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关於本书的更新 本书新书期更新: 每天一章,上架前4000-6000字不等,更新时间固定在每天晚上八点 (ps:如果没更新,必然是定时定错了、或是忘了定时,我要请假都会发单章说明,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放心) 本书上架后更新: 更新时间不变,晚上八点。 上架当天更一章两万字的大章节。 上架后的半个月至一个月期间,每天更新一万字。 再往后就视情况加更。 第一章 李岑寂,字静之 大唐广明元年,岁在庚子,仲冬时节。 陕西凤翔府,节度使衙署之內,气氛肃杀如霜。 那堂上首座,端坐著一位老者,五十余岁的年纪,满头白髮如雪。 此人姓郑名畋,字台文,乃滎阳郑氏子弟,世代簪缨,门第显赫。 曾几何时,这位郑公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因数载前殿前失仪,触怒了圣顏,被贬去东都洛阳做个閒官。 若论起来,这失仪之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朝中党爭倾轧,哪里真计较什么礼仪? 及至黄巢那廝聚眾作乱,势如破竹,一路杀奔长安而来。 皇帝慌了手脚,这才想起郑畋来,一道詔书颁下,授其礼部尚书、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 朝野上下只道天子要死守关中,將黄巢那贼寇拦在潼关之外,好教宗庙社稷免遭涂炭。 郑畋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到任之后便整军经武,日夜操练,誓要与贼寇决一死战。 谁知天不遂人愿。 那黄巢大军来势汹汹,十一月光州陷落,十二月邓州失守,潼关守军不战而溃。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惊得魂飞魄散。 如今这位马球皇帝当机立断,弃了长安,带著几个亲信宦官和神策军,西奔成都去了。 偌大一个京师,竟就这么拱手让给了黄巢。 郑畋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说天子西狩,连忙点起兵马前去迎驾。 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见了圣驾。 总算从天子那討到了抵御黄巢西进的差事,又以“道路艰虞,奏报梗涩”,得了便宜行事之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而后便在皇帝的连声催促下折返回凤翔,替他这位天子断后。 这一去一回,路上风寒侵袭,加上心中忧愤,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此刻坐在堂上,他手捻鬍鬚,眉头紧锁,那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疲惫。 正在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佐使小跑著进来,躬身稟道: “节帅,府中將吏都已到齐,正在偏堂候著呢。” 郑畋闻言,深吸一口气,將那满腔悲愤暂且压下。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捋平袍袖上的褶皱,又用手理了理那一头白髮,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罢。” 那佐使应声而去。 不多时,只听得靴声橐橐,衣甲鏗鏘,一眾文武鱼贯而入。 当先的是几个积年老將,挺著大腹,腆著肚子,脸上堆著世故的笑,见了郑畋便抱拳行礼。 这些人大多是凤翔陇右两镇的旧將,在这边陲之地经营多年,各自手中都有兵权,面上恭敬,心里如何想,却难说得紧。 其后跟著些文职幕僚,长史、司马、判官之流,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也都听说了天子弃京西逃的消息。 就在这群人最后方,有一青年格外显眼。 他与其他將校的打扮並不相同,此刻身披简化明光鎧,腰间悬著佩刀,脚蹬战靴。 那张脸却生得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英气逼人。 偏生那股子气质又不似个赳赳武夫,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淡定的风度。 此人姓李名岑寂,字静之,乃是宗室子弟,论起辈分来,与当今圣上还算得远房叔祖。 这李岑寂靠著家中祖辈的蒙荫,原在禁军中充个果毅都尉的职事,从五品下的官阶,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是个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数月前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时,深知这两镇的兵马骄横难制,单凭自己一个文官出身的外臣,怕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將。 於是上书天子,从北衙禁军中挑挑拣拣,矮个里拔高个,愣是从一群烂透的歪瓜裂枣里捡出了些勉强够看的禁军,半个折衝府,合共五百余人,隨著郑畋一同赴任。 这李岑寂,便被选为这五百禁军的统领。 郑畋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忽然看见了正准备关门退下的李岑寂,面色稍霽,开口问道: “静之,身子可好些了?还有那头晕目眩之症否?” 李岑寂闻声动作止住,向郑畋抱拳行了一礼,恭声道: “多谢节帅掛念,末將已经大好了。如今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隨时可以上马征战。” 他口中这般说,心里却想: 那哪里是什么病?不过是刚穿过来的后遗症罢了。 原来这位李岑寂,看著是唐朝宗室、果毅都尉,內里的魂儿却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后世。 说起他的经歷,倒也真是奇巧: 那一日天色阴沉,电闪雷鸣,他正坐在电脑前为新书码字,构思著小说的大纲。 谁料一道惊雷劈下,正中房顶,电流顺著电线传了过来,键盘瞬间漏电,他只觉一股巨力撞来,眼前一白,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时,已成了这唐朝的李岑寂,脑子里还多了原身的记忆,像是硬塞进去的一般,胀得他头疼了足足旬日才渐渐消去。 刚穿越那几日,李岑寂著实有些彷徨无措。 虽说原身的家庭条件不差,正经的皇室宗亲,虽不是近支,又是庶子出身,但到底顶著个李姓,头顶又有个祖父撑著。 在这大唐天下行走,旁人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可问题是,如今哪里还是什么盛唐? 没有天可汗在位时的万国来朝、巍巍华夏,没有开元盛世时的物阜民丰、诗酒风流。 眼下这光景,黄巢已占了长安,僖宗跑到了成都,天下大乱,藩镇割据,眼看著大唐的气数就要尽了。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歷史爱好者,知道这唐朝撑不了多久了。 再过二十七年,那个叫朱温的人就要逼著哀帝禪位,大唐立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基业,就此烟消云散。 而在这二十七年里,中原大地要经歷怎样的腥风血雨? 李克用、朱温、李茂贞、王建…… 一个个梟雄你方唱罢我登场,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自己一个没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在这乱世之中,要怎么才能保全性命? 不过彷徨了数日,他也渐渐想通了。 既来之则安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呢。 实在不行,就忽悠手下这五百弟兄往海外,五百披甲唐军,放在这中原不算什么,可要到了那南洋诸岛,那可就是无敌的存在了。 到时候寻个富庶的岛屿占下来,不能像虬髯客那样建国称王,还当不了海盗么? 占山为王,劫掠过路的商船,小日子一样过得滋润。 李岑寂心里筹划著名。 其实他知道事情总会出意外的,不可能全部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但该计划还是要计划的,先一步未雨绸繆,真有什么意外了再说。 郑畋见他气色確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不由点头赞道: “好,好。静之忠公体国,疾厄尚愈便想著征战之事,实在是难得。” 李岑寂连忙躬身道: “节帅谬讚,末將愧不敢当。” 说完,他便躬身一礼,退出门来,隨手將门扉掩上。 走到廊下,寻了个背风处站定,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出神。 说起来,他这果毅都尉的官职,放在这凤翔陇右节度使麾下,实在是不够看。 那堂上坐著的,哪个不是兵马使、行军司马、主簿之流? 一个个品级都在他之上,资歷更不必提。 他能带著五百禁军隨行,已是郑畋格外看重,要借他这支北衙亲军来镇场子。 至於参与军议,那是想也不要想的。 依著原主的记忆,这等场合,他只需在门外候著,待议事结束,听候差遣便是。 两侧站著的禁军士卒,见他这位都尉与他们一同站在廊下,不由得都挺直了腰板。 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枪握得紧紧的,甲叶子也抖得錚錚作响,恨不得把浑身上下的精气神都抖擞出来。 李岑寂见了,不禁莞尔,摆手笑道: “都鬆散些,如今节帅堂上议事,又不是校场点兵,你们这般紧绷著作甚?便是那拉满的弓弦,绷得久了也要松一松的。且照常值守便是,莫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景致。” 眾禁军闻言,这才歇了那口气,將背脊稍稍收了收,肩头也塌下来几分,一个个脸上露出憨笑来。 这时节,一个年纪稍长、鬍子花白的老兵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只有禁军的弟兄,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都尉,小的斗胆问一句……是不是要打仗了?”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 “你如何知道?” 那老兵咽了口唾沫,道: “小的虽然蠢笨,可这眼睛却不瞎。那黄巢贼子占了长安,天子往西逃……咳,西狩去了。郑公前几日去面了圣,回来便急急忙忙召集眾將议事。这阵仗,小的在军中二十年了,见过不知多少回。每逢大战,必定如此。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连天子都跑了,这仗若是小了,何至於此?” 李岑寂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快了。待到四方勤王的兵马到齐,便是发兵之日。” 第二章 黄贼势大 这话一出口,周遭几个竖起耳朵细听的禁军,面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有人低低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仿佛会传疫一般,又引得两三人跟著嘆息起来。 李岑寂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扫,问道: “怎么?莫非尔等俱不愿打仗?” 眾人面面相覷,却没一个敢接这话茬。 那老兵倒是个胆壮的,苦笑道: “都尉,您这话,叫小的们如何应答是好?若说愿意,便是昧了良心;若说不愿,又显得小的们贪生怕死,算不得一条好汉。” 说著,他指了指周围这些兵卒, “您瞧这些弟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家中没有老小?上阵廝杀,那是以性命相搏。若侥倖活著回来,自然万事皆好;若回不来……” 他摇了摇头,便不再往下说了。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倒也不著恼,只是微微頷首,默然片刻,方才说道: “尔等所言,亦是人之常情。然则,尔等便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么?” 此言一出,眾禁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不作声了。 倒不是不想,实是那“封妻荫子”四个字,於他们这些寻常兵卒,委实遥不可及。 他们这干人,多是关中良家子应募从军,在行伍里挨磨了十数载,能熬到个队正,便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於封妻荫子,那是將帅们的事儿,与他们这些当兵的何干? 可这话不好明说出口,说出来忒也丧气,又恐得罪了都尉,便只得沉默相对。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尉,您这话说得倒似唱曲儿般好听。可就凭上头那些人的心肝,莫说立功的赏赐,便是咱们该领的军餉,能不能到得手中,还未可知哩!”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周遭眾人听了,面色都是一变。 有几个年少的士卒,偷眼覷了覷一旁的李岑寂,又望望那紧紧闭合的堂屋,似觉徐泰这话说得忒过。 旁的且不论,至少都尉与郑公,真真不曾亏待过他们。 只是,更多的老卒却是不动声色,甚而有人微微点头,显是心中也这般想,只是不敢诉诸言语罢了。 李岑寂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领著一队禁军走了进来。 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方面阔口,一双眼睛却是细长细长的,透著几分精明。 他身上的札甲擦得鋥亮,腰间悬一口横刀,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颇有几分气势。 李岑寂见了此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汉子姓徐名泰,正是原主麾下五位旅帅之一,管著百人,是个敢冲敢杀的狠角色。 只是此人有个毛病: 嘴太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人都敢编排,在军中著实得罪了不少人。 徐泰行至近前,先整了整甲冑,朝李岑寂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来。 李岑寂却不恼怒,伸手指著徐泰,笑骂道: “徐泰,你这张破嘴——我且与你说,你他日若是不死於沙场,必死於你这张破嘴之上!” 徐泰嘿嘿一笑,也不辩驳,只又拱了拱手,道: “都尉教训的是。只是卑將此嘴,说的俱是实话。实话虽不中听,却总比那些阿諛諂媚的虚言强些。” 李岑寂摇了摇头,也懒得与他计较,走上前去,伸手將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罢了,不说这些閒话。明日轮换,节帅府的值守差事,便交给周平那旅了。你们旅今日值完这一班,便好生休整两日,放两天假。该寄信的寄信,该採买的採买,手里有银钱的,去街上沽壶酒吃也无妨。只是记住了,不日便要发兵,莫把身子骨淘空了。” 徐泰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默然片刻,回身望了望身后那些隨他值守一宿、满脸倦容的弟兄,又看看李岑寂,低声说道: “都尉,卑將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 徐泰深吸一口气,道: “卑將手底下这些弟兄,十停里倒有七八停,家室俱在关中。如今黄巢贼子占了长安,关中各处亦多已陷落。纵然……纵然买了物事,写了家书,却教人送往何处?寄回故里,只怕信未到,那地方已换了贼寇的旗號。若寄与亲人,可亲眷们现今是死是活,身在何方,又有哪个知晓?” 他说得平淡,然话中分量,却重如千钧。 李岑寂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觉喉头如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遭那些士卒,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此刻也全都静了下来。有人垂下了头,有人扭过脸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老兵方才还笑模笑样的,此刻也沉默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有泪光闪了一闪,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岑寂看著这一张张面孔,心中一阵无言。 廊下的风愈发紧了,吹得人脸面生疼。远处隱隱传来几声鸦啼,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淒凉。 正这沉默愈发沉重之际,正堂里陡然炸开了锅! “节帅!节帅!” “来人!快来人哪!” 那声音又急又乱,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响动与眾人惊慌失措的叫嚷,一片嘈杂,分外惊惶。 廊下禁军齐齐一惊,有几个下意识便握住了刀柄,往堂前挪了两步。 李岑寂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猛地抬手,止住身后欲衝进去的兵卒,厉声喝道: “稳住!无我將令,谁都不许妄动!”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匆匆赶入院中,推开那两扇朱漆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堂上已乱作一锅粥。 那些方才还端著架子、摆著谱儿的將佐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围成一圈,挤在正中那张大案旁边。 圈子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与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也不知是谁在喊: “莫要挤!莫要挤!给节帅留些气透!” 李岑寂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这一看,心头也是一紧。 只见郑畋仰面躺在幕僚孙储怀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乌青。 主簿孙储一手托著他的后脑,一手在他胸前轻轻抚著,额上汗珠滚滚,口中不住唤著: “节帅!节帅!您醒醒!” 李岑寂站在门首,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 兵马使李昌言最先回过神来,见李岑寂推门而入,忙道: “李都尉!快!快去请大夫!城中最好的大夫!” 李岑寂应了一声,却未立时转身,而是先唤来门外一名禁军,压低声音吩咐道: “去请大夫,要快。只是记住,不可大张旗鼓,不可敲锣打鼓,悄悄地请来。若有人问起,便说……便说府中有个亲兵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请大夫来瞧瞧。” 那禁军领命,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昌言听了这话,不由得又多看了李岑寂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靠蒙荫上来的白面郎君,倒是沉得住气,知道遮掩。 不多时,那禁军便领著一个花白鬍子的老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那大夫也是见过世面的,进来一见这阵仗,便知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问,急忙上前诊脉。 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郑畋周身穴位上扎了下去。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郑畋那张苍白的老脸,大气也不敢出。 李岑寂立在门边,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心中却暗暗嘆了口气。 他知晓,郑畋这一病,可不是什么小症候。 据他所知,史上郑畋,便是在这一场急怒攻心之下中了风。 虽然后来勉强將息了些,还能勉强理事,到底落下了病根儿,没几年便鬱鬱而终了。 当然,这话他不能说,亦不敢说。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郑畋喉间终於发出一声浊响: “呃——” 像是堵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似的。 紧接著,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眾人齐刷刷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尚未松完,眾人便发觉了不对。 郑畋虽然睁了眼,神智也还算清明,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些人的面孔。 可他的嘴张了几张,喉咙里只发出“啊……啊……”的哑声,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竟说不出一个囫圇字来。 他又抬起右手,似要指点什么,或要写些什么,可那手抬至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落在身侧,微微颤抖著。 那大夫急忙上前,又诊了一回脉,看了舌苔,这才退后两步,朝眾人拱了拱手,道: “列位大人,节帅此症,乃是急火攻心,兼以劳乏过甚,气血两亏,遂致中风之候。幸得救治尚速,未入臟腑深处。只是……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少则旬日,多则月余,方得渐次將息。这几日切切不可再劳心费神,务须静摄为上。倘若再动肝火,復劳心神,恐有……” 第三章 鸿门宴 大夫言尽於此,遂不再言语,然其中之意已昭然若揭。 眾人听罢,面面相覷,一时堂上寂然无声。 节帅口不能言,则征討黄巢之大计,当从何而议? 正踌躇间,监军彭敬柔率先发话。 此人年约四十余,生得白胖富態,麵皮光洁无须,开口时总带三分笑意,观之甚是和善。 然堂中诸人谁个不知,这位彭监军虽为宦者,手中却握著天子亲授的监军之权,便是郑畋昔日康健之时,亦要敬让他三分。 彭敬柔嘆了一声,徐徐道: “节帅病体如此,我等不便再扰。不若暂且散去,容节帅好生將息。至於军务……” 他环顾堂上诸將,目光温吞, “改日再议不迟。” 其言也平淡,其色也关切,倒是一副体恤下情的好面孔。 然则此言一出,便有数人目中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又俱各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其余將佐见节帅病势確实沉重,料想一时半刻也议不出个章程,便纷纷抱拳告辞,陆陆续续散去了。 李岑寂侧身让於门边,垂手而立,目送这一干將军、司马、主簿鱼贯而出。 待眾人散尽,堂上只剩几个贴身幕僚与伺候的僕从,李岑寂方才朝孙储拱了拱手,低声道: “孙主簿,节帅这里便有劳尊驾照拂了。末將便在廊下值守,若有何差遣,遣人唤一声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嘆息道: “有劳静之了。” 李岑寂退至堂外,轻轻將门掩上。 廊下寒风依旧。 他立在廊下,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徐泰压低了的嗓音: “都尉,节帅他……” “病著了。” 李岑寂轻嘆一声, “且病得不轻。” 徐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將话咽了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了看徐泰,又扫视一番廊下那些面带忧色的兵卒,忽而笑了笑,道: “都莫做这丧气模样。天塌不下来,便是当真塌了,也有那高个儿顶著。”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脸上缓缓掠过,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分明: “都打起精神来,该值守的便值守,该歇息的便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论。” 言罢,他便在廊下台阶上隨意坐了,將佩刀横於膝上,闔上双目,不知心中所思何事。 眾禁军见都尉如此镇定,那颗悬著的心倒也稍稍放下,各自归了原位。 —————— 且说这李岑寂在廊下台阶上坐了许久,闭目养神,直至午后,心中那股不安之意却愈发浓重起来。 他便翻来覆去地將前世所读史书中的记载,又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史书之上写得明白: 郑畋病发之后,黄巢的招降使者便到了凤翔。 那监军彭敬柔,本是天子身边的內侍,却是个没骨头的货色。 他见郑畋中风不能理事,竟擅自以郑畋的名义起草了一道谢表,献上印綬,归顺了黄巢。 而后又大排筵宴,款待来使,並召集眾將吏商议投降之事。 正思量间,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在节帅府门口值守的兵卒小跑著进来,至李岑寂跟前,抱拳稟道: “都尉,府门外来了一人,自称是监军彭大人府上的僕役,言有要事口信须传与节帅府中將吏。小的问他是何事,他只道监军有令,不敢泄露。小的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李岑寂听了,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既是监军府的人,便著他进来罢。” 那兵卒应了一声,返身去了。 不多时,便引著一个僕役装束的人走了进来。 那僕役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倒还白净,穿一领青色短褐,腰间系条布带。 见了李岑寂,忙躬身行了一礼,笑嘻嘻地道: “这位想必便是李都尉了?小的与都尉见礼。” 李岑寂摆一摆手,道: “不必多礼。彭公有何口信?” 那僕役直起身来,清清嗓子,道: “监军大人命小的前来传话:今夜於府中设下便宴,请节帅府中诸位將吏赏光赴席。监军大人说了,节帅今日偶感不適,然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有些事务须得与诸位將军计议一番。还望诸位务必到场,莫要推辞方好。” 他说话时语气倒也恭敬,然那话中意味,却颇耐人寻味。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道: “果不其然。” 面上却露出笑意,拱手道: “有劳尊使传话。烦请回復彭公,便说我等知晓了,届时自当趋赴。” 那僕役见李岑寂应得爽利,便又行了一礼,笑道: “既如此,小的便回去復命了。都尉且忙,小的告退。” 李岑寂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来,塞入那僕役手中,道: “辛苦尊使,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那僕役假意推辞两句,便笑纳了,欢天喜地地去了。 李岑寂目送那僕役出了院门,脸上笑意便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来得怎这般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值守的徐泰凑上前来,疑惑道: “都尉,什么来得这般快?”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 “你去將你旅中在府里值守的弟兄们点出二十个精明强干的来,我有话交代。” 徐泰见李岑寂神色郑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不多时,徐泰便將手下最得力的两伙(军中编制,一伙十人,设伙长)人手尽数召集至廊下。 李岑寂立於台阶之上,看著面前这些面带倦色却仍挺直了脊樑的士卒,心中暗暗点头。 自己麾下这禁军虽则人数不多,却都是郑畋当初从北衙诸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之士。 器械精良,操练有素,又经这数月来的整飭,比之凤翔本地的镇兵,强了何止一筹。 这些人,便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扫视一圈,便道: “徐泰,你带这两个伙的弟兄,换上便装,暗藏短刀,隨我赴宴。其余人等仍在此值守,不得有误。” 徐泰闻言一愣,问道: “赴宴?赴哪家的宴?” 李岑寂道: “监军彭公设宴,邀眾將吏赴会。我自在受邀之列。” 徐泰皱了皱眉,道: “都尉,那监军平日里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如何忽然想起请咱们吃酒了?又值此郑公病重之际,此事怕是有诈罢?” 李岑寂笑了笑,道: “有诈无诈,去了便知。你且先去安排,我另有要事。” 徐泰见李岑寂不愿多说,便不再问,只点了两个伙的弟兄,命他们去换了便装,暗藏短刀,准备隨行。 李岑寂这边安排妥当,又叫来两个兵卒,吩咐其中一人道: “你去营中,將四位旅帅都请来,便说我有紧急军务相商。速去速回。” 嘱咐完这个,又吩咐另一个道: “你且去通告孙主簿,就说彭监军邀节帅府中將吏夜间赴宴,请他自行安排。” 那两个兵卒领命,一溜烟儿地去了。 李岑寂回到自己住处。那是一间偏房,虽不宽敞,倒也洁净。 他推门而入,在榻边坐下,心中暗自盘算。 “彭敬柔这廝,郑公方於上午昏迷,黄巢的使者午后便到了凤翔,晚间他便要设宴商议投降之事。这动作也忒快了些,也忒凑巧了些。” 他越想越觉著不对劲。 除非…… 彭敬柔早与黄巢暗通款曲,那使者並非自长安而来,而是早已候在凤翔城中。 “此事透著蹊蹺。” 李岑寂喃喃自语。 然他也明白,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非他眼下最须操心的。 他此刻要做的,乃是先护住郑畋性命,再相机行事。 至於旁的,且待过了今夜再说。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个粗豪的嗓音: “都尉,徐泰奉命前来!” 李岑寂起身开门,只见徐泰已换了一身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是藏了兵刃。 他身后还跟著二十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个个精壮干练,目透锋芒。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来得甚快。先进来坐,待其他人到了再说不迟。” 徐泰应了一声,令那二十个弟兄先去歇著,养精蓄锐,自己进了屋,在椅上坐了。 他覷著李岑寂脸色,试探著问道: “都尉,究竟出了何事?您这阵仗,可不像是去吃酒赴宴的模样。”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道: “稍安勿躁。待人到齐,我一併说与你知。” 徐泰张了张嘴,见李岑寂神色平静,便只得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坐著等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此番是四人一齐到了。 当先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部络腮鬍髭。 此人姓陈名安,是五位旅帅中年齿最长者,四十出头,从军二十余载,临阵沉稳。 紧隨其后者,乃是一个瘦高个子,麵皮黝黑,颧骨高耸。 此人姓赵名顺,性子急躁,每遇战阵便捨生忘死,是个不逊於徐泰的莽夫。 赵顺身后,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圆脸大耳,观之和气一团。 此人姓周名平,行事稳重,心思细密,在五位旅帅中最为机敏。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五官端正,乍看之下並无出奇之处。 然则他那双手上,却布满厚茧,那是长年累月握刀拉弓所留的痕跡。 此人姓吴名康,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却也是除陈安之外从军最久者,十六岁便入行伍,至今已十二载,一身武艺甚为了得。 四人进了屋,齐向李岑寂抱拳行礼: “卑將见过都尉!”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各自寻地方坐了。” 待眾人坐定,李岑寂这才开口道: “今日唤你等前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 他將郑畋上午中风昏迷的情形略略说了一遍,又將监军彭敬柔遣人传话、今夜设宴邀眾將吏赴会之事一併说了。 徐泰听罢,第一个按捺不住,道: “都尉,您莫非疑心那监军要夺权不成?”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並不否认,却也不好与他们明说黄巢使者一事,毕竟尚无確凿凭据。 陈安皱了皱眉,道: “都尉,那彭敬柔不过一介宦者,手中虽有些权势,可这凤翔城中的兵马,大半皆在李昌言等镇將手中。他一个监军,能翻得起多大浪来?” 李岑寂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关郑公安危,不可不防。” 周平沉吟片刻,道: 陈安沉声道: “都尉,您打算如何行事?” 李岑寂站起身来,在屋內踱了两步,道: “我意再调一旅入府,无论如何须护得节帅周全。营中那三个旅则监视其余兵马使的动静。若有人煽动滋事,不必理会,先抢占城门要紧。如此,进退皆有路。” 陈安听罢,沉吟道: “都尉,这般大动干戈,消息恐难瞒住。且若到头来只是虚惊一场,追究下来,都尉您怕是要担干係的。” 李岑寂笑了笑,道: “明日原就要换防,我不过提前一晚调一旅兵马入府罢了。任谁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追责……我乃唐室宗亲,便是真要追责,又能奈我何!” 眾人听了,俱都不言语了。 往日里都尉素来低调,眾人虽知他是宗室,却不知其根底究竟如何。今日见他这般言语,心中各有揣测,自不必细说。 李岑寂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道: “周平,你带你的旅进府。我与徐泰不在时,府中一切防务皆听你调度。” 周平霍然起身,抱拳道: “卑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陈安,道: “陈安,营中那三个旅,便交与你调遣。切记,只需监视,不必妄动。若当真生出变故,先抢占城门,候我號令。” 陈安也站起身来,抱拳道: “卑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了看赵顺、吴康二人,道: “你二人今夜皆听陈安调度,不许擅自行动。谁若坏了大事,休怪我不念兄弟情面。” 两人皆知李岑寂所言在理,便都抱拳应了。 第四章 监军彭敬柔 安排妥当,李岑寂转身自柜中取出一件合体衣袍,换下身上甲冑。 那袍子深青圆领,料子算不得名贵,裁剪倒颇可身,穿上之后,人也显得精神许多。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刀长不过七寸,却是锋利异常,乃原身祖传之物。 李岑寂將短刃藏入袍內,以腰带束紧,试了一试,觉著並不碍行动,方才略略放心。 诸事停当,李岑寂便带著徐泰,並那二十个换了便装的弟兄,出了节帅府,逕往监军府行去。 凤翔本不甚大,从节帅府到监军府,不过隔著两条街巷。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街上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曳,明灭不定,將光斑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李岑寂行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向四下打量,透著几分警醒。 徐泰跟在后边,压低声音道: “都尉,今夜可会动起手来?” 李岑寂头也不回,道: “不知。不动手自然更好,动起手来却也不怕,总归早有准备便是了。” 徐泰嘿嘿一笑,道: “都尉只管放心,弟兄们傢伙都带著呢。真要动手,管教那起子没卵用的东西吃不了兜著走。” 李岑寂回头瞪他一眼,低喝道: “噤声!到了监军府上,休得胡言乱语。” 徐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监军府门首。 这监军府原本是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院,自被彭敬柔徵用之后,又扩建了一回,眼下倒也颇有几分气派。 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排兵卒持枪挎刀,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著几盏大红灯笼,將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李岑寂正欲迈步入內,忽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 当先一人,胯下一匹高头大马,一身劲装,威风凛凛,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方面大耳,浓眉虎目,頜下一把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此人正是凤翔兵马使李昌言,郑畋麾下头號猛將,凤翔城中大半镇兵,皆在他统辖之下。 李昌言身后跟著两个佩刀亲兵,另有一个与他在容貌上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乃其弟李昌符。 若说李昌言是关羽那般独当一面的大將,那他李岑寂便只算得一个陈到似的贴身护卫队长,两人分量,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李岑寂倒也不妄自菲薄,深知自己长处不在衝锋陷阵,而在那后世带来的见识与谋略。 李昌言翻身下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李岑寂,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按著官场规矩,李岑寂品级不及李昌言,理当主动上前见礼。 李昌言正等著他过来行礼,目光一扫,却瞥见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短打劲装的汉子,不由微微一怔。 这些人个个精壮干练。 再看自己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兵並弟弟李昌符,拢共不过四人。 李昌言忍不住笑道: “李都尉,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打仗的?怎地带了恁多人?” 李岑寂心中早备好说辞,不慌不忙抱拳一礼,也笑道: “李镇將见笑了。末將手下这些弟兄,在府中值守了两日,著实辛苦。恰巧明日便要换岗,末將便带他们出来松泛松泛,吃上一顿好的,权当犒劳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笑得也真诚,倒不似作偽。 李昌言听了,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 “好你个李岑寂,倒是会做人情。也罢,监军大人设宴,多几个人也无妨。走,一同进去便是。” 说罢,大步流星便往府中走去。 李岑寂抬腿正要跟上,却被门首一个兵卒伸手拦住。 那兵卒一脸为难,望了望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汉子,道: “李都尉,您带这许多人来……小的实难交代。您且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稟一声。” 李岑寂本想说只带两人入內,余者皆留在外面,可话还未出口,那兵卒已然一溜烟跑了进去。 不多时,又跑將出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道: “都尉,监军大人吩咐了,既是李都尉的弟兄,那便都是自己人,请都进去便是。只是正堂坐不下,委屈各位去偏堂与僕役们同席,不知……” 李岑寂听了,心中也是一愣。 他原以为至多能带两人入內,不意彭敬柔竟大方至斯,倒出乎他意料。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道: “无妨,有口吃食便好。多谢监军大人美意。” 说罢,便带著徐泰並那二十个弟兄,鱼贯而入。 进得监军府,李岑寂放眼望去,只见院中张灯结彩,僕役往来穿梭,端著一盘盘菜餚往正堂偏堂送去。 正堂上灯火通明,已坐了不少人,皆是凤翔城中的將吏。 李昌言已在上座坐了,正与旁侧几人说笑。 李岑寂吩咐人领那二十个弟兄往偏堂去,自己只带了徐泰,朝正堂走去。 徐泰跟在身后,低声道: “都尉,这彭监军怎地如此大方?莫不是鸿门宴?” 李岑寂嘴角微扬,道: “鸿门宴又如何?项羽请刘邦,刘邦不也去了么?” 徐泰挠了挠头,道: “可刘邦险些教项羽杀了呀。” 李岑寂笑了笑,未再答话,迈步走入正堂。 —————— 却说这监军府中,正堂上张灯结彩,僕役忙著布置桌案器皿,好不热闹。 正堂之侧尚有一间偏房,此时客人未齐,彭敬柔身为主家,不便率先於正堂端坐,便在偏房暂歇。 此刻他正坐在椅上,手中端著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裊裊。 方才守门兵卒来报,说李都尉带了二十个劲装禁军要进府赴宴,彭敬柔略一思忖,便挥手令那兵卒放行。 兵卒得了吩咐,转身回去復命,偏房之中復又安静下来。 彭敬柔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正待饮上一口,忽听得身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接著便是一阵轻微脚步声自屏风后传出,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倒像主人家閒庭信步一般。 彭敬柔眉头微皱,却未回头,只將茶盏復又搁回桌上。 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平平无奇,说丑不丑,说俊不俊,扔进人堆里便寻不著的那一种。 偏生他身上穿一件华贵锦袍,料子是上等蜀锦,绣著团花图案,在烛光下泛著柔和光泽,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头上束一顶玉冠,腰间系镶玉革带,足蹬乌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倒像要赴什么隆重庆典一般。 此人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显是方才沐浴过,发间犹有潮意,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走出来,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也不向彭敬柔行礼,亦不打声招呼,径直走到桌旁搬了把椅子,便大剌剌地在彭敬柔身侧坐下。 那姿態神情,仿佛这屋子是他的一般,倒把主人彭敬柔衬得像个陪客。 彭敬柔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自打入宫做了內侍,又在各地监军多年,虽是个阉人,可在地方上,便是节度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彭公”,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无礼? 何况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生徒,仗著投了黄巢,方得了这使者的差事,竟敢如此放肆。 可这丝不悦只在彭敬柔眼中闪了一闪,便被他强压下去。 他面上堆起笑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仿佛对那人的无礼毫不在意。 那使者却浑然不觉,抑或根本不曾在意,翘起二郎腿,斜睨著彭敬柔,开口便道: “彭公,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请教。” 彭敬柔放下茶盏,笑道:“贵使请讲。” 那使者伸出一根手指,朝正堂方向指了指,道: “方才那什么……都尉,带著二十个汉子进了府。彭公非但不拦,反倒大开方便之门,悉数放了进来。某倒要问问,这是何意?” 彭敬柔道: “贵使有所不知,那人姓李名岑寂,是禁军果毅都尉,领著护卫郑畋的差事。带的那二十人,皆是他的部下。他说是带弟兄们出来松泛松泛,吃顿好的。某若不允,倒显得我这个监军小气了。” 那使者冷笑一声,道: “松泛松泛?吃顿好的?彭公,你信这话?” 彭敬柔笑容不变,道: “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他们不过二十个人,又未披甲,又无长兵,纵使每人腰间藏柄短刀,又能翻起什么浪来?某这府中,却有百多个披甲镇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真要闹將起来,那二十人还不够我这些镇兵塞牙缝的。” 那使者听了,面色稍霽,却仍有些不放心,又道: “彭公,非是某不信你。只是你且想想,郑畋上午才中风昏迷,你下午便大宴將吏,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那什么李……李岑寂,他若是起了疑心——” 彭敬柔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贵使放心。他起疑心,那是一定的。” 那使者一愣,道: “你既知他起疑心,还放他带二十人进来?” 彭敬柔笑了笑,道: “他起疑心,疑的是什么?无非是疑我彭敬柔要趁郑畋病重,夺了兵权,自己当家做主罢了。这等事,在大唐也不是头一遭了。从前仇士良,如今田令孜,哪个不是如此?那些文官武將,见多了这勾当,自然会往这上头想。”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接著道: “可他却不会想到,某要做的不是夺权,而是献城投降。更不会想到,贵使此刻便在某府中,只因贵使自进城起便未曾露面,直接被某接进监军府,旁人连见都不曾见过贵使,他又从何疑起?” 那使者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彭敬柔又道: “贵使试想,若某今日不让他带人进来,他心中会作何想?他本就疑心某要夺权,某再拦著不让他的人进府,他岂非更加篤定?若是他一怒之下,迴转节帅府,领著那五百禁军固守府邸,再以郑畋名义向四方求援,那才真是麻烦了。” 他放下茶盏,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自嘲之色,道: “说来说去,都怪前人砍树,后人遭殃。仇士良当年专权乱政,把持朝堂,嚇得那些文官武將见著监军,便如见著仇人一般。如今田令孜更甚,连天子都成了他掌中傀儡。这些前车之鑑摆在那里,那些將校怎能不心生警惕?某彭敬柔什么都没做,倒先替他们背了黑锅,想想也是冤枉。” 使者听到这里,脸上狐疑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彭敬柔见他神色鬆动,便又接著道: “某让他带了人进来,他反倒会觉得某坦坦荡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要防著某,某便由著他防,左右不过是二十个未曾披甲的兵卒罢了,在某这府中,能翻出什么浪来?待会儿宴席之上,某將归顺之意与诸位將吏说明,只要李昌言等人点了头,他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还能拗得过这些镇將不成?” 使者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道: “彭公想得周全,是某多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仍带著几分倨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彭敬柔见他不再纠缠,心中暗暗鬆了口气,面上笑意更浓,道: “使者不必客气。你我皆是为了陛下的基业,为了凤翔的百姓,自当同心协力才是。” 他说到“陛下”二字时,心中一阵腻味,可脸上却笑得真诚,仿佛那黄巢真是他心悦诚服的主子一般。 那黄巢使者听了这话,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学著彭敬柔的样子呷了一口,道: “彭公放心,待我回去稟明陛下,彭公首倡归义之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彭敬柔连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贵使美言。” 两人正说著,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之声,像是又有什么人到了。 彭敬柔侧耳听了听,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那使者道: “贵使且在此稍坐,待我先去正堂招呼客人。待眾將吏到齐了,我再使人来请贵使。” 使者点了点头,也不起身,只摆了摆手,道: “彭公自去忙罢。” 彭敬柔见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却也不好发作。 眼中阴翳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副和善的笑容取代了。 他迈步走进正堂,朝在座的將吏们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將军久等了,老夫方才处理了些琐事,怠慢了怠慢了。来人啊,给诸位將军斟酒!” 第五章 说服 堂上此刻已坐了二十余位將吏,凤翔、陇右两镇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判官之流,各依班秩,分据案席。 另有几位品级稍低的,则敬陪末座,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造次。 眾人见彭敬柔自屏后转出,忙齐齐立起身来,端起面前酒盏,躬身齐声道: “监军请酒。” 彭敬柔满面春风,頷首示意,一路徐行,与诸將吏一一寒暄。 他执盏在手,时而轻啜一口,时而拍拍对方臂膀,口中道著“辛苦”、“劳烦”,倒像是真与这些武夫文吏有著同袍之谊一般。 堂中烛火煌煌,映著他那一身紫袍,衬得他更显尊荣。 不消多时,他便行至末席李岑寂面前。 李岑寂早已起身,双手捧盏,腰背微躬,恭恭敬敬道: “彭公。” 彭敬柔站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和煦如春风,问道: “静之,郑公如今情状如何?可曾稍有好转些了?” 李岑寂闻言,面上立时露出几分戚容,长嘆一声,低声答道: “回彭公的话,及至末將出府前,郑公仍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食药石,皆需人侍奉。” 彭敬柔听了这话,脸上那春风般的笑意顿时一敛,霎时间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双眉紧锁,连连摇头,嘆息道: “哎呀,郑公乃国之柱石,陇上长城,军中上下无不仰仗。如今竟一病至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日后军府事务,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此处,声音竟带了些许哽咽,还举起袖子,在眼角处擦了擦,仿佛真是哀慟难抑,悲从中来。 李岑寂看著彭敬柔这番作態,心中只是暗暗冷笑。 这彭敬柔与节帅郑畋,一个是天子驾前派来监军的阉宦,一个是执掌节鉞、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二人之间明里暗里,不知较了多少劲,使了多少绊子。 说他们有交情,那倒是有几分——交手的交。 至於什么推心置腹、同舟共济的情谊,那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心中虽作此想,李岑寂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也跟著嘆了口气,垂下眼瞼,脸上现出哀戚之色,低声道: “彭公对郑公的这份眷顾之心,末將感佩五內。待郑公稍愈,末將定將彭公今日关怀之意,一一转达。” 彭敬柔摆了摆手,嘆道: “不必劳烦都尉转达了,老夫改日自当亲往榻前探视。” 他顿了顿,忽又凝神端详起李岑寂的相貌来,目光灼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展顏笑道: “李都尉,老夫往日只在节堂上远远瞧见,未曾细看。今日凑近了方才发觉,都尉竟是这般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瞧这年纪,便已做到了果毅都尉,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 李岑寂被这老阉宦一双笑眼盯得背脊生寒,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忙又躬身道: “彭公谬讚,末將不过一介武夫,蒙郑公提拔,方有今日,实在愧不敢当。” 彭敬柔却不依不饶,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老夫在宫中多年,侍奉天子左右,那些个勛戚子弟、將门之后,也见过不知凡几。能如都尉这般,既有英武之气,眉宇间又不失文雅风度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可惜呀,可惜……” 他说到“可惜”二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一副扼腕嘆息之態。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老狐狸铺垫了许久,正戏便要开场了。 他却故作懵懂,不解地问道: “彭公可惜甚么?” 彭敬柔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李岑寂的耳廓说道: “老夫是可惜,似都尉这等俊才,却困守在那节帅府的方寸之地,替人做个看门护院的都尉。都尉麾下虽有五百禁军健儿,可在这凤翔城中,终是龙困浅滩,能有甚么大作为?依老夫看来,都尉若是能外放到节镇中去,独领一军,凭你的才干胆略,假以时日,便是独当一面,开府建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他这番话,声音压得极低,周遭嘈杂,只有李岑寂一人听得真切。 李岑寂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默不语。 他心中却道: 我李岑寂自然不甘心一辈子替人守门,可这话从你一个监军阉宦口中说出来,味道便全然变了。 彭敬柔见李岑寂只是笑而不语,並无意动的表示,倒也並不著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好,好。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是好事。来来来,饮酒,饮酒。” 说罢,他便端著酒盏,笑容满面地向下一位將吏走去了。 不多时,彭敬柔在场中走了一圈,將眾人都招呼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上首主位,转身面向眾人站定。 他举目四顾,见堂中再无虚席,便轻咳一声,朗声说道: “诸位將军,诸位同僚。人已齐至,老夫今日聊备薄酒,设此便宴,一则是与诸位共商目下军府要务,二则也是略尽我等同袍共事之谊。来人,开席!” 话音方落,候在廊下的僕役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著各色珍饈美饌,流水价地布列席上。 一时之间,堂上酒香肉香交织,觥筹交错之声不绝於耳,眾人推杯换盏,渐渐面红耳热,气氛也活络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眾人脸上都泛起红光,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议论著长安陷落、天子播迁的传闻。 有的扼腕长嘆,感慨官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有的则默然无语,只是低著头,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闷酒。 彭敬柔坐在上首,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与身旁两位兵马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下首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下首坐著的录事参军张元先,一直在等著这个眼色。 此刻见了,立时心领神会。 他长身而起,双手捧起酒盏,朝在座眾人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彭公,下官张元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教彭公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正吃得热闹,忽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站起来,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停了杯箸,將目光投向他。 彭敬柔放下手中酒盏,抚须笑道: “张录事,有话但讲无妨,何必如此多礼?” 张元先便转向彭敬柔,再次拱手为礼,道: “彭公,今日设此盛宴,召集两镇將吏齐聚一堂,下官窃以为,绝非只为饮酒食肉这般简单。下官斗胆敢问,彭公可是有甚么紧要军务,要与我等商议?” 此言一出,堂中倏地安静下来。 眾人都是官场上打滚的,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彭敬柔听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玉箸,长嘆了一声,道: “张录事问得好,也问到了老夫心坎上。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一桩关乎凤翔闔城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诸位共商。” 他说著,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上踱了两步,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 “目下的局势,想来诸位也都心中有数。逆贼黄巢,聚眾作乱,其势汹汹。十一月破了东都洛阳,十二月又破了潼关天险。天子……天子不得已,幸蜀西狩。如今,黄巢那廝的大军已占了长安,正四处遣使,招降纳叛,关中各州府,望风而降者,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而如今,咱们凤翔城中,郑公病势沉重,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军府事务,形同停滯。关中各处溃散下来的朝廷兵马,有的远走巴蜀,有的乾脆解甲归田,实是难以收拢。而黄巢的兵锋,隨时可能西向而来,直指凤翔。诸位,这般危如累卵的局势,我等该当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针落可闻。 眾將吏面面相覷,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是茫然四顾。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试探著道: “不如……向成都的天子行在求援?”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高声反驳道: “朝廷?天子如今自身都难以保全,仓皇西狩时连百官都弃之不顾,哪里还有援军可派来救咱们?” 又有人拍案道: “求人不如求己!依我说,不如整顿兵马,死守凤翔,与那黄巢贼子决一死战!” 这话一出,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冷笑: “死守?拿什么守?东都洛阳守不住,潼关天险也守不住,咱们凤翔这座小城,兵微將寡,粮草不济,又能守得几日?只怕届时玉石俱焚,徒增伤亡罢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论了半天,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服眾的主意来。 堂上的气氛越来越是凝重,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那录事参军张元先又站了出来,朝爭论不休的眾人团团拱手,高声道: “诸位將军,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听下官一言。我等在此商议许久,却始终议而不决,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下官斗胆再说一句,彭公既然主动提及此事,想必是胸中已有丘壑,早有成算。何不请彭公明示我等,也好叫大家心中有个著落,不致如没头苍蝇一般。” 眾人听了这话,顿时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上首的彭敬柔。 李岑寂坐在末席,手中端著酒盏,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这彭敬柔与张元先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拋砖,一个引玉,分明是事先编排好的双簧戏码。 先让眾人议论纷纷,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將彭敬柔的“锦囊妙计”隆重推出,如此方显得他的主意是眾望所归,是唯一的生路。 在场眾人也並非全是鲁莽武夫,不少人早已看出端倪。 之所以无人点破,一来是顾及彭敬柔监军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凤翔、陇右两镇確实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若他彭敬柔真能拿出一个活命的法子,哪怕这法子有些不那么光彩,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李岑寂將酒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继续冷眼旁观。 彭敬柔见眾人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几分无奈的神色,缓缓说道: “老夫……老夫这几日夙夜忧嘆,確是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为诸位,为这闔城军民,寻一条生路。而且这条生路,不光能保住诸位的性命,说不得,还能让诸位更上一层楼,加官进爵,也未可知。只是……” 他说到“只是”二字,便又住了口,眉头紧皱,连连摇头,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性子急躁的镇將,见彭敬柔这般吞吞吐吐,心中焦躁,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瓮声瓮气地道: “彭公!这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有甚么话是不能直说的!能活命,便是万幸,更何况还能加官进爵!只要能保住这两镇儿郎的性命,便是让末將去上刀山、下火海,末將也绝无二话!” 其他將吏也纷纷附和起来: “赵虞候说的是!彭公但说无妨!” “是啊,如今这局面,能有一条活路便不错了!” “彭公快说吧,我等绝不怪罪便是!” 彭敬柔见眾人如此说,便又嘆了一声,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 “既然诸位都这般说,那老夫便斗胆直言了。只是老夫有言在先,我这法子说出来,若是有几分不中听,或是与诸位心中所想相悖,诸位可不能怪罪老夫。” 眾人齐声嚷道: “不怪罪!不怪罪!彭公快讲!” 李岑寂心中暗道一声: “好戏,总算要开锣了。” 彭敬柔深吸一口气,面上神色一正,沉声说道: “老夫的主意便是——我等举城归服大齐,向黄巢称臣。” 这话一出口,满堂死寂了那么一瞬,隨即譁然声大作! “什么?!” 那姓赵的都虞候腾地一下跳將起来,一双虎目瞪得铜铃也似,死死地盯住彭敬柔。 坐在文吏席中的主簿孙储,更是脸色刷地变得阴沉,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酒水溅湿了袍角,他竟浑然不觉。 李昌符年纪尚轻,同样欲要拍案而起,却被旁侧的兄长李昌言死死按住。 其余的將吏更是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顿时炸开了。 有的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有的低声咒骂,咬牙切齿。 有的则呆若木鸡,仿佛被雷霆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 “投降黄巢?向那盐贩子称臣?!” “彭公!你……你这是要我等背上叛逆之名,遗臭万年不成?!” “万万不可!我家世代沐浴皇恩,忠良传家,岂能屈身事贼!” “便是战死於城头之上,粉身碎骨,也不能辱没了祖宗门楣!”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叫骂声、质疑声、哀嘆声,混成一片。 彭敬柔却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眾人吵嚷。 过了好一阵子,待眾人的情绪稍稍平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抬起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老夫一言。” 他的声音尖细,却带著一股积威之下特有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眾人虽仍愤懣不平,但慑於他的身份,也只好强压怒火,渐渐安静下来。 彭敬柔目光环视四周,缓缓说道: “老夫知道,『降贼』这两个字,说来轻巧,听来却是刺耳。在座诸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愿意担这个骂名?可老夫要问诸位一句,我等……为何要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道: “其一,非是我等不忠,实是天子先弃了我等。天子幸蜀,六军扈从,走的何其决绝。他弃了长安,丟了宗庙,拋下了满朝文武。他走之时,可曾有过只字片语的旨意,教我等这些留守关中的臣子如何自处?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来策应我等?没有!天子只顾著自家性命,哪里还顾得上我们的死活!” 这话说得虽有些大逆不道,却是不爭的事实。 眾人听了,心中虽隱隱作痛,不愿承认,却也无力反驳,一个个低下了头。 彭敬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 “其二,郑公病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群龙无首。郑公乃是天子亲授旌节、总制凤翔陇右二镇的封疆大吏,是这城中的主心骨、定盘星。如今他病倒在榻,连起身都难,我等形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如何能组织起像样的抵御,去迎战黄巢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沉重,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关中各镇兵马,溃败之势已成。黄巢麾下大军號称百万,挟新破长安之威,浩浩荡荡而来。我等以区区两镇之兵,孤城困守,无异於螳臂当车。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彭敬柔顿了顿,目光如电,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老夫说这些,並非是要长那黄巢的志气,灭我朝廷的威风。老夫说的,句句都是眼前的实情!如今这局面,若是不从权变,归服大齐,我等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不止我等身死族灭,这凤翔城中数万黎民百姓,也要跟著我等陪葬!黄巢那廝的脾性,诸位想必也略知一二,他大军所过之处,凡遇抵抗,动輒屠城,鸡犬不留!难道诸位就忍心,看著这满城妇孺老幼,因我等一时意气,而命丧黄泉,血染街衢吗?!” 第六章 李岑寂:营销號都是骗人的 这一番言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说得在座將吏心思浮动,方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概,登时泄了大半。 那赵姓都虞候立於席间,面色阴晴不定,唇齿翕动,似欲有言,终是咽了回去。 他缓缓归座,擎起酒盏,仰脖一饮而尽,復又重重將盏顿於案上,发出“砰”然一声闷响。 孙储垂著头,花白须髯微微发颤,不知心中盘算何事。 余下將吏,有长吁短嘆者,有低声窃议者,有默然无语者,显是已被那话说动了心肠。 彭敬柔见眾人神色鬆动,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又嘆一口气,缓声道: “老夫岂不知诸君心中难受。老夫心中,又何尝好受?然当此乱世,活著便比甚么都强。只要留得命在,便有翻身之日。况且——”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量拔高三分: “黄巢已据长安,建国称尊,国號大齐。我等归顺大齐,便为大齐臣子。黄巢既坐了天下,我等隨他,一般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不胜过隨那只会奔逃的天子么?”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无声。 李岑寂叨陪末席,手把酒盏,目光自眾人面上缓缓扫过。 他见有人眼中闪著踌躇,有人露出意动之色,更有那面色难看者,却也再无一人出言驳斥。 他心下明了,彭敬柔这一席话,已打动了大半人心。 余者,不过迟早罢了。 李岑寂心中倒无甚波澜。 人微言轻,声名不彰,便是他目前的处境。 便是此刻挺身而起,高呼几句“忠君报国”“寧死不降”的大道理,又有谁来理睬他? 何况…… 李岑寂抿一口酒,心中暗忖: 真正的好戏,尚在后头呢。 他前世曾写过几本歷史小说,虽未涉隋唐五代,然自詡是个好史之人,正经史籍虽未读几本,可架不住抖音上讲史的营销號多如牛毛。 那些个短视频,他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甚么“唐朝覆亡最惨烈一战”“黄巢起事背后玄机”“郑畋如何为大唐续命三十载”,诸般掌故,他闭目便能道出。 其中有一桩当发生於今日的名场面,他记得分外真切—— 原是郑畋因风痹臥病,凤翔將吏为监军彭敬柔所召,聚议降事。 眾將迫於形势,不得不从,然宴席之上,府中乐工恰奏了一曲《秦王破阵乐》。 那曲调鏗鏘激越,乃是太宗文皇帝昔年亲制之军乐。 眾將吏闻之,忆及太宗创业之艰,大唐二百余年基业,竟要拱手献与一盐贩,谁人能不椎心泣血? 於是当场拔刃,斩了黄巢来使,歃血为盟,举兵勤王。 这一段,营销號们讲得绘声绘色: 甚么“乐声乍起,满座泣下”“一曲破阵,为大唐续命三十载”,直听得人血脉賁张。 李岑寂那时刷到这些视频,心下还颇觉感动。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坐在这宴席之上,却总觉得何处有些不对。 他环视周遭,覷著那一个个面色阴晴难定的將吏,又望望上首满面春风的彭敬柔,心中暗自盘算: 那些个被彭敬柔豢养的贱籍乐工、舞姬,当真敢在这般场面下奏起《秦王破阵乐》来? 李岑寂又抿了一口酒,心中自我宽慰道: 许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世间总不乏志士,肯为国运存亡拼死一搏。 再等等,再等等。 他手把酒盏,依旧看戏。 彭敬柔与那录事张元先一唱一和,將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朝身后僕役使个眼色。 那僕役会意,转身转入偏房。 少顷,偏房门帘一掀,走出一人。 正是那黄巢遣来的使者。 此人踱步而出,目光往堂上扫了一圈,嘴角噙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也不向眾人施礼,逕自走到彭敬柔身侧站定。 彭敬柔慌忙起身,向眾人拱手道: “列位,这位便是大齐天子所遣使者,姓王,讳经。” 那王经昂著下頜,眼神自眾人面上掠过,言语简慢,直截了当: “诸位將军,彭公已以郑畋之名草擬谢表,献纳印綬,归顺大齐。列位若识得时务,便隨彭公同归,大齐天子必有擢用。” 满堂死寂。 眾將吏面面相顾,面色青白交杂。 此人一番言语,竟是半点客套也无,连那最后一层遮羞布亦不留与他们。 孙储依旧垂首,花白鬍鬚微颤不止,双手藏於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中有一万个不甘,一万个不愿,却又如何说出口来? 郑相公病篤不能理事,天子远遁成都,黄巢大军旦夕可至,城中诸將已无再战之心……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除却隨波逐流,又能怎地? 其余將吏,心思亦大抵如是。 有长吁短嘆者,有默然枯坐者,更有那索性一盏接一盏灌酒的,仿佛要將满腹屈辱与无奈尽数吞入腹中。 彭敬柔见眾人无人出言相抗,心下大喜,忙向那黄巢使者拱手笑道: “使者请看,列位將军俱是识时务的俊杰,归顺大齐一事,便这般定了。” 那使者頷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道: “彭公辛苦,待某回稟陛下,必有重赐。” 彭敬柔连连摆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使者美言。” 说罢,便唤来僕役,吩咐道: “来人,再上酒肴!今日大喜,须得好生庆贺一番!” 僕役鱼贯而入,將方才撤下的菜餚重新布上,酒水亦换了新酿。 彭敬柔又道: “去,將府中乐工舞姬尽数唤来,奏乐起舞,为使者助兴!” 须臾,乐工便抱著琵琶、篳篥、拍板诸般乐器行出,於堂下坐定。 又有数名舞姬裊裊婷婷走出,身著轻罗,头戴花冠,於堂中站定。 乐声乍起,舞姬便扭动腰肢,翩翩作舞。 一时间,堂上丝竹悦耳,歌舞昇平,倒好似甚么喜庆场合一般。 原本於主堂之外严阵以待的那些镇兵,见里头歌舞昇平,亦悄然鬆弛下来,自两侧迴廊退入庭院。 仿佛万事俱已落定。 酒过数巡,眾人面上僵硬尷尬之色,渐被酒意冲淡些许。 有人借著酒劲,低声言语起来。 初时不过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说著说著,不知是谁起了头,竟有人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那哭声起初还压抑著,只是肩头微微耸动,喉间发出低低哽咽。 然不过一时片刻便如疫病一般,有七八人隨之而泣。 有的以袖遮面,有的低头假作拭汗,有的索性伏於案上,双肩一耸一耸。 那黄巢使者见了,心中不满,於是故意蹙眉问道: “列位將军,何故如此?” 眾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覷,竟无人能答。 总不能说,是因被迫失了气节,归了贼寇,心中难受方才落泪吧? 这话若说出口,使者面上须过不去。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正此时,孙储站起身来,向那使者拱手一礼,面色沉痛道: “使者有所不知,郑相公因风痹在身,不能赴宴,我等念及郑公病体,心中哀戚,故而落泪。” 他言语时,声音平稳,面色如常,倒真似因忧心郑畋病况一般。 那使者听了,覷他一眼,心中冷笑,却也不復追问,只“哦”了一声,便又饮酒去了。 眾將吏暗暗鬆一口气,纷纷举袖拭去泪痕,將那些不甘与屈辱再度压下。 李岑寂目睹此状,心中五味杂陈。 他倒非为这些將吏的“风骨”所感。 说实在话,方才眾人默认降顺之时,也不曾见谁掉过一滴泪。 如今酒劲上涌,哭泣几声,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他所虑者,是那《秦王破阵乐》到底奏是不奏? 夜色愈发深沉。 堂上烛火摇曳,將眾人身影投於壁上,晃晃悠悠。 宴席已近尾声。 那黄巢使者吃得面红耳赤,左拥右抱著两名舞姬,笑得合不拢嘴。 彭敬柔亦是醉眼迷离,与一直諂媚敬酒的张元先低声说笑,时不时朝使者那边覷上一眼。 眾將吏有伏案酣睡鼾声大作者,有尚在有一搭没一搭饮酒者,亦有呆呆望著窗外夜色,神游天外者。 李岑寂坐於末席,手中酒盏不知添了多少回,然他却一口未饮。 他目光在堂上逡巡,双耳竖起,生怕错过甚么动静。 然那该来的名场面,迟迟未至。 乐工们奏了一夜软媚曲调,此刻亦已疲惫不堪,拍板声渐缓,琵琶声渐低,眼看便要收场了。 李岑寂终於按捺不住。 他心中暗骂一句: 娘的,营销號果然信不得! 甚么《秦王破阵乐》!甚么满座泣下!甚么太宗显灵! 儘是胡编! 真要等那些乐工奏乐,怕要等到天明也是一场空!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念头急转。 既然等不来名场面,那便…… 自家来造? 这念头甫一冒出,李岑寂自己先是一惊。 可转念一想,此事似乎也未尝不可。 原身是唐室宗亲,虽是远支,终究姓李。 《秦王破阵乐》词曲,寻常百姓或记不全,原身却记得一字不差。 只要能烘托起气氛,让这些將吏忆起太宗文皇帝的丰功伟业,忆起大唐二百余年基业…… 说不准,还真能使“名场面”再现! 李岑寂正自盘算,忽觉背后有一道灼灼目光直盯著自己。 他微微侧首,便瞧见徐泰那张憋得通红的方脸。 徐泰此刻扮作僕从,侍立其身后,一只手藏於袖中,死死攥著一柄短刃,指节都泛了白。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筋肉一跳一跳。 他屡屡向李岑寂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都尉,动手罢! 李岑寂看他一眼,微微摇头。 徐泰却不罢休,借著为他斟酒之机,凑至耳畔,压低嗓音道: “都尉,那阉宦与贼使便在上首,末將骤然发难,有六成把握冲將上去,將那姓彭的廝擒下!只要拿住了他,外间镇兵投鼠忌器,我等便有机可乘……” 他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压得极低,显是早已憋了许久。 李岑寂並不立时答话,只借著端酒盏的动作,飞快扫一眼堂上情状。 他座次在末席,距上首主位,少说也有二十余步。 中间隔了十数张桌案,数十名將吏,更有那穿梭其间的僕役舞姬。 莫说六成把握,便是三分也无。 他一把按住徐泰那只握住刀刃的手,五指用力,將短刃按回袖中。 而后微微侧首,凑至徐泰耳畔,低声道: “莫要莽撞。我座次离上首二十余步,中间隔了这许多人,便是真要动手,亦不可隔著这老远发难。况且外间镇兵虽退至庭院,却只在门外候著,我等这边一动手,他们一拥而入,你我皆是有死无生。” 徐泰咬牙道: “那便如何是好?莫非眼睁睁看著那阉宦將凤翔城献与黄巢不成?” 李岑寂正欲再说,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首望去,只见上首处,彭敬柔正擎著酒盏,醉眼迷离朝这边看来。 那老阉宦饮了不少酒,面上泛著红光,眼神亦有些恍惚,然那双眸子却依旧锐利,一眼便覷见李岑寂与徐泰二人凑在一处低声言语的模样。 彭敬柔放下酒盏,歪著脑袋覷了片刻,忽地扬声问道: “静之,你与那僕从嘰嘰咕咕,说的甚么秘话?莫非是嫌老夫这宴席款待不周,心中有所不满不成?” 他声音倒不甚高,然此刻堂上渐渐静了下来,这话便显得格外清晰。 眾將吏纷纷抬首,顺著彭敬柔的目光,齐齐望向末席的李岑寂。 李岑寂心中一凛,面上却是分毫不动。他念头急转,瞬间便有了计较。 但见他从容起身,朝彭敬柔抱拳一礼,含笑道: “彭公这是哪里话来。末將方才,正与手下商议,欲著他去贵府乐工处,借件乐器一用。” 彭敬柔闻言一怔,道: “借乐器?你要乐器作甚?” 李岑寂笑道: “今日彭公设宴,我等归顺大齐,此乃大喜之事。末將不才,亦愿献丑,为今日投诚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这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那黄巢使者本已醉眼迷离,听了这话,登时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饶有兴味地望向李岑寂。 第七章 秦王破阵乐 彭敬柔也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连声道: “好好好!静之果然有心!来人,引那僕役去挑选乐器!” 他心下大喜,只道是宴前那番拉拢起了效用,这后生果然上道,晓得此时该表一番忠心。 然旁人却不作此想。 那些方才还掩面而泣的將吏,听了李岑寂这番话,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儘是怒意。 他们虽迫於形势降了,可心中到底还存著几分羞耻之心,觉得对不住大唐,对不住祖宗。 如今见李岑寂这般諂媚,竟主动要献乐助兴,心中那股恨意,便如火烧一般。 李昌符更是按捺不住,凑到自家兄长耳畔,低声讥讽道: “兄长且看那廝,真真是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郑公何其眼拙,竟挑了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护卫?” 李昌言皱了皱眉,並不言语,只端起酒盏,猛地灌了一大口。 孙储坐於文吏席间,望著李岑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嘆息。 他想起郑畋对李岑寂的器重,想起那五百禁军精锐,想起郑畋病发时这年轻人沉著镇定的模样…… 本以为是个有骨气的,孰料竟也是个见风使舵、諂媚投机的货色。 孙储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堂上眾人的反应,李岑寂尽收眼底。 他却毫不在意。 他领著徐泰,隨那僕役到了偏房,挑了一面大鼓。 那鼓个头不小,鼓面蒙著牛皮,敲將起来,声音浑厚沉实,能传出老远。 李岑寂拍了拍鼓面,试了试音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徐泰道: “你来擂鼓。” 徐泰一脸茫然,低声道: “都尉,您这是……当真要献乐?” 李岑寂睨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道: “怎地,你当我是去拍那阉宦的马屁?” 徐泰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眼神却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李岑寂也不解释,只道: “待会儿你只管使出吃奶的气力擂鼓。余者,不必你操心。” 徐泰將信將疑,点了点头。 二人抬著大鼓回到堂上,李岑寂朝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拱了拱手,笑道: “彭公,使者,末將便献丑了。” 彭敬柔笑眯眯道: “李都尉请。” 那黄巢使者也是满脸期待,抚掌道: “好好好,本使倒要听听,李都尉唱的是甚么曲儿。”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至堂中站定。 徐泰將那大鼓架在一旁,双手各执一根鼓槌,摆好了架势。 李岑寂闭上双眼,定了定心神。 待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腔调中掺著几分龟兹的韵致,更带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鏗鏘之气: “受律辞元首,相將討叛臣……” 这两句方出,徐泰的鼓槌便落了下去。 “咚!” 一声鼓响,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堂上烛火齐齐一晃。 那些昏昏欲睡的將吏们,猛地打了个激灵,抬首望来。 李岑寂的声音续道: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咚!咚!” 鼓声渐急,如万马奔腾,如雷霆震怒。 那《秦王破阵乐》本系军歌,曲调激昂慷慨,节奏鏗鏘有力,与方才那些软绵绵的俗曲大不相同。 此曲乃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尚为秦王时,击败刘武周、巩固大唐基业之后,將士们感念其功,將旧曲填入新词而成。 词中有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有百战百胜,有四海昇平。 那是大唐最鼎盛的年月,是万国来朝、八方来贺的煌煌岁月。 是太宗文皇帝一手缔造的盛世,是每一个大唐將士心中最骄傲的荣光。 李岑寂身形隨著节律舞动起来,动作粗獷有力,歌声也隨之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咚!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整座宅邸。 堂上烛火剧烈跳动,將李岑寂的身影投在壁上,高大而威严。 庭院外那些閒谈的军卒,听见这鼓声与歌声,纷纷住了口,竖起耳朵细听。 偏堂里各镇將领的亲兵们,也一个个放下手中酒盏,站起身来,凑至门口,朝正堂张望。 僕役们停了手中活计,舞姬们忘了继续起舞,乐工们抱著乐器,呆愣愣地望著堂中那个纵声高歌的青年。 偌大的监军府,仿佛被这鼓声与歌声按住了暂停一般。 李岑寂的歌声愈发嘹亮,一字一句,如金石交击: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暴雨倾盆,如万箭齐发。 堂上那些將吏,一个个面色骤变。 有人张大了口,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浑身颤抖不止。 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便如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大唐二百余年的辉煌与荣耀。 是太宗文皇帝马上取天下的英姿,是贞观之治的盛世繁华,是开元盛世的物阜民丰,是诗酒风流、万国来朝的煌煌气象。 那一切的荣光,都凝在这一曲之中了。 那是他们大唐將士,曾用鲜血与性命捍卫过的荣耀。 李昌言那一双虎目之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在颤,他的手在颤,他的心更在颤。 他忆起自己少壮时在边塞浴血廝杀的光景,忆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弟兄,忆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誓死报国的大唐少年郎。 李昌符看著兄长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喉头似被甚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孙储垂著头,花白鬍鬚剧烈颤抖著,两行热泪顺著面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太宗皇帝……臣,对不住您啊…… 堂上其余將吏,亦大抵如此。 有掩面而泣者,有仰天长嘆者,有攥紧拳头猛捶桌案、发出“砰”然闷响者。 那黄巢使者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安。 他听不明白这曲子唱的是甚么,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堂上的气氛变了。 变得诡异,变得压抑,变得…… 危险起来。 彭敬柔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是个阉宦,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如何听不出这《秦王破阵乐》的分量? 他酒意登时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你唱的甚么?!” 李岑寂却是充耳不闻。 他的歌声已至末尾,亦是最为高亢之处: “……共赏太平人!” 最后一句唱罢,徐泰使尽浑身气力,將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之上—— “咚——!” 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如雷霆万钧。 鼓声在庭院中迴荡盘旋,久久不散。 整座监军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堂中那青年的身上。 李岑寂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然那笑意,却冷得好似腊月的霜雪。 “彭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末將唱的这曲子,您可还中听?”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彭敬柔那张白净面皮上,红潮尚未退尽,惊怒之色便已涌將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盏碗碟齐齐跳起,叮噹作响,尖著嗓子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好大的胆!竟敢在这宴席之上,奏这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岑寂已然动了。 那柄藏於袍中的祖传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 他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已久,此刻骤然迸发,快得堂上眾人只瞧见一道青影掠过。 为了演奏舞曲,他已立於堂上,如今距离上首不过六七步的距离,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彭敬柔那个“等”字还卡在喉间未曾吐出,李岑寂便已到了跟前。 那黄巢使者王经本已喝得醉眼迷离,方才听曲时便觉著不对,此刻见李岑寂暴起发难,酒意登时嚇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手掌撑在案上,身子刚抬起不及三寸,便觉喉间一凉。 似有一阵冷风自颈间掠过,轻飘飘的,几乎觉不出痛楚。 紧接著,一股温热液体自喉间喷涌而出,溅入面前酒盏之中,將那半盏残酒染作刺目的猩红。 王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之声,便如一只被割破了的风箱。 他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把,似要抓住些什么,终究是甚么也未曾抓住。 整个人便软塌塌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那尸身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不动了,只有喉间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著,洇湿了一大片青砖。 彭敬柔的反应倒也不慢。 他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在宫中浸淫数十载,甚么阵仗不曾经歷? 眼见李岑寂一刀便了结了王经的性命,他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再摆甚么监军的威风。 当下也顾不得体面,一脚踢开身后座椅,转身便朝偏房方向奔去。 只要能逃进偏房,那里便有通往后院的门径,后院中有他亲信护卫,如若是逃了过去便还有一条生路。 然而他快,李岑寂却更快。 原身这具躯体自幼习武,弓马嫻熟,虽算不得万人敌的猛將,可论起身手敏捷,在禁军之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一刀封了王经咽喉,脚下毫不停留,左臂一探,那只手便如铁钳一般,准准扣住彭敬柔的后领。 彭敬柔只觉脖颈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生生拽了回来。 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摔倒,尚未来得及挣扎,一柄冰凉的短刃便已贴上他的咽喉。 那刀刃上犹沾著王经的血,温热而黏腻,贴在他保养得宜的皮肤上,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彭公,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岑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然这声音落入彭敬柔耳中,他登时便不敢动了。 一丝一毫也不敢动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刀刃正抵在他的喉管之上,只要再往前递进一分,他便要去与那王经作伴了。 从李岑寂暴起发难,到王经毙命,再到彭敬柔被擒,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 直到此刻,堂上眾人才终於回过神来。 那些方才还在掩面而泣的將吏们,一个个张大了口,瞪圆了眼,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有人手中酒盏“啪”地跌落於地,摔个粉碎。 有人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似灌了铅一般,站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更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可今日赴宴,谁个带了兵器? 李昌言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位凤翔兵马使面上先是震惊,旋即恍然,最后竟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其弟李昌符方才还在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张著嘴,半晌合不拢来。 孙储抬起头,花白鬍鬚上犹掛著泪珠,那双浑浊老眼之中,却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而堂下那些僕役、舞姬、乐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舞姬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 乐工们抱了乐器,连滚带爬躲至廊柱之后。 僕役之中,有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者,有慌不择路夺门而出者,一片大乱。 正此际,只听得院外一阵急促步履声杂著甲叶碰撞的鏗鏘之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將过来。 那些原本在庭院外值守的镇兵,方才听罢了《秦王破阵乐》,正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镇兵乃是凤翔、陇右两镇的边军,大字虽识不得几个,可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却是听过不少回的。 那是太宗文皇帝留下来的军乐,每逢大军出征、凯旋、献俘,俱要奏响此曲。 方才听那鼓声乍起,听那歌声嘹亮,这些兵卒一个个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昂起了胸膛。 有人跟著低声哼唱,有人攥紧了手中长枪,更有人悄悄以袖拭了拭眼角。 第八章 杀贼 然那曲子方唱罢,余音尚未散尽,正堂之上便传来杯盏碎裂之声、舞姬尖叫之声、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眾人悚然一惊,领头的队正猛地拔出横刀,厉声喝道: “不好!堂上出事了!” 数十名镇兵齐齐拔刀出鞘,隨那队正如潮水般涌进庭院,直扑正堂而来。 当先几个兵卒一脚踹开虚掩的堂门,正欲一拥而入,却齐刷刷顿住了脚步。 他们瞧见了堂上那持刀劫持彭公的青年,正用一双虎目冷冷扫视过来。 镇兵们握著刀,立在门槛內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那领头的队正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朝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说话。 李岑寂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本將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 平素李岑寂从不以此出身说事,低调得紧,以至於许多人只知他是蒙荫的禁军都尉,却不知他竟有这般显赫来歷。 此刻他自报家门,声调鏗鏘,掷地有声,那股子宗室子弟的气势,竟压得满堂眾人不敢直视。 李岑寂目光扫过门口镇兵,继续厉声道: “彭敬柔这阉宦,深受皇恩,受命监军,却不思回报,竟当眾宴请黄巢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贼!本將今日將这廝拿下,乃是清君侧、除国奸!尔等谁敢妄动,便是从贼同党!待援兵赶至,格杀勿论,夷灭三族!”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不留半分余地。 门口的镇兵们面面相覷,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再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他们投鼠忌器: 彭敬柔尚在李岑寂刀下,若贸然冲入,那刀锋一抹,监军大人立时便是个死。 到那时,无论谁对谁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脱不了干係。 更何况,方才那一曲《秦王破阵乐》犹在耳畔迴响,那金戈铁马的词曲,那大唐盛世的荣光,激盪於胸中,久久不散。 要他们此刻衝进去救一个將要投贼的阉宦,杀一位皇室宗亲? 他们做不到。 领头的队正犹豫片刻,抬起的手缓缓垂下,低声道: “退后……都退后,听李都尉號令。” 镇兵们如释重负,齐刷刷退后数步,刀枪也垂了下来,却仍围在门口,不敢散去。 彭敬柔被李岑寂箍在臂弯之中,那柄短刃贴著他的喉管,冰凉刺骨。 他能觉出刀刃上王经的血正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淌,黏糊糊的,带著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双腿微微发颤,袍摆簌簌作响,然他到底是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人物,心中虽惧,面上却还勉强维持著几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喉间刀刃而有些发紧,却仍带著几分质问的意味: “李岑寂,你……你怎敢如此?” 李岑寂闻言,嘴角一咧,冷笑道: “彭公这话问得稀奇。” 他声音不大,却恰叫堂上诸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倒要问问彭公,你身受天子重恩,代天子巡狩凤翔、陇右。可你是如何报答天子的?郑公上午方因风痹昏迷,你下午便在家中设宴,请来黄巢使者,假郑公之名起草谢表,献纳印綬,要將这凤翔城拱手献与贼寇。你裹挟眾將,逼他们从贼,这便是你身为监军的本分?” 他每说一句,彭敬柔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我李岑寂身为唐室宗亲,高祖玄孙,食大唐俸禄,衣大唐冠冕,岂能眼睁睁瞧著你这个阉宦將凤翔城献与黄巢那盐贩儿?” 李岑寂说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上眾將吏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垂头丧气、默许投降的將吏们,此刻被他这目光一扫,一个个都不自在地別过脸去。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作咳嗽,有人则以袖拭面,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在拭泪。 李岑寂自然不可能追究他们,甚至他还须为这些將吏寻个台阶下。 他朗声说道: “彭敬柔,你以为堂上诸位將军,当真愿意隨你降贼不成?你睁开眼瞧瞧,方才诸位將军痛哭流涕,难道真是因郑公中风之故?” 此言一出,彭敬柔的身子猛地一僵。 李岑寂的声音愈发高昂: “诸位將军哭的,是大唐二百余年的基业!哭的是太宗文皇帝马上打下来的江山!哭的是自己身为大唐將校,却不能为国杀贼,反倒被你这阉宦裹挟著献城投降!他们哭的,是忠义,是气节,是良心!”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堂上那些將吏听了,一个个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方才他们確实默许了投降,確实在那黄巢使者面前低下了头颅。 如今被李岑寂这般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当真比挨了一顿军棍还要难受。 然李岑寂这话说得巧妙。 他分明是在斥责这些將吏没有气节,可话里话外,却將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了彭敬柔头上。 说是彭敬柔“裹挟”了他们,说是他们“不能”为国杀贼。 这般一来,便给了眾人一个台阶,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抉择的机会。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昌言。 这位凤翔兵马使虽然方才也曾默许投降,然那不过因郑畋病重、群龙无首、形势比人强之故,並非他当真甘愿降贼。 此刻见李岑寂已斩贼使、擒监军,又將话递到了嘴边,他若还不知该如何接茬,这几十年便真是白活了。 但见李昌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噹乱响,腾地站起身来,满脸怒容,指著彭敬柔破口大骂: “彭敬柔!你这阉宦好大的胆子!竟敢背著郑公,暗中勾结黄贼,欲裹挟我等降贼!我等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只为稳住你这廝与那贼使,待回至营中,便要发兵入城,將黄巢使者捕杀,再擒了你这阉宦,押赴成都,请天子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仿佛方才那个坐於席间一言不发、默许投降之人,不是他一般。 李昌符紧隨兄长站起身来,亦指著彭敬柔骂道: “正是!我等世受国恩,岂能降贼!方才不过是顾忌你这监军府中兵卒眾多,不便当场发作罢了!如今李都尉已然动手,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共诛国贼!” 有了这兄弟二人带头,其余將吏哪里还不明白该如何行事? 一时间,堂上群情激愤,唾骂之声此起彼伏。 “彭敬柔!你这没卵子的阉货!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等对大唐忠心耿耿,岂是你这阉宦所能裹挟的!” “杀了这阉宦!將他首级送去成都,向天子请功!” “对!杀了这阉宦!” 眾人骂得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激愤,仿佛声音越大,便越能证明自己忠心一般。 方才那些掩面而泣之人,此刻哭得愈发厉害了,只是这泪水究竟为何而流,怕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 孙储坐於席间,目睹此状,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然看得出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的用意,也看得出眾將此刻的表態不过是顺水推舟、就坡下驴罢了。 方才若李岑寂没有暴起发难,没有一刀斩了那贼使,没有挟持住彭敬柔,这些將吏们恐怕早就老老实实在那谢表上署了名姓,做了黄巢的臣子了。 可那又如何呢? 至少此刻,李岑寂凭著一柄短刃、一腔血勇、一曲《秦王破阵乐》,硬生生將这已滑向深渊的局面给拽了回来。 至少此刻,凤翔城尚未落入黄巢手中。 至少此刻,大唐的旗帜犹在城头猎猎飘扬。 这便够了。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岑寂深深一揖,道: “静之今日之举,忠义可昭日月。老朽方才……惭愧无地,无话可说。唯有代郑公,代这凤翔的数万百姓,谢过李都尉大恩。” 他说得恳切,眼眶又红了几分。 李岑寂看了孙储一眼,微微頷首,却未多言。 他的刀仍架在彭敬柔颈间,不敢有丝毫鬆懈。 彭敬柔此刻已是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地完了。 李岑寂那一刀,斩的不只是王经,更是他彭敬柔所有的退路。 眾將的倒戈,更是將他死死钉在了“叛臣”的耻辱柱上。 便是今日侥倖逃得性命,传到天子耳中,他也是必死无疑。 可他不甘心。 他死死盯著李岑寂,声音嘶哑,如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李岑寂,你……你以为你贏了么?黄巢大军便在长安,旦夕便可西进。就凭凤翔陇右这两镇之地,就凭尔等这区区一两万兵马,能挡得住黄巢数十万大军?你今日杀我,来日黄巢破城,你一样要死!这城中所有人,都要给老夫陪葬!” 李岑寂闻言,却是笑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著彭敬柔那张白胖麵皮上又惊又惧又带著几分不甘的神色,开口道: “彭公,你这话,说得忒也没见识了些。” 彭敬柔喉间被刀刃贴著,不敢大动,却仍梗著脖子,嘶声道: “你......你这话何意?” 李岑寂却不急著答话,而是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眾將吏,最后又落回彭敬柔面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彭公方才说,凤翔区区两镇之地,挡不住黄巢数十万大军。这话若是从旁的甚么人口中说出来,倒也情有可原。可彭公你於此地经营了这些时日,竟连凤翔地势之利都不曾看明白么?” 彭敬柔面色一僵。 李岑寂继续说道,声音渐渐扬了起来: “凤翔此地,北倚岐山,山势连绵,可为屏障。南带渭水、雍水,河流环绕,天然的壕堑。西扼陇山,陇坻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东面则是一马平川,可直取长安。这等形胜之地,分明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宝地,怎地到了彭公口中,便成了不堪一击的绝境?” 他每说一句,堂上那些將吏的眼睛便亮上一分。 这些人大多在凤翔陇右两镇从军多年,於这山川形胜自是瞭然於胸。 只是这些时日被黄巢势如破竹的军势嚇破了胆,天子西逃的消息又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再加上郑畋中风、群龙无首,一个个便只想著如何保命。 此刻被李岑寂这般一点,满堂將吏精神一振,方才那股子颓丧之气,登时又去了几分。 彭敬柔被李昌言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麵皮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晌,还欲要再出言辩驳。 李岑寂却不愿与他再爭辩,只是將手中短刃往彭敬柔眼前一晃。 那刀刃上王经的血犹未乾透,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红光,贴著彭敬柔的鼻尖划过,带起一股腥风。 彭敬柔浑身一僵,喉间的话登时咽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 李岑寂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闭嘴。” 彭敬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终究紧紧地闭上了。 李岑寂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堂下眾將吏,落在堂门口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徐泰身上。 徐泰手里还攥著那两根鼓槌,一张方脸上满是震惊与钦佩交织的神色。 方才李岑寂暴起发难、刀斩贼使、擒拿监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他这莽夫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时,那黄巢使者已躺在血泊之中,彭敬柔也已成了刀下之囚。 此刻见李岑寂目光投来,徐泰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抱拳道: “都尉!” 李岑寂朝他微微頷首,沉声吩咐道: “徐泰,你带著弟兄们,去將监军府中所有镇兵的兵刃、甲冑,尽数收缴。记住,一件也不许留。” 徐泰闻言,精神大振,高声应道: “得令!” 说罢,他將手中鼓槌往地上一掷,从腰间抽出那柄藏了许久的短刀,喝道: “弟兄们!隨我来!” 那二十个禁军汉子早就在偏堂里等得心焦难耐。 此刻得了號令,一个个如猛虎出柙,纷纷从怀中、腰间、靴筒里抽出藏著的短刃,呼啦啦涌出偏堂,隨著徐泰朝庭院中衝去。 第九章 后事(求追读) 庭院中,府中镇兵已尽数匯聚於此。 忽见偏堂中衝出二十个劲装汉子,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朝自己逼来,登时一阵骚动。 那领头的旅帅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横刀,厉声喝道: “尔等要做什么?!” 徐泰大步走上前去,將手中短刀一横,喝道: “奉李都尉之令,收缴尔等兵刃甲冑!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出来!” 此言一出,那百来个镇兵顿时譁然。 当兵吃粮,刀枪甲冑便是他们的命根子。 没了这些,他们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异? 更何况,此刻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在眼里,自然十分清楚。 此刻不敢动弹,是投鼠忌器。 但若是被缴了械,那岂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旅帅面色变了数变,將手中横刀攥得更紧了些,却没有依言放下,只是沉声道: “这位兄弟,我等乃是监军府的戍卫,只听监军大人號令。” 徐泰本就是个火爆性子,方才在堂上憋了那一肚子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此刻见这旅帅竟敢推三阻四,登时火冒三丈,怒道: “甚么监军?!堂上之事你这廝还看不明白吗?那彭敬柔勾结黄巢,欲献城投贼,罪证確凿,已是我家都尉阶下之囚!你还要他的令?莫非你也是那阉宦的同党不成?!” 那旅帅被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可要他放下手中兵刃,他终究是不肯的。 他身后那些镇兵,见旅帅不动,便也纷纷横起刀枪,摆出戒备的姿態。 一时间,庭院之中,二十个禁军与百来个镇兵,刀兵相向,对峙了起来。 徐泰见状,怒极反笑,將手中短刀一紧,便要强行上前夺那旅帅的兵刃。 正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堂上那些將吏们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李昌言头一个站起身来,朝堂外高声喝道: “李福!带人进来!” 他这一声喊,庭院外候著的一名亲兵头领立时应声,领著李昌言的另一个亲兵,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来。 这些亲兵穿过那些镇兵中间时,那些镇兵不由自主地往两旁让了让,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其余將吏见状,也纷纷效仿,呼唤各自的亲兵、僕役进来。 “王义!进来!” “赵虎!带弟兄们过来!” “张成!” 一时间,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將吏的亲兵、僕役们原本都在庭院外、偏堂中,早將正堂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闻得自家主人呼唤,便纷纷朝正堂涌来。 他们从那些镇兵中间穿过去,有的径直走进正堂,站在自家主人身后,有的则停在廊下,与徐泰那二十个禁军站在一处,一同面对著那百来个镇兵。 如此一来,对峙的双方人数登时发生了逆转。 徐泰这边原本只有二十人,此刻加上各將吏的亲兵僕役,零零总总,竟也有了近百人,与那百来个镇兵隔著庭院对峙。 虽是未曾披甲持兵,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那旅帅见状,面色愈发难看了。 他身后那些镇兵们,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他们虽然人多,可到底不占理,对面又都是镇將、官吏。 更何况他们的监军大人此刻正被人用刀架著脖子,他们便是想打,又怎敢真箇动手? 徐泰见己方添了生力军,胆气更壮,朝那旅帅喝道: “还不放下兵刃!莫非真要爷爷动手不成?!” 说罢,迈步便要上前,强行去夺那旅帅手中的横刀。 那旅帅下意识退了一步,將刀横在身前,身后那些镇兵也齐齐將刀枪往前一挺,口中喝道: “退后!” 徐泰哪肯退后? 他本就是越拦越来劲的性子,见对方竟敢阻拦,更是怒火上涌,一把拨开面前一桿长枪,便要硬闯。 正此时,堂上传来李岑寂的声音: “徐泰!住手!” 这一声喝,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传入庭院中每个人耳中。 徐泰脚下登时一顿,回头望向堂上,满脸不解: “都尉!” 李岑寂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镇兵旅帅身上,沉声道: “你们这一旅的旅帅是谁?站出来说话。” 那旅帅闻言挺起身来,將刀入鞘,朝堂上的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道: “卑將张延嗣,忝为此旅旅帅。李都尉有何吩咐?” 李岑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开口道: “张旅帅,我问你,你与你这百来个弟兄,可是心甘情愿隨彭敬柔降贼?” 张延嗣闻言,面色一变,连忙摇头道: “某家世代从军,父祖皆是大唐的兵,怎会甘愿降贼!只是......只是我等受命戍卫监军府,监军大人的號令,末將不敢不从。至於监军大人今夜设宴究竟所为何事,末將事前实在不知內情。”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好。既然你事前不知內情,那本將便告诉你。彭敬柔这阉宦,假郑公之名,暗通黄巢,欲將这凤翔城献与贼寇。那黄巢使者,方才已被本將斩於堂上。彭敬柔这廝,如今亦为本將所擒。此事与你等无关,你等不过奉命行事,受了这阉宦的蒙蔽,罪不在你等身上。” 张延嗣听了这番话,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望了望堂上倒在血泊中的王经,又望了望被李岑寂挟持著的彭敬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岑寂又道: “本將今日在此,以我李家的姓氏,以我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身份,向你担保。只要你与你的弟兄们放下兵刃,交出甲冑,本將保你们性命无忧,事后绝不追究。今夜之事,全系彭敬柔一人所为,与尔等无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我李岑寂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你若信得过我,便让弟兄们放下兵刃。” 张延嗣听了他这番话,心中天人交战,犹豫难决。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弟兄,只见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这些寻常兵卒,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甚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当兵吃粮,听令行事。 如今监军成了阶下囚,对面又站著一位皇室宗亲,他们当真不知该听谁的了。 张延嗣咬了咬牙,又抬起头来,望向李岑寂,问道: “李都尉,卑將斗胆问一句......您当真可保这乾弟兄们无恙?” 李岑寂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將目光落在堂上眾將吏身上。 一眾將吏见此情形,也知没披甲的怎能敌得过披甲的,若是贸然动手,多半是凶多吉少,於是便就坡下驴,纷纷出言作保。 这副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张延嗣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將腰间横刀解下,双手捧著,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於徐泰脚边。 然后转过身来,朝身后那些镇兵高声喝道: “都听见了没有!彭敬柔通敌叛国,罪不容赦!李都尉乃皇室宗亲,他既然作了保,那便是一言九鼎!弟兄们,放下兵刃!卸了甲!” 此言一出,那些镇兵们面面相覷了片刻,终於有人率先动了。 只听“噹啷”一声,一桿长枪被扔在了地上。 这一声便如决堤的口子,紧接著,刀枪剑戟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那些镇兵们將手中兵刃尽数扔在地上,又动手解起身上的札甲来。 皮绳被扯开,甲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百来个镇兵便都被缴了械、卸了甲。 他们只穿著贴身的麻布中衣,站在这冬夜的寒风之中,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乱动。 百来號人挤在庭院里、廊道中,將原本还算宽敞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乌压压的一片,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壮观。 徐泰领著那二十个禁军,將这些收缴来的兵刃、甲冑归拢到一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手中提著一口刚缴来的横刀,在那些镇兵面前来回踱著步,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活像一头刚刚占了山头的猛虎。 那些镇兵们垂著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李岑寂也將彭敬柔交由徐泰,让其带下去,命禁军好生看管。 堂上眾將吏见庭院中的对峙终於化解,一个个也都鬆了口气。 孙储整了整衣冠,从席间站起身来。 他方才那一番痛哭,全然出自真心。 此刻眼眶犹自泛红,花白鬍鬚上还沾著泪痕。 他朝堂上眾人团团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列位同僚,今夜之事,多亏李都尉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叛阉,方使我等不致铸成大错。然则眼下郑公臥病,黄贼旦夕可至,城中不可一日无主。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免得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反倒坏了大事。”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李昌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堂上烛火都跟著晃了一晃: “孙主簿所言极是。郑公病篤,军府事务却耽搁不得。依末將之见,政务钱粮、文书往来这些细务,便由孙主簿与王司马共同处置,二位皆是郑公身边的老人,熟稔庶务,最是妥当不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將,又道: “至於军务征战、兵马调遣之事,末將不才,愿与赵都虞候一同担起来。赵都虞候在陇右镇中威望素著,末將在凤翔城中也还有些薄面,我二人共商军务,想来將士们也不至有什么异议。”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互相看了看,无人出声反对。 那赵姓都虞候赵不盈,正是方才拍案而起、怒斥投降之人。 此刻听了李昌言的话,便也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 “李镇將此言,正合某意。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政务上的事是一窍不通。但若论督察军纪、整顿军务,某在这两镇之中,自问还说得上几句话。既然李镇將不嫌某粗鄙,某便与李镇將一同挑起这副担子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文官,生得清瘦矍鑠,一部山羊鬍子修得齐齐整整,平素话不多,却是个心中有数的。 他见孙储目光投来,便也站起身,拱了拱手,淡淡道: “孙主簿与老夫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政务上的事,我二人商议著办便是。只愿郑公早日康復,重掌节鉞,我等也好卸下这副重担。” 四人这一番言语,便算是將郑畋病篤期间的军政事务分派妥当了。 其余將吏见有人出来挑了大梁,也乐得省心,纷纷出言附和,没有半个提出异议的。 李岑寂站在堂上,手中短刃已收回了袖中,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四人之中,孙储是郑畋的心腹幕僚,王俶是行军司马,李昌言是凤翔兵马使,赵不盈是陇右都虞候——文有文,武有武,凤翔陇右两镇各有代表,倒也均衡。 更何况,这四人皆是在郑畋麾下多年的旧人,与郑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会做出对郑畋不利的事来。 这桩事议定,眾人便再无逗留之理。 那些將吏们今夜经歷了这一场大起大落,从默许投降到痛哭流涕,再到倒戈相向、唾骂彭敬柔,心力交瘁已极。 此刻见诸事都有了著落,便纷纷起身,向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拱手告辞。 李昌言走到李岑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凤翔兵马使的目光颇为复杂,既有几分讚许,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沉声道: “李……都尉,某痴长你十余岁,便称呼你静之了……今夜多亏了静之你,这份功劳,待郑公醒来,某与诸位同僚必当如实稟报。” 李岑寂抱拳道: “李镇將谬讚,末將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李昌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带著兄弟李昌符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昌符跟在兄长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 他方才在席上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面上颇有些訕訕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朝李岑寂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第十章 请功 待眾將吏散尽,堂上便只剩了孙储、王俶,以及李岑寂与他麾下的禁军。 徐泰大步走上前来,抱拳稟道: “都尉,那些镇兵的兵刃甲冑都已收缴妥当,人也都聚在庭院中,听候发落。” 李岑寂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徐泰,你带几个弟兄,去节帅府中跑一趟。告诉周平,便说我的话,让他调一旅人马过来,將监军府中这些收缴的兵甲尽数运回营中。另外,这一旅镇兵——”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只穿著中衣、冻得瑟瑟发抖的镇兵们,略一思忖,道: “也一併带回营中,先看起来,好生款待,不可苛待了他们。待郑公醒来,我当亲自为他们求情。” 徐泰应了一声,点了几个人,快步出了监军府,朝节帅府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已然將明。 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椏,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夜风渐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寒意,夹杂著泥土与露水的气息。 堂上的烛火已燃了一夜,烛泪堆积了厚厚一层,有几盏已自行熄灭,余下的也都在晨光中显得暗淡无光,摇摇晃晃,隨时都要熄灭的模样。 僕役、舞姬、乐工们早被遣散,各归各处去了。 偌大的监军府,此刻倒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廊下几个禁军士卒持刀值守,甲叶子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鏗鏘之声。 孙储站在堂前台阶上,望著天边那一抹鱼肚白,长长吁了口气。 一夜的惊心动魄,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他转过头,对王俶道: “王司马,天色已明,你我二人是回各自府邸,还是......” 王俶摇了摇头,道: “回什么府邸。郑公尚在病中,城中人心浮动,你我又担了这政务的担子,还是去节帅府中歇一歇罢。有什么公务,也好就近处置。”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也要回节帅府罢?正好同路。” 李岑寂应了一声,吩咐徐泰留下几个禁军看守监军府,自己便与孙储、王俶一同出了府门,朝节帅府走去。 凤翔城中的街道,此刻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青石板路面上覆著一层细密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远处传来几声鸡啼,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亮。 三人走在街上,身后只跟了几个隨行的禁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迴荡,橐橐作响。 孙储走在前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待李岑寂走到身侧,方才开口道: “静之,老夫心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岑寂道: “孙主簿但说无妨。” 孙储侧过头来,看著他,花白鬍鬚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神色间带著几分歉然,道: “方才在堂上议事之时,眾將推举老夫与王司马理政,推举李镇將与赵都虞候治军,却未曾提及静之你的功劳。老夫心中,著实有些过意不去。” 李岑寂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孙储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 “你且听老夫把话说完。今夜之事,若非静之你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彭敬柔,又以那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凤翔城此刻怕是已换了旗號了。这等大功,论理当场便该有所表示才是。”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道: “只是静之你也瞧见了,郑公病篤不能理事,我等虽被推举出来暂代政务,可说到底,不过是替郑公看家、替天子看门罢了。你这功劳实在太大,大到老夫与王司马,都不敢擅自做主。若是我二人越俎代庖,往小了说,是不知分寸;往大了说,便是僭越。传到旁人耳中,反倒於你不利。” 王俶走在另一侧,此刻也接过话头,道: “孙主簿所言极是。静之,你且想想,若是此刻我二人替郑公拔擢你,只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反让你落人口实。” 李岑寂听二人如此说,心中自然明白。 此事確实只能等郑畋醒来,由郑畋亲自定夺。 想通此节,李岑寂面上便露出谦逊之色,道: “孙主簿、王司马,二位实在是多虑了。末將今夜所为,不过是激於义愤,不忍见大唐的城池落入贼手,更不忍见列位將军被那阉宦裹挟,背上叛逆之名。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末將当真不曾想过。” 他说这话时,神色恳切,语气真挚,倒像是真的一般。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不过花花轿子人人抬,既然李岑寂这般说了,二人自然也要顺势夸讚几句。 孙储抚须笑道: “静之忠义,老夫是见识了的。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胸怀,不贪功、不图赏,实在是难得,难得啊。” 李岑寂连连摆手,道: “末將愧不敢当。” 三人说著话,脚步却不曾停。 前方街角转过去,便是一条直通节帅府的大道。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明亮,远处节帅府门前的旗帜已隱约可见,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走了一段路,王俶忽然开口问道: “静之,老夫有一事想问你。” 李岑寂道: “王司马请讲。” 王俶脚步微缓,侧过头来,看著李岑寂,道: “倘若……老夫是说倘若……郑公醒来,问起你的功劳,要赏你些什么,你心中可有计较?你想往何处去?” 这话问得直接,倒让李岑寂微微一怔。 王俶见他怔住,便笑了笑,解释道: “静之不必多心。老夫问这话,並非是试探於你。实不相瞒,老夫与孙主簿虽不能擅自替你请功,可郑公醒来之后,我二人总归是要在郑公面前稟报今夜之事的。届时郑公问起来,我二人若是对你的心意一无所知,岂非辜负了你?” 孙储也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这种事,若是你自己去说,难免给人留下急功好利、居功自傲的印象,於你將来的风评大是不利。但若是由老夫与王司马在郑公耳边旁敲侧击,替你提出来,那便全然不同了。你且放心,我二人断不会说是你自己的意思,只说是我二人揣度出来的便是。” 李岑寂听二人这般说,心中不由一动。 自己主动去要封赏,未免太过露骨,显得功利心太重。 可若是真的一味谦逊,什么也不要,又怕郑畋赏的不合心意,那自己这一夜的惊险,可就白费了。 眼下孙储与王俶主动提出要替他说话,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不过面子上,他还是要再做一番姿態的。 李岑寂面露迟疑之色,道: “这.……二位如此厚爱,末將实在愧不敢当。况且末將今夜所为,確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唐,並非图什么封赏.……” 孙储摆手笑道: “静之不必如此。为国尽忠,与谋求进身之阶,本就不相妨碍。你既有本事,又有忠心,朝廷用你,是你之幸,亦是朝廷之幸。你且直说便是,不必有什么顾虑。” 李岑寂见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也不再故作谦逊了。 他沉吟片刻,脚步放慢了些,望著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节帅府门楣,开口道: “既然二位如此抬爱,末將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道: “末將想外放统军。” 此言一出,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李岑寂继续说道: “末將在禁军中待了些时日,又在郑公麾下护卫了这些日子,深深觉得,如今这世道,天下大乱,藩镇割据,贼寇横行。若想报效大唐、安定天下,困守一处,终究难有作为。末將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兵书,略通韜略,若能外放出去,独领一军,或可为国家出些力气。”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孙储听罢,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 “好志向。静之年少有为,又立下这般大功,若只做个看家护院的都尉,確实是屈才了。外放统军,独当一面,倒是一条正路。” 王俶也頷首道: “不错。如今这时局,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静之既是宗室,又有胆略,若能外放出去,领一支兵马,替朝廷平定一方,將来前程不可限量。老夫与孙主簿,定会在郑公面前替你美言。” 李岑寂连忙抱拳,深深一揖,道: “多谢二位。末將若能得偿所愿,定不负二位今日举荐之恩。” 孙储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笑道: “不必如此多礼。老夫与王司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真正要紧的,还是静之你自己的本事。今夜这一场,便足以证明你当得起这份举荐。” 王俶也笑道: “正是。老夫在郑公身边多年,见过的年轻將校不计其数,能有静之这般胆识与决断的,屈指可数。郑公若能重用静之,於郑公自己,於朝廷,都是一桩好事。” 三人说著话,已走到了节帅府门前。 守门的禁军士卒见是李岑寂与两位文官一同回来,连忙挺直腰板,抱拳行礼。 李岑寂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引著孙储、王俶一同进了府门。 孙储与王俶都是郑畋身边的老人,对这节帅府的格局熟稔得很,也不用旁人引路,自去偏院客房歇息去了。 临去时,孙储又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道: “静之,你这一夜也辛苦了,早些歇著罢。郑公那边,自有我与王司马照应。” 李岑寂抱拳道: “多谢孙主簿。” 待二人离去,李岑寂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一夜未眠,他確实有些乏了。 …… 接下来几日,凤翔一带依旧风平浪静。 李昌言將麾下探骑尽数撒了出去,东至岐山,南抵渭水,北及涇州,四面八方都布下了哨探。 可一连数日,传回来的消息却如出一辙: 长安方向毫无动静,黄巢大军占著京师,正忙著分派官爵、收编降军、搜刮府库。 便是偶尔有小股贼骑往西哨探,也只是远远覷一眼便折返了,並无大举西进的跡象。 眾將吏得了这些讯息,心思不由安定了许多。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也渐渐落回了肚里。 只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遮掩黄巢使者已死的消息,便成了头一桩要紧事。 彭敬柔府中那夜在场的僕役、舞姬、乐工,全被下了封口令,有那多嘴多舌的,便寻个由头髮落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那使者王经的尸首,也趁著夜深人静,悄悄埋在城外一处荒坡下,连个坟头都不曾留。 与此同时,整军备战之事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李昌言与赵不盈商议过后,决意除留少部分兵马在陇州防备吐蕃与诸藩趁火打劫之外,陇右、凤翔两镇的精锐主力,尽数调往凤翔城中集结。 军令一道道发出去,散布在各处的兵马陆续拔营,朝凤翔赶来。 只是这年头的兵马转运比不得后世,粮草輜重、沿途补给,桩桩件件都要费些周折,快不得。 这一日,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宴,已过去了整整五天。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节帅府后院便传来一阵阵叫好之声。 “好!” “都尉这一招使得漂亮!” “再来一回!再来一回!” 李岑寂一身窄袖短褐,赤著两条精壮膀子,手中一桿丈二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那枪头是精铁打就,映著晨光,寒芒点点,如银蛇乱舞。 枪桿是上等白蜡木所制,韧性十足,被他抖出朵朵枪花,呜呜破风之声不绝於耳。 周遭围了一圈禁军士卒,有的刚下了值,有的还带著一夜值守的倦色,此刻却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这两日是赵顺的旅当值,这个莽夫更是蹲在廊下台阶上,双手托腮,看得两眼放光,嘴里不住嘟囔著: “他娘的,都尉这枪法是越发精进了......” 李岑寂充耳不闻,只顾一枪一枪地刺、挑、拨、扫、砸。 汗水顺著脊背淌下来,將短褐洇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匀称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呼出一口浊气,手腕一翻,枪尾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阵疾风,將地上几片落叶卷得飞起老高。 第十一章 甦醒 这一套枪法,乃是原主自幼习练的家传武艺。 若论招式,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无非是军中最常见的那几路——拦、拿、扎、崩、挑、拨,翻来覆去便是这些。 可李岑寂使出来,却別有一股凌厉之势,每一枪刺出都带著一往无前的狠劲,仿佛面前真有一个披甲的敌將,要被他这一枪搠个透心凉。 待一套枪法使完,李岑寂收枪而立,长吐一口浊气,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周遭禁军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都尉好枪法!” “这一手,便是放到诸镇边军里头,也是一等一的!” 李岑寂接过一个士卒递来的粗布巾帕,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少拍马屁。你们这些廝,嘴上抹了蜜似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眾人鬨笑。 李岑寂將巾帕搭在肩头,走到廊下,在赵顺旁边一屁股坐下。 晨风拂过,吹得他汗湿的衣衫微微发凉,倒也舒爽。 他闭上眼,感受著方才那一番习武过后体內涌动的气血,心中暗暗称奇。 这几日他渐渐发现了一桩怪事。 原主这具身体,自幼习武,底子是打得极好的。 只是到了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气力增长便已到了瓶颈,再难寸进。 这在武人之中本是常事: 人的筋骨气血,总有极限,到了那个份上,能维持住便算不错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是千难万难。 可李岑寂却分明感觉到,自从他占据了这具躯体,那股子气力竟在潜移默化地往上涨。 起初他还不曾察觉。 只是前日习武时,一枪刺出,竟將演武场上的箭垛戳了个对穿。 他当时还愣了愣,依著原主的记忆,这一枪的力道,顶多入垛三分,断不至於这般凌厉。 昨日他又试了一回,拎起府中一块石锁,那是原主从前只能提起走不上十七八步便要放下的分量,他昨日竟提著走了二十余步,方才觉得手臂酸麻。 虽然这增长的幅度並不大,日积月累下来也不过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罢了,可对於一个武人而言,这已是足以欣喜若狂的机缘了。 这些事,他自然不可能与任何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自己偷著乐。 歇了片刻,李岑寂又站起身来,从士卒手中接过长枪,打算再练一回。 正此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僕役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到了李岑寂跟前,躬身便拜,急急道: “李都尉!孙主簿与王司马,请您速去节帅臥房一趟!” 李岑寂手中长枪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节帅臥房? 郑公? 他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郑公病情加重了? 这几日郑畋一直臥病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虽有大夫日日诊治,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起色。 孙储与王俶虽担起了政务,可每日早晚都要去榻前探视一回,回来时面色都不甚好看。 如今忽然遣人来唤他,还说是去臥房...... 李岑寂不敢耽搁,將长枪往赵顺怀中一掷,道: “接著!” 说罢也顾不得换衣裳,就穿著那件汗湿的短褐,迈开大步便往郑畋臥房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若郑公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凤翔城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届时两镇离心,黄巢再趁势来攻,那可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可按照歷史脉络来看,郑公的大限应当不在此时啊! 他越想越是心焦,脚下愈发快了,转过几道迴廊,穿过一处月门,便到了郑畋臥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口站著两个值守的禁军,见李岑寂匆匆赶来,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顾不得理会,径直走到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手刚搭上门扉,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岑寂一愣。 那笑声虽然虚弱沙哑,却分明带著几分欣慰与放鬆。 他心中疑惑,手上却不曾停,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汤气味扑面而来,夹杂著安息香的味道,暖烘烘的。 屋內陈设一如往日。 靠墙一张紫檀木大床,帐幔半掩。 床边一张小几,上面摆著几只药碗,还有些许蜜饯果脯。 窗欞半开,透进来几缕晨光,將屋中照得亮堂堂的。 而那张大床之上,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半靠著软枕,坐在那里。 他手中端著一只青瓷药碗,正一口一口地喝著汤药。 那双手虽还有些微微发颤,却已能稳稳噹噹地將碗端住了。 喝了一口,又伸手从小几上拈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压一压那药汁的苦味。 正是郑畋。 床边站著两个人,左边是孙储,右边是王俶。 二人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眉梢儘是如释重负的轻鬆之色,一扫这几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孙储更是笑得花白鬍鬚一翘一翘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显是方才激动过。 听见门扉响动,三人齐齐朝门口望来。 郑畋放下手中药碗,看清了门口站著的是李岑寂。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颧骨微微凸出,这几日臥病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还算丰润的面颊也凹陷了些许。 可那一双眼睛,却已恢復了神采,不再像那日昏迷时那般浑浊涣散,而是炯炯有神,透著几分久经宦海的老辣与睿智。 他看见李岑寂那副汗湿短褐、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带著几分虚弱、却又满是慈和的笑容。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料一般,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静之来了啊。” 李岑寂也是大喜过望,连日来悬著的一颗心,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连忙趋步上前,至床榻前三步远处便躬身拜倒,口中道: “郑公甦醒,实乃凤翔闔城军民之幸!末將恭贺郑公贵体渐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枯瘦的手掌从锦被上抬起,吃力地向前伸了伸,作势要去搀他。 那手臂颤颤巍巍的,指尖还带著病后的苍白,显然是元气未復,使不上什么气力。 李岑寂哪敢真让他费劲来扶? 连忙顺势直起腰来,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榻旁,目光在郑畋面上扫了一过。 见老节帅虽然清瘦了许多,面上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清亮有神,不似那日昏迷时那般骇人,心中愈发安定了几分。 郑畋收回手,靠在软枕上,微微喘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动作虽只是抬了抬手,却也耗了他些许气力。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他穿著一件汗湿的短褐,额角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显是方才正在习武,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的,连衣裳都不曾换。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开口道: “静之,那夜之事,老夫已听孙主簿与王司马说过了。” 他说话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还含著什么东西似的,吐字却已十分清晰,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你当机立断,斩杀黄巢来使,擒拿叛阉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令眾將吏幡然醒悟,不致铸成大错。这一桩桩、一件件,老夫都已尽知。”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那双老眼之中,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带上了几分鏗鏘之意: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静之,你不愧是宗室子弟,不愧是我大唐的臣子!” 李岑寂听他说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十个字,心中也是一热。 这十个字出自太宗文皇帝的《赐萧瑀》诗,乃是当年太宗感念萧瑀在危难之际忠心不二而作。 郑畋以此诗相赠,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他连忙躬身,口中连道: “不敢当郑公如此讚誉。” 郑畋摆了摆手,道: “不必过谦。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忠奸贤愚,自问还分得清。你那一夜的作为,换了旁人,未必有那个胆量,也未必有那个决断。” “老夫当日从北衙禁军中调你过来,便看出你与寻常那些勛戚子弟不同。”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似在回忆什么, “那些人,多是靠著祖宗的荫庇,混个一官半职,平日里斗鸡走狗、呼朋引类是一把好手,真要上阵杀敌、临危决断,便个个缩了脖子。你不同。”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李岑寂身上,笑意愈深: “你不光有胆色,还沉得住气。你能审时度势,先以一曲《破阵乐》激盪人心,再骤然发难,一击致命。这便不只是勇,更是谋了。” 李岑寂被这一番夸讚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再谦逊几句,郑畋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静之,老夫问你,你可曾读过书?” 这话问得突然,李岑寂不由一怔。 郑畋问完这话,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自嘲道: “老夫这话问得多余了。你是宗室子弟,家中世代簪缨,怎会不曾读过书?倒是老夫病糊涂了。” 李岑寂虽不明白郑畋忽然问这话究竟是何用意,但既然问到了,他便如实答道: “回郑公的话,末將確实读过些书。幼时家中延请塾师,教过《论语》《孝经》,后来自己又翻过些《左传》《史记》之类的史书。至於兵书,《六韜》《三略》《孙子》《吴子》,也都略略涉猎过一些,只是不敢说精通。” 他这话说得保守,其实原主虽是个武官,但到底是宗室子弟,家中藏书甚丰,自幼耳濡目染,经史子集都有涉猎。 只不过原主继承父志,意在从军,於文事上並不曾下过苦功罢了。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又问道: “可有过名师指点?” 这一回,李岑寂心中隱约有些明白了。 他念头急转,口中却毫不迟疑地答道: “回郑公,不曾有过。末將幼时只是上过几年私塾,后来便是在族学中跟著叔伯兄弟们一同读书,再后来入了禁军,便更少碰书本了。族中虽有些藏书,末將也只是自己胡乱翻翻,並无师长指点。” 郑畋听了这话,眼中那点光亮愈发明显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静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李岑寂忙道: “郑公请讲。” 郑畋看著他,神色郑重起来,缓缓说道: “老夫虽说如今被外放做了这节度使,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当年在朝中,也曾知贡举,主持过礼部试,门生故吏,也算不少。如今老夫年过半百,这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膝下虽有子侄,却都不在身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和缓: “你若不嫌弃老夫才疏学浅,老夫便收你做个弟子,將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李岑寂心头猛地一跳。 收他为徒? 郑畋是什么人? 滎阳郑氏子弟,进士出身,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 论学问,论阅歷,论人脉,哪一样不是顶天的? 更要紧的是,在这唐末乱世,能有一个郑畋这样的师父,那便等於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將来无论是要兵要粮,还是要在朝中周旋,有这层师徒名分在,不知要省去多少气力。 这样的好事,他怎么可能嫌弃? 李岑寂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承蒙郑公不弃,末將愿执弟子之礼,侍奉左右!” 郑畋见他这般爽利,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储与王俶,道: “孙主簿,王司马,你二位也听见了。静之这孩子,老夫便收下了。”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笑容来。 孙储抚须笑道: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静之忠勇可嘉,又谦逊好学,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王俶也点头道: “正是。郑公这一身学问,若是无人传承,委实可惜。如今有了静之,也算是有了衣钵传人,可喜可贺。” 第十二章 歃血为盟 郑畋笑著摆了摆手,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且起来。这拜师之礼,本该郑重其事地办一办。只是老夫如今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待过得几日,老夫身体康健些了,再择个吉日,將这拜师之礼补上。” 他说著,又看向孙储与王俶,道: “二位,静之年轻,於这些礼数上的事怕是没什么经验。束脩六礼,还有一应准备事宜,便劳烦二位替他张罗张罗。等老夫能下床了,再正式行那拜师之礼。” 孙储连忙拱手道: “郑公放心,这些琐事,交与我二人便是。静之这孩子,我二人本就瞧著喜欢,替他张罗这些,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著孙储与王俶二人那副真心实意替自己高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自然明白,孙储与王俶之所以这般热心,固然有欣赏他的成分在,但也未必没有另一层考量: 郑畋收他为徒,他便正式成了郑畋的“自己人”。 而孙储与王俶本就是郑畋的心腹幕僚,如此一来,他们三人便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彼此扶持,互为援手,总是多一分保障。 不过这些心思,李岑寂只是在心中转了一转,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只是恭恭敬敬地又朝郑畋行了一礼,道: “多谢恩师。” 郑畋听他改了口,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心中甚是快慰。 他拍了拍床沿,道: “好,好。静之,你且去罢,换身衣裳,这一身汗湿著,仔细著了凉。老夫这边还要召眾將来议事,你且先去,回头有事再唤你。” 李岑寂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臥房。 出了房门,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汗水已然凉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可他的心,却是热乎乎的。 郑畋收他为徒,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自己在那夜宴上的表现,至多能换来一个“忠勇可嘉”的评价,再得些钱帛、官职的赏赐便算不错了。 谁能想到,郑畋竟直接收了他做弟子。 李岑寂一边往自己住处走,一边在心中盘算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回到屋中,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又用凉水抹了把脸,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郑畋臥房之中,眾將吏已齐聚一堂。 李昌言、赵不盈、孙储、王俶,並两镇之中的兵马使、指挥使、虞候、判官等一应文武,將臥房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品级稍低的,实在站不下,便候在门外廊下,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眾人得了消息,说郑公已然甦醒,能起身、能言语,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 这几日城中虽有了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分掌政务军务,可到底比不得郑畋在时那般令行禁止、上下肃然。 如今听闻节帅醒来,眾人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待眾人到齐,郑畋便命僕役將床帐撩起,自己半靠在软枕上,面向眾人。 眾人见郑畋虽然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却已能坐起身来,眼神清明,神智清楚,一个个都是大喜过望,纷纷拜倒在地,口中称贺。 “恭喜节帅贵体渐愈!” “节帅醒来,凤翔便有主心骨了!” “天佑大唐,天佑节帅!” 郑畋摆了摆手,示意眾人起身。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又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几日之事,老夫已尽知了。” 眾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 有那夜在宴席上默许投降的,此刻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郑畋却並不追究,忽然笑了一笑,道: “幸有诸位,同心戮力,共破阴谋。老夫本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叛贼被斩首的日子,不远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眾人闻言,精神齐齐一振。 郑畋也不多解释,只命人取来纸笔。 僕役连忙搬来一张小几,架在床榻之上,又铺开上好的蜀纸,研好了墨,將一支狼毫笔递到郑畋手中。 郑畋接过笔,定了定神。 他的手仍有些微微发颤,可握笔的姿势,却稳当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便伏在几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满堂寂然,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郑畋写的是一道奏表。 他將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降之事,一一写明。 又將李岑寂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最后,他表明凤翔、陇右二镇將士誓死效忠朝廷、绝不降贼的决心,请求天子颁詔,號令四方勤王兵马会师关中,共討黄巢。 写完之后,郑畋搁下笔,將那奏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便折好封入信囊之中,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信。 他抬起头来,唤来一个亲信家僕,吩咐道: “你带两个得力人手,持我印信,乔装改扮,抄小路前往成都。这道奏表,务必亲手交到天子驾前。路上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那家僕双手接过绢囊,郑重应道: “相公放心,小的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將奏表送到。”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待那家僕离去,郑畋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眾將吏,缓缓开口道: “诸位,老夫这道奏表送出去,便等於是向天下宣告:凤翔,与黄巢贼子,势不两立。”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严: “黄巢那廝,不过是个贩私盐的亡命之徒,乘著天下大乱,聚拢了一帮子饥民流寇,侥倖破了长安,便妄自尊大,僭號称尊。可他是什么根基?他有什么德行?他占了长安才几日,便纵兵劫掠,杀戮无辜,那些个所谓的大齐官员,不是阿諛奉承之辈,便是被迫屈从之人。这等乌合之眾,能成什么气候?”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而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创业开基,至今二百八十余年。其间虽有安史之乱,有藩镇割据,有宦官弄权,可这天下的民心,终究还是向著大唐的。只要人心未厌唐,大唐便不会亡!” “我等身为大唐臣子,食的是大唐俸禄,衣的是大唐冠冕。值此国难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社稷分忧,为天子尽忠。若是在这时候贪生怕死,屈膝降贼,將来史笔如铁,便是遗臭万年!”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堂上眾將吏听得热血上涌,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 “愿隨节帅,誓死报国!” 郑畋看著面前这些跪了一地的將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右手,將左手食指指尖凑到嘴边,张口便咬了下去。 这一下咬得极狠,指尖登时沁出殷红的血珠来。 眾人见了,都是一惊。 孙储忙上前一步,道: “节帅!您这是——” 郑畋却不理会,只將那滴血的手指高高举起,沉声道: “取酒来!取碗来!” 僕役连忙取来一只大碗,斟满了酒。 郑畋將指尖的血滴入碗中,那殷红的血珠在酒液中散开,化作几缕淡淡的红丝,转瞬便融得看不见了。 他端起酒碗,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道: “老夫今日,便与诸位歃血为盟。从今往后,同心同德,共討黄巢,誓死不渝!” 说罢,他仰起头,將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淌下,洇湿了衣襟。 他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角,又將那酒碗递给一旁的李昌言,道: “昌言,你来。” 李昌言二话不说,接过酒碗,也咬破指尖,滴血入酒,仰头饮尽。 酒碗一个一个地传下去。 堂上每一个將校,都依次咬破指尖,滴血入酒,饮下了这碗歃血之盟的酒。 李岑寂排在末位。 他接过酒碗时,碗中酒液已带著淡淡的血腥气。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將血滴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刺喉,混著铁锈般的血腥味,灌入腹中,却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待眾人都饮过了血酒,郑畋这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却依旧清晰有力: “老夫虽病体未愈,然军务政务,自当勉力为之。第一桩事,便是修缮城墙壕堑。凤翔城年久失修,多处墙垣颓败,壕沟淤塞,须得儘快整修。第二桩事,便是修缮武器装备。各营的刀枪弓弩、甲冑盾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重造的便重造。第三桩事,便是加紧操练士卒。那些个新募的兵丁,那些个久疏战阵的老卒,都要拉出来狠狠操练一番。”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老夫还会收拢关中溃兵,秘密联络相邻的涇原、邠寧、鄜坊、夏绥各道,约定时日,联合兵力,一同討伐叛贼。黄巢虽占了长安,可关中之地,他未必能一口吞下。只要我等同心协力,四方勤王兵马齐至,何愁不能將贼寇逐出潼关?” 眾人闻言,齐齐抱拳,轰然应诺:“谨遵节帅號令!” 无一人提出异议。 待眾將的应诺声渐渐平息,郑畋却又开了口。 他目光一转,落在人群末位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道: “还有一桩事。”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被这许多目光一盯,倒有些不自在了,却仍挺直了脊背,神色不变。 郑畋缓缓说道: “那夜之事,若非静之当机立断,凤翔城此刻,怕是已换了旗號了。这等功劳,若是不赏,老夫便枉为这一镇节帅了。”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郑畋又道: “李岑寂之才,不止於此。他出身宗室,文武兼资,沉毅有谋,忠勇可嘉。这样的人才,只做个拱卫节府的押衙(牙兵亲卫统帅),委实是大材小用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老夫今日便拔擢李岑寂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马军都指挥使,一镇並不只有一个,就好似凤翔陇右,此前便已有了两位马军都指挥使,並七位步军都指挥使。 李岑寂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 “多谢节帅提携!末將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节帅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又道: “你先別忙著谢。老夫虽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可眼下却有一桩难处,老夫手中,没有现成的骑兵拨给你。” 李岑寂抬起头,望著郑畋。 郑畋继续说道: “凤翔、陇右的骑兵各有统属。老夫若是硬从別处抽调给你,反倒惹人非议,於你不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许你自己去徵兵。” 李岑寂一怔: “徵兵?” 郑畋点头道: “不错。你麾下那五百禁军,本就是你带出来的老底子,仍旧归你统带。此外,老夫许你自行招募兵勇,扩充部伍。”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 “关中一带,各路兵马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不在少数。这些人没了统属,流落乡野,有的是被黄巢打散的官军,有的是从长安城中逃出来的禁军。老夫已命人去收拢这些溃兵,过些时日便会陆续聚拢到凤翔来。” 他看著李岑寂,道: “届时,许你从中挑选一千五百人,充入你的马军。至於甲冑、兵刃、马匹——” 郑畋转头看向下首诸佐吏中的行军司马王俶道: “这些便由节镇府库中拨付。静之的兵,甲要最好的甲,马要最好的马,兵刃也要最好的兵刃。” 王俶道: “节帅放心,俶省得。静之那夜的功劳,是我亲眼所见,拨些甲兵马匹与他,原也是应该的。府库中的甲冑虽不算充裕,拨出一千五百人的,却还拿得出来。至於马匹——” 他沉吟片刻,道: “凤翔陇右两地的马场中尚有战马三千余匹,但分属各牧场,可即刻拨五百匹与静之,应当不成问题。余下的,待日后陆续补齐。” 郑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可听明白了?” 李岑寂心中激盪,却强自按捺著,恭声道: “末將听明白了。多谢节帅,多谢王司马。” 郑畋微微一笑,道: “你且起来罢。这一千五百人,加上你那五百禁军,便是两千人马。这两千人,便是你的本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来,便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郑重抱拳道: “节帅放心,末將定不负所托!” 第十三章 张延嗣 待眾將吏陆续散去,臥房之中復又安静下来。 郑畋靠在软枕上,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议事,从写奏表到歃血为盟,再到分派军务、拔擢李岑寂,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对於一个刚刚从风痹之中甦醒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李岑寂原本已隨著眾人退出了臥房,走到廊下,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略一沉吟,又转过身来,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扉,折返进屋。 郑畋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见是李岑寂去而復返,微微一怔,问道: “静之,还有何事?” 李岑寂上前两步,抱拳道: “恩师,弟子方才在堂上,还有一桩事不曾稟报。” 郑畋“哦”了一声,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李岑寂便道: “是彭敬柔府中那百来个镇兵的事。那夜弟子將他们的兵刃甲冑尽数收缴,人也都带回了营中,暂且看管起来。这几日弟子细细查问过,那旅帅姓张名延嗣,是个老实本分的,手底下那些兵卒,也多是寻常镇兵,不过是奉命戍守监军府,並不知彭敬柔那阉宦的谋划。弟子斗胆,想替他们求个情,这些人,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郑畋听了,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他自然明白李岑寂的心思。这百余號镇兵,虽说是被彭敬柔蒙蔽,可到底是在那夜宴上荷刀持枪、替叛阉守门的人。 若真要追究起来,虽不至死罪,挨一顿军棍、发落到苦役营中去,却也是寻常处置。 但李岑寂既然开了这个口,郑畋又怎会驳他? 更何况,郑畋方才已在眾將面前收了李岑寂为徒,又拔擢他为马军都指挥使,正该是施恩示宠的时候。 区区百来个镇兵,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这等小事,你自家做主便是。” 郑畋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那些人既是被彭敬柔那廝蒙在鼓里,便算不得从贼。你瞧著处置罢,不必再来问老夫。” 李岑寂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 “多谢恩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失笑,道: “不过百来个兵,也值当你这般郑重?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了,麾下两千人马,这百来个人,不过是一碟小菜罢了。” 李岑寂正色道: “恩师此言差矣。弟子虽蒙恩师提拔,添为马军都指挥使,可说到底,手底下拢共不过五百弟兄。这一旅镇兵虽只百人,却也是百条性命,百个战力。况且那旅帅张延嗣,弟子瞧著倒是个可用之人,弃之可惜。” 郑畋听他这般说,微微頷首,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之色。 为將者,惜兵如命,这本就是应有的本分。 李岑寂顿了顿,面上却浮现出几分踌躇之色,欲言又止。 郑畋覷了他一眼,道: “还有话?一併说了罢。”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道: “恩师,弟子还有一桩心事。” “讲。” “弟子若是领兵外放,恩师身边的护卫,该当如何?” 李岑寂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担忧, “弟子麾下这五百禁军,本是恩师从北衙诸军中层层挑选,专为护卫节府的。若弟子领了马军都指挥使之职,日后少不得要领兵出城、征战四方。到那时,恩师身旁的戍卫,岂不是要落空了?” 郑畋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望著帐顶,似在思忖什么。 过了片刻,他方才收回目光,看向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 “眼下老夫身子尚未大好,你且先兼著节府戍卫的差事。你那五百禁军,仍旧驻扎牙城,照常值守。待过些时日,老夫命人收拢了关中溃兵,到时候从中挑选五百忠勇可靠之人,另组建一支亲卫牙兵便是。”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原本確实有些担忧: 自己若是被提拔为马军都指挥使,麾下兵马势必要扩充,届时征战在外,节帅府的安危便成了问题。 若郑畋因此而不放他外放,或是削减他麾下兵马,那便不美了。 如今郑畋这般安排,既让他继续统领那五百禁军老底子,又承诺另建牙兵接替戍卫之责,可谓两全其美。 他当下抱拳道: “弟子遵命。恩师放心,在新牙兵组建之前,节帅府的安危,便交与弟子便是。”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道: “去罢。老夫乏了,要歇一歇。” 李岑寂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臥房,將门扉轻轻掩上。 出了节帅府,李岑寂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升到半空,明晃晃的秋阳洒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心中將方才那一番际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拜师、拔擢、徵兵、拨甲、赐马——越想越是心潮起伏。 不过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整了整衣冠,迈开大步,朝军营方向行去。 凤翔城与大唐多数州城一般,分作內、中、外三重城垣。 最內一层,唤作“牙城”,乃是节帅府与核心僚属官邸所在之地。 城墙虽不甚高,却修得极为厚实,四角设有角楼,城门一关,便是一座城中之城。 郑畋的节帅府,便坐落在这牙城正中,李岑寂麾下那五百禁军的营房,也设在牙城之內。 居中一层,唤作“子城”。 凤翔府衙、陇右节度使署、以及诸曹判司的官署治所,皆设於此。 平日里文牒往来、钱粮收支、刑名诉讼,都在这一片。 最外一层,唤作“罗城”,才是寻常百姓生息繁衍的“外郭”。 市井街巷、店铺作坊、民居寺观,鳞次櫛比,熙熙攘攘。 外营兵与镇兵的营寨,便设在罗城四隅,拱卫著整座城池。 李岑寂那夜在宴席上吩咐陈安“一旦乱起,先抢占城门”,便是这个道理。 牙城不大,城门不过一座,只要抢先一步控扼住了,以五百禁军固守,便是外间有数千镇兵,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 只要撑到援兵赶至,或是城中局势明朗,便有了转圜之机。 好在那夜根本不曾动起手来,这一番布置便也没用上。 李岑寂出了节帅府门,打马而行,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到了禁军驻扎的营地。 营门当值的士卒远远望见李岑寂走来,连忙挺直腰板,手中长枪一拄,高声喊道: “都尉回营!” 这一嗓子喊出去,营中登时便是一阵骚动。 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营门方向望来。 几个在营房门口閒坐的老卒也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朝李岑寂行礼。 李岑寂大步走进营门,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士卒,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也不多停留,径直朝营中深处走去,同时唤来一个禁军,吩咐道: “去,將张延嗣唤来。便是那夜从监军府带回来的镇兵旅帅。” 那亲兵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 不多时,张延嗣便跟著那亲兵快步走来。 这位昔日的监军府戍卫旅帅,这几日一直被软禁在营中,虽说不曾吃什么苦头,可到底是被缴了兵刃甲冑、形同俘虏,面上神色颇为憔悴。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半旧的麻布中衣,外头罩著一件营中临时借与他的粗布袍子,不甚合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双骨节布满老茧的手,显然是弓马嫻熟。 他见了李岑寂,连忙趋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罪將张延嗣,拜见李都尉。”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起来说话。” 张延嗣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他不知李岑寂忽然唤他前来,究竟是福是祸。 虽说那夜李岑寂当眾担保过,说不会追究他们这些寻常士卒的罪责,可这年头,当官的一张嘴,说变也就变了。 他这几日在营中,日日悬著心,夜里都睡不安稳。 李岑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张旅帅,我方才去见了郑公。” 张延嗣身子微微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却没敢接话。 李岑寂也不卖关子,径直道: “我替你与你手底下那些弟兄,向郑公求了情。郑公已然应允。你与你那一旅弟兄,是被彭敬柔那阉宦蒙在鼓里,並不知他通敌叛国的內情。因此,罪不在尔等身上。从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戴罪之身了。” 张延嗣听罢,浑身一震,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眼眶登时便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发颤: “多谢李都尉!多谢李都尉再生之恩!都尉大恩大德,罪將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答万一!” 李岑寂伸手將他扶起,道: “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將实情稟明了郑公罢了,原也算不得什么恩德。”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还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张延嗣连忙道: “都尉请讲,罪將无有不从!” 李岑寂便道: “郑公已拔擢我为马军都指挥使,许我自行徵兵,扩充部伍。我麾下如今正缺人手。你这一旅镇兵,原本是彭敬柔从各营中挑选出来充作亲卫的,论素质,也算得精锐。你若是愿意,便带著你的弟兄们留下来,跟著我干。若是不愿——” 他看了张延嗣一眼,语气平淡: “我也不会强留。你们可以自行离去,另投別营,都由得你们。” 张延嗣听了这话,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他再度跪倒在地,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都尉!罪將愿率全旅弟兄,追隨都尉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周遭几个禁军士卒都听见了,纷纷朝这边望来。 李岑寂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好。既如此,你便是我麾下的人了。你且去將你的弟兄们召集起来,把这话传下去。” 张延嗣大声应道: “得令!”说罢又叩了一个头,方才起身,脚步轻快地去了。 李岑寂目送他离去,又吩咐亲兵:“去將陈安、周平、徐泰、吴康四位旅帅,都唤到中军帐来。便说我有要事相商。” 亲兵领命而去。 李岑寂转身步入中军帐,在案后坐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將方才在节帅府中的那一番际遇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当先进来的是陈安,这位四十出头的积年老旅帅,今日轮值营中,身上甲冑齐整,一部络腮鬍髭修得整整齐齐。 他进帐便抱拳道: “都尉,卑將来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且先坐下,等人来了,我一併说。” 紧隨其后的是周平。 再后面是吴康。 最后进来的是徐泰。 这莽夫今日轮休,原本正窝在营房里睡大觉,被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头髮还乱糟糟的,眼角还掛著眼屎。 他一进帐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 “都尉,什么事这般急?卑將方才正做梦娶媳妇呢......” 李岑寂瞪了他一眼,徐泰缩了缩脖子,乖乖寻了把椅子坐下。 待四人都到齐了,李岑寂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在四人面上一一扫过,开口道: “今日唤你们来,是有几桩大事要告知。” 四人见他神色郑重,便也都收敛了嬉笑之色,正襟危坐。 李岑寂道: “第一桩事。郑公已然甦醒,神智清明,能起身,能言语。今日上午,已在臥房之中召集眾將吏议事,写就奏表,遣使送往成都天子行在。又与诸將歃血为盟,誓討黄巢,整军备战。” 四人闻言,面上都露出喜色。 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一拍大腿,道: “好!郑公醒了,咱们这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陈安也点头道: “郑公无恙,凤翔便有了主心骨。这几日城中虽说还算安稳,可到底人心惶惶。如今好了,大伙儿都能安下心来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 “第二桩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缓缓说道: “郑公已拔擢我为马军都指挥使。” 第十四章 安排,框架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一静。 四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徐泰头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喜色,嚷道: “都尉!您升官了?!马军都指挥使!那可是正经的统军大將了!” 陈安也站起身来,笑道: “叫甚么都尉?如今应当唤『都校』了!” “是极是极!” 周平、吴康两人也都纷纷起身,齐声道贺。 四人面上都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他们跟了李岑寂这大半年,深知这位年轻都校的本事与为人。 李岑寂升了官,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还有第三桩事。” 四人復又坐下,眼巴巴地望著他。 李岑寂將扩军之事说了,四人听罢,更是喜形於色。 周平沉吟片刻后,却是开口道: “都校,溃兵之中,会骑马、能称得上骑兵的,恐怕不多。” 他顿了顿,解释道: “咱们这五百弟兄,都是郑公从北衙诸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又经过这大半年操练,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可那些溃兵——有的是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禁军,有的是各路节镇被打散的镇兵,成分驳杂,良莠不齐。其中或许有些骑兵底子的,但绝不会多。若要凑齐两千骑兵,只怕不容易。”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道: “一口气凑齐两千骑,自然是不现实的。我的打算是先从溃兵中挑出会骑马的,凑足五百骑。加上咱们这五百禁军,便是一千骑。这一千人,便是咱们马军的骨架子。余下的一千人,暂且先当步兵用,待日后再慢慢扩充战马,逐步转为骑兵。”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 陈安道: “都校这主意稳妥。一口吃不成胖子,骑兵不比步兵,不光人要会骑马,马匹的调教、餵养、蹄掌、鞍具,哪一样都是学问。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先扎扎实实练出一千精骑来。” 李岑寂又道: “还有一桩事。张延嗣那一旅镇兵,我已收编了。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咱们自己人。” 徐泰闻言,咧嘴笑道: “都校收得好!那姓张的旅帅,末將瞧著倒是个老实人,手底下那些兵也都不差。多了这一百人,咱们手头便更宽裕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 “既添了新兵,便要练兵。我的意思是以老带新。” 他目光扫过四位旅帅,道: “咱们这五百禁军弟兄,骑射底子都打得扎实。张延嗣那一旅镇兵,虽也算是精锐,可到底是步军,於骑射一道怕是生疏得很。正好拿他们练练手,让弟兄们过一把当老师的癮。等过些时日溃兵到了,咱们有了这老带新的经验,再教那些新兵,便轻车熟路了。” 此言一出,四个旅帅顿时来了精神。 周平点头道: “都校这主意好。老带新,不光能练兵,还能让新老弟兄们混熟,省得將来生了嫌隙。” 李岑寂见眾人无有异议,便挥手道: “既如此,你们便去安排罢。张延嗣那一旅,先分作五队,你们四个再添上还在当值的赵顺皆各领一队,带著练起来。练得好,有赏;练得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四人齐齐起身,抱拳应道: “得令!” 待四人退出大帐,帐中復又安静下来。 李岑寂坐回帅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面,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他在想人事。 两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这摊子一铺开,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靠他自己一个人盯著了。 得搭起一个架子来,各司其职,层层统属,方能如臂使指。 他闭目沉吟,心中盘算著麾下这五个旅帅的脾性本事。 陈安,四十出头,从军二十余载,沉稳老练,临阵不乱。 他手底下的兵,未必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稳的。 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绝不会因为一时衝动坏了大事。 周平,圆脸大耳,观之和气,实则心思细密,机敏过人。 这等人,用好了便是一把利刃。 若与陈安搭配,一个稳,一个巧,相得益彰。 这两个人,可以当自己麾下两支千人队的指挥使。 李岑寂睁开眼,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陈安,周平。 写完之后,他又提起笔,在陈安名下注了一个“左厢步军指挥使”,在周平名下注了一个“右厢马军指挥使”。 两千人马,分作左右两厢,每厢一千人。 陈安领左厢,周平领右厢。 战阵之上,左右呼应,进可攻,退可守。 他搁下笔,又沉吟起来。 厢之下,便是都了。 每都一般是两百至五百人。 李岑寂手中缺可堪一用之人,便打算將每都的建制扩至五百人。 两厢便是四个都头。 自己手头现有的: 徐泰是一员猛將,敢冲敢杀,脾气火爆,嘴也损,最適合打头阵、冲敌阵。 让他独当一面或许还欠些火候,但让他带五百人衝锋陷阵,那便是如鱼得水。 吴康,年纪虽轻,却是五人之中除陈安外从军最久的。 十六岁入行伍,至今十二载,一身武艺极为出眾。 赵顺,与徐泰一般是个莽夫,性子急躁,每遇战阵便捨生忘死。 用他,便要让他打硬仗、啃骨头。 至於张延嗣…… 李岑寂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名字,此人虽是新投靠过来的,可那夜在监军府中,李岑寂便瞧出来了。 这旅帅是个有担当的。 面对徐泰那莽夫的逼迫,也没有一味硬顶,而是据理力爭,护著身后的弟兄。 这等有担当、又不失分寸的人,值得重用。 况且,张延嗣那一旅镇兵,本就是彭敬柔从各营挑选出来的亲卫,素质不差。 让他继续带著自己那些老弟兄,也是人尽其才。 四个都头,徐泰、吴康、赵顺、张延嗣,正好一人领一都。 李岑寂將这几个名字一一写在纸上,又用笔尖点了点,心中暗自点头。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盘算。 还有副职、虞候、旅帅这些位置,也都要慢慢物色。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架子搭起来,把那一千五百溃兵招进来,把兵练出来。 李岑寂將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出大帐。 帐外,秋阳正好。 校场上传来阵阵吆喝之声。 那徐泰是个急性子,已然领著部下,將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分了队,开始教习骑术了。 镇兵们多是步军出身,爬上马背便东倒西歪,惹得禁军士卒们一阵鬨笑。 徐泰扯著嗓子骂人,骂累了乾脆翻身上马,亲自演示起来。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望著校场上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 这便是他的兵。 他的本钱。 他在这唐末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基。 ----------------- 此后数日,凤翔城中便如一架久置不用的水磨,忽然注入了活水,齿轮咬合,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一道道军令自节帅府发往关中各处。 驛道上日夜马蹄声不绝,背插靠旗的传令兵往来驰骋,將散落在陇山南北的各部兵马,一拨一拨地往凤翔城中调集。 一时间,凤翔罗城四隅的军营塞得满满当当,连城中几处废弃的仓廒都被腾出来充作营房。 街面上隨处可见披甲持兵的军士,酒肆茶坊的生意倒比平日好了数倍,只是打架斗殴之事也层出不穷。 负责掌管军纪的都虞候赵不盈可就头疼了,不得不加派了两倍的巡街士卒,昼夜弹压。 而最让李岑寂上心的,是那些陆续被收拢来的关中溃兵。 这些溃兵的来路,五花八门。 有的是长安城破时从禁苑中逃出来的神策军,鎧甲器械倒是齐全,只是被黄巢大军嚇破了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像是惊弓之鸟。 有的是潼关守军的残部,主將不战而溃,他们这些寻常士卒便如无头苍蝇般在关中乡野间乱窜,靠劫掠村舍勉强活命。 还有的来自金商、山南等地的州兵,本是被各自刺史派来勤王的,半道上听闻长安已陷、天子西奔,便失了方向,进退失据,流落在岐山一带。 郑畋將收拢溃兵的差事交给了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又分派了几个判官各自领队,每日里带著数十兵卒,携了乾粮钱帛,分头往凤翔以东的各处要道、渡口、村寨去招抚。 招抚的法子倒也简单。先寻著溃兵中尚能管事的队正、旅帅,亮出凤翔节度使的印信,告诉他们郑相公在此,要聚兵勤王。 愿意归建的,当场发放三日的口粮,每人再给百文钱,编成队伍带回凤翔。 不愿意的,也不强留,只收缴了兵刃甲冑,任其自去。 这条件不算优厚,可对於那些在乡野间流窜了旬月、飢一顿饱一顿的溃兵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能有个正经去处,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因此不过七八日光景,王俶手下的人便陆陆续续带回来近三千溃兵,分作数营,暂且安置在罗城西南角一处旧校场中。 李岑寂得了消息,便带著陈安、周平二人,逕往那旧校场去挑人。 那旧校场原是前朝一处军器作坊的旧址,占地颇广,只是年久失修,地面坑洼不平,四周围墙也塌了小半。 溃兵们便三五成群地散坐在断壁残垣之间。 有的裹著破旧的毡毯缩在墙角打盹,有的围作一圈拿石子儿赌钱,还有的架起简陋的陶罐在煮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野菜糊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餿的气味。 李岑寂走进校场,寻了校场中央一处略高的土台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那些溃兵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审视与警惕。 这些人经歷了长安陷落、天子西奔、主將溃逃,对任何人都不太信得过。 李岑寂也不在意,朗声道: “本將乃凤翔马军都指挥使李岑寂,奉郑相公之命,来此挑选精壮,充入马军。凡会骑马、能使弓矛者,不论从前是哪一军、哪一镇的,只要愿意跟著本將干,便站出来,让本將瞧瞧。” 底下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些溃兵一听“马军”二字,便知道是好去处。 骑兵比步卒餉银高,吃食好,战场上活命的机会也多。 只是这年轻都校究竟是什么来路,性子如何,说话算不算数,眾人心中都没底。 过了片刻,人群中站起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来。 此人身材不高,却生得极为敦实,肩宽背厚,两条膀子粗得像小树桩。 他面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右颧骨,將一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分作了两半,瞧著颇为狰狞。 身上穿著一件多处破损的明光鎧,甲叶子掉了好几片,露出里面脏污不堪的麻布衬袍,脚下一双战靴也磨穿了底,用草绳胡乱绑著。 他走到土台前,仰头望著李岑寂,也不行礼,只瓮声瓮气地问道: “敢问这位都校,你说话可作得数?” 李岑寂也不恼,看著他道: “自然作得数。” 那汉子又道: “某原是潼关制置使张公(张承范)麾下的牙兵队正,姓石名崇厚。潼关破那日,某带著手下弟兄本隨军护著张公杀出重围,但却失散於乱兵之中。这些日子,某带著他们东躲西藏,死了三个,还剩二十一个。都校要挑人,某不管。但某这一队弟兄,要在一处,不分开。都校若能应承这一桩,某便带著弟兄们跟你干。若不能,某寧肯带著弟兄们回乡种地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换了旁的將官,只怕当场便要发作。 李岑寂却听出来了,此人敢在这许多人面前这般说话,一是真有几分底气,二是確有几分担当。 能在这乱世之中护著二十几个弟兄活过大半个月,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第十五章 募兵,操练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这二十一个弟兄,都会骑马?” 石崇厚道: “都是骑兵底子,御马、骑射、马上格斗,皆不在话下。” 李岑寂又问道: “你方才说你是队正?手底下原本多少人?” 石崇厚道: “原本五十人。关破那日突围时或死、或失散了大半,如今只剩这二十一人。” 李岑寂於是便让石崇厚手下这些兵卒一个一个上马演练,不说弓马嫻熟,但確实都有些马军的底子,於是道: “好。你这一队人,本將全收了。你仍旧领著他们,暂充旅帅之职。待日后立了功,再正式升授。” 石崇厚闻言,那双被刀疤衬得格外凶悍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鬆动。 他不顾身上甲冑的沉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多谢都校!”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不必谢。本將用你,是因为你护得住你的弟兄。一个能护住自己弟兄的人,便值得本將用。起来罢,去將你的人带过来。” 石崇厚重重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领著二十一个汉子走到土台左侧站定。 这些人虽是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襤褸,可那股子行伍之间磨出来的精悍之气,却还留存著几分。 他们在石崇厚身后排成两列,虽无人喊口令,却也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比方才散坐在地上时精神了许多。 有了石崇厚带头,其余溃兵中那些有本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陆陆续续便有五六十人站出来,有的自称是邠寧镇的骑兵,有的说自己是金商道的马军,还有几个是从长安逃出来的禁军弓手。 李岑寂让陈安和周平逐一验看,试了试这些人的骑术与弓马功夫,筛去了大半来滥竽充数的,余下的便都收了下来。 如此挑了整整七八日,陆陆续续又有溃兵送来,周遭连绵的军营扎起来,收拢了近五千人。 李岑寂从这批溃兵之中,总共挑出了四百余人。 虽不能称得上是『都有骑兵底子』,但起码是人人都能骑在马背上催马走两步,这已经属於是精挑细选了。 加上石崇厚那二十一人,以及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堪堪凑足了五百之数。 便是他马军的骨架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岑寂便將步卒挑选之事全权交给了陈安。 这位四十出头的积年老旅帅,从军二十余载,什么样的兵没见过? 把这件事交给他,李岑寂放一百个心。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陈安便带著自己手下的旅来到那处安置溃兵的旧校场。 旧校场依旧瀰漫著一股酸腐之气。 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坐著,有的尚在酣睡,有的已醒来,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陈安在土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他想起昨日李岑寂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陈安,步卒的挑选,我便全权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那些看起来就油滑、色厉內荏的老兵油子。” 陈安当时有些不解,问道: “都校,这些老兵油子虽说滑头了些,可到底在行伍里熬了多年,临阵经验丰富,刀头舔血的本事是有的。若是一概不要,是不是可惜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你不明白。这样的老卒,固然有些经验和战斗力,可他们已被黄巢叛军打断了脊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想想,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守住了吗?没有。他们一仗没打便逃了,一逃再逃,从潼关逃到长安,从长安逃到这凤翔。这样的人,心里已经没了胆气,没了血性。丟在军队里充充人数、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战事稍有挫折,他们便会丟盔弃甲,被赶著反过来衝击自家的军阵。” 陈安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细细一琢磨,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想起自己从军二十余载见过的那些败仗,哪一次不是如此? 一旦阵脚鬆动,那些老兵油子跑得比谁都快,非但不帮著稳住阵脚,反倒推搡著前面的袍泽一同溃逃,將原本尚能支撑的局面搅得稀烂。 李岑寂又道: “所以,你不要挑那些油滑的、色厉內荏的。你最好挑那些家在关中、家乡沦陷於黄巢手中的青壮兵卒。这样的兵,心里有恨意,有归家的欲望。他们的田地被人占了,他们的房屋被人烧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不知是死是活。你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他们刀枪甲冑,告诉他们跟著你去打黄巢、收復乡梓,他们便会拼了命地跟你干。正所谓哀兵必胜,就是这个道理。” 陈安听罢,恍然大悟,不由得抱拳恭维道: “都校高见!末將从军二十余载,只知练兵打仗,却从未想过这选兵还有这许多门道。都校这一番话,当真叫末將茅塞顿开。” 李岑寂摆了摆手,笑道: “你也不必恭维我。这些道理,你心里未必不明白,只是不曾往这上头想罢了。去吧,按这个法子去挑人。步卒的事,便交给你了。” 陈安郑重应了,领命而去。 此刻他站在旧校场的土台上,望著底下那些溃兵,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些个老兵油子,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或靠在墙根处闭目养神,面上神色从容得仿佛不是在溃败流亡,倒像是来此地郊游一般。 或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土台上瞟,带著几分审视与掂量,那眼神分明是在打量新来的主官好不好糊弄。 还有一种,便是那些缩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 这些人倒未必不是老兵油子,可他们已被黄巢的军势嚇破了胆,尚未从长安陷落、主將溃逃的阴影中走出来。 陈安在心中暗暗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废话,只高声喊道: “本將乃凤翔马军左厢指挥使陈安,奉郑相公之命,並李都校之令,来此挑选兵勇。凡年纪在三十以下、家在关中、家中田產被黄巢贼寇所占者,站出来!到土台左侧集合!”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溃兵们面面相覷,不知这位黑脸將军为何要特意挑“家在关中”的。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却也有不少人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的尘土,朝土台左侧走去。 这些人面上大多带著几分木然,眼神却与旁人大不相同,那是一种被压抑著的、隨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恨意。 像是炭火被灰烬覆盖著,表面看著不甚起眼,內里却烧得通红。 陈安看著这些人,心中暗暗点头。 都校说得不错。 这些人的家乡、家人沦陷於黄巢之手,他们的根被拔了,他们的念想被断了。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便会像饿狼一般扑上去,不死不休。 他让手下几个旅帅逐一登记这些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又试了试他们的气力与胆量。 有那胆小的、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便筛了出去。 有那气力不足的、面黄肌瘦一看便是病秧子的,也筛了出去。 如此挑了几日,零零总总算下来,竟挑出了八百余人。 这些人虽比不得老卒那般战阵嫻熟,可胜在年轻,胜在心中有恨,胜在还保留著一股子没有被败仗消磨殆尽的锐气。 陈安对此甚是满意。 他將这八百余人编作两营,暂且安置在罗城东边一处新腾出来的营房中,又命人拨付了甲冑兵刃,虽比不得李岑寂那些骑兵的精良,却也够用了。 至於粮草口粮,王俶那边早已备好了,按人头髮放,虽不算丰足,却也饿不著人。 陈安这边紧锣密鼓地操练步卒,李岑寂那边也没閒著。 他將步卒的招募与训练全权交给了陈安之后,便一门心思扑在了骑兵的操练上。 与此同时,王俶应允的战马也陆续拨付到位。 这些马都是从陇右牧场的军马中挑选出来的,虽比不得禁军那些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却也都是正经费了心思餵养调教过的战马。 骨架粗壮,耐力极好,驮著一个全副披掛的骑兵冲阵,丝毫不成问题。 甲冑兵刃也一併拨了下来。 王俶果然说话算话,拨给李岑寂的都是府库中品相最好的存货。 札甲、骑枪、横刀、角弓、盾牌,一应俱全,堆在营房库中,油光鋥亮,散发著新淬火过的铁腥气。 李岑寂將这些装备一一分发下去,又命周平这位马军指挥使將新旧兵卒混编。 禁军老兵带镇兵,镇兵带溃兵,一层一层地传帮带。 他自己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到校场上盯著操练。 先练队列。 骑兵原本不必练得那般精细,可李岑寂偏偏要求极严。 用他的话说: “马军也是军,是军便要有令行禁止的规矩。连个队列都站不齐整,上了战阵,如何能做到闻鼓则进、鸣金则止?” 再练御马。 这一桩倒不必他多费心,那些骑兵底子的老卒,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双腿一夹马腹,便能控著战马做出种种动作来。 李岑寂便让他们一对一地教那些骑术尚不精熟的新兵,从最基础的上下马、控韁绳开始,到小跑、快跑、急停、转向,一样一样地练。 然后是马上搏杀、骑射。 这一桩最是凶险,也最见真章。 骑兵对冲,胜负往往便在一合之间。 长枪刺得准不准,横刀劈得狠不狠,能不能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稳住身形、使出全力,这些都只能在马上练出来。 李岑寂命人在校场边上竖起一排排水桶粗细的木桩,让骑兵们轮番策马衝刺,用去了枪头的杆子刺击木桩。 起初十刺之中能中二三便算不错,练到后来,渐渐能十中五六,再到十中七八。 步战、弓射、刀盾,一样都不能落下。 李岑寂自己也不閒著。 他每日与士卒一同出操,一同习武,一同在马背上顛簸得两股生疼。 吃饭时也不回帐,便与士卒们蹲在一处,捧著粗陶碗,就著咸菜疙瘩啃蒸饼。 夜里还要召陈安、周平、徐泰等人议事,將白日操练中暴露出来的毛病一一指出,商议改进的法子。 这般又过了半月有余,时间来到了中和元年一月,大傢伙的春节便在连日的操练中悄然度过,整个凤翔上上下下没有半点新年的氛围。 步卒凑够了一千,便也开始了操练,如今已经操练了一旬。 至於那新募的五百骑兵,有禁军的老底子带著,他们虽还算不得是真正的骑兵,却已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模样。 至少在校场上列队时,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了,听见鼓声、瞧见令旗时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了。 ----------------- 却说郑畋那一封密奏,遣心腹家僕携了信,乔装改扮,专拣那僻静小路,日夜兼程往蜀地赶去。 终於在正月里,於兴元府追上了天子的车驾。 兴元府,乃山南西道治所,古称汉中。 此地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水横贯其间,向来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咽喉要衝。 僖宗皇帝的车驾,便暂驻於府城之內的行宫之中。 说是行宫,不过是徵用了城中首富的一处宅院,又连夜粉刷修葺了一番,勉强能住人罢了。 比起长安大明宫的金碧辉煌、雕樑画栋,此处便如鸡窝一般。 然则天子西狩,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已是万幸,谁还敢挑剔这些? 这一日,僖宗李儇正斜靠在行宫偏殿的软榻之上,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只鏤空银香球。 他年方弱冠,生得白净清秀,只是面色苍白得过分,眼圈微微发青,显是这一路奔波劳顿,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 自打离了长安,他这个天子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马球皇帝”。 只不过从前是在宫中的马球场击球,如今却是在逃亡的路上骑马。 一连大半个月,顛簸在崎嶇的蜀道上,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又没几个得用的人,当真憋屈得很。 若非如此,他怎会愿意在兴元休息整顿几天? 恐怕早早便要继续南逃去往成都躲避兵祸了。 第十六章 唐僖宗,田令孜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却也掩不住这老宅子骨子里的那股霉味。 几个內侍垂手立在殿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年轻天子的霉头。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宦官趋步而入,此人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著一领紫袍,腰间繫著金鱼袋。 正是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內侍、左右神策军內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討等使——田令孜。 “大家。” 田令孜行至御前,躬身稟道, “凤翔有密使来,说是有郑畋的奏表要呈。” 李儇闻言,將手中银香球往案上一搁,坐直了身子,道: “郑畋?他不在凤翔守著,怎地遣使到这儿来了?莫不是凤翔也丟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田令孜连忙道: “大家莫忧,那使者神色虽匆忙,却並不惊惶,不像是有甚坏消息。不如先將信拿进来瞧瞧?” 李儇这才定了定神,挥手道: “阿父说得是,且拿进来。” 田令孜领命而出,不多时,便去而復返,双手捧著那封以火漆封缄的密奏並郑畋的印信,呈到李儇面前。 李儇接过那封奏表,拆开封缄,展开来细看。 殿中寂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李儇的面色还算平静。 可看著看著,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继而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那银香球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好一个彭敬柔!” 李儇霍然站起身来,面上满是怒色,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朕派他去凤翔监军,他倒好,竟背著朕勾结黄巢,还要献了凤翔城!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朕若不杀他,何以谢天下!” 田令孜在旁听了,也是面色一变。 彭敬柔乃是內侍,能被遣去凤翔监军,自然少不得他田令孜的推荐。 彼时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按制须有一名监军隨行。 田令孜便在宫中诸內侍里挑了一圈,选中了彭敬柔。 此人平素看著老实本分,嘴也甜,又识得眼色,田令孜便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这才向天子举荐了他。 谁曾想,这廝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田令孜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窜。 他是天子最宠信的內侍不假,大权在握也不假,可也正因为如此,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等著他失宠。 须知,潮头之上看似风光无限,却也风险万千。 如今他举荐的人竟暗中勾结黄巢、欲献城投降,这事若是被天子计较起来,少不得要给他一个“举荐失察”之罪。 想到这里,田令孜再不犹豫,当即决定以退为进。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几分自责,更有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 “大家!老奴有罪!” 李儇正自盛怒,忽见田令孜跪倒请罪,不由一怔,道: “阿父,你这是做什么?” 田令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哽咽: “那彭敬柔,乃是老奴举荐去凤翔的。老奴当初只道他老实可靠,谁知竟是这等狼子野心之辈!老奴识人不明,举荐失当,险些坏了朝廷大事,有负大家信託。请大家治老奴的罪!” 说罢,他又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儇见状,脸上的怒色反倒消减了几分。 他这位“阿父”,自幼便在宫中照看他长大,从他还是个呀呀学语的孩童,到如今贵为天子,田令孜始终陪伴左右,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这些年,朝中多少风浪,都是田令孜替他挡下来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他心中,这位老奴比那些个只会指手画脚的宰相,要亲近得多,也可信得多。 如今见田令孜为了一桩並非他直接过错的事,便如此惶恐请罪,李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田令孜扶起,道: “阿父不必如此。那彭敬柔自己做下叛逆之事,与你何干?你举荐他时,他又不曾將『反贼』二字刻在脸上,你如何能未卜先知?起来说话。” 田令孜被扶起身来,却仍垂著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口中道: “大家宽宥,老奴感激涕零。只是此事终究是老奴失察,心中实在不安......” 李儇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朕说了,不怪你,便是不怪你。你这些年为朕做的事,朕都记在心里。区区一个彭敬柔,算得了什么?阿父不必再提了。” 田令孜听了这话,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眼眶微微泛红,又躬身行了一礼,道: “大家如此厚待老奴,老奴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中,那股恼怒却愈发炽烈起来。 他恼的倒不是彭敬柔,那廝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他恼的是郑畋。 这郑畋,当真是不晓事! 彭敬柔是你凤翔的监军,他犯了事,你郑畋难道不该先知会老夫一声? 老夫乃是內侍之首,那彭敬柔又是老夫举荐的人,於情於理,你都该先与老夫通个气。 咱们私下商议一番,想个万全之策,將这事遮掩过去,或是寻个別的由头处置了,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你倒好! 一声不吭,直接一道密奏送到天子面前,把什么事都抖搂得乾乾净净! 你郑畋是出了风头、表了忠心,可老夫呢? 老夫被你这冷不丁的一下,打得措手不及,险些在天子面前下不来台! 田令孜越想越是恼火,只是当著天子的面,他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心念转了转,忽然又开口道: “大家,那郑畋的奏表,可否容老奴也看一看?老奴想知道,那彭敬柔究竟做了些甚么,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李儇此时怒气已消了大半,闻言便將奏表递了过去,道: “你自家看罢。” 田令孜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细看。 奏表中,郑畋將自家中风昏厥、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降之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將那果毅都尉李岑寂如何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田令孜看著看著,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看著看著,他心中忽然一动。 一个念头,便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郑畋啊郑畋,你不给老夫面子,那便休怪老夫不给你面子了。 他连忙躬身道: “大家息怒。那彭敬柔现在何处?” 李儇又低头看了一眼奏表,咬牙切齿道: “被郑畋手下一个叫李岑寂的果毅都尉当场拿下了,如今正关押在凤翔城中。郑畋上这道奏表,一是向朕稟明此事,二是请朕下詔,將那彭敬柔押赴行在治罪,三是请朕颁詔,號令各道出兵,会攻京城,收復长安。” 他顿了顿,又从田令孜手中拿过奏表,將末尾那几句话念了出来: “臣虽病篤,然一息尚存,必当勉力支撑。凤翔、陇右二镇將士,已歃血为盟,誓討叛贼,绝不降贼。伏请陛下颁詔天下,令诸道兵马会师关中,共復京师。” 念罢,李儇將奏表往案上一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田令孜眼珠转了转,道: “大家,这郑畋倒是个忠心的。他既已稳住了凤翔,又拿了彭敬柔,於朝廷便是一桩大好事。依老奴之见,不如便依他所奏,下詔將彭敬柔押赴行在,严加审问,若確凿无误,便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於號令诸道出兵------” 他略一沉吟,道: “此事倒也正合时宜。这些时日,诸道节度使多有奏表送来,有的说要起兵勤王,有的说正在整军备战。陛下若是能颁一道明詔,命他们克日会师,进討黄巢,一来可彰显朝廷威仪,二来也能提振天下士气。” 李儇听罢,点了点头,道: “阿父,你说得是。擬詔罢。” 当下便召来翰林学士,就在偏殿之中草擬詔书。 一道是发给凤翔的。 著令郑畋速將叛阉彭敬柔押解至行在,交有司审问治罪。 另嘉勉郑畋及凤翔、陇右二镇將士忠心为国。 以凤翔节度使郑畋守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 那擒拿彭敬柔有功的果毅都尉李岑寂,郑畋信中言明欲拔擢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李儇便授其为宣威將军(从四品上武散官)、守神策军折衝都尉(从四品下)、充凤翔马军都指挥使,赐緋鱼袋。 另一道是发给天下诸道节度使的。 詔令河东李克用、涇原程宗楚、朔方唐弘夫、义武王处存、鄜延李孝昌、夏绥拓跋思恭等各道兵马,克日会师关中,共討黄巢,收復京师。 凡能先入长安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两道詔书写就,用了璽印,便遣使分头送了出去。 那郑畋的家僕领了回书,叩谢皇恩,又马不停蹄地往凤翔赶去。 却说那两道詔书一颁,朝野上下,果然士气为之一振。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们,见天子明詔已下,又有郑畋在凤翔竖起勤王大旗,便也不好再拖延,纷纷点起兵马,往关中进发。 ----------------- 中和元年,正月將尽,春寒料峭,远未至万物復甦的时节。 凤翔,牙城,校场。 李岑寂正盯著新募的骑兵操练马上刺击。 那些木桩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新兵从马上摔下来,跌得鼻青脸肿,却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拍拍尘土又翻身上马。 李岑寂抱臂立在土台之上,目光从一个个士卒身上扫过,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 正看著,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著便见一个守门禁军小跑著过来,至土台下抱拳稟道: “都校,王司马来了。” 李岑寂一怔。 王司马? 王俶? 这位司马平日里公务繁忙,等閒不会亲至军营,今日怎地忽然来了? 他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盯著操练,自己整了整衣甲,大步朝营门走去。 刚至营门,便见王俶一身官袍,骑著一匹青驄马,身后还跟著一辆牛车。 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红绸覆盖著,也不知装的是些什么物事。 车旁还跟著四个僕役,个个穿得齐齐整整,显是特意收拾过的。 李岑寂趋步上前,抱拳道: “王司马,您这是——” 王俶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甲冑上沾著尘土,额角还掛著汗珠,显是方才正在校场上盯著操练,不由捋须笑道: “静之,你倒是个勤勉的。只是今日,怕是要暂且搁一搁这练兵的事了。” 李岑寂疑惑道: “王司马此话怎讲?” 王俶却不急著答话,而是转身走到那牛车前,伸手將覆在上面的红绸一掀。 李岑寂这才看清,车上装的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一样样用红漆木盘盛著,码得整整齐齐。 另有绢帛数匹、酒一坛,俱是上等货色。 李岑寂虽是个穿越之人,可原主的记忆里却有这些物事的用处。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这是拜师礼的束脩六礼。 芹菜,寓“勤学”;莲子,寓“苦心”;红豆,寓“鸿运”;红枣,寓“早成”;桂圆,寓“圆满”;干肉,则是古礼中弟子奉与师长的贄礼。 王俶笑道: “郑公前些日子便说要收你为徒,只是病体未愈,一直耽搁著。如今郑公身子大好了,便择了今日行拜师之礼。老夫奉郑公之命,特来迎你。” 他说著,又指了指那牛车,道: “这束脩六礼,郑公本说不必你费心。可老夫想著,拜师乃是大事,总该让你亲手奉上,方显诚心。便替你备下了这些,你且亲自赶著车,隨老夫往节帅府去罢。” 李岑寂听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与王俶相识不过数月,这位老司马却处处替他著想,这份情谊,当真难得。 第十七章 拜师,急迫(八千字) 李岑寂当即抱拳深深一揖,道: “王司马厚爱,末將铭记於心。” 王俶摆了摆手,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快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甲冑沾满尘土,可不好去见郑公。” 李岑寂应了一声,转身回营房,匆匆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袍,又將髮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別住。 待他再出来时,王俶正负手站在营门外,望著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面上露出几分讚许之色。 “静之,你这些兵,操练得不错。” 李岑寂走到他身旁,道: “其中还有司马一份功劳。” 王俶一怔,问道:“此言却是作何解?” “这些溃兵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才月余光景,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了,若非司马宽和相待,使粮草、兵械诸事得以顺遂,岂能如此?” 李岑寂笑答道。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王俶为人还算正派,不至於贪墨军餉粮草,凤翔目前也不缺粮草,但凤翔陇右镇兵、关中溃兵以及陆续匯聚来的京西诸道勤王兵,合起来已有近五六万之眾,总有个先来后到。 今日將缺粮、缺衣之事报上去,一番核算、调拨,怕是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有粮草发至军中,若是几营兵马凑到一块上报,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营中有所准备还好,若是没有准备,少不得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了。 李岑寂这边是郑公亲自吩咐过的,且王俶又颇为欣赏他,一应军餉、军械、粮草、冬衣的调拨自是大开绿灯。 王俶闻言恍然,心里颇为受用,对李岑寂愈发满意,面上却是笑著谦虚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走罢,莫让郑公与诸位节帅久等。” 李岑寂闻言一愣: “诸位节帅?京西诸道的节帅今日到了几位?” 王俶笑了笑,也不解释,只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岑寂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他走到那牛车前,从僕役手中接过鞭子,亲自坐上车辕。 王俶也翻身上马,二人一车一马,带著那四个僕役,出了军营,朝节帅府方向行去。 牛车轆轆行过大街,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 门前,早有几个僕役候著。 见了牛车,连忙上前帮著將车上的束脩一样样搬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李岑寂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上的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府中走去。 王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 “静之,待会儿行拜师之礼,你且听赞礼者的號令行事便是。郑公知你不諳这些繁文縟节,特意请了府中老於礼仪的幕僚充作赞礼,你只管跟著做,不必紧张。” 李岑寂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他前世虽是个写小说的,於古代拜师礼仪也略知一二,可真要亲身经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穿过前堂,绕过迴廊,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设著师座,铺著锦褥,椅背上搭著絳紫綾罗。 师座前置一张长案,案上供著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摆放著香炉、烛台,青烟裊裊。 堂中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 李岑寂目光一扫,先看见了凤翔城中的熟面孔: 兵马使李昌言、都虞候赵不盈、主簿孙储,以及其余一眾將吏。 这些人见了他,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微微頷首,神色间都带著几分善意的揶揄。 李昌符坐在兄长身后,朝李岑寂撇了撇嘴,眼中颇为艷羡。 可李岑寂的目光掠过这些人之后,便落在了几张生面孔上。 左首第一席,坐著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將。 此人方面大耳,頷下一部浓须,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王俶在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那位是涇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涇原乃凤翔近邻,程节帅此番是应郑公之邀,前来共商討贼大计的。” 李岑寂微微頷首,目光移向右首。 右首第一席坐著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將,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正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著茶。 “那位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朔方兵马素来精锐,唐节帅更是久经战阵的老將,当年在西北与吐蕃、回鶻交战,立过不少战功。” 王俶继续低声道。 李岑寂又看向左首第二席。 那席上坐著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將领,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頷下一部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他正与身旁的程宗楚低声说著什么。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仇帅。秦州虽不比涇原、朔方那般兵多將广,却也扼著陇右要衝,兵马虽少,却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右首第二席上,坐著两个年纪相仿的將领。 一个面白短髯,容貌清俊,约莫四十出头;另一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頷下蓄著山羊鬍。 “那一位是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 王俶朝那面白短髯的將领努了努嘴,又看向那肤色黝黑的, “旁边那位是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拓跋节帅。夏州乃是党项拓跋氏的地盘,这位拓跋节帅便是党项人,麾下骑兵驍勇善战,在西北诸镇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吃惊。 涇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昌、夏州拓跋思恭、朔方唐弘夫,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今日基本都到齐了。 这分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正自思忖,便听得堂上一阵轻咳。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郑畋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色仍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可那股子三朝老臣、两任宰辅的气度,却分毫不减。 他身后跟著两个手捧托盘的僕役。 一个托盘中盛著一袭青衿,那是弟子拜师时当穿的儒服;另一个托盘中盛著一卷经书、一方砚台、一管狼毫,乃是师长赐予弟子的文房之物。 郑畋走到师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上眾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李岑寂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中。 王俶与那几个捧著束脩的僕役紧隨其后,將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一样样奉於师座前的长案之上。 绢帛与酒罈则置於案侧。 待束脩摆放妥当,赞礼者便从侧旁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十,鬚髮皆白,穿著一领深青衣袍,是节帅府中掌礼仪的老幕僚,姓卢。 他朝郑畋躬身一礼,又朝堂上眾宾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良辰,嘉礼斯备。有宗室子李岑寂者,字静之,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李公匡乂之孙,李公易淮之子。其门袭兰桂,世载清徽;其人夙慧早成,文武兼器。虽处綺紈之列,而无膏粱之习;虽怀果毅之姿,而慕弦歌之化。 今有滎阳郑公台文先生,道贯儒玄,学穷坟典。德润珪璋,望隆衡岱。岑寂仰止高山,思承教泽,愿奉束脩,北面执弟子礼。伏望先生不弃樗櫟之材,启以金玉之训,俾得沐春风而思奋,仰斗极以知归。则桃李新枝,幸托龙门之荫;駑駘蹇步,终期驥尾之荣。”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 “弟子李岑寂,就位!” 李岑寂依言走到堂中,面北而立,面向郑畋与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他垂下双手,肃然而立,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抖音营销號: 什么“古代拜师礼分几步”、“弟子规到底怎么念”,那时只当是猎奇,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亲身经歷这一遭了。 卢赞礼又道: “弟子李岑寂,向至圣先师行三拜礼!” 李岑寂依言跪倒在地,朝孔子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额头触地,礼数周全。 “弟子李岑寂,向师长郑公行跪拜礼!” 李岑寂转过身来,面向郑畋,再次跪倒。 这一回,他拜得更深,更重。 郑畋端坐师座之上,面色肃然,待他拜完,方才微微頷首。 卢赞礼又道: “弟子奉束脩!” 李岑寂起身,从长案上双手捧起那一盘干肉,恭恭敬敬地呈到郑畋面前。 郑畋伸手接过,放於案侧。 李岑寂又依次奉上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郑畋一一接过,面上肃穆之色渐渐化开,多了几分慈和。 待束脩奉毕,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衣!” 郑畋身后那捧著托盘的僕役走上前来。 郑畋从托盘中取过那袭青衿,展开来,是一件深青色的儒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站起身来,亲手將那青衿披在李岑寂身上,又替他將衣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却让李岑寂鼻头微微一酸。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 “多谢恩师。” 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书!” 郑畋又从另一个托盘中取过那捲经书,乃是一册《春秋左传》,用蓝布书套装著,书页泛黄,显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本。 他將书递到李岑寂手中,道: “此书乃老夫当年考取功名前所读之本,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輟,明理修身,不负所学。” 李岑寂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又將那方砚台、那管狼毫一併赐下。 李岑寂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僕役捧好。 待这些礼数一一走完,卢赞礼方才朗声道: “礼成!”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凤翔的將吏们纷纷起身,朝郑畋与李岑寂拱手称贺。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 “静之忠勇可嘉,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那几位节度使也纷纷起身,朝郑畋拱手道贺。 郑畋顺势为李岑寂引荐这几位节度使,李岑寂上前一一见礼。 程宗楚笑道: “郑相公,你这弟子,竟是宗室子弟?某瞧著倒是一表人才。听闻便是他当夜斩了黄巢来使、擒了那叛阉彭敬柔?好胆色,好手段!” 郑畋捋须笑道: “程帅谬讚了。这孩子是夷简公那一脉,確实有几分胆略,只是年纪尚轻,阅歷尚浅,还需多多歷练。” 唐弘夫也道: “郑相公慧眼识珠,这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岑寂恭声道: “多谢唐节帅教诲。” 郑畋又引他见了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 每引荐一位,李岑寂便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节帅”。 那几位节度使也都含笑应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勉励几句,皆是一副和顏悦色的好长辈模样。 待一一引荐完毕,郑畋便命人摆上宴席。 今日既是拜师之礼,自然少不得一顿酒宴。 僕役们流水价地將各色菜餚端上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珍饈美味,却也都是凤翔城中有名的厨子精心烹製的。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西域传来的香料烹製的羊肉,香气扑鼻。 酒也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银壶之中,倒入玉盏,色泽如琥珀,醇香四溢。 郑畋坐了主位,几位节度使分坐左右。 李岑寂坐在下首,算是半个主人。 其余凤翔镇的將吏们依次而坐,堂上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节帅在上头彼此敬酒、客套,旁人自是不敢上前向他们敬酒、攀谈。 而李岑寂这位拜师礼的主角便不同了,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上前敬酒。 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著“恭喜李都校”、“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顏开,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著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著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道: “王司马、孙主簿,二位对末將的照拂,末將铭记於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將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將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著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籙也端著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著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將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李昌言三人对他的態度,依旧是热络却並不亲近。 那种热络,是官场上的客套,是面子上的功夫。 言语之间,总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似的。 李岑寂心中明白,这並非是他个人的缘故。 他们作为镇兵,从一开始就与自己这位护送郑畋的押衙兵处於对立面。 要知道郑畋最开始带禁军来上任,就是为了防著凤翔陇右本地的镇將。 这层关係摆在那里,便是想亲近,也要顾及郑畋会否忌惮。 因此几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寻了由头散去了。 李岑寂也不以为意,依旧端坐席上,谁来敬酒便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等前来参礼的眾將吏都喝了一圈,李岑寂依旧清醒得很。 唐代的酒没有后世蒸馏酒那种纯净度和度数,多是米酒、果酒之类,便是那西域葡萄酒,酒精度也要比后世的水酒略低些。 原主这具身体又是个自幼习武的,酒量本就不差,不说千杯不醉吧,但至少百杯以內是不可能喝醉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低头吃两口小案上的菜,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 李岑寂抬头看去,却是李昌符。 这位左厢兵马使的弟弟今夜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却还稳当。 他走到李岑寂身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李都校,今日风光了罢?”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这话是调侃还是別的什么意思,便只是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李昌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夜在监军府,我在心里骂你『厚顏无耻』。后来你一刀斩了那贼使,又擒了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得满堂泣下——我便知道,我李昌符看走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神色认真: “你是条汉子。我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李岑寂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 原身记忆里这位李二將军平日里眼高於顶,对谁都不大服气,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委实难得。 他抱拳道: “李二將军谬讚了。那夜之事,不过是激於义愤,算不得什么。” 李昌符摆了摆手,道: “莫要叫我李二將军,我叫李昌符。我也不是將官,我只是校尉。李都校这是在嘲笑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倒不像是真恼。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李校尉言重了。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李都校,唤我静之便是。” 李昌符闻言,咧嘴一笑,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静之!你这性子,我李昌符喜欢!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说罢,他从案上抓起自己的酒盏,朝李岑寂一举,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隨后將空酒盏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便走回自家兄长身旁。 宴席至夜深方散。 那几位节度使陆续告辞,各自带著亲兵扈从回营去了。 凤翔镇的將吏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几个僕役在堂上收拾残席。 李岑寂本也要走,却被郑畋唤住了。 “静之,你隨我来。” 郑畋说罢,转身朝后堂走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迴廊,便到了郑畋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四壁却堆满了书卷,案上摊著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硃笔標了好几处记號。 烛火摇曳,將郑畋的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郑畋在书案后坐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应酬,对於一个刚从风痹之中恢復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著李岑寂,道: “今日这几位节帅,你都见过了。说说看,你觉得如何?” 李岑寂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考校起他来。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恩师,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从今日席间看来,程帅性子直爽,是个痛快人;仇帅也是豪爽之辈,与程节帅脾性相投;唐节帅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李节帅寡言少语,倒有些看不透;拓跋节帅虽是党项人,却对大唐忠心耿耿,且心思活络,是个有本事的。”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看出这些,已是不错了。老夫再告诉你几句——程宗楚此人,忠勇可嘉,只是性子急躁,易被人激怒。用他,便要让他打头阵,却不能让他独当一面。仇公遇与他一般,也是个急性子,可他比程宗楚多了一个好处,便是知道进退。唐弘夫哪里是老谋深算?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其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李孝昌——” 他顿了顿,道: “此人心思深沉,老夫也看不透他。不过鄜延与凤翔唇齿相依,他便是有什么別的心思,眼下也不会表露出来。至於拓跋思恭,此人是党项人,可他比许多汉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用兵不差,麾下骑兵更是驍勇,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便是討贼的一大臂助。”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记下。郑畋这番话,字字都是数十载官场沉浮、与藩镇打交道积攒下来的阅歷,比什么兵书战策都要珍贵。 郑畋又问: “你觉得,这几人之中,谁是真心要討贼的,谁是来观望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问他这个。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 “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弟子观那几位节帅,程节帅与唐节帅,似是真有几分討贼之心。至於其余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 郑畋却点了点头,道: “你不必忌讳。老夫问你,便是要听你的真话。你能看出这些,足见你不是那等只知衝锋陷阵的莽夫。” 他嘆了口气,伸手抚著案上的舆图,缓缓道: “程宗楚此人,世代將门,性子刚直,確是有几分忠义之心。唐弘夫虽不会轻易冒险,却也绝不会降贼。至於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他们今日能来,便已是给了朝廷面子。真要让他们与黄巢硬碰硬,怕是指望不上。” 李岑寂默然点头。 郑畋又道: “所以老夫才会顺势拔擢你为马军都指挥使,才要让你自己募兵。静之,你要记住,这几位节帅的兵,终究是他们的,不是老夫的,更不是朝廷的。唯有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会听你的號令,为你效死。” 李岑寂深以为然。 他深知唐末藩镇割据之局,最终靠的是刀把子说话。 郑畋虽位高权重,可说到底是个文臣,手底下的兵马,大半是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那夜在监军府,眾將默许投降的事,便是一个明证。 李岑寂点头道: “静之受教了!” 郑畋又道: “静之,老夫今日將你引荐给他们,你可知道是为何?” 他靠在椅背上,许是累了,不待李岑寂答话,便缓缓道: “你虽是宗室子弟,可在这藩镇割据的世道里,一个宗室的名头,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让你立足的,是本事,是人脉,是別人对你的认可。老夫年过半百,风痹过后,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今日这几位节帅,老夫將他们请来,也是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日后你若能得他们之中一两人的赏识,於你將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道: “恩师为弟子费心了。弟子定当努力,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罢。你我师徒,不必说这些。老夫乏了,你且去罢。”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今日这一场拜师礼,从头到尾,他都绷著一根弦,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给郑畋丟脸。 如今礼成,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倒有些虚脱之感。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李岑寂便醒了。 昨夜从节帅府回来,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宿不曾闔眼。 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著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將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隨便一阵风浪便能將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儘快將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著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將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鎧,系好革带,將佩刀掛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逕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著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著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韁绳鬆了!鬆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頷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著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麵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第十八章 出来混是要讲关係、讲背景 西侧是陈安的步卒。 一千人分作二十队,正在练队列与刀盾。 比起马军那边的马蹄如雷、气势如虹,步卒这边便显得有些磕磕绊绊了。 队形时有散乱,盾牌举得参差不齐,横刀劈砍的力道与角度也差强人意。 陈安穿梭於各队之间,不时停下来亲手纠正,神色间带著几分无奈,但也並不急躁。 李岑寂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这才从树荫下走出来,朝校场中央走去。 周平眼尖,头一个瞧见了他,连忙翻身下马,小跑著过来,抱拳道: “都校!”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將陈安一併叫来,我有话问你们。” 周平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叫人。 不多时,陈安便与他一同走来。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卒额上掛著汗珠,札甲上沾著尘土,显是方才也在场中亲自示范来著。 二人至李岑寂跟前,齐齐抱拳: “都校。” 李岑寂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练兵之事,进展如何?你们各自说说。” 周平与陈安对视一眼。 周平率先开口,当下便道: “回都校,马军这边,末將不敢说十全十美,但已有了几分模样了。咱们招的那五百新骑,本就有马军底子,不是从头教起的生瓜蛋子,又有一干禁军老弟兄带著,这一个月磨合下来,队列、御马、马上刺击,都有了长进。”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道: “不是末將夸口,再有两个月,末將便能將这一千马军拉出去,与黄巢的骑兵正面绞杀,绝不弱了下风。” 李岑寂点点头,还算满意,转向陈安: “步卒呢?” 陈安嘆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难色,道: “步卒这边……便要差强人意了。” 他朝校场西侧努了努嘴,道: “您也瞧见了,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千人全是新募的溃兵。底子倒是不差,都上过战场见过血,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各有各的习气,各有各的路数,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习气拧成一股绳,非一日之功。再加上此前接连吃了几场大败,如今怕是听了鼓声、见了叛军便要腿软。更何况眼下还有五百良家子掺在其中……” 周平插嘴道: “老陈,你就直说,要多久?” 陈安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道: “想要出城野战,他们至少要三四个月的操练、磨合。若是能练上半年,末將便有把握將他们带成一支能打硬仗、死战不退的步卒。” “半年?” 周平咂了咂嘴, “那黄花菜都凉了。” 陈安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看著李岑寂,等他发话。 李岑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半年,太久了。” 李岑寂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 “我没有半年给你们,三四个月也有些勉强。两个月,最多两个月,这两千人马便要拉上战场。” 此言一出,陈安与周平面色都是一变。 周平急道: “都校,两个月?马军这边倒也罢了,咬咬牙还能撑过去。可步军那边——” 陈安也道: “都校,不是末將推搪,两个月要將这群溃兵练成能上阵的步卒,除非往死里操练,一日当作三日使。可如此一来,怕是有人撑不住。” 李岑寂看著他,道: “撑不住也得撑!现在多流一滴汗,將来便少流一滩血。这个道理,他们迟早会明白。” 周平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 “都校,到底出了甚么事?为何忽然这般急?”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 他不能將昨夜郑畋那一番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些关於节度使们的心思、关於郑畋身体的隱忧、关於他自己在这凤翔城中岌岌可危的处境。 这些事,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因此只能拿战事当筏子,按李岑寂记忆中的歷史脉络来看,与黄巢的战事確实就在两个月后。 他淡淡道: “预感。” “预感?” 周平瞪大了眼。 “不错,预感。” 李岑寂面不改色, “我总觉得,这仗不会太远了。黄巢占了长安已近两月,他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朝廷的勤王兵马正在往关中匯聚,一旦兵马到齐,便是大战。若到那时咱们的兵还没练出来,上了战场便是送死。” 周平与陈安面面相覷。 这话听著像是敷衍,可细想之下,又確实有几分道理。 黄巢与朝廷之间必有一场大战,这是谁也看得明白的事。 至於这大战何时来,谁也说不准。 早些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陈安沉吟片刻,咬了咬牙,道: “既然都校这般说了,末將便豁出去了。两个月便两个月。只是——” 他抬起头,看著李岑寂,神色郑重: “都校,若要往死里操练,这跌打损伤便在所难免。伤了人,如何处置?” 李岑寂道: “伤了便治,我会去寻王司马,向他多討些跌打伤药来。” 周平又道: “还有一桩事,操练得狠了,士卒们体力跟不上。眼下军中一日两餐,虽说管饱,可要支撑那般大的损耗,怕是勉强。” 李岑寂道: “这我也想到了,从今日起,军中可一日三餐,便在晌午增一辅餐,菜里多放油水,肉食加倍。” 周平眼睛一亮,咧嘴笑道: “都校,您这是要大出血啊?” 李岑寂睨了他一眼,道: “出甚么血?又不是我自家掏腰包,王司马管著凤翔的府库,我自去问他討要便是。” 李岑寂见二人神色鬆动,便又道: “马军步军,都要加练,每日多练一个时辰。骑射、刀盾、队列、阵法,一样不许落下。陈安,你手底下那些兵,哪个队练得好,便赏;哪个队偷奸耍滑,便罚。罚不是打军棍,是加练。练到他们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为止。” 陈安抱拳道:“末將领命。” 周平也道:“马军这边,都校只管放心。”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心中那股焦躁渐渐平復。 他是个说干就乾的性子。 从校场上回来,只卸了甲冑,便大步流星出了营门,径直往子城方向行去。 王俶的行军司马署设在子城之內,紧挨著凤翔府衙,是一处两进的院落。 前头办公,后头起居,虽比不得节帅府的气派,却也收拾得齐整。 李岑寂到了门前,请守门的吏员通传。 那吏员认得他是郑公新收的弟子、新擢的马军都指挥使,不敢怠慢,一溜烟进去稟报了。 不多时,便见王俶从堂中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领半旧的青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竹簪,显是正在署中处置公务。 见了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拱手笑道: “静之,你不在营中练兵,怎地有空到老夫这儿来了?” 李岑寂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口中道: “叔父在上,小侄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处,不得不厚著脸皮来求叔父。” 王俶听他开口便叫“叔父”,又称自己为“小侄”,不由微微一怔。 昨日拜师宴上,他確实说过“你便如老夫子侄一般”的话,可那是酒酣耳热之际的客套之言。 这李岑寂今日竟顺杆爬了上来,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然则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李岑寂確是郑公的弟子,两人关係也不差,论起来叫他一声“叔父”,也不算过分。 王俶便笑著摇了摇头,道: “罢了罢了,你既叫了这声叔父,老夫也不好將你往外赶,进来坐罢。” 二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吏员奉上茶来,王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著李岑寂道: “说罢,甚么事?” 李岑寂也不绕弯子,便將军中要加强操练、士卒体力不支、需要增加肉食与伤药的事一一说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小侄也知道,这桩事不合规矩。府库的钱粮物资本有定数,各营各寨都有份例,小侄这般额外多要,委实是叫叔父为难。只是小侄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著脸皮来求叔父。” 王俶听罢,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將茶盏搁回案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静之,不是老夫不帮你。你方才也说了,府库的粮草本有定数,各营各寨皆有份例。老夫虽掌管钱粮调拨,却也不能隨心所欲。你那两千人马每日的粮草、肉食、菜蔬,老夫都是按著马军的最高份例拨付的,比起其他营寨,已是优厚了许多。如今你又要加肉食,又要多討伤药,这便等於是从別的营寨口中夺食。若是传了出去,叫那些镇將们知道了,老夫如何交代?郑公又如何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这些兵不过是两千,便是再算上新募的五百『疾雷將』,也才两千五百人罢了。可凤翔、陇右两镇加上陆续匯聚来的勤王兵马,统共五六万人。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练得狠了便要加肉、伤了便要討药,府库便是座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般花用。” 李岑寂听他说得在理,心中却也明白,王俶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推脱。 府库的底子他是知道的,凤翔陇右两镇经营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不算薄。 虽要供应数万兵马,可这点肉食伤药,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真正让王俶为难的,是这桩事不合规矩,开了这个口子,怕旁人效仿,他这行军司马便难做了。 李岑寂也不急著爭辩,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王俶面前,又是深深一揖,口中道: “叔父所言,句句在理。小侄岂敢叫叔父为难?只是叔父容稟,小侄这支马军,底子薄、根基浅。那些新募的溃兵,虽上过战场,却被打散了胆气,如今全靠这一股狠劲撑著。若是不將他们练出来,上了战场便是送死。小侄不是为自己討这些,是为那两千条性命討的。”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著王俶,眼眶竟微微泛红: “叔父,小侄在凤翔城中无亲无故,郑公虽是恩师,可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又大病初癒,小侄不敢事事都去烦他。思来想去,能依靠的,也只有叔父了。昨夜拜师宴上,叔父与孙主簿说小侄便如您二人的子侄一般。小侄斗胆,便真將叔父当作了自家长辈。自家人有难处,不来自家求,还能去求谁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王俶听了,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如此反覆了两三回,方才长长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王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你既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夫若是再不答应,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李岑寂心中一喜,连忙又躬身道: “多谢叔父!” 王俶却抬手止住他,正色道: “你先別忙著谢!老夫虽应了你,却不能明著来。这样罢,从明日起,老夫从府库中拨一批风乾猪、羊肉给你,不记在帐上。每日再多拨你营中两成的粮,算是『损耗』。至於伤药,老夫从府库调一批伤药给你,也只说是你自家从別处买的,你悄悄派人来取,莫要走漏了风声。” 李岑寂听罢,心中大喜过望。 他当即跪倒在地,便要叩头。 王俶连忙伸手扶住,嗔道: “这是做甚么?起来起来,老夫帮你,是瞧在你这份为士卒著想的心意上,不是图你这几个头。你若真想谢老夫,便將那两千人马练出个模样来,上了战场多砍几个贼人的首级,便算是报答老夫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正色道: “叔父放心,小侄定不负叔父厚望。” 王俶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此事机密、不可张扬之类的言语。 李岑寂一一应了,这才告辞离去。 出了司马署,李岑寂脚步轻快了许多。 肉食有了著落,伤药也有了著落,接下来两个月便是往死里操练,也再无后顾之忧了。 他正盘算著回营之后如何调整操练的章程,忽见一个禁军士卒小跑著过来,至他跟前抱拳稟道: “都校,营中有客来访,说是李镇將与李校尉兄弟二人已在营中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不由一顿。 在凤翔能被如此称呼的人,也就那对兄弟了。 李昌言,李昌符。 这兄弟二人忽然登门,所为何事? 第十九章 旅帅李昌符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便说我即刻便到。” 那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岑寂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思忖。 他与李昌言素无深交,昨夜拜师宴上,这位凤翔兵马使虽也来敬了酒,却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里话外都透著距离。 至於李昌符,昨夜倒是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还说要与他做朋友。可酒桌上的话,又有几分能当真? 李岑寂越想越觉著蹊蹺,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慢了。 到了营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面上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意,这才大步走了进去。 中军帐中,李昌言与李昌符兄弟二人正坐著等候。 李昌言一身便袍,神色淡然,手边搁著一盏茶,却不见他喝过几口。 李昌符坐在兄长下首,面色有些紧绷,双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攥著袍角,像是在为什么事紧张著。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李昌言率先起身,拱手笑道: “静之,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望莫怪。” 李昌符也跟著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李岑寂连忙还礼,笑道: “李镇將这是哪里话。二位驾临,蓬蓽生辉,末將欢迎还来不及,何来叨扰之说?请坐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李岑寂命亲兵换了新茶,这才开口问道: “不知李镇將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李昌言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昌符,道: “老二,你自己说罢。” 李昌符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抬起头来,看著李岑寂,开口道: “静之,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求你。” 李岑寂微微一怔,道: “李校尉请讲。” 李昌符咬了咬牙,道: “我想离开镇兵,到你麾下来。不是来做客將,是来当你的兵卒。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都头、旅帅、队正,哪怕是当个寻常兵卒,我也愿意。”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 李岑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了波澜。 李昌符是李昌言的胞弟,放著镇兵系统里舒舒服服的校尉不当,跑来他这新成立的马军当兵? 这话说出来,谁能信? 他没有急著答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茶汤微苦,在舌尖上滚了一滚,才缓缓咽下去。 借著这个动作,他將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压了下去,脑中飞快地转动著。 李昌言为何要让自己的弟弟来投奔自己? 是想在自己这支新军里安插一颗钉子? 还是另有所图? 他放下茶盏,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看著李昌符,语气平和地问道: “昌符兄,你我昨夜才头一回说上话。你说要与我做朋友,我心中甚是感激。可这投军之事,不比饮酒结交,乃是一桩大事。你在镇兵之中做得好好的校尉,又有令兄照拂,前程不可限量。为何忽然有此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这其中缘故,可否与我细说?” 李昌符张了张嘴,却没有立时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李昌言却只是端著茶盏,面色淡然,並不替他开口。 李昌符便又將头转回来,看著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静之,昨夜我与你说那番话时,確是喝了酒。可酒后吐真言,这话你总该信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是当真佩服你,那等胆略与决断,我李昌符自问做不到。”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几分诚恳,几分坦然: “可我李昌符也不是那等甘居人下、混吃等死的废物。我自幼习武,弓马嫻熟,兵法也读过几本。凭什么旁人提起我,总要先说『这是李昌言的弟弟』?凭什么我在镇兵之中,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不是因为我的本事,而是因为我兄长的面子?就连静之你昨日对我的称呼也是『李二將军』。”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了几分激动,似是真情流露: “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不想一辈子活在兄长的影子里。可在镇兵系统中,这根本不可能。只要我还在镇兵,旁人便会因为兄长而优待我,我立了功,旁人也只会说『那是李昌言的弟弟,有什么稀奇』。我李昌符不想这样。”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在心里许久,今日终於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便直直地看著李岑寂,等著他的答覆。 李岑寂听罢,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李昌符这番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活在父兄的阴影之下,想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这的確是许多將门子弟的心结。 李岑寂前世读史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可问题是,这番话究竟是李昌符的真心话,还是李昌言教他这般说的? 若是真心话,那倒还罢了。 若是李昌言的意思,那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李岑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李昌言面上扫过。 这位凤翔兵马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盏,面色复杂地听著弟弟说话。 这副姿態,反倒让李岑寂更加拿不准了。 他沉吟片刻,决定暂且不接这个话茬。 他朝李昌言拱了拱手,笑道: “李镇將,令弟这番话,您怎么看?” 李昌言放下茶盏,看了李岑寂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倒真像是一个拿弟弟没办法的兄长。 “静之,不瞒你说,这混小子闹这一出,已不是头一回了。” 李昌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大他十余岁,对他一向宠溺。前些年他便吵著要离开凤翔,去朔方投唐弘夫。被我拦下了。去年又说要去涇原投程宗楚,也被我拦下了。这一回他盯上了你这支新军,我是拦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岑寂,神色认真了些: “你方才问我的意思,那我便直说了。我是不愿他离开镇兵的。镇兵虽比不得你那禁军精良,可到底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根基深厚,他在里头便是混资歷,也能混出个前程来。可他非要折腾,我这做兄长的,也不能管他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著李昌符,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自己选的路,將来可莫要后悔。更莫要回来找我哭鼻子。” 李昌符被兄长这般说,面上有些掛不住,却还是梗著脖子道: “谁要回来找你!我便是战死在沙场上,也不回来丟这个人!” 李昌言摇了摇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话我都说在前头了。这小子是我胞弟,我自然盼著他好。可他若是到了你麾下,便是你的兵,该打便打,该罚便罚,不必看我的面子。他若是不服管束,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这番话倒是说得坦荡。 可李岑寂听罢,却仍没有全然放下警惕。 李昌符若投在自己麾下,便是李昌言在自己身边钉下的一颗钉子。 平日里倒也罢了,兄弟二人不在一处。 可到了关键时节,李昌符听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李岑寂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看向李昌符,不再称呼“昌符兄”,只道: “既如此,那我再问一句。李校尉,你在令兄麾下,已是校尉之职,手底下也有数百號弟兄。你若投在我这里,我麾下四个都头的位置都已满了。你便是来了,也只能从旅帅做起,手底下不过百人。你当真愿意?” 李昌符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多年从军经验,李岑寂怎么也该给他一个都头做做。 谁料李岑寂一开口,便是只给旅帅。 从校尉降到旅帅,官降一级,这心理落差著实不小。 李昌言在一旁听著,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淡道: “静之,昌符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让他在你麾下做个旅帅,是不是屈才了些?” 李岑寂笑了笑,不卑不亢道: “李镇將说的是。李校尉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我麾下这四个都头,都是跟著我从禁军一路过来的老弟兄,从京城到如今,风里雨里,都是他们替我撑著。我若因李校尉是镇將的弟弟,便空降一个都头与他,让那些老弟兄如何想?军心散了,这仗还怎么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昌言,又堵了他的嘴。 李昌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 “静之说得是。治军最怕军心不稳,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昌符。” 李昌符连忙应道: “兄长。” 李昌言看著他,道: “静之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旅帅做起,你可愿意?” 李昌符瞧见李岑寂竟然真的敢不卖自家兄长面子,当即便知道这是来对地方了,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忙道: “愿意!莫说旅帅了,便是队正也行!我李昌符不怕从头做起!” 李岑寂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不管这兄弟二人打的什么算盘,至少李昌符这股子劲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道: “好。既然李校尉这般说了,我便厚著脸皮收下了。只是有一桩,我须得事先说明。在我麾下,没有李镇將的弟弟,只有旅帅李昌符。该操练便操练,该衝锋便衝锋,该罚便罚,该赏便赏。李校尉若是受不得这个,现在便可反悔。” 李昌符挺起胸膛,大声道: “都校放心!我李昌符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受甚么优待!” 李昌言也站起身来,伸手在李昌符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昌符,你便跟著静之好好干。莫要丟了咱们李家的脸面。” 说罢,他转向李岑寂,抱拳道: “静之,昌符便交给你了。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管教,不必看我面子。” 李岑寂也抱拳回礼,道: “李镇將放心,末將定当一视同仁。” 李昌言点了点头,也不多留,又与李昌符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李岑寂將李昌言送到营门外,目送他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亲兵策马而去。 待那一行人走远了,他才转过身来,看著站在身后、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昌符。 “李旅帅。” 李昌符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道: “卑將在!” 李岑寂道: “你今日便去周指挥使麾下报到。他会给你分派营房,拨付甲冑兵刃兵卒。明日一早,隨队出操。” 李昌符大声道: “得令!” 说罢,他又朝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李岑寂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不管李昌言打的什么算盘,至少眼下,这颗钉子他不得不收。 既收了,便要好好用起来。 李昌符此人,性子虽傲,但观其行事倒也算条汉子。 若能真心收服,倒也可堪一用。 至於日后如何,且走且看罢。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营中鼓声便隆隆响了。 这鼓声比寻常早了足足半个时辰。营房中顿时一阵骚动,有那睡得死的士卒被同袍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嘟囔著“怎地这般早”,手上却不敢慢,摸索著去够床头的衣甲。 有那起得快的已套上了札甲,一边繫著皮絛一边往外跑,靴子都来不及提上,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校场上火把猎猎,將黎明前的昏暗照得明灭不定。 晨风裹著寒意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人麵皮生疼。 李岑寂已站在了点將台上。 他今日未著那身標誌性的明光鎧,只穿了一领寻常士卒的札甲,甲叶子擦得鋥亮,映著火把的光,泛出幽幽的铁色。 腰间悬著横刀,手中拄著一桿长枪,枪尾顿在檯面上,整个人便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周平与陈安分列左右,面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昨夜李岑寂將他二人唤去,说了討到了伤药、肉食,今日可以开始加练的事。 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 周平倒还罢,马军底子好,多练些算不得什么。 陈安却是暗暗叫苦,他那群步卒本就磕磕绊绊,这一加练,只怕要叫苦连天。 可李岑寂接下来的话,却让二人都愣住了。 “今日我与你们一同练。上午跟马军,下午跟步卒。士卒练什么,我便练什么。” 陈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岑寂一个眼神止住了。 鼓声停了。 士卒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於校场上列好了阵。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上,有人还在偷偷打著哈欠,有人借著整理甲冑的动作悄悄活动筋骨。 晨风一吹,便有人缩了缩脖子,將手往袖子里又缩了几分。 李岑寂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將那些疲惫、困顿、不情愿尽收眼底。 他没说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 那些鼓舞士气的言语,此前操练时陈安与周平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今日他要做的,不是再说一遍,而是做给他们看。 “马军上马。”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晨风的呼啸,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平率先翻身上马。 五百禁军老卒紧隨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那五百新骑也纷纷上马,虽不如老卒那般齐整,却也已有了几分模样…… ----------------- 此后数日,操练的力度一日重过一日。 李岑寂果然如那日所说,每日上午隨马军、下午隨步卒,一整日泡在校场上。 明光鎧下的衬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甚至,为此还有人在私下打赌。 起先是几个禁军老卒在歇息时閒得无聊,其中一人低声道: “都校这般日日跟著咱们摸爬滚打,我瞧他那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们说,他能撑几日?”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兴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赌十日!在凤翔的这几个月里,都校虽是没少操练,可哪里比得上如今的烈度?他宗室子弟,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十五日!少一日我输你十文钱!” 这赌局不知怎地传到了周平耳朵里。 这位马军指挥使非但不制止,反倒笑呵呵地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押在“都校能撑到月底”那一註上。 陈安得知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参与。 可他私下里与周平说: “我赌都校一日都不会落下。” 周平问他为何不押注,陈安只道: “我不拿都校来赌。” 这些事倒也不是没传到李岑寂耳中,毕竟营里还有个大嘴巴的徐泰,毒舌似他,怎能放过这个能在李岑寂眼前蹦躂的机会? 李岑寂並不恼怒,只是看了他一眼,道: “这有什么可气的?操练枯燥无味,难得有些事能分散这些傢伙的注意力,这是好事。” 徐泰脸上的调侃之色止住,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李岑寂又道: “你去,替我押五十文。押我自己能一直撑下去。” 徐泰瞪大了眼。 李岑寂却已经將人赶了出去。 消息传回校场,士卒们一片譁然,隨即便是哄堂大笑。 那赌局愈发红火了,人人都往里头押注。 有押五日的,有押十日的,也有押十五日的。 押“一直撑下去”的人最少,因为谁也不信这位宗室出身的年轻都校,真能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日復一日地熬下去。 然而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十五日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李岑寂依旧每日出现在校场上。 上午在马背上顛簸,下午在尘土里摸爬,一日不曾落下。 那参与赌局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將铜钱交了上去。 李岑寂作为押了五十文的赌客,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足足有两吊钱入帐。 他也没要这些钱,只让人拿著这些钱去城里买了生肉,给士卒们加餐。 而真正让士卒们心思发生变化的,正是每日中午那顿加了油水的午饭。 每日午时三刻,那几口大锅便准时抬进校场。 锅盖一掀,肉香便瀰漫开来。 有时是羊肉羹浇粟米饭,有时是猪骨熬的浓汤泡蒸饼,有时是鸡子炒菰米,油汪汪的,看一眼便叫人直咽唾沫。 陈安照著李岑寂的吩咐,每回开饭时便扯著嗓子喊一遍: “弟兄们!这肉,是李都校用天子的赏赐,自家掏的腰包替弟兄们加的餐!都校说了,弟兄们练得苦,不能亏了肚子!” 头几回,士卒们还只是埋头猛吃,顾不上想別的。 可日子久了,每回开饭都听见这番话,那滋味便渐渐不一样了。 一日午后,操练间隙,几个老卒蹲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歇息。 其中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兵,姓张,行三,营中都唤他张老三。 张老三捧著粗陶碗,大口喝著温水,忽然开口道: “你们说,都校图个啥?” 周围几个士卒都望向他。 张老三掰著指头数道: “他是宗室子弟,高祖皇帝的玄孙。便是什么都不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他是郑相公的入室弟子,便是坐在节帅府里享清福,谁又能说他半个不字?他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从四品下的官阶,比咱们这几个泥腿子捆一块儿都金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 “可他与咱们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操,流一样的汗。你们说,他图个啥?” 眾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道: “兴许......兴许都校就是想带出一支能打的兵来?” 张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著碗里那剩下的半碗茶,喃喃道: “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將官没见过?有那剋扣军餉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著士卒同吃同住的將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將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將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別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眾人便也不再將他当作什么“李镇將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著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著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將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著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將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將手握紧,又缓缓鬆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 更何况,每当中午那顿加餐端上来时,眾人心头那点怨气便也跟著肉香一併散了。 ----------------- 二月中,岐山的雪还未化尽,凤翔城中的气氛却已与隆冬时节大不相同。 那几位节度使在拜师宴后便在营中少有动弹。 可这一日,节帅府门前的拴马桩早早就被占满了,各色战马喷著响鼻,蹄子不耐地刨著青石地面。 亲兵、隨从、押衙们在府门外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著干饼,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日子凤翔城里匯聚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輜重往来不绝,便是不懂军务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大战將临的气息。 李岑寂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领深青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悬著一柄横刀。 旁的人不许带兵刃进府,可他如今依旧负责著节帅府的戍卫之责,自是可以配著刀直接入府。 这两个月来日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他整个人又黑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的线条愈发分明。 那一双眼睛也比从前更亮,沉静中透著一股子锋锐。 徐泰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府中僕役,凑到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都校,今日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岑寂微微頷首,却不答话,只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府中走去。 节帅府的正堂他来过许多回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堂上原有的椅案早被撤去大半,换成了两排长席。 上首一溜坐著京西诸道的节度使、经略使,都是此前见过的老熟人了。 下首则是诸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之流,个个神情肃穆。 凤翔陇右本镇的將吏反倒被挤到了后头。 李昌言、赵不盈、王籙几位兵马使坐在靠前的位置,再往后是孙储、王俶等文官,以及十数位都指挥使、指挥使。 李岑寂的座次在都指挥使之中是第一位,下首紧挨著一位陇右镇的步军都指挥使,姓马,名怀素,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將。 老都校一把花白鬍子编成了几条小辫,据说是年轻时在河西与吐蕃人交战学的。 堂中虽是济济一堂,却无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望著上首。 郑畋今日穿著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头戴进贤冠。 他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幅舆图,用镇纸压著四角。 比起拜师宴时,他的面色又红润了些许,颧骨也不似那时凸出,只是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几缕。 他左手边立著一个小校,手中捧著一摞文书。 右手边则是一盏茶,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已没了热气,显是搁了许久不曾动过。 郑畋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 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诸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再往后是凤翔陇右本镇的將吏。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了末席之一。 那里坐著李岑寂。 年轻人黑壮了几分,原先那种宗室子弟的白皙文弱已褪得乾乾净净。 可那副骨相摆在那里,眉骨高耸,鼻樑挺直,便是晒黑了、练粗了,也掩不住底下那份与生俱来的俊朗。 倒像是一柄原本镶金嵌玉的宝剑,如今被磨去了浮华,反而透出了精铁本来的锋芒。 他端坐於末席,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眾或老成持重、或满脸横肉的將吏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抬起右手,朝李岑寂招了招。 “静之,你站到这来。” 这一声唤得不大不小,却叫堂上眾人齐齐一怔。 李岑寂也是微微一愣。 他今日的座次排在都指挥使之中,按规矩,这等场合他只有听命的份,哪有上前去的道理? 可郑畋既开了口,他岂敢怠慢,又岂会怠慢? 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穿过两排长席之间的过道,朝上首走去。 眾人的目光便如被线牵著一般,齐刷刷地跟著他的背影移动。 第二十一章 降而復叛王重荣 程宗楚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他还记得两个月前拜师宴上,这李岑寂还面白短髯,瞧著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 如今竟黑成这副模样,倒真像是下了苦功的。 他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唐弘夫各自面上神色不一而足。 可几人心中所想大抵相同: 这般场合,特意將一个新收不过两月的弟子叫到身边,郑畋对这个年轻人的栽培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想必是郑畋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而亲子郑凝绩又陪著天子入蜀,手下无可用之人,急著给自己培养接班人了。 只是这李岑寂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得往后看。 凤翔本镇的將吏席中,眾人也是惊诧於郑公如此不加掩饰的看重李岑寂。 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李岑寂自然看不到。 他正从两排长席之间走过,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郑畋身侧,在对方右手边站定,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心中却是翻涌不息。 他自然明白恩师这番举动的用意。 这份恩情,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微微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的动容压了下去,重又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望向堂上。 恩师要他学,他便好好学。 那个原本捧著文书立在郑畋左手边的小校,见此情形,便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將位置让了出来。 郑畋侧过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慈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便又將视线转回了堂上眾人。 堂上的沉寂又持续了片刻。 郑畋终於开口了。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堂的呼吸声,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眾人齐齐竖起耳朵。 郑畋却不急著说下去,而是侧身从李岑寂手中取过一封书信——那书信原是那小校捧著的,方才李岑寂站定时,便顺手接了过来。 郑畋將信扬了扬,道:“河中王重荣,遣使送了这封信来。”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重荣此人原是河中节度使李都麾下的河中马步都虞候,掌军纪、监察,在河中军中素有威望。 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杀奔潼关。 彼时李都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与李都有矛盾的王重荣便趁机发动兵变,將李都驱逐出河中,自己坐上了河中留后的位置。 所谓“留后”,便是代理节度使的意思。 按著大唐的规矩,节度使出缺时,由朝廷另行委派。 可自打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这规矩便形同虚设了。 谁手里有兵,谁便能自领留后,朝廷事后不过补一道承认的詔书罢了。 王重荣夺了河中之后,深知自己兵力单薄,挡不住黄巢叛军。 恰好彼时黄巢正急於攻破潼关、占据关中,无暇分兵去收拾河中。 王重荣便遣使向黄巢示好,说自己愿意归附大齐,只是请大齐天子暂缓派兵进驻河中。 黄巢当时正全力攻打潼关,也乐得少一个敌人,便应允了。 双方虽无明约,却也算有了默契: 河中名义上归顺大齐,实则仍是王重荣的地盘。 黄巢不去动他,他也不给黄巢添乱。 这一晃,便是两月有余,直至如今…… 堂上,眾人议论纷纷。 河中节度使,扼著蒲坂要衝,控著黄河渡口。 黄巢攻潼关时,王重荣是头一批上表归顺的藩镇之一。 这才过了多久? 两个月不到罢了! 如今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以至於王、黄二人默契形成的局面竟直接破裂。 程宗楚头一个按捺不住,洪声道: “郑相公,王重荣那廝又做了什么?” 郑畋將信递给身旁的小校,示意他传与眾人传看,口中缓缓道: “王重荣杀了黄巢的招降使者,举河中一镇之地,重归朝廷。” 这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堂上登时炸开了。 “什么?!” “王重荣降而復叛?” “这廝反覆无常,谁信得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畋抬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 待喧譁声稍歇,他才继续说道: “此事说来倒也简单。黄巢向河中屡屡催加赋税,征粮、征钱、征民壮、徵兵丁。据王重荣所言,短短两个月,黄巢向河內派出使者上百,实在欺人太甚。更兼之那黄巢使者到了河中之后,骄横跋扈,视王重荣如麾下部將,动輒呼来喝去。王重荣是什么人?他乃是河中一镇节度,手握两三万精兵,岂能受这等腌臢气?手下將吏亦怒那些使者飞扬跋扈,趁机向他进言,他便直接斩了一波使者,遣使四处联络,说要重归朝廷,共討黄巢。现如今,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兵马想必已在路上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眾人: “这封信,便是他写给老夫的。信中言辞恳切,说河中一镇愿为朝廷前驱,只求诸道发兵策应,共击黄巢。” 堂下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程宗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郑相公,这是好事啊!河中乃关中咽喉,王重荣若真能重归朝廷,等於是在黄巢背后钉了一颗钉子!咱们从西面进兵,他从东面策应,两面夹击,何愁不能收復长安?” 他话音未落,旁侧便传来一声冷笑。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 这位鬚髮花白的老將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 “程帅这话说得轻巧。王重荣是什么人,程帅难道不知?去岁黄巢西抵潼关,朝廷调他入援,他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破了潼关,他却是头一批上表称臣的。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又说要重归朝廷?这等反覆无常之人,今日能叛黄巢,明日便能叛朝廷。程帅要替他做前驱,老夫却是要再瞧瞧的。指不定我等这里才刚举兵杀奔长安,他那边便再度归顺黄巢,届时双方人马合兵一处,齐齐来攻我等。”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程宗楚面色一僵,正要反驳,秦州经略使仇公遇已抢先开了口。 “唐节帅说得是。” 仇公遇冷声道: “王重荣那廝,某打过交道。当年他在做兵马使时,便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他今日杀黄巢使者,未必是真心归顺朝廷,只怕是嫌黄巢相逼太甚罢了。” 程宗楚面色涨红,拍案道: “仇帅这话好没道理!王重荣便是再反覆,他此刻杀了黄巢使者是实打实的!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也是实打实的!他写信来求援,难道朝廷眼睁睁看著黄巢將他灭了不成?他河中若是丟了,黄巢在东面便没了后顾之忧,届时倾巢而出西攻关中,咱们拿什么抵挡?”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却叫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帅所言,確是实情。河中若失,黄巢便无东顾之忧。从这个道理上讲,王重荣不能倒。” 眾人纷纷点头。李孝昌话锋一转: “只是唐节帅与仇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王重荣此人,不可全信。他求援,咱们不能不应,却也不能倾力去应。依某之见,可遣一支偏师东进,做出策应的架势,却不必真与黄巢主力交锋。只要让王重荣觉得朝廷没有弃他,他便会死守河中。黄巢两面受敌,迟早要露出破绽。” 这番话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却也拿不出一个真正的主意来。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和稀泥的本事实是一流。 程宗楚听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唐弘夫与仇公遇对视一眼,也都默然。 拓跋思恭这唯一一个番將老神在在的坐壁上观,半句话也无。 见上首处几位节度使爭论不休,拿不出一个结论,下方一眾將校自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出言插话。 郑畋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到他有动静,堂上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眾节度使表態归表態,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这位坐在上首的老相公。 郑畋放下茶盏,环视一周,故作诧异地问道: “诸君畅所欲言便是,看老夫作甚?可还有哪位腹中有言?不必拘泥於官职位阶,只管直说便是,集思广益、三人成眾嘛!” 饶是如此,台下依旧无人出声,毕竟能考虑到的方案皆已被几位节帅说过了,旁人也无甚更好的主意。 郑畋见状,於是偏过头来,看向身侧拄刀而立的青年,问道: “静之,你做何看法?” 李岑寂这会儿突兀被点名,也有些措手不及,仿佛直接回到了昔年尚在学校时的日子——上课点名抽查回答问题。 不过他到底不是曾经的学生了,这对知晓龙尾陂之战的他来说,相当於明牌考试。 李岑寂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答道: “回稟节帅,末將更倾向於程帅的看法。” 程宗楚那番话,在座诸將大多觉得过於冒进,便是他自己涇原镇的將校,私下里也未必全然赞同。 如今见这个被郑畋唤到身边的年轻都校竟开口附和,不由都拿眼去瞧他。 程宗楚更是哈哈一笑,抚掌道: “好!李都校,老夫便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唐弘夫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郑畋。 郑畋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著茶盏,淡淡道: “哦?你且说说,为何更倾向於程帅的看法?”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节帅,末將位卑言轻,本不该僭越多言。只是郑公有命,末將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眾人,缓缓开口道: “方才唐节帅与仇帅所言,末將深以为然。王重荣此人,確是反覆无常之辈,不可全信。这一点,末將与二位节帅看法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唐弘夫与仇公遇面上的神色稍霽。 程宗楚却是一怔,方才这小子还说倾向自己的看法,怎地转头便去捧唐弘夫的臭脚? “只是,末將以为王重荣此人反覆与否,眼下並非最要紧之事。最要紧的,是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一路人马,是黄巢从关中分出来的兵力。不管王重荣是真心归顺也好,假意逢迎也罢,他替朝廷牵制住了黄巢的一部分兵力,这是实实在在的。倘若朝廷此时按兵不动,任由黄巢先灭了王重荣,那等黄巢腾出手来全力西向之时,凤翔所承受的压力,便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目光从上首几位节度使面上扫过,最后又落在郑畋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但程帅所言『发兵策应』,末將以为,也不必急於一时。王重荣此人既然反覆无常,朝廷何必为他火中取栗?他要朝廷发兵,朝廷可以应,却不一定要真的去打。末將倒有一策,或许比直接东进策应更为稳妥。” 郑畋目光微闪,面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抚须道: “你且说来听听。” 李岑寂抱拳道: “节帅可还记得,天子詔书中,曾授节帅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 郑畋点了点头。 那道詔书与李岑寂的升职詔书同时下来,乃是正月里天子在兴元府所颁。 授郑畋为光禄大夫、行尚书右僕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尚书,依旧充凤翔陇右节度使,並加“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主持收復长安事宜。 只是这“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头虽响亮,郑畋却一直不曾真正竖起大旗。 一来,他大病初癒,元气未復,精力和身体都难以支撑高强度的行军打仗。 二来,关中溃兵尚未收拢、整训完毕。 三来,这年头藩镇骄横惯了,谁肯真箇听人调遣?郑畋是何等聪明之人,深知自己虽有都统之名,却无都统之实。强要號令诸道,反倒惹人耻笑。因此这道詔书到了凤翔之后,他只是私下联络了几位节帅,以“共商討贼大计”的名义聚拢人心,从未真正竖起过都统的大旗。 第二十二章 引蛇,添油 李岑寂並不打算当著眾节帅的面,深究其中缘由,便继续道: “末將以为,如今正是將这面大旗竖起来的时机。” 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岑寂不管这些杂音,只继续道: “节帅可凭天子所授『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义,昭告天下,號召四方藩镇出兵勤王,会师关中,共討黄巢。此事节帅本就在做,只是如今声势不妨做得更大些。同时,节帅可命诸镇兵马,大张旗鼓地朝东面调动,摆出要进军长安、收復京师的架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黄巢占了长安之后,之所以迟迟没有西进,是因为他在稳固长安及周边地盘。节帅此前只是私下联络诸道、收拢溃兵,並未公开摆出进攻的姿態,黄巢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先消化了关中腹地,再腾出手来收拾节帅……双方无非是在比谁能更快的安定好后方。可一旦节帅竖起大旗,摆出架势,他还能当作不知道吗?他不能。他若任由节帅从容集结兵马、步步逼近长安,他麾下那些刚归附的降兵降將便会人心浮动,那些被他强征来的丁壮便会心生异志。所以他一定会出兵,一定会主动来攻。” 堂上眾人听到此处,神色各异。 程宗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好一个引蛇出洞!”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震得旁边仇公遇手中的茶盏都晃了一晃。 李岑寂点了点头,继续道: “正是引蛇出洞。黄巢若主动来攻,他的兵马便要离开长安,离开他经营了两个月的地盘,长途跋涉,西向凤翔。而咱们则可以在凤翔与长安之间,择一处险要之地,以逸待劳,先打一场占据地利的伏击战。只要能击溃黄巢派来的这一路人马,便可大挫贼军锐气,提振朝廷威望。” 他说到此处,稍稍放缓了语速,將心中的盘算一一托出: “到了那时,局势便有三种可能。 其一,王重荣被朱温、尚让击败,河中再度落入黄巢之手。但咱们已经击溃了西面来犯之敌,可以从容退回凤翔,据城固守,黄巢便是想乘势西进,咱们亦可依仗坚城之利尝试固守凤翔。 其二,王重荣与朱温僵持不下。那咱们便可以缓缓东进,一步一步逼近长安。黄巢的底牌终究是有限的,他既要留兵镇守长安,又要分兵剿王重荣,还要防备北面的李克用,他手头的机动兵力,拢共不过七八万。咱们若能一战击溃他派来攻凤翔的先头兵马,且节节逼近,他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还会再派第二拨来。届时咱们或正面迎战、或继续设伏击之,再打他一拨。如此反覆,便如灯火熬油,一拨一拨地將他的底牌烧乾净。” 李岑寂抬起手来,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添一回油,咱们烧一回。烧到他手头无兵可派,烧到他不得不將镇守长安的兵也调出来。到那时——” 他將那只虚握的手,越过郑畋的肩,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说罢,李岑寂继续阐述著第三种可能: “其三,王重荣击败了朱温。那河中便真正成了朝廷在东面的一把尖刀,届时节帅便可与王重荣、以及太原李克用等诸道兵马遥相呼应,四面合围,一举收復长安。”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將几种可能的局势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將吏们听罢,一个个面露思索之色,有几人甚至不知不觉地点起头来。 程宗楚更是连连抚掌,大声道: “妙啊!这主意妙!將黄巢那廝从长安城里引出来打,总比咱们硬攻长安强得多!郑相公,你这弟子当真了得!” 郑畋却是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未急著表態。 他看著李岑寂,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个年轻人方才所说的,与他心中筹谋了许久的方略,竟是一模一样。 郑畋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神色不变,又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伏击之地,该选在何处?” 李岑寂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知道郑畋这是在考校他,或者说,是在给他一个继续表现的机会。 他自然知道应当选在龙尾陂。 龙尾陂,位於凤翔境內,处於凤翔府城以东、岐山之南,地势起伏,沟壑纵横,两侧皆是高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官道蜿蜒而过,乃是长安通往凤翔的必经之路。 前世他刷到过营销號的视频,说龙尾陂之战,唐军便是凭藉这一处地形之利,以逸待劳,大破黄巢麾下大將尚让率领的数万前锋。 那一战,尚让几乎全军覆没,只带著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正是这一战,打出了唐军最后的威风,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们看到了朝廷的决心与实力,纷纷起兵响应。 可问题是,他不能说。 他自来到凤翔以来,天天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 最远也不过是在城內校场上操练兵马,连凤翔城东面的城门都很少靠近。 一个从未出过城的人,如何能知道龙尾陂的地形地势? 又如何能知道那里最適合伏击? 他若是一张口便说出“龙尾陂”三个字,郑畋必然会起疑。 郑畋何等人物? 三朝老臣,两任宰辅,阅人无数。 他若起了疑心,自己再如何掩饰也会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之色,抱拳道: “回节帅,末將惭愧。末將自来凤翔,便一直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凤翔以东是何地形,何处有险可守、何处適合伏击,末將一概不知。不敢在诸位节帅面前信口开河。”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既不逞能,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足。 郑畋听了,眼中的讚许之色反倒更浓了。 为將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若是李岑寂当真张口便说出一个地名来,他反倒要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在信口雌黄。 毕竟李岑寂从未出过城,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郑畋轻轻頷首,道: “你能这般说,足见你是真的用心思量过,而非信口胡言。” 说罢,他却是摆了摆手,缓缓道: “至於设伏之地究竟放在何处,老夫心中已有计较,诸位不如听听。” 郑畋伸手指向舆图上岐山以南的一处地方,隨口说道: “此处,名唤石鼻寨。地势险峻,两侧皆是高崖,中间一条窄道,乃是长安往凤翔的必经之路。若在此处设伏,居高临下,贼军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这番话说得自信,倒像是早已思量过无数遍一般。 在座的將吏们有知道此地的,纷纷点头附和。 有不知道的,也不敢多问,只是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凤翔右厢兵马使王籙看了看舆图上郑畋所指之处,又想了想石鼻寨的地势,点头道: “石鼻寨確实险要。末將走过几回,那地方窄得很,骑兵展不开,步兵挤成一团,若真能伏击得手,贼军便有数万之眾,也只有挨打的份。” 郑畋頷首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 李岑寂立在郑畋身侧,听了这话,却是心中猛地一沉。 石鼻寨? 那地方,他虽没有去过,但眾人观点一致,此地必然是易守难攻。 只是……那终究不是龙尾陂。 前世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龙尾陂之战,唐军大破尚让前锋,斩首两万余级,伏尸遍野,尚让只带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那一战,是京西诸道勤王之师的第一场大胜,也是黄巢入长安以来吃到的头一场大败。 如今郑畋竟然换了地方? 李岑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莫非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终究还是扇动了歷史的走向? 那一夜在监军府,他凭著前世的记忆,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又暴起发难、斩杀贼使、擒拿叛阉。 这些事,在前世的史书上,都是郑畋甦醒之后,眾將自发所为,与他李岑寂没有半分关係。 可如今,做下这些事的却是他。 莫非正因为此,郑畋的想法也跟著变了? 若是龙尾陂之战打不成了,或是换了个地方打不出那般大胜,那歷史的走向,岂不是要从这里开始彻底拐弯?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的惊愕与不安尽数压了下去。 郑畋却已站起身来,向堂上眾人拱了拱手,道: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诸位节帅且留一步,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与列位商议。其余诸位將吏,各自回营,整军备战,听候號令。”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告辞。 李昌言、赵不盈、孙储、王俶等人依次退出正堂。 那些各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之流,也鱼贯而出。 李岑寂正欲隨眾人一同退下,郑畋却忽然开口唤住了他。 “静之,你也留下。” 李岑寂脚步一顿,回身抱拳道: “是。” 不多时,堂上便只剩了郑畋、李岑寂,以及那五位节度使。 郑畋这才敛去面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堂上安静了片刻。 程宗楚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道: “郑相公,留我等何事?”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淡淡道: “程帅莫急。老夫方才说的那个石鼻寨,只是个幌子。”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尽皆愕然。 李岑寂更是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起头来,望向郑畋。 郑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说道: “列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將,老夫也不瞒你们。设伏之地,老夫真正属意的,並非石鼻寨,而是龙尾陂。” “龙尾陂?” 眾节帅皆不知此地,他们並非凤翔本地节帅,自然不可能將此地山川沟壑皆熟稔於心。 “正是。” 郑畋点了点头, “龙尾陂两侧土坡,中间官道,沟坎纵横,草木丛生。骑兵从两侧杀出,居高临下,贼军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天赐的伏击之所。” 仇公遇听郑畋这般说,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道: “既然郑相公看中了龙尾陂,方才为何——” “因为方才这堂上,人太多了。” 郑畋语气平淡,却叫在场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他缓缓道: “今日在座的,有凤翔陇右的將吏,有各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有老夫自己的幕僚佐吏。这些人,多是忠勇可靠之辈,可也难保其中没有一两个见黄巢势大,便与黄巢暗通款曲的。若是老夫当眾將真正的设伏之地说出去,传到黄巢耳中,那伏击便不成伏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彭敬柔那事,前车之鑑犹在眼前,老夫不敢不防。” 眾人听罢,恍然大悟。 李岑寂站在那里,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来。 他方才说得兴起,只想著如何说服眾人、如何將心中的谋划讲清楚,却忘了这堂上的將吏虽多,却並非人人都是一条心。 那一夜在监军府,彭敬柔宴请黄巢使者,满堂將吏几乎尽数默许投降,若非他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又暴起发难,凤翔城早已换了旗號。 这才过了两个月,谁能保证那些人之中,便没有一两个还有异心的? 若是真有人將消息泄露出去,黄巢预先得知了唐军的意图,那这场伏击仗非但打不成,反倒要中了黄巢的反伏击。 郑畋看著他,开口道: “静之,方才你在堂上侃侃而谈,將引蛇出洞、择险伏击之策剖析得头头是道。老夫听了,心中甚是欣慰。” 李岑寂却是愧不敢当,只道: “弟子方才得意忘形,险些坏了大事。请恩师责罚。”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却是笑道: “这事怎能怪你?今日是老夫让你说的,而这堂上的將吏,亦是老夫请来的,不是你请来的。老夫既然如此,便该料到有泄密的风险。真要追究,也该追究老夫自己才是,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將局势剖析得分毫不差。若非如此,程帅他们也不会那般心服。从这一点上说,你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只是日后,你要记住一点:军国大事,机密为先。该说的,当著谁的面说,说到什么程度,都该有考量。而不该说的,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李岑寂听罢,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惭愧的是,自己自詡两世为人,读了些史书、刷了些短视频,便觉得自己洞悉歷史、胸有成竹,却在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小节之上出了紕漏。 感激的是,恩师非但没有追究他的过失,反倒將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借著这桩事,给他上了一课。 当下,李岑寂再次躬身为礼,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第二十三章 准备,马槊 却说李岑寂出了节帅府,翻身上马,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一路策马回了营中。 他入营门时,天色已然擦黑。 校场上白日操练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定,营房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飘著一股晚饭的炊烟味。 几个下了值的士卒正蹲在营房门口捧著粗陶碗扒饭,见了李岑寂,连忙起身行礼。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自己却脚步不停,径直朝中军帐走去,同时吩咐徐泰道: “去把陈、周两位指挥使,还有吴、赵、张三位都头,都叫到中军帐来。” 徐泰应声,嘴里却嘰里咕嚕,只低声囔道: “都校直呼其名便是,还说甚么官职?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陈、周指挥使是何人。” 嘟囔罢了,不待李岑寂笑骂,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李岑寂笑著摇摇头,掀帘进帐,將腰间横刀解下搁在案上,又摘下幞头,以手抹了把脸。 方才在节帅府中那一番应对,面上虽是从容,心神却耗费了不少。 恩师当眾唤他上前,又当著几位节度使的面考校於他,那份栽培之意,他心知肚明。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有半分差错。 好在那一番话,恩师是认可的。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眾人鱼贯而入,与李岑寂一番见礼,而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待坐定,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帅案后的李岑寂。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李岑寂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將发兵之事一一说了,只是隱去了要在龙尾陂打伏击一事。 此事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隨即,除了已在节帅府听过一遭的徐泰外,其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赵顺则是直接拍了案子,叫道: “可算要打了!弟兄们这俩月练得手都痒了,再不打仗,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吴康坐在赵顺下首,伸出手按住了赵顺的肩膀,低声道: “赵哥,且听都校把话说完。” 李岑寂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此番出兵,不同以往。咱们这支马军,虽说操练了两个月,步卒有了一千,马军也扩到了一千,还有替郑公操练的五百『疾雷將』。可说到底,成军不过两月,上上下下都是新搭的架子。此前你们几个,最多也不过是旅帅,如今各领数百人、千人,这摊子一铺开,行军、宿营、粮草、军纪,哪一样都不能出紕漏。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番出征是硬仗。郑公的意思,是要胜一场漂亮的,打给天下人看。这一仗若是咱们出了彩,咱们这支新军便算是在诸道兵马面前立住了。若是打不好,莫说旁人瞧不起,便是郑公面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面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道: “也不整劳什子誓师,咱们拢共两千人,整那些虚的没的倒像是打肿脸充胖子。只一句话:这几日,各都各旅,將一应行装、甲械、粮草、伤药都备齐整了,隨时准备出征。” 眾人霍然起身,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得令!”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具体分派,陈安。” 陈安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左厢步军一千人並五百『疾雷將』,隨郑公同行。行军之际,切记约束部伍,不许掉队、不许喧譁。每至宿营之地,先立寨柵,再布哨岗。切记,首要之事便是护得郑公安危,不可有丝毫差错!” “末將领命,若郑公有半点闪失,末將提头来见!” “周平。” 周平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右厢马军一千人,隨本將同行,护卫在中军两翼。” 理论上来说,这支新军不属於任何兵马使麾下,因为当初成军之时郑畋便没有明確归属。 因此新军便直属於李岑寂统辖,哪怕李岑寂要將马军撒出去当探马使,也没人能说甚么。 只是李岑寂更倾向去將马军收拢在中军,等待时机,充当机动力量。 “末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几位都头: “徐泰、吴康,你二人各领马军一都,隨周指挥使行事。赵顺、张延嗣,你二人各领步军一都,其余步卒交陈指挥使统带。这些日子你们也练了不少,如今便要真刀真枪上阵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丟了咱们的脸面。谁若是临阵退缩、不听號令,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眾人再度齐声应诺。 待眾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夜色已深,营房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值夜的哨兵提著灯笼在寨柵边来回巡视。 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得那些营帐的轮廓忽隱忽现。 ----------------- 次日清晨,消息果然放了出去。 先是节帅府明发了一道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文中歷数黄巢“窃据京师、僭號称尊、纵兵劫掠、残害黎庶”诸般罪状,又援引天子詔书,申明郑畋“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职,號召天下藩镇发兵勤王,共討叛贼。 檄文末尾更是直言: “有能斩黄巢首级以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有能斩贼將首级者,各依等次封赏。” 这一道檄文,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凤翔城登时便炸开了。 衙署中的书吏们抄了一份又一份,遣快马分送各镇各州。 府衙前的告示栏上,墨跡未乾的檄文被贴在最显眼处,引了无数百姓围看。 有几个识得字的,便大声念给旁人听,念到“誓將逆贼逐出潼关、还於旧都”时,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紧隨檄文之后的,便是一道道军令。 城中各处仓廒的大门被打开了,一辆辆牛车、骡车络绎不绝地往来於子城与罗城之间。 车上是成捆的箭矢、成箱的弩机、成袋的粟米、成坛的醃肉。 粮草堆在城门內,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押运的军士们光著膀子,將一袋袋粮食往车上摞,虽是春寒料峭,却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李岑寂营中也是一般景象。 他一早便去寻了王俶,將军中所需粮草、肉脯、伤药的单子递了上去。 王俶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岑寂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提笔批了,又从案头取了一面令牌交与他: “去城西仓廒领便是。老夫已关照过了,你这边的粮草,照行军標准加倍拨付。” 李岑寂接过令牌,深深一揖。 王俶却摆了摆手,只是道: “莫要负了郑公便是。” 有了令牌,一切便顺畅了许多。 陈安带著几个都头,亲自押著十几辆牛车去了城西仓廒。 回来时,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粟米两千石、干肉脯八百斤、咸鱼三百斤、盐渍菜若干坛,另有箭矢一万支、备用弓弦二百根、扎营用的粗布帐布数十匹。 陈安將这些物资一一登记入册,又分门別类地拨付各都各旅。 周平也没閒著。 他將马军的一千匹战马逐一检看,凡是马蹄铁鬆了的,便唤来隨军铁匠重新钉过。 凡是鞍具有破损的,便从府库中领了新鞍换上。 又將各都的兵刃甲冑细细查验了一回,断弦的弓、卷刃的刀、锈蚀的矛尖,一概换新。 如是者三日。 营中士卒皆知大战將临,操练之余,也都各自收拾著隨身行装。 有那家住凤翔城中的,趁著傍晚下值,匆匆回家与爹娘妻儿道了別。 有那家住关中的,便只是默默磨著刀,眼中闪著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期待的光。 到了第三日傍晚,营门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不多时,便见一个亲兵小跑著过来,至李岑寂跟前,气喘吁吁地稟道: “都校,节帅遣人送东西来了!” 李岑寂一怔,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朝营门走去。 到了营门口,便见一辆牛车停在那里,车上用麻布盖著,不知装的是什么物事。 车旁立著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穿著一领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繫著一条褪了色的丝絛。 面容清瘦,花白鬍鬚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虽带著几分疲色,却仍透出一股子精明来。 李岑寂认得此人,正是节帅府中的老幕僚,当初李岑寂拜师宴上的赞礼,姓卢,李岑寂唤他卢叔。 “卢叔,您怎么来了?” 李岑寂忙趋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卢叔侧身避过,不受他的礼,笑道: “李都校,老夫不过是奉了郑公之命,送两样东西来罢了。” 说著,他转身走到车旁,伸手將覆在上面的麻布一掀。 一口大箱摞在牛车上,一旁还摆著一柄似矛似棒的长兵。 卢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李岑寂: “郑公说,这封信,都校看过便知。箱中之物,都校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张扬。” 李岑寂接过信,拆开来,郑畋那熟悉的手跡便映入眼帘。 信很短,却字字如金石掷地。 郑畋关照他近日练兵辛苦,如今又要领兵出征,命他好生率眾报国,又道: “箱中,存著一领细鳞內甲,乃老夫少时所藏。另有一柄马槊,宝剑赠壮士,此槊今赠予你,望你临阵奋勇,不负所学。” 李岑寂將信折好,郑重收入怀中,又朝卢叔深深一揖,这才命人將那口箱子並长兵从牛车上卸下,抬进中军帐。 卢叔见他並不张扬,便也点了点头,拱手告辞,自赶著牛车回府去了。 李岑寂坐於帐中,掀开箱盖, 里边是一领细鳞內甲。 那甲片细小而密,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以熟牛皮带子连缀,內衬著一层厚实的红锦。 甲身各处关节,皆以铜铆钉加固,胸前两面护心镜,光可鑑人。 李岑寂將甲取出,在烛光下展开,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甲片,心中暗暗点头。 这等细鳞內甲,比寻常札甲轻便许多,穿在袍內不显山不露水,却能防得暗箭流矢,乃是將官梦寐以求之物。 他將內甲搁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兵架那件长兵之上。 那是一柄马槊。 槊锋长约二尺有余,冷锻精铁所制,锋刃处泛著幽幽的青光,槊脊厚实,血槽开得极深,烛光映上去,那锋刃便如含著一汪寒泉,冷森森地迫人眉眼。 槊锋根部连著一段红缨,虽因久置而略显暗淡,却仍能看出当年簇新时的鲜烈。 槊柄长约一丈,通体以柘木製成,外缠细麻绳,又以桐油反覆浸透,握在掌中,触感温润而劲韧,隱隱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力道。 李岑寂握住槊柄,將马槊从架上取下,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 这柄槊的做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槊锋与槊柄的接口处,以铜箍加固,上面鏨刻著细密的云纹。 槊尾的鐏也是精铁打造,钝圆厚重,可作刺击之后的补击之用。 整柄槊握在手中,长短合度,轻重趁手。 他虽出身宗室,却是旁支庶出。 这一脉传到他父亲李易淮那一代,已经没落到了头,除了一个空头宗籍,什么也没剩下。 父亲做到果毅都尉便已是顶了天的前程,能把这军职传给他已是天大的侥倖,至於什么祖传的马槊、家藏的宝甲,那是想都不必想的。 一柄正经的马槊,从选料到製成,少说要花去一个熟练工匠三四年的工夫。 光是那槊柄,便须將柘木剖成细条,用桐油浸泡数年之久,再以鱼鰾胶层层粘合,裹以细麻,再浸桐油,如是反覆,直到那柄杆既有韧性又有刚性,弯而不折,挺而不僵,方才算成。 这般费工费料之物,一柄便要数十万钱。 他在凤翔陇右数月,也没见著谁用马槊。 不成想,今日自家竟用上了。 他將槊柄轻轻一抖,那丈余长的槊杆便微微颤动,力道从柄尾传到槊锋,没有丝毫滯涩,既柔且劲,確是足年份的好底子。 李岑寂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却还觉不尽意,又赞了一声。 他平日里何等沉得住气,此刻却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少年,翻来覆去地將那槊看了又看。 第二十四章 发兵,长安 且说李岑寂这边爱不释手地摸著马槊,不知何时,徐泰的脑袋从帐帘缝里探了进来。 这莽夫路过中军帐时听见里面传来两声叫好,便好奇地掀帘来看。 一眼瞧见李岑寂手中那柄马槊,登时瞪大了眼,一溜烟钻进帐来,蹲在槊旁歪著脑袋瞅了半晌,又伸手在那槊锋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咂舌道: “都校,这玩意儿可不多见。末將听说,北衙禁军里那些个將官,能有一柄正经马槊的也不多,多是拿长矛凑数。您这一柄,怕是要值不少钱罢?” 李岑寂抚著槊柄,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 “你懂什么。这是郑公所赐,值多少钱倒在其次。你瞧瞧这槊刃的钢火,瞧瞧这柄杆的韧劲,寻常军械铺子里打的那等长矛长枪,给这柄槊提鞋也不配。” 说著,他站起身来,双手握住槊柄,在帐中虚虚刺了两下。 劲风破空,发出呜呜低鸣,帐中烛火被那劲风一带,齐齐晃了两晃。 徐泰缩了缩脖子,嘴里嘖嘖连声: “都校,您悠著点儿,这丈许长的槊,莫把帐子戳出个窟窿来。” 李岑寂这才收了势,將马槊横在眼前又看了看,眼底满是爱惜: “有了这柄槊,临阵时便多几分把握。郑公这恩赐,比什么金银都重。” 送走眼馋的徐泰,李岑寂將甲脱下,仔细折好,放回箱中。 他没有声张,只是將信重新取出,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 那几张薄薄的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 到了第四日,大军出城的动静便愈发大了。 诸位节帅也商议出了章程,决议以京城四面诸行营都统郑畋为帅,令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 於是涇原、朔方两镇的兵马率先拔营出城,在城东门外扎下了联营。 唐弘夫骑著一匹青驄马,一身明光鎧,在亲兵簇拥下当先出城,鬚髮在风中飘扬,倒真有几分老將的威风。 营帐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渭水支流边上,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接著是夏州的党项骑兵,约莫五千余骑,马蹄声如闷雷,从城中主干道上穿过,惊得沿街百姓纷纷躲避。 待鄜延与秦州的兵马也出城驻扎后,凤翔本镇的兵马也开始陆续出城。 李昌言领凤翔左厢、王籙领右厢,赵不盈督后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 李岑寂所部马军被安排在中军,因此並未与其他诸镇的兵马挤在一处,而是在城南偏东的一处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营盘虽不甚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 外围立了一圈粗木柵栏,四角各设了一座临时箭楼,营中帐篷排列整齐,营內空地上已挖好了灶坑,炊烟裊裊升起。 步卒在营门口持矛而立,目不斜视,甲冑鲜明。 便是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在陈安两个月的狠操之下,此刻也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 第五日清晨,天光未亮,凤翔城南门外的空地上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京西诸道兵马,並凤翔、陇右本镇之眾,合计四万余人,各依旗號列阵。 阵前空出了一条数十丈的通道,直通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 那一面“大唐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纛,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猩红的旗面,漆黑的大字,分外醒目。 郑畋立於城楼之上,身后立著五位节帅,更有两三百位膀大腰圆的兵卒,將城墙挤得满满当当。 他今日甲冑在身,外罩一领紫色披风,头戴兜鍪,腰悬天子所赐御剑。 饶是大病初癒,身形清瘦,此时一站,倒也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色渐明,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隨后被朝霞染作淡金。 晨光越过岐山的山脊,洒落在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上。 矛尖、刀锋、甲片,在晨光中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寒芒。 李岑寂勒马立於阵前,身后是周平与一千马军,再往后是陈安的一千五百步卒。 他身披明光鎧,內罩郑畋所赠的细鳞內甲。 胯下一匹黄驃马,是王俶从陇右马场特意挑出来的良驹,骨架粗壮,四蹄修长,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刨著蹄子,偶尔打个响鼻。 辰时正。 城楼上的鼓声响了。 那鼓声沉闷而悠远,如从天际滚过的闷雷。 全军肃然。 郑畋迈步上前,立於城楼垛口之前。 目光扫过城下四万將士,又从数面大旗上一一扫过。 晨风吹动他的紫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凤翔陇右、涇原、秦州、朔方、鄜延、夏州诸道將士听旨!” 他话音方落,身后两三百位精壮汉子便扯著嗓子齐声復诵,借著城楼之势,清清楚楚传到了三军阵前。 城下四万人齐齐挺直了身躯。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惟王者之师,有徵无战;圣人垂教,耀德不观兵。然逆贼黄巢,本以盐徒之贱,輒敢窃据京师,僭號称尊。陵辱我宗庙,残害我黎庶,滔天之罪,罄竹难书。今特授郑畋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並赐墨敕,许以便宜行事——凡从征將士,有功者,五品以下,听郑畋以墨敕除官讫奏。刺史以上,如有功勋,许以便宜赏赐,然后奏闻。布告天下,咸使知闻。(来源:ai) 旨意宣罢,郑畋又以白话解释了一遍。 归根结底也就是一句话: 五品以下官职,他郑畋可以先封后奏。 这意味著什么,在场每一个士卒都心知肚明。 刀头舔血之辈,谁不想博个出身? 谁不想凭著真刀真枪的本事,挣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这四个字,便是一把火。 自古以来,能让將士效死的,不是空泛泛的忠君报国,而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功名前程。 开赴长安以来,不少士卒还是头一回觉得,黄巢的人头,是真正可以拿来换官爵的。 军阵之中,不少原本只是木然站著的士卒,眼中忽然便有了光。 郑畋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又拔高了几分: “自古忠义之士,危不忘国,难不舍君。今日之势,已不在长安得失,而在人心向背。前日,黄巢遣人至岐下,持偽詔诱降,其辞卑秽,其心叵测。使者之首今已悬於城下。老夫倒要问黄巢,我凤翔关中数十万军民,岂是你一介贩盐贱夫可轻之?”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城下,忽然抬手指向那面绣著“大唐”二字的大纛。 晨风吹得旗面猎猎翻卷,那一面旗帜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城楼上熊熊跳动。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年轻了二十岁,字字如铁石掷地,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胸腔之中的那一股气也跟著上下翻涌: “今日发兵长安——討贼!” 那两个字落下时,四万人齐怒吼。 “杀!杀!杀!” 数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鼓声、號角声、喊杀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惊得城外林中的鸟雀扑簌簌飞起,黑压压地遮了半边天。 “三军听令——开拔!” 號令层层传递下去。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匯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將脚下的大地震得微微发颤。 烟尘从脚下扬起,被晨风卷著,向后方慢慢飘散。 大军出动,非同小可。 前军已向东行了十里,后军尚未完全开出营盘。 从城楼上往下看,便如一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朝东方涌去。 大军日行不过三十里。 按著郑畋事先的布置,此番出兵虽是號称要直取长安,实则是打一场伏击战。 因此行军不必求快,但求稳妥,必须给后续的粮草輜重留下充足的跟上时间。 好在郑畋从中风病癒之后便开始筹备,凤翔府库中的粮草、兵械早已备足,不但够四万大军一月之需,便是再撑一个月,也不在话下。 后续的补给车队从凤翔城出发,沿著官道一路东行,连绵数里,牛车、骡车、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这样的动静,便是瞎子也看得见了。 更何况,唐军根本就没打算遮掩。 那日在城头的誓师,本就是不加掩饰的动作,不光是做给凤翔、做给诸道兵马看的,更是做给黄巢看的。 那些陆续出城扎营的唐军、那日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的都统大纛、那一道明发天下的討贼檄文,桩桩件件,都只有一个目的: 告诉黄巢,唐军来了。 而黄巢的探马也確实没有閒著。 早在凤翔城外刚刚竖起都统大纛的那一日,便有探马將消息送了出去。 快马日夜兼程,从岐山小道穿出,绕过了唐军的城池,直奔长安。 当郑畋的檄文还在关中各处张贴时,一份抄本便已送到了长安城中。 ----------------- 长安。 自打去年十二月占了这座帝都,黄巢便在大明宫含元殿即皇帝位,国號大齐,改元金统。 他手下那些跟著他转战南北的將领,个个封了高官,什么太尉、司徒、司空、僕射、尚书,一应俱全。 至於那些投降的原唐朝官员,高品官员大多打杀了事,只將低品官员並文吏们留任原职,只不过头顶上多了一个大齐的官衔罢了。 初入长安那几日,黄巢倒也做了几桩收买人心的事。 他下令军中,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又命人將府库中的钱帛拿出一部分来,分发给城中穷苦百姓。 那些贫民得了钱財,自然是感恩戴德,口呼万岁。 一时间,长安城中竟有几分“新朝气象”的错觉。 可是好景不长。 黄巢麾下那些兵將,本就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官军。 他们大多是黄巢从曹州、濮州一带带出来的老兄弟,跟著他转战千里,吃过苦,也杀过人。 从前在各地流窜时,他们便以劫掠为生,如今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著那满街的店铺、堆积如山的財货、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起初几日,碍於黄巢的严令,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干些小勾当。 仗著自己是“大齐开国功臣”,强拿店铺里的东西不给钱,或是寻个由头敲诈富户几贯钱財。 那些商户百姓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可到了后来,这些兵將见黄巢的禁令不过是做做样子,並无真箇追究,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店铺,明火执仗地抢掠。抢完了店铺,便去抢民居。 白日里还算收敛些,一到夜间,长安城中便到处都是持刀执火的兵卒,挨家挨户地砸门。 “开门开门!大齐徵用军资!” “识相的把值钱物事都交出来,饶尔等性命!” “这小娘子生得倒俊,跟爷爷回营去罢!” 诸如此类的叫嚷声,夜夜不绝於耳。 那些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更是遭了殃。 被抢去营中凌辱的不计其数,有的不堪受辱,便悬樑自尽。 有的被糟蹋得不成人形,放回来后便疯了。 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可谁敢说半个不字? 便是去告官,那些大齐的官员,不是贼將出身,便是被迫投降的唐朝旧臣。 前者与那些抢掠的兵卒本就是一丘之貉,后者自身难保,哪里敢管? 於是告状的百姓往往状子还没递上去,便被乱棍打出,甚至被扣上一顶“誹谤新朝”的帽子,当场打死。 不过是旬月光景,这长安城之中便已是一片萧条场景。 …… 长安,太极宫偏殿。 那封檄文送到时,是三月初一,黄巢散了朝会,正与一眾亲信文武在用膳。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烟自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腾,却掩不住那一桌子炙羊肉与胡饼的浓郁香气。 他踞坐於紫檀大案之后,左手擎著一只鎏金银盏,盏中盛著西域葡萄酒,右手正撕著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吃相粗豪,浑不似帝王,倒仍是当年尚为贩盐时那般模样。 有內宦趋步入殿,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第二十五章 大齐,黄王 且说那內宦趋至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双手呈上那封由探马誊抄的檄文,躬身道: “陛下,探马加急来报,前日凤翔郑畋,明发檄文,传檄天下。” 黄巢將手中胡饼往案上一搁,接过檄文展开。 他在古今诸多起义军首领中,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毕竟也曾考过科举,无奈屡试不第。 一目十行地扫下去,黄巢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那半眯著的双目圆瞪,嘴角的鬍鬚根根翘起。 他將檄文往案上重重一掷,那酒盏被震得跳了跳,酒液泼洒出来,打湿了半边文书。 “好一个郑畋!” 黄巢霍然起身,一脚將身后座椅踢翻在地,那紫檀木椅轰然倒地,震得殿中文武齐齐一颤,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於这位如此盛怒。 “听闻这廝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如今倒敢给朕下战书了。关中唐军,不过手下败將!安敢如此!” 他嗓门本就粗豪,此刻盛怒之下,便如一声闷雷在殿中炸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齐四位宰相之一的侍中赵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桌案后站起,再躬身道: “陛下息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檄文能否让我等一观?” “且拿去,尔等自行传阅。” 黄巢拿起檄文,掸了掸其上的酒渍,將之递了出去。 赵璋接过,同样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待看罢,便接著往下传去。 一眾文武连嘴上的饼渣都来不及抹去,却不敢有半点耽搁,檄文传阅一圈后,又回到黄巢案前。 “也莫要婆婆妈妈了,且说说你们究竟是何看法?” 黄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群武將身上,他在这群昔日的老兄弟脸上瞧出了遮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而瞧见黄巢看来,这群武夫也不再忍耐,纷纷出言请战。 “陛下,还有甚么犹豫的?发兵吧!” “是极是极!黄王,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吧!” “唐军不过是土鸡瓦狗,陛下允某三万人,某替陛下拿下京西诸道。” “够了!” 黄巢有些不耐,叫停了诸將的请战,转而將目光投向文臣当中,视线落在尚未坐下的赵璋身上: “子琳(赵璋,字子琳。意为:璋、琳皆美玉),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畋此举倒不全然是坏事。” 赵璋略一思虑,抚须道。 黄巢笑骂道: “怎么,他悬赏朕的人头,倒不是坏事?” 赵璋不慌不忙道: “陛下请细想。去岁唐皇西逃,关中十万溃兵散落四野,人心惶惶,不知所归。那些节度使们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自保,有的暗通款曲,关中的局势实在算不得好,需要防备之处太多。可郑畋这一道檄文颁出去,倒替陛下省了一桩事。” 黄巢眉头微皱: “说下去。” 赵璋道: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躲在自己节镇里,各怀鬼胎。陛下要打,便得一个一个去打。如今郑畋倒好,把他们都拢到一处来了。四万兵马听起来是不少,可京西诸道之兵,彼此之间积不相能,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凭什么號令得动?只需我大齐天军一到,这帮乌合之眾岂非一网打尽?省得陛下四处奔波,岂不快哉?” 黄巢听罢,神色果然鬆动了一些,將那踢翻的座椅扶起来,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赵璋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说得確实有几分道理。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龟缩在各自节镇里,他要一个一个去打,费时费力,却未必能攻下城池。 如今郑畋將他们拢到一处,倒省了许多手脚。 四万兵马,听起来唬人,可京西诸道彼此之间素来不和,涇原看不上朔方,朔方瞧不起鄜延,党项骑兵虽驍勇,与汉將之间又隔著一层。 这帮子乌合之眾,真到了战场上,能齐心协力才叫见鬼。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那一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黄巢端起案上那半盏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他那件玄衣的领口,他也浑不在意,將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开口道: “子琳说得不差。只是朕心中还有两桩事,放心不下。” 赵璋躬身道: “陛下请讲。” 黄巢伸出一根手指,道: “其一,东面还有个王重荣。那廝杀了朕的使者,如今尚在蹦躂。朕虽已遣了鄴弟、朱温去剿他,可真要分出胜负,怕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若此时西面再开战,便是两线作战,两面受敌。”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长安城里,那些投降过来的唐官,朕瞧著,未必都是真心归顺。郑畋这道檄文一出,保不齐便有人蠢蠢欲动,暗中勾连。朕若將大军尽数调出长安去打郑畋,这背后的刀子,谁能替朕防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拍案攘臂、嚷著要发兵的武將们,此刻也不再多言。 两线作战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赵璋沉吟片刻,道: “陛下所虑极是。只是依臣之见,这两桩事,倒也不必过於忧虑。王重荣虽占了河中,可他手头兵马不过两万,黄、朱二位將军领兵五万去剿,已是绰绰有余。便是不能速胜,也足以將他困在河中,动弹不得。至於西面这一路,郑畋號称四万大军,实则精锐不过半数,陛下只消遣一得力上將,率精兵数万,以雷霆之势击破之,京西诸道自然土崩瓦解。届时朱、黄二位那边也该有了结果,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关中可定。至於长安城中这些降官......” 赵璋说到这里,笑道: “陛下亲自坐镇长安,威加海內,谁敢妄动?况且,陛下又不是將长安城中兵马尽数调空。留三五万兵马镇守京城,再令心腹之將总领城中防务,便是有人生了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黄巢听了,面上神色渐渐鬆动。 赵璋又道: “陛下,郑畋此人,臣是知道的。他是滎阳郑氏出身,进士及第,两任宰辅,官声不差。可他终究是个文人。文人带兵,十个有九个是纸上谈兵。那些个宰相,有几个真能上阵杀敌的?陛下以百战之师,临一介书生,此乃以石击卵,何忧之有?” 这番话说到黄巢心坎里去了。 他黄巢是什么人? 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人。 是带著几十万大军转战千里、连下数十州的人。 他麾下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郑畋一个舞文弄墨的老书生,也配与他为敌? 黄巢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碗碟齐齐跳起,大喝一声: “好!” 殿中文武被他这一声喝震得浑身一凛。 黄巢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目光如电,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將班列最前头的一人身上。 那人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麵皮黝黑,頷下一部浓须修剪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著久经沙场的厉气。 他便是大齐的太尉兼中书令、四位宰相之一的尚让。 尚让此人,是黄巢从曹州起事时便跟隨左右的老兄弟。 当年黄巢与王仙芝合兵一处时,尚让便是王仙芝麾下大將。 后来王仙芝战死,尚让带著残部投奔了黄巢,从此便成了黄巢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来,从曹州到广州,从广州到长安,尚让跟著黄巢转战千里,战功赫赫,在大齐朝中,论资歷、论战功,无人能出其右。 “尚让!” 黄巢沉声唤道。 尚让迈步出班,抱拳道: “臣在。” “朕给你五万精兵,你可能替朕拿下郑畋那老匹夫?” 尚让闻言,嘴角咧开,面上露出笑意。 那笑意里透著十足的自信。 他抱拳道: “黄王放心。郑畋一介文臣,手底下那几万拼凑起来的杂兵,哪里经得起我大齐百战之师的衝击?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若不踏平凤翔、生擒郑畋,便提头来见陛下。” 黄巢听了,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好!有尚让在,朕还有何忧?” 他顿了顿,又环顾眾將道: “朕再为你寻一副將,京兆尹王璠何在?” 话音方落,后方班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四十余岁,面黄微须,容貌清俊,正是大齐的京兆尹王璠。 “臣在。” 王璠躬身道。 “朕命你为行军司马,辅佐尚让,总督粮草輜重。你二人一文一武,需同心协力,务必將郑畋那老匹夫的首级,给朕带回来。” 王璠连忙躬身道: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尉,共破唐军。” 黄巢点了点头,又道: “你二人此去,对外便號称十万大军。郑畋那老匹夫不是要引蛇出洞么?朕便让他瞧瞧,引出来的究竟是蛇,还是龙!” 尚让与王璠齐齐躬身,轰然应道: “臣领旨!” 黄巢大手一挥: “且各自散了。一应粮草军械,限三日之內备齐。三日后,唐军发兵之时,我大齐亦当开拔,兵发凤翔,將彼辈彻底杀绝!” 殿中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尚让与王璠並肩走出含元殿。 殿外,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在丹凤门前的广场上,照得那些青石地板泛著白光。 远处,大明宫的层层殿宇在阳光中金碧辉煌,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尚让负手走在前面,步履沉稳,王璠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著。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尚让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王璠一眼,笑道: “王京兆,此番出征,你打算带多少粮草?” 王璠一怔,道: “下官正要向太尉请教。五万大军,又是长途奔袭,粮草輜重少说也要备足一月之需才是。只是陛下只给了三日,一时间怕是筹备不齐......” 他话未说完,尚让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那般麻烦。郑畋那点子兵马,一群乌合之眾罢了。我军以雷霆之势压过去,旬日之內便可决胜。粮草不必备太多,够十五日之需便足矣。带多了反倒拖累行军,耽误了陛下的事,若是缺了粮草,大军还可以就食於民,走到哪、吃到哪。” 王璠听了,心中微微一沉。 他跟隨黄巢多年,自然不是对军务后勤一无所知,甚至他当初在义军中便是负责后勤的。 五万大军出征,只备十五日粮草,若是战事稍有拖延,那便是灭顶之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尚让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尚让是什么人? 是大齐的太尉,是黄巢最倚重的老兄弟,是跟著黄巢打了十年仗的宿將。 他王璠有什么资格去教尚让如何打仗? 况且,尚让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 唐军那点兵马,確实不值一提。 去岁潼关天险,唐军还不是被大齐军一鼓而下? 如今郑畋纠集的不过是几万残兵败將,能翻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王璠便点了点头,道: “太尉说得是。那下官这便去筹备粮草。” 尚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 李岑寂本以为自己隨中军而行的日子,应是顶著料峭春寒策马在前,领著他那一千马军驰骋往来,护卫中军两翼。 谁曾想,不过刚出城,郑畋便將他唤到了身边。 马蹄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土与马汗混杂的气味。 他正打马而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却是郑畋身边的一个『疾雷將』小校,策马小跑而来,至他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节帅唤你过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领著马军前行,自己拨转马头,隨著那小校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郑畋的节帅大纛在队伍中央高高飘扬。 李岑寂策马至中军,便见恩师已坐在一辆宽阔的马车上。 那车是特製的,车厢宽大,四壁开著窗,车厢正中摆著一方矮案,案上摊著舆图、文书、笔墨诸物。 第二十六章 教真东西了 郑畋便坐在案后,捧著一卷书,借著车窗透进来的晨光不紧不慢地翻看。 “静之来了。” 郑畋將书卷合上,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上车来。” 李岑寂依言下马,將马匹交给小校,快步登车,在郑畋下首坐下。 车厢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齐整。 角落里搁著一只小炭炉,煮著一壶茶,茶香裊裊。 郑畋端详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麾下两千人马。行军打仗,不是在校场上操练几个时辰便完事的。校场上练的是刀马功夫,是队列阵型。可出了城,上了路,要学的便不止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天文地理、山川形势、行军宿营、布阵战法、粮草輜重、军法军心、斥候情报,乃至与朝堂诸公周旋、与麾下诸將相处……这些,都是统军之人须得会的。老夫虽是个文臣,於军务不算精通,可这些年耳濡目染、潜心研学,也积了些粗浅的经验。此番行军,你便跟在老夫身边,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李岑寂听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当下便要在车中拜倒,口中道: “多谢恩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他,道: “不必谢。老夫问你,你可会看天色?” 李岑寂抬头望了望车窗外。灰濛濛的天穹上,几缕薄云被晨风吹得飞快地朝东南方向飘去。 他凭著日常的生活经验,略一沉吟,道: “弟子只能看个大概。今日这天色,灰而不沉,云薄而高,应是晴日。” 郑畋微微頷首,又问道: “何时適合突袭?何时不宜出战?” 李岑寂一怔,回忆原主读过的兵书。 古代兵书將“观天候气”视为將领必备的核心技能,甚至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气象学。 《孙子兵法·计篇》將“天”(天时)列为五事之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即:昼夜、晴雨、冷热、四季。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只是原主毕竟没有临阵经验,李岑寂难以立刻做出系统性的回答,只能在脑海中先进行归纳。 可郑畋却不等他答话,他的目光划过窗外,似乎瞧见了极佳的教学材料,便指著窗外远处岐山山头道: “你先瞧那山顶的雾。山戴帽,雨必到。岐山山顶的雾若是不散,明日便可能有雨。若是雾散了,便还是晴日。再看这风向,关中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这个时节,风多从西北来,乾冷少雨。可若是某一日风向忽然变了,从东南来,那便是要落雨的徵兆。因为东南风带著渭水、雍水的水汽,遇著关中这边的冷气,便要成雨。” 他顿了顿,復又回答起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道: “夜袭须得选在月隱云厚之夜,最好兼有微风。风可掩人马之声,云可遮星月之光。若是月朗星稀,敌营灯火尽收眼底,那便是守营的一方占便宜了。雾天利於偷袭,不利於大军列阵。雪天利於截粮劫营,不利於长途奔袭。这些,你日后都要留心。” 李岑寂將这番话一一记在心中。 师徒二人说著话,中军隨著队伍缓缓前行。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行至一片缓坡之上。 郑畋便吩咐停车,带著李岑寂下了车,站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静之,你来看。” 郑畋指著前方地势道。 李岑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左侧是一道低矮的缓坡,坡上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树。 右侧则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浅,可见底部的鹅卵石。 溪流再往右,便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你且说说,这等地势,利在何处?害在何处?” 郑畋问道。 李岑寂仔细打量著周遭地形,沉吟片刻,道: “左侧缓坡可藏弓弩手,右侧树林可伏骑兵。敌军若在此处设伏,待我军行至溪边时——” “溪边如何?” 郑畋追问。 “溪水虽浅,可河床全是卵石,人马越过时必会减速。此时坡后弓弩手齐发,林中骑兵突出,首尾夹击,可收奇效。” 李岑寂答道。 郑畋点了点头,又道: “那若你是护卫中军的將领,遇到这等地势,又该如何应对?” 李岑寂思忖片刻,道: “须先遣探马將缓坡之后、树林之中乃至溪流对岸都细细探查一遍。確认没有伏兵之后,再以步卒持盾立於缓坡之上,护住侧翼,掩护中军通过。寧可多费些工夫,也不可冒进。” “不错。” 郑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便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为將者,最忌冒进。”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你方才只说了一半。你再看那溪流,此地距凤翔不过十里,正是大军第一日行军途经之地。若在此处遇伏,便只有一个可能:凤翔城內有黄巢的细作。因此你方才的布置固是稳妥,却也要加上一桩:若在此处遇伏,不可恋战,须得速速遣人传讯回城,令城中戒严,查拿细作,断敌內应。” 李岑寂瞭然,战爭不应该仅仅局限於眼前的战场,还需要顾及身后的朝堂、城池、民心。 后世马克思主义战爭理论有一基本观点可以很好地詮释这一点: 战爭是政治的延伸。 他抱拳道: “弟子受教了。” 郑畋又道: “你须记住。山川、河谷、隘口、险塞、平原、林地、沼泽,各有各的用法。隘口险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宜设伏截击。平原开阔,利於骑兵驰骋、大军列阵,不利於小股兵马防守。林地可藏兵,却也易遭火攻。沼泽泥淖之地,人马皆难通行,是绝地,万万不可轻入,寧可绕道多走几日,也不可將大军陷於绝境。至於何处可断敌后路、何处可阻敌援军,便须到了具体地方,再具体看。” 他说罢,重新登车,命李岑寂也坐上来。 輜车继续朝前驶去,郑畋在案上展开那幅关中舆图,指著上面標註的州县、关隘,又道: “行军打仗,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便是算里程。你可知从凤翔到长安,有多少里路?” 李岑寂略一思忖,道: “约莫三百里。” “三百一十余里。” 郑畋纠正道,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这些里程,你须得烂熟於心。不光是这条官道,还有各处小道、岔路、渡口,都要一一记下。知道里程,方能估算行军时日,知晓何处可迂迴、何处可包抄。更重要的是知道敌军走到何处了,还需几日可至,方能定下伏击的时机与地点。”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著李岑寂,缓缓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为『知彼』?便要靠斥候。派出探马、哨骑、细作,远探近探,將敌军的兵力、兵种、主將是谁、性格用兵风格、驻营位置、粮草囤地、援军远近、有无伏兵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要能辨真假:敌军虚张声势、诱敌深入、佯退诈败、暗设伏兵,这些都要能识破。老夫已遣了数拨探马往东而去,也命人在长安城中散布流言,惑其耳目。这些,日后你都要学著去做。用间、辨偽、料敌机先,方是统帅第一要务。”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只觉眼界豁然开朗。 从前他只知练武、练兵、衝锋陷阵,却不知在统军大將的眼中,战场竟是这样一幅由天候、地形、里程、情报交织而成的巨网。 郑畋这一席话,仿佛替他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此后大军继续缓缓东行。 李岑寂跟在郑畋身边,如饥似渴地学著。 郑畋也丝毫不藏私,似乎打算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 大军越过石鼻寨时,已是第二日,此时日头已过中天。 那道石鼻寨原是前朝所筑的一座军堡,依山而建,扼著官道咽喉。 寨墙虽已残破,两座角楼也塌了半边,可那地势著实险要: 两侧皆是数十丈高的石崖,中间只容得两辆牛车並排通过。 若是伏兵於此,等敌军进了这窄口,两头一堵,山顶上滚木礌石砸將下来,便是数万大军也只有挨打的份。 队伍从寨口经过时,不少將校都拿眼去瞧那两旁的崖壁。 有那日参加过节帅府议事的,面上便浮起疑惑之色。 李昌言勒著马,在寨口停了一停。 他身旁的一位指挥使也放缓了马速,望著那陡峭的石崖,低声道: “將军,那日节帅说的,不是此处么?” 李昌言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人。 可眼看著大军越过了这般险要去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那日在节帅府,郑畋明明指著舆图上的石鼻寨,说此处地势险峻,最宜设伏。 如今大军已经到了跟前,却连一兵一卒都不曾留下,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那面大纛还在半里之外,缓缓朝这边移动。 郑畋的輜车在大纛之下,不紧不慢地走著,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跡象。 “节帅自有安排。” 李昌言终於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我依令行事便是。” 那指挥使咂了咂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一抖韁绳,策马朝前去了。 类似的疑问,在队伍中不止一处在蔓延。 涇原镇的几个兵马使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一个络腮鬍子的粗豪汉子压著嗓子道: “那日郑相公在堂上,不是说要在此处设伏么?怎么过了寨子,反倒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麵皮白净的副將接口道: “莫不是改了主意?” “这等军国大事,岂能朝令夕改?到底是个书生!” 络腮鬍子摇了摇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恼怒地埋怨一句。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后头驰来。马上是个中军传令兵,背插靠旗,到了涇原镇队伍前,勒马高声道: “程帅有令,继续前行,不得逗留!” 络腮鬍子连忙抱拳应了,待那传令兵走远,才又压低声音道: “程帅也不说个缘由?” 白净面皮的副將苦笑一声,道: “程帅那脾气,若是不知道缘由,早就嚷出来了。他不说,便是他知道,只是不能说罢了。” 当日傍晚,大军在石鼻寨以东十里处扎下营盘。 次日清晨,继续东行。 这一日,只走了十五里。 第三日,又是十五里。 第四日,还是十五里。 这般走走停停,相当於散步,前军走出去十五里,后军可能还能在前军遗留下的营盘中再过一夜。 队伍中的议论声愈发多了,心中都憋著一股火,求战之声不绝於耳。 那些將校们虽不知郑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几位节度使都默不作声地依令行事,便也各自约束部伍,不再多问。 李岑寂每日跟在郑畋身边潜心求学,郑畋也乐得如此,处理军务的同时也不忘教授李岑寂。 教他看兵种如何配比、如何协同、战阵之上如何调用。 教他安营扎寨、分隔营盘、处理秽物、防治疫疾。 教他排兵布阵、隨机应变。 教他收拢军心、制衡手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教他与朝堂诸公周旋、討要粮草、请求封赏、书写奏摺。 李岑寂如一块乾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吸收著这些用兵、治军、统將、应变的学问。 到了第五日午后,距离凤翔的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 郑畋坐在輜车之中,正与李岑寂讲如何从敌军营帐的数量推算兵力多寡,忽然住了口。 他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望。 窗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两座土坡之间蜿蜒穿过。 左侧的坡势较高,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斜阳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右侧的坡势较缓,坡下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再往远处,隱约可见一道浅沟,沟中似有溪水,反射著点点日光。 请天假,今天赶路回家ing 请天假,今天赶路回家ing 第二十七章 龙尾陂 郑畋眯起眼睛,將窗外景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低下头,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一处標註著“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传令。” 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车旁侍立的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朝前驰去。 不多时,號令便层层传递下去,原本逶迤前行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各营的將校开始指挥士卒择地扎营,官道两旁登时热闹起来。 郑畋又唤来一个亲兵,吩咐道: “去请诸帅並诸道各位兵马使,到中军大帐议事。” 那亲兵领命而去。郑畋这才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静之,今日的议事,你不必参加。” 李岑寂微微一怔。 郑畋抬手指向窗外,道: “你瞧见前面那片坡地了么?那里便是龙尾陂。趁如今天色还早,你带几个亲兵,亲自去走一遭。不必急著回来,仔仔细细地看,把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林子、每一处高坡低洼,都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再告诉老夫,若你是大军主帅,这伏击该怎么打。老夫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学的,究竟能用上几分。” 李岑寂听罢,心中也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来。 他当即抱拳道: “弟子领命!” 他回了本阵,却没有急著点兵,而是先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走进刚立好的中军帐。 帐里陈安正伏在案上,对著一份粮草清单拧著眉头核算。 如今新军中没有设司马、主簿,核算粮草之事本应该李岑寂这主將负责,但他这不是日日都在郑公身边听课吗? 於是便名正言顺偷懒,当了个甩手掌柜。 只是苦了陈安啊,这不,才刚扎下营帐,他便忙不迭地伏案处理起了军务。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起身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岑寂摆手止住了。 “將周平、徐泰、吴康、赵顺、张延嗣都叫来。” 李岑寂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上,又补了一句, “李昌符也一併叫来。” 陈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周平与陈安当先掀帘进来,紧接著是吴康、赵顺、张延嗣,最后才是李昌符。 李昌符一身札甲,面上带著几分疑惑。 他自投到李岑寂麾下以来,平日里议事多是各都头与两位指挥使参与,他安安分分做了两个多月的旅帅,还是头一回被唤到中军帐来。 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 李岑寂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寻个位置。 眾人到齐,李岑寂开门见山,將郑畋选定龙尾陂设伏的事简单说了,又道: “我奉郑公之命,要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一番。此番设伏,干係重大,两位指挥使、四位都头,隨我一同去,都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一人计短,眾人计长,说不定便能瞧出些门道来。” 此言一出,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搓著手道: “都校,那还等什么?走罢!” 李岑寂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昌符身上,道: “昌符,我留你在营中,是有一桩要紧事交给你。大军方才停下,营盘初立,诸事繁杂。掘壕、立柵、布哨、分派营房,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紕漏。你带本部那一旅,替我好生盯著,约束部伍,不许喧譁,更不许与友军生出事端。” 李昌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他抱拳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他自然知道安营扎寨是行军打仗的根基,可眼看著旁人都能去龙尾陂实地勘察、参与谋划,自己却要留在营中盯著这些琐事,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一瞬间的失落,却没有逃过陈安的眼睛。 这位左厢指挥使抚了抚鬍鬚,忽然开口道: “都校,末將倒有个计较。” 李岑寂看向他。 陈安不紧不慢地道: “李旅帅此前在镇兵中当过校尉,手底下也曾管过数百號弟兄,安营扎寨这点子事,於他不过是小菜一碟。倒是末將年纪大了,这两日行军下来,老骨头有些吃不住劲,爬坡上坎的事,怕是有些勉强。不如让李旅帅隨都校去龙尾陂,末將留下坐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昌符,心中便有了数。 陈安这是看出李昌符想去,又觉得不好开口,便主动將自己留下来,换李昌符去。 李岑寂便顺水推舟,道: “既如此,便这般定了。陈指挥使留下坐镇,昌符隨我去。” 李昌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先朝陈安抱拳道: “多谢指挥使。” 陈安笑著摆了摆手。 当下一行人便出了营帐,各自翻身上马。 李岑寂又带了几个亲兵,拢共不过十余人,轻骑简从,出了营门,朝龙尾陂方向驰去。 马蹄翻飞,不多时便到了那一片丘陵地带。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举目四望。 龙尾陂在官道以东三里处,並不甚远。 一行人出了大营,顺著官道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望见了前头那片起伏的丘陵。 打马上了一道缓坡,龙尾陂的全貌便渐渐展开在眼前。 这陂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阪也”,又载“一曰池也”。 阪者,坡也。 换句话说,这陂字本就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坡地,一重是水泽。 瞧龙尾陂这地势,倒真是两个字都占全了。 这道土坡,自北面的岐山余脉蜿蜒而下,如一条臥龙的尾巴,弯弯绕绕地甩出去,在官道旁戛然而止。 陂脊山冈宽处有百十丈,能容得百十人並行。 冈身並无高大林木,而是生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春寒未退,草木尚未返青,一眼望去儘是枯黄之色。 若是於此冈摆阵,踩进枯草与灌木中,应当能容下两三千兵卒。 土岗两侧,各有一道浅沟。 沟中溪水浅浅地淌著,水声淙淙,在斜阳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沟沿上稀稀落落地长著几株野柳,枝条垂在水面上,隨风轻轻拂动。 再往两侧,便是起伏不定的缓坡与杨树林了。 杨树上春意盎然,枝椏虬结,新芽嫩叶在暮色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林间地面上铺著厚厚一层去冬的腐烂枯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岑寂勒马立在岗脊最高处,手搭凉棚,將这周遭地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徐泰策马立在他身侧,也学著模样四处张望了一回,嘴里嘟囔道: “这地方比石鼻寨差远了。” 李岑寂没理他,朝更远处眺望。 最北边,龙尾陂深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中,陂身逐渐抬升,最终隱没在丘陵深处。 最南边,土岗骤然收窄,如一条尖细的尾巴,末端是一处不大的池塘,池水碧绿,倒映著头顶的天光。 而在东西方向上,官道蜿蜒著从西面穿过来,绕过池塘南岸后,沿著龙尾陂东侧往北延伸,一路伴隨著土岗同行,直至最北端才拐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 “去那边看看。” 李岑寂顺著土岗的斜坡缓缓下到沟底,又越过浅沟,进了西侧的杨树林。 林间光线昏暗,枯叶没过了马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从林子里往东看,龙尾陂的土岗便如一道矮墙,横亘在眼前。 岗脊上的人若是不站起来,林子里便只能看见一线枯黄的草尖。 李岑寂心中有数了。 他拨转马头,又往东侧去了。 如此来来回回看了小半个时辰,將东西两侧的林子、沟坎、缓坡一一踏遍,直到夕阳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他才勒马重新上了龙尾陂的岗脊。 此时他带来的几个都头和指挥使都各自散开,有的蹲在沟沿上看水,有的钻进林子里数树的间距,有的趴在土坡上试射箭的射程。 徐泰是头一个不耐烦的。 他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蹲在岗脊上,百无聊赖地拿刀鞘戳地上的蚂蚁窝。 见李岑寂回来,眾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李岑寂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 “都看过了,说说看,这仗该怎么打?” 眾人面面相覷。 徐泰將嘴里草茎一吐,站起身来,快人快语道: “都校,末將觉得,郑公只怕是病还没好利索,脑子里还有些糊涂,不然怎么会放著石鼻寨那般险要去处不用,偏挑了这龙尾陂?” 他拿刀鞘往四周划拉了一圈,道: “都校您瞧瞧,这地方哪里险了?土坡平缓,沟水又浅,林子也藏不住多少人。论地势险要,远远不如石鼻寨:那里两面石崖,中间窄道,那才叫插翅难飞。郑公先前当著满堂节帅的面说要在石鼻寨设伏,如今却换成了这儿……” 他说到兴头上,竟又补了一句:“末將瞧著,郑公莫不是中风之后还未好利索?怎地將设伏之地从石鼻寨改到这------” 话未说完,李岑寂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扫了过来。 “徐泰。” 只这一声,平平淡淡,却叫徐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了。 李岑寂平日里待麾下亲近,操练时骂几句踢两脚都是常事,可一旦他露出这种神色,那便是真怒了。 徐泰跟了李岑寂这么久,头一回见都校这般看他。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从前在禁军里便是这张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如今你是都头,手底下管著五百號弟兄,这张嘴若是还这般没遮没拦,迟早要惹出祸事来。郑公也是你能议论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况且,郑公对我恩重如山,收我为徒、倾囊相授,你当著我这个做弟子的面妄议他,是觉得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 徐泰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头,訕訕道: “末將、末將这张破嘴——” “行了。” 李岑寂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这番话,我当没听见。可若是再有下回,便是旁人传出去半句,我也保不住你。” 徐泰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不敢多言。 李岑寂见他老实了,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道: “石鼻寨確比此处险要,这是实话。可设伏之地,郑公从一开始就没选择石鼻寨。” 眾人闻言,都是一怔。 “石鼻寨距凤翔不过一日路程,若是在彼处设伏,一旦出了差池,被贼军击穿阵线,败军裹挟溃兵,顺势便能衝到凤翔城下。届时城中兵力空虚,郑公犹在军中,你拿什么去守?再者,石鼻寨地势险要,连你徐泰都知道那地方容易设伏,你以为叛军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都能想到的事,尚让、王璠那些宿將想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设伏之道,不是越险越好。太险的地方,敌军必然警觉,伏击便成了明仗;太险的地方,若是设伏失败,反倒绝了自己的退路。龙尾陂看著不起眼,却是敌军必经之路,地形恰好在对方放鬆警惕的范围之內,坡顶可藏弓弩手,芦苇盪可伏步营。郑公择此地,是算准了敌將的心思,而非只凭地形险要。这等眼光,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臧否的?” 这一番话,驳得徐泰哑口无言,只是惭愧地低下头去。 周平、吴康等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 他们方才心中未尝没有与徐泰一般的疑虑,只是碍於尊卑不曾说出口罢了。 此刻听李岑寂这般剖析,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设伏之地的选择,竟有这般深意。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先別忙著想其他。地形看过了,这伏击到底该怎么打,你们各自说说看。” 眾人这才收了心思,认真瞧起眼前地势。 沉默了有十几个呼吸,李昌符率先开口。 他方才心里就憋著一股子想要出头的劲,此刻得了机会,便大步走到最前头,抬手指向东面,道: “都校,末將以为,这等两边有林子、中间有陂岭的地势,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种打法。先派探马四出,將叛军的探马尽数剪除,戳瞎他的双目。再將兵马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陂西的杨树林里,一拨藏在陂东的土沟后头。等叛军从官道上经过,两拨人马骤然杀出,截其头、断其尾,將其分割成数段,然后逐段绞杀。”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是方才勘察时便已细细思量过。 第二十八章 定策 周平沉吟片刻,道: “李旅帅所说,確是一条正路。末將只是想给它添上一点,在龙尾陂以东的方向,是不是可以先派一支偏师诈败一场?” “诈败?” 徐泰皱眉道。 “正是。” 周平面上露出几分狡黠, “叛军是从长安方向来的。若是在龙尾陂以东先打一场,令偏师佯装不敌败退,叛军便会以为唐军不堪一击,从而放鬆警惕,大军压上,追击败兵。这时候败兵往西逃,叛军往西追,正好一头撞进咱们的伏击里。岂不更妙?” 眾人听罢,纷纷点头。 徐泰更是笑道: “这主意好。叛军贏了一场小的,便以为咱们都是软骨头,哪还会防备什么伏击?” 李岑寂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诈败这一策,在如今这个时候,是最下乘的玩法。” 周平一怔,笑容凝在了脸上。 “诸位可曾想过,咱们手底下这些兵,一半都是关中收拢来的溃兵?” 李岑寂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溃兵当初怎么败的,想必尔等都知道,他们是从潼关一路溃退,退到凤翔的。如今让他们去诈败,你们谁能担保,这诈败不会变成真败?就算是以精锐去诈败诱敌,可谁能担保那些溃兵见了假装溃退的同袍们不会误以为是真败?届时阵脚大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这一问,如兜头一盆凉水,浇得眾人心头那股跃跃欲试的火苗登时熄了大半。 是啊。 诈败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刀尖上跳舞。 退早了,叛军不上当,白费心机。 退晚了,被叛军咬住,那就是真败。 若是退的时候乱了阵脚,自相践踏,更是要重演去岁潼关之败覆辙,一溃千里。 “都校说得是。” 周平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末將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李岑寂摆了摆手,却不再多说,只是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等著下一个开口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彼此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无人再出言。 李昌符方才头一个开口,说得也算周全,比周平天马行空的想法更堪一用。 可没听见李岑寂的肯定,他便也收了声,只垂手立在末位。 李岑寂见眾人不语,便也不强求。 他站在龙尾陂的岗脊之上,夕阳已沉到西边那道丘陵之后,只剩最后一抹余光將天边染作暗红。 风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带著几分料峭的春寒。 他目光从眾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道: “既然一时都想不出周全的法子,也不必焦躁。这设伏布阵,原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事。我心里已有了个计较,只是还需回去稟过郑公,再做定夺。诸位且隨我回营,各自歇息,养足精神。待郑公令下,咱们依令行事便是。” 眾人齐声应喏。 当下各自上马,顺著原路返回。 暮色四合,官道上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远远望去,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横亘在龙尾陂以西的平原之上。 大营已立起来了。 寨柵虽还未完全合拢,四角的箭楼却已搭好了架子,几个工匠正攀在顶上钉最后几块木板。 营中炊烟裊裊,伙头军们已在埋锅造饭,空气中飘著一股粟米粥的清香,夹杂著些许醃肉的咸腥。 李岑寂带著眾人策马入营,吩咐各自散去,自己却不下马,只对迎上来的亲兵道: “我去中军帐见郑公,你们不必跟著。” 说罢,一抖韁绳,策马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设在营盘正中偏东处,四面以粗木柵栏围出一片独立的区域,门口立著两排甲士,皆是从『疾雷將』中挑选的精锐,一个个挺胸凹腹,目不斜视。 见了李岑寂,领头的队正认得是他,也不拦阻,只抱拳行了一礼,便让开了路。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扔给门旁一个士卒,整了整身上的甲冑,大步朝里走去。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夹杂著松脂与墨汁的气味。 帐中燃著几盏铜灯,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摊著舆图,舆图上压著几块镇纸,旁边堆著厚厚一摞文书,墨跡未乾的笔搁在砚台上。 郑畋坐在案后,一手撑著额角,一手拈著一份文书,正低头细看。 他身上的甲冑已卸了,换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著一件羊皮袄,显是御寒用的。 他左手边坐著孙储,这位老主簿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面翻看一面皱眉,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右手边坐著王俶,行军司马如今虽不是他了,但他却依旧是凤翔军本镇的司马,这活儿可不轻鬆。 大军一出动,粮草輜重、人马调配、沿途补给,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 他面前也堆著一摞文书,正提笔在一份清单上勾画,花白鬍鬚上沾著一点墨汁,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帐中还有几个佐吏,捧著文书立在侧旁。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几人齐齐抬起头来。 “末將李岑寂,拜见大帅。” 李岑寂趋步上前,躬身一揖,又转向孙储、王俶,抱拳道, “孙主簿,王司马。” 郑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笔搁在笔山上,端详了他片刻,见他袍角沾泥、额角带汗,便知他確是实打实地去龙尾陂走了一遭,不是敷衍了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嘴上却只淡淡说道: “静之来了,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案侧一只胡凳。李岑寂应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孙储与王俶也都含笑点头。孙储抚了抚鬍鬚,问道: “静之,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龙尾陂?” 李岑寂道: “正是。末將方才奉大帅之命,去龙尾陂走了一遭,將周遭地势细细踏勘了一遍。”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龙尾陂的地形,你都看过了?你且说说,那龙尾陂的地势,究竟是个甚么模样?东西南北,高低起伏,你既要学著统兵,这山川形胜便须说得清楚明白,不可含糊。” 李岑寂知道恩师这是在考校他,看他这些日子跟在身边学了多少。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找到“龙尾陂”三字所在的位置,却不急著开口,先在脑中將踏勘所见过了一遍,方才缓缓將龙尾陂的大致地势一一道出。 郑畋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又道: “既如此,你且说说,若是在那地方设伏,你打算如何排兵布阵?”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自己在龙尾陂岗脊上心中打好的腹稿,在这时娓娓道来。 “恩师,弟子以为,可以在此地停驻,以逸待劳,等待叛军。” 见没人反驳,他便继续道: “龙尾陂这道土岗,是南北走向,官道自高冈上横贯,自西向东。叛军若从长安来,走这条官道便必然要经过龙尾陂,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弟子的计较是,將伏兵分作三部。在叛军接近龙尾陂时,遣两部兵马伏於龙尾陂高岗两翼,再遣一军,假装方才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在龙尾陂的高冈上布阵。阵形务必散漫,士卒最好装作甲冑都没有披好、一边列阵一边手忙脚乱披甲的仓促模样。如此示敌以弱,让叛军以为我军不过是一支仓促应战的偏师,从而轻视我军,贸然衝击高冈。” 孙储听到此处,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王俶一眼,恰好王俶也正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一触,又不约而同地转了回去,继续听李岑寂往下说。 “一旦叛军与我高冈上的兵马绞杀在一起,真正埋伏在两翼的精锐,便可以趁机杀出。从两翼包抄,截其头、断其尾,將贼军分割成数段,逐段绞杀。” 他说到此处,郑畋端茶盏的手不知何时搁在了案上,目光望著舆图上龙尾陂的位置,眸中似有精光闪过。 李岑寂没有察觉这些,仍在继续往下说: “至於龙尾陂两翼的地形,弟子也已看过了。北侧林木茂密,且地面覆有厚厚一层腐叶,马军入林便如陷泥淖,极难驰骋衝锋。东侧是小湖洼地,泥泞湿滑,亦不利於马军展开。因此弟子以为,马军不宜伏於两翼,最好是將马军藏於高冈之后列阵。待两翼伏兵杀出、叛军阵脚鬆动之际,再以马军从高冈后骤然杀出,居高临下,直衝敌阵。” 他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指,退后一步,抱拳道: “弟子愚钝,所思不过如此。若有疏漏之处,还请恩师指正。” 说完这番话,他垂手而立,抬眼去看郑畋的反应。 帐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郑畋没有立时说话。他依旧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 孙储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翻看面前那本册子,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郑畋那边瞟去。 王俶更是乾脆端起了茶盏,將那半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嘴边,也不知是真在喝还是在遮掩什么。 孙储与王俶的心思,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方才大军安营扎寨之后,郑畋召集诸位节帅及眾將校,在这中军大帐之中议事,说的就是这一仗该怎么打,而郑畋当眾宣布的方略,与方才李岑寂所说的,几乎是一般无二。 同样是在龙尾陂就地扎营,以逸待劳。 同样是先遣一支兵马假装仓促应战,示敌以弱,引诱叛军衝击高冈。 同样是伏兵藏於南北两翼,待叛军与高冈上的诱敌兵马绞杀一处时,两翼齐出。 唯一不同的就是马军的用法,不过这些旁支末节却是小事。 孙储不由得多看了李岑寂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想: 郑公前脚让这年轻人去龙尾陂勘察地形,后脚便在议事时將方略定下。莫非是郑公事先已將方略告诉了静之,今日这番考校,不过是当著老夫与王司马的面演一场双簧?若是如此,那便是郑公要借老夫与王司马的口,將这桩事传出去,替静之扬名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太对。 郑公为人他是知道的,虽是宰相出身,城府深沉,可於授徒一事上却是极认真的。 况且若是真要替静之扬名,大可在议事时便將静之唤来,当著诸位节帅的面考校,岂不更直接?何必多此一举? 可若不是事先商量好的,静之这番话又如何能与郑公的方略如此契合? 孙储越想越拿不准,便去看王俶。 王俶也正朝他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与惊讶。 莫不是天下间真有英雄所见略同之事? 而这其中最是心惊的,不是旁人,正是郑畋自己。 他这些日子带著李岑寂隨军而行,日日教他天候地理、行军布阵、山川形势,却从未与他討论过龙尾陂之战具体该如何打。 不是不愿教,而是他也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一块璞玉,还是只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 今日大军在龙尾陂扎营之后,他支走李岑寂后,才借著议事的名义召集诸位节帅,將心中筹谋已久的方略公之於眾。 他原本以为,李岑寂能看出龙尾陂地势的优劣,能说出“不宜將伏兵置在两翼,而应藏在高冈之后”之类的话,便已算是上佳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岑寂说出的,竟是一套与他苦思冥想数月、多次派遣探马勘察地利方才定下来的谋划,分毫不差的方略。 郑畋心中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慰:这个弟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有惊讶:这个年轻人,竟有这般眼界。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从未出过凤翔城,今日是头一回踏上龙尾陂的土地,不过是带著人在那地方转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便能拿出这么一套方略来? 第二十九章 兜底 这方略,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想出来的。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两翼夹击、断其后路,这几层道理,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能想出这般方略的人,必是熟读兵书、久经沙场、又善於因地制宜的宿將。 可李岑寂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他哪里来的这般见识? 郑畋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的惊疑压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不管他是如何想出来的,这方略,確是上佳之策。 他既然能想出来,便是他的本事。 郑畋再度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脸上。 那年轻人正略略垂著头,眉头微蹙,目光盯著案上的舆图,神情专注而认真,似乎还在琢磨自己的方略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又似乎是有些紧张而不敢直视自己。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郑畋心中那一丝困惑,渐渐被欣慰与感动取代。 他在紧张。 一个肯在师长面前紧张的学生,便是一个还有上进心的学生。 一个还有上进心的学生,便值得他倾囊相授。 郑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这一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未有人真正继承他的衣钵。 亲生儿子郑凝绩倒是勤勉,可天资平平,於军务更是一窍不通,如今也只能在天子身边做个隨驾的侍臣。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数月前还只是禁军中一个不起眼的果毅都尉,却在这短短数月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刮目相看。 那夜在监军府当机立断、斩杀贼使、擒拿叛阉,已经尽显胆略与决断。 此后操练兵马、与士卒同甘共苦,更是展现了他治军的手腕与韧性。 如今行军路上,他日日跟在身边,问天候、问地形、问兵法、问军务,如饥似渴,此乃勤学好问。 到了这龙尾陂,他竟能一语道破天机,与自己苦思冥想两月的方略不谋而合,这便是天赋! 郑畋此时已经捋了好几回鬍鬚了,他压根没注意听李岑寂后面那段自谦的话,只是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之上。 他生出了將衣钵尽数託付於此子的念头。 帐中寂静了有十数息的工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烛火跳了跳,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孙储与王俶都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著郑畋,等他开口。 李岑寂站在案前,確实有些紧张。 他方才那一番话,说得虽是从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知道,这个计策是歷史上郑畋在龙尾陂用过的,最终取得了大胜。 可那是歷史上的郑畋,是一个没有被穿越者所影响的郑畋。 如今郑畋还会用这个方略么? 还是会改用別的? 就在他还在思量间,上首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却极为畅快,像是憋在胸中许久的什么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在帐中迴荡开来。 “哈哈哈——” 郑畋仰头大笑,一手抚著鬍鬚,一手將茶盏搁在案上,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收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著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慈和与欣慰。 “静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知我者,静之也!” 这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这一声笑,这一声赞,將孙储与王俶心中的种种猜测都打消得一乾二净了。 什么双簧,什么事先商量好的,分明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岑寂方才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拳躬身道: “大帅谬讚,末將愧不敢当。” 郑畋笑声渐歇,却仍止不住面上的笑意。 老人端起案上那盏半凉的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缓缓开口: “静之既能想到这一层,老夫也不瞒你,方才议事之时,老夫与诸位节帅定下的方略,確与你所言大同小异,老夫便不再赘述了。” 郑畋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如今诸事都已分派妥当。北路由程宗楚的涇原兵为主,辅以仇公遇的秦州兵,藏於龙尾陂北端丘陵之中。南路由李孝昌的鄜延兵与拓跋思恭的党项步卒担任,埋伏於杨树林与浅沟之间。唐弘夫的朔方兵与李昌言、王籙的凤翔镇兵留作后应,隨时策应两翼。” 他说完这番布置,却又轻轻嘆了口气,道: “只是眼下还缺一支能在正面高岗上列阵、引诱叛军的可靠步卒。这支兵马,须得能扛得住叛军的头几波猛攻,撑到两翼合围。若是高岗上的兵马一触即溃,或是撑不住叛军的猛攻,被叛军抢先占了高岗,这伏击便打不成了,反倒要被叛军居高临下,反客为主。”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李岑寂身上,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岑寂哪里还听不出来? 郑畋这是瞩意他麾下那一千步卒。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没有立时答话。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一千步卒是什么成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两个多月前,这些人还都是溃兵,在关中乡野间流窜了大半个月,飢一顿饱一顿,士气丧尽,胆气全无。 虽说这两个多月来陈安日日狠操,他也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顿顿加了肉食,士气已然恢復了不少,队列阵型也有了模样,可说到底,成军才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被追著屁股撵的溃兵,去正面硬抗尚让麾下那些跟著黄巢打了十年仗的百战老卒? 那些叛军老卒什么阵仗没见过? 头一波衝上来便是最凶猛的攻势,若是那一千步卒撑不住,阵脚一乱,整个龙尾陂的伏击便会功亏一簣。 想到这里,李岑寂便不再犹豫。 他起身抱拳,坦诚说道: “大帅瞩意末將麾下那一千步卒,末將岂会不知?只是有一桩事,末將不敢隱瞒。” 郑畋看著他,道: “你说。” “末將麾下这一千步卒,成军不过两月有余。” 李岑寂如实道来: “尽数是不久前才从关中各处收拢来的溃兵,这些人在潼关败过一阵,士气丧尽,虽说承蒙大帅关照、王司马费心,这两个月来伙食充足、操练不輟,已有了几分模样,可毕竟是新整编的队伍,从未真刀真枪打过一仗。头一回上阵,便是正面硬抗叛军的猛攻,末將不敢担保他们能稳得住。” 他顿了顿,迎著郑畋的目光,坦然道: “末將並非畏惧。若大帅有令,末將便是亲自持刀立在阵前,也绝不后退半步。只是末將担心,若是步卒没能拦住叛军,被叛军杀上高岗、衝破了伏击阵势,那便坏了大帅的大计。末將一人的生死事小,凤翔闔城安危事大。” 郑畋听罢,没有立时说话。 他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道: “你所虑的,也不无道理。两个月的新兵,要正面硬抗尚让的精锐,確是勉强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 “既如此,老夫便再从凤翔本阵之中,抽调一千人补入你的步卒之中。凤翔的镇兵多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有一千老卒压阵,新兵便不至於一触即溃。” 李岑寂听著,心中稍安。 有了凤翔老卒压阵,的確能稳得住阵脚。 可郑畋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另外,” 郑畋缓缓说道, “那五百『疾雷將』,此番也编入高岗之上的阵列之中。” 李岑寂一怔,忙道: “大帅,『疾雷將』乃是大帅的牙兵,是新近招募的良家子。若是损失太大,只怕会失了『疾雷將』的军心……” 郑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静之,你这话说岔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 “老夫这个主帅都要亲自上阵了,牙兵难不成还要缩在后面?此番高岗之上,老夫的帅纛便立在那里。老夫亲自与『疾雷將』们一同守在高岗之上。若这般还不能让那些良家子死战不退,那这支牙兵便是些废物,还不如就地散了,免得日后拖累全军。” 李岑寂心头猛地一跳。 郑畋要亲自上高岗? 他当即再劝道: “大帅,您是三军主帅,岂可立於危墙之下?高岗之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郑畋却笑道: “正因为老夫是三军主帅,帅纛所在,便是全军胆气所在。你以为尚让是什么人?他若不见老夫的帅纛,会轻易上当猛攻高岗?他若见老夫的帅纛立在岗上,便会以为老夫是仓促间亲自率兵来堵他,方寸已乱,防备全无,自然更加轻视,更加急切地想要攻上来。只有老夫的帅纛立住了,叛军才会死命来攻,南北两翼的伏兵才能从容合围。也只有帅纛立住了,高岗上的士卒见了,才会知道主帅与他们同在,才会拼了命地死守。” 他说到此处,目光沉沉地看著李岑寂,道: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你方才在龙尾陂勘察地形时,心里头未必没有想过。只是你不愿说出来,老夫便替你说出来。” 李岑寂默然。 他確实想过,因为歷史上的郑畋便是这么做的。 尚让不是傻子,再如何轻狂,面对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偏师,顶多派三五千人试探一番。 他若不上当,不全力猛攻,两翼的伏兵便形同虚设。 只有主帅的帅纛立在高岗之上,尚让才会真正动心,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这一层意思,他在岗脊上便想通了。 他李岑寂不过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他的旗不够分量,诱不来尚让这条大鱼。 可这些话,他如何开得了口? “大帅……” 李岑寂还欲再劝。 郑畋却摆了摆手,面上没有半分犹豫之色,只是淡淡说道: “不必再说了。老夫此意已决。” 李岑寂听了这话,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郑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如今他既说了“此意已决”,那便是当真不会更改了。 李岑寂退后一步,抱拳道: “末將明白了。末將愿与大帅同守高岗,与阵线共存亡。” 郑畋却摆了摆手,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唇边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一千马军,也不要放在高岗后头吃灰。与凤翔的马军合在一处,待两翼伏兵杀出、贼军阵脚鬆动之时,便可从高岗上衝下去。以骑冲步,居高临下,其势如破竹。这一衝若能直捣贼军中军,斩將夺旗,便可將贼军一举击溃,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李岑寂听罢,心中激盪,面上却依旧沉静。 他抱拳躬身,沉声应道: “末將领命。” 郑畋看著他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挥手道: “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便要布置伏击,你且回去准备罢。一应调遣,老夫会命人將令箭送到你营中。” 李岑寂应了一声,又朝孙储、王俶各自拱手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中军大帐。 回到自家营盘时,夜色已深。 营中的篝火大多已经熄灭,只余下几处守夜的哨兵还在火堆旁烤著火,火光明明灭灭地映著他们的脸庞。 士卒们多半已经歇下了,只有几顶帐篷里还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岑寂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吩咐人去將两位指挥使並四位都头都请来。 不多时,帐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 眾人到齐,在帐中左右两侧的马扎上依次落座。 李岑寂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將方才在中军大帐与郑畋所议之事,择其要点一一说了。 听了郑公將会身先士卒、与他们一同充当诱饵,帐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请战,无一人推脱、畏惧,李岑寂心中也是一团火在烧。 待眾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却没有急著歇下,而是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营中各处帐篷里陆续亮起了灯火,人影绰绰,刀剑碰撞的声响与压低了的说话声交织在一处,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关於剧情进度 进度確实慢了些,但按照现在的成绩,估计要三十万字才会上架,还有二十万字的免费期呢,大家可以慢慢看。 上架之后进度会加快,不会让大家浪费钱,会刪去一些对剧情推动不大的人物形象刻画。 第三十章 慈不掌兵 却说凤翔至长安之间,隔著虢县、郿县、武功三座县城。 虢县在凤翔以东不远,唐军出了凤翔,第三日便已越过了虢县,如今虢县已在龙尾陂以西唐军大营的后方。 武功县则在长安以西,属京畿之地,早在黄巢的掌控之中。 唐军如今前头便只剩下一座郿县,尚在凤翔地界之內,位於龙尾陂以东大约二三十里的地方。 李岑寂从郑畋帐中退出的时候,便已是深夜。 而就在这个深夜,一骑快马从东面沿著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马上骑手背插靠旗,满面风尘,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守营的士卒连忙上前扶住,那骑手却一把推开他,嘶哑著嗓子道: “速报节帅!郿县……郿县陷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郑畋尚未歇下。 帐中烛火依旧亮著,孙储独坐在案前著笔,就著烛光整理军务。 王俶已经告退,郑畋本也该歇下了,却仍坐在案后,將诸道兵马明日如何调配、如何布置的章程反覆推敲了一遍。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守帐卫士低低的询问,再然后,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挟著一个满面风尘的信使扑了进来。 那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声音沙哑: “节帅!郿县急报!” 郑畋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孙储也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信使满是尘土的脸上。 郑畋將信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將信递给孙储,淡淡道: “郿县丟了。” 孙储接过信,细细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信是郿县县令所写,字跡潦草,显是仓促间写就的。 信中说,尚让大军前锋已至郿县城下,守捉使与县令商议后,认为城中守军不过数百,城垣残破,无力抵御数万贼军。 二人记起郑公此前密信中的嘱咐,“若见城不可守,则可便宜行事”,便率残部弃城西撤,郿县已落入贼军之手。 “守军不战而逃?” 孙储將信放下,眉头皱了起来, “节帅,郿县一失,贼军便可长驱直入,明日最迟后日,前锋便会抵达龙尾陂。” 郑畋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孙储见他这般从容,心中稍安,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嘆了口气,道: “只是郿县城中的百姓……怕是要受苦了。贼军入城,秋毫无犯是不可能的,虽有黄巢三令五申说『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可那些贼军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得很。长安城中那些惨事,怕是要在郿县重演了。” 郑畋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望著案上那幅舆图。 孙储见郑畋面上虽无表情,可脸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那是一种蜡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知道,郑公心中並非无动於衷。 “节帅……”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畋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只手枯瘦而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却稳稳噹噹,没有丝毫颤抖。 他將那只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郿县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慈不掌兵。” 只这四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叫孙储心头猛地一震。 郑畋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著。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对孙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尚让部自长安出发,五万大军,號称十万。唐军拢共四万余人。若是唐军自凤翔而出就全力赶路,確实可以赶在叛军之前进入郿县。郿县城中的数百守军,再加上唐军,依託城垣,未必不能守上一阵子。孙主簿,你说是不是?” 孙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四万对五万,又是守城,虽未必能胜,但八成把握守住郿县还是有的。 “可是守住了,然后呢?” 郑畋问道,又自问自答, “然后尚让大可围而不攻。” 他手指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缓缓朝四周推出去: “他只需在城外扎下联营,將郿县围得如铁桶一般,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东边。等东边黄鄴解决了王重荣,占据河中;等朱温腾出手来,沿渭水西进,包抄我军后路。到了那时,尚让与朱温合兵一处,黄巢再无东顾之忧,大可倾巢而出,三路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了那时,纵然能守住一时,城中的粮草能吃多久?城中的箭矢能用多久?孤城困守,內无粮草,外无援兵,迟早是死路一条。届时我唐军若是败了,凤翔陇右便要全拱手让给黄巢。遭劫的,便不止是郿县一地的百姓了。” 他將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上,那只手依旧稳当,却不知何时已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著青白。 “所以郿县守不住,是好事。” 郑畋缓缓道, “尚让拿下郿县,便会以为唐军不过如此,以为我军望风而逃、不堪一击。他会轻敌,会冒进,会急不可耐地朝凤翔扑来。他越是轻敌,便越容易撞进龙尾陂这道口袋。” 他抬起头,望著孙储,那双老眼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於郿县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待击败尚让,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向天子请一道恩旨,免了郿县的赋税,开仓放粮,抚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贏这场仗。唯有打贏了,郿县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孙储听罢,久久无言。 他跟隨郑畋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为人。 他是真正將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要硬著心肠看著郿县百姓陷於水火而不能救。 这种煎熬,旁人岂能体会?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节帅苦心,天日可鑑。储虽不才,愿隨节帅共进退。” 郑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將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標註著“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长的。 ----------------- 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心中愈发篤定唐军不堪一击。 他在郿县城中歇了一夜,分兵两千守城,又遣人往长安向黄巢报捷,说唐军闻风丧魄,大军不日便可直捣凤翔,生擒郑畋。 次日天光未亮,尚让便传下军令,大军继续西进,直扑凤翔。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郿县城门,沿著官道迤邐西行。 此时已是三月初,关中平原上春寒料峭,路旁的杨柳刚刚抽了嫩芽,田野里越冬的麦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放眼望去,满目萧索。 大军日行三十余里,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名为横水镇的小地方扎下了营盘。 营火初燃,炊烟裊裊升起,各营士卒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烤火造饭。 尚让的中军大帐设在镇外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帐中灯火通明,正中摆著一方舆图,几名行军参谋正在图上標註今日的行军里程与扎营位置。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身披轻甲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军中踏白將。 此人姓刘名洪,四十出头,麵皮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箭疤,是尚让在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的老卒,跟隨他转战千里,为人沉稳精细,最得尚让信任。 刘洪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今日探骑的军报匯总出来了。” 尚让来了兴致,大手一挥: “说来听听。” 刘洪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开口说道: “今日我军前锋探骑,与唐军探骑在多个方向遭遇。自辰时起,便有零星交锋,午后愈发频繁。粗略计之,今日我军折损探骑不下百五十骑。”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顿,等待尚让发火。 探骑自来就是一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培养不易,一日便折损百数十骑,换了旁的將领,少不得要拍案怒骂几句。 可刘洪抬头去看尚让时,却见这位太尉非但没有恼色,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百五十骑?” 尚让端起案上的酒盏,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闪动, “往日一日不过折损十数骑,今日翻了十倍。好,好得很。” 刘洪自然知晓这位太尉在喜什么。 探骑是一军的手和眼。 手要往前伸,眼要往前看,要替大军探明前路虚实。 唐军探骑出动得越多,交锋越激烈,便越说明一桩事——他们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 他们在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虚实,不让探明具体位置。 可越是捂,便越是欲盖弥彰。 尚让伸手在舆图上虚虚一按,道: “你且將今日与唐军探骑交锋的各处位置,一五一十地標註出来。” 刘洪应了一声,走到舆图前,从行军参谋手中接过一支硃笔。 他先看了看今日军报中记载的各处遭遇战,然后俯身用墨笔在图上一一標註。 那些墨点点起先还只是零星几处,越往西便越是密集,到了官道正西方向,墨点几乎连成了一片。 他还在西北与西南两处各標註了几处零星交锋的位置,最后才放下笔,退后一步。 尚让没有看那些散落在两侧的零星墨点,一双眼睛径直盯住了那一片最为密集的区域。 他伸手拿起搁在舆图边的一支墨笔,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外围,缓缓画了一个大圈。 圈的中央,恰好便是官道正西,距离横水镇大约二十余里的地方。 若是李岑寂在此,见了这个墨圈,只怕当场便要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那个墨圈圈住的,正是龙尾陂以及唐军主力大营所在的位置。 尚让將墨笔往案上一掷,双手叉腰,目光沉沉,打量著自己画下的那个墨圈。 这便是老將的经验。 仅凭探骑交锋的烈度与位置分布,便如老练的猎人通过野兽啃噬的痕跡与凌乱的蹄印,追索出猎物藏身的巢穴。 唐军探骑拼命阻截的方向,便恰是唐军主力最不愿让对手窥见的方向。 交锋最为密集之处,便恰是唐军主力的心腹要害所在。 尚让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传令下去,明日天一亮,全军继续西进。前军多派探骑,遇唐军探骑不必纠缠,只需驱散即可。我要在明日午时之前,看见唐军主力的阵势。另外,传令后军,催一催王司马,令他务必保证大军粮道通畅,不可有失。” 刘洪抱拳应道: “得令!”转身大步出帐去了。 帐中只余尚让一人。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墨圈上停留了许久,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 “京西诸道联军……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不过是些各怀鬼胎的货色,也敢来挡我?这一仗打完,京西便是我大齐的天下了。” ----------------- 次日,天光尚未破晓,横水镇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尚让大军五更造饭,天色蒙蒙亮时便已拔营起寨,五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沿著官道向西涌去。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便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马。 尚让此番不再遮掩行跡,不再分兵迂迴。 他认准了唐军主力就在龙尾陂一带,便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直挺挺地朝猎物扑去。 探骑被他尽数撒了出去,如一张大网朝西面铺开,又命前军先锋加快脚程,限令午时之前必须抵近唐军阵前。 大军行进,尘头蔽日。 五万人的队列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巨蟒,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各色旗號在晨风中翻飞,兵刃的反光星星点点,晃得人眼晕。 步兵扛著矛戈走在中间,骑兵在两翼护持,輜重车辆吱吱呀呀地跟在最后头。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子碰撞声、骡马嘶鸣声,匯成一股沉闷而宏大的声浪,將道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尚让骑著匹乌马,行在中军队伍的最前头,身边簇拥著数十名亲兵牙將。 他望著前方渐渐散去的晨雾,嘴角掛著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当面锣,对面鼓 此时,龙尾陂西侧,唐军大营中已是一片紧锣密鼓的忙碌景象。 天尚未亮透,各营便已造饭完毕。 士卒们饱餐一顿,將隨身携带的干饼、肉脯塞进怀中,又最后检看了一回兵刃甲冑。 校场上火把犹在燃烧,映得那些士卒的面孔忽明忽暗。 有人低著头默默擦拭刀锋,有人將护心镜紧了又紧。 有人蹲在地上拿炭条在靴筒內侧写字,那是怕自己死得面目全非、无人认得,便学著老卒的法子,將姓名籍贯写在靴筒里。 陈安与周平各自领著麾下都头、旅帅,在营中来回巡视,不时停下来叮嘱几句,或替某个士卒正一正歪斜的护肩,或在某个紧张得手足发颤的新兵肩头拍上一记。 陈安那张脸上难得没了笑意,神色肃然,声音却依旧沉稳: “都记住了,待会儿上了阵,听见鼓声便进,听见锣声便退。瞧见叛军擂鼓,便搭把手,帮身边同袍將甲冑穿上,別慌了神。『疾雷將』放箭时要听口令齐射,不许乱放!” 卯时三刻,中军大营传来三通鼓响。 各营兵马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龙尾陂周遭数十里的唐军探骑,仿佛在一瞬间同时接到了號令,发了疯一般朝叛军的探骑纠缠过去。 这些探骑由朔方镇与夏州党项的精骑组成,个个都是在西北边陲与吐蕃、回鶻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骑手,骑术之精、弓马之熟,远非寻常骑卒可比。 他们的战马都是西北各牧场精心餵养的良驹,骨架粗壮,耐力极好,驮著一个全副披掛的骑兵冲阵丝毫不成问题,更何况这些轻甲探骑? 这些人拿著命,拖住尚让的眼与手。 叛军探骑中虽也有不少是投降的唐朝禁军骑兵,可禁军骑兵与边镇精骑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別。 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边镇汉子,能在马肚下藏身、能在飞驰中回身射箭、能挽强弓命中百步外的飞鸟。 关中、关东的骑兵,哪里经得起这般硬碰硬的廝杀? 官道两侧的野地里,杨树林间,一道道浅沟土坎之中,到处都在爆发小规模遭遇战。 朔方精骑往往几人一组,远远望见叛军探骑便策马包抄过去,几支冷箭射翻一两个,余下的便一鬨而散。 偶有叛军探骑结阵顽抗,便有党项骑兵从侧翼呼啸著衝杀过来,手中弯刀映著晨光,如一道道银弧,劈开晨雾,带起一蓬蓬血雨。 不过一个时辰,叛军撒出去的前锋探骑便被驱逐一空,或死或伤,或狼狈逃回本阵。 侥倖活下来的个个面无人色,向刘洪稟报时说话都不利索了: “將军,唐军探骑疯了,疯了!咱们刚露头便被撵著杀,追出七八里都不肯罢休!小人瞧那阵势,前头必有唐军重兵!” 刘洪將这些消息一一稟报尚让。 尚让听罢,非但不惊,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唐军急了,唐军急了!这番拼命阻我探骑,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洪一怔,脱口道: “太尉的意思是……” “还没想明白吗?郑畋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正在仓促布阵应对我军。他怕我探明他的虚实,才拼了命地截我探骑。越是如此,便越是虚张声势。” 尚让大手一挥, “继续催军,不必节节省马力,半个时辰內,我要亲眼看见唐军的阵势。” 与此同时,龙尾陂正面高岗上,一队队步卒正沿著缓坡列阵。 这便是此番伏击的正面诱敌之军。 按郑畋事先布置,这一军共两千五百人: 一千是李岑寂麾下的步卒,由左厢指挥使陈安统领,都头赵顺、张延嗣各领五百人,李昌符也在其中。 一千是凤翔陇右本镇抽调来的步卒。 余下五百,便是郑畋新募的牙兵“疾雷將”,由郑畋亲自坐镇统领。 步卒在龙尾陂高岗上排开了阵势。 他们的甲冑是匆忙间披上的,有的肩带尚未系牢,有的兜鍪歪歪斜斜。 军阵散散漫漫,毫无章法,仿佛是刚从后方匆匆赶来,尚未来得及整队列阵一般。 军阵中甚至连专业的弓弩手也无,只有『疾雷將』习练过弓法,但要说准头……仅练习两个月的良家子能有什么技法? 不过居高临下,凭藉拋射出的箭雨,倒也能造成些许威慑力。 一桿杆旗帜在晨风中展开了。 除了各都各旅的战旗与认旗,最引人注目的,赫然是高岗正中那两面大纛。 一面是“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另一面只书一个大字——“郑”。 两面大纛在晨风中猎猎舒捲,殷红的旗面上,斗大的墨字隔著一里都清晰可见。 郑畋就在那面大纛之下。 他今日没有乘车,也没有坐轿,而是披了一身银光鋥亮的明光鎧,跨坐在一匹枣红马上。 他头上戴著兜鍪,腰间悬著横刀。 春寒刺骨,晨风拂动他露在兜鍪外的几缕花白鬢髮,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望著前方,望著晨雾尚未散尽的东方。 他左手边立著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將,身形高瘦,精神矍鑠,一部花白鬍子编成了几条小辫,身侧立著一桿认旗,上书“马”字。 这老將,正是陇右的步军都指挥使马怀素。 当初在节帅府议事时,马怀素便坐在李岑寂下首。 他是陇右镇中资格最老的步军將校之一,从军三十余载,从河西打到陇右,从吐蕃打到回鶻,打了一辈子硬仗。 他麾下那一千步卒,便是此番从陇右镇抽调来的精锐,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 李岑寂按刀策马,紧护在郑畋右侧。 他今日换上了郑畋所赠的那领细鳞內甲,外罩明光鎧,腰悬横刀,身后有亲兵替他提著那柄马槊。 高岗后头,周平的一千马军与李昌言亲率的两千马军早已藏入其中,马蹄裹布,战马衔枚,静悄悄地隱在土坡与灌木之后。 东方的天际由鱼肚白渐渐转为淡金,又由淡金染上了一层薄红。 晨雾彻底散尽了,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龙尾陂周遭的山川草木,都在这清朗的晨光中歷歷分明。 马怀素將马鞭插在鞍侧,双手抱臂,眯著眼睛眺望东面,面上看不出什么紧张之色,倒像是老农在田埂上看庄稼长势一般从容。 他见李岑寂握刀的手指泛白,便侧过头来,低声笑道: “李都校,头一回临阵?”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道: “不瞒马都校,確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从前在校场上练兵,与这当真临阵对阵的感觉,全然不同。” 马怀素捋了捋小辫,呵呵一笑: “怕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不是怕。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马怀素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许: “能说不怕,便已比许多人强了。说不怕是假的,谁的血肉之躯不怕刀枪?关键是不管心里怎么想,腿不能软,手不能抖,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顶的时候就得顶。你待会儿便知道了,真打起来,反倒什么都忘了。” 李岑寂正色道: “某自当尽力。” 郑畋微微笑了笑,看著李岑寂与马怀素,却並不说话,只是任由马怀素传授经验。 时间悄然流逝,远远的,东方官道尽头,开始扬起一线黄尘。 那黄尘起初不过是细细的一线,旋即愈来愈宽,愈来愈浓,不多时便遮蔽了小半边天际,如一道黄色的长蛇,沿著官道缓缓朝龙尾陂涌来。 紧接著,闷雷般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从地平线尽头遥遥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岗都在微微发颤。 郑畋策马立在大纛之下,手按御剑剑柄,望著那一道逼近的黄尘,面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按剑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 且说尚让大军迤邐西行,前军先锋乃是其麾下驍將许建,领三千精骑开道。 许建正行之间,忽有前哨探骑飞马回报: “將军,前方二里,龙尾陂高岗之上,有唐军列阵!” 许建闻报,勒住战马,手搭凉棚朝西望去。 只见远处一道百十丈高的土岗横亘官道之上,岗上旗號隱隱,人影绰绰。 他心中冷笑: 果然不出太尉所料,唐军就在前头。 当下传令三军暂且停步,又遣人飞报中军尚让。 不多时,尚让催马赶到前军,身后簇拥著数十名牙兵亲將。 他驻马於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之上,举目远眺。 此刻日头已升至半空,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龙尾陂上,照得那土岗上的情形纤毫毕现。 尚让这一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翘了起来,继而仰头大笑,笑声在官道上迴荡开来,惊得身旁几个亲兵面面相覷。 “哈哈哈哈——” 尚让笑够了,抬手用鞭梢指著远处龙尾陂,对左右道: “你们且瞧瞧,那便是大唐的宰相?那便是郑畋领出来的兵?” 左右將校顺著他鞭梢所指望去。 只见龙尾陂高岗之上,唐军的阵势歪歪斜斜,毫无章法。 士卒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有的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甲冑,有的蹲在地上繫著皮絛,还有的竟坐在草地上,仿佛不是来打仗,倒像是来踏青一般。 那阵形更是散漫得不成模样,既无拒马,也无鹿角,连最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整。 几个旅帅、校尉扯著嗓子在阵中跑来跑去,挥著手臂吆喝,像是在驱赶一群不肯听话的羊。 这般情形,莫说是百战精锐,便连寻常州兵的操练水准都远远不如。 尚让越看越是欢喜,鞭梢一转,指向高岗正中那两面猎猎作响的大纛,道: “你们再瞧那两面旗!” 眾人凝目望去,晨风中旗面翻卷,一面书著“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另一面只一个大字“郑”。 “郑畋!” 尚让將马鞭在掌心里一拍,冷笑道, “这老匹夫倒是亲自来了。他那面都统大纛,在京西诸道节度使面前根本號令不动。程宗楚、唐弘夫之流,哪个是肯真心听他调遣的?他这是接了咱们大军迫近的消息,仓促间调不动旁人的兵,只好领著自家凤翔陇右的本部人马,先来堵咱们。” 他身旁一个参將接口道: “太尉所言极是。唐廷那些节度使,各怀鬼胎,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岂能真箇號令得动?” 尚让点了点头,又举目將唐军阵势细细端详了一番,面上讥讽之色愈发浓了。 他用鞭梢遥遥点著高岗,对左右道: “你们瞧瞧他那阵形。当道列阵,抢占高岗,地利倒是占了。可將士们便这般歪歪扭扭地站著,连个最基本的方阵都摆不齐整。这便是进士宰相带的兵?这便是文士统军的可笑之处!” 他越说越是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郑畋这老匹夫,在朝堂上舞文弄墨、写写奏表倒也罢了,真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岂是他那支笔桿子能挡得住的?这排兵布阵,岂是他读几本兵书就能学会的?如今他仓促列阵,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甲冑都来不及披掛齐整,这便是天赐良机!” 这番话引得左右將校一阵鬨笑。 笑声未歇,忽有一人拍马上前,抱拳道: “太尉,末將有一言。” 尚让转头看去,说话之人乃是前军副將彭攒,也是跟著黄巢从曹州打出来的老兄弟,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在军中素有“彭疯子”的名號。 “说。”尚让道。 彭攒指著龙尾陂高岗两侧道: “太尉请看,唐军当道列阵,只顾著正面,两翼却空虚无备。末將愿领本部兵马,从北侧绕过去,包抄到高岗后方,断其退路。太尉再以正面猛攻,前后夹击,郑畋便是插翅也难飞!”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將校也都纷纷点头。 尚让没有立时答话,而是转头看向刘洪: “刘洪,这龙尾陂周遭的地形,你的探骑踏勘得如何?” 刘洪早有所备,当下催马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太尉,末將已遣人仔细踏勘过了。这龙尾陂地势颇为刁钻。北侧密林往北延伸连著岐山余脉,越往北去林木越是茂密,且地面铺著厚厚一层腐叶,马军入林便如陷泥淖,极难通行,便是步卒想要绕过密林翻过山去,少说也要绕上大半日的工夫。” 第三十二章 上鉤了 刘洪顿了顿,抬手又指向南侧: “至於南面,那一弯山坳过去是片湖泊,虽不甚大,却也有数百亩之广,湖岸泥泞湿滑,骑兵想要绕湖而过,至少也得一两个时辰。若是步卒绕行,耗时更久。” 尚让听罢,点了点头,转向彭攒道: “你听见了?绕过去要大半日,等你的步卒绕到唐军背后,怕是天都黑了。到那时,唐军后头的援兵早就到了。郑畋虽调不动程宗楚、唐弘夫,可彼辈也並非全是傻子,唇亡齿寒的道理岂能不懂?至多急行军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咱们这仗是要速战速决的,不能这般耽搁。” 彭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尚让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高岗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沉声道: “况且,郑畋的帅纛就在那岗上。他一个文臣,亲自领著兵马挡在前头,这说明什么?” 眾將面面相覷,一时揣测不出尚让的心思。 尚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这说明他是实在无兵可调,无人可用,只能亲自上阵来稳军心了。他越是这样装腔作势,內里便越是虚弱!若是咱们绕来绕去,拖拖拉拉,反倒给了这老匹夫喘息之机。万一他见势不妙,弃了帅纛,混在溃兵里跑了,咱们岂非白白错失良机?” 他说到此处,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厉声道: “所以,不必绕!就从正面打!正面强攻,一鼓作气衝上去!这土岗下能展开多少兵马,便铺开多少兵马!一窝蜂涌上去,莫要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他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过面前诸將,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传令下去:谁能活捉郑畋,不论生死,赏百金,封千户侯!若是杀了郑畋,无论砍下首级者是谁,便是队正、伙夫,一样大大有赏,官升五级!今日此战,便是我大齐平定关西的奠基之战!” 赏格一出口,诸將眼中登时燃起了熊熊贪慾与战意。 “末將愿为太尉效死,拿下郑畋首级!” “末將愿作先锋!” “太尉只管下令便是!” 尚让看著面前这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气,高声道: “那便不必再等了。即刻擂鼓进兵,正面强攻,给我踏平龙尾陂!” 却说龙尾陂高岗之上,那些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地拖拉甲冑、散漫站立的士卒听闻鼓声,此刻也不再耽搁,都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中动作,在身侧同袍的协助下,三两下便著好了甲冑。 岗下的官道上,叛军前列的步卒已经开始重新整队。 一队队、一列列的步兵从行军队列中分出,在官道及两侧的缓坡上铺展开来,十余面战鼓擂动,咚咚咚的闷响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动了!” 攥著横刀,手心已微微沁汗的李岑寂忽然低声道。 郑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望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道: “不错,他上鉤了。原以为尚让总该先试探一二,没想到他这般性急,连试探也省了,径直便要扑上来。”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翻涌的紧张与激动一併压了下去。 他转头望了望郑畋,恩师面上依旧是从容淡然的模样,心中不由也安定了些许。 ----------------- 且说那叛军阵中鼓声陡然转急,一阵紧似一阵,如暴雨擂在瓦釜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军步卒发一声喊,便如开了闸的洪流,黑压压地朝龙尾陂高岗涌来。 叛军前列乃是刀盾手,一手持盾、一手提刀,步履沉稳,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刀盾手之后,紧跟著数排弓箭手,人人腰间掛著满满的箭囊,手中弓弦已绷得紧紧的。 “举盾——” 陈安在阵前扯著嗓子吼道。 前排步卒齐刷刷举起手中盾牌。 那盾皆是木盾,盾面蒙了一层牛皮,一排排连在一起,如同一道矮墙,將高岗正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后排士卒也將盾牌斜举过头,护住头顶,整个阵势便如一只蜷缩起来的刺蝟。 叛军推进得极快。 起初还是大步流星,到后来便成了小跑,再后来便是一路狂奔。 脚下尘土被踢得飞扬起来,混著粗重的喘息与嘶吼,搅成一股浑浊的声浪。 “放箭!” 叛军阵中一声令下,弓弦嗡鸣之声便如千万只蜂虫同时振翅。 第一波箭雨从叛军阵中泼洒而出,黑压压地遮了一小片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尖啸著朝高岗上扎落下来。 篤篤篤—— 箭头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有那盾牌稍薄些的,箭头便穿透了木板,露出几寸长的铁尖,险些扎到后头士卒的面门。 也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漏了进来,有士卒闷哼一声,肩头中箭,却咬紧了牙关死死顶住。 “稳住!不许动!” 陈安在阵前持盾而立,肩头也中了一箭,他连看也不看,只粗声吼道, “都给我稳住!叛军仰射,力道不足,穿透不了的——” 果如他所言,这第一波箭雨虽看著骇人,实则大多钉在了盾牌上,真正造成杀伤的不过寥寥数支。 叛军弓箭手自下往上仰射,箭矢飞得虽远,到了高岗顶上已是强弩之末,力道泄了大半。 郑畋身旁,那面“郑”字大纛被几支流矢射穿了旗面,又多添了几个破洞。 郑畋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拨开面前执盾护住他的亲兵,对身旁一个传令兵道: “让『疾雷將』还射。”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藏於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將”齐声发喊,將早已搭在弦上的箭矢朝山下射去。 这些良家子虽只练了两个多月的弓马,准头差强人意,可居高临下、顺风而射,箭矢去势极猛,黑压压地扎进叛军衝锋的队形之中。 山下登时传来一阵惨叫。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刀盾手有因处於行进中而导致盾牌没遮严实的,便被射穿了肩膀、大腿,扑倒在地。 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了好几个,队形登时乱了一瞬。 可叛军毕竟是百战老卒,不过须臾便重新稳住了阵脚。 前排倒下的空缺被后排顶上,刀盾手將盾牌举得更高了,掩护著后头的主力与弓箭手继续朝前推进。 “放箭!” 叛军第二波箭雨又来,这一回离得近了些,力道比方才更猛,有几支箭竟自盾墙之间的缝隙透进,將盾后的士卒钉翻在地。 “补位!” 赵顺站在左翼阵前,见自家都中有士卒倒下,便厉声喝令后排顶上。 那两个倒下的士卒被拖到阵后,隨军医工连忙上前施救。 叛军弓箭手又射了三轮。 一轮比一轮近,一轮比一轮狠。 高岗上的唐军虽有盾牌防护,却也折损了数十人,阵前横七竖八地躺著一具具尸体与伤卒,鲜血顺著土坡往下淌,將枯黄的草茎染作暗红。 可唐军的阵脚纹丝未动。 这便是陈安两月狠操的成果。 那些募来的溃兵虽面上带著惧色,握著盾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又有凤翔陇右那一千老卒压阵,一个个如铁钉般楔在阵中,时不时低声喝骂几句,將那些慌了神的新兵镇住。 “疾雷將”趁叛军弓箭手停歇的间隙,又还射了两轮。 虽准头有限,却也撂倒了数十人。 叛军弓箭手射到第五轮时,冲在最前头的刀盾手已抵近了唐军阵前十步之內。 到了这个距离,弓箭已来不及再射了。 只听叛军阵中一声號角长鸣,弓箭手齐齐收弓后退,而前排的刀盾手则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如脱韁的疯牛般朝唐军阵线猛撞过来。 轰—— 盾牌与盾牌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人胸腔之中气血翻涌。 两军前排的士卒几乎是脸贴著脸、盾顶著盾,彼此的喘息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叛军刀盾手仗著身强力壮,拼命用肩膀顶撞唐军的盾墙,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唐军士卒则死死抵住盾牌,后排的长矛手从盾墙缝隙中拼命向外捅刺。 李昌符持著一面步人盾,顶在最前排。 他身侧两个士卒已被撞得口鼻溢血,却仍死撑著不退。 李昌符咬著牙,將盾牌往地上一顿,以肩头死死抵住,右手横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捅了出去。 只听得对面一声惨叫,一个叛军刀盾手被捅穿了腰腹,鲜血喷了李昌符一脸。 “顶住!” 李昌符一抹脸上的血,嘶声吼道, “都给我顶住!” 整个龙尾陂高岗正面,数百步的阵线上,两军前锋如两道相向而来的怒涛,轰然撞在一处,搅作了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匯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从高岗上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须臾,便已有一刻钟光景。 岗上枯草被鲜血浸透,一脚踩下去,能听见鞋底与泥土相黏的滋滋声。 唐军仗著地利,居高临下,阵线纹丝不动。 前排刀盾手死死抵住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那些叛军虽悍勇异常,却始终冲不开唐军的口子。 每当前排便有数十人倒下,后头的虽立刻补上,可仰攻之势,十成气力披著甲冑奔行百步便只剩六七成,哪里撼得动唐军的阵脚? 更要命的是,藏在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將”始终不曾停歇。 这些良家子虽箭术平平,可站在高岗顶上朝山下放箭,连瞄准都不必,底下密密麻麻儘是叛军的人头,只管拉满了弓朝人多处射便是。 箭矢一枝接一枝地从唐军头顶越过,扎进叛军后队之中。 那些正在朝山岗涌来的叛军后续梯队,尚未接敌便先吃了一波箭雨,队形不时被打散,伤亡虽不算惨重,却搅得人心惶惶,推进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尚让驻马於距高岗一里外的土丘之上,手搭凉棚朝前望去。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此刻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 “打了多久了?” 他沉声问道。 身旁裨將道: “回太尉,约莫一刻钟了。” “一刻钟。” 尚让嘆了一声,目光死死盯住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 “此地地形限制,只能容得下三五千人攻山,否则三军压上,一刻钟岂会拿不下这座土岗?” 他心中隱隱生出几分焦躁。 自家的探骑被驱散了,探查不出唐军主力所在,便更不知道郑畋的援军此刻到了何处。 若是再这般拖下去,等唐军后援赶到,这仗便难打了。 正在这时,前军一名传令兵策马驰回,至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道: “太尉!唐军阵线坚固,弟兄们攻了三回,皆被打了回来。唐军弓手藏於阵后,居高拋射,弟兄们后队死伤颇多!” 尚让面色一沉,却没有发作。 他眯起眼睛,將龙尾陂高岗从上到下又细细端详了一回。 岗上唐军的阵线虽稳,可兵卒数量有限,不过两千余人,横排在高岗正面,两翼便显得颇为单薄。 尤其是北侧,那一片枯草丛生的陡坡上只稀稀落落地站了几队步卒,看上去並不甚多。 尚让忽然抬手,鞭梢指向高岗北侧那面陡坡: “那面坡,可能攀上去?” 一裨將顺著他的鞭梢望了望,道: “回太尉,那面坡虽陡,却並非绝壁,手足並用,应当能攀上去。只是坡上碎石鬆土颇多,爬起来费些气力。” “能攀上去便行。” 尚让將马鞭在掌心里一拍,断然道, “即刻传令,从中军阵再抽调两千人压上去。不必从正面走,分一千人绕到北侧,从那面陡坡攀上去,侧击唐军左翼。另分一千人绕到南侧湖岸,从那面坡摸上去,夹击唐军右翼。这等阵形单薄的守军,最怕侧击。一旦侧翼被撕开口子,正面便不攻自破。告诉前军的弟兄,太尉说了,拿下高岗,每人赏钱十贯!” 第三十三章 绞肉、廝杀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后阵驰去。 尚让这一道军令传下去,不多时,叛军阵中號角连连。 有两千步卒从本阵中分出,沿著高岗两侧的陡坡攀援而上。 那两侧的土坡比正面陡峭得多,坡上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士卒手脚並用才能勉强攀爬,不时有人滑倒滚落,带下一片碎石尘土。 高岗之上,郑畋、李岑寂等人將叛军这番调动看得真切。 马怀素这老將打了半辈子仗,眼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叛军的意图。 他按刀走到郑畋身侧,抱拳道: “节帅,贼军分兵了,这是要攀坡攻我两翼。眼下两翼守军单薄,若是被攀上来,恐有闪失。末將以为,是否该將『疾雷將』调到两翼去,压住阵脚?”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岑寂。 “静之,你怎么看?” 李岑寂按刀而立,目光正紧盯著岗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叛军此番出动了不下五千人,正面三千,两翼两千,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铺在龙尾陂的东坡上,前仆后继,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潮水般拍打著唐军的阵线。 他听了郑畋这一问,收回目光,沉声吐出了三个字: “还不够。” 马怀素微微一怔,花白眉头拧了起来: “李都校,此话怎讲?” 李岑寂抬手朝岗下一指,道: “马都校请看。叛军虽压上了数千人,攻势甚猛,但尚让的本阵仍有三四万之眾,半步未动。他为何不动?是不愿动吗?並非如此,而是受此地地势限制,最多只能铺开五千人,且看下方,叛军都已是人挤人、脚挨脚了,称一声摩肩接踵也不为过。若遣『疾雷將』前出,压住阵脚,稳固阵势,那至多不过继续与叛军僵持,尚让不会也不能再添兵了,因为此地容不下这么多兵马。届时即便战得正酣,两翼伏兵杀出,尚让见我军有伏,大可狠心捨弃这五六千人的前锋,率主力边打边退,从容撤回。若真如此,咱们这一仗便只是打疼了他,却打不断他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转向郑畋: “大帅,末將的意思是:预备队不动!不但不动,还要让正面步卒继续往山岗中心收拢阵型,给叛军让出些地方来。让他们觉著自己快贏了,觉著再使一把劲便能拿下岗顶。只要尚让以为有贏的希望,他就会不断往里添兵。咱们这一锅饭,要闷熟了再揭盖。” 马怀素听罢,没有做声。 他捋著鬍鬚,又望了望两侧陡坡上那些正拼命攀爬的叛军。 那些叛军已爬到了半坡,最靠前的几个甚至已与唐军布置在两侧的零星守军交上了手。 若是再不出兵堵住口子,叛军便要攀上岗顶了。 到那时腹背受敌,正面阵线再稳固也要被撕开缺口。 可他也明白,李岑寂说的是对的。 眼下这五六千叛军,不过是尚让撒出来的先头棋子。 若是阵线僵持后,伏兵尽出,尚让大可壮士断腕,率主力退走。 这一仗便从歼灭战打成了追逐战,得不偿失。 郑畋听罢李岑寂那一番话,又看了看马怀素,將两人所思所想尽收眼底。 马怀素担心的,是眼前这阵线能不能撑得住。 李岑寂图谋的,是將尚让主力精锐都拖进这龙尾陂的泥淖之中,一网打尽。 一个求稳,一个求胜。 郑畋在心里自然是支持李岑寂的,他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讚许,转头看向马怀素,道: “马都校,你意下如何?” 马怀素又沉吟了片刻,抱拳道: “节帅,末將细细一想,李都校確有几分道理。与其急著堵口子,不如把网再张开些,让鱼多进来几条。末將赞同李都校之策。” 郑畋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当即传令下去。 军令一道道传到前线。 正面近两千步卒在陈安与陇右一位指挥使的指挥下,借著又一轮叛军衝锋被击退的间隙,缓缓朝后收拢。 两翼的步卒也接到了同样的號令,不声不响地朝山岗中心方向退却。 这收拢做得极有章法,前排仍以盾墙顶著,后排先撤,然后前排交替掩护,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叛军若是逼得太近,便有一阵密集的矛刺將其逼退,然后继续缓缓后退。 战场上仍在廝杀,喊杀声震天,又有一波波的刀盾手交接轮换,寻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落在叛军眼里,只觉唐军的阵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山岗顶上缩去,仿佛是被连绵不绝的攻势压得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北侧陡坡上,那一千叛军已开始攀爬。 坡势陡峭,碎石鬆土簌簌往下滚落,不少叛军士卒手脚並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便滑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可架不住人多,前头的滑下来,后头的接著上,渐渐便有百十人接近了坡顶。 南侧湖岸那面缓坡上,另一路叛军也摸到了岗侧边缘。 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本就不多,又接到了收拢的军令,便且战且退,只以零星箭矢与矛刺阻敌,並不死守。 一时间,高岗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態势: 唐军正面阵线在缓缓后退,两翼的叛军则在艰难地往上攀爬,不断逼近岗顶。 这一幕落在山下尚让眼中,登时让他精神一振。 “好!” 尚让將马鞭在鞍鞽上重重一拍,面上露出几分急切之色, “唐军撑不住了!他们的阵线在往后退!” 旁边几个行军参谋也都面露喜色。 前军兵马使许建凝目望了片刻,谨慎道: “太尉,唐军退得颇有章法,不像是溃退……” “那是自然!” 尚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郑畋的凤翔兵虽比不得咱们的老营,却也不是乌合之眾,怎会一触即溃?可他们终究兵力单薄,两翼又被我攀了上去,腹背受敌,不退还能如何?章法再好,也是败退无疑!” 他越说越是振奋,仿佛已经看见郑畋的大纛被砍倒、唐军全线崩溃的景象。 正在这时,前阵叛军又一波攻势退了回来。 这些士卒已连续冲了三回,每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轻,士气衰竭得厉害。 退下来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伤,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任凭旅帅、队正如何喝骂也不肯再上。 尚让见状,冷哼一声,道: “这帮子废物,打了两刻钟便这副模样。传令:將前阵撤下来,换老营上。” “老营”二字一出,身旁几个將校面色都是一凛。 老营,是黄巢麾下最精锐的嫡系。 这些人大多是跟著黄巢从曹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打了十年仗,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甲冑最精良,兵刃最锋利,餉银最高,待遇最厚,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尚让此番带了五万大军,老营只占其中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尚让的命根子,不到关键时刻,他轻易不肯动用。 “太尉,” 刘洪低声道, “老营是咱们的底子,这般早就压上去……” “早什么早?” 尚让打断了他,目光盯著高岗上那两面大纛,眼中满是急切, “郑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是此时不一鼓作气拿下他,等唐军援兵到了,再想拿便难了。老营此去,不必管两翼,直衝正面!把唐军那最后一道盾墙给我撞开,给我活捉郑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咆哮,周围的將校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军令传下,前阵那些疲惫不堪的叛军如蒙大赦,纷纷拖著兵刃退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甲冑鲜明、沉默寡言的老营悍卒。 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兵刃,紧了紧护腕,然后排成密集的衝锋队形,如一堵沉默的铁墙,缓缓朝高岗压了上去。 高岗顶上,李岑寂望见叛军前阵换上了一支与眾不同的队伍,那些士卒甲冑整齐、步伐沉稳,与方才那几波衝锋的叛军气势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凛,知道尚让终於把老本掏了出来。 “大帅,尚让把精锐压上来了。” ----------------- 老营出阵,气势便与方才那几波溃兵迥然不同。 这五千悍卒分作三部,左右两翼各一千,中军三千,沉默著朝高岗推进,不喊不叫。 只有沉闷如雷的脚步伴隨著身后叛军本阵的鼓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那脚步声沉重,仿佛不是人在走,而是一座山在缓缓朝前碾来。 当头一条大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双臂粗得如同小树桩一般。 这人便是尚让老营中的兵马使,姓石名猛,原本是曹州屠户出身,生来力大无穷,昔年在曹州大集上勒停过奔马,又有一手好拳棒。 跟了黄巢十年,从曹州一路杀到广州,又从广州杀回中原,死在他那对金瓜锤下的唐军將校少说也有数十人。 黄巢每逢硬仗,必以石猛为前锋,谓之“破阵锤”。 如今石猛临阵,披著三层重甲。 最內一层是细鳞铁甲,中间一层是札甲,最外头又罩了一领厚实的明光鎧,头上戴著一顶铁兜鍪,护颊一直遮到下頜,只留出正面的眼鼻。 三层甲叠在一处,將他整个人裹得如同一尊铁塔,露在甲外的只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 寻常士卒披两层甲便已步履沉重,这石猛披著三层甲,走起路来却与常人大步流星无异,手中更是拎著一对金瓜锤。 那金瓜锤锤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精铁打就,锤柄长约三尺,在他手中便如一根轻飘飘的木棍。 可识货的人都知道,这等钝器专破铁甲,挨著便是一个凹坑,砸正了便是骨碎肉糜。 “放箭!” 高岗顶上,“疾雷將”中一声令下,又是一波箭雨朝山下泼去。 箭矢呼啸著扎进老营队列之中,只听得叮叮噹噹一片脆响,箭头钉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当头的石猛手握双锤,却是连躲都懒得躲,只低头將兜鍪往下一压,几支箭矢射在他肩头、胸口,连最外层的明光鎧都没能穿透,便无力地弹落在地。 硬受了三波箭雨,叛军的阵型没有丝毫混乱,依旧举著大盾稳步推进。 及至五十步,“隨某——斩將夺旗!” 石猛忽然暴喝一声。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身后那排老营士卒几乎同时將手中大盾往侧一收,齐齐发出震天价的怒吼。 两三千人的喊声竟將方才整个战场上所有的杂音都盖了下去。 下一瞬,石猛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砲石般朝前撞去。 老营悍卒也同时发起了衝锋,整条阵线如决堤的洪水般朝高岗上涌去。 “稳住!稳住——” 陈安在阵前嘶声厉吼,但声音已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之中。 石猛衝在最前头,几步便到了唐军盾墙跟前。 当先几名唐军刀盾手见他来得猛恶,齐声发喊,三面盾牌同时朝他顶去,后排数杆长矛从盾缝中疾刺而出,直取他胸腹要害。 石猛只是將身子一矮,左臂一横,避开多数矛锋的同时,以护臂硬生生格开了剩下的两根长矛。 那矛尖划过他那三层重甲之上,发出“叮叮”两声脆响,只是划透了最外层的明光鎧便止住了。 他右手金瓜锤顺势抡起,照著当前那面盾牌便是一记猛砸。 “轰——” 那面厚木包铁的大盾,在这一锤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四分五裂。 盾后的士卒被来势不减的金瓜锤正中面门,连人带甲被砸得倒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翻了身后数名同伴,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得势不饶人,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他手中那柄金瓜锤虽小,在他手中却比什么长枪大戟都要骇人。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没有哪个唐军士卒能正面接他一锤而不倒。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趁势涌入,刀枪並举,从缺口中蜂拥而入。 第三十四章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这些人个个都是沙场老手,用刀的不必看第二眼便能找著要害,用矛的每一刺都直奔咽喉面门。 他们完全不讲什么阵形队列,只是三三两两地结作小队,互相掩护、交替突进。 唐军士卒虽悍勇,可与这些打了多年仗的亡命之徒相比,终究差了火候。 更何况前排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此刻见了这阵势,已开始有些慌了神。 唐军的阵线终於开始出现明显的鬆动。 阵脚一点点地往后挪,士卒们虽然仍在拼命抵抗,但整个阵势已有了往后退缩的势头。 龙尾陂两翼方向,从陡坡与湖岸攀爬上来的叛军也越来越多,已逾千人,正从两侧猛烈夹击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 高岗正面,老营悍卒在石猛的率领下如一根铁楔般凿进了阵中,横衝直撞、所向披靡。 再加上数倍於唐军的后续援兵不断涌上,唐军原本严整的阵线开始向后弯曲,眼看就要被压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步军都头赵顺此时正领著本部步卒在阵线左近廝杀。 他今日使的是一柄厚背阔刃的横刀,从军经年,刀法精熟,在军中也算数得著的。 方才两军交锋时,他一连劈翻了四五个叛军刀盾手,浑身浴血,正杀得性起。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惨叫,紧跟著便看见自家队形一阵大乱,几名士卒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赵顺一刀逼退面前叛军,怒喝道: “哪个敢退!都给老子顶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了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石猛挥舞双锤,如入无人之境,將挡在面前的唐军士卒打得东倒西歪。 那些平日里也算悍勇的步卒,在他锤下竟如稻草人一般不堪一击。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嚎不绝於耳,唐军右前方原本还算稳固的阵脚,被他一人搅得一塌糊涂。 赵顺心中又急又怒。 新军自成军以来,他跟著李岑寂摸爬滚打两个月,从一群溃兵练到如今能正面硬撼叛军,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水,岂能让这莽夫毁了? 他本也是莽夫,当下也不多想,將横刀一横,厉声喝道: “本都头在此,弟兄们给我杀——” 他身旁几个亲兵见都头亲自上前,也都红了眼,发一声喊跟著冲了上去。 赵顺抢到阵前,双脚一跺,整个人借势跃起,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银弧,朝著石猛肩颈处狠狠劈下。 石猛听见脑后风声,却不慌不忙,只是將左肩往上一耸,以肩甲硬受了这一刀。 鏘——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赵顺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一瞧,横刀已经卷刃,却只砍开了一两层鎧,没有半分入肉的感觉。 石猛闷哼一声,半转身子,右手金瓜锤已从下往上撩起,直取赵顺胸腹之间。 这一锤来势並不甚快,却沉重得惊人。 锤头未至,那裹挟的劲风已颳得赵顺麵皮生疼。 赵顺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往后一跃,堪堪避过锤头。 谁知石猛左锤紧跟著便到了,一锤横扫,正中赵顺手中横刀。 鐺—— 赵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半边发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横刀脱手飞出几丈远,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踉蹌退了四五步,尚未站稳,石猛第三锤已劈面砸来。 赵顺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锤来得太快,他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一柄步人盾从斜刺里撞了过来,狠狠砸在石猛右臂的护肘之上。 这一撞,令得那金瓜锤准头偏了几分,擦著赵顺的兜鍪飞过,將他盔顶的红缨打飞出去。 赵顺只觉头顶一阵劲风掠过,旋即便被一只手拽著往后拖了两步。 他定睛一看,救他的人却是李昌符。 这廝在阵前顶了许久,身上已多处掛彩,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面上满是血污。 眼见赵顺遇险,便毫不犹豫地从侧旁杀了过来。 他这些年无所建树,旁人称他皆道是“李昌言的弟弟”,投在李岑寂麾下,这两个月来日日摸爬滚打,今日便是他证明自己不是靠著兄长混饭吃的日子。 “赵都头,可还能战?” 赵顺咬著牙用左手捡起了刀,右手垂在身侧犹在发抖,却仍倔强地点了点头。 石猛看著眼前这两个唐將,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血跡斑斑的护颊后头显得格外狰狞。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挥手,身后拥上来的老营悍卒便將李昌符、赵顺连同几十个来不及后撤的唐军步卒一同围在了当中,如群狼围住了几头受伤的豹子。 石猛自然没將这两个唐军將校放在眼里,手中双锤左挥右扫,只管往前凿去,带著身后老营悍卒继续朝唐军防线深处猛衝。 他只负责开路,清剿残兵自有身后的老营士卒。 唐军的阵线在这一波猛攻之下,如同一块被不断碾压的牛皮,渐渐往山岗中心缩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阵线便会被彻底打穿。 高岗顶上,李岑寂按刀而立,將下方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身侧的郑畋面色依旧沉静,未见一丝慌乱。 护在郑畋身侧的马怀素忍不住了。 他眼瞧著石猛一路搅动阵线,惊怒交加,正要策马领著本部为数不多的士卒向前补位,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大帅,是时候了。” 李岑寂转过身,朝郑畋抱拳道: “末將请命,亲自领『疾雷將』上去,补住这个缺口。” “穷巷者,无路可退也。既无路可退,唯死战以破之。” 郑畋看著面前这年轻人,一字一顿道: “你既请战,那就去,去將缺口给老夫堵上。” 李岑寂心中一热,深深一揖,也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朝“疾雷將”阵前走去。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麵包铁圆盾,又拔刀在手,那柄郑畋所赠的马槊仍由亲兵扛著。 面对这种贴身搏杀,丈许长的马槊反而施展不开,今日一战,他只能用横刀。 他持刀而立,目光扫过面前列队而立的五百“疾雷將”。 这些良家子,两个月前还是些连弓都拉不满的庄稼汉。 如今他们身披札甲,手持刀盾,面上虽仍带著紧张,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诸位,听我一言! 尔等本是关中良善,耕田安居,守家度日!奈何叛军豺狼成性,凶如虎豹,闯乡梓,烧屋舍,掠钱粮,戮亲友,拆散妻儿老小,逼得尔等离乡背井,顛沛流离! 两个月来,郑公待尔等米粮不缺,肉蔬管够,日日严训,教尔等持枪挽弓、列阵廝杀,不是养尔等閒吃閒坐! 今日两军对垒,就在眼前!对面阵中,儘是害我乡邻、破我关中的恶贼!今日一战,不为朝廷功名,不为高官厚禄!只为报家仇、雪乡恨! 尔等皆是血气男儿,谁无父母?谁无妻儿?谁无故土家园?眼睁睁看著家园被焚、亲人受辱,岂能忍气吞声、缩首避战?!”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五百“疾雷將”闻声,忆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状,皆目眥欲裂: “关中男儿就没有怕死的!” “便是死,某也要带个叛贼同赴幽冥地府,也好让泉下家小知晓,某非胆薄之辈!” “我等愿隨都校,死战不退!” 见军心可用,李岑寂不再多言,將步人盾掛在左臂,右手持刀,转身便朝那缺口大步走去。 他走在最前头,甲冑在斜阳下泛著幽幽的铁光,刀锋指地。 这几月来,李岑寂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气力是一日比一日见长。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只能算是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后弓马嫻熟。 后来不知怎地,他的力量一天天都在悄然增长,虽然幅度不大,但至今为止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到体能的极限了。 他不確定这是穿越的馈赠,亦或是这具身体的潜力还未被真正挖掘。 无论如何,这副体魄给了他敢於亲自下场的底气。 他领著『疾雷將』,从后阵杀入战局,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唐军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铁塔巨汉。 先前在岗顶上观战时,他便已將此人的相貌体態看得分明。 此刻离得近了,李岑寂才愈发感到对方身躯之魁梧、气势之凶悍。 那石猛比寻常士卒足足高出两个头,肩宽背阔,三层重甲叠在身上,將整个人裹得像一尊铜人。 他手中那对金瓜锤上面沾满了碎肉与血污,也不知有多少唐军將士丧命於这对锤下。 石猛杀得性起,手中那对金瓜锤左劈右扫,又接连砸翻了两名唐军步卒。 这莽夫浑身上下溅满鲜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暴戾之色。 他正杀得痛快,忽然一锤砸下,却被一面盾牌稳稳架住。 石猛只觉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虽远不及自己天生神力,却也沉实得很,竟將那金瓜锤的势头阻了一阻。 他抬头看去,却见面前立著一个身披明光鎧的唐军將校,手中横刀已顺势劈来,刀势又快又狠,直取其腕上甲缝。 石猛只得收回右锤,侧身避过这一刀,脚下退了半步。 他甩了甩臂膀,心中只道是自己搏杀许久,气力有些乏了,这才被这唐將轻易架住。 眼前这人虽也生得高大,肩宽背厚,可与自己这等天生筋骨粗壮的身板一比,终究还是小了一圈。 石猛便没將这人放在心上,狞笑一声,左锤一摆,右锤抡起,便要再度朝大纛攻去。 难缠的对手自然有身后的老营弟兄们解决,他只负责开路,脚步半点不得停,否则一旦被拖住,挫了锐气,自己只会是凶多吉少。 另一头,李岑寂一刀逼退石猛,心中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方才那一记硬碰,他只觉盾上传来的力道虽沉,却並非想像中那般“力能开碑裂石”。 自己穿越到这里以来,气力一日比一日见长,如今当真临阵,倒也不怵。 只是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那麵包铁圆盾,心头却又是一沉。 那一锤之下,盾面的铁皮已被砸得凹下去一个深坑,木胎隱隱裂了几道纹路,虽还能勉强使上片刻,却也支撑不了几回了。 连盾牌都被打成这般模样,若是用横刀与那金瓜锤硬碰,只怕三两下便要卷刃断折。 这倒棘手了。 正思忖间,石猛身后的老营悍卒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枪並举,喊杀震天。 李岑寂来不及多想,左手盾牌一格,將迎面劈来的一柄横刀挡开。 原主那自小磨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涌现。 他右手横刀顺势一送,刀锋从对方抬起手臂时露出的腰肋甲冑缝隙间狠狠捅了进去。 刀尖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岑寂手腕一翻,將刀抽出,一股热血便从创口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身甲冑。 那叛军瞪大了眼,喉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捂著腰肋软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是李岑寂两世为人,头一回亲手杀人。 可他却没有半分不適,反倒觉得胸中那一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口子,整个人竟隱隱兴奋起来。 许是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景象激得他肾上腺素奔涌,又许是原主这具身躯本就习惯了行伍之间的廝杀,此刻接手过来,竟如鱼得水。 然而,他身边涌上来的那些叛军,还没来得及与他交锋,便被紧隨其后的“疾雷將”与从左右匯聚过来的唐军步卒拦住了。 那些“疾雷將”听了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早已红了眼,此刻便如一群发了狂的饿狼,死死咬住叛军老营的锋头,寸步不让。 两军就在这缺口处搅作一团,刀来枪往,血肉横飞。 李岑寂砍翻一人,目光便又落回了石猛身上。 这莽夫依旧在闷头朝帅纛方向衝杀。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中,已有人被“疾雷將”拦住,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周身只剩数十兵卒跟著,可他却浑然不觉,只管挥锤乱砸。 几锤下去,便將迎上来的几名“疾雷將”打得东倒西歪,盾碎人亡。 有一个“疾雷將”躲闪不及,被他一锤正中胸口,札甲登时凹陷下去一大块,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也不管那人死活,抬脚踏过尸体,便要继续朝前冲。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左手那面已裂了纹的盾牌往地上一丟,又从地上抄起一面阵亡士卒遗下的新盾,右手横刀一振,抖落刃上残血,大步迎了上去。 石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回头一望。 正见那明光鎧唐將又持盾提刀朝他走来,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黄牙。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第三十五章 夺锤,杀將 二將復又斗在一处,身后各自兵卒也纷纷前出,绞在一起。 李岑寂仗著横刀比金瓜锤长出一截,抢先出手。 他这一刀去得又快又刁,刀锋直取石猛面门。 石猛也不闪避,只將左手一撩,以金瓜锤硬受了这一刀。 “鏘”一声脆响,刀锋在锤头上划出一道白痕,连漆皮都不曾磕破。 石猛右手锤已从下往上撩起,直取李岑寂胸腹之间。 李岑寂侧身让过锤头,刀锋顺势在石猛右臂护甲上斜劈了一记,却只在甲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石猛咧嘴一笑。 只觉臂上传来那点力道,便如孩童拿木棍敲在身上一般,根本不痛不痒。 他心中愈发篤定,这唐將不过是个样子货,穿得光鲜,手中也有几分把式,可论气力,差得远了。 当下左锤劈面砸来,李岑寂横刀一斜,只听得“鐺”一声脆响,锤头顺著刀身朝著右侧空处划下,李岑寂脚下也退了半步用以卸力。 这一来,落在石猛眼里,便更坐实了他的念头。 实则李岑寂这一退,並非气力不及,乃是兵刃吃了亏。 那金瓜锤锤头虽小,却通体精铁,份量少说也有五斤,加上石猛天生神力,抡起来足有百余斤之力。 横刀虽利,终究是轻兵刃,以轻击重,以刃碰锤,便是架住了锤头,刀身承受的力道也会尽数传到刀口上。 他这几个月的苦练下来,气力已非昔日可比,便是正面同石猛硬拼也不在话下,可每一次碰撞,刀刃便要多添几处缺口。 这才是他不愿硬碰的缘故。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已交手七八合。 石猛仗著甲厚,只攻不防。 李岑寂虽又砍中了他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腰,却都只是划破了外层甲叶,连血丝都没见著一缕。 他这几刀本可以力道更沉,但刀身已有多处卷刃,他不敢再加力道,生怕一刀下去,刀身就此断折。 石猛见他刀法虽精,力道却“软绵绵”的,愈发不將他放在眼里,一对金瓜锤使得大开大闔,全不顾防守,只一味抢攻。 李岑寂心中暗暗叫苦。 这柄横刀跟了他数月,从凤翔校场一直带到这龙尾陂阵前,平日里他都仔细擦拭保养。 可如今刀刃已卷了七八处,原本明晃晃的刀身便如锯齿一般,再硬碰几回,非断不可。 更要命的是那面牛皮盾牌,只接了两锤,那盾面便从中间裂作两半。 他只得將残盾朝石猛面门一掷,趁对方侧头躲避的间隙,弃了盾牌,双手握住刀柄,又与石猛拼了三合。 刀身再添数处卷刃,整柄刀已快不成刀形了。 好在他仗著横刀比金瓜锤长出一截的优势,刀刀不离石猛面门与甲缝之间,石猛到底是血肉之躯,也怕被捅瞎了眼睛,不敢全然不防。 这才勉强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岑寂心念急转。 这石猛浑身裹著三层重甲,便如铁桶一般。 寻常刀剑砍上去,便似给他搔痒。 要想伤他,非得用锤、鞭、鐧、棒之类的钝器不可。 可地上散落的兵刃,不是长矛便是横刀,哪有什么钝器? 他的目光落在石猛右手那柄金瓜锤上: 既然地上没有,那便从这莽夫手中夺一柄过来。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恰在此时,石猛右手锤又当面砸来。 这一锤比先前几锤来得更猛,锤头裹著劲风,呜呜作响。 李岑寂却不硬接,身子往左一侧,让锤头擦著右肩衣甲掠过。 那劲风颳得他麵皮生疼,却也给了他机会。 他左手疾出,一把按住了石猛右手金瓜锤的锤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 石猛微微一怔,隨即咧嘴笑了。 方才这唐將与他交锋,刀法虽精,却招招避实就虚,不敢正面接他锤势。 他便认定了此人气力平平,不过仗著身法灵活、刀法嫻熟才支撑到现在。 如今竟敢贴身上来夺他兵器,与他角力?这不是送上门来找死? 他也不急著抽回右锤,左手金瓜锤已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口中暴喝一声: “撒手!” 李岑寂双手握刀,以刀身架住这一锤。 “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本就卷了刃的刀身又被砸弯了几分。 石猛左锤压著横刀,右臂同时发力,便要將右手锤从李岑寂掌中抽出来。 他这一抽,少说也有百斤力道,昔年便是头奔马也得被他拽得止步。 然而,那扣在锤柄上的左手,纹丝未动。 石猛一怔,右臂又加了几分力道,连左锤也一併往下压去。 他双臂同时发力,力道何止两百斤? 可对面那唐將左手锁著他的锤柄,右手横刀架著他的左锤,脚下竟半步不退。 两人便如两头角力的蛮牛,在这高岗顶上僵持住了。 石猛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唐將来。 他也没想到,这唐將单薄身板下竟藏著这般气力。 不过以这唐將的块头,能有这般力气,已是天赋异稟了。 可跟他石猛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筹。 石猛狞笑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臂肌肉又鼓胀了一圈,便要以压倒之势將李岑寂彻底碾碎。 自幼宰牛杀猪,又打了多年硬仗,此刻全力施为,自忖便是一头髮狂的奔牛也能硬生生按倒在地。 他满以为这一发力,眼前这唐將定要被他压得跪倒在地,届时左锤再补上一记,便能將那颗脑袋砸个稀烂。 然而,数息过去。 他那双粗如树桩的手臂,竟不能再前进分毫,更遑论抽回被扣住的右手锤柄。 对面那唐將的左手便如一副铁铸的枷锁,牢牢锁在他锤柄之上,五指嵌得死紧,任凭他如何发力,竟是纹丝不动。 石猛心中骤然大惊。 角力从无败绩的他,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制住的滋味。 他猛地抬头,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著李岑寂,满眼的不可置信。 可那惊愕转瞬便被一股羞恼之色盖了过去,铁护颊下传来他闷雷般的嗓音,却故意压得粗豪而轻蔑: “好气力。老子衝杀这许久,金瓜锤下砸死砸伤你唐军士卒少说也有三五十人,气力耗得狠了,倒叫你捡了便宜。若在平日里,你这样的人,老子三锤便结果了。” 他说这话时,胸膛仍挺得老高,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当真只是力乏之故。 可他扣在锤柄上的右手,却暗暗又加了几分力道,想要趁说话间將锤柄从李岑寂掌中悄悄抽回。 这一抽之下,那锤柄却仍是纹丝不动。 石猛心中又是一沉,嘴上却不肯弱了半分气势,又冷笑道: “不过你也莫要得意。老子瞧你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臂也在打颤,怕也不好受罢?何苦在这硬撑?早早鬆手,老子赏你个痛快。” 李岑寂听了他这番话,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並非涨红了脸,而是方才杀人时溅上的血污未乾,此刻被汗水一洇,倒显出几分暗沉的红。 至於手臂打颤,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此刻双臂稳稳噹噹,反倒是石猛自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脖颈上的汗水已顺著护甲往下淌,显是已使出了十成力气。 李岑寂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 这莽夫的气力確是不小,放在凤翔將校之中,怕是无人能敌。 可与他相比,却还差著一截。 听得对方还在嘴硬嘲讽,他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你这莽夫还不服气,那便不必再与你僵持下去了。 当下李岑寂也不与他斗口,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沉,腰腹发力,气力自腰脊一路贯至左臂。 他左手五指骤然收紧,往怀中狠狠一扯,同时右手横刀往上一挑,將压在刀身上的左锤崩开。 这一扯之力,来得又猛又急。 石猛只觉右掌心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五指竟被那股巨力硬生生掰开,虎口登时崩裂,鲜血顺著指缝淌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握了多年的金瓜锤,被那唐將劈手夺了过去,整个人被带著往前踉蹌了半步,尚未站稳,当胸又挨了一记重踹。 那一脚踹在他心窝甲冑之上,三层重甲虽然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也叫他胸中气血翻涌,脚下再也立不住,蹬蹬蹬连退了三五步,撞翻了身后两名正在搏杀的唐军与叛军,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岑寂夺了右手金瓜锤,顺手將手中那柄已满是豁口的横刀往地上一掷。 他掂了掂掌中金瓜锤的分量,入手颇沉,锤柄粗细合度,比横刀短了一截,却胜在势大力沉。 这等钝器,正是破甲的上佳之物。 他抬头朝石猛望去。 那莽夫刚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骇然,右手虎口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攥著仅剩的那柄左锤,口中犹自怒骂: “还我锤来!” 李岑寂哪里还与他废话。 他手提金瓜锤,大步抢上前去。 石猛怒吼一声,左手金瓜锤迎面砸来,李岑寂不闪不避,锤来锤往,又斗了三合。 李岑寂招招抢攻,逼得石猛节节后退。 到了第四合,石猛左手锤砸空,收势不及,腋下甲缝露了空当。 李岑寂趁势抢入他怀中,左手疾出,扣住了他左手锤柄,故技重施。 这一回石猛有了防备,拼命攥紧锤柄不肯鬆手,口中嘶吼连连,额头青筋暴起,满面狰狞。 李岑寂故技重施,照旧与他角力,劈手夺过左锤,双锤在手,再不犹豫,右锤已高高扬起,照著他兜鍪与护颊之间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锤,正中石猛面门。 护颊虽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锤头砸落的千钧之力。 石猛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兜鍪被震得飞了出去,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上,鼻樑塌陷,眼眶迸裂,鲜血如泉水般从碎裂的面骨间涌出。 他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李岑寂左手锤紧跟著补上,一锤正中他太阳穴。 石猛那铁塔般的身子晃了两晃,仰面朝天,轰然倒地。 三层重甲砸在血泥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这屠户出身的莽夫,打了多年硬仗,死在锤下的唐军將校不计其数,今日却也死在锤下。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兀自圆睁著,满是不甘与困惑,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这唐將看起来身形远不如自己魁梧,可这气力,怎会这般大? 李岑寂喘了口气,手持一锤,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跟隨石猛衝上来的老营悍卒,此刻正与“疾雷將”纠缠廝杀,可余光却没离过石猛这位主將,忽见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倒了下去,一时间竟都愣住了。 石猛是什么人? 老营兵马使,黄王麾下“破阵锤”,衝锋陷阵多年未逢敌手。 这唐將竟將他杀了? 李岑寂不待他们回过神来,举起手中双锤,厉声高呼: “贼將已死!隨我杀敌!” 这一声如霹雳炸响,震得周围叛军心头一颤。 “疾雷將”们却士气大振,齐齐发一声喊,跟隨李岑寂朝叛军阵中猛衝过去。 李岑寂手提双锤,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方才与石猛交手时便已摸清了这金瓜锤的使法,这东西不必讲究什么刀法剑术,只管抡起来砸便是。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那些老营悍卒虽悍勇,却哪里挡得住这等猛攻? 当面的被他两锤便砸得脑浆迸裂,侧旁的被他一锤扫中肩胛,整个人横倒出去,撞翻了三四个同袍。 “疾雷將”们紧隨其后,如一把尖刀般插入叛军阵中。 那些叛军老营本就因石猛之死而心惊胆战,又见李岑寂这般威势,阵脚登时鬆动,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却。 李岑寂领著“疾雷將”左冲右杀,將方才被石猛撕开的缺口重新补上。 高岗顶上那面帅纛依旧稳稳立著,唐军的阵线在这一波反衝之下,又重新稳固了下来。 那些原本已攀上陡坡的老营兵卒见高岗顶上唐军旗帜不倒,又听闻兵马使石猛被唐將锤杀了,哪个还敢轻进? 纷纷又退了回去。 第三十六章 伏兵起 李岑寂也不恋战,见阵脚已稳,便收了双锤,抹一把脸上血污,退回高岗顶上郑畋身旁。 那对金瓜锤被他隨手搁在脚边,锤头上兀自往下滴著粘稠的鲜血,在黄土上洇出两小滩暗红。 郑畋端坐马背,手按剑柄,望著岗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面上神色依旧沉稳。 李岑寂抱拳道: “大帅,末將幸不辱命。” 郑畋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他那身溅满鲜血的明光鎧,又看了看地上那对金瓜锤,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却只淡淡说道: “且歇一歇,尚有硬仗要打。” 李岑寂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从牙兵手中接过一只水囊灌了几口,目光却始终盯著岗下叛军的动静。 …… 却说尚让在本阵中,驻马於土丘之上,远远眺望龙尾陂高岗。 方才老营在石猛率领下一鼓作气衝上高岗,眼看就要將唐军阵线撕开缺口,他心中甚是得意。 可等了半晌,非但没等到唐军溃败、帅纛倒伏的消息,却见老营的阵脚竟在往回退。 那高岗上数千精锐老营,竟被唐军不到两千人的残兵赶了下来? 尚让那张黝黑的面孔登时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跳,將手中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摔,厉声骂道: “废物!都是废物!五千打两千,竟被人家赶了回来!石猛呢?石猛死到哪里去了!” 左右將校面面相覷,无人敢答话。 尚让一把扯过韁绳,便要亲自策马上阵。 他身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將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马韁,正是中军兵马使林言。 林言乃是黄巢的外甥,生得黑面短髯,但在满帐粗豪武將之中算是个稳重的。 他抱拳道: “太尉息怒!太尉是三军主帅,岂可轻身犯险?若是太尉有个闪失,这三军还如何调度?末將不才,愿替太尉上阵,拿下郑畋那老匹夫!” 尚让瞪著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却没有立时答话。 林言又道: “末將虽不似石猛那般力大无穷,却也武艺不差。况且末將是黄王的外甥,老营的弟兄们若是见了连黄王的外甥都亲自上阵了,还有什么脸面退下来?太尉只管在此坐镇,末將定將郑畋的首级提来见你!” 尚让听罢,沉吟片刻,心中也知道林言说得在理。 他是三军主帅,若真有个闪失,这仗便彻底没法打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况且林言是黄巢的外甥,这个身份在军中也颇有分量,他说要亲自上阵,那些退下来的老营士卒但凡还有一点羞耻之心,便不敢再退。 尚让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你便替本帅走一遭。从你本部中再抽五千兵马,一总压上去。告诉前头的弟兄,本帅就在此地看著他们。今日拿不下龙尾陂,不必回来见我!” 林言抱拳应道: “得令!”翻身上马,自去点兵。 不多时,叛军后阵號角齐鸣。 林言亲率五千兵马从中军本阵中开出,越过前军,黑压压地朝龙尾陂高岗涌来。 这一拨生力军的加入,登时將前线那些正往后缩的老营士卒稳住了。 叛军阵中传来队正、旅帅们的吆喝声,將那些退下来的溃兵重新驱赶上阵。 叛军的攻势再度猛烈起来,如又一道巨浪,狠狠拍向唐军阵地。 高岗顶上,李岑寂將这一切看得真切。 叛军阵中又多了一面大旗,旗上书著“林”字,簇拥在那面大旗下的人马甲冑鲜明,阵形严整,显是生力军无疑。 他心中一凛,低声对郑畋道: “大帅,贼军又添兵了。” 郑畋眯起眼睛,望了片刻,缓缓点头。 叛军此番出动的援兵,加上原先被逼退回去的老营与前锋,漫山遍野儘是黑压压的人头,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龙尾陂东坡。 唐军阵线收缩之后,这片高岗前头可供展开的地盘比先前宽敞了许多,可叛军兵卒实在太多,仍是人挤人、脚挨脚,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连转身都费劲。 两翼陡坡本很是难攀,可在人数的优势下,叛军士卒一个个手脚並用地往上爬,摔下去一个便有两个顶上,硬是在陡坡上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人梯。 放眼望去,满山满坡都是叛军的旗號与刀光,喊杀声震得脚下的土岗都在微微发颤。 郑畋收回目光,面色沉静如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从中天往西偏了些许,斜阳將龙尾陂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时辰,从叛军发起进攻到现在,已过了將近半个时辰。 够了,两翼的兵马应当到位了。 他抬手唤来传令兵,声音不高,却很稳: “传令下去,擂鼓。” 传令兵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面上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抱拳高声道: “领命!” 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阵后驰去。 不过须臾,高岗后头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至极的鼓声。 三五十面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的声音如闷雷般从高岗后方层层叠叠地滚出来,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震得人胸腔之中气血翻涌。 那鼓声穿过喊杀声,穿过刀枪碰撞声,穿过一切杂音,径直灌进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唐军的伏兵號令。 鼓声落处,龙尾陂东西两侧,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受限於地形,叛军军阵沿官道列阵,如常山之蛇,正在猛攻龙尾陂东侧山岗的老营便是蛇头,而在山岗下观望的尚让便处於蛇颈处。 叛军中军本阵以北仅一余里的密林之中,悄然摸至此处的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与秦州经略使仇公遇的两镇精兵如猛虎出柙,朝叛军中军扑去。 南面的芦苇与浅沟之间,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与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的伏兵同时发作,直取叛军前阵。 两道伏兵,一北一南。 一者斩腰,一者断颈。 如两把巨大的铁钳,朝前方狠狠夹去。 ----------------- 尚让驻马於土丘之上,正凝神望著龙尾陂高岗上的战况,忽听得高岗上传来一阵隆隆鼓声。 那鼓声初时隱约,转瞬便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尚让眉头一皱,侧耳细听,只觉那鼓声格外洪亮,绝不是寻常战阵中的助威鼓,似有数十面大鼓齐响。 “郑畋这老匹夫,又耍什么花招?” 尚让嘀咕了一句,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南面湖泊方向有喊杀声响起,芦苇摇曳间四桿大纛立起,左两桿上书“鄜延节度使”、“李”,右两桿上书“夏州节度使”、“拓跋”。 尚让心中猛地一沉,正喝令將校、调遣前阵兵马前去抵御,又见后面一骑探马也狂奔而至,马上骑手额角带血,声音都变了调: “太尉!北面密林中有唐军伏兵直取中军,慌乱间难以计数,已与我中军交锋!” 尚让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霍然扭头,朝龙尾陂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望去,剎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中计了。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著马鞭的手指节泛白。 左右將校闻讯也都变了脸色,齐齐望向他,等他拿主意。 尚让到底是打了十年仗的宿將,虽惊不乱。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无非两条路。 一条路,是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唐军伏兵,让老营与林言那五千中军兵马全力猛攻龙尾陂高岗。 只要能在前、中两阵被彻底击穿之前斩下郑畋的脑袋,唐军伏兵便是不攻自破,届时己方占了高岗,居高临下,那两路伏兵哪里还攻得上来? 另一条路,是趁退路尚未被彻底截断,赶紧撤。 后军转前军、前军转后军,由老营残部与林言那五千生力军殿后,且战且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尚让抬头望向龙尾陂高岗。 土岗虽不甚高,却横亘官道之上,地势刁钻。 数千精锐攻了半个时辰,换了三拨人马,连老营都折在了里头,却始终没能將那面都统大纛砍倒。 如今两翼伏兵已出,唐军士气正盛,高岗上的守军更是愈发稳固……再攻,还能攻得下来吗? 尚让咬了咬牙,將那口不甘之气硬生生咽回肚里,哑声传令。 “撤。” 只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气力。 他霍然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后军转前军,前军转后军,且战且退,不可恋战。命林言率本部兵马並老营残部殿后,务必挡住唐军追兵,掩护大军撤退!”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尚让又唤来身边一个牙兵,压低声音道: “你再去给林兵马使传一道口信——就说是本帅说的,若是见事不可为,便带著牙兵先走,不必管断后的老营与兵马了。” 那牙兵一怔,抬头看著尚让。 尚让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愧色,沉声道: “这一阵没能斩下郑畋的脑袋,是本帅轻敌冒进,败了也是本帅的过错。大军折损了还能再募,可若是林言失陷在此……他可是黄王的外甥,本帅还有何面目回去见黄王?速去!” 牙兵不敢再问,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前阵驰去。 龙尾陂东坡上,正在山前搏杀的叛军前阵再度大乱。 那些老营士卒方才被驱赶著重新衝上山岗,本就士气不高,此刻听见两翼杀声震天,又听说是唐军伏兵断了后路,哪里还有战心? 一个个面面相覷,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缩。 林言在听闻后方有伏兵杀出之时,心头也是一惊,可他到底是黄巢的外甥,在军中歷练多年,深知此时若是乱了阵脚,那便真箇万劫不復了。 他厉声呼喝著让前排刀盾手稳住阵线,要且战且退。 正在这时,尚让的传令兵飞马赶到,將撤退的军令传了下来。 林言听罢,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今日是拿不下龙尾陂了。 他当即下令前军交替掩护,逐次后退。 然而,他正指挥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桩怪事。 原本收缩成一团的唐军步卒,竟在朝两翼缓缓推开。 前排的刀盾手收起了盾墙,后排的长矛手也撤了矛阵,整条阵线如两扇大门般朝南北两侧徐徐敞开。 中间那条直通山岗顶上的官道,竟被让了出来。 林言怔了一怔,旋即面色大变,脱口道: “不好!是……” 他话尚未完全出口,便听见高岗背后传来一阵沉沉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起初还隱隱约约,转瞬之间便如闷雷般隆隆滚来,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 高岗顶上,那面“郑”字大纛之下,一队队骑兵从步卒让出的缺口中鱼贯而出,甲光向日,刀矛如林,顺著官道朝山下衝来。 果然是马军。 唐军把骑兵藏在了高岗背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 却说擂鼓声初响之时,李岑寂便已从郑畋身旁退开,大步朝后阵走去。 他翻身上马,从牙兵手中接过那柄郑畋所赠的马槊,又將那对金瓜锤一左一右掛在马鞍两侧。 槊锋在斜阳下泛著幽幽的青光,黄驃马刨著蹄子,喷著响鼻,似乎也嗅到了衝锋前的气息。 阵前步卒在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朝两翼退开,將中间那条官道让了出来。 与此同时,马军已绕过郑畋所在的后阵与那三五十面大鼓,从步卒让出的缺口处涌上官道。 李岑寂策马匯入马军队中,与最前方的凤翔左厢兵马使李昌言並驾齐驱。 李昌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李岑寂那身明光鎧上溅满了鲜血与泥污,脸上也满是血垢,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李昌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往他身后那些步卒中扫了一眼,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静之,可曾见我二弟?” 李岑寂摇了摇头,如实道: “场面太乱了,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李昌言默然片刻,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那张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柔软,转瞬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罢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瓦罐难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前亡。”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將手中马槊攥得更紧了些。 他虽与李昌符相处不过数月,可这两个月来,这廝跟著他不曾叫苦叫累,从最初那个眼高於顶的镇將弟弟,磨成了如今能与溃兵同列、能顶在阵前死不后退的汉子。 他嘴上不说,心中却也不希望李昌符当真应了李昌言那句“將军难免阵前亡”。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三十七章 陷阵 前方官道上,步卒已退至两侧,中间沿著官道让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通道。 官道上的泥土已被方才的廝杀浸透了鲜血,马蹄踩上去便是泥泞粘稠的闷响,溅起的泥点尽作暗红。 李岑寂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官道,落在山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叛军身上。 那些叛军正在林言的指挥下且战且退,阵脚虽有些乱,却尚未溃散。 他们还不知道,高岗上那道官道为何忽然空了出来。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马槊横在身前。 李昌言也挺枪在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身后数千马军已列好了衝锋队形,战马打著响鼻,骑兵们握紧了手中长矛,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官道。 下一瞬,隆隆马蹄声震天响起。 数千骑兵顺著官道朝山下直衝而去,如一道决堤的银亮色洪流,踩著那浸透鲜血的泥泞官道,朝叛军阵中狠狠撞去。 ----------------- 却说李岑寂一马当先,臂下夹著那柄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指敌,寒光映日。 身后数千马军自岗后源源不断衝出,如同一根离弦的箭矢,马蹄踏得官道上泥浆翻飞,隆隆之声震得山岗都在打颤。 黄驃马四蹄翻腾,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李岑寂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中却只有山下那面正在缓缓后撤的“林”字大纛。 此时叛军前阵正在林言指挥下且战且退,刀盾手在前排举盾掩护,弓箭手不时回头放箭阻敌,阵脚虽有些散乱,却尚能维持。 那些老营悍卒到底是打了多年硬仗的,便是撤退也不似寻常溃兵那般一鬨而散,而是交替掩护著往山下退去。 林言骑著一匹青驄马,正立马阵后,见唐军步卒如两扇大门般朝左右豁然分开,中间露出一条数丈宽的官道来,心中便隱隱有所觉,暗道不好。 他刚欲喝令麾下兵卒变阵,便听得高岗上马蹄声起。 林言抬眼望去,只见高岗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儘是催马奔腾的唐军骑兵。 当先一將身披明光鎧,胯下黄驃马,臂下夹著一桿丈许长的马槊,槊锋在斜阳下泛著幽幽青光,正如一道闪电般朝山下驰来。 那將身后,骑兵排山倒海般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捲起漫天黄尘。 林言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长矛手!列枪阵!快列枪阵!” 他麾下那些老营士卒闻令纷纷止步,长矛手们手忙脚乱地將矛尾往地上一顿,矛锋斜指前方,便要结阵拒马。 若是放在平日里,老营列枪阵不过须臾之间便能排得严严实实,矛锋如林,便是一头疯牛撞上去也要被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 可此刻叛军方在撤退,前后队形交相混杂,刀盾手与弓箭手混在一处,长矛手被挤在中间,矛杆互相碰撞,一时竟排不齐整。 更兼那些士卒方才攻山时耗尽了气力,此刻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心中愈发慌乱,手脚愈发不听使唤。 李岑寂正是趁著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一马当先撞进了叛军阵中,隨后便是李昌言、周平、徐泰等將以及他们各自的牙兵,洋洋洒洒百余人直接凿入阵中。 黄驃马撒开四蹄,如一团黄云般直衝而下。 李岑寂双腿夹紧马腹,臂下马槊平端,槊锋直指前方。 眾將携著牙兵一路从高岗上衝下来,借了地势之利,势能蓄得足足的,此刻撞进步卒中,便如滚汤泼雪一般。 当头的几个叛军刀盾手尚来不及举起盾牌,便被黄驃马撞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李岑寂马槊一抖,槊头左右挥砸,两个正欲挺矛刺来的叛军长矛手面颊便溅出两蓬血花,闷哼一声仰面便倒。 他臂下那杆马槊使得如臂使指,丈许长的槊杆在马背上轮转自如,或劈或挑或扫或砸,每一出手便有一个叛军惨叫著倒下。 若单论槊法,李岑寂自然是没机会学的,但架不住他气力足,杀狠了便直接將马槊当狼牙棒使,借著马势一槊砸下去,谁能挡得住? 那槊锋早已被鲜血浸透,其上血珠在风中化作点点暗红。 身后数千马军紧跟著撞了进来,马蹄將叛军阵前踏得人仰马翻。 骑兵衝进步兵阵中,便如铁锤砸在瓦罐上,只听得惨叫声不绝於耳,叛军前排刀盾手如割麦子般一片片倒下。 马军骑士们手持长矛,借著马力直刺横扫,叛军长矛手尚未列好枪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矛杆折断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林言在后阵看得目眥尽裂,左手一把扯过韁绳,右手拔出腰间横刀,厉声喝道: “『功臣』何在!隨某上前挡住那唐將!” 聚拢在他身侧与大纛下的五百驍勇齐齐发一声喊,簇拥著林言朝前衝去。 所谓『功臣』,其实是一支类似『疾雷將』的牙兵。 广明元年(880)十二月,林言与尚让率先锋由禁谷而入,夹攻潼关,击败唐军。 旋即大齐政权建立,黄巢命林言选驍勇身体魁伟者五百人號“功臣”,令为军使,比控鹤府(任命他为在外军使,却给予等同於皇帝內廷私臣(控鹤府)的特殊亲近身份与特权)。 而林言到底是黄巢的外甥,自幼横行乡里,又跟著舅父转战南北,弓马嫻熟,手中一桿长枪使得也算精熟。 他拍马迎上前去,长枪一挺便要刺向李岑寂。 李岑寂早盯住了他那面“林”字大纛,此刻见大纛下的那將非但不退反倒迎了上来,心中大喜。 当下一槊砸翻身前一名叛军都头,拨转马头便朝林言衝去。 两马相交,林言长枪劈面刺来,枪尖直取李岑寂咽喉。 李岑寂却不闪不避,只將上身微微一侧,让枪尖擦著护肩甲片滑过,臂下马槊已如毒蛇般从下往上撩起,槊锋直取林言胸腹之间。 这一槊来得又快又狠,林言一枪刺空,待要收枪格挡已是不及,只能拼命將身子往后一仰。 只听“嗤啦”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之音,槊锋划开了他胸前札甲,在他肋下犁出一道尺许长的血槽,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林言痛得闷哼一声,手中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幸得左右牙兵拼死上前架住了李岑寂接踵而至的第二槊,才將他拖了回去。 “林兵马使受伤了!” “快护著林兵马使撤!” 叛军牙兵们七手八脚地將林言扶住,扯过他的马韁便往后退。 那面“林”字大纛也隨之晃动,朝后阵退去。 林言虽受了伤,却仍死死攥著韁绳不肯鬆手,回头嘶声喊道: “不许退!都给某顶住!顶住——” 他话音未落,李岑寂已拍马又追了上来。 这唐將手中那杆马槊使得太凶,连挑带扫,转眼间又戳翻了五六个挡路的叛军。 他身后那数千马军也已將叛军前阵彻底衝垮,刀盾手死伤殆尽,长矛手溃不成军,弓箭手丟了弓矢只顾逃命。 叛军前阵本就不甚稳固的阵脚,在这一衝之下彻底崩溃了。 正面的溃兵如退潮般朝后涌去,撞进了正与南侧伏兵僵持的前军本阵之中。 那些尚在勉力维持阵线的叛军步卒被溃兵一衝,也跟著乱了起来。 溃兵们丟盔弃甲,有的连兵刃都扔了,只顾拼命往后逃,口中乱嚷: “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林兵马使被杀了!” 尚让在后阵土丘上望见这情形,面色铁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眼看著那面“林”字大纛在溃兵潮中摇摇晃晃地往后飘去,隨后似是被人斩倒、又似是被丟弃,竟直接倒在了乱军之中。 而后尚让又见唐军马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自家阵中左衝右突,心中又惊又怒,却也知道此刻大势已去。 他猛一跺脚,厉声传令: “命后军速速退往郿县方向,不得恋战!再命前军与中军一定要抵住伏兵,大军且战且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尚让又转头对身边裨將道: “速去寻林兵马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寻不著,你我都不必回去见黄王了!” 那裨將应了一声,带著一队牙兵策马朝溃兵潮中衝去。 且说李岑寂领著马军一路追杀,马槊过处,叛军人仰马翻。 他杀得性起,浑身甲冑上溅满了鲜血,那件明光鎧早已辨不出本来顏色,整个人便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黄驃马也是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四蹄翻飞间又踏翻了好几个逃窜不及的叛军步卒。 李岑寂抬眼望去,见林言被牙兵簇拥著,在溃兵中若隱若现,正朝东面退去。 他心道这將官身侧牙兵这般多,必是叛军要紧人物,岂能让对方走脱了? 当下將马槊往臂下一夹,双膝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那大纛追去。 身后周平、徐泰等將见了,也纷纷领兵跟上,马军如一道洪流般追著溃兵朝东捲去。 正追杀间,忽见前方溃兵纷纷朝两侧闪避,一队人马迎面衝来。 当先一將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手中提著一桿长柄大斧,厉声喝道: “好个唐將,忒狂妄了些,怎敢追击林將军?!” 此人正是方才奉命接应林言的裨將,见唐军兵锋咬在林言身后紧追不捨,便想著为林言断后,也好博一份情面。 这裨將手中那柄大斧却不是马战的常用兵刃,也算是奇门兵刃,重达十斤,使得开山裂石般虎虎生风。 李岑寂见有人拦路,也不答话,黄驃马毫不停歇,直朝那裨將衝去。 两马尚未相交,李岑寂马槊已当胸刺到,那裨將怪叫一声,大斧往下一压,要將马槊砸落。 哪知李岑寂这一刺乃是虚招,槊锋在斧杆上一搭,借力弹起,朝对方面门刺去。 那裨將慌忙仰头避过,槊锋擦著他的兜鍪划过,迸出一溜火星。 两马交错间,李岑寂左手已从马鞍侧摘下一柄金瓜锤,照著裨將后脑便是一锤丟出。 那裨將刚避过一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还躲得过这一锤? 只听“鐺”一声闷响,兜鍪被砸得凹陷下去,这裨將七窍流血,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李岑寂一锤毙了那裨將,也不停留去捡锤,只继续朝那“林”字大纛追去。 那裨將麾下百十牙兵见主將转眼间便已身死,哪里还敢抵挡?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哪里跑得过李岑寂身后那群杀红眼的將校? 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淹没在唐军的马蹄下,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李岑寂追了片刻,却见那群簇拥著叛將的兵马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林言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被牙兵们七手八脚地扶到路旁一株老槐树下。 原先那五百『功臣』在乱军之中或是断后、或是失散,如今还紧紧跟隨林言的只余下十数人。 林言肋下那道尺许长的创口仍在往外渗血,札甲裂开处可见內里衣袍已被鲜血浸得透湿。 虽是三月寒天,他额上却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將鬍鬚粘作乱糟糟的一团。 手中那杆长枪早已脱力坠地,只余腰侧悬著一柄横刀,刀柄被他死死攥著。 身旁那十几个牙兵围在左右,有的蹲著替他按住创口,有的解下腰间水囊往他口中灌水,有的站在几步外朝西张望。 西边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隆隆震地,溃兵如潮水般从官道上涌过,丟盔弃甲,哭爹喊娘。 有几个溃兵瞧见了林言身上明显迥异於寻常兵卒的甲冑,便想靠拢过来,却被牙兵们挥刀驱散。 一个年纪最轻的牙兵蹲在林言身旁,颤声道: “將军,再撑一撑,且看看溃兵中有没有军医。” 林言咬著牙,没有应声,却知晓希望渺茫。 眾人正惶急间,东面官道上又涌过一拨溃兵,哭喊声震天响。 有方才那拦路裨將麾下的溃兵经过树下时认出了林言这伙人,当即朝这边喊道: “还守著作甚!池將军领著咱说是要替林兵马使断后,已被唐將一锤毙了!断后的弟兄们只剩我一人了!再不逃,唐军马军便到了!” 那牙兵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覷,面上都露出绝望之色。 第三十八章 背叛,因果 喊杀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大槐树下,有人低头看著自己手中满是缺口的横刀,再抬头看看林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中的慌乱越来越盛。 沉默了片刻,一个络腮鬍子的老卒率先开了口。 此人姓孟,在“功臣”中年纪最长,跟著黄巢打了六七年仗,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压著嗓子道: “弟兄们,不是某薄情寡义。眼下这情形,你们也都瞧见了。唐军已从三面围了上来,咱们带著一个伤得这般重的人,如何冲得出去?便是冲了出去,將军只怕也失血而亡了,哪里撑得住?”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接话,却也无人生气反驳。 孟老卒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將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蚊蚋: “某听说,唐军那边悬赏极重,有能斩黄王麾下大將首级者,赏金封侯。將军是黄王的外甥,若是將他的首级献出去……”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年轻的牙兵便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道: “老孟,你疯了?將军待咱们不薄!” 另一个却冷冷接了一句: “待咱们不薄是不假。可咱们若是死在这里,这份情谊又值几个钱?”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又有人低声道: “可是我等的家小尚在黄王手中……” 孟老卒也是发了狠,答道: “某还是那句话:將军已经失血昏过去了,咱们便是能护著他从乱军中衝出去,只怕他也撑不到咱们回营寻军医。届时將军死了,黄王与尚帅发起怒来,咱们还有活路吗?咱们的家小还有活路吗?倒不如保全自身,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这一番话说出,眾人面面相覷,皆有意动。 那年轻的牙兵也知道孟老卒之言在理,只是犹有不忍,便道: “割了头颅去投效,唐军未必肯信。若是献上活的,岂不更妙?” 孟老卒冷笑一声: “活的?你瞧瞧他伤得这般重,能不能撑到唐军阵前还未可知。若是半路上断了气,咱们献个死人过去,功劳便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况且,这位將军是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醒过来,岂肯做俘虏?指不定还要拼个鱼死网破。” 眾人听他说得在理,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却说林言失血过多,意识已有些昏沉,却並非全然不省人事。 他半靠在树干上,將这番言语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初时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待听到“割了头颅去投效”时,脑中便如炸开了一道响雷,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一股怒火从胸中猛地躥起,將那股昏昏沉沉的困意烧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抬起眼来,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子死死盯住孟老卒。 “孟、孟大!” 林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仍带著几分昔日的威严,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孟老卒被他这突然出声嚇了一跳,本能地退了一步。 可隨即见林言挣扎了两下,非但没能站起身来,反倒牵动了肋下伤口,痛得齜牙咧嘴,鲜血又往外渗了许多,心中那一丝畏惧便散了大半。 他只是垂著头,不敢看林言的目光,也不答话。 林言又转头看向其余眾人,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你们呢?你们也都这般想的?” 无人应声。 那个方才还说“將军待咱们不薄”的年轻牙兵,此刻也低著头,不敢与林言对视。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孟老卒身侧。 林言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便如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气力將腰刀横在身前,厉声道: “我是黄王的外甥,是大齐的功勋!你们这些狗杀才,吃著我舅父的粮餉,穿著我舅父的衣甲,如今倒要拿我去换你们的狗命?” 他越骂越怒,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透著一股子濒死猛兽的狠厉: “背主求荣之辈,猪狗不如!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说罢,他咬著牙,左手扶著树干,要將自己撑起来。 牙兵们被他这股气势所慑,齐齐后退了两步。 林言摇摇晃晃地站著,手中腰刀在斜阳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有那么一瞬间,那几个胆小的牙兵竟生出几分悔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可孟老卒却没有退。 他盯著林言,盯著他那打著颤的双腿、他那捂著伤口的手指缝里不断渗出的鲜血、他那张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 孟老卒忽然踏前一步,冷声道: “將军,不是弟兄们薄情。只是这世道,活著才是头一桩要紧事。你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多一具尸首罢了。” 他回头扫了眾人一眼,目光阴沉: “还愣著做什么?他伤成这般模样,撑不了多久的,还不快些动手?” 此言一出,林言面如死灰,旋即眼中迸出绝望的怒火。他嘶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挥刀朝孟老卒劈去。 可他失血至此,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那一刀歪歪斜斜,连孟老卒的衣角都没碰著,反倒將他自己带了个踉蹌。 孟老卒侧身避开,嘆了口气,似是有些不忍,又似是有些不耐。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高声道: “诸位,咱们齐动手!” 周遭的牙兵闻言,咬了咬牙,纷纷將心一横,挺起手中长矛,朝林言围了上去。 林言眼眥欲裂,举著腰刀乱挥,口中厉声怒骂: “叛贼!叛贼!黄王必诛尔等九族——” 话音未落,当先一桿长矛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著第二桿、第三桿、第四桿......数杆长矛几乎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林言浑身猛地一震,手中腰刀噹啷落地,仰面朝后倒去,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树下。 鲜血从他口中、胸前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將那一片黄土染得更深了几分。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著头顶被树枝割碎的天光,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这个跟著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轻人,没有死在唐军手上,却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 孟老卒上前,林言却还没死透,嘴唇蠕动著,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念著谁的名字。 孟老卒没有再看他,只是拔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 眾人望著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 孟老卒將那颗头颅提在手中,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只余下一片麻木。 他撕下一块袍角將头颅草草裹了,抬头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军认旗,低声道: “走罢。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遭了。” 当下一行人將兵刃高高举起,朝那疾驰而来的唐军骑兵大声喊道:“我等愿降!我等愿献上贼將首级!” 却说李岑寂正策马追来,忽见那群牙兵不再奔逃,反倒齐齐跪在官道旁,將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不住嚷著“愿降”。 当先一个络腮鬍子的老卒,手中提著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跪在最前头,將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李岑寂勒住黄驃马,马槊在掌中转了半圈,槊锋斜指地面。 身后周平与徐泰也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徐泰眼尖,一眼便瞧清了那颗头颅的面目,脱口道: “这不是方才那將么?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脑袋?” 那孟老卒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將头颅又举高了几分,颤声道: “將军容稟!此贼將名唤林言,乃黄巢外甥。小人等本是良善,被叛军裹挟从贼。如今愿弃暗投明,特取其首级,献与將军,只求將军饶我等性命!” 李岑寂闻言,打马上前,走到那孟老卒面前,俯身伸手接过那颗头颅端详了片刻。 確是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员叛將,只是此刻面色灰败,双目紧闭。 他又转头望了望槐树下那具横陈的尸身,甲冑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前数个血窟窿兀自往外渗著残血,死状悽惨至极。 “你方才说,他叫林言,是黄巢的外甥?” 李岑寂问道。 孟老卒忙不迭地叩头,额上磕得鲜血淋漓,嘴上又是车軲轆话来回说: “正是!正是!此贼乃黄王……不不,偽齐黄贼的亲外甥,在偽齐朝中官居『功臣』军使,极得黄贼信重。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被叛军裹挟从贼,早有归顺朝廷之心,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冒死取了此贼首级,献与將军,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 他身后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有的说自己是关中人,被强征入伍。有的说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长安,日夜盼著朝廷收復京师。嘴笨的人则涕泗横流,將头磕得咚咚作响,仿佛当真是一群被迫从贼的良善之辈。 李岑寂听著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衣甲、兵刃也皆是上等货色。 他们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眼神闪躲却透著一股子见过血的狠戾。 什么被裹挟的良善百姓,分明是跟著黄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贼。 可笑的是,他们身上溅的血,却有大半是自己主將的。 牙兵杀主將。 李岑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读史,见过多少牙兵杀主將、部曲弒主帅的旧事。 安史之乱以降,河朔三镇哪一年不闹出几桩这样的勾当? 那些节度使们平日里对手下牙兵百般优容,赏赐无度,可一旦牙兵觉得主將挡了自己的活路,翻脸便比翻书还快。 今日是林言,明日又会是谁? 这便是藩镇割据的毒瘤,是唐末五代百年杀伐的祸根之一。 他这边沉默不语,身后眾將却已按捺不住了。 徐泰头一个嚷了出来,他本是有啥说啥的直性子,此刻更是不加遮掩自己的厌恶: “都校!这些狗贼背主求荣,杀了自家主將来邀功,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著作甚?一刀一个,全砍了乾净!” 吴康也策马上前,冷声道: “老徐说得是。背主之人,岂可轻信?今日他们能杀林言,明日便能在背后捅咱们的刀子。都校,不如就地斩了,以儆效尤。” 那些牙兵被这一片喊杀声嚇得魂飞魄散,磕头的磕得更狠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已嚇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有牙兵面色惨白,连连叩首道: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我等是真心归顺,绝无二心!都是他、都是孟大出的主意!是他先说要把林言的首级献出去的!”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孟老卒便瞪大了眼,急道: “尔等都同意的,大家都有份,怎能怪我一人?” 又有一人抢著道: “將军明鑑!是孟大先起的头,还说什么『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我等本不欲动手,都是他逼的!” 一时间,这些方才还齐心协力捅死主將的牙兵,此刻便如一群爭食的野狗般互相撕咬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爭相將罪责往旁人身上推。 丑態百出,令人作呕。 李岑寂看著这一幕,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身后眾將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那些互相攻訐的牙兵也住了口,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望向他。 “都不必爭论了。” 李岑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面。 他打马走到那孟老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孟老卒浑身筛糠似的抖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岑寂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满身的老茧,哪一处是被裹挟的良善百姓能有的?你们跟著黄巢打了多少年仗,杀了多少朝廷官军,今日见势头不妙,便杀了自家主將来换活命,倒真打得好算盘。” 孟老卒被他这番话嚇得魂不附体,只道今日必死无疑,浑身抖得如风中残烛一般。 第三十九章 追! 却听李岑寂话锋一转,是对著身后眾將说的: “可是!若今日將他们都杀了,来日还有哪个叛將敢弃暗投明?还有哪个叛军士卒敢放下兵刃?黄巢麾下数十万兵马,难道要一个个杀光不成?” 此言一出,眾將面面相覷。 徐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话不好反驳。 他虽是个莽夫,也知道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果真杀降,往后谁还敢来归附? 李岑寂见眾人不再言语,便转过身来,对那些牙兵道: “本將可以不追究尔等背主之事,至於你们这些人要如何处置,自有郑公裁断。” 那些牙兵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额上已是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李岑寂不再看他们,只是將那颗林言的头颅隨手掷回孟老卒脚边。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半圈,沾满了黄土,停在孟老卒膝前。 “把盔甲兵刃都卸了,堆在路旁。” 李岑寂吩咐道,又隨手指了两名骑兵, “你二人,押他们回大营。这颗头颅一併带去,將前后事由稟报郑公。记住,让郑公定夺。” 那两名骑兵抱拳应诺。 李岑寂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地上那颗沾满尘土的头颅,斜阳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落在林言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上。 他忽然想起这个林言的身份了,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上: 中和四年,黄巢败於泰山狼虎谷,便是这个林言,黄巢的亲外甥,在绝境之中杀了黄巢及黄巢的兄、弟、妻、子,提著这些首级去向唐军投降。结果呢?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太原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那些沙陀兵见了这叛甥背主求荣,二话不说便將他杀了,连他手中那些首级一併夺去,功劳全归了別人。 这便是背主之徒的下场。 李岑寂还记得自己读到那一段时,心中所想不过是“因果报应”四个字。 可如今亲眼见到林言提前被人背叛、横死道旁,那一瞬间的感慨,却比当年读书时复杂了不知多少倍。 歷史的大河终究是拐了一道弯。 林言这个本该在四年后才背叛黄巢的人,今日却提前死在了自家牙兵手里。 而他李岑寂,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段歷史中的人,此刻正站在这株老槐树下,亲眼见证著这一切。 到底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还是冥冥中自有报应? 李岑寂没有答案。 他收回目光,走到黄驃马身旁,伸手在爱驹湿漉漉的鼻头上摸了摸。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这马驮著他一阵衝杀,此刻呼吸虽还有些急促,却已比方才平稳了不少,蹄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刨著,似乎仍有余力。 李岑寂拍了拍马颈,横槊一挥,槊锋上的血跡已凝成了暗红,在斜阳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举目远眺,官道上的叛军溃兵如蝗虫般朝东面涌去,丟盔弃甲,旗帜东倒西歪。 远处尚让的中军大纛已开始朝东方移动,显是要弃车保帅了。 而他们这里,因李岑寂的停留,三千马军现在皆以李昌言为锋,依旧朝著叛军本阵追去,不作任何停留。 只因马军一旦止步,失了衝力,便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很容易被叛军的步卒淹没。 “追。” 李岑寂只说了这一个字,双膝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溃兵追去。 身后周平、徐泰、吴康等將轰然应诺,领著各自的牙兵扬鞭策马,隆隆马蹄声震得官道两侧的枯草簌簌发抖,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两个奉命押送降兵回去的骑兵,此刻正催著那三五十个卸了甲的牙兵往龙尾陂方向走。 为首的孟老卒捧著林言的头颅,赤著上身,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滚滚东去的烟尘,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將那株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树下那具无头尸身兀自横陈在血泊之中,无人理会。 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枝头,歪著脑袋打量著地上的尸身,发出几声粗哑的鸣叫。 …… 却说尚让立马於土丘之上,眼见龙尾陂高岗上的溃兵如潮水般退下来,心中便知大势已去。 那些溃兵丟盔弃甲,旌旗倒伏,一个个面目惶恐,口中乱嚷著“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之类的话,如没头苍蝇般朝本阵涌来。 前阵的步卒本就在南侧李孝昌、拓跋思恭两路伏兵的猛攻下苦苦支撑,此刻被这股溃兵拦腰一撞,阵脚登时便乱了。 “不许退!都不许退!” 前军兵马使许建挥著刀在阵前嘶声厉喝,亲手斩了两个逃得最快的溃兵,却哪里止得住这溃败之势? 那些溃兵早已丧了胆气,哪里还管什么军令不军令,只顾拼命往后逃。 许建被溃兵裹挟著,连人带马往后退了百十步,气得破口大骂,却也无计可施。 尚让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面色铁青。 他身侧的刘洪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太尉,前阵怕是撑不住了。若是等唐军伏兵合拢,咱们便成了瓮中之鱉。不如趁退路尚在,速速撤往郿县,再作图谋。” 尚让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传令下去,本帅率眾將校先退,命许建率前军断后,务必挡住唐军伏兵。告诉他,只需撑半个时辰,本帅便在后头重整兵马接应他。” 刘洪一怔,心想这话说得好听,实则便是將许建与前军当作弃子了。 可他是尚让的心腹,自然不会说破,只应了一声,便遣传令兵飞马去报。 尚让又望了一眼龙尾陂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心中又恨又悔。 恨的是郑畋那老匹夫竟布下这般阴毒的圈套,悔的是自己轻敌冒进,將五万大军陷在这绝地之中。 可如今悔恨都已无用,当务之急是保住中军与后军,能撤回多少是多少。 他猛地一拨马头,在数十名牙兵的簇拥下朝中军方向退去,一眾將校也纷纷拨马跟上,土丘上登时空了一大片。 却说那传令兵飞马驰到前阵,將尚让的军令传与许建。 许建正挥刀督战,听了这道军令,面上神色登时变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中军方向,只见尚让的大纛已开始朝东移动,心中便凉了半截。 什么“在后头重整兵马接应”,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 尚让这是要拿他许建的命,去换大军一条生路。 许建接了尚让那一道军令,面上恭恭敬敬,心中却早已骂翻了天。 他望著尚让的大纛在牙兵簇拥下愈行愈远,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 “他娘的尚让!平日里称兄道弟,到了要紧关头,倒把老子扔在这里当替死鬼!” 骂归骂,眼下局面却不容他细想。 龙尾陂高岗上的溃兵如潮水般涌下来,夹杂著不少老营的残兵,一个个丟盔弃甲,面目惶恐,口中乱嚷著“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之类的话,没头苍蝇似的朝他本阵撞来。 许建到底是从曹州一路打出来的老將,虽说心存私念,临阵却仍有几分章法。 他当机立断,厉声传令下去: “让出官道,全军退往北侧,依山势结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隨后,弓箭手上坡!快!快!” 他如今尚能指挥得动的兵马只余下前军大纛左右两侧的三四千兵,听得主將號令,各队校尉、旅帅纷纷呼喝著手下兵卒,从官道上朝北侧山坡退去。 一番布置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初具规模。 官道上登时空出了一条通道,那些往后逃窜的溃兵见前军让开了路,发一声喊便朝这通道涌去。 可仍有不少人慌不择路,直挺挺地朝许建新结的阵势撞来。 许建按刀立在坡腰,见状厉声喝道: “本將奉命断后!尔等听令——有敢衝撞本阵者,格杀勿论!弓箭手——” 坡上的弓箭手们齐刷刷拉满了弓,箭锋指向那些正在朝本阵衝来的溃兵。 那些溃兵中有老营的將校,也有方才攻山被打退的,其中有胆大的闻言大怒,厉声骂道: “许建!你他娘的瞎了眼不成?自家弟兄也射?” 许建面不改色,冷声道: “有敢衝撞本阵者,便是自家弟兄,也休怪我不讲情面!放箭!” 话音方落,第一排箭矢便呼啸著朝溃兵前方数步的空地上扎去,篤篤篤钉入泥土,箭杆兀自颤动不休。 这是警告。 那些溃兵被这一排箭矢嚇得脚下齐齐一顿,有几个收不住脚的险些撞上去,又被身后的同袍拽了回来。 “绕道走!从官道上走!” 许建的亲兵们扯著嗓子冲溃兵喊道, “衝撞军阵者立斩不赦!” 溃兵们虽满腹怨气,却也知道军法无情。 许建这廝既然敢放第一排箭,便不会吝惜放第二排。 当下再无人敢朝本阵衝来,纷纷沿著让出的官道朝东面涌去。 许建见溃兵不再衝撞本阵,暗暗鬆了口气。 他抬眼朝龙尾陂方向望去,此地距离那处高岗已有三五里,依稀能见著高岗上唐军的步卒已重新整队完毕,正追著马军的尾巴朝山下压来。 许建咬了咬牙,对身侧几个心腹裨將低声道: “去將牙旗收了,不必再打。太尉已走,咱们也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各自带人,等唐军追兵过来时趁乱往北边山里钻,进了山便寻路回郿县,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几个裨將本就心中惶恐,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抱拳应诺,各自散去传令不提。 正在这时,那隆隆马蹄声忽然转急。 许建心中一凛,霍然抬头。 只见官道尽头,唐军马军的前锋已凿穿溃兵衝到了近前。 那些马军骑士根本不理会溃兵,只是纵马挥刀,將挡路的溃兵砍翻在地,马蹄踏过血肉泥浆,硬生生从乱军之中碾出一条血路来。 当先一骑,鎧甲上溅满了血污,早已辨不出本来顏色,手中长枪在斜阳下泛著幽幽寒光,正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 他身后紧跟著数面认旗,旗下是百余骑牙兵,个个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这一彪马军来势极快,许建的亲兵们尚来不及示警,那些马军已如一把铁锤般狠狠撞进了前军勉力维持的阵势中。 轰—— 盾墙被撞得四分五裂。 几名刀盾手连人带盾被战马撞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后排的长枪兵见状也发了狠,將丈许长的枪抵在土中,斜斜指著衝杀上来的唐军骑兵。 面对如此阵仗,冲在最前头的李昌言却是丝毫不慌,在只相距三五步、两枪能够相接时,將马枪左右一盪,灵巧地把正面即將撞上的三四根长枪枪尖盪开剎那,而后战马横衝而入,撞开面前的枪阵。 別看轻巧,操作起来却是极难把握时机。 跟在李昌言身后的前排马军也有样学样,却也有不少失败者,没能盪开枪尖,一头扎进枪阵里,连同战马一起被捅成了血葫芦。 不过这样一来,被扎穿的战马尸体借著惯性,或是撞开枪阵、或是压弯枪身,依靠血肉之躯硬生生铺出了一条路来。 后头的骑兵没有半刻停歇,踩著同袍的尸体,源源不断地涌入缺口,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许建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牙旗、什么断后? 他转身便朝坡上攀去,口中嘶声喊道: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可他的亲兵们此刻也已乱作一团。 有几个忠心的拼命上前想要挡住马军,却被马刀劈翻在地。 其余人见主將已逃,哪里还肯卖命? 发一声喊便四散奔逃。 李昌言一刀將挡路的一名叛军都头劈翻,抬眼正瞧见许建在亲兵簇拥下朝山坡上狼狈逃窜。 他並不认识许建是谁,但见那人身旁簇拥著数十名牙兵,便知是叛军要紧人物。 “哪里走!” 李昌言大喝一声,拨马便追。 他胯下那匹枣红马虽已衝杀了大半日,此刻却仍有余力,四蹄翻飞间便追上了山坡。 许建回头望去,只见那唐將愈追愈近,心中大骇,慌忙从腰间拔出横刀,回身便劈。 李昌言侧身避过,两马交错间横刀已从下往上撩起,正中许建右肋。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切开甲叶,深深嵌进了骨肉之中。 许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顺著山坡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大石上,口中鲜血狂涌,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第四十章 本將没时间俘虏你们 却说尚让弃了前军,带著牙兵並一眾將校,一路打马朝中军方向退去。 官道上儘是溃兵与輜重车辆,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尚让的牙兵在前头挥鞭开路,將挡路的溃兵打得东倒西歪,好容易才从乱军中挤出一条路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渐渐望见了中军的旗號。 可那旗號却歪歪斜斜,有的已倒伏在地。 尚让心中一沉,催马快行,待到得近前,只见中军大营已是一派混乱景象。 原来龙尾陂北侧的密林之中,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伏兵杀出,如一把利刃般拦腰切入了叛军中军与后军之间。 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趁著中军兵马使林言率五千精锐驰援前阵攻打龙尾陂、中军兵力空虚之际,一举將叛军的长蛇阵斩作了两截。 中军留守的兵马本就薄弱,又没了主將坐镇,哪里挡得住涇原、秦州两镇精兵的猛攻? 片刻之间便被杀得七零八落,营帐被点燃,輜重被劫掠,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中军与后军的联繫已被彻底截断,后军的人马未受重创,虽竭力猛攻唐军,欲要打通一条路来营救中军,但攻了这般久,却依旧没能前进一步,被阻拦在了数里之外。 尚让望见这情形,心头猛地一沉,面色比方才又难看了几分。 他本以为撤到中军便能稳住阵脚,然后从容撤走,谁料中军竟已残破至此,连后路都被截断了。 如今前有龙尾陂高岗挡路,南北有伏兵夹击,中军又被拦腰斩断,五万大军已被分割成了三四块,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这哪里还是有序撤退? 分明是被人包了饺子。 “太尉!” 有侥倖活下来的中军裨將瞧见尚让大纛至此,如见救星,匆忙领著残兵来见, “中军被切断了,后军过不来!咱们被围住了!” “慌什么!” 尚让厉声喝道,將手中马鞭往地上一甩,鞭梢炸出一声脆响。 他虽也心中惊骇,却知道此时万万不能露出半分慌乱之色,否则军心一溃,便真箇万劫不復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举目四望,將周遭地势与自家兵马的分布迅速扫了一遍。 中军虽被截断,但营中仍有数千兵马,只是被衝散了队形,各自为战罢了。 若能將这些散兵重新聚拢,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与后军重新匯合。 尚让想到这里,忽然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三军听令!本帅在此!各营各队,速速向帅纛靠拢!敢有后退者,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他身后的牙兵们也齐声復诵,將號令远远传了出去。 尚让又策马上前,亲自衝到最混乱的一处营盘前。 那里一群溃兵正在四散奔逃,尚让横剑立马,厉声道: “都给本帅站住!你们往哪里逃?前有唐军,后也有唐军,乱跑便是送死!跟著本帅,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路!” 那些溃兵被他这一喝,面面相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尚让的牙兵们趁机上前,將溃兵重新编队,驱赶到帅纛之下。 尚让又將手头尚存的兵马分作两队。 一队有两千人,由王璠这位行军司马率领,往西收拢、拦截溃兵,组织防线顶住龙尾陂方向的唐军进攻,不求取胜,只需拖住唐军的势头。 另一队是他自己,將亲率牙兵並收拢来的中军残部,朝东面猛攻,试图打通与后军的联繫。 布置停当,尚让高举长枪高呼: “弟兄们!朝廷的兵也不过是两只胳膊一个脑袋,有什么好怕的?跟著本帅冲!衝出去便是生路,冲不出去便是死路!杀!” 他喊完最后一个字,双膝一磕马腹,胯下乌騅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东面猛衝而去。 身后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刀枪並举,紧隨其后。 那些被重新聚拢的溃兵,见主帅亲自冲在最前头,也渐渐稳住了心神,跟在后头朝东面涌去。 东面的唐军正是涇原与秦州的兵马。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领本阵兵马抵御著叛军后军,而程宗楚则领涇原兵在叛军中军阵地中左衝右突。 正当后者杀得性起,忽见前方叛军阵中竖起了尚让的帅纛,又见一支兵马逆著溃兵之势迎面衝来,当先有一將横枪跃马。 程宗楚自是不识得尚让,但从对方甲冑与背后认旗也猜出了这將的来歷。 当即哈哈大笑,手中长刀往前一指,喝道: “尚让那廝亲自来了!弟兄们,隨某擒了这贼酋,送往凤翔献功!” 两军便在狭窄的官道与两侧的缓坡上撞在一处。 尚让的牙兵皆是百战老卒,此刻背水一战,个个悍不畏死。 程宗楚的涇原兵也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刀马嫻熟,士气正盛。 两下交锋,刀枪碰撞之声震天响,惨叫声、喊杀声、马嘶声混作一团。 片刻之间便有数十人倒下,鲜血將泥土染作暗红。 ----------------- 官道上、两侧的缓坡上,儘是叛军遗下的兵刃、甲冑、旗帜、粮车,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 不少尸体仰臥在道旁,有被马踏死的,有被刀劈死的,死状各异,鲜血將泥土浸得发黑。 偶有三三两两的溃兵正蹲在路边喘气,听见马蹄声便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有的拔腿便跑,有的直接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口中乱嚷著“愿降”。 李岑寂理也不理,只管催马前行,马蹄踏过那些散落的盾牌与矛杆,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行出约莫两里,前方渐渐出现了另一支唐军的旗號。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南侧一片缓坡上,一队队步卒正押著成串的俘虏往坡下走。 那些步卒的服色与凤翔兵迥异,有的披著灰褐色的皮甲,有的戴著西北边地特有的毡帽,帽檐下露出黝黑的面孔,颧骨高耸,显是夏州党项人。 另有一队汉兵,打著“鄜延”的旗號,正在坡脚列阵收拢俘虏。 一个鄜延步卒正蹲在道旁,就著水囊往嘴里灌水。 他肩上缠著一条浸血的布带,显是方才掛了彩,此刻好容易得了个空,正喘口气。 李岑寂策马到他跟前,勒住韁绳,开口问道: “这位弟兄,叛军往哪个方向逃了?马军追出去多久了?” 那步卒冷不丁被人一问,抬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一员浑身是血的年轻將官。 鎧甲虽已辨不出顏色,但那领明光鎧的形制却是做不得假的,肩上露出的一角衣襟也是唐军的絳色。 他连忙站起身来,將水囊往腰间一掛,抱拳道: “回將军的话!叛军都往东边逃了,还有一些慌不择路的,往北边岐山里钻了。咱们马军追出去没多久,至多不过一炷香。方才前头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在前头一处山坳里堵住了一大股叛军,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被围在山上了。马军已经攻了上去,都將让我们步卒赶紧跟上,去收拾残局。” 李岑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官道北侧约莫一里开外有一道不高的土山,山上隱约可见唐军骑兵的认旗在移动,山脚下黑压压的步卒正列队朝山上压去。 喊杀声隱隱约约传来,夹杂著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倒像是围猎到了尾声。 “多谢。” 李岑寂朝那步卒点了点头,也不多说,继续策马朝前驰去。 近了那座土山,景象便愈发分明。 山势並不甚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此刻已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叛军的尸体,有被箭射死的,有被刀砍死的,也有被马踏死的,死状各异。 坡脚的唐军步卒正列队朝山上推进,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將地上的叛军尸体翻过来查看: 活的便捆了双手押到一旁,伤的便隨手补一刀,见了自家伤兵则大声呼唤医工。 山坡上,唐军骑兵还在来回衝杀,不断击溃著叛军阵型。 周平手搭凉棚望了一回,转头对李岑寂道: “都校,李镇將在上面,咱们要不要也上去搭把手?”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在山坡上扫了一遍,又望了望那些被押下山的俘虏队列,道: “不必了。多咱们这百余人不多,少咱们这百余人也不少。况且,被堵在这里的叛军最多不过两三千,连面帅旗都没有,想来也不剩什么要紧人物。收拾这等残局,步卒便足够了。咱们继续往东追。” 只是他哪里知道,叛军前军的大纛与认旗早被李昌言领著马军砍倒,此刻连同前军兵马使许建的人头一同充作了军功。 眾人齐声应诺,百余骑便绕过土山脚下,继续沿著官道朝东驰去。 一口气追出去五六里,官道两侧的景象渐渐变了。 龙尾陂高岗已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前方是一片起伏平缓的旷野,官道笔直地朝东延伸,没入天边那一线灰濛濛的山影之中。 路旁的蒿草越来越高,间或有几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枝头新芽在斜阳中泛著嫩绿。 溪流在道旁浅浅地淌著,水声淙淙,倒是一派寧静的春日景象……前提是不去看沿途那些丟盔弃甲、尸横道旁的惨状的话。 越往东,唐军的追兵便越少。 起先还能瞧见三三两两的鄜延和夏州兵在前头收拢俘虏,到后来便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掉了队的叛军伤兵坐在道旁喘息。 李岑寂知道,唐军的追击锋头到此已是强弩之末了。 近两三万大军在龙尾陂铺开了三面围攻的阵势,各路兵马追出去的方向、远近各不相同,能一口气追出这么远的多半是精锐,更多的还在后头收拢残局。 再往前,便超出了唐军有效控制的范围,隨时可能遭遇叛军的殿后部队。 此刻能清楚瞧见沿途的溃兵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溃兵早已丧了胆气,三三两两地在官道上蹣跚东行,有的连兵刃都丟了,有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著脚一瘸一拐地走。 听见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这些人便如惊弓之鸟般纷纷跪倒在路旁,將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乱嚷著“愿降”“將军饶命”之类的话。 起初几拨溃兵人数不多,李岑寂也不多做停留,纵马径直从他们身侧掠过,理都不理。 而那些溃兵则如蒙大赦,纷纷朝著两侧逃去,只打算离官道越远越好。 可又行了不过里许,前头的情形便大不一样了。 官道上黑压压地一大片降兵,少说也有六七百人,將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听见身后马蹄声追来,回头又瞧见是唐军,这些人哪里还敢有其他动作? 哗啦啦一片,跪得密密匝匝,从官道中央一直挤到两侧的蒿草丛里,连马蹄都插不进去。 李岑寂勒住黄驃马,眉头皱了起来。 他手头不过百余骑,若停下来受降,莫说看管这六七百俘虏,便是清点人头也得耗上大半日。 到那时,叛军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可若是硬衝过去,马蹄踏著这些跪地请降之人,又实在不是那么回事。 他回头扫了周平、徐泰、吴康三人一眼。 三人也都面露难色,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忽然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朝前方高声喊道: “本將没有时间俘虏你们!放下武器,脱下甲冑,让开道路,莫要挡路!等后续唐军前来受降!”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亮,在官道上空迴荡开来。 那些降兵被他这一喝,有的愣在当场,有的慌忙朝两侧挪去,却仍有不少人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岑寂又喊了两遍。 身后周平、徐泰、吴康並那百余牙兵也都心领神会,齐齐跟著高呼起来: “放下武器!脱下甲冑!让开道路!等后续唐军受降!” 百余人的齐声呼喝,声震四野,气势惊人。 那些降兵本就嚇破了胆,此刻哪里还敢怠慢半分? 纷纷手忙脚乱地去解札甲、扔兵刃。 第四十一章 驱赶 一时间官道上叮叮噹噹响作一片,横刀、长矛、盾牌被丟得到处都是。 札甲被胡乱扯下,扔在路旁的蒿草丛里、树林边上、缓坡之上,远远望去便如一片片被遗弃的蝉蜕。 解了甲的降兵们只穿著沾满汗渍与血污的中衣,跪在道旁两侧,连头都不敢抬。 官道中央渐渐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岑寂也不客气,双膝一磕马腹,当先从那条通道中穿了过去。 黄驃马的四蹄踏在满地甲冑兵刃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身后周平等將並百余牙兵紧隨其后,马蹄声隆隆地掠过那些跪伏於地的降兵身侧,捲起的尘土扑了他们满头满脸,却无一人敢抬头。 如此一路疾驰,一路喝令,沿途溃兵无不照做,官道上竟当真被清出一条通行无碍的路径来。 李岑寂领著百骑又向东追出二三里,官道上的溃兵渐渐稀了,道旁弃甲倒伏的尸体却愈来愈密。 斜阳已从岐山山脊之后探出头来,將远近山峦染作一片苍青。 他勒住黄驃马,回身望了一眼身后眾骑。 这一路从龙尾陂高岗上衝下来,又追林言,再一路驱赶溃兵,人马皆未得片刻喘息。 胯下黄驃马虽是好牲口,此刻也已鬃毛尽湿,鼻息灼热,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动,显是疲乏已极。 身后周平、徐泰、吴康三將並那百余牙兵,也个个汗透重衣,马匹口中喷出的白气在暖阳中清晰可见。 “都校,马乏了。” 周平策马上前,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道, “咱们这百来號人披的都是重甲,马再壮也经不住这般跑。再硬追下去,只怕到了地方,马先累倒了。要不別追了吧……” 李岑寂拍了拍黄驃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似是在抱怨,又似在撒娇。 李岑寂回首瞧了瞧龙尾陂,又看了看东方,道: “必然是要追的,否则置程帅、仇帅於何地?他们可是领著兵马在前头阻拦叛军归路,压力何其大?只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必急著催了。让马缓步走,步子放大些,只要比人跑得快便成。咱们孤军深入,也是极为凶险。” 眾骑闻令,都鬆了口气,纷纷放缓马速,由著胯下战马甩著尾巴徐徐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的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倒是比方才那震天价的隆隆声轻了许多。 又行了约莫里许,日头愈发烈了。 官道两侧的杨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树影婆娑,將路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岑寂正凝目眺望前方,忽见远处官道拐弯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骑人影。 几骑来得甚快,马上骑手似乎也瞧见了这边腾起的烟尘,竟齐刷刷拨转马头便要往东逃。 李岑寂目光一凝,手搭凉棚遮住天光,仔细望去。 只见那几骑身上只穿了轻便皮甲,只护住胸腹要害,臂腿皆露在外,马匹也都是轻装上阵,不披马鎧。 这打扮既不是溃兵,也不像正经战兵,倒像是撒出来的探马。 可若是探马,断不至於到了这个距离才发现他们。 这些叛军探马不是专业的。 李岑寂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当即高声道: “別让他们走了!” 身后牙兵们闻令,纷纷催马便要追。 可他们身披重甲,马匹又已疲乏,哪里追得上那些轻装快马? 眼看那几骑叛军探马已拨转马头,开始朝东加速,双方距离便要拉开。 正在这时,牙兵队中忽然响起一阵弓弦声响。 原来有几个隨身携了弓箭的牙兵,见追不上,便一边催马一边在马上张弓搭箭。 只是马背上顛簸不定,二三十支箭稀稀沥沥地泼出去,大多失了准头,钉在官道两侧的树干上篤篤作响,只有两三支侥倖落在后头,將落在最后的一名探骑射下马来。 那人背上中箭,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其余几骑却已奔出百步开外,眼看便要拐过弯道消失在视线中。 李岑寂见状,猛地一夹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朝前躥出。 他策马疾驰的同时,左手一把扯过身旁一名牙兵腰间的角弓,右手顺势从他箭囊里抽出三四支箭,一併攥在掌中。 他在马上深吸一口气,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將一支箭搭在弦上。 原主这具身躯自幼习武,弓马嫻熟,虽不敢说百步穿杨,但马背上射个固定靶子还是十拿九稳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操练,臂力又比从前长了不止一筹,此刻张弓搭箭,只觉弓弦在指间绷得紧紧的,却稳噹噹不见半分颤抖。 他不射人,只射马。 那几匹叛军探马的马匹都没有披甲,臀上、腹上光溜溜的全是破绽。 李岑寂认准了跑在最末的一骑,弓弦一松,箭矢便如流星般飞出,正中那马臀。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將背上骑手狠狠掀了下去,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李岑寂也不停手,第二箭、第三箭连珠价射出。 他臂力本就过人,此刻又是顺风而射,箭矢破空之声呜呜作响。 当先两箭又中了两匹马。 一匹被射穿了脖颈,悲嘶著横倒下去,將背上的骑手压在身下。 另一匹被射中了前腿,踉蹌了几步便跪倒在地,骑手被惯性甩出去老远,摔得鼻青脸肿。 只剩跑在最前头的那一骑了。 那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马,眼看便要拐过弯道。 李岑寂手中只剩最后一支箭,他屏住呼吸,箭头微微上抬,算准了提前量,手指一松。 那支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马后腿弯处。 战马狂奔中突然瘸了一条腿,登时失了平衡,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身后牙兵们齐声喝彩,纷纷催马赶上。 那几个叛军探骑被摔得七荤八素,被牙兵们揪著领子拖到一处。 一清点,活口还有五个。 李岑寂勒住马,將角弓扔还给那牙兵,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探骑面前。 这五人被摔得鼻青脸肿,其中一个摔断了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却仍拿眼瞪著李岑寂,一副不肯服软的模样。 “你们是尚让撒出来的探马?” 李岑寂问道。 那五人面面相覷,都不开口。那个断胳膊的更是將头扭到一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也不动怒,只是转头朝周平招了招手。 周平策马上前,那张圆脸大耳的面孔上掛著惯常的笑眯眯,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有何吩咐?” “交给你了。” 李岑寂淡淡道, “半盏茶,我要知道前头所有情形。” 周平那张笑脸纹丝未变,只是眼中精光一闪,应道: “都校放心。” 说罢朝那几个探马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条皮索,在手上绕了两圈,又朝身后几个牙兵招招手, “弟兄们,先拖两个嘴硬的到那边树底下去,省得溅了都校一身。” 那几个牙兵笑嘻嘻地应了,如狼似虎般將其中两个探马拖到道旁一株歪脖子柳树下。 周平也跟了过去,边走边慢悠悠地道: “诸位莫怕,某这手艺是跟神策军里一个老牢头学的,那老牢头伺候过的人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人能挺过第三轮。不过某手生,比不得老牢头,若是下手重了,诸位多担待。” 他说话时始终带著笑意,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邻居拉家常。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剩下几个探马齐齐打了个寒噤。 片刻之后,柳树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旋即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余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又过了片刻,周平甩著手上的血珠走回来,依旧是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只是袖口上多了几点暗红。 他走到那余下三个探马面前蹲下,温声道: “这几位老兄,某瞧你们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必遭那份罪,你们说是不是?” 瞧见周平这副模样,其中一个探马浑身筛糠似的抖著,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见有一人开口,另外两人也就不再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將前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尚让溃退之后,叛军残部已分作两支。 一支主力由尚让亲自领著,在官道北侧猛攻程宗楚和仇公遇的伏兵,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打通退往东面的生路。 另一支约莫两千人上下,是行军司马王璠率领,在官道西面收拢溃兵,重新编队,已列好了拒马阵势,专门应对唐军追兵。 他们这几骑確实不是专司的探马,只是从西面那支叛军中派出来的,任务是往西撒开,告知溃兵该往何处退、该如何绕过阵线、不要衝击本阵,免得自乱阵脚。 李岑寂听罢,与周平对视一眼。 徐泰在一旁憋了半晌,此刻忍不住开口道: “都校,百来骑去打两千人,还是已经整好阵型的,这不是往墙上撞么?” 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徐泰见他点头,胆子便大了几分,继续道: “不是末將背后说人长短,李兵马使当时就不该去打那处山坡!叛军主力都还在往东逃,他倒好,为了那点散兵游勇耽搁了时辰。若是当时趁著叛军大乱一路追过来,尚让哪来得及分兵?早被咱们衝散了!” “徐泰。” 周平低喝了一声。 徐泰住了口,却仍是一脸的不服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说得不错。若是当时马军一路追下来,此刻尚让的脑袋怕是已经掛在马脖子上了。” 他话锋一转, “可战场之上,四面八方都是乱兵溃兵,李將军不是神仙,他瞧见大批叛军往山坡上退,自然以为那便是叛军主力。换了是我,也未必能分辨得清。这事怪不得他。” 当时李岑寂不也在乱军之中杀昏了头,追岔了路,直追著林言去了吗? 咱大哥不笑二哥。 徐泰听了这话,虽仍有些不甘,却也不再言语了。 周平上前一步,低声道: “都校,那咱们眼下怎么办?百来號人,硬冲是不成的。不如在此等一等,等后头大军赶上来再合兵一处?”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官道旁那横七竖八的叛军尸首上,又望向前方的官道。 他沉吟片刻,忽然朝叛军的探骑开口问道: “你们几个,这一路过来,遇见了多少溃兵?” 那断胳膊的叛军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不敢不答,颤声道: “回、回將军,小人一路西来,遇见了三五拨,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拢共……拢共该有千八百人。” 李岑寂闻言,微微頷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千八百人,够了。” 他站起身来,抽出腰间横刀。 那几个叛军探骑见状,脸色大变,挣扎著便要往后缩。 李岑寂却不理会他们的求饶,手起刀落,一一给了痛快。 他收刀入鞘,对周平道: “让他们活著,万一趁咱们不备跑了,反倒麻烦。” 周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李岑寂翻身上马,抬手指向东方,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笑: “前头不是有两千叛军列好了阵在等咱们吗?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传令下去,都散开,沿官道左右两侧往前推,如撒网一般,將沿途所有溃兵都给我撵起来,往东边赶。” 周平眼中一亮: “都校是要用溃兵去冲他们的阵?” “正是。” 李岑寂將马槊握在手中, “两千人列阵,最怕什么?最怕自家溃兵冲阵。阵脚一乱,咱们便有机可乘。况且那些溃兵又不知道前头等著他们的是什么,见后头有追兵,自然拼命朝前跑。咱们只需跟在后头,做出一副追击的架势,不必真打,便能叫他们自相践踏。” 周平与吴康齐声应诺,各自拨马去传令。 徐泰却挠了挠头,道: “都校,若是那些溃兵都像前面那些一样嚇破了胆,连跑都跑不动了,那咋办?” 李岑寂硬了硬心肠,道: “那便引弓搭箭,射杀几个不跑的给他们壮壮胆。” 徐泰一怔,旋即咧开嘴乐了: “明白了!” 第四十二章 百骑劫齐营(一) 且说王璠自奉了尚让之命,率两千兵马在官道西面收拢溃兵、组织防线,便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本是文人出身,不通战阵廝杀,却胜在心思縝密、调度有方,这些年跟著黄巢转战南北,於军务后勤一道也算历练出来了。 此刻他立马於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手搭凉棚朝西面望了望,又环顾四周地势,心中便有了计较。 龙尾陂往东这一带,官道蜿蜒曲折,除了北侧的岐山外,便没有高山大川,儘是些起伏和缓的土坡与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这等地形说不上险要,却也並非全无凭藉。 王璠当即传下军令,將手头两千兵马分作三部: 左都五百人,占据官道北侧一里外的一道土坡。 右都五百人,占据官道南侧半里外的一片土坡。 余下一千兵马由他亲自坐镇,当道结阵,收拢溃兵,防备唐军追兵。 三处互为犄角,一方受攻,另两方皆可策应。 军令传下,各都校尉、旅帅便依令行事。 布置停当,王璠又命人在官道中央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这台不过几块木板拼成,高约丈余,勉强能站三五人,却是收拢溃兵、发號施令的所在。 他登上木台,举目西望,只见官道上陆陆续续有溃兵朝这边退来,三三两两,有的裹著伤,有的空著手,有的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著脚一瘸一拐地走。 “打起旗號来。” 王璠吩咐身旁传令兵, “引导溃兵入阵,告诉他们,到了阵后自有热汤干饼,让他们好生歇息。” 传令兵领命,將號令一层层传下去。 不多时,木台下便聚拢了数十名溃兵。 有老营的残卒,也有前军许建的部下,一个个灰头土脸、面无人色,见了王璠便如见了救星一般,纷纷跪倒哭诉唐军如何凶狠、自家如何死里逃生。 王璠好言安抚了几句,命人將他们带到阵后,又吩咐伙头军烧水造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心中却暗暗发沉。这些溃兵的精神状態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一个个眼珠乱转、两手发抖,分明是肝胆俱裂的模样。 若是这般溃兵聚得多了,莫说重整旗鼓,便是稳在阵后不闹事都算万幸。 正思忖间,副將庞敏策马上了土阜,抱拳道: “王司马,已收拢溃兵三百余人,皆安置在阵后。只是这些溃兵士气低落,不少人身上带伤,怕是难以再战。” 王璠点了点头,道: “不必指望他们。將那些还有兵刃甲冑的挑出来,编作两队,留在后阵权作预备。其余手无寸铁的,让他们自行往东走,不必留在此处。” 庞敏应了一声,正要去办,却见王璠忽然抬起手来,侧耳道: “你听。” 庞敏一怔,凝神细听。 远远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夹杂著无数人粗重的喘息与含混的呼喊。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到后来竟如闷雷般轰隆隆碾了过来,震得脚下木台都在微微发颤。 庞敏面色一变,脱口道: “溃兵?直娘贼,怎么这般多人?” 王璠没有答话,快步登上木台最高处,手扶栏杆朝西面眺望。 这一看,他瞳孔猛地一缩。 官道西面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如潮水般朝这边涌来。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千人上下。 这些人挤挤挨挨地沿著官道狂奔,脚步声隆隆作响,捲起的烟尘翻滚如一条黄色巨龙。 他们几乎全都赤手空拳,没有兵刃,没有甲冑,只穿著汗渍斑斑的中衣在跑。 跑在最前头的那几个,连靴子都跑掉了,赤脚踩在碎石官道上,脚底已是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迈动双腿朝前狂奔。 王璠心中咯噔一声。 他岂能看不出这是被人赶著跑的? “王司马!” 庞敏也看出了不对劲,面色大变, “这不对!这是被唐军追著屁股撵过来的!” 王璠霍然转身,厉声道: “传令:三军备战!左都、右都各归本阵,不得擅动!”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木台下的传令兵飞马驰向两侧土坡与树林。 官道正面的中军大阵中,刀盾手齐刷刷將盾牌举至胸前,后排长矛手將枪阵又紧了紧,矛锋泛著冷冷的寒光。 “传令下去!” 王璠又朝身侧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喊道, “齐声喊话,让溃兵往左右两侧散开,不许衝击中军本阵!有敢冲阵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传令兵高声应诺,隨即扯开嗓子朝西面齐声高呼。 木台下百余名中军士卒也跟著一同吶喊,声音匯成一股洪流,压过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往左右散开!不得衝撞本阵!违令者斩!” 百十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那些溃兵中有不少人听见了喊声,面上露出些许清明之色,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朝左右两侧偏去。 一时间人潮开始出现分流的跡象,朝两翼涌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然而这分流的势头刚刚冒出来,溃兵队伍后方便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 紧跟著便是一阵箭矢破空的呜呜声,数支羽箭从溃兵背后的暖阳中飞出,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那几个正朝侧面逃去的溃兵后心。 那几人惨叫著扑倒在地,有人躺地悲呼: “救命!看在黄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可他话还未落,便被身后涌上来的同袍踏过,转瞬便成了几摊模糊的血肉。 溃兵们大骇,有那胆子大的振臂呼道: “弟兄们!往这边冲!再不跑便没命了!” 说著便纠集了数十人,发一声喊,齐齐朝南侧杨树林方向衝去。 他们刚衝出队伍不过十数步,身后便响起了马蹄声。 四五骑全甲骑士从溃兵队伍侧后方骤然杀出,当先一骑只將长枪掛在鞍上,手擎横刀,刀光在阳光下一闪,便將那领头的溃兵劈翻在地。 其余几骑如虎入羊群般冲入那几十人之中,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刀光过处鲜血飞溅。 这些溃兵本就手无寸铁,又饿了半日,哪里经得起骑兵的衝击?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砍翻了七八人,余下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伍之中,再不敢往侧面多走半步。 这一幕,不止一处在发生。 溃兵队伍的左右两翼,但凡有人想要朝侧面逃散,身后便会有冷箭射来,或是有骑兵从斜刺里杀出,將那些试图脱离队伍的人砍翻在地。 溃兵们又惊又怕,只得被裹挟著继续朝正前方涌去,如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 王璠在木台上將这一切看得真切,脸色愈来愈白。 他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文官,跟著黄巢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不曾经歷过? “好毒的心思。” 王璠喃喃,心中发寒,面上浮现怒容。 庞敏也看出了端倪: “王司马,这些溃兵后面就是唐军的骑兵!他们是要用溃兵冲乱咱们的阵脚,然后趁势杀进来!” 王璠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溃兵潮与自家军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问道: “溃兵离我中军阵前还有多远?” “不足一里。” 庞敏道。 “传令。” 王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弓箭手准备。一旦溃兵进入射程——” 庞敏脱口道: “王司马!那都是咱们自家的弟兄!” “自家的弟兄?” 王璠转过头来,冷冷地看著他, “你瞧瞧那些溃兵的模样,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被唐军赶过来的牲口。你若可怜他们,让他们撞进阵里,那这千余中军、左都、右都,全都要给他们陪葬。到时候唐军骑兵杀到,你拿什么挡?” 庞敏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方才已让他们往左右散,他们散不了,不是我不想救。” 王璠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散不了,就必须死。我总不能拿这两千號弟兄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溃兵进入射程便放箭,不必留情。” 庞敏咬著牙,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璠军令一下,北侧土坡上、南侧杨树林边,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 弓箭手们將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昔日的同袍,有多少是曾在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此刻却要將箭头对准他们…… 换了谁,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溃兵潮愈来愈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庞敏咬著牙,將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数百支箭从三处阵中射出,呼啸著朝溃兵潮的前锋扎去。 那些溃兵手无寸铁,更无盾牌遮挡,当场便有数十人中箭,登时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血绽开,將官道上的黄土染作暗红。 可溃兵们並没有停下。 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 前面的人想停,可后面的人却停不住,只因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骑兵如驱赶牲口的鞭子般紧紧缀在后头,谁敢停步便是一刀劈下。 马蹄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溃兵们被前后夹击,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头撞上去。 又是两波箭雨泼来,溃兵又倒下了百余人。 可后头的人踏著前头的尸体,依旧在往前冲。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前排溃兵的面孔已清晰可辨,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人口中吐著白沫,有人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胛却仍跌跌撞撞地朝前狂奔。 “刀盾手——顶住!” 庞敏嘶声厉喝。 中军前列的刀盾手们齐齐將盾牌往前一顶,肩头抵住盾面,双腿微蹲,摆出了抗衝击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溃兵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撞上了盾墙,轰隆一声巨响,盾牌与肉体碰撞的闷响、骨裂的脆响、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排刀盾手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衝击力撞得连连后退,盾墙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有的刀盾手被溃兵扑倒在地,手中的刀本能地挥出去,砍翻了面前的人,却又有两三个人踩著倒下的人扑上来,將他死死压在底下。 更多的人则是被溃兵裹挟著往后退。 那些溃兵衝进阵中之后,完全不顾左右,只是在逃命。 整个中军大阵便如一道沙堤,被这股溃兵潮一衝,登时变得千疮百孔。 中军大阵中一片混乱,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喊杀声、惨叫声、怒骂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被搅进了一锅沸腾的粥里。 王璠在木台上看得目眥尽裂。 他嘶声喊道: “稳住!给某稳住!” 可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震天的嘈杂之中,连木台下的牙兵都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亲自下台去督战,却被身旁一个牙兵死死拽住。 “王司马!不能下去!下面已经乱了!” 那牙兵急道。 王璠正要甩开他的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幕让他浑身冰凉的景象。 溃兵潮的后方,一彪马军已如幽灵般杀了出来。 当先一骑身披被血浸染的明光鎧,臂下夹著一桿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泛著幽幽的青光。 他身后百余骑全甲骑兵排成楔形,马蹄声震天动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中军大阵碾了过来。 那將甚至没有勒马,黄驃马四蹄翻飞,径直踏入了溃兵潮的尾部。 马槊左右挥扫,將挡路的溃兵如稻草人般扫飞出去,硬生生从溃兵潮中碾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百骑紧隨其后,如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凝固的猪油,毫无阻滯。 ----------------- 却说北侧偏东处,奉命阻击叛军中路与后路匯合的,正是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与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两镇兵马。 按郑畋事先部署,这两镇伏兵自北侧密林杀出后,应当如一把尖刀般切入叛军中军,將叛军长蛇阵拦腰斩断。 然后死死扼住这道口子,等候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马军与南侧李孝昌、拓跋思恭的伏兵合围过来,將叛军前军与中军一网打尽。 第四十三章 百骑劫齐营(二) 起初一切顺利。 程宗楚与仇公遇率部从密林中杀出时,正值林言將中军精锐调走攻打龙尾陂。 叛军中军留守兵力空虚,两镇兵马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將中军与后军彻底切断。 程宗楚杀得性起,亲自领著一支马军在叛军中军阵中左衝右突,斩获颇丰。 可好景不长,尚让回来了。 中军残部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在尚让率领下发起了猛攻。 在尚让身先士卒的激励下,这些叛军不要命地从西面朝程宗楚、仇公遇的阵地发起反扑。 与此同时,东面的后军也在尝试打通道路、接应中军。 前后两股叛军如两扇磨盘,將程宗楚与仇公遇的兵马夹在中间,反覆碾磨。 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合计虽近六七千人,可要同时面对东西两面的夹击,兵力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预期要独自支撑这么久: 按照郑畋的部署,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和马军应当很快便能击溃叛军前军,然后顺势压过来,与南北两路伏兵合围叛军中军。 到那时,叛军中军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可他们左等右等,西面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程宗楚气得破口大骂。 他手下的涇原兵在尚让的猛攻下伤亡惨重,阵线被压得不断后退。 仇公遇的秦州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东侧防线已被叛军后军的反扑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若不是仇公遇亲自领著牙兵拼死堵住,只怕阵地早已易手。 两镇兵马被压得背靠背,在官道北侧的一片缓坡上勉强维持著最后一道防线。 暖阳照在一张张疲惫而焦躁的面孔上,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隨军医工忙得脚不点地,却仍赶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阵前尸首相枕,有唐军的,也有叛军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程宗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拄著长刀立在坡顶,望著西面那片廝杀震天的中军,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身旁的仇公遇也是面色铁青,手臂上缠著被血浸透的布条,一言不发地瞪著同一个方向。 “去他娘的!” 程宗楚终於按捺不住,將手中长刀往地上狠狠一插,破口骂道, “仇帅,你倒是说句话!那姓郑的老匹夫到底什么意思?昨晚说好了咱们拦半个时辰,援军必到。如今呢?半个时辰?他妈的一个时辰都有了!咱们在这里拿命顶著,他的人在哪里?” 仇公遇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性子虽比程宗楚沉稳些,可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秦州本就兵少,此番带来龙尾陂的不过三千余人,这一战打下来已折损了不下六百,剩下的也是人困马乏、伤亡过半。 若是援军再不来,只怕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还有李孝昌和拓跋思恭!” 程宗楚越骂越怒,唾沫星子横飞, “这两个狗娘养的,按理说早就该压过来了!可你瞧瞧,就是不见人影!拓跋思恭那党项蛮子,怕不是故意磨蹭,要看咱们的笑话!” 仇公遇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程帅,稍安勿躁。敌军残部还在顽抗,李节帅与拓跋节帅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仇公遇说是如此说,只是攥著刀柄的手指节却又紧了几分。 他心中也在翻涌著与程宗楚一样的念头,想的却比程宗楚更多,只是他性子比程宗楚沉稳几分,没有骂出口来。 郑畋的方略,他原本是信得过的。 那老相公在京西诸道节帅中素有威望,排兵布阵也算精细,此番龙尾陂设伏,诱敌深入、断其退路、前后夹击的布置更是滴水不漏。 可眼下的情形却由不得他不多想: 程宗楚与他是凤翔以西的藩镇,郑畋却是朝廷的宰相。 宰相与藩镇將帅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制衡的关係。 若说郑畋想藉此战削弱涇原、秦州两镇的兵力,甚至让他们两员节帅折在乱军之中,那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他们这两路人马若是全军覆没,朝廷日后收拾起京西的局面来,反倒少了许多掣肘。 程宗楚与仇公遇正相互对视间,忽听得东面鼓声骤然大作,比方才又急了几分。 两人齐齐色变,抬头望去。 尚让的帅纛在缓缓前移,竟是再度亲自压了上来。 “不好!” 仇公遇脱口道, “尚让这廝要拼命了!” 话音未落,东面的叛军阵中也喊杀声震天响起。 两处同时发起猛攻,东西两面如两扇沉重的磨盘,朝程宗楚与仇公遇的阵地狠狠碾来。 暖阳光影中,叛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前排刀盾手举盾猛撞唐军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捅刺。 更远处,尚让的牙兵已列好了衝锋队形,个个身披重甲,手中刀矛在阳光中泛著冷冷寒光。 “仇帅……” 程宗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实在不行,咱们便往北边撤,把路让出来。放跑尚让就放跑罢,总好过你我今日都交代在这里。” 仇公遇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抱拳道: “程帅,某先回本阵,顶过这一波。若是实在撑不住,便鸣金为號,你我两镇同时往北撤。” 两人商定,便各归本阵。 程宗楚翻身上马,领著数十名牙兵驰回涇原兵据守的土坡。 坡上早已打得不可开交,前排刀盾手与叛军短兵相接,刀来盾往,血肉横飞。 一名都头被流矢射穿了肩胛,兀自拄著刀不肯退下,嘶声喊道: “弟兄们顶住!顶住——” 程宗楚领著牙兵,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了一个正翻过盾墙的叛军刀盾手,厉声喝道: “老子还没死呢!都给我站稳了!涇原的兵,死也要死在阵上!” 他这一声吼,將周遭士卒的士气又提了几分。 牙兵们亦隨之涌上,齐齐发一声喊,將手中长矛拼命朝外捅去,硬生生將叛军的攻势压退了几步。 可叛军后阵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程宗楚在阵前左衝右突,手中长刀已卷了刃,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鲜血顺著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激战正酣,忽听得东面一阵鼓角齐鸣,尚让的帅纛竟已逼到了距土坡不过一二百步处。 程宗楚甚至能清晰看清尚让的面孔。 那廝身侧簇拥著数百名牙兵,个个甲冑鲜明、杀气腾腾,如一把尖刀般朝程宗楚所在的土坡直插而来。 程宗楚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这廝今日是豁出去了: 五万大军折损不知凡几,退路又被截断。 换了谁处在这个境地,都要变成一头困兽。 而困兽,是最可怕的。 尚让的牙兵发一声喊,加入战团,朝土坡猛衝而来。 当先数十人手持大斧铁锤,照著唐军盾墙便是一通猛砸。 盾牌碎裂声、骨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涇原兵的盾墙本就已摇摇欲坠,被这一波猛攻一衝,登时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尚让的牙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刀枪並举,见人就砍。 程宗楚也不甘示弱,將身侧的牙兵几乎尽数压上,却架不住对方人数眾多、来势凶猛,阵脚开始一点点往后缩。 程宗楚连斩数人,浑身浴血,退到坡顶一棵老树下,喘著粗气望著坡下的混战。 他的目光从尚让的帅纛扫到自家残破的阵线,又从阵线扫到东面仇公遇的方向,那边也是喊杀声震耳欲聋,显是也在苦苦支撑。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涇原的老底子就真要全折在这里了。 他咬了咬牙,转头对身旁一个亲兵道: “准备鸣……”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坡顶上风大,吹得他那部浓须猎猎拂动。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落在叛军后阵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旗帜在晃动,人影在奔逃,隱隱有喊杀声从后方传来,似是慌乱的惊呼。 “你们几个,” 程宗楚一把拽过身旁几个眼力好的牙兵,指著东面叛军后阵道, “站到高处去,给我仔细瞧瞧——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牙兵手脚並用地攀上老槐树与坡顶最高处,手搭凉棚朝东面眺望,依稀可辨人影马影往来衝突。 三五息后,一个眼尖的牙兵忽然失声叫道: “程帅!有人在冲阵!是从西面杀过来的,正往叛军后阵里撞!” “西面?冲阵?” 程宗楚心中一凛,一把推开身前亲兵,几步抢到坡顶最高处。 他年过半百,目力不如年轻时,但隱约可见一彪人马正如一把烧红的铁刀般切入叛军后阵。 当先一骑,马上战將看不清面目,只瞧见那一身明光鎧在暖阳下闪闪发亮,手中一桿丈许长的马槊左挑右扫,挡者披靡。 “认旗!认旗上写的什么?” 程宗楚急声问道。 那眼尖的牙兵又眯眼细看了一回,忽然叫道: “凤翔——李!是个李字!” 程宗楚猛地一击掌,哈哈大笑道: “李昌言!是李昌言来了!” 他霍然转身,朝坡上正在苦苦支撑的涇原士卒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到了!凤翔的马军杀到了!都给老子顶住——再多撑一炷香,叛军就完了!” 这一声喊传遍了土坡,原本已开始动摇的涇原兵闻得援军已到,士气陡然一振。 尚让的牙兵原本已衝上了坡腰,此刻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扑压得后退了好几步,攻势为之一滯。 却说叛军后阵,尚让正亲自猛攻得性起,忽觉后阵喧譁之声有异。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只见后阵火光乱晃,隱约有马蹄声从西面传来。 他眉头一皱,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一骑探马跌跌撞撞地从后阵驰来,马上骑手背上中了一箭,面色惨白如纸,至尚让马前翻身便倒,嘶声道: “太尉!不、不好了!唐军骑兵杀进了后阵!” 尚让心中一沉,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百余骑!认旗上是个『李』字!” 那探马话未说完,口中便涌出一股鲜血,头一歪断了气。 尚让嗤笑一声,將手中长枪一振,道: “区区百余骑,想必是经小路绕过了王璠所部,不过疥癣之疾。传令后阵的赵璘,速速拦住他们,不必惊慌。前军继续猛攻,不得停歇!” 传令兵领命而去。 ----------------- 从叛军后阵西面杀入的,自然不是李昌言,而是李岑寂这百余骑牙兵。 李岑寂领著周平、徐泰、吴康並百余牙兵,斩了王璠后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凿穿阵线,继续向东追击,远远便听见了震天的喊杀声。 循著喊杀声一路寻来,不过一二里,正撞见叛军后阵背对自己列阵,正与程宗楚、仇公遇两镇兵马激战正酣。 李岑寂没有迟疑,从龙尾陂一路追来六七里,为的不就是此刻吗? 他当即转身对身后百余骑高声道: “我听闻昔年楚霸王受困於垓下,区区二十八骑,便敢直衝百万汉军阵营,纵横驰骋,斩將搴旗,往来衝突,无人敢挡其锋!今我等有精骑百余人,个个弓马嫻熟、勇悍敢战,比起当年霸王二十八骑,兵力何止倍之?敌阵虽密,兵马虽眾,亦不过是乌合之眾!大丈夫生於乱世,当学霸王气概!今日便效仿西楚旧例,隨我勒马挺枪,直衝敌营!有胆气者,隨我破阵杀敌,立不世之功;怯懦退缩者,大可自退去,我绝无二话。” “愿隨都校赴死!” 百余牙兵齐声高呼。 李岑寂將马槊平端,双膝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黄色闪电般朝叛军后阵直衝而去。 身后周平、徐泰、吴康三將並百余牙兵紧隨其后,马蹄声隆隆震地,捲起的烟尘在日光下如一条黄龙。 这一衝,正撞在叛军后阵的背面。 后阵虽有士卒注意到了他们,但大多数还是全神贯注地在瞧著西面,哪里料到背后会有骑兵杀来? 第四十四章 功震天下英 未等那些瞧见唐军骑兵的士卒將消息上报,李岑寂那边便已经开始了衝锋。 等到分心的叛军听见马蹄声回头去看时,那百余骑已如一把尖刀般狠狠捅进了阵中。 李岑寂一马当先,马槊左挑右扫,將挡路的叛军士卒扫得东倒西歪。 身后牙兵们刀枪並举,趁势掩杀。 叛军后阵登时大乱,士卒们不知背后来了多少唐军,有的回头迎敌,有的还在往前冲,前后队形搅作一团,阵脚顷刻便鬆动了。 李岑寂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帅旗。 黄驃马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有几个叛军牙兵试图上前阻拦,被他两槊便扫落马下。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侧,手擎长枪,一枪將一个从侧旁扑上来的叛军刺翻,口中哇哇大叫: “痛快!痛快!” 李岑寂连冲三阵,策马直往东面冲,正撞见尚让的传令兵,尚让的將令此时还未到后军,本应该接令的裨將赵璘却已经被李岑寂一槊捅翻了。 他自是不知道这些,只抽空回头瞧了一眼,见身后同袍未曾脱节,心中大定,又是狠狠一夹马腹,直撞进尚让本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这才看清了尚让的模样,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魁梧汉子,麵皮黝黑,頷下浓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正拨转马头朝这边望来,面上带著几分错愕,似乎不敢相信竟有唐军骑兵从自己背后杀了出来。 两双眼睛隔著百十步的距离对上了。 尚让的目光从李岑寂的面孔上扫过,又扫过他鞍侧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王璠、庞敏? 两个人都死了。 尚让面上的错愕转瞬便被暴怒取代,同时又有些惊疑。 他猛地拨转马头,將长槊一挺,厉声喝道: “来將何人?敢闯我大阵!” 李岑寂也不答话,只是將马槊平端,催马直衝过去。 黄驃马四蹄翻飞,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尚让身旁的牙兵们发一声喊,纷纷上前拦阻。 当先两名牙兵一个挺矛刺来,一个挥刀劈来,李岑寂身子微侧,让过矛锋,右手马槊如毒蛇般弹起,槊锋从那名刀手的甲缝中钻了进去,刺穿了他的胸腹。 左手同时从鞍侧摘下一柄金瓜锤,照著那矛手的兜鍪便是一锤。 借著战马的衝力,这一锤力道何止百斤,那矛手连人带盔被砸得从马背上横倒出去,七窍流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合之间连毙两人,李岑寂毫不停歇,继续朝尚让衝去。 尚让身旁的牙兵们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尚让见状大怒,厉声喝道: “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给本帅上!” 说著亲自挺槊,迎面朝李岑寂刺来。 两桿马槊在半空中交击,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尚让只觉虎口一麻,手中马槊险些脱手飞出,心中不由大骇,这唐將好大的力气! 李岑寂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两马错鐙的瞬间,他故技重施,左手金瓜锤拋出,直取尚让。 尚让慌忙侧身闪避,锤头擦著他的护心镜划过,虽未击中要害,却也將那面护心镜砸得凹陷下去,震得他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两马交错而过,各自拨转马头。 尚让捂著胸口,面色铁青,死死瞪著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唐將。 此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对方面孔: 那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骨高耸,鼻樑挺直,虽被血污遮掩了大半面目,却仍看得出底子里的清俊。 可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竟有这般万夫不当之勇。 百骑冲阵,莫不是甘兴霸再世?! “你到底是谁?” 尚让哑声问道。 李岑寂依旧没理他,马军不能停,停了就等於死。 他纵马疾驰而过,將尚让交给身后的骑士们,看看有没有人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只可惜,尚让被牙兵死死护住,虽有些狼狈,却保住了性命。 马军疾驰而过,硬生生將叛军的中阵犁出了一条鸿沟。 李岑寂领著他们从叛军南侧杀出,直撞到一片杨树林边,见身后没有叛军敢追过来,这才勒住了马。 黄驃马浑身汗湿,鼻息灼热,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动。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马槊往地上一插,回头清点人马。 周平、徐泰、吴康三將陆续聚拢过来,一个个浑身浴血,甲冑上掛著碎肉与箭矢,却都还活著。 牙兵们也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有的在马上便已坐不稳,被同袍搀著才没有摔下去。 周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喘著粗气道: “都校,清点过了……少了五个弟兄,伤了七八个。有两个伤得不轻,怕是不能骑马了。” 李岑寂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他站在杨树林边,望著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叛军大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马槊,槊锋上的血跡已凝成了暗红,槊杆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刀痕。 “霸王垓下,二十八骑犹能斩將搴旗、往来衝突。” 他低声嘆了一句,摇了摇头, “今我百余人,冲了一回便折了五人,伤了七八个,连尚让也没能斩了……比起霸王,我差得太远了。” 徐泰在一旁听了,笑骂道: “都校,您这话末將可不爱听。霸王那是多少年出一个的人物?您这才头一回上阵,便杀了黄巢的外甥、斩了两个叛將,还凿穿了人家的大阵,还要怎地?” 周平也道: “徐泰说得是。都校不必妄自菲薄。” 李岑寂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將水囊递给身旁一个伤了臂膀的牙兵,目光在那百余张面孔上一一扫过。 这些牙兵,多数是当初的禁军驍锐。 此刻他们一个个甲冑残破、浑身浴血,却没有一个人眼中露出惧色。 李岑寂將水囊往腰间一掛,翻身上马,將马槊横在鞍前,高声道: “弟兄们,我还要再冲一次。你们可有谁愿意跟来的?” 徐泰头一个嚷了起来: “都校说哪里话!您衝到哪里,末將便跟到哪里!” 吴康与周平也抱拳道: “愿隨都校死战!” 那百余牙兵见状,纷纷將兵刃在地上敲击起来,叮叮噹噹响成一片,齐声高呼: “愿隨都校!死战不退!” 李岑寂见士气可用,心中一股热血直衝顶门,將马槊往东一指,厉声道: “那便再冲一回!这一回,不砍了尚让的脑袋,决不罢休!” 当下留了实在难以骑行的两个伤兵在此等候,余下百骑拨转马头,又朝叛军掩杀过去。 却说尚让这边,李岑寂那一阵衝杀虽未伤著他本人,却將阵型搅得大乱。 那百余骑硬生生从数万大军中犁出一条血路,从南侧冲了出去,留下一地死伤。 程宗楚也乘势杀下,打得叛军是节节败退。 尚让气得暴跳如雷,一面喝令收拢溃兵,一面亲自下马,站在一面大纛之下,挥剑指挥牙兵们重新整队。 “慌什么!不过是百十个骑兵,便叫你们乱成这般模样?” 尚让厉声喝骂,一脚將一个还在乱跑的兵卒踹翻在地, “都给我站好了!列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再有唐军骑兵冲阵,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身旁的兵卒们被骂得面红耳赤,纷纷各归其位,在程宗楚所部的逼迫下且战且退,渐渐地又有了几分章法。 尚让正要翻身上马,忽听南面又传来隆隆马蹄声。 他霍然抬头,只见南侧杨树林边缘,一彪骑兵正如旋风般杀出,当先一骑黄驃马、明光鎧,臂下马槊在暖阳下泛著幽幽青光,正是方才那个唐將。 “又是他!” 尚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拦住他!拦住他!” 可他的命令尚未传出去,李岑寂的马军已杀到。 黄驃马四蹄翻飞,三四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几个牙兵挺矛来刺,李岑寂马槊左右一盪,將矛杆磕开,黄驃马趁势撞入,將当先一人连人带甲撞得倒飞出去。 他右手马槊刺穿一名牙兵的胸甲,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 尚让见这唐將来势凶猛,慌忙翻身上马,挺槊抵挡。 两马相交,槊锋碰撞,火星四溅。 尚让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马槊险些又被震飞。 他心中大骇,这唐將的气力比方才又大了几分,分明是杀红了眼、气力暴涨。 “你到底是谁!” 尚让嘶声喝问。 李岑寂依旧不答,拨转马头,又是一槊刺来。 这一槊快如闪电,尚让避无可避,只能举槊格挡。 只听“鐺”一声巨响,尚让手中槊杆竟被震得弯成了弓形,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槊杆往下淌。 尚让咬紧牙关,拼命架住这一槊,嘶声喊道: “牙兵!牙兵何在!” 他身旁的牙兵们见主將危急,发一声喊便要涌上来。 可李岑寂身后那百余骑也已杀到,徐泰、周平、吴康三將各领一队,与尚让的牙兵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尚让见李岑寂未如之前那样直衝而过,只当对方一门心思想杀自己,不再衝杀,心中大喜。 当即便有步卒源源不断地朝那些已经渐渐止住冲势的唐军围拢上去。 李岑寂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只得將马槊收回,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领著牙兵们从北面杀出。 而后未作停留,转身再度杀入敌阵。 可那些牙兵方才已连番两次瞧见那唐將的威风,被杀得胆寒,此刻见他第三次捲土重来,哪里还有战心? 虽勉强上前,脚下却已打了绊子,队形散乱,刀枪乱晃。 李岑寂催马疾驰,黄驃马四蹄翻飞,转瞬便衝到了土丘之下。 迎面几个尚让的牙兵挺矛来刺,他马槊一横,將几杆矛头一齐格开,槊锋顺势一扫,便將当先一人扫落马下。 余者见他实在勇猛,也再没了胆子,发一声喊便要往两边逃。 李岑寂也不追赶,拨马便朝土丘上衝去。 那土丘坡度甚缓,黄驃马长嘶一声,驮著他直衝而上。 尚让在土丘顶上见他冲了上来,又惊又怒。 他好歹也是黄巢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將,岂能被如此欺辱: “一而再,再而三,实在欺人太甚!!!” 当下尚让將心一横,拨转马头,挺起长槊,朝李岑寂迎面衝去。 两马相交,槊锋相击,“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尚让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槊杆上传来,本就迸裂的虎口当即鲜血横流,那杆马槊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远远落在土丘之下。 他大惊失色,正要拨马逃走,李岑寂的马槊已如毒蛇般刺到。 这一槊来得又快又狠,正中尚让胸腹之间。 槊锋穿透了尚让那领精铁打造的明光鎧,从后背透出尺余,鲜血顺著血槽喷涌而出,溅了李岑寂一身。 尚让浑身猛地一震,口中喷血,那双不大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李岑寂,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问道: “来將……留名!” 李岑寂双手一拧槊杆,將尚让的尸体高高挑起,厉声高呼: “某乃大唐凤翔陇右节度使郑公帐下,马军都指挥使李岑寂!尚让已死!降者免死!” 土丘四周,那些尚让的牙兵和溃兵见主帅已死,登时如炸了窝的马蜂般四散奔逃。 有的丟了兵刃跪地请降,有的拼命朝东面狂奔,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北面的密林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面“尚”字大纛在暮风中摇摇晃晃,没了人扶持,轰然倒下,旗面覆在一具叛军尸体上,被鲜血浸得透湿。 远处,程宗楚正领著涇原兵在与叛军缠斗。 他年过五旬,目力已不如当年,只隱约望见那支唐军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般在叛军阵中三进两出,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他正看得入神,忽见那唐將似乎挑起了一道人影,不多时那面“尚”字大纛猛地晃动了几下,缓缓朝一侧倾倒下去。 而后便是叛军之中山呼海啸般传来“大帅死了”的呼喊。 第四十五章 扫尾 程宗楚先是一怔,隨即瞪大了眼睛,脱口叫道: “尚让死了?尚让死了!” 他身旁的亲兵们也瞧见了这一幕,一个个喜形於色,纷纷高呼起来: “尚让死了!贼军主帅死了!” 涇原兵士气大振,发一声喊,朝叛军猛扑过去。 那些本就已军心涣散的叛军哪里还挡得住? 登时溃不成军,如潮水般朝东面退去。 程宗楚却顾不上追击,他拄著长刀立在坡顶,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支在乱军中横衝直撞的骑兵。 “李昌言何时变得这般勇猛了?” 程宗楚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与李昌言打过交道,知道那廝虽也算得上驍勇,却远没有这般万夫不当之勇。 便是把李昌言、李昌符兄弟绑在一块儿,也未必及得上他这般勇猛。 “不是李昌言。” 程宗楚摇了摇头,对自己方才的判断有了几分动摇。 不是李昌言,那会是谁? 凤翔陇右军中,还有姓李的將校有这般本事?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遍,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思忖间,仇公遇也策马上了土坡。 这位秦州经略使身上掛了好几处彩,左臂上缠著浸血的布条,面色苍白,精神却还好。 他顺著程宗楚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那面“凤翔李”的认旗。 “那是谁?” 仇公遇问道。 程宗楚摇了摇头,苦笑道: “老夫也在想。凤翔姓李的將校,老夫认得不少,可能打出这般认旗的,无非李昌言,可李昌言……” 他话未说尽,但仇公遇明白他的意思,李昌言远没有这般本事。 程宗楚忽然长嘆一声,將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望著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缓缓道: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勇的,没见过这般勇的。百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胆略?”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楚霸王垓下之围,二十八骑溃汉军百万,那是千古佳话,老夫只在书上读过,不曾亲眼见过。宋武帝刘裕,以一敌千,手斩数人而退,那也是史书上才有的豪杰。今日此人,万军之中刺尚让如杀一犬,这般勇烈,怕也不输霸王、刘裕了。大唐立国近三百年,名將辈出,可能与此人比肩的,老夫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胡国公秦琼秦叔宝了。” 仇公遇听了这话,缓缓点头,道了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 …… 坡下,涇原兵被叛军压著打了小半个时辰,折损了不少弟兄,此刻见敌酋授首,积攒了半日的怨气与战意一併爆发出来。 数千士卒发一声喊,如开闸的洪水般从坡上涌下,势不可挡。 叛军中军本就已乱,哪里还经得起这般猛衝? 残存的几个裨將死的死、逃的逃,士卒们丟盔弃甲,四散奔逃,有的跪地请降,有的朝北面岐山方向逃窜,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李岑寂率牙兵在乱军中又衝杀了一阵,忽听西面马蹄声隆隆震地,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烟尘蔽日,一彪马军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將手持长枪,身后认旗上书“凤翔左厢兵马使李”,正是李昌言。 他领著本部两千马军並李岑寂麾下那一千马军,从西面席捲而来。 三千骑兵纵横驰骋,马蹄声如闷雷,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原来李昌言追杀许建残部、攻下那处山坡之后,收拢了俘虏,便匆匆整队继续朝东追击。 一路上遇到不少被李岑寂驱散的溃兵,得知李岑寂已率百骑追往前方,便加紧催军赶来,恰在此时赶到战场。 李昌言策马杀入阵中,正见李岑寂率牙兵从叛军残阵中杀出,浑身浴血,鞍侧掛著三颗头颅,便勒马道: “静之!尚让何在?” 李岑寂尚未开口,身后徐泰已抢著嚷道: “李兵马使来迟了一步!尚让那廝已被咱们李都校一槊捅了个对穿,首级还在鞍上掛著呢!” 李昌言闻言心中虽是吃惊,但以为是程宗楚的涇原兵出了大力,凑巧被李岑寂捡了便宜,只当他好运。 虽十分艷羡,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静之果然了得。” 此时程宗楚也率涇原兵从坡上下来,与李岑寂、李昌言合兵一处。 三方兵马將叛军中军残部团团围住,刀枪並举,喝令投降。 叛军残兵见主帅已死,四面都是唐军旗號,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纷纷拋下兵刃,跪伏於地。 这一仗斩获与俘虏不知其数,光是收拢降兵便耗了大半个时辰。 程宗楚命人將尚让的大纛与头颅用长竿挑起,高高举著,朝东面叛军后军方向去了。 仇公遇那边仍在与叛军后军对峙,叛军后军兵马使尚不知尚让已死,仍在勉力维持阵线,试图向西突破与中军匯合。 程宗楚派了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押著几名叛军俘虏,举著尚让的首级与大纛到了阵前,齐声高喊: “尚让已死!尔等早降!尚让已死!尔等早降!” 叛军后军士卒望见那面倒伏的大纛,又见尚让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在长竿上晃荡,登时军心大乱。 那兵马使连斩数人也止不住溃势,情知大势已去,只得收拢亲兵,弃了粮草輜重,朝郿县方向退去。 李昌言闻之,著急立功,便不多留,只对李岑寂道: “静之,你廝杀了一日,且在此歇息。追击之事,交与我便是。” 说罢,也不等李岑寂答话,便领著三千马军朝东面追去。 李岑寂確实也乏了。 从清晨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到与石猛角力,又追林言,復破王璠,再三度冲阵斩杀尚让,这一整日他几乎不曾停歇。 此刻战事稍歇,那股撑著他的气力便如退潮般消了下去,浑身肌肉酸疼难当,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他寻了一处乾净些的草坡坐下,將马槊横在膝上,背靠著半截残垣,闭目养神。 程宗楚此时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方才万军之中刺死尚让的究竟是谁。 他大步走到李岑寂面前,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程宗楚却一把按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周围將校纷纷侧目。 “好小子!好小子!” 程宗楚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记,每一记都拍得李岑寂肩膀往下一沉, “老夫还以为是李昌言那廝发了狠,万军之中斩了尚让。闹了半天,竟是你这小子!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似你这般只带百骑便敢两度冲阵、直取敌酋的年轻人,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越说越是欢喜,又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老夫先前还疑心郑相公的援兵迟迟不至是不是故意要坑害我与仇帅,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如今看来,是老夫多想了,若是当中有心坑害,岂会捨得令你这关门弟子身先士卒?郑台文收了个好徒弟,这份胆略,这份勇武,便是在当年太宗皇帝麾下,也是数得著的!楚之霸王、宋之刘裕,也不过如此了!” 李岑寂听他这般夸讚,却没有几分喜色,心里知晓对方话里有话,於是抱拳先捧了对方一句道: “程帅谬讚。末將不过是趁叛军不备,侥倖得手罢了。若无程帅与仇帅拼死拖住叛军主力,末將便是再有十倍的胆量,也无从下手。这一仗的头功,当属二位节帅。” 他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程宗楚与仇公遇以劣势兵力硬扛叛军两面夹击,阵亡的士卒少说也有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这份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程宗楚听了这话,心中那一点不快倒是散了几分。 这年轻人不居功,不矜伐,说话做事处处透著分寸,倒是个难得的。 见程宗楚神色稍缓,李岑寂又顺势解释了李昌言与自己都曾追岔了路,前者追著溃兵耽搁了一阵、他自己则是追著林言耽搁了一阵,这才致使马军姍姍来迟。 程宗楚听了他这话,不说信与不信,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虽有怨气,却也明白这等事不好当著李岑寂的面发作: 毕竟李岑寂是郑畋的弟子,並且方才又亲率百骑、不顾性命拼死来援,於情於理,自己都不能在这个当口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便只是摆了摆手,道: “乱军之中难辨方向也是情理之中,静之你无需解释,老夫省得,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如今尚让已死,叛军主力已溃,今日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京西诸道的威风!走,老夫带你去见仇帅,让他也瞧瞧斩杀尚让的究竟是何人!” 当下一行人收拢兵马,清点俘虏,李岑寂又让人去南面接了伤员,这才在原地扎下营盘。 叛军后军虽未因尚让之死而全降,却也因此军心大乱,被仇公遇趁机掩杀了一阵,折损了不少人马。 其兵马使带著残部仓皇东逃,李昌言率三千马军紧追不捨,一路追杀到暮色四合方才收兵。 直到接近日落,一切才尘埃落定。 后续唐军陆续从龙尾陂方向赶来,依著程宗楚所部的营帐,在原本叛军中军的位置扎下了联营。 各营忙著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拢俘虏,营中火光通明,人来人往,喧嚷不休。 医工们穿梭於各帐之间,替伤兵清洗创口、敷药裹伤。 收拢来的俘虏被编作数十队,由步卒押著在营外掘坑掩埋尸首。 各营的伙头军在营中架起大锅,粟米粥的香气混著柴火的烟气,在暮色中裊裊飘荡。 李岑寂入了营,將马槊交给牙兵收好,又吩咐人好生照料黄驃马,这匹功勋马今日可是累坏了,万万怠慢不得。 交代好后,他便径直朝自家军帐走去。 他没有去中军大帐见郑畋交差,也没有去与陈安、周平等人商议善后之事,甚至没有去洗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掀帘进帐,一头栽倒在行军榻上,连甲冑都来不及解,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梦,没有辗转,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帐外的人来人往、马嘶人语,他一概听不见。 身上那件明光鎧上溅满的血污早已乾涸,在被褥与床榻蹭下一片暗红色的碎屑,他也浑然不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岑寂被一阵咕嚕嚕的腹鸣闹醒了。 他睁开眼,帐中一片漆黑,只有帐帘缝隙中透进几缕火光。 他翻身坐起,只觉浑身筋骨都在嘎吱作响,胃中更是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清晨到现在,粒米未进。 李岑寂起身掀帘出帐,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却也將残存的困意驱散了大半。 营中灯火已比方才稀疏了许多,远处隱约传来值夜哨兵的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 他循著炊烟的气味寻到了伙房,几个伙头军正蹲在灶前看顾炉火、取暖打盹,灶上大锅早已见了底,旁边的粗陶盆里还余著几只凉透的炊饼,乾巴巴的,边缘已有些发硬。 他也顾不得凉热,伸手抓起一只炊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凉透的炊饼有些硌牙,粟米的甜味在舌尖上缓缓化开,混著些许灶灰的焦苦,却比什么珍饈美味都来得实在。 伙房里一个年老的伙头军被他惊醒了,揉著眼正要开口,李岑寂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理会。 那老军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將灶上温著的一碗菜汤端了过来,搁在他手边。 李岑寂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也是凉的,浮著几片菜叶和零星油花,却让他的胃一下子暖了起来。 他坐在伙房门口的矮凳上,一手炊饼一手汤碗,就著营中零落的火光,一口一口地將这一日欠下的饭食补了回来。 那老火头军见李岑寂吃得狼吞虎咽,便又从灶后摸出一小碟醃萝卜,搁在他手边,嘆道: “都校,您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从昨儿傍晚一直睡到现在,营里多少事都过去了。” 第四十六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李岑寂闻言,手中炊饼停在半空,抬头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老火头军道, “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今儿个是初八了。” 李岑寂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时是三月初七,冲阵斩尚让时也是初七,如今一觉醒来竟已是初八的傍晚。 这么算来,他从初七清晨到初八傍晚粒米未进,又睡了一整个白天,难怪腹中这般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將剩下的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打了这一仗他才算真正明白,那些个动輒“大战三百回合”的好汉为何仅仅存在於演绎话本里了。 似他们这般人物,打起仗来究竟要耗费多少气力? 就譬如他: 从龙尾陂高岗上与石猛角力算起,到三度冲阵刺杀尚让,再到最后与程宗楚合兵扫荡残敌,他这一日之间衝杀了不下十阵,每一阵都是实打实的以命相搏。 这还只是一天。 若是將来战事旷日持久,一连打上十天半月,甚至像当年隋末乱世那般连年征战,自己这副身板真能撑得住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越以来日日操练,气力虽是一日比一日见长,身板也比从前厚实了不少,可说到底还是偏精悍一路,肩宽腰窄,腹上连半分赘肉也无。 这样的体魄放在太平年月自是极为好看的,说是『马蜂腰螳螂腿』也不为过,可放在行军打仗时,便是经不起熬。 人说“胖大的能熬”,那些古之名將,画像上哪个不是挺著一个將军肚? 昔年凌烟阁上的功臣像,秦叔宝、尉迟敬德,哪个不是膀大腰圆? 便是玄宗、肃宗朝的郭令公,传闻也是肚大如鼓,一餐能啖肉数斤。 打仗打的是气力,更是耐力。 肚子里没有几斤板油撑著,三五日断粮便撑不住了。 他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又咬了一口炊饼,心中暗暗盘算: 往后是不是也该多吃些,蓄起些膘来? 横竖这世道武將不看身段,肚皮越大反倒越显威仪。 等再打几仗,自己也该像程宗楚那般,面如重枣、肚大如鼓,往阵前一立便是半扇门板,那才叫一个威风凛凛。 这念头在脑中转了一瞬,他便忍不住笑了一声,隨即將它拋到了九霄云外。 强不过是一时的,帅却是一辈子的事。 他前世虽不是什么俊俏人物,可到底也受过后世审美薰陶,对“啤酒肚”“將军肚”之类的东西敬谢不敏。 便是如今穿越到了唐末,这条底线也不能轻易丟了。 况且,肚皮大了,上马下马都不方便,披甲还得特製宽幅的,多费布料不说,跑起来更是累赘。 古人云“腰围十围”,那是形容虎將的魁梧,可不是形容饭桶的臃肿。 他李岑寂两世为人,岂能为了多扛几顿饿就把自己吃成个水桶腰? 他將最后一口炊饼咽下,端起汤碗將残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肚子填饱了,脑子也跟著活泛了起来。管他什么將军肚不將军肚,先把眼前这一仗收尾的事料理清楚再说。 他正要將碗碟还给老火头军,便听见伙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徐泰。 这莽夫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皂衣,脸上有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已结了痂,瞧著倒比昨日精神了几分。 他一见李岑寂,便大著嗓门嚷道: “都校!您可算醒了!末將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瞧您都睡得跟死人似的,打雷都轰不醒!陈指挥使还骂我,说让我莫要扰您歇息——” 那老火头军正收拾碗碟,被徐泰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里的粗陶碗险些滑脱。 伙房里本就横七竖八打著地铺的几个火头军也都惊醒了,有的揉著眼坐起身来,有的还在懵懂中便去摸身边的烧火棍,只道是走了水。 待看清来人是徐泰,眾人方才鬆了口气。 一个年轻些的火头军嘟囔道: “徐都头,您这嗓门也忒大了些,嚇得小的还当是叛军摸进营来了。” 徐泰笑道: “叛军?叛军早被咱们都校杀破胆了,哪个还敢来摸营?” 那几个火头军这时才注意到徐泰身前还立著一人。 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背阔,昏黄灯火映在脸上,虽满是乾涸的血垢,却掩不住底下那副清俊的骨相。 身上明光鎧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甲叶缝隙里还嵌著不知是谁的碎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汗臭扑面而来。 这一身打扮,全营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是李都校!” 一个年轻火头军脱口叫了出来。 几人慌忙翻身拜倒,七嘴八舌地行礼。 那个方才摸烧火棍的年轻火头军行了礼,便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崇敬之色,大著胆子问道: “都校,小的听说昨日您领著一百骑就衝进叛军阵里去了,一槊就把偽齐的太尉给捅了个对穿。这是真的么?” 另一个火头军也抢著道: “都校,听说您还斩了黄巢的外甥?还有那个叫石猛的,听说有八尺多高,使一对金瓜锤,您是怎么把他拿下的?” 又有一人接口道: “都校,您那杆马槊真有八十八斤?这岂不是比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还沉?” 这话一出,旁侧便有同袍斥他: “哪里是八十八斤?分明是一百零八斤!小的听马军的弟兄说,都校那槊抡起来,叛军里没人能挡住——” 一时间伙房里嘰嘰喳喳,几个年轻火头军你一言我一语,活像一群见了新奇物事的雀儿。 这些人虽是杂役,却也大多是关中良家子出身,只不过体格稍逊、武艺不精,才被分派到伙房当差。 平日里听多了前线將校的廝杀故事,心中本就对衝锋陷阵的猛將存著十二分的嚮往。 如今那斩將夺旗的主角就立在眼前,哪里还按捺得住? 李岑寂被这一通七嘴八舌问得有些愣神。 他昨日在战场上杀进杀出时毫不含糊,此刻面对几个满脸崇敬的火头军,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张了张嘴,正斟酌著如何答对,徐泰已大步上前,伸开双臂將那几个火头军往两旁一拨拉,笑骂道: “去去去!都校才刚醒,饭还没吃几口,你们倒先审起人来了!这些事回头有的是工夫说,眼下都校有事,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与这些火头军显是相熟的,那几个年轻火头军被他推搡著也不恼,只是嘻嘻哈哈地往后退。 那个老火头军也帮著腔道: “都头说得是,都校快去吧。那边的事要紧,这些个猴崽子回头老朽替您教训。” 徐泰不再与他们纠缠,拽著李岑寂的袖子便往外走。 身后那些火头军还在嘰嘰喳喳不停,有人瞧了眼放烩饼的陶盆,登时就是一声惊呼: “娘嘞,怪不得都校能提著一百零八斤的马槊翻转如飞,瞧瞧——这一盆的烩饼都被都校吃乾净了!” 前边走著的李岑寂闻声,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连忙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出了伙房,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几分春夜的寒意,却也吹散了一身烟火气。 李岑寂这才舒了口气,徐泰回头瞧了他一眼,笑道: “都校,您这是怎的了?昨日冲阵时那般神勇,几个伙头军倒把您问住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他们问的那些话,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说旁人。什么八尺多高的石猛,什么一槊捅穿太尉……我当时只顾著往前杀,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徐泰嘖嘖连声,道: “都校记不得,末將可记得真真儿的。那一槊捅进尚让胸口又將之挑起时,末將就在您身后不过十步远,血哗哗喷溅了您一脸。” 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红光满面,眼中闪著亮光, “都校,您还不知道罢?昨儿夜里消息就传遍了全营。百骑冲阵,刺贼帅於万军之中,这等事莫说咱们凤翔,便是整个大唐多少年没出过了?弟兄们都说,都校这份本事,便是比起西楚霸王来,也只差那么一筹了。” 李岑寂听到“西楚霸王”四个字,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在阵前也感嘆过不如项王,不由笑了一声,在徐泰肩头拍了一记,道: “少在这胡说八道。项王是千古无二的猛將,我这点微末本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莫要乱传,传到旁人耳朵里,还当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徐泰嘿嘿一笑,摸了摸被拍的肩头,道: “都校放心,末將心里有数。只是这话可不是末將先说的,是程节帅昨日在阵前亲口说的。程节帅说都校是『楚之霸王、宋之刘裕』,这话早就传开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明白,这话若是程宗楚说的,那便已不是夸讚,而是在替他扬名了。 他记下了这事,转而问道: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些?” 徐泰一拍脑门,道: “险些忘了正事。是郑公有令,让都校醒了便去寻他。昨儿夜里就吩咐下来了,末將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都见您睡得跟死人似的,方才末將又去了一趟,见榻上空了,便猜您定是饿醒了来寻吃的。” 他说著,上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眼,又道, “都校,您这一身血污汗臭的,要不要先去洗洗?” 李岑寂低头看了看自己。 明光鎧上血垢已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甲叶缝隙里嵌著的碎肉已干成了黑褐色,一股子腥膻气连他自己都闻得刺鼻。 可他一想,若是先去洗漱更衣,少说也得耗小半个时辰,便摇了摇头道: “不必了。郑公既吩咐了,便不好让他老人家久等。横竖这一身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郑公不会见怪。” 当下一行人便朝中军方向行去。 徐泰走在李岑寂身侧,嘴里仍絮絮叨叨地说著昨日战后各营的反应。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几个凤翔本镇的步卒,扛著长矛正要去换岗。 那几个步卒见有人过来,起初並未在意,待走得近了些,当先一人忽然瞪大了眼,脚步顿住,脱口道: “李都校!” 其余几人也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岑寂身上。 这几人显是昨夜已听说了种种传闻,此刻见了真人,一个个眼中满是崇敬与好奇,却又不敢上前搭话,只是抱拳躬身,行了个比平日更恭敬几分的礼。 徐泰见状,挺了挺胸膛,指著李岑寂对那几个步卒道: “你们几个,昨夜听说了罢?这位便是百骑冲阵、刺尚让於万军之中的李都校!某当时就跟在都校身后,亲眼瞧见那槊——” 他话说到一半,被李岑寂一把拽住后领拖走了。 那几个步卒在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隱约可闻“真乃神人”“瞧著也就二十出头”“能用百八十斤的槊得有多大的气力”之类的惊嘆。 李岑寂鬆手放开徐泰,瞪了他一眼。徐泰却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道: “都校,末將替您扬名呢。” “扬什么名?你再说下去,我便该找地缝钻了。” 李岑寂没好气地道,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他实在不习惯被人这般当面夸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越是往中军走,沿途遇到的士卒將校便越多。 徐泰这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每遇到一拨人便要停下来指著李岑寂介绍一番,那模样比他自己立了功还要得意。 李岑寂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当眾发作,只能连连掩面,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中军帐去。 好容易到了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区,李岑寂本以为能消停些,谁知守门的“疾雷將”们见了他,竟比外头那些步卒还要热切。 这些良家子出身的新兵,两个多月都是由李岑寂操练的,对他本就既敬且畏,昨日又亲自跟隨他上阵,岂会不知这位都校的勇武? 此刻见了他本人,一个个挺胸凹腹站得笔直,眼中放光,那眼神就像在看庙里供著的天王像。 李岑寂被他们这般盯著,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掩面的手放都放不下来。 他连忙对守门的队正道: “烦请通稟郑公,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队正应了一声,转身进帐去了。片刻后掀帘出来,抱拳道: “都校请。” 李岑寂整了整衣袍……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的,那一身甲冑上血垢早已干透,怎么整也整不出个利索模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掀帘而入。 帐中灯火通明。 郑畋正坐在案后,手中拈著一份文书,就著烛光细看。 他今日未著官袍、甲冑,只穿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著一件羊皮袄。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书,旁边搁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左手边坐著孙储,正捧著一本册子核对粮草数目。 右手边坐著王俶,面前也摊著一堆军务文书,正提笔勾画著什么。 下首处还有十余位军吏,皆忙於案牘。 郑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 那一身明光鎧上的血垢、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汗臭,他似是一概不见不闻。 他只是端详了李岑寂片刻,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欣慰地笑著开口道: “静之醒了?坐下说话。” 第四十七章 战后总结 且说郑畋让李岑寂入帐坐下,李岑寂应了一声,先向孙储、王俶並帐中一眾吏员抱拳行了礼。 孙储抚须含笑点头,王俶也搁下笔,朝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欣慰。 那几个佐吏则纷纷起身回礼,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却又不敢直视太久,只是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这位一夜之间名震三军的年轻都校。 李岑寂这才在郑畋下首的胡凳上落了座,腰背挺得笔直。 他虽浑身酸乏未消,在郑畋面前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坐定之后,他方才赧然道: “大帅恕罪。弟子睡了一日一夜,方才才醒,匆匆寻了些吃食便赶过来了,来不及洗漱更衣,这一身污秽……” “无妨。” 郑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唇角上扬,欣慰笑道: “你这一身,是昨日在万军之中搏杀留下的,比什么锦衣华服都来得体面。” 李岑寂闻言,心中暖意融融,便不再纠结此事。 郑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对孙储、王俶及那几个佐吏道: “今日便到这里罢。诸位连日辛苦,早些回去歇息。”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心中皆知郑畋是要与弟子私下说话了。 两人便站起身来,孙储將册子夹在腋下,拱手道: “节帅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王俶也抱拳一礼,隨后与那几个佐吏各自收拾了文书笔墨,鱼贯而出。 不多时,帐中便只剩了师徒二人。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一长一短。 郑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静之,老夫先不与你论公务。先赞你一句:昨日你在王璠阵前驱溃兵冲阵,又在尚让阵中两进两出,这些事情,老夫都已听说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眼中多是欣慰: “老夫收你为徒时,只知你胆略过人、文武兼修,在龙尾陂这才敢令你领『疾雷將』上前压住阵脚……却不知你竟勇武至此。百骑冲阵,斩將夺旗,刺贼帅於万军之中……这等本事,莫说凤翔一镇,便是放眼大唐诸道,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道: “大帅谬讚。昨日之战,头功当属程节帅与仇节帅。若非二位节帅以劣势兵力死扛叛军两面夹击,弟子便是再生出十个胆子,也无从下手。弟子不过是趁叛军后阵空虚,侥倖得手罢了。还有那百余牙兵,隨弟子衝杀了一阵,折了六个弟兄,伤了七八人,其后又连冲两阵,伤亡不小。若没有他们拼死相护,弟子也绝计杀不到尚让面前。”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李岑寂坐下,道: “你能这般想,老夫心中甚是宽慰。为將者,不居功、不諉过,知道功劳是谁替你垫出来的,这份见识便比许多老將还要强上几分。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確是打得苦,老夫自有计较,不会亏待了他二人。你那百余名牙兵,也都一一记下名姓,回头按功行赏,一个不少。”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 “只是,静之,有一桩事老夫须得与你说明白。昨日你百骑冲阵,確是勇冠三军,可这份勇武,往后却不能再用了。” 李岑寂抬起头来,正对上郑畋那双沉静而深邃的老眼。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手底下两千余人。往后战事愈大,你的兵马也会愈多。若是有朝一日你独自统领一镇,麾下数万人,你还能像昨日那般,亲自领著百骑去冲阵?” 郑畋缓缓说道, “將帅之职,不在斩將夺旗,而在运筹调度。昨日那一仗,你若是在冲阵之前先遣人联络程宗楚与仇公遇,让他们知道援军已至、配合你前后夹击,效果岂不更好?你若是在衝散叛军后阵之后,暂歇片刻,等李昌言的马军赶到再合力进击,后续的折损便会更少。” 李岑寂听到这里,心中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老夫不是责怪你。昨日那等情形,能打成那般已属难得。只是你须得记住,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在廝杀,你身后有两千弟兄,將来还会有两万、五万。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他们的。身先士卒固然可敬,可若是你將帅先折了,三军无主,再精锐的兵马也是一盘散沙。为將者,勇是一桩好事。可勇过了头,便是莽。霸王项羽,千古无二之勇,垓下之围二十八骑犹能冲汉军数千。可他终究败了,败在哪里?败在他只相信自己的勇武、败在他只知衝锋陷阵,不知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你昨日以百骑冲数千之眾,確有项王之勇。可你若想在这乱世中走得更远,便不能只学项王。” 李岑寂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昨日確实是杀上头了。 那一槊捅进尚让胸膛时,他只觉胸中积攒了数月的鬱气一扫而空,畅快淋漓。 可事后回想,若不是徐泰、周平、吴康等人相护左右,若不是尚让的兵马已被程宗楚与仇公遇耗得精疲力竭,自己那百骑冲阵的结局,未必能这般圆满。 穿越以来气力日增,他確实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有了几分过於自信的错觉。 今日郑畋这番话,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他陡然清醒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弟子知错了。昨日確实是弟子杀红了眼,只顾自己痛快,未曾周全调度。往后弟子定当谨记恩师教诲,不再逞匹夫之勇。” 郑畋看著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面上严肃之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道: “坐罢。知错能改,便是善莫大焉。”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灯下看人,愈发显得丰神骏逸。 眉骨高耸,鼻樑挺直,一双眼睛沉静中透著锋芒。 郑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这一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未有人如此贴合他心中对“完美弟子”的幻想。 允文允武,谦逊知礼,勤学好问,连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出眾。 更难得的是,立下这般大功却毫无骄矜之色,依旧对自己毕恭毕敬、尊师重道。 这些念头在郑畋心中只是转了一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深知少年成名最易滋生傲气,夸得太多反倒害了他。 便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 “说回正事罢。昨日这一仗,战果已大致清点出来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道: “战场上寻得到的尸首,共计一万三千余具。俘虏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大半带伤。另外在官道两侧蒿草、树林、土坎间陆续搜出的溃兵,尚在统计之中,粗略估算不下三四千人。”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叛军此番號称十万,实则有五六万人。这一仗打下来,死伤过半,逃散者不计其数,连主帅尚让、军司马王璠都死了。可以说,黄巢此番出征京西的兵力,一战而溃。” 他放下文书,继续道: “这些俘虏,老夫已有了安排。打算让李昌言领他本部兵马押送回凤翔,强制卸甲归田,编练成民,开垦屯田。这些人本就是被黄巢裹挟的丁壮,若能安置妥当,便是不错的劳力。此事王司马已在著手办了,粮草、营地、农具都要预先筹备。” 李岑寂听到这里,插口问道: “恩师,郿县那边呢?” 郑畋道: “郿县的事,老夫已遣唐弘夫率他本部兵马去办了。今日一早便已出发,料想明日便该有捷报送来。尚让主力既溃,郿县城中的留守兵力不过两千余人,还有不少是转运粮草的民壮,唐弘夫是沙场老將,取一座残破县城不在话下。” 李岑寂心中瞭然。 唐弘夫昨日奉命留守龙尾陂大营,没有捞著廝杀的机会。 这一仗打下来,程宗楚与仇公遇拼得最苦,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夹击之功,连自己这个晚辈都斩了尚让、王璠这一主一副两帅。 唯独唐弘夫寸功未立,身为朔方节度使,面子上如何掛得住? 如今郑畋將收復郿县的差事派给他,便是分润他一份功劳,好让他心中舒坦些。 这些节度使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谁也不能太过怠慢。 郑畋见李岑寂若有所思,知他已明白了其中关节,便又道: “此番调度,你也仔细看看:程宗楚与仇公遇打得苦,便让他们留守休整,另拨粮草犒赏。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斩获,不必再多分润,只需论功行赏。唐弘夫没立著功,便將郿县交给他。一碗水端平,各方才能相安无事。这便是统军之人须得权衡的人情世故。” 李岑寂点了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日程宗楚在坡上那番抱怨,略一犹豫,还是如实对郑畋说了: “恩师,昨日程节帅在阵前颇有些怨言。他说援军迟迟不至,让他的涇原兵折损惨重,言语之中似有疑心恩师是有意要削弱他与仇节帅两镇的兵力。”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或许要斟酌措辞、拐弯抹角。 可李岑寂深知郑畋的为人,知道恩师不喜欢遮遮掩掩,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郑畋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將茶盏搁回案上,道: “程宗楚此人,性子粗豪,却並非没有心计。他若当真疑心老夫,那些话便不会当著你面说了。他故意让你听见,便是要借你的口传给老夫。他知道你是老夫的弟子,你听了便是老夫听了。这样一来,既不用与老夫当面撕破脸,又能让老夫知道他心中有疙瘩。这份粗中有细,倒也是个人物。” 李岑寂闻言,心中恍然。 原来程宗楚那番看似粗豪的怒骂,竟还有这般深意。 他不由问道: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恩师可要召程节帅过来解释一番?” “不必。”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援军来迟的真正缘由,你自己便已经解释过了:你与李昌言的马军追溃兵耽搁了,步卒又在沿途收拢俘虏。这些都是实情,程宗楚事后一问便知。只是这解释,不能由老夫再去说一遍。你想想看,若是老夫主动找他们解释,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仿佛老夫真的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眼下什么都不做,就当作不知道,反正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道: “日子还长著呢。往后同袍而战的机会多了,他们迟早会知道我郑畋是什么人。你也是如此,往后与他们共事,坦坦荡荡便好,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疏远。” 李岑寂细想了一番,確是如此。 有些事越是解释便越描越黑,不如坦坦荡荡,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他抱拳道: “弟子明白了。” 师徒二人又聊了一阵兵法。 郑畋拿起案上那捲《孙子兵法》,翻了开来,就著昨日龙尾陂之战的实例,给李岑寂讲解“围师必闕”“穷寇勿迫”的道理。 他说尚让昨日之所以拼得那般凶,便是因为四面被围、退路断绝,不得不死战。 若是当初在龙尾陂布阵时,有意在东面留一道口子,让叛军觉得有生路可走,他们便不会那般不要命地攻山,伤亡或许能少上许多。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不时发问,郑畋一一解答。 灯下授徒,不觉时光流逝。 又敘了约莫两刻钟,郑畋抬头看了看帐角的更漏,见已是戌时末刻,便將书卷合上,道: “时候不早了,你也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把这一身汗渍洗洗。大军再休整两日,两日后想必唐弘夫的捷报也该到了,届时大军不必再缓行,加快脚程,直接赶到郿县宿营。郿县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到了那里,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抱拳道: “弟子记下了。恩师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岑寂转身掀帘出了中军大帐。 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岐山吹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融融的暖意。 他望著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自家营盘走去。 第四十八章 伤员 翌日,李岑寂在帐中处置本阵军务。 陈安將伤亡名册呈了上来,这些都是他昨日代为整理的,厚厚一摞,伤亡者姓名、籍贯、所属都伍一一在列。 李岑寂提笔逐一勾过,批了抚恤加倍的字样,又命陈安与周平各自从隨军民壮中挑人,將缺额补齐、多加磨合。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他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也就是在这时,他从陈安口中得知,李昌符与赵顺二人伤得不轻。 前日在龙尾陂高岗上,石猛虽没去搭理李昌符与赵顺,但紧隨其后的老营悍卒却將他二人连同十几名唐军步卒团团围住。 二人领著那十几人拼死抵挡,刀砍卷了便用盾砸,盾碎了便夺刀,硬是撑到“疾雷將”杀上来將老营兵击退。 赵顺右臂被钝器砸折,李昌符身中五刀,左臂伤得尤其重,据说医工替他处理时,那刀口深可见骨。 李岑寂坐不住了,这二人一个跟隨他將近一年,另一个是兵马使李昌言当儿子养的亲弟。 他將军务文书往案边一推,起身便往后军伤兵营去。 这一回他学乖了,没带徐泰那大嘴巴,昨夜被一路张扬的窘態犹在眼前,他可不想再经歷一遭。 只带了两个牙兵,轻装简从,心道伤兵营里多是別镇士卒,自己今日未披甲冑,只穿了领半旧青布袍,瞧著与寻常將校无异,想来不至被人认出。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前日那一战传遍全营的速度。 刚踏进伤兵营的柵门,一个蹲在门口晒日头的涇原老卒便眯起眼朝他打量。 李岑寂目不斜视,只管往里走,却听身后那老卒忽然“咦”了一声,紧跟著便是一嗓子: “李都校!” 这一嗓子如滚水泼进油锅。 姓李的都校在京西诸道中有很多,但值当这么大呼小叫的有且只有一个。 周遭几顶帐篷里躺著的伤兵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拄著拐杖站起,有人扶著帐帘张望,一个赤著上身、胸口缠著麻布的秦州兵瞪著眼瞧了片刻,猛然高声道: “真是李都校!昨日从后头杀进来,一槊捅死尚让的那位!” 话音未落,伤兵们便从各顶帐篷里涌了出来。 吊著胳膊的,头上裹著布条的,拄著长矛当拐杖的,顷刻间將营中甬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虽不敢围拢上来堵住去路,却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望,目光灼灼,如数十盏灯同时照过来。 “李都校!昨日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就搁在那坡上了!” “都校!听说您那匹黄驃马踏阵时鬃毛都竖起来了,活像一头麒麟!” “都校——”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岑寂应接不暇,只能朝左点点头,又朝右拱拱手。 他本想如昨夜那般掩面疾走,可眼前这些人个个带著伤,有的为了看他一眼硬是从榻上爬起来,他若不理不睬径直穿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只好一路走一路笑,一路拱手一路点头,笑得腮帮子发酸,脖子转得嘎吱作响。 其中又以涇原兵与秦州兵最为热情。 前日这两镇兵马被叛军两面夹击,打得最苦,伤亡最重。 若非李岑寂率百骑从后阵杀入、一槊刺死尚让,叛军中军与后军一旦匯合,他们这数千人怕是连活口都剩不下几个。 此刻见了救命恩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个络腮鬍子的涇原老卒拖著伤腿挤到前头,单膝便要跪,李岑寂连忙双手扶住,口中连道“使不得”。 那老卒却执意不肯起,扯著嗓子道: “昨日末將就在程帅身边,亲眼瞧见李都校领著百骑杀进叛军后阵!那马槊抡起来,叛军便如割麦子一般往下倒!尚让那廝回身去挡,被都校一槊捅了个对穿!” 这话一出,周围伤兵更是譁然。 有人接口道: “末將也瞧见了!都校冲阵时身后跟著一条黄龙!” 又有人抢著道: “什么黄龙,分明是金龙!听闻都校乃宗室子弟,必是有太宗保佑、金龙护体,否则都校怎能百骑破万军?” 一时间眾人七嘴八舌,这个说亲眼瞧见李岑寂连挑七员叛將,那个说亲眼瞧见尚让的首级被槊锋挑上半空,越说越是玄乎,活像一群说书先生在较劲。 其实昨日也就程宗楚、仇公遇与他二人身边那十几个牙兵或许看了个大概。 眼前这百十號人,十个里怕有九个半昨日根本连李岑寂的影子都没瞧见,当时都在与叛军殊死一搏,谁有功夫瞧这些啊? 那些绘声绘色的“亲眼所见”,不是道听途说便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李岑寂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龙这东西在封建朝代是能隨便用的吗? 哪怕他確实有这个心,也断不可能这么早就暴露啊! 他辩解了几句,却无济於事,看著眼前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这些兵豁出性命在战场上搏杀了一整日,好容易活了下来,想在“英雄故事”里给自己留个见证者的位置,自己何必去戳破。 他只好朝四周团团一揖,高声道: “诸位抬爱,李某愧不敢当。今日来此,是为探望本部伤兵,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条路出来。” 那络腮鬍老卒听了,连忙挥著手臂替李岑寂开路,呵斥著那些还想往前凑的伤兵。 眾人这才渐渐散了,却仍有三三两两的伤兵远远缀在后头,伸著脖子朝李岑寂的背影张望。 李岑寂鬆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对那两个牙兵低声道: “下回再来看伤兵,说什么也得把徐泰带上。” 那两个牙兵对视一眼,都忍著笑低下了头。 他先去看了本部伤兵所在的几顶帐篷。 这些多是步卒跟著他从凤翔一路走到龙尾陂,操练时被他骂过,加餐时吃过他从王司马那求来的肉。 如今躺在榻上,有的断了腿,有的中了箭,有的被钝器砸伤了肋骨。 李岑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每张榻边都坐了片刻,替这个掖了掖被角,替那个递了碗水,又將抚恤与赏赐的章程一一说给他们听,诸如: 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赏钱按斩首数另加一月餉银,伤愈后愿留则留,愿走则走,绝不强求。 那些伤兵听了,有沉默点头的,有红著眼眶道谢的,也有咬著牙说伤好了还要跟著都校的。 李岑寂一一点头应了,没有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临走时在每个帐篷门口都站了片刻,將里头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掀帘进了最靠里的一顶帐篷。 帐中只有两张行军榻。 赵顺躺在左侧,右臂用夹板固定著,吊在胸前,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的淤血尚未散尽。 李昌符坐在右侧榻上,左臂从手腕到肩头缠满了麻布,胸口几道结了痂的刀痕纵横交错,几乎辨不出本来肌肤。 二人见李岑寂进来,都挣扎著要起身,李岑寂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按了回去。 “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他在赵顺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断臂。 夹板绑得还算稳当,只是断骨处的淤肿未消,整条前臂泛著青紫色。 赵顺见他盯著自己的胳膊看,咧嘴笑了笑,故作轻鬆道: “都校放心,医工说骨头断得还算齐整,养上三两个月便能好。就是日后拉不得硬弓了。”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顺喉头一动,偏过头去,不再说了。 李岑寂又走到李昌符榻边坐下。 李昌符挤出一个有些彆扭的笑,道: “都校是来看末將笑话的?” “看你笑话?” 李岑寂摇了摇头, “徐泰那廝在我面前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一个人砍翻了七八个叛军刀盾手,连石猛都被你一盾撞偏了锤头。我认识徐泰这么久,头一回听他这般夸人。” 李昌符闻言,微微一怔,隨即颇为自傲道: “末將跟著家兄自幼勤练武艺,总不能白学。” 他顿了顿,又有些丧气道, “就是没想到那石猛的锤这般沉。一盾撞上去,整条胳膊麻了小半个时辰。”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昌符,你在岗上顶得够久了。这一身伤,怕是要养上好一阵。我已让人安排輜车,回头送你回凤翔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著。” 李昌符没有答话,只是低著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摩挲著榻沿。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都校,末將不走。当初末將来投您时说过,便是当个寻常兵卒也愿意。如今才打了一仗,就躺著回去,算怎么回事?” 李岑寂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抬起头来,眼中神色执拗而认真,与两个月前那个在拜师宴上醉醺醺说要与他做朋友的李二將军判若两人。 他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李昌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站起身来。 出了帐篷,日头已微微西斜。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正活动著僵硬的脖颈,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李昌言。 李昌言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领玄色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 他显是也来看李昌符的,见了李岑寂,脚步顿了顿,抱拳道: “静之。” 李岑寂还了礼。 二人並肩在帐外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李昌言打破了沉默,他望著帐帘,压低声音道: “静之,我想把这混小子带回镇兵去。” 李岑寂侧头看他。 李昌言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下頜的线条硬邦邦的,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心疼。 他道: “他伤成这般模样,再跟著你衝锋陷阵,我怕他这条命迟早要搁在沙场上。我没有子嗣,李家就我们兄弟两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道: “李將军是昌符的兄长,要带人走,我岂能拦阻?將军自去与他说便是。” 李昌言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说了。他不肯。” 他抬眼望向帐帘,帘中隱约可见李昌符靠坐在榻上的身影, “他说,他他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好歹算一个。跟著你,他活得比在镇兵里有意思。” 说到此处,李昌言又是一嘆,无奈道: “这小子,从前我管不住他,如今更管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李岑寂抱了抱拳, “静之,昌符便託付给你了。他性子倔,你多担待些。” 李岑寂抱拳回礼,道: “李將军放心。” ----------------- 翌日,天色未明,营中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各营士卒闻鼓而起,拔营整队,人声马嘶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已先行开拔,其余各镇也陆续收束行装,將帐篷拆下装车,灶坑填平,伤兵抬上輜车。 忙了小半个时辰,全军已整队完毕。 此番行军不比前几日那般走走停停。 龙尾陂一战已將叛军在京西的主力击溃,郿县方向又有唐弘夫的朔方兵先行压上,沿途再无叛军的袭扰,大军只管放开了脚步赶路。 官道上旌旗猎猎,马蹄隆隆,步卒们扛著矛戈大步流星,一日之间便行了四五十里。 日头偏西时,前军与中军已抵达郿县城下,在城外缓坡上扎下了联营。 后营与輜重、伤兵走得慢些,尚在后头,估摸还需一两日的工夫才能跟上。 郿县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了。 前日唐弘夫率朔方兵抵达城下,城中留守的叛军不过千余人,又没了主帅,士无战心。 唐弘夫只攻了一轮,城头便竖了降旗。这位老將这一回总算捞著一场胜仗,虽比不得龙尾陂那般惊天动地,却也足以让他挺直腰杆站在诸位节帅面前说话了。 唐弘夫倒也大方,攻下郿县后便將城中县衙收拾了出来,又从自家军粮中拨了一笔,在衙中备下了一桌席面,派人到城外大营中请诸位节帅並诸道兵马使入城庆贺。 郑畋收了帖子,便命人传话下去,让各镇节帅並功劳卓著之人一併赴宴。 李岑寂的名字,自然在郑畋亲口点的那份名单上。 他一人身兼陷阵、斩將、夺旗三大功劳,这场宴席若是少了这位百骑破万军的少年都校,唐弘夫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李岑寂接了令,回帐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圆领袍,將髮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別了。 他在帐中对著水盆照了照,盆中倒映出一张线条分明、眉骨高耸的面孔。 晒黑了,也精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的线条比从前更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他拍了拍脸颊,掀帘出帐,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亲兵隨郑畋的车驾一道朝郿县城中去了。 第四十九章 镇州宋文通 且说龙尾陂一战,尚让五万大军溃败,消息便如生了翅膀一般,短短数日便传遍了关中。 那些藏匿在岐山之中的溃兵,还有散落在京西各处乡野间的残兵败勇,断了粮草,没了主將,三五成群地朝东面逃窜。 他们满心指望著赶回武功县。 那是长安以西的门户,城中驻扎著大齐的守军与粮草。 只要到了武功,便能获得补给,重新收编,再作打算。 可当他们跌跌撞撞走到武功城下,抬头一望,却全都傻了眼。 城头的旗帜换了。 那面飘扬了数月的“大齐”旗號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猎猎作响的大旗。 当中一面书著“镇州”二字,左首一面绣著“博野军”,右首一面则是一个斗大的“宋”字。 溃兵们面面相覷,尚未回过神来,城门便轰然洞开。 一彪兵马自城中杀出,当先一將跨坐枣红马,手擎长枪,身后的认旗上“指挥使宋”几个字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那將策马直衝溃兵群中,长枪翻飞,瞬间便挑翻了数人。 身后数百步骑齐声高呼: “成德节度使帐下、指挥使宋文通在此!降者免死!” 那些溃兵本就肝胆俱裂,从龙尾陂一路逃到这里,饥寒交迫,早已没了心气。 此刻见武功被唐军占了,只以为黄王连长安都丟了,又被这一衝一喝,哪里还生得出半分抵抗的念头? 纷纷拋下兵刃,跪倒在地,口中连呼“愿降”。 偶有几个腿脚快的转身要逃,被宋文通的骑兵追上去砍翻了两个,余下的便也乖乖跪了。 宋文通勒马而立,命人將俘虏押回城中,自己却仍立马於城门外,望著陆续被押走的溃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已是他今日收拢的第三波溃兵了。 昨日趁夜夺了武功,今日从早到晚,陆陆续续来了三波溃兵,多是两三百人抱团而来,被他如法炮製,杀几个立威,余下的尽数收了。 加上武功县本有的三千驻军被俘虏了大半,如今他手中的俘虏已是本部兵马的数倍有余。 这宋文通是何许人也? 他本是成德节度使帐下博野军的一名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去岁黄巢攻潼关,博野军与镇州军奉命勤王。 奈何黄巢兵锋甚凶,一举破了潼关、占了长安,京西诸道风声鹤唳,博野军与镇州军也被杀散,他便只好率本部兵马往西撤,兜兜转转便驻扎在了奉天。 (找找奉天在哪里,找到的扣一,找不到的扣眼珠。另外,前文有读者提到主角没受伤、没包扎的事……其实是我写无双写爽了,给忘了,现在改了改,主角睡著的时候军医来处理过了、身上的血渍也擦乾净了,只是去见郑畋的时候没洗澡、有汗味。没错,这章是存稿,那个读者评论的时候,我已经在写三天后的章节了。) 到后来局势变化太快,京畿之地几乎都被黄巢占据,宋文通孤军悬於奉天,四面都是偽齐的势力,只得龟缩城中。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长面高颧,眉骨耸峙,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出身不高,祖上不过是镇州乡野间的寻常农户,能爬到今日指挥使的位置,全凭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可指挥使再往上升,便是都指挥使、兵马使、节度使…… 那已不是单凭军功能企及的层次了,需要朝中有人,需要节帅赏识,需要机遇。 他什么都没有。 因此当黄巢大军西进、京西诸道纷纷起兵勤王的消息传来时,宋文通便知道,自己的机遇来了。 尚让是黄巢麾下第一大將,此番西来,若要顺手扫平奉天,他那千余兵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因此他一面命探马日夜不停地打探尚让大军的动向,一面命士卒加固城防,只道是必有一场血战。 只要能守著奉天与尚让拉锯些许时日,打出他宋文通的名声,届时哪怕城破之际他逃了,那也能在京西诸位节帅那儿留个名。 他即便领著残兵逃往联军处,凭藉善战的名声,亦会有节帅愿意拉拢他。 谁知尚让根本不屑理会这等小县,大军自长安而出,经武功,直取凤翔,率主力去寻郑畋决战。 宋文通失望的同时也鬆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继续派出的探马沿著尚让大军的足跡一路西去,將沿途所见所闻一一回报。头 几日探马回报说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唐军望风而逃。 再过一日,又说尚让大军在龙尾陂一带与唐军探骑激烈交锋。 然后,决战的结果来了。 不是尚让攻下凤翔的消息,而是尚让兵败身死的消息。 宋文通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当时正在坐在奉天县衙里与左右亲信用饭,闻言手中碗筷噹啷落地,只盯著跪在面前的探马,沉声道: “你再说一遍。” 那探马满面风尘,嘴唇乾裂,声音沙哑,又复述了一遍: “尚让在龙尾陂中了郑相公的埋伏,五万大军溃不成军。” 宋文通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了数步。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尚让败了? 黄巢麾下第一大將,率领五万老卒,就这么败了? 宋文通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在奉天困守数月,对京西诸道的底子心知肚明: 郑畋虽是宰相出身,位高权重,可手底下那些节度使各怀鬼胎,兵马也是拼凑起来的杂牌,如何能与尚让的百战老卒抗衡? 可探马赌咒发誓,说消息千真万確,溃兵已散得满山遍野都是,龙尾陂上尸首相枕,他不敢耽搁,见唐军的马军咬著溃兵一路追击,便连忙赶回来匯报了。 宋文通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骤亮。 他不再问了,转身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佩刀掛在腰间,厉声道: “传令下去:留两百人守城,把所有旗帜都留在城头,不许动。其余八百人,卸甲,轻装,隨我南下!” 左右都头都愣住了。 一人脱口道: “指挥使,卸甲?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宋文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全是兴奋, “尚让既败,叛军在京西便已无主力。武功县是叛军往西的门户,溃兵要回长安必然经过此地。咱们趁夜摸到城下,假扮成溃兵,叫开城门,武功便是咱们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一个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 左右都头听罢,面面相覷,旋即眼中都亮了起来。 有人迟疑道: “可咱们只有八百人,武功城中少说也有三千守军……” “三千守军又如何?” 宋文通將佩刀往腰上一拍, “尚让五万大军都败了,城中守军闻讯必然丧胆。咱们趁乱夺城,先占了城门,里应外合,三千人也只是一盘散沙。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再犹豫便晚了!” 当下八百人马轻装简从,连甲冑都脱了,只带兵刃,趁著暮色南下。 到了武功附近,果然撞见几股真的溃兵。 宋文通的人不於他们同行,只让这些溃兵先行去武功取信城中的守將。 到了武功城下时已是深夜。 城头守军见城下黑压压涌来一群人马,火光中看不真切,只当是前线退下来的溃兵,便照例喝问。 宋文通早已安排妥当,当即便有几个嗓门大的士卒在城下哭喊著说尚太尉兵败、唐军追兵已近、求城上开门放弟兄们一条生路。 城上守军听得心惊肉跳,又见城下人马確是衣甲不整、狼狈不堪,便信了几分。 正犹豫间,宋文通已亲自率数十名精锐摸到城门洞中,等到城门刚一开启,他便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砍翻了十余人。 后续唐军如猛虎出柙,口中大喝著“大唐天兵已至”、“降者免死”之类的话,沿著城梯涌上城头,杀得守军节节败退。 城中三千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又不知来犯之敌有多少人,被衝杀了一阵便溃不成军,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跪地请降。 待到天明时,武功城头便已换上了“镇州”“博野军”“宋”三面大旗。 这便是宋文通夺取武功的经过。 他以八百人诈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了这座长安以西的门户重镇,俘虏两千余守军,缴获粮草輜重无数。 更妙的是,溃兵们还不知道武功已经易手,一波接一波地自己送上门来。 宋文通坐在城楼上,听著俘虏营那边报来的数目,心中志得意满。 他命人铺纸磨墨,亲自口述,让军吏给郑畋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將袭取武功的经过详述了一遍,言辞间隱隱透著一股自矜之意。 宋文通自己读了读,觉得並无不妥,甚至军吏也觉得正常: 他八百人破城,数日间俘虏数倍於己的敌军,这等功绩放在这几年的平叛过程中,也是数得著的。 郑畋虽是宰相,毕竟外放为节度使,手底下正缺能打的人压服那群骄兵悍將,见了这封信,总该主动来招揽他才是。 信写罢,用了印,交给亲兵飞马送往郿县。 宋文通便继续坐镇武功,等著下一拨溃兵自己送上门来。 不消一个时辰,又有一伙三五十人的溃兵送上门来,他故技重施,亲自出城將人擒下。 这些溃兵初时累昏了头,也没顾上看城头旗帜,见城中竟有兵马披甲杀出,当即口中高呼『乃是太尉麾下中军、兵马使是黄王的外甥,武功守捉使怎敢如此无礼?』以此表明身份。 待到宋文通身后骑兵同样表明身份,这群从龙尾陂一路逃至此处的溃兵才发觉自投罗网了,连忙跪地请降。 宋文通听闻这些人是尚让的中军兵马,便来了兴致,想要亲自问问尚让究竟是如何败的。 那几个溃兵被带到城楼上时,个个面无人色。 宋文通也不为难他们,只是和顏悦色地问了几句彼时的情形。 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覷,他们的眼界局限於眼前的廝杀,哪里知道究竟是如何败的? 只得推了一个胆子大些的出列,那人战战兢兢地回想一番,最终將一切都归於从龙尾陂上杀下的那支马军以及领著百余马军的那员唐將。 於是,他便將当时的记忆复述了一遍: 凤翔一员年轻唐將如何率百骑杀入后阵,又如何三度冲阵、一槊將尚让捅了个对穿、如何杀散万军。 宋文通面色微变,却不做声,只是命人將俘虏带下去,又唤来第二波。 这一个是尚让的牙兵,臂上还裹著伤,被盘问时也是一般说辞: “若不是太尉被一员唐將刺死了,我等怎会败?那唐將三次冲阵,头两回没杀成太尉,衝出去之后又杀回来,正好撞见太尉在整飭兵马,便一槊捅进了太尉胸口。” 宋文通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了。 他又唤来第三个、第四个俘虏,得到的说辞如出一辙: 因为尚让死了,所以大军才败的,而尚让是被一员唐將领著百余骑在万军之中阵斩的。 还有有个俘虏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將鞍侧掛著两颗人头,一颗是副帅兼行军司马王璠的,一颗是裨將庞敏的,冲阵时活像一尊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甚至有人说中军兵马使、黄巢的外甥林言以及前军兵马使许建也是被这员唐將杀的。 那员唐將自龙尾陂直衝下来,就如同脱韁的野马,见到大纛就红著眼杀上去,就是个疯子。 宋文通沉默了良久。 他万万没想到,尚让堂堂征西的主帅,竟真是被一员唐將单枪匹马阵斩於万军之中。 百骑冲阵,三度杀入,直取上將首级,杀散万军…… 这等本事,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史书,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做得出来。 宋文通挥退俘虏,坐在堂上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面色骤变,霍然起身道: “快!去把送信的人追回来!” 左右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一都头一怔,道: “指挥使,哪封书信?” “我写给郑相公的那封表功信!” 宋文通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今早刚送出去的,走的是官道,快马追还来得及!” 第五十章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左右將校被他这般反应弄得摸不著头脑,一人问道: “將军,信才刚送出去不久,追回来做什么?” 宋文通没搭理他,先吩咐人去追。 待人领命而去后,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神色说不出的复杂,扫了一眼堂中眾人,见大家眼中都带著不解,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连夜出兵夺这武功县?” 那虞侯抱拳道: “將军是要趁著联军大胜先一步替朝廷收復失地,立下战功,好让咱们能在京西站住脚。” “不错。” 宋文通点了点头, “我本想著,郑相公以宰相之尊外放节度使,又新领四面行营都统之职,手底下虽有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可那些人多是地头蛇,未必与他一条心。他初来乍到,手头最缺的便是能用的人。因此我才想凭著夺城俘敌之功,在信中稍稍矜持几分,让郑相公觉得我宋文通是个有本事的,主动来招揽於我。如此,我投过去便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待价而沽,他得才,我得势,两全其美。”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可你们方才也听见了。郑相公帐下,有能率百骑冲阵、斩尚让於万军之中的猛將。这等本事,莫说你我,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有这样的人物在郑相公身边,我这点夺城俘敌的微末功劳,又算得了什么?” 左右將校听了,方才恍然,却仍有人不服气道: “將军何必妄自菲薄?咱们八百人攻下武功,俘虏数倍於己,这份功劳也不差了。” “是不差。” 宋文通摇了摇头, “可坏就坏在我那封信上。那信中的措辞,你们不曾看过。我为了待价而沽,语气里带了几分矜伐,对郑相公也不算十分恭敬。若郑相公手头无人可用,瞧了我的信,顶多只会觉著我恃才傲物。可如今他帐下有这等万夫不当的猛將,我的信再送到他案头,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宋文通狂妄自大、不知斤两。那便不是待价而沽,是自绝门路了。” 他这般一剖析,眾將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面色都变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个將校面面相覷,都有些踌躇。 一人小心翼翼地道: “將军,信追回来了,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重写一封再遣人送过去吗?” 宋文通负手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眼中目光沉凝: “只有一个法子,我亲自去拜见郑相公。” 眾將闻言,齐齐一怔。 宋文通继续道: “既然不能待价而沽,那便索性把姿態放到最低。我亲自前往郿县,当面向郑相公献城献俘,表我投效之心。郑相公见了我的诚意,自然不会再计较那些虚文末节。你我弟兄的前程,也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眾人听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方知宋文通此番筹谋之深,竟是要將全副身家都押在投效郑畋这一註上。 於是沉默片刻后,齐齐抱拳道: “愿隨指挥使同去。” 宋文通点了点头,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但却颇为谨慎: “不可,明日我领牙兵押著俘虏里的將校前往献俘便可,尔等当谨守城池,不可妄动。” 听得他这般吩咐,眾將校也並无异议,纷纷应下。 宋文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望著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已在盘算见了郑畋该如何说、如何做了。 ----------------- 暮色初临,郿县城中却没有几分炊烟。 李岑寂骑马跟在郑畋的马车之后,缓缓穿过那条从西门直通县衙的长街。 街面是夯土压实的,连日晴好,被马蹄一踏便扬起细细的黄土。 黄沙飘飘洒洒,落在道旁歪斜的门板上,落在檐下晾著的几串乾菜上,也落在那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的百姓发间。 正是该生火造饭的时辰。 若在太平年月,这条街上早该飘起粟米粥的香气。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光会映得窗纸暖黄,孩子们会端著粗陶碗在巷口追逐打闹,女人们会扯著嗓子唤自家男人回家吃饭。 可此刻,长街两侧十户有五六户闭著门,门板上贴著残破的桃符,顏色已褪得发白。 有几户虽敞著门,却也瞧不见什么人影,只有一两缕极淡的炊烟从低矮的房顶上怯生生地冒出来,仿佛连生火做饭都怕招来祸事。 街东头有一家铺子,门板被砸烂了半边,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 门口散落著几片粗陶碎片,是一只打翻的碗,碗底还粘著半块干透了的黑麵饼,上面爬满了蚂蚁,好在百姓还没彻底饿急眼,不然这种发霉的饼子可轮不到蚂蚁去吃。 旁边倒著一只破竹筐,筐里的干枣滚了一地,已被踩得稀烂,混在泥土里,只余下几抹暗红色的碎渣。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巷口。 巷子里头晾著一排衣裳,是些粗麻短褐,补丁摞著补丁,在暮风中无力地晃荡。 衣裳底下坐著个半大的小子,约莫七八岁,打著赤膊,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柴。 他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娃儿,正拿手指蘸了瓦罐里漏出的水,一点一点地餵进那娃儿嘴里。 娃儿含著手指,不哭也不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著巷口经过的这一队人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怯生生的畏惧。 李岑寂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幕。 他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他在后世的照片里见过,在那些战地记者的镜头下,在那些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的废墟间。 可如今,这眼神就在他眼前。 活生生地、近在咫尺。 那小子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儿抱紧了些,低著头缩起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却连跑也不敢跑,唯恐惹来更多注意。 李岑寂连忙收回目光。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的眼中便会多一分恐惧。 巷口斜对面,一个裹著破麻布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墩上。 他身后那扇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 那白纸裁得方方正正,四角用米浆粘在门板上,上头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墨跡洇得模糊。 李岑寂认不出写的什么,却认得出那是什么,那是丧幡。 穷人家买不起白布白幡,便只能用白纸裁了糊在门上,权当是为亡人招魂。 他目光往旁边一扫,心中便是一沉。 这条街上,贴著白纸的门户不止一家两家。 隔上三五户便有一扇门上糊著白纸,像是新贴不久,纸面还透著浆糊的湿痕。 那白纸在暮色中白得刺眼。 “这里死了不少人。” 他低声道。 王籙策马走在他身侧,没有答话。 这老兵马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胡饼,正不紧不慢地掰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贴著白纸的门户上掠过,又从那些缩在墙角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前方郑畋的马车上,什么也没说。 李岑寂又望了望更远处的几间屋舍。 有一间土墙塌了半边,椽子从塌口戳出来,塌口处堆著些烧焦的梁木,焦痕已旧了,大约是城里乱起来的时候烧的。 土墙下头蹲著一个老翁,面前摆著一只破铁锅,锅底朝天扣在地上。 他手里拿著一块石头,正一下一下地敲著锅底,也不知是要把锅底敲平,还是只是无事可做。 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李岑寂的目光。 那老翁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了李岑寂片刻,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瞧见李岑寂过去后又將头低了下去,继续敲他的锅底。 当,当,当。 那声音单调而沙哑,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岑寂心头。 牙兵们身披甲冑、腰悬横刀,马蹄踏在街面上,震得道旁茅舍的土墙簌簌往下掉渣。 越往城內走,人便越多。 那些百姓远远望见这一队明火执仗的人马过来,便如被驱赶的麻雀般纷纷朝道旁散去,低著头、缩著肩,连正眼都不敢抬。 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巷口的破木车后面,扒著车辕朝这边张望,被大人一把扯了回去,隨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和几下拍打声。 李岑寂起初以为这些百姓只是寻常畏兵: 这世道,百姓见了披甲执锐的军士便如羊见了狼,躲避也是常態。 可他策马走过半条长街之后,便觉出不对来了。 这些人似乎眼里不仅仅有畏惧,还有恨。 原身是个武夫,李岑寂继承了原身的一切,对这种带有敌意的目光已格外敏感。 他索性转过脸,朝目光投来的方向一一望去。 巷口阴影里,半掩的门板后,破败的窗欞缝隙间,一双双眼正盯著他们这一行人。 李岑寂没有迴避,与他们对视过去。 那些人见他看来,反倒一个个低下了头,匆匆转身走开,仿佛怕被认出面目。 可那目光中的敌意,李岑寂不会认错。 那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他在那些人的眼中未必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將官,与其他千百个骑马的將官並无分別。 那敌意,是衝著这一整队人马来的。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策马靠近王籙,压低声音道: “王兵马使。” 王籙正眯著眼打量左右街口,闻言侧过头来。 这位右厢兵马使五十来岁,从军三十余年,一张方正面孔上刻满了风霜,鬍鬚已半白。 他话不多,在军中的资歷虽压过李昌言一头,却一向不出挑。 “静之有何话说?” 王籙的声音不高,也压著嗓子。 李岑寂朝街旁那几户掛著白帆的人家努了努嘴,低声道: “这些百姓,怕不光是遭了叛军的祸害。” 他顿了顿,又道, “叛军劫掠,百姓恨叛军,可唐军收復城池,百姓本该夹道相迎才是。可您瞧他们的眼神,那是连咱们一起恨上了。” 李岑寂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因而才有此一句,想要的也不过是王籙的確认。 王籙顺著他的目光朝街旁扫了一眼。 那几家白帆底下,隱约可见门內供著简陋的灵位,香烛早已燃尽,只剩几截残梗。 他没有立时答话,只是將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前方郑畋的马车上,沉默了好一阵。 “李都校。” 王籙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夫从军三十余年,见过的事比你多些,而军中有些事,见得多了便不奇怪了。军队入了城,若是主帅约束不严,第一天晚上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唐节帅前日入城时是个什么章程,约束没约束军纪,老夫並不在场,不敢乱说。但老夫这些年在军中见惯了一桩事:攻城之前,將帅许诺三日不封刀,士卒自然奋勇爭先。待城池拿下来了,大傢伙劫掠了財物,將帅再出来约束军纪,杀几个实在做得过分的以儆效尤、收买民心”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李岑寂却已听明白了。 郿县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城,应当不值当让唐弘夫许诺劫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唐弘夫入城时没有约束军纪。 只是也不知他是疏忽大意,还是默许此事欲激励士气。 李岑寂忽然想起那日在中军大帐,郑畋对唐弘夫的评价: “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 这位老將用兵能力如何,李岑寂尚不知晓,可驭下之宽、军纪之松,怕是比他的用兵更不如。 郿县百姓盼了多日,好容易盼到唐军收復城池,迎来的却是一群披著官军衣甲的豺狼。 李岑寂攥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而唐弘夫是昔日的朔方节度使,资歷、辈分、兵力压过他不止一筹。 他更不便在此时置喙,今日是来赴宴的,唐弘夫是东道主,自己若在这个当口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反倒替郑畋惹了麻烦。 第五十一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岑寂侧头看了王籙一眼。 这位老兵马使面上没什么表情,对於郿县的情形显然也是司空见惯。 他知道,王籙恐怕心里什么都清楚。 “王兵马使。” 他再度低声,想与他商量, “此事——” “李都校。” 王籙却不愿再掺和,在他看来这就是李岑寂初出茅庐才会產生的不忍,他愿意提点,却不可能仔仔细细给他掰碎了讲。 因此这回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说起来,当年老夫做校尉时,也下过这样的令。攻寨攻了半个月,弟兄们死了一地,好容易砸开寨门,你若不让他们撒开了快活一夜,谁还肯替你卖命?”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淡淡道, “唐节帅还算收敛的。听闻今日便请了和尚来做法事,替阵亡將士超度,也替城中死伤的百姓念了几卷经。能做到这一步,已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见李岑寂沉默不语,嘆了口气,又提点道: “都校若是心中不豫,不妨去问问节帅。老夫年纪大了,眼力不济,什么也没瞧见。” 说罢轻轻一夹马腹,往前挪了半个马身,不再多言。 李岑寂也沉默了,他知道这个时代將领的固有思维就是如此: 不要说小小郿县了,歷史上程宗楚、唐弘夫这两位在迫走黄巢、收復长安之后,连堂堂京城都给洗劫了一遍。 由此可见,郿县的百姓如今还能生火烧灶,真的是唐大佛爷大发善心了。 他如今人微言轻,自然是改变不了这种时代糟粕。 可街旁的景象却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好看些。 越往城里走,被毁坏的房屋便越多。 有一段街面,青石板上还残留著大片暗红色的污渍,用水衝过却没能洗净,血水渗进了石缝,凝成一道道暗褐。 几个老卒正蹲在街角,拿刀鞘撬著嵌在墙里的箭矢,见了李岑寂这一行人,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那几个老卒身后,那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溅著一道喷溅状的血跡,从墙根一直淋到墙角。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世读史,书上写“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寥寥八个字,轻飘飘的。 可真当亲眼看见那些被砸烂的门窗、那些掛白幡的人家、那些麻木而怨毒的目光时,他才明白这八个字落在实处究竟有多沉重。 唐军如此,叛军亦是如此,说到底,遭殃的都是百姓。 凤翔那一镇在郑畋的严令下还能约束几分,可旁镇的兵,出了自家地盘,便如脱了韁的野马。 唐弘夫攻下郿县后究竟做了什么,李岑寂虽不曾亲见,可仅凭这一路的景象,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李岑寂勒著韁绳,终於再也按捺不住。 他拨转马头来到郑畋的马车旁道: “恩师,弟子有事稟报。” 车帘掀开一角,郑畋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上来说话。” 李岑寂將马韁扔给牙兵,登车入內。 车厢中,郑畋正倚著凭几翻看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便將文书搁下,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了,也不绕弯子,便將从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一一道了出来。 只是隱去了王籙所言的种种。 说完,他抬起眼来,看著郑畋,道: “恩师,弟子斗胆直言:唐节帅入城时怕是未曾约束军纪。”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静之,你將这些告诉老夫,是怎么想的?” 李岑寂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恩师,弟子信得过恩师的为人。恩师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国士,绝非那等只顾自家功名、不顾百姓死活的庸吏。这等乱象就摆在眼前,岂能视而不见、不加约束?”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况且,恩师,军中纵兵劫掠,看似犒劳了士卒、提振了士气,实则后患无穷。郿县是京西门户,往后大军东进长安,沿途还有虢县、武功、奉天,还有数十上百座村寨。若是每克一城便劫掠一回,百姓便会视我唐军如仇讎。恩师试想,若是长安城中的百姓听说唐军来了,头一个念头不是簞食壶浆,而是闭门自守、甚至帮著叛军守城,这仗还怎么打?太宗有言: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便是夺取了天下,也坐不稳。秦与隋皆二世而亡,俱因如此。” 郑畋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李岑寂面上停了片刻。 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股子认认真真、毫不退让的执拗。 郑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弟子,在万军之中斩將夺旗时不曾退缩,此刻面对一桩与己无关的公道事,也同样不曾退缩。 若是方才李岑寂对这番景象视而不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反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只是这些念头,郑畋面上分毫不显。 他搁下茶盏,忽然问道: “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唐弘夫曾是朔方节度使,论资歷,在你之上。他入城时约束不严,说到底也是各镇惯例。你要如何对待他?” 李岑寂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方才只顾著將事情稟报恩师,心中鬱气难平,可真要问他如何处置,他一时竟也拿不出个周全的主意来。 正如郑畋所言:唐弘夫並非任人鱼肉的普通人,他手握重兵,即便不是朔方节度使,也是各方巴结的对象。 若是处置轻了,不痛不痒,等於默认了纵兵劫掠的惯例。 若是处置重了,面子上过不去,反倒坏了联军的团结。 “弟子愚钝,尚未想好。” 他老实答道。 “那便去想。” 郑畋並不著急,只是笑道, “想清楚了再来告诉老夫。” 李岑寂听出恩师话里有考校之意,便不再多言,抱拳道: “弟子领命。” 说著便要起身告退。 “且慢。”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面上严肃之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还有一桩事。龙尾陂之战各部的功劳,昨日已统计出来了。今晚这场宴席,除了庆贺大胜之外,也是让各镇有功之人在老夫面前过一过眼。”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搁在掌中,看著李岑寂, “天子赐老夫墨敕之权,五品以下可先封后奏,五品以上可先行封赏再奏闻天子。你的封赏,老夫已擬好了,奏报也已遣快马送往成都。” 他望著李岑寂,缓缓道: “你有大功三件,老夫任你为凤翔陇右留后。” 李岑寂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留后。 这个官职的品阶姑且不论,单论权力,便相当於节度使的继承人、节度副使。 一旦节度使不在,留后便可代行节度使职权,掌一镇军政大权。 当初河中节度使李都被王重荣驱逐之后,王重荣便是自封了河中留后,从此將河中一镇牢牢攥在掌中。 郑畋將此职授他,不啻於將凤翔陇右半副家当都交到了他手上。 他回过神来,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一首,道: “弟子何德何能,蒙恩师如此抬爱。” 郑畋伸手扶起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起来罢。今晚宴席,你好好表现,莫要失了凤翔的体面。明日老夫便会当眾宣布一应赏赐,届时你才算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唐弘夫那桩事,你也好好想想。老夫等著你的答覆。” 李岑寂应了一声,抱拳告退,下车重新上马。 晚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他心头的鬱气却未散去,又添了一重沉甸甸的责任。 他一面策马隨车队前行,一面在心中反覆琢磨著该如何对待唐弘夫。 到了县衙,宴席已备办停当。 正堂中帷幔新掛,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诸位节帅与诸道兵马使已陆续入席,李岑寂跟在郑畋身后进去时,满堂將校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程宗楚头一个起身,洪声笑道: “静之!来来来,坐到老夫这边来!” 仇公遇也隨之起身招呼,笑容和煦。 李孝昌与拓跋思恭虽未起身,也都朝他点点头,算是见礼。 一进门便能令四位节帅皆有所动作,这可是满堂將校独一份的殊荣,自是引来无数侧目与艷羡。 唐弘夫作为东道主,今日满面红光,亲自引著李岑寂与各镇有功將校一一介绍。 这些人里有涇原镇的先锋兵马使,有秦州镇的步军都指挥使,有鄜延镇的骑將,有宥州党项的蕃落首领,一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廝杀汉。 眾人早就听说了龙尾陂上百骑冲阵、刺尚让於万军之中的猛人,此刻见了真人,无不瞪大了眼上下打量。 “我道是何等人物,原来竟是个这般俊的后生!” 一个秦州镇络腮鬍兵马使端著酒盏凑上来,上下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道, “李都校,仇帅说你是霸王再世,我还不信。如今见了,倒真有几分像,那戏文里的楚霸王,不也是这般面如冠玉、力能扛鼎么?” 李岑寂连忙谦逊了几句,那络腮鬍都尉却不肯罢休,又拉著他问那杆马槊的事。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涇原镇的指挥使,非要与他碰一盏,说那日亲眼瞧见他冲阵。 李岑寂哭笑不得,却也一一应付,礼数周全。 这场合没有什么旁人不信、出言质疑、然后被当眾打脸的俗套桥段。 当日在龙尾陂亲眼瞧见那一幕的人太多了,凤翔、涇原、秦州各镇兵马。 无数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更兼程宗楚与仇公遇两位节帅都亲口说过“亲眼所见”,军中还有谁会质疑? 那便是自討没趣。 宴席摆开,美酒佳肴流水价端上来。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时蔬鲜果,虽比不得长安城中的珍饈,在这刚经歷过兵火的郿县城中,已是极尽丰盛。 唐弘夫举盏说了开场白,无非是“仰仗天子威灵”“赖郑公运筹帷幄”“诸道將士奋勇爭先”之类,眾人齐齐举盏,觥筹交错,堂上气氛渐渐热络。 李岑寂却始终没有动几筷子菜。 他坐在郑畋下首不远处,面前的小案上摆著炙羊肉、蒸魴鱼、酱渍雉鸡,样样都是上好的菜餚。 可他拿起筷子,便想起入城时看见的那些白幡,那些门板后躲闪的目光,那些个孩子。 一墙之隔,外头的百姓衣不蔽体、饭不果腹,不知多少人今日连一碗薄粥都喝不上。 而这县衙正堂里,却是笙歌艷舞、觥筹交错,一顿宴席的花费若是拿去賑济,起码能活百十户人。 他搁下筷子,端起酒盏,一仰头饮尽了。 唐代的酒没有蒸馏技术,全是发酵酿造,度数比后世的啤酒还低些,大抵相当於米酒、水酒一类。 原主这副身躯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得过分,李岑寂自穿越以来气力又日增月长,如今便是喝到肚皮撑破也未必会醉。 他心中压著事,鬱气难消,便索性拿酒当水喝。 他这一喝,旁人瞧在眼里,只当他是好酒。 那络腮鬍兵马使头一个凑上来,端著一碗酒道: “李都校好酒量!来来来,某敬都校一碗,敬那日龙尾陂上的威风!” 李岑寂也不推辞,与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那都尉刚退下,又有將校挤了过来,说要替他斟酒,连敬三碗。 李岑寂来者不拒,碗碗见底。 渐渐地,堂上的將校们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都校的酒量。 有那好事的便呼朋引伴,排著队来与他碰盏。 这个说敬他斩石猛之勇,那个说敬他驱溃兵之智,又有人敬他刺尚让之威。 李岑寂既不推拒,也不多话,对方说一句,他便仰头一碗,喝完將碗底一亮,面不改色。 第五十二章 唐弘夫的处理 约莫半个时辰下来,他周遭已经歪歪扭扭倒了好几个。 那络腮鬍兵马使头一个滑到案底下去了,呼嚕打得震天响。 又有两个年轻些的校尉,互相搀扶著出去吐了两回。 李岑寂却只是面色微红,额角沁出些细汗,眼神清明如初。 他唯一的不適便是有些尿急,起身出去方便了一回,回来继续端坐。 这下满堂將校都服了气。 程宗楚端著酒碗远远望著他,捋须大笑: “静之,老夫本以为你只是马上功夫了得,不想这酒量也是一等一的!老夫跟你喝一碗,就一碗,多了老夫也撑不住!” 李岑寂笑著与他碰了一碗。 程宗楚喝完,抹了把嘴,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仇公遇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点头道: “勇武过人,酒量也过人,倒像是天生就该吃行伍这碗饭的。” 粗人武夫的交情便是这般,喝著喝著就好起来了。 先前还有些客套生分的將校们,此刻见李岑寂这般豪爽不扭捏,都生出了亲近之心。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有人拉著他约定改日一起打猎,还有人借著酒劲要把自家妹子说给他。 李岑寂一一应付,面上掛著笑,心里却始终压著事。 一墙之隔的百姓还在挨饿受冻,这满堂的珍饈美酒便如鯁在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各镇將校相互搀扶著出了县衙,有的踉踉蹌蹌唱著军歌,有的伏在马背上鼾声如雷,还有几个实在爬不上马的,索性被亲兵抬上了輜车。 唐弘夫站在衙门口一一送別,满面红光,酒气醺然,嗓门比平日又大了三分。 李岑寂隨郑畋出了县衙,夜风迎面扑来,將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他面色微红,脚下略有些发飘,却仍能自己翻身上马,稳稳噹噹坐在鞍上。 倒是王籙喝得过了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被两个牙兵架著出了门,连试了三四回都爬不上马背,险些一头栽到马蹄底下。 郑畋见状,便命人將王籙扶到自己那架马车的车辕上坐著,让车夫多照看些。 王籙晕晕乎乎地靠在车夫身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也不知是说甚么醉话。 车队轔轔驶过长街。 郿县城中早已陷入沉寂,沿街人家门窗紧闭,偶尔从哪条巷子深处传出几声犬吠,旋即又被夜色吞没。 月亮半弯,掛在城楼飞檐之上,洒下稀薄如水的银光。 那光落在街道两侧的白幡上,在夜风中一飘一晃,远远近近,忽明忽暗,便如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无声地招摇。 李岑寂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白幡上一一扫过。 晚风灌进领口,凉意顺著脊背往上爬,他心头的鬱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宴席上觥筹交错时,他还能用酒气压著,此刻酒意渐散,白日所见的一桩桩便浮上心头,怎么也挥不散。 他抬眼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 车厢里隱约透出一点昏黄灯火,郑畋还没有歇下,正在就著烛光翻看书卷。 方才在席上这位老相公也饮了几盏,面上带著几分醺然。 李岑寂不再犹豫,策马上前,来到马车旁。 车辕上,王籙正东倒西歪地靠在车夫肩上,呼嚕打得正响。 李岑寂伸手推了推这位老兵马使,唤了两声,王籙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脑袋往另一边歪去,给李岑寂让出一条路来,但却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李岑寂也不管他了,翻身下马,將韁绳甩给身后的亲兵,两步登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中,郑畋正斜倚著凭几,手中拈著一卷《汉书》,就著案角的烛光慢悠悠地翻看。 他面上犹带几分酒意,花白鬍鬚上沾了一星酒渍,神情却是难得的閒適。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放下书卷,捋须笑道: “怎么,也喝醉了?想搭老夫的车回营?”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下,抱拳道: “恩师,弟子方才想了一路。唐节帅那桩事,弟子有主意了。” 郑畋闻言,微微挑起眉梢,將书卷搁到案上,坐直了几分,道: “说。” 李岑寂定了定神,將腹中打好的草稿徐徐道出: “恩师,弟子以为,唐节帅与其余几位节帅有所不同。程节帅、仇节帅、李节帅,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手握实权,麾下兵马也都是各镇的老底子。拓跋公虽是自封的宥州刺史(之前查资料查得有些问题,拓跋思恭当上夏州节度使是881年4月的事,在此之前他是自封宥州刺史,黄巢入长安之后,拓跋思恭纠合番汉兵马万余,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驰援长安、上书郑畋表示愿意效力——因此前文我也进行了修改),可他身后有党项豪族支持,蕃落骑兵驍勇善战,也是一方势力。唐节帅却不一样,他早已被罢镇,他这朔方节度使不过是个旧称。他麾下那几千朔方兵,说是本镇兵马,实则不过是他自己招募来的民壮。诸位节帅敬他资歷老、辈分高,又见他在大唐风雨飘摇之际愿意站出来盟约,这才口头称他一声节帅。实际上,论实力,论背景,他是诸位节帅中最弱的一个。是以龙尾陂之战,恩师才让他坐镇后方,而非如程帅、仇帅那般顶在最前头。” 郑畋听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案角那盏浓茶呷了一口,淡淡道: “你说这些,是何意?”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弟子可以代表恩师,直入唐节帅大营,当面问罪。” 这话一出,车厢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烛火跳了跳,將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晃了两晃。 李岑寂继续道: “若唐节帅愿意约束军纪、诚恳认错,拿出钱粮抚恤受害百姓,这桩事便算揭过去了。弟子虽不齿纵兵劫掠之行,却也明白……唐节帅的命,確实比寻常百姓的命要金贵得多。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道理,是眼下的时局使然。大战在即,若是因这桩事重惩唐节帅,其余几位节帅难免心生疑虑,觉得恩师要藉机削藩,生出当日程帅、仇帅那般恐慌。联军初胜,经不起这般猜忌。” 郑畋放下茶盏,烛光在他那双老眼中映出两点幽深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 “若唐弘夫不认错呢?” 李岑寂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冷了几分,丝毫不因为唐弘夫今日对他的关照与讚赏而心软: “弟子著甲入营,腰悬横刀,与唐节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五步。他若是不肯,弟子便当场將他拿下,当作人质镇住朔方军,再將他押回凤翔军中,解除兵权。他麾下那些朔方兵,分润给程节帅、仇节帅、李节帅几位,以安其心,表明恩师没有削藩之意。同时对外宣告唐节帅的罪名,纵兵掠城虽是各镇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一旦摆在明面上,便是板上钉钉的罪。到了那时——” 他话未说完,车厢外忽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紧跟著便是一声痛呼,伴著车夫的惊叫: “王兵马使!” 车厢中的师徒二人同时收声。 郑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只见王籙四仰八叉地摔在官道尘土里,正挣扎著要爬起来,两条腿却还在发软,爬了半截又跌了回去。 车夫忙不迭地跳下车去扶他。 李岑寂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 王籙方才明明在车辕上睡得死沉,呼嚕打得震天响,怎地忽然就摔下去了? 郑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车帘,看了李岑寂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 “这老狐狸。” 李岑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王籙方才的醉態,也不是全然醉死,否则也不会主动给李岑寂让路。 他多半是听见了自己上车时说的那句“唐节帅那桩事,弟子有主意了”,便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都校能说出什么话来。 结果听著听著,越听越心惊: 这哪是献策,分明是要去拿人! 老王籙从军三十余年,深知这等话听不得。 听了一旦传出去,不是他走漏风声也是他走漏风声,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这是想趁著还没听到更要命的內容,悄悄溜下车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谁料腿脚不听使唤,直接从车辕上翻了下去。 郑畋朝帘外唤了一声: “王兵马使,外头风凉,进来说话罢。” 外头静了一息,旋即车帘被掀开,王籙那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探了进来。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將鬢角的白髮都打湿了。 他战战兢兢地爬进车厢,看看郑畋,又看看李岑寂,那眼神活像一头被堵在墙角的老山羊。 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行伍,此刻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抱拳躬身,声音发涩: “节帅,末將方才在车辕上打了个盹,什么也没听见。” 郑畋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他坐下。 王籙只得在角落里缩著身子坐了,目光却始终不敢往李岑寂那边瞟。 他是真的被这个年轻人嚇著了。 这廝不仅在万军之中斩將夺旗如探囊取物,如今要直入中军拿一军主帅也是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唐弘夫的营帐是他家后院一般。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那些话全都在理,从唐弘夫的实力分析,到拿下之后如何安抚其余节帅,再到对外如何宣告罪名,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一时激愤的莽撞话? 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籙越想越觉得这年轻人又猛又狠,自己听了这些话,该不会被他灭口罢? 不对,自己宴前好像对李岑寂说了自己也曾下过『破寨不封刀』的命令。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郑畋看著王籙那张老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窘態,又瞥了一眼自家弟子那张神色坦然、毫无自觉的面孔,终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岑寂,语气里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责备: “异想天开。” 李岑寂微微一怔,正要开口,郑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地训了下去: “当面拿下?你当唐弘夫的大营是什么地方?那朔方兵虽说不是精锐,却也是几千號人,你一人一刀进去拿人家的主帅,莫不是龙尾陂上冲了几回阵,便真当自己是楚霸王了?” 他越说越气,声调也拔高了几分: “再者,拿下之后呢?你宣布了罪行,外人便会信吗?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恶意揣度者,你当这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他说到此处,语气忽然一顿,目光在王籙面上扫了扫,见这老兵马使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便又转向李岑寂,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板著脸: “你这番话,也就是在老夫车里说说。若是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年轻人有胆略是好事,可胆略过了头,便是莽撞。” 这最后两句话不仅是说给李岑寂听,也是在警告王籙。 李岑寂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却没有半分不豫之色,只是垂手听完了,方才抱拳道: “弟子知错。” 郑畋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再说教。 他面上虽板得紧,可跟在身边这么久的人都能察觉,这番训斥里其实不含多少真正的怒气。 恰恰相反,那双老眼里隱隱透著的,是一种极难察觉的欣慰。 就好像一个匠人,发现自己亲手打磨的玉胚里竟然透出了意料之外的光芒,虽然嘴上骂著“怎么这般冒失”,心里却在暗暗叫好。 李岑寂的办法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用,挟持唐弘夫令朔方兵投鼠忌器后,凤翔军再入营接应便可。 至於说罪状没人信…… 呵呵,大不了就是组织郿县百姓做几把万民伞罢了。 郑畋堂堂一个昔日宰相,真想整死一个被罢镇、没有官职的老头,还会担心没有手段? 只不过是碍於大局,不便撕破脸皮罢了。 什么是大局? 哪怕郑畋也怜惜黔首黎庶,但他不得不承认:至少郿县这区区一县的百姓算不得大局。 他放下茶盏,挥了挥手,道: “都出去罢。唐弘夫这桩事,老夫自有计较。回头约他私下聊聊便是,这等事不必撕破脸皮,敲打几句,让他知道老夫心中有数,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抱拳告退。 王籙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著行了个礼,抢在李岑寂前头钻出了车厢。 两人先后下了车,夜风拂面,王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方才在车厢里那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他后背的汗已將中衣洇湿了一片。 李岑寂站定身形,朝他抱拳点了点头,算是辞別。 王籙也勉强挤出个笑脸回了一礼,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李岑寂之间的距离。 他如今是真不想和这个年轻人扯上半点关係了。万军之中刺死尚让也就罢了,眼下竟连一镇节帅都说拿就要拿,跟著这样的人走太近,保不齐哪日就被卷进什么要命的漩涡里去了。 老王籙面上端著从容,心里却在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李岑寂的事,他一个字也不听,一句也不问,有多远躲多远。 第五十三章 好一个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翌日,郿县城外大营。 郑畋召集诸道节帅及有功將校,当眾宣布龙尾陂之战的赏赐,一一唱名,无不欢欣。 “恭喜李留后。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来日前程不可限量。” 王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李岑寂面前,乾咳了一声,那张老脸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抱拳恭维。 这位老兵马使今日精神尚好,知晓今日要唱名,封赏有功將校,故而起了个大早,只是眼袋还泛著几分昨夜宿醉的乌青。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是真诚,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始终不肯与李岑寂对视。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黄鼠狼盯过一次之后学乖了的老母鸡,知道这年轻人不好惹,却又不便得罪,只能硬著头皮来道贺,道完了便想赶紧走。 李岑寂笑著点了点头,念及昨夜这傢伙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心底生出恶趣味,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王籙的肩膀。 这个动作来得又突然又亲昵,王籙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肩上那条胳膊沉甸甸的,活像被人用马槊架住了脖子。 他瞪大眼看向李岑寂,却见这年轻人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意,凑过来低声道: “王兵马使,昨日你说你也曾纵兵劫寨……” 王籙闻声,汗毛倒竖,赶忙辩解: “都是为了面子,故意吹嘘的,都虞候赵不盈军纪约束极严,老夫其实什么都没做过。” 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嘴硬,这廝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能直接勒死自己。 若是年轻时,哪怕李岑寂是顶头上司,他照样不会买帐,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不会啊? 可是王籙老了,身上的暗伤逐渐爆发,早已失了心气,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右厢兵马使李昌言压过自己这个老资歷一头。 如今他只想安心养老,替子孙在军中谋取一份香火情,自然不敢得罪李岑寂这样有背景、有能力、心也狠的猛人。 李岑寂也正是看重这老狐狸一向明哲保身的態度,才有今天这齣敲打,眼见达到目的,便笑著低声安抚道: “莫慌莫慌,本將也並非迂腐之人,以前的都过去了,只是往后嘛……” 王籙迫不及待表態: “往后末將定当严明军纪、约束部卒。”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鬆了手,转身朝其他人拱了拱手,继续应酬去了。 王籙站在原地,有苦说不出,只能端茶掩面,暗地里把昨夜那个多事多嘴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 却说就在郿县城外庆功正酣之际,数百里外的河中,却另是一番景象。 朱温与黄鄴並轡策马,在溃兵潮中仓皇东逃。 两人俱是灰头土脸,朱温那身明光鎧上溅满了泥浆,頷下的短髭被烟火燎得参差不齐。 黄鄴更是狼狈,兜鍪不知何时丟了,髮髻散了一半,披头散髮地伏在马背上,眼中满是血丝。 他们二人奉黄巢之命,领五万兵马围困河中,本已將王重荣困在城中月余。 王重荣兵少,不敢出城野战,只是据城死守。 朱温与黄鄴见城坚难下,便也不急著攻城,只在城外扎下联营,打算將城中粮草耗尽再坐收其城。 围了这些日子,叛军上下都已懈怠,夜里巡哨的应付了事,连寨柵外的鹿角都懒得修补。 谁料昨夜三更,王重荣忽然开了城门,亲率三千精骑摸黑杀了出来。 那些骑兵马蹄裹布,口中衔枚,摸到叛军营寨前时,哨兵尚在呼呼大睡。 王重荣当先一骑杀入营中,放火点著了数十顶帐篷,火光一起,叛军大营便炸了锅。 睡梦中的士卒被喊杀声惊醒,连甲冑都来不及披,便光著脚四散奔逃。 朱温与黄鄴从各自的帐中衝出,翻身上马想要组织抵抗,却见满营都是溃兵,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二人情知大势已去,只得收拢了数千尚能形成建制的兵马,拼死衝出营去,一路往长安方向溃逃。 逃出数十里后,身后喊杀声方才渐渐远了。 朱温勒住马,回身点验兵马,五万大军跟出来的不过万余人,余下的不是战死便是溃散,輜重粮草更是丟了个乾乾净净。 他沉著脸一言不发,只是攥著韁绳的手指节泛白。 黄鄴打马上前,面上神色比朱温更加难看。 他哑声道: “朱兄,王重荣这一仗打完,河中便彻底不在咱们手上了。咱们折了这么多兵马,回去如何向大兄交代?” 朱温没有答话。 黄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更糟的是,东西两线俱败,咱们折了五万,尚太尉那边五万也全折了。听说尚让自己也死在龙尾陂了。五万大军,连主帅都没能逃出来。大兄心里……”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低得近乎喃喃。 黄鄴虽无甚將略,却也知道眼下关中的局势。 大齐的精锐就那么多,尚让带走五万,他与朱温带走五万,这两路人马便是黄巢手头最能打的兵力。 如今两路俱败,长安城中只剩下三四万守军,而京西联军加上河中王重荣,少说也有七八万之眾。 更要命的是,长安以外的那些藩镇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一旦他们闻知大齐兵败的消息,必然也要发兵来攻。 到那时,长安便是四面楚歌。 “兄长会气疯的。” 黄鄴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际,喃喃道, “他復起后从南到北攒下来的家当,这一下全折在关中了。东面,西面,全是死路。” 朱温始终没有开口。 只是將目光从黄鄴面上移开,望向前方官道尽头。 他攥著韁绳的手又紧了几分,那张黝黑的面孔上,神色晦暗难明。 ----------------- 唱名封赏的同一日,郿县城外大营中热闹未歇,辕门外又有一骑快马驰来。 马上骑手风尘僕僕,背插认旗,到了营门前翻身下马,递上名刺,口称“成德节度使帐下指挥使宋文通求见郑相公”。 郑畋在中军帐中接了名刺,便命人请了进来。 不多时,便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將领大步流星走进帐来。 此人身量頎长,頷下一部短髯修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虽不大,却透著一股子精悍之气。 他入帐便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將宋文通,奉本部兵马八百,趁尚让溃败之际夜夺武功县,擒获俘虏三千余眾。今闻郑相公已收復郿县,特来献城献俘,请大军移镇武功!” 郑畋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武功县地处长安以西不过百余里,是京西门户中的门户,若能移镇武功,大军便可直接威胁长安。 他当即扶起宋文通,细细问了一番夺城的经过,又问了武功城中府库存粮、降兵安置诸事。 宋文通一一答对,条理分明,显是做足了功课。 郑畋捋须沉吟片刻,道: “大军本就要继续东进,一应粮草輜重早已收拾妥当,你来得正好。今日便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移镇武功。” 宋文通连忙抱拳谢过,却又在帐中留了片刻,待其余將校都散了,方才趋步上前,再次躬身道: “郑相公,末將尚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郑畋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宋文通在胡凳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开口道: “末將原是成德节度使帐下博野军的人,去岁黄巢破了长安,博野军溃散,末將带著千余弟兄流落京西,与本部失散已有数月。这数月来东躲西藏,既要防备叛军围剿,又要设法筹措粮草,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如今侥倖立了些微末功劳,只求能在郑相公麾下寻个著落,为朝廷討贼出一份力,也替手下千余弟兄谋条活路。”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面上没有半分矜伐之色,全然不似那个“以八百人夺武功、俘敌数千”的悍將。 郑畋端详了他片刻,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立了这般功劳,却不骄不矜,说话行事都极有分寸,倒是个可造之材。 “你愿投效老夫麾下,老夫自然不会推拒。”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 “你此番功劳不小,老夫便授你凤翔陇右前厢兵马使之职。不过你手头兵马只有千余,此番来郿县也只带了牙兵,待到了武功,你且將旧部收拢齐整,与李岑寂合兵一处,听他调遣便是。” 隨后郑畋又为宋文通介绍了一番李岑寂的身份与官职。 宋文通听得李岑寂不仅是郑畋关门弟子,更是那位百骑斩尚让的猛人,心中惊奇兼大喜。 在此等有背景、有能力的人麾下为將,何愁无功可立? 他当即跪倒叩首,道: “末將定不负相公厚望!” 郑畋又与他敘了几句,便命人引他去见李岑寂。 宋文通出了中军帐,问了牙兵李留后所在,便径直朝李岑寂的营帐走去。 李岑寂正在帐中与周平、陈安等人交代开拔事宜,忽听帐外牙兵稟报“宋兵马使求见”,便搁下手中文书,起身相迎。 帐帘掀开,宋文通大步走进来,朝李岑寂抱拳躬身,道: “末將宋文通,奉郑相公之命,往后便在李留后麾下听调。末將无甚长物,只手下一千博野军还有些底子,愿隨留后共討叛贼……” 听得他一番介绍,李岑寂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人面上神色恭敬却不过分殷勤,说话利落不拖泥带水,倒是个乾脆人。 他笑道: “宋兵马使客气了。往后咱们便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不必见外。” 宋文通连称不敢,又与周平、陈安等人一一见了礼,这才告辞退出。 他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带著几个牙兵匆匆往回赶。 大军不日將至武功,他须得提前回去,將城中一应事务都料理停当,才好迎接郑畋入城。 李岑寂站在帐口,目送宋文通策马走远,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宋文通”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前世读史时,晚唐这一段看得不算仔细,多半是在哪篇网络文章或营销號推送里扫到过这个名字。 他搜肠刮肚想了片刻,却一无所获,想来记得此人在歷史上应是有些作为,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却也没太放在心上,转身回帐继续忙军务去了。 大军开拔的命令既下,各营便忙碌了起来。 龙尾陂一战的伤员已在前一日隨輜重营先行东进,余下各营拔寨起帐,將粮草器械装车,从早忙到日头正值头顶方才整队完毕。 大军行了整整两日。 这一路官道平坦,沿途再无叛军阻拦,行军速度比前番快了不少。 第二日午后,前锋仇公遇所部已望见了武功城头那三面猎猎作响的大旗: “镇州”“博野军”“宋”。 仇公遇在城外扎下营盘,遣人入城与宋文通联络,又分兵一部北上去接管奉天城防。 大军抵达武功城下时,宋文通早已將城中收拾停当。 被俘的叛军降兵被分作数十队,押在城西校场上,由博野军老卒看管。 城中府库清点完毕,粮草、箭矢、甲冑的数目一一造册,交与郑畋派来的孙储核对。 宋文通又命人將城门两侧打扫乾净,沿街铺了些黄沙,已是他在这残破小城里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大军在武功歇了一日。 次日,郑畋便遣唐弘夫渡渭河去攻南面的盩厔县,顺势也敲打了唐弘夫一番,只是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盩厔叛军守军不过数百,唐兵一到城下便望风而降,渭河南岸的门户已被唐军拿下。 紧接著,各方消息便如雪片般飞到了郑畋的案头。 头一桩便是河中王重荣大胜的捷报。 王重荣在信中备述自己如何趁叛军懈怠之际,夜袭朱温、黄鄴联营,杀敌逾万,俘获輜重无数。 朱温、黄鄴仅率万余残兵狼狈逃回长安。消息传开,关中震动。 第二桩来自邠州。 黄巢入长安后曾派部將王玫出任邠寧节度使,镇守长安西北要衝。 尚让兵败的消息传到邠州,通塞镇將领朱玫当即起兵,诛杀王玫,推举別將李重古暂代节度使之职,自己则率本部兵马响应郑畋號召,发兵勤王。 第三桩来自渭北。 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闻知京西联军大胜,亲选驍骑五千人,全军皆以白繻为號,已进抵渭北。 那白繻骑兵队容严整,刀矛如林,远望如一道霜雪,所过之处叛军无不胆寒。 第四桩来自河阳。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当初黄巢攻入长安时见风使舵,上表归降,却暗中与朝廷保持联络。 如今眼见京西联军连战连捷,王重荣又在东面大破叛军,便悍然翻脸,率河阳本部兵马与王重荣合兵一处,进逼长安。 孙储捧著这些文书走进行辕时,素来沉稳的老主簿步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他將文书一一摆在郑畋案上,抚须笑道: “节帅,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下官的案头都快搁不下了。” 郑畋放下手中茶盏,將几封文书逐一翻看了一遍,面上虽仍是从容,眼中那一丝亮色却瞒不过人。 他看完最后一封,將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景藏(孙储字),你记不记得,老夫自风痹醒来时问你,当今天下还有多少忠义之士?” 孙储微微一怔,隨即点头道: “下官记得。” “那时满朝文武,降的降,逃的逃。长安丟了,天子远遁,老夫一个风痹在床的废人,手中不过几千残兵。” 郑畋缓缓说著,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文书上, “如今,京西联军四五万,京南、京北、京东、京西……河中王重荣、河阳诸葛爽、邠州朱玫、义武王处存,全都动起来了。前后也不过三个月光景。” 他抬起眼来,望著帐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道: “天时人事,终於翻转过来了。轮也该轮到咱们了。” 第五十四章 光復长安,祸乱长安 唐军云集京畿,郑畋將手头兵马逐一撒了出去。 不过旬日光景,京西诸道的旗帜便如一张大网般朝长安城缓缓收拢: 唐弘夫率朔方兵收復醴泉,进抵长安西北;王重荣屯兵沙苑,扼住渭水东面;王处存率五千白繻驍骑屯於渭桥,控扼北岸;拓跋思恭与李孝昌合兵屯於武功,隨时可东进策应;郑畋自领中军屯於盩厔,居中调度;程宗楚与仇公遇则进抵鄠县,距长安不过数十里。 这张网从北、西、南、东四面围拢过来。 李岑寂与宋文通合兵一处,率本部两千兵马並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老卒,为凤翔军先锋,沿著官道朝长安步步压去。 宋文通自投效以来事事恭谨,每日操练必亲自到场,与周平、陈安等人也渐渐熟络。 他麾下那些博野军老卒久经战阵,与李岑寂的凤翔兵合练了几日便融在了一处,倒也省了许多磨合的工夫。 先锋抵达长安城下时,唐弘夫与程宗楚、仇公遇已先一日到了。 三路兵马合在一处,却也不过两万余人,而长安城中叛军尚有数万之眾,城墙高峻,壕沟深阔,若是强攻,胜负难料。 四人便在营中商议了一番: 唐弘夫自北面来,便率朔方兵屯於城北,防著黄巢从北面逃窜;程宗楚率涇原兵守南面;李岑寂与仇公遇合兵守西面。 分別时,李岑寂犹自不放心,只得假借郑畋的名义转达老相公的口信,嘱咐几位节帅若是收復长安,一定要多加约束军纪,万不可失了民心。 三位节帅面上自然一口答应,但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李岑寂也不清楚,他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三座大营各据一方,营盘扎得格外严实,鹿角、拒马、壕沟、箭楼一应俱全,营外探马昼夜不断。 即便李岑寂心中清楚,歷史上的黄巢並未在长安与唐军决一死战,而是选择了弃城东走,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歷史的河道已经拐了好几道弯,谁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又生出什么变故。 好在歷史的大势终究没有偏离太远。 黄巢没有趁唐军分兵之际出城野战,他不敢赌。 尚让五万大军已折在龙尾陂,朱温、黄鄴五万大军又折在河中,他手头仅剩的数万兵马是他在关中最后的家当。 若出城与唐军硬碰,一旦被拖住,等王重荣、王处存、诸葛爽诸路兵马赶到,他便是插翅也难飞。 唐军分作三缺一的第二日,长安城东面延兴门外便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 黄巢率部眾出城东走,輜重车马绵延数里,烟尘蔽日。 程宗楚在北面大营中望见城头守军渐渐稀疏,又见东面烟尘大起,当即醒悟过来,一面遣人飞报各营,一面亲率涇原兵直扑延秋门。 城上守军早已无心恋战,被先锋一阵猛攻便溃散了。延秋门轰然洞开,涇原兵一拥而入。 唐弘夫紧隨其后,也从北面杀入城中。 李岑寂与仇公遇也没有迟疑,留下些许兵马谨守营盘,而后亲率兵马杀进城去。 三路兵马在长安街头齐头並进,却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叛军主力已隨黄巢东走,留守的不过是些被拋弃的老弱残兵。 有的跪地请降,有的弃了兵刃混入民居,还有的脱了號衣往坊市里一钻便没了踪影。 “是朝廷的兵!是官军!” 不知是谁率先推开了坊门,旋即坊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百姓们从残破的屋舍中涌出来,爭先恐后地欢呼著迎接官军。 老嫗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跪在街边,將家中最后半瓢粟米捧出来献给士卒。 有年轻人爬上墙头,用瓦砾朝叛军溃兵的后背狠狠砸去。 有妇人从地上捡起叛军丟弃的箭支,双手捧著递给官军。 满街都是哭声与笑声,有喊“朝廷万岁”的,有喊“大唐不亡”的,有喊著阵亡亲人名字嚎啕大哭的,喧囂声浪在暮色中久久迴荡。 李岑寂驻马街头,望著这一幕,心头既热又沉。 热的是长安百姓盼了这般久,终於盼来了王师;沉的是他隱隱预感,这份喜悦恐怕不会长久。 入夜时分,王处存率五千白繻驍骑赶到。 这支义武军的精骑衔枚裹蹄,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李岑寂的预感在当夜便应验了,不过几个时辰,这股簞食壶浆的热潮便凉了下去。 入城后的头一夜,军纪便再无人约束了。 率先动手的是朔方、鄜延、涇原三镇的士卒。 这些人在龙尾陂流过血,在郿县城外啃过干饼。 好容易打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著那满街的店铺、堆积如山的財货、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空置的店铺,然后便去砸民居的门。 白日里那些捧著箭支、端著浊酒欢迎他们的百姓,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金银布帛被一匹匹地从屋里拖出来,歌妓姬妾被扛在肩上带走,有敢阻拦的百姓便被一刀背砸翻在地。 哭声、喊声、狞笑声与兵刃碰撞声在坊巷间此起彼伏,整整闹了一宿。 王处存倒是想约束,他命麾下士卒以白绢系头作为標记,好与乱兵区分。 可这道命令反倒被街市中的无赖少年钻了空子,那些人弄来白绢往头上一系,便混在乱兵中一起抢掠百姓。一时间真真假假,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天色微明时,尚在城外收拢营盘的李岑寂才接到消息。 是麾下有兵卒偷偷趁著夜色跑出营去,进长安城劫掠,如今带著东西想回来,被巡守的兵卒当场抓住。 李岑寂听罢,霍然起身,面上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当即披甲取兵,大步而出。 营门口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正围著几堆抢来的財货分赃。 有凤翔兵,也有宋文通麾下的博野军,一个个面上带著醺然的笑意,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 槊尾的铁鐏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那几个士卒被这声响嚇得齐齐回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岑寂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凡是被他盯上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他走到一个抱著绸缎的凤翔兵面前,那人嚇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哆嗦著道: “留、留后,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把东西还回去——” 李岑寂没等他说完,横刀已出了鞘。 刀光一闪,那士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绸缎堆上,鲜血喷了一地。 营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分赃的士卒全都跪了下去,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博野军的都头壮著胆子抬起头来,声音发颤: “留后息怒!弟兄们也是一时糊涂,这些钱財退回去便是,何必——” “退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劫掠的钱財和妇人,可以退回去。可你们昨夜砸开的门,伤过的人,百姓心里丟掉的民心——这些东西,还拿得回来吗?” 那都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李岑寂收刀入鞘,吩咐亲兵將那几个抢掠的士卒尽数绑了,又命人击鼓召集本部全体兵马。 鼓声在晨雾中隆隆响起。 不多时,凤翔本部两千人並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便在校场上列好了阵。 士卒们心中揣揣不安的望著前方,校场中央横著几具血淋淋的无头尸首,正是方才被李岑寂亲手斩杀的乱兵。 李岑寂登上將台,目光扫过台下两千多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声音不高,身后自有牙兵齐声复述,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李岑寂平日里待你们如何?军餉可有拖欠过一文?赏钱可有剋扣过一厘?功劳可有不认过一笔?” 他顿了顿,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平日里你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你们练多久我便练多久,哪一仗我不是冲在最前头?我李岑寂自问待你们不薄。”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些老卒低下了头。 “旁的事我都好商量。唯独这一桩——军纪。” 他將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不是我李岑寂不讲情面。你们自己想想,大傢伙都是关中的逃民,百姓被叛军祸害成什么模样,你们心里清楚。如今咱们好容易打回长安,本该是百姓簞食壶浆迎接官军的时候,你们倒好,一夜之间就把这份指望给砸了。往后还有谁肯替咱们送粮?还有谁肯替咱们指路?还有谁肯把咱们当人看?” 他转过身,看向博野军那一片,又道: “你们是宋兵马使带过来的弟兄,跟我时日不长。你们若不信我这个人,大可以去找相熟的凤翔老卒打听打听,看我李岑寂究竟值不值得跟。我今日只把一句话撂在这里,你们既然归在我麾下,便是我的人。我的规矩只有一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犯旁的错,我可以给你改过的机会。唯独欺压百姓,没有第二次。” 话音刚落,博野军中忽然有人粗著嗓子嚷道: “留后说得倒是好听!可昨夜又不光是咱们的人在抢!涇原的、朔方的——满城都在抢!弟兄们看著心痒难耐,留后若有本事,就去说服那些骄兵悍將,何苦只约束自家弟兄!” 宋文通面色大变,几步跨到那都头面前厉声呵斥。 那都头却梗著脖子,虽不再说话,眼里仍是不服。 李岑寂却笑了,皮笑肉不笑。 他看著那都头,一字一顿道: “你说得对。只约束自家弟兄,確是治標不治本。你放心,我自会去寻那几位节帅理论。” 他收了冷笑,转向全军朗声道: “都散了罢。陈指挥使留下主抓军纪,再有犯者,不论凤翔兵还是博野军,一视同仁。徐泰隨我走一趟,去会会那几位节帅。” 眾將轰然应诺。 徐泰连忙跟上来。 李岑寂瞧了眼身边的憨货,道: “一会把你戳心窝子的嘴毒劲拿出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些个节帅怪罪起来,本將替你担著。” 徐泰拍著胸脯笑道: “您可瞧好吧,包在末將身上!” 两人翻身上马,带了数十名牙兵便朝坊市中驰去。 长街上的乱象直到天明仍未停歇。 一群不知是哪一镇的士卒正围著一家酒肆砸门,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李岑寂瞳孔一缩,双膝猛地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朝那群乱兵衝去。 那些乱兵听见马蹄声回头时,马槊已到了眼前。 李岑寂也不留情,槊锋左劈右扫,当先两个乱兵被扫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便不动弹了。 余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拔出兵刃想要抵抗。 可他们这些为了方便劫掠连甲冑都脱了的散兵游勇,哪里是李岑寂的对手? 几个来回衝刺下来便被打得哭爹喊娘,有人被马槊刺穿了腿,有人被横刀削断了手指,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拔腿便逃。 “想跑?” 李岑寂冷喝一声,策马便追。 那几个乱兵在长街上狂奔,边跑边喊: “唐军兄弟!拦住他!拦住他!这廝是叛军假扮的!” 他们这一喊,沿街正在劫掠的其他乱兵纷纷抬头,见是一个年轻唐將在追人,便有好事者围拢过来。 有人怒喝道: “哪来的愣头青,敢管老子的閒事!” 有人招呼同伴: “弟兄们抄傢伙!让这小子知道知道规矩!” 转瞬之间,二三十个乱兵便呼朋引伴地聚在一处,刀枪並举,拦住了去路。 李岑寂勒住黄驃马,目光在这些乱兵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穿著不同镇寨的衣甲,有的甲叶半敞,有的浑身酒气,有的怀中还揣著刚从百姓家中抢来的布帛,花花绿绿地露出半截。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或是轻蔑,或是凶戾,或是满不在乎,仿佛在看著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你是哪一镇的?凭什么管咱们的事?” 当头一个络腮鬍子的老兵横刀指著李岑寂,唾沫横飞, “弟兄们跟著朝廷打了胜仗,拿点辛苦钱怎么了?你他娘的装什么菩萨心肠!” 请天假,这几天在出差,今天回家,没存稿了 请天假,这几天在出差,今天在回家的路上,没存稿了 来回答几个评论区的问题 36条回復,作者也没一个一个看过去,只是大概扫了眼,因为作者是个玻璃心,看太多评论影响心情,心情不好又影响码字,从我两本书都是在新书期就设置发言限制就能看出我有多玻璃心了。 首先,有人认为主角光打棒子不给枣: 事实上看看前文,第四十八章开头的第三段,伤亡的抚恤都是加倍给的,这是他手下兵的特殊优待啊,其他镇兵没有的啊。之前操练的时候,伙食也是顿顿有肉,每个人来吃肉都得念一句是主角变卖了皇帝的赏赐换来的肉,其他镇兵有吗?没有啊!这不是优待吗?而且上一章,主角在训话的时候也说了,赏钱和功劳没有少过大家的……事实上,作者只是没写出发赏的剧情来,顺嘴提了一句。因为现在的剧情进展已经太慢了,从郿县剧情结束,开始我就已经在加快节奏了,连宋文通这个歷史名人都是一笔带过,进长安只用了一章。 其次,有人认为歷史上收復长安有劫掠行为,但主角晚上却自己跑城外去,不在长安里防备。 我说白了,主角能防备啥?在进长安的时候已经说了(原文:分別时,李岑寂犹自不放心,只得假借郑畋的名义转达老相公的口信,嘱咐几位节帅若是收復长安,一定要多加约束军纪,万不可失了民心。三位节帅面上自然一口答应,但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李岑寂也不清楚,他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主角当时就已经猜到结果了,但是没办法,只能儘可能约束好本部兵马,为了约束本部兵马、也为了防备黄巢趁夜突袭长安,所以主角出城野营,不和乱兵待在一起。而且主角也不是傻子,当晚就掺和进去,拎著三千人进城压服诸镇不许劫掠,主角即便是真西楚霸王当晚也得被人打出屎来。我觉得写出主角带兵马出城夜营已经能让大家知道主角其实不是伟光正,他心里也有小九九、有阴暗面,这种做法表示这个烂摊子主角不想管(即便要管也只能事后来管,不可能当场管,这没办法,这是时代的限制。看过我上一部的读者都知道,我笔下的主角其实都偏向伟光正、为民著想,但是这个时代不允许,或者说在主角弱小的时候不允许。) 大致就这些了,从本书简介大家可以看出来,作者是想把主角塑造成刘皇叔的,正史上肯定是伟光正、爱民如子,至於野史怎么说…… 第五十五章 劝服涇原 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將马槊在掌中转了一圈。 槊锋在日光下泛出幽幽寒光,槊杆上乾涸的血垢在光影中泛著暗沉的红。 然后他动了。 黄驃马如一道黄云般撞进那群乱兵之中。 马槊过处,刀枪纷飞,血肉横溅。 一人一骑在数十个乱兵中左衝右突,槊锋所及无不披靡。 他今日没有穿那领细鳞內甲,只披了明光鎧,却也远胜过这些连甲冑都穿不齐整的乱兵。 长街上马蹄翻飞,惨叫连天,残肢断刃落了一地,鲜血顺著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淌开。 不过盏茶工夫,那二三十个乱兵便折了大半。 剩下的七八个人再不敢逞强,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道: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 李岑寂勒住马,马槊横在鞍前,槊锋上兀自往下滴著鲜血。 他居高临下地望著那些跪了一地的乱兵,厉声道: “老子是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你们是哪一镇的兵,报上名来!今日这桩事,老子自会去找你们节帅理论!” 那几个乱兵一听“李岑寂”三个字,浑身都抖了起来。 龙尾陂上百骑冲阵、一槊刺死尚让的那位……这个名字在京西诸道军中早已传得无人不知。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什长连连磕头,颤声道: “李留后饶命!小的是鄜延镇的,小的是瞎了狗眼,再也不敢了——” 李岑寂没有看他,只是將马槊往地上一顿,槊尾重重砸在街面上,震得那几个乱兵齐齐一颤。 他目光扫过街角畏畏缩缩探头张望的百姓,扫过那些被撞翻的门板、被扯破的包袱、被踩进泥里的半截绢帛。 “李某今日便会一一登门拜访各镇节帅,当面问他们——你们这些兵,究竟是官军,还是土匪?”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掷地, “你们自己的脑袋暂且记在脖子上。若再让我撞见,便不是挨一顿槊的事了。” 那些个乱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都头也被两个同袍架起来,满嘴漏风地呜咽著,头也不敢回。 李岑寂收了马槊,翻身下马,走到那酒肆掌柜面前,將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掌柜浑身发著抖,死死攥著他的衣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岑寂將那包袱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 “老人家,往后几日不要出门。若有兵再来闹事,便说是凤翔李留后的乡亲。某李岑寂生於长安,长於长安,眼见此等骯臢事,断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罢,转身上马。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叩街面,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 “是龙尾陂上刺死尚让的李留后吗?!” 龙尾陂之战的细节虽然不被这些寻常百姓知悉,但李岑寂刺尚让於万军之中的消息却早已流传开来。 市井小民最爱听这种如同话本一样的故事。 如今这一嗓子不知是谁喊出来的。 方才还躲在门板后、巷口里、墙根下的百姓们,忽然像从地缝里冒出来似的,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从半掩的门板后走了出来,孩子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那妇人却不管不顾,扑通跪在街旁,朝李岑寂马前磕了个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將军,那叛军在时,我家男人被拉了民壮,再没回来。昨夜官军入了城,又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妾身还以为还以为这世上再没有好人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著孩子不住地磕头。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著根歪木棍,颤颤巍巍地从巷子里挪出来,他身上的袄子破了好几个洞,棉花翻在外面,显是被人用刀挑开的。 他仰著头望向马上的李岑寂,声音沙哑: “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吐蕃的兵,也见过天子的禁军……头一回,头一回有个將军替咱们老百姓打了那些遭瘟的乱兵。” 更多的人聚拢过来,有老嫗,有孩童,有壮年汉子,有年轻媳妇。 他们不敢围得太近,怕衝撞了这位將军的马,只是远远近近地跪在街旁,一双双眼睛望著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將领。 那目光与李岑寂在郿县长街上感受到的截然不同,不再怨毒,不再畏惧,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期盼。 仿佛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们终於瞧见了一丝光亮,却又害怕那光亮转瞬即逝。 李岑寂勒著马,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在马上朝四周团团一揖,然后拨转马头,朝城南方向驰去。 身后,那个老掌柜还站在街心,望著远去的马蹄烟尘,嘴唇哆嗦著,泪水无声地淌了一脸。 程宗楚的营盘设在城南,占据了叛军遗留下来的几座大宅院。 李岑寂一路打马行过长街,沿途又撞见几拨正在劫掠的乱兵,有的拖拽著哭嚎的妇人,有的肩上扛著抢来的箱笼,有的正在与旁的同袍为了一件抢来的首饰大打出手。 李岑寂一概不与他们废话,报上名號之后,策马挺槊,马槊过处人仰马翻,一路杀將过去。 那些乱兵远远听见他的名號,又望见他那杆马槊便如见了阎王,有的丟下赃物拔腿便跑,有的直接跪在路边不敢动弹。 到了程宗楚的临时行辕前,守门的牙兵认得他,连忙入內稟报。 不多时,程宗楚便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涇原节帅今日面上犹带著几分收復京师的志得意满。 他见了李岑寂,先是哈哈一笑,拍著他的肩膀道: “静之!你来得正好!某正与眾將校统算昨日的缴获,昨夜这一仗打得痛快,黄巢那廝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李岑寂脸上的神色不对。 那年轻后生平素在自己面前总是谦逊有礼的,此刻却面色沉凝,眉宇间压著一股掩都掩不住的怒意。 “怎么了?” 程宗楚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问道。 李岑寂抱拳一礼,开门见山道: “程帅,某入城时沿途所见,各镇士卒正在城中大肆劫掠。闯入民居,抢夺財物,凌辱妇人……某方才一路走来,已不知撞见多少桩。程帅,咱们是来收復京师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时答话。 他转身將李岑寂让进屋中,屋內涇原大半將校都在,程宗楚也不避讳,嘆了口气,道: “静之,你当老夫不知道?昨夜入城之后,军纪便乱了。可你要知道,这些兵跟著咱们从凤翔一路打到这里,刀头舔血,把命都豁出去了。好容易打进长安,让他们快活一夜,也是人之常情。若是硬要约束,反倒寒了將士们的心。” “一夜?” 李岑寂抬起眼来, “程帅,现在已是第二日日清晨了。那些兵不是昨夜在抢,是还在抢。若是再不约束,过了今日还有明日。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盼了官军多少日子,好容易盼来了,却被官军抢了个底朝天。您让他们往后如何看朝廷?如何看咱们这身唐甲?” 程宗楚沉默了片刻,堂下眾將校见李岑寂进来,本想招呼,可此刻听了这番话却皆是面色不虞,低声议论起来。 程宗楚那张粗豪的面孔上也是神色变幻不定,显是在权衡。 李岑寂又道: “程帅,某麾下这三千兵马,多数是从关中流民中招募的溃兵,还有不少本就是长安本地人。如今家乡收復了,他们却眼睁睁看著同袍在抢自己的乡亲父老。某不怕说句实话,若非某严令弹压,他们之中已有人想要脱了军袍去帮著百姓打架了。程帅,军心可用,民心更不可失。” 最后这句话让程宗楚终於动容。 他思虑再三,拍了一下大腿,嘆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昨夜那一宿,弟兄们也快活够了。老夫便卖你静之一个面子:传令下去,即日起各营严禁劫掠,再有犯者军法从事。昨夜已经抢了的,就不再追究了。” 他话音刚落,堂下那些將校中便有人厉声接话: “节帅!这如何使得!” 一个三十出头的將校满脸愤然之色,正是程宗楚麾下的先锋兵马使。 他朝程宗楚抱拳道: “节帅!弟兄们拼了命打进长安,昨夜才得了一点甜头,今日便要禁?这是什么道理!李留后虽是一镇留后,却也管不到咱们涇原镇的头上罢!”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將校面上,神色平静如水。 那將校被他这般看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梗著脖子道: “李留后,末將敬你在龙尾陂上的本事。可各镇有各镇的规矩,你凤翔的刀,砍不到涇原的头上!” 这人李岑寂认得,姓郭,在郿县的庆功宴上还曾端著一碗酒凑到他跟前,拍著胸脯说“李都校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但凭吩咐”。 那时他满面堆笑,语气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此刻却梗著脖子,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盯著李岑寂的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旧日情分,只剩下一股被动了盘中肉的恼怒。 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嗓门。 徐泰一张方脸上同样满是怒色,指著那郭兵马使的鼻子便喝道: “你那是甚么眼神?龙尾陂那次若不是我家留后,涇原闔镇上下能活几个?如今才过了几日,就翻脸不认人了?挡了你发財的路,便连恩人也不认了?” 郭兵马使被这番抢白噎得麵皮紫涨,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徐泰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某还要问你一句:將来若有一日,叛军占了你的家乡,李留后领兵去收復,是不是也可以照著你们昨夜的规矩,把你家的宅子抄了,把你家的女眷凌辱了,把你家的亲族杀个乾净?你说!是不是!” 这话便如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挺挺地捅进了郭兵马使的心窝。 他浑身一震,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由紫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暴喝一声: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 右手已攥住了腰间剑柄,便要拔剑上前。 “够了!” 程宗楚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 “在老夫的行辕里拔剑,郭四你长了几个脑袋!” 郭兵马使被他这一喝,攥剑的手僵在半空,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喘著粗气,双目通红地瞪著徐泰,牙咬得咯咯作响。 李岑寂却在这一刻动了。 他一步踏前,甲冑上的甲叶哗啦一声轻响,整个人已贴到了郭兵马使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额头几乎顶著额头。 郭兵马使看模样比李岑寂粗矿得多,可此刻被对方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近距离盯著,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攥剑的手僵在原处,指节泛白,却再不敢往上抬半分。 他亲眼见过龙尾陂上那杆马槊的威力。 “郭兵马使。”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徐都头的话,你还没答。將来若有一日,我的兵收復了你家乡,闯进你家宅子,抢了你的家財,凌辱了你的妻女,杀了你的亲族,你是不是也让我不必管束,让他们快活一夜?” 郭兵马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开始闪躲。 他想退,可一步退,步步退,三五步间便被挤到程宗楚的案几前,退无可退。 他偏过头,不去看李岑寂的眼睛,咬著牙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岑寂的声音依旧不高,却紧追不捨, “你是涇原的兵,你的家人便是涇原的百姓、是大唐的百姓。可长安的百姓难道不是大唐的百姓?难道你家的人是人,別人家的人便不是人了?” 郭兵马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攥著剑柄的手终於鬆了,哐当一声,剑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案几,將那只歪倒的茶盏又震得滚了一圈。 程宗楚上前一步將他扶住,他垂下头,闷声道: “程帅……末將不是那个意思。末將只是怕……昨夜那么些人都发了財,今日再去拦,谁肯服气?若是压不住,闹出兵变来,那便——” 第五十六章 长安復又陷落 “那便是你们涇原的事。”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向程宗楚, “程帅,黄巢昨夜弃城东逃,兵马並未受损。若他得知长安城中官军散在各坊市抢掠,城防空虚,您说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程宗楚面色一沉。 李岑寂继续道: “到了那时,各镇兵马散在城中,各自为战,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如何抵挡?程帅,某不是要挡弟兄们的財路,某是在替程帅著想,若是黄巢当真杀回来,长安城中的数万弟兄,便不是发財不发財的事了,而是活不活得了的事了。” 程宗楚沉默了好一阵。帐中只听得见郭兵马使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隱隱传来的喧嚷。 终於,他长嘆一声,一掌拍在案上,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收拢兵马,回营集结。昨夜的事,既往不咎。从此刻起,再有擅入民宅者,再有劫掠百姓者,再有凌辱妇人者,斩!” 郭兵马使还想说什么,程宗楚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怎么,老子的將令你也不听了?还是说昨晚抢的东西还不够你填肚子的?” 郭兵马使连忙抱拳躬身,不敢再多言半句,捡起地上的剑匆匆出去了。 李岑寂目送他出帐,这才转向程宗楚,抱拳道: “程帅,某还要去唐节帅与仇节帅营中走一遭。若程帅能同行,那便再好不过。” 程宗楚点了点头,抓起案上的兜鍪往头上一扣,道: “走罢。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陪你去当一回说客。” 两人出了行辕,翻身上马,带著数十名牙兵朝秦州兵的驻地驰去。 这曾经是城中一部金吾卫的驻地,仇公遇正在营中清点昨夜缴获的军械,见程宗楚与李岑寂联袂而来,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李岑寂也不绕弯子,便將黄巢可能杀回来的利害剖析了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仇公遇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副已拿定主意的神色,便也点了头,答应约束部伍,隨时待命。 三人正商议间,一骑探马忽然从东面飞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背上还插著靠旗,正是秦州镇的哨骑。 那哨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报仇帅!黄巢自东面杀回来了!贼军前锋已至春明门,城门守军抵敌不住,已溃了!” 仇公遇面色骤变,霍然起身: “来了多少人?” “烟尘蔽日,少说也有数万!小人瞧见贼军骑兵已涌入春明门,正朝城中各处杀来!” 李岑寂与程宗楚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李岑寂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各镇兵马散在城中,城门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守,叛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长驱直入。 李岑寂当机立断,对仇公遇道: “仇帅,眼下城中只有两处可守,一是皇宫,二是某在西面开远门外的营盘。皇宫的城墙多是象徵意义,咱们手头没有那么多兵力去填。凤翔的营盘昨日便扎在城外,某麾下三千兵马昨夜並未入城驻扎,营盘寨柵完好,壕沟鹿角俱在,是眼下唯一能站住脚的地方。仇帅,你即刻收拢兵马,从西面出城,在凤翔营中集结,再做打算!” 仇公遇只犹豫了一瞬,便重重点头: “好!老夫这就去聚拢兵马先杀出城去!” 说罢,他抓起头盔便大步朝营外走去,口中已开始厉声传令。 李岑寂转头对程宗楚道: “程帅,咱们来之前您便已下了令要收拢兵马,如今涇原兵应该已经收拢了不少。某先护送您回营,咱们务必赶在叛军合围之前从西面出城。” 程宗楚面色铁青,咬著牙道: “走!” 李岑寂与程宗楚並轡而行,身后徐泰率数十名牙兵紧紧跟隨。 一行人出了秦州兵营地,沿著坊市间的大街朝南面驰去。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两侧坊墙之间迴荡不休。 长安城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东面春明门方向震天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已经隱约能听见叛军衝锋时的呼喝与唐军零星的抵抗。 火光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將半边天际染作灰红。 又转过两个坊角,前方的景象便陡然变了。 长街尽头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动地,一队骑兵正沿著街道朝这边涌来。 那些骑兵甲冑不整,有的连兜鍪都没戴,却个个面目狰狞,手中横刀沾著新鲜的血跡——正是偽齐军的先锋。 方才还在挨家挨户劫掠百姓的唐军士卒,此刻连刀都来不及拔,便被突如其来的叛军骑兵撞翻在地,马蹄踏过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李岑寂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些人是咎由自取,可他没时间替他们收尸。 他回头沉声喝道: “护住程帅,跟紧我!” 话音未落,双膝一夹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便朝前衝去。 那些偽齐骑兵正杀得眼红,忽见前方烟尘中衝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將身披明光鎧,手中一桿丈许长的马槊在晨光中泛著幽幽青光。 他们先是一愣,隨即有人眼尖,认出了程宗楚那身夺目的明光鎧,厉声叫道: “大鱼!是唐军大將!” 这一嗓子便如在狼群中投了块肥肉。 数十骑偽齐骑兵齐齐调转马头,朝李岑寂这边涌来。 只是他们乃轻骑,一路奔袭至此马力已衰,又因街道狭窄无法展开,挤挤挨挨地堵在长街上,倒像是送上门来的靶子。 李岑寂哪里会给他们整队的机会。 黄驃马如一道黄光般撞进敌群,马槊左右翻飞,槊锋过处,两名偽齐骑兵被挑飞,惨叫著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同袍。 徐泰紧隨其后,手中横刀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旁偷袭的骑兵。 牙兵们护卫著程宗楚,在李岑寂身后排成楔形,如一把利刃般插进敌阵,硬生生从乱军中撕出一条血路。 这些偽齐骑兵匆匆杀进城来,一路奔驰马力已竭,此刻既无法展开衝锋,又失了速度,哪里挡得住李岑寂这蓄势而发的一衝? 槊锋扫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不绝。 几个挡在最前头的骑兵被黄驃马当胸踏过,胸甲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后头的见势不妙,纷纷拨马朝两侧巷口躲避,恨不得將身子贴到墙上去。 李岑寂也不恋战,一马当先衝过了这条街。 沿街不断有方才在劫掠百姓的唐军散兵从巷子里、店铺中跑出来。 有的手里还抓著刚抢来的布帛铜钱,有的连甲都没披好,瞧见这支马队便高声呼喊著想要跟上。 李岑寂不能停也不敢停,身后偽齐骑兵虽被衝散了,可大队人马隨时会追上来。他只能策马疾驰,任凭那些散兵在身后呼喊追赶,渐渐被越拉越远。 程宗楚被牙兵们护在当中,手中也拔出了佩剑,虽未亲自接敌,却始终面色沉著,嘴里不住地指挥著两翼的牙兵补位。 他打了半辈子仗,这等猝然遇袭的阵仗也不是头一回经歷,知道越是慌乱便越是死路一条。 他一边策马紧隨李岑寂,一边高声喝道: “莫要恋战!只管跟著冲!出了城便是活路!” 徐泰在程宗楚左侧,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將一个试图从侧旁扑上来的叛军刀盾手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扯著嗓子吼道: “都校!左边又涌出来一拨!” “不管!继续冲!” 李岑寂头也不回,马槊又扫飞了两个挡路的叛军。 这一彪骑兵便如一把烧红的铁锥捅进了油脂之中,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后续好不容易跟上骑兵的叛军步卒们原本以为撞上了落单的唐军將领,满心想要捞一桩大功,谁料迎面撞上的竟是这样一尊杀神。 那杆马槊在晨光中舞得密不透风,挨著的伤筋断骨,碰著的头破血流,转眼间街面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首。 余下的叛军被这股势不可挡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朝两侧坊巷中溃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一行人穿街过巷,终於赶回了涇原兵的营地。 营盘还没有被包围,留守的將校见自家节帅狼狈归来,纷纷涌上来问讯。 程宗楚跳下马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扯过那兵马使厉声道: “黄巢杀回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即刻集结,丟弃輜重,轻装简行!谁敢再磨蹭,军法从事!” 那兵马使被他的脸色骇了一跳,转身便去传令。 不多时,营中號角齐鸣,人喊马嘶响成一片。 昨夜抢来的箱笼布帛被扔了一地,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披甲提刀,匆匆列队。 程宗楚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拔出腰间长刀,厉声道: “隨老子往南门冲!出了城绕到西边凤翔营盘去!都给老子听好了:掉队便是死,谁也不要回头!” 涇原兵发一声喊,跟著程宗楚朝南门方向涌去。 李岑寂率牙兵打头开路,程宗楚自统中军断后,数千人马如一股洪流般撞出了营门,朝最近的南城门杀去。 沿途碰上的几小队偽齐骑兵见这支兵马甲冑鲜明、气势汹汹,哪里敢硬挡,纷纷避让。 一行人冲开南门,绕城而西,直奔金光门外李岑寂的营盘而去。 营盘中留守的陈安与宋文通早得了探马回报,又兼仇公遇带著秦州兵已入营把城內之事说了,於是便已在寨柵外布好了接应阵势。 远远望见程宗楚的旗號,便开了营门,將这支残兵迎了进去。 程宗楚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兜鍪往旁边一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回头望著长安城上空升起的烟柱,咬著牙骂了一声,旋即抬头对李岑寂道: “静之,老夫又欠你一条命。” 李岑寂也翻身下马,伸手將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道: “程帅说哪里话。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拢各镇兵马。” 他抬眼望向长安方向,烟火明灭不定,这座天下第一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喊杀与哭嚎之中。 李岑寂扶著程宗楚,两人往中军帐走去。 仇公遇已在帐中等候,他麾下的秦州兵溃散得厉害,大半兵马还在城中各坊市间劫掠,当时在营中的不过两千余人,此刻收拢到一处,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连甲冑都没披齐整。 程宗楚的涇原兵稍好一些,他早一步收拢兵马,带出来三四千人,虽也折损近半,总算还保留了些元气。 三方合在一处,加上李岑寂与宋文通那三千凤翔先锋,统共不过近万兵马。 帐中气氛沉闷。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都没有开口。 “眼下有三个法子。”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掰著手指头道, “其一,趁叛军尚未合围,即刻拔营往西撤。其二,守住这营盘,等別路人马赶来匯合。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趁黄巢立足未稳,咱们再杀回城去,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仇公遇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凝重: “杀回去?程帅,咱们手头这万把人,大半是刚逃出来的溃兵,心气已丧,正惊惶著呢,莫说巷战了,便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摆阵野战也未必討得了好。逃的话,咱们步卒多,骑兵少,马都丟在城里了,若是被叛军骑兵一路衔尾追杀,只怕走不到盩厔便要溃散大半。” 李岑寂没有接话。 三人都知道这三条路各有各的凶险,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僵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陈安掀帘进来,抱拳道: “留后,唐节帅到了。” 三人俱是一怔。程宗楚霍然起身: “唐弘夫?带了多少人?” “约莫千余,多半带伤。” 陈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叛军的追兵也跟在他后头,数目不知,少说也有五六千,已到了营柵外不足三里。”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三人鱼贯出帐,登上瞭望台。 晨光已大明,营柵外的原野上烟尘滚滚,叛军先锋的旗號已清晰可辨,黑压压的人马正从东面与南面朝营盘围拢过来,吶喊声与马蹄声隱隱隨风传来。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又有数道烟尘腾起,那是叛军的骑兵正沿著官道加速赶来。 唐弘夫被几个牙兵搀扶著上瞭望台。 他鬚髮蓬乱,明光鎧上溅满了血污,左臂缠著被血浸透的布条,面色灰白,哪还有半分前几日在郿县宴席上的红光满面。 他朝三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夫出城时撞见了这股叛军,被一路追著往西撵。远远瞧见这边营盘有兵马驻守,便厚著脸皮投奔来了,却是没想到诸位都在。” 他话说得客气,是来避难的。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岑寂扶著寨柵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一道道合拢而来的长龙,心中那桿秤终於不再摇摆。 “这下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也不必爭了。贼军已替咱们把路都封死了。眼下只剩下一个法子:死守。” 第五十七章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叛军並未立时发起进攻。李岑寂立在望台上朝外观望,只见那股追著唐弘夫而来的叛军约莫五六千人,在营柵外三里处停住了脚步,开始就地列阵。 当先几员骑將勒马横刀,远远朝营盘指指点点,似在察看虚实。 片刻后,叛军后队陆续赶到,却没有擂鼓进兵的意思,而是分作数队,占据了营盘东、南两面的缓坡与官道,开始就地扎营,摆出了一副围困的架势。 “他们不打算硬攻。” 程宗楚眯著眼望了半晌,沉声道, “这是在等后头的大队兵马跟上来,把咱们围死。” 李岑寂扶著寨柵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道缓缓合拢的包围圈。 “就凭这点人就敢围营?真把咱们当待宰的羔羊了?”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对三位节帅抱拳道: “三位节帅,末將有个计较。” 三人俱望向他。 李岑寂抬手朝营外那股正在列阵的叛军一指,道: “贼军远道追来,阵脚未稳,后队未至。此刻他们以为我军新败、惊魂未定,必然不敢出战。若末將率一支兵马趁此时杀出营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一举击溃当面之敌,不但能振奋我军士气,也能震慑贼军,替咱们贏得从容部署的工夫。” 仇公遇眉头微皱,唐弘夫也面露迟疑。 倒是程宗楚是个莽撞人,不假思索地一拍大腿道: “我看使得!与其困守孤营坐以待毙,不如先打他一下子。打贏了,长安城里的別路人马说不定也能趁机喘口气;打输了,大不了退回营里继续守。” 仇公遇沉吟道: “话虽如此,可我秦州兵新败,士气低落,此刻拉出去野战怕是力有不逮。唐帅的朔方兵也刚经歷追逃,建制不全。若真要打,还得靠静之的凤翔兵和程帅的涇原兵。” 李岑寂瞧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道: “末將正是此意。此番出击,以末將麾下凤翔军与宋兵马使的博野军为主力,再请程帅拨一部涇原精锐隨末將出营。程帅留在营中统一调度,仇帅与唐帅则坐镇各营,安抚士卒,稳住阵脚。” 程宗楚大手一挥: “涇原兵你不如全都带去。郭四那廝虽然嘴臭,打仗倒是不含糊,让他带人跟你去。” 军令传下,各营便动了起来。 李岑寂回了一趟本阵,陈安与宋文通已將兵马整队完毕。 凤翔军两千步骑列阵於营门內,长矛如林,盾墙严整,晨光洒在甲叶上泛著粼粼寒光。 博野军一千步卒在宋文通麾下排成方阵,衣甲虽不如凤翔军鲜亮,却个个神色沉稳,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另一侧,涇原兵出营的兵马也已就位,郭兵马使虽与李岑寂方才闹了个红脸,此刻事关自身性命却是不敢怠慢,亲自提著刀在队列前来回呼喝,將那些跑散了又聚拢的士卒重新编队。 李岑寂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马槊,策马走到三军阵前。 晨光越过寨柵洒在他身上,將那件明光鎧映得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面孔:有风霜满面的老卒,有紧张抿唇的新丁,有刚经歷了溃败的涇原兵,也有还不曾见识过他本事的博野军。 李岑寂策马在阵前缓缓走了一遭,忽然勒住马,高声说道: “诸位弟兄,龙尾陂那一仗你们还记得么?” 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將声音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阵中不少凤翔与涇原的兵卒闻言抬起了头。 李岑寂將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槊尾砸进泥土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龙尾陂前,我领著百骑就敢冲尚让的万军大阵。百骑冲阵,三进三出,一槊捅穿偽齐太尉!今日,咱们有军有將,六千步骑陈兵於此,区区几千追兵又何惧哉?本將欲再冲一回贼阵,可有勇士敢隨本將同往?!” 阵中先是沉默了一瞬,隨即竟是涇原兵阵中率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 那些跟著程宗楚从龙尾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此刻望著马背上那个手持马槊的年轻人,眼中没有半分怀疑。 他们亲眼见过这杆槊在万军之中如何翻江倒海,亲眼见过尚让的大纛如何轰然倒塌。 只要这杆槊还在最前头,叛军便是再多,也不过是多砍几刀的工夫。 郭兵马使虽在帐中与李岑寂顶撞过,但是对於李岑寂的本事却是服气,此刻第一个举刀高呼: “跟著李留后,杀他娘的!” 於是数千人开始振臂高呼“李留后”,喊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嗓子,转眼便连成一片,刀鞘顿地的声响匯成一股沉闷的鼓点,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凤翔军本阵的步卒们倒是沉稳些,一个个挺胸凹腹,面上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矜持。 这些多是当初从关中收拢来的溃兵,跟著李岑寂从凤翔一路走到今日,从龙尾陂到武功,从武功到长安,他们见惯了这位年轻留后的本事,早已见怪不怪。 博野军的阵列却安静得出奇。 宋文通手下的士卒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困惑。 他们从镇州一路辗转流落京西,这几年听过不少猛將的名號,也见过不少夸大其词的吹嘘。 可眼前这场面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往阵前一站,话还没说几句,那些刀头舔血十几年的涇原老卒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吼得比见了亲娘还亲。 他们不理解。 他们大为震惊。 宋文通站在博野军队列最前头,回头扫了一眼自家弟兄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低声道: “早跟你们说过,李留后在龙尾陂那一仗打出来的威名,不是靠嘴皮子吹的。你们还不信。” 他转过身来,扶了扶腰间横刀,望向阵前那道策马而立的身影,心中暗想,自己当初追回那封信,果然是做对了。 三军阵前,李岑寂勒马横槊,同样振臂高呼: “这份荣光,本將不会独享——诸位,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传来,群情汹涌,令高台上的程宗楚都侧目心惊。 营门洞开,战鼓隆隆。 李岑寂將马槊往前一指,三军依次出营。 凤翔军步卒居中,博野军居左,涇原兵居右,六千人排成一个宽阔的正面,在营外旷野上缓缓展开。 近两千骑兵分为左右两翼,左翼凤翔马军由周平统领,右翼涇原马军由涇原一位骑將掌握,马蹄踏得浮土飞扬,如两道铁翅护住步卒侧翼。 李岑寂策马立在中军认旗下,这是他头一回独自统帅六千余人的兵马。 如今眼前这片刀矛如林的军阵,每一个士卒都在等他的號令。 他攥著韁绳的手心微微沁汗,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將目光投向对面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 叛军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刚逃出来的残兵竟敢主动出营。 他们的寨柵还没立稳,壕沟只挖了半人深,鹿角东倒西歪地堆在阵前。 见唐军列阵压来,叛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號角声,步卒们慌忙丟下手中的锹镐,乱鬨鬨地去抓兵刃。 李岑寂没有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中军认旗前倾,鼓声擂动,三军齐发。 凤翔军步卒率先撞进了叛军阵中,刀盾手顶住正面,长矛手从盾缝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这些跟著李岑寂从龙尾陂打过来的步卒,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听见鼓声便腿软的溃兵。 他们顶著叛军的箭雨稳步推进,盾墙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左翼的博野军不愧是燕赵老卒,宋文通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亲自领队冲在最前头,士卒们紧隨其后,如一把钝刀般一寸寸地绞进叛军侧翼。 右翼的涇原兵更是杀红了眼: 今晨溃败的屈辱、被追著撵出长安的憋屈,此刻全化作狠劲,一个个咬著牙不吭声,只管挥刀猛砍。 李岑寂立马阵后,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强迫自己留在认旗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策马衝出去。 手中握著的两股骑兵,一左一右,始终没有动。 叛军侧翼的骑兵曾两度试图迂迴包抄,都被他提前调动骑兵逼退,始终无法靠近步卒侧后。 三军將士用命,前锋更是奋勇爭先。 不到半个时辰,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便被打了个对穿。 步卒阵线被撕开数道口子,骑兵从缺口中涌入,横刀翻飞间叛军士卒四散奔逃。 残存的叛军发一声喊,丟下刚挖了一半的壕沟和满地尸体,朝长安方向溃退而去。 李岑寂正欲传令乘胜追击,身后大营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鸣金之声。 那是程宗楚亲自下令收兵的信號,噹噹当的锣声敲得又急又密,穿透了整个战场。 李岑寂这个位置看不到整片战场的局势,只能凭藉大纛以及各军旗帜分辨事態,但军中鸣金便是铁律,他毫不犹豫,当即命传令兵打出撤兵的旗號。 各路人马闻令而退,步卒先撤,骑兵殿后。 李岑寂翻身上马,拔起马槊,两千马军从左右两翼杀入战场,横亘在步卒与溃兵之间。 他策马立於阵前,望著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瞳孔骤然一缩,又一股烟尘正从东面滚滚而来,烟尘之下隱隱可见连绵不绝的旗號与刀光。 想必是叛军的后队到了,数目仓促间望不到头。 李岑寂面色沉凝,勒马横槊,直到最后一队步卒退入营门,方才拨转马头,率马军鱼贯入营。 营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寨柵上的弓箭手已搭箭在弦,严阵以待。 叛军后队人马陆续抵达,烟尘蔽日,旌旗如云。 李岑寂在营中望台上远远观瞧,只见叛军骑兵在营外三里处往来驰骋,將唐军营盘四面都布下了哨骑,却始终不曾擂鼓进兵。 步卒们开始在弓弩射程之外挖掘壕沟、竖立寨柵,一顶顶帐篷支了起来,炊烟裊裊升起,依旧是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只不过眾人却是不急。 叛军眼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境比唐军更窘迫。 他们刚从长安城下折返,城中尚未站稳脚跟,粮草輜重大多还落在后头。 若是想围点打援,以叛军如今的兵力,未必能做到。 孙子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唐军各镇兵马散在京畿各处,少说也有三四万之眾,叛军围困他们近万已是勉强,若再分兵去打援,只怕两头落空。 真正该著急的,不是困守孤营的唐军,而是时间站在对立面的叛军。 到了下午,叛军的营盘已基本扎好。 李岑寂在望台上默默点数,入营的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之眾。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渐稀,只有零星輜重车队还在缓缓东行。 想来城中散落的唐军已被清理乾净,黄巢这次似乎吸取了教训: 他没有將大军全部驻扎在城內,只在城中留了少部分兵马镇守,主力尽数拉到了城外。 长安太大了,宫城、皇城、外郭城层层叠叠,没有十几万兵马根本別想守住每一处城墙。 与其分兵把守处处漏风,不如將主力摆在城外,野战决胜。 申时初刻,叛军营中响起了隆隆鼓声。 围营的叛军终於动了。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数千步卒扛著云梯、推著撞车,如潮水般朝西、南两面营墙涌来。 程、仇、唐三人居中策应,三位节帅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將,调度起来滴水不漏。 寨柵上的弓箭手轮番放箭,寨墙后本是用来攻打长安而建造的投石机將磨盘大的石块拋出弧线,砸进叛军衝锋的队列中,血肉横飞。 叛军数次衝到寨柵下,都被长矛手从柵缝中捅退,云梯刚搭上便被鉤镰枪掀翻。 李岑寂跟在三位节帅身后,寸步不离。 他不插嘴,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这些都是书本上读不到的东西,是几十年沙场打滚积攒下来的直觉。 他一一默记於心。 叛军猛攻了一个多时辰,除了在寨柵外留下数百具尸首,没有討到任何便宜。 暮色渐浓时,叛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攻营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营柵外恢復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伤兵的呻吟与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提醒著眾人,方才这里经歷过怎样一场廝杀。 第五十八章 唐帅可知『羊斟惭羹』旧事? 李岑寂回到本阵帐中,卸了明光鎧,就著凉水抹了把脸。 他靠在榻上闔眼歇了小半个时辰,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帐外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隱约可闻。 他索性重新披上甲冑,带了徐泰並十几个牙兵,提了盏灯笼便出了帐。 夜风裹著几分凉意,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將帐篷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患有夜盲,便是精锐士卒也不例外。 甚么趁夜攻营,那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勾当。 没有充足的火光照明,连队列都排不齐整,更遑论攻坚。 可叛军不来,不代表自家营中便能高枕无忧。 李岑寂沿著营中甬道缓缓走著,不时停下来察看哨位。 值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挺直腰板行礼。 他一一頷首,又叮嘱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 行至营盘西北角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里已是唐弘夫朔方兵的驻地边缘。 火光映照下,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不少士卒。 这些人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张草蓆都没有,就这么直接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取暖。 初夏的夜风虽不算凛冽,但这是北方,夜间体感也就十一二度的样子,足以把人冻得瑟瑟发抖。 有人实在撑不住,便从邻近的帐篷上扯下半幅帐布裹在身上,那帐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根本遮不住多少寒气。 李岑寂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徐泰。 徐泰会意,上前几步,蹲在一个缩成一团的兵卒身旁,低声问道: “醒醒,兄弟你怎么睡在外头?” 那兵听见问话,抬起头来。 火光昏暗,他瞧不清来人面目,只借著月光与篝火的微光隱约看见面前站著的人披了一身明光鎧,甲叶在火光照映下泛著幽幽寒光。 他连忙翻身坐起,扯了扯身上那半幅帐布,抱拳道: “回將军的话,不是小人们不想睡帐里,是唐帅有令,昨夜在城中缴获的绢帛绸缎怕被露水打湿了,都堆在帐子里,实在搁不下了,才让小人们挪到外头来。” 徐泰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追问道: “那怎么不再扎几顶帐篷?军中的帐篷呢?” 那兵苦笑一声,道: “哪还有帐篷?逃命的时候只顾著跑,营帐輜重全丟在长安城里了。弟兄们跑出来时身上除了这身甲,就剩一把刀。” 他顿了顿,拿粗糙的手背揉了揉被夜风吹得通红的鼻子,见有人关心,便忍不住抱怨道: “也不光咱们朔方这样。小人白日里瞧过了,程帅和仇帅那边也丟了不少帐篷。可人家那边让弟兄们挤一挤,好歹没为了几匹绢帛把人撵到外头来。” 李岑寂站在徐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映在他面上,那张清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又双叒叕想起郑畋评价唐弘夫的那番话“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 如今看来,恩师说得还是客气了。 为了几匹劫掠来的绢帛绸缎,把麾下士卒赶到帐外露宿,这等糊涂事,已不是“脑子不活泛”能解释的了。 这简直是唯恐大军不乱。 眼下营盘被叛军四面围困,军心士气便是最后的本钱,他不去体恤士卒,反倒为了几匹破布去作践自家兵卒…… 李岑寂忽然觉得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荒唐的情绪,竟被气笑了。 他上前一步,弯腰按住那兵的肩膀,温声道: “让弟兄们都起来,別睡了。这地上寒气重,睡一夜明日非染风寒不可。你们往凤翔军那边去,找陈指挥使,让他腾几顶帐篷出来,挤一挤总比露天强。” 那兵愣了一下,借著灯笼的光终於瞧清了李岑寂的面孔,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便要跪。 李岑寂按住他,回头点了两个牙兵: “你们带这些弟兄过去,路上跟哨卡说明白,別闹出误会。到了那边再让火头军烧几锅薑汤,一人灌一碗驱驱寒。” 那兵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泛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身后那些朔方兵卒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冻得手脚发僵,被同袍搀著才能站稳。 听过解释后,他们朝李岑寂连连抱拳,千恩万谢地跟著那两个牙兵去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了,那一串蹣跚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甬道尽头。 李岑寂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徐泰道: “你说,这些朔方兵怎么不直接砍了唐弘夫的脑袋?” 徐泰被他这话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 “末將听说唐帅麾下这些朔方兵,都是去年年末长安被攻占时他自己出钱招募的民壮。一群新瓜蛋子,估计是还没染上藩镇兵那些恶习。再者,就算真有这个心,瞧瞧旁边还有三镇兵马在,也不敢乱动罢。” 李岑寂冷笑一声,道: “当初在郿县时,我跟郑公说过,唐弘夫劫掠己方城池,就该直接拿下。郑公说敲打敲打便行了。如今看来,郑公的敲打没起作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试试我的法子。” 徐泰闻言大惊,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留后三思!唐帅再怎样也是一镇节帅,眼下营外叛军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候在营里闹起来……” 李岑寂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问道: “你刚刚说他是什么?” 徐泰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便又复述一遍,这才渐渐反应过来: “唐帅再怎么样也是一镇节……好像已经罢镇了,但他麾下有兵……似乎只有千余残兵,可是其他几位节帅会兔死狐悲啊!” 李岑寂冷笑一声,转头对身后一名牙兵道: “你去请程帅与仇帅,就说我请二位节帅即刻到唐帅中军大帐来一趟。记住,让他们带好牙兵,穿戴好甲冑,就说今夜营中或许会有乱军劫营,不可不防。” 那牙兵抱拳应诺,转身快步去了。 李岑寂整了整衣甲,將腰间横刀往身前挪了挪,迈步朝唐弘夫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泰咬了咬牙,按刀紧隨其后,嘴里兀自低声嘟囔著什么。 ----------------- 李岑寂到了唐弘夫中军大帐前,守门的牙兵认得他,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不往里闯,只道: “烦请通稟唐帅,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牙兵进去不过片刻便掀帘出来,恭声道: “节帅正在帐中诵经,请李留后进去。”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暖烘烘的。 唐弘夫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金刚经》,手里捻著一串檀木念珠,案上放著壶温茶,满面慈和,倒真像尊弥勒佛。 他见了李岑寂便放下经卷,捋须笑道: “静之啊,深夜来访,莫非是有军务相商?” 他语气热络,显是以为李岑寂是来与他亲近的。 他虽与这个年轻人在郿县宴席上只喝了几碗酒,但眼下联军困守孤营,多一分交情便多一分照应,自然乐得寒暄。 李岑寂也不提来意,只是在下首坐了,与唐弘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唐弘夫只道这年轻人果然是来走动关係的,便也笑呵呵地应付著。 正说得起兴,帐外牙兵又报: “程节帅、仇节帅到了。” 唐弘夫一怔,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起身道: “是某请二位节帅来的。” 唐弘夫只道是要议事,便命人將两位节帅请进来。 帐帘掀开,程宗楚与仇公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全副披掛,明光鎧在灯火下泛著寒光,腰间横刀佩得齐齐整整。 程宗楚身后跟著十余名牙兵,个个手按刀柄,面色肃然。 仇公遇身后的牙兵数量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目露精光。 牙兵们並未跟进来,而是在帐外候著。 唐弘夫见了这阵仗,微微一愣,却仍没有多想,只是笑著招呼二人落座。 程宗楚一屁股坐到案侧,摘下兜鍪搁在膝上,道: “静之,大半夜的叫我与仇帅来,还叮嘱带好牙兵、披好甲冑,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动静?叛军要趁夜劫营?”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收敛了面上最后一丝笑意,目光在三位节帅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他將方才巡营所见之事,那朔方兵卒如何被从帐篷里赶出来,如何裹著帐布蜷缩在露天地里瑟瑟发抖,唐弘夫如何为了几匹绢帛绸缎便让士卒露宿帐外…… 桩桩件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唐弘夫听著听著,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待李岑寂说完,他放下手中念珠,淡淡道: “老夫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將帐中腾些地方放些缴获的绢帛罢了。士卒嘛,行伍之人,打个地铺算不得什么。值此非常之时,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李岑寂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讥誚。 他道: “唐帅离开朔方镇怕是有些年头了罢?昔日朔方健儿的脾气,您莫不是忘了?那些动不动便斩了节帅、拥立新主的骄兵悍將……您觉得,就凭您手下这些兵,真到了那一步,会比他们好说话几分?”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登时变了。 唐弘夫面色骤然一冷,手中一紧,那串念珠被他的手指绞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眼,盯著李岑寂,声音沉了几分: “李留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深夜將程帅、仇帅请来,便是要与老夫说这些?”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觉出气氛不对。 程宗楚抬手想打圆场: “静之,唐帅素来体恤部伍,今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什么话好好说,外头叛军围得铁桶一般,咱们自家万万不可先乱了阵脚。” 李岑寂转过头,看著程宗楚,道: “程帅,您可还记得郿县城中那些白幡?家家縞素,户户哀哭。百姓瞧见咱们唐军的旗號,不是夹道相迎,而是闭门躲藏,眼神里的怨毒某至今忘不了。” 他又看向唐弘夫, “唐帅,您入城之后放纵士卒劫掠了一整夜。某那时在郿县宴席上,心中鬱气难消,却碍著联军大局一个字也没说。后来某向郑公提议,由某亲自去您营中当面问罪,若是您不肯收敛,便將您拿下,押回凤翔解除兵权。郑公不许,他也念著討贼大局。他说会亲自敲打您,说您必定会有所收敛。某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可是入了长安,一切照旧。这座千年古都,天子的居所,宗庙社稷所在,您的兵照样抢,您照样不管。某是长安人,麾下大半弟兄亦是长安周边人,他们眼睁睁看著同袍抢掠自己的乡亲父老,恨不得脱了军袍去帮著百姓拼命。可某为了联军团结,硬是將他们压住了。某忍了两回,没有与您翻脸。”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手指向帐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可是今晚,唐帅,您为了几匹丝绸绢帛不被露水打湿,就把自己的兵赶到露天地里睡!明日叛军若是来攻营,这些在外头冻了一夜的士卒,您指望他们替您卖命?还是指望他们反戈一击,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某气恼是恼唐帅不將自己的命当命也就算了,某与程帅、仇帅可惜命得很!” 他盯著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唐帅饱读经书,可知道『羊斟惭羹』的旧事?” 唐弘夫的面色彻底变了。 羊斟惭羹,那是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的故事。 华元在战前杀羊犒赏三军,唯独忘了自己的车夫羊斟。 羊斟深以为耻,次日交战,竟直接驾著华元的战车冲入敌阵,將华元送进了郑国军队的手中。 后人评此事不过寥寥数字: “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 李岑寂此刻拿这个故事来问唐弘夫,意思再直白不过: 你不把士卒当人看,士卒便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把你卖了。 第五十九章 左右,给本將拿了唐弘夫! 唐弘夫那张老脸被挤兑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串念珠跳了起来,滚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 “李岑寂!你莫要以为你在龙尾陂上立了些功劳,便可以在这对老夫指手画脚!老夫当年在朔方领兵时,你还没出生!老夫与郑畋相公平辈论交,是你的长辈!你一个小辈,敢在老夫面前这般放肆——” 李岑寂也站了起来。 他比唐弘夫高出了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鬚髮皆颤的老將,神色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 “唐帅,你曾是朔方节度使不假,可那是从前。如今早已罢镇,既无朝廷实授,也无职官在身。而我李岑寂,是郑相公代天子墨敕的凤翔陇右留后。郑相公不在,我便是暂代凤翔陇右节度使。论官职,你一个罢镇閒居的老倌,也配在我面前拿官职辈分压人?” 唐弘夫被他这番话噎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死死按著胸口,另一只手指著李岑寂,嘴唇哆嗦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只得高呼让牙兵进帐。 帐外牙兵闻声而入,见主帅面色不对,连忙抢上前来搀扶。 唐弘夫捂著心口跌坐回榻上,面色灰败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显是被气得不轻。 李岑寂却还没有说完。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唐弘夫,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铁石掷地: “你要论辈分资歷?好,我便与你论一论。吾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论辈分,当今天子要唤我一声皇叔。族谱便在我祖父家中,大可以去查。你这老倌,怎么敢在我面前摇尾狂吠?” 唐弘夫手指哆嗦,指著李岑寂:“竖子、竖子安敢……” 程宗楚与仇公遇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两张老脸上俱是茫然。 方才李岑寂与唐弘夫这一来一回,言语密得如疾风骤雨,先是李岑寂歷数罪状,再是唐弘夫以辈分压人,紧跟著李岑寂便亮出宗室身份反压回去。 一浪盖过一浪,一句紧似一句,莫说插嘴,便是脑子都跟不上趟。 程宗楚张了两次嘴,每次刚吐出一个“这”字,便被更激烈的言辞盖了过去。 仇公遇素来沉稳寡言,此刻更是无从开口。 两人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平日里谦逊有礼、笑如春风的年轻人,忽然之间便如出鞘的横刀一般寒光毕露,指著唐弘夫的鼻子將这位老节帅骂得面如土色。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平日里究竟是藏了多少锋芒? 眼见唐弘夫捂著心口跌坐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程宗楚与仇公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打圆场。 程宗楚挡在李岑寂身前,压低声音道: “静之,消消气,有话好说,外头叛军围营,咱们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仇公遇则走到唐弘夫身侧,伸手去扶他,温声道: “唐节帅,李留后也是一时激愤,大家都是为联军著想,何至於此——” 唐弘夫却猛地甩开了仇公遇的手。 他缓过气来,那张灰败的老脸重新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浑圆,咬著牙道: “仇帅不必劝!老夫今日被一个小辈直入中军、指著鼻子痛骂,此事若是传出去,老夫往后还有何顏面?还有什么面目统领全军?老夫从军数十载,便是郑畋相公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唐帅』,今日倒被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 “顏面?” 李岑寂的声音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唐节帅把自己麾下的兵卒赶到露天地里,就为了给劫掠来的绢帛腾地方,你这样做便有顏面了?你让那些冻得瑟瑟发抖、蜷在泥地上裹著帐布过夜的士卒怎么看你?你拿什么面目去统帅他们?” 唐弘夫被他这一顶,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一脚將面前案几踢翻。 那案几翻倒在地,茶盏笔墨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那捲《金刚经》也跌在尘土中,纸页散乱。 他厉声道: “李岑寂!你到底要如何!” 李岑寂抬手將挡在身前的程宗楚轻轻拨到一旁,目光沉静地盯著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今日我要拿下你。待天子回京之后,再请天子问罪。” 唐弘夫闻言,鬚髮皆张,厉声喝道: “你敢!来人!给我拿下这狂徒!” 帐中搀扶著唐弘夫的牙兵闻令,拔刀便朝李岑寂逼来。 帐外更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名朔方牙兵掀帘涌入,刀光在灯火下乱晃。 徐泰与身后几名凤翔牙兵也齐齐拔刀,护在李岑寂身侧,双方刀锋相对,相距不过数步,帐中气氛霎时绷到了极致。 李岑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右手握住腰间横刀刀柄,缓缓將刀抽出。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沉涩的金铁之音,在骤然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他將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映著烛火,泛出幽幽寒光。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朝那些涌进帐来的朔方牙兵直直逼视过去。 “本將乃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 他暴喝一声,如同虎啸,在帐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敢上前一步?” 那些朔方牙兵被他目光一扫,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们自然听说过李岑寂的名字: 龙尾陂上百骑冲阵,万军之中一槊刺死尚让,听闻昨夜又在长安城中单人独骑杀散数股乱兵,这些事早已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 此刻这尊杀神就站在面前,一人一刀,目光沉凝如渊,那眼神里平淡、冷漠,仿佛眼前这十几个披甲执锐的牙兵,在他眼中与木桩草人无异。 没有人敢动。 唐弘夫身旁那几个率先拔刀的牙兵本已逼到近前,却被徐泰领著几个凤翔牙兵迎面撞上。 徐泰这莽夫虽然嘴臭,手底下却著实不弱,刀背一翻便劈翻了一个,另几个也被凤翔牙兵三拳两脚掀翻在地,刀剑叮噹落了一地。 唐弘夫失了护卫,仓皇后退,却被案几绊了一下,踉蹌著险些跌倒。 他回头一望,见徐泰正大步朝他逼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本能地绕著仇公遇和程宗楚便躲。 徐泰伸手去抓,唐弘夫便往程宗楚身后缩;徐泰绕过去,他又往仇公遇身侧躲。 三个人便如在帐中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程宗楚与仇公遇被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两张老脸尷尬至极。 程宗楚与仇公遇的牙兵此时也纷纷涌进帐来,可他们刚掀开帐帘,迎面便撞上李岑寂那柄横刀和那道冷电般的目光。 这些牙兵也都是从涇原、秦州两镇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可此刻被李岑寂一人一刀堵在帐口,竟无一人敢率先迈步。 十几號人挤在帐帘內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弘夫百忙中朝帐口瞥了一眼,见自己的牙兵竟被李岑寂一个人拦在门口,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厉声骂道: “废物!一群废物!还愣著做什么?再不上前,老夫诛你们全家!” 他这一分神,脚下便慢了半拍。 徐泰长臂一舒,一把扣住他的后领,如提小鸡般將他拽了过来。 唐弘夫还要挣扎,徐泰另一只手已按住他肩头,將他死死摁在地上。 同时徐泰从唐弘夫的中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直接將那张依旧谩骂不止的嘴给塞了起来。 唐弘夫挣扎了几下,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终究挣不脱徐泰那铁钳般的大手,只得伏在地上喘著粗气,狼狈至极。 李岑寂这才收回目光,手中横刀缓缓垂向地面。 他扫了一眼那些朔方牙兵,缓缓道: “唐弘夫两度纵兵劫城,又为一己私財驱赶士卒露宿帐外。今日我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放下兵刃者,一概不究。” 那些朔方牙兵面面相覷。 他们都是被好生蓄养的亲兵,方才还在温暖的帐中擦拭甲冑、享用夜食,与那些蜷缩在露天地里的袍泽、被劫掠欺辱的百姓自然不能感同身受。 可此刻主帅被人摁在地上,面前站著的是那个在龙尾陂上三进三出、一槊捅穿偽齐太尉的李留后。 他们还能说什么? 无非是投鼠忌器罢了。 刀柄在掌心里捏了又捏,终於有人鬆了手。 第一柄刀落在地上,紧接著第二柄、第三柄…… 叮叮噹噹一片脆响,十几柄横刀尽数堆在了帐口。 李岑寂看了看剩下的那些刀已出鞘的牙兵,这些都是程宗楚与仇公遇的亲兵,方才被堵在帐口不敢进来。 他侧身让开一步,將横刀收入鞘中,淡淡道: “程帅、仇帅的人,可以进来。” 那十几名涇原、秦州的牙兵如蒙大赦,鱼贯而入,纷纷护在自家节帅身前。 程宗楚与仇公遇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李岑寂拔刀的那一刻,两人便同时闭了嘴。 不是不想劝,是不敢劝。 他们都见过李岑寂在龙尾陂上杀人的模样,知道这年轻人一旦动了真格,便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没瞧见尚让当初被万军护在中军,不照样被摘了脑袋吗? 因此当唐弘夫和徐泰把他们当成树桩一样绕来绕去时,两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站著,半句劝告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帐中刀光敛尽,朔方牙兵们面面相覷,丟了兵刃,又被徐泰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帐外。 李岑寂收刀入鞘,转过身来,朝程宗楚与仇公遇深深一揖,道: “程帅,仇帅,方才某情急之下拔刀相向,让二位节帅受惊了。此是某之罪过,某给二位赔罪。” 他说著,当真撩袍便要跪下。 程宗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將他扶了起来。 “起来起来,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程宗楚那张老脸上神色复杂,有惊有怒,却也隱隱透著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你这一跪,老夫可受不起。” 仇公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歉意。 李岑寂直起身来,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正色道: “某今夜请二位节帅来,非为別事,实是想请二位做个见证。” “见证?” 程宗楚眉头一挑, “见证什么?” 李岑寂抬手朝被按在地上的唐弘夫一指,道: “便如某先前所言:见证唐弘夫纵兵劫城、虐待士卒之罪。待贼军退后,某自会稟明郑公,请朝廷发落。” 程宗楚没有接话,只是盯著李岑寂看了好一阵。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他那张粗豪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摆了摆手,对身后那些兀自按著刀柄的牙兵道: “都收起来罢,还端著作甚?李留后若是要砍老夫的脑袋,也用不著等到这时候。” 仇公遇也摆了摆手,两方牙兵们面面相覷,这才纷纷收刀入鞘,退后几步,却仍不肯离程、仇二人太远。 程宗楚大马金刀地往旁侧一张胡凳上一坐,摘下横刀搁在膝上,抬起手来指著李岑寂的鼻子,张嘴便骂: “好你个李静之!你是要將老夫嚇出个好歹来才肯罢休是不是?方才那刀拔得,老夫还当你要把咱们几个老东西一锅烩了!你可知老夫这心到现在还在嗓子眼跳?” 他边说边拍著胸口,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大得帐外都能听见。 李岑寂垂手而立,低著头,乖乖听骂,面上没有丝毫辩驳之色。 程宗楚骂了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好再骂下去了,转头看向仇公遇,道: “仇帅,你也骂他几句?这小子忒不叫人省心。” 仇公遇摇了摇头,捋了捋鬍鬚,道: “某不善骂人。某只问李留后一句。” 他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声音不高,语气却沉了下来: “李留后,某且问你。你今夜拿下唐帅,某与程帅两镇兵马,入长安时也劫掠了一番,你是不是也要將某与程帅一併拿下?”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锋利。 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 程宗楚也不骂了,拿眼瞧著李岑寂,等他答话。 第六十章 安抚人心 李岑寂抬起头来,迎上仇公遇的目光,正色道: “仇帅问得好。某便如实相告:劫掠之事,某自然不齿。可某也明白,值此非常之时,討贼方是大局。劫掠这等事在军中实属常態,若桩桩件件都要追究,联军顷刻便要瓦解。因此,某绝不会因劫掠一事追究二位节帅。”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郑公也曾教导某,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如今大局便是討贼,旁的事,都可以为大节让路。” 仇公遇听了这话,面上神色稍霽,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再问。 程宗楚也鬆了口气,却仍有些不解,追问道: “那你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他劫掠长安,某也劫掠了,凭什么他便是罪,某便不是?”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著程宗楚,道: “郑公在郿县时,曾与我言,说已让唐帅约束部伍,不可扰民,唐帅当场应承得好好的,转头入了长安,他的兵照抢不误。程帅,您是沙场宿將,当知军中最重的是什么?是令行禁止,是上下同心。唐帅阳奉阴违,当著郑公的面一套,背过身去又是一套。郑公是我的恩师,他老人家的话被唐帅这般轻慢,某身为弟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鏗鏘。 “这便如同『对子骂父』,为人子者,岂能忍受?对徒不敬师,某若忍了,往后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程宗楚听罢,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尊师重道的道理。 李岑寂这番话合情合理,他竟无从反驳。 李岑寂见他无言,便又续道: “这是其一。其二,唐帅今夜为些许绢帛,將麾下士卒赶到露天地里过夜。程帅,仇帅,您二位想想,眼下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粮草水源都不富裕,营中万余人的性命全系在军心二字上。若是士卒们冻出病来,或是心生怨望,一旦叛军来攻,那些冻了一夜的兵拿什么去挡?若是有人心怀不满,闹起兵变来,咱们这几条命又要往哪里搁?” 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唐帅此举,便如將咱们万余將士的性命架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某若不严加惩治给將士们瞧,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这营中便是一场大乱!”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一点,唐弘夫那老倌做的確实太过。 仇公遇长嘆一声,摇了摇头,道: “静之,即便如此,也不该直接撕破脸皮啊,言明缘由,让唐帅与士卒们认个错……” 李岑寂指著旁侧被徐泰等人押著、嘴塞得严严实实的唐大佛爷,问道: “两位节帅,某没有好言相劝吗?適才某好生与唐帅陈述因果,唐帅不以为意。某言辞犀利,唐帅便以辈分压人。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程、仇二人面面相覷,仔细想来,唐弘夫也確实没將此事放在心上、没將李岑寂放在眼里。 李岑寂见二人不再为唐弘夫说话,显是態度已转,便又抱拳道: “二位节帅放心,某知道二位心中还有一桩担忧。” 程宗楚与仇公遇齐齐看向他。 李岑寂坦然道: “二位怕是担心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借著这个机会吞併朔方兵马,將来再寻机对涇原、秦州下手。某说得可对?”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仇公遇也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李岑寂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讥誚,反倒带著几分坦诚: “二位节帅有这般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某今夜便当著二位节帅的面表个態:朔方军尚有千余兵马,某分毫不要,尽数归入二位节帅军中。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二位节帅也自取便了,某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程宗楚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静之,你说什么?” “某说,朔方军的兵马,二位节帅分了便是。” 李岑寂重复了一遍,神色从容, “某麾下不缺这千把人。况且,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为整肃军纪、安定军心,並非为了吞併他的兵马钱財。这些战利品本该是唐弘夫纵兵劫掠所得,来路不正,某也不屑要。二位节帅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犒赏自家弟兄,也算替唐弘夫积些阴德。” 程宗楚与仇公遇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宗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適。 他若是推辞,显得矫情;若是收下,又觉得有些烫手。 最后还是仇公遇开了口,他朝李岑寂抱了抱拳,道: “李留后高义,某佩服。” 他没有说收不收,可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岑寂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转头对徐泰道: “將唐帅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怠慢。待叛军退后,再请郑公发落。” 徐泰应了一声,將唐弘夫从地上提溜起来。 可程、仇二人却对如此行径视而不见,老神在在地稳坐高台。 唐弘夫被塞著嘴,呜呜咽咽地挣扎,一双老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终究挣脱不得,被徐泰连推带搡地押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李岑寂这才转过身来,朝程宗楚与仇公遇拱了拱手,道: “二位节帅,今夜之事,某多有得罪。天色不早,二位且回营歇息。明日叛军若来攻营,还要仰仗二位节帅坐镇调度。某便先坐镇此地,以防夜里生变。” 程宗楚与仇公遇也站起身来,各自抱拳还礼。 程宗楚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欲言又止。 李岑寂道: “程帅还有何吩咐?” 程宗楚摇了摇头,嘆道: “罢了,罢了。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人里头,你是最让老夫看不懂的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李岑寂答话,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仇公遇落后半步,却没留话,也掀帘去了。 帐中终於安静下来。 李岑寂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央,烛火在他身侧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 ----------------- 二人出了李岑寂的中军大帐,沿著营中甬道並肩而行。 夜风裹著几分血腥气,將两侧帐篷的布幔吹得猎猎作响。 值夜哨兵远远见了两位节帅,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走出一箭之地,程宗楚忽然放缓了脚步,示意身后的牙兵们退开,侧头看向仇公遇,低声道: “仇帅,你可信那小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仇公遇也放缓了步子,没有立时答话。 他背著手,目光落在前方那一片星星点点的营火之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哪一句?” “就是那句——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 程宗楚抬起手来,拇指与食指捻了捻頷下短髭,那双平日里总带著几分粗豪的眼睛,此刻在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精明的光来。 “他说什么『对子骂父』,什么『对徒不敬师』,听著倒是冠冕堂皇。可老夫总觉得,那小子从请咱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手了。” 仇公遇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程宗楚。 程宗楚迎著他的目光,继续道: “你想想,他让牙兵来请咱们时是怎么说的?让咱们带好牙兵,穿戴好甲冑,说是营中或许会有乱军劫营,不可不防。可那个时候他怎么就知道要乱?除非这场乱子就是他生出来的。” 仇公遇听罢,微微頷首,却没有接话。 程宗楚又道: “老夫方才在帐中没吭声,是给他留面子。可出了帐,这话就得跟你说道说道。” 虽然平日里程宗楚行事有些莽撞,可好歹也在这行伍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做到节度使的,哪个不是心眼多得像海绵? 仇公遇终於开口了: “程帅说得不差。今夜这一出,绝非巧合。某估摸著,从唐弘夫逃进营来的那一刻,李岑寂那小子便已经在盘算著拿他了。” 程宗楚眉头一挑: “哦?” 仇公遇捋了捋鬍鬚,缓缓道: “你想想,唐弘夫逃进营时是什么光景?兵马不过千余,且多半带伤,建制不全,士气低落。他那些朔方兵,说是兵,实则多是新募的民壮,跟咱们涇原、秦州的老卒比不得。这时候不拿他,什么时候拿他?” 程宗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仇公遇继续道: “再者,如今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外头三四万双眼睛盯著,咱们自家若是闹起来,谁也別想活著出去。那小子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咱们面前公然动手。他赌的就是某与程帅不会为了唐弘夫跟他翻脸,翻脸的结局,便是大家一起死在叛军刀下。” 至於说投降黄巢? 黄巢已经是瓮中之鱉了,投降黄巢也是死路一条。 程宗楚听到这里,亦是颇为认同,低声道: “老夫方才在帐中也在想这个理儿。那小子看著年纪轻轻,心思却颇深。他这是把咱们两个老东西也算计进去了。” 二人相顾无言,默默走了几步。 营中夜风穿堂而过,將火把上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二人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阵,程宗楚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依仇帅之见,咱们该怎么办?翻脸?” 仇公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翻什么脸?眼下翻脸,便是大家一起死。况且,也未必要翻脸。” 程宗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仇公遇。 仇公遇也站定了,二人隔著三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程帅,某问你一句。” 仇公遇道, “你信不信李岑寂方才在帐中立下的那些保证?” 程宗楚想了想,道: “老夫虽然觉得他心思深沉,可那小子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不要朔方一兵一卒、不要唐弘夫一文钱財,老夫觉得这话他能做到。再者,他若真想吞併咱们两镇,也不必当著咱们的面把话说得那么透。他大可以悄悄把唐弘夫拿了,等生米煮成熟饭,值此外有强敌环伺之际,咱们还能怎样?他偏要把咱们请来,当著咱们的面动手,又把朔方的兵马钱財都让出来——这便是在向咱们表明心跡了。” 仇公遇点了点头: “某也是这般想的。但恐怕不止如此,应是还有杀鸡儆猴之意。” 程宗楚嘆了口气,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顶帐篷的桩脚上,发出一声轻响。 “仇帅,老夫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程宗楚道, “黄巢眼下已是瓮中之鱉,京畿四面都是朝廷的人马,他蹦躂不了多久了。等平了黄巢,迎天子回长安,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老夫得了封赏便回涇原,仇帅回秦州。往后山高水长,咱们与李岑寂怕是三五载也见不著一面。既然如此,何必为了几句无法证明的揣测,跟那小子撕破脸?” 仇公遇听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几分释然,也带著几分对程宗楚这番话的认可。 “程帅说的是。” 仇公遇道, “既然將来各奔东西,眼下便更该好生维护这段情分。李岑寂此人,年纪虽轻,本事却不小。將来他承了郑相公的衣钵,未必不能成一番大事业。咱们与他结个善缘,將来或许还有用得著的地方。” 程宗楚哈哈一笑,伸手在仇公遇肩头拍了一记: “仇帅这话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那就这么定了。” 仇公遇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也不恼,只是捋须笑了笑。 二人又並肩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程宗楚朝东面自己的营盘方向指了指,道: “老夫往那边去了。仇帅也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还有正事要办。” 仇公遇抱拳道:“程帅慢走。” 二人各自带著牙兵,分道而去。 次日,天光未亮,营中便已喧腾起来。 李岑寂果然说到做到,天不亮便派了人来请仇、程二人带著人马去接收唐弘夫那千余朔方兵。 第六十一章 分文不取 唐弘夫已被李岑寂关押,朔方兵群龙无首,见两位节帅联袂而来,又有李岑寂的將令在侧,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乖乖听凭调遣。 程宗楚做事爽利,也不跟那些兵卒多说,只是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从今儿起,你们便跟著老夫与仇帅了!粮餉不缺,赏罚分明,比跟著那个只顾绢帛不顾你们死活的唐大和尚强十倍!” 朔方兵们面面相覷,有那知晓昨夜发生何事的士卒们听了这话,便带头跪了下去,口称“愿隨节帅效命”。 余者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跪倒。 不过小半个时辰,千余朔方兵便被程、仇二人瓜分乾净。 分完了兵,便是分財。 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堆了满满几大箱,还有金银器皿、铜钱布匹,林林总总,皆是前日在长安城中劫掠所得。 程宗楚命人一一清点造册,然后当眾分成三份。 仇公遇见程宗楚当真分成三份,便道: “李留后昨夜说了不要,咱们这般送去,他肯收么?” 程宗楚笑道: “他说不要,是客气。咱们若当真不分,便是咱们不懂事了。” 他唤来十几个牙兵,指著其中一份道, “抬上,隨老夫去凤翔营走一遭。” 李岑寂正在帐中与陈安商议今日防务,忽听牙兵报程帅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程宗楚也不进帐,只站在帐外,一挥手,那十几个牙兵便將箱笼抬到李岑寂面前,啪嗒一声打开盖子,绢帛金银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 “静之,这是唐弘夫那份財货,老夫与仇帅商量过了,分成三份,这一份是你的。” 程宗楚大大咧咧地道, “你昨夜说不要,老夫可没答应。拿著!弟兄们跟著你出生入死,你就算自己不要,也得替弟兄们收著。” 李岑寂看著那满满一箱財货,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张不容推辞的老脸,心知这是对方的一番好意,也是维繫联军和气的必要之举。 他略一沉吟,便抱拳道: “既如此,某便愧领了。不过这些钱財,某不会私留半分,尽数分与麾下弟兄。” 程宗楚哈哈一笑,拍著他肩膀道: “这才是好汉子!老夫也是这般想的。这些钱来路不正,留在手里烫手,不如散给弟兄们,大家乐呵乐呵。” 他说完,也不多留,拱了拱手便带著亲兵回去了。 李岑寂望著那箱財货,沉默片刻,唤来陈安,吩咐道: “將这些绢帛钱財清点造册,按人头髮下去。阵亡的弟兄,双份抚恤,连同先前承诺的一併发给家属。受伤的弟兄,再多加一份养伤钱。若还有余下的,你们这些將校便留著吧。” 陈安应了一声,自去办理。 消息传开,凤翔军中欢声雷动。 士卒们排著队领赏钱,一个个眉开眼笑。 有那老卒捧著刚分到的绢帛,嘴里念叨著“留后仁义”,眼眶都有些泛红。 那些新附的博野军士卒,原本对李岑寂还有些生分,此刻见了这阵仗,也不由得心生亲近。 宋文通站在队列旁,看著那些分到赏钱的士卒喜笑顏开,心中五味杂陈。 既是觉得李岑寂没將他们当外人,又生怕李岑寂夺了他的兵权。 於是他自家也分了一份,却一文不留,全数散给了手下弟兄。 博野军的老卒们跟著他顛沛流离大半年,早穷得叮噹响,此刻得了赏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对宋文通也愈发服气。 程宗楚与仇公遇那边也是同样光景。 涇原兵、秦州兵领了赏钱,士气大振。 就连那些刚从朔方军分过来的士卒,原本心中忐忑,不知新东家待自己如何,此刻见两位节帅一视同仁,连他们这些“降兵”也有一份赏钱,登时便安了心。 有几个胆大的当场便喊起了“程帅万岁”“仇帅万岁”,被队正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骂道: “万岁也是你能喊的?” 眾人便鬨笑起来,营中一片喜气。 那些原本还念著唐弘夫旧恩的朔方老卒,此刻手里攥著沉甸甸的赏钱,再想想昨夜在露天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光景,心中那点念想便如风中的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什么旧主?什么恩情? 跟著唐弘夫三月,不如跟著程、仇一日。 人心便是这般现实。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唐弘夫那些牙兵,昨夜被李岑寂缴了械,又被徐泰赶到一处空帐中看管起来。 他们失了主帅,又被夺了兵刃,心中又恨又怕。 有几个死心塌地跟著唐弘夫的老卒,便趁著看守换岗的间隙,悄悄溜了出来,混进了朔方兵之中。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道: “弟兄们,你们就这么认了?唐帅待咱们不薄,如今被那李岑寂说拿就拿,说关就关,你们就不想著把唐帅救出来?” 有朔方兵听了,面露犹豫之色。 那牙兵又道: “那李岑寂算什么留后?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仗著郑畋的势,在龙尾陂上捡了个便宜,便敢在诸位节帅面前耀武扬威。程宗楚、仇公遇那两个老东西也是没骨头,被一个后生捏得团团转。咱们朔方兵可不是好欺负的——”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朔方老卒便啐了一口,骂道: “放你娘的屁!李留后怎么欺负咱们了?昨夜若不是他让咱们去凤翔营里住帐篷,又给薑汤喝,咱们早冻出病来了!姓唐的只顾著他的绢帛,把咱们赶到露天地里,你倒替他说好话?你要救他你自己去,莫要拉著弟兄们送死!” 那牙兵被骂得面红耳赤,还想辩驳,旁边又有几个朔方兵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 “就是!唐帅自己糊涂,怪得了谁?” “李留后说了,胁从不问,咱们好好当兵便是,管那些閒事作甚?” “你若是再在这里蛊惑人心,小心我们去程帅那里告你一状!” 那牙兵见势头不对,连忙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並不死心,又辗转跑到另一处朔方兵驻地,故技重施。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提唐弘夫,只说李岑寂狼子野心,吞併朔方兵马是为了將来吞併涇原、秦州,程、仇二人是被蒙在鼓里。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朔方兵听了,將信將疑。 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旁边一个昨夜在凤翔营中住过的老兵便站起来,指著那牙兵道: “你小子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某昨夜就住在凤翔营里,亲眼瞧见李留后巡营到半夜,亲口吩咐给咱们腾帐篷、熬薑汤。陈指挥使对咱们客客气气,伙食比唐帅在时还好。这样的人,会是狼子野心?” 他越说越气,上前一把揪住那牙兵的领子,道: “走!跟某去见程帅!让程帅评评理,你在这营中煽动军心,该当何罪!” 那牙兵大惊失色,挣扎著要跑,却被几个朔方兵七手八脚按住了。 旁边早有人飞跑去报了程宗楚。 程宗楚正在帐中与仇公遇商议军务,闻报大怒,拍案道: “这些狗杀才,唐弘夫都倒了,还敢在营中作乱!” 当即命人將那几个闹事的牙兵尽数拿下,押到校场上,当著三军的面,每人打了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关入囚车,待日后发落。 程宗楚打完了人,又让人去告知仇公遇一声。 两人商议过后,站在高台上,对著三军高声道: “弟兄们听好了!唐弘夫纵兵劫掠、虐待士卒,拿下他是本帅与仇帅、李留后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从今往后,朔方兵便是我涇原、秦州的人,谁再敢散布谣言、蛊惑军心,这便是下场!” 三军肃然,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那几个昨夜在凤翔营中住过的朔方老兵,经此一事,反倒因祸得福,被程宗楚与仇公遇另眼相看。 有几个头脑灵活的,还被提拔做了队正、旅帅,专管约束朔方旧部。 这些人对李岑寂和两位节帅都心存感激,又在营中颇有威信,有他们帮著弹压,那些残余的牙兵再想兴风作浪,便难如登天了。 薄雾渐渐散去,日头升高,营內、营外的两军都开始生火做饭。 李岑寂站在望台上,望著营中井然有序的景象,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昨夜那一番折腾,总算没有酿成大乱。 唐弘夫被关押,朔方兵被拆分,財货散尽,军心安定,接下来,便是专心应对营外那三四万叛军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徐泰提著两碗粥走了上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著,呼嚕呼嚕喝了两口,抹嘴道: “留后,程帅那边已经把闹事的牙兵收拾乾净了。末將方才去瞧了,那四十军棍打得结实,没有一个能站著走的。” 李岑寂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淡淡道: “打得好。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这时候心软,便是拿全营將士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喝尽碗中的粥后,便齐齐转身下瞭望台。 李岑寂还要去巡营,还要去安抚那些新附的朔方兵,还要去与程、仇二人商议如何应对叛军今日可能发起的进攻。 这一日,还长著呢。 ----------------- 叛军的攻势,比前一日来得更猛。 刚用过早饭,营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如夏日午后的闷雷,从东面滚到南面,又从南面滚到北面。 李岑寂登上瞭望台,手搭凉棚朝外观瞧,只见叛军东、南、北三面同时压了上来。 东面是主力,黑压压的步卒列成方阵,前排刀盾手举著齐人高的大盾,后排长矛手將矛杆架在前排肩上,矛锋如林,在晨光中泛著冷冷寒光。 南面和北面各有数千人马,虽是不如东面声势浩大,却也阵列严整,显然不是佯攻。 “这是要拼命了。” 程宗楚站在望台另一侧,眯著眼望了片刻,沉声道, “三面齐攻,轮番交替,不给你喘息之机。要么从北面逃出营去,而后被一路衔尾追杀。要么就只能一点点被耗死。黄巢这回是下了狠劲。” 仇公遇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他这几日若再攻不下来,等各路勤王之师赶到,便腹背受敌。黄巢拖不起,所以今日必定拼尽全力。” 话音未落,叛军阵中號角齐鸣,三面同时发起了衝锋。 “来了!” 程宗楚厉声喝道, “各营准备——放箭!” 寨墙上,弓箭手们早已搭箭在弦,闻令齐放。 上千支箭矢呼啸著飞出寨柵,如一片黑云般朝叛军前锋扎去。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刀盾手將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篤篤篤的闷响,也有不少从盾牌缝隙中钻进去,人群中便响起一片惨叫。 可叛军的前锋並未因此停滯。 他们踏著倒下同伴的尸体,继续朝寨墙涌来,转眼便衝到了寨柵之外。 云梯搭上了寨墙,撞车推到了寨门前,叛军士卒口中衔刀,手脚並用地往上攀爬。 “长矛手——捅!” 寨墙內侧,唐军长矛手將丈许长的矛杆从柵缝中狠狠捅出去。 那矛锋刺穿了攀爬者的皮甲,捅进了血肉之躯,惨叫声中,有人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可后头的人踩著云梯又上,前仆后继,仿佛不知死活。 营盘东面是叛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 寨墙在一波又一波的衝击下开始摇晃,有几处柵木被撞车撞得鬆动,向外倾斜。 守军的箭矢消耗极快,弓箭手们的手臂已酸得抬不起来,射出去的箭越来越无力。 程宗楚亲自在东面督战,手中长刀劈翻了一个爬上寨墙的叛军,厉声喝道: “顶住!都给老夫顶住!后队补上来,把缺口堵上!” 涇原兵咬著牙往上顶,刀盾手用肩膀抵住寨墙,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往外捅。 可叛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东面的阵线开始出现了鬆动的跡象。 李岑寂在望台上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下瞭望台,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马槊。 第六十二章 悔不听静之言! 黄驃马似乎也嗅到了战场的血腥气,四蹄刨地,打著响鼻,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徐泰!带上牙兵,隨我来!” 徐泰轰然应诺,领著百余牙兵紧跟在李岑寂身后。 一行人策马沿著营中甬道朝东面疾驰,马蹄声急促如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赶到东面时,寨墙已被撞开了一道三五米宽的口子。 七八个叛军刀盾手从那缺口中蜂拥而入,手中横刀左右劈砍,守在缺口处的几名涇原兵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地。 李岑寂大喝一声,黄驃马如一道黄光般撞入敌群。 马槊横扫,当先两个叛军被扫飞出去,撞在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徐泰领著牙兵紧隨其后,刀枪並举,將那七八个突入缺口的叛军尽数砍翻。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马槊交给牙兵,自己抄起一面盾牌,大步走到缺口处,厉声道: “搬木头来!堵上!” 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搬来粗木、拒马,將缺口重新堵住。 李岑寂亲自站在缺口后面,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但凡有叛军试图从缺口钻进来,便是一刀劈翻。 他守在缺口处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刀口卷了刃,盾面被砍得坑坑洼洼,浑身甲冑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叛军的这一波攻势终於被压了下去。 缺口堵住了,寨墙重新稳固,守军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可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南面又传来了告急的號角声。 “留后!南面寨墙被撞开了一道口子,仇帅请留后速去支援!” 一个传令兵策马狂奔而来,满脸烟尘,声音都变了调。 李岑寂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著徐泰和牙兵又朝南面驰去。 南面的情形比东面更加危急。 仇公遇的秦州兵本就兵力不足,分守南面寨墙的不过千余人。 叛军在这里投入了不下三千人,轮番猛攻,寨墙已经被撞开了两处缺口。 叛军从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入,秦州兵节节后退,眼看便要溃散。 仇公遇亲自领著一队牙兵堵在第二道缺口处,手中横刀已卷了刃,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著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仇帅!李留后到了!” 仇公遇回头一看,只见李岑寂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身后百余牙兵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群。 马槊翻飞间,三四个叛军被挑飞出去。 徐泰领著牙兵们紧隨其后,刀光霍霍,將涌进缺口的叛军杀得节节后退。 李岑寂衝杀了一阵,见缺口处的叛军已被肃清,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仇公遇面前。 他看了一眼仇公遇左臂上的伤口,眉头一皱,道: “仇帅,您受伤了,先退下去裹伤,这里交给某。” 仇公遇摇了摇头,道: “不碍事,皮肉伤。” “仇帅!” 李岑寂的声音高了几分, “您是秦州军的主心骨,若是您倒下了,这南面谁来坐镇?这里交给我,您先去歇一歇,包扎好了再回来。” 仇公遇看了他一眼,终於点了点头,將横刀交给身旁的亲兵,退到了后阵。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往缺口处搬运木石、重新加固寨墙的秦州兵。 这些士卒士气虽还未崩溃,却也已疲惫不堪,不少人脸上带著惊恐之色。 他登上寨墙,站在最高处,高声喊道: “秦州的弟兄们!某是凤翔李岑寂!今日某与你们同守此墙,叛军便是再多,也休想从某面前过去一步!” 秦州兵们抬头望去,只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留后站在寨墙之上,手中横刀映著日光,甲冑上的血污在阳光下泛著暗红。 “弟兄们,站稳了!咱们身后便是大营,丟了这堵墙,谁都活不了!” 他这一番话,如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里。 有人高喊了一声“李留后说得对”,便带头朝缺口处涌去。 更多的人跟了上来,搬木头的搬木头,垒土的垒土,不过小半个时辰,两处缺口便重新堵上了。 叛军的又一波攻势被打了回去,寨墙下又多了百余具尸首。 可叛军並不打算给唐军喘息的机会。 东面、南面的攻势刚刚减弱,北面又响起了报急的號角。 李岑寂只好再度前往支援。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波攻势。 东面、南面、北面,三面齐攻,三四万人轮番交替,不给唐军丝毫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缺口,又被唐军一一堵上。 寨柵被砸得千疮百孔,士卒们便用粗木、拒马、甚至用装土的麻袋去填。 每一次缺口被撕开,李岑寂便出现在哪里。 每一次阵线濒临崩溃,他便带著牙兵杀到。 横刀换了五柄,每一柄都卷了刃。 盾牌碎了不下十面,每一面都被砍得面目全非。 程宗楚在望台上望著那道在东、南、北三面之间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好久,忽然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说这小子是人还是铁打的?” 仇公遇也望著那道身影,同样惊嘆道: “老夫怎知?怕是当年的『陌刀將』李嗣业也不如他这般吧?” 程宗楚摇了摇头,嘆道: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莫不是大唐真来了个楚霸王?” 仇公遇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尸横遍野的寨墙。 暮色终於降临。 叛军的最后一波攻势被击退后,营外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穿透了暮色,传遍了整个战场。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浓重血腥气。 李岑寂站在北面寨墙的最高处,拄著刀,望著叛军退去的方向。 他的腿有些发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不敢坐下,他怕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来。 周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只水囊,递给李岑寂,哑著嗓子道: “留后,喝口水。” 李岑寂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 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那道清俊的轮廓。 他將水囊递还给周平,抹了把嘴,问道:“徐泰那廝怎样了?各部伤亡清点了吗?” 周平摇了摇头,道: “徐泰还好,只是力竭了。各部伤亡尚未清点出来。不过末將粗略瞧了瞧,各镇都有折损,博野军伤得最重,宋兵马使肩上还中了一箭,还好不碍事。秦州兵也折了不少,涇原兵还好。”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营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叛军营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如一片不祥的鬼火,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明日他们还会来。” 李岑寂低声道。 周平沉默了片刻,道: “来便来。弟兄们今日拿了赏钱,又打了胜仗,士气正旺。再来,照样把他们打回去。”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望著远方,目光沉凝如渊。 夜风从长安方向灌下来,吹得寨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李”字大纛虽被流矢射穿了几个洞,却依旧在夜风中高高飘扬,纹丝不倒。 ----------------- 盩厔,行辕。 郑畋正伏在案前,就著烛光批阅文书。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有各镇报来的粮草消耗,有斥候探得的叛军动向,有天子从成都转来的詔旨,还有各路节度使措辞各异的书信。 孙储坐在下首,捧著一本册子,將今日核对的粮草数目一一念给他听。 “……武功存粮可供五千人一月之需,盩厔存粮可供万人三月,若各镇兵马继续东进追击黄巢,粮道须从凤翔经由武功转运,沿途需设三处中转……” 郑畋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提笔在文书上批几个字。 烛火跳了跳,將他清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几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场风痹留下的病根终究没能去尽。 可自从白日里收到程、仇、王、李四人的联名上书,得知他们已收復长安,他这精神头却愈发好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行辕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守门士卒的喝问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中军帐方向奔来。 听得有脚步匆匆,孙储住了口,抬头望向帐帘。 帐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一股冷风裹著一个满面烟尘的斥候扑了进来。 那斥候甲冑不整,背后插著的靠旗断了一面,脸上儘是血污与泥土的混合物,嘴唇乾裂,显是长途奔驰不曾歇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急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节帅!长安急报!” 郑畋心中一紧,忙接过信,拆开来看。 帐中安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孙储搁下手中的册子,目光落在那斥候满是尘土的脸上,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郑畋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便变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才放下信,右手捂住心口,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节帅!” 孙储霍然起身,快步抢上前去。 帐中侍立的几个牙兵、军吏也慌了神,有的去扶郑畋,有的衝出帐去喊医工。 孙储一把扶住郑畋的肩头,只见这位老相公面色灰败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眼中满是一种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愤怒的神色。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带著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楚。 说罢,他双目一闭,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侧旁栽了下去。 孙储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却觉怀中这具清瘦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节帅!节帅!” 孙储连唤数声,郑畋毫无反应,面色愈发灰败,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帐中一片忙乱。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將郑畋抬到榻上,又有人端了热汤来。 军医背著药箱跌跌撞撞地衝进帐来,扑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郑畋的鼻息,又把了脉,面色也是一变。 “如何?” 孙储急问道。 军医没有答话,只是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撬开郑畋的牙关灌了进去。 又取出一根银针,在郑畋的人中、內关两处各刺了一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畋喉中发出一声浊响,悠悠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孙储那张满是焦急的老脸映入眼帘,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却执拗: “信……把信拿来。” 孙储连忙將案上那封急信取来,递到他手中。 郑畋接过信,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看罢,他將信放在枕边,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 帐中无人敢说话。 军医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亲兵们垂手立在帐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储坐在榻边,看著郑畋那张灰败的面孔,心中又酸又痛。 他跟隨郑畋多年,从未见过这位老相公如此失態。 “景藏。” 郑畋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下官在。” 孙储连忙应道。 “静之在信中说……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三镇入长安后纵兵劫掠,一夜之间军纪荡然。黄巢弃城东走,中途又杀了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三镇兵马溃散大半,被围在长安西郊。”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还说……他欲寻个由头將唐弘夫拿下以儆效尤,请老夫想想办法,应对风波。程宗楚与仇公遇与他合兵一处,尚能支撑,但叛军四面围营,粮草不继,求老夫速速发兵相救。” 孙储听罢,面色也是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又说了这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在郿县时就说过,说唐弘夫纵兵劫掠,若不约束,后患无穷。他说要亲自去唐弘夫营中,將唐弘夫拿下,杀鸡儆猴。是老夫不许,是老夫说要以大局为重,是老夫说敲打敲打便够了。老夫自以为老成持重,自以为顾全大局,结果呢?” 第六十三章 援兵將至 郑畋猛地转向孙储,眼中竟泛著些许血丝: “结果便是三镇兵马溃散大半,万余將士折损在长安城中,静之与程、仇二人被围在西郊,生死未卜!老夫这个都统,是怎么当的!” 他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色涨得通红。 孙储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军医也慌了神,又要去拿银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 他靠在枕上,闭目喘息了好一阵,方才渐渐平復下来。 “好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沉稳,虽仍虚弱,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果决, “哭哭啼啼、悔恨自责,救不了静之,也救不了被围的將士。眼下最要紧的,是速速调兵。”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孙储连忙將枕头垫在他身后。 郑畋喘了几口粗气,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拿舆图来。” 他哑声道。 一旁的军吏犹豫了一下,看向孙储。 孙储知道这位老相公的脾气,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嘆了口气,转身从案上取来舆图,展开铺在郑畋面前。 郑畋的目光在舆图上快速扫过,每停在一处,便有一个名字从唇间吐出。 “拓跋思恭……李孝昌……” 他的手指点在武功, “这两镇人马在武功,命他二人即刻沿渭水东进,驰援长安!” 孙储连忙提笔记下。 郑畋的手指又向东移: “王重荣……诸葛爽……”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二人,老夫並不熟悉。” 孙储闻言,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郑畋知道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 “老夫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你去岁也瞧见了,黄巢破潼关时,王重荣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入了长安,他倒头一个上表归顺。后来黄巢催逼赋税太甚,他又翻脸杀了使者,重归朝廷。降而復叛,叛而復降,此人之反覆,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又道: “诸葛爽也是一般。当初黄巢入长安,他上表归降,如今见联军势大,又翻脸倒戈。这等人物,用得好了是助力,用得不好便是隱患。他们此刻之所以出兵,是因为瞧著黄巢要败。若是战事胶著,他们会不会又缩回去?会不会又倒向黄巢、反戈一击?” 孙储默然。 他跟隨郑畋多年,自然知道这位老相公看人之准。 王重荣、诸葛爽之流,確非可以託付后背之人。 “所以,老夫得给他们写一封信。” 郑畋的声音沉了下来, “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天子也没有忘记他们。要请他们不要再迟疑,速速进兵击贼。” 信里还得强调黄巢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出兵,便是头功。若再观望,等旁人夺了头功,他们便什么也捞不著了。 他说著,伸手去拿笔,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握了几回才將笔桿攥稳。 孙储见状,低声道: “节帅,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信……不如让下官代笔?” 郑畋摇了摇头,道: “老夫亲笔写。他们见了老夫的笔跡,才知道这信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將笔蘸饱了墨,铺开一张空白文书,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字跡虽不如平日那般遒劲有力,却依旧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写到紧要处,他的呼吸便急促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待气息平復再继续写。 孙储站在一旁,看著他花白的鬢髮在烛光下微微发颤,看著他握笔的手时不时抖一下,却始终咬著牙不肯放下笔,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竟有些发酸。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封信都写完了。 郑畋搁下笔,將信纸上的墨跡吹乾,折好,分別装入两个信封,用了印,递给孙储,道: “依著二人的进军速度,你信送到时,他们应当已经进抵新丰附近。你遣快马,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孙储接过信,正要转身出去安排。 郑畋又看向他,道: “武功那边,你亲自走一趟。去告诉拓跋思恭和李孝昌,李、程、仇、唐被围在长安西郊,危在旦夕,命他二人即刻发兵,沿渭水东进,不必等老夫的命令。若再迟疑……唉,若能救得四人,算他们二人头功!” 孙储抱拳应诺,忙出去了。 帐中终於安静了下来。 郑畋靠在榻上,闭著眼睛,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的面色依旧灰败,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医工端了药来,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將空碗递还,也不嫌苦,只是闭著眼靠在枕上,一动不动。 帐中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而瘦。 医工守在榻边,不敢离去。 他望著郑畋那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这位老相公,从风痹中醒来不过数月,便撑著这副病体,扛起了京城四面诸道联军这杆大旗。 龙尾陂大捷,武功献城,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长安城下,本该是收復京师、迎回天子的不世之功,谁料一夜之间,功败垂成。 他不是败给了黄巢。 他是败给了自己人。 败给了那些入了城便管不住手脚的骄兵悍將,败给了那些见了好处便忘了军纪的乌合之眾,败给了这个藩镇割据、上下离心的大势。 医工长长嘆了口气,將案上的烛火拨亮了些,又从架上取下一件披风,轻轻盖在郑畋身上。 ----------------- 却说王重荣与诸葛爽,自河中、河阳两路举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 王重荣大破朱温、黄鄴,斩获万计,威名远震。 诸葛爽也不甘人后,起兵后,兵锋直指关中。 二人合兵一处,號称十万,沿渭水西进,所过之处,叛军望风而降。 这一日,大军进抵渭南。 渭南乃是长安东面门户,城虽不大,位置却极紧要。 城中守军不过两千,见唐军旌旗蔽日而来,哪里还敢抵抗? 城门洞开,官员率眾出迎,献上印綬舆图。 王重荣与诸葛爽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这座重镇,心中自是欢喜。 当夜,二人便在渭南县城中住下,各自犒赏三军,歇息一夜,准备明日继续西进。 次日清晨,王重荣正在县衙中用饭,忽听堂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探马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满脸兴奋,单膝跪地,高声道: “节帅大喜!长安捷报!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王处存、凤翔留后李岑寂这五镇兵马已於昨日收復京师,黄巢弃城东走!” 王重荣手中筷子噹啷一声落在桌上,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什么?长安收復了?” “千真万確!” 那探马道, “小人亲眼瞧见长安城头已换了唐军旗號,延秋门、开远门皆有唐军把守。城中百姓簞食壶浆,夹道欢迎王师!” 王重荣愣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懊恼,又从懊恼变成不甘。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口中骂道: “他娘的!老子在河中打生打死,朱温那廝的脑袋差点就让老子摘了,本以为入了长安头功是咱们的,谁知竟让那几个傢伙抢了先!” 正在这时,诸葛爽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此人年约五十,生得面黑短髯,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见了王重荣便拱手道: “王帅,消息听说了?” “听说了!” 王重荣没好气地道, “京西诸道、京北王处存已经进了长安,咱们晚了一步!” 诸葛爽倒比王重荣沉稳些,只是捋须嘆道: “可惜。咱们从河阳一路打过来,昼夜兼程,本以为能抢在头里,不想还是慢了。” 王重荣哼了一声,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 “罢了罢了,进都进了,还能怎的?明日加紧行军,早日赶到长安,总不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诸葛爽点头称是,二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行军事宜,便各自散去。 谁料到了入夜时分,形势陡变。 王重荣正在堂中与几个亲將饮酒解闷,忽听外头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一个探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节、节帅!大事不好!黄巢杀回长安了!” 王重荣手中酒盏啪嗒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厉声道: “且细说一遍!” 那探马喘著粗气,道: “黄巢昨日弃城东走,走到半路听说长安城中唐军散在各坊劫掠、城防空虚,便掉头杀了回来。诸镇兵马猝不及防,被叛军击溃,损失惨重!唯凤翔兵马在长安西郊扎营,无有损失,如今程、仇、王、李四人已被围在西郊的凤翔营中,长安城又丟了!” 堂中一片死寂。 王重荣面色逐渐平缓下来,无喜无悲,在堂中来回踱步,最终让人先去请诸葛爽来。 诸葛爽不多时便至,听探马讲述了全过程,也是震惊不已,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劫掠?劫掠!他娘的,那几个是猪脑子吗?进了长安不赶紧布防,先去劫掠?活该被围!” 骂完过后,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局势逆转了。 昨日还是唐军收復京师、黄巢仓皇东逃的大好局面,一夜之间便成了唐军被困、叛军重占长安的死局。 这变化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坐。” 王重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来。 诸葛爽也不客气,在他对面落座。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烛火噼啪的轻响。 诸葛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帅,眼下局势,你怎么看?” 王重荣没有立时答话。 他端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 “某先说一句敞亮话:不管局势怎么变,黄巢这廝,某是打定了。此人反覆无常,残暴不仁,占著长安一日,关中的百姓便多受一日的罪。某虽不是什么圣人,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诸葛爽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某也是这个意思。某当初降黄巢,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反正归朝,是心向大唐。如今既然已经举了义旗,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说完这话,两人皆是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地看著对方,却没有说什么。 说到这里,他们自是心中已有了计较,郑畋疑心他们首鼠两端却是想错了: 黄巢这艘船,已经漏了。 尚让死了,五万大军没了;朱温、黄鄴败了,五万大军又没了。 他手头还剩多少兵马? 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万,还都是惊弓之鸟。 而唐军这边呢? 京西有郑畋坐镇,京东有他们两镇。 黄巢四面被围,粮草不继,士气低落,他还能撑多久? 王重荣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往西划了一道线,道: “从渭南到长安,不过百十里路。咱们明日天不亮便拔营,昼夜兼程,两日之內必到长安城下。到了之后,不必急著攻城,先派人联络城西被围的京西诸镇,內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诸葛爽也走到舆图前,端详了片刻,也是赞同如此行事。 当下二人便传下將令: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五更造饭,平明拔营,全军沿渭水西进,昼夜兼行,直奔长安。 次日天色未明,渭南城外便已是人喊马嘶。 王重荣与诸葛爽各领本部兵马,先后拔营起寨,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浩浩荡荡朝西面开去。 前军是王重荣麾下的河中精骑,后军是诸葛爽的河阳步卒,中间夹著輜重粮草,队伍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这一日,大军行得极快。 王重荣亲自压著前军,一路催促士卒加紧赶路,不许耽搁。 沿途经过几处村镇,百姓见唐军旗號,纷纷夹道相迎,有送水的,有献粮的,王重荣一概谢绝,只命士卒不得扰民,加速前进。 到了傍晚时分,大军已將至新丰,距离长安不过五六十里。 王重荣命人安营扎寨,一面遣探马往前哨探,一面与诸葛爽商议明日行军路线。 第六十四章 黄巢的绝境一搏 却说长安西郊,叛军营盘。 黄巢这几日心情颇为复杂。 自那日弃城东走,他本已做好了退往关东的准备。 谁料走到半路,探马忽然来报: 长安城中唐军正在各坊市间大肆劫掠,城防空虚,几座城门连个像样的守军都没有。 黄巢当时便勒住了马,回望长安方向,眼中精光闪动: “天赐良机,当趁机杀回去!” 身旁的文武面面相覷。 有人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咱们好不容易衝出来,再回去……” “怕什么?” 黄巢冷笑一声,鞭梢指向长安, “唐军进了城便只顾著抢,没有军纪约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朕还有四五万兵马在手,还怕一群抢红了眼的乱兵?” 他当即传令: 前军变后军,掉头西进,杀回长安! 这一招果然奏效。 唐军散在城中各坊,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被叛军一个回马枪杀得溃不成军。 程宗楚、仇公遇领著残兵仓皇出逃,被围在城西。 唐弘夫更惨,领著千余残兵一路被追杀到李岑寂营中,连甲冑都来不及穿。 黄巢重新占了长安,却不入城,只在城外扎下大营,四面围攻唐军营盘。 他心中清楚,长安城太大,守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城墙上,不如集中兵力打野战。 只要把这股唐军吃掉,京西诸道便群龙无首,那些观望的藩镇便会重新缩回去。 可一连攻了两日,那营盘却始终啃不下来。 黄巢驻马於营外一座土丘之上,望著远处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飘扬的“李”字大纛,面色阴沉如水。 这两日他投入了三万兵力,自三个方向轮番猛攻,好几次都攻上了寨墙,却总被一將带著人硬生生赶下来。 “那人是谁?” 黄巢用鞭梢指著远处那面大纛,沉声问道。 身旁一个失陷在长安城中的降將凑上来,低声道: “回陛下,那是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郑畋的关门弟子。” 黄巢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居然是他?龙尾陂上刺死尚太尉的那个?!” 那降將点了点头,道: “正是此人,只听说此人原是宗室子弟,年初才投到郑畋门下。龙尾陂一战,他率百骑冲阵,三进三出,万军之中取了尚太尉的首级。如今京西诸道军中,都在传他的名號。” 黄巢沉默了片刻,冷冷道: “百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好大的口气。朕倒要看看,他就算是一身铁打的,又能熬出几斤钉来!” 他拨转马头,正要回营,忽见一骑探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到了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东面发现唐军大队人马!” 黄巢勒住马,沉声道: “哪一路?多少人?距此地多远!” “看旗號,是河中王重荣和河阳诸葛爽!两路合兵,少说也有五六万人,正沿渭水西进,前锋已至新丰,距长安已不足五十里!” 黄巢面色骤变。 他身边的將领们也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四起。 “他们不是在沙苑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黄巢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那探马道: “回陛下,王重荣、诸葛爽前日已占了渭南,昨日昼夜兼程西进,一日便行了几十里。小人回来时,他们前锋已在新丰扎营,这会应当是全军都到了新丰,今日就在那里宿营了!” 黄巢攥著韁绳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心中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唐军,怎么忽然之间都像打了鸡血一般? 从前各路藩镇各怀鬼胎,见死不救是常態,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更是惯例。 怎么到了长安,一个个都爭先恐后地往上扑? 王重荣在沙苑打完了朱温,不歇口气便往长安赶;诸葛爽从河阳千里迢迢奔来,也不怕后路被抄。 唐弘夫当时收復长安时更是不要命一样,领著万余兵马就敢迫近长安。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些唐军吗? “陛下……” 身旁一將小心翼翼地道, “王重荣、诸葛爽来势汹汹,咱们是不是该先撤一撤?” “撤?” 黄巢猛地转过头来,盯著那將,目光如刀, “撤到哪里去?东面是王重荣、诸葛爽,西面是郑畋,北面是未曾有多少损失的王处存,南面是各路勤王之师。四面都是唐军,你让朕撤到哪里去?” 若是北面的王处存前天在长安也损失惨重,那还能往北逃,量他王处存也不敢阻拦。 可问题就在王处存身上,这廝没参与长安劫掠,瞧见大齐兵马杀回来,便利索地往北退去,保存了有生力量。 那將被他这一瞪,嚇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黄巢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面“李”字大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他忽然想起年前,他率军自闽地、岭南北上时,那些投降的唐官说的话。 他们说,大唐藩镇各怀异心,只要占了长安,天下便是大齐的。 他们说,那些节度使只会自保,绝不会真心为朝廷卖命。 黄巢信了。 可如今,王重荣、诸葛爽沿渭河赶来,郑畋想必也在调兵遣將东进,王处存在渭北厉兵秣马…… 这些他本以为只会自保的藩镇,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对面。 ----------------- 中军大帐之內,烛火通明。 黄巢踞坐于帅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 帐中文武分列两侧,一个个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都说说吧。” 黄巢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 “王重荣、诸葛爽来势汹汹,诸位有何退敌良计?” 帐中沉默了片刻。几位將领面面相覷,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黄巢的眉头越皱越紧,正欲发怒,忽见班列中走出一人,正是侍中赵璋。 此人生得面白微须,一副儒雅模样,可那双三角眼中却透著几分精明与狡黠。 他朝黄巢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说。” 黄巢抬了抬手。 赵璋不紧不慢地道: “陛下可还记得,郑畋是如何在龙尾陂击败尚太尉的?” 黄巢眉头一挑,道: “郑畋以逸待劳,设伏击之。” “正是。” 赵璋点了点头,捋须道, “郑畋能用的法子,咱们为何不能用?王重荣、诸葛爽从渭南昼夜兼程赶来,人马疲惫,又急於爭功,必然疏於防范。陛下若遣一支精兵,趁其不备,半路击之,必能大获全胜。” 此言一出,帐中诸將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黄巢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光。 他站起身来,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 “此计甚好。只是……”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该派谁去?”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黄巢麾下本有数员大將: 尚让、朱温、黄鄴、孟楷、盖洪、林言之流。 可如今尚让死於龙尾陂,王璠、林言亦丧命於乱军之中,黄鄴隨朱温败回长安,至今惊魂未定。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將,已是屈指可数。 黄巢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朱温身上。 朱温立在班列之中,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頷下一部短髯根根倒竖。 此人本是黄巢麾下驍將,屡立战功,深得信任。 “朱温。” 黄巢唤道。 朱温出班,抱拳道: “臣在。” 黄巢盯著他,缓缓道: “朕给你一万兵马,你可能拦住王重荣、诸葛爽?” 朱温沉默了片刻,心中不住骂娘。 当初在河中时,他兵力倍於王重荣,尚且被击败。 如今王重荣、诸葛爽二人合兵有三五万人,只给自己一万兵马,他著实没有多大把握。 朱温心中打定主意,於是抬起头来,迎上黄巢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陛下,臣在河中新败,麾下精锐折损殆尽。王重荣、诸葛爽合兵一处,称作五六万,气势正盛,臣……没有把握。” 帐中一片譁然。 有几个將领面露不屑,低声嘀咕道: “朱温这是被王重荣打怕了。” “丧家之犬,也配称大將?” 朱温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面色不变,只是垂下眼帘,记下这些人的名姓,不再说话。 黄巢盯著他看了好一阵,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心中明白,朱温说的是实情。 河中之败,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朱温能活著回来已是万幸,让他带著一万兵马去挡王重荣、诸葛爽的虎狼之师,確是强人所难。 黄巢的目光又在帐中扫了一圈,掠过黄鄴,这廝低著头,缩在班列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掠过几个年轻將领,一个个面露惧色,显然不堪大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尚让若在,何至於此? 正沉吟间,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面如重枣,一部浓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尚书左僕射兼左军容使孟楷。 此人乃是黄巢的老兄弟,从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论资歷、论战功,虽不及尚让,却也是一员虎將。 “陛下!” 孟楷抱拳高声道, “臣愿往!” 黄巢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你有把握?” 孟楷昂然道: “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王重荣、诸葛爽之辈,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侥倖贏了几阵便不知天高地厚。臣愿领一支精兵,趁其立足未稳,半路击之。若不成功,臣提头来见!”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中诸將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黄巢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孟卿果然有大將之风!”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你一人去,朕不放心。盖洪!” 尚书右僕射兼右军容使盖洪应声出班,此人生得黑面短髯,身形魁梧,也是一员宿將。 他抱拳道: “臣在。” “你隨孟卿同去。” 黄巢道, “朕给你们一万兵马,你们二人同心协力,务必挡住王重荣、诸葛爽!” 孟楷与盖洪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道: “臣领旨!” 黄巢当即展开舆图,与孟楷、盖洪仔细商议了一番。 从长安往东,官道沿渭水南岸蜿蜒而去,过了灞桥便是驪山。 驪山山势起伏,林木茂密,官道从山脚下穿过,两旁皆是高坡,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就在驪山。” 黄巢手指点在舆图上,沉声道, “王重荣、诸葛爽从东面来,必经此地。你们趁夜出营,过了灞桥便钻进驪山,在山中埋伏一夜。待明日王重荣、诸葛爽的大军经过,你们便从两侧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孟楷点头道: “陛下放心,臣理会得。” 当夜,二更时分。 长安西郊,叛军大营中,一队人马悄然集结。 孟楷与盖洪各领五千兵马,皆是各营中精选出来的悍卒,个个久经战阵,甲冑鲜明。 马蹄上裹著厚布,踩在地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 马嘴里衔著木枚,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士卒们不举火把,不喧譁,不交头接耳,只是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鱼贯而出,沿著营后的小道朝东面摸去。 当夜明月高悬,华光皎皎,似是上天都在为其助力一般。 借著月色摸黑行军,速度实在缓慢,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才出现了长安城的轮廓。 月光下,那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头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守夜哨兵的火把。 孟楷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条长蛇,不见首尾。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过城。” 大军从长安城下穿过,城头的守军本就是大齐的人,早得了消息,自然不会来拦阻。 过了长安城,孟楷命大军在城东的旷野上停下,就地宿营。 说是宿营,实际上只是借著月光和篝火,草草搭了些营帐遮风,帐中连床榻也没有。 士卒们只是靠著马匹、枕著兵刃,和衣而臥。 孟楷又派人去敲开城东的坊门,命里正连夜筹措粮草吃食,送到营中来。 城中百姓被从睡梦中惊醒,听说叛军要征粮,哪里敢怠慢? 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凑了些干饼、粟米、醃菜,战战兢兢地送到营中。 孟楷也不挑剔,命人將吃食分给士卒,自己就著凉水啃了两块干饼,便靠在马背上眯了一觉。 第六十五章 援军没了 天色未明,孟楷便被盖洪推醒了。 “老孟,天快亮了。” 盖洪低声道。 孟楷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东面望去。 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启明星高悬,夜色正在褪去。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起床,准备出发。连营帐都不必收,咱们轻装疾行。” 盖洪一怔,道: “营帐也不要了?” “不要了。” 孟楷斩钉截铁地道, “咱们是去设伏,不是去安营扎寨,带那些累赘作甚?且看我等今日一战擒杀了王重荣、诸葛爽两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得胜而还。” 盖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一万大军便已整队完毕。 孟楷又命人去通知昨夜就撒出去的探骑,让他们动起来,全力驱赶唐军探骑,遮断王重荣的耳目。 那些探骑接了令,一个个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朝东面疾驰而去。 天光渐渐亮了。 孟楷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横刀,朝东面一指,厉声道: “出发!” 一万精兵如一条灰色的长龙,沿著官道朝东面涌去。 他们轻装疾行,脚步匆匆,甲叶碰撞之声在晨风中清脆而急促。 从长安城下到灞桥,不过十余里路,大军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 灞桥横跨在灞水之上,桥面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桥下的灞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水流不急,却也不浅。 孟楷勒马桥上,朝东面望去。 驪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一条臥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脚下,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 “过桥。” 孟楷一声令下,大军鱼贯过桥,朝驪山方向赶去。 赶在天彻底亮之前,一万精兵全部钻进了驪山之中。 孟楷將兵马分作数部,潜伏於官道两侧的山林之中,又命人砍伐树木、搬动山石,在险要处堆砌障碍,只待王重荣、诸葛爽的大军到来。 一切布置停当,天色已然大亮。 孟楷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心中盘算著王重荣、诸葛爽的大军何时能到。 探马说他们昨日已过了新丰,今日若加紧赶路,午前便该到了。 “来罢。” 孟楷睁开眼睛,望向东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让某看看,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 却说王重荣与诸葛爽,这一日天不亮便拔营起寨,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朝西疾进。 王重荣骑在一匹青驄马上,身披明光鎧,腰悬横刀,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两镇兵马皆以他为首,数万大军,旌旗蔽日,甲冑鲜明,这便是他王重荣的底气。 正行之间,前军的探马飞驰而回,翻身下马稟道: “节帅,前方发现黄巢的探骑,人数不少,与我军探骑交锋甚急!” 王重荣眉头一皱,勒住马,问道: “多少人?在何处?” 那探马道: “难以计数,从新丰至长安沿途皆有。我军探骑欲往前深入,却被他们死死缠住,驱之不散。” 王重荣听罢,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节帅何故发笑?” 身旁一个裨將不解地问道。 王重荣用马鞭指著前方,笑道: “你且想想,黄巢的探骑为何忽然疯了似的往前冲?他们想干什么?” 那裨將想了想,道: “莫非是怕我军探知他的虚实?” “正是!” 王重荣一拍大腿,道, “探骑是大军的耳目,黄巢拼命阻我探骑往前,便是怕我摸清他的底细。他为何怕?应是他要跑了!他在长安待不住了,想趁咱们还没到,赶紧撤!”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中精光闪烁: “诸位想想,黄巢屡战屡败,手头还剩多少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万,还都是惊弓之鸟。如今咱们三万大军诈称十万,浩浩荡荡而来,他哪里还敢在长安多待?他这是在放探骑迷惑咱们,好给自己爭取逃跑的时间!” 身旁的將校们听了,纷纷点头,都觉得王重荣说得有理。 王重荣大手一挥,道: “那还等什么?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日午前必须赶到长安城下,別让黄巢跑了!” 有兵马使却多了个心眼,低声道:“王帅,是不是该稳一稳?万一黄巢不是要跑,而是想在前面设伏……” “设伏?” 王重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他拿什么设伏?他手头那点兵马,围程宗楚都围不下来,还能分兵来伏击咱们?你多虑了。黄巢这廝,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咱们若是不抓紧时机,等郑畋的大军从西面压过来,头功便不是咱们的了。” 那兵马使听到“头功”二字,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 他想了想,觉得王重荣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当下军令传下,全军加速前进。 河中精骑打头,铁蹄翻飞,在官道上捲起滚滚黄尘。 步卒们扛著矛戈,迈开大步,紧隨其后。 诸葛爽的河阳镇兵马压著后阵,尚不知晓为何河中兵马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卖力赶路,只得下令河阳兵同样加快脚步。 輜重车辆被甩在后头,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 王重荣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头,耳边风声呼呼,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长安城的轮廓,看见了黄巢仓皇逃窜的背影,看见了天子回京时那张感激涕零的面孔。 “快!再快些!” 他不时回头催促身后的队伍, “莫要让黄巢跑了!” 探骑们在周遭与叛军的探骑廝杀得愈发激烈。 刀光闪烁,箭矢纷飞,不时有人从马背上栽落。 王重荣的探骑拼死往前冲,可黄巢的探骑却像疯了一样,死死缠住不放。 有几个探骑好不容易衝出了重围,往前深入了数里,却只见官道空旷,不见叛军踪影。 他们连忙掉头回报。 王重荣听了探马的稟报,愈发篤定自己的判断: “你们瞧,前方没有叛军!黄巢果然是要跑了!他那些探骑不过是断后的弃子,故布疑兵,想拖延咱们的进军速度!” 他猛一夹马腹,青驄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前衝去。 身后的將校们纷纷跟上,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在官道上疾驰而过。 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天动地,將路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驪山,已在望了。 ----------------- 却说长安西郊,这一日廝杀比前两日更加惨烈。 天刚蒙蒙亮,叛军的鼓声便震天动地响了起来。 黄巢今日像是发了疯,一波接一波,轮番猛攻,丝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口子,守军用身体去堵。 寨柵被烧毁了十几丈,士卒们扛著粗木去补。 弓箭手的手臂肿得抬不起来,刀盾手的刀刃卷得不成样子,连伙头军都抄起了烧火棍站上了寨墙。 李岑寂依旧是救火队长。 从东面到南面,从南面到北面,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处阵线將崩的缺口。 程宗楚在望台上督战,看著那道在寨墙上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发现没有?今日叛军攻得比前两日更猛,可他们的章法反倒乱了。” 仇公遇捋著鬍鬚,眯眼望著远处叛军中那面若隱若现的“黄”字大纛,缓缓点头: “程帅好眼力。叛军今日是拼命了,却拼得毫无章法。看似凶猛,实则兵力分散,处处都是主攻,处处都不是主攻。这不像是有预谋的强攻,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著他们往前冲。” 程宗楚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 “你说,黄巢为何忽然这般急眼了?” 仇公遇沉吟片刻,忽然道: “援军要到了。” 程宗楚也是赞同: “是极!若非援军逼近,黄巢怎会这般不要命地强攻?他这是想在援军赶到之前吃掉咱们!”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振奋。 程宗楚转身让牙兵转达自己的话,隨后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快到了!黄巢这是急眼了,想抢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咱们!都给老夫顶住了!顶住了便是大功一件,顶不住便是死路一条!” 牙兵们齐齐吶喊,这一嗓子初时只有周遭能听见,可旋即又被人接力似的一声声传遍整个唐营。 涇原兵、秦州兵、凤翔兵、博野军,各镇士卒闻讯,无不精神一振。 “援军要到了!” “黄巢急眼了!” “弟兄们顶住!” 喊声此起彼伏,在营盘上空迴荡。 唐军的士气如被浇了油的火焰,呼地一下躥了上来。 各镇兵卒们齐声发喊,刀枪並举,將涌进缺口的叛军又赶了出去。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五波攻势,却始终未能攻破营盘。 寨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叛军的旗號散落一地,被踩进泥里,与鲜血混作一团。 暮色渐浓时,叛军阵中终於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恼怒。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丟下了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混著暮春草木的腥甜,令人作呕。 唐军士卒们拄著刀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许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医工们提著药箱在寨墙下穿梭,替伤兵包扎伤口,每走一步都要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李岑寂靠在寨柱上,闭著眼睛,浑身酸疼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 忽听营外传来一道齐声吶喊。 “营內的唐军听好了——” 李岑寂霍然睁开眼睛,翻身跃上寨墙,手搭凉棚朝外望去。 营外两百步开外处,立著百余个叛军,皆是嗓门粗大的壮汉,叉腰挺胸,朝营內齐声高喊。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地站著一排排叛军士卒,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再远处,那面“黄”字大纛在暮风中猎猎翻卷,纹丝不动。 “营內的唐军听好了!尔等所谓的援军:王重荣、诸葛爽,已被击败於驪山之下!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当速速来降!” 那领头的叛军喊完这一嗓子,朝身后挥了挥手。 便见几个士卒扛著几面大纛走上前来,將那些旗帜一字举起排开。 风吹起旗面,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诸如: “河中节度使”、“王”、“河阳节度使”、“诸葛”,以及诸多兵马使、先锋使的认旗、將旗,大大小小数十面,有的旗面被烟火烧得焦黑,有的旗杆断成了两截,却仍能看出原本的形制。 李岑寂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著营外那些喊话的叛军,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寨柵的木棱,指节泛白。 叛军阵中,欢呼声震天动地。 “大齐!大齐!大齐!”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唐军营盘的寨墙。 反观唐军营中,死一般的寂静。 寨墙上,正要轮岗的士卒望著营外那些旗帜,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灰败,从灰败变成绝望。 有人手中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一屁股瘫坐下去,有人捂著脸无声地哭泣。 “王重荣败了……” “诸葛爽也败了……” “援军没了……” 低沉的嘆息声在营中蔓延,如瘟疫般不可阻挡。 此前那股因“援军將至”而燃起的士气,此刻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噗的一声灭了。 程、仇二人站在望台上,望著营外那些旗帜,皆是面色铁青。 两人面面相覷,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岑寂从寨墙上跳下来,大步朝望台走去。 他的面色也很凝重,却没有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 他登上望台,站在程宗楚和仇公遇身旁,低声道: “程帅,仇帅,你们信吗?” 程宗楚转过头来看著他,涩声道: “旗帜摆在那里,由不得老夫不信。”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真假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 营外那领头的叛军又喊了起来: “营內的唐军听著!陛下有好生之德,今夜且容尔等思量一宿,明日一早,若肯开门纳降,一概免死!若有执迷不悟者,明日踏平营盘,鸡犬不留!” 喊完这一通,那领头的叛军便领著人退了下去。 叛军阵中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营外重又陷入沉寂。 只有暮风在旷野上呼啸而过,吹得营中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程宗楚从望台上下来,与仇公遇、李岑寂一同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將外头那股沉重的气氛隔绝了几分,却隔绝不了眾人心中的阴霾。 第六十六章 唐军的绝境一搏! 三人落座,面面相覷,一时都没有开口。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摘下兜鍪往案上一搁,双手叉腰,沉声道: “老夫先说一句:不管王重荣、诸葛爽是真的败了还是假的败了,老夫绝不会降。老夫从涇原一路打到长安,死了那么多弟兄,不是为了最后给黄巢磕头求饶的,大不了继续守下去。郑公不会坐视不理,李孝昌、拓跋思恭两镇想必也在来援的路上。” 仇公遇点了点头,道: “某也是如此。降是断然不降的。可眼下的局面,军心涣散,想守下去也实属困难。某的意见是不如突围,趁今夜天黑,从西面杀出去,往盩厔方向撤。只要能与西面而来的援军碰上,便还有活路。” 程宗楚摇了摇头,道: “突围谈何容易?营外四面都是叛军,少说也有三四万之眾。咱们这几千残兵,步卒多、马军少,又连著廝杀三日,人困马乏。若是突围时被叛军马军追上,在这旷野之上,步卒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某以为,不如死守。营盘虽残破,到底还有寨柵壕沟可依。只要守住了,等郑相公的援军赶到——” “等援军?” 仇公遇打断了他,苦笑道, “程帅,姑且不论军心如何,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几日?箭矢还能撑几日?伤药还能撑几日?营中的木材石料还能撑几日?弟兄们还能撑几日?” 仇公遇沉默了。 程宗楚说得对。 营中的一应准备都是按三千凤翔军的规模来储备的。 粮草还好说,还能用个七八天。 可箭矢、刀兵、枪矛、伤药、石料木材却几乎要消耗殆尽了。 士卒们连战三日,疲惫已极,如今知援军战败,军心也会出现问题。 再守下去,不用叛军来攻,自己便要垮了。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岑寂一直坐在下首,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盯著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眉头紧锁,似乎在盘算什么。 程宗楚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道: “静之,你倒是说句话。你是要死守还是要突围?” 李岑寂抬起头来,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 “程帅,仇帅,某既不要死守,也不要突围。” 程宗楚一怔: “那你要怎的?” 李岑寂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脸上显出一抹戾气: “某要劫营。天色微明,趁叛军不备,领马军直捣黄巢中军,斩將夺旗。” 此言一出,程宗楚与仇公遇齐齐变了脸色。 “劫营?” 程宗楚瞪大眼睛, “你疯了?叛军三四万人围著咱们,你拿什么劫营?”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程帅,仇帅,且听某说完。” 他抬起手压住程宗楚的声音,继续道: “某的计策是这样的:今夜,营中四面鼓譟,佯作突围之状,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来一次,让叛军不得休息。他们必然以为咱们要趁夜突围,会调动兵力四面堵截,疲於奔命。而咱们的士卒,则塞住耳朵,抓紧时间睡觉。待到天色微明,正是人最睏倦的时候,某便领马军从营中杀出,直扑叛军中军大帐。黄巢若在,便取黄巢首级;黄巢若不在,便捣毁他的中军,烧了他的輜重粮草。叛军失了主帅,必然大乱。到那时,程帅、仇帅再率步卒从营中杀出,內外夹击,可获全胜。” 帐中安静了好一阵。 仇公遇却皱著眉头,迟疑道:“此计风险太大。你领马军杀出去,若是叛军反应及时,將你围住……” “仇帅。” 李岑寂打断了他, “某在龙尾陂上,百骑便敢冲尚让的万军大阵。今夜,將各镇马军凑一起,能有两千之数,比龙尾陂时多了十数倍。黄巢的兵虽多,却未必比尚让的老营能打。某去得了,也回得来。” 仇公遇看著他,隨后与程宗楚对视一眼,见程宗楚眼里也有跃跃欲试之色,沉默了好一阵,终於点了点头: “罢了。某这把老骨头,便陪你赌这一回。” 他其实是担心李岑寂领著马军杀出重围之后,会直接逃了。 毕竟营中这些步卒、伤兵对於隨时能够突围的马军来说著实是累赘。 见仇公遇表態,程宗楚哈哈大笑,走过来在李岑寂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放手去搏,哪怕杀不了黄巢,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地退回来,士气军心便在!” 三人计议已定,便分头去布置。 李岑寂回了本阵,將陈安、周平、宋文通、徐泰等人唤到帐中,將劫营之计细细说了一遍。 眾人皆无惧色,待吩咐完毕,便也各自散去准备。 將入夜之时,寨墙上的士卒又来稟报,称见到一支兵马自东而来,未打任何旗號,匯入叛军各营。 程、仇、李三人一番商议,觉得应是击溃王重荣、诸葛爽这两镇兵马的叛军,如今这支兵马回来,夜里的袭营又平添不少变数。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 夜色渐深,营中各处帐篷里,士卒们正抓紧时间睡觉。 有人用布条塞住耳朵,有人將兜鍪扣在头上蒙住眼睛,有人搂著横刀蜷缩在角落里,呼吸沉沉。 子时一刻,营中忽然鼓声大作。 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 四面寨墙上,数百个嗓门最大的士卒齐声吶喊,声音匯成一股洪流,朝营外滚滚而去。 “杀啊——!” “突围——!” “弟兄们冲啊——!” 叛军营中果然大乱。 哨骑飞马报入中军,说唐军要趁夜突围。 黄巢从睡梦中被惊醒,霍然起身,披甲出帐,厉声喝令各营严阵以待。 叛军士卒从睡梦中被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披甲执刃,朝四面寨墙涌去。 可等他们赶到寨墙下,营中的鼓声和吶喊声却忽然停了。 四下里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在旷野上呼啸。 叛军士卒面面相覷,等了半天,不见一个唐军出来。 有人骂骂咧咧地回营,有人乾脆靠在寨墙根下打起了盹。 过了一个多时辰,丑时三刻,鼓声又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响,吶喊声也更加猛烈,仿佛有千军万马要从营中杀出。 叛军又被惊动,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朝四面奔去。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鼓声又停了,营中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如此反覆了三四回,叛军士卒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个个眼珠通红,哈欠连天。 有人实在撑不住了,乾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任凭军官如何踢打也不肯起来。 如此反覆,到了第四次时,叛军已有些麻木了。 值守的士卒还好,那些轮班歇息的却被一次次吵醒,眼睛熬得通红,哈欠连天,士气低落到极点。 黄巢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年过六旬,本就睡眠不好,这一夜被吵醒了三四回,脑中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今靠在榻上,闭著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 天快亮时,他索性不睡了,命人召来眾將商议。 帐中烛火通明,诸將一个个面色疲惫,眼圈发黑,有的站著都在打瞌睡。 “都说说吧。” 黄巢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唐军这一夜闹了四五回,到底想干什么?” 帐中沉默了片刻。 赵璋率先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这必是唐军的疲兵之计,想扰乱我军心神,让咱们不得安歇,然后趁机突围。” 黄巢点了点头,道: “朕也这般想。可问题是,每一次鼓譟,他们都有可能真的突围。咱们不能不防。” 枢密使费传古道: “陛下,臣有一策。不如將各营分为两班,轮流值守。一班值守时,另外一班安心睡觉,不必理会唐军的鼓譟。这样至少有一班人能休息好。” 黄巢却摇头道: “不妥。唐军若是真的突围,一班人未必挡得住。等咱们从睡梦中醒来整队,唐军早已杀到跟前了。” 帐中诸將议论纷纷,却谁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 黄巢只能让眾將回去歇著,如今已是寅时末刻,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人最睏倦的时候。 …… 寅末卯初,天色微明。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將夜幕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此刻正是人最睏倦的时候。 李岑寂勒马於营门之內,身后近两千骑兵列阵已毕。 战马口中衔枚,马蹄裹布,不发出半点声响。 骑兵们个个甲冑鲜明,手中刀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幽幽寒光。 凤翔骑兵、涇原骑兵、博野骑兵、秦州骑兵,各镇精锐,尽数在此。 这几日,李岑寂虽在寨墙上四处救火,却从未放过对营外叛军的观察。 他留意到,东面的叛军大营比南面、北面更加严整,帐篷排列整齐,营中灯火彻夜不息,巡逻的哨骑也比其他方向多出不少。 黄巢虽是粗人,却也知道“天子居中”的道理。 他既然要在城外扎营,自然要选一个最安全的方向。 东面背靠长安,左右两翼有南、北两营策应,必是中军所在。 因此,今夜突袭的方向,便定在了东面。 远处的叛军营中,隱约传来几声鸡鸣,又被晨风吹散。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马槊平端在手中,低声道: “开营门。” 寨门无声地敞开了。 黄驃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那股杀气,四蹄轻刨地面,鬃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李岑寂轻轻一夹马腹,黄驃马迈开四蹄,缓缓朝营外走去。 身后,近两千骑兵鱼贯而出,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无声地游动。 出了营门,视野豁然开朗。 东面数百步外,叛军的营盘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营中灯火已灭了大半,只有几支火把还在寨门两侧晃荡。 寨墙上的哨兵抱著长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浑然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李岑寂没有急著衝锋。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叛军营盘,在心中默默估算著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 近两千双眼睛正盯著他,眼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战意。 李岑寂將马槊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朝前一指。 杀——!” 这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 身后近两千骑兵齐声吶喊,喊杀声震天动地,將晨雾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蹄声骤然从噗噗闷响变成了隆隆雷鸣,近两千匹战马同时发力狂奔,那声势便如山崩地裂,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远处唐军营盘中,程、仇二人早已登上望台,听见这一声喊,猛地一挥令旗: “擂鼓!” 百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如闷雷般滚滚而出,为衝锋的骑兵助威。 那些唐军步卒没有人继续睡觉,都被喊了起来,整军列阵,隨时准备杀出去痛打落水狗。 寨墙上,更有数千步卒齐声吶喊,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叛军营盘。 叛军箭楼上的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 有人不以为然,只以为又是唐军在虚张声势,揉著眼睛朝外观瞧,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 晨雾之中,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骑身披明光鎧,手持长槊,马如龙,人如虎,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营门。 “唐军!唐军杀来了!” 那哨兵嚇得魂飞魄散,扯著嗓子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敲起了手中的铜锣。 可已经晚了。 李岑寂已衝到了寨门前,长槊一挑,將面前的拒马挑飞起来,直直撞上寨门上。 寨门是粗木所制,门后有两道横閂,寻常衝车也要撞上好几回才能撞开。 黄驃马在他胯下如生了翅膀一般,轻轻一跃便跨过了营前的壕沟,李岑寂借著马力,手中马槊朝寨门狠狠砸去。 槊锋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寨门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门后的横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却没有断。 李岑寂也不恋战,拨马便沿著寨墙朝侧面驰去,口中大喝道: “点起火把,四面纵火!” 身后,徐泰、周平、宋文通应了一声,三人各领一队骑兵,分別扑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去砍寨门,有的去翻寨墙,有的去堵营后的出口,有的拿著火石引火。 近两千骑兵如一把撒出去的豆子,瞬间便铺满了整个东面营盘的外围。 徐泰那莽夫衝到寨门前,翻身下马,抡起横刀便顺著门缝朝门閂位置猛砍。 他身后几个牙兵也有样学样,刀斧齐下,木屑横飞。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那道横閂终於承受不住,断成了两截。 寨门轰然洞开。 “杀!” 徐泰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第六十七章 叛军大溃 营中的叛军此刻才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帐篷里乱成一团,士卒们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刃,有的连甲冑都来不及披,便光著膀子冲了出来。 军官们扯著嗓子呵斥,却压不住那股蔓延全营的恐慌。 “唐军杀进来了!” “快!快列阵!” “我的刀呢?谁拿了我的刀?” 营中一片混乱。 李岑寂已从侧面绕了回来,正撞见徐泰打开了寨门。 他一拨马头,黄驃马长嘶一声,从寨门中冲了进去。 马槊左右翻飞,当先两个迎面衝来的叛军被他一槊一个挑飞出去,惨叫著砸翻了身后的帐篷。 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刀光霍霍,马蹄翻飞,將营中的帐篷踏得东倒西歪。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叛军士卒,有的连眼睛都没睁开,便被一刀劈翻。 有的刚跑出帐篷,便被战马撞飞出去。 有的跪地求饶,却被后队涌上的骑兵踏成了肉泥。 李岑寂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黄”字大纛。 大纛之下,便是黄巢的中军大帐。 “隨我来!” 他大喝一声,拨马便朝大纛方向衝去。 徐泰、周平、宋文通三人各领一队骑兵,紧隨其后。 近两千骑兵在营中横衝直撞,四处引火,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又见营中四面火起,登时乱作一团。 李岑寂的骑兵在营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迎面忽然衝出一队还算整齐的叛军,约莫三四百人,甲冑齐全,刀枪在手,应是某將的牙兵,当先一员將领横刀立马,厉声喝道: “站住!来將何人,敢闯我大营!” 李岑寂连话都懒得回,催马直衝过去。 那將见他来势凶猛,慌忙举刀去挡,却被李岑寂一槊连刀带人挑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眼见是不活了。 那三四百叛军见主將一合便被斩杀,登时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四散奔逃。 李岑寂也不追赶,只管朝中军大纛的方向衝去。 又衝过两重营帐,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顶巨大的帐篷,帐前竖著数面大旗,正中一面正是那面绣著“黄”字的帅纛。 ----------------- 却说黄巢这一夜被折腾得够呛。 唐军营中每隔一两个时辰便鼓譟一次,每次他都以为是唐军要突围,披甲出帐,调兵遣將,折腾半晌却什么也没发生。 如此反覆三四回,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寅时末刻,他刚合上眼,便听见东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又怎么回事?” 黄巢霍然起身,抓起枕边的横刀。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裨將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唐军骑兵杀进营了!” 黄巢面色骤变,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看不真切,只见得唐军前锋已至东营门前,后军却还没出唐军营寨。少说也有两三千骑!当先一將,手持马槊,身披明光鎧,正是那个李岑寂!” 黄巢听到“李岑寂”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他。 龙尾陂上杀尚让的是他,这几日领著人堵缺口、把叛军一次次赶下寨墙的也是他。 如今,又是他领兵杀进了自己的大营。 黄巢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帐外又涌进一群人。 赵璋、孟楷、盖洪、黄鄴、朱温以及一眾文武,个个面色惶急,衣冠不整,有的连靴子都没穿好。 “陛下!唐军杀进来了,东营已乱,请陛下速速移驾北营!” 赵璋当先开口,声音急促。 “陛下,北营兵力尚完好,到了北营再整顿兵马,杀回来不迟!” 孟楷也抱拳道。 黄巢面色铁青,攥著横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眼望向帐外,天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红,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正朝中军方向迅速逼近。 他不甘。 他是大齐的皇帝,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天命之主。 他岂能被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嚇得狼狈逃窜? “朕不走!” 黄巢厉声道, “传令各营,就地抵抗!朕倒要看看,那个李岑寂有几个脑袋!” “陛下!” 赵璋急得直跺脚, “四面火起,东营已溃,士卒不知有多少唐军杀来,军心已乱。陛下便是留在这里,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不如暂避锋芒,到北营再作计较!” 黄巢还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譁。 一个牙兵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上被烟燻得乌黑,嘶声道: “陛下!唐军骑兵已衝破中军外围,距大帐不足百步了!” 帐中一片譁然。 赵璋当机立断,对那几个牙兵喝道: “还愣著做什么?快护持陛下离开!” 几个牙兵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架起黄巢。 黄巢猛地一甩胳膊,將当先一人推了个踉蹌,厉声道: “朕说了,朕——” 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翻了。 紧接著,火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映了进来,红彤彤的一片,將帐中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惨白。 “黄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眾將齐声哀求。 孟楷也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 “陛下!臣愿领牙兵断后,为陛下爭取片刻时间!请陛下速走!” 黄巢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眾將校与孟楷,看著他那一脸决绝的神色,喉头滚动了一下。 “孟卿。” 他的声音沙哑, “你……保重。” 孟楷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放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拖住那李岑寂!” 黄巢不再犹豫,大步朝帐后走去。 赵璋、盖洪等人紧隨其后,一眾文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 帐帘掀开,晨光刺目,东面半边天都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喊杀声已近在咫尺,刀兵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黄巢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往北营方向走,一抬眼,正瞧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火光中杀出。 那人身披明光鎧,胯下黄驃马,手持一桿丈许长的马槊,槊锋上还挑著一面被砍倒的叛军旗帜。 他浑身浴血,甲冑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脸上也全是菸灰与血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两团燃烧的火。 李岑寂。 二人的目光隔著数十步的距离,对上了。 黄巢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猛將,尚让、朱温、孟楷、盖洪,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狠人。 可那些人给他的感觉,从来不是这样的。 “护驾!护驾!” 赵璋尖声叫道。 黄巢身旁的牙兵们纷纷拔刀,朝李岑寂涌去。 可他们还没衝出几步,便被李岑寂身后涌上来的骑兵撞翻在地。 马槊横扫,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孟楷挺身而出,横刀立马,挡在了黄巢和李岑寂之间。 他手中提著一柄厚背阔刃的大刀,厉声喝道: “李岑寂!休得猖狂!孟楷在此!” 李岑寂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將马槊一抖,槊锋直指黄巢。 孟楷大怒,领著牙兵拍马舞刀迎了上来。 两马相交,刀槊相击。 李岑寂本就力大,又兼借了马势,哪里是孟楷能挡的? 只听“鐺”一声巨响,孟楷手中大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远远落在地上。 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都麻了。 牙兵们还没来得及上前抢回主將,便被蜂拥而来的唐军骑兵截住,而此刻李岑寂的马槊也已到了孟楷眼前,槊锋刺穿了他的胸膛。 孟楷瞪大眼睛,低头看著那杆穿过自己胸口的马槊,口中涌出一股鲜血,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想要抓住槊杆,手却抬不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嘴却张不开。 李岑寂手腕一拧,將槊锋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孟楷的身子晃了两晃,从马背上栽落下去,重重摔在尘土中,溅起一片血泥。 从交手到毙命,不过两个回合。 黄巢面色惨白。 他身旁的文武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有人失声尖叫,有人两腿发软几乎从马背上滑下去。 “走!快走!”赵璋尖声催促。 黄巢猛一拨马头,朝北营方向狂奔而去。 赵璋、盖洪等人紧隨其后,一眾文武和残余的牙兵护持在两侧,狼狈不堪。 ----------------- 却说唐军营中,程宗楚和仇公遇一直在望台上观战。 天色渐渐亮了,东面叛军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们看见那面“黄”字大纛在火光中晃动,看见溃兵如潮水般朝北面涌去,看见李岑寂那队骑兵在叛军营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好!” 程宗楚一巴掌拍在寨墙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小子真杀进去了!黄巢的大纛在往北跑!” 仇公遇也面露喜色,却仍保持了几分冷静: “程帅,该咱们动手了。北营和南营的叛军必然要去支援东营,此时他们兵力空虚,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程宗楚哈哈大笑,抓起长刀,厉声道: “弟兄们!隨老夫杀出去!今日便是黄巢授首之时!” 营门洞开,各镇兵马齐声吶喊,从营中杀出。 程宗楚领涇原兵直扑北营,仇公遇领秦州兵直扑南营,两路兵马如两把尖刀,同时插向叛军的两翼。 北营的叛军正在调兵遣將准备支援东营,忽见唐军从营中杀出,登时大乱。 程宗楚身先士卒,长刀挥舞,將挡路的叛军劈得东倒西歪。 他身后数千涇原兵齐声吶喊,刀枪並举,杀得叛军节节后退。 南营也是同样的光景。 仇公遇虽受了伤,却仍咬牙冲在最前头,秦州兵见主帅如此奋勇,个个红了眼,不要命地朝叛军阵中猛衝。 北营和南营的叛军將领见自家营盘被攻,顾不上去支援东营,连忙调兵回防。 程宗楚和仇公遇虽被击退,却也成功牵制了这两路叛军,让他们无法分兵去救援黄巢。 ----------------- 黄巢身后,李岑寂已领兵追了上来,马蹄声如闷雷,越来越近。 黄巢伏在马背上,拼命鞭马,耳边风声呼呼,身后喊杀声不绝於耳。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跑不动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北营,只要到了北营,那里还有近万兵马,还能组织起抵抗,还能杀回来。 北营的寨门已在望了。 寨墙上的兵马使刚刚带兵杀退程宗楚,正要关门,就瞧见黄巢的大纛朝这边逃来,连忙止住手下关门的动作,列阵准备接应。 黄巢心中一喜,催马又加了几分力。 “陛下快走!臣等断后!” 盖洪大喝一声,领著数十名牙兵掉转马头,朝追兵迎了上去。 他是黄巢麾下老將,与孟楷齐名,素有勇力。 此刻他双手握著一柄长枪,横在路中央,厉声喝道: “李岑寂!盖洪在此,休想过去!” 李岑寂马不停蹄,马槊平端,直衝而来。 盖洪咬牙挺枪迎上,把长枪挥圆了,带著呼呼风声朝李岑寂劈来。 李岑寂偏头一避,马槊一挺,槊锋从枪身下方钻了进去,正中盖洪咽喉。 盖洪双眼圆睁,双手还握著枪柄,整个人却已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又一名大將,一个回合毙命。 那些跟著盖洪断后的牙兵见主將一个照面便被杀了,哪里还敢抵抗? 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他们跑不过战马,李岑寂身后的骑兵如虎入羊群般冲入,刀光过处,人头滚滚,不过片刻工夫便杀了乾乾净净。 李岑寂连杀孟楷、盖洪二將,毫不停歇,继续朝北营追去。 “陛下快走!臣等断后!” 留守北营的几员偏將领著牙兵迎了上来,与黄巢擦肩而过,迎上了李岑寂的追兵。 李岑寂率领骑兵赶到,马槊翻飞,將一员偏將挑落马下,隨后直衝而过,半点没有回头与这些偏將廝杀的意思。 在他身后,数百马军奔腾而过,转瞬就將这些偏將连同牙兵们也杀得四散奔逃。 可这一耽搁,黄巢又跑远了几分。 黄巢衝进了北营的寨门。 第六十八章 关於每一章发布后的微修情况 第72章 关於每一章发布后的微修情况 我在写完一章之后也会自己看一遍,但我有个坏毛病在看小说的时候总喜欢一目十行,尤其是在知道剧情的情况下——所以草草看一遍的时候基本很难发现文中的漏洞和错误。 因此在每一章发布之后,我会立刻再用听书来听一遍,一边听一边改,爭取在第一时间把漏洞补上,一般在十分钟之內可以修改完这一章————只不过这样一来,有些在第一时间追更的读者可能会看到那些漏洞,这时候大家可以退到书架里刷新一下再点进来,应该就能出现修改后的內容。 如果没修改,可能是作者没意识到这个漏洞,可以评论,也可以框选那一段的两个字点一下纠错,作者如果看到了会改。 第六十九章 黄巢末路 “关门!快关门!”赵璋在马上尖声叫道。 守门的士卒手忙脚乱地去推那两扇厚重的寨门,黄巢回头望去,只见李岑寂已追到了寨门外不足三十步处。 身后数百骑兵如一股洪流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快!快!” 黄巢嘶声催促。 寨门终於合拢了一半,还剩下一条丈许宽的缝隙。 守门的士卒正要扛起门閂去顶,李岑寂已到了。 黄驃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那道缝隙中一跃而入。 马槊横扫,两个正在扛门閂的士卒被扫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身后骑兵紧隨其后,从缝隙中鱼贯而入,將那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寨门彻底撞开。 那些原本列阵准备接应黄巢的士卒见北营诸偏將与牙兵被瞬间衝散、主帅被一路追杀狼狈逃入营中,身后还跟著不知多少的马军,哪里还有战心? 有人掉头便跑,有人扔下兵刃跪地请降,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岑寂也不理会这些散兵游勇,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仍在移动的“黄”字大纛。 黄驃马四蹄翻飞,沿著营中甬道疾驰而去,身后徐泰、周平、宋文通各领一队骑兵紧隨其后,沿途纵火。 北营之中此时已是乱作一团。 黄巢虽已入营,却未能稳住阵脚,那些士卒只听四处喊“唐军杀进来了”“天子逃了”,便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將校们扯著嗓子呵斥,却压不住那股蔓延全营的恐慌。 黄巢纵马奔至中军所在,翻身下马,踉蹌著登上將台。 他面色灰败,鬚髮散乱,那件文武袍上沾满了尘土与汗渍,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他扶著栏杆,大口喘息,目光扫过营中乱象,心中又怒又急。 “传朕旨意!” 黄巢嘶声厉喝, “各营就地抵抗!退后者斩!临阵脱逃者诛九族!” 赵璋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陛下,军心已乱,此刻便是杀十个百个也无济於事!不如先往东撤,出了营再说——” “住口!” 黄巢猛地转过头来,双目赤红,死死盯著赵璋, “朕从曹州起兵,转战千里,连下数十州,入长安即皇帝位!今日岂能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逼得狼狈逃窜?朕不走!” 话音未落,营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黄巢抬眼望去,只见寨门处火光冲天,一彪人马已杀將进来,当先一將手持马槊,甲冑浴血,正是李岑寂。 黄巢瞳孔猛地一缩,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却说程宗楚方才领涇原兵猛攻北营,被守军一阵箭雨射退,正重整队形准备再攻,忽见北营寨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手搭凉棚朝那边望去,只见一队骑兵已杀入营中,当先那杆“李”字认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是静之!” 程宗楚大喜过望,一把抓起长刀,厉声高呼, “弟兄们!李留后已杀入北营!黄巢那廝跑不了了!隨老夫杀进去!” 涇原兵齐声发喊,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朝北营涌去。 此时北营守军正被李岑寂从內部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顾得上寨墙? 程宗楚不费吹灰之力便撞开了寨门,数千步卒鱼贯而入,刀枪並举,见人就砍。 一时间北营之中四面火起,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混作一团。 叛军士卒被两面夹击,又失了主帅號令,登时溃不成军。 有跪地请降的,有丟盔弃甲逃窜的,有躲进帐篷里瑟瑟发抖的,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黄巢被堵在北营深处,进退维谷。 环顾四周,只见营中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溃兵,到处是唐军的旗號。 他麾下那些文武,此刻已不知散去了多少,只剩下赵璋等寥寥数人还跟在身边。 黄巢立在將台之上,面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陛下,大势已去,速走!” 赵璋拽著黄巢的衣袖,跪地恳求,声音都变了调。 黄巢却一动不动。 他望著那道在乱军中左衝右突的明黄色身影,望著那杆所向披靡的马槊,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走?” 似乎是感念赵璋的恳切,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天下虽大,朕又能走到哪里去?各道勤王之师纷至沓来,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朕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了。子琳,你可自去,隱姓埋名,也不失为一富家翁。”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隨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火光与硝烟,落在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认旗上。 “也好。” 他喃喃道, “与其死在无名小卒手中,不如死在这位当世虎將面前。朕倒要看看,这位百骑破万军的李留后,究竟是何等人物。”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將文武袍上的尘土拍去,又將散乱的髮髻重新束好,就站在將台上静静等候。 赵璋再三苦求,黄巢却充耳不闻,他只得拜別黄巢,打马而走。 一眾牙兵面面相覷,大多数也一拥而散了。 却说李岑寂一路策马追杀黄巢大纛直至將台,忽见前方將台之上有一人负手而立,那人身著文武袍甲,头戴兜鍪,面如重枣,一部浓须花白大半。 虽已年过六旬,却仍腰背挺直,双目炯炯,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李岑寂勒马於十步之外,手中马槊斜指地面,槊锋上兀自往下滴著鲜血。 他身后,徐泰、周平、宋文通等人各领骑兵,已將这块空地团团围住。 外围,程宗楚的步卒也已杀到,將叛军残兵分割包围。 那人也在台上打量著李岑寂。 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你就是李岑寂?凤翔陇右留后,郑畋的关门弟子?” 李岑寂道: “正是某家。阁下莫非就是偽齐黄巢?” 黄巢听了“偽齐”二字,面上掠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消散。 他苦笑一声,道: “偽齐?朕是大齐天子,登基於含元殿,改元金统,一应礼制俱依天子之仪。便是你那大唐天子,也不过是个逃窜蜀中的丧家之犬罢了。” 李岑寂却不与他爭辩,只是道: “黄巢,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朕自是无话可说。” 黄巢目光如刀般盯著李岑寂, “朕从曹州起兵,纵横天下,破王仙芝、败宋威、斩曾元裕、克广州、取洛阳、陷潼关、入长安,大唐天子闻朕之名,仓皇西遁。朕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却不曾想,在这长安城西,竟遇上了你这样一个后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朕问尔:尔可知朕为何要反?” 李岑寂尚未答话,黄巢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如金铁交鸣,一字一句皆带著积压了数十年的愤懣: “大唐自安史之乱以降,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堂之上儘是尸位素餐之辈,州郡之间儘是苛捐杂税之政。尔李氏天子,坐拥九重,却不知民间疾苦;尔等世族豪门,盘踞州郡,却视百姓如草芥!” 他越说越是激动,鬚髮皆张,横刀在手中微微发颤: “朕少时贩私盐为生,亲眼见过百姓被税吏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朕读过书,考过科举,却因出身寒门,屡试不第!朕见过多少有才之士被豪门排挤,见过多少无辜百姓被贪官欺凌!这天下,早该换了!”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唐军將校: “尔等口口声声说朕是反贼,可尔等可知,这大唐天下,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百姓倒悬!这样的朝廷,不该反?不该灭?” 周围那些唐军將校被他这番话说得面面相覷,有几个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得知黄巢被围而匆匆赶来的程宗楚也听见了这番话,只觉得“藩镇割据”一词是何等的刺耳。 他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反驳,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程宗楚虽是节度使,却也深知黄巢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大唐这百余年,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黄巢见眾人无言,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 “朕起兵之初,本意是替天行道、救民於水火。可如今天不佑我,事败至此,夫復何言?” 他笑声渐歇,长嘆一声,目光望向天际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晨云,喃喃道: “此乃天命也。天不助我,非战之罪!”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神色各异。 程宗楚眉头紧皱,想要开口,却见李岑寂忽然踏前一步。 那年轻人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盯著黄巢。 “天命?”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如金石坠地, “黄巢,尔敢言天命?某且问尔:尔自起兵以来,破城之后,可曾放过百姓?可曾开仓賑济?可曾约束部伍?” 他这一问,直戳要害。 黄巢面色微变,却没有答话。 李岑寂也不等他答,继续道: “某替尔答:尔破广州,屠城十二万;尔取洛阳,纵兵劫掠三日;尔入长安,號称『秋毫无犯』,实则麾下兵卒夜夜抢掠,百姓怨声载道,恨不能食汝肉,寢汝皮!尔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可行的是哪门子道?救的是哪门子民?” 他声调渐高,如雷贯耳: “昔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秋毫无犯,百姓簞食壶浆;光武中兴,以柔道治天下,与民休息。故能得民心,得天下。本朝太宗皇帝亦有言,正所谓:民贵而君轻,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尔入长安,百姓初时曾簞食壶浆,可此后你又是如何回报百姓?部卒肆意劫掠,你却难以约束。你且再去看看,此次你攻克长安,百姓可还有簞食壶浆之举?没有,百姓闭门自守,目尔等为豺狼!何也?盖因尔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所居之地,鸡犬不寧!此等人,也配言天命?” 黄巢的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岑寂却不饶他,又道: “尔方才说,大唐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某身为大唐臣子,难做评说。可尔自己呢?尔进了长安,可曾革除弊政?可曾任用贤能?可曾轻徭薄赋?不,尔只会杀人,只会抢掠,只会將那些投降的唐官一股脑儿地打杀了,换上一群跟著尔贩私盐的老兄弟!这些人,除了杀人放火,可懂半分治国安邦之道?”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营外那些正被唐军押解著跪了一地的叛军俘虏: “尔看那些人!他们跟著尔打了十年仗,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这样的人坐了天下,百姓的日子会比从前好过半分?某说句不中听的:大唐天子再如何不是,可天下百姓还能苟延残喘;若让尔坐了天下,怕是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黄巢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拔刀。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驳起。 因为李岑寂说的,都是事实。 他確实没有约束住部伍。 他確实没有治理过地方。 他確实只会杀人,只会抢掠,只会裹挟流民四处流窜,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这叫造反吗? 这叫流寇。 “尔之失败,不在天命,而在人和。” 李岑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加沉痛,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口: “孙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尔失了人和,便是天时地利尽在尔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昔项羽力能扛鼎,百战百胜,垓下一败,身死东城。何也?失人和也。今尔之败,与项羽何异?” 黄巢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望著李岑寂,目光中的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悔恨与悲凉。 良久,他长嘆一声,手中横刀缓缓垂向地面。 “好一张利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朕打了十年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却从未有人对朕说过这等话。” 他抬起眼,看著李岑寂,目光复杂: “你是第一个。” 第七十章 黄巢之死 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营中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叛军残兵已基本肃清,唐军士卒正四处搜捕俘虏、扑灭余火。 晨光透过硝烟的缝隙洒落下来,將这片尸横遍野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黄巢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李岑寂,尔要朕的项上人头去邀功,是也不是?” 李岑寂坦然道: “某奉天子之命討贼,贼首不除,天下不安。某不是要邀功,是要替天下除此大害。” 黄巢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惨笑: “说得好听。尔拿了朕的头,天子少不得封尔高官厚禄,赐尔金银財帛。到那时,尔可还记得今日对朕说的这些话?可还记得大唐之弊、百姓之苦?” 李岑寂正色道: “某记得。某不仅记得,还要將今日对尔说的这些话,说给天子听,说给朝堂诸公听。黄巢虽反,却道出了天下百姓的心声。若朝廷不改弦更张,今日有一个黄巢,明日便有十个、百个!” 黄巢怔住了。 他盯著李岑寂看了好一阵,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一回的笑声,与方才不同。方才的笑,是悲凉,是不甘;这一回的笑,却是畅快,是释然。 “好!好!好!” 他又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渐歇,目光沉了下来, “朕这一生,杀人无数,造孽无数,死不足惜。可朕的头,却不能隨便给旁人。”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唐军將校,眼中满是轻蔑: “这些人,与朕有何分別?进了长安就是肆意劫掠,不过是一丘之貉。他们杀朕,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朕的头,不配给他们。” 他重新看向李岑寂,一字一句道: “朕的头,只给尔。”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道: “某答应尔。尔自尽之后,某亲手割下尔的首级,不让旁人染指。” 黄巢点了点头,將横刀横在颈前。 他的手有些抖,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寒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望著天边那一片被硝烟染红的朝霞,喃喃道: “天……不佑我……” “非天不佑,是人不行。” 李岑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 黄巢浑身一震,没有再说话,只是咬了咬牙,手上猛地一用力。 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晨光中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那魁梧的身躯晃了两晃,缓缓朝前扑倒,跌落將台,重重摔在尘土之中。 將台之下,战马长嘶一声,围著主人的尸体打著转,鬃毛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营中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望著那具伏在地上的尸体,望著那一片迅速扩大的血跡,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是黄巢。 这是那个从曹州起兵,纵横天下,攻陷两京、僭號称尊的黄巢。 他就这么死了。 李岑寂走上前去,蹲下身,从腰间拔出横刀。 他的手很稳,刀锋也很利,一刀便將黄巢的首级割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將那首级提在手中,站起身来。 首级上的面孔已有些扭曲,双目半睁半闭,嘴微微张开,仿佛还在说著什么。 周围的唐军將校们这时才如梦初醒。 “黄巢死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欢呼声如潮水般在营中炸开。 “黄巢死了!贼首伏诛了!” “大唐万岁!天子万岁!” “李留后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营外,传到旷野上,传到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耳中。 叛军士卒闻知黄巢已死,登时如丧考妣,再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 可就在这欢呼声中,忽然有人动了起来。 一个涇原镇的兵马使率先衝上前去,一把扯下黄巢尸体上的一只靴子。 紧接著,又有几个將校一拥而上,有的去扯衣袍,有的去割手足,有的去抢那面倒伏在地的“黄”字大纛。 “这是老子的!別抢!”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看见的!” “都別爭!这袍子归某,手臂归你!” 不过片刻工夫,黄巢那具无头尸身便被瓜分殆尽。 手脚被割去,衣袍被扯碎,连那根腰带都被人抢走,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干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李岑寂提著首级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这些藩镇兵將,眼中心中只有功劳二字。 黄巢的手脚、衣袍、腰带,哪一样拿回去不是大功一件? 便是不能与首级相比,却也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不屑与这些人爭,却也无权阻拦。 程宗楚站在一旁,看著那群哄抢尸体的將校,又看了看李岑寂手中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残局了。 “留后。” 徐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方才也想去抢,却被周平一把拽住了。 此刻他站在李岑寂身侧,望著那群还在爭抢的將校,低声道, “这些人……真是……” “由他们去。” 李岑寂打断了他,將黄巢的首级交给身旁的宋文通,吩咐道, “用石灰醃了,装入木匣,好生保管。这是要呈给天子的。” 宋文通双手接过首级,郑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岑寂这才抬起头,望著天际那一片渐渐散去的硝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仗,终於结束了。 从龙尾陂到武功,从武功到长安,从长安到西郊,从西郊到北营…… 一路廝杀,一路血战,一路尸山血海。 尚让死了,林言死了,王璠死了,孟楷死了,盖洪死了,如今连黄巢也死了。 偽齐的骨架,至此算是彻底散了。 可李岑寂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想起郿县城中那些白幡,想起长安街头那些劫掠的乱兵,想起营中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朔方兵卒。 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黄巢虽死,可黄巢说过的那番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百姓倒悬。” 这十六个字,才是这场绵延数年的叛乱真正的根源。 黄巢死了,可这十六个字还在。 若不將这十六个字从根子上拔除,今天死了一个黄巢,明天还会有一个张巢、李巢、王巢。 他攥紧了手中的横刀,刀柄上沾著的血跡尚未乾透,滑腻而冰凉。 晨风吹过营盘,吹得那些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楼、重叠的殿宇,依稀可见。 李岑寂望著那座千年古都,目光沉凝如渊。 身后,黄巢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几个士卒用一张破蓆子草草裹了,拖到营外去掩埋。 没有人敢替他收尸,没有人敢替他超度,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一代梟雄,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是因果报应,还是时势使然。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尸骸,又看了看李岑寂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都校,似乎又高大了几分。 ----------------- 叛军大溃。 黄巢既死,余眾如无头之蝇,四处奔逃。有那腿脚快的,趁乱钻出营盘,没入东面旷野之中。 有那胆怯的,拋了兵刃跪伏於地,口称“愿降”。 也有那死心塌地跟著黄巢的老卒,聚在一处拼死抵抗,却被唐军团团围住,矢石齐下,不过半个时辰便杀得乾乾净净。 待到日上三竿,营中已彻底安静下来。 程宗楚立在望台之上,手搭凉棚四下眺望,只见满营儘是唐军旗號。 叛军的“齐”字旗东倒西歪,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当作引火之物烧了,还有的被士卒撕成布条系在矛杆上作纪念。 营中到处是跪伏於地的俘虏,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 那些俘虏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有的身上带伤,鲜血顺著甲叶往下淌,却不敢吭一声。 “好!” 程宗楚一巴掌拍在寨墙上,哈哈大笑, “这一仗打得痛快!黄巢死了,偽齐的文武也抓了大半,余下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浪了!” 仇公遇立在他身侧,捋须点头,面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 北营是程、李二人合力打下来的,可南营却是仇公遇一人在支撑。 为了拖住南营的叛军,他身上多处负伤,此刻被风一吹,隱隱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营中那些俘虏,沉吟道: “程帅,这些俘虏如何处置?少说也有七八千之眾,若是管束不严,再生事端……” “杀!” 程宗楚想也不想,大手一挥, “留著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仇公遇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李岑寂正从营中走过来,处理了伤势,面上也带著几分疲惫,步伐却依旧沉稳。 他正好听见此言,登上望台,朝二人抱拳行礼,然后道: “程帅,俘虏杀不得。” 程宗楚眉头一挑: “为何杀不得?” 李岑寂道: “杀降不祥。昔白起坑赵卒四十万,身死杜邮;项羽坑秦卒二十万,垓下自刎。古之名將,杀降者有几个得了善终?程帅不可不察。” 杀降不祥自然是空话,李岑寂的本意是不想放过这么好的壮劳力。 程宗楚沉默片刻,嘆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你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这些俘虏该如何处置?” 李岑寂道: “不如押往后方,交郑公头疼去。”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地点点头。 当下三人分派下去,各镇兵马各自清点俘虏,甄別押送。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正中,方才大致理出了头绪。 诸將校聚在中军大帐之中,清点战果。 这一仗斩获之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斩杀叛军大將孟楷、盖洪以下数十员,擒获偽齐侍中赵璋、枢密使费传古以下文武百余员,降兵近万,缴获輜重粮草、甲冑兵刃、钱財布帛不计其数。 黄巢那面“黄”字大纛,被士卒从泥地里捡起来,摊在帐前,在午后的阳光中猎猎翻卷。 程宗楚看著那面大纛,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有此物在手,长安城中那些残兵败將,还不望风而降?” 三人相商,各镇出兵一千,合计三千兵马,由程、仇、李三人领著前往长安劝降。 其一是因为城中叛军本就没有多少,黄巢也只派了少量兵马守长安。 其二是因为前番各镇兵马爭相入城,人太多,管不住,出了乱子。 其余兵马,全由各自麾下將校领著驻扎城外,各镇自建营盘。 只是…… 仇公遇捋了捋鬍鬚,还是有些心忧: “前番入城,各镇士卒之所以劫掠,说到底是因为眼红。他们从凤翔一路打到长安,风餐露宿,刀头舔血,好容易进了城,自己两手空空,心中岂能平衡?若不给他们些甜头,只怕你我约束得再严,也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仇公遇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这年头,因为钱財之事而杀节帅的可不少。 程宗楚连连点头: “仇帅说得是。弟兄们跟著咱们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那几个赏钱?若是让他们在城外乾瞪眼,看著城里的財宝搬不走、拿不动,心中岂能服气?” 李岑寂听了这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字: “这是黄巢营中缴获的財货清单,某已让人粗略清点过了。金银、绢帛、粮草、珠宝、器皿……林林总总,难以计数。” 程宗楚和仇公遇自然也有一份文书,知晓其上记载。 如今还只是粗略清点,三镇的军吏一同计数,数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结果,若是细细盘算,更是不知道要数到猴年马月。 李岑寂將清单推给二人,道: “黄巢自岭南北上,一路劫掠州郡,又占了长安数月,搜刮的財货尽在此处。这笔钱財,不义之財,取之於民,当用之於军。” 第七十一章 收復长安,弹冠相庆 李岑寂道: “不如將这些財货分作三份,一份犒赏全军,一份留作军资,一份你我三人分了。犒赏全军的那一份,不论凤翔、涇原、秦州、博野,一视同仁。士卒按人头分、按功劳分。阵亡的,双倍抚恤,连同先前承诺的一併发给家属。受伤的,多加一份养伤钱。如此,士卒得了实惠,心中快活,谁还愿意冒著杀头的风险去抢百姓那点家当?” 程宗楚和仇公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之色。 黄巢劫掠所得堪称海量,哪怕三人只能各自分得九分之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二人本来还以为李岑寂刚正不阿,心里盘算著该如何说服他一同分润这些钱財,没想到居然主动送上门了。 “好!” 程宗楚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老夫这就让人加紧清点財货,造册登记,按人头分下去!” 仇公遇也点了点头,用大义堂皇的话掩饰心中的贪慾: “如此甚好。士卒得了赏钱,心中满意,自然不愿再去劫掠。百姓也能安生,两全其美。” 三人计议已定,便分头去办。 李岑寂回到本阵,將陈安、周平、宋文通、徐泰等人唤来,吩咐下去,准备下午入城。 刚过晌午。 长安城西,金光门外。 三千兵马列阵已毕,甲冑鲜明,刀矛如林。 当先六面大纛: 凤翔“李”、涇原“程”、秦州“仇”。 三面大纛正中,还立著一面残破的大纛:“黄”,以及一根长竿,竿头挑著一颗用石灰醃过的首级。 黄巢的首级。 风吹过,那面“黄”字大纛猎猎翻卷,首级在竿头微微晃动,面目虽已有些变形,却依稀可辨。 城內守军早得了大军兵败的消息,还收拢了不少溃兵。 只是溃兵之中谣言层出不穷: 有说黄王逃了、有说黄王被唐军擒住了、有说黄王降了唐军、也有说黄王已经死了的。 城內主將一时间难以做出决断。 此刻见著头颅,军心顷刻大乱。 “黄王……黄王死了!” “那面大纛!那是黄王的大纛!” “真的是黄王!首级……首级在那儿!” 惊呼声此起彼伏,城头一片骚动。 有的守军丟下兵刃便往城下跑,有的瘫坐在城墙上放声大哭,有的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李岑寂策马上前,勒马於护城河畔,仰头望著城头,厉声高呼: “城上守军听好了!偽齐黄巢,已於今晨伏诛!首级在此,大纛在此!尔等还要为谁卖命?” 他身后,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中气十足,城上城下听得清清楚楚。 后方三千兵马亦隨之齐声吶喊: “黄巢已死!降者免死!黄巢已死!降者免死!” 喊声震天动地,在城墙之间迴荡不休。 城头沉寂了片刻,忽然“噹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丟了兵刃,紧接著,叮叮噹噹的声响连成一片,横刀、长矛、弓箭、盾牌,扔了一地。 城门,缓缓打开了。 当先走出的,是一老將,年岁与黄巢一般大,鬚髮花白,甲冑不整,面色灰败如纸。 他双手捧著印綬,跪伏於地,声音沙哑:“罪將米实……愿降。” 身后,黑压压的叛军士卒跪了一地。 李岑寂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接过那老將手中的印綬,沉声道: “尔等既降,本將既往不咎。传令下去,各营就地缴械,听候发落。” 那老將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李岑寂也不看他,转身回到阵前,对程宗楚和仇公遇道: “程帅、仇帅,进城罢。” 程宗楚哈哈一笑,催马跟上。仇公遇也点了点头,策马前行。 三千精兵鱼贯而入,列队於长街两侧,甲叶碰撞之声清脆而整齐。 李岑寂骑马走在最前头,程宗楚在左,仇公遇在右,三面大纛在身后猎猎飘扬。 长街两侧,百姓们从门板后、窗欞间、巷口里探出头来,先是怯生生地张望,待看清了那三面大纛和那颗首级,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黄巢死了!那贼子真的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哭声、笑声、欢呼声混成一片,在长街上空迴荡。 李岑寂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百姓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郿县长街上看见的那些白幡,那些怨毒的目光,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孩子。 那些日子,总算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面对三千精兵,高声道: “將士们听好了!” 牙兵见他喊话,立马齐齐高呼传话。 三千人齐齐挺直腰板。 “尔等隨程、仇二帅与本將从凤翔一路打到长安,龙尾陂、武功、长安西郊,仗仗都是硬仗,回回都是血战。本將心中感激,朝廷也不会忘了尔等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今日入城,我三人只有一句话:不许扰民!” 长街上一时寂静无声。 李岑寂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扫过,缓缓道: “尔等可知,为何不许尔等扰民?” 士卒们面面相覷,无人答话。 李岑寂自问自答,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百姓已经穷了,苦了,被抢怕了。黄巢在时,抢他们;前些日子唐军进了城,也抢他们。他们种地纳粮,养活了尔等,尔等却要抢他们,这算什么道理?这算什么官军?这与土匪何异?” 他抬起手,朝长街两侧那些畏畏缩缩的百姓一指: “尔等且看,那些人,他们家中还有多少粮食?还有几件衣裳?还有几个铜板?你们心里难道没数?” 士卒们低下了头,有的面露惭色。 李岑寂又道: “某再说一句实在话:百姓穷得叮噹响,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家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找不出来,你们便是去抢,又能抢到多少?与其抢那几个铜板、几件破衣,惹得百姓怨声载道、恨你们入骨,不如安安生生做官军,等朝廷的赏赐、等黄巢的財货。某在这里向尔等保证:黄巢的財货,足够犒赏全军,人人都有一份,谁也不落下。只要尔等安分守己,不扰民、不劫掠,本將说话算话,一文不少!” 此言一出,士卒们眼中都亮了起来。 有人低声问身旁的同袍: “真的?黄巢的財货真的够分?” 那同袍压低声音道: “某听指挥使说,黄巢那廝从岭南一路抢到关中,金银財宝堆成山,分到咱们手里,少说也有几贯钱,够全家吃好些时日的。” “几贯钱?”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比去抢百姓划算多了!” “可不是嘛!” 同袍笑道, “抢百姓能抢到几个钱?弄不好还要挨军棍,不值得。”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士卒们的神色渐渐变了。 原本还有些人心怀不满,觉得入了城不抢一把太亏,此刻听了李岑寂这番话,又听说黄巢的財货人人有份,那点不满便烟消云散了。 有几个刺头本来憋著劲想闹事,此刻也缩了回去。 他们心里清楚,李岑寂这人说到做到,他说不许扰民,那便是真不许扰民。 他说黄巢的財货人人有份,那便是真会分到手里。 犯不著为了几个小钱,得罪这位杀神。 程宗楚和仇公遇看著这一幕,对视一眼。 这年轻人,不光是能打,还会笼络人心。 一番话,当著百姓的面,既与士卒讲了道理,又给了实惠,软硬兼施,恩威並重。 士卒们心悦诚服,百姓们感恩戴德,两全其美。 “走罢。” 程宗楚低声说了一句,催马朝前走去。 他是有些不悦的,这些场面话本该他来说的,不曾想被李岑寂抢了先,可按交情,他也不好同一个晚辈兼救命恩人计较这些。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岑寂说到做到,將黄巢的財货分作三份: 一份犒赏全军,一份留作军资,一份与程、仇二人分了。 犒赏全军的那一份,不论凤翔、涇原、秦州、博野,一视同仁,士卒按人头分、按功劳分,阵亡者双倍抚恤,伤者另加养伤钱。 各镇士卒领了赏钱,个个喜笑顏开,再无劫掠之心。 李岑寂又与程宗楚、仇公遇商议,將城外各镇兵马分营驻扎,不许擅自入城。 城中三千精兵,由三人各自统领,分守四门、巡查街市。 如此一来,兵不扰民,民不惊兵,长安城中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 却说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两镇兵马,自武功奉了郑畋將令,沿渭水东进,昼夜兼程,欲往长安驰援。 两镇合兵,步骑万余,旌旗蔽日,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浩浩荡荡朝东面开去。 这一日,大军行至兴平境內,日头已过中天,士卒们正欲安营造饭,忽见前方官道上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马蹄翻飞,捲起一路黄尘。 那探马满面烟尘,甲冑不整,到了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节帅!大事不好!偽齐军在驪山设伏,王重荣、诸葛爽两镇兵马中了埋伏,大败溃散!旌旗輜重尽失,人马死伤无数!” 李孝昌闻言,面色骤变,手中马鞭“啪”地掉在地上,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探马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却不敢挣扎,只能嘶声道: “节帅息怒!小人探得实信:偽齐军遣孟楷、盖洪领精兵万余,潜伏於驪山之中。王重荣、诸葛爽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两镇兵马溃不成军,王重荣只带了数百骑突围而出,诸葛爽生死不明!” 李孝昌鬆开手,面色铁青,只道了一声“去请拓跋帅来”。 待拓跋思恭匆匆赶来,將事情听了,不由望向李孝昌。 李孝昌也正朝他望来,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庆幸。 惊惧的是,王重荣、诸葛爽两镇合兵,三万兵马,號称十万,竟被一战击溃。 庆幸的是,自己二人没有贸然急进,否则此刻狼狈逃回的,只怕就是他们了。 “传令下去——” 李孝昌沉声道, “就地安营扎寨,不得再进!多派探马,往前哨探,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军令传下,各营便忙碌起来。掘壕的掘壕,立柵的立柵,扎帐的扎帐,不到半个时辰,一座营盘便在渭水南岸立了起来。 中军大帐之中,李孝昌与拓跋思恭对面而坐,帐中烛火通明,將二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李孝昌端著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是拿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著,发出篤篤的闷响。 他沉吟良久,忽然开口道: “拓跋公,你说……程宗楚他们,还能撑多久?” 拓跋思恭摇了摇头,那张被风沙磨礪得黝黑的面孔上满是凝重: “难说。黄巢既已分兵去伏击王重荣、诸葛爽,说明他手头兵力尚足。程宗楚、仇公遇、唐弘夫、李岑寂四人被困在西郊,四面都是叛军,粮草不继,援军不至……怕是凶多吉少。” 李孝昌嘆了口气,將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低沉: “程宗楚那廝,虽然粗豪,却是一员猛將。仇公遇沉稳老练,也是难得的帅才。唐弘夫虽已罢镇,却也是宿將。李岑寂那后生,更是龙尾陂上斩尚让的猛人……若是一齐折在长安,朝廷在京西便无人可用了。” 到时候他们两镇可就要成抵御黄巢的主力了。 拓跋思恭沉默了片刻,道: “某已遣人往盩厔送信,將驪山之败稟报郑公。只是……郑公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听说又犯了旧疾,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二人相对无言,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阵,李孝昌才道: “也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咱们先把营盘扎稳,等郑公的將令。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拓跋思恭点头称是,二人又商议了一阵明日的哨探部署,便各自回帐歇息了。 次日,天色微明,两镇兵马拔营起寨,继续沿渭水东进。 这一日行军比前一日更加谨慎,前军探马撒出十里之远,左右两翼也有骑兵巡逻,唯恐中了叛军的埋伏。 大军走走停停,日行不过二十余里。 渭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两岸杨柳依依,田畴阡陌,本是一派好风光,可此刻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正此时,官道上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捲起的烟尘远远便能看见。 李孝昌心中一紧,暗道: 莫非叛军又有什么动作? 那探马驰到坡下,翻身下马,踉蹌了几步才站稳,面上的神色却十分古怪,有惊,有喜,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节帅!大……大喜!” 那探马的声音都在发颤, “黄巢……黄巢被杀了!” 李孝昌先是一愣,隨即瞪大眼睛,厉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探马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 “黄巢被杀了!前日凌晨,李岑寂领马军夜袭叛军中军大营,斩黄巢於万军之中!叛军大溃,程帅、仇帅已收復长安!” 此言一出,土坡上下一片譁然。 李孝昌愣在那里,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身旁的將校们面面相覷,有的惊得目瞪口呆,有的喜得手舞足蹈,有的將信將疑,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拓跋思恭此时也策马上了土坡,正听见那探马的话,不由也是一怔。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探马面前,沉声道: “你亲眼所见?” 那探马连连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小人不敢妄言。这是程帅遣人送来的书信,请二位节帅过目。” 拓跋思恭接过书信,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面色不由变了,將信递给李孝昌: “李帅,你且看看!那李岑寂,当真把黄巢给斩了!” 李孝昌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惊嘆道: “好一个李岑寂!老夫还以为他们四人凶多吉少,正琢磨著怎么给郑公写奏报,谁知……谁知这小子竟把黄巢给杀了!夜袭中军,万军之中取反王首级,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周围的將校们听了这话,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节帅,到底怎么回事?李留后真的杀了黄巢?” “他是怎么杀进去的?叛军可是有好几万人啊!” “有没有详细的战报?快说说!” 李孝昌將信递给身旁的判官,让他念给眾人听。 那判官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高声念道: “贼首黄巢,困兽犹斗,聚兵数万,围某於长安西郊。某与仇、李二人议定,以疲兵之计扰其心神,使其不得安歇。至天色微明,李岑寂亲率马军二千,直捣贼中军大营……” 念到此处,眾將校便已屏住了呼吸。 “……连破三重营寨,斩偽齐大將孟楷、盖洪於马下。黄巢仓皇北逃,岑寂追至北营,堵其去路。黄巢自知不免,乃自刎而死。岑寂遂取其首级,以献天子……” 信还没念完,帐中便已炸开了锅。 “夜袭中军,连破三重营寨,这……这得有多大的胆量?” “二千骑兵就敢冲数万人的大营?”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嘆的,有怀疑的,有艷羡的,也有不服气的。 可不管嘴上怎么说,每个人眼中都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敬畏。 那判官念完了信,又补充道: “信中还说了,黄巢的首级已用石灰醃好,连同偽齐的印綬、大纛,不日將送往成都呈与天子。长安城中,叛军已望风而降,程帅、仇帅、李留后正坐镇城中,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李孝昌听罢,嘆道: “龙尾陂上斩尚让时,我等尚能分润他的功绩。如今又斩黄巢,更是千古未有之功。这等人物,实数当世第一流。” 拓跋思恭捋著鬍鬚,眼中说不出是惊嘆还是凝重。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党项族的將校,用党项语说了几句什么。 那些党项將校听了,齐齐瞪大了眼睛,面露惊异之色,隨即纷纷点头,口中嘰里咕嚕地说著什么。 李孝昌听不懂党项语,便问身旁的通译: “他们说什么?” 那通译也是满脸惊奇,低声道: “拓跋节帅说,李留后怕是天神下凡,否则凡人怎能有这般勇力?那些党项將校也都说,李留后是天將军,是天降之神人。” 李孝昌听了,哈哈大笑,道:“天將军?这个名號倒是不错。这小子,往后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帐中一片欢声笑语,方才那股因驪山之败而生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 却说盩厔,行辕。 郑畋这几日身子本就不好,自那日接到长安败报、急火攻心晕厥之后,虽经医工救治醒了过来,却一直臥床不起。 面色灰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王俶不在身边,此前便与李昌言回了凤翔督办粮草转运、俘虏安置之事。 行辕中的军务暂时交由孙储代理,可孙储管管军务尚可,要统领全局却是力不从心。 郑畋虽臥病在床,却仍强撑著统管全局,每日案头堆著的文书摞得老高,他倚在枕上一份一份地批阅,累得眼花繚乱,却不肯歇息。 这一日午后,郑畋正倚在榻上看一份粮草清单,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孙储大步走了进来,面色铁青,手中攥著一封书信,声音都有些发颤: “节帅!驪山……驪山大败!” 郑畋手中的文书“啪”地掉在榻上,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夺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面色由灰败变得惨白,由惨白变得铁青,最后竟成了一片死灰。 那双老眼中原本还有几分神采,此刻却如烛火被风吹灭了一般,瞬间黯淡了下去。 “王重荣……诸葛爽……” 郑畋喃喃念著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轻敌冒进……中伏……溃败……”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面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孙储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替他抚背,一边冲帐外喊道: “医工!医工快来!” 医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郑畋的人中、內关两处各刺了一针。 过了好一阵,郑畋的咳嗽才渐渐平復下来,可面色依旧灰败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第七十二章 说服李岑寂?(求首订,四千字) 第76章 说服李岑寂?(求首订,四千字) “节帅,您要保重身子啊!” 孙储急得满头大汗,“驪山之败虽是大挫,可程帅、仇帅、李留后他们还在西郊坚守,未必就没有转机————”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过了好一阵,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传令,让李孝昌、拓跋思恭暂缓东进,就地扎营,不可轻举妄动。再遣探马往长安打探,看看程宗楚他们————还在不在。” 孙储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 可他刚走到帐口,便听外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牙兵搀著一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两人皆满脸喜色,牙兵声音都变了调:“节帅!大喜!天大的喜事!” 郑畋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看著他,淡淡道:“喜从何来?莫不是程、仇他们突围出来了?” 那传令兵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黄巢已死!李留后夜袭叛军中军大营,斩黄巢於万军之中!长安已收復了!” 这两封信本不应该如此紧凑的送达,但捷报被程宗楚要求加急送达,故而那信使一人三马,昼夜不停,这才刚巧赶上。 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啪的轻响,能听见郑粗重的呼吸,能听见孙储手中文书掉在地上的闷响。 郑畋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夺过那封信,手指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凑到烛光下看。 一个字,两个字,一行,两行————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那双老眼中逐渐涌起狂喜,泪水溢满眼眶。 这位三朝老臣,两任宰辅,在大唐风雨飘摇之际独自撑起关中大局的老人,此刻捧著那封信,泪水顺著满是皱纹的面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好————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覆念叨著这个字,仿佛要將这些日子积压在心中的所有忧惧与不安,都隨著这个字宣泄出来。 孙储站在一旁,看著郑畋这副模样,也是眼眶泛红。 帐中的军吏、牙兵们见此情形,也都鼻头一酸,有的悄悄別过脸去,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偷偷抹著眼角。 郑畋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渐渐止住。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们都看看。” 他將信递给孙储,孙储双手接过,大声念了出来。 念到“李岑寂亲率马军二千,夜袭贼中军大营,连破三重寨柵,斩孟楷、盖洪於马下”时,帐中便响起了低低的惊嘆声。 念到“黄巢自知不免,乃自刎而死,某遂取其首级”时,惊嘆声变成了欢呼声。 念到最后“长安城中,叛军望风而降,百姓簞食壶浆,夹道欢迎王师”时,欢呼声已是震耳欲聋。 “好一个李留后!” “真乃神人也!” “凤翔出了个真霸王!” 帐中一片欢腾,方才因驪山之败而生的阴霾,此刻已烟消云散。 郑畋靠在枕上,听著那些欢呼声,嘴角终於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静之啊静之————” 他喃喃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孙储念完了信,走到榻前,躬身道:“节帅,李留后此战,不但斩了黄巢,还生擒了偽齐侍中赵璋以下文武百余员,降兵近万,缴获辐重粮草无数。这份功劳,便是比起当年的汾阳王(郭子仪),也不遑多让了。” 郑畋摇了摇头,笑道:“汾阳王收復两京,功盖天下,静之岂敢与之相比?不过————以他的年纪,能有这番作为,已是非同小可了。老夫当年像他这般大时,还在翰林院做学士呢,连刀都握不稳。” 帐中眾人都笑了起来。 郑畋笑了一阵,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传令下去,將驪山之败与长安大捷这两份文书,一併快马送往成都,呈与天子。另外,再擬一份奏摺,將李岑寂此战之功详细稟报,请天子予以封赏。” 孙储应了一声,连忙去办了。 郑畋又唤来一个军吏,吩咐道:“你去各营传话,就说黄巢已死,长安已復,让將士们不必再提心弔胆了。再让伙头军多杀几口猪,今晚加餐,算是庆功。” 那军吏喜滋滋地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行辕各营便炸开了锅。 “黄巢死了!李留后杀了黄巢!” “长安收復了!咱们贏了!” “加餐!今晚加餐!伙头军杀猪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营盘上空迴荡。 士卒们奔走相告,有的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有的跪在地上朝天叩首,有的端著酒碗痛饮,有的把兜鍪拋上半空。 凤翔本镇的將校们,更是与有荣焉。 李岑寂是凤翔陇右留后,是他们的將军。 他立了这般大功,整个凤翔军都脸上有光。 “听见没有?咱们李留后把黄巢杀了!” “那当然!龙尾陂上斩尚让,长安城外斩黄巢,咱们李留后就是专门杀贼首的!” 凤翔的將校们个个挺胸凹腹,走路都带风。 郑畋靠在枕上,听著帐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望著帐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长安收復了,黄巢死了,可天下还没有太平。 那些藩镇,那些割据一方的节度使,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桩桩件件,都要人去收拾。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今日,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他闭上眼睛,听著帐外的欢呼声,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中,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身披明光鎧,手持长槊,骑著黄驃马,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 那年轻人的身后,两面大纛在风中猎猎翻卷,一者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一者上书一个“唐”字。 郑畋在梦中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很满足,像一个看著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终於长成参天大树的园丁,满心都是欣慰与骄傲。 长安,大理寺狱。 这座关押朝廷重犯的监牢,自黄巢入长安后便空置了许久。 如今黄巢既死,那些被擒的偽齐文武,便尽数被押送到了这里。 牢房分作上下两层,以青石砌就,铁门铁窗,阴冷潮湿。 墙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將人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如群魔乱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臭、血腥与粪尿混杂的气味,令人作呕。 从上层顺著铁梯走下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各有一排牢房,每间不过丈许见方,却关著七八个人,挤得连翻身都困难。 囚犯们或坐或臥,有的靠著墙壁发呆,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趴在地上低声啜泣。 哭声,此起彼伏。 “呜呜呜————我本是大唐的官,是被逼无奈才降了黄巢,朝廷不会杀我的罢?不会杀我的罢?” 一中年文士缩在墙角,双手抱膝,浑身哆嗦,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求旁人认同。 “你?你是被逼无奈?”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一声,唾沫横飞,“某才是被逼无奈!某是闽地的农户,黄巢的兵占了村子,某若不从,一家老小都得死!谁曾想在战场上跟著黄巢杀来杀去就成了將军————某有什么办法?某有什么办法!” 他说著说著,声音便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长嘆,將头埋在膝盖之间,再也不说话了。 “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 又一道沙哑声音响起,“当初跟著黄王造反时,就该想到有今日。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哭若能救命,某陪你一起哭。” 说话之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 他盘腿坐在草蓆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闭著眼睛,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此人正是偽齐四相之一的侍中赵璋,黄巢摩下谋主。 当日黄巢让他逃出去,做个富家翁,可又哪里逃得出去呢? 不出意外,他也被唐军俘虏了。 赵璋这话一出,牢中倒安静了几分。 可安静了不过片刻,哭声又起,且比方才更加悽厉。 “某不想死!某不想死啊!”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扑到铁柵栏前,双手攥著栏杆,拼命摇晃,铁链哗啦啦作响。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已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某不能死,某不能死啊”” “黄鄴,你够了!” 牢房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耐和疲惫,”你便是把铁栏杆摇断,又能怎样?省些力气罢。” 说话的正是朱温。 他坐在牢房最里侧的角落里,背靠著石壁,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上,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衣袍上满是血污与泥垢,髮髻散乱,面色灰败,与那个昔日驰骋沙场、威风凛凛的大將判若两人。 黄鄴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扑到朱温近前,嘶声道:“朱兄!朱兄!你想想办法!你是大兄摩下猛將,朝廷说不定会饶你一命!你帮我说说话,帮我说说话!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朱温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有怜悯,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可黄鄴却以为他有法子,便再三请求,伸手不住地拉扯朱温袍袖。 “黄鄴。” 朱温不胜其烦,终於开口了,“你的兄长是黄巢,你姓黄,你是黄家的嫡亲血脉。朝廷便是饶了所有人,也绝不会饶了你。你————认命罢。” 黄鄴听了这话,浑身一震,面色刷地变得惨白。 他鬆开袍袖,跟蹌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已近乎哀求:“朱兄————你————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某————某真的不想死———— 朱温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阵。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自己也是阶下囚,生死未卜,前途渺茫。 他若能想办法,早就想了,还用等到现在? 可看著黄鄴那张绝望的面孔,听著他那一声声哀求,朱温愈发不耐。 他睁开眼,目光在牢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牢房中的赵璋身上。 “黄鄴。” 他压低声音,”某给你出个主意。” 黄鄴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温面前,急切道:“什么主意?朱兄快说!” 朱温朝对面牢房努了努嘴,低声道:“你去求赵璋。” “赵璋?” 黄鄴一怔,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牢房中的赵璋。 朱温道:“赵璋是你大兄的谋主,跟隨你大兄多年,忠心耿耿。你大兄待他不薄,他必不会坐视黄家血脉断绝。你若去求他,他念著你大兄的恩情,说不定会想出法子来。” 黄鄴听了这话,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到靠近赵璋那一侧的栏杆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赵先生!赵先生!求你救救某!某不想死!你想想办法,救救某!” 赵璋本在闭目养神,听见黄鄴的哭喊声,睁开眼来。 他看了黄鄴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黄鄴以为他不肯帮忙,心中大急,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转眼便磕得血肉模糊。 “赵先生!某求你了!某是大兄唯一的亲弟,大兄在时最疼某,他若在天有灵,见某这般模样,岂能不心痛?赵先生,你念在大兄的份上,救救某罢!” 赵璋的眼皮动了动,终於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长嘆一声,缓缓道:“黄將军,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第七十三章 黄巢谋主的实力(四千字) 第77章 黄巢谋主的实力(四千字) 黄鄴哪里肯起来,跪在地上,仰著头,满脸泪痕,眼巴巴地望著赵璋。 赵璋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黄巢对他有知遇之恩。 当年他在乡间落魄时,是黄巢將他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委以重任。 他赵璋能施展抱负,全赖黄巢提携。 如今黄巢死了,黄家只剩下黄鄴与几个黄家子侄辈的了。 想到这里,赵璋咬了咬牙,沉声道:“黄將军,你且起来。某————尽力便是。” 黄鄴闻言,如闻天籟,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口中不住地道:“多谢赵先生!多谢赵先生!” 赵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盘算。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自己也是阶下囚,生死操於人手。 要想救黄鄴,唯一的法子,便是说动那位主事之人。 那位凤翔留后,李岑寂。 这几日他在狱中,虽与外界隔绝,却也从看守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些消息。 程宗楚、仇公遇虽是节师,可真正做主的是那个年轻人。 黄巢是他杀的,长安是他收復的,偽齐的文武百官也是他下令关押的。 只要能说动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於如何说动他———— 赵璋睁开眼,目光在牢房中缓缓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夜色渐深,牢中的哭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鼾声与偶尔的呻吟。 赵璋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草蓆上,闭著眼睛,手指在地上画著圈,心中反覆推演著待会儿要说的话。 直等到三更时分,甬道尽头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踏踏踏,踏踏踏。” 那是皮靴踩在石地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由远及近。 火把的光影中,四个全副甲冑的唐军士卒出现在甬道尽头,手中提著灯笼,腰间掛著钥匙,正沿著牢房逐一巡视。 赵璋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铁柵栏前。 他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趴在栏杆上嚎哭,也没有缩在角落里发抖,而是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沉凝,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从容。 那四个士卒走到赵璋的牢房前时,照例停下脚步,朝里张望了一眼。 见这人站在栏杆前,既不哭也不闹,倒有几分意外。 “看什么看?回去睡觉!” 当先一个什长模样的人呵斥了一句,便要往前走。 赵璋却不慌不忙,拱手道:“这位军爷,请留步。” 那什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有何事?” 赵璋道:“在下有一桩要紧事,须得面见凤翔李留后。烦请军爷代为通传。” 那什长听了,嗤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李留后也是你想见就见的?老实待著!” 说罢,转身便要走。 赵璋也不急,只是提高了声音,缓缓道:“军爷,在下要说的这桩事,关乎李留后的前程。若是军爷不肯通传,將来出了岔子,李留后怪罪下来,军爷只怕担待不起。” 那什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色微变。 他盯著赵璋看了好一阵,见这人神色从容,不像是信口开河,心中便有些犹豫。 赵璋见他意动,又道:“军爷只需代为通传一声,李留后见与不见,那是他的事。若是见了,李留后必有赏赐,军爷少不得一份好处。若是不见,依著李留后传出来的好名声,想必也不会拿军爷怎样,不过是白跑一趟,又有什么损失?” 那什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 李留后名声好,虽治军严格,但赏赐不断,又从不打骂士卒。 他本就是个底层什长,跑一趟腿又不费什么力气,若是真能得了赏钱,何乐而不为? “你等著。” 他丟下这句话,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士卒道,”你在这儿看著,某去稟报。” 那年轻士卒应了一声,提著灯笼站到赵璋的牢房门口。 “军爷且稍待!” 那什长本已转身要走,听见赵璋这一声唤,又停下脚步,回头皱眉道:“又怎么了?” 赵璋拱手道:“军爷,如今天色已晚,李留后想必已经歇下了。贸然去打扰,反倒不美。不如等天明之后,军爷再去通传,岂不更妥当?” 那什长一怔,自己被赏赐冲昏了头脑,竟忘了如今已是三更天了。 “也罢。” 什长点了点头,”那就等天明再说。你老实待著,別耍花样。” 赵璋微微一笑,拱手道:“军爷放心,在下手无寸铁,又被关在这里,能耍什么花样?” 什长哼了一声,带著那几个士卒继续巡视去了。 赵璋重新坐回草蓆上,闭目养神。 对面牢房中,朱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又將头低了下去。 黄鄴则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著赵璋,嘴唇哆嗦著,却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守卫0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晨光透过那扇小窗照进甬道,將昏暗的牢房映得半明半暗。 那什长换了岗,带著两个手下,径直出了大理寺狱,朝李岑寂的行辕走去。 行辕设在城中金吾卫大营旧址。 什长到了门前,被守门的凤翔牙兵拦住,他连忙报上身份,说是有囚犯要见李留后,有要事稟报。 那牙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等著。” 转身进去通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牙兵出来,道:“进来罢,留后在中军。” 什长连忙整了整衣甲,跟著那牙兵进了行辕。 帐门开著,李岑寂正坐在案后,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文书,手中提笔,正在一份清单上勾画。 他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带著青黑,显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不曾好生歇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什长一眼,淡淡道:“何事?” 什长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稟留后,小的昨夜在大理寺狱巡夜,偽齐侍中赵璋说有一桩要紧事,要面见留后。小的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李岑寂眉头微微一挑:“赵璋?他要见本將?” “是。” 什长低著头,”他说事关重大,关乎留后的前程。小的瞧他不像是信口开河,便来稟报。” 李岑寂沉吟片刻。 赵璋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偽齐侍中,黄巢摩下第一谋士,据说此人足智多谋,黄巢对他言听计从。 听俘虏的將校说,龙尾陂之战前,便是他主张尚让西征;驪山伏击王重荣、诸葛爽,也是他出的主意。 此人之才,不可小覷。 如今他主动要见自己,倒是有几分意思。 “你且起来。” 李岑寂搁下笔,对身旁的牙兵道,”去,带几个人,跟这位什长去大理寺狱,把赵璋提来。小心些,莫要出岔子。” 那牙兵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李岑寂又叫住那什长,从案头取过一吊钱,扔给他,道:“你跑这一趟,辛苦。这是赏你的。” 那什长接住钱吊,喜出望外,连忙叩首道:“多谢留后!多谢留后!” 说罢,捧著钱吊,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李岑寂摇了摇头,重新提笔,继续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军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脚步声。 “留后,人带到了。” 李岑寂头也不抬,道:“进来。” 帐帘掀开,两个牙兵押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不过中年(在原本我的设定里是老年,但感觉不太合適,前面有些没改的地方,可以提醒我一下),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內敛,虽身著囚衣、手足戴著镣銬,却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惶恐。 他进了帐,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岑寂身上,行了一礼。 “罪人赵璋,见过李留后。” 李岑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从容。被关在大理寺狱中,生死未卜,还能这般镇定,不愧是黄巢的谋主。” 赵璋微微一笑,道:“罪人不过是看开了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何必做那小儿女姿態,徒惹人笑?” 李岑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那两个牙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又对赵璋道:“你先在一旁坐著,等本將处理完这些军务,再与你说话。” 赵璋也不介意,拱了拱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岑寂便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批阅文书。 案上的军务堆积如山,有报来的伤亡清单,有待核的粮草数目,有阵亡士卒的抚恤册子,有俘虏的甄別处置,有长安城中各坊的安民告示,还有郑畋从武功发来的几封书信。 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批覆、用印。 李岑寂虽已不是当初那个对军务一窍不通的愣头青,这些日子跟在郑畋身边也学了不少,可毕竟经验尚浅,处理起来颇费工夫。 赵璋坐在一旁,起初只是闭目养神,后来便睁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四周。 军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案,几把椅,一架书,壁上掛著一幅舆图,舆图上標註著关中诸镇的兵力部署。 他又將目光移向李岑寂案头那摞文书,看了一阵。 “李留后。” 赵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李岑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赵璋道:“罪人看留后案头的军务堆积如山,留后一人处理,怕是忙不过来。若是留后信得过罪人,罪人倒愿意替留后分忧。” 李岑寂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审视地看著赵璋:“你?替本將分忧?你就不怕本將疑心你在文书上动手脚?” 赵璋笑道:“罪人如今是阶下囚,生死操於留后之手。便是动手脚,又能如何?况且,罪人若有心害留后,也不会用这等拙劣的法子。留后只需在罪人处理完后过目一遍,若有疏漏差错,再行改正便是。罪人不过是閒得无聊,找些事做罢了。” 李岑寂盯著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好。本將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站起身来,將位置让给赵璋,自己坐到一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赵璋也不客气,拖著镣銬走到案后坐下,先不急著动笔,而是將案上那摞文书快速翻了一遍,分门別类地归置好。 伤亡清单归一堆,粮草数自归一堆,抚恤册子归一堆,安民告示归一堆,郑的书信另放一处。然后他才提起笔,开始批阅。 李岑寂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著,可看了不过片刻,他的神色便渐渐凝重起来。 赵璋处理军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更让李岑寂心惊的,是赵璋给出的批覆和建议。 那些建议,条理分明,切中要害,比他自己的批覆高明何止一筹。 不但没有一处差错,而且处处透著老练与精明。 有些事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赵璋却已经替他考虑到了。 不过半个时辰,案上那堆原本够李岑寂处理一整天的军务,便被赵璋处理得乾乾净净。 每份文书上都用蝇头小楷批註得清清楚楚,字跡端正,一丝不苟。 赵璋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来,將位置让回给李岑寂,拱手道:“罪人僭越了。请留后过目。” 李岑寂没有去翻看,只是嘆道:“赵先生好本事。” 同时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他改称对方为“先生”,这是敬称。 赵璋拱手道:“罪人不过是閒来无事,隨手为之,留后谬讚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看得出,赵璋之才,远在郑畋身边的孙、王之上。 於是李岑寂站起身来,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赵璋也落座。 赵璋谢了座,在客位上坐下。 镣銬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將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李岑寂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赵璋身上,缓缓道:“先生说要见本將,说有要事相商。如今先生已在此处,可以说了。” 赵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罪人先问留后一句。” 李岑寂道:“先生请讲。” 赵璋抬起眼,看著李岑寂,一字一句道:“如今天下將定,天子不日还都长安。留后可曾想过,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 第七十四章 治凤翔六策(六千字,尽力了,就到这吧) 第78章 治凤翔六策(六千字,尽力了,就到这吧) 李岑寂眉头微微一挑,放下茶盏道:“先生此话何意?” 赵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罪人在狱中这两日,虽与外界隔绝,却也从看守口中听说了不少事。郑畋郑相公,以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诸道兵马,龙尾陂大破尚让,一路势如破竹,收復长安。此等大功,便是比起当年的汾阳王,也不遑多让。天子还都之后,郑相公必当重新入朝,委以重任。以罪人揣度,不是中书令,便是尚书僕射,总之,宰相之位,是跑不了的。”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赵璋又道:“郑相公一走,凤翔陇右节度使之位便空了出来。留后是郑相公的关门弟子,又有龙尾陂斩尚让、长安迫死黄巢之大功,本就已官居留后,再进一步,名正言顺。罪人说得可对?” 李岑寂点了点头,坦然道:“先生所料不差。恩师若是入朝,某当继任凤翔陇右节度使。” 赵璋微微一笑,看著李岑寂,缓缓道:“那么,罪人再问留后一句:留后可会治理地方?” 李岑寂一怔。 赵璋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道:“留后勇冠三军,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可治理地方,与打仗不同。打仗靠的是勇,是谋,是將士用命;治地方靠的是政,是策,是安民养民。留后可知,一镇节度使,要管多少事?钱粮、刑名、民政、屯田、水利、文教、商贾、驛传————桩桩件件,都要节度使操心。留后可曾学过这些?可曾做过这些?可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李岑寂沉默了。 他確实没有。 他前世读的是理科,歷史只是兴趣爱好,穿越过来之后,又在郑畋身边学了几个月的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可对地方政务,几乎是一窍不通。 郑畋倒是教过他一些,比如如何与朝堂诸公周旋、如何与麾下將校相处、如何收拢民心、如何处置军务。 可那不过是皮毛,离真正治理一镇,还差得远。 赵璋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要害。他捋了捋鬍鬚,又道:“留后不必觉得惭愧。自古名將,多是起於行伍,长於廝杀,於政务一途,多半生疏。便是汾阳王郭令公,功盖天下,可治理地方的本事,也比不上那些常年做地方官的书生。留后年纪尚轻,来日方长,这些东西可以慢慢学。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天子还都之后,百废待兴,需要的不是慢慢学,而是立竿见影。留后若是接任节度使,头一年便出了紕漏,民生凋敝、户口流散、钱粮亏空,朝廷会怎么看?天子会怎么看?那些眼红留后功劳的人,又会怎么说?” 李岑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不语。 兵权在手,朝廷和天子敢多说什么? 就怕发不起军餉之后,军队產生譁变而已。 李岑寂相信赵璋知道这点,也明白赵璋是在给自己留面子。 “先生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李岑寂抬起头,目光直视赵璋,平静而锐利。 赵璋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拖著镣銬走到他面前,撩袍跪了下去。 “罪人想说的只有一句:留后若信得过罪人,罪人愿为留后效力。” 他抬起头,看著李岑寂,一字一句道,“罪人虽不才,於治国理政、安民养民之道,却略知一二。留后若肯收留,罪人愿竭尽所能,辅佐留后治理凤翔陇右,让百姓安居乐业,让留后无后顾之忧。” 李岑寂沉默著,目光在赵璋脸上停留了很久。 此人之才,確是不可多得。 可他毕竟是黄巢的谋主,是跟隨黄巢造反多年的“贼臣”。 收留他,会不会惹来非议?朝廷会不会追究?郑公会怎么看? 这些念头在李岑寂心中转了一转,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淡淡道:“先生先起来。此事容本將想一想。” 赵璋却不起来,依旧跪在地上:“留后不必急著答覆。罪人斗胆,再多说几句。若留后觉得罪人所言皆为虚妄,再將罪人赶出去不迟。” 李岑寂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赵璋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地上,镣銬拖在青砖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捋了捋鬍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罪人方才问留后,可会治理地方。留后未曾答话,罪人便知留后心中尚无成算。既如此,罪人便替留后细细剖析一番:这凤翔一镇究竟该如何治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道:“治国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盛。治一镇亦然。凤翔(岐州)陇州两州,东西四百里,南北五百里,辖凤翔八县、陇州两县之地,户不下两万,丁壮数万。此地山川险固,西接陇右各州、吐蕃、党项,东连长安,北通涇原、分寧,南望山南,乃京西第一重镇。然自安史之乱以来,百余年战乱频仍,赋税繁重,百姓凋敝。黄巢之乱更是雪上加霜:丁壮被征,田地拋荒,商旅断绝,府库空虚。” 他抬起头,看著李岑寂,一字一句道:“留后若欲治理凤翔,当从六事入手:足食、足兵、安民、肃吏、兴商、固边。六事並举,方能使凤翔长治久安。” 赵璋伸出第一根手指:“一曰足食,民以食为天。凤翔百姓连年遭灾,又被贼军与官军反覆徵发,田土拋荒者不计其数。当务之急,是让地里有粮、仓里有粟。若百姓腹中空空,便是说破天去,也不会有人听留后的號令。” 他顿了顿,详细道:“足食之策,可分五端: 其一,清丈田亩。凤翔各县经此大乱,鱼鳞册多已散失,豪强隱匿田產、转嫁赋税者比比皆是。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重新清丈田亩,造册登记。田亩清,则赋税平;赋税平,则百姓不怨。 其二,招抚流亡。战乱之中,关中百姓多有逃入山中、避入他乡者。留后可遣人四处招抚,晓以利害,许以田宅,使其返乡復业。凡归者,第一年免徵赋税,第二年减半徵收,第三年始全额纳粮。同时贷以种子、农具、耕牛,使其能耕田自给。种子可从府库中拨付,耕牛可向党项、吐蕃市易,或从军中淘汰之老弱耕牛中调剂。 其三,兴修水利。凤翔境內有渭水、雍水、汧水、千水诸流,然年久失修,渠堰多已淤塞。留后可於农閒之时,徵发民夫、流民,以工代賑,疏浚河道,修復渠堰。尤以渭水两岸最为紧要,凤翔、岐山、扶风诸县之田,多赖渭水灌溉。渠堰修復,旱涝有备,亩產可增三成以上。 其四,屯田积粟。军中老弱、俘虏中愿意归农者,可分配荒地,令其屯田。三年之內,免其赋税;三年之后,按例纳粮。如此,既解决了军粮供应,又安置了閒散人口,一举两得。 其五,广积粮储。凤翔府库中的存粮,经此一役,已消耗大半。留后当於每年秋收之后,按定额徵收粮赋,储之於仓,以备荒年。储粮之法,当效汉之常平仓,丰年采入,荒年来出,平抑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此五端若行,三年之內,藏富於民;五年之內,仓廩充实。百姓有饭吃,才不会鋌而走险;军中有粮餉,才不会譁变生乱。 赵璋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曰足兵,足食之后,便是足兵。凤翔西有吐蕃、党项,北有涇原、邠寧,东有长安,四面皆须设防。若无一支精兵震慑,莫说抵御外敌,便是境內豪强也未必肯服留后的管束。” 他捋了捋鬍鬚,道:“足兵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汰弱留强。留后麾下兵马,有凤翔本镇之兵,有收拢的溃兵,听闻还有当初驻扎奉天的博野军,混杂一处,良莠不齐。留后可择一良辰,大阅三军,逐一考核。年老体衰者、伤病残疾者、不堪再战者,一概资遣回乡,发给路费、种粮、荒田,使其归农。如此,既能减轻粮餉负担,又能保持军队精锐,还能替留后充当乡间的眼线。以罪人揣度,万余兵马中,汰去一二成,可留八千精锐。 其二,操练整训。诸军虽已合兵一处,然彼此生疏,號令不一,此为军中大忌。留后可將其混编,打散原有建制,重新编组,使之互相熟悉、互相磨合。同时严加训练,申明军纪,使令行禁止。操练不可废,每月会操不可缺。训练之法,当以实战为准,阵列、射箭、刀矛、马术、攻城、守城,样样皆须精熟。 其三,以俘补缺。俘虏之中,有不少是良家子弟,被迫从贼,並无恶跡,且年富力强、弓马嫻熟。这些人若能诚心归顺,可择优补入各军缺额。但须分散安置,每都不过三五人,每旅不过十余人,不可成建制保留,以防其心怀异志。且须派老卒严加管束,使之渐渐同化。时日既久,耳目一新,便忘了旧主,成了留后的兵。 其四,严明军纪。军中大忌,莫过於劫掠百姓。留后当重申军令:凡有擅入民宅、抢夺財物、凌辱妇人者,斩。前番留后在长安城中已立下规矩,当以此为纲,写入军法,宣諭三军,使人人皆知。军纪严明,百姓才会心向官军;百姓心向官军,军中粮餉、民夫、 情报才有著落。 此四端若行,一年之內,凤翔兵精;三年之內,可成一支虎狼之师。留后有此精兵在手,进可勤王护驾,退可保境安民,何惧之有?” 三曰安民赵璋伸出第三根手指:“足食足兵之后,便是安民。民不安,则食不足、兵不强,一切都是空谈。安民之要,在於让百姓有恆產、有恆心、有盼头。” 他顿了顿,详细道:“安民之策,可分五端: 其一,减免赋税。凤翔百姓苦於徵发久矣,黄巢在时,征粮征夫。百姓家中,已是十室九空。留后既掌一镇,当与民休息。罪人建议:第一年,除正税之外,一切杂摇、巧立名目之徵敛,一概罢免。正税也当减半徵收,使百姓得以喘息。第二年,视收成而定,收成好者全额徵收,收成差者酌情减免。第三年,恢復正常。如此,百姓感念留后恩德,才会真心归附。 其二,賑济孤寡。战乱之中,鰥寡孤独、残疾老弱,最是无依无靠。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逐一查访,登记造册。凡无依无靠者,按月给粮,使其不至於冻饿而死。此事虽耗费钱粮,却是收拢民心最便捷之法。百姓见留后连最穷苦的人都不放弃,便会觉得留后是个有仁心的人。 其三,编户齐民。凤翔经此大乱,户口散失,豪强隱匿,州县官吏手中的户籍册子,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重新编户造册,登记每户人口、田亩、丁壮。户口清,则赋税有据,赋税有据,则百姓负担公平。此法虽繁琐,却是治镇之本,不可不做。 其四,平反冤狱。郑相公在时,精力多放在军事上,州县之中难免有滥捕滥押之事。 狱中关押的,未必个个都是该死之人。留后可设一推官,专门审理积案,平反冤狱。有罪者依法惩处,无罪者当堂释放。如此,百姓才会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留后是个讲道理的人。 其五,设立义仓。除官府之常平仓外,可劝諭乡里富户,捐粮设立义仓。义仓之粮,由乡绅共管,用於本乡灾荒时的賑济。官府不加干涉,只作监督。此法既可减轻官府负担,又能调动民间力量自救,一举两得。 此五端若行,百姓安居乐业,户口日渐充实,民心日渐归附。” 赵璋伸出第四根手指:“四曰肃吏,安民之后,便是肃吏。百姓苦的不是朝廷,苦的是下面那些狐假虎威、 鱼肉乡里的官吏。若不能整肃吏治,留后便是下了再好、再有利於民的法令,到了下面也会走了样。” 他捋了捋鬍鬚,道:“肃吏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甄別留任。凤翔各州县官吏,有才干者、清廉者,可以留任;有劣跡者、贪污者,必须罢免。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逐一考核,听取民意。百姓说好的,留用;百姓说坏的,罢黜。此法虽费时费力,却能一举收拢民心。 其二,严惩贪腐。乱世用重典,凡有贪污受贿、盘剥百姓者,一经查实,轻则罢官,重则处斩。留后当亲自主持几次公审大会,將贪官污吏的罪状昭告百姓,当眾处决。如此,既能震慑宵小,又能让百姓看到留后的决心。 其三,选贤任能。州县官吏,不能只靠那些旧人。留后可设招贤馆”,广纳天下贤才。不论出身,不论地域,只要有真才实学、品行端正,皆可录用。尤其关中士人,科考过后,多有怀才不遇者,留后若能礼贤下士,他们必定愿意效命。凤翔政务繁杂,光靠留后一人,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必须有一批能干的幕僚、属官,才能治理好一镇。 其四,明定赏罚。为官者,当有激励。留后可制定一套考成之法,每年对州县官吏进行考核。政绩优异者,升迁;政绩平平者,留任;政绩低劣者,罢黜。如此,官吏才有上进之心,才会用心做事。 此四端若行,三年之內,吏治澄清;五年之內,凤翔可成关中吏治之楷模。” 赵璋伸出第五根手指:“五曰兴商,肃吏之后,便是兴商。凤翔地处关中要衝,西通陇右,东连长安,南接巴蜀,北达河朔,本是商贾辐輳之地。然自黄巢之乱以来,商旅断绝,市井萧条。若无商贾流通,百姓手中的货物换不来钱,官府收不上商税,便是一潭死水。” 他顿了顿,详细道:“兴商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恢復驛道。凤翔境內的驛道,经此战乱,多有毁坏。留后可遣人修復驛道、桥樑,沿途设置驛站、驛铺,配备驛马、驛卒,使商旅能够安全通行。驛道通,则货物畅; 货物畅,则商贸兴。 其二,减免商税。黄巢在时,郑相公需钱粮养兵,商税必然繁重,罪臣在长安也曾听闻凤翔商税高达十税五六。留后可仿汉初之法,开关梁,弛山泽之禁”,商税减为三十税一,且只在关津处徵收一次,入市之后不再重复徵收。商税轻,则商贾来:商贾来,则货物丰;货物丰,则百姓便。 其三,保护商旅。凤翔以西,常有吐蕃、党项零散部落出没,劫掠商旅。留后可遣骑兵定期巡逻驛道,护送商队。同时与吐蕃、党项诸部盟约,约定互不侵扰,共同保护商路。商旅安全,才敢远行;敢远行,贸易才能兴旺。 其四,设市立墟。凤翔各州县,可择交通便利之处设立市场,每月定期开市,使百姓能够买卖货物。同时在乡村设立墟集,每旬一墟,方便百姓交换农货。市墟既立,货物其流,百姓手中有钱,官府才有商税可收。 此四端若行,三年之內,商旅復通;五年之內,市井繁荣。凤翔有了商税收入,府库自然充实,便不必再加重百姓赋税,形成良性循环。” 赵璋伸出另一只手,又比出一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六曰固边,兴商之后,便是固边。凤翔西接吐蕃、党项,此二族虽已衰落,然其骑兵来去如风,不可不防。若边境不固,一旦有事,烽火连天,百姓不得安寧,此前五策皆是空谈。” 他捋了捋鬍鬚,道:“固边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修缮堡寨。凤翔以西,自陇州至岷州,沿途有大小堡寨数十处,年久失修,多已坍塌。留后可遣人逐一勘察,择其要害者重修,屯兵驻守。每处堡寨设烽火台,与邻近堡寨相连,一旦有警,举火为號,一呼百应。 其二,招募蕃兵。吐蕃、党项之民,自幼骑马射箭,驍勇善战。留后可遣人深入蕃部,招募蕃兵,编入军中。蕃兵熟悉地形,善於骑射,用之守边,事半功倍。但须以汉將统领,以防其反侧。 其三,互市羈。对边境蕃部,不可一味用强,亦不可一味示弱。当以互市为羈之策,许其入境贸易,换取茶叶、布帛、粮食等物。蕃部得利,自然愿意与朝廷修好。同时选派能言善辩之士,出使蕃部,宣諭朝廷恩德,分化瓦解,使其不能合力为患。 其四,屯田实边。边境堡寨附近,多有荒田。可令驻军屯田,且耕且守。同时招募內地百姓迁徙边境,授以田宅,免其赋税数年。人口充实,边境自固。此法汉武曾用於河西,收效甚著。 此四端若行,边境可固,吐蕃、党项不敢轻犯。西陲安定,留后方能安心治理內政。 “” 赵璋说完六策,已是口乾舌燥。他抬起头,看著李岑寂,声音沙哑却坚定:“足食、足兵、安民、肃吏、兴商、固边,此六策,本是罪人为黄巢所谋,奈何黄巢刚愎自用,又难以约束麾下兵將。留后若能循序施行,三年小成,五年大成。到那时,凤翔民富兵强,留后进可勤王护驾,退可保境安民,便是朝廷也要倚为长城。” 他顿了顿,叩首於地:“罪人言尽於此。听与不听,全在留后。” 李岑寂沉默良久,静静沉思。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目光落在赵璋身上,忽地发现赵璋还拜服在地,连忙上前將人搀起,心悦诚服道:“先生这六策,条条有据,字字在理。黄巢若听先生之言,则大局可定矣!” 李岑寂说的可不是捧人的话。 赵璋连凤翔的户数、壮丁、堡寨数都摸清楚个大概,想必当初也是做好了打下凤翔、 全面接手的准备。 奈何尚让被杀,功亏一簣;黄巢一死,付诸东流。 赵璋正色道:“六策虽好,施行却须得其人。若是庸碌之辈,再好的策也是空谈。可留后不同,留后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心存百姓、怀有大义。只要留后肯用心,肯放权给能干的人去做,这六策便能一一落实。”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璋身上,看了他好一阵,忽然笑了。 “先生这是在夸某,还是在夸自己?” 赵璋坦然道:“罪人既夸留后,也夸自己。留后若无纳諫之量,罪人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无用; 罪人若胸无良策,留后便是再好学,也无从学起。两相凑泊,方能成事。” s 第七十五章 李岑寂被迫离长安 第79章 李岑寂被迫离长安 李岑寂双手扶定赵璋臂膀,目光灼灼,郑重道:“先生之才,十倍於某。今某愿拜先生为谋主,凡军政大事,悉以咨之,愿先生不弃,倾力辅佐。” 赵璋闻言,神色一肃,却未立时应承。 他缓缓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拱手道:“留后厚爱,罪人感激。然有一问须得留后剖心置腹答了,罪人方敢受命。” 李岑寂道:“先生但问无妨。” 赵璋目光如炬,直视李岑寂双目,道:“留后之志,究竟何在?是效汾阳王郭令公,兴国安邦,再造大唐,作一代中兴名臣?还是学河朔诸镇,割据一方,父死子继,作一镇土皇帝?此二者,留后须择其一。” 李岑寂闻言,並未立时作答。 他负手行至舆图之前,目光自凤翔陇右缓缓移向长安,又自长安移向两京、四方。 沉默良久,他转过身来,看向赵璋,面上无半分戏謔之色,声音沉静如水:“先生所言之二途,皆非某之志。” 赵璋眉头微挑:“愿闻其详。” 李岑寂抬手,指向自己大帐中高悬主座后的那面“唐”字旗,缓缓道:“郭令公再造大唐,功盖天下,然终身为臣,不能挽大厦於將倾;河朔诸镇,割据自守,然终不过一隅之雄,难成大事。某所慕者,乃光武之於东汉,昭烈之於季汉:当天下板荡、神器蒙尘之际,挺身而起,扫清六合,再立乾坤。此之谓:三造大唐。” 赵璋瞳孔骤缩,但却並无惧色,反是呼吸逐渐粗重,气血上头。 烛火啪一声轻响,將二人身侧的光影摇曳不定。 赵璋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起初压抑,渐而畅快,最后竟带著几分癲狂之意。 他笑得前仰后合,镣銬哗啦啦作响,直笑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止住,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著李岑寂道:“留后可知,罪人方才在想什么? “6 李岑寂並不以为忤,只道:“先生请讲。” 赵璋喘了口气,盘腿坐回地上,仰著脸看李岑寂,眼中精光湛然:“罪人在想,若是早十年遇上留后这般人物,罪人也不至於隨黄巢蹉跎至今。黄巢有胆略、有人望、有兵马,可他缺一样东西。”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缺的是这儿。他只知道打打杀杀,以为杀进了长安,他就是天子,却不知道坐天下。更无甚么长远志向,进了长安便以为大事已成,从此安於享乐,志气消弭。可留后不同,留后既会打天下,也懂虚心求教,更有长远眼光。留后方才那番话,便是汉高入咸阳、光武起河北时的气象!” 他忽然收住笑容,面色转为郑重,正了正衣冠,双手按地,朝李岑寂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磐石:“赵璋不才,愿倾毕生所学,辅佐主公成就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岑寂连忙上前,双手將他扶起,道:“先生快快请起。某得先生,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赵璋站起身来,却又拱手道:“主公且慢。罪人—不,璋尚有一言,须得先说明白。” 李岑寂道:“先生请说。” 赵璋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方才道:“璋今日来见主公,原是存了私心的。璋受黄巢知遇之恩多年,虽其暴虐无道,终有恩义在。璋不能看著黄家血脉就此断绝。来之前,璋曾想:若主公肯答应一件事,璋便倾力相报;若不肯,璋便自求一死,也算还了黄巢的情分。” 李岑寂神色不变道:“先生说来听听。” 赵璋道:“黄巢长子战死,留下一婴孩,尚在襁褓之中,与乳母同囚於大理寺狱。璋斗胆,求主公饶此婴孩一命,使其得存血脉,延续黄氏香火。” 没错,他从来就没打算救黄鄴。 他受黄巢恩惠,自然是报於黄家。 况且黄业年长,又是黄巢亲弟,若放出去,日后必生事端,多少会为李岑寂带来麻烦。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日黄巢自尽前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又想起黄巢最后那句“朕的头,只给尔”。 那个梟雄临死前,终究把最后一点体面交给了他。 “可以。” 李岑寂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璋一怔,未曾想李岑寂居然答应得如此乾脆,脱口道:“主公不怕日后赵氏孤儿、程婴杵臼之事重演?” 李岑寂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从容的自信:“若连一个强褓中的婴孩都怕,某將来还爭什么天下?先生放心,某既然答应,便不会反悔。只是此事须做得乾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否则將来不知多少人要拿来做文章。” 赵璋闻言,眼中涌起一股复杂之色。 有意外,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没有跟错人”的欣慰。 他再次拜倒,这一次拜得更深:“主公胸襟,璋望尘莫及。璋必竭尽全力,为主公分忧解难。” 李岑寂將他扶起,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还是先说说,如何让先生和那婴孩安然脱身。” 赵璋直起身来,捋了捋鬍鬚,眼中已恢復了应有的清明:“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在於一个“死”字。” 李岑寂眉头微挑:“诈死?” 赵璋点头:“璋回狱之后,狱中必然有人来问璋与主公说了什么。璋只说主公不肯放人,璋求告无门,心如死灰,渐生死志、身染恶疾。如此,黄业便不会起疑。主公遣一可信医工入狱诊视,对外只说病势沉重,恐难痊癒”。过两三日,璋便病故”。尸身只说丟在郊外,纵火烧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那婴孩,更简单。狱中既有人染疫,婴孩体弱,染病暴卒乃是常理。主公只须买通几个看守,让乳母抱著婴孩出狱就医,过个三两天,对外只说那婴孩连同其乳母一同病亡了。那乳母得了赏钱,又知轻重,必不敢乱说。璋脱身后,暗中接走乳母与婴孩,暂匿於长安城中,待主公赴凤翔上任时,再一併带去,再將乳母遣走,將婴孩寄养与寻常农户家便是。” 李岑寂听罢,沉吟片刻,道:“此计可行。医工、看守、死囚、乳母,桩桩件件都须可靠之人,某让人去办。” 这种事,他自然是点了周平的名,手下这些老弟兄里,最机敏的就属周平了。 赵璋拱手道:“主公思虑周全,璋无异议。” 二人又商议了半日的细节,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商议已定,天色已近黄昏。 李岑寂唤来周平,將其中关节细细吩咐了。 周平处理这些隱秘事来得心应手,也不问李岑寂要干嘛,只拍著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將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李岑寂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周平送赵璋回大理寺狱。 赵璋临行前,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低声道:“主公,”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费心了。” 赵璋拱手一礼,转身隨著周平去了。 大理寺狱。 赵璋回到牢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甬道中的火把將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歪,镣銬拖地的哗啦声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黄鄴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著他进来,见他面色灰败、脚步沉重,心中便凉了半截,却仍不死心,哑声问道:“赵先生————如何?” 赵璋在草蓆上坐下,长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璋尽力了。那李岑寂————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肯鬆口。璋好话说尽,他都不为所动。黄將军————璋无能,救不得你了。 黄鄴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栏杆上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著头顶那一方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没有说话。 对面牢房中,朱温抬起头来看了赵璋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將头重新低了下去。 牢中一片死寂。 只有甬道尽头火把燃烧的啪声,以及远处某个囚犯断断续续的梦吃。 黄鄴没有再哭。 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像一截枯木,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不再求饶,不再哭喊,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就那么睁著眼,空洞地望著前方。 赵璋也没有再多看他。 次日天明,看守来送饭时,发现赵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双目半睁半闭,竟是说不出话来。 看守大惊,连忙报了上去。 不多时,医工便来了,隔著铁栏杆替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面色凝重地对身旁的狱卒道:“这是染了时疫————病势不轻,须得隔离,否则这牢中人人难逃。” 狱卒们面面相覷,连忙將赵璋从牢中拖了出来,关进了甬道尽头一间单独的暗室之中。 那暗室又小又潮,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铁门通风,是专门关押染疫囚犯用的。 消息传开,牢中一片譁然。 “赵子琳染疫了?” “那岂不是说————咱们也危险?” “快离他远些!千万莫挨著!” 囚犯们有的大声咒骂,有的低声祈祷,有的拼命用衣袖掩住口鼻。 两日后,赵璋“病故”。 也正是这一日,李岑寂身边多了一个同名同姓的的落榜书生。 那些知情的狱卒本是涇原镇的兵,也被李岑寂要了过来,指给赵璋当了牙兵。 时日如流,自黄巢授首、长安光復,诸道兵马便如百川归海,络绎不绝地朝京城匯来。 诸如王处存、诸葛爽、王重荣、拓跋思恭、李孝昌、朱玫等眾。 各路节帅陆续入京,城中渐渐热闹起来。 各镇兵马分驻城外,互不侵扰,倒也相安无事。 郑畋入京那日,是初夏时节一个晴好的午后。 车队自西面金光门入城,老將王籙领著本部兵马隨行,仪仗极简朴,连那面“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都未曾打起。 郑畋坐在一辆青布马车中,车帘半卷,露出他那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孔。 李岑寂与一眾节帅出迎於城门口。 眾人见郑畋马车到来,齐齐下马,拱手行礼。 李岑寂率先上前,躬身道:“弟子李岑寂,恭迎恩师入京。” 郑畋命车夫停住,在孙储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李岑寂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酸,恩师比月余前在武功时又苍老了许多。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鬢边白髮又添了几缕,那件半旧的青绢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 郑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又朝程宗楚等人拱手道:“诸位节帅辛苦。老夫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程宗楚连忙道:“郑公说哪里话!若非郑公运筹帷幄,哪有今日光復京师之事?某等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郑畋笑了笑,却没有多客套,只道:“入城说话罢。” 眾人簇拥著郑畋的马车入城。 沿途百姓闻知郑相公到了,纷纷涌上街旁观看。 有人认得这位老相公,便跪拜於地,口称“郑相公活命之恩”。 郑畋在车中见了,神色微动,却没有停车,只是朝窗外拱了拱手,便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入城之后,郑畋並未歇息,而是径直去了行辕,召见各镇节帅议事。 他第一件事,便是问唐弘夫的事。 李岑寂將前因后果如实稟报了一遍:从长安劫掠,到朔方兵露宿,再到自己与程、仇二人联手拿下唐弘夫。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郑畋听罢,沉默了片刻,只道:“老夫知道了。唐弘夫老夫带走,另行处置。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他既如此说,旁人自然无异议。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暗自鬆了口气。 当晚,郑畋便命人將唐弘夫从关押处提了出来,带入了自己的行辕。 那老帅面色灰败,鬚髮蓬乱,见了郑畋也不说话,只是长嘆一声,坐了下来。 郑畋屏退左右,与他在屋中谈了许久。 两人说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只知次日天明,唐弘夫便隨郑畋的亲兵出了城,被送往凤翔安置去了。 唐弘夫既去,各镇节帅也不再追问。 此事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几圈,便沉了下去。 入夜,行辕后堂。 郑畋屏退了孙储与军吏,只留李岑寂一人,在灯下敘话。 师徒二人对坐於案前,案上两盏清茶,一碟乾果。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岑寂望著恩师那张比月余前又瘦削了许多的面孔,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恩师,您又瘦了。”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瘦些好,省得走路气喘。老夫这把老骨头,比不得你年轻力壮,还能上马冲阵。” 李岑寂摇头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寧可自己少冲几回阵,也不愿见恩师这般操劳。”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渐渐转为正色:“静之,如今天下初定,黄巢虽死,余毒未尽。你年轻,锐气足,往后还有大把的事要你去做。老夫这副身板,撑到今日已是勉强,再过些日子,怕是想操劳也操劳不动了。” 李岑寂道:“恩师且宽心。弟子已与程、仇二帅商议妥当,长安城中各镇兵马各守营盘,互不侵扰。百姓也渐渐安定下来,市井已恢復了几分生气。待天子还都,一切自有朝廷接管,恩师便可安心养病了。” 郑畋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静之,老夫已上表成都,请天子择日还都。” 李岑寂道:“此乃社稷之幸。天子还都之日,便是天下重归一统之时。” 郑畋道:“天子还都,自然要大行封赏。龙尾陂与长安两战之功,老夫已具文奏报。以你的功劳,莫说节度使,便是再加一衔,也不为过。” 李岑寂起身拱手道:“弟子不敢居功,此乃恩师运筹调度、三军將士用命之功。” 郑畋抬手示意他坐下,又道:“老夫却有一桩事,须得提前与你说知。” 李岑寂重新落座,道:“恩师请讲。” 郑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缓缓道:“老夫欲让你过几日便起程,带兵先回凤翔,先行將凤翔牢牢占据,否则怕是朝廷会调你入京,將凤翔节度使之位再许旁人。” 李岑寂一怔,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 他沉吟片刻,问道:“弟子斗胆请问恩师,这是何故?想那王重荣,当初在河中逼走节度使李都,自领留后,朝廷非但不究其罪,反倒拜为检校工部尚书、册封节度使。弟子虽不才,却也斩了尚让、逼死了黄巢,功勋不输於王重荣,如今已领凤翔留后之职,如何反倒连节度使都拿不到手?” 郑没有立时答话,只是將茶盏放回案上,自光沉了几分。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老夫在朝中有故人,前些日子从成都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屡进谗言,说老夫拥兵自重,龙尾陂、长安两战之后,威望日隆,又擅自將弟子封为凤翔留后,是想在入朝之后,依旧借你之手掌控凤翔陇右兵马。他说老夫包藏祸心,意图以藩镇之力挟持朝廷,效仿汉末董卓、曹操之事。” 李岑寂听到“田令孜”三字,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他自然知晓此人。 田令孜乃是当朝第一权宦,天子李儇的“阿父”,把持神策军多年,权倾朝野。 黄巢入长安时,正是他力主天子幸蜀,一路上对天子形影不离,恩宠日隆。 听闻已被拜为左右金吾卫上將军兼判四卫事,並封晋国公,当真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而更让李岑寂心中微动的是,他自己和摩下那五百禁军老底子,当初皆是从神策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支神策军,正是由田令孜统领。 严格来说,田令孜还是他李岑寂的旧日上官。 郑畋见他神色微变,便道:“你也知晓他的恶名吧?” 李岑寂点头道:“田令孜曾任神策军护军中尉,弟子曾在其麾下听令。” 郑畋道:“此人如今深得天子宠信,左右金吾卫上將军、判四卫事、晋国公,权倾朝野。他既然在天子面前说了老夫的坏话,那凤翔节度使的人选,便不由老夫一人说了算了。” 他缓缓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握在掌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静之,是老夫拖累了你。” 郑畋將茶盏搁回案上,望著李岑寂,目光中带著疲惫与无奈:“田令孜真正想要钳制的是老夫。你是老夫的弟子,又是老夫一手提拔的留后。他若让你顺顺噹噹做了凤翔节度使,岂不是坐实了老夫培植私党、图谋不轨”的罪名?他便是要借著打压你,来敲打老夫。此人心胸狭隘,妒贤嫉能。他在天子身边多年,深得信任,说出来的话,天子多半要听。他若铁了心要阻你,你便是留在长安,当面见了天子,也未必能討到好处。反倒可能被他寻个由头,將你留在朝中,明升暗降,夺了你的兵权。 到那时,你便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得。” 郑畋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又续道:“王重荣自领河中留后时,他並非谁的弟子,也不是谁的亲信。朝廷封他节度使,是因为他手握河中兵马,朝廷无力收回,只能顺水推舟。可你不同,你有老夫这个恩师在朝,又有宗室身份在身,若再掌凤翔陇右数万兵马,田令孜岂能放心?” 李岑寂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將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头看向郑畋,见恩师面色灰白,眼袋深重,那副清瘦的身躯坐在这案前,仿佛风中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那些不平之气反倒淡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朝郑畋深深一揖:“恩师,弟子回凤翔之后,该如何行事?” 郑畋看著他,见他面上虽有鬱愤之色,却並无半分怨天尤人之態,心中暗暗点头。 他缓缓道:“回凤翔之后,你將自己当作节度使,镇中一切事宜皆由你全权处置,只做三件事: 练兵、安民、蓄粮。旁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做。朝廷若有詔令来,你便恭恭敬敬接了:若有使者来,你便客客气气待了。不要与人爭长短,不要与人斗气。你把凤翔一镇治理好了,到那时,兵强马壮,民富粮足,就算田令孜再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李岑寂將这番教诲一字一句记在心头,沉吟良久,重重点头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见他应得乾脆,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又道:“你放心,老夫也在朝中,且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旧友。田令孜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你且安心回凤翔去,老夫在长安替你看著局面。 李岑寂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郑畋郑重一揖到地:“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受了这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上,望著帐顶那盏昏黄的油灯,目光有些悠远。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轻道:“静之啊,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这一身病骨,不知还能撑几时。你须得记得,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老夫能替你铺的路,也就铺到这儿了。往后怎么走,全在你自己。” 李岑寂喉头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觉胸口堵著一团热意,千言万语都凝在了喉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恩师一—”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实心话,你倒做出这般小儿女姿態来。去罢,收拾行装,过几日便动身。不必来辞行,省得老夫看了心里不痛快。” 李岑寂忍住鼻酸,又深深行了一礼,方退出厢房。 夜色已深。 他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初春的清寒。 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残月,清辉如水,將庭院中的老槐树照得影子婆娑。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原主还在神策军中时,曾在校场上远远见过田令孜一面: 那人高踞將台之上,身著华甲,面色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台下诸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时原主便觉得,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亲近。 只是那时的原主,不胸是一个小小的都尉,连靠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何亲近与否? 兜兜转转,如今他功成名就,名丞天下,却不曾想那位高高在上的权阉,终究成了他前路上的一道关隘。 收拾了两日,从翔军上下俱已准备停当。 甲冑擦得鋥亮,兵刃磨得锋快,战马餵足了奉料,輜重装车妥帖,连那面被箭矢射穿丕洞的“李”字认旗也补好了,重新缝上,在晨中猎猎翻卷。 李岑寂事后去了一趟郑畋的行辕,却只在门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並未入內。 他隔著门,低声道了一句:“恩师保重,弟子去了。” 便转身而去。 他既未通知程宗楚,也未告知仇公遇,旁的將帅更是无人知晓。 这些会有郑畋事后一一告知,他不必亲自叨扰。 天色微明,从翔军悄然开拔。 两千余步骑並辐重车辆,出了长安西门,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缓缓西行。 马蹄踏在晨露未乾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车辕吱呀呀地碾胸青石板与浮土的交界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行了约莫二十里,日头已升到三竿高,李岑寂正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勒住马,炒头望去,只见一骑探马仫面草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留后!后方有一支兵马赶了上来,约莫六七千人,压著丕千黄巢俘虏,打著从翔旗號,瞧服色是咱们本镇的兵。当先一骑,一者打著王”字认旗。”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拨转马头,带著几个亲兵朝后队驰去。 行不多时,便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彪人马正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疾步行来。 当先两骑,正是从翔右厢兵马使王籙与主簿孙储。 王籙身后,高压压一片步骑,看旗號器械,皆是他本部的兵马。 李岑寂催马上前,在道旁勒住马,拱手道:“王兵马使,孙主簿,二位如何来了?莫非郑公有新的將令?” 王籙翻身下马,抱拳道:“留后,並將是席了郑公之命,带这几千兵马隨留后一同炒从翔。”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道:“郑公说,如今黄巢已死,关中叛乱基本平定,兵马留在长安也无甚大用,反倒平白耗费粮奉。不如让留后带炒去,从翔兵马也能充实几分。郑公身边有那伶百疾盈將护持,出不了什么事。” 李岑寂闻言,心中暗暗思忖。 郑畋身旁那伶百疾盈將,乃是当初在从翔时精挑细选出来的良家子,个个身强力壮、 弓马嫻熟,又经歷了维尾陂血战,早已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了。 有这伶百人在,寻常宵小是近不得身。 若遇上有心之人,莫说伶百,便是伶千,该出事也拦不住。 长安城中,兵马都扎在城外,郑畋身在城內,真到了顏急时刻,城外兵马如何来得及反应? 这些念头在李岑寂心中一闪而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既如此,二位便隨某一同炒从翔去。孙主簿,郑公可还有其他交代?” 孙储骑著青骡,风尘僕僕,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拱手道:“留后,郑公只交代了一桩:从翔的政务,暂且由下官襄助留后料理。下官年迈,本也懒怠动弹,可郑公既然吩咐了,少不得再替留后操持几年。” 李岑寂心中又是一暖。 郑畋这是把孙储也留给了他,这位老主簿跟在恩师身边多年,精通民政钱粮,是治理地方的一把好手。 有他在,从翔的政务便有了主心骨。 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客套,只道:“孙主簿辛苦了。咱们边走边说。” 当下两军合兵一处,浩浩荡荡沿著渭水继续西行。 日头越升越高,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渭水之上,波光粼粼,两岸的杨柳已枝出嫩绿的新芽,在微中轻轻摇曳。 若在太平年月,这该是一派好风光。 可官道两侧的田畴间,却不时可见荒芜的田地、倒塌的屋舍、被烧成焦高的梁木,还有那些三三两两蜷缩在道旁树荫下的流民。 流民。 李岑寂勒住马,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沿著渭水缓缓西行的人身上。 那些人约莫百十口,男女老幼皆有,有的挑著破箩筐,有的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牵著骨瘦如柴的孩童,还有几个老人拄著歪歪扭扭的木棍,步履蹣跚。 他们面色蜡黄,兰衫襤褸,见了这支浩浩荡荡的兵马也不躲闪。 大约是被反覆的兵祸折腾得麻木了,既无力逃,也无处藏,就这么在道旁挨挨挤挤地走著,像一群被遗弃的牲畜。 李岑寂在心中嘆了一口气,將目光收了炒来。 他看了赵璋一眼,低声道:“先生。” 赵璋“病故”脱身之后,便一直扮作李岑寂帐下的幕僚,穿著青布袍子,混在军吏之中,寻常人只当他是李岑寂新请的书记官。 此刻听见李岑寂唤他,便催马上前半步,拱手道:“留后有何吩咐?” 李岑寂朝那些流民努了努嘴,道:“某想收拢这些人。一则賑济百姓,全了朝廷的体面;二则这些人若是安置在从翔,也能充实户口、开垦荒地。先生觉得如何?” 赵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了一阵,捋了捋頷下短须,道:“留后若有此心,璋愿替留后走一遭,与这些人说说话。若能说动他们,便算开了个好头。” 李岑寂点头应允,赵璋便点了十余个牙兵,策马朝那群流民去了。 李岑寂远远望著,只见赵璋翻身下马,走到那群流民面前,拱手作揖,说了几句话。 起初那几个流民还有些畏缩,不敢答话。 可赵璋说话慢条仕理,又不带半点官腔,几句家常话问下来,那些人便渐渐鬆动了。 一个老翁颤巍巍地站出来,说了些什么。 赵璋便朝他凑近几步,又说了几句。 那老翁忽然扑通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旁边几个妇人见了,也跟著跪了下去。 不多时,百十號人便跪了一地,赵璋上前一一搀扶,又朝李岑寂这边指了指。 那些流民顺著他的手望胸来,目光中满是希冀,如久旱之苗逢末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璋策马炒来。 他面上带著几分喜色,拱手道:“留后,那些人愿意跟隨大军西行。璋与他们说了,到了从翔之后,分配田地、租借耕牛农具种子,头一年减半纳粮。他们听了,欢喜得不得了,都说愿隨留后走。”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松,道:“先生费心了。” 赵璋却摇了摇头,道:“留后,这不胸是开个头罢了。璋观这一路西行,沿途流民必然不少。不须咱们挨个去劝,只需让这些人跟在大军后头走著,后面再遇见的流民,然也会跟上。人皆有从眾之心。一人独行,心中忐忑;二人结伴,雷气便壮了几分;若见前面高压压一队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后头的人便不亚觉地跟上来了。到时候留后只需让后队的士卒抽持好秩序,莫让人群乱了即可。璋猜后面一路往西,恐怕一县都未必能剩下几户了。” 李岑寂瞭然,他正要开口,赵璋却又道:“留后,璋还有一言。” 李岑寂道:“先生请讲。” 赵璋压低了声音:“留后可知,璋方才与那些流民说话时,发现了一风有趣的事:他们之中,不仅有外乡逃来的流民,还有本地的农户。那老翁便是附近村庄的农户,家中尚有薄田丕亩,却拋了田地跟著大队人马一路西行。璋问他为何舍了田地要走,他说:那田就算种下去,也没收成。种子无著,耕牛无著,县衙里连个主事的都没有,税吏倒是隔三差伶地来催征,可谁来替他型地?谁来替他下种?留后,璋以为,这一路胸去,不仅是流民,就连那些尚有田產的农户、失了主家庇护的佃农,只要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也愿意走。” 李岑寂闻言,心中一动。 他压低声音道:“先生是说,连当地的百姓也能一併带走?” 赵璋点了点头,坦然道:“正是。璋斗雷问留后一句:留后怕朝廷追究吗?” 李岑寂笑道:“是不惧,朝廷如今还顾得上这些吗?天子尚在成都,朝中诸公顾不暇,谁有工夫来管关中各县有多少百姓迁徙、多少田地荒芜?某若把这些百姓带炒火翔,给他们田地、种子、耕牛,让他们安居乐业,这是一桩积德的好事。” 赵璋笑道:“那便简单了,留后只需许诺:到从翔之后,每户分给田地,不论男女老幼,按人头分。租借耕牛,头三年不收租息。种子、农具由官府贷给,收成之后再行偿还。头一年免粮,第二年减半,第三年正常纳粮。若有这等好处,莫说那些家中已无余粮的农户,便是家道尚可的,也要动心了。至於那些实在捨不得祖宅祖坟的,留后也不须强求,让他们留在本地便是。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李岑寂听到此处,心中疑虑尽去。 他沉吟片刻,道:“便依先生所言。只是此事须得有人去办,某麾下能说会道之人不多,先生可愿亲亚走一趟?” 赵璋拱手道:“璋愿往。只是须得留后给璋一道手令,写明上述各条,加盖印信,璋也好向那些百姓宣示,证明非是空口白话。” ” 第七十六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第80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李岑寂当即命人取来纸笔,就在马背上写了一道手令,將赵璋方才所说的各条一一写明,又取了印信盖了,交给赵璋。 赵璋接过手令,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又拱手道:“留后,此事宜早不宜迟。璋今日便去寻那些百姓说话,能说动多少是多少。”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唤来陈安,吩咐道:“你带一队兵马,专门负责收拢流民,分出些粮草賑济。凡愿隨大军西行者,登记名姓、籍贯、人口,编成队列,与大军保持半里之距,不许混杂,也不许掉队。若有老弱病残走不动的,便安排到輜车上去。” 陈安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王籙在一旁听见了这番对话,心中有些担忧。 军中的粮草本就不算宽裕,若非如此郑公怎会让王俶回凤翔统筹粮草? 如今还要分出一部分来賑济流民,这不是长久之计。 只不过他却不敢多言,他是从骨子里怕了这个年轻人,当初在郿县那夜,李岑寂言要拔刀直入唐弘夫中军帐中的话,至今还在他耳旁晃。 偏偏如今唐弘夫还真就被他给拿了———— 王籙自忖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回凤翔养老,旁的閒事一概不想掺和。 大军沿著渭水继续西行。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两侧的田野越发荒芜。 有的田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有的田垄早已塌陷,不见半分人跡。 偶尔经过几处村庄,远远望见屋舍倾颓、炊烟断绝,村口的槐树上掛著几条破布,在风中飘来盪去,像是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起初,只有那一队百十人的流民跟在大军后头,走走停停,倒也跟得上。 到了午后,又遇见了一拨流民,约莫三四十口,见了前面那支人马,起初还有些迟疑,后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凤翔的官军!说到了凤翔给田给粮!” 那些人便如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纷纷站起身来,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傍晚扎营时,陈安来报:“留后,今日收拢的流民已有三百余口,男女老幼皆有。末將已按户登记造册,分了帐篷和口粮,都安置在营后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明日若是再有人来,只怕粮食要紧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明日遣人去附近城镇,看看有没有粮商或富户家中还有存粮,按市价买一些,先顶一顶。钱不是问题,到了凤翔就好了。” 当夜,营地中篝火点点,流民营那边也升起了几堆火,远远望去,如散落的星辰。 风中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妇人低低的哄劝声、老人沙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继续西行。 赵璋领著几个牙兵,离开官道,往附近村庄去了。 临行前他对李岑寂道:“留后只管按常速行军,璋办完了事,自会抄近路赶上。” 李岑寂叮嘱他小心行事,赵璋应了一声,便策马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一日,跟在队伍后面的流民果然更多了。 昨日那三百余口还只是零零散散地缀在后头,到了午间,竟变成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他们有的是昨日那批流民在路上遇见的亲戚乡邻,有的是从沿途村庄中拖家带口赶来的农户,还有几个赶著牛车的老汉,车上堆著破锅烂碗、被褥包袱,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走。 陈安忙得脚不沾地,带著几个书吏在道旁设了登记点,一拨一拨地录名造册,分发口粮。 后队的士卒也得了令,不许驱赶,不许呵斥,只维持秩序,让流民们排成队列,莫要爭抢,莫要堵塞官道。 王籙骑在马上,望著后队那越来越长的流民队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嘆了口气,拨转马头,往后队巡视去了。 日头偏西时,赵璋追了上来。 他换了衣裳,打马赶路,面上带著几分倦意,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光亮。 他策马赶到李岑寂身侧,拱手道:“留后,璋幸不辱命。南面那两处村庄,共说动了一百二十七户人家愿隨大军西行,此刻他们正在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能赶上。璋已与他们说好了,到了凤翔之后,按人口分田,租借耕牛农具,头年免粮。他们都欢喜得紧,说留后是大善人,要给留后立长生牌位呢。” 李岑寂听了,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却又有些担忧:“先生辛苦了。只是————这些人倾家荡產跟著咱们走,若是到了凤翔,某兑现不了承诺,那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赵璋笑道:“留后放心。凤翔各县此番虽未经战乱,可安史之乱时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復,荒田绝不少。只要有人肯种,荒田便能变成良田。耕牛、农具、种子,府库中虽然不多,可若加上缴获的黄巢輜重,再向周边州县匀一些,也尽够用了。况且留后还怕没有人送这些东西来么?” 李岑寂微微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赵璋压低声音道:“留后不缺钱,只要放出风去,说凤翔在招抚流民,需要大量购进粮秣、器械,用不了多久,关中、汉中、甚至河东的商贾,便会赶著牛车、驮著粮种,蜂拥而至,到那时,要耕牛有耕牛,要农具有农具,要种子有种子,还愁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纵天涯海角、千难万险,亦难阻其步伐。” 李岑寂听到此处也是颇为认同。 想那后世的哥伦布、麦哲伦等一眾航海家,最初探险世界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开拓商路吗? 暮色渐浓,官道两侧的篝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流民营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知是哪处乡间的老调,粗獷而苍凉,在暮风中飘出去很远,又被夜色吞没。 大军沿渭水西行,一路收拢流民,招抚当地百姓,端的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初时不过三五百人缀在队后,稀稀拉拉,如散兵游勇。 待到第五日,便有千余之眾。 第十一二日,两千有余,已是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尾。 沿途村庄的百姓闻得“凤翔李留后招抚流亡、给田给粮”的风声,纷纷拖家带口,赶上队伍。 有那老者拄杖而行,有那妇人怀抱婴孩,有那少年挑著箩筐,里面装著家中最后几件破旧家当。 他们走得跌跌撞撞,却都咬著牙不肯掉队,只因心中那一点微末的希望,比什么都来得要紧。 李岑寂又命人四处放出风声: 凤翔將大量购买粮草、耕牛、农具、种子,凡有商贾愿往者,一概以市价收购,绝不拖欠。 这风声如一阵春风,吹向四面八方。 关中、陇右、甚至河东的商贾听了,无不心动: 乱世之中,最怕的不是赔本,而是货烂在手里无人问津。 如今李留后放出话来要买,那便是最好的主顾。 有几伙胆子大的商队,已经赶著牛车驮著货物,沿著官道朝凤翔方向追去了。 待到进入岐州境內时,隨行的流民已增至五六千之眾。 岐州,已属凤翔辖境。 可李岑寂並未停步。 他在马上望了望前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岐山,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蜿蜒如长蛇的队伍,沉声道:“继续走,到雍县再停。” 他心中明白,雍县是凤翔府城所在,府库、官署、城池一应俱全,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真正安顿下这数千百姓。 若半途便將人丟在岐州各县,一则各县官吏未必肯尽心安置,二则百姓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没人主持大局,只怕又要生出乱子。 他一面催军前行,一面遣快马飞驰凤翔,传令王俶: 速速通过渭水运送粮草至沿途各渡口,以备大军补给。 又命周平领本部马军先行一步,沿著渭水两岸勘察渡口,择其要者设立粮草暂存之所。 周平接了令,二话不说,领著本部骑兵飞驰而去。 不过两日工夫,渭水沿岸的眉县、岐山、虢县等几处重要渡口,便已各设了一处粮仓。 虽不过是些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头却堆满了王俶从凤翔府库中调拨来的粟米、干饼、 咸菜,足够大军与流民周转。 有了沿途的补给,行军的压力便大大减轻了。 流民们每日都能领到一碗热粥、两块干饼,虽不算丰盛,却足以果腹,比他们在路上东拼西凑的野草树皮强了百倍。 有几个年迈的老翁私下里抹著眼泪说:“自打黄巢进了关中,老汉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原以为这条老命要丟在半路上了,谁曾想遇上个李留后————这是活菩萨啊。” 大军抵达凤翔府城雍县时,已是盛夏。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將官道晒得滚烫,踩上去便觉脚底发软。 路旁的柳树耷拉著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著,仿佛要將暑气都喊出来。 好在隨行的流民虽有五六千之眾,沿途却並未折损多少,最多的也不过是陆续中了暑气晕厥了几十人,都被隨军医工灌了解暑的药汤,歇了半日便缓过来了。 有几个妇人还在路上產了婴孩,被李岑寂特许上了辐车,一路安安稳稳到了雍县。 远远望见雍县城墙时,流民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那几个產了婴孩的妇人更是抱著怀中婴儿,泪流满面,不住地念叨著“到了到了”。 李岑寂勒马立在一处土坡上,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他从这里出发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都尉,领著五百禁军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如今回来,身后跟著数千流民,帐下兵马近万,官职已是凤翔陇右留后。 半载光阴,恍如隔世。 城外官道旁,王俶与李昌言已领著凤翔一眾將吏列队相迎。 远远望见那面“李”字大,王俶便催马上前,拱手道:“留后一路辛苦!下官等已整理城外营房、备下粮草。” 李岑寂翻身下马,与王俶、李昌言一一见了礼。 数月不见,王俶也清瘦了些,鬢边白髮添了几茎,精神倒还好。 李昌言则依旧是那副精悍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拱手时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中確是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初见李岑寂时,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淡淡点了个头。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又一个靠门路、背景爬上来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后来李岑寂在校场上操练兵马,他偶尔路过,看过几眼,觉得这年轻人操练得倒是像模像样,可也不过是“像模像样”罢了,还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再后来,他听说李岑寂百骑冲阵、万军之中斩了尚让,当时还半信半疑,以为是以讹传讹。 直到军中都在传、连程宗楚都言亲眼所见,他才彻底信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当是侥倖。 毕竟战场上斩將夺旗,有时靠的不全是本事,还有几分运气。 可如今,尚让死了,黄巢也死了,长安收復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关。 李昌言听著前方传来的战报,从一个震惊到另一个震惊,从一个难以置信到另一个难以置信。 他慢慢地將心中那份轻视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此刻见了面,他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面上却只是抱拳,沉声道:“留后辛苦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比往日诚恳了许多。 李岑寂却不知道这位左厢兵马使心中翻涌著这许多念头,只与他见了一礼。 他的目光越过王俶与李昌言,落在他们身后的將吏中。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 一个是赵顺,面上多了些血色,比起在龙尾陂养伤时精神了许多。 另一个是李昌符,已能活动自如,只是身上还缠著一圈麻布。 二人见李岑寂的目光扫过来,顿时眉开眼笑,挤开將吏便朝这边跑来。 李昌符跑得最快,到了近前也不行礼,先哈哈大笑道:“留后!末將等你好些日子了!” 赵顺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笑意,虽未开口,眼眶却微微泛红。 李岑寂示意他们莫要在此耽搁时间,先跟著自己。 二人便欢天喜地地跟在李岑寂身后,昂首阔步,隨著大军入城。 仿佛跟著这位留后,便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 大军入城之后,绕著主要街道走了一圈,以此夸耀武力、彰显功绩,隨后才往城外早已清扫出的营寨而去。 李岑寂没有急著歇息。 他一面命陈安安排士卒入营,一面让赵璋带著几个书吏去城外安置流民。 而后便在衙中召集凤翔各曹官吏,吩咐明日一早便开始清点流民人数、登记造册、统计各县荒田数目。 雍县县令姓韦,名世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举止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听闻是京兆韦氏的旁支子弟。 他拱手道:“留后放心,明日下官便遣人分赴四乡,清丈荒田,五日內必可给出数目。”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某给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內,將这些流民分派到各乡、村,若是雍县放不下,便再往周围各县送,须得按户分田,登记造册,务使人人有地可种、有屋可居。如今已是盛夏,务必赶在九月之前下种冬小麦,来年五月还能熟一茬,莫要耽误了农时。在此期间,由府库按月拨粮,每口每月给粟四斗,直至来年夏收为止。” 韦世安与其他各曹官吏齐声应诺。 李岑寂又交代了几桩琐事,方才挥了挥手,道:“诸位先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动手。某初回凤翔,诸事不熟,还要仰仗诸位同心协力。” 眾官吏齐声道“不敢”,鱼贯退出。 待眾人散去,堂中只剩下孙储、王俶、赵璋三人。 李岑寂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赵璋面前,对孙、王二人道:“孙主簿,王司马,某有一桩事须得向二位说明。” 他指了指赵璋:“这位,並非什么寻常幕僚,乃是偽齐侍中赵璋。” 孙储与王俶齐齐变色。 孙储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赵璋好一阵,方才压低声音道:“留后————你、你这————这也太大胆了罢?赵璋可是黄巢的谋主,朝中多少人盯著他,你竟敢將他收在帐下?” 王俶也是面色凝重,沉声道:“留后,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朝中那些言官便要弹劾留后收容逆党、包藏祸心“了。” 李岑寂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二位不必担忧。赵先生已经“病故“於大理寺狱中,尸身都埋了,世上再无赵璋此人。如今坐在你们面前的,是某新聘的幕僚,恰巧同名同姓罢了,关中人士,避乱隱居多年,闻某招贤纳士,特来投奔。至於旁的,某什么也不知道。” 孙储与王俶面面相覷,半晌无言。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这未免太冒险”,他跟隨郑畋多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可这种“把死囚变成幕僚”的事,还是头一回见。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俶倒比孙储沉稳几分,沉默片刻后,只是道:“留后既已做了,下官也不便多言。只望留后谨慎行事,莫要留下把柄。” 李岑寂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他心中想的是: 若是这两位老人知道自己还把黄巢的孙子也给保下来了,不知会不会当场嚇晕过去。 不过这桩事,还是不说为妙。 四人重新落座。 赵璋率先开口,拱手道:“留后將我等留下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岑寂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案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蝇头小楷,正是赵璋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口述的“足食、足兵、安民、肃吏、兴商、固边”六策。 当日李岑寂听赵璋说了这六策之后,便暗暗记下,回帐之后连夜默写出来,又逐条推敲过,今番正好拿出来与孙、王二人商议。 他將纸推到孙储与王俶面前,道:“二位先看看这份章程。” 孙储接过纸,与王俶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二人看得极慢,不时低声议论几句,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储抬起头来,眼中带著几分惊异之色,道:“留后,此六策————是谁人所擬?” 他看了一眼赵璋,又看向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探寻。 李岑寂道:“是赵先生所擬。” 孙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一遍,方才缓缓道:“此六策,条条有据,字字在理,若能一一落实,凤翔三年之內必有大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岑寂:“留后若是要照此施行,恐怕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办哪一桩?”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看著三人,道:“某以为,这六策的顺序,须得调换一下。” 赵璋拱手道:“留后请说。” 李岑寂道:“赵先生写这六策时,先言足食,再言足兵,然后安民、肃吏、兴商、固边,步步为营,顺序倒也妥当。可在某看来,这六策之中,最要紧的不是足食,也不是足兵,而是肃吏。”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吏治不清明,足食便是一纸空文。你下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处处剋扣,到了百姓手里便只剩下一碗稀粥、半亩荒田。足兵亦然,你若不能保证军餉粮草如数发放,士卒们凭什么替你卖命?安民、兴商、固边,哪一样离得开清廉能干的官吏?”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三人,又道:“某今日將那些流民全部交给雍县官吏去安置,便是为了看看这些人里面,哪些是清官,哪些是赃官,哪些机灵可用,哪些庸懒无能。” 孙储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留后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著李岑寂,等他自己说完。 李岑寂道:“楚庄王即位之初,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不飞不鸣的那三年,不是荒废政务,而是在暗中观察百官,分辨忠奸。某今日这数千流民,便是那一壶油水,油放出去,那些贪官污吏闻到腥味,必然要伸手,伸手便会留下痕跡;那些庸懒无能之辈,面对这数千嗷嗷待哺的百姓,必然手足无措,露出马脚。某要你们三人,从军中军吏里挑些可靠之人,分派到下面去,每日查帐查库,巡视各村各乡,暗访流民、询问安置情况。发现有贪腐之人,先不要急著抓,只记下他的罪状,放他继续行贪,他要贪,便让他贪,他贪得越多,罪证便越確凿,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王俶抚须笑道:“留后这是要让那些贪官————自己把自己装进袋子里?” 李岑寂点了点头,笑道:“正是。某要的不是治標,而是治本。这凤翔各县,经年累月不知积下了多少硕鼠。 郑公来后,只將精力放在军事上,没有时间料理他们。可某不同,如今黄巢已平,某有大把时间陪他们玩。只是若某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地清查,那些鼠辈必然抱成一团,互相遮掩,反倒不好下手。不如让他们觉得某是个初来乍到、不諳政务的愣头青,等他们自己露出了尾巴,再一把將网收起来。” 孙储听到此处,捋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讚赏,也有一丝感慨:“留后这番谋划,颇有当年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的意味。下官在凤翔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只是苦於没有实证,不便动手。又需为平叛大局著想,动不得他们,今番留后既有了计较,下官自然全力襄助。” 王俶也拱手道:“留后放心,我等自会从军中挑些靠得住的將吏,分派各县,暗查帐目民情。” 李岑寂点头道:“届时,某要给凤翔百姓一个大快人心的场面,须得將这些硕鼠当眾公审,明正典刑,让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的百姓亲眼瞧著,才能解了心中的怨气,也才能让后来者望而生畏。” 孙储、王俶、赵璋三人齐齐起身,拱手道:“谨遵留后之命。” 李岑寂也站起身来,朝三人回了一礼。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堂壁上,长短交错,如一幅无声的画卷。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 哪些军吏可以信任、如何分派、以什么名目去各县巡察、如何暗访民情而不惊动地方官吏等等。 直到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二更,方才散了。 李岑寂送走三人,独自立在堂前的廊下,望著庭院中那一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带著院子角落里那一丛新竹的沙沙声响,如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岑寂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中。 翌日天色未明,李岑寂便已起身。 他未著官袍,只穿了一领皂布短褐,足蹬军靴,一副行伍模样。 亲兵牵了黄驃马来,他翻身上马,也不带许多人,只领了徐泰並十余名牙兵,便往城西军营去了。 凤翔军的大营设在雍县城西三里处,依著一道缓坡扎下,营盘连绵数里,寨柵齐整,壕沟深阔,鹿角、拒马一应俱全。 营门处值夜的士卒见一骑当先而来,定睛一看,连忙挺直腰板,高声喊道:“留后到!” 营中顿时一阵骚动,將校们纷纷从帐中迎出。 李岑寂也不进中军帐,只沿著营中甬道缓步而行,一一察看各营的营房、伙房、马厩、兵器库。 他走得极慢,每到一处便停下来,问一问士卒的伙食如何、被褥可够、伤兵可曾换药、战马可曾餵足草料。 有那士卒答话时声音小了,他便凑近几步,侧耳细听,全无半分留后的架子。 走到伤兵营时,他更是挨个帐篷进去,在每一张榻边都坐了片刻。 有个断了腿的老卒见他进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榻上,又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老卒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是红著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了伤兵营,李岑寂又传令各营將校,將阵亡士卒的名册呈上来。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提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批註抚恤数目,又命人將那些阵亡士卒的籍贯、家眷住址逐一抄录下来,交给徐泰,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分头去这些人家中走一趟,替某看一看他们家中还有几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缺什么短什么。若是家中实在困难,便从府库中先支一笔钱粮送去,不必等朝廷的抚恤下来。某回头再补公文。” 徐泰接了名册,拍著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將保管一一走到。” 说罢便带著人去了。 一连数日,李岑寂都是这般天不亮便入营,挨个营帐巡视,与士卒同吃同住,日落方才回衙。 有时夜里巡营,看见值夜的哨兵睏倦了,他也不呵斥,只是走过去,递上一壶热水,温言说一句“换岗之后再去睡”。 那些哨兵捧著水壶,一个个手足无措,又是惶恐又是感动,只觉这位年轻留后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消息在军中传开,士卒们私下议论:“留后打仗时冲在最前头,回来了也不端架子,还亲自去看伤兵、抚恤阵亡弟兄的家眷,这样的將帅,咱们还有什么说的?” 又有人说:“当日郑公在时,虽也体恤士卒,可毕竟年纪大了,不能事事躬亲。如今留后正当盛年,身先士卒,又这般顾惜咱们,跟著他,值了!” 更有那因伤退伍的士卒,领了田地和安家费之后,逢人便说:“留后说了,咱们虽退了伍,可仍是凤翔的人。往后家中若有难处,只管去衙中找他,他一定替咱们做主。” 这般口口相传,凤翔军中上上下下,无不心服。 便是那些原本还有些观望的老卒,也都渐渐收了心思,真心实意地认了这个年轻的留后。 又过了几日,李岑寂便不满足於只在雍县大营中巡视了。 他命人备了乾粮、水囊,一人三马,轻装简从,带著百余牙兵,开始沿著岐州、陇州境內的各处驻地、边城、隘口逐一巡查。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 岐州境內地势西高东低,北有岐山,南有秦岭,中间夹著渭水河谷,官道沿渭水蜿蜒西去,沿途分布著大大小小十余处军镇堡寨。 有的设在渡口,扼守渡口要津;有的建在山隘之间,控扼南北通道;有的则孤悬於原野之上,四面皆是荒田,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李岑寂每至一处,便驻马寨前,命人报上名號,入寨之后,先看防务,再看粮草,最后召集驻军將校、士卒,当面训话。 他训话的內容倒也简单,无非是:“诸位守边辛苦,某在雍县日日惦记”“朝廷不会忘记边军的功劳”“某已下了文书,不日便有赏赐拨下”之类。 可他说得诚恳,语气又亲切,那些常年驻守边城、堡寨的士卒听了,无不眼眶发热。 如此一路巡查,一路许诺赏赐、拨银修葺、补充粮草器械。 一个月下来,李岑寂虽只走完了岐州境內的各处驻地,可他的名字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凤翔的每一座边城、每一处隘口。 士卒们提起“李留后”三个字时,不再是生疏的官称,而是带著几分亲切、几分敬仰、几分心悦诚服。 李岑寂所过之处,往往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那声音在峡谷之间迴荡,经久不息。 凤翔城中,那些隱藏在官吏之中的硕鼠们,也听说了李岑寂的所作所为。 起初他们还心存警惕,以为这位新留后初来乍到,会效仿郑畋,先烧三把火。 可观望了许久,只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不是巡视伤兵,就是跑去边城巡察,对衙署中的文书案牘一概不问,对各县的赋税收支也不过问。 有几个胆子大的官吏,试探著在帐目上做了些手脚,等了半月,不见有人来查;又过了半月,依然风平浪静。 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郑相公在时,隔三差五便要来查帐,咱们虽能拿一些,可却不敢多拿。” 一个掌管府库的仓曹私下对同僚道,“可这位李留后,除了打仗和巡营,旁的什么也不管。某听说他这一个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忘了。” 另一个负责徵收田赋的司户也笑道:“某前些日子多报了几十亩荒田,虚领了一笔垦荒银,原还担心露馅,可等了这么久,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依某看,这位留后便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旁的政务一概不通。” 又有人附和道:“莽夫好啊!莽夫好糊弄!只要咱们把面上的事做得光鲜些,他便瞧不出破绽。咱们该拿的照拿,该贪的照贪,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哪里顾得上?” 於是乎,这一个月来,各县各曹的帐目上,虚报的开支多了起来,截留的粮餉多了起来,巧立名目的杂税也多了起来。 那些被李岑寂留在城中的人,自然会找机会拨开这些迷雾,去瞧瞧里头的真相。 只是这些硕鼠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只当这位留后是个粗线条的武夫,只顾著收买军心,旁的便什么也不管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已有百十名身著便服、扮作商贾或流民的军吏,悄然散布到了岐州、陇州的各个县乡之中。 这些人有的去了集市,与百姓閒聊,问起今年的收成、官府徵税的数目。 有的装作迷路的旅人,借宿在村舍之中,与农家老翁拉家常,打听田赋徭役的实情。 有的则是以军吏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县衙,要求调动本县的库房存粮以供军需,以此为藉口翻阅帐册,暗暗记下那些对不上的数目、虚列的名目。 赵璋每日傍晚便坐在窗前,一一匯总送来的信件,將上头的密报誉录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上写著《岐陇风土录》,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方志杂记,可翻开来,却是一桩桩、一件件贪赃枉法的罪证: 某县仓曹虚报粮价,侵吞库银三十贯;某乡截留垦荒银,中饱私囊;某县私征杂税,加派徭役,逼得三户百姓卖儿鬻女;某县主薄与豪绅勾结,將荒田偽报良田,骗取垦荒补贴————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傍晚,赵璋正在房中整理书信,李岑寂推门而入。 他刚从麟游县回来,风尘僕僕,面上还带著一路的风霜之色。 赵璋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留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李岑寂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岐陇风土录》,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將册子合上,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赵璋道:“璋已命人暗中核实过,所录之事,十之八九皆有確证。只是还有几桩,涉及的人牵连较广,璋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先远远看著,等留后回来定夺。”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做得对。不急。让他们再贪些日子,贪得越多,尾巴露得越明显。某要让这凤翔的百姓亲眼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栽下去的。” 他说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隱隱的號角声,是换岗的號令,悠长而沉稳。 李岑寂扶著窗沿,望著暮色中那一排排绵延的营帐轮廓,轻声道:“先生,你说————等这网收起来的时候,凤翔的百姓,会不会叫好?” 赵璋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暮色,缓缓道:“会。而且会叫得很大声。因为那些被欺压的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