秦大虎一把拦了下来,“老海叔的想法別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吗?当年他为了不让劳家坡人採矿跟人家闹,我们要是能说通他,还用找你?” 秦大虎早失了耐心,要不是顾及秦云海在村里的威望,这会怕是要动手了。眼见要坏事,秦小虎赶忙扮起白脸,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沓合同纸张,直接递到了爱民手里:“爱民,通旧矿坑的路多的是,也不是非得从你家地里过,喏,这些都是咱村人立的土地转让合同,今儿看在我面子上也签一份儿,我向你保证,你和老海叔下半辈子就不用愁!” “我不签!你们也甭想把我留下,不信,你们可以试试!”爱民態度异常坚决,一把將秦大虎的手甩开,直接夺门而去。 別人怕“五虎兄弟”是因为他们家人多势眾,可爱民没这个顾虑。他这一枝人丁同样兴旺,秦云海自不必说,单是秦来顺和秦双岭两位堂哥就能跟“五虎兄弟”斗个旗鼓相当。別的地方不敢说,在秦家庄这地界,势力大小就是看族里人口多少,要不然“五虎兄弟”犯得著跟爱民费唾沫星子?早动手了!问题是,他们真敢动手吗? 爱民前脚刚踏出包房门,秦大虎就將酒杯摔在了地上,“妈的!没想到村儿里还有这人,把钱送到手里都不接!” “就是!就是!真他妈能装!” “还他妈种菊花,学人家搞集体经济,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 兄弟几个骂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这时,秦四虎薅了把络腮鬍,一脸凶相地对秦小虎嚷嚷道:“小五,早跟你说过,这爷俩是油盐不进的货!你又是说好听话又是请吃饭,有个球用!叫我看,咱们跟杨书记打声招呼,开上铲车直接把他家地碾平了完事!” 见四哥又犯浑,秦小虎咧嘴笑了,眼神却毒蛇似的阴森可怖:“急啥?收拾他的招我有的是!咱先礼后兵,既然人家不接招,那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此话一出,秦大虎拍著大腿直乐:“別说,小五的手段,有时候连我都招架不住,这事就甩给他办,准成!哈哈哈!” 戴眼镜未必是文化人,吃人的狼最爱披羊皮。外头都当秦大虎是五虎头儿,可事实证明,秦小虎才是这伙人的主心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六十六章:家族会议 回到家,爱民把“五虎兄弟”准备开矿的事告诉老爹,一向沉稳的秦云海反应异乎寻常的激动,当即將两个子侄叫过来,几个人开会商量对策。 “二叔,现在村里,就属老猎户家那五个鱉孙跳得很欢!我还听说大队一把手杨大林跟他们走得很近,看来,这伙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在山上挖石头,这次咱们拦不拦?您说一句话。” 秦来顺掌握的情报可谓详细至极,他是生產队长不假,可面对这种大事,却还是徵求家族长的意见。 秦云海没直接回话,他拿起菸袋,猛吸一口,转头对旁边的秦双岭说道:“双岭,挖矿不是小事,你也说两句吧。” “叔,我没啥想法,你和大哥定好主意,我听你们安排就是了。”秦双岭现在的精力都用在了岳川和岳珊两兄妹身上,让他跑跑腿可以,做决策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能菸叶有些受潮,秦云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爱民见状,赶忙把水杯递到老爹手里。 秦云海喝了一口水,稳住气息,缓缓说道:“那五个虎崽子办事是咋样的,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不叫他们疼一回,他们是不会死心的!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敢把採矿设备弄到山上,咱们就带人去拦,不但拦,还要拦得住!要不然,好好的山早晚被嚯嚯完!” 就算秦云海不说,在场其他人也摸得准他的心思。年轻时他在山里打游击,解放后还上过朝鲜战场,全靠著坑道工事才侥倖捡回条命。在老爷子心里,这些大山既是掩体又是天然屏障,更是躲灾避祸的命根子! 知道二叔又要长篇大论讲山体多重要,秦来顺掏掏耳朵赶紧打岔:“刚才你说秦大虎给你看了一沓征地合同,上头都有谁签字?” “我就瞅了一眼,不过第一张应该写的是秦根生……”爱民不假思索地回道。 话音未落,秦来顺顿时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先是把老猎户一家“问候”了一遍,然后又把火力对准了秦豁子,“豁子就是个软柿子!他肯定背著马香菊签了什么狗屁流转合同!” 听到这话,一直一言不发的秦双岭突然小声嘟囔道:“豁子家在双岭溪那边有三亩地,也不知道秦大虎给了他多少钱……” “给个球钱!”秦来顺摆摆手打断堂兄的话,情绪激动地说道:“这群王八蛋,肯定先哄著豁子签了字,修路买设备都要花钱,他们哪还有多钱赔给社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来顺之所以反应这么强烈,並不是因为“五虎兄弟”办事阴险狡诈,恼的是对方绕过他这个队长,竟然跟外村的杨大林勾搭著开矿。五兄弟背著他跟村民签合同,这不是明摆著要把他踢出局嘛! 说到底,这秦来顺,跟秦云海爷俩压根不是一路人。他可没护山守林的宏愿,他和“五虎兄弟”一样,也在矿上捞过油水。东岭那个旧矿坑,还有他秦来顺的“功劳”呢!当年秦云海犯病住院,他接任队长后立马把二叔那套理念扔到一边。先是撮合秦家庄跟劳家坡和解,转头就跟外地矿老板把山上的石头变现。要没他打掩护,那些外地人能刨出恁大个坑?要不是炸药三天两头出事故,矿价又暴跌得厉害,外地老板绝不会卷钱跑路,估计这会儿已经把双岭山给平了。 自始至终,秦来顺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不过,他藏得深,除了秦云海,全族上下没谁瞧得出他那点花花肠子。 “既然秦大虎已经说通秦豁子,那他们直接修路就是了,为什么还找我签合同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爱民是个读书人,村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是真弄不明白,所以才会问这种“傻”问题。 “爱民,你读书虽然多,但山上挖石头这点事你弄不明白也正常。他们找你当然是想拉拢咱们这一大家,再一个,挖矿需要倾倒矿渣,不把山脚下的地全徵收了,还能有啥办法?” “可是,双溪田旁边就是双岭溪啊!要是堆放矿渣,那不是把河道给堵了?万一有了山洪往哪里排?”爱民考虑问题的侧重点永远都这么“另类”,恰恰是因为他不看重经济利益,反倒是戳中了问题关键。 “杨大林懂些水利,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要河流改道,不过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眼跟前,咱们还是要跟虎崽子们板板手腕,得让他们碰碰钉子再说……”秦云海把话题又引了回来,接下来,他跟两个子侄商量起具体对策,几个人谈得热火朝天,一不小心,已经到了后半夜。 秦云海的身体已经不復年轻,谈话中间,他一直在咳嗽。 爱民劝他早点休息,可老爷子就是不听,看著老爹的眉毛拧成麻花,当儿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爸,这事您別操心了!这伙人根本就没有採矿证,大不了我去县里土地局举报,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听到这话,秦来顺和秦双岭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不行!” “爱民,你还年轻,在单位里你能力强,但在村儿办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哥劝你不掺和这事,好好教书比啥都强!” 秦来顺跟著劝道:“对对!双岭说得没毛病!爱民,你是吃公家饭的,千万不要当出头鸟,放心,有你俩哥在前面顶著,你只管安心工作!”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爱民也不再言语,几人没再多聊什么,很快就散场了。 送两位堂哥出门时,秦双岭很是意外地將爱民拉到一旁,犹豫片刻,居然说出了这番话来: “爱民,有个事当哥的给你提个醒,村里腌臢菜多,有些瓜田李下的事能躲就躲,那秦二狗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他攛掇,秦豁子哪儿有胆子敢去地里噁心你?不过,这事你也甭往心里去,我已经收拾了秦二狗,这货要是敢再说不乾不净的话,你別恼,也別动手,告诉我,我可不会轻饶了他!” 虽没头没尾,可爱民哪能不明白? 这不明摆著指秦豁子去双溪田里“抓姦”那茬儿说的。爱民臊得耳根发烫,要不是夜色罩著,这会子真得刨个地缝钻进去——这等腌臢事摊身上,也真够他倒霉的。 知道堂弟是脸皮薄的知识分子,秦双岭没再多说什么,爱民也没道谢,堂兄弟之间没必要客气,知道对方是在维护他,这一点就够了。 第六十七章: 爱民的意志 躺在床上,爱民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半天愣是睡不著,最后摸黑套上衣裳,乾脆跑到院门外面。 此时此刻,月光清冷又明亮,说是如同白昼也不为过。 站在羊圈旁,能清楚地看到双岭山马鞍形的轮廓,整个秦家庄除了他,怕是再没人有这份閒心看这单调乏味的夜景。亏得四下无人,要不他这仰脖望天的怪样又得被人传閒话。 在这山旮旯里,爱民註定是孤独的,他特立独行,所思所想与周遭的氛围严重不协调,这些都让他產生被忽略、受排挤的感觉。 就拿今晚开会来说,族里主事人事无巨细地分析应对之策,连怎么爭取秦豁子的方案都想好了,但愣是没人提他在双溪田种的那两亩菊花。他把培植菊花当事业,可旁人眼里这就是个吃饱不飢文化人的乐子。外人咋想无所谓,可自家人也装作看不见,到底叫他心口发堵。 爱民被夜风一吹,忽然记起小学那次红歌会。年幼的他卯足劲儿吼了首《我们是共產主义接班人》,愣是捧回了一等奖。可当他捧著奖状跑回家里,老爹却半句好话没有,也没有一点鼓励的意思,只是抄起毛巾將老师给抹的眼影腮红擦掉后,扭头蹲门槛抽旱菸去了。本来想得到父亲夸奖的爱民,失望不已,害得他委屈得直抽抽,一路跑到菊台地,趴在娘坟头哭了好一阵。 多年以后,爱民再次回忆起这件事,心境有了些许变化。他在想,如果母亲並未早亡,而是一路陪伴他成长,或许他会少走很多弯路,或许会有更多选择,再怎么著,也比蜗居在小小山村要好得多吧。 作为村子里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爱民本该在外大展拳脚才对,怎会在乡镇中学里当一名普通教师呢? 这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虽然爱民志向远大,但他的志向绝不是返乡支教。之所以造成这般局面,是因为毕业分配工作时,他遭遇了重大挫折。 80年代末,经济改革进入困难时期,时局动盪,物价飞涨。部分丧失理想信念的人肆意玩弄手中权力,“倒爷”们更是在价格双轨制下赚得盆满钵满,贫富差距持续扩大,就连象牙塔里的学生也受到强烈衝击。 彼时,爱民是这所大学最耀眼的学生会主席。 听闻某位校领导在基建项目上存在违规操作,他没有犹豫,连夜联合同学起草檄文,贴满校宣传栏。 文中罗列了这位领导的所谓“劣跡”,字里行间,带著明显的激进思潮痕跡,这种思想可有不得! 大学不是街头。越过组织、公开对抗,在管理层眼中爱民的行为已越过红线。 爱民因此受到顶格处分,若非德高望重的蒙教授出面斡旋,他大概率会被开除学籍。最终学士学位遭取消,支教边疆的申请被驳回,更雪上加霜的是,情投意合的女友在家人的强力干预下与他分手。消沉许久的爱民,在蒙教授亲自过问下才勉强拿到毕业证,最终黯然来到堰坪一中任教。 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值一提。可当歷史的尘埃抖落到某人身上时,要么遭受碾压、人格扭曲畸形,要么学会在逆境中负重前行。 幸好,爱民是后者。 多年兢兢业业的职业生涯下来,他早已不是只会高喊口號的愤青,而是为信念身体力行、践行改变的实践者。 凉风又起,爱民不由打了个寒噤。他裹紧外套,目不转睛地盯著蒙蒙的东岭与西岭。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地徘徊其间:或在山林小道奔跑嬉戏,或在土坡草丛追逐山鸡野兔。无聊时蹲伏山野草地,一只蟈蟈便消磨大半日时光;难过时登上岭顶,俯瞰裊裊炊烟的村庄与蜿蜒的黄土沟壑,鬱闷惆悵瞬间烟消云散。 他被治癒,被浸润。一路走来,是眼前的大山陪伴他成长,见证他的蜕变。在他心中,这座山厚重无比,早已具象化为温柔的母亲,隨时隨在,给予他怀抱与温暖。 此时此刻,爱民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推进菊苗培育项目。这不仅是创造经济价值的问题,更是为了守护山林土地。与其坐视他人毁坏山林,不如主动作为。他坚信只要实验菊田推广成功,秦家庄多数人会受益。 如果能助他们摆脱贫病交加的生活,或许,有人会愿意跟爱民站在一起,抵制贪婪的採矿主的吧? 第六十八章:对峙 四月的某一天,几台大块头的工程车辆突然闯入东岭脚下的双溪田。 除挖掘机和推土机外,最为显眼的当属那辆南京嘎斯重载卡车——其货斗加装了液压动力的旋挖式钻机钻头,显然是用於勘探矿藏的装备。 推土机所到之处,麦田尽数被毁。它如同一条巨型贪吃蛇,转瞬便將庄稼吞噬殆尽。 见此情景,马香菊情绪几乎失控。她双手叉腰挡在铲车前,指著司机室里的秦二虎质问道:“不是说只修一条路吗?怎么把我们家麦子全毁了?你们这么干!让我们今年吃什么?” 麦子都已结穗,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收割,现在被弄成这副模样,马香菊心疼极了,也生气极了,她拼了命逼停铲车,拿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马香菊!你不要命了!”一旁的秦大虎大吼一声,晃动著身子跳到女人跟前,“占地的补偿款不是给你家豁子了吗?白纸黑字都签在合同上了,你还闹啥闹?” “秦大虎!你们兄弟几个可真不是东西!当初答应给我们家多少钱,实际给了多少?钱、钱不给,地又被你们糟蹋成这样!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吗?” 马香菊不似她男人那般软弱可欺,即便对方在村里势力很大,她也毫无惧色,几句话就让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下不来台。 秦大虎也不是吃亏的主,如果是秦豁子上前拦他,少不了要將对方胖揍一顿,可马香菊是女流之辈,他不好直接动手,即便他真敢打围观村民也不答应。 挨了骂,秦大虎也只能强忍著,略微放低声调说道:“答应给你们多少钱,我们兄弟几个肯定给你,这会儿,你让我们先把设备送到山上……” 话还没说完,马香菊劈头盖脸又骂了起来,“甭扯这么多!你们几个鱉孙欺负我家男人欺负多少次了?当大傢伙的面,排排场场把占地钱,还有这几亩麦子钱给我,不给钱!我就是不让你们过!”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被征地的村民也纷纷附和:“对对,你们挖矿占地,得先把钱给我们,哪有先过路后赔钱的?” “就是!就是!当初说好了只是过路,现在改成直接挖矿,那赔偿金就不能是之前那个价儿了,得加钱!加钱!” “甭跟他们废话!大伙一起挡住他们,实在不行就去大队告!” …… 马香菊挑了头,其他的人也纷纷站出来要钱,当中有的跟马香菊一样,只是收到部分补偿金,也有拿全款临时反悔的,总之,大傢伙的诉求都一样,就一个——要钱! 见眾人都跟马香菊搅和在一起,秦大虎脑袋瞬间大了好几圈,盛怒之下,居然要向马香菊动粗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方的秦小虎突然站出来,摆摆手示意大傢伙不要吵,他推推眼镜,笑眯眯地对大傢伙喊话道:“马婶子!保栓爷!…大傢伙都听我说两句,这些工程车都是我们花费大价钱租来的,只要你们放条路让我们上去,麦苗钱和征地款立马给你们!” “他放屁!”马香菊扯著嗓子喊了起来,“大傢伙別被他忽悠了!他们家这几个虎崽子是把咱们当成傻子了,那辆带钻头的车是探矿用的,探到矿石他们就开干,探不到!一分钱都不会给咱们!现在都听我说,拿不到现钱,啥机器也不让过!” 马香菊把兄弟几人的老底给揭开了。 她虽然不缺乏勇气,到底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妇道人家,凭她如何能知道“五虎兄弟”的真实意图?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下这场“阻击战”的幕后总指挥——秦来顺了,这段时间,他没少往秦豁子家里跑,为的就是让夫妻俩跳出来打头阵,至於许诺了什么好处,就不得而知了。 眼看自己的谋划被人当眾抖了出来,五虎兄弟的脸那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到了这会儿,秦小虎目光变得异常阴狠,悄悄给三哥、四哥打了个手势,立时,秦三虎、秦四虎一左一右跳到马香菊跟前。 “马香菊!恁妈拉个屄!敢坏我们哥几个的好事,看我怎么收拾你!”秦四虎怒骂一声,配合三虎,一下子就把女人给腾空架了起来。 马香菊出身西北民风彪悍之地,面对两个大老爷们,丝毫没有认怂,只见她一边挣扎,一边咒骂,倒让俩人吃了不少亏。 见有人朝媳妇儿动手,躲在一旁的秦豁子跺跺脚,趔瘸著上前去劝架,可没接近战团,就被秦大虎一个窝心脚踹进了麦田里。 秦豁子身板单薄,哪能经得住这一击,惨叫一声,痛苦地在麦田里打起了滚。 眾人一看大事不好,赶忙將秦豁子扶起来,正要去营救马香菊时,秦大虎瞪著眼挡在了前面,这些人自知不是其对手,也只能动动嘴说一些劝和的话。 虽然马香菊武力值惊人,却也在三虎、四虎的围攻下吃了不少苦头。 再看到丈夫被打时,她彻底爆发,先是死命从三虎的钳制中挣脱出来,猛地使出一招“猫脸抓”,直直地朝对面秦四虎的脸上挠了上去,瞬间,秦四虎脸上就多了几条血道子,可就是这一击彻底惹恼了对方,络腮鬍汉子暴喝一声,揪住马香菊头髮,扬起手就要往女人的脸上招呼。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阵甩鞭的破空声响起,秦四虎的手掌像是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低头一看,手背上已皮开肉绽,他目露凶光,正要有所行动时,及时赶来的秦云海挥起羊鞭又是一击,“你们这几只虎崽子是无法无天了吗?秦彪子就是这么教你们打女人的?” 老队长这话颇为诛心,把秦四虎气得是牙根直痒痒,可他不敢轻易还手,一来,围观的村民已经护在秦云海身边,二来,秦云海跟他爹是一个辈分的,这要动起手来指不定要惹出大麻烦来。 看到村民们公然站队马香菊和秦云海,秦小虎自知大势已去,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然后小步跑到秦云海跟前,笑著说道:“老海叔,是马香菊先闹事的,您可不能帮著外枝的人说话呀!” “你叫我一声『叔』,那好,我问你,你们兄弟五个开这些个铁王八来地里,是想干啥?”秦云海抖了抖身上披著的土黄色军外套,质问道。 “叔,我们是去坡上挖鱼塘的,经过马香菊他们家地,赔了他们钱,现在愣是不让我们过路……” “放你娘的狗臭屁!挖石头就是挖石头,还说什么养鱼……”秦小虎的话还没说完,马香菊跳脚骂了起来。 秦云海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將马香菊拦回去,然后,盯著秦小虎问道:“好,就算你们是挖鱼塘的,谁允许你们在耕地上挖鱼塘了?大队给你们批了土地承包手续?还是说你们有养殖证?” 这三连问直戳要害,把巧舌如簧的秦小虎懟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秦大虎他们围了过来,兄弟五个凑到一起,战斗力又上一个台阶,虽然不敢公然跟秦云海动手,但一番吵闹肯定是免不了了…… 第六十九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五虎兄弟跟秦云海僵持的同一时间,人群中有一胖一瘦两个年轻后生悄悄跑回了村子。 两个后生都是秦来顺的铁桿马腿。 没过几分钟,二人一前一后跑到秦来顺的家里,精瘦后生匯报导:“来顺儿队长!跟你想的一模一样,秦大虎果然跟马香菊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秦来顺猛拍大腿说道:“好!动了手就好,就怕他们不动手!这样,小田儿,你腿脚快,赶紧去通知双岭,让他带上咱们的人到老地方集合!” “好嘞!”精瘦后生应了一声,扭头就跑,而一旁喘著粗气的胖后生则气喘吁吁地问道:“来顺儿伯,小田走了,那我干什么呢?” “你就跟著我!咱们先把拖拉机开到村口,等人凑齐,马上去一趟县城!”秦来顺眯著眼说道。 “伯!二爷跟那五个王八犊子还在地里闹著呢!咱们不去帮他,去县城干嘛?”胖后生是秦云海这一枝的,他最关心的还是二爷的安危,可秦来顺却敲了敲他脑袋,然后大吼一声,“干嘛?上访!” 上访,什么是上访? 无非就是秦来顺带著乡亲们去县政府表达诉求,他刻意避开村委和镇政府,无非是想將事情闹大闹乱,这才最符合他的终极诉求。 半个小时以后,一辆载满村民的农用拖拉机驶出村口,径直朝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前置排烟筒冒著滚滚浓烟,把后斗里的人熏得直咳嗽,眾人捏著鼻子,摇头晃脑,顛簸將近一个小时,这才进入城区。 “小田儿、小富儿,抗上条幅!敲上大鼓!闹出点动静给街上的老百姓看看!” 秦来顺一喊话,一胖一瘦两个后生立刻將提前准备好的横幅给高高架了起来,上面白底黑字,赫然写著: “双岭大队杨大林组织恶霸违法採矿,请政府替老百姓做主!” 这个横幅当然是在秦来顺的授意下完成的。 作为生產队长,越级向上面反映问题,不合规矩,但也不是没有先例,他刻意避开秦家庄那五只虎崽子,矛头直指大队一把手——杨大林,恐怕就另有深意了。 为避免事態造成不可逆转的恶劣影响,县里某位大领导“高规格”接待了这群苦哈哈的山民朋友,而作为村民代表,秦来顺受邀跟政府有关部门展开对话。 谈话具体內容不详,但秦来顺走出县政府大门时,脸上带著“胜利者”的荣光。 秦来顺带著村民回了村子,与此同时,一则处分通报从县长办公室直达嵩岳镇政府,不出半日,杨大林被撤职的消息便传遍双岭大队下辖的三个村子。 杨大林是“五虎兄弟”的后台不假,他不过是想从矿石生意中分一杯羹,可现在一口肉还没分到,就被底下的小队长公开举报。这事儿不能说他倒霉,只能怪他贪得太过。 杨大林失了人心,秦来顺就能得人心吗?那倒未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马香菊夫妇和秦云海都被他当枪使了。作为生產队长,他本可以把衝突压下去,偏要故意把水搅浑。既不是为护山林农田,也不是替谁出头,秦来顺真正惦记的,就是杨大林腾出来的那个位置! 有个名人说过“群眾里面有坏人”,山民也不全是憨厚老实的。你瞧这秦来顺,玩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套路,要是运作得法,他將成为整件事里捞著最大好处的人。 当天夜晚,村口饭馆某间昏暗的小包房里,一个硕大的铜火锅摆在餐桌中央,而围在一旁的五个人都没动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坐著,很久以后,才有爭吵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大哥!你当时就不该拦著我,直接把那个老不死的捶一顿,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现在杨书记被搞掉,二哥的铲车也被砸,这事办得真叫一个窝囊!”右手缠著绷带的秦四虎猛锤一下桌子,便开始发牢骚。 “四哥,大哥做得没错,那老傢伙已经半截身子都埋到土里了,你跟他置气有啥用?再说,当时那么多人都站在他们那边,我们要敢真动手,咱们五个都不一定能走得出来!” “秦小五儿!我被那老东西抽了一鞭子,这事哥不怪你!”秦四虎瞪著眼,揪著络腮鬍子一脸不忿地说道,“可你別忘了,之前你可是拍著胸脯说你来搞定那爷俩,现在闹成这球样!咱们五个脸往哪里搁?这以后还怎么在村儿里混?” 这话一出,秦小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然后边擦镜片,边冷冷地回道:“放心吧,四哥,我会替你找回场子,不让咱们好过,我肯定也不会让他们好活的……” 秦小虎表完態,一直没说话的秦大虎终於也开了口:“老四,小五,有你大哥在,还轮不到你们著急上头,这事咱们好好合计合计,一定要给他们一点顏色瞧瞧!那个秦来顺在县里有点关係,咱们暂时先別动他,我建议,先拿那信球爷俩开刀……” “五虎兄弟”可都是睚眥必报之徒,他们谋划好的事情,想来,很快就会有所行动,果不其然,几天后,一场针对秦云海和秦爱民的阴谋悄悄展开。 潮湿的雨夜,一个浑身上下裹著黑色防水斗篷的精瘦男子出现在双溪田的菊田里,他手持镰刀,像幽冥死神一样地穿梭在菊丛中,手起刀落,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连同植株一起被斩断落於泥水坑中。 精瘦男子行动如同鬼魅,不过短短一个小时,爱民精心培养的两亩实验菊苗尽数被毁。 一瞬间,春雷炸响,有一抹阴寒的亮光正好映在精瘦男子脸上,他嘴角上扬,露出邪魅一笑,然后悠然地从兜里掏出了那副金丝边眼镜…… 就在精瘦男子行动的同一时间,四名套著黑色雨衣的彪形大汉摸黑来到秦疙瘩的羊圈门口,他们分工明確,一人將肥肉块扔到狗棚前,一人手拿机械弩弓,只等阿黄一露头,他就果断扣动了扳机。 可怜的阿黄被一支毒针刺中,哀號几声便倒在羊圈门口。 “老四,院门锁都已经搞开了,你先去给屋里的人来一针!”领头的大汉给持弓男子吩咐一声,然后扭头对剩下两个人说道,“老二,老三,待会儿你们只管抓羊,剩下来的交给我……” 听到这话,拿著弩机的络腮鬍男子推开院门,並快速闪身来到某间房屋的窗户下面,他先是把窗户纸扣开一个小洞,然后用雷射笔锁定床上酣睡之人的头部,毒针上膛,正要扣动扳机时,领头男子將他拦了下来,“老四!你是想闹出人命吗?快!把毒针换成迷药针!” 络腮鬍男子虽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换装针头,只听“嗖”的一声,一支迷幻针头正中秦疙瘩的脖子。 牧羊人沉沉地睡去。很快,羊圈里的二十多头羊被几人连拉带拽牵到院外,羊儿们並非毫无反应,只是此起彼伏的“咩咩”声尽数被雨声遮盖,未激起丝毫涟漪。 “老四!你在干嘛!还不赶紧撤!” 见大事已成,领头男子开始催促四弟离开现场,然而,络腮鬍男子瞅瞅口吐白沫,趴在泥水里抽搐的阿黄,目光中居然涌现出几分嘲讽与不屑,此刻,他掂著弩机,径直走到阿黄跟前,接著,解开裤子,一泡尿嗞在阿黄脸上。 络腮鬍男子本来是上去补刀的,可临了却莫名其妙地使出这种下三烂的招数,玩弄一只狗子,远比杀死它更能满足男子的变態心理吧。 这只在十里八乡都声名赫赫的牧羊犬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哪怕它已经老了,哪怕血液已被毒液侵蚀,阿黄也要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阿黄周身剧烈抽搐,死命撑开眼皮拼尽全力一跃而起,紧接著,咧开大口朝变態男扑咬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络腮鬍男子嚇得魂飞魄散。他本能地俯身护住要害,手臂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尿液和血液混杂在一起,这滋味虽不好受,但至少保住了命根子。他本该庆幸,如果这狗没遭暗算,抑或处於全盛状態,纵使他手持猎枪、使尽下作手段,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不过说这些已经没用,阿黄最终还是饮恨西北,死在了拿弩弓的络腮鬍男子手里。 它的两颗眼珠子和身上各个要害都被扎上了毒飞鏢,浑身的毛髮沾满污泥、雨水,还有鲜血,死状不可谓不悽惨…… 第七十章:实名举报 第二天一大早,眾多村民冒雨来到秦疙瘩的住处,大傢伙对著羊圈指指点点,议论著昨晚发生的事。 很快,警车来了,警员们拉起警戒线,一阵拍照取证,不少村民这才莫名恐慌起来。 “小田儿,老海叔的羊是真的被人偷了吗?” 马香菊踮著脚、伸长脖子凑到一名年轻后生跟前,说话间,女人的神色显得很是慌张。 “不光羊丟了,那只大黄狗也被人打死了,还有疙瘩……”这名叫秦小田的年轻后生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回道。 “什么!疙瘩也被人害了?”马香菊几乎失声叫了出来,她捂著嘴,一脸震惊的模样。 “嘘嘘…老海爷和双岭叔把疙瘩送到了医院,我估计这次有点悬…那帮偷羊贼也真他妈心狠手辣,羊偷了,还把人给害了,逮住他们必须全部枪毙!”作为秦云海这一支的年轻干將,秦小田和秦来顺是最先到达案发现场的人,他亲眼看见疙瘩昏迷不醒,脖子上也插著毒针,以为疙瘩也跟阿黄一样,被偷羊贼给害了。 听到这些话,马香菊脸色是一片惨白,没等她说什么,另外一位村民插话问道:“小田儿,听你这话的意思,偷羊的还不止一个人?” “羊圈里有二十多只羊,一个人怎么可能全偷完?而且,我还听小富说,爱民叔种的那些菊花也在昨晚被人毁了个乾净,这肯定是有一伙人来专门噁心老海爷呀!” 秦小田分析得不无道理,只要把前一段村里发生的那几件大事跟眼不前的事稍作联繫,恐怕谁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听完这些分析,马香菊几乎能断定偷羊的人就是“五虎兄弟”,如果是不相干的人,怎么可能把村子里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偷了羊能卖钱,破坏菊田图个啥?就像小田儿说的那样,这不明摆著是冲秦云海和秦爱民父子俩来的吗! 在马香菊看来,秦云海是为了替她出头才打伤了秦四虎,並得罪“五虎兄弟”,此时如果她不吭不哈,那下一个倒霉的一定是她! 想到这点,马香菊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这会儿,她跺跺脚,挤到小院门口,跨过警戒线,径直朝里面的民警跑了过去。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知道是谁偷了羊,还把人给杀了!” 马香菊扯著嗓子喊了起来,这番操作把围观的人惊得是目瞪口呆,而几个办案民警看向她的神情也十分诧异,证人举报犯罪嫌疑人是常有的事,不过,像这样,公开实名举报確实不多见。 “香菊!当著咱们派出所领导的面,你可不敢胡闹啊!咱啥事都得拿出证据来!”说这话的不是別人,正是秦来顺。 在马香菊衝上来之前,他正在给派出所的警官介绍案件的基本情况,突然被女人打断,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是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的神色。 有人接茬,马香菊便能更好地表达诉求了,当著眾人的面,她大声吼道:“我不胡闹!我就是知道是谁犯的事,是老猎户家五个儿子!是他们杀的人!偷的羊!爱民种的菊田也是他们毁的!” 见女人情绪激动,一旁的办案警官赶忙说道:“你別慌,咱们坐下来说,刚才送医院抢救的受害人是你什么人?再有,你实名举报,手里有啥证据没?” “证据?要啥证据?这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嘛!前一段儿老海爷替我出头惹恼了那几个王八羔子,然后,他们就趁著下雨干了这些挨千刀的事! 这不是报復是什么?领导,你赶紧去他们家抓人,证据就在他们家!” 马香菊看似胡搅蛮缠,但给办案民警指明了方向,犯罪分子和证据都在老猎户家里,再晚了,人都跑了! 这话一出,秦来顺也开始在一旁补刀,他把办案警官拉到一旁,一五一十地將那天在双溪田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秦来顺是队长,说话也有分量,警官立即就把“五虎兄弟”列为重点排查对象,至於如何调查取证,那自然是办案民警的专长了。 之后,办案民警去了老猎户家里,並对他们兄弟五个进行了例行问话。可“五虎兄弟”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再加上昨晚那场雨销毁了的作案痕跡,办案民警並未找到有效证据,逮捕、审讯自然是没办法进行的。 警察尚未定案,但多数秦家庄人都已將“五虎兄弟”列为“犯罪嫌疑人”。 老话说,群眾的心里有桿秤。即便是没有证据,老百姓心里也有尺度去衡量孰是孰非,自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傢伙都对“五虎兄弟”敬而远之,原来在他们兄弟几个小作坊里打工的村民也都找各种理由辞了工,导致“五虎兄弟”不得不出高价找外村人来顶替人员空缺,除了承受舆论压力之外,他们暂时也只有这么一点损失了。 秦来顺正在处理后面的事,可秦双岭那边突然传回消息,说秦云海在给秦疙瘩看病时,在县医院犯了病。 闻此,秦来顺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立马开上队里的破吉普赶到了县医院。 看到面容憔悴的秦云海在病床上沉沉地睡去,秦来顺对陪床的堂弟问道:“双岭,二叔怎么样了?” “医生说,咱叔是受了刺激导致癲癇又犯了,他年纪大,血压也高,这次情况要比之前严重得多,恐怕得住院调养一段时间……”说罢,秦双岭又给秦云海掖了掖被子。 “爱民呢?通知了没?”秦来顺嘆了口气问道。 “给学校打过电话了,说是人马上赶过来,好在疙瘩那边只是中了迷幻针,已经清醒过来,不然,光是咱们俩在这儿还不行呢!” 听到堂弟这话,秦来顺的脸色多少好了一点,“双岭,你在这儿先守一会儿,我去找我家大妞,给咱叔换个单人病房……” 秦来顺城府很深,但人都是讲感情的,至少对本家这位二叔十分用心。 以前秦云海犯病时,也是他和堂弟一起忙前忙后地照顾,不过,话也说回来,秦来顺心里门清,自己能坐稳这个队长並有机会往上爬,还得仰仗病床上躺著的这位。 第七十一章:病房谈话(一) 半个小时后,爱民火急火燎地赶到病床前,看到老爹这副模样,他焦急万分,都这么大的老爷们,居然还哭起了鼻子。 两个堂哥见状,心里也都自责起来,当初,针对“五虎兄弟”那场行动他们可都参与了,现如今却让家族族长扛了雷,即便是搞倒了杨大林,这事办得也不算多圆满吧。 “那几只鱉儿子!这事我跟他们没完!回头,我肯定找他们算帐!”秦双岭恨恨地骂道。 “下了一场雨,除了留了一些脚印外,还真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要不然,说啥也得给他们送进去吃牢饭不可!”秦来顺在一旁附和,接著又对爱民说道:“爱民,你也不用著急上火,二叔身体底子很好,这回跟之前也一样,养几天就好了。” “是呀,爱民,二叔是担心疙瘩才犯了病,等他醒来知道疙瘩没啥事,很快就会好转的。” 秦双岭这话讲得没毛病。秦云海是在安顿好疙瘩之后才昏倒的,他一直拿秦疙瘩当亲孙子,对方真要出事,情况恐怕就不妙了。 两位堂哥轮番劝慰,但爱民的眉头丝毫没有舒展的跡象,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秦云海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瞅瞅身边的人,缓缓开口说道,“你们一个个都苦著脸干啥?放心吧,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爸!你醒了?” “二叔,你醒了!” …… 在场的人都围到了秦云海跟前,嘘寒问暖好一阵,確认老人並无大碍之后,几人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二叔,疙瘩没事,大妞说他输完液就能回家了,丟羊的事派出所已经立案,估计很快就能逮住那伙偷羊贼,到时候咱们一定能把损失给补回来!” 秦双岭据实把情况告诉了老人,还没等秦云海说什么,秦来顺插话道:“二叔,你可把我们都嚇坏了!咱们一大家全指著你呢,您要是有啥三长两短,我非给那些货拼命不可!” 相比堂弟,秦来顺的表现就有些肉麻,既表了忠心,又把秦云海的地位抬到了新的高度,在秦云海面前,他可不敢有半分队长的派头。 “好了,好了,你们也不用挑好听的安慰我,以前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都没怂过,这点事还压不倒我,可话又说回来,这羊丟了,疙瘩这以后……”说到这里,秦云海嘆了口气。他餵羊本就是给疙瘩谋条活路,现在被人盯上,这以后疙瘩靠啥活著呢? 秦来顺当然知道老人的所思所想,立马说道:“二叔,这点事你就別发愁了,我姑娘那儿还有点钱,等过几天,我再给你整一批小羊羔,这不就行了吗?” “大哥,怎么能让你破费呢,要买也得我去买!”爱民插话道。 听到这些话,秦云海点点头,又嘆口气说道:“嗨,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服老也不行,这以后,村里有啥事还得是你们兄弟几个往前顶,爱民还年轻,没结婚,来顺和双岭就多担待一些……” “叔!你只管放心,我是当老大的,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咱们的人吃亏的!”秦来顺拍拍胸脯表了態,接著,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现在是经济为先,不像以前人多就能办成事,你看,老猎户家那几个鱉儿子不就是沾了这个光吗,他们拿著银行的低息贷款到处去盖厂房,这要搁以前,早给他们扣上『走资派』的大帽子了!可现在,兜里有了钱,瞧瞧嘚瑟成啥样了?” “五虎兄弟”日渐崛起,在村里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多,这些都让秦来顺颇为不满,他才是秦家庄的队长,也是內定的二代族长,怎会甘心那些旁支骑在他头上? 这话一出,每个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之后,秦云海打破沉默,直勾勾地看著大侄子的眼睛问道:“来顺儿,这屋子里没外人,跟二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当大队一把手?” “二叔,我……”能说会道的秦来顺突然哑火了,观察著每个人的表情变化,生怕说出的话唐突了。 看到堂哥这副模样,秦双岭自觉有些好笑,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大哥,在我们面前,你就別端著了,上次整治杨大林那会儿,二叔就看出你的心思了,你现在点个头,我们就再给你拉票,一大家子这么多人,百分百能把你推上去!” 此话一出,秦来顺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了,他“嘿嘿”一笑说道:“话都说这份儿上了,我也就明说了,这次村委选举我可是志…志在必得!不过,你们放心,只要能当上大队书记,我肯定会给咱们家的人捞好处!” 秦来顺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完全不像是在扯谎。可这话落到秦云海的耳朵里,就有些变了味道,老人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地说道:“以前,你刚当队长那会儿,確实也给村里办了几件实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跟劳家坡人一起去山上挖矿,山被挖空了,那以后的人吃什么?” 提到旧矿坑的事,秦来顺的脸色不由得一变,他脑子转得飞快,赶忙解释道:“叔,既然你提到当年的事,我不妨跟您掏几句心窝子话,十年前,我接你的班当了队长,那时候村里还是泥坑路,人穷得连化肥都买不起,咱们是山区,大部分的人口地都浇不了水,產量上不去,耕种成本又高,除了採石头挖矿,我是真想不出能让秦家庄人过好日子的办法呀!” “咱双岭大队总共就三个村,秦家庄、劳家坡,还有修国道时才建的双岭村,以前,三个村都穷,谁也不会看不起谁,但这几年不一样了,人家双岭村挨著大马路,又是搞汽修,又是开加油站,现在几乎家家都盖了小洋楼!要说劳家坡和咱们情况差不多吧,可他们村能人多,那几个干工程的,搞了好几个运输队,不说家家都富得流油吧,最起码比咱们村混得强吧?细想想,咱秦家庄的位置是真不好,出个村,还得从土坝上过,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哪天要是发大水,土坝塌了,所有人都得憋死在这儿!” 第七十二章: 病房谈话(二) 显然,这番“慷慨陈词”已经在秦来顺心底酝酿好久了,虽说有夸张的成分,但对秦家庄的现状分析讲得还算透彻。 相比另外两个村子,秦家庄的地理位置是最差的。路况不好,搞工业的人数也最少,几年下来,落在后头確实是客观事实。但秦来顺讲这些可不是为了哭穷卖惨,他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只有採石挖矿才是秦家庄人唯一的出路! 此时,秦云海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沉默许久的秦双岭突然乾咳一声,“二叔,大哥的想法其实也没错,早些年採矿设备落后,確实容易闹出人命,但现在不一样了,除了炸药之外,还多了好多方法採石头,况且…况且现在矿石的价格比前几年翻了好几倍,就算我们拦住那五个鱉儿子,还有其他人会打石头的主意。” “我再说句您不爱听的话,五兄弟都是为了钱不要命的主,你年纪大了,爱民又有正式工作,犯不著跟他们死磕,这次是丟了几只羊,那往后去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呢!我记得爱民说过一句话,叫『人心如洪水,宜疏不宜堵』,与其说让那帮下三烂私挖盗採,咱还不如找一些正规公司来承包矿產,这样,村里人能得到实惠,咱们也不用天天提心弔胆地过日子,二叔,您看我说得对不?” 秦双岭经济实力一般,从不当出头鸟,一心想著如何让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在他眼里,没有比稳定更重要的事情了。 如果秦云海没得癲癇,抑或再年轻一二十岁,他是断然不会接受秦双岭的建议,说不定还会劈头盖脸骂侄子是投降派。 可现在,他已然明白自己不是一家之主,更何况他只有一个儿子,如果发生什么变故把爱民牵连进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妻子?这次疙瘩差点被人给弄死,这不就是教训吗? 秦双岭的话在爱民心中同样也掀起一阵波澜。不过,他不怕被人清算报復,却心繫老爹安危。当儿子的,哪个不是想让老人安度晚年?如果因为一些烂人招致无妄之灾,他还能安心去工作,去创业吗? 这会儿,整间屋子出奇的安静,大家都在等秦云海的態度,可半晌老人家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对此,秦来顺倒是颇感意外,本以为,二叔又要给他上政治课,讲一讲山体在战爭中的作用。但这次,他显然失算了,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术也就咽了回去。 眼看大家都不吭声,秦来顺深吸一口气,咧嘴说道:“二叔,我跟您先表个態,不管我当不当一把手,开矿的事绝不让没证没资质的插手,之前的教训我都记著哩!” “再一个,无论谁承包矿坑,只要给队里分红,我都会按耕地面积分给社员,绝不会揣我自个儿兜里,这一条我刚选上队长时说过,现在还作数。咱做人做事,跟老猎户家的人不一样,绝不让村里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今儿个,趁你们都在,可以给我当个证人,如果哪天我说话不算数,或者是又干了不入眼的腌臢事,你们打我骂我,就是朝我吐吐沫,我也不埋怨!” 眼瞅著秦来顺就要端起祖宗牌位发毒誓了,秦双岭赶忙唱起白脸,“大哥,你说的哪里话?你是啥人,我们还不清楚?在这儿,我给你提个醒,咱们祖坟包括二婶的墓可都在旧矿坑上面,牵扯到征地迁坟,你可不能犯糊涂!” “我不会犯糊涂的!”秦来顺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將来我也是要进祖坟的!怎么可能让別人破坏咱们家的风水?放心,谁要敢动咱们家的祖坟,那得先问我秦来顺愿不愿意,下面就是埋著金子银子,我也能守得住咱家的老本!” 不管以后这话作不作数,至少秦来顺讲这话是出自真心的,这等於给了在座所有人一颗定心丸,只要在这个原则性问题上达成了统一意见,开矿的事情就有的谈。 “二叔,我这里还有一个事要跟您商量,前段时间,劳家坡的劳成西专门找过我,想跟我合伙在山上挖石头……” 说话的时候,秦来顺一直在观察秦云海的脸色,见他老人家眉头微皱,马上调整节奏,为自己辩解道:“您可別多想!我当时可啥都没答应他!我是这样想的,东岭、西岭分属於秦家庄和劳家坡,可到底是一个矿脉,既然他都已经搞到了採矿证,那索性就让他去折腾吧,好坏咱们不管,只要占咱村的地,肯定得给咱一个说法,双岭,爱民,你们也说说唄?” 说罢,秦来顺给堂弟递了个眼色。 球踢到秦双岭脚下,他不得不接。不过,他並非堂哥的託儿,只是就事论事分析:“成西、成东兄弟俩跟咱家沾著亲戚,矿坑交给他们要比旁人强一些,不过,我觉得咱们的人在一旁敲敲边鼓就行,最好別掺和这些事,採矿搞石头不是小事,弄不好,得罪一圈人……” 虽说都是亲侄儿,但秦云海对实心眼儿的秦双岭更放心一些。要知道,他被秦来顺“卖”过一次,对方的话自然不能全信,可如果是秦双岭都表示赞同,那秦云海就必须慎重考虑了,毕竟,他已经老了,很多事情都要交给后辈去做。 想了又想,秦云海缓缓开口说道:“我现在不中用了,以后当家的是你们几个。我这里就两句话:第一,手续要正规;第二,对村里人要实诚,老百姓手里就那点地,要给恁没了,他们肯定要跟你拼命!必要时候,可以把几家的代表找过来谈谈,把实际情况跟他们也说说,大家都姓秦,说到底是一个老祖宗,不能像老猎户那几个王八蛋一样,自个儿吃肉,连汤都不给別人喝!” 话音未落,秦来顺赶忙连连点头:“二叔的话我记住了,双岭说得也有道理,挖矿有风险,咱们再好好琢磨琢磨这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咱秦家庄和劳家坡各占一个山头,但矿脉具体延伸到哪儿谁也闹不清,咱们跟劳家坡人之前也合作过,也没吃亏,我觉得可以考虑跟他们合作……” 秦来顺一贯会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说来说去,啥话都让他给说了。 而爱民呢?整个晚上就数他最沉默。没人知道,他正在为两亩毁掉了的菊苗伤心难过呢! 第七十三章:送別老友 秦双岭家,岳川將书包往地上一摔,发了疯似的地往羊圈方向跑。看来,阿黄遇害这消息到底还是没能瞒过他。 狗棚已空空如也,於是,岳川果断衝到院子里,用拳头猛砸疙瘩的房门,“疙瘩!我知道你在里面!阿黄呢?告诉我!阿黄在哪儿?” 刚刚从医院回来的疙瘩睁开迷濛睡眼,晃动著铁塔般的身子下了床,这才给岳川开门。 二人的沟通方式很另类,一个红著眼嚷嚷,一个闷不吭声,只是用手不停地比画,末了,岳川来到门外墙根下的黄色土堆旁——底下埋著的正是阿黄! 此时的岳川面如死灰,黄豆般大小的泪珠从眼角淌出,顷刻间滴落在地,少年心態已然崩溃,终於还是號啕大哭起来。 动静闹得很大,憨傻的秦疙瘩自是无法应付,最终秦双岭不得不出面干预。 “都上高中了还哭个球?连三岁娃娃都不如,像你这样,咋考大学?以后咋领家?” 按理说,当爹的这会儿应该出言安慰才对的,可秦双岭偏不,看到岳川正在徒手刨土,男人血压飆升,当即跳脚骂了起来。 吃了半辈子苦的他根本想不明白,带把儿的男孩怎么会给一条土狗“哭坟”,对狗感情这么深,还寻死觅活的? 岳川对老爹的喝问置之不理,双手不停地往外掏土,直到看见阿黄湿漉漉的狗头,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儘管岳川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但阿黄的確已经死透了。 死去的狗子舌头肿胀,牙齿外翻,周身的毛髮黏糊糊、湿漉漉的,还裹著一层黄不拉几的泥浆。除此之外,还有两根毒针插在其眼珠上,看上去无比骇人。 此时此刻,岳川心都要碎了,悲伤与愤怒交织缠绕在一起,在意识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昔日美好的时光歷歷在目,岳川觉著自个儿像是坐上了倒带的老式放映机,跟阿黄有关的画面一帧接一帧往外蹦:上一刻,阿黄还在扭动身子疯狂剐蹭那棵枯皮老柿树,下一刻,它的身影就闪现在林海雪原中,狗子穿梭跳跃,很快叼著一只灰毛野兔,狂奔到老友跟前,它侧著头,晃动著尾巴,直勾勾地瞅著岳川,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別。 岳川伸出手,想摸摸阿黄的额头,可狗子的身形立时变成幻象虚影,顷刻间碎裂开来,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阿黄!你別走!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了你?我要杀了他!我要替你报仇!” 岳川的面部急速扭曲,瞳孔里的红血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扩张,看上去狰狞可怖,他就像满月下的狼人,经过魔化变身,已没有了自我意识,整个躯体只剩下狂躁和暴戾的凶煞之气。 见岳川状態癲狂,秦疙瘩一脸木訥地杵在原地,而秦双岭一个箭步衝上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他自然是想强行將儿子拖走,可瘦弱的岳川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抖肩將老爹的大手甩开了。 “一条狗而已!至於闹成这样吗?走!回家,赶紧给我回家!”秦双岭已经失去耐性,连打带骂逼儿子就范,可岳川的牛脾气已经上来,非但不听,还跟老子动了手。 爷俩本就不对付,此刻,更是针尖对麦芒——给槓上了。秦双岭大概没想到儿子敢跟他比划,气得呼哧带喘,想收拾儿子,可是面对已经长大的儿子,秦双岭愣是拿岳川没办法。 “好好好,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谁也管不了你了!那你自己看著办吧,以后,你就算是杀人我也不管了!” 秦双岭的沟通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跟秦家庄大多数当老爹的一样,明明很爱自己的孩子,但表达方式却极为简单粗暴,除了打压就是拱火,一旦这些都不管用,那只有棍棒相见了。 “我就想给阿黄擦一下身子,让…让它走得体面点,我有什么错?”岳川大声咆哮,一时间,鼻涕和著眼泪流进嘴巴里,那模样竟比一年到头不洗脸的疙瘩还要砢磣几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双岭被懟得哑口无言。他早该知道的,阿黄一路陪著儿子长大,说是情同手足都不为过,现在阿黄死了,儿子给好兄弟送行,这確实没什么错,为什么非要梗著脖子去拦呢?这不纯粹没事找事嘛! 上一秒秦双岭还在进行自我检討,可下一秒,看到儿子伸手拔掉阿黄身上的毒针,一瞬间,男人感到头脑一阵眩晕。 那些针头可都带著剧毒,用手拔针,这是不要命了吗? 秦双岭正要有所行动,不想,疙瘩却大步跨到岳川跟前,指著阿黄的尸体,支支吾吾嘟囔著什么。 岳川沉浸在悲伤中,没注意到疙瘩的异样,不过,在梳理阿黄毛髮时,竟然在狗子嘴巴里发现一小块黑色橡胶材质的防水布! “阿黄精得很,除了吃食,绝对不会隨便往嘴里塞东西,除非!除非临死前它咬了什么东西,或者咬了什么人!” 这位数学天才表达能力一般,但逻辑推理绝对异於常人,单凭一块奇怪的布头,就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既然有所猜测,岳川也不再迟疑,伸手就要往阿黄已经糜烂了的嘴巴里伸,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腕上。 “谁让你乱动的!狗是被毒死的!你不知道吗?还愣什么!还不赶紧去洗!” “我不!这东西肯定是阿黄从偷羊贼身上咬下来的!拿个这个,一定能抓住凶手!” 岳川的性子跟他老子一样倔,认定的事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会儿,秦双岭也不再跟儿子废话,一把揪住儿子后腰,生拉硬拽將其带到水池旁。 秦双岭才不管岳川冷不冷,直接拿水管往儿子身上淋水。 即便岳川身体已经湿透,当老子的还是不放心,秦双岭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辆摩托车,二话不说,带著岳川直奔县医院…… 第七十四章:虚惊一场 “叔,从血液化验单来看,小川没有中毒。您放心,如果真接触到含有氰化物的有毒针剂,皮肤表面会出现红肿,目前看,小川儿除了有点囊鼻子,其他方面都很正常。” 说话的医生正是秦来顺的大姑娘——秦晓梅,她忙前忙后给堂弟做了检查,並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了秦双岭。 听到这话,秦双岭的眉毛总算舒展开来,不过片刻,他的脸又阴冷下来,扭头瞪著岳川,斥责道:“听到没?那些毒针里面有剧毒,你侥倖捡回一条命,还不赶快谢谢你大姐!” 岳川心里很是不服,明明自己啥事没有,可还是要被父亲教训,正在他组织语言准备反驳时,面前的堂姐“咯咯”一笑说道:“叔,你也別发火了,小川儿跟阿黄关係好,听到狗子糟害,接受不了很正常,说明咱家小川儿重感情,以后保准能孝顺你和婶子哩!” 话是这么说的,可得知岳川“刨坟掘尸”去找死去的狗子,秦晓梅也是大感意外,以前她只知道堂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不知道他为了一条狗,竟能做出这种另类的事情来。 沉默一会儿,秦双岭苦笑一声说道:“小梅,二叔住院这两天你出力不小,小川儿这边又来麻烦你了,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叔,一家人说这话见外了,二爷从小待我就好,小川又是我堂弟,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都是应该的。” 秦晓梅讲话不拿架子,很会照顾他人情绪,看到岳川在那不停打喷嚏,赶紧关心道:“小川儿,我看你有些感冒,这样,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药房取点药给你。” 岳川刚想说什么,可堂姐已经转身离开,他脸皮薄,哪好意思让堂姐跑来跑去,於是,跟著对方去了药房窗口。 果然,医院里有熟人確实好办事。秦晓梅根本没排队,分分钟搞到一盒速效感冒药。 “小川儿,这盒感冒药你拿上,记得饭后吃。”秦晓梅將药递到堂弟手中,轻声交代道。 “小梅姐,其…其实,我真没啥事,不吃药熬一两天就好了……”岳川靦腆地回道。 “別说傻话了,你们一高课程压力大,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本钱!”听到堂姐的话,岳川心里暖洋洋的,隨即连连称谢,这种憨憨的样子倒是把堂姐给逗笑了。 见堂姐如此平易近人,岳川变得没那么拘谨了,眨眨眼问道:“小梅姐,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 “说吧,別跟姐客气。”秦晓梅会心一笑回道。 见老爹不在,岳川果断將手伸进湿漉漉的衣服口袋,下一秒,那块被他小心藏起来的黑布条赫然出现在堂姐眼前。 “小梅姐,这是从阿黄嘴巴里找到的,我想让你帮我化验一下成分…我严重怀疑,这黑布是阿黄临死前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 提到死去的阿黄,岳川的眼角再次泛出泪痕,他情绪激动,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对方,幸好秦晓梅知道二爷家羊圈失窃的事,不然,就算她脑子再好使,也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关係。 “嗯嗯,我大概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这儿是医院,不是司法鑑定所,既然这东西可能对破案有帮助,我认为还是交给办案民警比较合適,这样吧,你把这块布先留到我这儿,抽空我跑趟公安局,把布交上去,也顺便催一下办案进度,你看这样行不?” 秦晓梅面色如常,其实心里很是震惊,她竟然有些佩服这位看上去有些“呆”的堂弟,以前仅仅是知道岳川成绩好,但这次,总算有了新的认知——学霸到底是学霸,別说自家那位不爭气的弟弟了,就是自己也未必有人家这份心思! “行!那就多谢大姐了!”岳川双手合十,慌忙道谢,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太小,要想给阿黄报仇,恐怕还要藉助別人的力量才行。 秦晓梅將黑色布条小心装进一个透明自封袋中,然后又给堂弟进行了一次全身消毒。 走完整套流程,等父子俩再见面时,已经到了傍晚。 “叔,天不早了,回村里的票车已经停运了,这样,您和小川儿今天住我家,明儿再走。”此时,秦晓梅身上的白大褂已经不见了,她穿著格子衫外套,看起来落落大方。 “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家,待会儿我带上小川儿去住院部找二叔,这来都来了,还是去看一眼心里踏实。”秦双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道,显然,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那行,我得先回家给孩子做饭,你见我爱民叔也替我跟他问声好,让他有啥事直接找值班护士就行,我已经给同事交代过了。”秦晓梅简单寒暄一句,隨即便转身离开了。 送走秦晓梅,秦双岭和秦岳川齐刷刷长舒口气。爷儿俩大眼瞪小眼这么一照面——嚯!活脱脱跟乌眼鸡似的,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丝来! “你是越长大就越犟!都说了不让你碰那只死狗,非得碰!现在是不是说啥你都要反著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出了事,让你妈怎么活!” 秦双岭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將谈话氛围弄得沉重无比,而现在,岳川也变得跟他老子一模一样,只见少年眉头一紧,直接顶嘴:“只要能抓住凶手!替阿黄报仇!別说是拿有毒的东西了,就是让我喝毒药都行!” 这话一出,直接把秦双岭呛了个半死,抬起手掌就要打,可掌风就要碰触儿子脸颊时,又突然停了下来,“你做事为什么总是那么衝动?都不能动动脑子先想想再说吗?上次你在校门口替人出头,最后怎样?还不是挨了打,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让大人省点心!” 秦双岭这一巴掌终究还是没打出去,可说出去的话倒比一记耳光更有杀伤力,明明知道儿子对上次被打的事心有芥蒂,他这个当老子的却偏偏往伤口上撒盐,这番低端操作可不就是火上浇油嘛! 岳川本就是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又正值青春敏感时期,这一下被老爹揭了伤疤,是又羞又臊,整个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你…还提这事?我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只会叫著这不对那不对,你以为,什么都不做就不会错了吗?要不是我妈生岳珊的时候你不作为,她能落下病根儿下不了床吗?” 到底是亲爷俩,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儿,此时的岳川也开始口无遮拦,挑一些戳肺管子的话来回敬老爹。 来吧,互相伤害吧,谁要是先受不了,谁就算输! 第七十五章:顶牛 “图省钱没送你妈去医院接生,那是我不对!可你当儿子的这样说老子,做得就对了?” 关於妻子坐月子落下病根儿那件事,秦双岭一直都很自责,现在被儿子提溜出来拷打一番,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了个大嘴巴子,脸上火辣辣地疼。 话音刚落,岳川的脸色更加难看,踮著脚尖吼道:“你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你天天板著脸,遇到事只要不合你心意,就要嘟囔两句,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岳川的几个灵魂反问把他老子懟得哑口无言,此时的秦双岭表情极为复杂,眼神中明显透著一丝不可置信。 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现在居然学会顶嘴了?这要是不好教训一下,他这个当爹的岂不是一点权威都没有了! 秦双岭深吸一口气,那无处安放的手掌再次扬起来,可就在这时,岳川头一歪,直接把脸“送”到老爹跟前。 “打呀!你不是总嚷嚷著要用鞋拔子抽我吗?来呀!” 老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岳川跟他爹一样,也是个拧巴的大犟种!他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老爹较较劲,摆出一副你不打我,就算你输的架势。 面对儿子的挑衅,秦双岭竟一时无法下手。顷刻间,男人脑海里莫名其妙闪现的是岳川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儿子是那么乖巧,那么的討喜,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宝贝儿子越来越不入他法眼了呢? 看著眉头紧锁,梗著脖子討打的儿子,秦双岭心里突然有了答案,儿子的倔脾气正是从他这儿学来的!不过,早些年他並不是这样的啊,至少,在媳妇儿生二姑娘前,他,秦双岭在村里还是数得著的模范丈夫,好爹爹哩! 为给妻子瞧病,也为了拉扯两娃,秦双岭这些年可真是遭大罪了。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脊梁骨,没日没夜的苦力活榨乾了这个汉子的精气神,可即便如此,拼死拼活挣的那点钱也就刚够家里揭锅,多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秦双岭活得跟惊弓之鸟似的,啥事都提心弔胆,任何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哪怕是一件上不了称的小事都能令他狂躁无比。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宣泄,需要有个出气筒,恰好自家儿子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马上就要到知天命的年龄,秦双岭似乎有了更多的感慨和反思,此刻,他总算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是啊,孩子已经那么优秀了,他为什么总要跟儿子过不去呢? 想到这儿,秦双岭高高扬起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最终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胸口。 看到老爹这种反常的行为,岳川显得有些懵,正在疑惑之际,秦双岭缓缓开口说道:“我不是非要逼你低头认错,我只是觉得你做事情有些莽撞,我是你爹,是个人又不是神仙,我也会犯错,犯了错就要栽跟头,你爹我总是栽跟头,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让你妈过上好日子……” 对於老爹这番异乎寻常的嘮叨,岳川深感意外,原想著要跟老爹硬碰硬地干上一架,可对方竟然在这时候软下来,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爸,你不用愧疚,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阿黄死得太惨了,想为它做点什么……” 没等儿子说完,秦双岭眼神一冷,突然问道:“你想为一只狗做什么?” “很简单,我想报仇!不把那些偷羊贼揪出来,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岳川毫不迟疑地回道。 “好了,別整天把报仇什么的掛在嘴边,有这样的想法,小心以后吃官司!” 秦双岭还想再劝些什么,可岳川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不怕当劳改犯!『坏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听到这话,秦双岭明显怔了一下,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深知凭自己无法说服儿子,於是,嘆口气,小声说道:“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待会儿,我们到了病房,让你爱民劝劝你吧……” 老爹的话,岳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只是默默跟在身后,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几分钟后,父子俩来到病房门口,透过门缝,正好撞见爱民在给病床上的秦云海餵稀饭。 看到这样的温情一幕,秦双岭神色复杂瞥了儿子一眼,然后隔了老远就对秦云海喊话道:“二叔,你有福气啊,养了爱民这个好儿子!” 大概是从侄子口气中听到了什么,秦云海擦擦嘴说道:“你个老爷们说话还酸溜溜的,怎么?小川儿这么好,当你儿子亏著你了?” 秦双岭不知如何作答,而爱民先是把饭盒放到一边,赶忙起身给堂哥和岳川安排座位,“二哥,我爸不是专门跟你和大哥都交代过了嘛,不让小辈儿来看他,过两天,就出院了。” 秦双岭尷尬一笑,正要说什么,岳川插话道:“叔,我爸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专门派我跟你一起来照顾二爷的。” 这话一出,爱民“咯咯”一笑,“小川儿,上了高中越来越会讲话了,好歹我也教了你三年,真话假话我还是能分得清的,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爱民何等聪慧,一下子就识破岳川的谎言,他知道父子俩最近一直在闹彆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要不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出现。 秦双岭瞪了一眼岳川,扭头对爱民说道:“也没啥事,就是小川儿在大黄狗嘴里找到一块防水布,这孩子非得说是从偷羊贼身上扯下来的……” 秦双岭把儿子做的“奇葩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二叔和堂弟,最开始,爱民和秦云海跟秦晓梅的反应一样,都是一副大感震惊的表情。可思索片刻后,二人倒有七八分认同了岳川的分析,毕竟,父子俩知道阿黄的脾性,那可是逮兔子不会伤分毫皮毛的机灵狗,怎么可能让偷羊贼这么轻易地得手呢? “小川儿,虽然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还是要批评你两句,这样做確实有些鲁莽,阿黄走了,我们和你一样伤心,不过,这事牵扯到氰化物剧毒,你怎么能这样不小心呢?”爱民苦口婆心地劝慰一番,接著,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你的推理倒也符合逻辑,当时,办案民警把注意力放在疙瘩和羊圈那一块,对阿黄的检查恐怕有所疏漏,你能找到疑似证据,就说明你认真观察和思考了,这一点,我倒觉得很难能可贵!” 爱民讲话慢条斯理,又能戳中要害,这种先抑后扬的表达方式显然更能让岳川接受,不得不说,爱民要比秦双岭这个当爹的还要了解自己儿子。 “我就知道,你和小梅姐都会认可我的想法,就我爸,老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岳川噘著嘴开始告老爹的状,而爱民则在父子俩之间当起说客。 最尷尬的要数秦双岭,本来是想让爱民给儿子上“政治课”的,可到了这会儿,猛然发现自己才是被教训的对象,自己明明是来看望二叔的,怎么搞得像是请爱民协调父子关係似的。想到这儿,秦双岭挠挠头便不再说话了。 “叔,那块布我托晓梅姐转交公安局了。要能逮著毒死阿黄的凶手,咱家亏得多少能补回来些!”有了靠山,岳川再不怕老子追究他私藏有毒物品的“罪过”了,他把藏在肚里的盘算全抖搂出来,將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这心眼活泛劲儿倒不像他这岁数该有的。 大家都想让凶手归案,可又有谁付诸行动了呢?从这个角度出发,岳川却有可圈可点之处,为了阿黄他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那对其他家族成员,岂不是更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了? 其他人都还在沉思时,岳川一皱眉,盯著爱民说道:“叔,菊田是你花了那么大的心血搞出来的,马上就要开花了,居然被那伙人给毁了,你跟他们无冤无仇,那些混蛋为什么要那样做?我真的好气呀!” 从事件到现在,家族成员討论的议题都集中在疙瘩和羊群上,岳川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提到菊田被毁的人,这孩子当真跟堂叔是惺惺相惜啊! “这个事我也觉得很意外,以前光想著如何把菊花栽培好,还真没想到会触动別人的利益,嗨,解决技术的问题容易,解决人的问题可真叫难啊!”爱民一边嘆气,一边说,看得出来,他没把岳川当作晚辈,否则,也说不出这番吐露心声的话来。 “叔,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搞菊田吗?”岳川殷切地问道。 “要搞!”爱民一脸篤定地说道,“之前的技术储备还在,相信再来一次的话,会少走很多弯路,再说,轻易放弃也不是我们秦家人的风格呀!” “叔!我支持你,如果你不去搞,正好让那些坏人称心如意了,毛主席说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在爱民面前,岳川的思维极其活络,说话的口气也和平日里的状態完全不一样,二人亦师亦友,完全理解並支持对方的想法,这恐怕才是他们共情的基础。 秦云海精力不济,早早就睡著了,有三个晚辈守著,睡得格外安稳。 而岳川和爱民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叔侄二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从丟羊事件到菊田被毁,从侦办案件的流程到嫌疑人的甄別,这些涉及家族利益的话题都在討论范围之內。 当然,爱民讲的话带有一定针对性,他有些担心侄儿会有其他过激行为,所以,整个谈话过程更像是一场心理疏导,经过精心的引导和矫正,岳川总算没陷入暴力寻仇的思想怪圈里。 秦双岭没插话,也根本插不进话,默默在一旁听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啥时候,他也能像爱民一样,跟儿子推心置腹地沟通呢?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距离那一天到来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第七十六章:凶手抓住了 几天后,秦云海家羊群失窃案取得突破性进展,关键线索正是从阿黄嘴里取出的黑布条。 原来,岳川將布条转交秦晓梅后,这位资深女医生立马找到县公安局刑侦科某位领导。这位领导的丈母娘曾在秦晓梅处看过病,听闻是秦大夫所託,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领导督办下,刑侦科高度重视此案。鑑於县局检测能力有限,干警们克服重重困难,將证物送至市局新成立的生物信息实验室。令人意外的是,这块看似普通的黑布条竟检测出人血残留,经dna比对后,直接锁定犯罪嫌疑人——秦四虎! 掌握证据后,民警立即前往秦四虎家搜查,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其作案时穿著的雨衣。正如所料,雨衣袖口的破洞与警方掌握的黑布条完全吻合。 面对铁证,秦四虎虽百般抵赖,仍被戴上手銬带走。据围观村民回忆,他当时面色惨白,比死人还要难看。 发跡前,秦四虎长期从事倒卖狗肉的行当,不知多少狗命丧其特製弩弓之下。案发后他虽销毁了作案工具,却因心存侥倖保留破洞雨衣——正是这个致命疏漏將其彻底暴露。 秦四虎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居然会因为一条狗,还是条死狗而鋃鐺入狱,这还真是够讽刺的。 经过突击审讯,秦四虎很快交代了偷羊事实。为庇护其余兄弟,他独自揽下全部罪责,即便警方用尽手段,始终拒不承认存在同伙。 高强度审讯持续数日后,原本健硕的秦四虎突发异状。从出现恐水畏风、口眼歪斜症状,到最终咬舌自尽,整个过程不足24小时。 秦四虎暴毙的消息不脛而走,老猎户家顿时炸开锅。余下四兄弟连日围堵看守所討说法,闹剧甚至惊动市领导——时值香港回归前夕,这四人竟辗转混入各类庆典现场。若非省里特派调查组介入,他们险些就要闹上京城。 这件事是如何收场眾说纷紜:有传言称四兄弟获巨额赔偿,也有人透露法医尸检確认秦四虎死於狂犬病,余下兄弟才不再闹腾。 秦四虎死后,羊群失窃案就此结案。自此,秦家庄再无人公开提及“五虎兄弟”的名號,老猎户家的这段丑闻也逐渐湮没在岁月中。 歷史很容易被人遗忘,但仇恨却会世代绵延下去。自秦四虎殞命,四兄弟便將秦云海全家视为死敌,他们非但没有省察自己,反倒將老四的死全然归咎在秦云海、秦爱民父子俩身上,抽个空就要寻些麻烦来给秦云海添堵。 幸亏,秦来顺成功当选新一届双岭大队书记,有他罩著,“四虎兄弟”总算有所忌惮,否则,他们的报復將没完没了的。 同姓不同宗的老猎户与秦云海两支早已势同水火,在这贫瘠山村里,两脉秦姓的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当初,秦来顺当小队长时,“五虎兄弟”仗著老书记杨大林撑腰,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如今秦来顺上位,清算四兄弟便成首要目標,这属於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秦来顺以四兄弟工厂侵占集体土地为由,將天价租让金强行摊派至兄弟四人头上。见对方拒不认帐,隨即便祭出断电查税等手段,加以惩治。四兄弟虽恨得咬牙切齿,又不能拿一把手怎么样,只能把这口气给咽下去,没办法,这里是秦家庄,谁要敢“不拿村长当干部”,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收服四兄弟后,村里再无反对势力。秦来顺稳坐支书之位,为了兑现当初给二叔和其他村民的承诺,立即著手推进硬化道路工程。那些日子他犹如脱胎换骨,为筹资金踏破县政府门槛,获批后又带著全村老少抡镐挥杴。资金吃紧时,这位支书竟领著村民肩挑手扛,硬生生把秦家庄的黄土路全铺成了水泥道。 自此,秦家庄彻底告別了雨天泥浆漫道、晴天飞沙扑面的落后局面。 这一时期,与此对立的“四虎兄弟”变得低调了许多。虽然背地里还会投递检举信,明面儿上却对新支书笑脸相迎,这场家族內斗隨著秦来顺强势崛起暂告平息,秦家庄终迎来发展的黄金时期…… 第七十七章:大煤球 1997年7月1日,阳河一高红旗漫捲的操场上,香港回归主题红歌会正如火如荼。全体师生激情澎湃齐唱《我的祖国》,场面之盛大引得校外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此刻,无论热血青年还是人民教师,无论社会精英还是贩夫走卒,每个仰望红旗的身影都涨红著脸。歌声里翻涌著涤盪百年的民族豪情,每个人都能触摸到时代奔涌的脉搏——这的確是一个激流涌动、催人奋进的时代。 红歌会余音未散,暑期放假通知隨即下达。高一(3)班教室里,岳川跟同学们一样,捏著粉笔在黑板留下两行遒劲字跡: 国运浩荡涤尽百年屈辱,初心不改当以百倍努力改变人生。 回到家中,岳川立马將一大摞学习资料码在小书桌上,与此同时,那张早已制定好的暑期学习计划表也被他煞有介事地张贴在了醒目的地方。 这些资料多半是周文耀亲手交给岳川的,除了奥数模擬试卷外,还特意备齐了高二主科教材。文理分科在即,周文耀不再担任岳川的班主任,这般未雨绸繆的安排,足见对爱徒的偏爱。 有此良师,岳川怎敢懈怠?即便暑气蒸腾,屋子热如桑拿房,他仍严格按照计划表读书刷题。 看到儿子伏案苦读、汗透衣背的样子,丁玲芳很是心疼。她自忖没有赚钱本领,一咬牙糶了少半仓粮食,总算给儿子添置了一颱风扇。 学习环境有所改善,岳川学得愈发刻苦。当然,他並非书呆子,也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每每遇到解不开的题,或是头脑发昏时,便主动帮妈妈做些家务,这般调剂,反倒让头脑愈发清明。 这天下午,岳川正与高难度解析几何题鏖战,突然,老爹的吼声冷不丁炸响,活像旱天雷劈进窗缝。 “別在屋里拱著了!快出来!给我送几桶水!” 被老爹这么一打扰,岳川完全没了解题思路,他挠挠头,气呼呼地走出屋门,“送啥水?你不会自己……” 瞥见父亲黝黑脊背上沾满煤屑,岳川把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他默默拎起两桶水,跟老爹一起出了院门。 门口那辆黑黢黢的架子车上全是细碎煤块,不用说,这些都是秦双岭刚从村口的煤渣山上拾回的。 这会儿,秦双岭弓身握住车把猛地上抬,煤块哗啦倾泻在地。接著,他抄起铁杴將不多的黄土掺进煤灰,在他的反覆翻搅下,黄土与煤屑渐渐混作深灰,直到分不清彼此才停手。 “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水倒进去!”秦双岭在煤堆顶部剷出个坑,然后对著儿子大声嚷嚷起来。 这是秦双岭特有的交流方式——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更没有温言软语,全凭父子间的心照不宣。好在岳川深諳此道,掂起水桶便將清水倾入凹槽中。 眼见凹坑水位將满,秦双岭赶忙用铁杴翻起底部煤灰,这才把漏点堵住。做完这些,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吼道:“憨愣著干啥!没看水不够吗?再去提两桶来!” 午后的阳光像烙铁般灼烤著男人黝黑的脊樑,他不喊脏不怕累,只需朝儿子发发火便能將情绪释放出来,这一招,男人已经屡试不爽。 当儿子的,虽然受够了老爹的苛责,但这时候去“顶牛”就显得有些不明智了。男孩知道,老爹这段时间很辛苦,別人都是冬季打煤球、卖煤球,可老爹却偏要顶著三伏天囤货,恐怕只有这样做,才能在寒冬旺季多赚几个钱。 岳川提著水桶连跑几个来回,终於將全部干煤灰浸湿成黑煤泥。 而秦双岭一刻没閒著,前脚把煤泥搅拌均匀,后脚就拿出那把古董级別的“t”型煤球机。 通体铸铁打造的煤球机看似小巧,实则沉得很,光是前端模具头少说得有七八公斤重! 青筋暴起的双臂钳住t型握杆,暴喝声中模具头直插煤堆,蜂窝孔里霎时灌满煤泥。秦双岭弓腰拎著这铁疙瘩走到空地,手指扣住握杆上的脱模机关时,脖颈上的汗珠正顺著锁骨往下淌。 脱模机构与自行车手剎原理相仿,只是力道需拿捏得十分精准,否则一个不注意,煤胚就会变形,卖相不好的话,就只能返工了。 不过,秦双岭已是行家里手,轻易不会出错。只见他指尖持续发力,湿漉漉的煤胚立时脱模落地,瞧,十二个孔洞规整如蜂窝,晒乾以后叫作蜂窝煤。 这才不过是第一个,老爹就已经汗流浹背,瞅瞅一旁堆积如山的煤泥,岳川的眉头不由得皱了再皱。 “爸,我替你打几块……” “別逞能!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再把煤球给打歪嘍!” 秦双岭不但拒绝了儿子的好意,还不忘嘲讽对方,试问,哪个当儿子的受得了这样的老子? 这会儿,岳川火冒三丈,正要说什么,猛然间看到老爹鼻头上的黑煤泥,顿感又好笑又好气。 瘙痒难耐,秦双岭手背下意识地擦了擦鼻樑,好嘛!整张脸瞬间变成了“大花猫”,岳川本想去打桶水让老爹洗洗,可就在他转身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高亢滑稽的嗤笑声。 “哈哈!我说双岭,你这是扮包公准备唱大戏呢!” 来人一边笑,一边腆著肚子朝父子俩走来,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秦来顺,秦大书记! 第七十八章:介绍工作 对方当著儿子的面嘲讽自己,秦双岭自然有些不悦,他把煤球机狠狠砸进煤泥里,语气轻慢地回敬道:“大书记,这大热的天儿,您怎么有空到我这儿视察工作了?” 说到“书记”二字时,秦双岭明显加重了语气,他这是在提醒堂哥,不要看不起我们这些干粗活的人,你秦来顺能坐上书记的位置,还不是靠我们这些人一张票一张票投上去的? 秦来顺当然知道堂弟是在揶揄他,也不恼,只是眯著眼“嘿嘿”一笑,说道:“得得得,你也甭揶揄我,来找你有正事哩!” 说完,秦来顺將衬衣里的纯白色跨栏背心给撩了起来,抖了几抖,肚皮上才有了一丝凉意。 “说吧,我看你憋了什么好屁!” 这话秦双岭是在心里说的,面上儿看,他只是在闷头干活。 见堂弟对“正事”並不感兴趣,秦来顺往前凑一步吆喝道:“老二,你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我是见你大夏天打煤球太累,专门给你找了个好活!” “啥好活?你说我听听?” “我家二姑爷不是开了个修车店嘛!里面有个老师傅家里有点事请了假,我呀!是想让你顶他的班,你要愿意去,工钱肯定给你开得高高的!” 秦来顺讲话还是有一定“水平”的,那个修车店的老师傅明明是因为天气热回老家避暑去了,他却没实话实说,反而是修饰一番,给人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错觉。 “大哥,这段时间我还挺忙的,你要不再找找別人?” 秦双岭没绕弯子,直接拒绝了,他太了解堂哥的套路,如果真是好差事,对方绝对不会上赶著直接跑到他家门口的。 “这天儿,能有几个人买煤球?你呀!就踏踏实实去顶一个月班,洗洗车什么的,活又不重,不比你撅著屁股打煤球强?”秦双岭脸色一变,苦口婆心地劝道。 秦双岭不是傻子,对方越是这样说,他就越觉得这里面有坑,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拒绝对方,一旁的岳川突然插话道: “大伯!就干一个月的话,我…我能不能去啊?” 这话一出,其余二人均是一惊,紧接著,秦双岭瞪大眼珠子吼了起来,“你瞎凑什么热闹!有这工夫,赶紧回屋看书!” 这要是搁以前,岳川真就扭头离开了,可现在的他翅膀確实有些硬了,敢於跟老爹对著干。 只见男孩凑到大伯跟前,毛遂自荐道:“大伯!我能吃苦!能干活!干个暑假工没问题的,工钱您看著给就行!” 谁都瞧得出来,岳川是真的想赚钱。去年暑假他去后山摘核桃赚了学费,今年的核桃树產量很低,正愁著没法子补贴家用呢,机会就来了,那肯定要把握住啊! 见侄儿態度坚决,秦来顺“哈哈”大笑几声,对一旁的堂弟说道:“双岭,我说什么来著,小川儿就是干大事的料!这么小就想著养活自己,以后肯定有出息!你再看看俺家首峰,被他妈惯得不成样子了!” 从內心深处来讲,秦来顺是不愿让侄儿去顶班的,店里的工作环境是啥样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么热的天,別说娃娃,就是老大人也不一定能顶得下来,如若不然,那个老师傅怎么会请长假呢? 秦来顺本想婉拒岳川,可侄儿此时正眼巴巴地盯著他,一时间,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爬回屋去吧!小孩子整天事事儿的!” “我不!我就不!” …… 秦双岭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而岳川呢?回呛几句,父子俩竟当著外人的面吵了起来。 场面一度很是尷尬,秦来顺赶忙打圆场劝道:“双岭,娃子都大了,你说话也注意一点儿,打暑假工怎么了?那也是靠本事赚钱!我跟你讲,你別老觉得小川儿身板小,干不了活,去年他不就卖核桃赚钱了嘛,怎么?给我二姑娘打工,你还担心会难为娃子不成?” 也不知道父子俩哪句话刺激到了秦来顺,总之,他现在已经决定,去洗车店顶班这事非侄儿不可了。只见他一拍脑门,扭头对岳川说道:“小川儿!你收拾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就去县城,干得好,我跟姑爷说,给你涨工钱!” “好嘞!谢大伯!” 岳川满口答应,而一旁的秦双岭摇摇头,板著脸不说话,这会儿,他心情还挺复杂的,当老子的,还得指著未成年的孩子赚钱交学费,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別人,谁让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赚钱呢? 翌日,秦来顺带著岳川来到县郊最大的汽配市场。那辆破旧皮卡就停在一家掛著“修车、补胎”招牌的门店前。 “小川儿,下车吧。” 听到大伯的话,岳川扛著大號的蛇皮袋从车里钻了出来。 正在这时,一位烫捲髮、身材丰润的女人扭著腰肢走来,她先是瞥了眼岳川,隨即脸色一变,冲一旁的秦来顺埋怨道:“爸!不是跟你说要找一个身板儿壮实的吗?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捲髮女子是秦双岭的二闺女,小名二妞。打小就叛逆,没念完初中就跟男人跑了,如今都是俩孩儿的妈了,说话办事依旧是我行我素。这副做派跟她当大夫的姐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秦来顺赶忙將女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好歹也是你堂弟,说话也没个把门儿的!再说,你店里这么多活,这孩子又勤快,你还挑三拣四个啥?” “什么堂弟不堂弟的!我是做生意的!可不是搞扶贫的!爸!我把话撂这儿,要是干活不行,我直接就撵人了!”二妞嗓门很大,带著几分虎劲儿,看样子分明是说给堂弟听的。 二姑娘的话让秦来顺老脸有些掛不住。却见他眼睛一转,附在二妞耳朵旁说道:“先让这孩子干著,实在不行你招呼我,我把娃子接走总成了吧?可甭再叨叨了!这会儿要是撵他走,往后你也甭指望我再管这些屁事!” 见老爹態度坚决,二妞便不再作声,而岳川尷尬极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可他却很想挖个地缝钻进去,嗨!老实人就这样,总是把所有的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 为了不让大伯难堪,也为了赚钱,岳川把心头的不快给咽到肚子里,只要能搞定学费,这点脸面显得微不足道…… 第七十九章: 堂姐的修车店 送走秦来顺,二妞直接把岳川带进了修车店。 铺面不大,三面铁架子堆满扳手、千斤顶这些傢伙什儿,就剩个修车工位,与其说是工位,倒不如说是个停车位,而此时一辆“金杯”就恰好停在门店里。 岳川正四处张望,哐当一声,穿蓝工装的方脸汉子突然从车底地沟钻出来。男孩还没看清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那汉子倒先开了腔:“娃子,你是来打暑假工的吧,晌午饭吃了没?” 方脸男子是二妞的丈夫,叫金海全。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倒还算客气,至少面儿上比岳川的二堂姐好得多。 “这会儿还不饿,干完活再吃也行!”岳川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不过,他脸皮薄,哪好意思不干活就先吃饭呢? 金海全一眼就看出男孩儿的窘迫,笑笑说道:“不著急干活,你先把行李放到后院,我拧完这几颗螺丝就带你吃饭。” 说罢,男人往工装口袋里胡乱塞了个扳手,竟又钻进车底地沟。这条地沟两米来长,深度能没腰,而宽度却不过半米,汉子膀大腰圆往下蹭时,屁股沟都露出来了。 看到这滑稽而又尷尬的一幕,岳川憋住不敢笑,倒是二妞脸上多了几分鄙夷之色,意识到自己已然失態,二妞吊著眼梢一甩头,吼道:“別瞅了!麻溜儿跟我去后院!” 顺著铺面往里走,黑铁门顿时映入眼帘。铁门后头就是金海全两口子过日子的后院,岳川被打发到最里头的那间小屋。 推开咿呀作响的破门,一股酸臭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岳川捏著鼻子往里一瞅,跟电线桿子似的杵那儿不会动弹了。 这確定是住人的地方?而不是杂物间?可就算是杂物间,也不能这么乱吧,还不如阿黄的狗窝乾净呢! 满地菸头、泡麵袋子就不提了,墙角那上下铺铁床锈得直掉渣,油渍麻花的破衣裳堆成小山。岳川心里直打鼓:这破床不会睡著睡著就塌了吧? 最要命的是房梁吊著的老式三叶扇,扇叶子布满点点黄斑,黄乎乎一片活像苍蝇屎点子。 岳川密集恐怖症都要犯了,这会儿喉头直泛酸水,正寻思往哪儿落脚,二妞拎著铁皮桶晃过来。 “喏,接点水,把屋子好好拾掇拾掇!那个老不死的,把屋子造得跟猪圈似的,臭死个人……” 女人骂骂咧咧躲出三丈远,院里就剩岳川乾瞪眼。说实话,他都想提桶跑路了,可钱没到手,这会儿撂挑子走人也不是他风格啊!况且,要真扭头就走,指不定二堂姐在背后怎么编排他呢。 岳川一咬牙,返回铺面翻出半瓶消毒水。接著,又用抹布蒙住口鼻,义无反顾地钻进了昏暗潮湿的房间里…… 不知不觉,小半天就过去了。除了晌午扒拉了两口盒饭,岳川屁股就没沾过板凳。这会儿把最后几袋垃圾甩进废品堆,连带著那只发臭的耗子尸首,总算可以勉强住人了。 扭开启动开关,三叶吊扇“吱吱扭扭”地转了起来,不多时,屋里的消毒水和霉味彻底消散。 再將乾净的被褥凉蓆铺在铁架床上,课本码齐在窗台边的小桌上,岳川这才长舒一口气。 回到前院门店时,金海全已经將“金杯”倒出门店,这汉子瞧见岳川,抄起高压水枪就往他怀里杵:“娃子,拿上水枪,哥教你怎么洗车。” 金海全手把手教了一遍洗车流程,便自顾自地忙其他的了,而岳川攥著呲水枪把车身冲得鋥亮,隨即猫腰拱进车厢里头,拿著百洁布和汽车专用清洁剂开始了更为细致的室內保养工作。 老板不在,但老板娘却嗑著瓜子,“监视”著岳川的一举一动,看到男孩儿一直在认真干活,二妞没再多说什么,恐怕直到现在,她才认可这位瘦如乾柴的堂弟吧。 “媳妇儿,我说什么来著,別看这孩子身板儿小,干活一点儿也不含糊,这下你不嚷嚷著撵人家走了吧。”金海全笑眯眯地说道。 听了男人的话,二妞嘴一撇,没好气地回道:“就你看人准!行了吧?要不是你眼神好找了老娘,就凭你这长相,你家那条件估计连媳妇儿也娶不上!” “你看你看,怎么又扯到这事儿了,咱俩结婚,我家彩礼可是一分钱没少出啊!”金海全慌忙爭辩道。 “啥?你还想不出彩礼?开这个修车店我家拿了多少钱?你个大男人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为了更好地数落对方,二妞把那些陈年旧帐都翻出来,大张嘴,“叭叭”个没完,让男人是叫苦不迭。 …… 夫妻拌嘴,二妞是从来不吃亏,也得亏金海全脾气好,不然,这日子早就过不成。 二十多分钟以后,门口的那辆“金杯”已经焕然一新,这是岳川打工期间第一个差事,他干得不错,得到了金海全的口头表扬。 由於修车店兼著洗车业务,整个下午岳川是一刻也不得清閒,等太阳落山时,男孩儿累得身体都要散架了。 “嗨!脸皮薄是真吃亏呀!早知道这么辛苦,我中午应该吃两份盒饭!”岳川摸摸咕嚕嚕乱叫的肚子,暗自感嘆道。 此时的岳川短袖、短裤已经湿透,更要命的是,劣质洗涤剂糊在光膀子露腿的地方,蜇得皮肉直抽抽。这种黏黏糊糊、灼烧皮肤的不適感,让他不禁想起三伏天儿钻玉米地掰棒子的场景——手掌、脖颈被玉米叶划出一道道血印,汗水醃著伤口,火辣辣的疼跟现在的感觉一般无二。 见岳川面色苍白似乎快要脱力,金海全赶忙冲其喊话道:“小川儿,短袖脱了吧,我给你冲个澡,咱们舒舒服服去吃个饭! 说完,也不等岳川回话,金海全就拿著根塑胶软管走了过来。见老板嘴角掛著一抹坏笑,岳川赶忙摆手拒绝,不料,一道水柱已经喷在了他身上。 虽说淋了个落汤鸡,但这舒爽的凉意袭来,还是让岳川大感畅快,於是,也不再躲闪,吐出一口浊气,爽快地喊了一嗓子:“哇!好舒服!” 第八十章:打工生活 冲完澡之后,金海全带著岳川去了街角的小吃店。 刚一落座,金海全便用筷子撬开啤酒瓶盖子,他给男孩满上一杯酒,十分豪爽地说道:“小伙子辛苦了!来!干一杯,解解乏!” 经过大半天的並肩劳作,又有了相互冲澡的情谊,金海全看岳川是越来越顺眼,这才不顾老婆反对,將岳川带到馆子里,要是其余的打工仔,可绝对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老板,我不太会……” 岳川刚要拒绝,金海全立马摆手说道,“叫啥老板?咱们都是亲戚,你和我小舅子一样,叫我全儿哥就行,来,走一个!” 一口冰镇啤酒下肚,岳川浑身的肌肉瞬间鬆弛下来,同时也带走了肚腹中的燥热。 岳川第一次觉得啤酒是个好东西,难道还真像金海全说的那样,啤酒可以解乏? 看到男孩儿一饮而尽,金海全“哈哈”一笑,伸出了大拇指,“不错!是个好小伙!这两个月只要你好好干活,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工资不按暑假工,就按长期工给你发,怎样?” 听到这话,岳川心中大喜,学著大人的模样,端起酒杯敬道,“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活!” “不要跟我客气,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也在店里当学徒。不要说咱们有亲戚关係了,就是没有,我也不会干扣工资那些个缺德事,所以说,但凡你要有啥困难,儘管跟我提,能办的我都给你办!”金海全就属於一喝酒就上头的那类人,此时,那张方脸变得很是红润,看上去很有喜感的样子。 见到老板心情大好,岳川也不再拘谨,挠挠后脑勺问道:“全儿哥,我晚上想看会儿书,能不能借个檯灯给我?” “没问题!吃完饭我就给你拿!”金海全拍著胸脯回道。 本来还担心老板会问东问西,没想到对方竟然满口答应,岳川心情大好,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就这样,二人喝酒聊天,倒也畅快十足…… 离开小吃店时,金海全走路已经飘忽打晃,不过,答应小兄弟的事却没有忘。不多时,他將一张带靠背的椅子和一盏檯灯亲自送到男孩屋里,想来,这男人也是吃过苦的孩子吧,自己淋过雨也懂得给別人撑伞,凭此一点,就足以让岳川大受感动。 汽配市场里的绝大多数铺面已经打烊,没人知道,在某间潮湿而又闷热的房间里还躲著个挑灯夜读的少年郎。 这里能赚钱又能读书,岳川自然不会再抱怨环境简陋。相比这个,他更在意与同学们拉开差距的危险——那些家境优渥的城里学生暑假都在报各种补习班,若自己不在打工之余苦读,开学后怕是连追赶的机会都没有。 男孩暗下决心,就算白天累断腰,晚上也要挤出两小时完成学习任务。 想法是好的,实际操作却困难重重。岳川身子骨比常人弱些,精力有限,根本做不到赚钱学习两不误! 偏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別的搅扰来添乱。这不,午夜凌晨,有不速之客在屋子里闹腾起来,几只老鼠上躥下跳,啃床板,挖洞穴,整出的动静让岳川痛苦不堪。除了老鼠,还有烦人的蚊子大军。成群的蚊子更像是发动集群攻势,哪怕拍死十几只,仍有前赴后继的“敢死队”伺机叮咬,令他防不胜防。 被逼无奈之下,岳川想到用风力驱蚊的招数,他將吊扇的档位调至最大,可运行不久之后,生锈的扇叶便发出吱呀怪响,仿佛隨时会散架,嚇得他赶紧关掉开关。 书是彻底读不进去了,他只得爬上床睡觉,可闷热的房间却让他辗转难眠。少年暴躁地抄起水桶,跑到前院连冲三次冷水澡,才勉强挨过了这个难熬的夜晚…… 糟了一宿罪,岳川第二天就从老板那儿討来老鼠粘板和蚊香。住宿条件稍有好转,可超负荷的体力却早把他熬干了——男孩现在连翻书的力气都攒不出,能维持基本作息都算奇蹟。 直到此刻,岳川才惊觉“白天打工晚上学习”的规划有多不切实际。那些工整列在笔记本上的学习计划,在现实面前全然成了废纸一张。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打工就是打工,哪儿会跟上学一个样?压根就不应该对打工抱有幻想,真要有既能赚钱,又能静心学习的美事,哪轮得到他这个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当男孩认清现实时,早已深陷泥潭。如今他不仅要扛著汽配城最重的轮胎,还得应付暗流涌动的职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真能扛得住社会的毒打吗? 第四天下午,真正的麻烦来了。 开金杯车的客人来到店里,这人右脸有道疤,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 事实正是如此,这主儿不仅要岳川把轮胎、车壳给冲洗乾净,还非让处理座椅上的呕吐物。那滩秽物的餿臭味渗进海绵,岳川用掉半瓶清洁剂都压不住。 忙活大半天,岳川还是因打扫不力被“刀疤男”投诉了。二妞在明知对方无理取闹的情况下,还是让岳川向客人赔礼道歉。 活干了,罪受了,还要挨人家训斥,这让岳川忍无可忍,如果不是金海全及时赶到,替岳川解了围,这个事十有八九会闹大。 跟“刀疤男”结下樑子后,岳川的日子越发难熬。偏偏这瘟神来得格外勤快,每次跨进洗车棚都斜叼著烟,衝著少年勾手指:“小矮子,过来给爷点菸。” 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使唤自家养的看门狗。 金海全倒是护犊子,但凡瞅见那辆金杯车拐进市场,总会插到两人中间。可他毕竟是老板,要顾著店里的生意,稍不留神,刀疤脸就逮著机会使坏——要么把整包菸灰弹在刚擦净的挡风玻璃上,要么突然说轮胎没冲乾净。 捱到第七天晌午,岳川攥著磨破皮的橡胶手套衝进办公室。男孩脖颈暴起青筋,辞职的话刚蹦出半句,就被金海全温厚的手掌按住了肩膀。 “听哥的话,別想那么多,再干一个月,就一个月,等我那老员工一回来,我就放你走,到时候你就可以拿上钱安安心心地上学了。” 一句话把岳川所有的委屈给堵了回去。男孩张了张嘴想倒苦水,却被金海全抢先截住话头:“社会就是个粪坑,总有蛆虫往人身上蹦。你要真往心里去,那臭虫可就乐开花了。” 说著突然指向窗外,“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横竖没客人,你去找首峰,就当散心了……” 老板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岳川也不能直接走人,可他这会儿也没兴致、更没体力去逛街玩耍,於是,男孩儿简单收拾了工具,乾脆躲到房间里睡大觉…… 第八十一章:堂哥来访 男孩栽进枕头里睡得昏天黑地,终於还是被轰隆雷声震醒了。他迷瞪著眼摸到窗边,只见乌云压著汽配城的彩钢顶翻滚,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 胡乱抹了把脸,岳川把瘸腿的桌椅拖到门廊下。雨水顺著青苔斑驳的门框织成帘子,少年叼著笔头怔怔望著雨幕——凉丝丝的水汽扑在鼻尖上,混著远处飘来的泥土腥气,竟把连日来的憋闷冲淡了大半。 这闷罐似的盛夏里,还有什么比一场大雨更美妙的事情呢? 岳川正伸手接檐角垂落的雨线,突然听见泥水飞溅的响动。定睛看去,一个圆滚滚的影子正撞开雨幕衝进来,塑料雨衣下露出一张熟悉的包子脸。 “哈哈!小川儿!终於让我找到你了!你来我二姐这儿帮忙,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来人正是岳川的堂哥秦首峰,他跑到岳川跟前,鬼魅一笑,隨手將一把雨水甩在堂弟身上。 岳川也不恼,撩拨雨水予以还击,可秦首峰摆摆手赶忙说道:“別別別,先別闹,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別给弄湿了……” 说话间,秦首峰走到屋檐下,他从肩头的布袋中掏出两个肉夹饃,然后笑吟吟地说道:“喏,给你带了肉夹饃,赶紧吃了吧!” 大半天没吃饭了,这会儿看到美食,岳川眼睛瞬间亮了,於是,也不再跟堂哥假客气,接过饃饃,便大口咀嚼起来,“哥,你不是去大姐那里上补习班了吗?怎么有空跑这儿了?” 岳川的嘴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也是含糊不清,不过,凭两兄弟之间的默契,秦首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嗨,別提了,补习班里大多是要升高三的学生,我在那里压根儿跟不上节奏,我听二姐说你在她这儿打工,想都没想,买了肉夹饃来看你,这回我够意思了吧?” 秦首峰擦擦嘴角的油水,那么大的肉夹饃三两口就被他报销了,接著,又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两瓶汽水儿,老规矩,一人一瓶给分了。 这段时间,岳川忙得连轴转,如此悠閒地吃饭聊天,让他心情放鬆不少,就这样,兄弟俩扯起閒话,讲了些最近发生的有意思的事儿,相互之间又倒了倒苦水,小半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川儿,我来找你,其实还有话跟你说……”上一秒还开怀大笑的秦首峰,这会儿眉头突然紧蹙。 见堂哥表情变化如此之大,岳川立马猜到对方是为情所困,隨即挠挠头,无奈地说道:“哥,我知道,你又要跟我讲柳清了,情况我都跟你说了,柳清在期末考试前就已经退学,具体什么原因,我还真不知道……” 看堂哥垂头丧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岳川一脸狐疑地问道:“怎么?不是柳清?是……又换了其他人?” 秦首峰白了堂弟一眼,嘆口气说道:“唉,一个柳清都伤透了我的心,我还能换谁?” 岳川没接话,知道堂哥一定还有话要说,果不其然,秦首峰抖抖肩,小声说道:“前几天,我在夏商酒楼见到柳清了……” 听到这话,岳川没有什么反应,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关於“小红楼”的传闻,尚未知悉。 “然后呢?”岳川问道。 “川儿啊,你还真是个书呆子,居然连『小红楼』都没听说过?这酒楼就是成东的亲哥哥,劳成西开的!”看到堂弟一脸茫然的表情,秦首峰感嘆一句,隨即开始跟堂弟“科普”夏商酒楼里的种种桃色秘闻。 “什么?”岳川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起来,“你是说…成东的大哥开了这么一个酒店,而柳清在里面当服务员?” 岳川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柳清家境很好,根本不需要去那种地方打工,还有一点让他也很是诧异,他根本没想到,夏商酒楼的老板竟然会是劳成西! “我亲眼见到的,还能有假?她烫了头髮,还穿著酒楼迎宾旗袍……正在给头桌的客人端茶倒水,当时,我心都碎了……”秦首峰讲述著遇到柳清的场景,整个人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儿。 为了参加某位领导的喜宴,秦首峰被老爹带到夏商酒楼。宴席上,他看到心爱的姑娘被一个老男人揩油,心灵受到了强烈刺激,那一刻,女神的完美形象,连同少年怀春的梦同时碎裂,为此,他难受了好多天。 “掉进那种大染缸,就是想洁身自好都难,说不定,柳清早就被人嚯嚯了……”秦首峰自行脑补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眼神隨即黯淡下来。 岳川被堂哥的话惊掉了下巴,虽然他不像堂哥那样钟情於柳清,可女孩儿毕竟曾是他的同班同学,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意难平,思索片刻,岳川突然开口问道:“哥,那种地方,你是怎么进去的?” “你可別想歪嘍!夏商酒楼的一楼、二楼就是正常吃饭的地方,我记得,那天是劳成西喊(邀请)我爸去的,听我爸说,那些人准备在咱们山上捣鼓矿石家……” 秦首峰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堂弟,不过,他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有些情况並不掌握。比如,劳成西是如何拉拢老爹入局採矿的,而秦来顺有没有在夏商酒楼做对不起他老娘的事,关於这些,他没有提到,又或者是有意识地迴避了。 “如果成东哥在这儿,那就好了。凭他的本事,说不定,能把柳清解救出来……”不知怎么的,岳川突然想到了成东,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这位大表哥了,想到好大哥犯事进了看守所,不禁又是一阵唏嘘。 “成东哥为人仗义,但他大哥的人品就不好说了,先不说酒楼搞擦边儿生意,就说他身后的那几个马仔,看上去都不像是好人!个个儿跟港片电影里的古惑仔一样!” 说到这里,秦首峰猛地一拍脑门儿,他盯著堂弟,一字一顿说道:“川儿,我还有件事没给你讲,其实,我在酒楼里还看到…看到之前在校门口欺负你的那伙人了,你知道吗?他们都是劳成西的马仔!” 郑雄和蒋三儿当时也参加了宴会,负责外围安保工作。两个痞子的样子很有辨识度,一个肥头大耳麻坑鼻,一个身板精瘦小禿驴,他们在地面儿上也是有名號的,可见到劳成西,就都摆出低头哈腰的奴才样,这才引起了秦首峰的关注。后来,他还专门向老爹打听了二人的情况,这才理清他们与劳成西的关係。 “你是说,郑雄和蒋三儿都是劳成西的跟班?不会吧?成东哥…怎么没跟我说……”提到这俩人,岳川的脸色属实算不上有多好看,想到自己被郑雄骑在到地上摩擦,那种被人蹂躪的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 “对!就是那俩混子!要不是因为他们,你也不会被学校处分,哼!要不是场合不对,我都想上去揍他们……”秦首峰挥挥拳头,好像要跟人打架似的,他大概已经忘了,当初岳川被二人殴打时,他嚇得浑身哆嗦,根本不敢上前营救的事。 岳川的面部表情越发不自然了,他牙关紧闭,两腮的肌肉绷得很紧,很紧…… 见堂弟脸色不佳,秦首峰没继续往下说。他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即便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堂弟对那件事仍留有阴影,於是,话锋一转,赶忙劝道:“川儿,我知道你恨那俩货。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做傻事,他们就是劳成西养的两条狗,根本不值得去报復!还有,郑雄那王八蛋的底细我已经查到了,你想不想听?” 岳川点点头,而秦首峰接下来要讲的事足以顛覆堂弟的三观…… 第八十三章:撞破人家的好事 天气放晴,来店里修车、洗车的客户呈几何级数增长。 二妞数钱数到手软,可岳川却遭了大罪——在强力清洁剂的腐蚀下,不仅双手褪了几层皮,连眼睛鼻子都火辣辣地疼。 白天干活还能隨时冲洗缓解,可到了夜里,任他侧躺平趴,鼻子总像塞了团棉花,搅得少年整宿整宿睡不著觉。 捱几天倒还能撑,可连续熬了一个多月后,岳川的身子骨彻底垮了。原本精神的小伙眼窝凹陷、面如土色,活脱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刚刚痊癒的人。 见小伙子状態一天不如一天,金海全便有了提前结算工资的打算。这天一大早,两张簇新的百元钞票就拍在岳川掌心:“小川儿,全儿哥说话算话,这可是按老师傅的工价结的工钱,喏,拿好嘍!” 岳川眼眶发烫,喉头直打颤。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张薄纸片里浸著多少血汗。 “谢谢全哥……” “甭客气!这阵子天气热,洗车的也多,確实辛苦你了。”金老板轻轻拍拍岳川肩膀,正要转身往外走,突然一拍脑门又说道,“待会儿我去外地进点汽车配件,你嫂子正好出门办事,这样,你再帮忙看会儿店,等我们回来,再收拾东西回家,中不?” “成!我等您!”工钱分文不差地结了,这点情面哪能不给?岳川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老板、老板娘都不在,岳川也没閒著。他花费一上午的时间整理货架,直到大中午店铺热得待不住人,才锁了店门,回后院屋子里歇息。 蝉鸣声声响,酷暑实难抗,野鸡窝里坐,祸事从天降。屋里热得像蒸笼,岳川翻来覆去睡不著,索性抄起水桶要去前院冲凉。正要推开前后院之间的铁门,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嗯?我明明锁了店门,难不成进小偷了?” 岳川顿时警觉起来,贴著门缝往外瞄。这一眼不要紧,竟撞见地沟台阶上叠著两个人影——下面的男人仰面躺著,右脸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暗处泛著油光;而骑在他身上的女人扭著水蛇腰,竟是堂姐秦二妞! “我勒宝贝儿妞,一个多月没碰你,可想死哥哥咯!” 刀疤男掐著女人的后腰,两只糙手在薄衫底下游走。 “你个夯猪!放著好好的床你不用,非要在腌臢地方弄,真是有毛病……”二妞假意挣扎著要起身,却被男人铁钳似的胳膊箍住,湿漉漉的舌头直往女人的耳根子钻。 “你男人在这儿修理车,我在这里修理你,嘿嘿,真他妈刺激!”刀疤男淫荡地笑著,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坏东西,別整得太过火了,那…那小傢伙还不知道走没走…你…你先让我去后院看一眼,然后想咋弄咋弄,行不?”二妞眼神迷离,脸颊緋红,上半身的衣服也已经被男人撕扯开来。 “店门都锁了,铁定是拿钱走人了!再说,一个吃屎小孩儿,你管他干啥,先让老子爽了再说!”说罢,刀疤男舌尖、手上、腰部的力度不觉又加大了几分,这会儿,他已经变成一只饥渴的野兽,不让他释放兽慾,看来是不行的。半推半就,欲拒还迎。二妞在男人猛烈攻势下,彻底沦陷…… 女人的娇喘声和男人撕心裂肺的兽吼交织在一起,让一门之隔的岳川羞得是满脸通红,正要转身离开时,手上的水桶竟好巧不巧地落在地上。 “嘭”的一声脆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岳川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那对偷情的男女似乎也停下动作,同时往响动的地方瞅了过去。 岳川哪儿还敢待在这里,拎起水桶,直接跑回宿舍,瓜田李下,这还不躲起来,更待何时! 情急之下,男孩儿来不及多想,唯一的想法就是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就在他匆忙收拾行李,屋门外传来了老板娘尖细的喊声。 “別躲了!知道你在里面!我来问你,你哥把钱都给了你?这会儿怎么还不回老家?”二妞一脚把铁门踹开,看她单手叉腰的架势好像再说,“谁让你出现在这里了!谁允许你待在这儿了!拿了钱还不赶紧滚蛋吧,居然还在这儿碍眼!” 岳川瞅了眼堂姐,看到她旗袍领口处的盘扣没有扣,目光赶忙挪到一旁,“全儿…全儿哥说让我再看会儿店,我上午干了活,就一直在屋里休息,我…我哪都没去!真…真的!根本没出屋门!什么也没看见!” 明明错不在岳川,如今他眼神飘忽不定地撒起谎来了,不过,即便他再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信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哼!別狡辩了!偷懒就是偷懒!你在屋里睡大觉,这店里要是进了人,丟了东西,你可要照价赔偿的!” 老话说,言多必失,二妞抓住岳川讲话的漏洞,开始大肆攻击起来,这会儿她使的就是恶人先告状的招数,不把眼前这小子给拿捏了,一旦他到村里乱讲话,那她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正数落著,店门外“嘀嘀”响起车喇叭声。这动静岳川可太熟了——要不是那辆金杯车,他当场吃屎! “为什么刀疤男这会儿要送上门来?难不成他又要来找麻烦?”还不等岳川多想,二妞厉声喝道:“还傻愣著干什么?来客人了,还不赶紧去招呼?” 明明知道前面来了一只大老虎,可岳川还是要硬著头皮上,在不明白对方打什么主意的情况下,也只能按照老板娘说的做。 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第八十四章:拿捏你 “娃子!老板不在!你来给我洗车!”看到岳川走出来,刀疤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傢伙可是睚眥必报的主,刚才被男孩儿坏了好事,立马就来报復。 此时,岳川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平日里,刀疤男来找茬也就算了,这种情况下又来,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对方没憋什么好屁! 岳川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堂姐,当然是想向对方求助,可二妞嘴一撇说道:“你看我干什么?让你洗你就洗!” “咋?你来打工,还有不给主家干活的理?”刀疤男也跟著吼起来。 这俩人一唱一和,竟把男孩儿逼到了墙角,男孩儿涉世未深,也根本猜不到对方打了什么主意,也只能乖乖听话,拿起了高压水枪。 岳川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把活干了就能躲过一劫。可心怀鬼胎的刀疤男怎么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一句话,坑已经挖好了,就等男孩儿往里跳。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岳川总算把车给清洗乾净,他对天发誓,这次冲洗花费的时间和细致程度远超以往,看来,为了防止刀疤男故意找茬,也是真够拼的。 “洗好了,里外擦了好几遍,坐垫、后备厢也都整理了……” 岳川还没说完,一旁的刀疤男粗鲁地把他推到一边,男人直接打开车门,装模作样地翻翻主驾座位旁的收纳盒,然后扭头对男孩儿吼道:“娃子!你见我大哥大没?” 这话一出,岳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千防万防,没想到对方竟在这儿等著他呢! “我没见你的大哥大!我不会拿你东西的!你別想讹人!”岳川大声反驳,情绪显得很是激动。 看到男孩儿如此反应,刀疤男先是一怔,接著眼睛一眯说道:“好!你说你没拿,敢不敢让我去你房间里搜?” 说罢,刀疤男一把抓住男孩儿的衣领,不由分说就往门店里拽,此时的岳川大感人身受到了威胁,奋力反抗,只听“刺啦”一声响,身上那件早已掉色的短袖被扯开了个大口子。 都到了这个时候,岳川哪还顾得上形象,他拼命逃,短短十几秒就跟对方拉开了数十米远的距离,还好大中午的外面没什么人,要不然,又要被人看笑话了。 “娃子…你先別跑,听我说……大哥大是我花一万多在香港买的,现在丟了,你得帮我找!这儿只有你碰过我的车,连车钥匙都在你手里,就凭一句没看见,这事就能了?”刀疤男力气虽大,但腿脚却没岳川利索,追了一会儿,累得是头昏眼花,连说话也都是气喘吁吁的。 岳川才不想听对方废话,可自己的行李和刚刚到手的两百块钱还在后院宿舍,也不可能一走了之啊! 正在岳川犹豫不决时,消失好一会儿的二妞突然现身,她站在刀疤男旁边,对堂弟喊话道:“小川儿,別害怕!你要是没拿他东西,就带客人去你屋找找,要是真拿了,跟他道个歉就行,姐还在这儿呢,能让他欺负你不成?” 二妞的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包藏祸心。如果岳川真听了话去宿舍,不但不能自证清白,绝对会成为瓮中之鱉! 很显然,这娘们儿已经把姘头的“大哥大”偷偷藏到了岳川行李当中! 至於她为什么要陷害堂弟,倒也不难猜,毕竟,自己的丑事让堂弟给撞见了,那怎么才能让对方闭嘴呢?杀人灭口他们没这个胆,最好的办法就是手里也握著对方的把柄,如果找不到把柄,那就製造一个唄! 某位智者曾经说过,人心比万物都诡诈,看来,这话是不假的。论耍心眼儿,岳川斗不过眼前这二位,可他也不是傻子,思前想后就一条——绝不回宿舍! 见男孩儿不上当,刀疤男气急败坏,指著岳川的鼻子骂道:“好小子!今天不给你点顏色瞧瞧,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待会儿我要是从你屋或者行李中找到大哥大,非得把你活劈了不行!” 一旁的二妞也开始助攻:“小川儿,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还有商量的余地,真要是在你房间里找到那东西,我就算是你姐也护不住的,丑话我可跟你说前头了,待会儿,警察来了,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我说没拿就是没拿!就是警察和老板都来,我也不怕!”岳川大声回道。 他们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连哄带骗愣是没能唬住岳川,相反,岳川听到男孩儿说到“老板”这俩字,心里莫名还有些恐慌。大概,这不就叫做贼心虚吧! “敢乱说话!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刀疤男暴怒异常,跳脚骂了一句,然后,卯足劲朝岳川袭来,这大热天的,又要上演一场猫捉老鼠的舞台剧。 男孩儿在前面跑,刀疤男在后面追,二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米左右,本来岳川是有机会逃出生天的,可一个不留神竟然被脚下石头绊倒在地,刀疤男抓住这个机会,像是恶狼一样猛扑过来。 岳川见状,忍著痛赶忙起身,不料,还是晚了一步,一瞬间,细黑胳膊被刀疤男死死钳住。 “我让你跑!让你跑……”刀疤男一边骂,一边用拳头猛砸男孩儿的天灵盖,岳川被打急眼了,趁其不备,一口咬在男人的手臂上。 过去这大半年,岳川的身高体重都有所增长,再加上每天坚持夜跑,遇到强敌就算不敌,也有一击之力,趁刀疤男吃痛脱力的间隙,男孩一个闪身竟从对方的魔爪中挣脱出来! 天气实在太热,之前在地沟里消耗了一波元气,这会儿,刀疤男的战斗力竟不足平日里的一半,如若不然,岳川怎么可能从他手中逃走呢?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刀疤男不甘心,还想发力去追踪“猎物”,可就在这时,路旁的门店里走出好些个人。 大傢伙本来都在午休,被吵醒后,个个气呼呼地围了上来…… 第八十五章:阳光青年和明媚同学 看客越来越多,偷情的那俩人终於开始慌了,万一把那小子给逼急了,嘴上一个不把门儿,把苟且之事吐出来,岂不是全完了! 二妞心里清楚,现在绝不是整治岳川的好时机,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稳住对方。 “川儿,你別跑,先听姐说!”二妞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岳川跟前,“这事不怪你,里面肯定有误会,別怕!今天姐给你做主,绝不让这傢伙再欺负你!走,跟姐回店里,別在外人跟前丟人……” 儘管二妞好话说尽,可岳川心里跟明镜似的,绝对不能上对方的当。 刚才自己挨打时,堂姐屁都不放一个。哦,这会儿围观人多了,见事情马上就要捂不住,又出来当好人,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呢? 心念一动之下,岳川大声吆喝道:“我没有偷大哥大,是他们非要冤枉我!大傢伙都来给我评评理……” 见男孩儿衣服破成那样,声音都哑了,多数人都动了惻隱之心,纷纷开口替岳川讲话。 “你说这孩子偷东西,得拿出证据啊!不然人家还有脸吗?” “对呀!对呀!口说无凭的,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嘛!” …… 讲话的人都是附近门店的打工仔,虽然叫不出岳川的名字,但至少也见过这小伙干活,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確实不像是会偷別人东西的主。 眼看其他人都站在男孩这边,刀疤男彻底炸毛,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大声吼道:“你们在这儿瞎逼逼什么!知道我谁不?也不打听打听我『刀疤哥儿』的名號,敢管我的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就在刀疤男喝退左右、扬言要收拾岳川的当口,汽配市场外突然驶来一辆崭新黑色丰田皇冠轿车。 车子刚刚停稳,两名青年学生快步下车。男生身形硕长足有一米八多,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同行女生肌肤胜雪,娇俏脸蛋配上小巧酒窝,气质堪比动画片里可爱女主。两人身上的金色紫荆花纹网球衫竟是同款制服,还別说,穿出了情侣装的效果 二人拨开人群直抵核心区域,女生目光触及岳川的瞬间突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秦岳川?真是你?” 这声叫喊引得眾人纷纷侧目。刀疤男得了空,猛然朝岳川飞扑而来,却见他胳膊高高扬起,如果岳川再不躲闪,指定要结结实实挨上一击了。 千钧一髮之际,那名帅气男生闪电般横插进来。手肘精准截住下落的手掌,立时发出“啪”的闷响,看来,刀疤男今天是遇到对手了。 “有话好好说!隨便打人是几个意思?”帅气男生路见不平一声吼,有不少人向其投去钦佩的目光。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子閒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刀疤男话说得挺硬,但胳膊肘已经被男青年用双手牢牢锁住,此时,他感受到一股庞然巨力,如果还敢反抗,那肯定就要吃大亏的。 “松…鬆开!要是把我胳膊给恁折了…小心吃…吃官司!” 刀疤男毕竟是混地面儿的,即便是打不过,嘴巴依旧很硬。不过,此时帅气男生身高体力占绝对优势,即便是他使出再多招数,也被死死压制住了。 见男伴处於绝对上风,女孩绷紧的肩膀骤然放鬆,接著一个转身拽著岳川袖口往一旁退去了。莫非女孩跟岳川认识? “秦小川,你没受伤吧?”女孩关切地询问道。 岳川从见到女孩到现在脑子都懵懵的。这也难怪,被同班同学撞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换了谁都臊得慌,更何况他还是个靦腆又死要面子的大犟种。 “柏…柏慧,你怎么在这儿?”岳川慌忙捂住衣领处的破口,话都说不利索。眼前这个明艷照人的姑娘正是他同桌李柏慧。人家站在那跟朵牡丹花似的,他自个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杵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彆扭。 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窘迫,李柏慧眨眨眼睛,调侃道:“瞧你那样!我还会笑话你不成?给我说说吧,这次是不是又替人出头,惹火上身了?” 女孩儿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可岳川心里就跟吞了黄连似的。他整个人僵成根木头桩子,丑媳妇儿见公婆也不过如此吧。 见他半天不吱声,李柏慧真急了,拽著同桌胳膊就要掀衣服检查。可除了衣服破损外,確实没有明显外伤啊。 “我没事…就…就是觉得有点丟人……” 岳川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如果可以,他真想挖个地缝钻进去。听到这话,李柏慧先是捂著嘴笑笑,隨即一脸严肃地瞅著岳川说道:“秦小川你听著!在我这儿用不著不好意思的,放心!不管你遇到啥问题,只要有我和孔涛在,绝不让你再吃亏!” 之所以讲“不让你再吃亏”的话,还是因为之前岳川在校门口见义勇为的事,上次,李柏慧不在事发现场,这次,既然让她撞见,肯定要给同桌撑场面的。 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岳川也不再藏著掖著,一五一十地將刚才发生的事复述一遍。至於堂姐和刀疤男苟且之事,岳川却並未提及。 “哼!欺负人也得有个限度!说你没做好清洁我能忍,诬陷你偷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李柏慧柳眉紧蹙,非常气愤地说道。 同桌这么长时间,李柏慧怎么可能不知道岳川的秉性?这会儿,已经十分篤定就是那个刀疤男的错。 等著瞧吧,看看这位富家大小姐如何收拾敲竹槓的坏人。 第八十六章:我们替你撑腰 “喂!我说你这么大一个人,做事也不敞亮啊!说我同学偷了你的『大哥大』,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李柏慧伶牙俐齿,当眾质问起了刀疤男。 “我会没证据?你…你先让这小伙子把我鬆开,这就给你们拿!” 刀疤男讲话的语气不似之前那般囂张了,再一看,原来他的两条胳膊被这位叫孔涛的帅气青年反拧在背后,要不是实在挣不开,他是绝不会好好说话的。 “先说是要拿啥证据!不然你跑去造假,我们找谁说理去?” 李柏慧还没张嘴,孔涛先懟了回去。不得不说,这青年还真是机灵,一句话就把刀疤男那点小心思给戳穿了。 这会儿,刀疤男心里直骂娘。一个毛头小子已经把他治得服服帖帖,这会儿又冒出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这下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你…你们几小崽子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了!”刀疤男梗著脖子直嗷嗷,“等老子摇人过来,把你们一个个全收拾咯——哎哟!疼死老子了!” 孔涛手上又使了把劲,刀疤男顿时疼得齜牙咧嘴。周围看热闹的汽修工心里暗暗叫爽,甚至有人还笑出了声。 “呵!都到这份上了!还在装大尾巴狼呢!”孔涛冷笑一声,扭头对女伴说道,“柏慧直接打110!等警察来了,看他还敢不敢横!” 要说孔涛確实有两下子,虽然还没搞清前因后果,但对付这种混子就该交给警察。要不指不定闹出什么么蛾子。 果然,这话直接戳中对方的肺管子,刀疤男不是真的怕警察,是担心事情闹大导致姦情败露,到时候进局子事小,说不定会被金海全拿刀追著砍!刀疤男犯怵的事,二妞又怎会不怕? 这会儿,女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小碎步跑到堂弟跟前,“小川儿!姐老早都跟你说,跟客人服软道个歉就算完,你偏不听!现在咋样?把你同学也都拖下水了吧?別傻愣著了!赶紧带你同学走,再闹非得出大事不可!” 听到堂姐的话,岳川脸上浮现出异样神情,刚想开口,倒是李柏慧抢先一步,“岳川又没做错事,凭什么道歉,咦?你不是他姐吗?怎么净帮外人说话?” “柏慧说得对!”孔涛跟著补刀,“你看这货的德行,真以为道个歉他能放过我们?再说了你是老板娘,要道歉也该你去啊!事儿都没整明白就和稀泥,我看你跟这人是一伙的吧?” 孔涛简直太聪明了,仅凭对方一句话就能判断出二妞的为人,这娘们儿屁股都坐歪了,不是傻,就是坏! “瞧你们俩小孩儿说话!我是小川儿的亲堂姐,能不护著他?”二妞狡辩道。 “你护什么了?”李柏慧指著岳川扯烂的衣领,“刚才他挨打你装瞎,现在看这傢伙被抓了又来充好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二妞这才知道堂弟这俩同学不是善茬,咂吧两下嘴不再爭辩,扭头冲岳川说:“小川儿!当初看你们家可怜才让你来打工,你就这么报答我们?摸著良心说,这一个月我跟你哥对你咋样?又是涨工资又是买零嘴,你要还认我这个姐,就赶紧带同学走!我保证他不敢找你们麻烦!” 既然来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打感情牌了,二妞的策略很简单,那就是逼著堂弟出头摆平这事。 岳川正左右为难之际,孔涛冲李柏慧使个眼色。姑娘心领神会,扭头就往丰田车那边跑。 確认女伴打开车门拿到了什么东西后,孔涛揪著刀疤男后脖颈说道:“听著!现在当大伙面保证不找我们麻烦,立马放你走!” “我刀疤哥儿在地面儿混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等老子脱身…”狠话没撂完,孔涛手上力度又增大几分,疼得他直抽冷气。 这时李柏慧举著精致的摩托罗拉手机回来了。她拨通號码,把电话贴到孔涛耳边。 “三叔,我小涛。汽配市场有人找我和柏慧麻烦…对,这人脸上有道疤,还说自己是什么『刀疤哥儿』……” 孔涛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先不论是非,单看男孩表现出来的气质足以说明他不是一般人,也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怎么可能开豪车,怎么可能拿著如此时髦的手机?既然男孩背景深厚,他口中的三叔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有这种可能性,且概率很大。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孔涛身上,而青年不慌不忙,竟然將手机懟到刀疤男脸上,“来,听电话!”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刀疤男,听见听筒里的声音瞬间蔫了:“孔、孔局…是…是您啊!哎呀呀!是我眼瞎了不懂事!是…是是!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刀疤男点头哈腰的怂样,活像抗战片里的汉奸见了太君。 这副嘴脸把眾人惊得是合不拢嘴。再看二妞,脸色从震惊到错愕,最后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对不起了,孔大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你了!”刀疤男不断地给孔涛赔不是,看样子已经彻底服软,而孔涛没回应什么,只是听电话那头的“三叔”又说了些什么,果断鬆开臂膀將刀疤男给放了。 刀疤男如遭大赦,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接著眉眼一笑,竟当眾给孔涛和李柏慧各自鞠了一个躬,然后身形一顿,“哧溜”一下就跑没影了…… 第八十七章:云泥之別 在一片嘘声当中,刀疤男和那辆金杯一起消失不见了。 围观群眾久久不愿散去,大傢伙对著孔涛的轿车指指点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快看!快看!小伙儿开的是豪车,怪不得轻轻鬆鬆就把那货给拿下了!” “嚯!还是省会的牌照!还是个炸弹號!家里果然有人好办事啊!” “也怪那货没长眼,这下不嘚瑟了吧?脚直接踢到了钢板上。” …… 眾人嘰嘰喳喳说个没完,二妞反应倒是很快,赶忙將岳川和他两位同学拉到门店里,“天气这么热,我给你们三个拿点棒冰,消消暑……” 姘头认怂跑路后,二妞也换了副嘴脸,她不敢再对堂弟吆五喝六,竟破天荒拿出奶油雪糕招待孔涛和李柏慧。好歹也是做生意的,到了这会儿,要是再分不清大小王,那可就白活这么大了。 看到老板娘如此殷勤,李柏慧微微一笑,扭头却对岳川说道:“小川,那傢伙大概率是不敢回来闹事了,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收拾下东西我们送你回家吧!” 孔涛也附和道:“柏慧说得没错,马上就要开学了,既然老板都给你结了工钱,就趁早回家吧!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自己一个人在这地方打工,也不害怕吗?” 话音未落,李柏慧对孔涛翻了个白眼:“瞧你说的!要是知道害怕,他还能叫秦岳川吗?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同桌在校门口见义勇为,是一打十的主儿!” “以前老听柏慧说你数学好,没想到你还挺仗义的!佩服佩服!”孔涛眼神一亮,伸出了右手,“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孔涛,跟柏慧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你叫我小涛就行!” 岳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赶忙將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这才跟对方握手。 “谢谢你们,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关係,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孔涛笑笑,眼光却停在岳川的破烂领口上。 “就是!不用跟我们客气。”李柏慧急忙附和,不过再说到“我们”这两个字时,小脸顿时有了红晕。 岳川还想再客气几句,身后传来了二妞的嬉笑声,“小川儿,你同学说得对!等我家那位回来天都黑了,不如让你同学送你回村得了,喏,我给你们准备了些好吃的,路上吃……” 打工一个多月来,岳川何曾见过二堂姐如此殷勤过?这会儿看著二堂姐手里拎著的一大兜零食,他倒显得有些无所適从了,手足无措了,僵硬地摆手道:“二姐,东…东西你留著吧……” “瞧你这孩子说话!东西是给你同学的,人家载你一程,咱也不能缺了礼数不是?”二妞板起脸回道。 眼看两人推让个没完,孔涛转身利落地接过零食,他小嘴一甜说道:“谢谢姐!以后我就在您这儿洗车了,回头让我爸多给您介绍生意!” 这话听得二妞眉开眼笑,转头对堂弟说:“小川儿,不是姐说你,论说话办事,你真得跟这位同学学学!小小年纪会说话会办事,还能开轿车…嘖嘖…实在了不起!有这么好的同学,你可得跟人家多亲近,多学著点!” 话虽是对著小川说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是在捧孔涛。李柏慧看不惯这踩一个捧一个的架势,插话道:“姐,小川儿也很厉害啊!学习好还勤工俭学,我们班同学都可佩服他了呢!” “柏慧说得对!要让我爸知道同学打工赚钱交学费的事,准得拿这个训我!哈哈哈!”孔涛不愧是富养出来的孩子,自嘲起来游刃有余,这话著实叫人听了舒服。 在眾人帮衬下,岳川的行李连带学习资料整整齐齐码进了丰田后备厢。 临行前,二妞把岳川拉到角落,难得放软了语气:“小川儿,今天这事是姐不对,让你受委屈了。我们做小买卖的成天伺候难缠主顾也不容易……这五十块钱你拿著,算二姐赔不是。” 看到这张巨额票子,岳川只觉得烫手,隨即连连摆手说道:“二姐,这段时间多谢照顾,回家我只说你们的好。今天的事,我也绝不跟旁人提……” “哎哟瞧你说的!我能干出啥出格事……”二妞乾笑两声,话没说完就被汽车发动声打断。 岳川不再废话,挥挥手扭头便钻进了丰田轿车。 望著远去的车影,二妞脸色渐渐阴沉,攥著没送出去的钞票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慢吞吞把钱塞回兜里。 豪车就是豪车,这大夏天的明明关著车窗,居然有丝丝凉意从出风口往外冒。岳川是头回坐豪华轿车,压根不知道车载空调这东西,这会儿,他直犯嘀咕,想问什么。可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没洗澡,没换衣服,会不会把人家车给弄脏了?” 陷在软乎乎的真皮座椅里,岳川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抠著手背坐得笔直,样子是那么的拘谨。 前排握著方向盘的孔涛气定神閒,看得他心里直泛酸——羡慕嫉妒倒罢了,最难受的是那股子自卑劲。都是同龄人,怎么人家就能活得这么体面?自己要是能这么出息,哪会受那些窝囊气? 岳川的脑瓜里冒出了许多念头,却在这时,李柏慧从副驾扭头看著他问道:“岳川你愁眉苦脸啥呢?还有啥事没办好吗?” “没…没啥……就是觉得有点累……”岳川尷尬一笑回道。 “有事你就说,不要客气!开车的孔同学比咱们大两岁,在省重点当班长当主席的,让他多出点力怕啥……”李柏慧说著冲孔涛咯咯笑起来。 孔涛单手搭著方向盘,嘴角翘了翘:“柏慧你损我呢?行吧我认,確实是我主动转去省城上学的……” “谁敢损您孔大少爷呀!在省重点当干部多风光,我们县一高这些土包子可羡慕坏了。”李柏慧酸溜溜地说道。 女孩出言讽刺是有原因的。初中那会儿,二人已经计划好了一起上阳河一高,临开学孔涛被他爸塞进了省重点,气得李柏慧哭了好几天。眼下都已过去一年,姑娘还记著这茬,想来没跟青梅竹马同在一个高中读书,是一种遗憾吧。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后排的岳川活像颗电灯泡。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李柏慧趴在课桌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现在可算知道是为啥了。 “换我要是姑娘,也得上杆子跟孔涛好。人家家境好又出息,搁谁不喜欢呢?” 看看孔涛,再想想自己。岳川终於知道什么叫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所谓云泥之別也不过如此吧。 第八十八章:通往村口的路 丰田车在国道上飞驰,车里愣是感觉不到顛簸。要不是窗外大树唰唰往后倒,岳川打死都不信这车已经飆到上百码了! 往常从县郊到秦家庄,小巴得开一个多钟头。可这回才二十分钟,村口那几棵白杨树已经杵在眼前了。 “就停这儿吧,太麻烦你们了……”车还没停稳,岳川便著急忙慌地握住了门把手。 “要不我们直接把你送到家吧,这么多行李,也不好走啊!”李柏慧探过身子劝说起来。 “真不用!”岳川闷著头下了车,自顾自地从后备厢里拖东西,“村里要过土坝子,別脏了你们的车。” 李柏慧见状,还想再劝,可一旁的孔涛却给她递了眼色,示意她不必如此。 孔涛做得没错,因为有些事一旦涉及男人的自尊,那就一定要给予对方理解和尊重。 就比如现在。岳川死活不让送到家门口,无非是不愿让人瞧见那破败不堪的土坯院墙,除此之外,他自认为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招待两位城里来的贵客。 “小川儿,我跟你一起收拾东西吧?这样,你也好拿一些。” 柏慧下了车,很是热心地帮同桌整理东西,可越是这样,岳川显得就越急躁,“谢谢,我自个儿能行!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別再耽误你们的事!” 换作不熟悉的人,大概已经被岳川这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给惹恼了,好在李柏慧和孔涛都不是那样的人,二人已经猜出岳川为什么会急著“撵人”,於是也不再过多停留,稍作寒暄便准备返程。 目送丰田车拐出村口,岳川肩膀一垮长舒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盯著地上一大堆的行李,男孩摇摇头苦笑一声,接著蹲下身子把大包小裹一股脑扛上肩头。 为面子活受罪倒没啥可抱怨,但回家的路未免也太远了些吧。 从村口到拦河土坝,才不过短短几百米路程,岳川就已累得气喘吁吁,这会儿,索性將行李往地上一放,回身望向了通往村口的路。 这条走过千百次的村道如今看来是那么的萧条破败、不尽人意。男孩咬咬牙,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他要名正言顺地走出小山村。倘若有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他也要开著鋥亮的轿车,带著漂亮姑娘风风光光的回村,至少,要让这条不知多少年岁的土路见证他的成功。 照理说,岳川应该有自知之明才对的。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就算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別人的起跑位,可现在,他却真有如此妄想! 一个多月的窝囊气,苦苦相逼的刀疤男,丁志远的悲催往事,那个才干家世远在他之上的孔同学,这些人和事像根根尖刺般统统扎在他心里。 “人与人之间咋会有这么大差距?” “既然人生而不平等,为啥我不是『人上人』?” …… 岳川皱眉长嘆,猛然將土路上的一颗石子踢飞了出去。 丁志远窝囊吊死,孔涛生来就在罗马,金海全出苦力,刀疤男在背后“摘桃子”,这世道压根没有公平正义可言。 男孩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像一个人揪著自个儿头髮,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也根本不可能离开地面一样。 男孩陷入沉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猛拍脑门儿,紧接著,像是吃错药一般,慌慌张张解开了行李。 一番搜寻后,岳川猛然將包裹里的所有衣服抖搂出来,一件挨著一件地寻找什么。 “钱该不会掉车里了吧?” “我真该死!下车前怎么不好好检查一下,光顾著回家,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也能忘了,我是干啥吃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大概说的就是岳川这样的人。即便愿景再宏大,可作为一个人,却要时时关注穿衣吃饭这些琐碎的问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正如此刻的岳川,为了寻找两百元工钱,忙得焦头烂额。 从小到大,岳川就没丟过东西。上车、下车都会仔细检查书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好习惯,可今天居然忘了检查自己的百元大钞? 想不通,他急匆匆下车是在慌什么。 翻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找到钱。岳川急得发慌,这可是他辛苦一个多月的成果啊!辛辛苦苦一个多月,居然在回家的路上把工钱给弄丟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会儿,岳川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耳光! “就这丟三落四的水平,还想要衣锦还乡?还想出人头地?做梦去吧!” 岳川將书本资料摊开丟在地上,那两张百元大钞仍旧没有出现,此刻,他都想跑去追那辆豪车了。 就在这时,男孩將手垂下,鬼使神差地往裤子口袋里一摸,那两张印有“毛爷爷”画像的钞票立时显现。 盯著两张钞票,男孩儿满含热泪,隨即他小心翼翼地將钞票装到包裹里,然后再次打包行李,终於踏上回家的路…… 第八十九章:布置任务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秦汉路看守所第一监室里可谓热闹非凡。 “巴掌脸儿!你他妈使点劲儿呀!这次要是再输,你还得挨著厕所睡!”一名监犯衝著俯伏在地的弱鸡男子喊道。 这个瘦如柴鸡的男子正是之前给成东下过绊子的惯偷——巴掌脸儿! 此时的巴掌脸儿双手双脚撑地,使出吃奶劲才总算完成了俯撑动作,而旁边那名戴著手銬,小臂上满是针眼的吸毒犯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毒秧子”面色涨红,努力挣扎一番后,这才將肚皮撑离地面。 裁判员还没吹哨,但胜负已分,那些押错“宝”的监犯们口吐莲花,跳脚骂了起来。 “巴掌脸儿!以后我要是再押你,我他妈就是一头猪!” “是呀!不是我说你,你他妈就只配睡厕所!” “就没见过这么菜的!锻炼这么长时间,还不如一个吸大烟的,要不是老大管著不让打架,我他妈都想揍你了!” …… 围观监犯们迟迟不愿散去,这时,一个身材健硕,有八块腹肌的猛男站起来,喝道:“都散了吧!还有谁劲儿没地方使的,可以再来比一场!” 这个长相威武的男人自然就是成东了。耿大成被调离第一监室之后,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官方指定的联络员,如今,在他的协理下,第一监室终於改了规矩——以往暴力迎接“新收”的规矩已经废除,现如今是用伏地挺身比赛来决定新收的睡铺位置。 “头板儿”都发话了,谁还敢再作死忤逆,一个个闭上嘴巴,规规矩矩地该干嘛干嘛了。 在第一监室,成东是极有威信的。 监友们都还记得他无惧寒冷,在冬夜洗冷水澡的场景,更忘不了他暴打“大瘊子”、硬刚耿大成的“壮举”,可以说,成东凭一己之力便將耿大成为首的“特权阶级”赶下了台! 成为“头板儿”后,成东均分餐食,平分铺位,废了那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监犯们的基本权益才得到保障。这些举措得到了包括丁道长在內绝大多数监犯的认可,从这个角度出发,成东確有可圈可点之处。 成东的上位是眾望所归,也是实力使然。他没有把灰暗逼仄的监號当成作威作福的“小山头”,而是用规则来约束这些社会异端分子。 跟耿大成不同,成东从不靠打架斗狠树立权威,而是通过行之有效的方法来协管监犯,比如体能比赛这招,既能解决纠纷,又能宣泄犯人的负面情绪。合不合规暂且不谈,至少比动不动喊打喊杀文明些。 监犯们信服成东,鲁管教对他更是青睞有加。要不然,像胡小针这种难搞的货色绝不可能送进第一监室。 事实上,胡小针进入第一监室的前一天,头髮花白的老鲁还专门找成东谈了话。 “那个『毒秧子』胡小针要送你这儿,你可得把人给我看紧咯!”鲁管教煞有介事地说道。 “老鲁你也真是!难搞的犯人都往我这儿塞。我可听三监(室)的人说了,这傢伙又是绝食又是寻死觅活的。我这儿是流动监號不假,可你不能可著我一个人薅啊!”成东翻翻白眼说道。 胡小针何许人也?当日此人和成东同乘警车进看守所。在暂押室里,胡小针体內毒胶囊破裂致使大小便失禁,还是成东发现报告管教才救了他一命,哦对了,连他身上的裤子都是成东借的。 “送你这儿说明上面看重你!”鲁管教没好气回了一句,顺手给成东递了支烟,“他案子大,不出意外,过几天判决书下来就该上刑场了。这段日子帮我多盯紧点儿,別闹大乱子就行。” “啊!判…判了死刑?”成东差点没喊出来。 “这有啥稀奇的?『2.12雒陕高速口枪击案』,他们这伙人一次性运毒二十多公斤!还打死两名警察,不挨枪子留著过年呢?”鲁管教弹著菸灰说道。 成东当然记得这案子。 二月十二號那天,就是被当成了毒贩,他才被武警拿枪顶脑门拦下的。事后,成东还琢磨过这个事:要不是毒贩枪杀警员,高速口也不会被武警接管,要是没武装戒严,他八成能逃过一劫回家过年的。说句不好听的,他能有今天还真得“谢谢”这伙毒贩。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我听说姓胡的不是主犯,带枪的毒贩头子还没抓著,这边就要毙同案犯,这……” 成东话刚说一半,就被鲁管教打断了,“你听说?你听谁说?你们几个號长又在放风时瞎吹牛逼了?” “没!”成东挠挠头,立马解释,“前些天缉毒警官找我谈话提过胡小针的案子,问我是不是借过胡小针裤子,我也是从他那儿多少知道点情况。” 鲁管教眉头舒展开来,又给成东点上烟,接著说道,“其实,把胡小针交给你管,上面也是有考虑的。当初你好心借他裤子,他对你印象不差,这么著,我给你派个活……”说到这儿,鲁管教刻意压低声音,除了他跟成东外,再没人听到谈话內容。 这会儿,成东脑袋大了几圈,瞪大了眼珠说道:“啥?你让我从死刑犯嘴里撬同伙?你们也忒抬举我了吧!我就借他条裤子,你们该不会真以为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毒贩会为条裤子就信我吧?” 看这反应,他接的是个烫手山芋。 “急啥?这是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鲁管教脱口而出,意识到了不妥之处,赶忙找补,“你知道姓胡的往肚子吞了多少毒胶囊吗?整整40粒!那可是320克冰毒!光这条就够他吃枪子了!更別说在逃的毒贩头头还崩了两警察,放这种祸害在外头得害多少人!” “可……” 成东还想再说些什么,鲁管教已经把牛皮纸档案袋拍到他手里了。 成东撕开印著“机密”字样的档案袋,抽出几张a4纸闷头看起来: 案件嫌疑人信息如下: 胡大棒,男,1966年11月生,cq市酉阳县人,“2.12雒陕高速口枪击案”在逃主犯。系贩毒团伙主要策划者、组织者,枪杀两名缉毒警的凶手。现携仿六四式手枪向东南地区逃窜…… 胡小针,男,1970年12月生,cq市酉阳县人,“2.12陕南运毒枪杀案”嫌犯,现羈押於秦汉路看守所。与主犯胡大棒系同胞兄弟…… 读完资料,成东盯著右上角照片直咂嘴:“別说,这哥俩眉眼还真像。” “老鲁,你说胡小针活不开口,该不会在保他哥吧?”成东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嘿!你小子不傻嘛!”鲁管教眼睛一亮,接著说道,“他们老娘还在世,估计打著留个儿子养老的算盘……” “要真是这样,这活儿我八成干不了。我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要啥都没问出来可別怨我啊!”成东挠挠头说道。 “少装怂!你啥能耐我还能不知道?大瘊子跟耿大成哪个没让你治服嘍?听我的,痛快把这差事接了,办得好提前出狱,办砸了也不让你背锅!”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成东只能硬著头皮应下。可那么多刑侦专家都撬不开胡小针的嘴,他个犯人咋可能办成嘛! 第九十章:哼唱铁窗泪的男子 胡小针进第一监室的第二天,倒霉蛋“巴掌脸儿”苦著脸找到成东,发起了牢骚:“老大,您就发发慈悲吧!让我打地铺都行!反正我是不能再挨著姓胡的睡了……” “换床铺?凭啥?有本事体能赛上贏人,自个儿怂还想挑三拣四,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成东瞅著这贼眉鼠眼的货就冒火。 “不…不是啊,我一直挨著厕所睡,早就快习惯了!老大你是不知道,新来那傢伙整晚上不睡觉,躺床上叨咕『打呀杀呀』的胡话,样子可瘮人!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疯了……”巴掌脸儿小眼直颤,倒不像装的。 成东没回话,扭头瞅著角落里的胡小针。巴掌脸儿说得没错,这傢伙还真是不正常,耷拉著脑袋死盯地面,嘴角抽抽著像是得了什么精神类的疾病似的。 “今晚我和丁道长轮流值班。”成东拍拍巴掌脸的肩膀,“你,现在去听听那孙子叨咕啥。” 巴掌脸儿还想磨嘰,抬头撞上成东瞪眼,打了个激灵,赶忙蹭到胡小针跟前。 没几分钟,“巴掌脸儿”覥著脸又跑到成东跟前。 “老大,我知道这傢伙在嘟囔什么了,这小子是在唱歌!” “啥歌?” “就…就那一首《铁窗泪》!老大,你是没听,那货唱得比电视上…姓迟的都要惨!”说罢,“巴掌脸儿”还自顾自地模仿起来,那声音,那画面,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停停停,你別撅著脸在我这儿哼唧了,知道你是在唱歌,不知道的还以为屎拉到裤兜里了呢!” 成东摆摆手,可“巴掌脸儿”还有一点不服气,小声嘟囔道:“那傢伙唱得还不如我呢。” 一句话弄得成东哭笑不得,下一秒,他一脚踹在“巴掌脸儿”屁股上,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打发走了“巴掌脸儿”,成东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胡小针身上。他知道对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来硬的,人家绝食自残;来软的,跟挠痒痒似的,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面对这种软硬不吃的傢伙,甭说完成鲁管教安排的任务了,能保证对方不闹乱子就不错了。 想到这儿,成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成东一筹莫展之际,能掐会算的丁道长悄悄凑到他跟前,“小老乡,你现在都是號长了,还唉声嘆气个啥?你盯著新来那傢伙看了这么久,怎么?你认识他?” “之前在暂押室见过一次。”成东没跟对方解释那么多,瞅瞅丁道长手中那本风水学线装书,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道长,你不是会看面相吗?来,帮我看看这小子是啥命数?” “嗯,泄露太多天机是要损阳寿的。”丁道长一口拒绝了,“耿大成在的时候,我好歹也是二把手,现在让你小子管事,整天把我当驴使唤,这次不给布施,休想让我帮你忙!” “臭老道!你还挺贪的!上次学你那招气功点穴手,我给了你那么多东西,结果你教一半藏一半,害得我到现在也没掌握要领!这次又想从我手里誆(骗)东西?门儿都没有!” 经过磨合,成东和丁道长之间有了一定的默契,如果说成东是团队老大,那么,丁道长就是军师、参谋,没有丁道长这根能力超强的“神棍”辅佐,他也很难坐稳號长之位,所以每次对方提出需求,一般成东都会予以满足。 老乡之间要讲情义,更要讲利益,没好处,怎么一起搭班子做事? “嗯,看在老乡分上,我就破例看上一看,说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罢, 丁道长捏捏下巴上的一撮鬍子,凝神朝胡小针望去,几十秒后,他眉头一皱,缓缓开口说道:“此人印堂发黑,命不久矣,一心求死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老道长真的会未卜先知?绝无可能! 他不过是在放风时听人说了些胡小针自杀的事,经过分析研判,得出合乎逻辑的推断罢了,如果不加辨別,非要把这些往玄学上靠,八成会被老道带沟里的。 “哟,丁老道你掌握的情况还挺全面的嘛!肯定又是给哪个管教推拿按摩了吧?不然,这些消息你是怎么打探出来的?”成东“呵呵”一笑揶揄道。 “你小子,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担心这个傢伙在监號里闹事,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倒好,还揭我老底儿!” 说罢,丁道长抬腿佯装要走,突然又被成东拦住了,“哈哈!你们修道之人还会生气?看老乡份儿上,今晚咱俩轮流值班,中不?” “別废话,先把吃食拿过来再说!”在老乡面前,丁道长也没必要再端著,果断提出了交换条件。 “好好好!少不了你的!” 成东满口答应,接著从包裹里掏出一盒蜜饯出来,就这样,二人边吃边聊,想出几条预案来防止胡小针“炸毛”。 午夜监室呼嚕声震天,成东捏著一份《参考消息》缩在墙根马扎上,遇见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活像写作业的小学生。 尾铺的“巴掌脸儿”可没有成东这般气定神閒,缩被窝里愣是不敢合眼——生怕边上的人梦里给他两刀。 不多时,胡小针又开始咯咯磨牙,动静跟耗子啃骨头似的瘮人。猛然间,他双手猛抬,手上的镣銬立时发出撞击声。 出现异动,“巴掌脸儿”赶忙起身逃到成东跟前,他拉著成东的衣角求著:“老大,你看!那傢伙又开始作妖了!我害怕……” “你怕个球啊!灯还亮著,他还能把你吃……” 成东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小针诈尸般腾地坐起,要光是坐起来也罢了,这货突然又哭又笑,声儿尖得成东都起鸡皮疙瘩。 “哥!別开枪!”胡小针嚎了一嗓子,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一嗓子把监犯全都给吵醒了。几个暴脾气的囚犯张口就骂: “他妈的!没蛋子儿的玩意!做个梦都能嚇成这鸟样!” “再吵老子睡觉,腿给你卸嘍!” …… 见眾人纷纷朝胡小针发难,成东厉声吼道:“都在吵什么?都躺下!把管教招来都得吃瘪!” 如果不是成东镇住场子,胡小针早挨揍了。监里这帮人可不管你是杀人魔还是毒贩子,惹毛了照打不误。不过,有成东的关照,那就另当別论了,毕竟,大家是要给“头板儿”面子的。 眾人骂骂咧咧躺回去。刚消停不到两刻钟,胡小针撅著屁股趴床板上,哐哐用脑门撞床梆,力度之大,令人胆寒。 再一次被吵醒,监犯们统统炸锅。见事情不妙,成东快速走到胡小针跟前,一把將其薅出被窝,“甭睡了!跟我一起守夜!” 胡小针倒也听话,跟著成东蹲坐在墙角,二人没睡觉也没交流,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捱到了天亮…… 第九十一章:藏得还挺深 连著七天,胡小针夜夜鬼哭狼嚎。监犯们被搞得脑仁疼,骂娘声就没断过。 成东倒是不急不躁,每回都拽著胡小针蹲墙角守夜。守夜时他常扯閒篇,可任他说破嘴皮子,胡小针愣是半句不接——明摆著防他呢。 成东原打算用“熬鹰”的法子耗垮这孙子,结果反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胡小针寧肯跟空气嘮嗑,也不漏半个字。 没法子,成东跟鲁管教交底。老鲁摇头嘆气再没吱声,估摸著也断了念想。 捱到第十天深夜,成东照旧把说胡话的胡小针按在墙角马扎上。没承想,这回对方竟主动开了口:“头天进来时,你借过我一条皮裤,我还没给你说谢谢呢。” 成东一脸的错愕,掏掏耳朵还以为出现了幻听,“这小子居然没忘记我,那之前装哪门子哑巴呢?” 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態,成东强装镇定回道:“不用客气,都是混社会的,谁还能笑话谁不成?” 话音刚落,胡小针没头没脑又来了句,“他们把我换这个號子,肯定跟你交代的有任务,对吧?” 成东顿时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虽说胡小针精神状態不好,但绝对没有痴傻,之所以一言不发,只是为了不露破绽而已! 旁人都想从他口中打探出哥哥的藏身之所,为了守住秘密,胡小针拒绝与外人交流,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大哥。 震惊之余,成东脑海里闪现出很多念头,在搞不明白对方意图的情况下,还是先打个马虎眼比较好。 “没…没有的事,我和你一样,都是蹲號子的……” “你不用对我扯谎,我啥都清楚,被抓以后,我就下定决心要保守秘密,反正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可要是想从我嘴里抠出什么消息,门儿都没有!” 很明显,胡小针已经识破了成东的谎言。 意识到对方绝非泛泛之辈,成东乾脆摊牌,“其实,你犯的事不至於被判死刑,如果交代得好,他们会按照戴罪立功处理你的。” “活著没意思,我也不想减刑,再一个,我……”说到这儿,胡小针用手挠挠满是针眼的胳膊,话锋一转说道,“我十几岁开始吸毒,我哥逼我戒过三回都没成功,没想到,进了看守所居然给戒了,你说奇不奇怪?” “喔,厉害呀!”成东顺著话茬说,“沾上这玩意,不死也得脱层皮,我估计你睡不著觉是得了后遗症吧。” 胡小针嘴角抽了抽,像是被成东戳中了要害。虽然已不惧生死,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这也確是挺折磨人的,说到底他也挺想找人聊聊天,不然,也不会跟成东说这么多。 “睡不著確实挺烦人的,这段时间把你们折腾得够呛吧……” 说著,胡小针竟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成东有些意外,顿了一下轻笑道:“还真別说,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想揍你,不过,都被我和丁道长给拦了。” “谢谢”胡小针点头称谢,隨即苦笑一声说道,“刚来那会儿,我都以为你是警察派来的臥底,你不让人揍我,晚上还跟我套近乎,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是他们的人。” “那现在呢?”成东不置可否地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胡小针的眼神黯淡下来,“昨天他们又提审一次,大概意思我也明白了,不交代就是个死,估计判决书马上就下来了。” “我不是臥底,我呀!是被你们这伙人给连累了!”看到对方不解地看著自己,成东解释道,“二月十二號那天,你们有人开枪打警察,之后,武警就把高速口给围了,警察挨个检查车辆,结果主犯没抓到,倒是把我们这些倒卖菸草的人给逮了!嘿!也怪我点背,早一天,晚一天估计都能通关……” 提到这事,成东心里就来气,他碎碎念的模样倒是把一旁的胡小针给逗笑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胡小针满脸歉意,突然蹙眉说道,“本来枪就不该带车上,我跟我哥讲,可他就是不听!结果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哥俩可以把脑袋別裤腰带,可家里老娘得有人照顾啊……” 看得出来,胡小针跟他大哥还是有所不同的。胡大棒枪击警员,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可胡小针却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如果他一丁点儿良知都没有,绝对不会主动扛下所有,更不会落得吃枪子的下场。 “算了,过去都过去了,现在就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比提著脑袋在山里跑生意强?” 成东在努力稳定对方情绪,毕竟,胡小针的处境比他惨得多。 “我发现,这么多人就数你最奇怪。感觉你不像是蹲號子的,嗯,倒像是专门来这儿管事的,唉!我要是有你这心態就好了,应该…也能睡个囫圇觉吧……” 看著成东身旁的几本刑法书,胡小针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羡慕,他搞不明白,都落到这份田地了,对方怎么还有心情去看书呢,奇怪,当真是奇怪! “哦,你是想睡个好觉?这不难呀!这样,我明天请丁道长给你按按摩,保准能让你呼呼大睡!”成东拍拍胸脯说道。 既然对方捧著自己,那成东也不能太小气。都是天涯沦落人,能帮点是一点儿。 “真的?”胡小针顿时精神一振。 “这我还能骗你?道长人不错,就是喜欢占小便宜,好吧,帮人帮到底,到时候我送给他点吃的,让他给你做一个全身推拿,嘿!我不是吹!就是到了外面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好的师傅!” 成东把丁道长吹成了一朵花,可內心深处却有点看不上对方,老道士贪得无厌,每次请他出手都要付上不小代价,看来,成东这次又要放血了…… “那就谢谢了,嗨,要是在外面认识你就好了,咱们说不定还能成为好哥们儿,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胡小针握著明晃晃的手銬,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接下来,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见对方精神萎靡,成东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胡小针眼睛一眯背靠墙发起了呆,成东没再打扰他,弯弯腰,又把那本厚厚的刑法书捧到手里…… 第九十二章:推拿点穴手 一大清早,成东就主动找到丁道长。 说明来意后老道爱搭不理,直到成东掏出一条崭新花裤衩和两包瓜子,这才勉强答应给胡小针推拿。 收了东西,成东拎著丁道长到胡小针跟前:“你躺铺板上,让丁老道给你做个推拿!” 这次,桀驁不驯的胡小针表现得很是配合,他脸朝下趴著像条晒乾的咸鱼。 丁道长没著急上手,先是胡乱打了套太极,然后频频吐纳调息,一番煞有介事的运功调理后,丁道长一跃而起,一屁股骑在胡小针屁股蛋子上。 这画面有点不正经,不过一眾监犯早已见怪不怪。却见丁道长伸出双手,指尖著力,在胡小针周身各个穴位上来回揉捏。 先缓后急,先轻后重,不一会儿,胡小针脑袋越偏越歪,喉咙里发出呼哧带喘的声音。 松完筋骨,老道抡起巴掌拍背。“啪啪”声里胡小针脑门沁出汗珠子,惨白的脸总算见了血色。 “经脉通了,该灌真气了!”丁道长薅著衣领把人拽起来,“腿併拢,把背挺直嘍!” 说完,翻身绕到胡小针正面,老道俩拇指抵住他太阳穴揉搓。没揉两下胡小针喉咙里就发出“嗯哼”的舒坦声。 周围监犯看得眼馋,连成东都盘算著下回找老道松筋骨。 大家正嘀咕著,丁道长突然变招。两个大拇指死死掐住胡小针脖子两侧的青筋,指尖瞬间发力將其上的扶突、天鼎穴完全封死! 此刻,成东后脊樑窜起冷汗。他跟丁道长过招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方指尖的力道他是最清楚的,这会儿见老道竟然在胡小针的颈动脉上用“点穴术”,他真担心那小子会当场咽气。 成东张嘴正要说什么,顷刻间,丁道长猛然將双手抽离,只见胡小针脑袋一歪,像烂泥似的瘫倒在床上了。 “丁老道!瞧你干的好事!” 成东闪身来到胡小针跟前,隨即將手放在其口鼻上,一时间竟感受不到气息,嚇得他手直抽抽。 此刻,丁道长盘腿调息,优哉游哉地说道:“別急,马上就出气儿了。” 话音刚落,胡小针果然吐出一口浊气,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打著呼嚕睡著了。 成东仍不放心,但见到胡小针眉头舒展,胸腔起伏均匀,这才放下心来,“厉害,还真给整睡著了!” 此话一出,监犯们纷纷附和道: “道长神了!这他妈是绝学啊!” “嘖嘖嘖!跟电视里的功夫高手有一拼!” …… 明明是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招数,现实中竟然也有人会使,难不成老道真学了什么武功秘籍不成? 普通人有此想法並不奇怪,可成东到底是个练家子,自然能看得懂其中门道。这压根不是什么“真气灌体”玄学功法,纯粹是推拿穴位的手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点穴”不是法术,在中医上多有实践,可用於按摩养生,搁在武道中就变成了制敌手段:只要摸准人身上关节、经络、死穴,一掐一个准。上回老道弹成东胳膊肘麻筋,整条小臂立马酸软;这回掐胡小针脖子上的扶突、天鼎穴,直接给人整得背过气去。人体机能妙不可言,这便是背后的玄机。 丁道长压根不搭理犯人们的马屁,装模作样在胡小针跟前站桩,说是运功护法,实则在盯著毒贩会不会突然断气。 眾人屏息等了七八分钟,眼瞅著胡小针鼾声渐弱。老道突然啪地拍他天灵盖,那胡小针身形一顿,竟然睁开了惺忪睡眼! “谢谢道长!”胡小针先是伸了个懒腰,紧接著对著丁道长频频作揖,“这么多天,总算睡了个好觉!” “身体还有啥感觉?”丁道长半眯著眼笑问道。 “轻得能飘起来!怎么说呢?比睡个娘儿们还舒坦!” 此话一出,一眾监犯“哈哈”大笑。 几个常年失眠的犯人当即围上来要“灌真气”。丁道长却摆摆手:“这招耗元神,一年顶多用三回。” 猜到对方是在坐地起价,有人掏珍藏的牛肉乾,有人许两条新裤衩,可这次,老道愣是眼皮都不抬,想来,这些价码都不值得他出手一次吧。 在丁道长的指导下,胡小针在铺板上盘膝打坐,其他人觉著无聊就此散去。 这时,成东將丁道长拉到一旁,语带嗔怪地说道:“丁老道,你不厚道啊!有这么厉害的杀招,之前为什么不教我!” “你小子!连那几招弹指还没练熟,就想玩高级功法,跟你讲,这是在號子里,如果在外面,就算你们给我两个金元宝我也不教!” 成东斜瞥丁道长一眼:“你个老道,大大的狡猾!不就是想让我花钱给你找个律师嘛!好,我答应你!现在你把那招点穴手教我,成交不?” “你小子很上道嘛!”丁道长“呵呵”一笑,“看你有这份心,现在就教你要领,不过丑话可说前头,这招比之前的都危险,大拇指哥儿摁在人颈动脉上,力度要拿捏好,不然,会出人命的!” 面对丁道长的警告,成东恍然大悟,他一拍脑门儿说道:“哈哈,我全明白了,让我在你身上试试,行不?” 听到这话,丁道长脸色一变,“別瞎胡闹,你那手劲儿別直接把我送走咯!这样…你先……” 接下来,丁道长开始手把手教成东,不过,这招“点穴助眠”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学成的,没有日积月累的训练,指定不行…… 第九十三章:其言也善 胡小针自打被丁道长“灌过真气”,夜里倒是不闹腾了。可这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死刑判决书到底还是砸了下来。 判决书就三行字,充分彰显了政府从重、从快、从严治理犯罪的决心。可第一监室的其他人可就惨了,他们每晚都要经歷一场“诈尸”。 成东找丁道长又给按过几回,屁用没有。以前这毒贩求死,真到挨枪子儿关口反倒怂了。 也是,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哪个人是不害怕死亡的。 到了这会儿,即便是成东不做思想工作,其他监犯也不敢再招惹胡小针了,大傢伙甚至有些怕他,如果不是管教给戴上重型手銬、脚链,说不定,已经有人提调转监室的请求了! 越是临近刑期,胡小针的脾气就愈加古怪。其他人忍忍也就过去了,唯独与胡小针邻铺的“巴掌脸儿”濒临崩溃:白天得伺候胡小针吃喝拉撒,动不动挨俩嘴巴子;晚上听他哭丧似的在耳朵边嚎,活脱脱人间炼狱啊!这样的日子让这个“惯偷”终於有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心思,没错,他发誓,以后做正经人,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 当然,和死刑犯关在一起也不是全无好处。死刑犯伙食標准高,连带全监室都吃上了肉末白菜。犯人们念著这点好,对胡小针倒也客气,要烟给烟要水递水。 日子就这么凑合过著,直到有天胡小针主动找到了成东。 得知对方是想给老娘写封信,成东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找来纸和笔,边听边记录著胡小针的最后遗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在胡小针的口述中,除了认罪悔罪外,还特別感谢老娘的养育之恩,內容朴实无华,却藏著真情实感,即便是执笔的成东也不禁为之动容。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妈,不要掛念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很舒坦,周围的人对我都挺好,尤其是这位叫劳成东的大哥对我很是照顾,不但安排人给我端饭洗碗,还让人帮我按摩,没想到,快要死了还能受这待遇。 哦,对了,忘记给你说了,我把毒癮给戒了,这样,你就不会再骂我“大菸鬼”了吧? 妈!再见了!不要怪我哥,都是我的错!这辈子没办法再报答您的恩情,如果还有来世,我给您当牛做马,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为您养老送终。 不孝儿子——胡小针 1997.9.21 写完,成东一字一句给对方念了一遍。 胡小针呆呆地没说话,倒是成东自己眼眶发酸——他这號老油子居然跟死刑犯共情了。愧疚与自责也占据他的心房,成东咬咬牙,愣是將眼泪生生给憋了回去。 同一天,鲁管教亲自给胡小针送上最后一顿餐食——红烧肉配啤酒。 等胡小针扒拉完饭,成东跟管教要来扑克牌,还让丁道长陪著打了几圈,三人硬撑著说笑到后半夜。 凌晨五点,走廊响起皮靴声。鲁管教带著俩扛枪武警堵在监室门口。 听到响动,成东和丁道长非常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刚刚还有说有笑的胡小针,立时脸色煞白,手中的牌一个没拿稳,竟然撒了一地。 该来的总会来,谁都清楚,胡小针要上刑场了。 “小胡,还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出来,好歹相识一场,我替你给管教申请。”成东安抚道。 “老大,你如果真的想帮我,就帮我把手上、脚上的锁链去掉吧,带…带上这个,我浑身难受,感觉…感觉自己就跟上了套的牲口一样。”胡小针喘著粗气哀求道。 虽然有些於心不忍,但成东却不能答应,他可没有打开枷锁的权利。沉默片刻,成东开口说道:“兄弟,刑具是不可能给你拿掉,不过,我可以破例给你抽支烟,就当给你送行了。” “烟就算了,我染上毒癮也是从抽菸开始的,还有酒吗?我想再来几杯,要是能喝醉就好了,待会儿子弹打到脑壳里,就不怕疼了……” 胡小针嘴巴抽动著,气氛变得很是诡异,这时,丁道长插话道:“尘归尘,土归土,不经轮迴之苦不可及道也。” “臭老道!都到这时候了,能不能说点人话?”成东翻著白眼说道。 丁道长正要反驳什么,监室外面传来鲁管教的喊声。 “胡小针,出来吃早餐!” 谁都知道,这一嗓是在给胡小针敲丧钟,胡小针没答“到”,上下牙齿不自主地再打颤,身体也像是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眼看对方要瘫倒在地,成东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后腰,本来想將他扶起来,可胡小针的身体软得像是脱骨鸡爪,成东双手同时发力才勉强將其“提溜”起来。 那一刻,胡小针“哇”地一下就大哭起来,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成东手中挣脱出来,接著,一个闪身往监室后面逃去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去死!求求你,放了我吧!”此时,胡小针已经躲在厕所矮墙的后面,號啕大哭起来,那声音竟比之前发出的怪叫还要瘮人。 听到异响的鲁管教一边开门,一边严厉呵斥道:“你在愣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控制住!” 谁都知道,管教是在对成东发號施令,意识到大傢伙都盯著他,成东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心里话,成东真不想对胡小针动粗,毕竟相识一场,这会儿將他交给行刑人员,实在是下不去手。可自己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如果放任死刑犯不管,待会儿闹出什么乱子,作为“號长”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思来想去,成东还是决定出手,他先是给一旁的丁道长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朝厕所方向走去。 “胡小针!牌也打了,好酒好菜也都吃了!如果你还是个爷们!就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成东的声音鏗鏘有力,可无论他怎么呼喊,胡小针均不为所动,见二人已经逼到跟前,他拼死抱住那半堵矮墙,“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娘,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此刻,在胡小针眼里,成东和丁道长分明已经变成了索命的黑白无常,他满眼都是恐惧,不断哀求二人放过自己。 成东和丁道长使出吃奶的劲都按不住他。胡小针跟条发狂的眼镜蛇似的,浑身骨头拧成麻花,逮著谁胳膊就下死口咬。 犯人们嚇得直往后缩——这孙子哪来这么大邪劲?正乾瞪眼的功夫,监室铁门咣当开了,鲁管教带著俩武警衝进来,扑上去就把人摁地上。 “签字!按手印!”鲁管教拿出死刑文书,他就像是阴曹地府的催命判官,手中的纸和笔正是生死簿和勾魂笔。 胡小针当然知道,签完字就要上刑场挨枪子儿,於是他奋力挣扎。可四个大男人压著,愣是挣不脱,急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见对方不配合,鲁管教也不再废话。三下五除二把胡小针捆成粽子,又拿细麻绳扎紧裤腿。做完这些,俩武警当即架著人就往外拖。 死刑犯嚎得跟杀猪似的,老鲁团了块抹布塞他嘴里。胡小针一挣,裤襠里扑哧窜出黄白之物,顺著裤腿往下淌,亏得细麻绳扎著裤脚才没漏一地。 筒道里嚎叫渐渐没了音,想来,他已经被拖到刑场了吧。 九十四章:命运的齿轮 胡小针被枪决的第二天,第一监室铁门柵栏上拴了条红綾子。不用问是丁道长的手笔,为此还牺牲了“巴掌脸儿”的一条红內裤。 “道长,都掛了红綾子,咋…咋还听见他嚎呢?”巴掌脸儿哭丧著脸说道,“我…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这儿还有张符,你揣兜儿里,保你能睡个安稳觉!” 丁道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上面画著符文的黄纸。他正要再说什么,成东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到了跟前,一把抢过了黄纸骂道:“这个死老道!骗人也就算了,还嚯嚯我的报纸,知不知道这份《参考消息》有多难搞?” 报纸是成东托曹律师寄过来的,这几乎是他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如今被丁道长弄成若干张鬼画符,著实让他火大。 “我这也是为了大家考虑嘛!你是『號长』,贡献点资源又怎么了?” 丁道长自知理亏,却深諳诡辩之术,三两句话,把高帽子就戴到成东头上。 “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是想拿这玩意骗吃骗喝的?也就傻帽能被你忽悠咯!” 成东指著躲角落的巴掌脸儿,一句话骂俩人,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见对方大动肝火,丁道长一转身將珍藏已久的《道德经》拿了出来,没想到,成东直接摆手说道:“赶紧收了你那破经!瞅著脑仁疼!” 丁道长给成东推荐这本书不止一次两次了,不过,后者只是小学文化,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么高深的文化,一句话,成东对此书没兴趣。 “玩意?”丁道长瞪了瞪眼,悻悻地说道,“我再给你讲一遍,吉凶祸福可都在这本书里呢!你小子什么都好,可惜不悟道……” “你別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气功,什么大道,有这功夫,把你那几招压箱底的擒拿点穴术统统交给我,成不?” “那些都是小学,要想融会贯通,必须得先练气修道!”丁道长咂咂嘴说道,“我跟你讲,这本经书可是我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改完批註的,我观你骨骼惊奇,咱俩又有缘分,今天给你打个五折卖你,中不?” “中个屁!一分钱没有,拿来抵我的报纸还差不多!”说罢,成东將封皮上印有太极双鱼图案的经书给抢了过来,他可不是要学什么道法,单纯就是为了气一下丁道长,谁让对方不经允许毁了他的报纸呢! 丁道长哪能接受赔本的买卖,想要夺回,又担心把书给弄坏,投鼠忌器之下,只好说道:“借你看几天,可得保管好啊!” …… 往后这几天,成东总蔫头耷脑的。一想到胡小针临刑前的种种表现,他这样的七尺大汉也莫名有些感伤。他私下找丁道长想嘮两句,老道还记著撕符的仇,甩了本《气功秘籍》让他自个儿悟。成东硬著头皮翻了两宿,越看越迷糊,摔了书改给家里写信。 其他监犯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人跟“巴掌脸儿”一样,出现了幻听症状,一躺床上就听到胡小针的哀號声。 起初,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丁道长身上,可花了“代价”症状依然没有改善,於是,这些人也有样学样,跟著成东写起了家书。 这帮人大多不识字,排队找成东代笔的能从铺位排到厕所。听他们嘮家里老娘瘫了、媳妇跑了,成东笔尖直打颤——原来抢劫犯会给闺女买糖,强姦犯会攒钱给老娘治病。 被枪决的胡小针也好,小偷小摸的“巴掌脸儿”也罢,说到底他们都是人,是人就有优缺点。 成东小学都没念完,讲不出啥大道理。但至少明白了一个事儿:好人坏人不是贴了標籤的,就像老道经书上的太极双鱼图案一样,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这些都是能动態变换的。 “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好能变成坏,坏也能变成好,咦?这不就是丁道长天天掛嘴边的『否极泰来,祸福相依』的意思嘛!”。 没想到,成东的精神世界竟然在昏暗的监號里丰富了起来,他在反思,在沉淀,也在慢慢成长。 成东不是悲天悯人的知识分子,身上也没有反求诸己、兼济天下的责任,不过,这並不妨碍他做力所能及的事。对公共事业有热情,对弱者存有怜悯心肠,仅凭这些,就跟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败类区分开来了。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要自我批判,要与急於求成、短视狭隘的老我彻底说再见。 当然,在为期两年的自我改造过程中,成东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每到心情鬱结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家人们的来信。 嫂子给他讲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在嘘寒问暖的字里行间,成东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爱民会跟他探討案情,也会给他讲述时政要闻,像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等热门话题都在二人的交流范围之內;岳川的来信只有一封,听闻阿黄死了,成东也是好一阵唏嘘…… 有了亲朋好友的关照,身陷囹圄的成东维持了基本的心理健康。他不但在这个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稳住了脚跟,还用零碎时间学习,那本被他翻得稀巴烂的《新华字典》就是见证。 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心態阳光、富有人格魅力的成东给第一监室带来了不小改变。 在押人员信任成东,有拿判决书跟他商量案情的,有找他解决矛盾纠纷的,还有一些纯粹是菸癮犯了,閒得蛋疼找他吹牛逼的。总之,成东成了第一监室的香餑餑! 人生很长,但觉醒往往只在一瞬之间。成长需要歷练,可没人能规定具体场所——有人於课堂书卷中参悟,有人在社会熔炉里淬炼,而成东,却在那方寸铁窗之內,在命运的低谷中悄然蜕变了生命的底色。 生活是精彩的,也是荒诞离奇的,有人被枷锁困住躯壳,有人却让灵魂破茧而生。 第九十五章:风头无两 一九九七年註定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 在秦来顺的带领下,双岭大队完成了双岭溪土石大坝加固工程,这不仅有效保障了三个村庄的汛期安全,也为后续实施的“村村通”道路硬化工程奠定了坚实基础。 自打上任以来,秦来顺常常把“要致富,先修路”掛在嘴边。作为村委会一把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解决村民出行问题。还別说,等秦来顺真带著大伙儿把路修成了,威信也就跟著立起来了。 一条乾净整洁的水泥路把秦家庄、劳家坡和双岭村三个村连成了串。竣工头天,大伙儿专门在村委会门口立了块大青石碑,上头密密麻麻刻的全是出钱出力的村民名字。要说贡献最大的,还得是排在头一个的双岭大队第一书记——秦来顺。 秦来顺落了个“实干家”的美名,一时间风头无两。如此一来,连原先总唱反调的“四虎兄弟”也再难撼动他这把交椅。 在乡亲们叫好声中,在宗族子弟的吹捧下,秦来顺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先是给自己挑了块风水宝地当宅基地,接著又利用职务之便免了自家承包田的农业税,后来乾脆在村委会弄了个“小金库”,打著“公款公用”的旗號为自己谋福利…… 时间一天天过去,秦来顺的欲望急速膨胀,看他三天两头往“小红楼”跑,想来,名利和金钱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了。 他开始习惯於別人的追捧,同时也享受著权力带来的诸般好处,他先是为自己选了一片位置绝佳的宅基地,然后利用职务之便抹除了自家承包田的农业税费,慢慢地,他在村委会搞起了“小仓库”,“名正言顺”地支配著属於全体村民的公共资金…… 有了这些“福利”,秦来顺的欲望也像发酵的麵团一样急速膨胀开来,这一点,从他出入“小红楼”的频率就能看得出来。 这天深夜,秦来顺夹著个皮质公文包,又一次推开了夏商酒楼的玻璃转门。 刚进门,打扮妖嬈的中年美妇便扭著腰肢迎了上来,“哎哟!秦大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我们劳总在包间等著你呢!” 说话间,这名叫萧红娟的女人早把手搭上秦来顺肩膀,看这热乎劲儿,俩人关係非同一般。 “红娟,等谈完生意,今晚你可得把我安排舒服咯,嘿嘿嘿……”秦来顺眼珠子直往萧红娟黑抹胸里瞟,顺手还在女人屁股上掐了一把。 “死样儿,赶紧上楼谈买卖吧!”萧红娟娇嗔著躲开,可等秦来顺真要转身,她又戳了戳那肥厚的后腰,拋了个勾人的媚眼。 秦来顺心领神会,“哈哈”一笑,挺著將军肚往二楼爬。 这次,秦来顺要谈的“买卖”其实是秦家庄和劳家坡合伙开双岭山矿场的事。这项目是双岭村首富劳成西牵的头,如今有秦书记撑腰,想来距离开工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当然,项目进展如此顺利也多亏了人家萧红娟,这女人在俩老爷们中间穿针引线,又是递话又是打圆场。 千万不要觉得她是靠牺牲色相与秦来顺交好,这样说对秦来顺很不公平。比起那位同样肥头大耳的“郑屠户”,秦来顺哄女人的本事可强多了,单凭“油嘴滑舌”这一招,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萧红娟也招架不住。 说话间,秦来顺已经晃到二楼最里间包房。 一进门,他立马被劳成西“捧”到主座,俩人头碰头啃两口肘子,灌三杯白酒,立马就扯到了正题上。 “秦大书记,你放心!只要咱们能把採矿场建起来,不管挖到挖不到石头,你那份肯定会有,少不了的!” 这已经不是劳成西第一次给秦来顺许诺了,但这一次,他显得有点急躁,跟之前气定神閒的大佬气质並不相符。 又是一杯酱香浓酒下肚,秦来顺咂咂嘴回道:“论辈分,你管我叫叔,二东又跟爱民穿开襠裤长大,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咱大队建採矿厂我双手赞同,但必须徵求村民的意见,要不闹起来,我二叔那一关也过不去。” 秦来顺是老江湖了,有意减缓谈话节奏,一来是想摆明条件,二来则是给自己留下討价还价的空间。 “启动资金我都备好了,只要咱们把征地补偿这一块做好,再借您秦书记的虎威镇著,怎么会出乱子呢?” 说这话时,劳成西显得很是胸有成竹。他谋划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因为担心村民闹事而退缩呢?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客观上讲,劳成西的做事方法跟“五虎兄弟”还是有区別的,最起码他不会因为怕花钱而得罪村民,这次又拉拢了秦来顺,想来,没谁敢跟他对著干了。 “你说的也没错,”秦来顺先是点点头表示赞同,隨即话锋一转说道,“当初,老猎户家那五个鱉儿子就想白占便宜,结果在征地补偿的事上栽了跟头,村里人不傻!不把钱给到位,这事根本办不成!” 表面上看,秦来顺是在总结“五虎兄弟”採矿失败的原因,实际上,他是在敲打劳成西:別得罪村民,更別得罪我老秦家这脉人。至於怎么不得罪?那就是加钱! 劳成西心里骂著娘,脸上却堆笑:“补偿金按人头先分一轮,再按占的地给买断款。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 知道劳成西是不差钱的主,但没想到他这么捨得下血本。既然人家愿意拿钱铺路,秦来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爽朗一笑回道:“都说你劳成西財大气粗,今天我算是开眼了!这矿场我看得有六成能搞成!” 第九十六章:老子忍你很久了 “六成?你噁心谁呢!”在门外听了半天的郑忠义哐当一脚踹开房门,进门就衝著秦来顺嚷嚷:“秦大书记!您在村里什么地位?有您在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可不能光想拿钱不办事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屠夫是故意来找茬的。这人和秦来顺不对付有三条:头一条嫌老秦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他郑家可是城关口的“坐地户”;二来怕秦来顺掺和进来分走他的权;第三条最要命,他觉著萧红娟本该是他相好——虽说那娘儿们从没给过准话,可郑屠夫早把她当自家炕上人了。 夺妻之恨,恨之入骨。此时此刻,这位满脸横肉、圆头锅盖脸的丑汉子算是跟秦来顺槓上了。 面对郑屠夫的挑衅,秦来顺也不甘示弱。他眼皮都不抬,衝著劳成西笑道:“我说成西,你手下能人这么多,为啥非拉我入伙?这样,你让这位『大金刚』去村里镇场子,我还落个清閒!” 这话戳得郑忠义眼珠子通红,擼起袖子就要扑上来。刚要动手就被劳成西架住胳膊,转头又给秦来顺赔笑:“来顺叔您这话见外了,有您和老海爷坐镇,这事八九不离十,准能成!” 劳成西倒是会来事儿的,可架不住左边郑屠夫呼哧带喘,右边秦来顺阴阳怪气。有这俩傢伙杵著,气氛指定好不到哪里去。 这会儿,秦来顺皱皱眉,装模作样回道:“成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跟你交个底。如果想把村里这摊事搞好,得先把我二叔说通了才成。” “嘿!绕来绕去又把你那二叔给抬出来了!”郑屠夫吹鬍子瞪眼嚷嚷道,“叫你过来就是平事儿的!这不行那不行,要你干啥,合著这些天的酒都白灌了是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秦来顺懒得打理郑屠夫,正想藉口找萧红娟泄火,那娘儿们端著盘红烧鱼,攥著个文件袋扭进来了:“呦,咋回事?今天这些菜不对味儿?咋都不动筷子?” 说著把鱼往桌心一摆,贴著劳成西耳朵笑:“老大,高局长临时有事,这是他让人捎来的要紧文件,我放这儿你瞅瞅?” 谁是高局长?自然是县土地局高树民,想来,他送来的“资料”一定非同小可。 当著眾人的面,劳成西打开了牛皮纸档案袋,顷刻间,眼珠子闪出亮光。 里面装的东西不是別的,正是盖著红戳的採矿证!整个阳河县能办下这玩意儿的私人老板,掰著指头都数得过来! “老西你够能耐的,採矿证也能搞到手!” 秦来顺慌忙凑了上来,盯著证件直咂嘴。他可比谁都清楚,当年杨大林就是栽在无证开採上。如今攥著这张护身符,很多事就不算事了。 “哼!这下服了吧?有了这玩意,那帮山窝子的人就是闹到bj,我们也不怕!哈哈哈!”郑屠夫语气依旧傲慢,他就是这鸟样,想到哪说到哪,丝毫不顾及別人的感受。 秦来顺还没说什么,倒是一旁的萧红娟不高兴了,白了郑屠夫一眼说道,“嘿!瞧你这人说话,听著就叫人来气!啥叫『山窝子人』?往前推一代,你不也是村里人吗?就在城关口卖个肉,瞧把你能耐的!” 这话要是从秦来顺嘴巴里说出来的,郑屠夫肯定要动手的,可萧红娟说了就丁点事儿没有。有时,女人在沟通上有先天优势,尤其是漂亮女人。 这会儿,郑屠夫嬉皮笑脸回道:“娟儿,我不是说你和老西是山里人,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有了证,那帮泥腿子就不敢闹事了!” 此话一出,秦来顺听不下去了——哦,不是说萧红娟和劳成西,那肯定是在针对我咯,嘿!你个死禿子,还敢说我们山里人,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你这货!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一会儿『山窝子』,一会儿『泥腿子』,咋?村里人比你矮一头?我跟你讲,你卖个肉,一斤一两有个准头,村儿里的事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里面的道道多著哩!要是觉得自己有能耐,那就去试试看,看看进了村子谁理你!” 秦来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火力全开。 知道自己跌了面儿,郑屠夫立马跳脚吼道:“试试就试试!我他妈就不相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一沓票子摔他脸上,看他还敢拦我们不敢!” “就你这球样子!竖著进村,横著出来!”秦来顺继续拱火。 “你他妈就是想坐地起价!惹毛了我,別说你们小小的秦家庄了,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给你们整座山点咯!” “你敢!”秦来顺指著郑屠夫的鼻子骂道,“死禿子!你要是敢乱来,老子先活劈了你!” “妈拉个巴子!来!就在这儿比画!” …… 眼看秦来顺和郑屠夫马上就要擼起袖子干架,劳成西赶忙拉住秦来顺,而萧红娟也挡在郑屠夫跟前,二人都是控场大师,好一阵安抚,这才避免一场衝突。 气氛稍稍缓和,劳成西赶忙给萧红娟递眼色。女人会意,拍拍郑屠夫的胳膊说道:“我说你呀!就別在这儿搅和了,外面场子那么多漂亮姑娘不够你忙活的,走,我带你出去找小红……” “娟儿,可別这样说,我的心全在你这儿呢!”郑屠夫果然是个没脸没皮的人,一边表忠心,一边屁顛屁顛跟著女人离开了。 两人走后,秦来顺却在心里泛起一阵嘀咕:“这货难不成是劳成西故意安排让他来噁心我的?探探自己的底线?还是说另有目的?” 正琢磨著,劳成西笑眯眯地搂著他的肩膀,先將其劝到座位上,然后点上烟倒酒又开始討价还价了。 第九十七章:双岭山矿脉图 “老叔,这会儿没別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咱现在有钱有证,天时地利占全了,你看建矿厂的事有十成把握不?” “老西,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之前二叔那边就一直不鬆口,不过,我可以再跟他商量商量,应该没啥问题,只是现在还有个老大难,就那个谁,那个……” 话说到这儿,秦来顺吞吞吐吐不愿多说。 劳成西哪里是一般人?他早就把秦大书记的套路给摸清楚了,此时,从容一笑说道:“老叔,你是想说秦爱民对吧?我听说他在双溪田搞了一块菊花田?咋?你害怕他坏咱们事?” “咦!都是亲戚!可不敢这么说。爱民是我堂弟,肯定不会坏事,不过,他读书多,性子也倔,况且二婶子的墓地就在旧矿坑上面,目前这情况,你就是给他搬一座金山来,他也不可能让你从地里过,更別提以后迁坟的事了!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是啥意思了吧?” “明白!”劳成西吐了一口烟圈,眯著眼说道,“爱民跟我家老二对脾气,都认死理。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不想做八抬大轿也挪不了窝,这样先不说他,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劳成西再次將文件袋拿到手中,又从里面掏出一张摺叠的工程图纸。 隨著图纸缓缓铺展开,秦来顺的眼珠子是越瞪越大。虽说是个复印件,可上头山沟梁峁画得清清楚楚,没猜错的话,这是一张详尽记录双岭山地质资料的图谱! “这,这是双岭山的矿脉图?从哪儿搞过来的?”秦来顺满脸震惊,嗓子眼都有些发紧。 “老叔好眼力!您再仔细瞧瞧这儿!”劳成西没直接回答问题,倒是用指头点了点图纸上几个醒目的黑色小三角,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三个黑三角戳在鱼脊樑似的山头上,一看就是作图人有意为之。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秦来顺小心翼翼將图纸捧在手中,活像捧了张藏宝图。 “老西…”秦来顺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你別唬我,这…这几个小三角,该不会指的是矿窝子吧?” 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闭环等高线,秦来顺自然是看不明白的,可东西两道鱼形山脊谁不认识?这分明就是双岭山的两个山头嘛! 对方已经上道,劳成西“哈哈”一笑说道:“东岭底下是废矿坑,顶上西岭才是条大鱼!” “西岭顶?”秦来顺脑海里都是满山的柏树,他直勾勾地看著对方问道:“你是说,西岭柏树林下面能刨出矿来?” 东岭的旧矿坑是前一批採矿老板搞出来的,里面的铝矿石成色不算好,不然也不会遗弃这么些年。而现在,地图上显示西岭顶有矿脉,这就意味著,还可以建立新的採矿点! “对,没错!”劳成西点点头,“土地局早把咱山上的矿脉摸了个底儿掉!这次,咱不动东岭那个破坑,再开条新路直接在西岭顶採矿,压根不用动你二叔的地皮!” 此话一出,秦来顺就全明白了——敢情人家早算计好了,压根没打算碰老秦家的地界儿! 劳成西知道秦来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为拉老秦入伙可没少下本。先砸钱从高局长那儿套出矿脉图,再想出这招妙棋——绕开秦云海父子的地界,看他们还闹个屁! “高!实在是高!”秦来顺舔著嘴唇竖大拇指,“有这宝贝疙瘩在手,別说开矿,征地都有底气了!接下来,你就看你老叔的,绝对能帮你把矿厂漂漂亮亮给建起来!” 劳成西递根烟笑道:“您不也早惦记山上那点矿?先前那帮傻缺开著嘎斯车满山坡地去探矿,咱现在照著图纸挖,这要还成不了事儿,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是这么个理儿!”秦来顺拍大腿,“只要不碰他们的地和祖坟,这事就好办!”连“二叔和堂弟”都改口称“他们”了,这老狐狸算是彻底上了贼船。 二人可都是村庄里塔尖上的人物,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当他们二人结合,想来,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了吧? 谈话结束,萧红娟照例给两位臭男人安排了一条龙服务。身材健硕的劳成西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倒是秦来顺今晚的战斗力有了质的飞跃! 平日里靠药物也难催发持久力,这次居然把萧红娟折腾得直討饶。有句话说得没错,权力和金钱是最好的春药! 回到村子后,秦来顺立马召开“村委扩大会议”。 所谓的扩大会议,其实就是把各村有头有脸的、宗族里说话管用的都请来通个气。过去这些代表人物叫“乡绅”,现在可以称他们为“乡村精英”。 会议主题当然是围绕双岭山採矿事宜进行的,但落脚点依旧是他们最关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秦来顺心里跟明镜似的:征地要赔钱,修路得占地,没这些“精英”点头啥都干不成。哄住了这帮爷,事情就顺溜;要是有哪个刺头不乐意,后头跟著闹腾的七大姑八大姨能把矿场搅黄嘍! 聪明的秦来顺当然知道怎么拿捏这些精英,这是乡村一把手的基本素养之一。 “上面的人吃肉那是人家的本事,但是,我秦来顺拍胸脯跟你们保证!只要他们在山上动工挖石头,我绝对让你们喝上一碗汤!我话撂到这儿了,现在,该你们表態了,谁赞同?谁反对?” 在巨大利益面前,与会代表全部投了赞成票,这也意味著整个思想动员大会有了一个好结果,从这一刻起,双岭山採矿场项目正式提上日程。 第九十八章:初心未改,捲土重来 深秋时节,双岭山上五彩斑斕,如诗如画。 东、西两道山脊乃至岭顶均被红黄相间的密林所遮盖,而终日不见阳光的山谷仿佛没有接收到秋天的召唤,依然倔强地保持著墨绿的底色,由此构成了“两侧秋日黄,中间一抹绿”的色彩图景。 色差造就层次,层次编织意境。然而双岭山的意境不仅体现在色彩上,其內涵远比几种单调的顏色深刻得多。 岭顶上飞檐翘角的庙宇,密密匝匝的苍松翠柏,半山腰的菊台地,以及山脚下那条被山洪冲刷过无数遍的黄土沟壑,当这些意象连同远方天幕和山脚下炊烟裊裊的村庄一同出现时,双岭山的格调才能真正显现。 对於多数秦家庄人而言,他们绝不会刻意地去总结双岭山的精神內涵,读书少,农活多,哪有时间去矫揉造作? 如果有机会,他们更愿意去山外面闯荡,或许只有逃离这个闭塞山村,才能摆脱贫病交加、隱入尘埃的生活。 但矛盾的是:离开这里,走出大山,真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吗? 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如果有人要求他们退耕还林去大城市瀟洒度日,绝大多数人都会跳出来反对,祖祖辈辈生活於此,对田產土地有著天然的崇拜,对地里的出產更是痴迷至深。 这份痴迷不完全来自言传身教,很可能与早年食不果腹的悲惨记忆有关。要知道,村里许多人都经歷过“山上啃树皮,从老鼠窝里掏粮食”的苦日子,五穀杂粮能填饱肚腹,这才是生存的最大依仗。 没人比他们更懂得粮食的重要性。因此他们守著田地,顶著日头去卖力耕作,即便透支体力,皮肤被麦芒划伤;为了一口吃食,他们仍然愿意在地里忙活,愿意通宵达旦守著麦场里的蜕壳机器,等颗粒归仓,或吃或卖或上交公粮,日子总还过得去。 父辈如此,儿孙亦然。孩子们从小被教育热爱土地,珍惜粮食。很多孩童还会在大人带领下,一遍又一遍地去捡拾遗落田间地头的麦穗和玉米棒,这些经歷或被记在日记里,或被写进作文中,是农家子弟的共同回忆…… 在这些农二代中,秦爱民绝对称得上杰出代表,早在中学时代,他就喜欢用诗歌抒发对土地的热爱。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喜欢陶潜,喜欢乡野南山。 “白云萧索,田风拂拂,麦芒如彗黍如粟。”与柳河东一样,看到丰收在望便心绪舒畅。 “復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每当吟诵此句,爱民总会忆起母亲模糊的背影。他深切理解白居易的悲悯情怀,对诗中衣衫襤褸的贫妇报以同情。 “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正是这些诗句,让爱民晓得了土地和粮食的意义…… 这些情感是朴素的,也是真实的,不会因为他读书求学就轻易改变。他是农民的儿子,早已习惯站在农民视角去思考问题。节衣缩食、勤於功课,与无数寒门学子一样,他期盼学有所成,改变自己,同时也能为家乡做出贡献。 可有一天,当爱民真的踏入省城某重点大学,目睹城乡间的真实差距,接触价格双轨制催生的“倒爷”群体后,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不是说他有仇富心理,而是眼见那些靠关係暴富的人恣意挥霍,爱民遭受了巨大衝击。 爱民不明白:同样都是两个肩膀扛著一个脑袋的人,普通人承受沉重生活压力,而那些人却能锦衣玉食?...... 落选后,爱民变得愤愤不平。终於有一天,他的情绪彻底爆发,导火索却非公派名额被占,是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传闻——毕业前夕,他听闻某后勤校领导贪污公款...... 当夜,爱民独闯宣传栏张贴《討伐檄文》。檄文中详列该领导贪腐事实,流露出对学校前途命运的深层忧虑。 事发不足一日,爱民即遭通报批评。如果不是留苏归国的蒙教授力保,他不仅会失去学位证,很可能还要被开除学籍。 事件发生后,爱民失去工作分配资格。隨即他与恋人大吵一架,最终黯然分手。 心如死灰之际,蒙教授再度伸出援手——亲笔致信教育系统的得意门生,为爱民爭取到乡镇中学的教师岗位。 这正是名牌大学生“屈就”乡野学堂的真正缘由。往事不堪回首,爱民从未向人提及这段不光彩的经歷,如今他只想当个好教师,如果可以,把菊花育种的爱好付诸实践,以期创业成功。 栽的跟头多了,爱民愈发坚韧。他根本没有被“五虎兄弟”嚇到,反而重整旗鼓,之前被秦小虎糟蹋的那两亩菊田奇蹟般重新焕发生机。 人还在,积累的栽培技术也在,不足半年,双溪田间再度遍布枝叶繁茂的洋甘菊。正值花期,白瓣黄蕊的可爱花朵缀满枝头,竞相怒放! 此刻爱民佇立菊田。簇拥著他的菊花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化作万千精灵欢快舞动。 浸染在馥郁花香中,他清晰感受到植株蓬勃的生命力。这一刻,所有付出都值得;这一刻,他恨不能轻抚每朵花蕊——这些皆是他的“孩子”,倾注无数心血终迎绽放时刻。 沿途承受的艰辛,遭遇的嘲讽詆毁,此刻皆成云烟,那些不开心的往事隨著花香四散而去,他尝到成功的喜悦,在他微不足道的生命里再次看到亮光。 是的,距离大面积推广种植创造经济价值,仅差一步之遥! 第九十九章:分我点菊花种唄! 几天后,洋甘菊的最佳採摘期到来。为方便採摘,爱民特意找到编筐能手秦豁子。 先前因为秦二狗散布谣言,爱民与豁子闹过不愉快。隨著时间推移谣言不攻自破,二人之间就再无隔阂,都是一个村的,还能为这点小事一辈子不说话? “豁子哥,筐都做好了吗?”爱民在豁子家门口扬声问道。 “喏,都在这儿了。”秦豁子將爱民迎进院子,几十个荆条箩筐整齐码在爱民面前。 虽然天生残疾,这並不耽误豁子成为巧手篾匠。得知爱民需求后,他没日没夜赶製花筐,还真別说,这些荆条经过规整挺括,不似农具倒像工艺品。 看到一摞摞花筐,爱民不由得眼前一亮,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塞到豁子手心。 面对这笔“巨款“,秦豁子笑得合不拢嘴。当然,他不笑的时候也绷不住嘴,只不过这会儿两颗大门牙彻底暴露无遗,样子略显滑稽。 也怪不得秦豁子如此高兴,爱民这次订购量超他以往大半年的出货量,如果多接几单这样的生意,离盖新房的日子就不远了。 想到这儿,秦豁子不自觉地挠挠后脑勺,正想说些什么,马香菊爽朗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爱民,这么客气干啥!钱拿回去,上次你教我在大棚种菜还没给你学费哩!再说,这些箩筐也不值这么多钱,对吧,当家的?” 说话工夫,马香菊已经走到二人跟前,这会儿,正在给丈夫使眼色。 豁子的智商不高,弄不明白媳妇儿是在假客气还是真的不想要这钱。不过,钱已经到他手里,怎么可能还回去呢?这岂不是说自己要白白忙活一场?可如果不还媳妇儿又要数落他,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正在这时,爱民笑著说道:“豁子哥、马嫂子,钱你们一定得收著!往后,我还找你们买花筐,这次不收钱,以后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们张嘴了!” 话音刚落,豁子乐乐呵呵地把钱塞进口袋了,而一旁的马香菊白了丈夫一眼,转头又对爱民问道:“爱民,你不就种了两亩菊田嘛!怎么?这么多筐子还不够你用?” “这次是够用,我是说將来扩大种植面积,还得再买一大批呢!”爱民笑著回道。 此话一出,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欣喜之色,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绝对是大客户,是財神爷!必须好生伺候著! “爱民,你用这些筐子是准备去菊田里摘花的吧,这样,额(我)今天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我去给你打下手!反正这么多花筐你一个人也拿不走,我去地里,不省得你再来回跑腿了?” 说完,马香菊不由分说將一摞花筐扛在肩上,就冲妇人干活这利索劲,爱民也得跟人家好好谢谢人家。 豁子本来也想帮忙,可他腿脚不便,也就留在家里,不过这次,他没再因为媳妇儿帮爱民干活而感到屈辱,人家爱民出手大方,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呢? 想到这儿,豁子在心里又把那位不干好事的秦二狗问候了一遍…… 就在爱民和马香菊出发的同一时间,菊田周边已聚集不少村民。眼见两亩洋甘菊竞相怒放,乡亲们自然要来凑热闹。几个顽童早钻入花海玩起“躲猫猫”,欢笑声不时从菊丛深处迸发。 等爱民挑著花筐走近人群时,一位驼背老汉突然拦住扁担,“爱民,先別忙活,让我问你一嘴,这菊花一斤能卖多少钱?” 提到收益,村民纷纷竖起耳朵。 爱民稳稳放下花筐,当著眾人的面回道:“四伯,鲜菊花一斤能卖十几块,晒乾后,一两约莫三块多吧。” 轻描淡写的回答在村民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这不起眼的小花竟比粮食金贵?这小子不会是在唬人吧?不对,人家可是大学生,平白无故骗他们作甚? 老汉沟壑纵横的脸庞浮起疑云:“你可別因为我老糊涂就哄我!菊花真能卖这价?” “在您这儿我可不敢乱说话!县百货楼专柜明码標价,不信可去查验。”爱民隨手掐朵洋甘菊向眾人展示,“何况咱种的是改良品种,既能够入药又可泡茶,功效好,保不齐还能涨价呢!”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地里的粮食是啥价格,他们个个都瞭然於胸,即便是亩產最低的芝麻也比不过这些菊花值钱,更別说普通的五穀杂粮了。 “爱民!这新品种的菊花亩產多少?管理上有啥讲究没?” “是呀,爱民,跟大伙说说唄,需要打药上化肥不?” “爱民,菊花卖这么高的价,是专门有人收吗?还是说你有门路能出手?” …… 老汉本想再问什么,眾人早呼啦啦围上来把爱民包了个严实,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看样子,个个都对这小菊花来了兴致。 爱民这会儿耐著性子给乡亲们答疑解惑。虽说地里的活耽误不得,但想著往后要带著大伙儿种,他巴不得把种菊花的好处掰开揉碎说清楚。 从药用价值到市场前景,从日常培植到各个环节的注意事项,可以说,他把种菊花的全套本事倒了个底朝天。 这些人不敢说全是种田能手,可也是长年累月在土地里摸爬滚打的。听了爱民的讲解后,一个个都瞪圆了眼——好傢伙,这小花花里还藏著恁多讲究?要不说是大学生呢,种地都比咱们这些大老粗精细! “我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还…还是回头听说这么种地的!这又是改良土壤,又是盖塑料大棚的,我看吶,爱民比电视里那些农业专家懂得还多!”老汉当眾这么一夸,边上人跟著直点头。 “可不咋地!怪不得能卖这么高的价,原来,这里头藏著大学问咧!” “爱民,我们家地也在双溪田,能不能分我点菊花种子,明年我跟你一起种,你看中不中?” “说啥胡话呢?这么贵的菊花种子说分就给你分?买还差不多!爱民,菊花种子咋卖,卖我些,我也种一季试试看,行不?” “我也要!给我留一些!” …… 第一百章 :能不能搞一搞山菊花 不知是谁带的头,大伙儿爭著管爱民要菊种。没错,我们山村里的百姓就是这么爱凑热闹! 倒不是所有人都要跟著种,实在是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大多数人感觉自己要是跟不上,就要吃亏似的,於是乎,爱民成了眾人眼里的香餑餑。 “大家不用急,种植菊花的方法有很多。能撒籽育苗,也能扦插分株,还得看具体选什么品种.……” 爱民正说著,刚才的老汉突然两眼放光,弓著背挤到跟前,拉住爱民胳膊问道:“你说啥?这菊花还有好多品种?有耐旱的不?我家的地都在坡上,没办法浇水,如果真有旱地菊花,那可就太好嘍!” 老汉好一阵没吱声。一来是插不进嘴,二来是听说菊花种植需要浇水,据老汉说,他家的人口地都在山上,那可都是靠天吃饭的旱地!没有河水,他都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见天挑著水往山上跑吧! 这会儿听说有不同品种,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又活泛起来。要有旱地菊花,可比侍弄小麦玉米省劲!坡地直接晒乾运下山,自个儿肩扛手挑就能解决问题,这不正適合他这老骨头? 此刻,老汉眼巴巴地瞅著爱民,像是把希望全寄托在对方身上,可爱民接下来的一番话,又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耐旱的菊花种子倒有,不过依我的看法,在山上种產量不会高,也就挣不著钱,这得跟您交个实底。” 这话一出,老汉连带周遭几个老伙计都蔫了。他们这把年纪,干不动重活,如果再种不了值钱作物,那八成是要被小辈们嫌弃的。 没办法,他们都是农村人,交了一辈子公粮,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却没攒下几个养老钱,不是公家人,不是教师,也不是工人,根本没有养老金为他们兜底。 “爱民,我这老胳膊老腿马上就折腾不动了,如果你能在山上把菊花种好,四伯我就把山上那块地转给你,我不要钱,每年留我一个人的口粮就行!” 老汉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在爱民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是啊,村儿大半人口的地都在山上,自己咋没想过攻关山地种植?半山腰的野菊不也长势正好?如果能把梯田连片统一种植,统购统销……经济收益也是相当可观的啊! 爱民陷入沉思,这时,又有年轻点的村民开口说道:“四伯说得没错,现在种子、化肥、农药一个劲儿地涨,在山上种粮食根本不划算!甭说四伯他们这些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就是俺们年轻人也不愿意去山上扛粮食!” 说到这里,眾人七嘴八舌爭论起来,年轻人顿了顿接著说道:“是,没错,现在是有收割机,可央(请)个收割机不要钱?谁不知道平地里是一个价,山坡上又是一个价?本来就没多少收成,再额外掏钱用机器收割,到头来就是个赔钱!” “爱民哥,我也不怕爹妈说我懒,跟四伯一样,只要你给我们家留一年的口粮,我家那四亩地都承包给你,我出去打工,挣得还多哩!” 年轻人的话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人点头称是,有人跺脚骂现在的后生太懒不肯种地,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唯独对“山地种粮不赚钱”的分析达成了共识。 双岭山梯田多是60年代开垦的。那时为填饱肚子,队长秦云海带社员拔荒草、清乱石,用简陋农具整出旱地,在乾裂的田垄插红薯苗。高產红薯虽解了饥荒,但老辈都晓得山地红薯又苦又涩,吃多了反酸胀肚。后来实行了“大包干”,人们能吃得饱谁也不愿再种红薯,改种別的作物却收成寥寥。渐渐地,村民把大半高坡地撂荒,菊台地就是典型例子。 如今连菊台地以下的梯田也成了鸡肋,可不叫人唏嘘嘛!听著眾人议论,爱民点头道:“大伙的想法我明白,回头我在坡上撒点菊种试种一下,如果能成,对咱们都是好事。” “对,爱民是大学生有能耐,真要搞出来,我头一个跟著种!” “没错,只要能卖钱!种啥不是种?在山上种菊花也好搬运,一个人就能搞定,要跟小麦玉米一样,收割、晾晒、脱壳……嚯!折腾死个人!” …… 村民们读的书少,但这並不代表他们不会思考。他们或许不懂“比较优势”这个词,却明白种什么最划算。 跟所有穷乡僻壤的农民一样,秦家庄人个个都是极端的保守主义者,他们不想折腾,也不敢折腾。如果让他们拿上好水浇地尝试种菊花,他们得掂量改良土壤的成本,怕糟蹋了好地;可要在撂荒的梯田种山菊就不同了,本就是白扔的地,即便种砸了,不过是荒废一年而已。 如今粮价贱,这风险担得起,想来,这才是他们攛掇爱民种山菊的真正原因吧。 第一百零一章:菊田趣事 爱民被村民拽著讲解菊花种植技术,採摘进度却丝毫未受影响,不用说,这都是人家马香菊的功劳! 也不知道用了啥法子,马香菊居然找来五六个年轻小媳妇儿帮忙。几人都是摘棉花的高手,此刻面对这些娇嫩菊花,连防护手套都懒得戴,只见她们排成“一字”型穿行在菊垄间,所过之处枝头鲜菊尽入筐中。 不得不说,採摘菊花要比绝大多数农活都要轻省,小媳妇儿们神色轻鬆,目光轻盈,一边打趣聊天,一边就把活给干了。 此时此刻,菊田里一片丰收盛景,那“咯咯咯”的欢笑声在花田间荡漾。 每逢这种热闹,总缺不了一个人,谁呀,老光棍秦二狗唄! 现在,乡村底层社会活动家、秦家庄公认的资深造谣者、麻烦製造机兼搅屎棍,终於到了闪亮登场的时刻! 瞅见马香菊头顶箩筐穿梭在菊花丛,秦二狗绿豆眼骨碌转了两圈,眨眼便憋出个坏招。 瞄准对方行进路线后,老光棍猫腰借著茂密菊丛掩护,溜到对方必经之路蹲伏。却见他咧嘴一笑,悄摸摸將一条腿伸了出去。 自从上次烤火吃了马香菊的亏,秦二狗一直都憋著口气,后来接连被爱民两位堂哥收拾,心中更是拿定主意要找回场子。 碍於实力有限,他不敢对秦来顺和秦双岭下手,於是便將矛头转向老冤家马香菊。 可马香菊哪里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位精明强悍的外省媳妇儿早瞄见秦二狗藏身菊丛,心知他要使绊子,索性將计就计,慢悠悠往陷阱处挪。 可怜的秦二狗正美滋滋幻想女人摔个狗啃泥的场景,不料,马香菊已经將右脚高高抬起,倏地狠狠踩到他伸出的脚掌上。脚指头那里钻心地疼,没等他发出惨叫,对方果断举起箩筐,“咣当”扣在他脑袋上! “哎哟!疼死我了!” 秦二狗抱著脚一阵几哇乱叫,吃了亏,视线又被箩筐遮挡,老光棍下意识抽身逃跑,却被马香菊死死压住筐沿。本该占优的力气,此刻因脚趾肿痛使不上劲,又被菊丛缠住脱不开身。 “小玉小珍,你们赶快来!看我逮住一只野狗!哈哈哈!”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马香菊又將几个小媳妇儿叫了过来。 这些女人没少被老光棍欺负,趁此机会也向秦二狗发难。踹屁股的、吐唾沫的、抡箩筐砸的,打得秦二狗嗷嗷乱窜。 围观的老少爷们笑得直拍大腿,但没一个拉架——这祸害平日坏事做绝,活该遭此报应! “秦二狗,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货!之前编瞎话往我身上泼脏水,现在又想绊我,看老娘今天踢不死你!”马香菊一边啐骂,一边暴力输出。 “香菊!我…我错了!我不敢了!你就饶了我一回吧!”秦二狗顶著箩筐,不断地求饶。几个小媳妇儿见老光棍认怂了,这才劝起了马香菊。 秦二狗得了空,连滚带爬躥出包围。他果然是没脸没皮的货色,刚脱身嘴又开始发贱,“香菊!別看你打了我,可我也没吃亏,看!老子把那么一大片香香的…香菊花压倒了一大片!哈哈哈!” 这是灵活运用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的体现。此时,他將头顶上的菊花残瓣攥到手中,先是搓吧搓吧,然后又放到鼻孔处,这画面实在猥琐,反正是把马香菊跟几个小媳妇儿都给噁心到了。 围观汉子们又是一阵鬨笑,而马香菊脸上的“高原红”又明显了几分,她又羞又恼,甩开碎步追打过来。 自知不敌,秦二狗像是一只滑腻腻的泥鰍,“哧溜”钻到了围观人群后面。 马香菊可没打算轻饶了他,一路追著打,铁了心要报仇。 就这样,田间地头上演了一场猫鼠大戏。两人从田埂追到菊田,又从菊田撵到人群里…… 马香菊已经脱力,而秦二狗天生一副狗腿,二人之间的距离是越拉越远。这会儿,老光棍都以为他要逃出生天了,边跑边扭头嘲笑身后的女人,可就是这分神的功夫,秦二狗一头撞向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男人。 老男人不是別人,正是秦家庄一號人物——秦来顺,此时,他捏住秦二狗的后脖颈,一把將其揪起来。 在“权势滔天”的一把手跟前,秦二狗毫无招架之力,他就像一只小鸭在空中胡乱扑腾,接著,对方稍一用力就把他推倒在地。 “秦二狗!我看你皮又痒了是吧?上次忘了怎么教训你的?说了不让你再噁心爱民,现在又来菊田干啥?真他妈,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秦来顺边骂边朝秦二狗的襠部猛踢,这下可不得了了,秦二狗疼得齜牙咧嘴,捂著下体在地面上打滚。 见老光棍被打都成这副惨样,后面追过来的马香菊又有些不落忍,她知道秦二狗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再打下去,这人不被打死也要变残。 於是,她跑到秦来顺跟前劝道:“来顺书记,这腌臢货你交给我,別脏了你的脚!” 此话一出,围观村民也赶来劝架。乡里乡亲的,即便秦二狗再不招人待见,受点教训也就是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被打残吧。 令人感到震惊的是,秦来顺仍不愿停手。他脸上涌现暴戾之色,在秦二狗已经求饶的情况下,还在不断对其拳打脚踢。 秦来顺的做法有些过於霸道了,人们不禁生疑,这还是之前那个处事圆滑、懂得团结村民的生產队长吗?怎么出手比“南霸天”“黄世仁”还要狠辣? 眼看要闹出人命,爱民推开人群护在秦二狗前面,他拉住秦来顺的胳膊说道:“大哥,你先消消气,真要是把人打坏了,就不好办了!” 看到堂弟,秦来顺先是展顏一笑,然后对趴地上的秦二狗吼道:“看在我家爱民的份儿上,先饶了你,再有下次,剥了你的皮!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秦二狗用愤恨哀怨的眼神瞅了眼秦来顺,老光棍当真抗揍,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两腿一蹬地,连滚带爬朝村庄方向逃去,边跑边嗷嗷: “秦来顺!你丫的欺人太甚!连老海叔也没这么打过我,你才当一把手多长时间,你…你等著!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秦来顺怒喝一声要追,被爱民拦腰抱住。总算为秦二狗爭取了一些逃跑时间,不过,像他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念爱民的好,按这种性子,保不齐哪天反咬一口也说不定…… 第一百零二章:各走各道 “瞧他那狗样!你就不该拦著我,乾脆打死他算了!”秦来顺盯著秦二狗逃窜的背影,恨得是咬牙切齿。 爱民瞅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接著,把堂哥拉到一旁劝道:“哥,他这人就这样,你跟他置什么气嘛!真的把人给打死,你还不得偿命?” “这傢伙烂命一条!赔俩钱也就算了,还让我给他抵命?” 秦来顺语气显得有些趾高气扬,这让爱民有点不舒服,他嘆口气劝道:“哥,怎么感觉你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啥事?”秦来顺把袖管放下来,没好气地呛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这话让爱民有些摸不著头脑,心想自己没干什么得罪堂哥的事,正要询问,秦来顺抢先一步:“爱民,不是我说你,放著好好的书不教,钻到这地里折腾啥?你要是缺钱,跟哥说,我给你取中不?” “哥,你这话是啥意思?我就种了两亩菊田,没碍你啥事吧?”爱民还没搞清楚状况,也不知道堂哥为什么要跟自己这么讲话。 “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搞这个菊田,不就是想给村里人打个样,然后带著他们一起种吗?你跟哥说,这些菊花能赚几个钱?我一次性给你,求你別种了,行不?” 最近,秦来顺一直在忙活征地补偿的事,事情进展很顺利,毕竟,新的採矿点定在西岭顶的柏树林,占的几乎都是劳家坡的人口地。 劳家坡人不像秦家庄人这般轴,再加上他这位大队书记亲自出面,基本拿了钱就爽快签合同。 可让秦来顺万万没想到的是,听说劳家坡人分到赔偿款后,秦家庄人不干了。东、西岭边界歷来模糊,两村宿怨甚至都能追溯到解放前。如今见著钱,刺头们打著各种旗號来村委闹,说穿了就是要分杯羹。 按理说,秦来顺是有能力处理此事的,可劳成西给村里拨的征地款並不像他说的那么多。村委內部“消化”一部分,征地又撒出去一些,剩下的秦来顺视为囊中物。 可如今闹將起来,既没法满足秦家庄人,又捨不得吐出到嘴的肥肉,这才憋了满肚子邪火。而秦二狗,恰好成了撞枪口的出气筒。 “大哥,你这叫什么话?你当书记也好,挑头在山上挖矿也罢,这些我跟我爸都没啥意见,听你这口气,好像是我们挡你道儿了似的!”爱民脸色一沉,有些不悦地说道。 他的意思倒也简单,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咱们互不干涉,你没理由到我这里急赤白咧地数落。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揣著明白装糊涂?”秦来顺一脸狐疑地盯著堂弟,隨即,他指了指刚才跟爱民说话的驼背老汉说道,“四伯刚才跟我说,你准备搞什么山地菊花,他说他准备明年跟著你干,有这事没?” 爱民点点头,下一秒,秦来顺一拍脑门儿吼道:“这就对了!你以为这些人是真想跟你种菊花?爱民,別傻了,他们是想拿种菊花当由头,从我口袋多掏点钱!” 这会儿,爱民是越听越糊涂了,还不等他说什么,秦来顺冷笑一声,接著说道:“四伯家的人口地是去新矿场的必经之路,他老早都答应流转给我,现在可好,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啥迷魂汤,现在这老小子又反悔了!这不明摆著要敲我竹槓吗?” 此话一出,爱民终於反应过来。原来,堂哥是为这事生气的!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四伯態度转变也不是他把刀架到人脖子上逼的吧?况且,对方想把人口地承包出去也好,或是跟著种菊花也罢,那都是人家的自由,你秦来顺总不能仗著有钱有势难为人吧?要知道,不是人人都跟秦二狗一样,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的! 爱民心里是这样想的,碍著堂兄面子没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沉默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大哥,首先声明一点。我可真没打算挖你墙角,从我的角度来讲,种菊花是要比挖石头要好,挖石头总有挖完那一天,山挖没了,那以后的人靠啥吃饭?” “你別跟我讲这些大道理!”秦来顺不耐烦地摆摆手,“村里修了路,就是要往外面运石头的,不然,让老百姓种一辈子地?你摸摸良心说,种地能挣几个钱?” “所以说,我现在要推广高附加值的农作物嘛!走这条路见效是慢了些,但能解决根本问题!” “什么是根本问题?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秦来顺语气越来越冲,“上学那会儿,你老是把共產主义掛嘴边,什么是共產主义?挖了矿分了钱,老百姓们有酒喝有肉吃,这就叫共產主义!你让他们天天窝到地里干活,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能实现共產主义?我看你和二叔一样,都是死脑筋!” 这番话他已经酝酿很长时间了,事实上,从爱民开始折腾这两亩菊田时,他就看不顺眼,种菊花要是能赚钱,那菊台地就不可能成为荒地! 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爱民也不再客气,直接回懟道:“赚不赚钱那是我的事,我又没吃你家饭!以后我种我的地,你挖你的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好好!兄弟做这份儿上就当我瞎了眼!亏我还在上面力保你们爷俩,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因为我,二婶的坟早被开矿的人扒多少回了!你以为我是见钱眼开,可你们不知道,我为村里做了多少实事!不修路,不挖矿,秦家庄人就永远都抬不起头,你明白吗?” 秦来顺讲话的架势不像是村委书记,倒像是科级干部,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究竟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虚情假意,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要不是你把那些外村人引过来挖矿,怎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告诉你,我妈的坟不允许任何人动,敢少一捧土,我跟你们没完!” 爱民明显不买堂哥的帐,他知道,旧矿坑是秦来顺的杰作,说到底,两人不是一路人——小鸡儿不尿尿,各走各的道。 孰是孰非,两句话根本说不清,也许时间能证明一切,但恐怕至少需要五十年! “爱民,不是我说你,你也小三十了,看看人家劳成西,跟你一般大,可现在人家有车有房有女人!你呢?名牌大学毕业,灰溜溜窝在镇子上,挣不了钱也就算了,还天天往泥坑地里钻,这有啥前途?你跟我说!这有啥前途?” 杀人诛心,这番话杀伤力极大,简直是在爱民伤口上撒盐。他的同窗好友,哪个不是在市里有份体面工作?只有他混得最惨,至今还在乡镇中学教书。 爱民能没遗憾吗?当然有,可现实就是这样——唯有飞黄腾达才算衣锦还乡,其他的只能叫没本事! 爱民差点没能控制情绪,想跟堂哥大吵一架,可又觉得没意义。於是,冷眼瞥了对方一眼,转身钻进菊田忙活。 此刻他愈发坚定要把创业做成,恐怕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吧! 望著堂弟单薄的背影,秦来顺摇头咂嘴,心里骂道:“他妈的,老的小的都是当穷鬼的命!放著眼皮底下的肥肉不吃,偏要回去吃大锅饭,真当自己是共產主义战士了?” 骂归骂,秦来顺心里直打鼓。如果外人不给他面子,他秦来顺可以分分钟让对方吃不了兜著走,可这是自家堂弟。真要闹僵了,怎么跟二叔交代?怎么面对族里其他人? 他是靠这些人捧上位的,如果容不下他们,脊梁骨都得被戳穿。 思忖再三,秦来顺忽生一计——这恶人绝不能自己当。要想顺利推进项目,得借力打力,找“现成的恶人”。 第一百零三章: 技术攻关 於是,秦来顺盯上了村里另一股势力:四虎兄弟。 谁不知道四虎兄弟是群豺狼?但秦来顺篤定,只要钱给够,准能驱使他们办事。四虎兄弟既能摆平征地补偿,又擅长干腌臢勾当。 事实確如所料——刺头们在四虎兄弟震慑下偃旗息鼓,不少农户也在威逼利诱中签了补偿协议。 秦来顺自然清楚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可他毫不在意。於他而言,只要结果符合预期就行。 偷羊旧案让四虎兄弟受尽唾弃,常年被人压制,如今倒成了书记座上宾。这般识时务的“投名状”,无非是因著採矿分羹的承诺,足够他们死心塌地效忠。 秦来顺春风得意,爱民却焦头烂额。截至目前,唯有马香菊家愿加入菊田联合种植项目。 爱民没想到,自己努力了一年多换来的是这么个结果!他有些失落,看来,现实又给这位白面书生狠狠地上了一课。 人终究逃不过利己二字:掌权的秦来顺、嗜利的虎崽子,乃至看似憨厚的庄稼汉,无一例外都有自私、短视的一面。 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村知识分子,爱民早该明白这一点才对,可明知道希望渺茫,为什么还要坚持乡村创业呢? 爱民倒没有过多纠结,想的不是及时止损,而是把思考重心放在人和田產的关係上:如果土地无法让人们脱贫致富,那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意义在哪里?他们真的就心甘情愿“窝”在田地里刨食儿?高额的提留统筹、各式各样的农业赋税,精心设计的“剪刀差”,不去投机取巧,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此时此刻,爱民脑海里出现的都是这些问题,那一颗不可遏制的同情心告诉他,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找到解决办法。 突然,他烦躁地揪住头髮,心想:为什么自己要背负这样宏大的责任? 如果自己没读书,没上大学,没有正经职业,跟乡亲们的思维方式一致,那该多好!至少不必承受这般煎熬。然而,他见识过山外世界,窥见某些真相。如今,这些统统化作枷锁,成了啃噬心志的毒虫。也真够惨的! 爱民动摇了,一度开始怀疑自己。现在他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一个让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赚钱养家?不,目前他还没成家的打算。 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不,他没那么伟大,虽然以前他总是以共產主义的信仰者自居,现如今他不过是个喜欢思考的普通人。 就在思想陷入困顿时,爱民抬眼望向菊台地,那个苍松翠柏环绕的低矮坟塋好似让他灵光乍现。他咬紧牙关决心再搏一次,不为別的,只为守护这片净土! 如果在田间作物中找不到经济价值,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心家们定会为矿石糟蹋农田。届时母亲的魂灵將永无寧息之处。 想到这里,爱民重新燃起斗志,既然爭不到肥沃的水浇地,便在贫瘠山地梯田里做文章。只要攻克山地菊花培植技术,何愁无人加入他的阵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爱民便不再耽搁。 將鲜菊花晾晒在房顶后,他扛起农具、背著数十个小玻璃瓶上山。大半天下来,胳膊酸胀无比,搞到了不少土壤样品。 这些封装在玻璃瓶中的土样取自双岭山不同区域,按海拔高低划分出东、西庙岭地块、柏树林、菊台地等典型区域。 取得样本后,爱民连夜联繫商州农科院的大学同窗。翌日天未亮,便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赶往市区。 日头当空时,农科院的灰白院墙终於映入眼帘。他刚摸出bp机,就见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轻姑娘笑盈盈迎上来。 “爱民!” 陈芸芸鼻樑挺拔,眼尾微扬,轮廓分明的脸庞透著別样的魅力。没等爱民反应过来,她又笑著说道:“老同学,上次给你的菊花种子,不都丰收了嘛,怎么?又来我这儿进行技术攻关?” 这位农科院技术员正是爱民的大学同学。自他著手培植菊花,两人来往就变得频繁了,当然,这种沟通交流仅限於技术范畴。 “嗨,一言难尽!两亩沙地是开了花,可眼下又……”爱民没寒暄,甚至连背包都没卸下,便开始向对方倾诉当下遇到的难题。 陈芸引著人往院里走,二人边走边聊,倒像校园里討论课题的学生。 “这么说,你把岭上不同海拔的土壤样品都带过来了?”她指著鼓囊囊的背包惊讶道。 爱民点头,食指推了推镜架:“地块分散,取样就多。这回又要麻烦你做成分化验。” “你麻烦我的还少?”见对方侷促,陈芸扑哧笑出声,“別假客套了,走,我带你去实验室,这回甭指望我一个人,你也得出力的……” 第一百零四章 :英雄所见略同 穿过走廊,二人很快踏入科研楼公共实验室。作为一线技术员,她利索地將背包里的瓶罐码进实验架,动作行云流水。 “t1双溪田沙地” “t2菊台地” “t3柏树林” “t4东庙岭片区” “t5西庙岭片区” …… 陈芸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蓝边標贴纸上做文字標记。 看著老同学手脚麻利干活的样子,爱民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心里充满感激,便不由说道:“蒙教授当年说得对,咱们那会儿在课题组,数你干活最细致!” “哟,爱民嘴巴变得这么甜了吗?之前我可没听你这么夸过我,”陈芸揶揄著拧开试管,“不过也不奇怪,大学四年你天天跟柏合腻在一起,估计好听话都说给她了吧,咯咯咯……” “柏合”二字刺得爱民面颊一僵,时隔多年,这两个字依然是他的禁忌。 陈芸瞥见他神色,忙生硬地岔开话头:“土样分好了,马上就可以拿去送检,剩下这两瓶干菊花,也是要做类比分析的吗?爱民?” 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爱民这才从恍惚中惊醒,忙不迭应声说道:“嗯…嗯…左手边的玻璃瓶是刚摘的洋甘菊,右手边是双岭山的野山菊,你说得没错,我確实想做个药性比对。” “这个成分分析做起来不难。但两种菊花品种不同,这样做是有特別的考量吧?让我猜猜……” 说著,陈芸將玻璃瓶握到手心里。洋甘菊不用多看,当初爱民还是从她这儿要的种子,至於干黄的野山菊倒是引起了姑娘的兴趣。 她倒出几粒干黄骨朵,捏在手中端详许久才沉吟道:“你是想找耐寒抗旱、適合在山地种植的菊花,既然这样,直接做嫁接实验不就行了嘛,为啥还要做药性比对呢?” 陈芸的理论知识不比爱民差,又在农科院工作多年,如果她都有疑问,说明问题本身就有值得推敲的地方。 “你分析得都对,其实,我是想验证一个猜想……”爱民推推眼镜,似乎是组织语言,而对面的陈芸没接话,她知道对方一定还有话要讲。 “昨天我心血来潮,用洋甘菊和山坡上採摘的野菊花分別泡了一杯茶。洋甘菊茶清新回甘,野山菊茶却苦涩难咽。品种不同,口感也会不同,这倒也合情合理,问题是,我在山脚也摘过野菊花,泡茶水比洋甘菊是苦一些,绝对要比坡上的口感好!” “你是说…不同的海拔长出来的菊花成分会有差异?这算不得什么发现吧,这不是常识吗?”陈芸经常用类比分析法做实验,一下子就捕捉到问题的关键。 “对!是常识!”爱民眼里迸出光亮,“所以,村里人採菊才会分用途:山脚野菊泡茶,菊台地的菊花餵羊,而山顶的苦菊则只能用来塞枕头。可见,海拔越高的菊花泡茶越苦……” 话音未落,陈芸抢过话头,“你是想说,高海拔菊花的有效成分更集中?药性也最强?” 二人不仅智商在线,彼此之间也有默契,如此专业的学术问题,仅凭几句话就聊了个透彻。 四目相对,二人同时有了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心灵感应,尤其是陈芸,此时望向爱民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毕业这么些年被家里安排相亲无数,竟都不及眼前这温润书生让她心尖发颤。 见陈芸直勾勾盯著自己,爱民有些不自在,这会儿,他推了推眼镜,错开视线说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既然海拔对菊花葯性有影响,那我就在山坡开试验田。虽產量不及双溪田,如果能提高单价的话,也不枉费我辛苦一场。” “药性强,经济价值自然水涨船高!”陈芸將碎发別向耳后,眸中闪著光,“爱民,你的想法很好,也有可操作性!这样,我们院正在跟药厂做课题研究,等化验结果出来,配合上你的实际培植效果,咱们可以联合发表一篇论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农科院上班,当然看重课题论文,毕竟,有了研究成果才可能评高级职称。 “论文的话,署你的名儿就行,你帮我这么多,就当是我付的报酬!”爱民淡然一笑说道。 “你这样讲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论文,我还不是想著……”说到这儿,陈芸脸颊有些微红,她偷瞄对面男人一眼,眨眨眼睛接著说道,“你要真的觉得不好意思,晚上请我吃饭,如何?” “行啊!不过咱们得早点出发,今晚我还得赶车回家……”爱民憨憨一笑回道。 “你可拉倒吧!这会儿市里公交都停了,你怎么可能回得去?听我的,今晚就住我们院招待所,要嫌不好,就去我家客房休息!” 陈芸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外面除了几盏亮光外,剩下的已是漆黑一片,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已经过去。 爱民刚想说什么,陈芸摆摆手:“稍等,我把样品送二楼化验科,咱们马上出发!” 陈芸明摆著是想挽留爱民,可他呢?只是望著姑娘背影,思绪却飘向那个被提及的名字。柏合——这枚扎在心底多年的刺,经陈芸无意触碰,渗出斑斑血渍。 有些人还真是奇怪,对旧人念念不忘,却对眼前人视而不见。 第一百零五章:我有我的顾虑 十多分钟后,精心打扮的陈芸再次出现在爱民跟前。 束腰黑风衣勾勒出窈窕曲线,散下的长髮別著粉晶发卡,这气质跟一线科员掛不上边,倒似画报里走出的港台明星。 女为悦己者容,但爱民偏偏是个谦谦君子,他垂眼盯著鞋尖,一副非礼勿视的姿態。 此时,陈芸扑哧笑出声,不由得调侃起来:“哟!没想到我们农大叱吒风云的学生会主席也会有害羞的时候,只是去吃个饭,又不是吃你,瞧你嚇得!咯咯咯……” 陈芸眼底泛著涟漪,直勾勾地盯著大学时代的男神,没错,她已经做好了主动出击的准备。 “好汉不提当年勇,说实话,现在想起那时乾的荒唐事,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爱民摆摆手说道。 老同学相见总要追忆往事,然而此刻的爱民却有意无意地迴避学生时代的话题。不过陈芸显得很是洒脱,回忆校园生活,谈到毕业后的种种经歷,让爱民也不禁一阵唏嘘。 “爱民,你还记得不?”陈芸仰头望著星河,“毕业前写论文大家焦头烂额。没办法,蒙教授让四人自由结合搞课题研究,那时,你、我、柏合还有那个大油头陈天生天天下地挖泥,你跟柏合卿卿我我,我和陈天生谁也看不上谁,想想还真是有趣……” 看到对方保持沉默,陈芸话锋一转说道:“哎,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下个月蒙教授要来我们单位做调研,到时候你要能来就好了,咱们俩一起接待蒙老。” “不用了,蒙教授来信说要去秦家庄转转,到时候我在村里招待他……” “我就知道蒙教授最偏袒你,他从来没给我写过信,这次来农科院调研也是我多方打听才知道的。”陈芸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下一秒侧著脸笑著说道:“不过,去你那也好,蒙老可是国內首屈一指的花苗培育专家,隨手一点拨,说不定就能让咱们少走很多弯路,如果他能在论文署名,那你和我可就赚大发嘍!” “蒙教授年龄大了,早就退居二线。到我们这儿也就是转转,他是老知青,很怀念乡村生活,所以才想来我这儿。” 爱民受过蒙教授很多恩惠,正因如此,不敢再奢求恩师能帮助他。 “哦,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到时候可以跟蒙老提提论文的事,只要他对咱们的研究感兴趣,带来的资源根本不是我们能想像的!” 陈芸当然不会轻易把这个泰斗级人物放走,她在农科院上班,自然比爱民更知道蒙教授的分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到时候你可以跟他提提,你嘴甜,请他写一封推荐,说不定还能在重点刊物上发表呢!”爱民建议道。 “嘿!你是他爱徒,这话不得由你去说吗?怎么又把我推前面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陈芸白了他一眼。 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著,不多时,便来到一家高档餐厅门口。 到底是地级市,吃饭的地方比县城要上档次得多!这种场所不是爱民这个乡村教师能消费的,但为了感谢人家姑娘,他只好硬著头皮进了饭店。 陈芸是店里的常客,她挑了二楼靠窗的座位,点完餐又和爱民攀谈起来。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个位置吗?”陈芸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上次,我妈让我跟人相亲,那男的就坐在你这个位置。我看著他吃饭吧唧嘴的样儿,差点把饭喷出来!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想著…想著跟你一起吃饭。” 陈芸深諳说话艺术,话里话外传递的信息很明確:我已经到了婚配年龄,你抓紧时间抓住机会,不然我真有可能被別人拐跑。 爱民不是听不懂潜台词,只是没迈过去那道坎。何况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家庭背景暂且不提,他现在是个乡村教师,人家可是市级科研人员,二人之间隔著鸿沟,而他早已失去逾越的勇气。 沉默片刻,爱民缓缓开口:“记得上大学那会儿,全班就属你年龄最小,现在都成大姑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爱民,你现在说话这么沧桑,怎么听都像是我爸的口气!”陈芸仔细端详男人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忽然看到他眼角的鱼尾纹,这一刻姑娘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不再是叱吒风云的学生会主席了。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青春像花儿一样短暂,想想还是上学那会有意思,为苏联和美国吵得面红耳赤。如今苏联都解体了,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只想把生活过好点,谁还爭什么路线问题?” 陈芸向来不关心时事政治,拋出这个话题,完全是想跟爱民保持同一个频道。 “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那么大个红色政权不该倒。现在看来,是我当初太草率了。”爱民似乎对这事很感兴趣,正想继续往下说,陈芸忽然小声嘟囔:“你草率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你要是不往报刊栏贴大字报,现在肯定留在省城工作,或者,在我跟柏合之间选我,也不至於…… 这两件事是爱民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他张了张嘴没接话,气氛骤然陷入冰点,服务生端来几道美味佳肴,当著二人面开了高档红酒——显然是陈芸为烛光晚餐精心准备的。 陈芸戴上手套,利落地剥了只大龙虾,轻轻放进对方餐盘里,“爱民,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难道你真想单身一辈子?” 这话既是规劝也是表白,奈何爱民垂眼看著白嫩虾仁,淡淡说道:“我有我的顾虑……” “什么顾虑?我父母又不会像李书记那样棒打鸳鸯。你相信我,只要咱们在一起,他们不会过多干涉的!” 陈芸眼里闪著炽热的光。她比爱民小几岁,但在单位已是“老姑娘”。最近家里催得急,这才决定主动出击。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爱民慌了神,急忙摆手说道:“陈芸,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当年我跟柏合分手不是她父母阻挠,是我自愿放弃的!” “啊?”陈芸惊得筷子悬在半空,脸色通红一片。她万万没想到,鼓足勇气的表白竟换来这句话。顿时感到自己草率了——如果爱民与前女友分手另有隱情,那些精心准备的告白词岂不全都白费? 第一百零六章:虚偽至极的男人 “你们郎才女貌,为什么最后没在一起?我听同学们…还有陈天生都说是柏合爸爸的原因。后来我问柏合,每次她都哭,也不说具体原因,我们都以为……” “以为李书记嫌弃我,所以不让柏合跟我在一起?”爱民苦笑著摇摇头,“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李书记对我很客气,不,应该说对我很好。虽然我没拿到学位证,也没法留在省城工作,他並没有因此轻看我,能看出他是希望我跟柏合过得好。” “那到底为什么你要跟柏合分手?你们处得那么好……”陈芸追问。 这些年,陈芸总想和爱民聊聊这个话题。可每当触及感情问题,爱民总是迴避。陈芸始终不明白,究竟是他对柏合念念不忘,还是单纯看不上自己。此刻,她確信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失落与困惑交织在心头。作为爱民和柏合感情的见证者,陈芸清楚当初他们多么相爱。有情人终未成眷属,旁人无不唏嘘,而身为柏合闺中密友的她更是扼腕嘆息。 “这事……”爱民吞吞吐吐不愿多说。 “还有啥不能说的?你知道吗?柏合…柏合马上就要和陈天生结婚了!” 嘶哑的嗓音刺破餐厅的浪漫氛围,这会儿,陈芸红著眼直勾勾地盯著爱民,这模样与她平日的优雅气质格格不入。 虽然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可此刻的爱民还是难掩惊骇和悲伤。心爱的姑娘成为別人的新娘,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毕竟,当初是他主动提的分手,怪不得別人。 心臟仿佛被利刃刺穿,男人呆坐在原地,眼珠不受控地颤动。下一秒,热泪夺眶而出。 “那天……就是我在学校报刊栏贴《檄文》那晚,因为这个和柏合大吵。吵著吵著,我的双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地颤抖。柏合嚇坏了,赶紧送我去医院。检查结果没出,但我已经明白——我有羊癲疯,是癲癇患者!” “什…什么?”陈芸瞪圆双眼,显然无法消化这则重磅消息。 这时,爱民艰难地吞咽唾沫,双手抱头,一字一顿说道:“我…我爸发病前也会手抖,接著全身抽搐,最后毫无意识躺在地上口吐白沫……” 回忆分手场景时,爱民只觉得心如刀绞。奇怪,自己早该对此麻木了才对,怎么还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难道是因为…柏合马上就要嫁人了吗? 爱民久久沉浸在悲伤中,可陈芸突然一拍桌子,大声质问道:“你是担心自己遗传伯父的癲癇才分手的?” “可能你理解不了,但我知道,迟早我会像我爸那样毫无意识地躺地上咬烂舌头的!” “不,这事你不能靠猜,得去医院检查……” “你不必安慰我,这是事实!”爱民篤定说道,“当晚我就拿到了检查报告,確诊癲癇……” 此话一出,陈芸脸蛋和嘴唇瞬间发白。姑娘怎么也想不到,一场浪漫表白如今成了这番光景,隨即声音发颤问道:“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你看不上我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所以才编个瞎话骗我,对不对?” 爱民没辩驳,只是低著头不说话,他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因为柏合要嫁人了。 “你不想回答我,那我再问你,这么多年你犯过几次病?都是在哪犯的?” 见对方仍是摇头不吱声,陈芸彻底爆发:“別装了爱民!跟我老实说,你现在是不是还放不下柏合!” “是,我放不下她!不过我也没骗你,我確实有羊癲疯……” 陈芸心里清楚,爱民说的不是谎话。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表白失败了,即便如此她也认,毕竟男欢女爱讲究你情我愿,但她接受不了爱民对待柏合的態度。 沉默片刻,陈芸直截了当地说道:“爱民,你不接受我不怪你。现在,我以柏合闺蜜的身份问你——是不是因为你得了癲癇才跟她分手的?” 陈芸不仅是爱民的仰慕者,同时也是柏合的闺蜜。短短几秒间,她就完成了角色转换。 “盼你回心转意,知道她等了多长时间吗?要不是陈天生耍心眼说服柏合父母,她那样一个人,绝不会答应嫁给姓陈的!她从始至终爱的都是你呀,秦爱民!” 此刻陈芸要站在柏合的立场上,对这个男人不负责任的行为进行声討。 “爱民,你太自私了!考虑过柏合的感受吗?就算要分手,她也绝不会答应你用这么个理由!你把我们女孩子想成什么了?以为我们都是见异思迁、只讲究物质,不讲感情的冷血动物?” 陈芸越说越激动,几乎要把桌子给掀翻。她在控诉,为了闺蜜以及天下所有好女孩发声。 “我不能害她…”爱民异常平静,“我妈跟著我爸没享过福,那次我爸犯病咬伤舌头,她是慌忙出门找医生,才出的意外……” 听到这话,陈芸陷入短暂的沉思。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爱民的生活条件跟她和柏合截然不同,她没在农村生活过,也不知道对方经歷,如果不能设身处地便妄加揣测,岂不成了“何不食肉糜”? 稍作冷静,陈芸缓缓开口:“爱民,从那以后你还犯过病吗?我是说手抖……” 男人摇摇头。 “去医院复查过吗?” 男人依然在摇头。 陈芸长舒一口气,异常坚决地说道:“明天我带你去市中心医院做检查,如果情况良好,我带你去找柏合,希望你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必了,我真心地祝福她……”爱民抿著嘴说道。 “你胡说!”陈芸拍案而起,“你们男人就是虚偽至极!你希望她过得好,其实根本不能忍受她过得比你更好!爱民,我们都不是圣人,在爱情面前都是自私的!退一万步说,你敢保证柏合嫁给陈天生就一定能幸福?幸福是什么?不是你们男人施捨给女人的,而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你给不了就逃避,这根本不是大丈夫所为!是懦夫!是逃避责任的懦夫!” 陈芸的爱情观承自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靄、流嵐、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她至今能背诵全诗。在陈芸的认知里,真正的爱情就该如婚姻誓言般——无论是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两个灵魂永远相互守护。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望著眼前人,失望如潮水漫上心头。或许,这个男人依然保持著正直善良的品质,可他眉宇间曾经令人心动的英气哪儿去了? 她喜欢洒脱霸道的男人,不要一个被现实磨平稜角的男人。这一刻,陈芸心灰意冷,她十分篤定对方並不是她的如意郎君。 第一百零七章:挚爱 “你说得对,我就是假冒偽善的人……”爱民自嘲道。 “不,你只是假仁假义,陈天生才是十恶不赦!”陈芸突然拋出惊人之语。见对方满脸惊疑,陈芸噙著泪说道:“你在《檄文》里批判那位贪污腐败的领导,其实是陈天生父亲的死对头,他是在利用你啊,爱民……” 很少有人知道,陈天生是陈芸的远房表亲。她深諳陈家父子为人,更清楚陈天生如何將李柏合哄骗到手的。作为旁观者,她本可装聋作哑,但陈芸无法原谅表哥欺骗爱民——正是这份欺骗让心仪之人求职无门,困守乡间。 这番话令爱民如坠冰窟。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所谓贪腐消息的確是陈天生透露,上铺兄弟当时义愤填膺的控诉,如今看来不过是为了泄私愤。而自己满腔赤诚,竟成了他人爭斗的棋子。 “谢谢告诉我这些……”爱民抓起红酒瓶拔掉木塞,斟满酒杯,“后来,我才知是陈天生举报我张贴《檄文》的,我一直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终於明白了。” 如果只是被好兄弟背刺一刀,他或许可以忍气吞声。但想到自己从头至尾被当枪使,空有一腔热血,却不过是“大人物”们权力斗爭的棋子,爱民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当即仰脖饮尽杯中酒,將苦涩和悔恨统统灌入腹中。 见男人痛饮,陈芸也举杯豪饮。辛辣液体入喉,姑娘霎时满面潮红。 “他抢了你优秀毕业生的名额,靠父亲关係留在省城机关,如今抱得美人归。爱民,你后悔吗?” “后悔!早知如此,那天晚上就应该把那些蛀虫的名字全写进大字报……” 这回答逗得陈芸险些笑出声,下一秒,她蹙眉说道:“这些事我还没告诉柏合。她要是知道这些肯定会跟陈天生断绝来往!你要是有顾虑,我陪你一起去。即便没有实证,她也肯定会信我们。” 陈芸是个好姑娘。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帮爱民夺回挚爱,可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跌眼镜。 “別这样。”爱民又灌下一杯酒,“这样做对柏合未必不好。陈天生那人我清楚,他是在骗柏合不假,但他会骗一辈子的,这样总好过跟我在乡下吃苦。” “你这叫什么话?”陈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秦爱民!没想到你能讲出这种混帐歪理出来!我和柏合都看错你了!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者!如果柏合真嫌弃你出身、嫌你没学位证,当初怎么会跟你谈恋爱呢?” 陈芸被气得够呛,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觉袭上心头,大概她是真的觉得爱民已经没救了。 男人还想解释什么,不料,陈芸抄起酒杯泼向他的面门,下一秒拎著手包气呼呼地离开了。 餐厅眾人侧目而视,而爱民既没有拿纸巾擦脸,也没有紧追姑娘不放,他只是僵坐在椅子上,目视陈芸日渐远去的背影。 正在这时,某位机灵的服务生凑近提醒道:“那位女士已经买过单。先生要不要去追?晚上这么黑……” 爱民这才惊醒。这个只在学生时代谈过恋爱的书呆子,此刻才被点醒该去追陈芸才对。 爱民出现在某条繁华街道时,陈芸早已无影无踪。他像无头苍蝇般搜寻了半个钟头,最终毫无所获,只好颓然放弃。 喉咙发紧,胸腔里像是堵著团棉花,这种几近窒息的感觉亦如前跟柏合说分手的时一般无二——两个好姑娘都被他弄丟了。惨是真够惨的。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对拉小手的俊男靚女。看到他这张失魂落魄的苦瓜脸,小情侣的甜言蜜语戛然而止,隨即二人加快步伐远离,生怕沾染了晦气。 “这人看上去怎么跟死了爹一样啊!呸!真他妈晦气!” 男的啐了口吐沫,还要再骂些什么,却被女的挽著胳膊强行拉走了。 而爱民听到对方的咒骂,他也没还嘴,只是摇头苦笑一声,来到街角的小卖部。 他先给寻呼台留言,犹豫片刻又拨通陈芸家座机。接通瞬间,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对你……” “都是我做得不好。”爱民努力克制,声音竟也开始哽咽。 “我从小在市里长大,没法真正理解你的处境。我是想说,就算你真患癲癇,柏合也会接纳你的,我也会……”陈芸吸著鼻子,“还有,我不允许你再拿伯母当藉口!她既然选择婚姻生育,肯定已经有了觉悟!別以为我们女人事事都要靠你们男的!” 这话如重锤击在爱民心上。他忽然惊觉:是啊!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既然没跟母亲谈过心,凭什么认定她不幸福? 可就算意识到这一点,爱民的惯性思维短时间仍无法做出改变。这会儿,他攥紧话筒,说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我是不想让你们掉山窝子里,那样太自私了,我还要照顾我爸,还要……” “你不用说那么多!”陈芸抢著说道,“我已经联繫了医院,无论如何都要给你做个检查,不许拒绝!” “我一人能行的……” 对方这么主动,可死脑子的爱民还是婉言拒绝了。他的想法很简单,即便要做检查他也不会让姑娘陪同。他绝不能接受,再让另一个女人看到他手拿报告,提心弔胆的模样。 爱民没想到,这个决定斩断了陈芸最后的期待——该说的该做的她都尽力了,看来,爱民是真的没打算接纳她。看来,这又是一场无效沟通。 掛掉电话,爱民买几张信纸外加一个牛皮纸信封。 结帐时,店家特意询问他是否需要邮票,而爱民乾脆地摇了摇头,隨后低著头走进了旁边的小旅馆。 坐在客房的书桌前,爱民还有些不適应——这是第一次在外面给柏合写信,总觉得不太自在。 柏合,见字如面: 今天是97年11月11日,恰好是我和你认识的第十个年头。 刚刚从陈芸那里得知你要结婚的消息,说实话我心里很难过,但仍要祝你新婚快乐,人生平安顺遂。其实很想参加你的婚礼,看看你穿戴婚纱的模样,只可惜新郎不是我。 对了,陈芸让我再爭取一下,被我拒绝了。我现在处境不好,工资低,事业也毫无起色,在城市既无法安家立业,让你回村里生活也绝非我愿,想来,一別两宽才是最好的结局。 从此你为人妻为人母,过著富足安稳的日子,而我侍奉老父终养天年。待生活安定后,我会全力投入创业。倘若有一天,我功成名就,或许会去看你,到那时,我们就相互祝福吧。 爱民亲笔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一日 信已经装进信封,不过和之前那些信笺一样,註定不会被寄出。它会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二楼书房橱柜里。 那是爱民封印心事的结界空间,但这次或许真是最后一封了——爱民比谁都清楚,他已永失挚爱! 第一百零八章:周老师的偏爱 阳河市中医院特护病房內,二十多名穿一高校服的学生围在病床前。孩子们看著臥床不起、面如枯槁的周文耀,脸上写满哀伤。 赵阿影、李柏慧等几个女同学偷偷抹眼泪,被挤在墙角的岳川怔怔盯著输液架。黄色药液一滴滴坠入滴壶,经过滴速控制器,最终从针头流入周老师的静脉。 岳川探身张望,终於看清病床上的恩师。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愿相信周老师罹患癌症的事实! 回想与周老师的点滴往事,男孩心绪翻涌,喉间泛起酸涩——如果不是周老师的力保,“冲岗事件”后他早被开除了;从今往后,不会有人拿他当关门弟子,不会有人帮他搜集学习资料,更不会有人自掏腰包帮他买营养品和鼻炎药。 高二文理科分时,周老师就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学校方面不再给他分配教学任务,不过,这位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教师没想著要安享晚年,仍然在奥数班的培训工作中发光发热。 这位老教师藏著一桩心愿:想要將包括岳川等一眾奥赛班尖子保送进重点大学。这些好苗子都是他亲手选拔出来的,將是他最后一批学生,如果能亲眼看到他们金榜题名,那么,他的职业生涯才算圆满落幕。 事与愿违,周文耀桃李满天下的宏愿终究还是留有遗憾。数月前他被查出咽喉癌,如今癌细胞已经扩散,情况岌岌可危。 “同学们,谢谢你们来看望周老师!”知书达理的周师娘含泪劝慰,她同样是一高教师,最懂学生们的心意,“现在你们正处在学业繁忙的关键时期,这样,等你们带著喜报,周老师听著才舒心呢。” 见学生们攥著床栏不肯挪步,负责带队的郭老师跨前打圆场:“同学们,周老师需要多休息,过些天情况好转我保证再组织探望。现在都听我说……” 郭老师是岳川高二年级班主任,现在已接替周文耀全面负责奥数班的工作。 此时,郭晓刚已经开始往外撵人了,正当他轻推著学生们往外走时,身后的周师娘突然说道:“小郭,你和秦同学来一下,老周想跟你们说句话。” 郭晓刚愣了一下,隨即拉著岳川折返病床前,只见周文耀艰难地支起身子,左手攥住岳川手腕,右手紧抓郭晓刚衣袖,翕动的嘴唇发不出半点声音。恐怕他这才意识到,喉部的声带已经做了切除手术。 相濡以沫三十载的周师娘立刻会意,哽咽著转达丈夫的话:“小郭,老周想托你多关照岳川。既然你现在负责奥数班,能帮就多帮些,不枉费周老师教你们一场。” 不善言辞的岳川此刻也心如明镜,这分明是临终託孤。而自己,正是周文耀耗尽心血栽培的“孤儿”。男孩强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压抑了很久,此刻情绪终於得以释放。 见此情景,周师娘轻声细语地安慰岳川,而郭老师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男孩,转向恩师郑重许诺:“您放心!当年您是怎么照顾我的,我就怎么帮秦岳川!我会全程跟进,只要他不掉链子,保证能把他送到重点大学!” 看到郭晓刚拍著胸脯表了態,周文耀点点头,这才在周师娘的搀扶下缓缓躺平。 病房走廊里,郭晓刚搭著岳川的肩低声叮嘱:“秦岳川,你可得好好学!周老师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惦记你,我也是他的学生,不过可没有你这待遇!” 青年教师的调侃里混著三分酸涩,见少年垂头不语,又正色道:“既然周老师把你託付给我,但凡你有学习方面的问题只管来找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他盯著墙上的消防栓镜面,摸摸鼻子接著说道,“马上要进行全国奥数比赛,你的学习计划都要听我安排。如果你想走保送这条路,初赛和复赛必须都得拿一等奖,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总之,千万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分心,努力应考是重中之重。” “知道了,周…不对,郭老师。”岳川怯生生地回道。 “你有点囊鼻子,是感冒了?”郭老师隨口问道。 “不要紧的,有点鼻炎。”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自己照顾好身体。刚好周末回家,让大人带你去医院瞧瞧,不要耽误学习。” 正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学生们的喧闹,郭晓刚小跑著追上去——作为带队老师,还得把二十多个孩子平安送上公交车。 因为是“大周”,所以岳川没回学校,而是径直走向市中心汽车站。 好一会儿,岳川终於挤到站台,正听见敦实的中年女售票员堵在小巴车门口吆喝:双岭山!去往双岭山!马上就发车了啊!没买票的赶紧过来买票!” 听到这话,人群推搡著涌来,女售票员將摺叠门封得严严实实。等岳川攥著皱巴巴的车票挤上车时,已经没了座位,他都没想,一屁股坐在司机侧后方的置物台上。 司机正要关门启动,站台忽然传来喊声:“师傅!请稍等一下!” “快点!只剩最后一张票了!”女售票员冲踉蹌跑来的白髮老者直翻白眼。却见对方喘著气问:“同志,这车终点站是嵩岳镇秦家庄吗?” “你管他是不是终点站,路过秦家庄不行吗?要上就赶紧买票!”女售票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老者没再多说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元硬幣,刚要递过去,对方扯著大嗓门儿喊道:“票价一块五!再给五毛,给你撕票!” “同志,我见公示牌上写的票价是一块,你……” “你什么你!那是去年的价!”女售票员嘴一撇,扯开破锣嗓子吆喝,“走不走?不走,我关门了!” 售票厅前的公示牌是去年贴的,今年却已涨价。这本就是一句话的事,可女售票员就是不愿多解释,想来,她累得口乾舌燥,並不想跟对方多废话吧。 老者国字脸、大背头,一看就是个斯文人。他不想跟售票员计较,於是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了上去,没承想,就是这个举动让女售票员炸毛了。 “嘿!你这老头是来敲竹槓的?这么大一张钱我能找得开吗我?想上车,你就赶紧去旁边小卖部换零钱,快点,一车人都等著你呢!” 女售票员咄咄逼人,这副嘴脸无比的囂张和跋扈。斯文老者看看售票员,又瞅瞅车站门口的小卖部,面露为难之色,他腿脚不好,这一来一回可有他受的。 见老者被人拿捏,岳川心里不落忍,果断拿出仅剩的五角钱,对女售票员说道:“你听不出口音吗?人家是外地人!再说,让老人家跑来跑去,你觉得合適吗?” 岳川的话让女售票员有些下不来台,她想反驳什么,车厢里响起七嘴八舌的声援:“欺负外地老人算什么本事!” 知道自己犯了眾怒,售票员这才把到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第一百零九章:蒙教授 “小伙,谢谢你!”斯文老者笑著向岳川道谢,接著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精致的钢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能白拿你的钱,这样,我这儿有支笔,正好送你了。” 虽说有些心疼那五毛钱,可岳川怎好意思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迟疑一秒钟,摆手拒绝:“老先生,您別客气,刚才听说您要去嵩岳镇秦家庄?我也是那个村儿的!” “是嘛!”斯文老者眼光一亮,接著说道,“我去那儿找我一个学生,你能帮我带带路,那可太好嘍!” “您要找谁?”岳川颇感兴趣地问道。 “他现在是中学老师,叫秦爱民……” 老者的话还没说完,岳川瞬间瞪大了眼睛,“秦爱民,那可是我叔啊!” 此话一出,斯文老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跟男孩儿谈起爱民,很快,二人便熟络起来。 缘分著实奇妙。这位斯文老者正是爱民大学时期的授业恩师蒙教授,此行一来与爱徒敘旧,二来受人所託——如若不然,他堂堂一个大教授断不会独自往山沟沟里钻的。 “以前我总听我叔夸您学问好,还说您在苏联留过学,能给我讲些您的传奇经歷吗?”岳川的眼神中透著一丝艷羡。 “你叔高抬我了,我像你叔这么大年纪时,还在地里拔草呢!”蒙教授捋捋头髮,脸上带著谦和的微笑。 “不会吧?您一看就不是农民啊?”岳川很是诧异地说道。 “前些年,像我这样的“臭老九”下放到农村,说起来我也是半个农民,那时的日子很苦,但老了老了又开始怀念,你说好不好笑?呵呵呵……” 蒙教授兴致勃勃地讲著过去在农村的生活经歷,讲到有趣的地方他还会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这让岳川颇感意外——明明对方是大学究,却没有一点架子,这让岳川不禁好感倍增。他暗自观察对方,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乡村情结”呢? 岳川长在农村,可他从小立志要靠读书走出山村,尤其在县城读书这一年多,更加深了这种想法。 这不是说男孩嫌贫爱富,而是对城乡差距有了直观感受:別的不说,城里的孩子能走读,可他回家一次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在他的潜意识里,农村早已成了贫穷和落后的代名词。 男孩脑海里闪过李柏慧和孔涛的身影,他不敢过分纠结,倒是对老者感嘆道:“蒙教授,我觉得…现在村里人跟您那时候不一样,歪心眼儿的人越来越多,要不,我爱民叔的菊田早普及了!” 岳川的话意有所指,当对方询问缘由时,他一股脑地將阿黄被害、菊田被毁以及爱民跟採矿那帮人的矛盾讲给了蒙教授。 听完男孩儿的描述,蒙教授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有些事他在爱民的信中有所了解,但都不如岳川讲得详尽。他知道爱徒是在报喜不报忧,而男孩反映的极有可能是真实情况。 “过去那种耕读传家、服务乡里的良绅,今天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劣绅驱逐,基层精英逐渐劣绅化、刁民化,看来,这確实是个问题。” 蒙教授脑海里突然闪现这样一句话,他並未直截了当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拍著岳川肩膀鼓励道:“嗯嗯,你的观察很细致。工业时代背景下,几乎每个人都在追求个人財富,这也导致许多恶性事件的发生,要想解决这些问题,首先得明白基本国情——我们当前的主要目標是全面实现工业化,在此过程中会存在贫富差距、环境污染等一系列问题……” 蒙教授的话高屋建瓴,一下子就触及了事物的本质。而一旁的岳川却傻眼了,他没想到一个牢骚引发对方如此宏大的命题。 见男孩用迷茫的小眼神盯著自己,蒙教授笑著解释道:“近代中国为什么被西方国家全面碾压?表面上看是因为他们有坚船利炮,根本原因是他们比我们先实现工业化。要知道,工业国家跟农业国家有著天壤之別,一句话:如果不发展以大机器生產为核心的装备製造业,他们隨时隨地会捲土重来。” “加大装备製造业的投入,就需要获取海量原材料和低廉的劳动力,这一过程中我们势必会付出巨大牺牲——为了获取资源不惜破坏环境,那么多农民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大城市打工。这些问题都很棘手,但我坚信只要度过这个发展阶段,问题大概率会迎刃而解。” 蒙教授学贯中西,讲问题深入浅出。男孩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不过,岳川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我爱民叔一直想跟村民们搞联合种植,村里人不理解,就连我大伯也都说他傻。可我知道,他做那些无非是想保护山林同时创造经济价值,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问题是不是就能马上解决?” 老教授思索片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无法回答男孩儿的问题。他关心的是宏观战略,而眼前的高中生脑子里装著的却是他的爱民叔,一老一少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也不知道怎么就聊了这么久。 见老教授不置可否,岳川嘆口气接著说道:“我相信问题能解决,可我担心爱民叔因此就得罪那些挖矿的人,到最后,他会不会被人报復?” 说到这里,岳川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几张討人厌的脸——有“五虎兄弟”,有郑雄,还有刀疤男,大概这些人都曾在他心灵深处留过阴影吧。 男孩儿的疑虑也是蒙教授所担心的。他知道,理论分析做得再好,也不如实实在在解决问题,他坚信爱民是能解决问题的人,可正因为如此,才更担心爱徒的人身安全。 现实生活中,哪里有那么多大公无私的人?真正响应“先富带动后富”的人少之又少,这不是理论问题,也不是意识形態问题,反映的是人性本质——让腰缠万贯的人去施捨穷人或许不难,但要让他们与后面平起平坐,恐怕难如登天。 男孩儿的问题在大教授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有些犯难,不知道为什么文文弱弱的男孩儿会有这么大的戾气,半晌,他反问道:“我先不回答你,我先问你:你觉得爱民考虑过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吗?” 见男孩点点头,蒙教授说道:“如果爱民真的害怕报復,就不会迎难而上。他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的韧性,如果被这点困难压垮,那绝不是他的作风!” 蒙教授对爱徒的评价让岳川信心大增。二人还想再聊些什么,没承想,小巴车已经到了秦家庄村口。 第一百一十章:接风洗尘 二人刚下车,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朝他们热情挥手,正是守在村口多时的爱民。 “蒙老师!岳川!你们怎么坐一辆车回来了?这也太巧了吧?”爱民激动地喊出了声,苍白的脸色却掩不住眉间的疲惫。 蒙教授没多解释,径直上前握住爱徒的手:“爱民,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啊!” 言语已显苍白,师徒紧紧抱在一起,这一刻,连旁观的岳川都能感受到这份厚重的情谊。 “老师,不是约好我去县城接你的吗?这山路顛簸的,害我担心老半天……”望著蒙教授鬢角的白髮,爱民显得很是担忧。 蒙教授朗声笑道:“有你的好侄儿当嚮导,哪还用得著你接?”说完,侧头冲岳川眨了眨眼。 这会儿,爱民也用讚许的目光看著岳川,刚要开口却被蒙教授抢了话头:“我可真要谢谢小川同学,要不是他解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被顛散架咯!” 没等询问缘由,蒙教授便將售票员不予找零、岳川垫付车费的插曲娓娓道来。小事经他绘声绘色地讲述,逗得二人忍俊不禁…… 得知贵客临门,秦云海提前让秦双岭备好一桌酒席——这是秦家庄最隆重的待客礼。 见蒙教授一行將至,老爷子拄著拐杖迎出院门:“蒙老,你可算来了!听我儿子念叨你大半年,走,赶紧回家休息!” 为了表达感谢,蒙教授主动握住老人家的手:“老哥哥,听说您是援朝老兵,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两位老者都见过大场面,即便是客套寒暄,旁人听了也自觉精神一振。 等眾人簇拥著迈进院门时,八仙桌上已摆满农家风味。既然是秦双岭掌勺,那道醇香四溢的铁锅燉羊汤自然是少不了的,喏,摆放在席面中央的就是了。 蒙教授被让到主位,待眾人落座后,他按老规矩先给每人盛了碗羊汤暖胃,然后把酒言欢。 “感谢招待!这让我想起在北大荒吃大锅饭的光景,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他摩挲著粗瓷碗沿,忽而举杯起身:“这杯酒敬大家!” 见这位老知识分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眾人纷纷拍手叫好。 老教授仰颈饮尽,满桌响起喝彩声。秦云海边续酒边说道:“蒙老,过去我们这儿的地界穷,有酒都是紧著客人先喝,来,三杯迎宾酒,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中原地区的酒桌文化传承千年,蒙教授虽不胜酒力,但盛情难却,顷刻间,三杯老酒已经下肚。 见蒙教授脸颊微红似有醉意,爱民忙夹了块蒸糕放在他碟子里,最后又给老人家续上一碗鲜美羊汤。 蒙教授吹散碗沿的热气,仰脖咕嘟咕嘟喝著汤,羊汤顺著花白鬍鬚滴落也浑不在意:“辛苦大厨了,这手艺比莫斯科红场餐厅的土豆汤不知道要好喝多少倍!” 此话一出,眾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就连秦双岭脸上也难得展露笑容。 席间大人推杯换盏,岳川也捧著海碗埋头苦吃——自丟羊事件后,他已大半年没尝过父亲燉的羊汤,此刻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仓鼠。 “好酒好肉,快意恩仇!看来这趟我是来对了,不但跟我这爱徒敘旧,更结识老哥哥和晚辈们,当真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蒙教授举著豁口的粗陶杯,眼尾笑纹浸著酒意。案上粗瓷大碗盛著酱燜杂鱼,竹筐里摞著焦黄油饃,这般质朴滋味竟比无数美味珍饈更熨帖脾胃。 “蒙老,有您在,我家蓬蓽生辉!往后您常来,让我双岭哥给您做大席,我保证菜品次次不重样!”爱民边说边给恩师上酒。 蒙教授先是对秦双岭拱手作揖,然后侧头对一旁的秦云海说道:“老哥哥好福气啊!有这么多子侄,还养了个会说话、会办事的好儿子。哪像我?老婆孩子飞到海外,我在人家眼中就是那个什么,哦对,光杆司令,光杆司令啊!哈哈!” 微醺之下,老教授愈发健谈。从牛棚里偷藏书籍,讲到在列寧格勒大学用伏特加换標本;从集体农庄说到西伯利亚荒原。这些裹挟著时代尘烟的往事,是那么的引人入胜。 跟那个年代的眾多知识分子一样,蒙教授总是把个体成长跟国家命运联繫在一起。歷史的厚重,浓烈的家国情怀,想来,爱民和岳川一定深有感触吧。 “大教授就是大教授,讲得真好!”秦云海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到了他这个年龄,已经不需要再討好恭维他人,大概只有面对同样经歷世事浮沉的人,才会如此惺惺相惜。 “老哥哥,您才是真豪杰!”蒙教授不吝溢美之辞,“当年如果没你们洒热血,打贏了立国之战,老百姓也过不上安稳日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们居功甚伟啊!” 这是对秦云海的最高褒奖。此刻,满脸皱纹的秦云海双眼竟有些泛红,会不会又想起了倒在异国战场上的战友们,是替他挡枪的肖排长,还是那位掉进悬崖、尸骨无存的王小二,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这把老骨头该退场咯,往后是年轻人的天下!”秦云海端起酒杯往桌沿上一磕,“不说为国家做多大贡献,至少要对得起良心……” 话音未落,蒙教授也开始勉励后辈,“三分靠打拼,三分靠天命,剩下的要靠昌盛的国运。国家太弱,个人太强,会吃大亏;相反,国家富强,老百姓都能受益,这才是王道。”该怎么理解蒙教授的话呢? 用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来总结,或许有些务虚。在和平年代,在物质丰富的今天,很多人已不再关心经天纬地的宏大命题,但现实生活中从来不缺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从他们身上,我们能看到古代圣贤的风骨,看到红色基因的传承,看到共產主义理想社会的雏形。 蒙教授的慷慨陈词让爱民心潮澎湃,他向恩师敬酒,郑重其事地说道:“老师,山地菊花的项目我会坚持往下做,如果乡亲们愿意,我愿意带著大家一起闯,虽然有困难,但我会努力克服。” 看到爱徒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架势,蒙教授展顏一笑:“爱民,你也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农业技术的突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只要你一步一个脚印去做,总会有收穫的!” 爱民点点头,却听蒙教授接著说道:“这样,明天你带我去山上转转,咱们来个实地调研,回头把山菊花种植的难点匯总好形成文字,我让单位牵头成立个课题组,配合你把这个事情做好!” 在农业植培领域,蒙教授是顶级专家,手底下的科研人员一抓一大把,场地、实验器材应有尽有。 对於爱民来说,能得到蒙教授的鼎力支持,那当然是一件大喜事了,縈绕在身上的愁云被一扫而空,顷刻间,爱民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酒席后半场的氛围就更好了,几个大老爷们谈天说地,畅快至极! 看到所有人都是神采奕奕的神情,岳川也跟著热血沸腾了起来。多年以后,他一定还会想起老爹做的美食佳肴,想起蒙教授的话,想起意气风发的爱民叔…… 第一百一十一章:採集样本 第二天,晴空如洗,阳光和煦,是暮秋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吃过早饭,爱民带著蒙教授和岳川一起徒步登山,三人神態轻鬆,有说有笑,一路登高,目標直指东岭顶。 途经双溪田,又绕过旧矿坑,不多时,他们便来到菊台地。 秋意浓,霜露降,在万木枯黄之时,偏偏有小野菊傲然枝头,黄得耀眼、澄澈,把菊台地罩上一层金黄。 “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 不爭不抢,不卑不亢,却能为萧索的秋天增添几抹亮色,这大概就是小野菊的魅力所在吧。 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作为文艺青年的爱民可能要即兴吟诗几首了;如果不是“花中偏爱菊”,他也不可能执著於培植菊花。 走进菊花丛,爱民挑了些枯萎、乾燥的花朵採摘下来,转身对蒙教授说道:“老师,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菊台地』,这么一大片小山菊,没人浇水上化肥,长得倒还挺好!” 蒙教授点点头表示赞同,隨即打开岳川肩头的背包,掏出几个自封袋,这才扭头对爱民说道:“我给你撑著袋子,你把花蕊中的种子剥出来放进去。” 爱民当然知道老师是准备採集样本带回去研究的,他没有丝毫迟疑,將手中乾巴巴的花骨朵揉搓一番,然后挑挑拣拣,得到一小捧黑色野山菊种子。 种子封入袋中后,蒙教授和爱民又特意换了几个方位採集,不一会儿,手中的自封袋便全用完了。 见两位长辈配合默契,岳川就没上前帮忙。虽说只有拎包的份儿,但能跟著两位长辈干活,男孩心里还是觉得美滋滋的。 十多分钟后,整个菊台地的採样工作便顺利完成了。这时,蒙教授抓起一把泥土握在手中,凝神观察起来:“这块地的土壤跟其他地方差別很大,嗯,顏色是红褐色!” “老师,您是有什么发现吗?”爱民问道。 “暂时还没有。不过这地墒情一般,表层也有皴裂现象,在如此乾旱的情况下,这些原生山菊却能长得如此繁茂,还真是件稀奇事!”蒙教授感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之前听你说,这块地的土壤结构你拿到小芸那儿化验了,结果出来没?” 想来,蒙教授已经猜出野山菊的旺盛生长跟菊台地特有的土壤结构有关,所以,才会有如此发问的。可他並不知道,看似隨意的话却让爱民感到一丝尷尬——上次他跟陈芸闹得很不愉快,至今没好意思再联繫对方。 似乎是看出了爱民的窘迫,蒙教授意味深长地感嘆:“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脸皮薄!” 见爱民低头不说话,蒙教授乾脆直截了当说道:“怎么?你还等人家姑娘主动找你?你就不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事实上,蒙教授来这儿之前,陈芸专门找过他——姑娘表白失败却仍对爱民恋恋不捨,想让二人共同的授业恩师从中调和牵线,这就是蒙教授来此的另一个目的。 “我…”爱民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隱。当著侄儿的面,很多话他不好明说,毕竟,牵扯到复杂的男女关係以及他不堪回首的个人经歷。 看看一旁稚气未脱的岳川,蒙教授意识到此刻不是谈及此事的时候。为了转移话题,老教授指著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说道:“走,我们再往山顶转转,採集不同海拔的花种,回去好做比对研究……” 从菊台地再往上走,山路就越发崎嶇,幸好蒙教授平时注重锻炼,否则以他的年龄,还真不一定能登到岭顶。 一番辛苦攀爬后,三人来到位於东岭顶的龙王庙,坐在庙门口,俯瞰山下的美景。 村庄、农田,以及绵延几十公里的黄土沟壑尽收眼底,几人顿感无比愜意。 可就在这时,西岭山方向传来工程车辆的轰鸣声,一时间飞鸟乍起,东、西双岭再无寧静可言。 这些车辆都属於成西採矿集团的固有资產,目前,採矿工程正处在前期铺路阶段。不过看这架势,距离开山挖矿那一天已近在咫尺。 此刻,侃侃而谈的蒙教授不再言语。他冷眼看著“工业巨兽”一路平推,挡在前方的乱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理掉,最终丟进西岭脚下的黄土沟壑中…… 岳川的眉头锁成“川”字,男孩没好气地冷“哼”道:“好好的山,算是被他们给毁了……” 他们是谁?自然是秦家庄的秦来顺和劳家坡的劳成西。这两人,一个是老秦家的家族长,一个是可以在劳家坡只手遮天的头面人物,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当村委一把手跟黑白通吃商界新秀牢牢绑在一起时,试问,谁还能挡他们的路? 思忖片刻,蒙教授指著铲车问道:“他们为什么把渣土全填进沟里?堵塞之后,夏季山洪往哪里排?” 蒙教授是农林专家,对地质学也颇有研究,不然也不会被请到黄河管委会当特邀顾问了。一句话,蒙教授的疑虑绝不是空穴来风。 爱民当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立马解释道:“老师,我们这儿气候稳定,已经有很多年没发洪水了。夏季雨水一般都会聚集到东侧的双岭溪,然后排到下游。” 爱民说完,指了指秦家庄通往国道的那条土坝。 得知土坝下面预留排水涵洞后,蒙教授这才面色稍缓。下一秒,他突然拍拍爱徒肩膀,提醒道:“既然能把採矿证办下来,说明这些人在当地有影响力。你可要小心,不要跟他们硬碰硬,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可以联繫我……” 想到昨天岳川在车上给自己说的那些话,结合实地查验,蒙教授不免有些担心爱民。以他的经验看,爱民想要培植山地菊花,十有八九会跟採矿的人起衝突。 到底是经过岁月洗礼的老人,很多事只是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门道——比起天灾,人祸更为可怕。 “老师,其实您不用太担心。”爱民淡然一笑接著说道,“那些挖矿的人里有我堂哥,据他说,採矿点在西岭,徵收的都是邻村劳家坡的地,目前还不会找我麻烦……” 蒙教授还未开口,岳川倒是激动地打断了堂叔的话:“现在不找麻烦,以后就不好说了!” 男孩指著旧矿坑,继续说道,“真要到那一步,肯定又要像之前那样疯狂破坏!瞧!那个大坑不就是他们干的好事吗?” 想到黑心肝的採矿老板们,想到可恶的“五虎兄弟”,想到大伯还有成东的大哥劳成西,岳川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言辞也愈加激烈。 “村儿里游手好閒的人都被组织起来,专门干征地这档子事。谁敢不听话他们上去就打!照这样发展下去,偷盗毒杀、糟蹋菊田的事一定还会发生!我就知道!『坏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坏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句话成了岳川的口头禪。每次义愤填膺说出时,他都会死死握住拳头,幸好他只是中学生,否则旁人都要担心他做出以暴制暴的事情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还是年轻啊 “小川,虽然你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眼下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儘量別掺和大人的事,等以后考上大学……” 在爱民的印象中,侄儿虽然脾气有点倔,性格却相对温和。可自从对方升入高中后,他觉得岳川思想愈发偏激,特別是阿黄被毒杀后,时常能从他口中听到復仇言论。 是阿黄的死刺激到小川了吗?还是说高中的学业压力过大,导致…… 爱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自揣测。毕竟他已不再是侄儿的老师,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其进行全方位照顾。更何况,自己深陷困境,不可能將全部精力放在岳川身上。 爱民不知道的是,眼前的岳川早已不是那个单纯好学的少年。自初中毕业以来,他接连遭遇糟心事:因“管閒事”被郑雄殴打,在堂姐洗车店受刀疤男侮辱,阿黄惨死,恩师患癌……这些经歷在他心底烙下深刻的负面印记。 单论其中某件事或许无足轻重,但岳川偏偏是个敏感的孩子。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容易陷入思维漩涡,总是將局部感受无限放大,滋生出种种负面情绪—— 得知郑雄害死丁志远导致其母疯癲后,他鬱闷许久;被李柏慧、孔涛从刀疤男手中救出时,竟对恩人萌生嫉妒;眼见毒杀阿黄的恶人飞黄腾达,而好人周文耀却时日无多,种种现实不断衝击他的认知…… 慢慢地,无数困惑堆积在男孩心头:为什么那些坏人会肆意欺凌弱者?为什么有的天生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好人不能一生平安,而那些腌臢人却能吃香的,喝辣的? 为什么世间存在如此多不公? 这些问题在男孩心中积压许久,老爹不能给他答疑解惑,恩师已口不能言,唯一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只剩下秦爱民。 而现在,秦爱民也有诸多顾虑,有些道理他不是不能讲,而是没到时候。 见侄儿噘著嘴不说话,蒙教授莞尔一笑,对爱民说道:“爱民,我说什么来著,小傢伙跟你上大学时简直一模一样,都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热血青年!哈哈!” 虽然相处短暂,但蒙教授已然察觉眼前这位看似靦腆的高中生,实则是极有想法的年轻人。诚如他所言,这种愤世嫉俗的性子与当年偏激执拗的秦爱民如出一辙! “这个年纪有些偏激想法倒也正常……”蒙教授转头问岳川,“生活中確实有很多不公平的事,即便在你们偏安一隅的村子也不例外,你不妨给我们分析分析,这些现象是如何產生的?” 大教授的沟通方式自是与眾不同,懂得循循善诱拋出问题,进而捕捉对方思维路径。 面对长者提问,岳川脱口而出:“我认为是乡村的制度问题。” 这个故作深沉的答案令二人诧异。不是说男孩的回答有多高明,而是同样的问题,爱民曾经也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蒙教授笑著跟爱民对视一眼,又拋出第二个问题: “现在乡村治理確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你有什么好方案替代现有制度吗?” 凭高中生的学识和认知显然不能回答这种问题,但蒙教授还是这样问了,他要的不是具体答案,意在探查其思维方式,也有助於心理干预。 “这…我还没想过…”岳川摇摇头,接著又说道,“不过我听人说,美国的农民个个都是农场主,如果我们能跟他们一样,每家每户都有几百亩地,或许一切问题就能解决……” “美国有2.5亿人口,农业从业者仅三百万,而我国12.3亿人口近七成是农民。我们的人均可耕种面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按这逻辑,问题岂不是永远无解了?”爱民突然插话。 男孩瞪大眼睛无言以对。而蒙教授“呵呵”一笑说道:“每个人活法不一样,国家发展也是如此,讲究因地制宜。既然搞不了大农场经济,就搞特色农业嘛!就像你叔种植高附加值药菊,不正是出路吗?” 岳川表情凝重,显然对上面的解释並不满意,不是他对爱民没信心,而是对村里沟沟坎坎的旱地梯田不抱任何希望,“人家都是用机器耕作,我们用锄头镰刀,这差距可大著呢……” 爱民刚想打断侄儿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却被蒙教授摆手制止了。这位执教半生的教授见识过无数“问题学生”,当年偏激的爱民经他引导,不也成长为思想健全的教育工作者?一句话,老教授很期待与少年展开思想碰撞。他深知,越是聪慧的孩子越需適时引导,否则迟早要栽跟头。 此时此刻,蒙教授已然抓住其思想癥结,所以郑重其事地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在此之前你得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跟你鼓吹——我们应该放弃现有制度,改用西方选举制度改变乡村治理的问题?” 岳川挠挠头,尷尬一笑:“有同学这么说,但也有反对的,我…都被他们搞糊涂了……” “关於这个问题,咱们得以小窥大才好!”蒙教授摘下大檐帽,正色说道,“就拿你们村选干部来说,如果默认一人一票就是最佳制度,选出来的必是贤能,可现实真是这样吗?谁能保证当选者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乡村治理的制度设计是岳川难以企及的命题。但要是说到选村干部,男孩恐怕也有发言权,至少他知道大伯是如何上位的——如果不是这一大家子人多,秦来顺能顺顺利利当上大队一把手? 平心而论,岳川不认为大伯是最佳人选。如果他真心为民,怎么会授意“四虎兄弟”强征田地?可问题在於,他可是村民投票选出来的啊! 难道选举制度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案? 少年似有所悟却未全然通达,噘著嘴说道:“比起大伯,我觉得爱民叔更適合当大队书记,可惜大家没把票投给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答疑解惑 此话一出,爱民面露尷尬,而蒙教授却爽朗笑道:“小伙子倒也实诚!回到正题,现在你还觉得乡村选举制度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绕了几个圈,总算让岳川触及问题核心——任何制度讲究个因地制宜,如果完全照搬別人,是不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我明白了!任何制度都有缺陷,必须探索自己的道路!”岳川猛然击掌。 “孺子可教!”蒙教授頷首,隨即总结道,“民主选举只是手段之一,如果连小村子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何谈治国理政?” 本是登山採样的户外活动,竟演变为真理大討论。 这会儿,爱民加入討论行列,补充说明道:“小川儿,成长环境影响认知维度。可能你上了大学,研习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了解国家工业化歷程,自会懂得各个制度的优缺点。” 以前,爱民跟侄儿的沟通交流仅限於读书学习,烧脑的奥赛题是他们谈论的热门话题,他本不想跟岳川探討时事政治,觉得这样会分散对方注意力。但现在,侄儿已经有了思想麻筋儿,不及时疏通恐怕还会闹出大问题,如果是这样,那还是趁现在解决得好。 “选举制度最早发源於古希腊城邦。一个城邦少则上千人,多不过十余万,坦率来讲,小於中国秦汉时期任何一个郡县的人口规模,这套制度在特定时间有其先进性,但仅凭此就想管理中国这般人口眾多,疆域辽阔的国家,著实是有些托大。” “我们名为中国,承载的却是五千年中华文明。如此体量的文明型国家,东西南北差异巨大,民族眾多,各个省份的方言就有几千上万种。国情复杂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普选和政党轮替上,如果那样,我们从秦朝延续过来的整合优势很可能会瞬间消失殆尽,甚至还可能墮入春秋战国的乱局之中。我有一个猜想,如果按照西方国家的路线走,我们就是下一个苏联!” 自1991年后,爱民与蒙教授的书信往来总是涉及苏联解体的话题。二人都有苏联情结,看到这么一个超级大国覆灭,自然是唏嘘不已。爱民提炼出这般警示,此刻说与侄儿恰逢其时。 蒙教授刚刚游歷东欧十国,对西方的民选制度和苏联解体的思考更加深入,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苏联解体后普通百姓的惨状,他也不可能跟一个高中生討论制度问题。这是原则性的问题,是根本问题,如果不从苏联解体中学到教训,对个人而言会走弯路,对国家而言,极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 岳川是许多年后才知道二人的良苦用心。而此时此刻,他还没被彻底说服,那些疑虑和困惑还是那么具体,出身贫寒的他来到繁华的县城读书,遇到一些不公平的事,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由此心里有了落差,思想开始拧巴,这实在不是能靠一通大道理就能消除的。 短短几分钟,岳川进行了好几轮的头脑风暴。他苦思冥想,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做,自己的国家才能赶英超美,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过上物质相对丰富的幸福生活。 在这种拧巴时刻,问题少年又开始口无遮拦,他面露难看之色:“你看欧洲都是一群小国,多数老百姓都很富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拧到一起?” 此话一出,爱民眉头一皱,而蒙教授则朗声一笑:“爱民,你瞧瞧!现在的小川跟你当年是不是一模一样,问的问题也是一字不差!” 而现在,爱民已经找到答案,他盯著侄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个困惑我以前也有,许多人用许多理性的分析都没能打消我的疑虑,但后来,我被一个叫马克斯·韦伯的外国人说服了,你想不想听听他的看法?” 见岳川点点头,爱民继续说道:“马克思·韦伯毕业於哥廷根大学,是19世纪著名的社会及歷史学家。他指出,中国有著必须统一的理由,这个理由跟两条影响深远的河流有关。” “长江、黄河?”岳川好歹也是学霸,智商著实在线。 “是的!”爱民点点头,露出讚赏的目光,“长江、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也是中国文化的生態基础。这两条大河都流进很多省份,任何一个省份如果要凭藉著黄河和长江来坑害上游或者下游的某个省份,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要注意,坑害不完全是放毒,譬如堵塞、改道等等都算。马克思·韦伯的结论是,如果要治理黄河和长江,所有的省份就必须统一在一个政府的框架之下,並且这个政府还要具备高度权威,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將这两条河管住管好。” 爱民的表达非常严谨且有较高的逻辑性,一旁的蒙教授听了也点头称讚。而岳川的眉毛却皱得更厉害了,显然,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还不能完全消化吸收爱民的观点。 看到侄儿蹙著眉,一声不吭,爱民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楷体大字——“治”,对的,就是大禹治水的“治”字。 “马克思·韦伯没有来过中国,也不懂中文。但他曾諮询过好多来过中国的传教士,从传教士那里了解到中文里面统治的这个“治”和治水的“治”是同一个字。马克思·韦伯一度感到很兴奋,觉得自己的观点更加接近真相了。” “中国为什么要统一呢?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就没办法对两条大河进行有效治理。他从地理生態学上找到了文化乃至政治生態学的理由,这个理由说服了我。” 岳川怔怔地盯著爱民书写的那个汉字,一遍又一遍地审视,仿佛从未学过这个字一般。 他是不是真的悟出了什么,也许,只有岳川自己知道。但有一点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男孩不再爭辩,不再提问,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言不发,专注消化这些学问。 又过了许久,蒙教授打破沉默,他对两个晚辈会心一笑:“我突然有个问题很想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的乡村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从工业时代进入到资讯时代后,村庄会不会有质的改变?” 岳川仍沉浸在上个问题中,自然无法畅想。而爱民则淡然答道:“如果真的从工业文明进阶到更高层次的文明,村里人不用为物质奋斗,大家能心平气和种田,每天睡到自然醒…浇水、施肥、栽种、收割全由自动化机器完成。粮食乾乾净净,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吃,家家养著鸡鸭牛羊,出门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菊花,就像世外桃源那样该多好……” 爱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感到很意外。而蒙教授笑眯眯地盯著徒弟,说道:“『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种生活一定很美,我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但你跟小川或许还有机会……” 迷迷糊糊中,岳川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其实男孩儿也嚮往那种生活,不过,他没参与討论,只是盯著山脚下的村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