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第1章 桐生也哉参上 1991年4月,春。 大阪,北新地。 一家平民居酒屋里,高中同学们围坐成圈,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桐生也哉坐在角落。 他的面前是一杯早已没有气泡的乌龙茶。 那些热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宫泽学委雪白的后颈,却又很远,远得像穿越前的形形色色。 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好友加藤断从洗手间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借著酒劲推了他一把: “也哉!你这傢伙,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声音让周围的人看过来。 “桐生君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啊。” 开口的是宫泽惠子,高中班上的学习委员,她坐在对面,微微侧著头,一头乌黑的长髮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即便毕业多年,她身上那股认真而不失温柔的学委气质依旧没变,只是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从容。 “也哉这傢伙!” 加藤灌了一口啤酒,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 “从高中那会儿就不爱说话。不过谁能想到,就他这样闷声不吭的,居然考进了东大。” “东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光是东大。” 加藤加重了语气: “人家现在可是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正儿八经的银行职员。” 空气安静了一瞬,隨即有人吹了声口哨。 “银行职员?!” 宫泽惠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她那双杏眼微微睁大,带著不加掩饰的惊讶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现在是银行的正式职员?”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聚过来。 桐生也哉抬起头,对上那些目光,抿了抿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对,这个月刚入职。” 在1991年的日本,能够进入银行工作,尤其是一流的大银行,几乎是所有文科毕业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银行在日本被称为“百业之母”,无论是收入还是社会地位都高人一头。 而三菱银行,更是日本財阀体系中的核心。 即便泡沫经济已经开始破裂,银行的光环依旧耀眼,人们仍然相信,进了银行就等於捧上了金饭碗。 同学们的目光再次落回他身上,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在班级里不起眼的少年,身上多了一层光辉。 宫泽惠子盯著他看了几秒,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高中时,桐生也哉就坐在她后桌的位置。 高二那年文化祭,她负责统筹班级的节目,忙得焦头烂额。 幸亏是桐生也哉帮她整理了所有的物资清单,又在她忘记订购装饰用品的时候,骑车跑了好远去买回来。 她记得那天傍晚,他满头大汗地把东西递给她,只说了一句“应该来得及”,然后转身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少女时代最简单的心动。 可是,那种感觉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现实掐断了。 高二时候,关於桐生家的事情开始在同学之间流传。 有人说他父亲的公司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说他父亲自杀了,母亲也病逝了;还有人说他们家连房子都卖了,桐生也哉一个人搬到了小公寓里。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 宫泽惠子最初是不信的。 她特意绕到他的座位旁,想问问情况,但看到他那张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桐生也哉还是那个样子,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的话更少了,和同学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更远了。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他。 不是討厌,也不是嫌弃。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十七岁的宫泽惠子,还不懂得如何在別人遭遇不幸的时候给出恰如其分的安慰。 所以她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那就是远远地走开。 后桌还是那个位置,但她转过身的次数越来越少。 桐生也哉偶尔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会装作在忙別的事情,匆匆收回目光。 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她考上了早稻田大学,交了新的朋友,开始了新的人生。 桐生也哉这个名字,渐渐被她埋在了记忆的深处,偶尔想起时,也只是感慨一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很快被琐碎的生活淹没。 直到今天。 直到加藤说出“三菱银行”这四个字。 三菱银行。 那是连她们大学里最优秀的毕业生都不一定能进去的地方。 而那个曾经被她默默疏远的少年,那个家里破產、父亲自杀、母亲病逝的孤儿,竟然靠自己的力量考进了东大,还拿到了三菱银行的offer。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他满头大汗地骑车去买装饰用品的样子。 那段时光,好像在昨天。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居酒屋的暖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几个人站在门口寒暄,交换著“下次再聚”的客套话。 加藤断喝得满脸通红,搂著桐生也哉的肩膀说了好几遍“你这傢伙真了不起”,然后被另一个人拽著胳膊拖上了计程车。 人一个一个地散了。 桐生也哉站在居酒屋的屋檐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著街对面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的倒影。 四月的夜风还带著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看著这些人离开的背影,桐生也哉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前世,他在国內某家商业银行做对公客户经理。 每天应付不完的应酬、喝不完的酒,眼前的景象倒是勾起了他的这段回忆。 “桐生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宫泽惠子站在居酒屋的门口,一只手拎著手提包,另一只手拢著被风吹乱的长髮。 “要不要一起走走?”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了居酒屋里残留的酒气和喧闹。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像是两棵沉默的树。 然而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却毫无徵兆地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人生选择系统已启动】 【因父亲病逝而悲伤不已的宫泽惠子,想起高中时期你的经歷,不禁同病相怜,聚会结束后,提出一起散步的邀请】 【选项如下:】 【分叉一:你选择装作没看见,客套寒暄后就此別过。】 (奖励:今夜安稳入眠,无事发生。) 【分叉二:你愿意听她倾诉,但仅止於倾听。】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分叉三:你不仅倾听,还主动递出名片,表示可以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她。】 (奖励:技能“银行家之眼”——可获取目標身上的资產与负债信息。) 【分叉四:你选择追问她父亲去世的细节,以及她现在的真实处境,然后把悲痛的她抱在怀中,然后说:“宫泽同学,就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吧!”】 (奖励:宫泽惠子的好感度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恋爱线) 第2章 樱花残存的香气 穿越这么久,金手指终於到帐。 桐生也哉素来沉稳,但看著面板,仍不由愣了一瞬。 什么人生选择系统,这分明是恋爱选择系统吧?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选择。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种时候该选择哪个选项了。 “好啊。“ 两个人沿著北新地的街道往前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百米。 宫泽惠子先开口了。 “桐生君变了很多,不过还是那么不爱说话。” “嗯。” 宫泽惠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其实……”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確定的地方: “其实我今天叫你,是有话想跟你说。”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他们走过一家打烊的花店。 “我父亲……” 宫泽惠子的声音变得很低: “在上个月走了。” 桐生也哉的脚步停了一瞬。 “肝癌。” 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近乎麻木: “从发现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 “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拖累了我。但他说不出来。” “那几天我忽然想起你。” 夜风从御堂筋的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高三那年,关於桐生君家里的事情在班上传来传去的时候,我一直没敢去问你。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她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事。但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很多以前关係还不错的人,也渐渐不来了。电话越来越少,探病的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只剩下我和母亲……” “那时候我才明白,人在面对別人的不幸时,其实是很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拖进去。所以大多数人才会选择沉默和疏远。” 她看著桐生也哉,眼睛里的光点微微颤动著。 “就像我当年对你做的那样。” “那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桐生君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身边的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一个人扛著所有东西往前走。” “对不起,桐生君。” “那时候没能站在你身边。对不起。”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道歉吹散在北新地的夜色里。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隱隱约约,像是从很深的隧道里传出来。 桐生也哉看著她: “宫泽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嘴角却蹙著笑意。 宫泽惠子微微一怔。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啊,连自己如此痛苦,如此悲伤的时候,都要替人著想吗?你这傢伙……真的太过於善良了。” 宫泽惠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是在道歉,为当年的沉默道歉,为没能站在他身边道歉。 但桐生君却毫不介意,还反过来宽慰她,这是她难以想像的。 桐生也哉转过身,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迈步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 “我父母亲去世已经五年了,但刚才那番话——” 桐生也哉看向她,眼中透著一丝平和: “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呢。” 桐生也哉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街道尽头: “你刚才说,大多数人在面对別人的不幸时都会选择沉默和疏远。说得没错。但你漏了一句——那是人之常情。” “十七岁的高中生,不知道怎么面对別人的不幸,这很正常。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那种时候说出恰如其分的话。你做不到,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宫泽惠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桐生也哉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的公司是1986年破產的。那年广场协议刚签,日元升值,出口企业倒了一大批。他的公司是做金属加工的中小企业,撑了不到半年。破產之后他欠了大概四千万円。討债的人每天都来。” “父亲是同年冬天走的。那天是星期五。我放学回来,发现他躺在了浴缸里。”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本来就有心臟病,父亲走后一个星期,她也走了。”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那些,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一个人回空荡荡的公寓——对。就是那样。” 他把视线从街道尽头收回来,重新看向宫泽惠子。 “但那些不是你造成的。”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没有错。不如说,你至少还记得这件事,还记得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宫泽惠子的眼眶更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抿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所以不要再想了。” 桐生也哉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说的那些,我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人扛著往前走,也没你想的那么难,习惯了就好。所以宫泽同学——” “千万別再自责了。” 桐生也哉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你要早点走出来。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妈妈。” 宫泽惠子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桐生也哉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制式名片,深蓝色底纹,烫金的字体,显得很郑重。 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支店的直通电话。 他把名片递过去: “如果有困难,隨时可以来找我。” 宫泽惠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张名片,又抬头看桐生也哉的脸,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桐生君……你说什么?” “我说,有困难可以找我。” 桐生也哉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在银行工作。虽然刚入职,但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宫泽惠子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后退了半步。 “不行不行不行!” 她连连摆手,声音比刚才说话时高了好几度: “桐生君,你虽然进了三菱银行,但才刚入职,你的薪水也没有多少,而且你自己一个人在大阪生活,房租、生活费、交通费都要自己出,怎么可能有多余的钱借给別人?不行,绝对不行!” 桐生也哉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桐生君,你笑什么?” 宫泽惠子有些著急: “我是认真的!你真的不用——”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桐生也哉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也是认真的。” 他把名片轻轻塞进她手里。 “你先拿著。” 桐生也哉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把钱借给你。我是说,如果你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觉得撑不下去了,记得还有一个桐生也哉的傢伙可以找,虽然……这个傢伙生活也比较拮据,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宫泽惠子握著那张名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夜风从御堂筋的方向再次吹过来,这一次带著樱花最后一丝残存的甜香。 远处传来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宫泽惠子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 “嗯,有时间再联繫,路上注意安全。” 桐生也哉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把双手重新插迴风衣口袋,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宫泽惠子停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深蓝色的底纹上,桐生也哉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手提包的夹层里,然后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四月的夜风,温柔地笑了起来。 桐生君,谢谢。 然后宫泽惠子收敛脸上的悲伤,向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从街道转角处缓缓驶出,车头的大灯在夜色中亮得安静而克制。 车身停稳在宫泽惠子面前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腰板挺得笔直。头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经有些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快步绕到车身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然后微微欠身。 “大小姐,请上车。” 宫泽惠子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桐生也哉离开的方向。 停车场在街道的另一头,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穿风衣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小姐?” 司机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询问。 宫泽惠子收回目光,低头坐进车里。 第3章 银行家之眼 夜风里,柏青哥店的霓虹灯还在不停闪烁著。 门口停著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气质不凡。 桐生也哉缓步走了过来,然后…… 一脚跨上了停在旁边的普利司通。 这是前身为了方便上班通勤买的二手自行车,花了5000円不到。 便宜,但质量还可以。 夜风从北新地的方向吹过来,带著居酒屋残留的烧鸟气息和远处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 桐生也哉踩著脚踏,慢悠悠往租住的公寓骑去。 也就在这时,系统发来提示: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银行家之眼”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查看目標所有资產与负债信息】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的车把晃了一下,他发出呵呵的笑声。 能够查看別人的资產与负债信息,这对一名银行职员来说,简直无敌。 不知道能帮他避开多少坑。 至於谈恋爱什么的,笨蛋才选。 谈恋爱不能使他脱离贫穷,升职加薪才可以。 出於好奇,桐生也哉对著自己使用了一次“银行家之眼”: 【桐生也哉】 【年龄:23岁】 【职位: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新人职员】 【年薪:420万円】 【资產:】 “1.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普通预金:38,200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2.现金资產:4,676円” 【资產合计:42,876円】 【负债:】 “1.日本育英会·第一种奖学金(无息贷款):2,840,000円” “2.日本育英会·第二种奖学金(有息贷款):1,560,000円” “3.三菱银行职员信用组合·入社一时金借入:300,000円” 【负债合计:4,700,000円】 【净资產:-465万円】 看著资產面板,桐生也哉抽了抽嘴角。 好傢伙,这前身一贫如洗也就算了,居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贷款。 好在日本银行职员薪资也算高,一两年时间也就还完了。 要是普通工作,这些贷款至少能压他四五年翻不了身。 从北新地到江坂。 桐生也哉骑著普利司通,骑了四十多分钟,总算来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江坂这一带,在大阪算不上什么好地段。 昭和末年建起来的旧公寓楼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 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把车锁好,虽然这车就算扔在马路上,別人都不一定愿意捡。 但5000円对现在的桐生也哉来说,也是一笔能够改善生活的钱款了。 还是小心为上。 五层高的建筑物,没有电梯。 桐生也哉踩著吱呀吱呀的铁製楼梯往上走,来到三楼,三〇二室。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 卡住了。 他用力晃了晃钥匙,锁芯发出乾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不情愿的呻吟,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六叠大小的房间。 进门是一个窄得只够一个人站立的玄关,地板上放著一双穿了三年的皮鞋和一双褪色的拖鞋。 跨过玄关,房间的全貌一览无余。 很小的房间,家具自然也很少: 单人铁架床、二手摺叠桌、一处衣柜、一个水槽,就构成了房间的全部。 房间里没有厕所,公寓楼下有公共的,洗澡就去附近钱汤洗,一次只要300円。 住在这里不方便的地方很多,但好处显而易见—— 租金极为便宜,只要两万五千円一个月。 在江坂这种地方,已经算性价比很高的住处了。 …… 四月的早晨。 大阪的空气里还残留著樱花最后的甜香。 桐生也哉將自行车停在路边,然后走进位於御堂筋沿线的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他每天单程三十分钟骑自行车上班,这样一个月可以剩下1万多円的通勤费。 早上八点四十分。 距离正式营业还有二十分钟,大厅里已经很忙碌了。 窗口的女职员们在整理票据,把一枚枚印章在印泥上按过,又端端正正地盖下去,而营业部的男职员们把成捆的传票搬来搬去,像勤劳的工蜂。 但这些窗口的工作跟桐生也哉没什么关係。 他属於银行新人,但目前处於轮岗状態,暂时归属於融资部。 而部课系。 是日本支行经典的三层管理体系。 以融资部为例,下设审查课、企划课、债权管理课、国际融资课和中小企业融资课,业务互相关联。 桐生也哉所在的课室,就是融资审查课。 所谓审查。 就是评估是否给人放款的。 在泡沫破裂后的1991年,那些曾经闭著眼放的款,现在全成了不良债权。 所以审查课现在担的责任很重,是银行放款的第一道闸门。 桐生也哉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前。 融资部的办公室在三楼,但现在还不到去办公位的时候。每周四早上九点,全课要在五楼的大会议室开晨会。 桐生也哉看了看手錶。 八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电梯间在楼梯口右侧,门上的指示灯正从五楼往下跳。 他按下上行键,把双手插进裤袋,等著。 电梯门开了。 一个长相秀丽的短马尾女生,抱著比她还高的文件夹,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桐生也哉侧身让开。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外面套著三菱银行的制式深蓝色马甲,裙子是及膝的深灰色一步裙,露出精致的小腿。 她怀里那摞文件夹的高度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在桐生也哉侧身避让的同时,她刚好转身左拐,顿时撞在了桐生也哉的肩膀上。 力气不大。 但怀里那摞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文件夹彻底失去了平衡,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票据、申请书、担保资料,白的黄的纸片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在两人脚边铺成一片狼藉。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还一遍遍说著: “前、前辈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我马上捡起来——”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性格怯懦的弥生水奈,入职第一周便屡屡出错,今早刚被营业部课长严厉训斥。】 【在电梯口与你相撞后,文件散落一地,她下意识將你认作前辈,恐惧再次被责骂,积压的委屈与慌张达到了顶点。】 【选项如下:】 【分叉一:默然绕过她,径直走进电梯。】 (奖励:无事发生。) 【分叉二: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三:用脚踩住飘到脚边的文件,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这个新人,到底怎么回事?”】 (奖励:银行知名度+5,有一定机率开启新的事业线) 第4章 融资审查课 【分叉三:用脚踩住飘到脚边的文件,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这个新人,到底怎么回事?”】 (奖励:银行知名度+5,有一定机率开启新的事业线) 桐生也哉看著第三个选择,抽了抽嘴角。 这个知名度真的靠谱? 这样做难道不是他欺凌同为新人的弥生水奈,然后在银行里声名大噪吗? 至於开启新事业线什么的,不会是被银行开除,然后下海卖沟子吧? 可怕的系统,居心叵测。 桐生也哉光速选择分叉二,然后蹲下身。 弥生水奈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文件,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著“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变成了气声。 她今天早上刚被营业部课长叫进办公室,谈了整整二十分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课长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 “弥生,你要是再这样继续犯错,我也保不住你。”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圈就是红的。 弥生水奈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对著镜子反覆深呼吸,把眼泪逼回去,告诉自己至少今天不能再出错了。 结果就在电梯口撞了人,文件洒了一地。 积压了一整个早上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她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利索。 她低著头拼命捡文件,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被自己撞到的“前辈”是什么表情。 是不耐烦,是嫌弃,还是和课长一样的失望……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敢看。 然后,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很好看的手。 把散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的几张票据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弥生水奈抬起头。 蹲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嘴角噙著笑的男生,他长相硬朗,稜角分明,深邃的眼中透著一丝沉稳。 “这些票据,按日期排会好一点。” 桐生也哉提醒道。 弥生水奈连忙接过他手上的票据,然后低声道: “谢、谢谢前辈……可是课长说……让我按客户分类……” 桐生也哉笑了笑,一边帮她整理地上的资料,一边解释道: “客户分类是归档用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材料送到会议室去给客户经理覆核。” “覆核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属於哪个客户,他们需要的是按时间顺序快速核对每一笔。你按客户分,他们就得自己重新排一遍。”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这样。 课长说的话没有错,但课长说的是归档的要求,不是递送的要求。 她把这两件事搞混了,所以每次送到客户经理手里的材料都是乱的,客户经理每次都要重新整理,然后抱怨到她课长那里,课长再把她叫进办公室…… “谢谢前辈,太感谢您了!” 弥生水奈看著已经整理好的文件,感激地抬起头,眼中透著一丝清亮。 “其实……”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自己並非前辈,但话说到一半,他的余光扫过大厅墙上的掛钟。 八点五十分。 糟了! 晨会要迟到了。 作为一名新人,连开会都迟到,这可是一件影响职业生涯的大事。 看了一眼电梯。 居然停在了五楼。 时间来不及了。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站起来。 “文件按日期排。別忘了。” 说完,他便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衝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迴响著,越来越远。 弥生水奈蹲在原地,抱著那摞整理好的文件夹,看著桐生也哉的身影在眼中消失,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连这位前辈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连是哪个部门的都没问。 弥生水奈! 你做人也太糟糕了!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5000円已匯入帐户!】 没有时间去看系统提示。 桐生也哉几乎是用百米衝刺的速度爬完三层楼梯。 八点五十五分。 当他推开融资审查课会议室的门时,课长山田正和正好翻开点名册。 在银行里,提前五分钟行动,几乎是大家默认的惯例。 所以九点的会议,八点五十五点名,是很正常的事情。 融资审查课的人不多,二十来个人围著长桌坐成一圈。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桐生也哉硬著头皮弯腰鞠了一躬,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他坐下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坐在他右手边的女人。 千早百合,融资审查课系长,同时也是他的指导员。 银行一般会给新人配备一名指导员,这个前辈的评价,几乎决定了新人头三年的命运。 桐生也哉入职第一天就听说过关於千早百合的传言: 二十八岁、冷酷御姐、工作狂、不婚、把不良债权催收当作战场。 有人说她是因为在某笔大额融资上吃过亏,所以才对每一笔坏帐都穷追不捨;也有人说她纯粹是性格使然,天生就適合在这种高压环境里生存。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有一点是公认的—— 千早系长对新人从来不假辞色。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然后轻轻嘖了一声,显然是对他险些迟到的事情表示不满了。 如果不是即將开会。 桐生也哉都能想像即將落下的话语: “桐生君,你连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没有吗?最基础的事情都做不好,你以后怎么管理团队?怎么让客户信服?” 老阴阳人了。 点完名,课长山田正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本周的重点,依然是东大阪那几家中小企业的债权处理。上周的催收进度……” 债权催收这种大事,跟新人一点关係都没有。 桐生也哉平常做的,无非是整理文件、核对数据、把前辈们催收回来的债权资料归档。 偶尔被叫去跑腿,把一份文件从三楼送到五楼,再从五楼带一份签好字的回来。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工位上,看那些厚得能当砖头的业务手册。 融资部的新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人指望刚入职就能做什么,也没有人会给做什么的机会。 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著,不添乱,不犯错,熬过轮岗期,等人事部给分配最终的部门。 但桐生也哉不想熬。 前世他本就在银行经歷了一遍这种流程,业务能力精湛。 而今又有了系统。 如果说连这都不能在新人中脱颖而出,那他乾脆去买块猪肉割条缝,每天用来锻炼口技,等著富婆包养算了。 第5章 富士金属工业 晨会在九点四十分结束。 课长山田正和合上文件夹,宣布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融资审查课的职员们三三两两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桐生也哉刚站起来,就听见右手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桐生君。” 千早百合併未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著自己面前的资料,把散开的页角对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 “你留一下。”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短暂地掠过桐生也哉,又迅速移开。 最后一个人带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千早百合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一边,抬起头。 她的坐姿永远是標准的,身体挺得笔直。 於是那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就格外受罪。 领口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著,但从第二颗开始,布料就被撑出一种微妙的张力。 “桐生君。” “啊……是。” “你今天是踩著点到的。” “八点五十五分,点名册翻开的时候,你推门进来。如果早一分钟点名,你就已经迟到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千早百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在银行里,差一点和已经之间没有区別。你差点赶上,和你没赶上,结果是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上周东大阪那家金属加工厂为什么被拒贷吗?” 桐生也哉抬起头。 “只因为他们的社长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他说是因为路上堵车。但融资课不看原因,只看结果,一个连面谈都会迟到的经营者,他的时间管理能力、他的危机预判能力、他对合作伙伴的尊重程度,全都不合格。” “把钱借给这样的人,就是在给银行製造不良债权。”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像一把尺子,在比量他的尺寸。 “你是新人,所以今天我告诉你这些。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桐生也哉没有反驳,也没有必要反驳,因为日本的职场就是这样。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记住了,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看了他两秒,似乎对他的態度还算满意,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资料站起身。 “跟我来一趟,十点钟约了客户,你也过来旁听学习。” 桐生也哉点点头: “好的。” 千早百合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小企业,他们要贷三千万円做设备更新。资料我已经看过了,基本面没问题。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就可以签约。” 她拉开门,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跑现场。多看,多听,少说话。明白吗?” “明白。” 桐生也哉跟上去说道。 千早系长这个人,说话精准,锋利,不留情面,但你很难说她说的不对。 她不是故意刁难自己,因为她这样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 融资审查课的接待室在三楼的尽头。 千早百合走在前面,桐生也哉落后半步跟著。 走廊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扇向后退去,偶尔能听见里面隱约的交谈声。 “富士金属工业,这家客户我和课长已经跟了两个月。” 千早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社长叫野村健一郎,五十二岁,做汽车发动机零部件精密加工。主要客户是日產和松田,合作超过十年了。从財务报表看,现金流稳定,负债结构合理,担保也充足。” “贷款三千万円,目的是添置新的设备。” 千早百合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著“第三接待室”。 她转过身,看著桐生也哉。 “记住了——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 千早百合伸手推开门。 一张深棕色的长桌,四把同样顏色的皮椅,墙边放著一盆修剪整齐的观叶植物。 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野村健一郎。 五十二岁,头髮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 看到千早百合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腰弯下去的幅度比一般的寒暄要大一些。 “千早系长,今天也麻烦您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脸上的笑容很周全,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野村社长,让您久等了。” 千早百合在他对面坐下,桐生也哉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 “这位是我们融资课的桐生,今天一起旁听。” 千早百合的介绍简短。 野村健一郎的目光转向桐生也哉,笑著点了点头: “桐生桑,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隨手打开了“银行家之眼”。 既然千早百合让他学习,那他肯定要带入角色,签约之前不看下面板信息,怎么可能放心签合同。 【野村健一郎】 【年龄:52岁】 【职位:富士金属工业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 【年薪:1200万円(役员报酬)】 【资產:】 “1.三菱银行普通预金:约380万円” “2.住友银行普通预金:约210万円” “3.大阪信用金库定期预金:约500万円” “4.不动產·工厂用地(东大阪市):评估值约6000万円” “5.不动產·自宅(大阪市城东区):评估值约4000万円” 【资產合计:约1亿1090万円】 【负债:】 “1.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 “2.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 “3.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自宅贷款):1200万円” “4.アイフル·消费者金融(无担保):2300万円” “5.プロミス·消费者金融(无担保):800万円” 【总负债:约1亿1800万円】 【净资產:-710万円】 看著资產界面,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アコム—— 这三家都是日本最大的消费者金融公司,它们提供的无担保小额贷款以利率极高著称。 年利普遍在20%到29%之间,被形象地称为“高利贷”或“沙拉金”。 3100万円的消费者金融负债。 这意味著光是每个月的利息,可能就高达七八十万円,几乎能吃掉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全部月薪。 在1991年的日本,一个中小企业社长如果背著三千多万円的高利贷,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个人的生活出现了巨大窟窿,赌博、投机、或者別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要么是公司本身的现金流已经断裂,他不得不用个人名义去借高利贷来填补经营上的亏空。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富士金属工业的真实財务状况,绝不像財务报表上写的那么健康。 如果三菱银行签下这笔贷款,血本无归的可能相当大。 野村健一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设备商的最新报价单。三千万円,比上个月的报价又降了一点。对方因为最近订单少,愿意让利。” 千早百合接过报价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安装调试费用含在內吗?” “含了。运输、安装、调试,全部含在內。” “旧设备的处置呢?” “已经联繫了二手设备商,估价大概两百到三百万円,这一部分也会用来充抵贷款。”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把报价单连带著贷款资料递给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接过来,低头看著。 三千万円的设备报价单,每一项费用的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 设备本体的价格、运输费、安装调试费、税费,每一项后面都盖著设备商的印章。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他眉头微皱,快速向后翻动,找到了贷款申请书,在贷款申请书里,贷款者要填写个人负债信息。 桐生也哉眼神快速移动。 找到了! 关於个人负债情况,野村健一郎填写的是: “1.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 “2.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 “3.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自宅贷款):1200万円” 根本没出现沙拉金! 在1991年,银行的贷款信息几乎只在內部流通,高利贷平台的贷款,银行查询不到,也无从知晓。 这也是野村健一郎偽造信息,骗取贷款的底气。 千早百合正在和野村健一郎確认最后的签约安排。 “如果今天上午能完成確认,下午就可以安排签约放款。三千万円会直接打到贵公司指定的设备商帐户上。” “太感谢了。”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真切的感激,肩膀微微鬆了下来。 “说实话,这笔钱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日產那边下个月要追加订单,现有的设备產能跟不上。如果这次贷款批不下来,订单可能就要转给別的供应商了。” 千早百合微微点头。 “製造业就是这样,设备投资跟不上,订单就会流失。我们银行也希望能支持像富士金属这样的优质中小企业。” 眼看两人意向达成一致。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眼前弹出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千早百合即將敲定一笔三千万円的贷款。但你知晓野村健一郎隱瞒了3100万円高利贷的真相。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保持沉默,你是新人,没有人会责怪你,这笔贷款即使变成坏帐,也与你无关。】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委婉提醒,在正式签约前,以新人的姿態向千早百合提出问题,引导她关注到野村健一郎的负债。】 (奖励: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一辆) 【分叉三:正面揭露,当面质问野村健一郎骗取银行贷款的事实。】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获取课长山田正和的负面关注) 第6章 桐生也哉的提醒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 如果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愣头青,大概会选分叉三。 当面戳穿一个社长骗取银行贷款,光是想像那个场面,就让人兴奋不已。 更別说还能获得10万円。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付四个月房租了。 但桐生也哉清楚银行的运作方式。 银行不是法庭。 不需要有人站出来挥舞正义的旗帜。 客户在申请书上少写了几笔负债,这种事在融资课的老人们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当场揭穿他,然后呢? 证据呢? 只要你拿不出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那把他赶走的你,就是破坏规矩的人。 银行是做生意的。 不是政府。 更何况千早系长和课长已经跟了这笔案子两个月。 两个月的心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掀就掀。 而且还是用当面质问这种最粗暴的方式。 千早系长的脸往哪放? 课长的脸往哪放?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野村健一郎正在和千早百合確认最后的细节。 “设备商那边希望能在月底前完成付款,这样他们可以在五月黄金周之前安排发货和安装。当然,如果银行的流程需要时间,我们也可以等。” 千早百合翻看著日历: “今天是四月十八日,周四。如果今天下午签约,明天上午放款,设备商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收到款?” “一般来说是三个工作日。” “那就是下周二或周三。” 千早百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跟设备商说一下,最迟下周三到帐。让他们提前安排发货。” 野村健一郎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太感谢您了,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在一旁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不得不承认,野村健一郎的演技相当不错。 …… 十点四十分,面谈结束。 野村健一郎起身告辞,千早百合送他到电梯口。 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在三楼东侧。 二十多张办公桌分成两列,靠窗的是系长以上的老员工,靠走廊的是普通职员和新人。 桐生也哉的位置在走廊一侧的最末尾,挨著饮水机和碎纸机。 他的右手边,隔著一个过道,是千早百合的桌子。 千早百合坐下来,把野村健一郎的资料夹放在桌面正中央,与桌沿平行。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桐生也哉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业务手册,翻到第三章第二节,摊开,压在桌面上。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座位旁。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抬起头。 “关於野村社长的贷款资料……能不能让我学习一下?” 桐生也哉举了举手里的业务手册: “手册上写的负债確认基准,我想对著实际的案例看一下。这样以后遇到类似的申请,也能早一点上手。” 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是。 就是一个好学的轮岗新人该有的样子。 千早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把野村的资料夹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他。 “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桐生也哉双手接过资料夹,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他抱著资料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 富士金属工业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过去三年的决算报告、纳税证明、主要客户的交易记录、设备商的报价单、厂房和自宅的不动產登记证明、贷款申请书…… 每一份文件都盖著鲜红的印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桐生也哉没有急著去翻找漏洞。 先把所有的文件按类別分好。营业执照类放左上角,財务报表类放右上角,担保资料放正下方,申请书放在最右边。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白纸,一支铅笔。 开始做一件事。 这件事他在前世的银行里做过无数次。 手绘资金流向图。 富士金属工业的年营业额,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贷款利息,税金,净利润。 他把决算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拆开来,重新组合,重新计算。 这些东西,他看了快十年。 什么样的公司是真赚钱,什么样的公司是纸糊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富士金属的决算报告,乍一看没有问题。 年营业额两亿四千万円,净利润一千八百万円。毛利率百分之二十,净利率百分之七点五。 这个数字,放在做精密加工的中小企业里,算不上漂亮。 但也不寒磣。 至少覆盖住友和三菱两边的利息,是足够的。 桐生也哉把决算报告放下,拿起了野村健一郎的个人资產申报表。 工厂用地评估值六千万円,自宅评估值四千万円。 他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两个框,一个写“工厂”,一个写“自宅”。 然后他在两个框的下面各画了一个箭头,分別標註上“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和“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以及“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1200万円”。 八千七百万円的银行负债。 对应一亿円的不动產担保。 担保覆盖率超过百分之百。 单看这个数字,贷款是安全的。 就算富士金属还不上钱,银行也可以走担保处置流程,把不动產收回来。 但这个覆盖率是假的。 因为野村健一郎还欠著另一个数字。 三千一百万。 沙拉金。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 这些消费者金融没有不动產担保。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追债。恰恰相反。他们的手段比银行脏得多。 电话。 上门。 堵在工厂门口。 找到城东区的自宅去。 如果有一天野村的资金炼彻底断了,最先扑上来的不是银行,是这些人。 他们会像野良犬一样把剩下的每一块肉都叼走。 等银行反应过来要走担保流程的时候,那些不动產上,可能早就被贴上了別人的差押標籤。 更何况—— 一个正正经经经营公司的社长,为什么要去碰沙拉金? 桐生也哉拿著铅笔,在白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公司现金流不足,需要借高利贷来周转。 第二,个人有巨大的隱性支出,赌博、投机、包养、或者其他。 第三,他还有別的银行不知道的负债,需要借新还旧。 第四,以上全部。 不管是哪一种。 三千万的高利贷,意味著野村健一郎的资金炼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现在急著要三菱银行这三千万的设备贷款,恐怕不是为了买什么设备。 是为了填那个窟窿。 设备商那边的报价单,说不定也是假的。 “总算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著那张写满批註的a4纸站起身,再次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长,资料我看完了。” 千早百合转过身来看著他。 桐生也哉没有直接把纸递过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说。” 桐生也哉把a4纸放在她桌面上,用手指著那几个被他圈出来的数字。 “富士金属工业过去三年的营业额很稳定,平均在两亿四千万左右。但是我看了一下他们的原材料採购记录……” 他翻开决算报告的其中一页,指著供应商名单里的一家公司。 “这家『大阪金属材料株式会社』,过去三年一直是富士金属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每年的採购额大概在八千万到一亿円之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去年第四季度的採购额突然增加了三千万円。” 千早百合低头看著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桐生也哉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看了一下富士金属去年第四季度的销售额,和往年相比並没有明显增长。採购了大量原材料,但產成品没有增加,那这批原材料去哪了?” “而且富士金属这次贷款的数额也是三千万円……” 这种细小的端倪,若不是桐生也哉拿著数据进行倒推,一般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千早百合把那张a4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是桐生也哉手绘的资金流向图。 箭头和数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標著出处。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 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然后千早百合站起来,把那张a4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这件事,我会跟课长沟通。” 千早百合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桐生也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桐生君。” “是。” “你今天做得很不错。”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正面的评价。 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千早系长。” 第7章 课长的反应 拿著桐生也哉写的那张a4纸,千早百合走进课长办公室。 课长山田正和正在翻看本周的催收报表,看到她推门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千早百合把a4纸放在他桌面上。 “桐生也哉认为,野村社长的贷款,可能需要重新审核。” 山田正和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千早百合。 “这是桐生写的?” “是。” 山田正和靠进椅背里,右手摸著下巴,沉默了一会儿。 “东大的新人?” “是。” “才入职不到一个月?” “是。” 山田正和轻轻咦了一声,然后把那张a4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让人重新拉一份野村健一郎的个人信用报告,顺便实地调查一下原材料的现值。另外,联繫一下设备商,確认那批设备的报价是否属实。” “明白。” 千早百合转身要走。 “等一下。” 山田正和叫住她。 “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野村那边,就说银行的內部审批流程延长了,需要等几天。理由编得合理一点,別让他起疑。” 千早百合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山田正和坐在椅子上,又把那张a4纸看了一遍。 写得確实不错。 现在的新人,这么厉害的吗?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一辆,已存入系统空间】 日本的摩托车按照排量,分为轻便、中型和大型。 一辆轻便摩托车,怎么样也要20万円上下。 虽然不如奖励现金来得爽快,但好歹能够解决自己上下班的通勤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桐生也哉还没有考驾照。 好在如果只是考原付免许,也就是轻便摩托车的驾照,只需要通过笔试外加两小时的技能训练。 费用也只要一万円。 桐生也哉走进银行食堂,看著系统提示,暗自想著攒够钱去考个驾照,就可以骑摩托上下班了。 这对他生活质量的提升,无疑是巨大的。 银行的食堂在別馆二楼。 面积不大,约莫能容纳七八十人同时用餐,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著一股不动声色的体面。 桌椅是定製的橡木色,坐垫是深蓝色绒面。 靠窗的一排位置能看到御堂筋的银杏树,四月里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午餐是自助形式,每天更换菜单。 今天的菜色是盐烤鯖鱼、筑前煮、冷奴豆腐、味增汤和米饭,另有沙拉吧和饮料台,咖啡和红茶无限供应。 这样一顿饭,员工自己只需要付一百五十円。 剩下的是银行补贴。 一百五十円,在1991年的大阪,连一碗站食拉麵都买不到。 但在三菱银行的食堂里,却能吃到一条完整的盐烤鯖鱼。 这就是银行人的日常。 桐生也哉端著餐盘扫了一圈。 融资课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聊著上午的工作。 千早百合不在食堂,大概还在处理野村社长的事。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靠近饮料台的那排位置,一个短马尾女生独自坐著。 弥生水奈。 她的餐盘里只放了一小块盐烤鯖鱼和半碗米饭,筑前煮和冷奴豆腐都没拿。 筷子搁在筷架上,她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著。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进屋檐下的小动物。 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端著餐盘走过去。 “抱歉,这里有人吗?” 弥生水奈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前、前辈!” 她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餐盘里的味增汤晃了晃,连忙手忙脚乱地扶住碗沿,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稳。 弥生水奈重新坐好,两只手绞在一起,目光躲闪著不敢看他。 “早上……真是太感谢前辈了。我后来按前辈说的,按日期重新排了文件。送到会议室的时候,客户经理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以前……以前每次都要被说几句的,我每次都以为自己又要被退回来了,结果今天没有,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那就好。”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筑前煮。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弥生水奈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个……前辈……” “嗯?” “早上您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是哪个部门的……我、我连帮了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真的太失礼了……” 她说到这里,耳朵尖都红透了。 “桐生也哉。” 弥生水奈抬起头。 “我的名字。桐生也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弥生水奈將目光移到一旁,红著脸说道: “弥生……水奈,我叫弥生水奈。” “弥生水奈。” 桐生也哉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弥生水奈的耳朵更红了。 她低著头,用筷子尖戳著碗里的米饭粒,戳了两下,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连忙把筷子放回筷架上。 “那个……桐生前辈是哪个部门的?” “融资审查课。” 弥生水奈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融资部……好厉害。我听说融资部是银行里最忙的部门之一,能进去的都是很优秀的人。”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低了下去。 “不像我,在营业部做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犯错。课长说我连最基本的票据整理都做不好,客户经理也嫌我送过去的材料乱七八糟……” “今天早上要不是前辈帮我,那份文件肯定又要被退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桐生也哉看著她,刚准备说些安慰的话语,系统提示却又弹了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入职以来屡屡受挫,自信心跌入谷底。你在电梯口的帮助和食堂里的这番话,让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事的善意而非责难。】 【选项如下:】 【分叉一:用完餐后起身离开,保持普通同事的距离。】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000円) 【分叉二:提出用承包午餐的方式,交换你整理材料的技巧。】 (奖励:强力红牛x10,饮用后可保持24小时的充沛精神,无副作用) 【分叉三:专注地看著她说:“弥生桑,有不会的整理的材料,隨时来找我”。】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有一定概率进入恋爱线) 第8章 免费午餐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住。 分叉一,3000円。 分叉二,免费午餐。 分叉三,恋爱。 他几乎没有在分叉三上浪费任何时间。 谈恋爱不能让他脱离贫困,升职加薪才可以。 这个信念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至於分叉一和分叉二。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弥生水奈如果承包午餐,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自助,一顿也要两百円。 十天就是两千,二十天就是四千。 只要超过十五天,就比分叉一的3000円更划算。 更何况还附赠十瓶强力红牛。 虽然不知道“保持24小时充沛精神”具体是什么效果,但在银行这种经常要加班的地方,可能还是有用的。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看向弥生水奈。 “弥生桑。” “是、是!” 弥生水奈立刻挺直了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说你在整理票据和文件上经常出错,对吧?” 弥生水奈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去,点了点头。 “课长说,我经手的文件每次送到客户经理那里都是乱的……客户经理要自己重新排一遍,然后就打电话到课长那里投诉……” 她没有把话说完。 桐生也哉也没有追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略带轻鬆的语气开口。 “弥生桑,要不要我教你?” 弥生水奈抬起头。 “我教你整理材料的技巧。从票据分类,到递送前的排列顺序,到印章的位置怎么盖才不会被退件。这些事,其实有一套固定的方法,掌握了就不会出错……” 弥生水奈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但很快又犹豫起来。 “前辈在融资课那么忙,融资课本来就很厉害了,前辈的工作肯定比我的更重要……我、我怎么能让前辈抽时间来教我做这种基础的事情……这也太厚脸皮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麻烦。” 桐生也哉笑了笑,带著些无所谓的语气道: “毕竟……我有一个条件。”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连忙说道: “前辈请说!” 桐生也哉眯著眼睛笑道: “你以后承包我的食堂午餐。作为交换,我教你整理材料吧?” 弥生水奈愣住了。 食堂饭菜经过补贴后,本就很便宜,一餐才两三百円。 桐生君就算天天在食堂吃,也不过五六千円。 相比於教她整理材料这种麻烦事,这点报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或者前辈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吧。 前辈…… 是真的想要帮助她。 弥生水奈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那……那就拜託前辈了。午餐的事情,我一定会认真准备的,一定让前辈吃好。我、我虽然工作做不好,但是做饭还是可以的……我保证!” 似乎是说完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满,她的耳尖更红了,小声补了一句: “……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我应该不会出错。”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筑前煮夹进嘴里。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今天午休,我先教你一些基本的。” “誒?今天就开始吗?” “要不然呢?” 弥生水奈立刻闭上了嘴,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 午休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桐生也哉带著弥生水奈回到三楼的融资审查课办公区。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或者休息室,办公区里很安静。 “你平时整理的文件,主要是哪些类型?” 桐生也哉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示意弥生水奈坐下。 弥生水奈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面试。 “主要是客户经理让我送到各个部门的材料。有贷款申请书、担保资料、不动產登记证明的复印件、纳税证明、还有客户签好的各种契约书……” 桐生也哉点点头,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叠空白a4纸,又从笔筒里拿了三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笔。 “首先,第一个知识点:” “送出去的材料,和归档用的材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他把a4纸分成三沓,用三种顏色分別在每一沓的右上角標上编號。 “归档用的是『客户逻辑』。a客户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b客户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这样以后要找某个客户的信息,翻一个文件夹就够了。” “但送出去的材料,接收方需要的是『时间逻辑』。” 他把三沓a4纸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编號顺序叠在一起。 “比如你送到融资审查课的贷款申请书。客户经理需要核对的,是客户先签了申请书,然后提供了纳税证明,然后提供了不动產登记证明,最后签了契约书。这个流程是有先后顺序的。” “如果你把契约书放在最上面,纳税证明压在最后面,客户经理就得自己把整摞材料重新翻一遍,才能理清楚这个客户到底办到了哪一步。” 弥生水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 “你之前被投诉,不是因为你不认真。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你时间逻辑这件事。课长让你按客户分类,他说的是归档的要求。你把归档的要求当成了所有场景的要求。” 桐生也哉把那叠排好的a4纸推到她面前。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一个原则。” “是。” “送出去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归档的材料,按客户分类排。这两个原则不衝突,只是在不同的场景用不同的逻辑。” 弥生水奈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原子笔在上面飞快地记著。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说道: “还有印章的位置。” 桐生也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作废的申请书样本,摊在桌上。 “银行的印章不是盖上去就完了。每种文件有每种文件的盖法。申请书要在署名栏旁边盖『舍印』,盖在署名和旁边纸面的交界处,一半在名字上,一半在纸上。这样如果有人篡改署名,印章就会断开。” 他用原子笔在样本上画了一个圈,標出舍印应该盖的位置。 “契约书要在订正处盖『订正印』。每一处修改,无论是一个字还是一个数字,都要在修改处的正上方盖上订正印。没有订正印的修改,在法律上无效。” “……” 弥生水奈的笔在便签本上飞快地移动著,原子笔的笔尖几乎要冒出烟来。 第9章 富士金属的后续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走廊里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午休结束的职工开始回到各自的工位。 弥生水奈站起来,把便签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朝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桐生前辈,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 “您教我的东西,我记了好多。回去我会反覆看的,全部背下来。下次送文件的时候,一定不会再错了。” “嗯。” 桐生也哉把桌上的a4纸和作废样本收起来。 “明天中午,食堂老位置见。” “是!” 弥生水奈转身往营业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靠进椅背里。 免费午餐啊,真好。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弥生水奈一口一个前辈,他忘了纠正。 算了。 下次再说吧。 弥生水奈几乎是蹦著走回营业部的。 送出去的材料按时间排,归档的材料按客户分。 印章要盖对位置。 舍印、订正印、割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回到营业部的工位上,她把便签本摊开,用红笔把刚才记的要点一条一条圈出来,在旁边画上小小的星星符號。 坐在她隔壁工位的田中前辈探过头来。 “弥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有!” 弥生水奈把便签本啪地合上,双手盖在上面,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田中前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她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熟悉的號码。 京都的区號。 弥生水奈接起电话,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著京都口音特有的优雅尾韵: “水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今天食堂的盐烤鯖鱼很好吃。” 弥生水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妈妈你呢?今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不碍事的。京都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大阪呢?” “嗯嗯,不碍事就好。京都的樱花落了啊,御堂筋的银杏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可好看了。” 弥生水奈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之前从来不会注意窗外的银杏是什么顏色。 每天从早忙到晚,光是应付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票据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哪有心思去看什么银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记住了御堂筋的银杏是新叶,记住了嫩绿的顏色,记住了四月午后的光线落在叶片上的样子。 “水奈?” 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弥生水奈握著听筒,很高兴地说道: “妈妈,我跟你说,我今天在银行里遇到了一个特別好的人。” “是同事吗?” “嗯。是融资课的前辈,姓桐生。” 弥生水奈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溪水终於找到了出口。 “今天早上我抱著一堆文件出电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文件洒了一地,我当时觉得完蛋了,肯定又要被骂了。” “但桐生前辈不仅没有骂我,他蹲下来帮我捡文件,还告诉怎么排列。我按他说的做了,送到会议室的时候,客户经理真的没有说我!” “然后中午在食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水奈,遇到了一个温柔的人呢。” “嗯。” 弥生水奈把听筒贴紧耳朵,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以后也能成为像前辈那样的人吗?就是那种……明明在帮別人,却不让別人觉得欠了人情的那种人。” “水奈已经是了哦。” 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篤定。 “你能看到別人的温柔,本身就是一种温柔。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层的。” 弥生水奈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眼眶有点热。 “对了。” 母亲的声音忽然切回了日常的频道: “生活费还够吗?需不需要再给你打一些?” 弥生水奈赶紧吸了一下鼻子,用儘可能轻鬆的语气回答: “够的够的。我手里还有三四千万円,撑到月底没问题。妈妈你不用担心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好了妈妈,我要掛电话了,课长来办公室了。” “水奈!” 母亲叫住她。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轻很淡的、像是远山轮廓一样的东西。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一定要跟妈妈讲,妈妈会过问中野行长的。” “……我知道了,妈妈。但我会靠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又像是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电话掛断了。 ……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看著系统提示。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强力红牛x10,已存入系统空间】 【强力红牛】:饮用后可保持24小时的充沛精神,无副作用。 刚好一中午没休息,桐生也哉拿到奖励,便迫不及待从系统空间中拿出一罐。 熟悉的瓶身,只是没有了商標。 他拿起强力红牛,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后,桐生也哉咂了咂嘴。 这感觉怎么说,有点像红牛加薄荷的味道。 不过喝下去之后,疲劳確实消散一空。 也就在这时,高跟鞋滴答滴答的声音传了过来。 桐生也哉看著千早百合从走廊走来。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穿著黑丝的小腿摺叠过来,步伐一如既往地快。 她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停下。 “桐生君。” “是。” “我刚才电话问了富士金属的设备供应商,报价单上的型號和价格属实,但他们说野村社长上个月来问过价格,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桐生也哉肩膀鬆了松,果然跟推断的一致。 野村健一郎的原话可不是这样的,他当时是说: “设备商愿意让利,所以价格比上个月又降了一点。” 如果野村健一郎真的打算买这批设备,他应该已经和设备商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阶段。 但设备商那边说的是“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也就是说,野村健一郎根本没有推进过这笔交易。 那他拿著设备报价单来银行申请贷款,想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千早百合眼中带著一丝讚赏,对桐生也哉说道: “课长已经暂停了这笔贷款,明天我们便去富士金属清点原材料的现值,一旦有问题便立刻驳回贷款申请。如果確实有问题,那桐生君你就是阻止了一笔不良债权!” 桐生也哉连忙起身: “哪里,都是系长培养得当,没给银行添麻烦就好。” 千早百合很满意桐生也哉谦虚的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让两人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们前去富士金属清点原材料。 桐生也哉的事跡,就已经在银行传开了。 第10章 中层例会 下午两点半,大阪支店中层例会。 会议室在五楼,长桌两侧坐著各部部长和各课课长。 首席是支店长松本隆弘。 松本隆弘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从东京调任过来的支店长,到任还不满一年,但行事风格已经在整个大阪支店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细致、严谨、不留情面。 “本周的议题。” 松本支店长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良债权的处理进度,以及新增融资的风险把控。各位,请吧。” 营业部部长率先匯报了本周的催收情况,接著是融资部的债权管理课,然后是融资企划课。 轮到融资审查课的时候,山田正和翻开面前的资料夹。 “融资审查课本周的新增融资申请共计十二件。其中十件已通过审查,进入签约流程。一件因担保不足被驳回。还有一件——” 他停顿了一下。 “仍在审核中。” 松本支店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山田正和是一个说话做事都很乾脆的人,“仍在审核中”这种模糊的表述,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哪一家?” “富士金属工业。东大阪的汽车零部件加工厂。申请金额三千万円,用途是设备更新。” “我记得这家。” 松本支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跟了两个月的案子。基本面应该没问题。” “基本面上看是这样。” 山田正和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我们课有位新人发现了一些疑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新人?” 坐在斜对面的营业部部长抬起头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融资审查课的新人?” “是的,桐生也哉。四月入职的轮岗新人,东大毕业。” 山田正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从桐生也哉发现原材料採购额的异常,到手绘资金流向图,再到设备商那边“上个月问过价但后来没有下文”的反馈。 他说得很简练,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说到了。 “富士金属过去三年对最大供应商的採购额,去年第四季度突然增加了三千万。同期销售额没有明显增长。而这次申请的设备贷款,正好也是三千万。” 山田正和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 “桐生认为,这三者之间存在关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松本支店长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那个新人,入职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轮岗期的新人,看出了跟了两个月的案子的疑点?” 松本支店长这句话听不出是讚赏还是质疑。 “资料呢?” 山田正和把桐生也哉手绘的那张a4纸递了过去。 松本支店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铅笔绘製的资金流向图线条清晰,箭头分明。 每一个数字旁边都用小字標註了出处,决算报告第几页、採购清单第几行、贷款申请书哪一栏。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a4纸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明天去富士金属实地调查,谁去?” “千早系长和桐生。” 松本支店长点了点头。 “结果出来后,直接报到我这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笔案子,他亲自盯著。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大阪支店每个月经手的融资申请数以百计,三千万円的额度在支行层面不算小,但也不至於惊动支店长亲自过问。 松本隆弘说这句话,盯的显然不是这笔案子本身。 “山田课长。” “是。” “你们课这个新人,轮岗结束后,我要他的评价报告。” 山田正和微微欠身。 “明白。”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债权管理课匯报了上周东大阪三家企业的催收进展,企划课通报了下周本店那边的信贷政策调整,营业一课匯报了新客户的拓展情况。 但散会之后,各课的课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都在低声说著同一件事。 “桐生也哉?轮岗新人?” “东大毕业的,难怪。” “跟东大没关係。东大毕业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在轮岗期看出这种问题的?” 消息从五楼传到三楼,从课长办公室传到系长工位,从茶水间传到文印室。 最后,整个银行都知道: 融资部来了个年轻人,很了不得。 …… 然而,身处舆论漩涡的桐生也哉,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还悠哉悠哉地在工位上假装工作。 轮岗新人做的都是一些杂事,而本就精通银行各种流程的他,做这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是在前世银行,这时候等著到点下班就行。 但在日本,却不行。 因为霓虹有一个很糟粕的传统—— 加班。 准確地说,是“义务加班”,日本人自己称之为“サービス残业”。 没有任何补贴,没有任何加班费,甚至连“我在加班”这句话都不能说出口。 因为这会被视作对公司的背叛,是对前辈和同事们的无声指责。 新人必须坐在工位上,假装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哪怕其实已经把今天该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也要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就很脑残。 桐生也哉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下午四点半。 距离规定的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正当桐生也哉满心煎熬时。 桌面上的內线电话,忽然响了。 千早百合接起来,应了两声,然后把听筒往他这边递了递。 “桐生君,外线转进来的。一位姓宫泽的小姐找你。” 桐生也哉接过听筒的手指顿了一下。 “餵?” “桐生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春日的明媚: “是我,宫泽。” “嗯。” “你还在忙吗?”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还好,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很细微的呼吸声,宫泽惠子问道: “今天下班之后,你有空吗?如果你不忙的话,要不要一起逛逛街?” 第11章 心斋桥 疲惫了一天的桐生师傅並不想逛街,他刚想推辞拒绝: “我今天可能……” 但不等他说完,宫泽惠子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没吃晚饭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能省一顿晚饭? 此话一出,桐生也哉画风一变,慷慨激昂道: “我今天怎么可能没空?宫泽同学的邀请无论如何也要答应下来,只不过……我下班会有点晚。” “那我在银行门口等你!” 一阵忙音,宫泽惠子掛断了电话。 隨后,对於桐生也哉来说,便是无尽的等待和痛苦装模作样。 本来五点是下班时间,但一直到六点半,整个融资审查课没有一人下班。 因为课长还没有下班。 课长没下班,系长就不能提前离开;系长没有下班,主任就不能离开;主任没下班,普通职员就不能下班。 连上面这些人都没下班,作为新人的桐生也哉更要坚守在岗位上。 真踏马智障。 桐生也哉在心里骂了一句,总算看到山田正和从办公室走出。 他轻呼了一口气,等了几分钟,看到千早百合这些系长相继离开,然后是主任,最后是普通职员。 傍晚六点三十分。 桐生也哉总算下班了。 他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大门前站定,鬆了松领带,看向眼前的街道。 天色刚开始转暗,御堂筋的街灯次第亮起,四月末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和下班人潮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条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宫泽惠子。 她站在银行正门外侧的石柱旁,一只手拎著米白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拢著被风吹散的长髮。 她穿著一件浅樱色的开衫,里面是素色的圆领內搭,下身是及膝的深灰色裙子,很普通的、下班后逛街的女孩子会穿的衣服。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虽然等了很久,但宫泽惠子並未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著头,看御堂筋对面大厦楼顶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 桐生也哉快步走过去。 宫泽惠子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起来。 “没有。我刚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轻轻笑道: “桐生君穿西装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呢。”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蓝色的制式西装,三菱银行的社徽別在左胸口袋里,看上去確实挺精神的。 至少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地摊货像样。 桐生也哉笑了笑: “谢谢夸奖,我们去哪里逛逛?” “隨便走走咯?” “好,走吧。” 说著,两个人走进傍晚的人潮里。 他们沿著御堂筋往南走了一段,然后在长堀通的十字路口左转,往心斋桥的方向去。 那是大阪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一九九一年的心斋桥筋商店街,还保留著昭和末年那种独特的市井活力。 长约六百米的拱形天棚覆盖著整条街道,到了晚上,日光灯管依次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 大丸百货的南馆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外墙上掛著巨幅的春装gg,穿著洋装的女模特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是泡沫经济破裂后的第一年。 股票市场从去年开始暴跌,地价也在鬆动,报纸上天天在討论“平成景气”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但在心斋桥的这条商店街上,那些事情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宫泽惠子走在桐生也哉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他並肩。 她没有像其他逛商店街的年轻女孩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橱窗前停下来,似乎並不对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感兴趣。 看来,她单纯只是想逛逛。 对此,桐生也哉也能理解,毕竟是刚刚经歷至亲离去的悲痛,精神难免会有些不济。 似乎是感觉氛围有些沉默,他隨口问道: “宫泽同学现在在哪里工作?” 宫泽惠子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长髮: “我啊……” “毕业之后本来打算找一份工作的,但父亲去世之后,家里的生意没人打理,就只能我自己硬著头皮上了。” “那肯定很累吧?” “家里有些事业要处理……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至少我现在还没资格说自己真的接手了。零零碎碎的事情,每天处理不完,再加上自己不太熟悉商业方面的事情,所以有些手忙脚乱的……”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肯定道: “那宫泽同学能撑起来一份事业,那也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可都做不到呢!” 宫泽惠子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商店街的灯光落在桐生也哉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常,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真心实感地说了一句“那也很厉害了”。 宫泽惠子婉然笑了笑: “还是跟桐生君待在一起会感觉到轻鬆呢。”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他正想说点什么—— 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父亲病逝后,宫泽惠子独自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生意。巨大的压力、复杂的局面、无人可诉说的孤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今晚她约你出来,本是想短暂地逃离这一切,但却被你的话语触动了。】 【此刻,你看著她疲惫的身影,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不再过问。你已经看出了她的疲惫,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沉重本就该自己扛。】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二:停下脚步,满怀深情地看著她,告诉她:“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很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分叉三:不多说什么。用你最独特的方式带她放鬆,用最简单的方式帮她卸下心中的那些沉重。】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住。 分叉一,5000円。 分叉二,10万円+恋爱。 分叉三,5万円。 桐生也哉几乎没有犹豫,瞬间便做出选择。 他把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过身,看著宫泽惠子: “宫泽同学。” “嗯?” “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啊?” 第12章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沿著道顿堀川的水边,桐生也哉停下脚步。 河水在他们脚下两米的地方,缓慢地、几乎是静止地流动著。 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红色、黄色、蓝色,被水波揉碎后又重新组合,像一幅永远完成不了的拼图。 宫泽惠子站在他旁边,双手扶著栏杆,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上。 “宫泽同学,刚刚毕业就接手这么大的摊子,肯定很难吧?。”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但在水声和远处喧囂的间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人延续著此前的话题。 “是很难。” 宫泽惠子的声音很轻: “大家都不信任我,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撑不起生意。供应商催款的时候,语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有几个老员工也走了,说是不看好公司的前景。” “最近叔父也一直让我签一些文件,说是为了银行手续。我看不太懂,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著,她嘆了口气,看著明亮的夜空,话语中带著一丝惆悵: “最难的是,没人能诉说。” 说著,她突然看向桐生也哉,笑著眯起眼睛: “幸好这两天有桐生君愿意陪我,要不然我真有些撑不住了。” 桐生也哉看著她,没说什么,也像宫泽惠子刚才一样,看向远处的河面。 河对岸传来一群醉酒上班族的大笑声,那笑声在水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远处有一只游船慢悠悠地驶过,船上的灯笼在黑暗中像一串模糊的省略號。 “宫泽同学。” 宫泽惠子抬起头。 桐生也哉转过身,背靠著栏杆,抬起头看著头顶的夜空。 “我父亲刚走那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公寓里。白天在学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回去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就觉得胸口里堵著一团东西,堵得慌。” 他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重新看向她,笑了起来: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方法。” 宫泽惠子看著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桐生也哉捏紧拳头,用力朝水面打了过去: “把你想说的话喊出来。不是跟任何人说,就是对著空无一人的地方,用最大的力气喊出去。” “……喊?” “对,就像这样。” 桐生也哉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著河面大声喊道: “东大的考试太难了啊!!!” 声音在河面上炸开,对岸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远处那艘游船上有人探头出来张望,大概是以为发生了什么骚动。 桐生也哉喊完,拍了拍手,转过身重新靠著栏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鬆快了许多。 他看向宫泽惠子,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我、我喊吗?” 宫泽惠子一下有些发愣,或许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命令。” 桐生也哉的態度异常坚决。 宫泽惠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像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双手攥紧了栏杆。 她张了张嘴。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是我啊!!!” 这声嘶喊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声音在河面上迴荡,被水波一浪一浪地送向远处,最后消失在大阪的夜空里。 宫泽惠子轻轻喘著气,但那双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怎么样?” 桐生也哉侧头看著她。 宫泽惠子吸了吸鼻子: “真的好多了。” “那就再来一次吧!” 然后桐生也哉梅开二度,继续喊道: “我想升职加薪!!!” “我要赚大钱!!!” 宫泽惠子这次没有犹豫,也拢起双手喊了起来: “爸爸,我会好好把公司做下去的!!!” “母亲,要身体健康!!” “桐生君——” 宫泽惠子喊完前两声,忽然换了对象,让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あ·り·が·と·う!!!” 她把这句谢谢,喊得特別长,特別用力,喊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 桐生也哉看著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这么客气。” 宫泽惠子靠著栏杆,侧过头看著他。 河面的微风撩起她耳边的髮丝,她的眼神里带著感激: “桐生君,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是刚才那个。”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谢谢你今晚陪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把不开心喊出来是这么舒服的事。”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话。 宫泽惠子趴在栏杆上,弯著嘴角,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著水面。 道顿堀川的水在夜里看不太清楚顏色,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偶尔被霓虹灯的倒影划开一道口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但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肚子突然“咕”地响了一声,在河畔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宫泽惠子低头看了看他的肚子,然后对视一眼。 桐生也哉面不改色,双手重新插迴风衣口袋。 “正常生理现象。” 宫泽惠子“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明亮而轻快。 “走吧,桐生君,我请你吃饭。” 桐生也哉也不客气,手一挥: “请是不用你请,但肚子確实得填一填。” “不行,这顿必须我请。” 宫泽惠子难得地执拗起来。 “也行,那我回头请你。” 桐生也哉说完,人已经迈开了步子。 今天出来,还不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可不能大意失荆州了。 “哎——” 从河畔步道拐进道顿堀的饮食街,不过三分钟的路程。 整条街灯火通明。 临街的食肆一家挨著一家,烤架上的油烟、铁板上的蒸汽、煮锅里的白雾搅在一起,被霓虹灯染成了五顏六色的云团。 两个人沿著街道往前走,脚步被各种食摊牵引著,走走停停。 “两份章鱼烧,八个的。” “嘶——” “你说什么?” “我说,好吃。” “……” “大阪串炸!来一点!” “好吃,再来点!” “后面还有,控制一下。” “……” 两个人一路吃过去,到最后一摊的时候,宫泽惠子已经撑得连连摆手。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这就投降了?” “我们吃了多少家了?” 桐生也哉认真地掰著手指数了一遍,然后说: “不算太多,也就四五家。” “太可怕了,多久没这么放纵过了?” 宫泽惠子嘆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真的抱怨,她看向桐生也哉,忽然笑了起来: “桐生君。”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真的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宫泽惠子双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所以——作为回报,明天我要送你一份惊喜。”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睛。 还有第二关? 他试著討价还价: “先透露一点?” “不行。” 宫泽惠子摇摇头,眼里分明藏著藏不住的笑意: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第13章 前往富士金属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5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桐生也哉把宫泽惠子送到地铁站入口,两人在检票口前停下脚步。 “再见。” 宫泽惠子双手拎著手提包,微微欠身。 “下次见。” 桐生也哉把双手插回口袋: “路上小心。” “桐生君才是,路上注意安全。”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的身影混入零星的下班人群里,被自动扶梯缓缓送了下去。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確认她没有再回头,便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他停下脚步,在公共电话前投了一枚十日元的硬幣,拨通了自己的银行帐户查询专线。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他按提示输入帐號和密码,等待了几秒。 “普通预金……残高……九万三千二百円。” 果然,系统两次奖励的五千円和五万円都已经到帐。 昨天查询的时候,还只有三万八千两百円。 桐生也哉掛断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存款九万多,虽然离还清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手头宽裕多了。 一斤猪肉五百円,一顿食堂午餐一百五十円,九万円够他吃很久了。 不过这笔钱不能乱花。 奖学金贷款还有四百多万,按现在的年薪四百二十万円算,省著点,过不了多久就能还清。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把摩托车驾照考了。 天天骑自行车通勤也不是个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他跨上自行车,哼著曲儿,踩著脚踏往江坂的方向骑去。 四十分钟后。 江坂。 桐生也哉把自行车在楼下锁好,检查了两遍锁扣。 五层高的旧公寓在夜色里沉默著,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回到家,把西装掛在门后的掛鉤上,鬆了松领带。 穿西装確实比穿地摊货精神,但勒了一整天,脖子又酸又痛。 他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然后打开那处窄小的衣柜。 衣柜里掛著的衣服不多。 两件换洗的衬衫,一件穿了三年的西装外套,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浴衣。 他把浴衣拿出来,然后从玄关的鞋柜上摸出几枚百元硬幣,出了门。 公共钱汤距离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入口处掛著半截暖帘,白底蓝字写著“大和汤”三个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男汤的入口在左侧。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把三百円硬幣递给坐在高柜檯后面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髮梳成一个髻,正盯著柜檯上的小电视看综艺节目,接过钱的时候头都没抬。 也挺好的。 不用寒暄,不用社交。 他倒是比较喜欢霓虹这种氛围。 来到脱衣间,储物柜有一半空著。 这个时间点,晚归的上班族还没到,主妇们则早就洗完了。 桐生也哉把衣服叠好放进储物柜,拿起那条褪了色的毛巾和肥皂盒,推开玻璃移门。 浴室里水汽瀰漫。 他把肥皂和毛巾放在其中一个淋浴位前,坐在塑料小凳上,拧开水龙头。 热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早上爬楼梯赶晨会,上午跟著千早系长跑接待室,晚上还从心斋桥到道顿堀再到江坂。 忙活半天不说,通勤时间就长达一个半钟头。 可得好好洗一洗。 他用肥皂把毛巾打出泡沫,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不过收穫也多,存款的增加就不说了,最难得还是收穫了千早百合的好评。 这对於新人来说,意义重大。 在日本职场,前辈的评价是可以决定新人命运的。 桐生也哉擦拭完身体后,把肥皂放回盒子里,端起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流冲走了身上的泡沫,然后他站起身,跨进浴池。 热水漫过肩膀,温度刚好,微微发烫。 他靠在青石池壁上,把两条手臂搭在池沿外面,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泡澡舒服啊。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 野村社长那件事明天应该会有结果。 如果实地调查確认了那批原材料有问题,贷款就会正式驳回。 自己也算是入了千早系长的眼。 对了,明天还要去食堂找弥生水奈。 今天教了她整理材料的基本原则,明天可以再教她一些其他的。 她学得很快,是个认真的人。 还有宫泽同学说的惊喜。 会是什么? 真有些期待啊。 …… 四月十九日,周五。 早晨九点半,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地下停车场。 桐生也哉站在出口处,看著一辆深蓝色的丰田从车位里缓缓驶出,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千早百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上车。” 桐生也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在日本职场,领导亲自开车带下属去走访客户,这种事不能说没有,但绝对算不上常见。 通常情况下,要么是下属开车,要么各自前往。 让系长当司机,一个新人坐在副驾驶,传出去多少有点不合规矩。 但奈何,桐生也哉没有驾照。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匯入御堂筋的早高峰车流。 四月末的大阪,御堂筋沿岸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和零星几片迟开的残瓣。 银杏的新叶倒是正当时,嫩绿嫩绿的,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桐生君。”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是。” “昨天的资料,你做得很好。”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 千早百合仍然看著前方: “课长把你的那张资金流向图拿给支店长看了。” “誒?什么时候的事?”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成名之路如此迅速。 “昨天中层例会,支店长说,轮岗期结束后,要亲自看你的评价报告。” 这句话的分量,桐生也哉听懂了。 大阪支店每年入职的新人有二十几个,能让支店长记住名字的,凤毛麟角。 而被支店长点名要看评价报告的,更是少之又少。 “谢谢千早系长提携。” 桐生也哉没有多说什么。 在日本的职场上,过度的谦虚和老实的承认同样重要。 千早百合这种性格的人,不需要你感恩戴德地表忠心,只需要你把她教的东西记住、用上、做出成果。 “你不用谢我。”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昨天发现的那个疑点,如果属实的话,等於帮融资审查课省下了三千万円的不良债权。这笔帐,课长会记住,支店长也会记住。” 她顿了顿。 “所以今天才是关键。”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资料上的疑点只能说明有问题,但真正能让这笔骗贷彻底坐实的,是实地调查的结果。 第14章 经营者的执念 四月十九日,东大阪。 车子从御堂筋一路往东。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昭和旧照片。 路边的招牌褪了色,铁皮围栏后面堆著半人高的废料箱,偶尔有卡车轰隆隆地压过窄路,车身过去之后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1991年的大阪,泡沫破裂后的寒意已经从证券交易所的电子屏渗透到了这些最底层的町工场。 只要看一眼街边那些半开半关的捲帘门,看一眼那些贴著“休业中”纸条的玻璃窗,就能明白什么叫“平成景气结束”。 富士金属工业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野村健一郎站在门口,头髮梳得整齐,但衬衫的领子有一点皱,身上的西装却比昨天少了几分体面,多了几分勉强。 他一见两人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来,连声道: “千早系长,桐生君,欢迎欢迎。” 千早百合没有寒暄,她的高跟鞋在工厂的水泥地面上敲出乾脆利落的节奏。 “先看生產线,之后看仓库。可以吧?” 野村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恢復。 “当然,当然可以。” 厂房里机器轰鸣,切削油的味道混著金属粉尘扑面而来,空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某台设备过热了却没有停下来检修。 数控车床、磨床、衝压机一排排地摆著,工人穿著蓝色工装,低头盯著量规和图纸,动作熟练却掩不住疲態。 一个年轻工人在给衝压机上料,手腕的力道明显不够稳,差点让钢板滑脱。另一个老工人看见了,伸手扶了一把,没说任何话。 桐生也哉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家厂也不是完全没活干,只是活很多、钱很少,所以工人才是一脸疲態。 工厂的订单还在,但利润却在一点点被压薄。 若是前两年盲目扩產,又赶上泡沫破裂,现金流断裂几乎是必然。 千早百合停在一台数控车床前,目光从操作面板扫到地上的切屑堆,淡淡问道: “月產量多少?” “稳定的话,一个月能做两千五百件。” “库存周转呢?” “这个……大概四十天。” 四十天,在精密加工行业里不算好,但也不算太难看。 千早百合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隨后忽然转身。 “去仓库看看。” 野村健一郎明显顿了一下。 “仓库?当然,没问题。”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被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看在眼里。 仓库门一打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就扑了出来。 货架上堆著一捆捆钢材,標籤贴得整整齐齐,乍看之下没什么问题。 可桐生也哉只看了两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帐面上写的是“特殊钢棒材”“高张力钢板”“可即时投入生產的原材料”,可眼前这些货…… 一部分规格明显偏低,另一部分外包装已经发潮发软,甚至有几捆钢材边缘都已经泛起了红锈。 1991年的钢材市场,原材料的“现值”可不是按入库票据上的进货价算,而要看实际可处置价值。 普通碳钢尚且要打七成掛鉤,特殊规格的合金钢如果滯销,折价更狠;一旦生锈、变形、批次混杂,清算价几乎就只剩废材的价值。 更关键的。 他看见了几处贴著“客供材”的標籤。 客供材,客户支给材料。 这种材料本来就不属於工厂资產,不能算进库存,更不能拿来作为贷款审查中的有效担保依据。 桐生也哉的眼神冷了下来。 “野村社长。” 他拿起一捆材料旁边的標籤,皱起眉头问道: “这批材料,和你申请书上写的原材料清单,不太一样吧?” 野村健一郎的脸色唰地白了。 千早百合走过来,扫了一眼標籤,又看向货架深处,声音冰冷: “帐面上写著七千万円的原材料,可这仓库里,按现值折算,连一半都未必有。” 她顿了顿。 “而且还有客供材。这个,不能算贵公司资產。” 野村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嘴唇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蜷起来,攥紧,鬆开,又攥紧,像是在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两个人不是来走流程的。 空气安静得可怕。 仓库深处,风扇嗡嗡转著,吹得標籤纸微微发响。 下一秒,野村健一郎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千早系长,对不起!”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 “去年以后,生意就垮了。前两年我想著再扩一条线,再多接一点日產的单子,咬著牙向消费者金融借了钱,结果泡沫一破,设备买了,仓库扩了,人工也招了,最后全卡在资金炼上……” 他低著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 “我不是想骗银行,我只是……我真的不能让公司倒下。底下还有几十个员工,他们一家老小都靠这口饭吃。我要是说实话,富士金属今天就要关门。” 千早百合俯视著他,脸上没有半点鬆动。 她在融资审查课这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她面前。但在审查结论面前,同情不能代替判断。 “野村社长。” 她一字一顿到: “你隱瞒负债,虚报库存,拿不属於公司的客供材充当资產,还把负债藏起来,这是把风险往银行头上推,太不负责任了!” “我们三菱银行的贷款,就此中止!”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仓库里落下之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额头几乎抵住了水泥地面上的锈跡。 他没有辩解,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他大概在心里把每一个“如果”都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 如果泡沫再多撑一年,如果银行没有发现他隱瞒债务,如果那批特殊钢没有在仓库里生锈……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经营,不是仅凭运气就能成功的。 桐生也哉摇摇头,正准备迈步离去,也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弹出选项: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野村健一郎跪在你与千早系长面前,额头抵著冰冷的水泥地面。】 【他曾是东大阪这片工业区里受人尊敬的社长,如今却沦为一个骗取银行贷款未遂的失格者。】 【他的欺瞒是事实,他的绝望也是事实。此刻,你看著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跪在地上的背影,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沉默地转身离开。审查已经结束,结论已经做出。你没有义务再多说一个字。】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停下脚步,冷声对他说:“野村社长,你辜负了银行的信任,也辜负了那些员工的信任。一个把员工的命运绑在谎言上的社长,没有资格说为了他们。”】 (奖励:银行知名度+10,千早百合好感度提升) 【分叉三:在他面前蹲下,告诉他“用谎言去填补窟窿,只会让倒下的时候摔得更重”的道理,鼓励他重振勇气,东山再起。】 (奖励: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野村健一郎的忠诚与感激。) 第15章 野村的醒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千早百合已经准备转身了。 就在这时,他往野村健一郎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千早百合注意到他的动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停下脚步。 桐生也哉在野村健一郎面前蹲下身。 “野村社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野村健一郎的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脸在仓库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花白的头髮有几缕黏在额角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仓库里的潮气。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刻,他的心中,不甘和愤懣显然大於愧疚。 桐生也哉看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跪在这里,觉得天塌了,觉得银行把最后一条路给你堵死了,对吗?” 野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说中后的刺痛,隨即又黯淡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你仔细想想,如果今天我们没看出来,如果我和千早系长只是走了个过场,在你的申请书上盖了章,你觉得,那是在救你吗?” 野村愣住了。 愣住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力量,而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桐生也哉没有给他思考时间: “不,那是把你往更深的坑里推。” “你现在欠多少?除了银行这边八千七百万,还有消费者金融的贷款,可能有几千万吧?” “好,我今天放给你三千万。你拿这笔钱去填眼前的窟窿,去补供应商的帐,去发下个月的工资。然后呢?” 然后呢。 三个字落下去,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订单利润能覆盖这笔新债吗?你的库存周转能在三十天內回笼资金吗?你那些滯销的特殊钢,能在雨季之前找到买家吗?” 野村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下巴。桐生每问一句,他脸上的顏色就褪掉一层。 “你做不到。” 桐生也哉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应该庆幸,庆幸我和千早系长今天看穿了你的帐目。庆幸你的谎言没有成功。” “因为如果今天我们把这笔钱放给你,你明天欠的就不是一亿一千八百万,而是加上这笔新债和利息。后天呢?后天可能就是倾家荡產、再也翻不了身的数字。到那时候,你连跪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野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桐生也哉站了起来,俯视著他,语气终於缓了半分: “野村社长,我站在银行的立场跟你说几句实话。”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绝不是刽子手。我们的工作,不是见谁有困难就撒钱,也不是见谁有风险就关门。” “我们的使命,是把钱投到真正能產生价值的地方去,让工厂转起来,让工人有饭吃,让这个社会的经济血液流动起来。” “可如果我把钱投进一个註定要崩盘的窟窿里,那不是在帮你,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银行,更是在害社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麵厂房的方向。 那里机器还在轰鸣,衝压机每一次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心跳,闷重而规律。 工人还在埋头干活,穿著蓝色工装的身影在工具机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有人抬起头往仓库这边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对厂房里的那些人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工人。他们跟著你干了这么多年,把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押在你身上。你要是今天拿到了这笔钱,撑了三个月,然后彻底垮掉,你觉得到那时候,他们会感谢你多撑了这三个月吗?” “不会。多这三个月少这三个月对他们的人生来说没有任何区別,所以野村社长,不要把员工当成你逃避的藉口,请正视自己的企业,正视市场,正视自己!” 野村的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终於有了湿意。 桐生也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绳子,扔给了陷在泥潭里的人。 “野村社长,土下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求银行放款,而是鼓起勇气站起来。先面对你手里这个烂摊子,该清仓的清仓,该重组的重组,该和供应商谈的就去谈。把脓包挤乾净,把伤口露出来,疼是肯定疼的,但疼过了才能长好。” “先把眼前的困局解开吧。然后,再想新的办法。” 野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的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捨,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是一张真正经歷过风浪、也见过別人从风浪里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然后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还期待著,野村社长再次合作的那一天。”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风扇呼呼地吹著那些標籤纸。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看著名片上桐生也哉的名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接过名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撑著自己的膝盖,將额头抵住地面: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桐生桑,千早系长……谢谢。” “谢谢……”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眼前的系统提示,脑海中浮现出仓库里那一幕。 野村社长的那种狼狈,他並不陌生。 车子从富士金属工业的厂区驶出,缓缓匯入东大阪狭窄而拥挤的道路。 路两旁的町工场和仓库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去,褪色的招牌、铁皮围栏、偶尔一辆载著钢管的卡车轰隆隆地超过去。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盘,她安静地开著车,让引擎低沉的嗡鸣填满车厢里短暂的空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千早百合才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不太像一个新人说出来的。”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利落,但日光从玻璃的斜角打进来,让那个轮廓的边缘微微柔和了一些。 千早百合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不是刽子手。”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在融资审查课待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系长,见过不少客户,也听过不少所谓经营者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用一句话把这份工作的本质说得这么清楚。”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千早百合轻踩剎车,深蓝色的丰田平稳地停了下来。 “说实话,”千早百合看著信號灯,没有转头,“你今天让我有点意外。”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桐生也哉听得出,这已经是千早百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堤岸下缓缓流动的河面。 灰色的水,歪斜的柳树,远处低矮的厂房,烟囱,电线桿,旧仓库。 眼前这片东大阪的景色,和他记忆里某一年的冬天,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千早系长,”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那些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別的。如果真要说特別在哪里……”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只能说,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千早百合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变速杆旁边。 她没有催问,也没有插话。 但这个姿態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示意。 於是桐生也哉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叫桐生诚一郎。” “1986年,他在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员工不到三十个人,做的是汽车零部件的衝压和切削。规模不大,但在最好的那几年,厂里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做不完单子。” 信號灯还没变。 这个红灯似乎格外长。 河面上吹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掠过他额前的头髮。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厂里。夏天特別热,机器一开,整个车间都像个铁皮蒸笼。地上到处都是金属屑,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工装,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父亲总是一边叼著烟,一边拿著图纸在机器旁边跟人说话。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別厉害,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已经太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纸页,被风轻轻掀起了一角。 “后来广场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企业的成本一下子上去,大厂先砍成本,最先被砍的,就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下游中小配套厂。” “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开始拖。说好的新模具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停掉。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现金却回不来。” 信號灯跳成绿色。 千早百合鬆开剎车,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著车道,车尾贴著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没有急著超车,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他总说,这只是暂时的,熬过这一阵,订单总会回来。为了撑住工厂,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 “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可是经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缺口一旦出现,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表面看著还连著,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著什么。 周转金、拖货款、票据贴现、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不是突然死亡。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缓缓说道,“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银行批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境况更加困难后——” “银行抽贷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著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冻结,不能自由买卖,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 “供应商开始上门。” “票据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有人还算客气,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 “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他见到我时,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问我最近模擬考怎么样,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盪一盪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 “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但那天什么都没有。玄关里很冷,连灯都没开。”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楼梯、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 “我上楼,推开浴室的门。” 河堤下,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我的父亲死了。” 第16章 优秀的银行家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了很久。 像是有什么东西太重,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沉到该去的位置。 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这些都还在,但都变得很远很远。 千早百合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桐生也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波动。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更能感受到那种已经渗进骨头里的落寞。 千早百合在想,一个人要把一件事反覆咀嚼多少遍、嚼到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才能在说出来的时候平静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话。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极少出现的时刻。 她的职业生涯里处理过无数种局面。 不良债权、催收僵局、客户的哭诉、经营者的崩溃、下属的失误、课长的苛责…… 她几乎总能在最短时间內找到最准確的语言,把事情说清楚,把关係摆平,把局势稳住。 那些词就像预先分类好的工具,整齐地码在脑子里,需要哪个伸手就能拿到。 可这一次,她把手伸进去,摸到的全是空的。 安慰太轻了。 轻到说出来就是对他这些年重量的一种不尊重。 同情又太廉价,像是从钱包里隨手掏出一枚硬幣丟进別人张开的伤口里。 於是她只能握著方向盘,指节在皮革套上收紧又鬆开,继续沉默。 桐生也哉继续往下说: “母亲在五天后也走了。”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 这些痛苦,这些记忆,这些半夜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的画面,到底是前身留给他的残响,还是已经在日復一日的反芻中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她本来就有心臟病。父亲走后,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葬礼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亲戚来来去去,邻居低声说话,和尚诵经的声音在房子里迴荡。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会哭了,只是机械地做该做的事,签字,鞠躬,送客。” “葬礼结束的那天早晨,我推开她臥室的门,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车窗外,有一辆载著钢材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身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震动从轮胎传到车架,从座椅传到人的脊椎。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跟著轻轻发麻。 “她枕边放著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ごめんね。顽张って。』” ——对不起。加油。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又鬆开。 那句遗言太短了。 短到不像是临终嘱託,更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在便条纸上隨便划了两笔,然后赶在力气耗尽之前躺回枕头上。 像是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一句道歉和一句加油就够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像是很多年前,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纸,又重新落回了手心里。 “我握著那张纸,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户没关严,外面在下雪。风把雪吹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那天我什么都没想明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盪一盪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审查课的人会同意追加抵押,又为什么在一个月之后抽贷。为什么供应商要在那种时候催债。为什么母亲要跟在他后面走。为什么十七岁的冬天,会冷成那样。” 这一次,千早百合终於明白了。 她忽然听懂了他为什么会在富士金属的仓库里蹲下去,为什么会对一个跪在地上骗贷款的社长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重量,所以不想让別人也扛一遍。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桐生也哉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释然。 “千早系长,当年逼死我父亲的那笔追加抵押,和今天富士金属这笔贷款,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把所有窟窿都押在下一笔贷款上,直到彻底崩盘。” “所以我刚才说那些,不是因为我比谁更高尚,也不是因为我多同情野村社长。” 他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背景是东大阪灰濛濛的天空和堤岸下垂落的柳条。 他看著她,也看著玻璃上她的影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被岁月磨过无数次的石头。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另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冬天推开家门,发现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仅此而已。” 千早百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上临河的一段道路。 河堤上,有个骑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地经过,车铃鐺叮铃铃地响了一声,然后很快被风吹散。 “……ごめんね。” (“抱歉……”) 她终於开口了。 那句日语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抚慰,而更像是一个从未学过安慰別人、却又確实感到了歉意的人,在笨拙地递出一句最接近真心的话。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千早系长如此温柔的语气。 千早百合抿了抿嘴唇,手指重新握紧方向盘。 “虽然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审查课职员,也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道歉。” 她看著前方,语气依旧克制: “但我现在听见这些,还是会觉得……很抱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並不擅长的情绪对抗。 “也许银行从制度上没有做错。” “也许从债权保全的角度,当年的抽贷和仮差押都有它的道理。” “可如果一个制度最后把人逼到了浴缸里,那至少说明,有什么地方已经坏掉了。”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这是他第一次从千早百合嘴里听见这种近乎感性的判断。 沉默持续了半晌。 然后千早百合像是终於做出了某种决定,声音重新变回了平时那种利落而明確的样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后就留在融资审查课吧。”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逆著光,轮廓上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边。 千早百合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会跟课长提议,让他把你从轮岗名单里留下来。” 闻言,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张大。 在日本银行,新人入职后一般都要轮岗两到三年,营业部、企划部、融资部、后勤管理部,几乎每个部门都要待上一段时间。 最后由人事部根据评价和缺口统一分配。 被一个部门直接点名留下,不是没有先例。 但那通常发生在轮岗接近尾声的时候,或者是极少数背景特殊、能力过人的新人身上。 像他这样,入职还不到一个月,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融资审查课还是大阪支店最核心、也最难进的部门之一。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为什么?” 千早百合看著前方,唇角忽然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冬天屋檐上积著的雪,在晴光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一道细缝。 “因为我相信你。”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桐生也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笑。 “未来的你,”千早百合缓缓说道,“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银行家。” 桐生也哉怔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千早百合的口中说出。 他胸口微微一热,隨即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千早系长。”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千早百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 深蓝色的丰田穿过东大阪工业区,朝著御堂筋的方向驶去。 第17章 豪华午餐 回到银行,將心情收拾好。 桐生也哉放下公文包,便直奔食堂。 他可没忘记,还有一顿免费午餐在等著他。 这是他用劳动成果换来的,绝不能缺席。 桐生也哉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午休时分的空气里飘著味增汤和炸猪排的香气。 他扫了一眼靠近饮料台的那排位置。 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昨天不同的是,她面前没有摆著食堂的餐盘。 桌上放著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解开的结带铺在一边,露出里面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 弥生水奈正低头盯著自己的膝盖,双手攥著衣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如果凑近一点,大概能听见她在背的是“蒲烧酱汁没调太甜吧”“厚蛋烧的火候好像差了一点”“无花果会不会太酸”……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桐生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前、前辈!” 她猛地抬起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红。 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整个人晃了晃,连忙按住桌沿稳住身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其中一只便当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 “今、今天……我自己做了便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桐生也哉低头看去。 便当盒的盖子已经揭开了一半。 里面整齐地码著蒲烧鰻鱼、蟹肉厚蛋烧、芝麻拌细芦笋,还有两颗红酒渍无花果,对半切开,截面朝上。 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摆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桐生也哉看呆了。 不是哥们?搞这么豪华? 他快速在心里加了一遍。 鰻鱼至少一千円,蟹肉厚蛋烧里的蟹肉不可能是便宜货,芦笋是当季的,无花果是进口的。 这份便当的材料成本,少说三千五百円往上。 够他吃一个月食堂了。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向弥生水奈。 她正紧张地盯著他的表情,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在等待宣判。 “昨天前辈说让我承包午餐,我回去想了想,光请前辈吃食堂也太没诚意了。前辈教了我那么多东西,食堂的饭怎么能算回报……” 说著,她打开自己面前那只便当盒,里面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所以……这是你早上起来做的?” 桐生也哉的语气有些复杂,这两份便当加起来都要五千円了吧? 是他之前存款的六分之一。 有钱人什么的,真討厌。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给他吃的,桐生也哉一点意见都没有。 “嗯。” 她点了点头,耳朵更红了。 桐生也哉看著那盒便当,沉默了两秒。 不说材料的价格,单这份心意来说,的確有些厚重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蒲烧鰻鱼放进嘴里。 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鰻鱼肉在舌尖上化开,油脂的香气混著米饭的热气一起往上涌。 “好吃。” 就两个字。 不是什么夸张的讚美,也不是客套的应酬话,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了一个事实。 弥生水奈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来,那口气不知道憋了多久,鬆开的瞬间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御堂筋的银杏叶被正午的阳光打透,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担心蒲烧的酱汁调得太甜了。我妈妈教我的配方是关东风,酱油和味醂的比例是三比一,但我不確定前辈喜欢什么口味……”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自己又在碎碎念,连忙把脸埋进了便当里。耳朵尖还露在外面,红得像两颗小番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的喧囂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把他们这个小角落裹进一种奇异的安寧里。 弥生水奈吃完半份便当,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开口: “前辈,您昨天教我的东西,我今天早上全用上了。送了三份材料,一份都没有被退回来。武井课长还夸我有长进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说完又觉得骄傲是不对的,连忙补了一句: “——都是前辈教得好。”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 “那很好啊。” 弥生水奈傻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辈,今天早上我们营业部的晨会,课长当眾说了一件事。” 桐生也哉看了过去,问道: “什么事?” 弥生水奈用著很夸张的表情,缓缓说道: “是说前辈你们的融资部,有一个和我们同期入职的新人,手绘了一张资金流向图,把一家公司骗贷的事情揭穿了。连支店长都被惊动了,点名要看他的评价报告。” 弥生水奈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佩服,像是在转述一个从新闻报导里看来的传奇故事: “课长对我们说,同样都是四月入职的新人,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说著,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话说前辈您就是融资部的吧?您认识他吗?那个新人肯定特別厉害吧?” 桐生也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该怎么接? 如果这时候跟她说那个人就是自己,又该怎么解释她叫了这么久前辈的事?太尷尬了。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而且是当面听人夸自己,这种场面就算是脸皮再厚的人也顶不住。 桐生也哉嘆了口气,只好遮掩过去: “啊?还有这么厉害的新人吗?我还没有听说呢。” 弥生水奈啊了一声,有点遗憾: “那还真是可惜呢。我还想说前辈在融资部,肯定认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他本人,怎么能刚入职就这么厉害……” 桐生低头扒饭,假装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 聊著聊著,两人把眼前的便当扫荡乾净。 桐生那份尤其乾净,连饭粒都没剩一颗,鰻鱼的酱汁都用最后一口米饭蘸了个精光。 弥生看著他吃空的便当盒,脸上露出一种比刚才被夸“好吃”时更满足的表情。 趁著午休时间,两人来到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室。 桐生继续开启教学,今天的內容是票据分类。 弥生早就拿好了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等他的第一句话。 桐生不急不缓地讲著,从支付承诺型到委託支付型,从本票到匯票,每讲一个概念就停下来等她记完。 弥生的笔在便签本上飞快移动,偶尔抬起头问一句“这里和昨天讲的舍印有关係吗”,问完又赶紧低下头去,好像问问题本身也是需要勇气的事。 教学时间结束,桐生收好原子笔,提醒道: “对了,那个便当,明天不用这么丰盛。普通一点就可以了。” 弥生水奈提起便当盒,看著桐生也哉,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很认真地说道: “明天我会照常给前辈准备好便当的!” 说完,她转身往营业部的方向跑去,短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桐生看著她的背影,无奈笑了笑。 那句话的重点明明是“普通一点”,她大概只听见了“明天继续”。 然后他坐回工位上,忽然觉得每天指点她两句就能换到这种级別的午饭,这笔交易是不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了。 …… 午休时间结束。 桐生嘆了口气,拿起那罐红牛灌了一口。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 千早百合坐到座位上,头也不抬地说: “桐生君,你过来一下。”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桌旁站定。 “坐。” 千早百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部门配属希望调查表》。 桐生也哉低下头,目光落在表格右上角的“融资审查课”几个字上。 “我刚才去找了课长。” “轮岗制度是新人的必修课,正常情况下,你至少在融资审查课待满半年,然后去营业部和企划部各轮半年,最后由人事部根据各课的评价统一分配。” 她的声音很简洁。 “但课长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你这样的新人,没必要再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 桐生也哉看著那张表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想太多。” 千早百合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这不是什么特殊照顾,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但同时也意味著更高的要求。” “留在融资审查课,你以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文件和报表,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客户、越来越棘手的案子、以及真正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选项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现在可以拒绝。轮岗的路线还给你留著。” 桐生也哉伸手拿起那张表格。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本人希望”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融资审查课”五个字。 千早百合看著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这样定了。课长已经和人事部打过招呼,下周正式发文。” 她收起表格,又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富士金属的结案报告模板。你写初稿,下班前交给我。” 桐生也哉接过文件夹,双手微微用力。 “是,千早系长。” 富士金属工业株式会社融资申请审查报告。 桐生也哉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摊开,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出水最顺畅的原子笔,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日期: 平成三年四月十九日。 然后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把今天在富士金属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工人疲惫而麻木的眼神,货架上贴错標籤的客供材,角落里泛红生锈的边角料。 还有野村健一郎跪在水泥地上的时候,那个微微发抖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落笔。 第18章 支店长召见 第一段,案件概要。 申请金额三千万円,用途设备更新,申请日平成三年三月十五日,审查担当千早百合,辅查桐生也哉。 第二段,审查经过。 他分列三条,实地调查时间、调查范围、发现问题。 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对应的证据: 决算报告对比表、原材料现值评估、设备商电话確认记录。 第三段,问题分析。 他从三个角度展开: 採购异常、库存虚增、隱性负债。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在结论那一栏加了一句话—— “上述三项问题具有关联性,综合判断为申请人为掩盖经营困境而实施的系统性欺瞒。” 第四段,审查结论。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本案经实地调查,確认申请人存在虚报库存、隱瞒负债、挪用客供材充当自有资產等重大诚信瑕疵。依据三菱银行融资审查基准第三条及第七条,建议驳回贷款申请。” 他在这里停笔,把前面写的內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另,申请人野村健一郎虽存在欺瞒行为,但其经营困境主要由外部经济环境剧变引发,非完全归咎於个人经营能力不足。” “建议在驳回贷款的同时,由债权管理课介入,为申请人提供债务重组諮询。若后续富士金属能完成资產清理与经营重建,可考虑在未来条件成熟时重新评估其融资资格。”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整份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语病。 早上千早百合就跟他说了,这是一份要经过课长和支店长过目的报告。 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他把报告装订好,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长,富士金属的结案报告写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头,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字一句地看过去,表情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翻到建议那一页的时候,目光比前面多停了两秒。 翻完最后一页,她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著他。 “写得很好。” “案件经过清楚,证据链完整,结论准確。最后关於债务重组的那段建议,我没想到你会写。这不是一个新人通常会考虑到的事情。”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把报告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抬头看著他。 “这份报告我直接报课长,课长会报支店长。富士金属的案子到这里就正式结案了。” 她说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给他。 “这是你的奖金。”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奖金?” “揭发骗贷的奖励,按银行內部规定,阻止不良债权发生,按金额的千分之一发放奖金。三千万的千分之一,三万。再加上课长特批的追加奖,一共五万円。” 桐生也哉接过信封,心中不由愣了愣。 关於这个规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想一想也很实际,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奖励,那所有人都图著业绩而不去发现问题。 那银行的不良债务不是要翻天? 桐生也哉手指摸著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银行帐户里九万多,加上这五万,差不多十五万円了。 虽然离还清四百多万的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每个月不用再为房租和伙食费发愁了。 “谢谢千早系长,谢谢课长。” 千早百合摆摆手。 “这是你应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桐生也哉欠身告辞,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装著奖金的信封收进公文包,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 这时,走廊方向传来一阵皮鞋声。 融资审查课办公区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说话声、翻纸声,在半秒钟之內全部安静下来。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先抬起头,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立刻站起来: “课长。” “课长!” “……” 山田正和正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他笑著向所有人点头,脚下却一步没停,径直来到桐生也哉面前: “桐生。” “课长。” 桐生也哉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领带。 山田正和点点头,说道: “你跟我来一趟。” 桐生也哉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富士金属案件,但审查报告刚给千早百合。 他又想到部门归属的事情。 难道是课长怕他意志不坚定,想给他做一做工作? 但山田正和隨即的话语让他微微一怔: “有客人要见你,支店长也在那里。” 桐生也哉愣住了。 客人? 搞什么飞机?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別让客人等。边走边说。” 山田正和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桐生也哉只能快步跟上。 在一旁听到了全程对话的千早百合,也不由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真是怪事。 怎么会有让支店长陪著的客人,点名要见一个新人? 走廊里,山田正和的皮鞋声在前,桐生也哉的皮鞋声在后,一重一轻,交替著敲击在磨石地面上。 “课长,是什么样的客人?” 山田正和没有回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 五楼的走廊和三楼完全不同。 地面铺著深灰色的厚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掛著几幅浮世绘复製品,东洲斋写乐的役者绘,构图凌厉,墨色浓重。 空气里隱约有一股檀香的味道,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桐生也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五楼。 vip迎宾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vip迎宾区,不是隨便什么客户都能被请进去的。 他听千早系长提过一次,能在那里接待的客人,要么是存款额超过十亿的大客户,要么是和三菱银行有战略合作关係的大型企业代表。 可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点名见自己? 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背景? 第19章 白石冷机 桐生也哉跟著山田正和穿过厚地毯铺成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 门牌上没有写“接待室”,只在门侧嵌著一块小小的黄铜牌,上面刻著“第一応接室”。 桐生也哉入职培训时听人事课的人提过一次,五楼第一応接室的使用需要支店长本人点头。 山田正和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轻轻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松本支店长的声音。 山田正和推开门。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第一応接室比普通接待室大得多。 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雨中的京都寺院。 房间中央摆著深棕色的会客桌,桌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角落里放著一只青瓷花瓶,插著几枝刚开的白色百合。 松本隆弘坐在主位。 而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桐生也哉先看到了宫泽惠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髮柔顺地垂在肩侧。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然后是坐在她身边的年轻女性。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栗色长髮,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穿著一身深蓝色套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大小姐。 最后,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面容温和,西装穿得很体面,但眉宇之间压著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松本支店长抬起眼,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过来。” 桐生也哉走到山田正和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鞠躬。 “支店长。”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然后向对面的三位客人抬手示意。 “这位就是桐生也哉君,我们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的新人。” 宫泽惠子立刻笑著说道: “桐生君,又见面了。”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確认给他准备的惊喜正按计划进行。 “宫泽同学。”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宫泽惠子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我昨天不是说过,今天要送你一个惊喜吗?” 桐生也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惊喜? 在三菱银行五楼vip接待室里,由支店长亲自陪同的惊喜? 听起来怎么像是惊嚇? 宫泽惠子看向身边的年轻女性: “这位是我的初中同学,白石綾子。” 白石綾子立刻站起身,朝桐生也哉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桐生桑。我是白石綾子,经常听惠子提起你。” “初次见面。” 桐生也哉回礼。 宫泽惠子又看向那名中年男人。 “这位是綾子的父亲,白石诚司先生。白石先生经营一家冷链仓储公司,最近正好有融资需求。我想著桐生君在银行工作,所以就……介绍了一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放轻,眼神里带著一点期待。 桐生也哉终於明白了。 昨天在心斋桥喊话的时候,他说了想要升职加薪的愿望。 宫泽惠子大概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决定给他介绍一个客户来帮他。 她的逻辑很简单: 在银行工作需要业绩,介绍客户就是帮他做业绩。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接收到了宫泽惠子的这份心意。 不过白石父女能坐进第一応接室,由支店长亲自接待,这笔案子的金额恐怕不会小。 另外宫泽惠子能跟白石家搭上关係,宫泽家里的生意规模恐怕也不小。 桐生也哉看了宫泽惠子一眼,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同学家里还挺有实力。 误闯天家了属於是。 白石诚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在桌面上,双手推过来。 “桐生桑,今天冒昧打扰了。我们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想向贵行申请一笔经营稳定化融资。” 松本支店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桐生也哉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尷尬。 宫泽惠子是他的高中同学。 白石綾子是宫泽惠子的朋友。 白石诚司通过宫泽惠子的介绍来到三菱银行,又点名想见他。 如果他表现得太热络,会显得把私人关係带进银行业务。 如果他表现得太冷淡,又会让宫泽惠子下不了台。 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宫泽惠子为了感谢你昨夜的陪伴,將好友白石綾子家的融资需求介绍给了你。】 【她以为这是送给你的机会,却不知道这笔融资背后隱藏著复杂的控制权危机。】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接受宫泽惠子的好意,当场对客户表示“我一定会帮忙”。】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宫泽惠子和白石綾子好感度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新的恋爱线) 【分叉二:不卑不亢地说明,介绍客户可以,但贷款必须按照银行流程审查,你个人不能保证结果。】 (奖励:技能“道路交通法速记”,可快速掌握原付免许考试要点) 【分叉三:以新人身份推辞,表示自己无权参与这种层级的融资,让山田课长接手。】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无事发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了一瞬。 恋爱线? 又来? 这个系统是有多想让他谈恋爱? 至於分叉三,虽然能拿两万円,但这等於当场把宫泽惠子的好意推回去。 不合適。 桐生也哉很快做出选择。 他抬起头,看著白石诚司,又看向宫泽惠子,语气平稳地说道: “白石社长,宫泽同学愿意介绍您来三菱银行,我个人非常感谢。” 宫泽惠子的眼睛微微亮起。 但桐生也哉接著说道: “不过,融资审查是银行业务,不能因为私人关係而改变標准。能不能放款、放多少、以什么条件放款,都必须按照三菱银行的审查流程来决定。” 他微微欠身。 “我只是融资审查课的新人,不能向您保证任何结果。但如果这件案子正式由我们融资审查课承接,我会在权限范围內,尽最大努力做好调查和分析。”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白石诚司愣了愣,隨即神色反而缓和了几分。 他点头说道: “当然。桐生桑说得很对。银行如果因为人情就隨便放款,那反而让人不安心。” 松本支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山田正和则看了桐生也哉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当了这么多年课长,见过太多新人面对大客户时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急著表现什么条件都敢应。 但桐生也哉却表达出一种分寸感。 这很不错。 宫泽惠子也没有露出失望,反而像是鬆了口气。 她低声说道: “桐生君,还是这么认真呢。”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白石诚司把资料向前推了推。 山田正和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申请金额……” 他抬起头,看向白石诚司。 白石诚司坐直身体。 “五亿円。” 第20章 控制权防卫案例 五亿。 白石诚司说出这个数字之后,第一応接室里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心里轻轻一跳。 从富士金属的三千万,到白石冷机的五亿。 这个职业跃迁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技能“道路交通法速记”已解锁】 【该技能可使宿主快速掌握日本道路交通法中原付免许考试常见知识点。】 桐生也哉看著眼前的提示,心情有些微妙。 原付免许。 系统倒是挺会挑时候。 他正愁那辆本田super cub放在系统空间里不能骑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驾照的时候。 松本支店长合上资料夹,看向山田正和。 “山田课长,这件案子,由融资审查课做初审。” “是。” “千早系长主审,桐生君辅查。”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辅查? 五亿円的案子,让他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参与? 可能是考虑到白石家是因为自己的关係才来的。 否则一般的新人,绝不可能参与到这样的大案里。 松本支店长像是看出了他的惊讶,平静地说道: “桐生君,富士金属的案子,你做得很好。但三千万和五亿,不是一个量级。” 他看著桐生也哉。 “这一次,要认真看,认真学。”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支店长。” 白石诚司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几份文件夹,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过去三期决算书》 《堂岛冷库土地建筑物登记簿誊本》 《主要客户交易明细》 《股东名册》 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时,桐生也哉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股东名册。 经营稳定化融资,却主动带了股东名册。 这就很微妙了。 一般企业如果只是申请设备更新贷款,最重要的是资產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表、设备报价单和担保资料。 股东名册当然也能看。 但绝不会是第一轮面谈就主动摆出来的东西。 除非这笔贷款真正要解决的,不是设备问题,而是股权问题。 桐生也哉不动声色地看向白石诚司。 白石诚司脸上保持著中年经营者惯有的克制和礼貌,但他的手指却轻轻按在股东名册的文件夹边缘,明显有些紧张。 桐生也哉心念一动。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发动】 下一瞬间,一段並非属於他的念头,像被潮水托起的浮木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白石隆夫那个蠢货,竟然因为炒股,把28%的股份拿去给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做了质押,现在期限就在眼前。〉 〈关西都市开发的黑田已经盯上堂岛冷库了。那傢伙根本不懂冷链,也不在乎员工,他只想拆掉冷库,把地变成商业楼。〉 〈父亲留下来的公司,不能在我手里被毁掉。〉 〈拜託了,哪怕只有这一次,让我守住。〉 桐生也哉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白石冷机这笔五亿融资,核心根本不是设备更新。 是股权质押。 白石隆夫、28%股份、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 关西都市开发、黑田。 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把整件事情拼出大半轮廓。 山田正和翻开资料,问道: “白石社长,申请书上写的是经营稳定化资金及设备更新资金。能否请您说明一下五亿円的具体用途?” 白石诚司坐直身体。 “是。五亿円里,九千万用於置换大阪信用金库现有借入,九千万用於冷库压缩机组和温控系统更新,剩余部分则用於资本政策调整和流动资金补充。” “资本政策调整?” 山田正和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词放在银行融资申请里,和“不方便说”几乎是同义词。 白石诚司停顿了一下。 “是,关於本公司股权结构的一些整理。” 松本隆弘抬起眼。 “股权结构整理,需要三亿以上?” 白石诚司沉默了一秒,隨即低头说道: “这部分情况比较复杂,我希望能在正式审查时向贵行详细说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回答很日本。 客气,含蓄,留有余地。 但在银行人耳朵里,意思也很明確。 现在不方便说。 或者说,不想在宫泽惠子和白石綾子面前全部说出来。 松本隆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正式审查由融资审查课负责。” 白石诚司深深鞠了一躬。 鞠得比標准的商务鞠躬要低一些,久了一些。 “拜託各位了。” 宫泽惠子坐在旁边,目光却一直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她原本以为,给桐生介绍一笔五亿円的融资,是给他送来一个表现机会。 可现在坐在第一応接室里,听著“资本政策”“股权结构”这些词,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桐生也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是安慰。 更像是在告诉她: 没关係,按流程走就可以了。 宫泽惠子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 白石诚司一行离开后,第一応接室里的空气终於鬆动了一些。 松本隆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煎茶。 “山田课长。” “是。” “你怎么看?” 山田正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白石冷机的资料摊开,快速翻到决算书部分。 “只看经营数据,是好客户。” 他说道: “年营业额十六亿円左右,营业利润一亿一千万,经常利润八千万。冷链仓储和低温配送业务现金流稳定,主要客户也是大丸、阪急、新阪急酒店这类优质客户。” 他翻到借入明细。 “现有银行借入两亿九千万,其中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住友银行七千万,其他为设备相关长期借入。负债不算重。” 松本隆弘问: “问题呢?” 山田正和翻到资金用途页。 “问题在资本政策调整。三亿多円用於股权整理,这不是普通设备融资。” 他说完,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你怎么看?” 桐生也哉没想到课长会在支店长面前直接点自己。 他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认为,这笔融资不是经营稳定化的问题,而是经典的控制权防卫案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山田正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页资料,像是想確认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松本隆弘的手指也停在了茶杯边缘,眼底透出一丝诧异: “桐生君,请继续。” 桐生也哉將资料翻到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那一张。 他把那一页摊开,推到桌子中央,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楚。 白石诚司:38%。 白石家亲族:12%。 白石隆夫:28%。 森川產业:12%。 员工持股会:10%。 隨后,桐生也哉用笔尖点了点白石隆夫和森川產业那两行。 “显然,眼下白石社长准备將三亿多円用於股权整理,我们首先明確这笔资金应该对应哪些股权。” 他抬起眼。 “从白石冷机接近十亿円的估值来看,这笔资金对应的就是30%左右的股权。” “从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来看,这30%的股权只有两种形成方式,要么是白石隆夫那28%,要么是森川產业加白石家亲族和员工的持股。” 他的笔尖先在“森川產业”上点了一下,又在“白石家亲族”和“员工持股会”上分別点了一下。 “但想从后者那里回购股份,难度颇大。森川產业是外部股东,白石家亲族分散在多个家庭,员工持股会更不用说——同时收购这几个渠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完成,而且每一笔都需要逐一谈判。” 笔尖移到“白石隆夫”三字下面,顿住。 “所以,大概率是白石隆夫手上的28%股权出了问题。白石社长急需回购这部分股份,以保持控股权。” 山田正和看著那张纸,忽然意识到什么,嘴里几乎是脱口而出: “原来是这样!” 但他隨即想到这不是领导在发言,只是桐生也哉这个新人在发表见解后,立即抿了抿嘴唇。 感觉智商被碾压了是怎么回事? 第21章 你就是那个新人吧 松本隆弘也点了点头,拋出问题: “如果有人想爭白石冷机的控股权,真正的目的会是什么?单是冷链利润,似乎不值得这么大阵仗。”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四个字: “堂岛冷库。” “白石冷机真正值钱的,其实不是帐面利润,而是堂岛冷库这块资產。” “这块地皮地段很好,如果外部资本的目標不是经营冷链,而是拆掉冷库,把土地变成商业楼,那从动机上就说得过去了。” 山田正和听到这里,总算听明白了,连忙说道: “白石社长加上亲族,表面上有50%,占据了控股权,但亲族持股是否稳定,並不能確定。” “倘若有外部资本拿到白石隆夫的28%,再拿到森川產业的12%,就是40%。” “40%的股权,外部资本只要能够爭取到白石家亲族和员工股权股权的一半,就能够控制白石冷机,拿下堂岛冷库!” 桐生也哉点点头,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在確定贷款之前,我们要確认其他问题。” 山田正和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一声。 “支店长。” “嗯。” “我现在知道富士金属不是偶然了。” 松本隆弘没有笑。 但他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时,明显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桐生君。” “是。” “你的分析非常合理。” 松本隆弘缓缓说道: “山田课长,这笔案子,从现在开始,就按控制权风险融资看。” 山田正和坐直身体。 “明白。” 松本隆弘站起身。 “白石冷机案,明天开始初审。周一上午实地调查。千早系长主审,桐生辅查。”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明白。” 两人回到融资审查课,將白石冷机的案子告诉千早百合。 千早百合抬起头,目光在山田正和和桐生也哉之间扫过。 “课长,支店长怎么说?” 山田正和说道: “支店长定了,按控制权风险融资看。你主审,桐生辅查,周一上午实地调查。” 千早百合的视线微微一顿。 “控制权风险?” “桐生君的判断。” 千早百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拿过资料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视线在股东名册上停了一下。 “白石诚司38%,白石家亲族12%,白石隆夫28%,森川產业12%,员工持股会10%。” 她合上股东名册。 “確实不像是单纯的设备贷款。” 山田正和说道: “支店长的意思是,今晚先把初审问题整理出来。周一去现场,不能只看冷库和设备,要把股权、担保和执行手续一起看。” “是。” …… 融资审查课的討论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晚上七点,还没有人走。 晚上八点,山田正和从课长席上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已经煮得发苦的咖啡。 他端著杯子走回来的时候,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边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什么也没说,又端著咖啡回去了。 桐生也哉中午灌了一瓶强力红牛,此刻还是精神奕奕,保持著高强度的工作状態。 果然是“你的能量超乎你想像”。 这让坐在旁边的千早百合都为之侧目。 她自己的茶杯旁边已经摞了三个茶包,太阳穴隱隱发胀,而旁边这个新人工作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慢下来过。 这个傢伙,一点都不知道累的吗? 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翻纸的窸窣。 桐生也哉把整理好的几份文件放到千早百合桌上。 “千早系长,初步清单整理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乾涩,眨了一下才聚焦到桌上的文件上。 “就整理好了?” 她分配给桐生也哉的,可是周六周日两天的工作量。 桐生也哉点点头: “趁著思路比较清晰,都搞定了。” 千早百合赶紧拿起桌上的文件。 第一份: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融资案初步风险备忘录》 第二份: 《白石冷机及白石诚司联合融资资金用途拆分表》 第三份: 《黄金周前执行时间倒推表》 第四份: 《实地调查补充资料清单》 第五份:…… 她翻得很快。 山田正和端著咖啡走过来。 “怎么了?” 千早百合没有回答,直接把所有文件递给他。 山田正和低头看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就搞好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这都是你今晚整理的?” 桐生也哉点头: “是。只是初步版本,还需要千早系长和课长修正。”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意思。 山田正和看向千早百合。 “千早,你怎么看?” 千早百合把备忘录合上。 “框架可以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我预想得完整。” 这句话从千早百合口中说出,足以说明这些文件完成的质量之高。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山田正和反反覆覆看了他几眼,好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千早百合没有接话,把资料重新收好,开始给周一的实地调查分工。 “课长负责和白石社长確认融资背景、现有借入和主交易银行关係。” “我负责股权、担保和合同。” “桐生君,你跟我一起,重点看白石隆夫28%股份、森川產业12%、员工持股会,还有堂岛冷库的设备情况。” 桐生也哉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一眼时钟: “那今天到这里吧。”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银行里,课长主动说“今天到这里”,某种意义上比奖金还稀奇。 山田正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周一开始,才是真的忙。”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 …… 周六早晨。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没有对外营业。 正门捲帘门落下一半,只有侧面的职员入口开著。 御堂筋上的车流比工作日少了许多,偶尔有一辆计程车在空旷的车道上驶过,排气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桐生骑著普利司通来到银行门口,锁好自行车,从职员入口刷卡进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客户排队,没有窗口女职员盖章的声音,也没有营业部男职员搬运传票的脚步声。 周末的银行像一头暂时睡著的巨大动物。 但三楼融资审查课的灯已经亮著。 千早百合比他来得更早。 她坐在工位上,桌面整洁,文件铺开,红笔、铅笔、尺子和计算器摆成一排。 周末的她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微微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多了一些居家气息。 “八点五十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掛钟。 “这次没有踩点。”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多亏系长教导。” 千早百合没有理会他的客套,把一份资料推过来。 “看下这个。” 桐生也哉低头。 文件標题是: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股权结构及融资用途分析》 他坐下,翻开第一页。 上午的时间在数字和文件之间流过去。 中午十二点。 桐生也哉刚揉了揉眼睛,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短马尾女生探头进来。 “前、前辈?您果然在啊!!” 弥生水奈抱著一个布包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制服马甲,而是穿著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裙子。 看到融资审查课里还有千早百合,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直。 “前辈,您辛苦了!” 千早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营业部的那个新人,点了点头: “营业部也加班?” “是、是的!武井课长说月末资料要提前整理……” 弥生水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千早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资料。 弥生水奈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桐生也哉身边,把布包放在他桌角。 “前辈,这是今天的便当。” 桐生也哉打开一看。 鮭鱼饭糰、玉子烧、煎鸡肉、菠菜胡麻和两颗小番茄,摆得整整齐齐。 也是很豪华的一餐。 “谢谢。” 弥生水奈的眼睛弯了起来。 “那我先回营业部了。前辈今天也请加油。” 她刚转身,走廊里便传来融资部一名主任的声音。 “啊,桐生君,周末也在啊。” 桐生也哉抬头。 那名主任抱著资料经过,笑著说道: “听说你就是富士金属案那个新人吧?才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让支店长记住名字,真了不起。” 第22章 破格晋升卡 那名系长说完,抱著资料走远了。 而融资审查课门口,弥生水奈看著桐生也哉,表情像雷击一样呆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桐生也哉。 “前辈?您……您?”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严格来说,我是你的同期,抱歉……之前一直想说……一直没有机会。” 弥生水奈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前辈和我是同期?” “那我还一直叫您前辈……还让您教我整理材料……还用敬语……还做了便当……” 她突然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像要冒烟一样。 “我怎么会搞错这么久……入职第一天我就应该知道的……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同期的人可以那么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一直把同期叫成前辈,还当面夸前辈厉害,这不就等於是说您不像新人吗?我说的话是不是很奇怪?对不起——” 千早百合坐在不远处,翻了一页资料。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道: “银行里,前辈后辈不只看入职时间,也看能力。” 弥生水奈愣住了。 千早百合抬起眼。 “桐生君在银行业务上,確实有资格教你。” 说完,她继续低头看资料。 桐生也哉向千早百合投向感激的眼神,幸好有她解围,要不然真不好收场。 弥生水奈呆呆看著千早百合,然后又看向桐生也哉。 忽然,她脸更红了,小声问道: “那、那我以后在银行里叫桐生君,私下……私下还是可以叫您前辈吗?” 桐生也哉还没来得及回答。 眼前半透明的文字,忽然浮现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终於发现了称呼上的误会。】 【对她而言,你既是同期,又像前辈。此刻你的回答,將决定她今后与你相处时的距离感。】 【分叉一:认真纠正她,表示“我们是同期,以后不用再叫前辈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下降) 【分叉二:温和接受她的称呼,表示“银行里叫桐生君,私下隨你”。】 (奖励:弥生水奈专属道具“破格晋升卡”碎片(1/5)——在资歷不够但政绩突出时,发动道具將无视晋升条件,获得破格提拔) 【分叉三:故意板起脸,说“既然叫前辈,那以后便当和资料都要更认真”。】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小幅提升;千早百合好感度小幅降低)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这种时候,选择错误,可能会比融资审查失败更麻烦。 但不管选哪个选项,分叉二奖励的“破格晋升卡”碎片都实在让人心动。 於是他想了想: “午餐契约继续有效的话,可以。”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用力挥了挥拳头: “有效!一直有效!” “那个……桐生君,晚点我来拿空饭盒!您继续忙!” 说完像逃跑一样抱著空布包跑了,走廊里还能听到她小声跟自己说“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你选择了分叉二。】 【弥生水奈专属道具“破格晋升卡”碎片(1/5)已获得】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千早百合忽然说道: “桐生君。” “是。” “吃完便当,继续看资料。” “……是。” 桐生也哉脸拉了下来。 周末的银行,果然没有温情。 …… 周日清晨。 门真驾照考场。 门真是少数周末也开放的考场。 桐生也哉站在排队的人群里,手里拿著住民票、照片、印章和申请表。 原付免许不算难。 適性检查、笔试、原付讲习。 通过后当天就能拿证。 但缴费的时候,他还是心痛了一下。 一万円。 足够他吃六十多顿银行食堂。 但想到系统空间里的本田super cub,他还是把钱交了出去。 笔试开始后,“道路交通法速记”的效果立刻体现出来。 原付法定最高速度三十公里。 多车道交叉路口两段式右转。 不得二人乘车。 必须佩戴安全头盔。 铁路道口前必须立刻停止。 半小时后,成绩公布。 合格。 下午三点。 原付免许到手。 桐生也哉走出试验场大门时,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已取得原付免许】 【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已完成合法登记】 【车辆钥匙、自赔责保险证明及相关文件已投放至宿主住所邮箱】 晚上回到江坂公寓时,他果然在邮箱里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將摩托车从系统空间中取了出来。 楼下停车位旁,一辆崭新的本田super cub 50安静地停在那里。 黑色车身,圆形车灯。 桐生也哉站在车前,郑重地拍了拍车座。 “以后通勤就靠你了。” 他跨上车,插入钥匙,一脚踩下启动杆。 引擎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 周一早晨。 深蓝色丰田驶入堂岛一带。 堂岛靠近中之岛、北新地和梅田,是大阪市区里少有兼具商业价值和物流价值的地段。 白石冷机的堂岛冷库坐落在一条稍显狭窄的道路尽头。 三层高的旧式冷库建筑,外墙有些发灰,但维护得很乾净。 入口处停著几辆冷藏货车,工人正在把一箱箱冷冻食品搬上车。 白石诚司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著深色工作服,胸口绣著“白石冷机”几个字。 “千早系长,桐生桑,辛苦你们特意过来。” 千早百合开门见山: “白石社长,今天会看现场、帐册、设备和客户发货记录。” “当然,请这边。” 一进冷库,冷气扑面而来。 桐生也哉忍不住眯了眯眼。 冷冻区、冷藏区、暂存区、分拣区分得很清楚。 地面乾净,货架编號整齐,货物摆放有序。 和富士金属那种带著铁锈味和疲態的现场不同,白石冷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稳定、忙碌、纪律清楚。 千早百合一路走,一路问: “日均出库量多少?” “平时三百到四百箱。夏季会增加到五百箱以上。” “配送半径?” “大阪市內、神户、京都为主,部分到奈良。” “冷库设备更新的必要性?” 白石诚司停在一组压缩机前。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组设备已经用了十三年。还能运转,但耗电高,维修频率也增加了。去年夏天故障过两次,幸好没有造成客户货损。” 千早百合蹲下去看铭牌。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设备间墙边,看了一眼贴在上面的月度点检表。 然后桐生也哉又看向旁边的电力使用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白石社长。” “嗯?” “过去半年,出库量没有明显增加,对吧?” “是。” “那为什么耗电量比去年同期高了接近一成半?”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 千早百合也抬起头。 桐生也哉指著墙上的电力记录。 “如果出库量稳定,库容利用率也没有明显提高,耗电增加通常只有几个原因。” “保温性能下降,开门频率异常,或者压缩机组效率明显衰退。” 他又翻看点检表。 “但你们开门记录还正常,库门密封条去年刚换过。” 他的笔尖落在二號机组那一栏。 “所以问题大概率在这里。” 维护班长站在旁边,脸色微微一变。 白石诚司立刻看向他。 “佐藤?” 维护班长迟疑了一下,低头说道: “二號机组最近確实偶尔有过负荷警报,不过都能自动恢復,所以没有单独上报。” 千早百合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白石诚司脸色也沉了下去。 “没有单独上报?” 桐生也哉平静地说道: “白石社长,这不是小问题。” “冷库设备风险和普通製造设备不同。普通设备停了,是產量下降。冷库设备出问题,那是客户货物的直接损失。” 他看向千早百合。 “系长,设备更新的必要性,已经不需要客户自述了。”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 她看著桐生也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傢伙,连冷链设备的风险判断都懂? 桐生也哉耸耸肩,前世十几年的银行生涯,他什么企业没有对接过。 这种职业经验,他还是很丰富的。 参观完冷库,几人来到二楼会议室。 白石綾子也在。 她给两人倒茶,动作有些紧张。 桐生也哉问: “宫泽同学今天没有来?” 白石綾子摇了摇头。 “惠子说今天是正式审查,她不方便跟过来。她让我转告桐生桑,不要因为她的关係勉强。” 桐生也哉点点头。 宫泽惠子在这点上,倒是很懂分寸。 第23章 关西都市开发(求追读) 寒暄过后。 白石诚司没有立刻谈融资条件。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一件难以启齿的家丑,然后才缓缓开口: “在进入正式审查之前,我必须先向两位说明一件事。” 千早百合放下茶杯。 桐生也哉也抬起头。 白石诚司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白石綾子,声音低了几分: “关於我弟弟,白石隆夫。” 白石綾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隆夫是我弟弟,也是白石冷机的股东之一。他手里持有父亲当年分给他的28%股份。” 白石诚司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泡沫最盛的时候,他迷上了股票投资。最开始只是买一些大公司股票,后来开始做信用取引,再后来……地產股、金融股、高尔夫会员权,什么都碰。” “去年日经平均开始下跌以后,他的信用交易亏损越来越大。大和证券那边连续发来追加保证金通知,他为了补保证金,先卖掉了手里能卖的东西,后来又向大和证券系的融资会社借了一笔短期资金。” 白石诚司的声音更沉了。 “那笔短期资金的担保,就是他手里白石冷机28%的股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桐生也哉心中则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和他之前用“经营者的执念”看到的信息对上了。 白石诚司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这是白石隆夫持股质押的相关资料。”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真正的核心,来了。 白石诚司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大和证券出具的信用取引追加保证金通知。 第二页,是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短期融资契约复印件。 第三页,则是白石冷机28%股份的质权设定契约,以及担保处分预告。 千早百合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期限:平成三年五月二日,星期四,下午三点。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距离期限还有十天。 但如果扣掉中间的周末,再扣掉四月二十九日的假日,真正能动用银行、证券公司、融资会社、司法书士、法务局这些机构的工作日,少得可怜。 更糟糕的是,五月三日开始就是黄金周。 与国內不同,日本的五月长假是由宪法纪念日、绿之日、儿童节三个假日构成,再加上周日的一天补休,长达四天。 所以如果五月二日下午三点之前不能完成资金划转、融资会社债务清偿、质押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名义变更,以及担保登记申请,事情就会被拖进黄金周后。 而白石隆夫手里的28%股份,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五月二日。” 千早百合轻轻重复了一遍。 白石诚司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沉: “是。大和证券那边的追加保证金期限,以及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那边的担保处分期限,都压在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前。” “如果隆夫不能补足保证金,也不能偿还那笔短期融资,融资会社就会启动担保处分程序。” “我个人没有办法在十天內筹出三亿多现金。” “如果只是白石冷机的设备贷款,我本来不该把家族股份问题牵扯进来。但堂岛冷库一旦被黑田控制,公司本身也会失去经营根基。” “所以我希望贵行能同时审查白石冷机的法人融资,以及我个人取得隆夫股份的桥贷款。” 白石綾子坐在旁边,手指攥著裙摆。 她显然已经知道叔父惹了麻烦。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並非只是普通的投资亏损。 而是足以撼动白石冷机控制权的危机。 桐生也哉问道: “关西都市开发已经正式提出收购了?” 白石诚司脸色沉了下来。 “是。他们通过中间人联繫了隆夫,愿意以三亿四千万円收购他手里的28%股份。” “现款?” “现款。” “付款期限?” “他们说,最迟下周三可以到帐。” 桐生也哉微微眯起眼睛。 “那真正的期限就不是五月二日。”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 “什么?” 桐生也哉看著桌上的资料,平静地说道: “五月二日是大和证券和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给出的合同压力点。” “但关西都市开发真正要抢的,是下周三之前。” “只要他们比三菱银行早一天把钱摆在白石隆夫先生面前,白石隆夫先生就会彻底倒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也想到了这个方向。 白石诚司的脸色更难看了。 “確实……隆夫最近已经很动摇了。” 桐生也哉继续问: “只是动摇?” 白石诚司沉默了几秒。 “严格来说,不只是动摇。” 他抬起头,像是终於下定决心一样说道: “黑田已经给过他一笔钱了。” “多少?” “三千万円。” 千早百合的目光冷了下来。 “预付款?” “名义上是短期周转借款。” “但实质是定金。” 白石诚司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 白石綾子的脸色更白了。 她低声说道: “叔父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清楚。 白石隆夫已经被信用交易亏损、追加保证金、证券系融资会社的短期借款、高尔夫会员权暴跌、地產泡沫破裂,以及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一步一步推到了墙角。 他现在想的不是白石冷机的未来。 他只想让自己活下来。 桐生也哉问道: “那份三千万的借款契约,白石社长看过吗?” 白石诚司摇头。 “隆夫不肯给我看。” 桐生也哉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肯给你看,说明里面不只是借款。” 白石诚司猛地抬起头。 千早百合也看向他。 桐生也哉说道: “如果我是黑田,不会只给三千万预付款。” “我会在借款合同里附带一条买受预约权,或者违反转让时的高额违约金条款。更进一步,可能还会有议决权委任状。” “这样一来,白石隆夫先生就算回头,也要先解开这条系在脖子上的韁绳。”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白石诚司的脸色几乎铁青。 “你的意思是……” 不等桐生也哉回答,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皮鞋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甚至带著某种过分从容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岁左右,头髮梳得油亮,脸上带著非常商业化的笑容。 白石诚司看到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田先生。” 男人笑了笑。 “白石社长,別这么紧张。我只是刚好在堂岛附近办事,听说三菱银行的人来了,所以想来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两位好。”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黑田修一。” 他从西装內袋里取出名片,放到桌上。 “请多关照。”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一个社长亲自出现在这里,说明关西都市开发对堂岛冷库的重视程度,比白石诚司想像得还要高。 今天的“经营者的执念”还没有使用。 桐生也哉心念一动。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发动】 下一瞬间,一段冰冷而锋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三菱银行也来了?动作比想像中快。〉 〈不过没关係。银行最怕麻烦。未上市股份、家族內斗、证券质押、地產下行、黄金周前登记期限……这几个词放在一起,融资审查课这些人多半会退缩。〉 〈那份三千万借款契约里,买受预约和违约金已经钉死了。白石诚司就算想救,也得先把绳子一根根解开。〉 〈森川產业已经鬆口,员工持股会里也有两个人收了好处。〉 〈只要拖到下周三,隆夫就会彻底站到我这边。〉 〈堂岛这块地,用来做冷库太浪费了。拆掉,建商业楼,哪怕地价跌一点,也还有很大的利润。〉 念头戛然而止。 桐生也哉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黑田修一微笑著坐下。 “白石社长,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白石冷机。堂岛这块地,在你们手里经营这么多年,也算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轻一转。 “只是时代变了。” “冷链仓储这种生意,利润薄,折旧重,人工还麻烦。继续守著它,不一定有资產重组聪明。” 白石诚司声音低沉: “白石冷机不是为了卖地存在的。” 黑田修一笑意不变。 “公司是属於股东的。股东总要追求利益最大化。” 他说著看向白石綾子。 “令嬡还年轻,何必把人生绑在冷库、货车和柴油味上呢?” 白石綾子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千早百合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发冷: “黑田先生,这里正在进行融资审查相关沟通。无关人员不宜逗留。” 黑田修一转头看向她,微微欠身。 “当然。只是来表达一点市场看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银行最讲风险。尤其是三菱这样的大银行,应该最不喜欢替別人家的家务事买单。”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我说的对吧?桐生君?”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合上的瞬间,白石诚司的手指已然攥紧。 桐生也哉闭目不语。 连自己名字都调查清楚了吗? 黑田修一这傢伙,还真是对堂岛这块地,势在必得啊。 第24章 桐生也哉的承诺(求追读) 门合上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白石诚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桌上的资料。 千早百合合上笔记本,起身说道: “白石社长,今天的情况我们先带回支店整理。后续如果需要补充资料,会再联繫您。” 白石诚司像是回过神来,勉强点头。 “辛苦两位了。” 离开会议室时,白石诚司被员工叫住,说是有一通客户电话需要他確认。 千早百合先去了前台,和总务人员確认资料复印件。 桐生也哉则慢了一步,站在走廊尽头整理公文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桐生桑。” 桐生也哉回过头。 白石綾子站在走廊另一侧。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用力攥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於开口。 四下无人。 出货区的喧闹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在外面,只剩冷库压缩机低低的震动声。 “可以……占用您几分钟吗?” 桐生也哉点头。 “可以。” 白石綾子低著头,声音很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天在会议室里,我一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勉强笑了一下。 “明明是我家的公司,明明父亲那么辛苦,可我坐在那里,只能听你们说股份、质押、融资,还有黑田先生说要把冷库拆掉。” 她的声音慢慢哽住。 “我知道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也知道您和千早系长没有义务帮我们。” 桐生也哉没有打断她。 白石綾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可是,父亲真的不是为了地价才经营白石冷机的。” “堂岛冷库对黑田先生来说,可能只是一块地。可对父亲来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对这里的员工来说,是他们每天上班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於鼓起全部勇气。 “桐生桑。” “请您帮帮我的父亲。” 走廊里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綾子在家族企业即將被外部资本吞没的恐惧中,向你发出了请求。】 【她並不清楚银行审查的边界,也不明白五亿円融资背后意味著多少风险。】 【但此刻,她已经把父亲、白石冷机,以及堂岛冷库最后的一点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保持银行职员的距离,冷静告诉她:“白石小姐,请相信银行会按照流程判断。”】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不承诺放款,也不卖弄同情,只以银行人的身份告诉她:你会查清事实,把能写进报告的东西写进去,把能爭取的东西爭取到。】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白石家的信任) 【分叉三:握住她颤抖的手,温柔地说:“白石小姐,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白石冷机。”】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白石綾子好感度大幅提升,有较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第三个选项上停了一瞬,嘴角轻轻抽了抽。 这个系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保护白石冷机? 他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凭什么在客户面前说这种话?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白石小姐,我不能在这里向你承诺三菱银行一定会放款。” 白石綾子的心中微微一紧。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桐生也哉的声音很平静。 “银行也不会因为谁可怜,就改变判断。” 白石綾子低下头。 “……我明白。” 桐生也哉看著她,继续说道: “但是。” 白石綾子怔了一下。 桐生也哉很郑重地说道: “我会尽力。” 她慢慢抬起头。 桐生也哉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能感觉到白石社长是一位很用心的经营者。” 他说得很慢。 白石綾子怔怔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日本有很多这样的企业,它们不会出现在报纸头版,也不会被人当成漂亮的投资故事。每天只是开门、点货、发车、接电话,確认温度,確认帐款,確认客户明天还需要什么。” “看起来不起眼。” “可是百货店的柜檯、酒店的厨房、普通人的餐桌,甚至一座城市每天能够照常运转,很多时候就是靠这样的公司在背后撑著。” 桐生也哉看向冷库方向。 “堂岛冷库不是一块单纯的土地。” “它是白石社长二十几年经营出来的信用,是员工每天准时上班的理由,是客户敢把货交给这里的原因,也是大阪这座城市供应链里一个看不见、但不能隨便断掉的节点。” 白石綾子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静: “银行不能因为同情谁就放款。” “可是,如果银行只看土地能卖多少钱,却不看一家企业还能生產什么、连接什么、守住什么,那银行就只是清算资產的人,不再是支撑经济的金融机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一个国家的经济,不只是由大企业、证券市场和地价支撑起来的。” “真正的底盘,是无数像白石冷机这样的公司。它们不显眼,但每天都在履约、僱佣、纳税、供货,维持著社会的秩序。” “如果这样的公司还活著,还有价值,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金融就不该只拿尺子去量它死后值多少钱。”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重到白石綾子一时忘了呼吸。 桐生也哉看著她,说道: “金融不是替任何人做梦。” “但金融也不该把还在认真经营的企业,提前写进清算表。” 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白石小姐,我不能向你保证三菱银行一定会放款。” “但我可以保证,能查清楚的事情,我会查清楚。能写进报告里的东西,我会写进去。能爭取的,我会爭取。” “这是我桐生也哉的承诺。” 白石綾子怔怔地看著他。 隨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先回去吧。白石社长现在也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 白石綾子用力点头。 “是。” 远处传来千早百合的声音。 “桐生君。” “来了。” 桐生也哉转身走向前台。 白石綾子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感激的泪水从脸上滑落。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5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14万3200円】 下午三点二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二会议室。 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回到银行后,融资审查课立即召开了有关白石冷机融资案的审查会议。 但这不是普通的课內討论。 松本隆弘支店长坐在主位,面前放著白石冷机的资料夹,封面右上角用红笔写著“至急”两个字。 他的右手边坐著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 大垣清正今年五十九岁,距离定年退职只剩不到一年,基本不管什么事了。 坐在大垣清正旁边的,是债权管理课的课长岩仓刚。 四十五岁,脸颊削瘦,眼神坚硬。 如果说融资审查课是放款前的闸门,那么债权管理课就是坏帐发生后的战场。 破產企业、抵押处置、仮差押、催收谈判、法院手续,岩仓刚见得太多了。 所以在大阪支店內部,他是著名的风险厌恶者。 也不喜欢漂亮话。 桐生也哉站在千早百合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还是新人。 按理说,这种层级的会议,他连旁听的资格都未必有。 但白石冷机这件案子,从第一天开始,就和他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第25章 白石融资案会议 会议开始。 山田正和先匯报: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申请金额五亿円。资金用途分为四部分,第一,置换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借入;第二,冷库压缩机组及温控系统更新,预计九千万;第三,股权整理及资本政策调整,约三亿两千万;第四,流动资金补充。” 他翻了一页。 “现场调查结果,白石冷机经营仍处於正常状態。堂岛冷库日均出库三百至四百箱,主要客户为大阪市內百货、酒店及食品商社。冷库设备存在老化跡象,二號压缩机组有过负荷警报,电力成本较去年同期上升约一成半。” 千早百合接过话: “股权方面,白石隆夫持有28%股份,已向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设定质权。期限为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另据白石诚司社长说明,关西都市开发已经向白石隆夫提供三千万円资金,名义为短期周转借款,实际可能包含买受预约权或违约金条款。”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笔普通贷款。 山田正和最后说道: “初步判断,白石冷机本体经营並未恶化至无法持续,但控制权存在被外部开发商夺取的风险。一旦关西都市开发取得白石隆夫股份並进一步爭取森川產业及亲族持股,堂岛冷库可能被资產处置。” 资料合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大垣清正。 “大垣部长,融资部的意见呢?” 大垣清正端著茶杯,像是早就知道这一问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缓缓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岩仓刚。 “风险方面,债权管理课最清楚,岩仓君,你先说吧。” 一句话,发言权便落到了岩仓刚身上。 岩仓刚没有半点意外。 他把面前的资料夹翻开,手指压在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页上,明確果断地说: “我持反对意见。” 桐生也哉抬起眼。 岩仓刚明確意见: “这笔融资风险太高。” “第一,资金用途不纯。名义上是经营稳定化和设备更新,实际三亿以上要用於白石家的股权防卫。银行不是替家族企业打控制权战爭的工具。” “第二,担保並不绝对安全。堂岛冷库过去估值十四亿,但那是泡沫时期的价格。现在地价已经开始下行。保守清算六亿五千万,也只是纸面数字。” “冷库建筑不是普通办公楼。处置成本、买方范围、用途变更,全都存在不確定性。” “第三,执行风险太大。大阪信用金库根抵当权抹消、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质权解除、白石隆夫股份名义变更、可能存在的买受预约权解除、我们银行第一顺位担保设定,全部要赶在黄金周前完成。” “任何一环出错,资金就会卡在半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关西都市开发已经下场。黑田修一不是普通投机者。他既然敢提前付三千万,就说明后面一定有合同。我们现在介入,等於直接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不认为三菱银行应该为了白石家的內斗,承担这样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岩仓刚说得很现实。 也很像债权管理课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不关心企业家有什么理想,也不关心白石冷机承载了多少员工的生活。 他只看坏帐最后会怎么发生,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在岩仓刚看来,很多不良债权刚开始的时候,都有一套听起来很合理的故事。 公司本体没问题,只是一时周转困难,只要银行再支持一次,就能重新站起来。 可到最后,担保处置、诉讼、催收,还是会一件件落到债权管理课头上。 山田正和沉吟片刻。 “经营面確实不坏。白石冷机过去三年营业额稳定在十六亿円上下,营业利润一亿一千万,经常利润八千万。现有银行借入约两亿九千万,负债水平不算重。” 他顿了顿。 “但岩仓课长说得没错,股权和执行风险很高。” 千早百合看著桌面,没有说话。 她知道,会议到了这里,如果没有新的判断,白石冷机这笔案子大概率会被压下去。 她嘆了口气,並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松本隆弘忽然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岩仓刚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但也谈不上期待。 一个新人。 刚入职不到一个月。 能看出富士金属的问题,已经很少见了。 可五亿円的控制权风险融资,和三千万的骗贷,不是一种东西。 桐生也哉站直了些。 他没有急著反驳岩仓刚,而是先微微欠身。 “岩仓课长的判断,我认为是正確的。如果这只是白石家的家族內斗,三菱银行不应该介入。” 岩仓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但我认为,白石冷机这件事,不只是家族內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桐生也哉打开面前的资料夹,翻到经营数据那一页。 “先看经营本身。” “白石冷机过去三年营业额分別为十五亿八千万、十六亿三千万、十六亿一千万。营业利润保持在一亿円以上,应收帐款回收周期在四十天左右,没有明显延迟。主要客户没有大额坏帐。” “也就是说,白石冷机的问题,不是经营亏损,也不是现金流已经崩塌。” 他停顿了一下。 “问题来自白石隆夫个人投机失败,引发股份质押危机。公司本体仍有还款能力。” 岩仓刚没有说话。 桐生也哉翻到设备资料。 “再看设备更新。” “堂岛冷库二號压缩机组已经出现过负荷警报,电力消耗较去年同期上升约一成半。白石冷机的出库量並没有对应增长,库门密封也在去年更换过,所以电力异常基本可以判断为机组效率下降。” “冷库设备和普通製造设备不同。普通工具机停一天,是少生產一天。冷库设备一旦故障,造成的是客户货损,甚至是合同信用崩塌。” 他看向岩仓刚。 “九千万设备更新,不是包装出来的理由,而是確有必要。” 岩仓刚轻轻点了一下头。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如果按五亿円、十年期、元金均等偿还来测算,年本金偿还约五千万。以当前利率测算,第一年利息约三千万上下。合计八千万左右。” “白石冷机近三年经营现金流约一亿二千万至一亿三千万。设备更新后,电力和维修成本预计每年可减少一千万至一千五百万。” “这个还款压力不轻鬆。” “但不是没有回本路径。” 他並没有把白石冷机说成完美客户。 这反而让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听得更认真。 桐生也哉翻到客户交易明细。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白石冷机不是孤立企业。” 第26章 联合债权 桐生也哉补充道: “大丸、阪急、新阪急酒店、大阪皇家酒店、数家食品商社和宴会供应商。白石冷机是大阪市中心少数能够同时承担冷冻仓储、冷藏分拣和市內低温配送的企业之一。” “堂岛冷库的位置很特殊。它离北新地、梅田、中之岛的酒店群和百货群都很近。对这些客户来说,白石冷机不是隨便一家仓库,而是冷链供应的一段关键节点。” 他抬起头。 “换句话说,白石冷机实际是大阪地区冷链供应的龙头之一。” 岩仓刚的手指停在了资料页边缘。 桐生也哉没有停。 “如果它倒闭,或者被关西都市开发取得控制权后拆掉堂岛冷库,影响不会只停留在白石冷机自己身上。” “几个酒店会立刻受到衝击。” “尤其是大阪皇家酒店。” 他说到这里,山田正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桐生也哉把另一份资料推出来。 “我查过大阪支店现有债权台帐。大阪皇家酒店去年进行宴会厅改修和客室翻新,主融资行正是我们三菱银行。现在融资余额还有十八亿円。”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终於变了。 岩仓刚终於开口: “大阪皇家酒店那笔,是营业二课去年做的改修融资?” “是。” 桐生也哉点头。 “余额十八亿三千万。按还款计划,未来两年是现金流压力最大的阶段。”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声音依旧不高。 “大阪皇家酒店是白石冷机酒店类客户中交易额最大的一个。宴会食材、冷冻海產、部分乳製品和低温暂存,长期由堂岛冷库承担。” “如果白石冷机突然中断服务,酒店当然不会立刻倒闭。但冷链切换不是换一家供货商这么简单。新的仓储、新的配送线路、新的温度记录、新的结算周期,都需要时间。” “而五月以后,正好是宴会和婚礼旺季。” 他顿了顿。 “酒店收入受衝击,最终会反映到我们对酒店的债权安全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连岩仓刚也沉默了。 桐生也哉把客户名单往前推了一点。 “这还只是最大的一家。” “白石冷机的其他几个主要客户里,也有我们大阪支店的贷款对象。百货食品部、宴会供应商、酒店改修融资,加在一起,相关债权余额超过二十亿円。” “所以,这笔五亿融资,不仅关乎白石冷机。” “也关係著三菱银行手里几笔既有债权的安危。”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几个课长看向桐生也哉的眼神,终於明显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新人能看帐、能抓疑点,已经很不错。 但现在不同。 他不只是盯著一家公司看。 他把白石冷机放进了大阪的供应链里,又把供应链放进了三菱银行自己的债权组合里。 这种视角,难能可贵。 岩仓刚低头看著客户名单。 片刻后,他伸手把那份大阪皇家酒店的债权资料拿了过去。 翻了两页。 他没有再说话。 大垣清正这时倒是抬起了头。 这位快退休的融资部长,像是终於从茶杯和资料之间醒过神来,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那眼神有些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新人能把话说到这一步。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当然,这不代表我们应该无条件放款。” “恰恰相反,这笔钱绝不能直接打进白石冷机帐户。” 他拿出昨晚整理的表格。 “我的建议是,把五亿円全部作为白石冷机株式会社的法人贷款处理。这件案子应该拆成白石冷机的法人长期融资,和白石诚司个人的股权取得桥贷款。” “第一,九千万直接支付大阪信用金库,同日抹消第一顺位根抵当权,由三菱银行设定堂岛冷库第一顺位根抵当权。” “第二,涉及白石隆夫28%股份的资金,不经过白石冷机帐户,由三菱银行、司法书士、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白石隆夫本人以及白石诚司社长同席办理。质权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变更,必须同日完成。” “第三,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借款合同必须先取得全文。若存在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或高额违约金条款,必须在资金执行前解除,並取得书面证明。” “第四,白石诚司取得或稳定的股份,应向三菱银行设定质押或议决权限制承诺,至少在本笔融资偿还期间不得转让给外部开发商。” “第五,森川產业、员工持股会以及主要酒店客户,必须出具书面確认。前者確认不配合外部资本恶意控制,后者確认在白石冷机保持经营稳定的前提下继续交易。” 他说完,会议室里依旧很安静。 过了片刻,岩仓刚缓缓开口: “如果其中任何一项做不到呢?” 桐生也哉没有犹豫。 “立即停止执行。” “即使白石冷机因此失去控制权?” “是。” 桐生也哉说道: “银行可以承担经营判断后的风险,但不能承担手续失控的风险。” 岩仓刚看了他几秒。 那张一直绷著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点变化: “这句话,倒像个债权管理课的人会说的。”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松本隆弘这时终於放下茶杯。 他先看向大垣清正。 “大垣部长。” 大垣清正慢吞吞地合上资料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帕擦了擦眼镜,只说了一句: “具体风险判断,还是以岩仓课长的意见为准。” 他顿了顿。 “融资部这边,没有追加意见。” 松本隆弘没有评价,只是转向岩仓刚。 “岩仓课长,还有反对意见吗?” 岩仓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翻了一遍资料,又看了一眼桐生也哉列出的执行条件。 最后,他把那张执行时间倒推表按在桌面上。 “风险仍然很高。” 他说。 “但如果按附条件封闭融资处理,並且任何一项条件不满足就停止执行,我不再坚持反对。”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会议桌两侧。 没有人再开口。 松本隆弘合上资料夹: “白石冷机及白石诚司联合融资案,原则同意。” “总敞口五亿円以內。其中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法人长期融资一亿八千万円,期限十年。白石诚司个人股权取得桥贷款三亿二千万円,期限十八个月。两笔融资同时执行,互为停止条件。” “以上,散会!” 第27章 约见白石兄弟 “以上,散会!” 松本隆弘的声音落下。 椅子被轻轻推开,文件夹合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岩仓刚站起身时,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记住。” 岩仓刚把资料夹夹在腋下,语气冷硬: “银行可以承担经营判断后的风险,但不能承担手续失控的风险。” “白石冷机这件案子,如果最后坏在手续上,债权管理课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手下留情。”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我会记住的,岩仓课长。” 岩仓刚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会议室。 大垣清正也慢悠悠地站起身,端著茶杯往外走,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现在的新人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无奈。 等人陆续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松本隆弘、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走。 他把白石冷机的资料夹重新翻开,看著封面右上角“至急”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山田课长。” “是。” “正式稟议今晚整理出来。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明白。” “千早系长。” “是。” “执行条件一条都不能少。尤其是黑田修一那份三千万円借款契约。全文必须拿到。” 千早百合点头。 “我会確认。” 松本隆弘最后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白石社长那边,你来通知。”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按理说,这种级別的融资审查结果,哪怕只是原则同意,也应该由课长或系长亲自联络客户。 但松本隆弘没有解释。 山田正和倒是明白支店长的意思。 白石冷机这件案子,从宫泽惠子介绍开始,到白石綾子在走廊里的请求,再到刚才会议上那份供应链债权分析,桐生也哉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普通辅查。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成了白石家最信任的银行窗口。 由他打这个电话,反而最合適。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明白。” 松本隆弘补充道: “注意措辞。不是正式批准,是附条件原则同意。” “是。”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拿起资料离开。 会议室门合上。 山田正和把桌上的电话推到桐生也哉面前。 “打吧。” 桐生也哉坐下,翻开白石诚司留下的名片。 他按下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人接起。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 “您好,这里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麻烦转接白石诚司社长。” 电话那头的女职员立刻说道: “请稍等。”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被拿起的声音。 “我是白石。” 他的声音明显比白天更紧绷。 桐生也哉没有绕弯。 “白石社长,贵社及您个人的联合融资方案,支店內部审查会议已经结束。”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结论是,在满足全部前提条件的情况下,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原则同意五亿円以內的附条件封闭融资。”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桐生也哉几乎能想像出白石诚司握著电话、闭著眼睛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吸气声。 “……真的吗?” “是。” 桐生也哉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请您务必理解,这不是无条件放款,也不是最终执行。正式稟议还要今晚整理,支店长明天確认。並且,资金执行前必须完成几项核心条件。” “我明白,我明白。” 白石诚司的声音微微发颤。 “桐生桑……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愿意相信白石冷机。” “现在还不到感谢的时候,白石隆夫先生必须儘快来三菱银行。” 电话那头,白石诚司的呼吸明显一滯。 “隆夫……” “是。” 桐生也哉说道: “我们需要当面確认他是否愿意將28%股份转让给您。同时,需要取得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借款契约全文。如果里面存在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或高额违约金条款,必须在资金执行前解除。” 白石诚司沉默了几秒。 “隆夫现在很动摇。黑田给他的价格,比我这边能出的价格高。” “我知道。” 桐生也哉平静地说道: “所以更要今天见面。” “今天?” “是。越早越好。”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四点四十分。 “如果白石隆夫先生今天不到银行,三菱银行无法確认股权整理是否具备执行基础。那这笔融资即使原则同意,也没有办法往下走。” 白石诚司低声说道: “我试试看。” “请您告诉他,今天来银行,让他听清楚两套方案真正的差別。”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隨后,白石诚司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 “我现在就联繫隆夫。” “白石社长。” “是。” “请您也立刻来银行。印章、股东名册、白石冷机定款、取缔役会承认股份转让所需的资料,能带的都带上。” “好。” 白石诚司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桐生桑。” “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说太多。 只是两个字。 但桐生也哉听得出来,那里面压著一个经营者几乎撑到极限后的全部重量。 电话掛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山田正和看著桐生也哉,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越来越像个客户经理了。” 桐生也哉放下听筒。 “课长,我现在还只是辅查。” “少来。” 山田正和站起身,把资料夹拍在他面前,笑著说道: “那就让我们看看,辅查君能不能完成这个案子。” …… 下午五点四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三会议室。 白石诚司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换下了上午那身工作服,穿著深色西装,但领带打得有些歪。 白石綾子也跟在他身后。 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白石诚司没有让她回去。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她迟早都要知道。 又也许是因为,这个家在今天,需要有人一起见证。 白石诚司向山田正和和千早百合深深鞠躬。 “今天劳烦各位了。”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白石社长,客套话先放一边。白石隆夫先生呢?” 白石诚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说会来。” “他说?” 千早百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白石诚司苦笑了一下。 “隆夫现在不太相信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 五点五十九分。 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会议室门被推开。 白石隆夫走了进来。 他比白石诚司年轻几岁,脸型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白石诚司身上有经营者长期压著责任的沉重,而白石隆夫身上,则残留著泡沫时代最后一点浮华和狼狈。 他穿著一件价格不低的灰色西装,只是袖口有些皱,领带还松著,眼睛里有些血丝。 像是连续几晚都没有睡好。 他一进门,目光先扫过白石诚司,然后落在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身上。 “所以,三菱银行现在是要审判我吗?” 第28章 白石隆夫悔悟 白石诚司脸色一沉。 “隆夫。” “我说错了吗?” 白石隆夫冷笑了一声。 “你把银行的人叫来,不就是想让我把股票便宜卖给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桐生也哉看著白石隆夫。 眼前这个男人是泡沫经济破裂后最典型的一类人。 以为资產会永远上涨,信用会永远扩张,明天总会比今天更美好。 但隨著泡沫破裂,一切成为幻影后,仍沉浸在过去不愿醒来。 白石隆夫拉开椅子坐下。 “我听说了,三菱这边愿意出三亿二千万?” 山田正和忍不住纠正道: “不是三菱银行出价,银行不是股份买方。” 白石隆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都一样。反正钱也是你们银行给的。” 他身体向后一靠,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防备。 “黑田先生给我三亿四千万。你们比他少两千万,还要我配合什么质权解除、名义变更、董事会承认……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三亿四千万和三亿二千万。 差了两千万円。 放在泡沫最狂热的年代,很多人或许不把两千万当回事。 但对白石隆夫来说,那或许是他从信用取引、追加保证金、高尔夫会员权暴跌和证券融资会社追债里挣扎出来后,所能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白石诚司低声劝说道: “隆夫,这不是钱的问题,黑田要的是堂岛冷库,那是白石冷机的根啊!” “那又怎么样?!” 白石隆夫猛地抬起头。 “堂岛冷库是公司资產,公司是股东的,股东卖掉资產赚钱,有什么不对?” 白石诚司的眉头猛地皱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白石隆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如果五月二日之前还不上钱,大和那边就会处理我的担保,到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他指著白石诚司,恶狠狠地说道: “哥哥,你从小就是继承公司的人。父亲带你去冷库,带你见客户,教你看帐,培养你做继承人,那我呢?” “我手里只有这些股票。” “那现在我把股票卖掉,有什么不对?” 白石诚司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隆夫已经被债务、追加保证金和黑田修一逼到悬崖边。】 【此刻你的应对,將决定这场股权谈判的走向。】 【选项一:保持沉默,让白石诚司继续劝说自己的弟弟。】 【奖励:存款增加5万円,谈判极有可能失败】 【选项二:正面介入,指出黑田修一的报价不是救命钱,而是让白石隆夫把失败扩大到整个白石家的诱饵。】 【奖励:存款增加10万円;白石綾子的好感度上升】 【选项三:当著白石诚司的面对白石隆夫破口大骂,把他的赌徒心態、自欺欺人,以及继续拖累白石家的事实全部骂出来。】 【奖励:存款增加20万円;白石綾子的好感度下降】 桐生也哉看著白石隆夫,忽然开口道: “白石隆夫先生,请冷静一下。” 白石隆夫转头看向他。 “你是?” “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 “哦。” 白石隆夫冷笑了一声。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人,也敢出来插嘴了?三菱银行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桐生也哉没有在意他的语气,直截了当道: “白石隆夫先生,您觉得黑田修一为什么愿意多出这两千万?那是因为他买的不只是您手里这28%的股份,还有白石冷机的未来。” “这个未来里,没有白石冷机员工的工作,也没有您作为白石家人的位置。” “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您亲手把父亲留下来的公司,交到外人手里。” 白石隆夫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 “你一个银行新人懂什么!” 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知道我被大和证券追追加保证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融资会社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些以前一起打高尔夫的人,现在看到我像看到瘟神一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当然可以说漂亮话!” “三菱银行坐在这里,哥哥坐在这里,你们都说要守住公司!” “那我呢?” “我输了钱,我被人追债,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我一闭眼就是追加保证金通知!” “黑田至少给我现款!” “你们给我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白石綾子的眼眶已经红了。 白石诚司低著头,双手按在膝盖上,忍耐著心中的悲痛。 桐生也哉看著白石隆夫。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 “白石先生。” “承认自己输了,很难。” 白石隆夫愣住。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但比承认失败更难的,是在还没有把別人一起拖下水之前停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股票亏损,是您的失败。” “追加保证金,是您的失败。” “拿白石冷机28%股份去做质押,也是您的失败。” “这些已经发生了。” 桐生也哉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像钉子一样一枚枚钉进空气里。 “但如果您把股份卖给黑田修一,让堂岛冷库被拆掉,让白石冷机失去经营根基,让员工失去工作,让白石社长二十几年的信用毁在股东会一张表决票上——” “那就不只是您的失败。” “那是您把自己的失败,变成了整个白石冷机的失败,变成了白石家的失败。” 白石隆夫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桐生也哉没有逼他坐下,只是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草案推到桌面中央。 “银行方案確实比黑田修一少两千万。” “但银行的方案也能替您清偿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债务,解除股份质权,偿还黑田那三千万円借款,並解除买受预约、议决权委任和违约金条款。” “也就是说,从执行完成那一刻起,您不用再被大和证券追追加保证金,不用再被融资会社催债,也不用再被黑田修一牵著走,也不用背负著背叛白石家的痛楚而悔恨终生。” “您拿到的钱会少一些,但您可以求一份心安。” 桐生也哉顿了顿。 “白石先生,这不是让您贏。” “是让您止损。” 白石隆夫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止损。 这个词击中了他。 做股票交易的人当然知道止损。 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很少。 泡沫时代的很多人都相信,只要再撑一下,价格一定会回来。 结果越撑,洞越大。 越不愿意割肉,最后输掉的就越多。 白石隆夫就是这样的人。 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小亏浮亏的时候选择止损。 如果他做到了,就不至於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白石隆夫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著那份协议,声音有些沙哑。 “三亿二千万,黑田那边三亿四千万,差了两千万……” “是。” 桐生也哉没有否认。 白石隆夫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轻鬆,只有狼狈。 “你倒是诚实。” 桐生也哉缓缓说道: “银行不能靠隱瞒风险来说服客户。” 白石隆夫抬起头,看著白石诚司。 “哥。” 白石诚司抬起头。 “隆夫。” 白石隆夫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想买回我的股份?” 白石诚司的声音很低。 “不是想买回,是必须买回。” 白石隆夫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一点都不討人喜欢。” 白石诚司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慢慢说道: “隆夫,我不是来抢你的股票。” “我是想把白石冷机从黑田手里救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更轻。 “也是想把你从错误里拉回来。” 白石隆夫的肩膀猛地一颤。 会议室里安静得仿佛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白石诚司看著自己的弟弟,像是终於把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父亲走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守住公司。” “所以我看帐、见客户、跑冷库、修设备,什么都自己做。” “我以为只要我把公司守住,就算对得起父亲。” 他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但我可能也错了。” “我没有问过你想不想参与公司,也没有认真听过你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懂经营,不该插手。” “也许正因为这样,你才越来越往外跑,越来越想用股票、地產、高尔夫会员权证明自己。” 白石隆夫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白石诚司看著他。 “隆夫。” “我不能让你把堂岛冷库卖给黑田。” “但你是我弟弟。” “这一点,不会因为你亏了多少钱、做错了什么就改变。” 白石隆夫低下头。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最后,他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一样,哑著嗓子说道: “拿笔来吧。” 白石诚司猛地抬起头。 千早百合把准备好的文件推了过去。 《株式让渡契约书》 转让方:白石隆夫。 受让方:白石诚司。 標的: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普通株式,持股比例28%。 转让价款:三亿二千万円。 停止条件: 一、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对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法人融资正式执行; 二、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对白石诚司个人股权取得桥贷款正式执行; 三、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解除对白石隆夫所持股份的质权; 四、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解除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及相关违约金条款; 五、白石冷机株式会社取缔役会承认本次股份转让,並完成株主名簿变更。 白石隆夫拿起笔。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终於意识到,这一笔下去,自己与父亲留给他的那28%股份之间的联繫,就要彻底改变。 然后,他继续写了下去。 白石隆夫。 四个字写完。 他又接过印章。 朱红色的实印落在纸面上。 咚。 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砸在地上。 白石诚司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盖章。 从这一刻起,白石隆夫本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把28%股份卖给关西都市开发,而是交回了白石家,交回了他的哥哥白石诚司的手里。 签完字后,白石隆夫坐在那里,低著头,很久没有动。 白石诚司把文件递给千早百合后,刚想说什么。 忽然,白石隆夫站了起来。 然后,他面对白石诚司,深深弯下腰,额头垂到桌面上: “哥哥,对不起。” 白石诚司整个人几乎僵住。 白石隆夫的肩膀颤抖起来,他的声音沙哑道: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把父亲留给我的股份拿去赌了,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总觉得自己比你聪明。” “我嫉妒你。” “嫉妒父亲信任你,嫉妒客户只认可你,嫉妒员工都叫你社长。” “所以我想在外面贏一次,股票也好,地產也好,高尔夫会员权也好……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白石家没用的次子。” 白石隆夫说到这里,声音终於崩了: “可是我输了,输了以后,我还想把堂岛冷库也一起卖掉,父亲要是知道,一定会很失望吧?” 白石诚司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石隆夫仍然弯著腰,像是再也没有脸抬头。 下一秒,白石诚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够了。” 白石诚司用力把他拉起来。 “別再低头了。” “父亲要是看到你今天还能回头,就绝对不会失望。” 白石隆夫抬起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白石诚司看著自己的弟弟,眼泪也终於从眼角滑落。 “你这个笨蛋。”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白石隆夫像个被戳破了所有防备的孩子,终於再也撑不住,抬手捂住脸。 “我没脸说啊……” “我真的没脸说啊……” 白石诚司闭上眼睛,伸手抱住了他。 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在三菱银行五楼的会议室里,像很多年前还没有分开、还没有继承、还没有决裂的时候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白石綾子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打扰父亲和叔父,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第29章 手续闭环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10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24万3200円】 过了很久,白石诚司终於鬆开手。 白石隆夫低著头,眼睛通红,像是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哭空了。 但千早百合没有让温情继续蔓延太久。 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冷静地响起: “白石社长,白石隆夫先生,签字只是第一步。” 白石诚司立刻回过神来。 “是。” 千早百合看向白石隆夫: “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借款契约,您带来了吗?” 白石隆夫犹豫了两秒,低声说道: “在车里。” 他站起身,出去了一趟。 十分钟后,白石隆夫回来时,手里拿著一个茶色文件袋。 千早百合戴上薄薄的白手套,取出里面的契约书。 第一页。 《金钱消费贷借契约书》 借款人:白石隆夫。 贷款人: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借款金额:三千万円。 用途:短期周转资金。 年利:九点八%。 到期日:平成三年四月三十日。 只看前面,似乎是一份普通的短期借款契约。 但翻到第三页时,千早百合的目光停了下来,缓缓念道: “特別约定第一条:” “借款人到期不能偿还本借款本息时,贷款人有权要求借款人將其持有的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普通株式全部转让给贷款人或贷款人指定第三方。” “特別约定第二条:” “该股份转让价格预定为三亿四千万円,本借款本金三千万円视为预付款之一部。” “特別约定第三条:” “借款人在本契约履行期间,不得未经贷款人书面同意,將上述股份转让、质押、设定担保或以其他形式处分给第三方。” “违反时,应向贷款人支付违约金八千万円。” 白石诚司的脸色一点点铁青。 千早百合继续往后翻。 还有一份单独的附件。 《决议权行使委任状》 委任人:白石隆夫。 受任人一栏空著。 但空白处旁边,已经盖好了白石隆夫的实印。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黑田还真是把绳子一圈一圈套在了白石隆夫脖子上。 借款、买受预约、违约金、议决权委任。 四件套齐全。 山田正和沉声问道: “白石隆夫先生,这份空白委任状,黑田修一是否已经拿到原件?” 白石隆夫艰难地点了点头。 “原件在他那里。这是复印件。” 白石诚司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千早百合没有情绪化。 她把契约书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桐生也哉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特別约定第七条: 借款人可於平成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前,提前清偿本借款本金、截至清偿日止之利息。提前清偿完成时,本契约项下特別约定第一条至第四条当然失效,贷款人应返还议决权行使委任状原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千早百合抬起头。 “还有窗口。”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山田正和当机立断: “今晚整理正式稟议,明天上午支店长决裁。明天下午联繫大阪信用金库、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关西都市开发、司法书士。” 他看向千早百合。 “千早,执行条件今晚全部重写。把黑田这份契约加进去。” “明白。” “桐生。” “是。” “你把时间倒推表重新做一版。四月二十六日,是绝对期限。” “明白。” 山田正和又看向白石兄弟。 “白石社长,白石隆夫先生,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要私下联繫黑田修一。” 白石隆夫抬起头,声音嘶哑: “如果他来找我呢?” 山田正和冷冷说道: “让他来找三菱银行。” 白石隆夫愣住。 山田正和把契约书合上。 “既然我们决定做这笔案子,就不会让客户在执行途中被人拖走。” 这句话说得並不温柔。 但白石诚司听到后,眼眶又红了一下。 他深深鞠躬: “拜託各位了。” …… 那一夜,融资审查课的灯亮到很晚。 晚上八点。 千早百合在正式稟议书上重写执行条件。 晚上九点。 桐生也哉把新的时间倒推表贴在会议室白板上。 平成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支店长决裁。 四月二十四日,確认大阪信用金库根抵当权抹消手续、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质权解除金额、关西都市开发提前清偿金额。 四月二十五日,完成资金划转、质权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变更、根抵当权新设登记申请。 四月二十六日,作为备用窗口。 四月二十九日,假日。 五月二日,最终期限。 桐生也哉拿著红笔,在四月二十五日上画了一个圈。 “真正的执行日,必须是二十五日。” “二十六日是黑田契约提前清偿的最后期限。任何手续出错,就会失去补救时间。” “所以二十五日必须完成主体执行,二十六日只能作为登记补正和意外处理窗口。” 千早百合看著白板,点了点头。 “写进稟议。” “是。” 晚上十点半。 山田正和拿著法务担当的电话记录回来。 “本店法务部初步意见出来了。黑田那份契约虽然恶劣,但提前清偿条款有效。只要在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前完成本金、利息的支付,买受预约和议决权委任可以解除。” 桐生也哉点点头: “那最好不过了。” …… 四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正式稟议书被放在松本隆弘支店长的办公桌上。 松本隆弘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三人站在桌前。 没有人催促。 九点二十五分。 松本隆弘终於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钢笔停在决裁栏上方。 钢笔落下。 决裁栏里,多了一行凌厉而端正的签名。 松本隆弘。 白石冷机融资案,正式通过。 …… 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三会议室。 这一天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白石诚司、白石隆夫、白石綾子。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负责人。 大阪信用金库的担当。 白石冷机的司法书士。 三菱银行指定司法书士。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桐生也哉。 每个人面前都有厚厚一叠文件。 印章、印鑑证明、登记簿誊本、还款確认书、质权解除书、根抵当权抹消资料、根抵当权设定资料、取缔役会决议、株主名簿变更申请。 桐生也哉看著桌面上的文件,忽然有种前世项目放款日的错觉。 这种日子,永远都像打仗。 九点十五分。 大阪信用金库方面確认九千万偿还金额及根抵当权抹消资料。 九点四十分。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確认白石隆夫短期融资清偿金额,並出具股份质权解除承诺。 十点十分。 白石冷机取缔役会承认股份转让。 十点三十五分。 白石诚司和白石隆夫再次確认股份转让契约。 十一点整。 关西都市开发的人来了。 来的是黑田修一本人。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还是那种商业化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比上次在堂岛冷库会议室里冷了许多。 黑田修一走进会议室,看见满桌文件,笑了一声。 “看来三菱银行准备得很充分啊。” 没有人接他的寒暄。 千早百合把黑田契约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黑田先生,根据贵社与白石隆夫先生签订的金钱消费贷借契约第七条,白石隆夫先生有权在平成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前提前清偿本借款。” “本次清偿金额包括本金三千万円、截至今日止利息。” “资金將在贵社指定帐户確认后划转。” 黑田修一看著她,笑意不变。 “千早系长,白石隆夫先生真的自愿吗?” 黑田修一转头看向他,声音温和得像是老朋友: “隆夫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三亿四千万的条件,我依然有效。” 白石隆夫的手指抖了一下。 白石诚司看向他,却没有开口。 这个选择,必须白石隆夫自己做。 桐生也哉也看向白石隆夫。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白石隆夫低著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先看向桐生也哉,接著看向黑田修一。 “黑田先生。” “嗯?” “谢谢你之前借给我三千万。” 白石隆夫声音沙哑,却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但我不会把白石冷机卖给你。” 黑田修一脸上的笑容终於淡了一点。 “你確定?” “確定。” 白石隆夫说道: “我已经输过一次了,不想再输第二次。” 黑田修一盯著他看了几秒,又看向桐生也哉,似乎看出他才是这个案件的关键人。 桐生也哉平静地与他对视。 然后黑田修一轻轻笑了一声。 “三菱的新人吗?有点意思,我记住你了。” 桐生也哉没有接他的挑衅,只是说道: “黑田先生,清偿確认书请您过目。” 黑田修一低头看了一眼清偿確认书。 三菱银行的法务意见、司法书士意见、契约第七条摘录、资金划转路径,全都准备好了。 他当然可以拒绝签字。 但那样做的代价,就是把事情从商业谈判推向司法爭议。 而对面坐著的,不是白石诚司一个中小企业社长。 是三菱银行。 黑田修一拿起笔。 签字。 盖章。 然后他把清偿確认书推回去,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桐生也哉身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桐生君,我们会再见的。”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承蒙关照。” 黑田修一转身离开。 会议室门合上的那一刻,白石綾子终於长长鬆了一口气。 但千早百合没有鬆懈。 “继续。” 十一点四十五分。 三菱银行资金划转。 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偿还完成。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清偿完成。 关西都市开发三千万円本金及相关费用清偿完成。 十二点十分。 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出具质权解除书。 十二点三十分。 白石冷机株主名簿变更完成。 白石诚司持股比例,从38%变为66%。 白石隆夫退出股东名册。 下午一点四十分。 司法书士前往法务局提交根抵当权抹消与新设登记申请。 下午三点二十分。 电话打回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登记申请已经受理。” 千早百合放下电话。 她看向会议室里的眾人,语气平静地宣告道: “手续闭环。” 这一刻,白石诚司像是整个人都鬆了下来。 他站起身,朝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白石綾子也跟著鞠躬。 “谢谢各位。” 白石隆夫站在一旁,沉默了几秒,也低下头。 “谢谢。”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感谢的话以后再说。白石社长,法人融资是债务,个人股权取得贷款也是债务。” “三菱银行今天帮白石冷机守住了堂岛冷库,但接下来,白石冷机必须用经营结果证明,这笔判断是正確的。” 白石诚司抬起头,用力点头。 “我明白。” 山田正和说道: “如果白石冷机后面经营出问题,银行债权管理课的人可不会比黑田温柔。” 白石诚司苦笑了一下。 “我会记住的。” 桐生也哉看著白石诚司。 这个男人守住了父亲留下的公司。 但银行的资金放出去,並不意味著故事结束。 只是从控制权的战爭,变成了经营还款的长跑。 这对白石诚司来说,是更艰难而漫长的道路。 第30章 人事部通知 会议结束后,白石一家人离开了银行。 电梯门合上前,白石綾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桐生也哉也微微欠身。 电梯门合上。 五楼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山田正和长长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带。 “总算结束了。” 千早百合低头看著怀里的文件夹。 “还没有。结案报告、执行覆核、担保登记受理確认、贷后检查计划,都还没做。” “千早。” 山田正和看了她一眼: “你有时候真是一点余韵都不给人留。” 千早百合抬起头,神色淡淡。 “银行的余韵,通常会变成债权管理课的麻烦。” 山田正和被她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说得也是。” 他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 “是。” “今天辛苦了。” 这句“辛苦了”说得很普通,在日本职场里,每天下班都能听见无数遍。 但从山田正和这位课长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却完全不同。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都是课长和千早系长指导得好。” 山田正和摆了摆手。 “少来。该谦虚的时候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会显得有些虚偽了。” 桐生也哉知道课长是在鼓励自己,不由笑了笑。 回到三楼融资审查课时,办公室里的空气明显和往常不同。 桐生也哉刚走进来,原本零散的交谈声就低了一瞬。 靠近走廊的几名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复印机旁边,有人小声说道: “回来了。” “就是他?” “白石冷机那个五亿案?” “听说说服了岩仓课长!” “新人吧?才四月入职?” “东大的。” “东大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本来就安静,再怎么压,也还是能听见一些尾音。 桐生也哉面不改色,把文件放回桌上。 银行里没有真正藏得住的消息,尤其是五亿円级別的融资案,性质还这么特殊。 下午三点二十手续闭环,三点四十融资部已经知道,四点左右营业部、国际课、总务、人事、茶水间和食堂大概就会出现不同版本的传闻。 到了明天早上,或许连一楼窗口的女职员都会知道: 融资审查课那个东大新人,参与了一笔五亿円的控制权防卫融资,不仅影响了整个案件的走向,还说服了债权管理课的课长。 这些都很正常。 银行的办公室,本就是一处没有硝烟的交易所。 交易的不只是钱,还有评价、印象、派系、未来。 桐生也哉坐下后,刚打开结案报告模板,就听见熟悉的高跟鞋声从身侧停住。 千早百合站在他桌边。 她把一罐罐装咖啡放到他桌上,黑色罐身,微糖。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千早系长?” “便利店买多了。” 千早百合说得很平淡。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那罐还带著一点温度的咖啡,自然而然理解成这几天辛苦的酬谢。 “谢谢系长。” 千早百合没有接受他的感谢,只是用钢笔尾端点了点他桌上的文件。 “报告儘快交上来。” “是。” 她转身前,又停了一下。 “桐生君。” “是。” “今天做得不错。” 说完,千早百合便走回自己的座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背影,拿起那罐咖啡,拉开易拉环。 咖啡入口是便利店罐装咖啡特有的甜腻,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喝起来竟然还不错。 到了傍晚五点,关於白石案的传闻已经从三楼传到了楼下。 有人从营业部上来送文件,经过桐生桌边时特意放慢脚步。 “桐生君,辛苦了。” “辛苦了。” “听说今天五楼很热闹?” “只是正常执行流程。” “正常执行流程能惊动支店长和债权管理课?你这话说得有千早系长的风范。” 对方笑著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国际课的年轻职员探头进来,找山田课长签字,签完字后也忍不住看了桐生一眼。 到最后,连总务课的一名女职员都借著送茶杯的机会,小声和旁边同事说: “那个就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君吗?” “长得还挺精神。” “真年轻啊。” 桐生也哉低头写报告,假装没听见。 他终於意识到,名声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在於你不需要主动去招惹它,它也会自己跑到你的桌边坐下。 晚上五点半,山田正和从课长室出来,拍了拍手。 “今天到这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山田正和看向眾人: “桌上的东西先收到抽屉里。白石冷机案,今天到这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融资审查课的眾人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 下午五点三十二分。 这个时间点,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距离下班通常还差一份稟议书、两份覆核表、三通客户確认电话。 “还有一件事。” 山田正和把手里的文件夹举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融资审查课。 二十几张办公桌,墙边的文件柜,复印机旁堆著的废纸箱,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御堂筋。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桐生也哉身上。 “人事部的通知刚到。” 桐生也哉心里微微一动。 山田正和把一张盖著人事课印章的薄纸放到他桌上。 “桐生也哉。” “是。” 桐生也哉立刻站起来。 山田正和看著他,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 “经融资审查课申请,融资部部长同意,人事部確认,支店长批准,从五月一日起,你结束新人轮岗安排,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短短几秒钟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桐生也哉身上。 正式配属。 融资审查课。 入行不到一个月。 这三个要素摆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人惊讶。 山田正和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从下周开始,桐生不再是来我们课轮岗学习的新人。”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们融资审查课的人了。” 这句话的分量,比正式配属更重。 日本银行里,部门不是简单的办公地点。 一个人属於哪里,往往意味著他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评价体系、人脉、派系和职业路径。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深深鞠躬。 “今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瞬。 隨即,山田正和率先拍了拍手。 “欢迎欢迎。” 千早百合也跟著说道。 “请多关照,桐生君。” 几名女职员也笑著鼓掌。 掌声並不热烈。 银行办公室里的欢迎,向来克製得像一份格式正確的內部通知。 “所以——” 山田正和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晚六点半,淀屋桥后面那家『竹乃屋』。” 有人眼睛一亮。 “课长请客?” “用课內亲睦会费。”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失望的低声。 山田正和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够的部分我出。” “课长万岁。” “也是桐生的欢迎会。” 山田正和看向眾人: “庆祝白石冷机案手续闭环,也欢迎桐生正式加入融资审查课。今天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写一份理由让我看看够不够让我批准。” 有人问道: “课长,这不是强制参加吗?” “不是强制。” 山田正和面无表情。 “只是我会记住谁没来。” 办公室里又响起一阵低笑。 桐生也哉坐回座位,把那张人事通知拿起来。 纸面上的字很普通。 日期、姓名、部门、配属决定、確认印。 但对他来说,这张纸意味著他在三菱银行里,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位置。 第31章 融资课欢迎会 六点十分,融资审查课一行人陆续离开银行。 御堂筋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四月末的风沿著街道吹过,银杏的新叶在路灯下泛著嫩绿色的光。 一群穿深色西装的银行职员走在人行道上,公文包晃动,皮鞋声轻轻落在石板路上。 白天,他们坐在不同的桌后,审查別人的资金流、担保物和经营风险。 到了傍晚,也不过是一群下班后去居酒屋的普通上班族。 “竹乃屋”在淀屋桥后面一条小巷里。 门口掛著深蓝色暖帘,暖帘上用白字写著店名。推门进去,里面是木质柜檯和几间榻榻米包间。 空气里有烤鱼、酱油、炸物和啤酒泡沫的味道。 墙上贴著手写菜单。 “盐烤鯖” “牛筋土手煮” “炸鸡块” “出汁卷玉子” “章鱼醋” “芦笋培根卷” 很普通的居酒屋。 没有北新地高级料亭那种昂贵的安静,也没有银座店铺那种精致的距离感。 但这种地方最適合课內聚会。 价格不至於让亲睦会费哭泣,味道也足够安慰一整天被数字和风险折磨过的胃。 店员把他们带到二楼包间。 榻榻米房间不大,摆著两张长桌,坐二十来人刚好有些拥挤。 山田正和自然坐在最里面的上座。 融资审查课资歷最深、临近退休的桥本勇介坐在他旁边。 隨后是几个系长和资深职员,依次落座。 桐生也哉则很自然地坐到了靠近门口的下座。 这不是別人安排的。 而是新人应该坐的位置。 靠近门口,方便叫店员、传菜、收空盘,也方便在需要时起身给前辈倒酒。 他脱下西装外套,规规矩矩叠好放在身后,又把公文包放到不碍事的位置。 千早百合坐在桌子中段靠外侧的地方。 几分钟后,啤酒陆续上桌。 店员还端来了乌龙茶、薑汁汽水和可尔必思。 啤酒瓶刚摆上桌,山田正和便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今天是骑摩托来的吧?” “是。” 桐生也哉立刻回答: “车已经停在银行地下停车场了,今晚坐电车回去。明早再来取。” 山田正和点点头。 “那就好。饮酒驾驶这种事,银行职员绝对不能沾。” “我明白。” 桐生也哉欠身。 啤酒上桌后,没人先喝。 这是日式酒局最基本的规矩。 无论多渴,也要等开场致辞和乾杯。 桐生也哉拿起啤酒瓶,从上座开始替前辈们倒酒。 他右手握住瓶身,左手轻扶瓶底,瓶標微微朝上,倒酒时杯口不碰杯沿,酒线稳稳停在七八分满。 这些细节都是日本酒局的常识,他自然知道。 给山田正和倒酒时,桐生也哉低声说道: “课长,今天为我开欢迎会,实在感谢。” 山田正和端著杯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只为你。白石冷机案也算告一段落。” “是。白石案能够顺利闭环,也多亏课长和各位前辈。” 山田正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桐生也哉继续往旁边倒酒。 轮到桥本勇介时,桥本笑眯眯地把杯子递过来。 “桐生君,听说你在会议上把岩仓课长都说动了?” “哪里。” 桐生也哉双手替他斟满,姿態放得很低: “岩仓课长是从债权管理的角度提醒风险。我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真正要学的地方还很多。” 桥本勇介听了,笑容更深。 “年轻人知道怕风险,是好事。” “以后还请桥本前辈多多指教。”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后继续往下。 轮到岸上和歌子这位女性系长时,他没有拿啤酒,而是换成了乌龙茶壶。 “岸上系长,乌龙茶可以吗?” 岸上和歌子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嗯,谢谢。” 桐生也哉替她续上乌龙茶,没有多说別的。 他刚才在路上隱约听见岸上给家里打电话,知道她晚上还要回去照顾孩子。 轮到千早百合时,桐生也哉同样换成乌龙茶。 “千早系长,失礼了。” 他说著,替她杯中添了一点乌龙茶。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谢谢。” 桐生也哉低头说道: “今后还请系长继续严格指导。” 千早百合端起乌龙茶,没有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杯子里都有了饮料,桐生也哉才回到下座。 他没有给自己倒酒。 新人在这种场合自己给自己倒酒,不算失礼到无法挽回,但总归不够好看。 很快,桥本勇介拿起啤酒瓶,朝他招了招手。 “桐生君,杯子。” “那就麻烦您了。” 桐生也哉立刻双手端起杯子,微微前倾。 桥本勇介给他倒了半杯啤酒。 他等对方倒完,双手托杯,轻轻欠身。 “谢谢桥本前辈。” “今天是欢迎会,別太拘谨。” “是。”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提前喝。 山田正和端起酒杯。 包间里自然安静下来。 “那么。” 山田正和扫了一眼在座眾人。 “白石冷机案,今天手续闭环。虽然贷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但至少第一关过了。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眾人低声应和: “辛苦了。” “另外,人事部通知也下来了。桐生也哉,从五月一日起,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 山田正和看向坐在下座的桐生也哉。 “桐生。” “是。” “你確实做出了成绩。但別忘了,你还是新人。融资审查课不是靠一两个案子就能站稳的地方。以后有不懂的,向前辈问;看不准的,向系长匯报;觉得自己有把握的时候,更要先確认。” 桐生也哉低头。 “我记住了。”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就算是白石案的慰劳会,也是桐生的欢迎会。” 他举起杯子。 “那么,辛苦了。” 眾人齐齐举杯。 “乾杯。” “乾杯。”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並不夸张,却整齐清脆。 桐生也哉这才喝下第一口啤酒。 冰冷的苦味顺著喉咙落下去。 他放下杯子,立刻起身,双手扶著膝盖,朝眾人深深一礼。 “各位前辈,今天为我开欢迎会,非常感谢。” 包间里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保持著低姿態,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我入行还不到一个月,很多地方都不成熟。富士金属和白石冷机的事情,能够走到现在,是因为课长、千早系长,还有各位前辈一直在旁边指正和补足。” 他停顿了一下。 “从五月开始,我会作为融资审查课的一员继续努力。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说完,他再次鞠躬。 这番话不长。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把气氛抬得太高。 但在这种场合,恰好合適。 桥本勇介率先笑著说道: “请多指教,桐生君。” 其他人也陆续说道: “请多指教。” “以后辛苦了。” “不要被千早系长骂哭啊。” 最后一句不知道是谁说的。 桌边传来一阵低笑。 千早百合抬起眼,难得笑道: “如果报告写得没有问题,我可不会骂人的。” 桐生也哉立刻接话: “我一定会努力的。” 包间里笑声更明显了一点。 开场之后,气氛渐渐松下来。 菜一道道送上来。 盐烤鯖鱼、炸鸡块、出汁卷玉子、牛筋土手煮,还有几盘下酒的小菜。 桐生也哉没有急著吃。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注意前辈们的杯子,一边留意店员上菜的位置。 空盘满了,他就顺手移到门边;有人杯子见底,他便拿起酒瓶或乌龙茶壶,低声问一句: “失礼了。可以添一点吗?” 在日本的酒局里,新人所谓“会来事”,不是端著酒杯到处发表演讲。 而是看见杯子空了知道倒酒,看见菜盘挡路知道挪动。 前世做对公客户经理时,桐生也哉参加过太多酒局。 那些经验换到日本来,不能照搬。 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酒桌上的热闹,很多时候也是一种业务流程。 只是日本人的流程更克制,更讲时机和分寸。 桐生也哉拿著啤酒瓶,从上座开始慢慢“斟酒寒暄”。 等他回到自己的下座时,盘子里的炸鸡块已经少了一半。 岸上和歌子顺手夹了一块放进他的小碟子里。 “桐生君,也吃一点吧。新人光倒酒不吃东西,后面会撑不住。” “谢谢岸上系长。” 桐生也哉低头道谢。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 “酒量怎么样?” “略能喝一点。” 桐生也哉用了一个很日式的说法。 山田正和笑了一下。 “这种回答,一般都不太可信。” 桥本勇介在旁边说道: “他刚才接了几杯,脸色都没变。应该还行。” 桐生也哉连忙说道: “今天是欢迎会,我不会失礼。但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会注意分寸。” 这话一出,几个老职员都笑著点头。 喝酒可以。 但喝到第二天影响工作,就是另一码事。 日本银行的酒局再怎么热闹,第二天早上准时出勤,依然是底线。 中途,店员又送来几瓶啤酒。 新来的店员不清楚情况,顺手把一只啤酒杯放到了千早百合面前。 桐生也哉刚想开口,岸上和歌子已经温和地说道: “这边乌龙茶就可以了。” “啊,好的。” 店员连忙换走杯子。 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人起鬨,也没有人解释。 千早百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 桐生也哉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千早系长应该是不能喝酒。 过了一会儿,千早百合端起乌龙茶,看向他。 “桐生君。” “是。” “欢迎加入融资审查课!” 这句话说得很隨意。 却比很多正式欢迎词更有实感。 酒过一巡,气氛慢慢变得鬆散。 有人聊起泡沫时期的地价。 有人抱怨本店最近的审查基准又改了。 有人说债权管理课的人越来越凶。 桐生也哉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被问到时,他才回答两句。 到了第二轮饮料时,桐生也哉主动叫来店员,確认每个人要什么。 “山田课长,还是啤酒吗?” “嗯。” “桥本前辈呢?” “我也啤酒。” “岸上系长,乌龙茶?” “麻烦你。” “千早系长?” “热茶。” “明白。” 他记下顺序,没有弄错。 几分钟后,饮料送来。 桐生也哉先把热茶放到千早百合面前。 千早百合看了一眼杯子,又看向他。 “你倒是適应得很快。” 桐生也哉低声说道: “还在学习。” “在银行,学习得太快有时候不是好事。” “为什么?” “容易被塞更多工作。”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我已经体会到了。” 千早百合端起茶,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一闪即逝。 到了八点多,山田正和看了看手錶,宣布差不多该收尾。 日本职场的酒局通常不会只让气氛自然散掉。 尤其是课內聚会。 开场有人致辞,收尾也要有人。 山田正和端起杯子。 “今天到这里。白石冷机案后续还多,明天开始继续忙。桐生。” “是。” “正式配属之后,不要急著证明什么。先把基本功做扎实。” “我记住了。” “千早。” “是。” “別把新人用坏了。” 千早百合平静地回答: “我会按规定使用。” 眾人再次笑了起来。 山田正和也笑了一声,隨后正色道: “那么,最后一杯。桐生,欢迎加入融资审查课。” 眾人端起杯子。 桐生也哉也双手端杯,坐姿比刚才更端正了一些。 “今后请多指教。” 第32章 弥生水奈的成长 四月二十六日,周五。 清晨的御堂筋还带著一点昨夜残留的凉意。 桐生也哉骑著那辆崭新的本田super cub 50,从江坂一路突突突地开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比起过去每天踩著普利司通自行车通勤四十分钟,现在的通勤时间几乎被砍掉了一半。 最重要的是—— 不用满头大汗地走进银行。 这对一名银行职员来说,是极大的体面。 桐生也哉把摩托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確认车锁和头盔都放好后,才拎著公文包走进职员入口。 刚进三楼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便明显感觉到,融资部里的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 几名其他课的同事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白石冷机案手续闭环、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人事部通知下来,这几件事叠在一起,足够让他这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变成整个大阪支店近期最醒目的名字。 与此同时,经过昨晚的欢迎会后,他明显感觉到,融资审查课的前辈们对自己热情许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面不说打招呼,起码会点个头。 显然,昨晚那一番酒局政治,收益不小。 但桐生也哉並没有因此觉得轻鬆。 相反。 名气越大,越容易被抓去干活。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准確。 上午九点刚过,千早百合便把一叠文件放在了他的桌上。 “桐生君。” “是。” “这份执行覆核表,上午整理出来。白石冷机的贷后检查计划,今天下班前要有初稿。” “……是。” 桐生也哉低头看著桌面上厚厚一叠资料,忽然怀念起自己刚入职时坐在角落里假装看业务手册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穷,但至少没人把他当牲口用。 上午十点十五分。 山田正和从课长室里探出头。 “桐生。” “是。” “这份內部传票送到营业部,让武井课长签字后带回来。” “明白。” 桐生也哉接过传票,起身往楼下营业部走去。 在银行,一楼营业部永远比三楼更像战场。 窗口女职员接待客户的声音、电话铃声、印表机声音、传票被翻动的纸响,全都混在一起。 桐生也哉刚走到营业部內侧区域,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有些急躁的男声。 “弥生,这份资料马上送上去。下午客户要来確认,別再拖了。” 桐生也哉脚步微微一顿。 声音来自营业部的一名客户经理田村。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弥生水奈。 她今天穿著三菱银行制式的深蓝色马甲,短马尾束得很整齐,怀里抱著一份厚厚的贴现申请资料。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弥生水奈,这种时候大概已经开始低头道歉,然后慌慌张张地照著对方的话去做。 但经过桐生也哉半个月的培训,她已然成长了很多。 弥生水奈抱著文件,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清单,又翻开里面几页,犹豫后说道: “田村前辈——” 她的声音很小,但身体已经微微侧了一步,挡在了资料和门口之间。 “这份……现在不能送。” 田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弥生水奈把资料翻开,指给他看,声音还是有点颤抖: “清单上的约束手形到期日写的是七月三十一日,但正本复印件上是六月三十日。” “还有这里,背书栏的割印也少了一处。如果现在送到融资审查课,审查的前辈们会发现这些问题的,到时候会被退回来,下午客户到了就来不及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周围几个同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耳朵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攒了一整个早上的勇气全部用在了这一刻。 “所以,现在发现的话,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处理好。我先给客户打个电话確认日期,再请您补盖割印。这样下午交上去的时候,就是完整的了。比……比被退回来要快很多。” 田村看著她,几秒钟没说话,然后点点头道: “好吧弥生,就按你说的办吧。” 就在这时,武井课长从旁边走过来。 “怎么了?” 田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武井课长低头看了看弥生水奈指出的地方,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弥生水奈,笑著说道: “弥生很不错嘛。” 弥生水奈顿时愣住了。 武井课长又看向田村。 “补正后再送。下午客户来了,如果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被融资审查课退回,丟脸的是我们营业部。” 田村脸上有些尷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弥生水奈抱著文件,像是终於鬆了一口气。 她抬头时,刚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桐生也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弥生水奈愣住。 紧接著,她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第一次在营业部的压力下,没有慌乱、没有退让,而是凭藉自己学到的流程判断,拦下了一份可能被退回的错误材料。】 【她看见你目睹了这一切,紧张、害羞,却又隱隱期待你的评价。】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当眾称讚她:“弥生桑,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 【分叉二: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成长是她自己的事情,你没必要介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三:等到午休时再告诉她,她刚才不是在顶撞同事,而是在替银行把错误挡在门外。】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 当眾称讚? 以弥生水奈的性子,她会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桐生也哉摇摇头,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传票送到武井课长那里,拿到签字后便转身离开。 弥生水奈站在原地,偷偷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刚才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反而慢慢安定了下来。 第33章 白石綾子邀请 午休时间。 三菱银行食堂里依旧热闹。 今天的菜单是炸猪排、捲心菜丝、味增汤和米饭。 桐生也哉刚走到老位置,就看见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放著深蓝色布包。 布包解开后,露出里面两只漆黑色便当盒。 桐生也哉坐下时,她立刻把其中一只推了过来。 “前辈,今天的便当。” “谢谢。” 桐生也哉打开盖子。 今天的便当依然非常豪华。 米饭是用竹笋和油扬一起炊出来的,表面撒著一点木之芽。 旁边整齐地摆著蒲烧鰻鱼、蟹肉厚蛋烧、黑毛和牛牛肉时雨煮、芝麻拌芦笋,还有两颗切得很漂亮的草莓。 不远处的食堂套餐,只要一百五十円。 而眼前这份便当,光看材料成本,至少够他吃半个月食堂。 桐生也哉拿著筷子,心情复杂。 妈的,当有钱人真好。 弥生水奈紧张地看著他。 “会不会……太奇怪了?” “不。”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鰻鱼放进嘴里。 酱汁甜咸適中,鱼肉柔软,油脂香气和米饭混在一起,简直不像是银行食堂里该出现的东西。 “很好吃。” 弥生水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了。” 她轻轻鬆了口气,隨后又小声解释: “其实今天的食材,有些是妈妈从京都寄来的。她说我一个人在大阪工作,总担心我吃不好,所以寄了很多东西。”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便当。 这已经不是吃不好了。 这是吃得太好了。 弥生水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后,忽然又抬头看他。 “那个……上午的事,前辈看到了吧?” “看到了。” 弥生水奈的手指紧张地捏著筷子。 “我那样说,会不会太强硬了?”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看著她。 “不会。” 弥生水奈怔了一下。 桐生也哉说道: “那么做是正確的,你是在替田村桑、替营业部,也替银行,把错误挡在门外。” 弥生水奈握著筷子的手指慢慢鬆开。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银行里很多错误,就是在最开始有人觉得『差不多可以』的时候就发生了。你上午做的事,是在『差不多可以』变成真正错误之前,把它拦下来。” 弥生水奈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 “以前的话,我大概会先道歉,然后照著別人说的做。” “但今天早上,我看见清单和复印件不一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起桐生君说过,送出去的材料要让接收的人一眼看懂。” “如果连我自己都看不懂,那肯定就有问题。” 桐生也哉笑了笑。 “进步得很快呢。” 弥生水奈抬起头。 她的脸还有些红,但眼睛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我以后也能做好吗?” “当然。”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弥生水奈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好一会儿。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蟹肉厚蛋烧,隨口又教给她一些注意事项。 弥生水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飞快记下。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2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26万3200円】 桐生也哉看著系统提示,心情不错。 这顿饭吃得更香了。 弥生水奈见他把便当吃得乾乾净净,脸上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 “明天……啊,不对,明天是周六。” 她小声说: “那下周一,我再准备便当。” 桐生也哉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但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吃空的豪华便当盒,他最终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嗯!” …… 下午四点半。 桐生也哉正在整理白石冷机贷后检查计划,桌上的外线电话忽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 “融资审查课,桐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仍带著几分拘谨的女声。 “桐生桑,您好。我是白石綾子。” “白石小姐。” 桐生也哉放下手中的笔。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白石綾子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那个……这周六晚上,您有时间吗?”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 “周六?” “是。父亲和母亲想请您,还有惠子,到家里吃顿饭。” 白石綾子像是怕他误会,连忙补充: “不是正式场合,也不谈工作。母亲只是说,无论如何想亲手做顿饭,好好谢谢你们。” 听到“亲手做顿饭”这几个字时,桐生也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白石家这样的家庭,晚饭应该不会差。 而且还不用花钱。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语气平稳: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会准时过去。” 电话那头明显鬆了一口气。 “太好了。惠子也会来。” “好的。” “那周六下午五点半,在丰中站见,可以吗?我去接你们。” “可以。” “那就说定了。” 掛断电话后,桐生也哉看著桌上的贷后检查计划,忽然觉得周五下午的空气都轻快了一点。 白石家的晚饭。 不谈工作。 只吃饭。 听起来应该是一场很平和的周日晚餐。 至少此时此刻,桐生也哉是这么想的。 …… 傍晚七点。 桐生也哉骑著小摩托从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离开。 四月末的大阪夜风,还带著一点凉意。 桐生也哉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空位上,锁好车,把头盔掛在车把下方,又確认了一遍钥匙。 这辆摩托虽然是系统奖励,但在他现在的財务状况里,已经算是重要资產。 丟不得。 桐生也哉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松下,丈夫早年去世,靠五六间公寓的租金过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但女儿嫁到东京去了,很少回来。 松下老太太对自己挺不错,看他生活困难,时常叫他去家里吃饭。 只是桐生也哉怕麻烦人家,一直没有同意过。 从马路到公寓门口,要经过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也就五六十米,两边是公寓楼的水泥墙壁和一排停著自行车的铁架。 巷口的路灯光线昏暗。 桐生也哉拐过墙角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穿著校服的少女。 裙子短得不像话,黑色过膝袜勾勒出纤细的小腿轮廓。 她的头髮染成浅栗色,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低著头,膝盖上摊著一本补习班教材。 封面上印著“代ゼミ”的字样。 楼梯间的灯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门透出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浅淡的轮廓。 桐生也哉走近几步。 少女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嘴唇微微抿著,像是谁惹了她似的。 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叛逆的劲儿。 “……哈?” 第34章 我可以陪你约会啊 她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过路的地方。 桐生也哉认出她了。 松下由纪。 房东松下老太太的外孙女。 准確地说,是房东女儿的孩子。 听说她原本在东京读书,因为在学校里惹了什么麻烦,去年才被母亲送到大阪,暂时借住在外婆家,转学到这边的高中读完了高三。 只是今年春天的大学入试,她没能考上理想学校。 现在处於复习备考阶段。 在日本,这个阶段的学生被称为“浪人”。 所谓浪人期,指的是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正在准备下一轮入学考试的空白年。 那些从考场落榜的年轻人,就像古代失去主家的浪人一样,没有归属,只能在补习班和试卷之间漂泊,等待下一次机会。 桐生也哉只在搬来的那天见过松下由纪一次。 那时候她拎著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从公寓大门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之后偶尔在走廊或楼梯间碰到,她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桐生也哉本来准备直接走过去。 但在经过她面前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 今天的“银行家之眼”还没有用。 出於职业习惯,他看向松下由纪,主动调出了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松下由纪】 【年龄:18岁】 【学歷:大阪府立北野高等学校毕业】 【工作:无(浪人期)】 【债务:】 “1.武富士:1,200,000円” “2.アコム:980,000円” “3.プロミス:550,000円” “4.アイフル:270,000円” 【债务合计:3,000,000円】 桐生也哉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百万円。 十八岁。 高中毕业生。 三百万円债务。 他的目光从系统面板上移开,重新落到松下由纪身上。 她穿著一身校服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著一本补习班教材,封面上印著“代ゼミ”的字样。 脚边放著一个包。 louis vuitton的monogram帆布包。 经典款,看起来是前两年的款式。 在1991年的日本,这种包价格大概在七八万円上下,相当於普通上班族四分之一左右的月薪。 桐生也哉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 粉色的swatch塑料表,不算特別贵,但也不是便利店打工的浪人生该隨手买的东西。 再加上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脚上那双明显保养过的白色运动鞋。 第一眼看过去,很容易让人想到四个字—— 超前消费。 1991年的日本,泡沫经济刚刚破裂,但消费主义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过去几年里,“消费即美德”的口號响彻大街小巷,信用卡公司铺天盖地地发卡,消费者金融的gg出现在每一个电视频道。 年轻人借钱消费,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消费者金融,也就是所谓的“沙拉金”,利率高得嚇人。 法定上限接近年利率29.2%。 不少公司甚至还会用各种名义费用把实际负担继续往上推。 借十万,还十五万。 借一百万,最后滚到两百万。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三百万円的债务,若是按照最高利率滚下去,光是每年的利息就接近九十万円。 一个十八岁的浪人生,没有稳定收入,没有还款能力,拿什么还? 她大概根本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桐生也哉站在巷子里,看著松下由纪,没有急著走。 松下由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那种高中女生特有的不耐烦,从眉梢一直蔓延到嘴角。 “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冲。 桐生也哉没有生气,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关你什么事。” 松下由纪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膝盖上的教材上,隨手翻了一页。 但她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桐生也哉摇摇头,正准备上楼。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餵。”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 松下由纪已经合上了教材。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著脸看他。 “你在银行是做贷款的,对吧?” “对。” “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我办一笔贷款?” 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 “你多大?” “十八。” “做什么工作?” 松下由纪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有工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了起来。 “但我不是不还。我可以慢慢还,每个月——” “没有收入,就没有还款能力。” 桐生也哉直接打断她。 “没有还款能力,正规银行不会批贷款给你。这不是针对你,是银行的规矩。” “可是……” “而且你现在是浪人期吧?” 松下由纪闭上了嘴。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补习教材。 “高中毕业了,还在上补习班,备考?” 松下由纪咬著嘴唇,没有否认。 “去年没考上?” “……志愿校没合格。” “哪所?” “……关西学院大学。”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关西学院大学。 西日本有名的私立大学。 偏差值不算低。 一个从东京被“流放”到大阪的浪人生,想考进那里,並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 一个十八岁的浪人生,没有收入,欠著三百万円,还在上代代木。 代代木补习班的学费可不便宜。 全科课程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万円。 这笔钱,大概也有一部分是从消费者金融和信用卡里挤出来的。 桐生也哉在心里把这些过了一遍,却没有说出口。 松下由纪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然后,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 而是更直接、更乾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借我十万吧?” 桐生也哉看著她。 “十万円。” 松下由纪重复了一遍。 “不多吧?对你来说。” “用来干什么?” “还这个月的分期。” 她说得很痛快,没有任何遮掩。 “消费者金融那边的。再不还,他们就要打电话到家里了。外婆要是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靠在巷子的水泥墙上,看著她。 “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松下由纪显然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 她歪了一下头,把垂在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我可以陪你约会啊。” 她说。 “我长得还算漂亮吧?” 第3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松下由纪確实长得不错,即使是用后世的眼光来看,也是个美女。 而且她年纪不大,正值花季,还带点jk属性。 对於那些小厨男来说,简直不要太迷人。 桐生也哉的眉毛动了一下。 “约会的价码,十万一次?” “我又没说一次。” 松下由纪把脸別过去,像是在看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就……你借我十万,我陪你约会。你觉得一次不够,那就两次。或者你想让我做別的事……” “松下同学。” 桐生也哉一般不喜欢教育人,但想到松下老太太平常对他的照顾,他在心中过了一下良心,还是打断了她。 “你今年才十八岁,你在跟我说这些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松下由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你不知道。” 桐生也哉直起身,从墙边离开,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 松下由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你今天可以为了十万円说陪我约会。” 桐生也哉低头看著她。 “明天呢?” “后天呢?” “等你被催债催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会说出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松下由纪的嘴唇微微发抖。 但她还是直视著他,没有躲开。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你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你还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处境。”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隱隱约约,像是从很深的隧道里传出来。 松下由纪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著没有哭出来。 “我欠了三百万。” “每个月要还十几万。” “我打工一个月只能赚五万。” “这个月的利息还没交,补习班的学费也拖了两个月。代代木的老师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课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 “我去找消费者金融,他们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不能再借。” “我找银行,你也说我没有收入,不能贷。” 松下由纪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桐生也哉。 “那你告诉我。” “一个浪人期的十八岁女生,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欠著三百万,还想去上大学——” “她该怎么办?”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 但她还是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桐生也哉看著她,眉头皱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问道: “你打的是什么工?” 松下由纪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便利店……” “时薪?” “九百……” 桐生也哉在心里算了一下。 月收入五万,一个月要工作五十多个小时。 “你父母知道你的情况吗?” 松下由纪的表情瞬间变了。 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 “我妈……不管我。” “你父亲呢?” “死了。”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松下由纪把脸別过去,看著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我爸是在我高二的时候死的。” “车祸。” “对方全责,但对方也没钱。保险赔了一点,够办葬礼。” “我妈在我爸死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先是辞职,然后开始跟不同的男人交往。” “后来,她直接把一个男人带回家住。” “我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那些债,是你自己借的?” 松下由纪摇了摇头。 “一开始不是。” “一开始是我妈的信用卡。” “她说她周转不过来,让我帮她签几张纸。她说下个月就还。” “后来……” “后来她不还了。” “……对。” “一开始欠了多少?” “一百多万円。” “所以你妈把你送到大阪来,是因为你帮她背了债,还是因为你自己欠了债?” 松下由纪终於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怨。 更像是一种倦怠。 “都有。” “她说我是累赘。” “说我在东京,让她没办法开始新生活。”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然后就把我送到大阪来了。” “外婆人好,收留了我。” “但她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钱。” “她以为我只是高中没考上大学,想在大阪復读一年。” “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干什么?” 松下由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一个老太太,靠几间旧公寓收租过日子,能有多少钱?” “而且……”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知道。” 桐生也哉思索著。 如果松下由纪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三百万円里,大头並不是单纯的奢侈消费。 其中至少有一百多万,是她母亲以信用卡和借款文件的方式转嫁给她的窟窿。 剩下的,则是利息、补习班学费、生活费,以及她为了维持自己“还能处理”的假象,一点一点滚出来的债。 至於最开始他想到的“超前消费”,也许並不完全准確。 她的lv包是旧的。 手錶、耳钉和运动鞋虽然是名牌,但都有明显使用痕跡。 这些东西大概是她还在东京时买的。 那时她父亲还在,家里还没有彻底散掉,她大概也还只是个会在周末逛街、买包、跟朋友比较穿搭的普通高中女生。 后来父亲死了。 母亲变了。 债务滚了起来。 她被送到大阪。 那些曾经属於“普通高中女生”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滑稽的残留物。 穿著旧名牌包,坐在旧公寓门口,拿著补习班教材,欠著三百万円。 消费者金融的利息滚起来之后,三百万円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但这些事情,说到底和桐生也哉没有关係。 要让他掏十万帮眼前这个少女还分期,那绝对不可能。 別说他现在没钱。 就算有钱,他也不会这么做。 债务问题从来不是“先垫一笔”就能解决的。 如果后面的窟窿没堵住,这十万不过是往漏水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 就在这时。 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背负著三百万円债务的松下由纪,被浪人生活、补习班学费与消费者金融的利息一步步逼到墙角。】 【她向你求助,但你很清楚,比债务更糟糕的,是继续隱瞒。】 【此刻,你看著这个嘴硬、逞强,却已经快被现实压垮的少女,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转身离开。她的债务和未来都与你无关,你没有义务替一个陌生人承担后果。】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不借钱,也不立刻帮她处理债务。你告诉她,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外婆。连最该知道的人都不敢面对,就別谈还债。】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道具“北浜老铺和果子兑换券”) 【分叉三:直接借给她10万円,先替她撑过这个月。】 (奖励:松下由纪好感度大幅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看著第三个选项,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果然。 这个系统只要碰见年轻女性,就总想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上带。 直接借十万? 开什么玩笑。 以他现在的家底,这十万一旦借出去,好不容易鼓起来一点的钱包立刻又要瘪下去。 更何况,这十万借出去,只会让松下由纪继续瞒下去。 下个月呢? 下下个月呢? 这种状態下,借钱就是害她。 桐生也哉思索片刻,看向松下由纪,语气平稳地说道: “听好了,我不会借你钱。” 第36章 北浜老铺和果子兑换券 松下由纪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敢情刚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她本来还想用自己的经歷感动眼前这个银行职员,没想到是白费力气。 “……我就知道。” 桐生也哉淡淡说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借钱。” 松下由纪皱起眉头。 “那你想说什么?” 桐生也哉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把你欠钱的事情,回去告诉你外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松下由纪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回去告诉你外婆。” 桐生也哉重复了一遍。 “把你欠了多少钱,钱怎么欠下的,现在每个月差多少,原原本本说清楚。” “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我怎么可能说?!她要是知道——” “她迟早会知道。” 桐生也哉直接打断她。 “催收电话,催告信,补习班停课通知。” “和你自己说出口,你觉得哪一种更体面?” 松下由纪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桐生也哉看著她。 “今天你可以说陪別的男人约会。” “下次你急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会说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闭嘴!” 松下由纪几乎是咬著牙喊出来的。 她眼眶红得厉害。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问题是,不想没有用,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继续想办法把事情捂住。是找一个有资格知道、也必须知道的人,把负债的盖子掀开。”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因为丟脸?” “……” “还是因为你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松下由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巷子里的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缕浅栗色的碎发吹得轻轻颤了颤。 桐生也哉看著她,继续说道: “你外婆收留你,给你地方住,以为你在这边安心復读。可你现在一边住在她家里,一边背著三百万円债务。再继续下去,哪天催收的人堵到门口,她会比现在更难受。至少,真相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松下由纪低下头。 她死死咬著嘴唇。 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她会失望的。” “当然会。”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残酷。 “但失望总比彻底蒙在鼓里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松下由纪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 眼泪终於一下涌了出来。 “我就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很没用啊!” “我已经没考上大学了!” “我妈把我丟到大阪来,像扔垃圾一样扔给外婆!” “如果连这些钱我都处理不好,她一定会觉得我和我妈一样,都是只会给別人添麻烦的人——”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乱。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她还是下意识抬手去擦,像是连哭都觉得丟脸。 桐生也哉安静地看著她。 片刻后,他开口了。 “松下同学。” “……干嘛。” “你现在已经在给別人添麻烦了。” “……” “只是给別人添麻烦的傢伙,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松下由纪被这句话噎得一滯,连眼泪都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著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桐生也哉把手插回口袋里,看了她两秒。 “今天晚上,把该说的都对你外婆说了。” “如果你说了,明天早上来找我。” “如果你没来找我——” 他顿了顿。 “那我明早会亲口跟你外婆说,刚好这个月房租也该交了。” 松下由纪怔怔地看著他。 像是没想到,这个住在自己楼上的银行职员,真的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这么死。 桐生也哉没再看她。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作为成年人唯一的善意,就是给这个准备考大学的女生,指一条上岸的明路。 说完,桐生也哉转身拉开公寓的玻璃门,径直上楼。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著一层玻璃,松下由纪还站在原地,手里攥著代代木的教材,眼睛红得厉害。 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大阪的阳光从旧公寓那扇窄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六叠大的房间里。 桐生也哉刚洗漱完,正准备出门吃早餐,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篤,篤。 声音很轻。 每一下却都很规矩。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房东松下老太太。 另一个,是松下由纪。 和昨晚那副浑身是刺、死撑著不肯低头的样子不同,今天的松下由纪眼睛明显肿过,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低著头,站在外婆身后,一声不吭。 松下老太太手里拎著一盒点心。 一见门开,她先低头鞠了一躬。 “桐生君,早上打扰了。” “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桐生也哉侧过身。 “先进来坐吧。” “不,不耽误你出门。” 松下老太太连忙摆手,又看了身后的松下由纪一眼。 “昨晚,由纪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欠债的事,补习班的事,还有她来找你借钱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都知道了。” 松下由纪的肩膀微微缩紧。 松下老太太又朝桐生也哉低下头。 “这孩子做了很失礼的事。真的对不起。” “由纪。” 被叫到名字,松下由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捏著裙摆。 她低下头,朝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找你借钱。” “也不该说那些话。” 她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几个字比道歉更难出口。 “还有……谢谢你。”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 “以后真要谢,就別再做傻事了。” 松下由纪抿了抿嘴。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松下老太太在旁边嘆了口气。 “这孩子昨晚哭了很久,我也骂了她。” “还好老婆子我手里还有些积蓄,能帮她渡过这个难关。” 桐生也哉点点头: “那就好。” 松下老太太把手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 “这个不是什么谢礼,就是家里一点点心。” “桐生君,请你收下吧。” 桐生也哉本想拒绝。 但看见老太太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松下老太太这才像是鬆了口气。 她又带著松下由纪朝他低头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楼道里传来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松下由纪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像是想回头。 但最后还是没有回。 只是跟著外婆下了楼。 桐生也哉站在门口,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把门重新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也就在这时,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31万3200円】 【获得道具“北浜老铺和果子兑换券”】 桐生也哉挑了挑眉。 五万円到帐。 至於后面那张预约券…… 他看著“北浜老铺和果子”几个字,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白石綾子。 下午白石家的家宴,空手上门,显然不合適。 送太贵重的东西,又显得过界。 这种老铺和果子礼盒,反倒刚刚好。 不轻浮,也不寒酸。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把松下老太太留下的点心放到桌上,重新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第37章 白石家家宴 周六下午四点。 桐生也哉站在北浜一家老铺和果子店门前,抬头看著那块有些年头的木质招牌。 招牌上的字跡已经被岁月磨得泛旧,但边角擦得很乾净,门口掛著深蓝色暖帘,暖帘被四月末的风轻轻吹起,又慢慢落下。 这就是北浜老铺。 若不是手里刚好有这张兑换券,桐生也哉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主动踏进这种地方。 这种店一看就很贵。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贵这个字本身就足够令人敬而远之。 桐生也哉推门进去。 “叮铃。” 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內空间不大,陈列柜里摆著一排排精致的季节和果子。 樱花饼、若鯰、柏饼,还有几盒做成嫩绿枫叶形状的练切。 柜檯后的女店员穿著淡灰色和服,年纪大约四十出头,见他进来,立刻微微欠身。 “欢迎光临。” 桐生也哉拿出兑换券。 “我来取预约的礼盒。” 女店员接过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变得更温和些。 “请稍等。” 她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便捧出一个包好的桐木盒。 外面用淡米色和纸包著,繫著一根深绿色细绳,绳结打得端端正正。 纸面右下角压著店名的小印,素雅得很。 “这是本店今日限定的春季礼盒。里面有樱叶道明寺、青梅葛馒头、若草练切和小豆羊羹。” 桐生也哉看了看售价,这一份礼盒价格在5000円上下。 女店员把礼盒放在柜檯上,又问: “是送礼用吗?” “是。” “那我再替您加一层外包。” “麻烦了。” 桐生也哉站在柜檯前,看著她动作熟练地把礼盒重新包好。 从和果子店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 北浜一带的街道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乾净。 大阪证券交易所附近还有零星穿西装的人来来往往,咖啡馆的玻璃窗里映出年轻上班族的影子。 街边报亭掛著当天的晚报,头版依然离不开“地价下落”“金融不安”“平成景气终结”这些词。 可街上的行人看起来並没有那么沉重。 年轻女孩穿著浅色长裙和短外套,手里拎著百货店的纸袋;几个男大学生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分汽水;远处一家唱片店门口还贴著最新流行曲的海报。 这就是一九九一年的日本。 泡沫已经裂开,但霓虹灯还亮著。 桐生也哉拎著和果子,坐电车前往丰中。 白石綾子约的是下午五点半,在丰中站见面。 他到的时候,宫泽惠子已经站在车站出口旁边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浅樱色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下身是深蓝色长裙,头髮柔顺地披在肩侧。 手里还拿著一束小小的花,白色洋桔梗和淡粉色康乃馨,搭得很清爽。 看到桐生也哉,她眼睛微微一亮。 “桐生君。”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到。” 宫泽惠子低头看见他手里的礼盒,笑著说: “你也带了礼物?” “总不能空著手去。” “很有银行职员的样子。” “这和银行职员有什么关係?” 宫泽惠子想了想,认真说道: “就是那种……不管什么事都先考虑流程和礼数的样子。”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听起来不像夸奖。” 宫泽惠子笑了起来。 “是夸奖啦。” 两人说话间,一辆深蓝色丰田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白石綾子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惠子!桐生桑!这边!” 她今天穿得比在银行时轻鬆许多,栗色长髮用髮夹松松別著,脸上也没有那种紧绷的神色。 看见两人上车,她立刻笑道: “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会迷路。” 宫泽惠子坐进后排,把花束放在膝上。 “綾子,你居然亲自开车来接我们。” “没办法啊。” 白石綾子一边发动车,一边嘆气。 “父亲从午后开始就在家里练习道谢。如果再让他来接你们,说不定从车站到家里这一路,他就会把谢辞念三遍。” 宫泽惠子忍不住笑出声。 “白石伯父这么郑重吗?” “郑重得可怕。” 白石綾子无奈道: “母亲已经警告过他,今晚是家宴,不是股东大会。”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闻言也笑了一下。 车子穿过丰中住宅区。 街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和低矮院墙,偶尔能看见二层木造住宅,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和大阪市中心的拥挤不同,这一带安静得多,像是把城市的喧囂挡在了几站电车之外。 白石家就在其中一条安静的街道深处。 不是那种夸张豪宅,但院子修得很漂亮。 门口种著一株还未完全抽叶的枫树,玄关灯已经亮起,暖光落在石阶上,让人一眼就觉得温馨。 白石綾子打开门,朝里面喊道: “妈妈,我把人接来了。” “欢迎欢迎。” 一个温柔的女声立刻传来。 白石夫人从屋里走出来。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穿著素色围裙,头髮挽得很整齐,脸上带著一种让人很容易放鬆下来的笑意。 她先看向宫泽惠子,又看向桐生也哉,隨后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能来,真是太好了。” 桐生也哉连忙回礼。 “打扰了。” 宫泽惠子也把手里的花递过去。 “伯母,这是给您的。” “哎呀,真漂亮。” 白石夫人接过花,笑得更温柔了。 桐生也哉也把和果子礼盒递上去。 “这是一点心意。” “北浜的那家?” 白石夫人看到包装,眼睛微微亮了亮。 “桐生桑太客气了。这家店的青梅葛馒头很有名呢。” 这时,白石诚司也从里面出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著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在银行会议室里年轻了好几岁。 只是他一看见桐生也哉,身体下意识就要站直,脸上也浮起那种正式场合的表情。 白石夫人立刻咳了一声。 “诚司。” 白石诚司动作一顿。 白石綾子小声提醒: “爸爸,家宴。” 白石诚司尷尬地笑了笑。 “对,家宴。” 他朝桐生也哉伸出手。 “桐生桑,今天请放鬆些。不要把这里当成银行,也不要把我当客户。” 桐生也哉握住他的手,笑道: “那我儘量。” 晚饭很快开始。 餐厅不大,但桌子摆得很丰盛。 中间是一大盘散寿司,旁边有盐烤鯖鱼、天妇罗、牛筋土手煮、出汁卷玉子、凉拌菠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蛤蜊清汤。 白石夫人显然准备了很久。 白石诚司原本想举杯说些什么,可酒杯刚端起来,就被白石綾子抢先打断。 “爸爸,先声明,不许念你写的那三页谢辞。” 宫泽惠子眨了眨眼。 “三页?” 白石綾子点头。 “是啊,三页。还分了第一、第二、第三。” 白石诚司脸上露出几分被女儿揭穿后的不自在。 “那是草稿。” “草稿也不行。” 白石夫人笑著给眾人盛汤。 “今天只是吃饭。真要谢,就好好把饭吃完。” 白石诚司看著妻子和女儿,最后只好把酒杯举起来。 “那我就简单说一句。” 他看向桐生也哉,又看向宫泽惠子。 “谢谢你们。” 话很短。 可情谊深重。 宫泽惠子轻轻低头。 “伯父太客气了。” 桐生也哉也举杯。 “白石社长,接下来白石冷机还要靠经营结果说话。” “我知道。” 白石诚司点点头。 “银行今天帮我守住了堂岛冷库,但债务就是债务。接下来几年,才是真正要拼命的时候。” 白石夫人立刻说道: “你看,又开始像会议了。” 白石诚司一怔。 白石綾子补刀: “妈妈说得对。爸爸,一分钟都没撑住。” “白石社长。” 桐生也哉立刻开口: “今晚真的不谈感谢。”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 “好,好,不谈。”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轻快起来。 白石綾子说起自己小时候在堂岛冷库玩,被父亲发现后训了一顿。 白石诚司则讲起年轻时开著冷藏车送货,结果在雨天被堵在梅田路口两个小时,最后亲自抱著货箱跑进酒店后门的旧事。 这些话都很平常。 可正因为平常,才有一种踏实的温暖。 宫泽惠子听得很认真。 有几次,她的目光落在白石诚司和白石綾子父女身上,眼神里都带著一点很轻很淡的羡慕。 桐生也哉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饭吃到一半,白石綾子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她走到走廊接起,不多时便回来: “是叔父打来的。” 第38章 宫泽家的电话 白石诚司的动作停了停。 白石綾子说道: “他说今天去了堂岛那边。虽然还没有正式回公司,但在仓库外面站了一会儿。他说……想从最简单的工作开始做。” 白石诚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隨他吧。” 白石夫人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总比继续消沉著好。” “嗯。” 白石诚司低声应了一下。 气氛没有沉下去太久。 白石綾子很快又笑著说: “叔父还问我,能不能先不要让他搬货。他说腰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腰了。” 白石诚司终於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搬过几次。” 包间里又响起笑声。 吃完饭,白石夫人把桐生也哉带来的和果子拆开,配著热茶一起端到客厅。 客厅里开著一盏暖黄色落地灯,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周末综艺节目。 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偶尔从画面里传出来,倒也不吵。 几个人坐在沙发和榻榻米垫上,气氛比餐桌上更放鬆。 宫泽惠子捧著茶杯,轻轻咬了一口青梅葛馒头,眼睛微微亮了。 “这个很好吃。” “北浜那家店的確不错。” 白石夫人笑著说。 “桐生桑真会挑呢。” 桐生也哉笑笑说道: “只是刚好路过。” 几人说著说著,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电视剧上。 白石綾子说最近全日本的年轻人都在討论《东京爱情故事》,公司女职员午休时能为了完治和莉香爭半个小时。 宫泽惠子也看过几集,轻声说莉香那种明亮又直接的性格很厉害。 白石綾子立刻问: “惠子喜欢莉香?” 宫泽惠子想了想。 “羡慕吧。” “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白石夫人很快笑著接过话: “年轻时候能那样直率,也是一种福气。” 白石綾子点头。 “所以惠子也要多说一点。” 宫泽惠子低下头笑了笑。 “我儘量。” 就在这时,白石家的电话响了。 白石綾子起身去接。 “喂,白石家。” 她听了几句,转头看向宫泽惠子。 “惠子,是找你的。” 宫泽惠子有些意外,放下茶杯走过去。 “我是宫泽。” 她站在电话旁,声音放得很轻。 客厅里的其他人没有刻意去听,只继续喝茶聊天。 但桐生也哉的位置刚好能听见几句断续的话。 “……是。” “周一下午吗?” “叔父也一起去三菱银行?” “我知道了。” “文件我会带上。” “嗯,请转告叔父,我会准时到。” 电话很快掛断。 宫泽惠子走回来时,神情依然轻鬆。 白石綾子问: “家里的事?” “嗯。” 宫泽惠子坐回原位,笑了笑。 “叔父的秘书打来的。说周一下午,叔父刚好要去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確认一些集团帐户和资料。让我也一起去。” “又是银行啊。” 白石綾子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桑,你们银行最近好忙。” “银行一直都忙。” 桐生也哉语气如常。 白石诚司端著茶杯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动作很轻。 轻到若不是桐生也哉刚好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白石诚司抬起眼,看了宫泽惠子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宫泽原先生?” 他问得很自然。 宫泽惠子点头。 “是我叔父。白石伯父认识他吗?” “不算认识。” 白石诚司笑了笑。 “以前在关西財界的酒席上见过几次。宫泽专务很能干,也很会和银行打交道。” 宫泽惠子没有多想。 “叔父一直帮父亲处理很多集团的事情。父亲走得突然,最近也都是他在撑著。” 白石诚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话题很快又被白石綾子带回轻鬆方向。 她开始说父亲第一次去北新地应酬,喝多了回来被母亲锁在玄关外的事情。 白石诚司立刻抗议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白石夫人则说“那也不影响事实”。 客厅里再次笑声不断。 只有桐生也哉在笑声里,默默把刚才那一瞬间记了下来。 晚宴接近尾声时,宫泽惠子和白石綾子一起去了厨房,说要帮白石夫人收拾茶具。 客厅里只剩白石诚司和桐生也哉。 电视里正在播gg。 某家信用卡公司的年轻女演员对著镜头笑得明亮,gg词是“未来就在手中”。 白石诚司看著电视屏幕,忽然轻声说道: “桐生桑。” “是。” 白石诚司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像是隨口閒谈。 “宫泽家不是普通人家。宫泽原先生也不是普通经营者。”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白石诚司继续说道: “他很聪明,很懂银行,也很懂怎么在酒席和会议桌上让別人点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种人未必不好。” “只是有时候,做事太快。” “太快?” “嗯。” 白石诚司放下茶杯。 “泡沫那几年,关西很多观光开发、高尔夫会籍、不动產项目都跑得太快。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只要先把地拿下来,把项目立起来,后面的钱自然会来。” 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现在回头看,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指控。 甚至算不上提醒。 只是一个经歷过风浪的经营者,在一顿家宴之后,借著茶杯说出的一句閒话。 可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重。 说得太重,就不自然了。 “白石社长是担心宫泽同学?” 白石诚司这才转过头,看向他。 “惠子是个好孩子。” “她父亲刚去世,有些事未必看得清。” “不过,我也只是外人,不好说太多。”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一如果你在银行,刚好能照应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分钟后,宫泽惠子和白石綾子端著水果回来。 气氛重新明亮起来。 白石綾子说厨房里剩了一盒草莓,母亲非要让她们全端出来;宫泽惠子则说自己已经吃不下了,却还是被塞了一颗。 桐生也哉看著她们笑闹,等宫泽惠子重新坐下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自然地开口: “宫泽同学。” “嗯?” “周一你去三菱银行的时候,把我也叫过去吧。”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 “桐生君也要来?” “我本来就在支店。” 桐生也哉说道: “不过我只是融资审查课的普通职员,如果没有人叫我,不太適合隨便出现在客户会面场合。” “所以你到银行之后,如果觉得流程不太熟,就让总机或者前台把我叫过去。” 宫泽惠子眨了眨眼,隨即笑起来。 “原来如此。”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谨慎,只觉得桐生也哉是在替她考虑银行流程。 “那就拜託你了。其实我最近確实有很多银行的事听不太懂。叔父虽然会解释,但有些话他说得太快,我也不好一直问。” 白石綾子在旁边笑道: “惠子,你终於肯承认自己听不懂了。” 宫泽惠子轻轻嘆气。 “没办法啊。我以前只会看课本,现在突然要看帐户、印章、董事会资料和银行文件,真的很头痛。” 桐生也哉看著她,语气平稳: “不懂就问,没什么丟脸的。” “可如果所有人都显得很懂,只有我不懂,就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银行里也一样。” 桐生也哉说道: “新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因为怕丟脸,所以不问。结果最后出事,才知道真正丟脸的是不懂装懂。” 宫泽惠子怔了一下,隨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白石诚司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眼底的神色稍稍鬆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给桐生也哉添了一杯茶。 “桐生桑,喝茶。” “谢谢。” 晚饭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白石一家把他们送到门口。 白石夫人给宫泽惠子又塞了一小包点心,说是带回去晚上饿了可以吃。 宫泽惠子连忙说不用,却还是被白石綾子硬塞进了手提包。 白石诚司则站在玄关外,对桐生也哉说道: “今天真的只是家宴。” 桐生也哉点头。 “是很好的晚饭。” 白石诚司笑了笑。 “那就好。” 这句“那就好”里没有太多客套。 更像是一个家里刚经歷过风波的男人,確认今晚这顿饭確实让客人放鬆之后,终於放下心来。 白石綾子开车送两人回丰中站。 路上,她还在和宫泽惠子討论下次要一起去看电影,说最近有一部东京来的爱情片很热门。 宫泽惠子笑著答应。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听她们说话,没有插嘴。 车窗外的住宅区缓缓后退。 家家户户的灯光像一枚枚安静的琥珀,被夜色包裹著。 到了车站,白石綾子和两人道別。 宫泽惠子站在站前,手里拎著那包点心,脸上还带著晚饭后的轻鬆笑意。 “今天真好。” 她轻声说道。 “白石家很温暖,对吧?” 桐生也哉看著她。 “嗯。” “以前我总觉得,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家庭。父亲忙工作,母亲照顾家里,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吵架。” 宫泽惠子低头看著手里的点心袋。 “可是父亲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些差不多的日常,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桐生也哉没有说安慰的话。 有些话说出来太轻。 於是他只是站在她身旁,陪她等电车。 站台上的风从轨道尽头吹来,带著一点夜里的铁锈味。 宫泽惠子低头看著手里的点心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桐生君。” “嗯?” “今天在白石家,我忽然有点羡慕綾子。”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宫泽惠子笑了笑,笑意很轻。 “不是羡慕她家里有多好,也不是羡慕白石伯父和伯母多疼她。只是觉得……她遇到事情的时候,至少有人可以依靠。” 她的声音被站台广播压低了一些。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我大概也会安心很多。” 桐生也哉看向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时候任何安慰都太轻。 宫泽惠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轻轻摇头。 刚好这时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灯光从轨道尽头一点点靠近。 宫泽惠子终於鼓起了很小的一点勇气,她拎起手提包,朝他弯了弯眼睛。 “周一就拜託桐生君了。” “如果桐生君在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这句话说完,她的耳尖微微红了。 电车停稳。 她走进车厢,在车门即將合上的时候,又隔著玻璃轻轻挥了挥手。 桐生也哉站在站台上,看著列车缓缓驶离。 直到尾灯消失在黑暗里,他才把双手重新插迴风衣口袋。 他隱隱有种预感。 宫泽家的事,不会太简单。 第39章 新人职员基础研修会 四月二十九號。 日历上是“绿之日”。 对於日本国民来说,这个假日颇具新鲜感。 在大前年,这一天还叫做“天皇诞生日”,是昭和天皇的生日。 但1989年1月7日昭和天皇去世后,天皇诞生日自然不能继续定在4月29日了,因为新天皇明仁的生日不是这一天。 可4月29日在日本社会很有存在感,贸然取消的话社会影响比较大。 所以就將“天皇诞生日”改成了“绿之日”,因为昭和天皇生前对植物自然颇感兴趣。 这一天,全国普遍休息。 但作为银行新人,加上四月本身就是培训大月。 桐生也哉这群新人不可避免地失去了美好假期,被强制参加为期半天的新人研修。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別馆三楼大研修室。 原本分散在营业部、融资部、总务部的新入行职员,被统一叫到了这里参加新人研修。 研修室里摆著四排长桌,桌面上整齐放著铅笔、便签纸和一份薄薄的培训资料。 封面上写著几个字: 《新人职员基础研修——细节决定一切》 桐生也哉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本来只想低调地听完上午的培训,然后回融资审查课继续写白石冷机的贷后检查计划。 但很可惜。 如今的他已经低调不起来了。 富士金属工业三千万円骗贷案。 白石冷机五亿円控制权防卫融资案。 入行不到一个月,结束轮岗,正式配属融资审查课。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让桐生也哉在新人之中的名气,已经到了想藏都藏不住的程度。 他刚坐下没多久,前排几个新人便开始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 “听说白石冷机那个五亿案,他也参与了。” “不仅仅是参与,还在会议上说服了债权管理课的岩仓课长。” “真的假的?新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东大的。” “东大也不能这么夸张吧……” 桐生也哉低头翻开培训资料,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弥生水奈也从营业部那边走进研修室。 看到桐生也哉时,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因为周围都是新人,她只是很克制地轻轻点头。 “桐生君。” “弥生桑。” 两人的招呼很普通。 但落在某些人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研修室左侧第三排,一个留著微卷头髮、眉眼很精神的青年,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叫佐佐木健太。 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毕业。 性格开朗,声音很大,自尊心也很强。 若用更准確一点的词形容,就是—— 中二。 佐佐木健太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弥生水奈。 理由很简单。 她长得可爱,说话轻声细语,还总是因为小事低头道歉。 这种看起来软乎乎、很容易被人欺负的女孩子,在佐佐木健太眼里,简直就是命运派给他的女主角。 而他自己,毫无疑问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 直到前不久。 他经常看见弥生水奈在食堂和桐生也哉共进午餐。 而且那个眼神,明显比对別人柔和很多。 佐佐木健太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眼镜男。 “有马。” 眼镜男没有抬头,只是翻著手里的培训资料。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弥生桑刚才对那个桐生也哉笑了。” “嗯。”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吗?” “没有。” “那可是弥生桑!” “所以?”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布世界末日: “宿敌出现了。” 眼镜男终於抬起头。 他戴著一副细框眼镜,五官冷峻,眼神很淡,看起来像是不好惹的那类人。 有马贵將。 早稻田大学法学部毕业。 和佐佐木健太是大学同学,也曾经在高田马场合租过一间小公寓。 两人一个吵,一个冷。 竟然奇妙地相处了四年。 有马贵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佐佐木。” “嗯?” “弥生桑还不知道你喜欢她。” “……” “所以桐生也哉不是宿敌。” “……” “你只是单方面败北。” 佐佐木健太像是胸口中了一箭,整个人僵在那里。 研修室前方的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头髮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笑容,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反光。 总务部部长,藤堂隆文。 他在三菱银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最底层的营业窗口、总务文书、印章管理、人事调动一路做到部长。 银行里很多人都怕融资部、怕债权管理课、怕支店长。 但真正懂银行內部运转的人都知道—— 总务部部长,也绝对不是好惹的人。 因为总务部掌握著最琐碎、也最容易出问题的事情。 印章、文件、档案、会议记录、权限、规章、流程。 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变成事故。 藤堂隆文把培训资料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看向研修室里的新人。 他没有寒暄。 第一句话便是: “银行,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原谅你的粗心。” 研修室里安静下来。 藤堂隆文拿起一张传票,举到眾人面前。 “一个数字写错,可能会让客户帐户多出或者少掉一千万。” 他又拿起一枚印章。 “一个印章盖错,可能会让担保无效。” 然后他拿起一份合同样本。 “一处日期不一致,可能会让整份文件在诉讼里被对方律师抓住。” 他把东西放回讲台。 “所以今天的培训主题只有一句话——” “细节决定一切。” 藤堂隆文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桌面上的尺子,清清楚楚。 “银行不是靠热情运转的。” “也不是靠聪明运转的。” “银行靠流程、靠覆核、靠每一个人把眼前那一毫米的错误挡下来。” 说完,他示意总务部的职员把一叠资料分发下去。 每个新人面前都多了一份模擬业务资料。 標题是: 《大阪食品商会株式会社·短期周转资金申请资料》 藤堂隆文说道: “这是一份模擬贷款申请资料。里面故意设置了若干问题。” “你们有二十五分钟。” “找出问题,写在答题纸上。” “最终的成绩將录入你们的档案。” “时间开始。” 研修室里立刻响起翻纸声。 新人们开始低头检查资料。 桐生也哉也翻开第一页。 营业执照复印件、申请书、纳税证明、借入明细、手形清单、担保资料、取缔役会决议、代表者印鑑证明。 乍看之下,资料很完整。 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问题不少。 申请书日期写著四月三十一日。 四月没有三十一日。 借入明细里,住友银行借入三千万,但负债合计栏没有加进去。 印鑑证明上的代表者印影,和申请书上的印影边缘有微妙差异。 手形清单上的到期日是六月三十日,但复印件正本写的是七月三十一日。 纳税证明已经超过三个月有效期。 取缔役会决议日期,早於召开通知发出日期。 报价单上的消费税计算也有一处错误。 桐生也哉拿起铅笔,开始一条条写下。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压抑著兴奋的声音。 “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抬起头。 佐佐木健太正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事,更像是在看命运安排的对手。 “听说你很厉害。”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还好。” “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研修室里好几个新人都抬起头来。 弥生水奈也愣住了。 藤堂隆文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来。 佐佐木健太却已经站了起来。 “桐生君。” 他语气郑重: “我要向你挑战。” 桐生也哉看著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是热血漫画看多了吗? 也就在这时,半透明的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早稻田毕业的中二青年佐佐木健太,因为暗恋弥生水奈,误將你视作命运宿敌。】 【在新人培训会上,他向你提出挑战。】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拒绝挑战,表示培训不是比赛。】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平静接受,但强调这是培训,不是私人胜负。】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新人中的评价提升。) 【分叉三:当眾碾压佐佐木健太,让他明白早稻田和东大之间也有差距。】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佐佐木健太敌意大幅提升。) 桐生也哉看著第三个选项,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系统这个坏东西,又想让他树敌。 他站起身,语气平稳: “佐佐木君,如果是为了培训效果,我可以接受。” “但这不是私人胜负。” “我们都是银行新人,目的是找出资料里的问题,而不是证明谁更厉害。” 藤堂隆文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佐佐木健太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后半句,只听见了“接受”两个字。 他眼神一亮。 “很好!” “那就开始吧,桐生也哉!” 有马贵將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丟人。” 佐佐木健太假装没听见。 二十五分钟后。 藤堂隆文让几名新人匯报结果。 佐佐木健太第一个站起来。 他一口气说出了七处问题。 日期错误、纳税证明过期、手形到期日不一致、借入明细合计错误、订正印缺失、报价单消费税计算错误、担保资料页码错乱。 说完之后,他信心满满地看向桐生也哉。 新人里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找出七处问题,已经很不错了。 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神色。 藤堂隆文点点头。 “佐佐木君,基础不错。” 佐佐木健太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下一秒。 藤堂隆文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桐生也哉站起来,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 “我一共找到十四处问题。” 研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佐佐木健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桐生也哉没有看他,而是翻开资料,逐条说明。 手形到期日不一致、借入明细合计错误、订正印缺失、报价单消费税计算错误、担保资料页码错乱。 “除开刚才佐佐木君的七处,我再补充七处:” “第一,申请书上代表者印,与印鑑证明上的印影边缘不一致,可能存在误盖或偽造风险。” “第二,取缔役会决议日期早於会议召开通知发出日期,决议过程存在形式瑕疵。” “第三,住友银行三千万借入写在明细里,但未计入负债合计,导致总负债少计。” “第四,担保物评估报告使用的是去年地价,未反映近期地价下落。” “第五,库存明细里包含客户寄存货物,不能算入自有资產。” “第六,资金用途写的是短期周转,但报价单內容为冷冻设备更新,用途不一致。” “第七,代表取缔役登记簿誊本与申请书署名日期不一致,存在代表权变更期间的空白。” 他说完后,研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藤堂隆文看著桐生也哉,眼中满意之色更明显了。 “很好。” 佐佐木健太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样。 七处对十四处。 败得很彻底。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有马贵將忽然开口。 “还有一处。” 眾人看向他。 有马贵將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淡: “取缔役会决议上,出席董事三人,签名三人。” “但公司登记簿上,现任董事一共有四人。” “缺席董事没有委任状,也没有弃权记录。” “如果定款规定重要借入需要全董事过半数同意,这份决议可能不足以证明借款授权。” 藤堂隆文的目光一顿。 他拿起资料看了一眼,隨即点头。 “有马君,说得对。” “这处问题,是今天资料里最隱蔽的一处。” 有马贵將没有露出得意神色,只是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 这天下英雄果然如过江之鯽。 这个眼镜男,確实不简单。 佐佐木健太坐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马贵將淡淡道: “因为这是你的挑战。” 佐佐木健太再次受到暴击: “背叛,这是来自好友的背叛!” 藤堂隆文走到讲台中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细节。 然后又写下两个字。 责任。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新人。 “你们今天看到的不是比赛。” “而是银行工作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有人会把错误送到你面前。” “有人会把风险藏在厚厚的文件里。” “客户不会告诉你他哪里写错了。” “坏帐也不会提前打电话通知你。” 藤堂隆文放下粉笔。 “所以,银行职员的价值,就是在別人看不见的地方,看见问题。” 他说完,目光在桐生也哉、有马贵將和佐佐木健太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研修,到这里为止。” “下午回各自部门。” “散会。”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2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35万3200円】 桐生也哉看著系统提示,心情还算不错。 如果每次被中二青年挑战都能赚两万円。 那这种挑战,倒也不是不能多来几次。 第40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研修结束后,新人们陆续离开研修室。 佐佐木健太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臂,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经歷人生重大转折。 有马贵將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走了。” “等一下。” 佐佐木健太忽然开口。 有马贵將停下脚步。 佐佐木健太看著不远处的桐生也哉,语气低沉: “有马,我承认,他很强。” “嗯。” “但今天只是第一战。” “嗯。” “我不会就这样认输。” “嗯。” “弥生桑的笑容,由我来守护。” 有马贵將看了他两秒。 “佐佐木。” “怎么?” “你先让弥生桑知道你喜欢她吧。” “……” 佐佐木健太再次沉默。 另一边,弥生水奈抱著笔记本,小步走到桐生也哉面前。 因为周围还有其他新人,她没有像私下那样叫前辈,而是很努力地保持自然: “桐生君。” “嗯?” “午休……还是老地方,可以吗?”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脸颊还是微微红了。 桐生也哉点头。 “可以。” “那我先去食堂占位置。” “好。” 弥生水奈抱著笔记本,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佐佐木健太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老地方? 午休? 可以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造成了极大伤害。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有马贵將。 “有马。”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老地方是什么意思?” 有马贵將推了推眼镜。 “大概率是经常一起吃饭的地方。” 佐佐木健太捂住胸口。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地说出这种残酷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气。 “不行。” 他忽然振作起来。 “我要去確认。” 有马贵將看著他。 “確认什么?” “確认他们只是普通同事关係。” “如果不是呢?” 佐佐木健太沉默了一秒。 “那我就確认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有马贵將淡淡道: “你挺坚强。” “当然。” “小丑帽戴好。” “闭嘴。” …… 中午食堂。 桐生也哉刚走进去,就看到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 桌上放著深蓝色布包。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看到桐生也哉过来,立刻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前辈!”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 弥生水奈解开布包,把其中一只便当盒推到他面前。 “今天做得比较普通。” 桐生也哉打开盖子。 然后沉默了。 米饭是鯛鱼炊饭,表面撒著木之芽。 旁边是牛肉八幡卷、蟹肉厚蛋烧、芝麻拌芦笋、南瓜煮物,还有两块切得像花瓣一样的草莓。 所谓普通。 大概是有钱人家的普通。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 “辛苦了。” “不会。” 弥生水奈低头,小声说道: “能帮到前辈的话,我很高兴。” 食堂另一边。 佐佐木健太端著咖喱饭,站在柱子后面,整个人已经石化。 “便当……” 他声音发颤。 “亲手做的便当……” 有马贵將端著食堂套餐站在他旁边。 “你挡路了。” 佐佐木健太像是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他们约好了午餐。” “为什么是便当?” “因为弥生桑做了。” “为什么你每一句都像刀?” “因为你一直在问愚蠢的问题。” 佐佐木健太端著咖喱饭,摇摇欲坠。 有马贵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吃便当的桐生也哉和弥生水奈。 “佐佐木。” “嗯?” “饭凉了。” “我的心已经先凉了。” “那就吃快点。” “你这个人真的没有血吗?” “有。只是没必要浪费在这种地方。” 另一边,弥生水奈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让一个中二青年经歷了重大人生危机。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看著桐生也哉吃下第一口鯛鱼饭。 “怎么样?” “很好吃。” “太好了。” 她明显鬆了一口气。 桐生也哉看著她,说道: “今天上午藤堂部长的培训,对你有帮助吗?”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 “有。” “以前我总觉得,细节就是很多很多麻烦的小事。” “但今天听藤堂部长说完,又看到桐生君和有马君找出那些问题,我才发现,原来那些小事后面都连著风险。” 她低头看著便当盒,声音轻了些。 “我以前被退资料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很没用。” “但现在会想,如果送出去之前能发现问题,其实是在保护別人,对吧?” 桐生也哉点头。 “对。” “银行的细节,不是为了刁难谁。” “而是为了让错误停在最小的时候。” 弥生水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桐生也哉一边吃饭开始教学: “弥生桑。” “是。” “下次整理资料的时候,你可以试试三色標记法。” “三色?” 弥生水奈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在便当盒旁边比划了一下。 “红色,標法律和印章。” “比如署名、实印、订正印、割印、代表权、授权书。” “蓝色,標金额。” “申请金额、负债金额、报价单金额、传票金额、合计栏。” “绿色,標时间。” “申请日期、到期日、证明有效期、会议日期、合同期限。” 弥生水奈的笔飞快移动。 “红色是法律和印章,蓝色是金额,绿色是时间……” “对。”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银行资料里,大部分错误都逃不出这三类。” “你先不用想著一眼看穿所有问题。” “只要能稳定地把这三类检查完,你经手的资料就不会再轻易被退回来。” 弥生水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原来可以这样整理。”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牛肉八幡卷。 “流程是为了帮人减少慌乱。” “你越紧张,就越要依靠流程。”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 “我会试试看。” 远处柱子后面。 佐佐木健太看著弥生水奈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再看著桐生也哉一脸平静地吃著她亲手做的便当,整个人终於扛不住了。 “有马。” “嗯。” “我想挑战他。” “上午已经挑战过了。” “那不算。” “你输了。” “我说了那不算。” 有马贵將吃了一口味增汤,淡淡道: “那你准备挑战什么?” 佐佐木健太想了很久。 然后认真说道: “谁更懂弥生桑的心。” 有马贵將放下汤碗。 “那你已经输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到现在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佐佐木健太彻底沉默。 有马贵將补充道: “而桐生也哉至少知道她做饭很好吃。” 佐佐木健太捂住脸。 “別说了。” “这是事实。” “求你別说了。” 有马贵將看著他,难得嘆了一口气。 “先吃饭吧。” “咖喱真的凉了。” …… 午休结束后,桐生也哉回到三楼融资审查课。 他刚坐下,千早百合便从旁边递来一份文件。 “桐生君。” “是。” “新人研修结束了?” “结束了。” “听说你又在研修会上出名了。”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只是正常培训。” 千早百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正常培训不会让总务部藤堂部长特意打电话过来,说融资审查课的新人很不错。” 桐生也哉有些意外。 “藤堂部长?” “嗯。” 千早百合把文件放到他桌上。 “所以很不错的新人,请把这份贷后检查计划下午三点前整理出来。” “……” 桐生也哉低头看著文件。 厚厚一叠。 他忽然觉得,出名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人怕出名猪怕壮。 古人诚不欺我。 下午两点半。 融资审查课里一片忙碌。 电话声、翻纸声、印表机声混在一起。 桐生也哉正在整理白石冷机未来三个月的贷后跟踪要点。 就在这时,课长室的门被推开。 山田正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便签。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到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 “是。” 桐生也哉站起来。 山田正和说道: “跟我去五楼。” 桐生也哉心中微微一动。 “支店长找我?”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 “嗯。” 话音落下,千早百合也抬起了头。 融资审查课里几名职员的动作也微微停了一下。 贵宾室。 又是贵宾室。 上一次,桐生也哉被带去贵宾室,是白石冷机五亿案的开端。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你这傢伙,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桐生也哉合上文件,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明白。” 山田正和转身往外走。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山田正和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宫泽家的人到了。” 第41章 宫泽原 厚地毯、浮世绘、淡淡檀香。 五楼的贵宾区依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山田正和带著桐生也哉走到第一贵宾室门前。 门內隱约传来说话声。 山田正和整理了一下领带,轻轻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松本支店长的声音。 门打开。 桐生也哉跟著山田正和走进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宫泽惠子。 虽然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银行,但真正看见她坐在支店长贵宾接待室里时,桐生也哉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此时此刻,宫泽惠子正坐在左侧的沙发上。 她穿著一件剪裁极好的象牙白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丝质衬衣,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下。 和周六晚上在白石家客厅里捧著茶杯、脸颊微红地被白石綾子打趣时不同,此刻的她坐姿端正,肩背挺直。 那种柔软的学生气被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不太熟练、却已经开始努力维持的端庄。 像一朵刚刚学会在玻璃罩里盛开的花。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明显鬆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桐生君。”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宫泽同学。” 第二眼,他看见了坐在宫泽惠子旁边的男人。 四十多岁接近五十的年纪。 头髮梳得很整齐,戴著一副银边眼镜,西装剪裁考究,领带顏色沉稳。 他的脸上带著温和笑意,姿態也很自然。 那种自然,是长期出入会议室、酒席和银行贵宾室之后,练出来的从容。 桐生也哉朝这位男人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融资审查课的桐生也哉。” 松本支店长这时候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 “桐生君,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宫泽原先生。” 宫泽原。 宫泽惠子的叔父。 此前一直安静坐著的宫泽原,这时也站起了身。 他动作从容,笑意温厚,先是朝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后才缓缓开口: “桐生君,初次见面。” “这两天,多谢你陪著惠子。兄长病逝之后,这孩子一直强撑著,表面上看著没事,其实心里比谁都辛苦。她肯主动约朋友出去走走,我这个做叔父的,反倒是鬆了口气。” 朋友。 外人。 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桐生也哉心里轻轻咂了下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只是刚好陪她说了几句话,谈不上照顾。” “年轻人太谦虚可不好。” 宫泽原笑了笑,抬手示意。 “请坐吧。” 房间里几人重新落座。 桐生也哉坐在靠门侧的位置,正对著宫泽惠子。 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交叠在一起。 姿態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总觉得她今天比周六晚上更安静了些。 茶水很快送了上来。 松本支店长端起茶杯,笑著打圆场: “宫泽小姐今天特地请前台把桐生君叫上来,我还稍微有些意外。” “不过听说你们是同学,又正好在白石家的事情上有过接触,那倒也说得通。” “我们银行的业务流程,有时候確实会让第一次接触的人感到头疼。” 宫泽惠子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桐生也哉。 “因为我確实有很多地方听不太懂。” 她停了一下。 “桐生君跟我说过,不懂就要问,千万不要不懂装懂,所以刚好想借著这个机会,让桐生君多教教我。” 松本支店长闻言笑了笑。 “不懂就要问,这倒是银行里很实用的一句话。” 宫泽原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看向桐生也哉,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 “看来桐生君不仅在工作上出色,对年轻人的心態也很会照顾。” 说到“工作上出色”时,他把视线轻轻落在松本支店长身上。 松本隆弘果然接过了话头,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桐生君最近在支店里確实表现不错。” “富士金属那笔案子,若不是他发现了疑点,我们这边险些就放出去一笔不小的坏帐。” 宫泽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这么年轻就能得到松本支店长和山田课长的看重,真了不起。” “东大毕业,又在三菱银行做融资审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话说得像夸讚。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审视的味道。 白石诚司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宫泽惠子似乎察觉到了房间里那一丝无形的绷紧,抬起头,轻声说道: “其实今天叫桐生君过来,是因为刚才叔父和松本支店长说到帐户权限,还有几份文件的確认,我有些地方——” “惠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宫泽原温和地接了过去。 他偏过头,用那种近乎宠溺的语气对她说道: “今天先把银行这边的帐户和后续手续確认好。” “具体经营事务,回家之后叔父会慢慢跟你说明。” “你这两天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逮著人家银行的新人,就把集团里的所有事情都倒给他吧?” 语气体贴、圆融,甚至带著几分长辈式的疼爱。 松本支店长听了,也只是微笑,没有插话。 宫泽惠子安静了两秒。 “……嗯。” 她低下头,答应了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依旧体面。 依旧温和。 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桐生也哉心里那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却变得更清楚了。 就在这时,宫泽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 “对了,桐生君。” “今后如果惠子再因为银行手续上的事情麻烦到你,还请多包涵。” “不过集团那边的经营事务,之后大概率还是由我来和银行对接。” “毕竟惠子还年轻,刚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 “兄长走得仓促,我这个做叔父的,总要替她把前面的风浪先挡一挡。” “以后若有正式业务往来,我们再慢慢请教。” 宫泽原。 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 名片上的字体低调而考究,纸张厚实,边缘烫著一圈极淡的暗金纹路。 桐生也哉伸手接过。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名片表面。 嘴上却只是平静道: “请多关照。” “哪里,该说请多关照的是我们。” 宫泽原笑得很温雅。 而下一秒,桐生也哉的眼前,悄无声息地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界面。 银行家之眼! 第42章 一百四十亿!! 桐生也哉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发动了—— 【银行家之眼】 视野轻轻一晃。 很快,一行行信息浮现在他眼前。 【宫泽原】 【年龄:52岁】 【职位:宫泽集团专务取缔役】 【年收入:约4亿2000万円】 【资產:】 “1.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持股:18%” “2.宫泽不动產开发株式会社持股:11%” “3.三菱银行普通预金:约6亿4000万円” “4.住友银行定期预金:约3亿8000万円” “5.芦屋市高档住宅:评估值约4亿3000万円” “6.港区投资性不动產:评估值约10亿8000万円” 【资產合计:约60亿9400万円】 【负债:】 “1.三菱银行·宫泽观光开发项目融资连带保证:80亿円” “2.住友银行·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连带保证:50亿6000万円” “3.大和证券·保证金融资:20亿2000万円” “4.私人借入·关联公司短期拆借:10亿4000万円” “5.宫泽宗家股份质押借入:30亿円” “……” 【总负债:约200亿2000万円】 【净资產:-139亿2600万円】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接近一百四十亿的净负债。 连带保证。 观光开发项目。 高尔夫开发。 保证金融资。 关联公司短期拆借。 泡沫经济末期最容易炸得粉身碎骨的那一套,几乎一个不落,全在这个男人身上。 白石诚司说得没错。 跑得最快的人,未必最安全。 但最要命的不是数字本身。 而是最后那条—— 宫泽宗家股份质押借入。 三十亿。 宗家股份,是宫泽家族控股主体的核心持股。 这不是某一家子公司的股权,也不是某一栋楼、某一块地、某一个高尔夫球场的权益。 质押宗家股份,相当於抵押了宫泽家几代人累积下来的核心资產,是所有旗下事业公司的顶层控制权。 把这种东西拿去质押,等於把自己的家族身份证押给了別人。 从这一点来看,宫泽原早就把手伸到了宫泽家的根上。 不对劲,一万个不对劲。 桐生也哉轻呼一口气。 【经营者的执念】—— 使用! 眼前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流转。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在宫泽原身侧。 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张温和笑脸下真实翻涌的暗流。 【经营者心声·宫泽原】 〈这些银行的人,跟鬣狗也没什么区別。〉 〈泡沫高涨的时候追著你要给你贷款,房產估价敢给你往上虚报两成,恨不得把钱塞进你口袋里。现在泡沫裂了,一个个倒装起清官来了,帐本翻得比法官还仔细。〉 〈松本这个老狐狸,明明看出我在压惠子的话,脸上倒是一点不显。也好,他还知道分寸。宫泽家的帐户是他大阪支店的大头存款,真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倒是这个叫桐生的小鬼……〉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凝。 〈惠子居然真的把他叫上来了。周六晚上古贺给白石家打电话时,她就是在那边接的电话。白石诚司那个傢伙,不知道有没有多嘴。〉 〈不过白石冷机那种规模,终究只是中型企业。就算白石诚司看出一点什么,也掀不起风浪。〉 〈真正麻烦的是惠子看这个小鬼的眼神。不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也好。分分她的心,总比分到公司上来强。她现在越是不务正业,我这边就越轻鬆。最好她赶紧谈个恋爱,嫁人走人,省得碍手碍脚。〉 〈大哥把股份留给她,真是最大的失策。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经营?让她来管,三个月就能把家底败光。〉 〈不,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由我来管。〉 〈我为宫泽家做了二十年,凭什么最后要把江山交给一个连財务报表都看不懂的小丫头?〉 〈只要那笔质押的宗家股份不出事,一切就还在掌控之中。〉 〈六甲高尔夫那边再撑半年,等住友那边的追加融资批下来,资金炼就能重新转动。〉 〈至於惠子,先哄著她签了那一份委任状再说。等帐户权限、印章、银行窗口全部交出来,她再反应过来也晚了。〉 〈不过这个桐生……一个小职员,应该翻不起什么浪。〉 〈但以防万一,不能再让惠子单独和他接触太多。〉 〈越快越好。〉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过宫泽原可能有风险。 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处境已经危险到这种程度。 更没想到,宫泽原的心思比想像中更冷、更硬。 在他心里,惠子不是兄长留下的女儿,只是一块挡在他和宫泽家全部控制权之间的石头。 还有那笔宗家股份质押。 宫泽原的心思很清楚,只要资金炼不断,一切就能继续瞒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这笔质押的风险。 因为在风险炸掉之前,他已经打算把惠子完全架空。 到那时候,宗家股份就算出了问题,也是整个宫泽家一起陪葬。 他宫泽原反而还能趁乱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吞掉。 桐生也哉端起面前的茶杯。 借著喝茶的动作,掩住自己收紧的下頜线。 而这时,松本支店长还在说著场面上的客气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把茶几上的杯盏照得发亮。 整个房间安静、体面,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可桐生也哉看著坐在对面的宫泽原,却只觉得那副温文尔雅的皮相下面,藏著一个巨大的、正在无声漏血的窟窿。 就在这时,宫泽惠子像是终於鼓起了一点勇气,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原本温柔而从容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细微的不安。 虽然不安,但她可能还不知道宫泽原的阴谋。 下一瞬—— 桐生也哉的眼前,再次弹出了系统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诚司的提醒並非空穴来风。】 【兄长尸骨未寒,宫泽原便以“代为照看”的名义,一点点接管宫泽家的经营权。】 【表面上,他是体贴温和、无可挑剔的叔父;实际上,他已將宗家股份捲入自己的债务泥潭。】 【宫泽惠子尚未真正看清危险。】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並按照你周六晚上的提醒,把你叫到了这里。】 【此刻,你站在一场风暴的边缘……】 第43章 宫泽家的风暴!!! 【选项如下:】 【分叉一:保持沉默。豪门家事,本就不该是一个银行新人能够插手的。】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0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在宫泽原面前,以银行职员的身份委婉提醒宫泽惠子,经营上的事情要多看合同、多问数字。】 (奖励:技能“契约漏洞嗅觉”,可更容易发现合同与文件中的异常条款。) 【分叉三:先顺著宫泽原的话,不动声色地退出这场会面;之后私下接受宫泽惠子的委託,介入宫泽家的经营调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开启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 【该命运选项是影响人生的重要抉择,请谨慎对待!】 松本支店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桐生君?” 桐生也哉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目光在宫泽惠子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向对面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宫泽原也正看著他。 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从容,甚至还带著几分长辈式的善意。 可不知为何,桐生也哉忽然想起了富士金属仓库里,货架深处那一捆捆贴错標籤的钢材。 外表整齐。 內里却早已锈得发红。 桐生也哉看向那三个命运分支。 分叉一,一百万。 这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小数。 只要闭上嘴,保持沉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百万就会自动匯入帐户。 豪门內斗,叔侄爭產,集团控制权,股份质押。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一个银行新人该碰的。 碰了,轻则得罪人。 重则职业生涯尽毁。 分叉二,委婉提醒。 多一个技能,“契约漏洞嗅觉”,听起来很有用。 但在这个场合下,当著宫泽原的面提醒宫泽惠子“多看合同、多问数字”,无异於指著和尚骂禿驴。 宫泽原又不是傻子。 分叉三,十万円加开启主线。 钱不多。 但“宫泽家的风暴”这几个字,让桐生也哉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主线任务。 这意味著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 宫泽集团不是富士金属那种中小企业。 这是一个横跨观光、不动產、酒店、运输的综合財团。 从规模来看,在整个关西商圈都算排得上號的家族企业。 如果选择这个命运分叉,那就意味著他会被卷进一个暂时看不到底的漩涡里。 而桐生也哉本就是怕麻烦的人。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了周六晚上,丰中站前的夜风。 宫泽惠子拎著白石夫人塞给她的点心袋,低声说: “父亲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些差不多的日常,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他又想起同学聚会那天夜里,宫泽惠子对他说的那番话。 “人在面对別人的不幸时,其实是很笨拙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拖进去。” “所以大多数人才会选择沉默和疏远。” “就像我当年对你做的那样。” “对不起,桐生君。” 十七岁那年,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和疏远的时候,他也曾经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那时候她没有给他。 只换来了一个时隔多年的道歉。 如今身份转变,他又该如何抉择呢?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轻轻吁了口气。 眼瞳再次睁开时,只剩平静。 命运的风暴,既然要来—— 那就让它来吧。 桐生也哉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分叉三已选定】 【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世界线变动——“宫泽家的风暴”序章开启】 【当前任务:以银行职员的身份,协助宫泽惠子梳理宫泽集团的经营实態,阻止宫泽原签署委任状。】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桐生也哉抬起眼,看向宫泽惠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宫泽惠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隨后,她低下头,像是终於把什么悬了很久的东西,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这一切,不过两秒钟。 宫泽原没有明显察觉。 他正在和松本支店长交谈,笑容温雅,语气从容。 “所以宫泽集团的帐户管理,今后会由我这边暂时统一对接。” “惠子毕竟还年轻,刚从学校出来,银行的业务流程她还不熟悉。” “我这个做叔父的,总要替她把路铺平一些。” 松本支店长微微頷首。 “宫泽专务考虑周全。支店这边会全力配合。” 宫泽原笑了笑,端起茶杯。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桐生也哉,像在確认什么。 “不过说到银行业务……” 他放下茶杯,看向山田正和。 “我倒是听说,贵行最近在融资审查上很严格。” “中小企业那边,怕是压力不小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隨口一问。 但桐生也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宫泽原在打听银行的信贷政策动向。 一个背著两百亿连带保证的人,对银行的放贷风向感兴趣,本身並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问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 山田正和正色道: “风险把控是银行的底线。” “泡沫破裂之后,不良债权的问题已经浮出水面,我们融资审查课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確保新增贷款的资產质量。” “说得好。” 宫泽原点了点头,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银行確实应该有这份清醒。” “泡沫那几年,大家都太乐观了。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项目根本就不该上马。” 这话听著没问题。 但桐生也哉心里却不禁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的高尔夫项目和观光开发,不就是泡沫时期上马的吗? 现在泡沫破了,那些项目的资產价值已经跌了多少? 你质押的宗家股份,现在还能值多少钱?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过,桐生也哉的脸上却是標准的银行职员式平静。 他適时站起身,朝宫泽原微微欠身。 “宫泽专务,时间不早了,我课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宫泽原抬起头,看著他,笑容和煦。 “哪里哪里。” “桐生君年轻有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在银行里有什么需要宫泽集团配合的地方,儘管开口。” 说到这里,他笑意更深了一点。 “就当是自己人。”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 “那就多谢宫泽专务了。” 他再次欠身,然后转向宫泽惠子。 “宫泽同学,我先告辞了。” 宫泽惠子站起来,微微欠身回礼。 “桐生君,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桐生也哉顿了一下,又以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补了一句: “如果之后还有银行文件或者手续听不明白,可以像今天一样,请前台联繫我。”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嗯。” 宫泽原坐在旁边,笑容没有变化。 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神,静静停在桐生也哉身上一瞬。 桐生也哉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山田课长没有跟出来,大约还要陪著松本支店长把场面圆完。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厚地毯。 脚步声被完全吸走。 安静得有些压抑。 第44章 委任状 回到三楼后,桐生也哉坐回工位。 他翻开手边那本东大阪地区债权管理月报。 表面上看是在读,实际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理著线索。 宫泽原的负债结构。 宗家股份质押。 六甲高尔夫开发。 观光开发项目融资。 委任状。 帐户权限。 印章。 这些词像一张尚未展开的网,每一根线都藏在看似正常的银行流程之后。 上午十点半,山田正和回到了融资审查课。 他从桐生也哉身边经过时,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略停了一下。 “桐生。” “是。” “今天的事,不要在课里乱说。”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进了课长办公室。 桐生也哉低下头,继续翻月报。 午休过后,融资审查课重新陷入周一下午惯有的忙乱。 电话声、打字声、翻文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下午三点半,內线电话又响了。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顺手接起,听了两句,转头看了过来。 “桐生君,总机找你。” “找我?” “说是楼下前台有给你的留言。” 桐生也哉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是桐生。” 电话那头是总机小姐礼貌而平稳的声音: “桐生先生,刚才有位女士留下口信,希望转告给您。” “女士?” “是的。对方自称宫泽小姐。” 桐生也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说,今晚八点,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到中之岛公会堂旁边的喫茶店『アンカー』见面。” “她有一件事,想单独拜託您。” “我知道了,谢谢。” “您客气了。” 电话掛断。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宫泽惠子比他想像中更快行动。 这不一定是好事。 因为如果她能这么快意识到“不对”,那么宫泽原也很可能同样会意识到她开始不安。 下午五点半,名义上的下班时间到了。 但融资审查课没人动。 桐生也哉也没有急。 他一边整理手头资料,一边等山田正和从办公室出来。 终於,六点三十八分,山田课长拿著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系长起身了。 主任起身了。 老职员们也纷纷开始整理文件、合上卷宗、收拾桌面。 桐生也哉这才收好东西,快步下楼。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坐车,而是沿著御堂筋往中之岛方向走了一段。 四月末的夜风带著一点凉意。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办公室楼里的灯光像一格格还没熄灭的棋盘。 这座城市看起来依旧繁华。 但桐生也哉知道,有些帐本里的数字,已经开始变成无法偿还的深渊。 …… 喫茶店“アンカー”。 藏在中央公会堂侧面一条不太起眼的街角。 门面不大,木质招牌有些旧,玻璃橱窗里摆著塑料做的样品甜点和手写菜单。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时间刚过七点五十五分。 靠窗最里面的位置,宫泽惠子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上午在贵宾接待室里那副端庄冷静的模样不同,她换下了象牙白的套装,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深蓝色长裙,头髮也只是隨意地挽在脑后。 像是特意把自己重新变回了“宫泽惠子”这个人。 而不是“宫泽家的大小姐”。 看到桐生也哉,她立刻站了起来。 “桐生君……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没关係。”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 店员走过来,宫泽惠子点了一杯热拿铁。 桐生也哉则要了最便宜的混合咖啡。 等店员离开,桌边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宫泽惠子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在银行里,有些话我不能说。” “因为你叔父?”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嗯。” 她低头看著桌上的糖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垫边缘,像是在整理思绪。 “其实周六晚上叔父的秘书打电话来时,我真的以为只是普通银行手续。” “父亲去世之后,集团那边大部分事情都是叔父在处理。” “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也只能依赖他。” “可今天在支店长室里,我几次想问清楚帐户权限和文件的事,叔父都把话接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说的话明明都很温和,也都是为了我好。” “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挡在了什么东西外面。”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宫泽惠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所以,我想拜託你,替我看一看这些东西。” 显然,在宫泽惠子身边,只有桐生也哉最懂这些东西。 同时也是为数不多她能够信任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桐生也哉低头看向那个信封。 厚度不算特別厚。 但能让宫泽惠子在这种时候带出来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开口: “先说清楚。” “我不能以三菱银行职员的身份介入你们家的经营事务。” 宫泽惠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今天晚上坐在这里,只能算是你的同学,或者朋友。” “嗯。” “你告诉我的事,我不会拿到银行里说。” “谢谢。” 桐生也哉这才拆开信封。 里面一共几样东西。 一份《委任状》。 一张手写便笺。 几页宫泽集团主要公司的组织概要。 两张会议议程复印件。 还有一张裁切得並不整齐的借入金一覧残页。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张残页上停了一瞬。 但他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先抽出了那份《委任状》。 纸张很新,右下角还留著盖章的位置。 显然还没有正式签署。 宫泽惠子低声说道: “叔父上周五把这份文件拿给我。” “他说,为了方便处理集团和银行之间的往来,希望我儘快签字盖章。” “原本是周三上午在集团本部开一个说明会,律师和財务负责人都会在场。” “他说,我父亲刚走,集团不能乱,很多贷款展期、帐户管理、对外担保和项目资金安排,都必须有人儘快决定。”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合理,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有怀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今天在银行之后,我忽然有点害怕。”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文件正文上。 第一条,授权代理人代表本人,就宫泽集团及关联企业与各金融机构之间之一切交易事项,进行开设、变更、解约、借入、返济、担保设定、保证契约签署等全部行为。 第二条,代理人得代为保管並使用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及其他必要印章。 第三条,代理人得以本人名义,就必要融资事项与第三方进行磋商,並签署相关契约书、確认书、承诺书及补充协议。 看到这里,桐生也哉把纸放下,轻轻笑了一声。 宫泽惠子的神色一下紧张起来。 “很糟吗?” “比很糟还严重一点。”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著她。 “这不是简单的『代办手续』。” “这个委任状的意思,更像是让你把手脚绑起来,亲手交给別人。” 宫泽惠子怔住了。 桐生也哉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用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 “你父亲刚去世,集团名义上的继承人是你。” “只要你还握著印章、帐户权限和最终签字权,宫泽原就算再强势,也只能算代你处理事务。” “可你一旦签了这份《委任状》……” “从银行实务上看,他就几乎等於你本人。” “开帐户、变更权限、追加担保、签新借款、做连带保证,甚至把一些原本该由你亲自確认的文件,全都可以用受託代理人的身份代签。” 宫泽惠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更要命的是第二条。” “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一旦落到他手里,你就不是被架空一半。” “而是直接被架空了九成。” 宫泽惠子低头看著那张纸,脸色慢慢发白。 “……原来是这样。” 她之前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种不安具体指向的是什么。 桐生也哉把《委任状》重新放回桌上。 “这份东西,绝对不能签。” 宫泽惠子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第45章 三行便笺 桐生也哉拿起第二张便笺。 那是宫泽惠子父亲留下的字跡。 笔画发颤,显然写的时候身体状態已经很差。 宫泽惠子看著那便笺说道: “这是父亲去世前两天,留在书房抽屉里的。” “我一直没给別人看过。” 桐生也哉看向便笺。 上面只有短短三行: “口座印を原に渡すな” “六甲案件借入一覧再確认” “宗家株式担保に触れるな” 这三句话的意思是: “別把银行印鑑交给原。” “重新核对六甲案件的借款清单。” “別打宗家股份抵押的主意。”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宗家股份。 担保。 和他今天用【银行家之眼】看到的內容,完全对上了。 看来,宫泽惠子的父亲在病重后期,已经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只不过,他没来得及把事情彻底处理乾净。 “你叔父知道这张纸吗?” “不知道。” “还有別人知道吗?” “没有。” “很好。” 桐生也哉把便笺重新折好,放回她手边。 “这东西先別给任何人看。” “包括家里的老臣、秘书、律师,暂时都不要。”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好。” 桐生也哉又拿起第三样资料。 那几页复印件,是宫泽集团的简易组织概要。 宫泽不动產开发。 宫泽观光开发。 宫泽运输。 宫泽酒店管理。 六甲高尔夫开发。 一串公司名排下来,规模比他想像中还要完整。 而在其中,两个名字被宫泽惠子用铅笔轻轻画了圈。 一个是—— 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另一个是—— 六甲高尔夫开发株式会社。 “这两个圈,是你画的?” “嗯。” “为什么?” 宫泽惠子抿了抿嘴唇。 “因为最近一个月,叔父跟银行、律师、会计师开会的时候,提到这两家公司的次数最多。” “而且每次一提到六甲高尔夫那边,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有一次我经过会议室,听见他在里面说只要再撑半年就行。” “但我一进去,他就不说了。”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接话。 他翻开那张裁切得並不整齐的借入金一覧残页。 那张纸显然不是完整资料。 边缘还有被匆忙撕下来的痕跡。 標题只剩半行。 《主要借入金一覧(截至平成三年三月)》。 但上面的几行数字,已经足够刺眼。 【六甲高尔夫开发:住友银行项目融资50亿6000万円】 【大和证券系短期借入8亿円】 【集团內部立替:宫泽观光开发12亿円】 【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不足】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宫泽惠子一直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著他的表情。 父亲去世之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別担心”“交给大人们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 叔父的温和,律师的谨慎,秘书室的敷衍,银行支店长的客气。 甚至连家里那些看著她长大的老佣人,在这一个月里说话也都开始带著一种试探般的小心。 可没有一个人,会像桐生也哉这样,把那些让她恐惧的数字、文件和会议记录摊开来,一行一行地替她看明白。 这让宫泽惠子莫名心安。 片刻后,桐生也哉终於开口。 “宫泽同学,我先说现在能確定的事。” 宫泽惠子坐直了一些。 “第一,六甲高尔夫开发已经不是经营有点吃力的程度了。” “它的现金流断了。” “自己赚不到钱,却还在靠银行借入、证券系短期拆借,还有集团內部垫资续命。”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项目亏损,那还可以叫判断失误。” “可现在的问题是,亏损之后没有及时止血,反而还在不断追加借入。” “住友银行的五十亿六千万,大和系的短借,观光开发垫进去的十二亿,再加上当座借越和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不足……” 他抬起眼。 “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在亏钱。” “这是一个项目在反过来吸宫泽集团別的公司的血。” 宫泽惠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所以父亲才会在便笺上写,重新核对六甲案件的借款清单……” “对。”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你父亲病重的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六甲这个项目的借入规模不对劲了。” “但问题还不止六甲。” “什么意思?” 桐生也哉把复印残页转了个方向,指向其中一行小字。 【集团內部立替:宫泽观光开发12亿円】 “观光开发不是银行。” 桐生也哉说道: “正常的集团內部资金拆借,不是不可以有。” “但如果一个观光开发公司需要长期、大额、反覆给高尔夫项目垫钱,那就说明两件事。” “第一,六甲已经很难从外部拿到足够低成本的新钱。” “第二,宫泽原不敢让它真正停下来。”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著他。 “不敢?” “嗯。” 桐生也哉把纸放下。 “因为一旦停下来,前面砸进去的债务、担保、会员返还承诺,还有集团內部垫资,都会浮出水面。”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把六甲做好。” “而是继续拖。” “拖到新的融资进来。” “拖到旧的窟窿被盖住。” “拖到所有程序被补成看起来合法、正常、可接受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把那份委任状重新抽了出来,放到两人之间。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这么急著让你签委任状。”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窒。 “因为他需要我的名义?” “准確地说,是你的权限。” 桐生也哉用指尖点了点那几条授权內容。 “这些不是普通授权。” “有了这些东西,宫泽原就不只是能替你处理日常事务。” “他能用你的身份、你的印章、你的帐户控制权,还有你作为继承人的地位,去处理原本没那么好处理的文件。” 宫泽惠子低声道: “所以他不是单纯想夺权。” “对。” 桐生也哉看著她。 “他是在补手续。” “把那些也许已经发生、但程序不完整的融资、担保、展期、內部拆借,一点一点补成看起来合法的样子。” 宫泽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如果只是六甲项目亏损,父亲为什么会特意写下『不要碰宗家股份质押』?” 这个问题一出,连她自己的声音都轻轻颤了一下。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宫泽原那边的债务问题已经压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但那些东西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现在能摆出来的,只有桌上的这些文件。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宫泽惠子抬起眼。 桐生也哉继续道: “但从六甲的借入结构、观光开发的垫资、委任状的授权范围,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便笺来看,宗家股份被卷进去的可能性很高。” 宫泽惠子的脸色更白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第46章 棘手的对手 桐生也哉把文件整理到一旁。 “先守住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印章。” 桐生也哉说道: “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绝对不能交给你叔父,或者他的人。” 宫泽惠子点头。 “公司实印在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钥匙和密码都在我这里。” “银行届出印呢?” “在会长秘书室的金库里。以前是父亲和秘书长共同保管。” “社长印?” “也在秘书室。”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 至少最关键的东西,现在还没有完全落到宫泽原手里。 “第二,签字。” “这份委任状不能签。” “任何你看不懂的文件,也不能签。” “凡是他说只是形式、只是走流程、先签了再说的文件,全部先收起来,不要当场处理。” 宫泽惠子认真地听著。 “第三,完整资料。” 桐生也哉看著她。 “你接下来要拿到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尤其是六甲高尔夫开发、宫泽观光开发的內部垫资,以及任何涉及股份担保、连带保证的文件。” “但记住,不要为了拿资料冒险。” “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宫泽惠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已经开始了?” “你今天晚上来见我,本身就是风险。” 桐生也哉说道: “如果宫泽原真的在布局,他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宫泽惠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说道: “对了,叔父原本安排周三上午,让我去集团本部开说明会。” “应该就是为了这份委任状。”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周三的话,还有一天多时间。” “这段时间你不要乱动。” “不要再去秘书室翻资料,也不要单独找律师问。” “你父亲留下的便笺藏好。” “委任状也收好。” “等到周三会议上,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 “绝对不要签任何字。” 宫泽惠子刚想开口,放在手提包里的手提电话忽然响了。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宫泽惠子取出电话。 “我是宫泽。” 电话那头,是宫泽原的秘书古贺平野那温和的声音。 “大小姐,晚上打扰了。” 宫泽惠子的目光微微一紧。 “古贺先生?” “是的。” 古贺秘书的声音依旧恭敬。 “专务临时决定,原定周三上午的委任状说明会,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 “地点仍旧是集团本部第八会议室。” “集团律师、財务负责人以及几位董事都会列席。” “另外,请大小姐务必携带个人实印,以及目前由您保管的相关印章,以便必要时完成手续。” 宫泽惠子的指尖瞬间颤抖起来。 “明天上午?” “是的。” 古贺秘书轻声说道: “专务说,集团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 “有些事情,越早定下来越好。” 电话掛断。 宫泽惠子握著电话,久久没有动。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唇。 看来宫泽惠子今天在银行里的反应,还是让宫泽原起了疑心。 敌人,远比想像的棘手。 电话掛断后,桌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喫茶店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宫泽惠子握著手提电话,表情有些难看。 她不是没有想过叔父会逼她。 可她没想到,对方连一天都不愿意给她。 明天上午九点。 从现在开始算,连十三个小时都不到。 “桐生君……” 宫泽惠子低声问: “现在该怎么办?”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文件迅速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之后,把委任状、便笺和复印件分別推回宫泽惠子面前。 然后认真地说道: “拿笔记好。” “明天的说明会,全程按我说的去做。” …… 翌日。 周二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宫泽集团本部。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正门前。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宫泽惠子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 父亲还在的时候,她从未觉得这里可怕。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栋楼像是张开了嘴。 每一扇窗户的后面,都有人在看著她。 不过好在,宫泽惠子並不是毫无准备。 虽然那人並未到场,但他们已经把能想到的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走进大楼之前,宫泽惠子把昨晚桐生也哉的嘱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用带印章。 不要顺著他们的话解释太多。 只反覆確认一件事。 先看完整借入和担保情况。 他们逼迫签字,就说不能在看不见全貌的情况下签字。 还有,把自己的意见写进会议记录。 做完这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肩背挺直了一点,然后迈步朝正门走去。 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第八会议室门外。 古贺秘书已经站在那里等著了。 他仍旧穿著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恭敬而温和的笑。 “大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 古贺秘书的视线在她手提包上轻轻一扫。 “专务和各位董事已经到了。” “嗯。” 宫泽惠子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的人,果然已经全部到齐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走廊更冷。 长桌两侧坐著六个人。 宫泽原坐在靠窗一侧,深色西装,银灰领带,神情温和,看上去仍旧是那个愿意替侄女分担一切的可靠叔父。 他左手边是集团律师。 右手边是財务负责人。 再往后,是两名董事,以及负责会议记录的女职员。 古贺秘书最后一个进来,轻轻关上门,站到了宫泽原身后。 宫泽惠子的目光扫过眾人。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说明会。 而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签字仪式。 只差她把印章带来。 “惠子,来了。” 宫泽原笑了笑。 “坐吧。” 宫泽惠子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她没有坐到父亲以前常坐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著。 可正因为空著,反而像有一双眼睛还停在那里,安静地看著所有人。 宫泽原看了一眼古贺平野。 古贺秘书微微欠身,开口道: “大小姐,开始之前,想先確认一下,您今天带印章了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宫泽惠子身上。 宫泽惠子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而后,她平静说道: “没有。” 第47章 宫泽集团说明会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古贺秘书的神情里掠过一丝讶异。 “大小姐,昨天在电话里不是……” 宫泽惠子抬手打断了他。 “今天是说明会,不是签署日。” “我想先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决定。” 古贺秘书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变化。 可坐在一旁的宫泽原,端著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名董事皱起眉头。 “大小姐,今天这场会议,原本就是为了儘快完成集团金融窗口的统一。” “如果连印章都没带来,后续手续恐怕……” “所以我才要先把话说清楚,今天只是说明会。”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那名董事,语气平静。 “集团事务再紧急,也该按流程办事。”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今天的大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 宫泽原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 “惠子,看来你昨晚想了很多。”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毕竟这份文件很重要。” 宫泽原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却没有立刻发作。 “这是好事。” 他微笑著说: “你父亲刚走,如果你愿意开始关心集团的事,我也很欣慰。” “今天请律师和財务负责人过来,就是想把情况向你说明白。”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集团律师。 集团律师打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大小姐,这份委任状的主要目的,是在会长过世后的特殊时期,確保宫泽集团与各金融机构之间的业务往来不中断。” “授权对象为宫泽原专务。” “授权范围包括帐户管理、借入展期、担保文件签署,以及必要融资事项的磋商。” “从法律形式上来说,这是一份正常的事务委任文件。” “而且,委任人隨时都可以撤销委任。” 他的语气很平稳。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无可挑剔。 可宫泽惠子只是安静听完,隨后问了一句: “既然隨时可以撤销,为什么一开始要设成全面授权?” 律师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第一次真正紧绷起来。 宫泽原顺势接过话头。 “惠子,叔父不是要拿走你的东西。” “只是你父亲刚过世,集团不能没有统一窗口。” “昨天在三菱银行,你也看到了。” “银行、证券公司、合作金融机构,都需要明確的对接人。”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临时向你说明,等你理解,再让你判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叔父只是想替你分担。” 这一番话说得温和又诚恳,甚至听不出半点逼迫的意味。 宫泽惠子看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叔父愿意替我分担,我很感谢。” 宫泽原微微一笑。 可下一秒,宫泽惠子继续道: “但是,这份文件太重要了。我今天还没有考虑清楚,不能签。” 会议室里顿时一静。 宫泽原脸上的笑,终於有了一瞬停顿。 那名董事忍不住开口: “大小姐,这並不是要您立刻承担经营判断,只是手续上的安排。” “正因为只是手续,我才更应该看清楚。” 宫泽惠子平静地回道。 集团律师又开了口: “大小姐,刚才我已经说明过,这份委任状隨时可以撤销,並不会永久限制您的权利。”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他。 “既然可以撤销,就说明授权范围本来就应该控制在必要的部分。” “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所有权限全部交出去。” 律师一时语塞。 宫泽原望著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惠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是不是对叔父有什么误会?” “没有。”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 “我只是认为,如果涉及集团层面的授权,我需要先看到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財务负责人原本正在翻文件,手指忽然停住。 古贺秘书微微垂下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两名董事互相看了一眼。 宫泽原则只是安静地看著宫泽惠子。 半晌,他轻轻笑了笑。 “完整的借入和担保情况?” “是。” 宫泽惠子直视著他。 “我要知道集团现在到底欠了多少钱。” “哪些公司有借入,哪些借入涉及担保。” “有没有连带保证,有没有股份质押。” “在確认这些之前,我不能签署全面委任状。” 財务负责人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集团的借入和担保资料非常复杂,不是短时间內就能看懂的。” “那就先整理出来。” 宫泽惠子看向他。 “我看不懂的部分,你们可以向我说明。” “但不能因为复杂,就让我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签字。” 这话一出,財务负责人也沉默了。 宫泽原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底那一点温和,已经冷了下来。 “惠子,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终於来了。 宫泽惠子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宫泽原的视线。 “没有人教我。” “父亲以前告诉过我,印章代表责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去世以后,我至少应该学会看懂自己要签的文件。”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出声。 这句话太正当了。 正当得让人无法当面反驳。 谁要是说她不该看懂文件,就等於承认,他们只想让她闭著眼睛签字。 宫泽原静静地看著她。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露出笑容。 “你能这么想,叔父很高兴。” “不过,集团不是学校作业,不是每件事都能等你慢慢看完。” “金融机构那边,也不会一直等著。” “如果因为你的犹豫,导致集团信用受损,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压力终於落了下来。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紧。 但她没有退缩。 “我不是拒绝承担责任。”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清晰。 “如果確实有维持集团日常运营的必要,我可以考虑逐件確认后的有限授权。” 宫泽原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宫泽惠子继续道: “比如现有帐户的日常结算,以及已经確认存在的借入到期展期。” “前提是金额、对象、期限、用途全部列明,並由我本人逐件確认。” “但不包括新增借入。” “不包括追加担保。” “不包括连带保证。” “不包括股份质押。” “也不包括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的移交或代管。” “每一份文件,都必须由我本人確认。”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负责会议记录的女职员。 “请把我的意见记入会议记录。” 女职员握著笔,一时没敢动。 她下意识看向宫泽原。 宫泽原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几秒后,他才轻轻点头。 “记。” 女职员这才低下头,飞快写了起来。 听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宫泽惠子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鬆开了一点。 她没有贏。 但至少,她没有被他们按著签下那份委任状。 宫泽原看著她,忽然开口: “既然你这么关心借入和担保情况,那正好。” 宫泽惠子心里微微一紧。 宫泽原转头看向財务负责人。 “六甲高尔夫开发那边的展期资料,整理出来了吗?” 財务负责人立刻回答: “初步资料已经在准备了。” 宫泽原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宫泽惠子。 “住友银行那边,明天上午需要我们给出正式答覆。”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项目融资展期,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集团的信用。” “既然你不愿意签全面委任状,又要求亲自確认借入和担保情况,那么明天去住友银行说明时,你也一起出席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地压在宫泽惠子的肩上。 “到时候,如果因为你的判断迟疑,导致展期失败,住友银行收紧当座借越,会员预收金返还出现问题……” 宫泽原微微一笑。 “惠子,你要明白,那就是你的责任。” 六甲。 又是六甲。 到了这一刻,宫泽惠子终於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临终前留下那一行字。 宫泽惠子抬起眼,直视宫泽原。 “当然。” “作为集团负责人,我本来就应该出席明天的说明。”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著她。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但在此之前,请財务部提交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完整借入、担保、展期条件、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情况,以及宫泽观光开发內部垫资明细。” “提交时间,也请一併记入会议记录。” 宫泽原脸上的笑,彻底停住了。 这一刻,会议室静得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惠子,你真的长大了。” 宫泽惠子没有接话。 宫泽原转头看向財务负责人。 “既然大小姐想看,那就整理给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新恢復温和。 “能给她看的,全部都给她看。” 財务负责人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会议结束时,那份委任状依旧摊在桌上。 右下角的签字栏和盖章处,仍是一片空白。 宫泽惠子走出第八会议室,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古贺秘书替她拉开门,语气依然恭敬。 “大小姐,辛苦了。” 宫泽惠子看了他一眼。 “古贺先生。” “是。” “六甲的资料,请在今天下午之前送到父亲的书房。” 古贺秘书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隨即,他轻轻欠身。 “我会转达。” 宫泽惠子没有再说什么。 她挺直背脊,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第八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大小姐,请稍等。” 宫泽惠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神色里带著几分疑惑。 “佐伯先生?” 佐伯先生是父亲生前十分信任的人,可父亲去世后,却被宫泽原安排去做了司机。 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这场说明会上。 佐伯先生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认没人注意这边后,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迅速塞进宫泽惠子手中。 “大小姐,这是上杉昭夫让我交给你的。请一定要相信他。” 说完,佐伯先生朝她轻轻頷首,隨即装作匆忙的样子,从另一边快步离开。 宫泽惠子微微皱起眉。 上杉昭夫? 第48章 六甲的两本帐 周二上午十点半。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三楼。 桐生也哉正坐在工位上,面前摆著一份白石冷机的贷后管理资料。 堂岛冷库的抵押登记已经完成。 下一步是按月確认库存周转、销售回款和现金流情况。 从银行角度来说,白石冷机这笔案子暂时算是进入了可控阶段。 可桐生也哉的心思並不完全在白石冷机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十点三十二分。 如果没有意外,宫泽集团本部那边的说明会应该已经结束。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世界线收束中——“宫泽家的风暴”序章任务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优秀】 【任务奖励发放中……】 【现金奖励:20万円,已存入银行帐户】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65万3200円】 【道具奖励:纽扣录音机,已存入系统空间】 【纽扣录音机:外观与普通西装纽扣无异的微型录音设备,可磁吸或缝扣於衣物上,启动后可连续录音6小时,录音內容自动保存为磁带格式。】 桐生也哉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成了。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宫泽惠子那边,至少没有签下那份委任状。 不然系统不会这么干脆地结算任务。 桐生也哉嘴角不自觉地鬆了一点。 20万円现金。 加上一枚纽扣录音机。 这奖励倒是不赖。 没白费他昨天晚上在中之岛喫茶店,把宫泽惠子从“不要带印章”到“请记入会议记录”反覆训练到十点多。 他把意识沉进系统空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纽扣形状的小东西。 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 夹扣和收音孔都处理得很隱蔽。 纽扣录音机。 这东西,往后估计会派上大用场。 毕竟在这个最小的录音机都还要掌心大小的年代,突然蹦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黑科技。 谁能有这种先见之明? 绝对是大杀器。 不过序章任务完成,不代表事情结束。 宫泽原绝不会因为一份委任状没签,就放弃已经伸到宗家股份上的手。 相反。 宫泽惠子今天的反抗,等於正式告诉对方—— 她已经开始抗爭了。 从现在开始,宫泽原只会动作更快。 就在这时,內线电话又响了。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顺手接起,听了两句,转头看了过来。 “桐生君,总机找你。” “找我?” 桐生也哉立即意识到,是宫泽惠子打来的。 “餵?” “宫泽同学,是我,桐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隨后,宫泽惠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很低。 “桐生君,我没有签委任状。” “那就好。” “可是事情变麻烦了。” 宫泽惠子顿了顿: “叔父把住友银行的说明会,安排到了周三上午。他说既然我不愿意签全面委任状,那就由我亲自出席,向住友银行说明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展期事项。” “这让你负责背锅啊。” 桐生也哉几乎是下意识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宫泽惠子轻轻笑了下: “桐生君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抱歉。” “不用道歉。” 宫泽惠子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 “我也是这么感觉的。” “而且……今天会议结束后,財务部答应把六甲的资料送到父亲书房。可是刚才,我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 “是父亲以前很信任的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先生送来的。他已经请病假一周了,今天不知道怎么进了集团本部,让人把纸条交给我。” “上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展开的轻响。 宫泽惠子念道: “今晚六点,堂岛旧仓库。不要被別人知道,六甲有两本帐。” 桐生也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本帐。 这三个字,永远不是什么好词。 “你確定这个上杉先生可信吗?” “应该可以。” 宫泽惠子坦白道: “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是少数能直接进书房匯报的人。父亲病重后,他就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桐生也哉沉默了几秒。 情况变复杂了。 从境况来看,这个上杉昭夫的確符合宫泽原掌权后,被边缘化的表现。 但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手里有六甲的暗帐,这又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忽然弹出半透明界面。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二幕已开启】 【当前事件: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疑似双重帐册。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秘密递出纸条,约宫泽惠子今晚六点前往堂岛旧仓库。】 【宫泽惠子一旦亲自前往,极有可能暴露行踪,被宫泽原抓住把柄。】 【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劝宫泽惠子不要理会上杉昭夫。两本帐真假难辨,贸然接触只会增加风险。】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分叉二:陪同宫泽惠子一起前往堂岛旧仓库,共同面对未知风险。】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0万円;宫泽惠子好感度大幅提升,有极大概率进入恋爱线) 【分叉三:为防止宫泽惠子行踪暴露,你决定携带宫泽家信物,独自前往堂岛旧仓库取回两本帐。】 (奖励:技能“剑道精通”——可增强自身武力值) (开启“宫泽家的风暴”第一章——“宫泽集团风险审查”) 桐生也哉看著第三个分叉,轻轻吐出一口气。 系统这次倒是难得没犯病。 至於恋爱线? 狗都不选。 桐生也哉在电话中说道: “宫泽同学。” “嗯?” “接下来不要再说具体內容了。” 电话那头,宫泽惠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现在身边安全吗?” “我在父亲书房。” “门关著?” “嗯。” “有没有人在外面?” 宫泽惠子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 “暂时没有。” “好。” 桐生也哉压低声音: “你不能去堂岛旧仓库。” “可是上杉先生说——” “正因为是上杉先生说的,你才不能去。” 桐生也哉打断她: “如果这是陷阱,你去了就会被抓个正著。万一这是宫泽原的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那怎么办?” “我去。” “桐生君?” “不用宫泽家的车,不用你出面。这样就算有人盯著你,也不会发现你和上杉昭夫见面。” 电话那头,宫泽惠子显露出一丝担忧: “可是桐生君,这太危险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 “我办事,请放心。” 第49章 剑道精通 看宫泽惠子还犹豫不决,桐生也哉立即將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说道: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两本帐,我去都比你去更好,但上杉先生並不认识我,我需要能更证明我身份的信物。” 宫泽惠子陷入思索: “信物?” 桐生也哉点点头: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上杉昭夫既然是你父亲信任的人,就一定认得某些只有你父亲身边人才知道的物件。” 宫泽惠子想了想。 “父亲有一支深蓝色的万年笔。” “万年笔?” “嗯。父亲生前几乎所有重要批註都用那支笔写。上杉先生以前每次来书房匯报时,父亲也会用那支笔在帐册上做记號。那支笔现在就在书房抽屉里。” “很好。” 桐生也哉立刻说道: “你不要把笔交给司机,也不要让家里人知道这支笔去了哪里。” “那我要怎么给你?” “你还记得昨天那家喫茶店吗?” “アンカー?” “对。你把万年笔用手帕包好,装进普通纸袋,交给店员,就说昨天有朋友把东西忘在店里,等会儿会有人去取。不要留名字。” “可是……” “然后你回家,哪里都不要去。” 桐生也哉语气放得更低: “宫泽同学,从现在开始,你要假装自己正在父亲书房里看財务部送来的资料。任何人问你,你都是在准明天的住友银行说明会。” “另外,等著我的电话,如果我今天拿到两本帐,里面有宫泽原隱瞒风险的明確证据,那我会立即叫你到银行来。” 宫泽惠子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桐生君,请你一定小心。”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掛断电话。 现在还不到中午。 距离晚上六点,堂岛旧仓库的约定时间,还有整整半天。 他把话筒轻轻放回去,重新坐下,翻开面前那份白石冷机的贷后管理资料。 表面上,他在核对白石冷库的库存周转率、回款节奏和当座借越的使用记录。 实际上,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拆解今晚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 上杉昭夫是真的要递出六甲的暗帐。 上杉昭夫已经被宫泽原控制,故意放鉤子出来。 又或者—— 两边都是真的。 有人要递帐。 也有人等著看,谁会去拿这两本帐。 正当桐生也哉沉心思索时,系统的提示声响起: 【分叉三已选定】 【获得技能“剑道精通”】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一章——“宫泽集团风险审查”已开启】 【任务要求:取得六甲高尔夫开发的真实帐目;让宫泽惠子將帐目移交银行】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半透明的界面,在视野里缓缓淡去。 下一秒。 “剑道精通”的记忆涌入脑海,桐生也哉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似乎成为了一把刀。 握持的方法,发力的路径,肩、肘、腕之间本该如何连成一条线,脚掌落地时重心该压在哪个点上。 身体在前进、后退、闪身时,哪一寸距离最安全,哪一寸距离最危险。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他。 但就像原本就藏在他的脑海中,只是现在忽然被唤醒了。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指节修长,掌心並不粗糙,是典型银行职员写字、翻资料、盖印章的手。 可此刻,他却本能地知道—— 如果手里握的不是笔,而是一柄竹刀,那么它將发挥多么巨大的威力。 桐生也哉嘴角微微弯起。 这系统,有点东西。 …… 下午三点过后,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就开始慢慢沉了下来。 御堂筋两侧的高楼把天切成一块块灰白色的狭长缝隙,原本还能看见一点春日午后的浅蓝。 到后来,像是被谁从上方缓缓泼了一层稀薄的墨,顏色一点一点压低,沉成了铅灰。 啪。 像是谁用指尖,在玻璃上弹了一记。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大阪下起了雨。 这场雨来势汹汹,似是要把御堂筋的柏油路砸烂。 但这场骤雨並未影响融资审查课的工作。 办公室里,电话声、翻纸声和印表机的响动混在一起,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 “剑道精通”带给他的不只是武力的增强,还有待时而动的气势。 远远看去,伏案工作的他宛如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 並不张扬。 甚至称得上安静。 可那种安静,並不是新人职员身上常见的拘谨,也不是单纯埋头苦干的木訥。 而是一种被打磨过的、近乎克制的锋利。 就连千早百合走过他的身边,都不由顿了顿脚步,说了一句: “桐生君,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呢?” 桐生也哉疑惑: “前辈说的是哪个方面?” 千早百合想了半天,並没有想到具体形容,只是拋了一句: “感觉更有精神了。”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 “可能是千早系长的薰陶吧?” 千早百合没有接话,问道: “白石冷机的贷后计划整理好了吗?” 桐生也哉点头: “基本完成了,只差抵押登记的补充回执,法务代书人那边说今天傍晚前可以取。”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外出藉口。 千早百合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瓢泼的大雨: “拿完之后如果回来太晚,就不用再折返支店了。” “明白。” 桐生也哉回到座位,收起公文包。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 四点三十五分。 距离堂岛旧仓库约定的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足够了。 四点三十五分。 窗外的雨,已经不是春雨了。 它像是有人站在天上,把整片淀川的水都倒了下来。 灰白色的雨幕从高楼缝隙间直直垂落,把御堂筋的路灯、车流、行人的身影都冲得模糊发散。 地下停车场里那辆本田super cub 50,今天显然是骑不出去了。 桐生也哉合上文件,起身下楼。 一楼营业大厅已经临近结束时间,玻璃门外全是匆匆撑伞的人影。 银行楼下拐角的小卖部里,临时掛出了一排雨伞,透明的、藏青的、灰格的,挤在一起,像一排等著被人挑走的枪矛。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了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骨结实,伞柄微沉,长度也刚好。 店员还在低头找零钱时,他已经下意识握著伞柄,轻轻一转。 啪。 黑伞在他掌中翻了一圈,又稳稳停住。 那一瞬间,刚刚得到的“剑道精通”像是从骨子里醒了过来。 握法、重心、进退步的距离感,几乎在一息之间就和这把伞贴合在了一起。 不是刀。 可落在他手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刀的意思。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判断。 很合手。 他付了钱,撑开黑伞,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一阵密而急的闷响,像擂鼓。 第50章 出来吧,別躲了 第一站,是中之岛那家喫茶店“アンカー”。 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街边的计程车却已经难等。 桐生也哉站在银行门口,黑伞微斜,袖口很快被风雨打湿一线。 等了两分钟,一辆黄色计程车终於从雨幕里慢慢滑了过来。 “中之岛公会堂旁边,アンカー喫茶店。”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驶入雨中。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疯狂摆动,仍旧刮不开那层不断扑上来的水。 整个大阪像是忽然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霓虹灯隔著雨水化开,红的像血,黄的像旧灯油,远处的堂岛川只剩一片乌沉沉的反光。 桐生也哉坐在后座,一只手搭在黑伞柄上,另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放在膝头,心里却在一遍遍过今晚的路线。 取信物。 拿回执。 去堂岛。 如果上杉昭夫是真的,那么今晚能拿到的,或许就是撬开宫泽原这座空心大厦的第一根钉子。 如果是假的—— 那就是有人在雨夜里给他摆了一桌鸿门宴。 但有著剑道精通的能力,再加上银行职员的身份,宫泽原不敢对他怎么样。 车停在喫茶店门口。 桐生也哉下车,黑伞一压,快步进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昨天那位中年女店员一见到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什么也没问,只从柜檯下方拿出一个普通的褐色纸袋,低声说道: “是昨天那位小姐留的。” “谢谢。” 桐生也哉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打开,只是轻轻掂了一下。 很轻。 他重新回到雨里,上车后才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方浅色手帕。 手帕中,包著一支深蓝色万年笔。 笔身有细微磨损,笔帽边缘有一道不太显眼的浅痕,显然用了很多年。 桐生也哉把笔握在手里,冰凉、沉稳,带著一种上了年头的分量。 这就是宫泽惠子父亲留下的信物。 也是今夜让上杉昭夫开口的钥匙。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很小的便笺。 上面是宫泽惠子的字。 “桐生君,请一定小心。” 桐生也哉折好便签,跟著蓝色万年笔放入公文包中,然后跟司机说道: “淀屋桥,司法书士事务所。” “好嘞。” 车子掉头。 第二站,是法务代书人那边取白石冷机的抵押登记补充回执。 这件事本来就是正事。 也是他今晚离开支店后最合理的一层外壳。 十几分钟后,桐生也哉从一间老旧事务所里拿到了那份盖著法务局受理章的回执。 老代书人还在感嘆今天的雨太大,办事的人都快绝跡了,桐生也哉已经把回执夹进公文包,转身又进了雨里。 “堂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种雨还去堂岛啊。” “有点急事。” “堂岛那边旧仓库一带,今天可不好走。” “开到最近的地方就行。” 车子再次发动。 雨越来越大。 天色也越来越沉。 五点二十左右,整个大阪的天像是提前入夜。 高楼边缘全被乌云压住,堂岛川两岸的旧建筑在雨里只剩暗沉轮廓,像伏在水边的一排黑兽。 桐生也哉在距离旧仓库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下了车。 司机不愿再往里开了。 “前面那条路积水,进去不好掉头。” “就这里吧。” 桐生也哉付了钱,撑开黑伞。 风从河边灌过来,几乎要把伞骨掀翻。 他手腕一压,伞面稳住,整个人已经踏进那条通往旧仓库的小路。 脚下是湿透的水泥地。 两边是废弃的库房和生锈的铁门。 堂岛这片地方有点偏,白天还有些旧物流公司的车进进出出,一到这种暴雨黄昏,便像被时代遗忘了一样,空得只剩风雨和回声。 远处一道闪电撕开天幕。 旧仓库的铁皮屋顶在剎那间亮了一下,隨即又沉回黑暗。 桐生也哉走到约定地点时,时间刚刚过五点五十。 仓库侧门半掩著。 里面没开灯。 只有门缝里渗出一点灰濛濛的天光。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外,听了两秒。 雨声。 风声。 铁皮震动的细响。 还有—— 一点极轻的、被人刻意压住的呼吸。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照常推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瀰漫著潮湿的铁锈味和木箱发霉后的酸气。 角落里堆著一些废弃托盘,地面不平,几处漏雨,雨水正顺著屋顶裂缝一滴一滴落下来。 仓库深处,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张旧木桌旁。 他的头髮有些乱,西装外套已经被雨打湿了肩膀,脸色发白,眼神却格外紧张。 正是上杉昭夫。 他一见到桐生也哉,先是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確认没有別人跟进来,才低声开口: “你是……宫泽小姐那边的人?” 桐生也哉没有废话,直接从內袋里取出那支深蓝色万年笔,放到木桌上。 上杉昭夫的呼吸顿时一滯。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把那支笔拿了起来。 拇指抚过笔帽边缘那道浅痕。 又慢慢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 下一秒,他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这是会长的笔……” 上杉昭夫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时,戒备终於鬆开了一层。 “好。我相信你。” 说完,他迅速从脚边一个旧公文袋里取出两本帐册。 不是特別厚。 一本深褐色硬壳帐本,封面上写著“六甲高尔夫开发·资金管理月报”。 另一本则薄一些,外面包著油纸,连封面都没有,像是被人临时藏起来的暗帐。 “这是两本帐。” 上杉昭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明帐一本,暗帐一本。住友银行、律师、財务部平时看到的,是前面那本。后面这本,才是真正的资金流向和担保补记。” “会长病重以后,专务那边——”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桐生也哉没有去接那两本帐。 他只是站在桌前,黑伞收拢在手边,伞尖轻轻抵著地面,目光缓缓扫向仓库更深的阴影处。 上杉昭夫一怔。 “怎么了?”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急得像万箭齐发。 可在这片嘈杂里,桐生也哉却听得很清楚。 东南角那一带,隱藏著呼吸声。 不止一个。 桐生也哉的手,缓缓握紧了伞柄。 这一刻,黑色长伞在他手里不再像雨具。 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看著那片阴影,声音不高,却在整个空仓库里清清楚楚地传开: “出来吧,別躲了。” 第51章 帐,我拿走了 上杉昭夫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下一秒。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鼓掌声: “啪啪啪。” 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那种永远恭敬、永远得体的笑。 古贺平野。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黑色短外套的壮汉。 一个高,一个矮。 肩背宽阔,步子很稳,显然不是普通秘书室职员,而是专门做脏活的人。 上杉昭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古贺……你怎么会——” “上杉课长。” 古贺平野笑著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您才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病假中的会计课长,在这种天气里跑到堂岛旧仓库来见人,还带著不该带出来的东西。若是让专务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他说“伤心”两个字时,语气甚至有些惋惜。 可那份惋惜下面,藏著的却是冰冷得发硬的东西。 桐生也哉看著他,没有说话。 古贺平野也转过视线,看向桐生也哉,目光在那把黑伞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一点。 “桐生先生,初次在这种地方见面,真是失礼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上杉昭夫猛地转头看向桐生也哉,脸上的惊惧更重。 “他们一直知道?!” “不。” 古贺平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准確地说,是我一直在等。” “上杉课长最近太不安分了。明明请著病假,却还偷偷打听六甲的旧资料。我本来就在想,您到底想把东西送给谁。” 他抬起眼,温和地笑道: “所以今天,我比您来得更早一些。” “从您踏进这间仓库开始,我就在这里了。” “专务没有亲自过来。毕竟这种小事,还不值得惊动他。” “我的任务只有两个——” 古贺平野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两本帐册上。 “销毁两本帐。” “顺便看一看,究竟是谁,敢来接这份东西。” 话音落下。 那两个保鏢已经一左一右,慢慢封住了仓库侧门和后方的通道。 上杉昭夫的嘴唇都白了。 “古贺!你疯了吗?这里面的东西如果捅出去——” “所以上杉课长才更不该带出来。” 古贺平野轻轻嘆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对方可惜。 “您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怎么临到现在,反而不懂规矩了呢?” 风从破窗灌进来。 雨声更急。 仓库顶上的铁皮被打得砰砰作响,仿佛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压来。 桐生也哉站在木桌旁,左侧是脸色惨白的上杉昭夫,面前是两本帐,前方则是古贺平野和两个保鏢。 他缓缓抬起手。 黑伞的伞尖,离开地面。 伞身横在身前,像一柄刚刚出鞘三寸的长刀。 古贺平野眯了眯眼。 “桐生先生。” “你不会打算,替宫泽小姐把这两本帐带出去吧?” 桐生也哉抬起眼,声音平静。 “带不带得出去,得试过才知道。” 古贺平野脸上的笑意,终於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门外,大雨如注。 门內,杀机四起。 堂岛这座废弃旧仓库,忽然有了一种不像大阪、倒像江湖的气息。 今夜风雨欲来。 而刀,已经在鞘中低鸣。 古贺平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仓库里的空气就像被人猛地绷紧了。 雨声砸在铁皮顶上。 砰。砰。砰。 像战鼓,又像吶喊。 两个保鏢一左一右逼近,没有废话,也没有虚张声势。 越是这种沉默,越说明他们不是街边唬人的混混,而是真正替人处理“麻烦”的角色。 高个那个先动。 一步跨出,肩膀前压,右手直接探向桌上的两本帐。 动作很快。 可在桐生也哉眼里,还不够快。 他脚下只往前送了半步。 黑伞横起,伞尖一弹。 啪! 一声脆响。 伞骨没开,伞尖却已经像枪头一样,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最脆弱的那一线筋骨上。 高个保鏢闷哼一声,五指瞬间一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桐生也哉的手腕已经一拧,整把黑伞顺势翻起,伞身自下而上,重重顶进了他的胸口。 砰! 那一下没有花哨。 只有快,准,狠。 高个保鏢整个人像被一记闷锤砸中,胸腔里那口气当场被打散,脚下连退三步,后腰撞上木箱,哗啦一声带翻了一片旧托盘。 古贺平野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住了。 “什么——” 话没说完,第二个保鏢已经扑了上来。 矮壮那个明显比同伴更谨慎,没去抢帐本,而是直奔桐生也哉本人。 他右手从外套里一抽,竟然带出一根短短的黑色甩棍,手腕一抖,棍身啪地弹开,带著风声直扫桐生也哉的侧脸。 这一棍如果扫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倒下。 可桐生也哉动得更快。 他不退,反而进。 一寸短,一寸险。 就在甩棍扫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已经贴进了对方的中线,黑伞贴著棍风斜斜一格,伞骨与金属棍身撞出“当”的一声脆响,力道被卸开的同时,他左肩一沉,右脚切进对方双腿之间,伞柄猛地向上一送。 顶喉。 矮壮保鏢瞳孔骤缩,呼吸一滯,动作顿时乱了半拍。 半拍,已经够了。 桐生也哉手中黑伞顺势下压,伞身像刀背一样砸在对方持棍的手肘上。 咔的一声闷响。 甩棍脱手飞出,撞在地上滑进阴影里。 下一秒,桐生也哉脚步一转,整个人绕到对方身侧,伞柄末端毫不犹豫地点在对方膝窝。 矮壮保鏢腿一软,半跪下去。 而那把黑伞,已经横在了他的颈侧。 只要再往里一送,他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仓库里只剩雨声,和两道压抑不住的喘息。 上杉昭夫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站在木桌旁,嘴唇发白,像是完全不明白,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勇猛。 古贺平野也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今晚不过是抓一条线,控制住一个会计课长,顺便把帐本烧掉。 至於桐生也哉—— 在他眼里,最多也只是个有点碍事的银行新人。 可现在,两个保鏢一个捂著胸口靠在木箱上直不起腰,一个半跪在地,连甩棍都丟了。 而桐生也哉,连呼吸都没乱。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黑伞斜指,西装下摆微微晃动,像一柄刚刚见过风雨的刀。 古贺平野终於不笑了。 “桐生先生……你还真是让我意外。” 桐生也哉没理他。 他左手一伸,直接將桌上的两本帐抄进怀里,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高个保鏢见状,咬著牙还想往前扑。 桐生也哉连头都没回,黑伞向后一甩。 啪! 伞尖狠狠抽在对方手背上。 高个保鏢吃痛,整条手臂都麻了,刚抬起来的身子又硬生生矮了下去。 “別动。” 桐生也哉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雨夜里压下来的铁。 “再动,下一下就不是手了。” 仓库里顿时一静。 古贺平野盯著他,眼神彻底变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古贺平野一字一句地问。 “知道。” 桐生也哉把两本帐夹进公文包,顺手扣上搭扣。 古贺平野微微眯起眼睛: “那你也该知道,把这两本帐带出去,会惹出多大的事。” 桐生也哉呵了一声: “那是你们该担心的事。”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向上杉昭夫。 “上杉先生,走。” 上杉昭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好、好!” 古贺平野脸色一沉。 “拦住他们!” 那个半跪著的矮壮保鏢咬牙想起身。 可他才刚动,桐生也哉已经先一步踏出。 一步欺近,黑伞自上而下,重重劈在对方肩颈之间。 砰! 那人整个人被这一击重新拍回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面,闷哼一声,彻底爬不起来。 高个保鏢怒吼著扑来。 桐生也哉脚下一错,侧身让过,黑伞顺著对方冲势往下一压,再一挑。 借力打力。 高个保鏢脚下一乱,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直接从木桌旁翻了出去,肩膀砸进积水里,溅起一片脏水。 木桌摇晃,旧帐页乱飞。 风从破窗灌进来,把仓库里的纸片吹得四散翻卷,像雪,也像战后的余烬。 古贺平野终於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可已经够说明问题。 上杉昭夫看著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桐生也哉站在门口,黑伞一甩,伞尖上的水珠划出一道冷光。 他看著古贺平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替我转告宫泽原。” “帐,我拿走了。” “想要,就让他自己来银行拿。” 古贺平野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而上杉昭夫则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雨更大了。 门外风声呼啸,堂岛川的水汽卷著寒意扑进仓库,像一整座大阪的夜色都压了过来。 桐生也哉不再停留,一手拎著公文包,一手撑开黑伞,转身便衝进雨幕。 上杉昭夫愣了一瞬,也慌忙跟了上去。 仓库门口,黑伞倏然张开。 像一朵在暴雨里猛然盛放的黑花。 古贺平野站在仓库中央,隔著密密匝匝的雨帘,看著那道背影迅速远去,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两个保鏢一个瘫坐在木箱边,一个倒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而那两本本该今晚被烧掉的帐,就这样被带走了。 在他们眼皮底下。 被一个原本谁都没放在眼里的银行新人,硬生生带走了。 古贺平野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给专务打电话。” 雨夜之中,风声更急。 宫泽家的天,终於要变了。 第52章 八十亿!?? 六点二十八分。 一辆计程车穿过雨幕,急剎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门前。 车门打开。 桐生也哉先下车,黑色长伞一撑,另一只手护住公文包。 紧接著,上杉昭夫也踉蹌著从后座下来,西装湿了大半,脸色发白,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余惊中缓过来。 两人几乎是顶著雨走进了银行大门。 一楼营业大厅已经结束对客营业,只剩值班职员和零星几个加班的內部人员。 玻璃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暴雨砸门的闷响才被隔绝了一层。 保安刚想上前问话,桐生也哉已经亮出行员证。 “融资审查课,紧急內部案件。” 他的语速很快,却不乱。 “这位是宫泽集团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先生。” 保安愣了一下。 宫泽集团。 这个名字在大阪金融圈里,分量足够让任何人不敢轻慢。 “请、请进。” 三分钟后。 三楼融资审查课门口。 千早百合刚从复印机旁转过身,就看见了全身带著水汽的桐生也哉,以及他身旁脸色难看得像病人的上杉昭夫。 她的目光先落在桐生也哉湿了半边的西装肩线,又落到他那只明显比平时鼓起一截的公文包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桐生君?”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没有寒暄。 “紧急事件,借会议桌一用,五分钟。”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秒。 她很少见到桐生也哉这副样子。 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礼貌,也不是新人遇事时故作镇定的紧绷。 而是一种已经確认事態失控之后,反而异常冷静的锋利。 “到里面来。” 她立刻转身,把两人带进融资审查课內侧的小会议区。 靠近走廊的几名职员下意识抬头。 有人看见了上杉昭夫湿透的裤脚和发白的脸色,也看见了桐生也哉那只紧紧不离手的公文包,办公室里的说话声顿时低了一截。 会议桌旁。 桐生也哉把公文包放下,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两本帐。 一本明帐。 一本暗帐。 帐册落在桌面的声音不重。 可听在千早百合耳里,却像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这是……”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两本帐。” 桐生也哉一句话,直接让千早百合的眼神变了。 她立刻看向上杉昭夫。 上杉昭夫深吸一口气,低头道: “我是宫泽集团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这两本帐……是真的。” 千早百合没再问,直接把最靠近的椅子拉开。 “桐生,先看。” “好。” 接下来的三分钟,融资审查课小会议区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 哗。 哗。 哗。 桐生也哉几乎是在用扫的。 左手压明帐,右手翻暗帐,目光一行行切过去,像刀子剖开纸页表面的平静,把底下那些被故意掩埋的数字全部挑出来。 明帐上写著: 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融资,五十亿六千万円。 集团內部短期立替,记载十二亿。 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三亿二千万。 逾期利息,按正常计提。 表面上看,虽然难看,但还勉强是“项目恶化、等待展期”的范畴。 可暗帐不是。 暗帐第一页,红笔批註的数字就已经完全不同。 未入帐短期拆借:八亿四千万。 掛应付帐款迴避计提:六亿一千万。 会员返还请求准备不足:九亿七千万。 由宫泽观光开发代垫利息及现金缺口:十二亿並非全额入帐,尚有五亿三千万在“预付工程款”科目下隱藏。 再往后翻。 还有对住友银行说明资料中故意刪去的交叉担保条款。 还有一页手写附表,赫然记著—— 六甲高尔夫开发资金枯竭后,以宫泽观光开发名义承接部分到期债务,避免触发展期审查。 而宫泽观光开发,正是三菱银行八十亿授信的核心借款主体之一。 桐生也哉翻到这里,动作停了。 千早百合立刻问: “看到了什么?” 桐生也哉抬头,语速极快: “六甲的真实负债被故意做低了,至少低了二十亿以上。” “而且不是简单漏记。” “是通过掛应付款、假预付工程款、拆散內部垫资、延迟计提会员返还准备,把真正的资金缺口藏进了別的科目。” 千早百合脸色一沉。 “二十亿以上?” “保守说法。” 桐生也哉把暗帐翻到中间一页,直接推到她面前。 “真正严重的不是六甲本身。” “是宫泽观光开发。” “六甲没钱之后,宫泽原在用观光开发给它输血。输的不只是帐上十二亿,是十二亿明面资金加五亿多暗面缺口,再加利息垫付和展期腾挪。” “换句话说,六甲是在拖著观光开发一起下水。” “而观光开发这个项目,有我们三菱银行八十亿円的债权。” 千早百合的视线顺著那几行数字扫下去,呼吸明显变重了一点。 宫泽观光开发。 三菱银行。 八十亿。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上杉昭夫在一旁哑声补了一句: “专务……宫泽原专务一直要求会计部把六甲的亏空往后压,说只要住友银行那边展期过了,资金炼就能续上。” “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六甲已经没有自我造血能力了。它每多撑一个月,集团別的公司就多流一层血。” 桐生也哉接过话头: “而宫泽观光开发一旦被拖空,三菱银行现在掛著的八十亿授信就不是优良项目债权。” “而是可能瞬间恶化的大额问题债权。” “如果里面再叠著宗家股份质押和交叉保证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分。 “那就不是六甲项目失败的问题了。” “我们三菱银行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千早百合彻底不说话了。 她只是站在会议桌旁,看著桌上的两本帐。 外面的雨声更大。 整个融资审查课依旧在加班,电话声、纸张声时远时近。 可这一小块会议区里,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几秒后。 千早百合猛地合上暗帐。 “上杉先生,这两本帐在拿出来之前,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还有……会长生前应该看过部分整理版。” “宫泽原知道你拿出来了?” 上杉昭夫嘴唇动了动。 “知道。” “他的人已经去堵你们了?” “……是。” 千早百合眼神一沉。 这下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了。 这是当事人拿著真帐本、淋著雨、追到银行里来的大额风险事件。 她转身就走。 “桐生,帐本和上杉先生都別动。” “是。” “谁来都別给。” “明白。” 千早百合踩著高跟鞋,几乎是小跑著穿过融资审查课,直奔课长室。 办公室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从没见过千早系长这样失態。 门被敲响。 “课长。” “进。” 山田正和抬头,就看见千早百合脸色少见地凝重。 “怎么了?” 千早百合把手里的两页速记笔记放到他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很郑重: “宫泽集团出事了。” 第53章 大阪支行地震了 千早百合继续说道: “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帐册,隱瞒真实负债,利用宫泽观光开发做表外输血。” “如果帐本內容属实——” 她盯著山田正和,一字一句道: “这是关乎我行八十亿债权安全的大事。” 山田正和本来还靠在椅背上。 听到“八十亿债权”四个字,他整个人直接坐直了。 “谁拿来的?” “桐生。” “……又是他?” 山田正和眼角都跳了一下。 但他现在显然顾不上感慨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体质了。 “支店长还在吗?” “应该还在五楼。” 山田正和立刻起身,抓起西装外套。 “封住消息。” “先別让其他课乱传。” “把帐本、上杉、桐生,全部留在小会议区,我马上上报部长和支店长。” “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千早。” “是。” “通知岩仓课长。” “债权管理课也一起进来。” 千早百合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推门而出,脚步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总带著点余裕的课长。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八十亿。 在支店层面,这不是寻常案子。 这是能直接炸穿整个大阪支店信用管理评价的大案。 而且,如果事情再往上牵—— 那就不只是大阪支店的问题了。 即便是东京总行,也要轰动的程度。 六点四十八分。 五楼。 融资部部长室的灯重新亮起。 六点五十二分。 支店长秘书快步跑向第一贵宾会议室。 六点五十五分。 债权管理课的岩仓课长还没脱外套,就被一个电话从楼梯口硬生生叫了回来。 而三楼融资审查课里,桐生也哉坐在小会议桌旁,手边是两本帐,身侧是神情恍惚又不安的上杉昭夫。 七点整。 本该是下班的时间。 但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三楼最里面的会议室,灯全亮著。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人。 山田正和。 千早百合。 岩仓课长。 融资部两名资深审查官。 债权管理课一名主任。 总务课临时过来做会议记录的职员。 甚至连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都亲自下来了。 而主位空著。 那是留给稍后可能下来的松本支店长的。 空气很紧张。 没有人閒聊。 桌上摊开著桐生也哉带回来的那两本帐,旁边放著速记摘要、空白便签纸,以及几杯刚送进来却无人碰过的热茶。 七点零三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宫泽惠子到了。 她明显是匆匆赶来的,米色风衣下摆还带著雨水,发梢也沾著细细的湿意。 她身后还跟著一名银行前台职员。 显然,她是被直接领上来的。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有打量。 也有审慎。 山田正和站起身,替她拉开靠近桐生也哉一侧的椅子。 “宫泽小姐,请坐。” “谢谢。” 宫泽惠子低头致意,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本帐。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显然,她也明白,这两本东西既然已经摆在银行会议室里,就意味著事情再也不可能回到“家事”层面了。 山田正和先开口,做了最简短的定性: “宫泽小姐,今天请你过来,是因为我们需要確认几件事。” “第一,这两本帐的来源是否可信。” “第二,六甲高尔夫开发与宫泽观光开发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真实存在。” “第三,这件事对我行现有授信,尤其是对八十亿相关债权会造成多大影响。” “在確认之前,我先说明一点。” 他看著宫泽惠子,语气正式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客户沟通,也不是单纯的宫泽家內部事务。” “这是我行重大授信风险审查事项。”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把隨身带来的文件放到桌上。 那里面有委任状复印件、父亲留下的三行便笺、集团组织概要,以及今天上午说明会后她让財务部送到书房的第一批六甲资料摘要。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始说。 “这两本帐,应该是真的。” “送帐的人是上杉昭夫先生,宫泽集团会计部课长。他是我父亲生前少数能直接进书房匯报財务的人之一。” “父亲病重之后,他被慢慢调离核心岗位。最近一周,又突然以身体原因为由请了病假。” “今天上午,在集团本部说明会结束后,他托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说六甲有两本帐。” 会议室里,记录员的笔开始飞快移动。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我父亲去世前,曾留下一张便笺。” “上面写著三句话——不要把银行印鑑交给原;重新核对六甲案件借入一览;不要碰宗家股份担保。” 她说到这里,会议桌两侧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宗家股份。 担保。 这几个字,在银行人耳里,几乎天然带著警报。 岩仓课长立刻问: “宫泽小姐,你父亲生前是否已经怀疑六甲项目的真实负债?” “我认为是的。” 宫泽惠子回答得很稳。 “只是他身体恶化太快,没有来得及把事情完全查清。” 她把委任状推到桌面中央。 “另外,我的叔父,也就是宫泽原专务,在父亲去世后一直要求我签署这份全面委任状。” “授权范围包括帐户、借入、担保、印章代管和契约签署。” 大垣清正伸手翻了两页,脸色微沉。 “全面授权,太过头了。” “是。”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所以今天上午的说明会上,我要求先看完整借入和担保情况,尤其是六甲高尔夫开发。” “叔父表面上同意了,但同时要求我周三亲自出席住友银行关於六甲展期的说明。” “並且明確表示,如果因为我的迟疑导致展期失败、集团信用受损,责任由我承担。”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直接把即將炸开的锅,往她手里塞。 山田正和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你来补充帐本情况。” “是。” 桐生也哉把暗帐翻开到几处已经贴上便签的位置,推到眾人面前。 “目前能初步確认的点,一共有四个。” “第一,六甲高尔夫开发的真实负债被系统性低估。” “包括未入帐短期拆借、延迟计提的会员返还准备、被掛在应付帐款和预付工程款名下的资金缺口。” “保守估算,隱瞒规模在二十亿以上。” “第二,宫泽观光开发正在持续为六甲输血。” “而且输的不只是公开帐面上的十二亿,还有五亿以上暗面垫付,再加利息和展期调节。” “第三,住友银行那边看到的说明资料,很可能不是完整版本。” “至少这本暗帐里记录的若干交叉担保、內部拆借和真实现金缺口,没有出现在公开帐册里。”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桐生也哉的手指,点在一页红笔批註上。 “宫泽观光开发如果继续替六甲吸收亏损,它本身的偿债能力將被迅速侵蚀。” “而宫泽观光开发,和我行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安全,直接相关。” 第54章 诸位,准备战斗吧 岩仓刚立刻插问: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单体项目恶化,而是集团內部的风险传导?” “对。”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六甲表面看是一个高尔夫项目的失败。” “但实质上,宫泽原在把它的风险往集团內部搬。” “只要继续搬,就可以暂时维持外部没有违约、可以展期的假象。” “可这种做法的代价,就是把原本还算健康的借款主体一起拖下水。” “我行八十亿债权的风险,不在六甲本身。” “而在於作为授信基础的集团信用和现金流,正在被宫泽原故意掏空。”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了。 因为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把事情定性到很重的程度。 如果宫泽观光开发被拖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这边,八十亿就是隨时可能跳进分类恶化区的大额风险资產。 岩仓课长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宫泽原这是在用新窟窿盖旧窟窿。” 千早百合接了一句: “所以他才急著让宫泽小姐签全面委任状,他只要有了委任状,帐户、印章、担保、借入手续就都能补齐。” 融资部部长缓缓点头。 “到那时候,就算后面六甲项目彻底失败,宫泽小姐也很难第一时间切清责任边界。” 宫泽惠子一直安静坐著。 听到这里,她终於把手轻轻放到桌面上,低声却清楚地说道: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想请三菱银行替我处理宫泽家的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宫泽惠子的声音不大,但透著冷静: “因为如果这两本帐是真的,那现在已经不是谁和谁爭经营权的问题了。” “而是宫泽集团正在用失真的財务信息,让金融机构继续作出判断依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其中也包括三菱银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暗帐,又抬起头。 “我父亲去世得太突然,我以前没有真正参与过经营,也没有能力单独对抗叔父已经控制住的財务、秘书和法律线。” “但我是宫泽家的继承人之一,也是现在名义上的责任承担者。” “所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请求三菱银行,作为主要债权银行之一,协助我查明六甲高尔夫开发和宫泽集团的真实財务状况。”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外头的雨还在下。 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 也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松本隆弘支店长快步走了进来。 反应过来的所有银行人同时起身。 “支店长。” 松本隆弘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两本帐上,又落在宫泽惠子脸上,最后才看向山田正和。 “情况,我在门外已经听了一半。” 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却压得住整个会议室。 “剩下那一半,谁用三分钟说完给我听?” 山田正和刚想开口。 桐生也哉已经把最关键的几页暗帐、委任状和便笺整理到一起,推到了支店长面前。 “支店长,我来。” 松本隆弘抬眼看了他一眼。 “说。” 桐生也哉没有一句废话: “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帐册,隱瞒至少二十亿以上真实负债;宫泽观光开发被迫持续输血,真实负担高於公开资料;宫泽原试图以全面委任状取得宫泽惠子的帐户、印章与担保签署权限,以补足或继续推进相关融资手续。” “如果属实,我行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基础正在被侵蚀。” “现在的问题並非单个项目的展期。” “而是宫泽集团可能正在以失真財务信息维持对外信用表象,威胁我行八十亿的债券。” 说完,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翻开那几页资料,目光一点点扫过去。 三十秒后,他抬起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再度绷紧。 松本隆弘看向宫泽惠子。 “宫泽小姐。” “是。” “你今晚亲自到这里来,等於正式把这件事带进了银行程序。” “这意味著,接下来很多事情就不能只按宫泽家的意思走了。”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我明白。”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我行介入核实?” “是。” “好。” 松本隆弘把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那么从现在开始,大阪支店融资部、融资审查课、债权管理课,联合启动对宫泽集团相关授信的紧急实態確认。” “在確认完成前——” 他看向融资部部长。 “任何新增授信、展期同意、担保追加、印鑑权限变更,一律冻结,至少在我这里,不准轻易放行。” “是。” “山田课长。” “是。” “今晚就把六甲、宫泽观光开发、现有八十亿相关授信的完整台帐抽出来。” “千早系长。” “是。” “你负责把这两本帐和我行现有客户资料逐项勾稽,今夜先出第一版差异清单。” “岩仓课长。” “是。” “债权管理课准备最坏情形预案。如果宫泽原明天拿著假材料去住友银行,或试图以既成事实逼我行表態,我们不能没有应对。” “明白。” 最后,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到了桐生也哉身上。 停了两秒。 “桐生君。” “是。” “既然是你扯出来的线头,那从现在开始,就由你跟进这个案子。” “我正式任命你为『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一案的临时主任代理,抽调任意职员,成立专案小组。”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一份能摆到我桌上的初步风险整理。” 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主任代理。 而且是支店长亲口任命。 放在任何一家银行,这都不是可以轻轻带过的词。 更何况,这句话的对象,还是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岩仓课长眯了眯眼。 大垣清正没有立刻表態,只是重新看了桐生也哉一眼,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轮廓再记得更清楚些。 桐生也哉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但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推辞,不是谦虚,是失格。 於是他站起身,低头道: “明白。”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缓缓说道: “诸位。” 窗外雷声一滚。 支店长的声音却更清楚。 “准备战斗吧。” 第55章 组建临时小组 “诸位,准备战斗吧。” 松本隆弘支店长的话音落下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拉紧了。 宫泽惠子坐在长桌一侧,脸色微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游移。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岩仓刚等人则纷纷起身,准备各自回到岗位,立刻抽调资料、封存帐本、搭建风险审查框架。 而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忽然弹了出来。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一章——“宫泽集团风险审查”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完美】 【任务奖励已发放】 【获得:初级工资卡】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初级工资卡:绑定后三菱银行帐户每日自动到帐1万円】 【说明:资金稳定、合法、无来源风险】 看到这段提示的瞬间,桐生也哉呼吸都停了一拍。 每天1万円。 听起来不算夸张。 但按每月30日粗略折算,相当於年收入360万円。 相当於他的全年工资。 也就是说有了这张初级工资卡,意味著他今后的工资翻倍。 一年780w円! 工作半年就能还债了!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系统界面压下去。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研究工资卡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成立临时小组,把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做出来。 而他虽然被松本支店长亲自任命为“主任代理”,但说到底,他还是个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让他去指挥融资审查课里的老前辈们? 那不现实。 也不合规矩。 日本职场最讲究资歷和位置,他一个新人,就算掛了个“主任代理”的名头,也不可能真让那些年资比他长七八年、十几年的前辈,坐下来当他的下属。 所以,想要儘快拉起一个能用的小组—— 就只能从同期下手。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正准备离开的山田正和。 “课长。” 山田正和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我徵调几位同期成立临时小组。” 山田正和眯了眯眼睛。 “谁?” 桐生也哉语速很快: “营业一课弥生水奈、国际融资课有马贵將、后勤课佐佐木健太。” 山田正和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既然是主任代理,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因为今晚有大案件,几乎全银行的中高层都按兵不发。 按照日本职场的潜规则,领导们都还在阵地上,佐佐木健太这些新人显然还没离岗。 所以即使已经晚上七点多,但山田正和依然能调来他们。 说著,他便直接走到內线电话旁,拿起听筒。 “给我接营业部武井课长。” “……对,借我个人,弥生水奈,今晚先掛到融资审查课。” “再接国际融资课。” “有马贵將,调过来。” “还有后勤课那边的佐佐木健太,也一併过来。” “理由?支店长命令。” “对,现在,立刻,来融资审查课报导!” 啪嗒。 电话掛断。 山田正和转过身,看向桐生也哉。 “人我给你调了。” “接下来,就看你这个主任代理,能不能把他们用明白了。” 桐生也哉微微低头。 “是。” …… 五分钟后。 三楼,融资审查课最里面的小会议室。 门被拉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弥生水奈。 她明显是从营业部匆匆赶来的,手里还抱著便签本,进门时先是本能地低头。 “失礼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会议室里坐著的人是桐生也哉,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桐……前、啊,不对,桐生君。” 她连忙改口,耳尖都红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有马贵將。 他还是那副细框眼镜、表情冷淡的样子,进门后先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桌上的帐册和便签纸上停了一秒,隨即安静入座。 第三个,是佐佐木健太。 他一进门,先是一脸莫名其妙。 “课长突然把我从后勤课赶过来,我还以为总部来查帐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坐在主位上的桐生也哉,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又是你?” 桐生也哉没有废话,伸手示意三人坐下。 “都到了,那我就直接说了。” 三人入座。 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外头融资审查课忙碌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层,屋里只剩灯光、纸张与几人的呼吸声。 桐生也哉把桌上的两本帐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 “今天晚上,支店长亲自下令,对宫泽集团展开紧急风险审查。” “宫泽集团旗下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帐册、隱瞒真实负债、对外失真披露,以及將风险转嫁给集团其他主体的嫌疑。” “而这件事,直接关係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的安全。” 话音落下。 弥生水奈先是睁大了眼睛。 有马贵將推眼镜的手,微微停住。 佐佐木健太则张了张嘴,足足两秒没发出声音。 “……八十亿?” 他喉咙发乾地重复了一遍。 “对。” 桐生也哉点头。 “而从现在开始,到今晚——不,准確地说,到凌晨十二点之前,我们必须拿出第一版风险整理。” 弥生水奈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 “桐生君……这种级別的案子,也、也能让我们这些新人参与吗?” “正常情况下,不能。” “那现在——” 桐生也哉看著她,语气依旧平稳: “现在是支店长亲自下令,由我担任本案主任代理,组建临时小组。” “而你们三个,是我点名调来的。” 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佐佐木健太脑子里裂开了。 他整个人缓缓转过头,盯著桐生也哉,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等。” “主任代理?” “支店长任命?” “你?” 桐生也哉点头。 “对,我。” 下一秒,佐佐木健太一把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当场被人宣告了自己的人生败北。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都是四月入行的新人,我还在后勤课跑柜檯、挨课长训,而你已经开始当支店长任命的主任代理了?!” “这合理吗?!” “这还是人类能够跨越的差距吗?!” 弥生水奈被他嚇了一跳。 有马贵將则面无表情地扶了扶眼镜。 “你昨天不是已经输过一次了吗?” “那不一样!” 佐佐木健太悲愤道: “昨天只是业务能力上的差距,现在已经是人生赛道被拉开了啊!!” 有马贵將冷静总结: “也就是说,你此生大概率已经无法战胜桐生也哉君了。” 佐佐木健太像是胸口又中一箭。 “有马,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恶毒。”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眼看小会议室里的气氛要往奇怪的方向一路滑下去,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咔噠。 咔噠。 门被推开。 千早百合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屋里几人,声音清冷: “闹够了吗?” 小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千早百合把一叠资料放在桌上,目光落到三名新人身上。 “从现在开始,桐生君是本案主任代理。” “我负责技术指导,山田课长对支店长负责。” “你们三个,不需要质疑,也不需要自我感动。” “只需要听指挥,然后把该做的事做好。” 说完,她转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主任代理,开始吧。” 桐生也哉点头。 “明白。” 第56章 通宵达旦 小会议室。 白板被拉了出来。 四支马克笔摆在桌上。 桐生也哉站起身,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宫泽集团六甲案” 隨后,笔锋一转,拉出四条线。 “a线,公开帐与暗帐勾稽。” “b线,担保、授权、法务结构。” “c线,银行授信、展期、对外说明差异。” “d线,会议记录、时间线、证据固化。” 佐佐木健太本来还沉浸在“同期已经当上主任代理”的巨大打击里。 可当他看见桐生也哉写下这四条线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太沉稳了。 桐生也哉做事,根本不像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拋开他的长相不谈,行事风范简直像他们后勤课的课长。 桐生也哉转过身,开始点名分工。 “弥生桑。” “在、在!” 弥生水奈立刻挺直了背。 “你做d线。” “把公开资料、暗帐、说明会记录、便签、委任状,全部按时间顺序重新归档。红笔標法律和印章,蓝笔標金额,绿笔標时间。” “重点做两件事:第一,整理完整时间轴;第二,把所有出现过的印章、签字、授权节点单独列出来。” 弥生水奈眼睛一亮。 红蓝绿三色標记法。 这是桐生也哉中午刚教过她的。 “明白!” “有马。” “嗯。” “你做b线。” “委任状、董事会权限、担保权限、交叉保证、股份质押可能涉及的董事会或股东会门槛,全部梳理一遍。我要你给我一份『哪些事情宫泽原理论上不能绕过宫泽惠子』的清单。” 有马贵將推了推眼镜。 “明白。” 这正是他擅长的部分。 “佐佐木。” “……在。” 佐佐木健太虽然还没从打击中完全恢復,但下意识还是应了一声。 “你做c线。” “去融资部、营业部、总务课,把目前宫泽集团、宫泽观光开发、六甲高尔夫开发在我行的现有台帐、授信余额、展期资料、担保资料能调到的全部调过来。调不到的,记下卡在哪个人手里。” “另外,做一张住友银行、三菱银行、大和系短借、內部垫资之间的资金时序图。” 佐佐木健太愣了下。 “我一个人?” “我觉得你擅长跑步。” “……这算夸奖吗?” “算。” “那我接受了。” 最后,桐生也哉用手中的笔点了点自己。 “我来做a线总控。” “公开帐和暗帐,按科目、按月份、按资金缺口方式拆开。把隱藏负债、表外垫资、假预付工程款、延迟计提部分全部拉出来。” “千早系长会在旁边做校正。” 千早百合站在一旁,没有打断,只在他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平静补充: “还有一件事。” 三人立刻抬头。 “所有人,每三十分钟向桐生报告一次进度。” “不要等问题积累到最后才说。” “做不出来就立刻问。” “今晚谁都没资格逞强。” “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出结果。” 三人同时点头。 “是。” 小组正式启动。 弥生水奈第一个动了起来。 她把一叠叠材料迅速分堆、压平、贴標籤。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电梯口把文件撞得满地都是的小姑娘了。 有马贵將则把委任状、组织概要和会议资料摊开,拿出铅笔,在页边写下极小却极清晰的批註。 佐佐木健太抱起一摞资料,风风火火地准备衝出会议室。 “营业部我去!总务课也我去!今天谁拦我,我就——” “你就什么?” 有马贵將在后面淡淡问。 佐佐木健太顿了顿。 “我就很有礼貌地请他配合。” “很好。” 千早百合站在门口,听著他们的动静,眸光轻轻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她原本以为,支店长把主任代理的名头临时压给他,多少有些激进。 可现在看下来—— 这个新人,竟然真的能把局面接住。 简直不可思议。 …… 晚上七点二十。 小会议室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临时作战室。 白板上贴满了便签。 帐册、台帐、授信摘要、说明会纪要、董事会名单、科目差异表,铺了整整两张桌子。 桐生也哉坐在中央,左手是公开帐,右手是暗帐,面前摆著一张a3白纸。 纸上已经被他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图。 六甲高尔夫开发。 宫泽观光开发。 住友银行。 三菱银行。 大和系短借。 內部立替。 会员预收金。 每一条箭头,都连向另一个窟窿。 每一个窟窿,又被別的借入和担保勉强遮住。 这已经不是经营了。 这是在拆东墙补西墙,补到最后整栋楼都摇摇欲坠的典型案例。 七点四十。 佐佐木健太抱著一大摞资料冲回来,头髮都被走廊里闷热的空气压得有些乱。 “拿到了!” “宫泽观光开发在我行的授信台帐、现有余额、最近一次担保更新摘要,还有去年秋天的一份內部审查意见书!” 他把资料哗啦一声堆到桌上,喘了口气。 “不过总务那边卡了一份旧印鑑变更记录,说要课长签字。” “记下是谁卡的。” “记了。” “很好。” 桐生也哉头也没抬,直接说道: “再去一趟债权管理课,把他们对宫泽观光开发的资產分类內部意见拿回来,拿不到全文就抄摘要。” “……还去?!” “你擅长跑。” “我真是谢谢你。” 嘴上这么说,佐佐木健太还是抱起便签本又冲了出去。 弥生水奈看著这一幕,小声说道: “佐佐木君……虽然很吵,但真的很努力呢。” 有马贵將头也不抬: “他大概是想从別的地方贏回来吧。” 弥生水奈没听懂: “誒?” 有马贵將摇头。 “不重要。” 八点整。 弥生水奈完成了第一版时间轴。 从宫泽会长病重,到上杉昭夫被调岗,到六甲展期会议频率上升,到委任状草擬,再到今天上午的说明会。 一整条时间线,被她用红蓝绿三色標得极清楚。 桐生也哉拿起来看了一眼,点头: “做得很好。” 弥生水奈的耳尖一下红了。 “谢、谢谢。”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八点半。 有马贵將终於抬起头,把一份写满批註的纸递了过来。 “委任状的问题,不只是全面授权。” “它的问题在於,授权对象可以代签与金融机构有关之一切必要文件,这个『必要』没有边界。” “另外,若宫泽集团定款和各子公司董事会保留事项没有被严格执行,他甚至能借著代理权限,把本该单独决议的担保、追加保证和展期文件一併签掉。” “更麻烦的是——” 有马推了推眼镜。 “宗家股份如果真的已经被拿去质押,那么从法理上讲,后续很可能还需要补签、追认或默示承认。” “也就是说,这份委任状,既是权力委任,也是责任吸收器。” 桐生也哉接过看了一遍,轻轻点头。 “很好。” 佐佐木健太刚好这时衝进来,手里举著一张抄得飞快的摘要。 “债权管理课只让我抄,不让我带原件!” “他们去年底其实已经把宫泽观光开发列进了重点关注名单,只是因为现金流表面还没出大问题,所以没升级!” 说完,他转身又冲了出去。 小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两秒。 有马贵將推了推眼镜,淡淡评价: “这傢伙吵是吵了点。” “但还算有用。” 弥生水奈轻轻点头。 “嗯。” 千早百合做著自己任务的同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本来担心,四个新人聚在一起,只会变成一场混乱的通宵。 可现在看下来—— 混乱是有。 但更多的是效率。 而且,这份效率的核心,不是运气,也不是一时热血。 是桐生也哉那种可怕的冷静统筹。 他知道每个人適合干什么。 有马和佐佐木这对大学同学,平时一个冷一个闹,看谁都不怎么服气。 可到了现在,两人居然都开始不自觉地按著桐生的节奏走。 这种场景—— 让千早百合都不由得心惊讶了一瞬间。 这傢伙,真的不像是个新人。 第57章 风险审查完成 九点整。 第一版差异清单完成。 九点二十。 《六甲高尔夫开发真实负债缺口估算表》完成。 十点五分。 《宫泽观光开发对六甲项目输血路径图》完成。 十点四十。 《委任状授权风险及可能违法补签事项清单》完成。 十一点。 三个人眼下都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態。 弥生水奈握笔的手开始发酸,肩膀僵得不行,却还是一页页核对著时间轴和会议记录。 有马贵將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樑,又重新戴上,继续比对董事会权限和担保边界。 佐佐木健太从外头跑了无数趟回来,领带都鬆了,头髮也塌了,但还在抱著一份份资料往桌上扔。 “拿到了……这个也拿到了……债权管理课那个主任最后还是让我抄了半页……” 而桐生也哉,始终坐在中央。 像支点。 也像刀锋。 他把三个人递迴来的成果,一份份重新拼起来、排序、压缩、校正,最后变成一套真正能放到支店长桌上的东西。 相对於三个人的疲惫,他不仅一点不累,反而越干越有劲。 因为中途他就去洗手间干了一瓶强力红牛。 强力红牛就是强。 一瓶提神醒脑,两瓶永不疲劳,三瓶长生不老。 已然完成自己的任务,守在门外的千早百合注意到桐生也哉的精神状態,不由在心中打出问號。 这傢伙,真的是人类吗? 十一点二十。 已然深夜,但此时的大板支行仍旧灯火通明。 而这时,临时小组的第一版完整成果,终於出来了。 封面上写著几行字: 《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第一版整理》 副標题: 《六甲高尔夫开发与宫泽观光开发財务异常及对我行相关债权影响分析》 里面一共五个部分: 其一,双重帐册差异表。 其二,六甲真实负债缺口估算。 其三,宫泽观光开发输血路径与资金缺口传导图。 其四,委任状及相关授权的法律与程序风险。 其五,对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的风险影响及紧急应对建议。 弥生水奈放下最后一页装订好的资料,整个人几乎趴到了桌上,小声说道: “完、完成了……” 有马贵將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低声道: “总算。” 佐佐木健太坐在地上,背靠著墙,满脸空白: “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提前下班了……” 桐生也哉接过那份厚厚的资料,轻轻吐出一口气。 千早百合站在他旁边,看完最后一页,伸手按住封面。 “可以交了。” 她说。 桐生也哉点头。 “嗯。” …… 十一点半。 五楼。 松本隆弘支店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秘书室的人早就困得眼皮发沉,但谁都不敢离开。 当桐生也哉、千早百合和山田正和一起站到办公室门口时,松本隆弘正坐在桌后,手边已经堆了几份夜里陆续送上来的摘要。 可那些都只是零碎。 真正的第一版完整成果,现在才到。 敲门。 山田正和带领两人走了进去,双手把资料递了上去。 “支店长。” “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第一版整理,完成了。” 松本隆弘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桐生也哉布满血丝却依旧清醒的眼睛上,又落到那份厚厚的资料封面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厚厚的《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第一版整理》放到桌面中央,然后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桐生也哉三人站在桌前,没有谁开口催促,也没有谁主动解释。 松本隆弘看得很慢。 先看目录,再看差异表,然后是六甲高尔夫开发的真实负债缺口估算。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过了將近五分钟,他终於抬起头。 “这份资料,谁主笔?” 山田正和没有抢答,而是侧过身看向桐生也哉。 “主体框架、差异勾稽和风险判断,都是桐生做的。” “弥生水奈负责时间线和证据归档,有马贵將负责授权与法务边界,佐佐木健太负责台帐、授信和內部资料调取。千早系长做了统校。” 松本隆弘的视线落在桐生也哉身上,缓缓摘下眼镜,放到桌上。 “写得很好。” 只四个字。 但从松本隆弘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般人的一大段夸奖都重。 他把资料重新翻到第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 “结构清楚,证据链完整,逻辑收束得也很好。” “最重要的是,你们没有只停留在『六甲高尔夫开发这家公司的帐有问题』这种初级判断上,而是进一步看到了它如何通过宫泽观光开发,把风险传导到我行八十亿债权上。” “这是相当成熟的银行思维。” 山田正和的背脊都不由得挺直了些。 千早百合站在一旁,神情依旧清冷,但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认同。 松本隆弘继续说道: “坦白说,这份第一版整理,即便直接送去总店审查部,也不会太难看。” 山田正和听到这里,眼神都亮了一下。 总店审查部。 那是东京总部的视线。 大阪支店的报告能被松本隆弘评价为“送去本店也不会难看”,已经不是普通夸奖了。 而松本隆弘並没有停下。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桐生也哉身上,声音沉稳: “桐生君。” “是。” “富士金属的时候,我记住了你的名字。” “白石冷机的时候,我认为你有大案素质。” “而今晚这件事——” 松本隆弘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让我確认了一点。” “你是真的有资格做审查的人。”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对於一个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而言,这已经是近乎破格的评价。 桐生也哉低下头。 “谢谢支店长。” 松本隆弘轻轻点头,隨后语气一转,重新变得锋利而明確。 “好,表扬到此为止。” “接下来,说指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这两本帐,从这一刻起按重大风险证据封存处理。原件由总务课和值班警备双重签收,锁入支店长室保险柜。复印件一式三份,分別留融资部、债权管理课和我本人手里。” “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原件。” “是。” 山田正和立刻应下。 松本隆弘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宫泽集团及其关联主体,在我行所有新增授信、展期同意、担保追加、印鑑权限变更、帐户权限变更,一律冻结。” “冻结不是拒绝,是暂停。” “暂停到我確认实態为止。” 他看向山田正和与千早百合。 “今天开始,谁敢擅自放行,谁自己写辞职报告。” “明白。” 千早百合神色肃然。 第三根手指抬起。 “第三。” “今晚十一点五十分,由大阪支店向东京本店审查部、法务部和风险统括室发紧急传真摘要。正文由你们这份第一版整理压缩改写,我亲自签发。” 听到这里,桐生也哉心里一震。 这一步,意味著松本隆弘打算匯报总行了。 不过想想也是,八十亿风险债权的规模不小,按理是要向上匯报。 这么大的案子,说不准总部要派常务下来驻守解决。 第58章 宫泽惠子的心意 松本隆弘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 “宫泽小姐。” “是。” 宫泽惠子坐直了些。 “你明天照常出席住友银行说明会。” 宫泽惠子的睫毛轻轻一颤。 松本隆弘继续说道: “我行不能公开同席,因为三菱银行和住友银行是对手行,而且那样会立刻惊动宫泽原,使其提前切换口径。” “所以,明天上午你按原计划到场,先看他怎么表演。” “山田课长、千早系长、桐生君,会在住友银行附近待命,如有特殊情况,保持联繫。” “宫泽小姐,你带著我们今晚整理出的《確认事项清单》进去。” “对方凡是要求你当场签字、盖章、追认、补充承诺,一律不做。” “凡是涉及金额、担保、连带保证、股份、印章保管的內容,全部要求书面说明,並以『需要与主要债权银行再次確认』为由带回。” 宫泽惠子听得很认真。 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 第五根手指抬起。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少见地放缓了半分。 “今晚起,不要把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交给任何人。” “如果你担心你叔父的人会强行取走,明天一早,先来我行做届出印事故保全申请。” “旧印鑑一旦进入事故保全状態,在我行这里就不能再单独生效。” “只要你不点头,他拿不到我行的金融手续控制权。” 宫泽惠子原本发白的脸色,终於微微缓和了一点。 她低下头,郑重地说道: “谢谢您,松本支店长。” 松本隆弘摆了摆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先別谢。” “这只是在保护我行债权,也顺便让你看清局面。” 说完,他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明天住友说明会,还是你跟著。” “今夜回去之前,把《確认事项清单》和《不得签署事项备忘》各写一份,交给宫泽小姐。” 桐生也哉低头应道: “明白。” 松本隆弘把资料重新推回去。 “那么,行动吧。” “今天晚上,大阪支店谁都別想睡安稳了。” 支店长室外。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长夜未尽的疲惫感。 山田正和抱著资料夹,边走边分派任务: “千早,你去盯复印和封存。” “岩仓那边我来协调。” “桐生,你把明天的確认事项跟宫泽小姐过一遍。一小时后回融资审查课,我们一起改给本店的摘要。” “是。” 宫泽惠子跟在旁边,没有插嘴。 直到走到电梯口,山田正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宫泽小姐。” “是。” “今晚你不要回本宅。” 宫泽惠子怔了一下。 山田正和神情很正。 “你今天上午在集团本部顶住了委任状,下午帐本又进了银行。宫泽原如果不是蠢货,就该知道你已经开始防范他了。” “这个时间点回去,对你不安全,对印章也不安全。” 宫泽惠子抿了抿嘴唇,点头道: “好的,我就在附近酒店住下。”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明天早上七点半,直接来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届出印事故保全申请、確认事项清单、住友说明会问答预演,都在这里做。” “外面还在下雨,桐生你负责送下。” 宫泽惠子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也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 三人下到一楼,前台后面只剩值班职员还在。 银行里灯光温暖,和外头的暴雨像两个世界。 桐生也哉撑起伞,將宫泽惠子带入雨中。 这场从下午三点开始的雨,一直下到现在,虽然不復下午时的磅礴,却变得更加细密愁怨。 细细密密的雨丝被夜风吹斜,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已是凌晨。 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多少灯光。 桐生也哉撑著伞,伞面大半偏向宫泽惠子那边。 他自己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点,深色西装吸了潮气,顏色更沉。 宫泽惠子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间淡淡的雨水味,和很浅的洗衣皂香。 两个人一路从街口走到酒店门前,谁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反而像是都在默契地,把这段路走得再慢一点。 门口的灯箱亮著,暖色的光从旋转门里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潮湿的地砖上。 来到屋檐下,桐生也哉收了收伞,把伞尖轻轻点在地上,水珠顺著伞骨往下淌,在台阶边缘聚成细小的一滩。 宫泽惠子没有立刻进去。 她只是站在屋檐下,看著外面被雨幕笼罩的街道,轻轻拢了拢耳边被潮气濡湿的髮丝。 “今天又麻烦桐生君了。” 她声音很轻,带著一点雨夜里特有的柔软。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没什么,顺路而已。” 宫泽惠子听见这句话,低头笑了一下。 “桐生君总是这样。” “嗯?”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总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底映著酒店门口温暖的灯光,像是浮著一层很浅的水色。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桐生也哉没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把没完全收拢的伞。 风从街口吹过来,伞面轻轻晃了一下。 宫泽惠子看了他几秒,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桐生君。” “嗯。” “自从父亲走后,很多事情都让我应接不暇,但幸好这段时间有桐生君在我身边,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 “宫泽同学是很聪慧的人,就算没有我,过段时间你也能够独当一面的。” 宫泽惠子轻轻摇了摇头: “才不是呢,我太清楚我自己了,我不是那种能把整个集团扛起来的人。” 宫泽惠子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 只是站在酒店门前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任由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 “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要乖乖读书、按部就班地生活就好了。公司的事、银行的事、董事会的事,都会有父亲去想,有大人去处理。” “可父亲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 “我不够果断,也不够强硬。別人说得快一点,我就会跟不上;数字一多,我就会紧张;那些合同、担保、授权、展期,我到现在都还是会害怕。” 她说到这里,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像是把心底最后一点迟疑也咬碎了。 “今天在银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如果没有桐生君,我大概早就被叔父牵著走了。那份委任状,我也许已经签了;六甲的帐,我也许根本不会起疑;就算起疑了,我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缓缓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半臂的长度。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桐生也哉的手。 “所以……” 宫泽惠子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只剩下雨夜之后那种近乎坦白的勇气。 “桐生君,你今后……” “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风在这一刻,像是忽然静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第59章 桐生诚一郎的葬礼 “桐生君,你今后……” “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话音落下后,宫泽惠子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温柔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风吹动屋檐下悬掛的旗帜,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宫泽惠子的手轻轻拉著自己,任由那一点带著湿意的体温,透过皮肤慢慢传过来。 说不意外,是假的。 说不心动,也是假的。 一个宫泽家的大小姐。 一个温柔体贴,又对自己有好感的女人。 一个眼下正处在继承和权力真空中的財团。 只要点头,不仅有美人,还有財富、地位、甚至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所谓少奋斗三十年,也不过如此。 可他偏偏比谁都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去,意味著什么。 眼前,一块半透明的界面慢悠悠地浮现出来。 【人生选择系统已触发】 【面对宫泽惠子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告白,你迎来了新的人生岔路】 【选项一:答应下来。握住宫泽惠子的手,对她说“好,我愿意”。】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万円;技能“財团经营”初级;开启新的人生线——“宫泽家的赘婿”) 【选项二:果断拒绝。告诉宫泽惠子,你不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宫泽家。】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万円;宫泽惠子好感度下降;以银行职员的身份继续主线——“宫泽家的风暴”) 【鑑於宿主当下情况,强烈建议选择选项一】 桐生也哉在心中摇头。 果然如他所想,就算自己答应宫泽惠子的告白,可是他跟宫泽家之间的地位太过悬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结婚之后,顶天也只能当个赘婿。 虽然宫泽集团正面临权力的真空,自己过去之后有大施拳脚的空间。 但这种不平等的地位。 他不喜欢。 更何况,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果断拒绝宫泽惠子的表白,那也有些不合適。 既然如此……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抬起眼,静静看著宫泽惠子。 她还在等。 眼神柔软,带著一点不安,却没有退缩。 於是,桐生也哉终於缓缓抬起手,替她將被风吹乱的一缕头髮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宫泽惠子的睫毛颤了颤,呼吸也跟著乱了一瞬。 她望著他,眼里那点紧张和勇气交织在一起,像夜色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灯火。 桐生也哉低头看著她,声音很轻: “惠子,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很开心。” 没有拒绝。 可也不是答应。 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指,掌心慢慢收紧了一点,像是想从这句模糊的话里,再听出更多东西。 桐生也哉没有躲,也没有顺势更进一步。 他轻轻闭上眼睛,说道: “但请原谅我,我暂时不能答应你……”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宫泽惠子的心轻轻一沉。 可当她听见后面的“暂时”时,眼里又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鼓起勇气问道: “为什么……暂时是……”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屋檐外那片被雨笼罩的夜色。 街灯被雨丝拉得模糊,远处驶过的车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於在这一刻,被这场夜雨慢慢泡软了边角。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你还记得我父亲的事吧?”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嘴唇轻轻抿著。 “嗯。” 桐生也哉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平静了。 “有件事,我以前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 只是目光落在雨幕深处,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拉了回去。 而宫泽惠子站在他面前,安静地望著他,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 1986年冬。 桐生诚一郎的葬礼,在大阪北区一间不大的殯仪馆里举行。 那天下著很冷的雨。 灵堂里舖满了白菊,香菸繚绕,来弔唁的人並不多,除了几个亲戚,就只剩下几个还愿意露面的老客户。 十七岁的桐生也哉穿著一身黑色丧服,跪在灵前。 丧服有些大,袖子和下摆都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根本撑不起这一身属於“大人”的黑。 下午两点多,殯仪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黑色西装,黑色领带,手里拿著手提包,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人。 三菱银行大阪分行,对接桐生金属的融资课课长。 古宇田彦。 两人在灵前上了香,鞠了躬,说了几句“ご愁伤さまです”之类的客套话。 桐生也哉低著头回礼,面无表情。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一直对三菱银行的抽贷耿耿於怀。 如果银行愿意再撑一段时间,如果那笔追加贷款不是收得那么急,如果父亲能把那块地熬到地价再涨一点—— 说不定,桐生诚一郎就不会死。 可他再怎么不甘,也明白银行做的从来都是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的事。 桐生家运道不好,怨不得別人。 至少,那时的他是这么以为的。 后来,在灵堂里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 桐生也哉起身,想去外面透一口气。 他走到走廊拐角,正准备往洗手间方向去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厕所里,有人在说话。 “课长,桐生家的案子,是你经手的吧?” “嗯。” 这是古宇田彦的声音。 “我记得上个月你不是刚给他批了一笔追加贷款吗?用房產做抵押。怎么这么快就抽贷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几秒。 然后,古宇田彦说了一句: “那笔贷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还。” 走廊里,忽然静得可怕。 十七岁的桐生也哉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像是停住了。 年轻同事显然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现在地价每个月都在涨。但如果等他工厂自然破產,银行走拍卖程序,至少半年到一年。到时候开发商进场,地价已经翻倍了,银行只能拿到当初评估的那点钱,差额部分就得確认为损失。” 古宇田彦顿了顿,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业务逻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追加抵押,把他的资產锁死。然后找个理由抽贷,他一死,银行就能用担保权优先回收。等开发商一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而那块地被假扣押冻著,他既卖不了,也救不了自己。” “可是……那个社长不是被逼死的吗?” 古宇田彦笑了一下。 “他是自杀的。我又没有让他死。” 年轻同事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那为什么不乾脆把他的房子拍卖掉?拿回两千万不就行了?” “你不懂。” 古宇田彦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耐心,像是在教导后辈。 “拍卖?你知道日本的竞売要走多久吗?从银行申请、法院受理、评估、公告到最终成交,半年算快的,一年也不稀奇。一个现金流已经断了的企业,撑不过三个月。再说了——银行缺那两千万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领带。 “但要用假扣押把他的房子冻住,银行的两千万就稳稳地排在了最前面。供应商的货款、商业票据的钱,统统排在后面,一分一毫都分不到。那些人拿不到钱,只会更凶猛地逼他。” “而银行呢?银行拿著抵押物,根本不急。他死了,银行收回土地,等开发商来收;他不死,银行就继续冻著,地价每涨一天,银行的抵押物帐面价值就多涨一天。企业是死是活,关银行什么事?” 年轻同事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 “那这也太……” “太什么?” 古宇田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一切合法。他签了抵押合同,银行依法收回贷款,依法申请假扣押。他自己撑不住,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中小企业每年倒掉几千家,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桐生也哉想动。 可他没有动。 或者说,那一刻的他,已经动不了了。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古宇田彦看到了他。 走廊昏暗,十七岁的少年穿著一身过大过长的黑色丧服,脸色平静得近乎空白,只有那双眼睛,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的脸刻进骨子里。 古宇田彦只愣了一瞬。 然后,他便恢復了银行职员那种標准而得体的微笑,微微点了下头,侧身从桐生也哉身旁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嗒嗒嗒…… 越来越远。 第60章 復仇的火焰 屋檐下的雨声,忽然显得很远。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著桐生也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 桐生君的父亲,不只是单纯地输给了时代,输给了泡沫经济的崩塌。 而是被那个披著银行规则外衣的人,用合同、抵押、抽贷,一点点逼进了死角。 宫泽惠子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桐生也哉会考进东大,为什么会进入三菱银行。 为什么他明明年纪不大,却总像比同龄人多背著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那不是成熟。 只是伤口。 是他十七岁那年,在父亲的葬礼走廊里,亲耳听到那个真相之后,硬生生留在身体里的伤痛。 “桐生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衝散。 下一秒,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像是在拥抱那个站在葬礼走廊里的十七岁少年,也像是在替多年之前没能伸出手的自己,迟来地做一次弥补。 “我很心疼你。”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桐生也哉的手停在半空。 雨从屋檐边缘滴落下来,砸在台阶旁,碎成一小片水花。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宫泽惠子的背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 宫泽惠子闭著眼,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前。 “可是我还是心疼。”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低得发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一想到你十七岁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那里,听见了那些话,又一个人把这些事情藏了这么多年……我就觉得很难受。” “桐生君,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忍著啊……” 桐生也哉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那时候的他,能告诉谁呢? 有些事情,註定要一个人承受。 雨声还在继续。 酒店门前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宫泽惠子发红的眼角照得很清楚。 过了很久,桐生也哉才低声说道: “惠子。”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宫泽惠子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沾著一点没落下来的湿意。 桐生也哉低头看著她。 “正因为这样,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宫泽惠子的眼神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鬆手,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的声音很平静,却並不冷淡。 “不是因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意。” “也不是因为我討厌你。” “只是现在不行。” 宫泽惠子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桐生也哉看向屋檐外的雨幕。 街灯被雨水拉成模糊的光线,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声音。 “你刚失去父亲。” “宫泽家又出了这样的事。宫泽原、六甲、宗家股份、委任状,所有东西都压在你身上。” “这个时候,我刚好站在你身边,替你挡下了几件事。” “你会依赖我,会信任我,会觉得如果我在就能安心。” “这些我都明白。” 宫泽惠子的指尖慢慢收紧。 桐生也哉重新看向她。 “可是如果我现在答应你,我分不清,那是因为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你正在风暴里,刚好抓住了我这根绳子。” “这样对你不公平。” 宫泽惠子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轻声说道: “我不是因为想让你替我扛宫泽家的压力,才说那些话的。” “我知道。”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宫泽惠子怔住。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更不能现在答应。” “如果我点头,就像是在你最不安、最脆弱的时候,把你的手牵过来。” “也许將来有一天,你回头看,会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被局势推著做出的选择。” “我不想让你后悔。” 宫泽惠子低下头。 眼泪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可她没有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那如果……我以后还是这样想呢?” 桐生也哉沉默了。 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地面溅开。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那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宫泽惠子抬起头。 桐生也哉看著她,语气很认真: “等这场风暴过去。” “等你真正站稳,等我也不再只是被復仇推著往前走。” “如果到了那时候,你还想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认真回答你。”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著他。 这不是答应。 却也不是彻底拒绝。 它就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留了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雨幕更深处。 大阪的夜色被高楼和雨水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而再往东,再远一点,是东京。 宫泽惠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明白了。 古宇田彦在那里。 他的终点,也在那里。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我进入三菱银行,不只是为了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从知道真相那天开始,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 “我要往上走。” “我要比任何人都更懂银行,懂审查,懂授信,懂那些他们拿来杀人的规则。” “然后有一天,用银行自己的规矩、帐本和证据,把古宇田彦从他最得意的位置上拖下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声嘶力竭。 可越是这样,宫泽惠子越能感觉到,那份仇恨已经不再只是火焰。 它被压缩、被打磨、被封进了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宫泽惠子看著他,忽然说道: “我可以帮你。” 桐生也哉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这条路不乾净。” 桐生也哉说道: “古宇田彦能靠那种手段活到现在,他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地產商、总会屋、融资掮客、银行里的同路人……谁知道还有多少东西缠在一起。” “我要继续往下查,继续往上走,早晚会碰到那些东西。” “会很危险。” 他说得很平静。 “惠子,宫泽家已经够危险了。” “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守住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站稳自己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站在我身边,那也不该是因为你被我拖进復仇里,而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 宫泽惠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很久之后,她终於慢慢鬆开了抱著他的手。 她退后半步,却没有退得太远。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泪已经被风吹得微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哑,却比刚才稳定了很多。 “桐生君,我不逼你现在回答我。” “可是,我也不会把刚才说过的话当成一时衝动。” 她看著他,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开。 “我不会收回。” 桐生也哉静静望著她。 没有承诺。 也没有否定。 过了片刻,他只是轻轻抬手,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 “很晚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 暖黄色的灯光把外面的雨夜挡在旋转门之外。 前台值班人员低声问候,电梯门缓缓打开。 宫泽惠子走进去后,又转过身来看他。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神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 “桐生君。” “嗯?” “明天见。” 桐生也哉微微点头。 “明天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 直到那道门彻底闭合,桐生也哉才转身走出酒店。 屋檐外,雨仍旧没有停。 【宿主未选择既定世界线】 【无阶段奖励发放】 【“宫泽家的风暴”第二幕“住友银行说明会”——已开启】 【任务介绍:宫泽原正在试图藉由住友银行的说明会,稳住自己在宫泽集团內部的金融主导地位,並继续推动六甲高尔夫开发案的风险向宫泽观光开发转移】 【任务要求:阻止住友银行继续给六甲高尔夫展期】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系统发来提示。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便撑开那把黑色长伞,重新走入雨幕深处。 东京。 古宇田彦。 终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相遇。 第61章 住友银行说明会 那一夜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大阪的天空像覆著一层潮湿的灰布,光线久久浮在云幕后面。 三菱银行的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脚步声以后,余下的空白被拉得格外漫长。 宫泽惠子来到会议室时,桐生也哉已经在里面了。 或者说,他一晚上就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桐生也哉依旧穿著平日那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神情与往常相差无几。 两个人的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昨夜的一切,都沉在彼此心里。 会议室里留著彻夜未散的咖啡味。 长桌一侧,资料堆得很高,几份担保关係图摊开在桌面上,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捲起。 千早百合靠在靠窗的长沙发上,身上搭著一件深灰色外套,睡得很浅,眉心却还锁著。 山田正和也坐在另一边的椅子里,安详沉睡。 宫泽惠子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声音也跟著压低。 “让他们先睡一觉,后面还有得忙。” 他说完,把手边整理好的三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示意她坐过来。 宫泽惠子走到他对面坐下。 桌上那三份文件分別夹了不同顏色的標籤。 蓝色是住友方面送来的会议说明和窗口確认草案,黄色是六甲高尔夫开发的財务摘要,红色则是昨夜他们连夜比对出来的疑点页。 桐生也哉的指尖落在最上面那份蓝色文件上。 “先把今天的目的说简单一点,住友今天开的,名义上是六甲融资展期的说明会,实际上是走程序。” “银行先定程序,再定责任。程序一旦按他们的意思写进记录,后面的按照记录进行行动。” “所以你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破坏这个程序,决不能让住友银行通过六甲高尔夫的续贷申请。” “不然宫泽集团持续失血,三菱银行也会因为宫泽观光的输血而面临八十亿的债权风险。” “从这个角度来看,三菱银行跟宫泽集团的利益是一致的。” 桐生也哉缓缓说著这场说明会的问题所在: “但住友银行的利益则相反,他们即使知道六甲的经营不善,知道六甲的两本帐,但考虑到宫泽集团给六甲输血的可能性,他们反而会站在宫泽原的那一边。” “所以,你今天要打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硬仗。” “关键点有这几个:” “首先,绝不能让会议记录变成『宫泽原代表宫泽家』,否则主语一变,后面的口径就都会跟著变。” “你要让他们写清楚,宗家认为资料有问题,宗家拒绝签字。” “无论宫泽原和住友银行那边如何施压,都牢牢记住这一点。” “六甲不死,死的就是整个宫泽集团。” 宫泽惠子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桐生也哉讲完关键点,看了眼时间,便开始和宫泽惠子预演等下说明会上可能会出现的一些问题。 很快,来到预定时间。 …… 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 中之岛,住友银行大阪本店前。 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仍旧阴沉,整栋红砖与灰石砌成的银行大楼,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肃穆。 门前黑色轿车来来往往,西装革履的行员进出如梭,连门口铜製旋转门的光泽,都带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宫泽惠子从车上下来,轻轻呼了口气。 她回过头,看向那辆深蓝色的本田。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依次下车。 三菱银行作为住友银行的对手行,他们显然不能在人家开重要说明会的时候隨意跟进去。 不然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所以他们只能陪宫泽惠子走到台阶下。 山田正和整理了一下领带,低声道: “宫泽小姐,记住预演的內容,千万不要被带著走。” “是。” 千早百合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递到她手里。 上面写著一串寻呼机號码。 “这是寻呼机號码。” 千早百合看著她,语速很快: “如果里面情况失控,你就藉口去洗手间,让住友前台总机帮你呼这个號码,留言住友总机號码和『至急』。五分钟內,我们会打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千万不要硬撑。” 宫泽惠子把那张纸条攥进掌心,轻轻点头。 “我明白。” 桐生也哉站在最后,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宫泽惠子安心。 宫泽惠子对他笑了笑: “进去了。” 桐生也哉点点头: “加油。” “好。” 说完,她转过身,朝住友银行的大门走去。 住友银行本店,七楼,大会议室。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宫泽惠子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比她想像中人更多。 长桌主位上坐著住友银行本店营业第二部的次长与审查役,旁边还有法人营业课长、法务担当。 靠另一侧,则坐著宫泽集团的几位老董事—— 神谷、松原、井上,还有一位平时极少出面的监查役。 而宫泽原,就坐在这些人之间,像是早已替她把位置安排好了一样。 宫泽惠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得多。 “惠子,来了。” 宫泽原抬起头,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 “坐吧,大家都在等你。” 那张空出来的椅子,正好在长桌另一端,既远离住友银行的人,也远离宫泽集团的几位大董事,像一个被单独摆出来接受审视的位置。 宫泽惠子走过去,安静坐下。 背脊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桌下,指尖却已经交错在一起。 住友银行一名审查役先开了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宫泽小姐,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就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融资展期事宜,做最后的事实確认。” “若没有重大异议,住友方面希望能儘快完成內部结论。” 宫泽惠子点头。 “明白。” “惠子啊。” 但也就在这时,宫泽集团最有威望的一位董事,神谷裕太郎说话了。 他坐在宫泽集团董事席的中间位置,花白的头髮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深刻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纹丝不动。 他的神色看上去亲切和蔼,但宫泽惠子深知,这位生於大正世代的战前派,是绝不会给她这种女性继承人好脸色的。 果然,神谷裕太郎一开口,便给宫泽惠子带来十足的压力: “老夫就直说了。” “其实让你一个小女孩做社长,我们这些老傢伙都是不太满意的,但碍於你父亲的恳求,我们便也就认下了。” “昨天集团內部说明会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我们这些老傢伙能允许一个女孩当社长,但她的存在决不能阻挡集团的发展。” “不然我们这些老傢伙,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把她拽下去。” “惠子,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第62章 宫泽原的阳谋 “惠子,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神谷裕太郎的话落下后,住友银行七楼大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响。 宫泽惠子坐在长桌末端,闭目不语。 她当然明白。 神谷董事的意思,很直白。 那就是她可以做大小姐。 也可以名义上做社长。 但前提是,她不能碍事,不能掌握实权,也不能阻挡宫泽原接手宫泽集团。 否则她就是宫泽集团的绊脚石。 可这些董事不清楚,也不了解她这位叔父是什么样的人。 宫泽原,才是那个要將宫泽集团拖入深渊的傢伙。 这时,住友银行的审查役顺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语气客气而克制: “宫泽小姐,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对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展期前提做最后说明。” “若贵方没有重大异议,住友银行希望儘快完成內部结论。” “这是本次说明会的確认书草案,您可以先过目。” 宫泽惠子低头看去。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著几段说明。 前面看似只是六甲高尔夫开发的项目融资展期背景、会员预收金安排、利息支付节奏。 可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行字: 【宫泽集团宗家已理解並认可由宫泽原专务作为唯一金融窗口,继续就集团及关联企业之相关融资、展期、担保调整事项,与住友银行进行协商及后续执行。】 再往下,还有一句: 【宫泽集团宗家对六甲高尔夫开发后续所需之集团內部支持,不持异议。】 一旦她今天在这份东西上点头,哪怕只是说一句“明白了”“没有异议”,住友银行都可以把这份態度写进正式纪要。 到那时,宫泽原再拿著纪要去推动別的手续,宫泽惠子就很难抽身。 宫泽惠子轻轻呼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桐生也哉对她的嘱託: 凡是对集团支持、担保、窗口权限表態的,全部不是小事。 想到这里,宫泽惠子缓缓抬起头。 “这份確认书,我有异议。” 住友银行的审查役微微一怔。 神谷裕太郎的脸色,也立刻沉了半分。 “异议?” 宫泽惠子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首先,我还没有看过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完整借入、担保、內部垫资和展期条件,也没有確认过宫泽集团其他公司是否真的有能力继续支持它。”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作出这样的確认。” “其次,今天只是六甲展期说明会,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加入『由宫泽原专务作为唯一金融窗口继续办理集团及关联企业事项』?”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滯。 住友银行那位审查役很快恢復平静,笑著说道: “宫泽小姐误会了。这只是流程上的归纳性表述,不代表今天就要贵方承担新的法律责任。” “是吗?” 宫泽惠子看著他,第一次没有顺著台阶往下走。 “既然不代表新的法律责任,那就请把无关的內容刪掉,只保留六甲项目本身的事实说明。” 住友审查役的笑意,淡了一点。 宫泽原这时缓缓开口,语气仍旧温和: “惠子,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住友银行这边只是想確认,宫泽集团內部对於六甲项目的后续处理方向,没有分歧。” “叔父是为了集团稳定,才先站到前面。” 神谷裕太郎冷冷接道: “你父亲在的时候,这种文件根本不会拖到第二句。” “现在银行给你面子,才请你来听说明。別把面子当资本。” 另一名董事也沉声说道: “如果今天会议开不下去,住友那边隨时可能重新评估六甲的当座借越和项目授信。到时候,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住友银行法人营业课长適时补了一句: “宫泽小姐,金融机构最重视的是窗口统一和意思一致。” “如果贵集团內部连最基本的处理方向都无法確认,住友银行也很难继续给予宽限。” 一句一句。 没有人拍桌子。 可这些平静的措辞,反而比直接呵斥更有压迫感。 宫泽惠子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不能点头。 可她也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过分对抗董事会,也无济於事。 这些顽固的老头子並不认可她,一心想推宫泽原上位。 而有宫泽原和跟他沆瀣一气的住友银行在旁,无论她拿出怎样的证据也说服不了这些董事。 而这就是宫泽原今天叫这些董事蒞临的目的。 要么,她答应签署文件;要么,让董事会形成压力,解任她的社长。 她解任社长后,虽然还保留作为股东和宗家继承人的根本地位,但將失去控制集团方向的能力。 最终的结局,就是只能任凭宫泽原毁了父亲留下的集团。 宫泽惠子闭目不语。 思虑良久,她无奈嘆息。 正当宫泽原以为宫泽惠子顶不住压力,要投诚卸甲时,却只听到她说: “抱歉。” 宫泽惠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住友审查役皱了皱眉,显然並不想中断节奏。 可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可能拦著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继承人不让她离席。 宫泽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可以。” “不过惠子,大家都在等你,別让各位久等了。” 这句“別让各位久等了”,听起来是体贴。 可语气里那点无形的催促,却更像是在提醒她——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宫泽惠子低头欠身,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刻,她的脚步立刻快了起来。 没有去洗手间。 而是直接走向前台。 住友银行本店七楼贵宾区的前台女职员愣了一下: “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宫泽惠子给了她一个號码: “麻烦帮我打这个號码。” 这是千早百合留给她的传呼机號码。 此时此刻,除了求助三菱银行,让宫泽集团的另一个主力银行介入。 否则宫泽惠子看不到获胜的希望。 …… 同一时间。 住友银行对面的咖啡店內,桐生也哉三人正等待著会议动向。 这是一家开在街角的老式喫茶店。 木质桌椅,黄铜吊灯,玻璃窗上蒙著一层雾气。 外面是住友银行本店那栋沉默而压迫感十足的大楼,里面却瀰漫著咖啡和烘烤麵包的温热气息。 可坐在窗边的三个人,谁都没有碰面前的咖啡。 山田正和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十七分。 “已经进去快二十分钟了。” 千早百合没说话,只是把手边那张写著住友总机號码和寻呼机號码的便签,重新压平了一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住友银行七楼的方向,神色平静。 可就在下一秒—— 滴、滴、滴。 第63章 风险照会 放在桌角的小型寻呼机,突然震动著响了起来。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了过去。 千早百合伸手抓起寻呼机,只扫了一眼屏幕,脸色便立刻沉了下来。 “住友总机號码,后面跟著『至急』。” 宫泽惠子真的呼了。 说明里面的情况,已经坏到连她都撑不下去了。 山田正和立刻站起身。 “电话。” 柜檯那边就有公用电话。 桐生也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十円硬幣,投入,拨號。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住友银行本店总机。” “我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刚才有宫泽小姐通过贵行前台呼叫这个號码,请立即帮我转接她所在楼层前台,或者请宫泽小姐接电话。” 总机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三菱银行。 住友银行。 这种时候,一个对手行的人打到总机,本来就足够敏感。 可对方一听留下的是紧急呼叫,还是按程序迅速转接了出去。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桐生君,是我。” “说重点。” “宫泽原把集团的一眾董事也带来了,目的很明显,要么让我签署认可由叔父作为唯一金融窗口的文件,要么以阻碍集团稳定的理由,討论我的社长適格性。”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有些乱了。 但宫泽惠子已经撑得很好。 一个二十出头、刚接手家业不到一个月的女人,被住友银行、叔父、董事会同时围住,本来就不是容易顶住的局面。 桐生也哉压低声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有没有当场签字、盖章,或者口头同意?” “还没有。” “很好,听著。” 桐生也哉的语速很快,却一丝不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现在回会议室,不需要和他们爭辩细节了。” “宫泽原这是阳谋,光靠你一个人肯定是顶不住的,儘可能拖住时间,我们这边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隨后,宫泽惠子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我明白了。” 此时此刻,除了桐生也哉,她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电话掛断。 桐生也哉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就道: “课长,不能再等了。” 山田正和已经站直了身体。 “我已经听到了。” 他看向桐生也哉,问道: “桐生,你要怎么做?” 桐生也哉顿了一下,看向山田正和和千早百合: “课长,立即联繫支行,给住友银行致函,这个说明会,我们非去不可了。” “这已经不只是宫泽家的家事了,这是我们三菱银行跟住友银行间的债权战爭。” 山田正和犹豫一瞬,然后点点头: “既然住友银行不仁,那也不能怪我们三菱银行不义。” “六甲的展期,一定要阻止!” 说著,他立即吩咐千早百合: “千早!联繫支店长。” “让总务课准备传真和紧急照会文本。” “明白。” 千早百合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去柜檯借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她说道: “支店长,是我,千早。” “情况有变化。宫泽小姐已经確认,住友银行正在以六甲展期说明会的名义,逼她认可宫泽原作为唯一金融窗口,並默认集团继续支持六甲项目。” “桐生判断,住友方面正在通过会议纪要固定宫泽原的权限和宗家的態度。” “我们建议,以我行主要债权行身份,立即向住友本店发起正式风险照会,並要求暂停会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两秒。 松本隆弘的声音传来,乾脆而冷静: “我知道了。” “你们立刻去住友本店。” “我会让总务课准备传真。五分钟內,把风险照会发过去。” “是。” 千早百合掛断电话,看向两人。 “支店长同意了。” 山田正和立刻抓起公文包。 “走。” ……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住友银行本店正门。 阴天压得很低,门前的石阶被先前那场雨洗得发亮。 黑色轿车进进出出,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不断穿过旋转门。 三菱银行和住友银行本就是对手行。 平时在酒局和財界场合,彼此还能维持面上的客气。 可真要一方的人,直接出现在另一方本店里阻断授信会议——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田正和和桐生也哉並肩走上台阶。 前台接待女职员刚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欢迎光临,请问——” 山田正和已经递出了名片。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课长,山田正和。” “请立即转告贵行融资审查部——” “我行已就宫泽集团及六甲高尔夫开发一案,发起紧急风险照会。” “现要求暂停七楼正在进行的六甲展期说明会的任何正式纪要確认与后续程序推进。” 前台女职员的笑容僵住了。 风险照会、暂停会议。 哪怕她只是前台,也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请、请稍等!” 她几乎是立刻抓起內线电话,脸上职业性的平静都差点没绷住。 …… 与此同时。 住友银行本店七楼,大会议室內。 宫泽惠子从前台打完电话回来后,重新坐回了长桌末端的位置。 神谷裕太郎冷著脸看她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好了。” “既然回来了,就別再浪费大家时间。” “住友银行的各位也很忙,集团的董事也不是来听你反覆推拖的。” 住友银行那位审查役顺势把那份確认书又往前推了一点,语气客气而克制: “宫泽小姐,那么我们继续。” “关於贵集团在六甲高尔夫开发后续处理方向上的確认——” “我不同意。” 宫泽惠子抬起头,直接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住友审查役皱起眉。 “宫泽小姐?” 宫泽惠子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收紧。 “任何超出六甲项目本身范围的確认表述,我都不同意。” “在看到完整借入、担保、內部垫资和展期条件之前,我不作任何口头或书面確认。” “如果住友银行坚持形成纪要,请把我的异议逐字写入会议记录。” 这三句话落下之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住友审查役盯著她看了两秒。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社长刚才离席回来之后,態度多少会软一点。 至少会被董事会和银行两边的压力压得退半步。 可她不仅没退,反而把话说得更死了。 “宫泽小姐。” 住友法人营业课长的语气终於沉了一点。 “金融机构最重视的,是窗口统一和意思一致。” “如果贵集团连最基本的处理方向都无法確认,住友银行也很难继续给予宽限。” “那是贵行的判断。” 宫泽惠子看著他,轻声却坚定: “而我的判断,是在资料不完整的前提下,我不能作出这样的確认。” 神谷裕太郎脸色更冷。 “惠子,你是在拿整个集团的信用赌气。” “我没有赌气。” 宫泽惠子转头看向这位老董事: “我只是在確认责任边界。” 神谷裕太郎眯起眼,声音发沉: “那老夫也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你若今天连最基本的集团稳定都不肯配合,董事会自然也会重新討论,你是不是还適合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宫泽原坐在一旁,双手交叠,表情温和得近乎无懈可击。 直到这时,他才终於慢慢开口: “惠子,叔父一直都不想把事情弄到这么难看。” “可集团不是一个人的感情问题。” “住友银行、董事会、项目方、会员、施工方……这么多人都在看著。” “你如果执意不肯给出方向,那大家就只能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你承担不了这个位置的责任。”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施压都更直接。 换句话说: 要么点头。 要么准备被拿掉社长之位。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住友银行的人在等。 董事们在等。 宫泽原,也在等。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住友审查役皱起眉: “进来。” 门打开,一名年轻职员快步走进来,先朝眾人低头,然后直奔那位审查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只一瞬间,那位审查役的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 年轻职员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不止是宫泽原,连神谷裕太郎都察觉到不对,眉头跟著皱了起来。 下一秒。 门再次被推开。 第64章 银行之间的战爭 门再次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住友银行本店营业第二部的次长。 他显然是接到紧急联络后,直接从別的楼层赶过来的。 而在他身后,跟著三个人。 山田正和。 千早百合。 以及——桐生也哉。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住友银行的人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齐齐变了。 宫泽原本来还靠在椅背上,看到桐生也哉三人走进来时,眼睛微微睁大,目光瞬间锁定在桐生也哉身上。 而坐在长桌末端的宫泽惠子,在看到桐生也哉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绷得极紧的心,终於鬆了下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真的来了。 “次长,这是什么意思?” 住友那位审查役率先站起身,照常询问。 营业部次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扫视会议室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桌中央那份確认书草案上。 他脸上的神情,立刻又沉了两分。 “这分別是三菱银行的山田课长,千早系长,桐生主任代理。” 他说得很克制,但每一个称呼都咬得很清楚。 “请吧,三位。” 山田正和微微頷首。 隨后,他与千早百合一左一右站在门內两侧,並没有第一时间往前。 而桐生也哉则在眾人的目光中,缓步走到长桌一端。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落,神色平静,视线从住友审查役、法人营业课长、神谷裕太郎、宫泽原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桌上的那份確认书草案上。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片刻后,桐生也哉开口了。 “失礼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 “现受松本隆弘支店长直接授权,担任『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一案的主任代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住友次长身上,语气仍旧平稳: “今天我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干涉住友银行內部授信程序,也不是为了插手宫泽集团的家事。” “而是因为,六甲高尔夫开发一案,已经对我行既有债权安全构成了直接而重大的风险威胁。” 会议室里依旧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个年轻人。 他年纪实在太轻。 可那种说话时的节奏、停顿与锋线,却没有一丝新人的生涩。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住友银行今天將本次会议定义为『六甲高尔夫开发项目融资展期说明会』。” “但我方昨夜取得並核实了六甲高尔夫开发相关帐册资料。” “其中包含至少两套並行帐目:一套用於对外说明,一套记录真实负债与集团內部资金拆借。” “根据我行初步比对结果,六甲高尔夫开发目前至少存在以下重大异常——” 他拿出一张摘要。 “第一,真实负债被系统性低估。” “公开资料中,六甲项目的借入、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以及当期支付压力,被压缩成一个尚可通过展期缓解的水平。” “但根据我行掌握的帐册,未入帐短期拆借、被延迟確认的会员返还准备、以及以其他科目掛帐掩盖的资金缺口,保守估计,已经高出公开说明至少二十亿円。” 神谷裕太郎猛地抬起头。 “二十亿?!” 另一位董事的脸色也变了。 宫泽原却依旧坐著,只是眼神已经冷得不像话了。 桐生也哉没有停。 “第二,六甲高尔夫开发並非依靠自身现金流运转,而是在持续接受宫泽集团其他主体输血。”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他拿出第二张摘要,放到第一张旁边。 “贵行今天如果只把六甲看成一个独立项目,就会得出一个错误判断:只要展期、只要缓一缓,项目就能活下去。” “但真实情况是——” “六甲现在之所以还没死,只是因为宫泽观光开发还在替它输血而已。”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明面上的集团內部垫资,十二亿。” “暗面未完整入帐的资金腾挪,至少还有五亿以上。” “再加上利息垫付、工程款掛帐和会员返还准备的后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集团支持。” “这是在用一个相对健康的主体,硬拖一个已经失血过多的项目继续呼吸。” 宫泽原的脸色,越发难看。 桐生也哉缓缓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宫泽观光开发,是我行现有八十亿相关授信的核心借款主体之一。”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意味著什么?” 桐生也哉看著住友银行的人,声音很稳: “意味著六甲高尔夫开发的风险,早就不是住友银行一家內部可以独立消化的项目问题。” “而是已经通过集团內部输血,开始传导至宫泽观光开发,进而对我行现有大额债权安全构成直接威胁。” “也就是说,今天这场会议,不只是住友与宫泽集团之间的事。” “而是住友银行在决定是否继续允许一个存在重大財务失真嫌疑的项目,以集团支持为名,进一步侵蚀另一家主要债权银行的授信基础。” 这句话一出,住友次长的目光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住友审查役也不敢再隨便接话了。 因为桐生也哉已经把事情定到了一个极重的位置—— 住友银行现在做的,是在明知或应知存在失真风险的情况下,继续推动一个项目,把风险往別家银行的债权上转嫁。 一旦坐实,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神谷裕太郎脸色铁青,终於转过头,看向宫泽原: “原,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位董事也忍不住了: “六甲的帐,到底怎么回事?!” 宫泽原坐在原位,沉默了两秒,才缓缓抬头。 “桐生君。”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份温和已经彻底不见了。 宫泽原用力將手里的资料甩在桌子上,大声喊道: “你拿著一些来路不明的所谓资料,就敢在住友银行本店,公开对宫泽集团的財务作这种级別的指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桐生也哉看著他。 片刻后,淡淡说道: “我当然知道。” “我在做银行该做的事。” “若贵集团的帐没有问题,那住友和三菱两行一起核对,正好还宫泽集团清白。” “但如果帐有问题——” 桐生也哉顿了顿,声音高了起来,朝著宫泽原喊道: “或是宫泽原专务执意要拖死宫泽观光,那我们三菱银行也只好抽回那八十亿的贷款了!”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静得连纸张边角被空调吹动的细微声音都能听见。 而宫泽原脸上的最后一丝从容,也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第65章 说明会中止 “那我们三菱银行,也只好抽回那八十亿的贷款了!” 桐生也哉这句话落下之后,住友银行七楼大会议室里,空气像是瞬间凝固。 方才还端坐不动、神色从容的宫泽原,脸上第一次真正失去了笑意。 住友银行营业部次长的手,缓缓按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桐生也哉脸上移开,落到宫泽惠子脸上。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隨便糊弄就能带过去的了。 如果三菱银行只是口头找茬,住友当然可以不理。 可问题在於,三菱银行是带著正式风险照会来的。 这就麻烦了。 非常麻烦。 “六甲项目正在通过宫泽观光开发,把风险转嫁给三菱银行现有八十亿相关授信。” 这句话一旦被坐实,住友银行今天再继续逼宫泽惠子表態,就等於明知存在重大財务失真疑点,仍要推动项目继续续命。 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住友次长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 “本次会议,暂时中止。” 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长桌中央。 住友那名审查役猛地抬头: “次长——” “中止。” 次长没有看他,语气却更重了一分。 “在三菱银行提出重大风险照会,且宫泽集团宗家代表明確表示对现有说明资料持异议的情况下,本次说明会不具备继续形成正式纪要的条件。” 他说完,看向宫泽原: “宫泽专务,请贵方重新整理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完整借入、担保、內部资金支持与会员返还准备情况。住友银行会在收到补充资料后,再决定是否重开说明会。” 宫泽原的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次长,这未免太草率了。” “草率的不是我行。” 住友次长终於抬眼,直视著他。 “贵集团现在提交给各金融机构的资料,到底是不是完整版本,我们需要重新確认。” 一句话,刀锋已经转向了宫泽原。 神谷裕太郎等几位宫泽集团老董事,脸色也都难看起来。 他们本来是来给宫泽惠子施压的。 结果现在,说明会没压成,反倒把住友银行逼得当场踩了剎车。 宫泽惠子坐在长桌末端,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场鸿门宴般的说明会,总算结束了。 住友次长站起身,抬手合上资料。 “今天到此为止。” “后续联繫,请贵方通过正式窗口,再与我行约定时间。” 这就等於宣判了结果。 说明会,暂时结束。 而三菱银行,也达成了目的。 宫泽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再说,也只会更难看。 但他內心,实则已经开始滴血。 住友银行展期失败,再加上两本帐的事情暴露在董事面前。 他想要掌控集团的目標,註定要落空了。 不,应该还有办法。 宫泽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依旧克制,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嚇人。 临出门前,他的视线从山田正和、千早百合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桐生也哉身上。 停了两秒。 桐生也哉平静与他对视。 一步不退。 会议室门被推开又合上。 住友银行的人开始低声交谈,几位董事也面色阴沉地离席。 神谷裕太郎经过宫泽惠子身边时,重重哼了一声,却到底什么都没再说。 今天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拿“大小姐不懂事”这种理由压人了。 三菱银行既然正式入场,那就意味著—— 宫泽集团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家务事。 变成了要上金融机构审查桌的风险事件。 住友银行本店大楼外。 天色依旧阴沉。 山田正和、千早百合、桐生也哉和宫泽惠子一行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脚下的石阶还带著雨后的湿意。 山田正和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胸口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终於吐了出来。 “先回支店。”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 “住友这边虽然踩剎车了,但接下来才是麻烦的开始。” 宫泽惠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二幕“住友银行说明会”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优秀】 【任务奖励已发放】 【灵光一闪卡:】 【此卡启用后,在短暂的主观数秒內,以当前全部精神力、记忆碎片与技能储备为演算基底,进行穷举式沙盘推演,输出一个“当前认知边界內的理论最优解”。】 桐生也哉看著车窗外的风景,以及眼前的系统文字,不由愣了愣。 这奖励…… 还挺別致。 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回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时,已经接近中午。 可刚走进大门,几个人便明显察觉到不对。 太反常了。 一楼大厅里,窗口职员虽然还在各自做事,可动作明显比平时更快、更整齐。 营业部的男职员正在重新摆正宣传册,连大厅中央那盆观叶植物都被总务的人挪了挪位置。 楼梯口那边,甚至有人在擦扶手。 桐生也哉脚步微顿。 “怎么回事?” 刚从旁边经过的一名融资部职员看见是山田正和,立刻欠身: “课长,您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本店那边……东京有部长要下来。” 山田正和的眉头轻轻一皱。 “总店部长?” “是。总务部刚接到通知,新大阪那边已经去接人了,大概五分钟后到支店。” 职员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据说……就是因为宫泽集团这件事。” 话音落下,几人神色都变了。 东京本店的部长亲自来大阪。 这意味著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意味著宫泽集团一案,正式进入总行层面。 “支店长呢?” “在五楼迎宾区。各部部长、各课课长都已经上去了。”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隨即转身。 “走,先上去。” 电梯一路上行。 狭小的轿厢里,谁都没有说话。 宫泽惠子站在最里面,双手轻轻攥著手提包带子,有些紧张起来。 五楼。 贵宾区外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债权管理课的岩仓刚、营业部几个部长、总务课长、人事课长…… 几乎整个支店的中层以上都到了。 地毯被重新吸过,连墙上的花瓶都换了新水。 松本隆弘支店长站在最前面,脸色平静,但背脊挺得极直。 空气里那股淡淡檀香,比平时更明显了。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便小声交流起来: “本店到底派了哪位部长?” “不知道。” “审查本部那边的吗?” “有可能,也可能是营业统括那边。” 在日本银行,一般来说总店部长等级低於支店长,但这两者是古代朝廷重臣跟封疆大吏的关係。 总店部长的职务含权量,远远大於支店长。 就在这时,电梯终於上行。 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先出现的是总务部的人。 然后是两名从新大阪一路陪同过来的本店秘书。 最后,那道身影终於走进眾人视线。 他走出来时,像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被无形压低了一些。 下一秒,不知是谁先低低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他?” “哪位?” “不会吧……” 看到他的瞬间,桐生也哉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住。 此时,宫泽惠子站在一旁,注意到他的反应,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然看向桐生也哉,心中惊骇: “等等……” “该不会!?” 第66章 古宇田部长 电梯门“叮”的一声,在五楼缓缓打开。 继总务部和本店的人后,先迈出来的,是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 隨后,他的全貌出现在眾人眼前。 他的个子不高,身形也算不上多么魁梧,可他那张脸却生得很粗獷,眉骨微凸,鼻樑厚实,下頜线条也硬。 他眼角的法令纹並不往下坠,反倒在笑起来时向外撑开,像是一张戴久了的面具,在脸上压出了固定的纹路。 乍一看,就像那种在会议桌上侃侃而谈的大人物。 “古宇田部长!” 松本隆弘几乎是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脸上的笑意比电梯里的灯还亮几分。 古宇田彦抬手整了整袖口,环视了一圈大阪支店的贵宾区,像是旧人重回故地般,轻轻笑了一声: “回到这里,倒真有种回家的感觉啊。” “那是当然!” 松本隆弘立刻接上,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 “大阪支店永远都是部长的家。您当年在这里打下的基础,到现在大家还时常提起呢。” 这话说得諂媚。 甚至有些过了。 可古宇田彦只是笑著,既没有谦虚,也没有否认,像是早已习惯別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而在松本隆弘身后不远的位置,桐生也哉站在那里,唇线抿得极紧。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只是那一瞬间,他拳头紧紧攥起,掌心里的血疯狂涌动起来。 桐生也哉当然认得这张脸。 十七岁那年,葬礼走廊外,厕所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就是这张脸。 那粗獷的麵皮下,永远温和,永远从容,毫不费力就能把人逼上绝路的神情。 他永远不会忘记。 但时过境迁。 当年一朝丧母丧父的孤儿,成了三菱银行的新人。 而他的杀父仇人,却站在灯光明亮的贵宾区里,穿著笔挺西装,被支店长迎接,被眾人簇拥,被恭恭敬敬地称为“部长”。 桐生也哉没什么愤怒,反倒內心很平静。 两世为人的他,早就能够平静地处理所有情绪。 不过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牵住了他。 桐生也哉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侧过头。 宫泽惠子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牵住了他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行动告诉他—— 我在这里。 …… 一行人很快转入第一贵宾会议室。 长桌、热茶、厚厚的资料、等待已久的各部门负责人。 古宇田彦在主位坐下,自然地翘起二郎腿。 在聆听了山田正和的报告之后,他浅浅地撅著嘴,视线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宫泽惠子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宫泽小姐吧。” 宫泽惠子轻轻抿著嘴唇: “是。” 古宇田彦若有所思点点头,又看向桐生也哉: “你就是桐生君吧?” 桐生也哉低眸应答: “是。” 古宇田彦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讚许: “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你的名字了。” “白石案做得不错,这次宫泽案,处理得也很漂亮。一个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能在这种局面里看出问题,还敢把问题捅出来,確实很难得。” 他停顿了一下,又像是隨口添了一句: “大阪支店,这次倒是捡到宝了。” 闻言,山田正和脸上都浮起淡淡笑意。 其他几位部长课长看向桐生也哉,眼中都充满了羡慕。 能被总店部长看在眼里,这小子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周围都是热闹的。 桐生也哉脸上也露著笑容,可他心中只觉得冷。 古宇田彦看著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异样。 看来这位总店部长,已经不记得五年前那场葬礼上,穿著不合身黑色丧服的少年了。 桐生也哉心中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抹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静: “部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银行职员该做的事。” “很好。” 古宇田彦点了点头。 “年轻人,最怕的是有一点成绩就忘乎所以。你这种心態,很好。” 说完,他没有再在桐生也哉身上停留太久,转而把桌上的资料往前推了推。 “好了,寒暄到此为止。” “宫泽集团这个案件,我说一下判断。”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一肃。 古宇田彦伸出手,用钢笔在桌面资料上点了点。 “宫泽案,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按普通债权风险案来看了。” “这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宫泽家內部的继承权爭夺战。” “同时,也是三菱银行和住友银行之间的一场风险战爭。” “宫泽惠子背后,站著的是以宫泽观光为核心、与我行深度绑定的资金炼。” “宫泽原背后,站著的是以六甲高尔夫为核心、与住友银行深度捆绑的项目链。” “从目前来看,双方优劣势很清楚。” “三菱这边的优势,在於宫泽观光是真正能赚钱、能还息、能支撑债务的核心主体。” “而住友那边的优势,则在於宫泽原已经深度控制宫泽集团的內部流程。” “换句话说——” “大义在我们,优势在对方。” 这句评价,一针见血。 宫泽惠子的唇轻轻抿住。 桐生也哉的目光平静如水。 古宇田彦的判断力,不可谓不精准。 从接触宫泽案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就能一阵见血地做出如此论断。 只能说,能在总行混得开的人,都不是善茬。 古宇田彦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作出指示: “为了打贏这场惠子小姐和三菱银行的战爭,接下来,我们不能再被动应对。” “第一步。” 他转向宫泽惠子: “惠子小姐,今天回去之后,立刻召集你父亲生前支持者、旧部、老臣,开一场內部动员会。” “谁支持你,谁摇摆,谁已经倒向宫泽原,今晚之前,必须拉出名单。” 宫泽惠子依旧抿著嘴唇,点头: “明白。” “第二步。” 古宇田彦看向松本隆弘: “由大阪支店成立专项风险组,彻底穿透六甲高尔夫开发、宫泽观光开发以及宗家持股的实际担保关係。” 松本隆弘应声: “是。” “第三步。” 古宇田彦的语气淡了下来,却更显锋利。 “住友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今天踩了剎车,不代表他们认输,只代表他们要换一种方式继续推进。” “所以从现在开始,凡是宫泽集团相关帐户、授信、印鑑、担保变更,全部进入一级盯防。” “没有我的確认,任何文件都不能走完程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这场仗,不能只靠感情,也不能只靠愤怒。” “要靠数字、证据和速度。” “谁先把局面做成既成事实,谁就是贏家。” 会议室里,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明白,古宇田彦说得对。 这就是银行人的战场。 没有刀,没有枪。 可每一页合同,都是兵刃。 第67章 桐生主任,有人要见您 古宇田彦站在落地窗前,布置完任务。 隨后他便在秘书与总务部人员的簇拥下,转入了原本供总行贵宾暂作休息的小会议室。 那里很快被腾空,摆进了传真机、外线电话、保密文件箱和临时文件柜。 总务课的人脚步飞快,来回搬动桌椅、换新墨盒、补足纸张。 秘书室则把“宫泽集团案件”相关的所有文件全都编號,贴上红色標籤,分为“支店长直阅”“本店回传”“冻结中”三类。 显然,从古宇田彦到来之后,大阪支店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態。 “融资部全员,原则上今晚不准准时下班。” 这是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在五楼临时会议区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仍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但谁都听得出,这不是商量。 “宫泽集团相关授信、六甲高尔夫开发、宫泽观光开发、交叉保证、印鑑权限、所有歷史稟议,一律重新抽档。” “总务课配合。” “债权管理课、审查课、企划课今晚都得有人留下。” “本店要资料,我们就要比他们更快把资料送上去。” 几位课长齐齐低头应声。 “是。” …… 三楼,融资审查课。 临近上午下班时间。 平时午后最容易出现的倦意、摸鱼,都在今天被一扫而空。 饮水机旁边堆著刚搬来的旧档案盒。 复印机就没停过。 传真机也不时吐出东京本店的补件要求。 墙上的掛钟一格一格往前挪动。 但融资审查课里,说话声比平时反而更少。 大家都在做著自己的事。 但桐生也哉反倒閒了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宫泽集团的案子一旦被总行接手,忙起来的就是总务、债权管理、企划、法务对接这些部门。 反倒是他这个顶著“宫泽集团风险审查”主任代理名头的人,因为该抽的档已经抽了,该做的第一版风险整理也已经做完了,短时间內竟然没什么具体工作可做。 说白了—— 他现在名头很响,但事情却很少。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翻了两页早就看过的內部资料,又看了一眼周围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们,多少有点不合群。 ……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 宫泽惠子在上午做完必要的说明后,已经先回家了。 而桐生也哉则照常下楼,去了食堂。 或许是因为赶工的缘故,今天银行食堂的人格外多。 不少原本不会在食堂露面的中层职员也都端著餐盘匆匆解决午饭,显然是连外出吃饭的时间都不想耽误。 桐生也哉刚走进食堂,便看见了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 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深蓝色布包。 “桐生君,这边。” 弥生水奈抬起头,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看到他过来后,她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顺手看了一眼桌上。 “今天也准备了?” 弥生水奈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嗯……因为前辈这两天一直在忙,我想著,至少中午要吃得好一点。” 说著,她把布包解开,將其中一只便当盒轻轻推到桐生也哉面前。 桐生也哉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米饭是加了梅紫苏碎的三色饭,旁边整齐摆著照烧鸡肉、厚蛋烧、煮南瓜、芝麻菠菜,还有几只切开的樱桃番茄。 “辛苦了。” “不会。” 弥生水奈低下头,小声说道: “前辈喜欢就好。” 弥生水奈说完这句话后,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於亲昵,耳尖也跟著微微红了起来。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照烧鸡肉送进口中。 味道一如既往地稳定。 甜咸的火候刚刚好,鸡肉也处理得很嫩。 他点了点头。 “很好吃。” 听到这句话,弥生水奈眼里的紧张这才明显鬆了一点,唇角也跟著弯了起来。 食堂里依旧嘈杂。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著餐盘走了过来: “这里有人吗?” 桐生也哉抬起头。 有马贵將端著餐盘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的午餐也依旧和他本人一样,朴素得近乎无趣。 白饭、味噌汤、一份烤鱼,再加一小碟渍物,標准到像是食堂展示用的样本。 桐生也哉往里让了让,问道: “佐佐木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有马贵將把餐盘放下,扶了扶眼镜,平静坐下,看向不远处靠窗的餐桌: “在那里。” 桐生也哉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很快就看见了佐佐木健太。 然后,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只见桌前,佐佐木健太正坐得笔直。 那姿態更像是准备参加一场人生中极其重要的面试,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脸上掛著一种介於庄重与紧张之间的微妙笑容。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女生。 她穿著后勤课的制式马甲,外面套著一件浅灰色开衫,头髮刚刚及肩,发尾自然地向內收著。 长相不算特別惊艷,但胜在五官清秀,眉眼乾净,鼻樑秀气,嘴唇的线条也很柔和。 “那是谁?”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问了一句。 有马贵將看了一眼,语气平静: “后勤课的岛崎美雪,佐佐木君新的追求对象。” “岛崎桑?” 弥生水奈也跟著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啊……我知道她。昨天去总务那边送票据的时候见过一次,很温柔的样子。” 看著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桐生也哉挑了挑眉: “我觉得佐佐木君这次机会很大啊。” …… 午休结束后,桐生也哉回到三楼,继续摸鱼。 说是摸鱼,其实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 只是他手头没有能直接插手的核心任务,於是便把最近几起中小企业授信资料重新翻了一遍,顺手做了几处標记。 下午两点刚过,融资审查课的小助理便快步走了过来。 “桐生主任代理。” “嗯?” “接待室那边有客人指定要见您。” 桐生也哉抬起头,微微一怔。 “见我?” “是,对方已经在第三接待室等著了。” 桐生也哉放下手里的资料,心里先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宫泽家的人? 总行的人? 还是哪家听说了风声,想来探口风的客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朝接待室走去。 第68章 今晚不见不散 第三接待室门一推开。 里面坐著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相当从容的笑容。 “桐生君。” 桐生也哉脚步微微一顿。 黑田修一。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社长。 “黑田社长。” 桐生也哉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真是意外。” “我倒不觉得意外。” 黑田修一笑了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像桐生君这样的人,迟早会成为大阪支店的风云人物。我只是来得比別人早一点而已。” “过奖了。” 黑田修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了一丝兴趣: “我听说了你在宫泽事件里的表现。说实话,像你这种年纪、这种资歷,还能在那种局面里把事情做成这样,真的难能可贵。” 桐生也哉眯了眯眼睛,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所以……” 黑田修一顿了顿。 “所以,我想挖你。” 桐生也哉挑了挑眉。 听到这话,他是真有些意外了。 黑田修一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 “两千万円年薪。” “职位和权限,都可以谈。” “以桐生君的能力,继续窝在银行里慢慢熬年资,未免太可惜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千万円。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哪怕桐生也哉现在已经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口袋里只剩几万円现金的穷鬼。 可两千万円这个数字,依旧足够有衝击力。 要知道,他现在在三菱银行的正式年薪,也不过四百多万而已。 黑田修一开口就是五倍。 桐生也哉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也就在这时,系统传来提示: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社长黑田修一,向你拋出了两千万円年薪的橄欖枝。】 【他表面上是在招揽人才,实则是想把你从三菱银行的视线里摘走。】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当场拒绝,明確表示自己是三菱银行的人,绝不会跳槽。】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黑田修一好感度下降) 【分叉二:假装心动,提出想先看看关西都市开发的组织架构、资金安排与堂岛冷库后续处置方案,再决定是否答应。】 (奖励:被动“併购嗅觉”——可快速识別企业併购、控制权爭夺中的真实意图) 【分叉三:直接答应,选择从三菱银行跳槽到关西都市开发。】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0万円,开启新的事业线) 看著眼前的三个选项,桐生也哉眉头微抬。 实话说,他对关西都市开发並不感兴趣。 但黑田修一在系统介绍里面的目的却有些曖昧。 他看似是想挖走自己,实则却是想把自己从三菱银行的视线里摘走。 那黑田修一到底想干什么? 桐生也哉闭目思索。 到目前为止,自己所经歷过的大战也不过白石案和宫泽案。 白石案已经尘埃落定了,而且唐岛冷库不过六个亿的估值。 没必要花两千万的年薪来挖自己。 难道…… 桐生也哉心中有了猜测。 他眼眸微抬,对著黑田修一发动技能—— “经营者的执念” 眼前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流转。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在黑田修一身侧。 〈阿勒阿勒,宫泽原那边本来已经万事俱备了,这个融资课的臭小子又出来搅局〉 〈本来六甲继续烧钱,宫泽观光跟著输血,很快就能把宫泽家掏成空壳。〉 〈到时候我和宫泽原各取所需,他要权,我要地,先把宫泽家榨乾,再等地价回暖,一口气吃乾净。〉 〈这该死的桐生也哉……〉 〈上次堂岛冷库也就算了,这次六甲和宫泽观光我可不能放过〉 〈能不能完成上面的任务,就看这一次了〉 〈……〉 看著简单几句话,桐生也哉心中的警铃响起,快把脑子都响炸了。 黑田修一这傢伙,怎么跟宫泽原扯上关係了。 不行,要把这根线拽出来。 【分叉二:假装心动,提出想先看看关西都市开发的组织架构、资金安排与堂岛冷库后续处置方案,再决定是否答应。】 桐生也哉看著选项二,轻轻吸了口气,脸上表现出为难的神色。 “黑田社长,坦白说,您开的条件,確实让我很难立刻说出拒绝两个字。” 黑田修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哦?那就是有得谈了。” 桐生也哉缓缓开口: “心动归心动,但我对贵司確实不太了解……” 黑田修一脸上笑容更加明显: “不知道桐生君想要了解什么呢?” 桐生也哉脸上显露出一丝认真: “相比於年薪、职位、权限这些,其实我更对企业的组织、文化更感兴趣。” “如果可以的话,黑田社长不妨跟我说说贵司的组织架构,还有上次堂岛冷库后续的处置方案。” 黑田修一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朗声一笑: “不愧是在三菱银行都能脱颖而出的人才,看待问题的角度就是独特。” “习惯了。” 桐生也哉露出一点克制的笑意: “毕竟我现在还拿著银行的工资。让我离开这边,总得让我知道,对面到底是不是一条更好的船。” 一瞬间,接待室里安静了下来。 【你已选择分叉二】 【奖励发放中……】 【恭喜获得被动“併购嗅觉”】 【併购嗅觉:当你接触企业併购、资產重组、控制权爭夺与关联交易时,可快速识別表面目的与真实利益链。】 一股冰凉而清明的感觉,瞬间在桐生也哉的脑海里扩散开来。 像是有什么原本模糊的轮廓,被一下子擦亮了。 不过黑田修一併没有立即说这些东西,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手背,看著接待室说道: “桐生君,这里可不是谈这些事情的地方,这样吧,你要是真有兴趣,今晚八点,北新地,松风庵料亭,到时候我当面讲给你听。” 说著,他又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私人名片,放在桌上。 鱼,渐渐上鉤了。 桐生也哉笑著起身: “好的,那黑田社长,今晚不见不散。” 第69章 松风庵料亭 黑田修一走后,第三接待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私人名片,把它收进了西装內袋。 两千万円年薪確实很香,但比起钱,更让他在意的,还是这傢伙跟宫泽原到底是什么关係。 还有…… 他心里的“上面”是指什么? 难道关西都市开发的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组织吗? 桐生也哉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现在一切都成了一团浆糊。 白石案的黑田修一、宫泽案的宫泽原。 原本两个互不相干的傢伙,竟然走到一起去了。 看上去还关係匪浅。 事情真是越发复杂了。 桐生也哉看了下时间。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一段相当漫长、且极度符合日本银行文化的“表演时间”。 桐生也哉回到融资审查课,看著几个已经完成的表格,开启了摸鱼模式。 似乎从三点半就开始摸鱼,这在日本职场確实有点过分了。 连千早百合都忍不住询问: “桐生君。” “是。” “白石冷机的月度监测表,你做了吗?” “做了,在桌上左边第二摞。” 千早百合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份文件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她沉默了两秒,又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那宫泽观光开发的担保关係图呢?” “也画好了,在第三摞。” “……住友银行那边的授信时间轴?” “第四摞,蓝色夹子那个。” 坐在千早百合前面的岸上和歌子系长,听到这轮对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千早百合和这位比她大两岁,但已经结婚的女系长关係似乎不错。 她听到岸上和歌子的笑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桐生也哉,拿起手旁的文件: “既然事情都做完了,那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课长那里。” 桐生也哉看著近在咫尺的课长办公室,又看了看千早百合那一本正经的俏脸。 不由觉得好笑。 不管怎么说,千早系长还有点可爱呢。 如果不是没事找事的话。 …… 夜色渐深。 北新地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映在潮湿的地面上。 桐生也哉跟山田正和打了个招呼,七点半下班后,便坐电车来到北新地,准备来会一会黑田修一。 他站在松风庵门前,手里拿著一把黑伞,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摸了摸西装上的纽扣录音机。 【纽扣录音机:外观与普通西装纽扣无异的微型录音设备,可磁吸或缝扣於衣物上,启动后可连续录音6小时,录音內容自动保存为磁带格式。】 这是完成“宫泽家的风暴”序幕任务的奖励。 一直没有用得上的地方,不曾想今天能用来对付黑田修一。 松风庵的门是那种传统的日式推拉门,桐生也哉的手刚碰到木框,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名穿著色留袖的仲居跪坐在玄关处,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几乎贴到了榻榻米上。 “欢迎光临。请问贵客可有预约?” 桐生也哉递上黑田修一那张私人名片。 仲居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起身,引著他穿过一条铺著白砂的窄廊。 料亭这种地方,桐生也哉其实从未来过。 他听说过北新地料亭的名声。 这里是大阪最顶级的招待场所,是政客、官僚、財界大佬们推杯换盏的隱秘舞台。 一顿饭动輒十几万円起步,且大多是介绍制,生客根本进不了门。 廊下很安静,只点著几盏石灯笼形状的灯,光线昏暗而克制。 桐生也哉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走廊两侧隱约可见独立的数寄屋造包间,纸障子透出模糊的人影,却听不见任何谈话声。 每个包间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离开来,彼此互不干扰。 这种设计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不只是隔音,更是在告诉客人: 不管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仲居在一间名为“菊の间”的包间前停下,再次跪下,轻轻拉开障子。 “您的客人已经到了。” 包间约有十二叠大,壁龕里掛著一幅水墨轴,上画一只孤零零的鸟棲於枯枝,落款已有些模糊。 插花是一件极简的投入花,只一枝白山茶斜斜探出黑色陶瓶。 黑田修一正坐在上座。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著一壶清酒和两只杯子。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他露出那个熟悉的、仿若老友重逢般的笑容。 “桐生君,辛苦了,请坐。” 桐生也哉脱了鞋,踩上榻榻米,在黑田对面盘腿坐下。 仲居无声地为他们各斟了一杯酒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障子轻轻合上,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黑田修一举起酒杯,却没有急著喝,而是先低头闻了闻酒香,然后才小啜一口。 “能在这种地方和你谈话真好,在银行里不好说的事情,在这里就好谈了。” 他把酒杯放在掌心里转著,抬眼看著桐生也哉。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桐生君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你觉得,关西都市开发,背后是什么?” 黑田修一这句话问得很轻,可桐生也哉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闻了闻。 酒是纯米大吟酿,冷酒,香气清冽而克制,和这间“菊の间”的氛围一模一样。 “黑田社长。” 桐生也哉放下酒杯,抬起眼,语气平稳: “就我个人来看,关西都市开发,表面上是做不动產开发和资產重组的公司。但从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的感觉看……” “贵司真正做的,恐怕不是开发,而是收购。而且是专门挑那些资金炼已经出问题、但手里还握著优质不动產的企业下手。” 黑田修一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愧是桐生君,请继续。” “堂岛冷库是一个例子。” 桐生也哉不紧不慢地说道: “白石冷机的经营本身並没有致命问题,但白石隆夫的个人债务把28%的股份推到了市场上。” “贵司看中的不是白石冷机的冷链生意,而是堂岛冷库那块地。只要拿到控股权,拆掉冷库,转手开发商业地產,利润远比经营冷链高得多。” 黑田修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看到他这不置可否的样子,桐生也哉轻轻一笑,拋出一个大料: “按照贵司的经营逻辑,黑田社长接下来的目標,恐怕就是宫泽集团的六甲高尔夫和宫泽观光了吧?” 第70章 黑田修一 “按照贵司的经营逻辑,黑田社长接下来的目標,恐怕就是宫泽集团的六甲高尔夫和宫泽观光了吧?” 此言一出,就算是黑田修一脸上也不由出现一丝慌乱。 但很快,极具城府的他收敛神情,脸上显露出好奇,问道: “哦?桐生君为什么会这么想?”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桌面上轻轻一扫,像是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宫泽集团的规模比白石冷机大得多,资產结构也更复杂。正常情况下,像关西都市开发这样的公司,不太可能直接对宫泽家这种级別的財团下手。” “但宫泽会长突然去世,继承人年轻且缺乏经营经验,內部权力正在重新分配。” “宫泽原手里握著六甲高尔夫这个无底洞,急需外部资金来续命。这种局面,对贵司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黑田修一听著,没有否认桐生也哉的观点,但他忽然摇了摇头: “但桐生君,光是这一点,恐怕不是你推测出宫泽家的原因吧?” 说著,他的瞳孔微微缩起,像极了盯著猎物的豺狼: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告诉在下,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真的非常好奇。” 桐生也哉哑然失笑: “跟黑田社长这种聪明人说话真的麻烦,好吧,那我实话实说……” 他用平静的眼神回了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宫泽家,恐怕光凭白石案,还不足以让黑田社长起了挖我的心思吧?”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里空气一凝。 隨即—— 黑田修一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桐生君,多才多智,在下自愧不如。” 说著,他伸手拿起酒壶,亲自给桐生也哉斟了一杯酒。 这个动作,意味著平等对话的地位。 也意味著,黑田修一在某种程度上,的確认可了桐生也哉。 他缓缓放下酒壶,继续说道: “桐生君,我今天请你来,本来只是打算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低估你了。”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黑田修一收起脸上的笑容: “好,既然你要听,那我就说给你听。” “你刚才说的没错。关西都市开发,从来不是一家普通的不动產公司。” “我们真正的角色,是专门替那些不方便直接出面的资本,处理问题资產的机构。”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方便直接出面的资本?” “对。” 黑田修一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泡沫经济的时候,各大银行、证券公司、甚至一些大型財团,通过各种渠道对高尔夫球场、度假酒店、商业地產投了不计其数的资金。” “有些是正规融资,有些是表外资金,还有些乾脆就是通过空壳公司和多层嵌套做出来的影子债务。” “现在泡沫破裂了,这些资產的价格暴跌,但有些资產根本不能光明正大地处置。一旦走银行的正规处置流程,各方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甚至违规担保,全都会被翻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这些机构需要有人替他们接手这些资產。不能走拍卖,也不能走竞价,必须悄悄地、乾净地把这些资產从原来的帐上移走,换成现金,然后消失。” 桐生也哉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终於明白,关西都市开发做的是什么生意了。 黑田修一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往下说。 “关西都市开发的背后,有至少六家大型机构。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谁,但你可以想像,能在这种时候拿出大笔现金来收购问题资產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中小企业。” “当然,我们也不是天天有这种生意可做的,閒著没事的时候,我们也会找一些小目標打打牙祭。” “找到一些资金炼有问题,但土地有利可得的企业,通过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方式,就比如说……” 桐生也哉脱口而出。 “白石冷机?” 黑田修一打了个响指: “宾果!” 桐生也哉的眉头紧紧蹙起: “那宫泽集团是前者还是后者?” 黑田修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自然是前者。” 说著,他轻轻一笑: “要是后面没人支持,光凭关西都市开发的实力,恐怕还吃不下这两块地。”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唇。 宫泽家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原本只以为是宫泽家的內斗和三菱住友之间的战爭。 现在关西都市开发又冒了出来,黑田修一还说他的背后也有大人物在支持。 这个人…… 是三菱的还是住友的? 或者说…… 还有第三方势力存在? 桐生也哉的脑袋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他苦笑著说了两句奉承的话: “贵司……比我想像得更具实力。” 黑田修一摇摇头: “也只是给別人打工而已,混两口辛苦饭吃。” 说著,他言归正传: “说到这里,桐生君考虑得如何?”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清酒,在掌心里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权衡,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被爭取的余裕。 “黑田社长。” 他终於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坦白说,您开的条件,確实让我很动心。两千万円,放在哪儿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黑田修一微微頷首,没有打断。 “不过——” 桐生也哉放下酒杯,抬起眼,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我在三菱银行入职还不满一个月。虽然这段时间经手了几件案子,但说到底,根基还浅。如果现在就因为年薪翻五倍跳槽走人,在业內的名声恐怕不会太好听。” 黑田修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再给我一点时间。” 桐生也哉的语气平稳而克制。 “至少让我把手上宫泽集团这件案子跟完,也给三菱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到时候,如果黑田社长还愿意给我这张椅子,我一定认真考虑。” 黑田修一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拿起酒壶,又给桐生也哉斟了一杯。 “好吧,那就再给你一点时间。不过桐生君,我这里的大门,隨时为你开著。” “多谢黑田社长。” 桐生也哉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 正事谈到这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第71章 陈年旧案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都是些和正事无关的閒话。 黑田修一说话的时候,那种常年跟政商两界打交道的精明底色偶尔还是会露出来。 但更多时候,他就像一个大阪街头隨处可见的中年男人,带著一点关西人特有的自来熟和烟火气。 如果不是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桐生也哉甚至会觉得,跟他喝酒聊天是件挺愉快的事。 十点刚过,黑田修一看了看手錶,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喝下去,明天早上我就该起不来了。” 桐生也哉也跟著站起来。 “多谢黑田社长今天的款待。” “客气什么。下次有空,带你去一家我常去的串炸店。” 黑田修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 “桐生君,记住我说的话。三菱银行是个好地方,但世界上也不止三菱银行一个好地方。”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两人在松风庵门前分开。 黑田修一弯腰坐进一辆银灰色奔驰的后座,车窗升上去之前,朝桐生也哉隨意地挥了一下手。 桐生也哉站在料亭门前,看著那辆奔驰的尾灯消失在北新地蜿蜒的巷弄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五月初残留的一点凉意。 桐生也哉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纽扣录音机在他西装前襟安静地工作了一整晚。 回去之后,要找个时间把录音整理出来。 黑田修一今晚说的话里,信息量实在太大,他还要反覆琢磨。 有几个问题,他必须弄清楚。 黑田修一跟宫泽原是什么关係? 关西都市开发,在宫泽案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桐生也哉穿过淀屋桥的时候,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震得桥面微微发颤。 他停下脚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著堂岛川幽暗的水面出神。 霓虹灯的倒影碎在水面上,红色、黄色、蓝色,被水波揉碎了又重新组合,像一幅永远完成不了的拼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中之岛公园看烟花大会。 那时候父亲还穿著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衣领上总是蹭著一点车间的油污。 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团扇,一边扇风一边说“別挤別挤,烟花又不会跑”。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 中之岛的烟花大会照常每年夏天举办,只是他再也没有去看过。 桐生也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这种时候浮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继续往前走。 但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眼前,系统的提示和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被动“併购嗅觉”已触发】 夜风从桥面上吹过去,带著潮湿的水汽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油烟味,把桐生也哉的西装下摆轻轻掀起。 而他的脑海里,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今晚黑田修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翻了出来—— “找到一些资金炼有问题,但土地有利可得的企业,通过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方式……” “……” “不能走拍卖,也不能走竞价,必须悄悄地、乾净地把资產换成现金。” “……” 其实早在黑田修一说出这套模式的时候,桐生也哉就隱隱有一种熟悉的既视感。 但当时他並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但直到“併购嗅觉”的触发,桐生也哉才明確意识到。 关西都市开发的这套手法,与五年前桐生金属的破產—— 如出一辙。 桐生也哉的心,忽的一下坠入冰窖。 追加抵押。 仮差押。 锁死资產。 逼债。 等待开发商进场。 然后,转手翻倍。 这本是一套处理问题资產的行话。 可就在这一刻,它忽然和五年前那场葬礼走廊里的对话,一字一句地重叠在了一起。 堂岛川的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动著,霓虹灯的倒影被水波揉碎。 桐生也哉屏住呼吸。 一个念头,自心底最深处慢慢浮了上来。 先是模糊。 然后,越来越清晰。 ——当年回收桐生金属工厂土地的开发商,会不会就是关西都市开发? 如果是。 那亲手做出抵押和抽贷的古宇田彦…… 岂不就是关西都市开发的幕后黑手?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 那宫泽案……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桥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可怕到桐生也哉不敢细想。 他猛地转过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跑去。 不。 不能等明天。 他必须立刻求证。 今晚就要知道,关西都市开发到底有没有参与到桐生金属的回收里。 …… 晚上十点四十。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依旧亮著不少灯。 宫泽案闹得太大,本店部长亲自坐镇,大阪支店几乎没有哪个部门敢全部下班。 不说全部在岗,至少也要留几名值班的。 所以这种时候回支店,本不显眼。 但桐生也哉推开融资审查课的门时,岸上和歌子系长还是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桐生君?”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么晚,是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吗?” 桐生也哉没有坐,直接走到她桌前,压低声音: “岸上系长,我想调地下保存库的旧档案。” 岸上和歌子微微一怔。 她从桐生也哉的神色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地下保存库的钥匙在总务课值班室。” 她放下手里的笔,没有多问原因,只是轻声提醒道: “这个点应该还有人,但需要填申请单。如果你急的话,就说是我要调阅的。” “多谢岸上系长。”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转身便往外走。 …… 地下二层。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旧档案保存库,藏在本馆最深处。 铁门、混凝土墙、昏黄的日光灯,还有空气里散不去的纸张、灰尘和旧墨水味。 值班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著总务课的灰色制服外套,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正捧著保温杯看夜间棒球集锦。 森下义雄。 干了三十多年保存管理。 银行里有些人比帐本还老,而森下就是那种人。 “这么晚还来调档?” 森下接过调阅签,眯著眼看了一遍。 “宫泽案?” “是。” 桐生也哉欠了欠身。 “要查关西都市开发过去参与过的担保不动產处置记录,还有一笔1986年的旧授信案。” 森下嘖了一声,慢吞吞站起身,拿起钥匙串。 “最近这几天,五楼的贵人们把整个支店都折腾得睡不著啊。” 第72章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森下说著,打开里面第二道铁柵栏门。 “处置台帐在右边第三排,按年度分箱。旧授信主案在左边,五十音索引卡先翻,找到箱號再进去拿。” “谢谢森下前辈。” “別谢我,借出去的东西都给我原样还回来就行。” 森下重新坐回值班台后,摆了摆手。 “还有,別在里面抽菸。” “我不会抽菸。” 成排的铁架一直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每一格上都贴著年份和分类標籤: 《担保不动產处分台帐》 《旧贷款审批书》 《不良债权回收报告》 《客户基本信息表》 桐生也哉先去了左边的索引柜。 木製抽屉拉开,里面是按五十音排列的硬卡片。 “き……” 他手指飞快掠过一张张泛黄的索引卡。 很快,停住。 【桐生金属工业株式会社】 主案编號:s61-企贷-442 补卷:担保/回收/处分 箱號:c-17,c-17-2 找到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紧。 c-17號箱不算大。 可当桐生也哉把它搬到调阅桌上,掀开箱盖的一瞬间,胸口还是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里面是一叠叠老得有些发脆的文件。 桐生也哉先抽出《追加融资审批书》。 日期:昭和61年10月。 借款主体:桐生金属工业株式会社。 金额:4,000万日元。 用途:周转资金。 追加担保:工厂用地、自住不动產。 起案栏下方,清清楚楚地印著一行字—— 审查负责人:古宇田彦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行字时,桐生也哉的眼神还是沉了下去。 他继续往后翻。 十一月中旬,《假扣押申请存根》。 十二月上旬,《债权回收经过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 供应商催收激化。 票据到期。 企业现金流断裂。 工厂停工风险上升。 然后,是最后那份—— 《担保物处分结果报告》。 桐生也哉把那几页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处分方式一栏,写著四个字: 任意出售。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往下看—— 出售对象: 东大阪市工厂用地及建筑物。 出售金额: 2,280万日元。 买方: 北摄土地整理株式会社 不是关西都市开发? 桐生也哉盯著那一行,眉头微微皱起。 再往后翻。 一张薄薄的《买方调查表》夹在后面。 上面写著: 北摄土地整理株式会社 总部所在地:大阪市北区堂岛三丁目。 地址。 桐生也哉赶紧拿出黑田修一给他的那张名片。 这上面的地址和名片上面的,一字不差。 不是巧合。 绝不是巧合。 桐生也哉又猛地站起,转身去翻另一侧的《客户基本信息表》箱。 “ほ……” “ほく……” “北摄……” 很快,他抽出一张企业基本卡。 【北摄土地整理株式会社】 设立:昭和58年 主营业务:不动產整理?资產受託 董事: 代表董事黑田修一 下一行备註: 昭和63年7月商號变更 新商號: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那一瞬间,整个地下保存库安静得只剩下桐生也哉的心跳声。 桐生也哉站在调阅桌前,手里捏著那张企业基本卡,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找到了。 终於找到了。 五年前,回收桐生金属工厂土地的买方,就是关西都市开发的前身。 也就是说—— 按照黑田修一的说法,古宇田彦负责房贷抽贷,把桐生金属逼进死角,黑田修一则低价把尸体抬走,以此牟利。 桐生也哉低下头,又把《担保物处分结果报告》重新翻了一遍。 任意出售。 出售金额二千二百八十万円。 东大阪那块地,即使按当时的开发价格看,也绝不止这个数。 线,已经连上了。 古宇田彦和黑田修一,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或者说,至少在某些案子上,是利益一致的同路人。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行“审查负责人:古宇田彦”上停了很久。 他本该愤怒。 本该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东西拍到古宇田彦脸上。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冷静。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这几份旧档案,远远不够。 它们只能证明古宇田彦做过什么,证明黑田修一做过什么,却还不能直接证明两人之间存在明確的利益输送。 银行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脏手洗得乾乾净净。 要扳倒古宇田彦,得拿出证据。 而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做到的事情。 当务之急,还是先梳理清楚宫泽案…… 桐生也哉忽然抬起头。 等等…… 古宇田彦。 黑田修一。 宫泽观光。 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迅速碰撞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猛地抓住了什么线头似的,转身重新扑向索引柜。 宫泽观光开发。 宫泽案真正的主办人,是谁? 为什么从总行下来的,偏偏是古宇田彦? 如果只是因为案子大,东京总行隨便派审查部或风险统括室的人都可以。 为什么偏偏是古宇田彦? 黑田修一盯上六甲和宫泽观光,古宇田彦在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答案很可能就藏在旧档案里。 “み……みや……” 桐生也哉手指飞快地掠过一张张索引卡。 很快,他的动作停住了。 【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主案编號:h1-大型-118 补卷:担保/追加/本店协议 箱號:a-09,a-09-3 平成元年。 正是泡沫最疯狂的时候。 桐生也哉立刻找到a-09號箱,把里面的文件全抱到桌上。 最上面一份,就是《大型项目融资审批稟议书》。 借款主体: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融资金额:80亿円。 用途:南纪白滨综合观光开发项目。 担保:项目用地、酒店资產、集团连带保证。 起案部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部。 而在稟议书最后一页—— 决裁栏最下方,赫然盖著一个印。 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课长—— 古宇田彦。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宫泽观光那笔八十亿融资,本来就是古宇田彦当年在大阪支店亲手批出去的案子。 他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案子里面。 桐生也哉站在昏黄的档案库灯光下,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想感谢宫泽原。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急著夺权、急著补手续、急著让六甲继续吸血,他还真未必能这么快摸到古宇田彦的旧帐。 四条线,终於在这一夜连上了。 桐生金属。 关西都市开发。 宫泽观光。 古宇田彦。 而所有线头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桐生也哉缓缓把文件收拢,目光平静得可怕。 “古宇田彦……”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第73章 復仇的开端 夜色如墨。 桐生也哉从地下保存库走出来时,已经是十一点半。 森下老头已经趴在值班台上打起了盹,保温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棒球集赛的结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 桐生也哉轻轻把调阅签放在他手边,没有叫醒他。 这个时间。 已经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了。 加上在松风庵喝了点酒,桐生也哉也打消了骑摩托回去的理由。 回到三楼时,融资审查课已经空了。 岸上和歌子系长已经下班,其他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应急灯和几盏没来得及关掉的日光灯还亮著。 窗外的大阪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桐生也哉缓缓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空白草稿纸和一支自动铅笔。 铅笔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在这寂静到近乎空旷的夜里,那声音竟显得格外清楚。 他先在纸张正中间写下四个字—— “宫泽集团。” 然后,笔锋一转,在左上角写下: “宫泽惠子。” 宫泽集团继承人。 印章与名义控制权的法定持有人。 接著,他在右上角写下: “宫泽原。” 专务取缔役。 六甲高尔夫项目的实际推动者。 隨后,桐生也哉在纸的右侧,单独拉出一条线,写下两个名字: “黑田修一” 问题资產猎手。 北摄土地整理的前身控制人。 再往下,是另一个名字。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古宇田彦。” 三菱银行执行部长。 桐生金属旧案审查负责人。 宫泽观光八十亿授信审批人。 如果说黑田是捡尸体的,那么古宇田,就是製造尸体的人。 铅笔在纸上继续移动。 住友银行:六甲主贷行,想把问题继续往后压,把雷往三菱银行身上扯。 三菱银行:宫泽观光主贷行,八十亿风险敞口的真正承担者。 神谷裕太郎等董事:保守派,重稳定,未必忠於惠子,但也不想集团就此爆炸。 写完这些之后,桐生也哉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张关係图,並不复杂。 复杂的是,每一根线背后,都连著不同人的利益、恐惧、野心与退路。 而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刚入行不到一个月的银行新人。 二十三岁。 按正常轨跡,这种级別的风暴,根本轮不到他来决定方向。 可偏偏,事情走到这里,只有他掌握了所有信息。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似乎是等待桐生也哉的抉择。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与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莱特有些相像。 桐生也哉轻轻一哼: “to be or not to be.” 是生存还是毁灭? 这倒不是他需要操心的问题,而是敌人该认真思索的。 他长吁一口气,伸手打开系统空间。 在道具栏里,静静躺著一张卡。 【灵光一闪卡】 【此卡启用后,在短暂的主观数秒內,以当前全部精神力、记忆碎片与技能储备为演算基底,进行穷举式沙盘推演,输出一个“当前认知边界內的理论最优解”。】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没有犹豫。 “使用。” 下一秒,系统界面轻轻一闪。 【道具已消耗。】 几乎是在確认的同时,一股冰凉而锐利的感觉,从他太阳穴两侧缓缓扩散开来。 像是在脑海深处,点亮了一盏极亮的灯。 那些本来杂乱的线索、零碎的对话、不同年份的旧案、银行审批逻辑、地產处置路径…… 忽然之间,都开始以一种异常清晰的方式,自动排列起来。 桐生也哉握紧铅笔,开始在关係图旁边,飞快写下一个个思路。 思路一: 立刻把桐生金属旧案和宫泽观光旧批件一起上交本店审查部,直指古宇田彦。 他只想了三秒,就在旁边打了个叉。 不行。 旧档案只能证明古宇田在两个关键项目里都出现过,证明黑田的前身接了桐生家的土地,证明两边有重合。 证明不了利益输送。 也证明不了古宇田仍在其中参与。 以古宇田如今的地位,只要一句“当年授信合规”,就足够把问题挡回去。 思路二: 借宫泽惠子的名义,提前发动董事会,罢免宫泽原,冻结其权限。 还是很快被他划掉。 也不行。 惠子现在太弱。 她是宗家,是名义上的正统,但不是实控人。 神谷那帮老董事未必喜欢宫泽原,可他们更不喜欢一个二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孩子突然跳出来掌控集团。 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思路三: 用两本帐逼住友银行抽身,让六甲项目立即爆雷。 铅笔在纸上停住片刻,然后他缓缓摇头。 这也不够。 这样做最多只能止血。 甚至会先把宫泽集团炸残。 可古宇田彦未必会因此受伤。 思路四: 把黑田修一、宫泽原、两本帐的事捅给媒体、总会屋或检察。 桐生也哉想都没多想,直接划掉。 最蠢的一步。 火会烧起来,但烧向哪里,根本无法控制。 最先死的,很可能並非古宇田和黑田,而是还没站稳脚跟的宫泽惠子。 几条思路飞快浮现,又飞快被否掉。 灵光一闪卡確实让他的思维前所未有地活跃。 可活跃,不等於有效。 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心烦。 桐生也哉放下铅笔,双手交握,抵在唇前。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黑田修一和古宇田彦共同依赖、共同相信、共同拿来赚钱的根? 忽然,桐生也哉脑中猛地灵光一闪。 是土地。 一个念头,从他记忆里慢慢浮了上来。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他曾经在银行內部培训和案例復盘里,无数次看过日本泡沫经济崩盘的曲线。 1990年,股票先崩盘。 1991年上半年,地价还在硬撑,很多人幻想“只是技术性调整”。 可到了1991年下半年。 全日本的房地產,才会真正开始进入全面暴跌通道。 尤其是那些依赖开发预期、高尔夫会员权、观光综合体、地方度假区概念撑起来的资產,跌起来比股票更狠。 打完对摺,还有脚踝折。 六甲高尔夫。 堂岛土地。 观光开发项目。 黑田修一那些专门狩猎问题资產的玩法。 这一切都將在暴跌到来时,土崩瓦解。 古宇田彦位高权重,又身处银行这种安全的地方,自己一时抓不住他的把柄。 但在前往东京之前,先把刀捅向黑田修一这另一位凶手,却不成问题。 桐生也哉的嘴角,微微弯起。 只要他先稳住宫泽家,守住惠子、印章和宫泽观光这条主线。 然后反过来,利用黑田修一对土地与担保价值的迷信,诱使他拿下六甲,继续往里面加码。 然后把自己的命,拴在那些看似值钱、实则几个月后就会雪崩的不动產上。 然后,就只需要等待。 等六甲崩盘,等待黑田修一深陷土地开发的漩涡。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连泥带水,揪出古宇田彦的尾巴。 当然,自己在这期间也不能坐以待毙。 古宇田彦在大阪支行做了那么多年的课长,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只要找到他留下来的根。 就能一把火烧掉。 桐生也哉目光深邃,看向窗外如墨的夜色,嘴角微微弯起。 第74章 假期前的日常 翌日一早。 大阪的天色才刚刚泛白。 千早百合就已经来到了办公室。 以往,她都是第一个到审查课的。 但今天,当她推开融资审查课办公室的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只见桐生也哉正趴在桌子上,西装外套搭在身上,面前摊著一叠资料,睡得很安详。 清晨的光从窗边斜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千早百合看了他两秒,眼神里带上一丝少见的惊讶。 桐生也哉这个傢伙,居然背著她偷偷在银行加班。 如此敬业,让她深感欣慰。 桐生也哉被千早百合走近的声音唤醒,他抬起头,迷迷糊糊道: “早上好,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问道: “你昨晚不会没回去吧?” 桐生也哉顿了顿,倒也没隱瞒: “回去太折腾了,后半夜在休息室对付了一会儿。” 她沉默了两秒,才提醒道: “年轻虽好,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这种话倒是很难从千早百合的口中听到。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千早百合放下手里的包,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启了一天的繁忙工作。 今天是五月黄金周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明天开始,就是三天假期。 对普通上班族来说,这是难得的喘息。 可对银行来说,长假前反而是最忙的时候。 客户都想赶在放假前把钱划出去,把贷款敲下来,把票据、担保、展期、匯款、印鑑变更这些事情统统做完。 一楼营业大厅早早就排起了队。 窗口女职员的印章一枚接一枚地落下,电话铃声和传票翻动声混在一起,几乎没断过。 三楼融资审查课也一样。 白石冷机的贷后跟进要立刻排进节后日程,宫泽集团那边的临时风险审查不能停。 除此之外,原本属於五月初要看的几个中小企业案子,也都被客户经理赶在今天一股脑地送了上来。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能做完的事情,绝不要拖到假期之后。 因为一旦拖过去,等著的,就很可能不是放假休息,而是加班了。 在日本职场,“假期加班”这四个字,足够毁掉一切节日心情。 桐生也哉上午几乎没有抬过头。 核对、批註、复印、送签、整理补件清单,再把几份说明会纪要改成支店长能直接看的格式。 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过后,他才终於从工位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准备下楼去食堂。 …… 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 弥生水奈已经在那儿了。 依旧是那只熟悉的深蓝色布包,依旧是两只摆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 看到桐生也哉走过来,她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 “前辈。” 她还是改不过来。 或者说,她已经不打算改了。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公文包放到一边。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来。” 弥生水奈一边说,一边把其中一只便当盒轻轻推到他面前。 “今天稍微简单一点……因为早上太赶了。” 桐生也哉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三色饭、盐烤鮭鱼、厚蛋烧、煮南瓜、胡麻菠菜,再加几颗切开的樱桃番茄。 “很丰盛了。” “真的?” “当然。”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是很好吃。” 弥生水奈的眼睛一下亮了亮,显然这一句评价比什么都有效。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人来人往,周围都是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那种浮躁又匆忙的气氛。 过了片刻,弥生水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前辈……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桐生也哉咽下口中的饭,摇了摇头。 “没什么安排。” “誒?完全没有吗?” “完全没有。” 桐生也哉笑了笑: “我这种刚进银行的人,能平安放三天假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敢先想安排。” 说完,他反问道: “你呢,弥生桑?” 弥生水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盒,轻声说道: “如果不加班的话……我可能会回一趟家乡。” “家乡?” 桐生也哉抬起头。 “你是哪里人?” 弥生水奈抿了抿嘴唇,回答得很轻,却也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我是京都人。” “京都啊。” 桐生也哉点点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便当做得这么讲究。” 弥生水奈愣了一下,隨即脸一下红了。 “哪、哪里讲究了……只是普通家常便当而已。” “你这要是普通家常便当,那食堂就该失业了。” 弥生水奈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只能低著头小口吃饭,耳朵尖都红透了。 …… 午休结束后,融资审查课重新忙了起来。 然后大约三点左右。 宫泽惠子来了。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净利落的套装,头髮整齐地挽在脑后,神色里带著些许疲惫,但眼神倒还算稳定。 融资审查课里几个老职员都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毕竟这位宫泽小姐,现在算是整个大阪支店最敏感的客户之一。 千早百合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宫泽小姐,这边请。” 三人去了靠里的小会议桌。 宫泽惠子坐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昨天晚上,我通过上杉先生,把宫泽家內部目前支持我的成员名单,先摸了一遍。” 她说著,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到桌面上。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著名字、身份、目前立场,以及简单备註。 桐生也哉低头看去。 有几位旁系亲族,有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监查役,还有两名对宫泽原並不完全服气的中层董事。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態度曖昧、持观望態度的人。 看完之后,桐生也哉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几乎没什么真正重要的人物。 或者更准確一点说—— 没有足够一锤定音的人。 宫泽惠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说完之后,唇角勉强动了一下,带著一点无奈: “比我想像中还少。” 千早百合没有安慰她,只是点头道: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 宫泽惠子低声应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融资审查课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名总务课职员探头进来: “千早系长、桐生君,山田课长请你们立刻去五楼。宫泽小姐也请一併过去。” 第75章 古宇田的布局 五楼,第一贵宾会议室。 这次不止山田正和,融资部另外几名课长也在。 债权管理课岩仓刚、融资企划课的课长、营业部两名部长,全都到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古宇田彦。 他这几日临时坐镇大阪支店,整个人依旧是那副凌厉但从容的样子,像是任何局势到了他手里,都能被理得清清楚楚。 见几人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落座。 “人都齐了,那我就直说吧。” 古宇田彦把手中的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眾人: “黄金周之后,三菱银行这边,准备召开一场针对宫泽集团的说明会。” “说明会?” 山田正和先接了一句。 “对。” 古宇田彦语气平稳: “名义上,是主要债权银行对集团未来治理、授信风险和金融窗口统一问题进行说明与確认。” “实际上——” 他看了一眼宫泽惠子,嘴角露出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意。 “我要在这场说明会上,帮助宫泽小姐拿回她应有的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宫泽惠子微微抬起眼,像是没想到古宇田彦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古宇田彦继续说道: “住友那边昨天踩了剎车,但不代表宫泽原会收手。相反,他只会在假期这几天里更快地补口径、补关係、补支持票。” “所以黄金周之后的第一件事,我们要先动手。” 他用钢笔点了点桌面上的资料。 “说明会的出席人选,我已经初步想好了,宫泽原本人,宫泽集团一席董事,主要財务负责人,还有宫泽小姐。” “到时候,三菱银行將以主要债权行之一的身份,正式要求宫泽集团就六甲项目、宫泽观光开发、宗家股份担保风险以及集团治理结构作出解释。” “如果宫泽原解释不清……” 古宇田彦顿了顿,语气平静: “那就只能当场掀桌子了。” 几位课长对视了一眼。 这话虽然说得粗,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到时候,三菱银行要当著宫泽集团董事层的面,逼宫宫泽原。 宫泽惠子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收紧。 古宇田彦看著她,声音放缓了一点: “宫泽小姐。” “是。” “你这几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第一,稳住支持你的人;第二,不要交出印章和权限;第三,准备好在说明会上以宗家的身份发言。” “剩下的,三菱银行来做。” 宫泽惠子低下头,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 古宇田彦满意地点了点头。 会议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工作,不在会议桌上,而在会后。 尤其,今天是放假的最后一天。 …… 从五楼下来以后,整个下午,融资审查课都进入了节前最后的衝刺状態。 每个人都想赶在放假前,把自己手头能做的事情做完。 多做一份说明,少留一份稟议,节后回来就少一份雷。 电话一通接一通。 传真一份接一份。 事情一多起来,时间就过得异常快。 等桐生也哉再抬起头时,墙上的掛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几个资深职员在八点多的时候就被课长放了回去,剩下的多半都是还在收尾的人。 山田正和七点半就被古宇田部长叫去了五楼,之后一直没回来。 岸上和歌子系长也在八点前离开了,家里还有孩子在等她。 如今的融资审查课里,格外安静。 饮水机偶尔咕咚一声。 桐生也哉把最后一份贷后跟踪表装订好,放进待审文件夹里,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正准备收拾东西。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桐生君。” 他回过头。 千早百合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手里拿著自己的外套。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看著他,停了两秒,才淡淡开口: “桐生君。”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呢?”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自从知道父亲身亡的真相后,他心中是有些很多不快。 但没想到竟然被千早百合看出来了。 他抿了抿嘴唇,笑著说道: “前辈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千早百合只是看著他,眼中透著一丝狭促。 桐生也哉败下阵来,耸耸肩膀道: “前辈还真是……” 千早百合难得笑了笑,然后思考一会儿,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我陪你去竹乃屋坐一会儿吧。” “正好最近也有些无聊了。” 说著,她严肃地看向桐生也哉: “千万不能拒绝,毕竟陪前辈解闷,也是作为下属的工作哦。” 千早百合这哪里是无聊了,分明是看他心情不好,特意开解他。 桐生也哉看著她,两秒后,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命令吗,系长?”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好。” 千早百合轻轻嗯了一声,计划得逞般的微微一笑,转过身。 “那就走吧。” …… 竹乃屋。 就是上次整个融资审查课聚会的地方。 离银行不远。 穿过一条巷子就到。 这家居酒屋不算大,门口掛著旧旧的暖帘,里面却很热闹。 烤鱼的香气、炸物的油香和啤酒泡沫混在一起,被暖黄色的灯光一照,有种让人不自觉放鬆下来的烟火气。 两人被店员领到靠里的位置坐下。 千早百合脱下外套,搭在身后,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 点完单后,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是千早百合先开口。 “说吧。” 桐生也哉抬起眼。 “……说什么?” 千早百合双手交叠放在桌边,看著他: “桐生君最近在忧愁什么呢?是情感不顺心吗?还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题?”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都有吧。” 似乎是感觉这一句话有些歧义,他又补充道: “不过不是恋爱方面的。” 千早百合看著他,没说话,喝了口桌上的冰水。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种平时过於锐利的轮廓,稍稍磨得柔和了些。 然后,她开口了: “是最近的事太多了吧?” “白石案刚收尾,宫泽案又压上来。六甲高尔夫、宫泽观光、住友银行……一层套一层,像剥不完一样。” 桐生也哉愣了愣,没想到千早百合是以为他太忙碌了才导致情绪低落。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半个月的工作量,可能比其他新人半年的工作量还多。 桐生也哉点点头,顺著千早百合的话说下去: “累一点嘛倒也还好,只是感觉肩膀上沉担担的。” 千早百合眼中含著笑,像是在调侃小辈一样: “那是因为你跟宫泽小姐的私交比较好吧?如果宫泽案没有搞好,她会受影响的。” 第76章 千早百合的初体验 桐生也哉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隨即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未免把我想得太感情用事了。” “不是吗?” 千早百合看著他,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白石案的时候,你虽然上心,但更多还是站在银行的角度做判断。可宫泽案不一样。” “你在这件事的情绪上,明显比平时要重。” “如果只是普通客户,你不会这样。” 桐生也哉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千早百合说得没错。 他和宫泽惠子的关係的確有些特殊,但更深的那一层,並不能拿出来说。 於是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 “可能吧。” 说到这里,店员把酒和菜送了上来。 一件啤酒,两只杯子,还有烤鱼、炸鸡块和一小碟章鱼醋。 桐生也哉拿起酒瓶,下意识先给千早百合倒了一杯。 啤酒顺著杯壁滑下,细密的泡沫慢慢升起来。 千早百合盯著那杯酒看了两秒,神情里浮出一点不太自然的迟疑。 “怎么了?”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 “我其实……没怎么喝过酒。” 桐生也哉一愣: “从来没有?” “嗯。” 是了,上次欢迎会上,千早百合也是喝乌龙茶的。 於是桐生也哉便说道: “那就別勉强了,换乌龙茶也行。” 千早百合却摇了摇头,伸手端起酒杯。 “既然都出来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喝。” “再说——”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笑了笑: “今天本来就是带你出来散心的。我总不能只坐在旁边看著。” 桐生也哉笑了笑。 “那就试一试吧。啤酒而已,慢慢喝。” 千早百合轻轻嗯了一声,抿了一小口。 苦味让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怎么样?” “有点苦。” “正常。” “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 桐生也哉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压了一整天的情绪稍稍散开了一点。 桌边的气氛,也慢慢鬆了下来。 桐生也哉夹了块烤鱼,忽然问起古宇田的事情: “千早系长,古宇田部长以前在大阪待过很久吧?”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有点好奇。” 桐生也哉语气隨意了些: “我看古宇田部长还很年轻,不像上年纪的样子,这么年轻就当上总行部长,还真是厉害呢。” 千早百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这一次,她似乎比刚才適应了一点,虽然眉头还是轻轻皱著,但总算没有再被那股苦味顶得停下来。 “古宇田部长啊……” 她想了想,才淡淡说道: “我不清楚他的具体年龄,不过资歷上,確实算升得很快的那一类。” “他以前长期在大阪支店,五年前调往东京本店担任次长。” “直到前不久才升任部长。” 桐生也哉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记下了这个时间。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怎么,对这种出世路线感兴趣?” 桐生也哉笑了笑: “银行新人嘛,总会忍不住去看这种履歷。” “而且今天开会的时候,古宇田部长给人的感觉……实在太厉害了,来大阪支店坐镇的两天,就已经把整个宫泽案的脉络捋清了。” 千早百合轻轻点了点头。 “等你当上部长的时候,处理宫泽案这种程度的案子,就像你现在处理富士金属一样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 “熟能生巧是吧?” 千早百合夹了一小块炸鸡,不可置否地说道: “但也正因为古宇田部长的到来,住友那边才异常的安静,可能在想怎么才能抢到六甲的解释权了。” 桐生也哉听完,低低嗯了一声。 “所以我们接下来那场说明会,实际上是在抢宫泽集团的解释权?” “说得更准確一点——” 千早百合放下筷子,抬起眼看著他。 “是在抢谁有资格,代表宫泽集团说话。” “宫泽原一旦坐实唯一金融窗口的身份,那就不只是六甲的问题了。” “后面不管是宫泽观光,还是宗家股份,甚至別的集团公司,都有可能被他以稳定局面的名义一併打包进去。” “到了那个时候,宫泽小姐手里就只剩一个社长的空壳子了。” 桐生也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下肚,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问得很自然: “那前辈觉得,古宇田部长是真的想帮宫泽小姐拿回位置吗?” 千早百合沉默了两秒。 “至少从现在看,我们是站在宫泽小姐这边的。” “但银行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替谁伸张正义。”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职业性的冷静。 “银行只会保护自己的债权安全。宫泽小姐能不能坐稳位置,只是这件事顺带带来的结果之一。” “也就是说,只要宫泽小姐的存在,对三菱银行当前的利益更有利,她就会被扶起来。” “反过来,如果哪天她成了阻碍,那银行也不会讲什么情面。” 千早百合说完,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酒意开始慢慢爬上来,她的脸颊已经有了一层很浅的红。 可她自己显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只是比平时更放鬆了一些。 桐生也哉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前辈说这种话的时候,倒是很像个真正的银行家。” “什么叫真正的银行家?”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语气也隨意了些。 “就是明明在说很无情的话,可听起来又像只是陈述事实。” 千早百合看了他两秒,忽然也轻轻笑了。 “事实本来就经常很无情。” “尤其是在银行里。” 桌上的空瓶慢慢多了起来。 桐生也哉本就压著一肚子事,喝得比平时快得多。 千早百合最开始只是陪著抿,后来聊到工作,聊到宫泽案,聊到住友和三菱之间的角力,竟也不知不觉喝下去了不少。 “我刚进银行的时候……” 千早百合单手撑著脸,目光有些发散,却还维持著逻辑。 “以为审查就是看数字。” “资產负债表、担保物评估、现金流、社长面谈记录……这些对得上,案子就能过。” “后来才知道,並不是。” 第77章 睡一觉吧,系长 千早百合停了一下,伸手去碰酒杯,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数字的背后是人……很多时候,人比数字麻烦得多。” 桐生也哉安静地听著,没插话。 千早百合继续说道: “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的项目已经烂掉了,还是会想方设法把它包装一下,再递给银行,等著下一个人接过去。” “六甲是这样。” “以前我见过的很多案子,也是这样。” 她微微皱起眉,声音也轻了些。 “最让人生气的,从来不是企业经营失败。” “是明明已经失败了,却还不肯承认,非要拉著別人一起掉下水。”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 “真难看。” 桐生也哉看著她,低笑了一声。 “前辈果然很討厌坏帐。” “討厌。” “比討厌人还討厌?” “那倒没有,至少坏帐不会说谎。” 她说得一本正经。 可因为酒意的缘故,那张平日里总显得过於锐利的脸,如今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桐生也哉看著她,心里那股一直压著的阴鬱,竟也被这点酒意和灯光慢慢冲淡了一些。 他举起酒杯,自己又灌了一口。 千早百合也跟著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忽然看著他,低声道: “不过你也是。” “我?” “你这次……太用力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 可偏偏语气还维持著平时那种冷静和认真。 “宫泽案虽然重要,但说到底,它也只是银行里的一个案子。” “白石案的时候,你拼命也就算了。宫泽案里,你用力就有点过度,也有点显眼了。” “这样不好。” 桐生也哉看著她,笑了笑。 “前辈是在担心我?” 千早百合听到这句,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算是吧。”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毕竟你要是哪天惹到麻烦了,最先麻烦的人是我。” 桐生也哉笑出了声。 “这理由还真有前辈风格。” “本来就是。” 千早百合说完,抬手揉了揉额角,像是这时才终於察觉到不对劲。 “……奇怪。” “怎么了?” “头有点晕。”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脸颊的红晕也明显深了一层。 桐生也哉看著她,终於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前辈,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 她下意识反驳。 但这句不但没什么说服力,反倒是她醉酒的证据,因为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 桐生也哉失笑。 “你这已经很像喝醉的人会说的话了。” 千早百合微微抬起头,像是想瞪他一眼。 可视线刚对上没两秒,她自己先有些撑不住地眨了眨眼。 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她到底是第一次喝酒。 刚开始还能靠著惯性的克制维持住体面,可几杯下去,那层平时绷得极紧的外壳,便开始慢慢鬆开了。 她的肩膀不再像在办公室里那样挺得笔直,撑著脸的手也显出一点懒散。 眼神更是已经有些飘了。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眼桌上。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已经喝了六七瓶,而千早百合那边,也空了两瓶多。 对她这种从没喝过酒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千早百合醉成这样,该怎么回去? 也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冷若冰霜的千早百合,第一次喝酒,就在你面前露出这么鬆懈的一面。】 【面对醉得厉害的千早系长,你有如下选择:】 【分叉一:装作没看见,拜託店员帮她叫计程车,自己回家。】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 【分叉二:询问地址,亲自送她回家,確保她平安无事。】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 【分叉三:借著酒意说出心意,把她带去附近旅馆“照顾一晚”。】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千早百合好感度提升,有较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看著第三个选项,嘴角轻轻抽了抽。 这破系统,果然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不做人了。 趁人喝醉胡来,这不是恋爱线,这是犯罪线。 不过只是拜託店员帮她叫计程车的话,確实又有点放心不下。 早一点还好说,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略作思考后,桐生也哉还是选择亲自送千早百合回家。 不过喝了这么多,他也觉得脑袋有点发晕。 桐生也哉放下酒杯,看向对面的千早百合: “系长。” “嗯……” 她抬起头,眼神已经有些迷茫了。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千早百合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过了两秒,她才醉醺醺地报出一个地址。 “……就在银行……不远……那边的公寓……”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结了帐,慢悠悠起身绕到她身边。 “能站起来吗?” “能……” 千早百合嘴上说能,可刚一站起来,身体就明显晃了一下。 桐生也哉只得伸手扶住她。 女人的身体柔软而温热,隔著衬衫与西装,也能清楚感觉到那份酒后发烫的体温。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著一点夜里的凉意。 桐生也哉扶著她往前走,酒气、夜风,还有她发梢间若有若无的香味混在一起,难免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旖旎。 “慢一点。” “……嗯。” 千早百合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步子走得东倒西歪。 平时那个在融资审查课里说一不二的千早系长,此刻竟乖得像只喝醉了的大猫。 走了十来分钟,两人终於来到她住的公寓楼下。 比起桐生也哉住的那种昭和末年的破旧小公寓,这里显然好得多。 楼下有门禁。 楼道明亮,墙面也乾净。 至少是个像样的单身高档公寓。 千早百合从手提包里翻钥匙翻了半天,最后乾脆把整个包塞给他,自己闭著眼靠在门边,一副快要站著睡著的样子。 “……你来开吧。” “好。” 桐生也哉找到钥匙,打开门,把她扶了进去。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 淡灰色窗帘,原木色地板,书架上整整齐齐码著金融、法律和几本企业財务方面的专业书,茶几上连杯垫都摆得端正。 很像她本人。 冷淡、利落、不允许一点多余的凌乱。 可现在,这位屋子的主人显然已经彻底不行了。 桐生也哉扶著她进了臥室,把她轻轻放到床上。 “好了。” “睡一觉吧,系长。” 他本想替她盖一下被子就离开,但谁知道千早百合居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口中还嘟囔著: “桐生君……” “再陪我喝一杯。” 第78章 再陪我一会儿…… 桐生也哉被她拽了一下,脚下没收住,差点整个人扑到她身上。 他及时伸手撑住床沿,这才稳住身形。 “系长,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千早百合含含糊糊回了一句,眼睛都闭上了,手却还攥著他的袖口不放。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 平时在银行里冷冷淡淡、说话利落得像刀一样的人。 这会儿居然蜷在床上,脸颊发红,呼吸里带著淡淡酒气,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什么“再来一杯”“我没醉”之类的话。 实在有点太诱人了。 他试著抽了下手。 没抽动。 “系长,鬆手。” “不要走……” 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梦里说话。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看来千早系长,內心里也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傢伙。 算了,陪陪她吧。 等千早百合睡沉了再走。 桐生也哉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他今晚也喝了不少。 刚才一路扶她回来,冷风吹著还不觉得,这会儿一坐下,酒劲和困意一起上来了。 他靠著床头,心里还想著就眯一会儿,等她翻个身就走。 结果一闭眼,人就睡过去了。 …… 【世界线已收束——你已选择分叉二】 【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71万3200円】 第二天。 日上。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强光,落在床单上。 “……桐生君?” 声音离得很近。 桐生也哉皱了皱眉,宿醉后的钝痛从太阳穴一直牵到后脑。 他想抬手按一按,却发现右手根本抬不起来。 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 入眼就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千早百合显然也是刚醒,脸上的酒意还没散乾净,眼底带著点睏倦的潮气。 她睁著眼,先是茫然,隨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的鸟叫。 然后,她的视线一点一点往下挪。 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姿势,也看到了还抓在他衣襟上的手。 耳根一下就红了。 “你——” “早上好,前辈。” 桐生也哉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哑。 千早百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结果一急,先乱了手脚。 她想从他身上起来,动作太快,膝盖蹭到被子,身子一歪,差点直接从床边摔下去。 桐生也哉顺手扶了她一把。 “慢点。” 千早百合借著他的手稳住身子,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僵了两秒,低低道了一句: “……抱歉。” “昨晚喝太多了。” 桐生也哉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压得皱巴巴的衬衫,嘆了口气。 “前辈的睡相,还是很好看的,就是一直拽著不肯让我走。” 千早百合脸更热了。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你那个表情不像知道。” “那我儘量表现得更有说服力一点。” “……” 千早百合抿著嘴,没接这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扣子整整齐齐,裙摆也没乱到哪里去,床铺虽然有点皱,但怎么看都只是两个人和衣睡了一晚的痕跡。 她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 桐生也哉看在眼里,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前辈放心,什么都没发生。” 千早百合抬头看他,耳朵还有点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 “你这句话听著还是很像在笑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道: “桐生君,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可爱。”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阵。 千早百合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 “还好今天不用去银行。” 桐生也哉看了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点头道: “要不然已经迟到很久了。” 两人都在有意识转移话题。 要不然单身男女同事,又是上下级关係,在一张床上相拥睡了一夜。 换谁都有些尷尬。 桐生也哉摸了摸鼻子: “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著要动身。 “等一下。” 千早百合叫住了他。 桐生也哉回头。 千早百合坐在床边,像是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停了一下才说道: “你第一次来我家,昨晚又照顾了我。” 她说到这儿,耳尖又有点发热,不过还是把话说完了。 “不管怎么说,总该吃顿午饭再走吧?”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吃饭?” “嗯。” 千早百合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语气也慢慢恢復了平时那种冷静。 “已经这个时间了,让客人空著肚子走,太失礼了。” 说完,她起身把头髮简单拢了拢。 “你先洗漱一下吧,卫生间有备用牙刷,在洗手池下面柜子里。” 桐生也哉本来想说“不用麻烦”,可看她都已经起身了,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领导的好意还是不能拒绝啊,要不然显得下属太不懂事了。 “那就打扰了。” “嗯。” 千早百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臥室。 桐生也哉坐在床边,听见外面传来开冰箱、拿锅、放盘子的声音,便顺手把被子理了理,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 桐生也哉把被子理平,抬手按了按还有些发酸的后颈,这才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千早百合的公寓和她这个人一样,收拾得一丝不乱。 臥室外面是狭长的小走廊,左手边是开放式的小厨房,灶台上传来很轻的水声。 空气里已经有了煎培根和黄油融化之后的香气,混著一点咖啡豆的苦味,让人莫名安心。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拧开门把。 刚把门推开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桐生也哉还没回头,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一把拽住。 千早百合几乎是小跑著冲了过来,平时那种冷静利落的气场此刻荡然无存,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少见的慌乱。 “系长?”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他,而是顺著他推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你先別进。” 说完,她鬆开他的手,几乎是侧著身子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桐生也哉站在门口,视线很自觉地偏开了半寸。 卫生间不大,洗手台、镜柜、浴缸和烘乾架都规规矩矩地摆著。 门后头靠近浴室的位置,果然掛著一件昨天忘记收起来的內衣。 第79章 桐、生、君! 千早百合衝进去,一把將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团了两下,迅速藏到身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这个样子,大概比“忘了收內衣”本身还要更让人尷尬。 空气静了两秒。 桐生也哉咳了一声,很有职业素养地给她留了台阶: “我什么都还没看见。” 千早百合盯著他,脸红得厉害,语气却还在努力维持平稳: “……看见了也给我忘掉。” “明白。” 千早百合抿了抿嘴,抱著那团被她藏在身后的布料,站在原地僵了两秒。 像是在思考到底应该先走出去,还是先把这件东西塞到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最后她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转身,拉开洗衣机盖,直接丟了进去。 啪嗒。 盖子合上。 像是某种意义上的毁尸灭跡。 她这才重新转回来,神情勉强恢復了一点平时的样子,只是耳朵还是红著。 “备用牙刷在洗手台下面第二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毛巾用柜子里右边那条,新的。” “好。” “还有——” “嗯?” “刚才的事,不许提。” 桐生也哉看著她,点了点头。 “我会当作没看见。” 这话说得很规矩,也很认真。 可不知为什么,千早百合听完,耳根反而更热了几分。 “……洗你的脸吧。” 说完,她转身快步出了卫生间,背影都透著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门轻轻带上。 卫生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啦啦落下来。 他低头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一点,宿醉后的昏沉终於散了不少。 洗手台下面果然整整齐齐放著备用牙刷、一次性洗漱杯和未拆封的毛巾。 外面传来锅铲碰到平底锅边缘的声响。 紧接著,是吐司机“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落在这样安静的清晨里,莫名让人心里也跟著静下来。 他刷完牙,擦乾脸,又顺手把洗手台边缘溅到的水珠擦了擦,这才推门出去。 厨房里,千早百合已经换了一件宽鬆些的米白色针织衫,下身还是深色长裙,腰间围著浅灰色围裙,正背对著他站在灶台前。 平底锅里煎著太阳蛋,旁边的培根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咖啡机在一旁低低地响著。 晨光从窗边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和平日在银行里那个冷著脸批文件、说话像刀一样利落的千早系长,简直判若两人。 桐生也哉靠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不可思议。 像是误闯进了她从不对外开放的另一面人生里。 “洗好了?” 千早百合没有回头,像是从脚步声就听出了是他。 “好了。” “那就去桌边坐著,马上好。” “需要帮忙吗?” “你会做什么?” “至少会端盘子。” 千早百合这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倒確实很適合你。” “听起来不像夸奖。” “已经是了。” 桐生也哉笑了一声,还是走过去帮她把盘子和咖啡杯拿到小餐桌上。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刚刚好。 很快,千早百合把早餐端了上来。 两份太阳蛋、煎培根、烤吐司,还有简单的生菜沙拉。 “抱歉,家里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 千早百合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克制: “只能先这样將就一下。” 桐生也哉看著眼前这份早餐,拿起刀叉切开半熟的太阳蛋,蛋黄缓缓流出来,沾到吐司边缘。 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很好吃。” 千早百合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真的?” “真的。” “不是出於礼貌?” “我在食物这件事上,一般不撒谎。” 听到这句话,千早百合像是终於鬆了口气,低头喝了口咖啡,掩住了眼底那点很淡的笑意。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早餐。 阳光一点点往桌面上移,咖啡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种安静並不尷尬,反而有种难得的鬆弛感。 过了片刻,千早百合忽然开口: “昨晚……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还有,没趁人之危,也谢谢。”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前辈,你这句话听著对我的人品不是很有信心。” 千早百合放下咖啡杯,平静道: “对男性整体的人品,我一向保持谨慎。” “那我应该算例外?” 千早百合沉默两秒,淡淡说道: “暂时算。” 桐生也哉笑了。 “只是暂时?” “你想转正的话,至少先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忘掉。” “哪件事?难道是……” “桐、生、君!” “……我什么都没说。” 千早百合看著他,眼神带著一点无奈,最后还是没再继续追究,只低头切著盘子里的吐司,耳根却又有些发热了。 吃完早餐后,桐生也哉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千早百合忽然叫住了他。 “黄金周这几天,先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別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假期结束,融资课可要真正动起来了。” 桐生也哉站在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客厅照过来,落在她肩侧,让那张平日里总显得过於冷淡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好,前辈也是。” …… 从千早家离开后,桐生也哉回到银行。 他骑上自己的小摩托,看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 “假期啊,先用来做一点更有价值的事情吧。” 说著,桐生也哉便隨意逛了起来。 黄金周的第一天。 大阪街头比平时热闹许多。 梅田地下街人流涌动,心斋桥商店街的暖棚下也全都是年轻人。 百货商场门口掛著“五一连休特卖”的横幅,卖电器、卖西装、卖床上用品的店都在大声吆喝。 泡沫经济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可至少在五月的街头,还看不太出经济即將沉下去的样子。 桐生也哉一大早就去银行自动柜员机前查了余额。 71万3200円! 看著存摺上那串数字,他站了两秒,轻轻呼出一口气。 虽然系统经常会播报帐户余额,但这种东西,总要亲眼看过才觉得可信。 桐生也哉盯著存摺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重新合上。 第80章 投名状 七十多万日元。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大钱。 放在北新地某些陪酒小姐一晚的帐单面前,甚至有些寒酸。 放在那些泡沫时代隨手签下几千万高尔夫会员权的人眼里,更是连零头都算不上。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足够让生活变得更好一点。 离开atm之后,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骑著摩托沿御堂筋慢慢往南走。 直到来到一家不动產中介门口。 他捏住剎车。 他准备先换个住处。 江坂那间老公寓虽然能住,松下老太太人也不错,但终究不太方便。 连独立卫浴都没有,上厕所洗澡都不方便。 以前他手里只有几万块,除了忍也没有別的选择;可现在既然有了一点余裕,再继续委屈自己就不是什么美德了。 “欢迎光临,请问是想租房吗?” 前台的年轻中介一看到他身上的西装和三菱银行的社员证,语气立刻热情了几分。 “想找一间一k或者一dk,带独立卫浴,最好离御堂筋近一点,预算七万円以內。” 所谓的一k,是日本租房常用户型的写法,即一个臥室带厨房;一dk的话,就是一个臥室带厨房客厅。 年轻中介快速翻了翻手边的资料夹,很快抽出三张房源纸。 “这个预算的话,江坂和东三国附近都有不错的。平成元年以后建的单身公寓,带整体浴室和小厨房,通勤也方便。” 一个上午,桐生也哉看了三套房,然后看中了第三套。 在江坂一条安静的支路里,走到地铁站大约八分钟。 二十一平方米,一k,带整体浴室、洗衣机位和小阳台,房租六万八千円。 他站在屋里,拉开阳台门,听著外头並不算嘈杂的街声,点了点头。 “就这间吧。” 中介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真诚。 “桐生先生做决定真快。” “工作习惯。” 桐生也哉说完,便把押金、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一併算了一遍。 房租六万八千円。 押金两个月,礼金两个月,再加上第一个月房租,光是签约当天要拿出去的现金,就已经是三十四万円。 所谓礼金,说白了就是给房东的“谢礼”,感谢房东愿意租房。 不同於押金,礼金送出去就没了。 这是战后日本很奇怪的一种文化,很多现代人甚至接受不了。 所以到了后世,很多房东会打出“0礼金”的招牌来吸引租客。 但在现在的大阪,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桐生也哉也只得肉疼一下,照常掏钱。 三十四万。 差不多一下子就要去掉存款的一半。 但桐生也哉只是朝屋里又看了一眼。 二十一平方米。 独立卫浴。 有洗衣机位,有阳台,离地铁站也不远。 和江坂那间老旧公寓比起来,这里已经足够像一个体面的住处。 而且性价比已经很高了。 他把视线从阳台外收回来,语气平静。 “可以,办吧。” …… 搬家定下来后,桐生也哉先回了一趟旧公寓,跟松下老太太说了搬家的事情,退了旧公寓。 松下老太太既可惜,又为他感到高兴。 毕竟她也知道,她管理的这些公寓,確实有些破旧了。 像桐生也哉这种三菱银行的职员,迟早是要搬走的。 將为数不多的家当送到新公寓后,桐生也哉去了百货地下层和电器店。 他买了新的床单、枕套、两条毛巾、一只电热水壶、一个小冰箱、一盏书桌檯灯。 又去西装店挑了两件质地更好的白衬衫,一条深蓝色暗纹领带,一双黑皮鞋。 最后,还给自己的本田super cub配了一顶像样的全盔和一套雨衣。 折腾完这一圈,卡里还剩28万1200円。 拎著大包小包回到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玄关不大,屋子却很乾净。 打开窗,风从阳台吹进来,能看到远处江坂一带密密的楼房和昭和旧街。 没有豪华到哪里去。 但自从父母去世之后,桐生也哉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么干净的地方了。 將生活安定下来,他站在窗前,手里捏著那张黑田修一的名片,目光沉沉。 虽说古宇田彦和黑田修一当年都与桐生金属有关。 但他们现在是什么关係,利益是否一致,桐生也哉还並不清楚。 用手指弹了弹名片,桐生也哉有了想法,伸手拿起了公寓里的固定电话。 拨號。 电话响了三声。 隨后接通。 “餵?” 话筒那边,是黑田修一的声音。 桐生也哉开口: “黑田社长,是我,桐生也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隨即,黑田修一轻轻笑了。 “桐生君?这么晚打过来,看来是想清楚了?” “算是吧。” 桐生也哉走到桌边坐下,语气不紧不慢: “您那天在松风庵开出来的条件,我认真考虑过了。” 黑田修一的声音明显精神了几分: “哦?” 桐生也哉淡淡道: “两千万円年薪,说不心动是假的。” “以我现在在三菱银行的收入,即使正常做上十几年,也未必能摸到这个数字的边。” “所以——” “从结果上说,我愿意接受黑田社长的邀请。” 电话那头,传来黑田修一愉快的低笑声。 “哈哈……很好。我就知道,桐生君不是那种会被死板规矩困住的人。” “不过,从你的语气来看,后面应该还有一句但是吧?” “当然。” 桐生也哉没有否认。 “因为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三菱银行。”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一下。 但黑田修一併没有生气,只是语气里多了点审视: “理由呢?” “很简单。” 桐生也哉望著窗外的夜色,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 “黑田社长既然愿意给我开两千万円年薪,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空手过去吧?” 电话那边,黑田修一的呼吸微微一沉。 “桐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先拿宫泽家的案子,给黑田社长交一份投名状。” 这句话一出,电话里的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然后,黑田修一缓缓开口: “投名状?” “对。” 桐生也哉把手肘撑在桌上,声音沉稳: “六甲俱乐部。” 第81章 布局开始【一更求月票】 第81章 布局开始【一更求月票】 电话那头,黑田修一没有立刻出声。 可桐生也哉知道,对方並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思索。 於是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宫泽集团的问题,表面上看是一整团乱麻,其实真要拆开,无非就是两块。” “宫泽观光和六甲高尔夫开发。”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宫泽观光,是三菱银行那八十亿授信的核心主体。古宇田部长这时候刚到大阪,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它出事。” 他把“古宇田部长”几个字说得很自然。 像只是隨口带到。 可实际上,这就是他今晚真正拋出去的试探。 如果黑田修一和古宇田彦毫无关係,那么这句话在他耳里,不过是一句普通的银行判断。 可如果两人之间依然保持联繫,那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对方就会露出痕跡。 果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黑田修一终於开口:“嗯,这一点,我同意。” 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这种反应,本身就是反应。 桐生也哉眼神微沉,心里已经有了数,却没有继续追打,而是顺著刚才的逻辑往下铺。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六甲不一样。” “那本来就是住友银行的雷。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炸,无非是宫泽原一直拿宫泽观光和集团內部的资金替它续命。” “但从三菱银行的立场看,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宫泽观光被拖下水。” “只要银行体系內部的判断往这个方向靠,六甲的性质就会变成必须儘快处理的问题资產。” 说到这里,桐生也哉轻轻顿了一下,声音也放低了些。 “到了那个时候,黑田社长自然可以在合適的时机介入。 “”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满意。 黑田修一缓缓说道:“桐生君,你比我想的还要优秀。” “优秀谈不上。 “7 桐生也哉淡淡道:“我只是很清楚,自己现在最值钱的地方,恰恰就在三菱银行这个位置上。” “离开了这里,我对黑田社长的价值,立刻就会少掉一大半。” “所以,比起现在跳槽,不如让我继续留在三菱。先把局面做出来,再把东西送到您手上。” 黑田修一那边沉默了片刻。 和刚才不同。 这一次的沉默里,明显多了一丝不快。 因为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答案。 他前天晚上把桐生也哉叫出来,开出两千万円年薪,真正想要的,是把这个年轻人从三菱银行的体系里直接摘出来。 摘出来,放到自己手边,这样才安全。 但很快,黑田修一像是意识到什么,试探道:“也就是说,你打算暂时继续留在三菱,从银行內部辅助,把六甲从宫泽集团身上切下来,然后,由我接手这块地。” “对。” 这一次,黑田修一沉默得更久。 显然,他在权衡。 权衡桐生也哉这番话,究竟是真心投靠,还是另有打算。 可至少从逻辑上看,这套说辞几乎挑不出毛病。 一个刚进银行不久的年轻人,突然拿到两千万円的年薪邀请,不敢立刻跳槽过去,很正常。 於是他想借眼下手头这桩大案,给未来老板送一份像样的投名状,也很正常。 更何况六甲那块地,本来就是黑田修一现在最想咬下来的一块肉。 如果桐生也哉真能在三菱银行內部,把切割六甲的这条路铺出来,那对黑田修一来说,价值远比一个单纯跳槽过来的人大得多。 而且如果这一步走通了。 那桐生也哉,就不再只是个“值得挖”的年轻人。 而是一枚有机会钉进大阪支店核心层的钉子。 很有可能就是第二个古宇田。 想到这里,黑田修一原本那点不快,几乎是在瞬间散去。 与这种可能相比,那两千万円年薪,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终於,黑田修一再次开口。 这回,声音里重新带上了笑意。 “好。” ” “桐生君,我接受你的说法。” “你暂时留在三菱银行。” “至於六甲————如果你真能把这块地送到我桌上,那两千万円年薪,绝不会是终点。 “” 桐生也哉也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有黑田社长这句话,我心里就放心了。” 黑田修一显然心情不错,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算是坐上同一条船了?” 桐生也哉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地压在玻璃上:“当然。” 电话那头,黑田修一哈哈笑了两声。 “好,很好。” “桐生君,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你我之间,也没必要再绕那么多弯子。你有消息,直接打这个號码找我,这是我的私人直线。” “明白。” 隨后,黑田修一满意地说道:“很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黄金周之后,我等你的消息。” “今晚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又压了下来,带著几分不轻不重的敲打。 “桐生君— “6 “可別让我失望。” “不会的。” 桐生也哉轻声道。 “黑田社长,晚安。” “晚安。” 电话掛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墙上的钟,一下一下,缓慢地走著。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把听筒放回去。 他仍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垂著眼,半晌没动。 几秒后,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的布局,正式开始了。 电话掛断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新公寓的窗外,江坂的街道被夜色和零星的霓虹切成几块,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 桐生也哉坐在桌前,重新將宫泽案的关係图手绘了一遍。 宫泽惠子、宫泽原、黑田修一、古宇田彦,几条线像绳索一样纠缠在一起。 越看越像一张正在慢慢收口的网。 他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 那张写满名字与箭头的草稿,在火光里先是卷边,隨后迅速发黑、收缩,最后化成一小团灰,落进菸灰缸里。 桐生也哉把菸灰缸端到水槽旁,用水衝掉,然后回到桌边,拿起电话。 几秒后,电话接通。 “————餵?” 宫泽惠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洗漱完,正准备休息。 “是我。” “桐生君?” 她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这么晚了,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先別紧张,没坏事。” 桐生也哉先安定下她的情绪,隨后说道:“之后的三菱银行说明会,我有一些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嗯,你说。” 宫泽惠子仔细聆听。 “说明会上,你一定要注意这些事————” 桐生也哉不急不缓,布下了第二张牌。 > 第82章 三菱银行说明会【二更求月票】 第82章 三菱银行说明会【二更求月票】 五月六號,上午十点。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第一贵宾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靠窗一侧,是三菱银行的人。 古宇田彦居中,松本支店长、融资部部长、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岩仓刚等人分列其后。 另一侧,则是宫泽集团。 宫泽惠子坐在最前面,手安静地压在膝上。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套装,头髮挽起,神情比前几天沉著了许多。 若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她昨晚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坐在她身边的,是宫泽原。 再往后,则是神谷裕太郎、松原、井上一眾董事,以及几位监查役和財务负责人。 桐生也哉坐在侧桌,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安静地做记录。 作为一名记录员,他今天是没有发言权的。 会议室里有些压抑。 谁都知道,这一场会议,將会决定宫泽集团的命运。 古宇田彦没有急著进入正题,他咧著嘴,笑呵呵和宫泽集团一眾董事打著招呼:“神谷董事,许久不见,精神还是这么好。 “松原董事也没怎么变。” “井上先生倒是比前几年清减了一些。”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点旧日大阪財界酒席上的亲切感。 如果是不明所以的人,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金融说明会。 可桐生也哉知道,今天这间会议室里,每一句客套,都是刀鞘。 而刀,还没拔出来。 古宇田放下茶杯,轻轻嘆了口气。 “我以前在大阪支店的时候,和宫泽老会长打交道很多。” 这句话一出,宫泽集团那边几名董事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宫泽老会长,是上一代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 他活著的时候,宫泽集团在关西財界的地位、与三菱银行的关係、乃至整个资金炼的信用,都还维持在一个相当体面的层面上。 古宇田继续说道:“那时候,御堂筋沿线的酒店项目一个接一个,高尔夫球场、观光开发、会员权、度假综合体,什么都在涨。” “大家都觉得,时代不会回头,地价只会越来越高,项目只要先做起来,钱自然会跟上。”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坦白说,我当时真的以为,宫泽集团会成为关西一面响噹噹的旗帜。 2 神谷裕太郎轻轻点头,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感慨。 松原和井上也沉默著,没有插话。 回忆,是最能软化人心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刀落下来的时候,伤害才会更高。 古宇田抬起眼,脸上那点怀旧般的温和,慢慢淡了下去。 “可如今吶,宫泽集团这种不把三菱银行拖下水,就绝不罢休的架势,实在让我悲伤啊。” 一句话。 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瞬间低了下来。 桐生也哉的笔尖微微一顿,隨即继续落下。 来了。 古宇田將桌上的文件往前一推。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两本帐,在座诸位,想必都已经知道了。” “隱瞒负债、拆散內部垫资、延迟计提会员返还准备、把真实资金缺口掛进別的科目,这些內容,我不想逐字重复。” “我只说结论。” 他的手指按在资料封面上,声音陡然变沉,表情也变得严厉起来:“六甲这个项目,已经死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宫泽集团那边的几位董事,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尤其是松原和井上。 他们在说明会之前,就已经从神谷那里听到了风声,也知道六甲的问题大概比之前想像的更糟。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被三菱银行的人,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出“已经死了”这四个字,衝击力依旧不是一个等级。 古宇田继续道:“更严重的是,它还在拖著宫泽观光开发,拖著集团別的公司,一起死。” “宫泽观光,是我行八十亿相关授信的核心主体。” “宫泽集团一边向住友银行说明六甲可以展期,一边又靠宫泽观光不断输血,维持六甲表面的呼吸。” “诸位觉得,这像话吗?” 这一次,终於有人动了。 宫泽原的呼吸,正在慢慢收紧。 他很清楚,古宇田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因为六甲,的確已经到了不能救的地步。 但他决不能如此轻易捨弃六甲,至少在拿到宫泽集团的控制权前,不能捨弃六甲。 因为一旦放弃,那六甲带来的连锁反应將大大降低他在集团內部的话语权。 到了那时,他再想控制宫泽集团,便困难重重。 宫泽原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已经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这时候,他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主债权银行已经正式表態。 六甲高尔夫开发如果继续拖著宫泽观光一起往下沉,那三菱银行就会直接抽回八十亿相关授信。 “原专务。” 最先开口的,反而是神谷裕太郎。 这位一直坐在宫泽集团董事席首位、神情古井无波的老董事,此刻终於缓缓转过头,看向宫泽原。 “原专务,老夫想听你亲口说清楚,六甲那本暗帐,你到底知不知情?” 宫泽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和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神谷董事。” 宫泽原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保持著那种多年修炼出来的从容。 “六甲高尔夫开发的帐目问题,我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详细情况。” “从经营管理的角度来说,项目推进过程中出现一些帐务处理上的不严谨,確实是我的失职。” 他微微低头,姿態像是在认错,可每一个字都在巧妙地避开核心。 “只是不严谨?” 古宇田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神谷裕太郎的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歷过战爭、泡沫、破產、重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怒。 但生气並不是因为六甲亏了钱,企业经营有赚有亏,本就是常事。 他愤怒的是,宫泽原竟然敢瞒著董事会,把整个集团往火坑里推。 “原。” 神谷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恰恰是他最愤怒的时候。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83章 宫泽原的落败【三更求月票】 第83章 宫泽原的落败【三更求月票】 宫泽原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如果再继续含糊其辞,今天这场会议结束之后,他在宫泽集团內部將彻底失去所有信任。 於是他抬起头,目光从神谷裕太郎、松原、井上,以及三菱银行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宫泽惠子身上。 “我承认,六甲项目的帐目处理,確实存在问题。” “但各位应该清楚,六甲这个项目,是在泡沫最狂热的时候上马的。那时候,住友银行、大和证券、甚至三菱银行,都在抢著给高尔夫项目放款。” “整个行业都在这么做,不是只有我宫泽原一个人。”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了一些,像是在为自己做最后的辩护。 “我承认我有责任,可如果现在要把所有帐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7 “恕我直言,这不公平。” 古宇田彦听完,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宫泽原会这么说。 “宫泽专务说得对,六甲的问题,確实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今天这场说明会,三菱银行不打算追究谁的责任。” “我们只要求一件事—— ” 他的目光落在宫泽原脸上,一字一句道:“六甲高尔夫开发,必须立即与宫泽观光开发做財务切割。” “从今天起,宫泽观光不再为六甲提供任何形式的资金支持,包括但不限於內部垫资、短期拆借、利息补贴、展期担保。” “六甲自己的债,六甲自己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扛不住,就走破產或业务转让程序。” 这句话落下之后,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宫泽原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很清楚,六甲一旦失去宫泽观光的输血,撑不过三个月。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因为古宇田彦已经把话说死了,这是三菱银行作为主要债权行的正式要求,不是商量。 如果他拒绝,三菱银行立刻就会启动对宫泽观光开发的授信重审。 到时候,那八十亿一旦出问题,整个宫泽集团都会跟著陪葬。 到那时候,他宫泽原別说控制权,连现在的专务位置都未必能保住。 “我明白了。” 宫泽原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六甲会从集团层面剥离。” 古宇田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確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很好。” “那么,接下来討论第二件事” 他的目光转向宫泽惠子,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宫泽小姐,作为宫泽集团的继承人,你对集团未来的治理结构,有什么想法?” 宫泽惠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来了。 这是桐生也哉在电话里反覆叮嘱她的关键节点。 也是对集团董事的逼宫。 她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坐在侧桌的桐生也哉。 他正低著头,像是在认真记录会议內容,钢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宫泽惠子知道,他正在聆听。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古宇田部长,在谈治理结构之前,我想先確认一件事。” “请说。” “六甲剥离之后,集团在住友银行那边的信用,会受到影响。届时,三菱银行是否愿意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宫泽集团相应的融资支持?” 古宇田彦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宫泽小姐,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给你明確答覆。” 他没有敷衍,也没有打太极,而是很直接地说出了理由。 “因为三菱银行对宫泽观光的授信支持,取决於两个前提。” “第一,六甲必须乾净彻底地剥离,不留任何隱性担保或表外承诺。” “第二,宫泽集团必须建立一个透明、稳定、可预期的治理结构。” “这两个前提满足之后,三菱银行会认真考虑贵方的融资需求。” 宫泽惠子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只是平静地把这个回答收进了心里。 可坐在她斜对面的宫泽原,此刻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他听出了古宇田彦话里的潜台词。 透明、稳定、可预期的治理结构]— 这句话,是针对他的。 因为只要他还在专务的位置上,宫泽集团的治理结构就不可能“稳定”。 换句话说,三菱银行已经明確表態: 宫泽原,不是他们愿意继续合作的对象。 这个信號,比刚才那句“六甲必须剥离”更致命。 因为那只是砍掉他的一条手臂。 而现在,是要把他整个人从棋盘上拿掉。 神谷裕太郎显然也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古宇田部长,三菱银行的意思,老夫已经明白了。” “宫泽集团內部,会认真討论治理结构的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透,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宫泽原最后通牒。 宫泽原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想说什么,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从住友银行展期失败的那刻,他就已经从棋手变成了棋子。 他今后的命运,大概就是被集团边缘化了。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討论的內容,从六甲剥离的具体时间表,到宫泽观光开发的资金安排,再到集团董事会的调整方向。 每一个议题,都在一点点剥掉宫泽原的权力外衣。 而他,只能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发生。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会议结束。 古宇田彦合上资料,站起身,朝宫泽集团眾人微微欠身。 “今天辛苦各位了。” “后续的具体安排,三菱银行会通过正式渠道与贵方沟通。” 神谷裕太郎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今天劳烦三菱银行诸位了。” 两拨人先后离开会议室。 桐生也哉隨著眾人离开,看著宫泽原那落败的背影,眼神眯了下去。 宫泽原的失势,已成定局。 但要彻底压死他,却还缺少了关键性的道具。 宗家担保— 到底在谁那里? 正当桐生也哉念头转瞬之际,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三章——“临时董事会议|已开启】 【六甲剥离之后,宫泽原大势已去,但只要“宗家股份担保”一日未曝光,他就仍然握有最后的底牌。】 【那份担保,不仅关係到宫泽宗家的控制权,更关係到宫泽集团未来的生死。】 【你已意识到—】 【想要彻底击溃宫泽原,仅靠银行说明会远远不够。】 【任务要求:】 【请找到宗家股份担保的真实去向,推动宫泽集团召开临时董事会议,给予宫泽原致命一击。】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第84章 最后一颗子弹【四更求月票】 第84章 最后一颗子弹【四更求月票】 三菱银行的说明会结束后,宫泽原几乎是脸色铁青地离开了大阪支店。 走廊里,宫泽集团那几位老董事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这比当面斥责更难堪。 因为沉默本身,就意味著態度已经开始倾斜。 宫泽惠子被山田正和、千早百合护著去了一旁的小会议室,准备后续的內部应对。 松本支店长则陪著古宇田部长回了五楼继续开碰头会,融资部和债权管理课的人也被陆续叫走。 一时间,三楼融资审查课反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桐生也哉坐回工位,却陷入了沉思。 此时此刻。 他脑海中只迴旋著一个词: 宗家担保。 宫泽原能把宗家担保给谁? 桐生也哉忽然想到什么,拿起另一张白纸,开始往上列著名字。 住友银行。 大和证券。 民间金融。 资產收购公司。 他把这些名字一一写下来,然后停住。 接下来,就是排除。 首先,住友银行不可能。 如果宗家股份真的押在住友手里,那住友就不会这么急著推进六甲展期。 因为握著宗家股份,等於握著整个宫泽集团的上位控制权。 那他们真正该做的,就是直接逼宫泽集团整体认帐、补担保、补控制链。 可住友银行之前的姿態,更像是项目主贷行在抢救自己的坏帐。 不是住友银行,那会是谁? 桐生也哉的钢笔,在“大和证券”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理论上,大和证券系的融资会社確实有可能。 他们敢做高风险桥贷,也敢拿股票做担保,甚至连白石隆夫那种二十八%的未上市股份,他们都能通过融资会社结构化处理。 可问题在於,宗家股份不是一般的股份。 那是未上市家族控股主体里的核心持股。 流动性极差。 处置门槛很高。 而且一旦曝光,政治性和社会性后果都很严重。 普通的证券系融资会社,敢接这种东西,但未必愿意真吃下去。 除非接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衝著“股份”本身去的。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脸。 深灰色西装。 油亮整齐的头髮。 永远带著恰到好处的商业笑容。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黑田修一。 桐生也哉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是他! 他总算明白,那天在接待室,通过黑田修一的內心看到的那句“宫泽原那边本来已经万事俱备”是什么意思了。 黑田修一从一开始,就已经拿到了宫泽原的宗家股份担保。 难怪他那么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笑了起来,然后缓缓走到固定电话前。 按下號码。 是时候拿下射向宫泽原的最后一颗子弹了。 几秒后,电话接通。 “餵?” 话筒那边,传来了黑田修一那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 “黑田社长,是我,桐生也哉。”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隨即,黑田修一笑了起来。 “桐生君?这个时间打给我,看来是今天的说明会,开得很精彩啊。” “还算顺利。” 桐生也哉的声音很平。 “六甲高尔夫开发,基本已经被三菱银行判了死刑。住友银行那边,也不敢继续强推展期了。” “原来如此。” 黑田修一的语气更愉快了些。 “那宫泽原,应该很难受吧?” “难受是一定的。” 桐生也哉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切入正题。 “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哦?” “宫泽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却还没有穷途末路,无非是因为他还捏著一张最后的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桐生君想说什么,直说吧。” “我想问一“6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 “宫泽原的宗家股份担保,现在,是不是在黑田社长手里?” 这句话落下之后,电话里彻底静了。 整整三秒,没有声音。 然后,黑田修一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 那笑声不是敷衍,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 笑了一阵后,黑田修一才缓缓开口:“桐生君,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欣赏你了。” “告诉我”” “你是怎么猜到,宫泽原拿了宗家股份向我做担保的?” 桐生也哉也笑了笑。 “直觉。” “直觉?” “对。”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紧不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嘖。 “可怕啊。” “桐生君,你这直觉,比很多银行老人的经验还可怕。” 说到这里,黑田修一也没再遮掩。 “你猜得没错。” “宗家股份的担保,確实在我这里。” 桐生也哉眼神微沉。 终於坐实了。 电话那头,黑田修一继续说道:“宫泽原这个人,做事一向喜欢留后手。六甲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帮他拖一拖局面。” “我当然不是慈善家。” “所以,他拿宗家股份做了担保。” “怎么,桐生君对这个有兴趣?” 桐生也哉没有绕弯。 “有。” “我想要那份担保证明。” 电话那头,黑田修一笑意微收。 “担保证明?” “对。” “用途呢?” “把宫泽原彻底打下去。” 桐生也哉说得很平静。 “六甲的剥离只够让他失血,但如果让宫泽集团那几位老董事知道—— ” “宫泽原不止拖累集团、架空宫泽惠子,还背著所有人,把宗家股份都拿出去做了担保。” “那就很有意思了。”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黑田修一显然在思考。 片刻后,他才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我把这份证明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桐生也哉几乎没有停顿。 “现在这个局面,宫泽原已经是弃子。与其將宗家担保捏在手里,不如这时候暴露在宫泽集团面前。” “只要宫泽原倒下,那宫泽惠子和董事会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收宗家控制权。到时候,他们必须来找你谈判。” “而那时,你不管是爭取六甲还是压价,都比帮宫泽原遮丑来得实际。 “7 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 黑田修一终於低低笑了一声。 “————说得漂亮。” “桐生君,难怪我一直想挖你。” “你这张嘴,和你那颗脑子一样值钱。” 他停了一下,像是终於下了决定。 “好。” “那份宗家股份担保证明,我给你。” “等下,会有人把复印件送到你手上。”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 “黑田社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电话掛断。 桐生也哉缓缓放下听筒,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半小时后。 融资审查课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牛皮纸封筒。 “请问,哪位是桐生也哉先生?” 办公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桐生也哉已经站起身,走了过去。 “我是。” 对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把封筒双手递来,微微欠身。 “受人所託,交给您。” 说完,便转身离开。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封口。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他回到工位,拆开封筒。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第一页,是《株式担保差入证》的复印件。 担保设定人宫泽原。 担保物——宫泽宗家持股一部。 债权人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桐生也哉轻轻鬆了口气,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下,最后一块拼图也补全了。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 正好。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了小会议室的號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 “餵?” 是千早百合的声音。 “千早系长,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桐生君?” 桐生也哉的语气很平静。 “中午我想借宫泽小姐一点时间,有件事,必须让她本人看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淡淡。 “桐生君既然专门打这个电话,想必是很重要的事。” 桐生也哉歪了歪脑袋。 感觉这句话语气有点不太对劲是怎么回事? 他来不及细想,电话被掛断。 桐生也哉把那份复印件放进公文包最里面一层,轻轻合上搭扣。 然后,他坐回座位,静静等到午休时间。 第85章 临时董事会议【五更求月票】 第85章 临时董事会议【五更求月票】 中午十二点二十。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小会议室。 桐生也哉走了进来,看到站在窗边的宫泽惠子。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眼中透著一丝淡淡的疲惫,但在他面前依旧扬起笑容:“桐生君?” 桐生也哉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找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宫泽惠子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看下这个。” 桐生也哉没有绕弯,直接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只牛皮纸封筒,递到她面前。 “这是?” 宫泽惠子低下头,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最上面那份,標题很清楚。 《株式担保差入证》。 她的目光一开始还有些发怔,可等看到担保设定人的名字时,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宫泽原。 空气像是一下子安静了。 宫泽惠子盯著那几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一动不动。 然后,她又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把后面几页快速翻了一遍。 质押说明、担保条件、补充约定。 每一页上,都有宫泽原的名字。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自我安慰的余地。 “————怎么会这样。” “叔父他————真的把宗家股份质押出去了?” 她的声音透著一丝不敢置信。 宫泽惠子低著头,继续看著那几页纸,嘴唇抿得很紧。 她早就知道叔父有问题。 从委任状到住友银行那场说明会,宫泽原几乎把她逼到了角落里。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留著最后一点退路。 她一直在想,也许叔父只是想夺权,也许他只是想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保住集团,也许他只是—— .. 过界了一点。 但眼前这份担保,把那点侥倖彻底打碎了。 宗家股份。 那不是普通资產。 那是宫泽家几代人留下来的核心,是不允许別人触碰的东西。 但现在,事实摆在面前。 她不得不相信了。 宫泽惠子缓缓把手里的纸放回桌上,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父亲病重的时候,叔父几乎天天都来。” “他坐在病床边,跟父亲说公司没事,让父亲安心休息。” “父亲走后,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说会帮我撑住局面的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发哑了。 “我知道他有野心。” “我也知道他不甘心只做专务。”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那份担保复印件,眼泪滴滴落下:“连宗家都敢拿去赌。” “他到底把父亲,把宫泽家,当成什么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眼里的失望已经压不住了。 那是被亲人彻底背叛之后的失望。 桐生也哉没有安慰她。 这种时候,空话没有意义。 “惠子,现在有件事,你必须立刻决定。” “嗯,桐生君你说。” 宫泽惠子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已经努力在收拾情绪了。 “今天三菱这边也已经表態。既然宫泽原已经动了宗家股份,那你就绝对不能放过他。” “不要给他时间,马上召开一场宫泽集团內部的董事会议,收回宫泽原的一切权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宫泽惠子看著他,眼里的犹豫一点点退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已然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上午。 宫泽集团本部,顶层大会议室。 一场临时董事会议,在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出席的人,比平日的董事会更多。 除了神谷裕太郎、松原、井上这些核心董事与监查役之外,財务负责人、法务负责人、秘书室长也都到了。 原因很简单。 昨天三菱银行的说明会,已经把整个集团推到了悬崖边上。 六甲高尔夫开发必须剥离。 而在这个过程中,究竟由谁来继续掌控集团的金融窗口和经营方向,已经成了眼下最大的爭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宫泽原坐在右手侧第一位,脸色不好看,却依旧维持著那种勉强的体面。 宫泽惠子则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纯黑套装,头髮全部束起,没有多余首饰,整个人乾净利落得近乎冷硬。 和前阵子相比,她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八点五十五分。 会议即將召开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秘书室长先一步进门,低声道:“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主任,到。” 这句话一落,整个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桐生也哉。 银行的人。 而且是个年轻得过分的银行人。 过去宫泽集团的董事会,別说一个普通职员,就连银行课长都很少列席。 可今天桐生也哉破例出席了。 他穿著深色西装,手里拿著一个黑色文件夹,步伐不快,神情却极沉稳。 在这种满屋都是中老年董事和集团高层的场合里,他居然没有半点怯意。 神谷裕太郎皱了皱眉。 “银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宫泽惠子平静开口:“桐生君是三菱银行指定的风险审查窗口。昨天说明会之后,三菱银行要求就六甲剥离、宫泽观光止血以及集团治理结构变化,保留观察权。” “今天请他来,是我同意的。” 神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这个时候,宫泽集团还真没资格把三菱银行的人拒之门外。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打扰各位了。我今天只做记录和必要的事实说明,不干涉贵集团的內部决议。” 说完,他便安静坐到了靠后的位置。 像一名旁听者。 会议继续进行。 財务负责人先匯报六甲剥离的初步方案。 法务负责人再说明住友银行那边的书面补件要求。 前半小时,所有议题都还停留在“如何止损”和“如何稳定局面”的层面上。 直到神谷裕太郎忽然把手里的文件一放。 “好了。” 他的声音苍老,却压得住全场。 “六甲要剥离,这件事,已经没有爭议了。” “宫泽观光必须和六甲切割,这件事,也没有爭议。” “现在真正要说的,是谁对这场局面负责。”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终於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 第86章 我不撑,谁来撑?!【六更求月票】 第86章 我不撑,谁来撑?!【六更求月票】 神谷裕太郎缓缓转头,看向宫泽原。 “原专务。” “你先说吧。” 宫泽原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六甲的事情,我有责任。” “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我要再次强调,六甲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当年上马时,董事会通过,银行支持,整个行业都在做类似的项目。如今项目失败,把所有责任都压在我头上,並不公平。” 这番话,他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 可今天再说,效果已经完全不同。 因为在场这些董事,昨天还只是怀疑。 今天,他们已经知道六甲有暗帐。 知道宫泽观光被拖下水。 知道三菱银行的八十亿已经悬在头顶。 所以宫泽原越辩解,越像推责。 松原冷冷开口:“没有人说六甲是你一个人批的,但两本帐,是谁让人做的?” 井上也皱著眉道:“宫泽观光往六甲输血,是谁拍板的?” 宫泽原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也是为了集团整体稳定— ” “稳定?” 坐在主位旁边的宫泽惠子,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 可这一句出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宫泽惠子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半分退让,直直落在宫泽原脸上。 “叔父,你说的稳定,是指让六甲继续烧钱,再把宫泽集团一起拖下去吗?” 宫泽原眼皮一跳。 “惠子,你不要情绪化。” “情绪化的人不是我。” 宫泽惠子打断了他。 “父亲病重的时候,已经在怀疑六甲的借入一览有问题。” “他临终前留下便笺,写得很清楚,不要把银行印鑑交给你,要重新核对六甲借款,別让你用宗家股份做担保。” 宗家股份担保。 这六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连神谷裕太郎都猛地抬起了头。 宫泽原的脸色,终於变了。 “惠子!”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 “你在胡说什么!” 宫泽惠子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坐在后侧的桐生也哉。 “桐生君,请你拿出来吧。” 桐生也哉轻轻点头,然后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 纸张在会议桌上被推开的声音,分量並不重,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揭开。 “各位董事、监查役先生。” “这是由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出具的宗家股份担保相关证明复印件。” “担保设定人—宫泽原。” “担保標的——宫泽宗家持股。” “担保金额——三十亿日元。”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人往热油里泼了一飘冷水,轰然炸开。 “什么?!” “宗家股份?!” “三十亿?!” “宫泽原,你他妈疯了吗?!” 神谷裕太郎一把抓过那份复印件,手都在发抖。 他眼睛老了,可还没老到看不清字。 看清之后,他整张脸都青了。 “宫泽原!!”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拿宗家股份出去做担保?!” 宫泽原在听到“关西都市开发”的瞬间,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意识到,黑田修一那个傢伙,竟然把他卖了。 但宫泽原仍不想就此放弃,他猛地站起身,大喊道:“这是偽造的!” “是有人陷害我!” “关西都市开发和银行串通,想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宫泽原的话说得又急又快,额角甚至渗出了汗。 可桐生也哉並没有停下。 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否认一样,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放到第一份旁边。 “如果你要说第一份可以偽造,那这份呢?” “这是六甲暗帐里对应月份的资金缺口补记。时间、金额、担保续作节点,与关西都市开发出具的担保证明完全对得上。” “再往下看——” 桐生也哉翻到另一页。 “这是你要求惠子小姐签署全面委任状的时间点,与宗家股份担保续作补充文件的时间点。” “前后只差三天。” 他抬起头,看著宫泽原,一字一句:“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把宗家股份压了出去,急需补足后续手续、控制印章和帐户权限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急著拿到惠子小姐的全面委任?” 这一刀,捅到了心臟。 宫泽原的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松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井上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指著桌上的文件,手都在颤抖。 “所以你一边瞒著董事会做六甲暗帐,一边拿宫泽观光的钱填窟窿,还一边把宗家股份也押了出去?!” “宫泽原,你到底是想救集团,还是想把整个宫泽家卖掉?!” 这一次,宫泽原终於彻底破防了。 “够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们懂什么?!” “你们以为我愿意走到这一步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那层体面终於被彻底撕开,露出了下面压抑已久的暴怒、狼狈和歇斯底里。 “六甲项目是我在撑!” “住友银行那边是我在扛!” “会长病倒之后,集团外面的债权人、施工方、会员、银行、律师,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周旋!” 他猛地转向神谷裕太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隱隱的怨恨:“你们这些人呢?!” “出事之前,一个个在酒席上说宫泽集团不能输,说六甲必须做成,说会员制高尔夫是未来,说只要把盘子做大,关西財界就没人敢小看我们!” “哦,现在项目炸了,地价跌了,会员权崩了!!” “就全都成了我的责任?!” “我不撑,谁来撑?!” “我不借,谁去借?!” “我不拿宗家股份去换时间,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集团天塌下来吗?!” 他说到最后,脖颈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睛里满是血丝。 宫泽原这一声吼出来之后,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 不是没人想说话。 而是所有人都被他这股压抑了太久、终於失控的情绪,硬生生镇住了一瞬。 他站在长桌一侧,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发红,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浮起来。 那层平日里温和、稳重、从容的外皮,在这一刻彻底裂开,露出里面狼狈、暴躁、甚至带著几分怨毒的真相。 “六甲要死了,谁不知道?!” “住友银行在催,会员在闹,工程尾款在压,利息一天比一天高,可你们谁站出来过?!” “会长病倒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现在事情炸了,就都来做清白人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转向神谷裕太郎。 “神谷董事,你敢说当年董事会没人支持六甲上马吗?!” “松原董事,你敢说当初高尔夫会员权最热的时候,你没点过头吗?!” “井上,你敢说你没说过只要把盘子做大,宫泽集团就能压住关西同业”这种话吗?!” 被他点到名字的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因为这话並不全是假话。 泡沫最狂热的时候,整个关西財界都陷入了疯狂。 高尔夫球场、观光综合体、度假酒店、山地开发,只要能跟“会员权升值”“地价上涨”“高端消费”扯上关係,钱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六甲高尔夫,不是宫泽原一个人的梦。 那是很多人共同做过的梦。 只不过现在梦碎了,最不想承认的人,偏偏也是宫泽原。 “我拿宗家股份去换时间,有什么错?!” 宫泽原咬著牙,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挤出来:“我如果不这么做,六甲去年冬天就该炸了!” “我如果不压著帐,住友银行早就翻脸了!” “我如果不想办法让惠子把委任状签了,集团的金融窗口根本统一不了,外面的银行、证券、 债权人谁会信我们?!” 他猛地抬手,指向宫泽惠子。 “你们现在都护著她!” “可她懂什么?!” “她看得懂几张財务报表?她知道银行里那些条款怎么运作的?她知道六甲这个项目一旦断血,外面的人会怎么扑上来撕咬宫泽集团吗?!” “她根本不懂!” “我宫泽原这是在救集团!也只有我宫泽原才能救集团!” 最后这一句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 桐生也哉坐在侧桌,指尖轻轻压著钢笔,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也就在这时,宫泽惠子缓缓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並不重,甚至可以说很缓慢。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叔父。”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说完了吗?” > 第87章 那就轮到我了【七更求月票】 第87章 那就轮到我了【七更求月票】 宫泽原盯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对整个宫泽集团都问心无愧,但唯独对已故兄长的遗孤,怀有那么一丝愧疚。 “————惠子。” “如果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 宫泽惠子没有等他接话,直接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轻轻按在会议桌边缘,目光直直地看著宫泽原。 “那我想问你”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救集团,那你为什么不把真实负债拿到董事会来讲?” “为什么不把宫泽观光开发替六甲输血的事情公开?” “为什么不把会员返还准备不足、短期拆借、表外垫资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平稳,可越往后,说得越快,態度也越清楚。 “可你没有。” “你隱瞒了这一切,选择把六甲的窟窿藏起来,再拿宫泽观光的钱去填。” “填完了还不够,你又去动宗家股份。” “动完宗家股份还不够,你又拿委任状来找我,要我把印章、帐户、签字权、担保权,全部交给你。”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替我分担。” “可你分担的,是责任吗?” 宫泽惠子看著他,眼圈已经红了,可目光没有一丝退缩。 “根本不是!” “你想要拿走的,是父亲留给我的权力。” “你想要的,是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替你把字签了,把章盖了,把所有本来不该由我承担的后果,替你承担。” 这段话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直接剖开了宫泽原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偽善的皮,被撕开了。 桌上那份委任状、那两本帐、那份宗家股份的担保证明,就像三颗钉子,把他死死钉在了“为了集团”的牌坊上。 宫泽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你一”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竟发现所有辩解都变得苍白。 宫泽惠子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叔父,你刚才说,没有你,谁来撑集团?”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又一次透出明显的失望。 “不对。” “没有你,六甲也许早就该倒了。 ,“可宫泽集团,不一定会被拖成今天这样。” “如果你真的想救集团,你应该做的,是在六甲出问题的时候止损,是把真帐拿出来,是让董事会一起承担判断。” “而不是一个人躲在后面改帐、借钱、押宗家、逼我签字,然后等著所有人替你买单” 0 “这不是担当。” 她看著宫泽原,一字一句。 “这是对宫泽家的背叛。” 这是来自宗家的宣判!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神谷裕太郎坐在主位右侧,花白的眉毛低低压著,枯瘦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之前一直没有开口。 他在努力抑制內心的愤怒。 如果宫泽原只是项目判断失误,甚至如果他只是瞒了一部分帐,神谷都未必会这么快翻脸。 因为经营这种事,本就有成有败。 可他不能接受宫泽原居然动了宗家股份。 而且是在隱瞒董事会、隱瞒宗家继承人的前提下,动了宫泽家的根。 这是越界。 终於。 神谷裕太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结住的冰。 “够了。” 只有两个字。 却让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神谷裕太郎没有看宫泽惠子,也没有再看桌上的文件。 他只是盯著宫泽原,声音苍老,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宫泽原。” “如果你今天只是把六甲做坏了,老夫只会骂你,然后让你滚去收拾烂摊子。” “毕竟你只是高估了形势,错判了地价和会员权,老夫也未必不会给你一次机会。” “可你做的,不只是这些。” 他一只手缓缓压在桌面上。 “隱瞒董事会,两本帐、挪用资金去养六甲、拿宗家股份出去做担保、逼大小姐签全面委任状————” “你这是在拿整个宫泽家,给你自己的失败陪葬。” 宫泽原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神谷董事,我— “闭嘴。” 神谷裕太郎直接打断了他。 下一秒,这位向来保守、重秩序、重家格的老董事,终於拋出了那句决定命运的话:“我现在,以宫泽集团董事会首席常任董事的身份,提出临时动议一” 他抬起眼,扫过在座每一个董事与监查役。 “即刻解除宫泽原之专务职务。” “停止其一切执行权限、金融窗口权限、印章接触权限与资料调阅权限。” “自本决议生效之时起,宫泽原不得再以宫泽集团名义,对任何金融机构、关联公司、项目公司作出任何意思表示。” “在临时股东会进一步追认前,宫泽原今后不得再参与宫泽集团任何事务。” 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这就是一锤定音。 宫泽原猛地站起身。 “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失控。 “我是专务!六甲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你们说剥就剥?!” “没有我,集团接下来谁去谈住友?谁去收拾那些外面的债权人?!” 宫泽惠子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收紧了一瞬。 可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松原第一个举手。 “附议。” 井上紧跟著低声道:“附议。” 一位监查役推了推眼镜,声音冷淡:“附议。並建议立即由外部律师及监查役组,审查宫泽原任內六甲及相关项目决策。” 另一位董事也点了头。 “附议。” 一个、两个、三个———— 手不断举起。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站在宫泽原那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从宗家股份被拿去做担保的那一刻起,宫泽原就已经不再是犯了错的经营者,而是不能再被信任的人。 而在家族財团里,失去信任,比失败更致命。 神谷裕太郎看著一圈举起的手,缓缓点头。 “很好。” “临时动议,通过。” “宫泽原,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宫泽集团的专务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宫泽原像是被人一下子抽空了脊樑。 他站在原地,嘴唇发白,眼神却还带著不甘和怨毒。 “神谷————你们会后悔的。” “没有我,你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债,多少人盯著宫泽家————” “闭嘴吧。” 神谷裕太郎看著他,眼里再无半分情面。 “从你动宗家股份那一刻起,后悔的人,就只能是你自己。” 他转头看向秘书室长,声音冷硬。 “通知保全部。” “会议结束后,陪原前专务回办公室。” “把他手里所有与集团相关的资料、印章、钥匙、通行证,全部收回来。” “从今天起,未经董事会许可,宫泽原不得进入本部核心楼层。” “是。” 秘书室长立刻起身应下。 宫泽原终於意识到。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为宫泽集团无私奉献的二十年,一切都化为泡影。 宫泽原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站在会议桌旁,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没有人去扶他。 也没有人再为他说一句话。 他输了。 输得彻底。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会儿。 神谷裕太郎缓缓把目光转向宫泽惠子。 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惠子小姐。” “是。” 宫泽惠子站了起来。 神谷裕太郎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集团內一切金融窗口、秘书室、財务匯报、法务审批,全部回归社长直辖。” “六甲剥离、宫泽观光止血、住友与三菱两边的后续说明,都由你来统筹。” “我们这些老傢伙,会盯著你,也会帮你。” “但最后签字的人,只能是你。” 他顿了顿。 “宫泽集团,今后就交给你了。”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知道,这一句话意味著什么。 宫泽惠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朝神谷裕太郎深深低下头:“我明白了。” “我会尽我一切能力,努力將宫泽集团,重新带回正轨。” 她抬起头时,眼底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种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第三幕——“临时董事会议”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完美】 【任务奖励发放中—】 【技能升级卡:】 【使用后,指定任意系统奖励技能,获得技能升级效果。】 【————】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张技能升级卡上停了一瞬。 居然是能够升级技能的奖励吗? 倒是一份意外之喜。 不过自己现在拥有的系统技能只有三个,“银行家之眼”、“经营者的执念”和“併购嗅觉”。 想了想,这三个技能里,自己最常用也最有用的还是“银行家之眼”。 隨即桐生也哉便不再犹豫,选择了“银行家之眼”进行升级。 系统提示很快传来: 【银行家之眼已升级至lv.2】 【新增能力:隱藏信息提示在查看目標资產与负债信息时,系统將自动標註可能存在的隱藏资產和异常痕跡。】 桐生也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新增功能很有用啊。 系统提示沉寂了一瞬,隨后重又响起: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终章—“六甲高尔夫切割”已开启】 【宫泽原虽已失势,但六甲高尔夫开发这颗定时炸弹,仍未真正拆除。】 【只要六甲与宫泽观光开发之间的资金、担保、展期承诺没有彻底切断,宫泽集团就仍然处於失血状態。】 【而对三菱银行而言——】 【这不仅是一场集团治理之爭的收尾。】 【更是一场关乎八十亿债权安全的最终切割。】 【任务要求:】 【正式推动宫泽集团完成六甲高尔夫俱乐部的项目剥离】 【任务奖励:】 【银行帐户匯入100万円】 侧桌旁,桐生也哉静静看著这一幕,手中的钢笔停在纸页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宫泽原的失败,终於落槌。 而宫泽惠子的全面掌权,也在这一刻,正式开始。 > 第88章 那又怎样【八更求月票】 第88章 那又怎样【八更求月票】 临时董事会议结束后,眾人从会议室中鱼贯而出。 宫泽集团本部顶层的走廊里,神谷裕太郎朝宫泽惠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带著松原、井上几名老董事先走了。 很快,走廊里只剩下几个人。 宫泽惠子,上杉昭夫、秘书室长、以及桐生也哉。 上杉昭夫抱著一摞资料,低声说道:“大小姐,您父亲书房和社长室的钥匙,我等会儿就送过去。会计部今晚开始重做六甲高尔夫的真实负债表,最迟明天下午先给您一版摘要。” “辛苦你了,上杉先生。” “这是我该做的。” 上杉昭夫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他来说,今天不只是宫泽原的失败,也是他这个被边缘化许久的会计课长,重新回到核心事务里的开始。 等他和秘书室长也离开之后,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再不回银行,就要赶不上免费午饭了。 他正准备开口告辞,身旁却传来宫泽惠子的声音。 “桐生君。” 他转过身。 宫泽惠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眼睛泛红,嘴唇轻轻抿著,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桐生也哉看著她。 过了两秒,她终於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桐生君,谢谢。” 桐生也哉被这阵仗嚇了一跳,连忙挥手道:“不用只谢我一个人。神谷董事、三菱银行的大家————” “我知道。” 宫泽惠子打断了他,手指轻轻揩拭著眼角:“可如果没有桐生君,在收回宫泽集团这件事上,我连第一步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走了以后,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不要著急,集团的事交给大人处理就好,叔父也是这样说,董事们也是这样说。” “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是桐生君站了出来一” 说到这里,宫泽惠子刚刚揩拭乾净的眼角,又蒙上一层水雾。 没等她说完,桐生也哉就上前一步,把她越来越哽咽的话拦了下来。 他脸上带著一丝挪揄的笑意:“好了,好了。” “这里是走廊。你再这样,等会儿有人回来看见,我就要被当成把新社长弄哭的罪魁祸首了。” 宫泽惠子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竟真的被他这句半认真半玩笑的话逗得鼻尖一酸,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可就算桐生也哉这么说,她內心那翻滚的情绪仍旧平復不下来。 从父亲去世,到叔父步步紧逼,再到今天这场几乎决定整个集团命运的临时董事会,她一直都告诉自己不能软弱,不能失態,不能像个只会哭的继承人。 可到了这一刻,走廊里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宫泽惠子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桐生君————” 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 桐生也哉刚想说些什么,宫泽惠子却忽然又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瞬间近得只剩下一线。 桐生也哉呼吸微微一滯。 他甚至来不及后退,也来不及说点什么,便感觉到她伸出了手,带著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桐生也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抱得很克制,像是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拒绝的意思,她就会立刻鬆开。 可正因如此,那份依赖才显得更要命。 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前,细软的髮丝蹭过他的下巴,带著淡淡的香气。 “就一会儿。” 宫泽惠子闷闷地说:“让我任性一会儿吧。”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平日里那些冷静、合乎分寸的话,此刻竟一时全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慢慢落了下去。 一只手轻轻扶在她背后,另一只手则有些生疏地停在她肩侧,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越线。 “惠子————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低声安慰道。 宫泽惠子没有抬头,只是更安静地贴著他。 隔著衬衫和西装,他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呼吸,还有那一点点尚未平復的颤抖。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站在长桌尽头,力斥宫泽原的时候,像极了真正的掌权者。 可现在,她又只是个失去了父亲、一个人扛下整个集团的年轻女人。 “我一点都不好。” 她在他怀里轻声说:“刚才说话的时候,其实我的手一直在抖。叔父看著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怕。” 桐生也哉轻轻拍打著她的后背,打趣道:“怕还敢当著那么多人说那些话?” 宫泽惠子的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因为你在。”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感谢都更直接。 桐生也哉垂下眼,看著她乌黑的发顶,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惠子,你这样说,会让我误会自己很重要。” “不是误会。” 她终於鬆开一点,抬起头来。 那双还有些湿润的眼睛近在咫尺,认真得几乎不讲道理。 “因为对我来说,桐生君本来就很重要。” 说完,她又重新將脑袋埋在了桐生也哉的怀中。 桐生也哉很少会被谁逼到说不出话。可此刻,他只是看著她,连目光都没法轻易移开。 宫泽惠子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点点泛红,却没有后退。 “刚才在会议室里,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输了怎么办。如果连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守不住,我以后该怎么办。” “但你站在那里,我就会觉得————好像还没有到绝路。” 她顿了顿,唇角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所以这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客套。桐生君,你救了我。” 桐生也哉看著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你现在这样,要是被別人看见,明天董事会的传闻可能就满天飞了。 17 宫泽惠子轻轻眨了下眼。 然后,她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又往前贴近了半分,像是在用行动表示: 那又怎样。 桐生也哉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但不得不说,相比於半个月前,经歷了这些事情的宫泽惠子,真的成长,也勇敢了很多。 第89章 佐佐木的恋爱日常【九更求月票】 第89章 佐佐木的恋爱日常【九更求月票】 桐生也哉回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时,已经接近中午。 一楼营业大厅依旧忙碌,窗口前站满了趁午休时间来办业务的公司职员。 传真机在角落里不停吐纸。 几名营业部男职员抱著厚厚的传票和契约书来回穿梭,脚步都比平时快。 他直接上了三楼。 融资审查课里,千早百合正站在复印机旁边,翻著一叠刚送来的资料。 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西装。 “回来了?” “回来了。” “结果呢?” 桐生也哉把公文包放下,走到她桌边,把上午会议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宫泽原被临时解除专务职务,一切执行权限、金融窗口权限和印章接触权限全部收回。 “” “六甲高尔夫开发確认剥离,宫泽观光开发与六甲切割。” “上杉昭夫回会计部配合查帐,古贺平野停职,秘书室改归社长室確认。” 千早百合一边听,一边很快抓住了重点。 “也就是说,宫泽集团內部的权力归属,已经临时定下来了。 ,“对。” “那就好。” 她轻轻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放鬆。 “至少我们现在面对的,就不会是一个一边爆雷还一边抢权限的宫泽集团了。” 说完,她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现在算是閒下来了吧?” “托前辈的福,宫泽集团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千早百合点点头,把一份资料递到他手里。 “既然閒下来了,那这份说明会纪要下午两点前给我。” “————前辈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使唤我的机会。” “有意见?” “没有。” 千早百合轻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桐生也哉苦笑著將会议纪要放在桌上。 自从那晚和千早系长睡过一觉后,他感觉两人的关係莫名变得有些异样了。 唉,女人就是奇怪。 中午十二点过后。 桐生也哉照常去了食堂。 可能是因为黄金周后加班的缘故,別馆二楼的员工食堂比平时更热闹些,长桌边几乎都坐满了人。 窗口那边今天是炸竹荚鱼和土豆燉肉,味噌汤的热气混著炸物的香味,在整个食堂里慢慢浮著。 他刚一进门,就先听见了熟悉的大嗓门。 “有马,我完了。” 靠近饮料台那张老位置的桌边,佐佐木健太正趴在桌上,一副灵魂已经脱壳半截的模样。 餐盘倒是照旧端得满满当当,今天不是咖喱,而是炸猪排套餐,旁边还摆了一瓶可尔必思,像是准备靠糖分和油脂抢救一下人生。 坐在对面的有马贵將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每天都说自己完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完了。” 佐佐木健太抬起头,表情沉痛得像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 “岛崎桑拒绝我了。”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拒绝了你的表白。” “有马,你这傢伙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但我通常会陈述事实。” 桐生也哉端著餐盘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笑道:“怎么,终於表白了?” 佐佐木健太转头看他,眼里满是“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控诉。 “桐生,你这个人太冷漠了。我现在是失恋中的男人。” “看得出来。” “————你们两个今天是约好了一起伤害我吗?” 佐佐木健太抱怨完,又长嘆一声,整个人重新塌了回去。 “我明明准备得很认真。昨天晚上还特意练习了三遍开场白。结果我刚说岛崎桑,其实我一直”,她就先跟我说佐佐木君,你是个好人,但我们还是保持同事关係比较好”。” 他说到这里,捂住胸口。 “为什么女人都这么敏锐?我甚至连完整台词都没说完。” 有马贵將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烤鱼:“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在防备你。”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绝?” “可以。” “真的?” “但没必要。” ” ” 桌边安静了一秒,隨即桐生也哉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弥生水奈抱著便当盒小步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著营业部的制式马甲,短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 看到桌边坐著三个人,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后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桐生也哉身旁,小声道:“前辈。” “来了?” “嗯。” 她把便当盒放到桌上,耳尖已经有些发红。 “今天做得————稍微简单一点。” 佐佐木健太原本还沉浸在失恋的哀伤里,一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他眼睁睁看著桐生也哉把那只便当盒打开。 里面是三色饭、味噌鱈鱼、厚蛋烧、胡麻菠菜和两块煮南瓜,摆得整整齐齐。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挑眉道:“这要是还叫简单,那食堂可以歇业了。” 弥生水奈被说得脸更红了,只能低下头:“前辈又在取笑我————” “不是取笑,是真心话。” 佐佐木健太看著那份便当,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孤零零的炸猪排套餐,整个人都安静了。 有马贵將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余光扫了他一眼。 “怎么不说话了?” 佐佐木健太缓缓转头,声音发飘:“有马。” “嗯。 “” “我现在感觉,不只是失恋了。” “那还是什么? “我想跳楼了。” 弥生水奈一听这话,顿时慌了:“?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因为前辈之前教了我很多整理资料的方法,所她越解释越著急,脸也越来越红,到后面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桐生也哉倒是一脸平静,顺手把便当往自己这边拉近了点。 “佐佐木,別把別人正常吃午饭说得像情感修罗场。” “这怎么能叫正常吃午饭?” 佐佐木健太悲愤地指著那份便当。 “这已经是高级待遇了好吗!厚蛋烧!鱈鱼!胡麻菠菜!这分明就是带有明確好感度加成的午餐组合!” 有马贵將平静道:“你分析得还挺细。” “因为我在反省失败原因!” 佐佐木健太说著说著,忽然又转向弥生水奈,一脸郑重:“弥生桑,我冒昧问一句。” 弥生水奈嚇了一跳:“什、什么?” “如果一个男生收到女生亲手做的便当,这在女性心理学上一般意味著什么?” 弥生水奈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 “我、我不知道————!” “你问她有什么用。” 有马贵將夹了一筷子渍物,语气平平。 “她就是当事人。” “有马,你是不是想我今天午休结束前就辞职?”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笑了出来,连弥生水奈自己都没忍住,抿著嘴小小地笑了一下。 佐佐木健太看见她笑,忽然愣了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又迅速振作起来。 “不对,我不能继续消沉。” 他坐直身体,握拳说道:“岛崎桑拒绝我,只能说明我的方法有问题,不代表我的人格有问题。” 有马贵將平静点头:“很有进步。至少从世界背叛了我”进化到了是我方式不对”。 ,“————有马,我现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 “是。” “那你为什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因为你明天大概率还会喜欢上別人。” 佐佐木健太一拍桌子:“胡说!我对感情可是很专一的!” “上周你还说后勤课的岛崎桑是命运。” “那是因为她真的很有命运感!” “上上周你说营业部的高桥桑笑起来像春天。” “那只是纯粹的审美欣赏!” “再往前一周,你还问过我要不要陪你去总务课楼层散步。” “————你为什么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你的恋爱史目前唯一的价值,就是提供笑料。” 这下连桐生也哉都笑著摇了摇头。 桌边的气氛一下子被带鬆了。 接下来,话题也自然地从失恋转回到了工作上。 佐佐木健太开始抱怨后勤课节后有多乱,列印纸不够、印泥见底、传真机卡纸,连一张印鑑申请表都要跑三层楼去送。 他早上还被课长抓著去清点备用票据,数得眼睛都花了。 弥生水奈则说营业部今天有个小企业客户临时带错了登记薄誉本,差点把整份资料都做废,好在她提前发现了。 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了桐生也哉一眼,小声补了一句:“是前辈之前教我的办法————按时间顺序和印章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所以才发现的。” 佐佐木健太听完,又是一阵沉默。 “有马。” “嗯。 “” “我现在確认了。” “確认什么?” “我確实是输在了平时积累上。” 有马贵將点头:“终於开始接近问题本质了。” “我决定了。” 佐佐木健太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成为一个值得別人做便当给我的男人。” 有马贵將沉默两秒,给出评价:“志向很好,但建议先从把后勤课的印泥备足开始。” “————你能不能让我热血超过十秒?” “不太能。” 又是一阵笑声。 午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话题已经彻底和宫泽、六甲这些沉重的东西没关係了。 他们说的无非是银行里最琐碎的新人日常,以及佐佐木健太下一次究竟还会不会再恋爱。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觉得轻鬆。 第90章 古宇田的离开【十更求月票】 第90章 古宇田的离开【十更求月票】 临时董事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宫泽集团內部的权力结构,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第一件事,是印章回收。 会长秘书室、財务室、法务室、关联公司保管柜里,凡是涉及银行届出印、社长印、 公司实印的,全部重新登记、重新封存、重新確认保管权限。 第二件事,是金融窗口统一。 原本掛在宫泽原名下、由其秘书古贺平野代为传递的资料流,全部中止。 此后凡涉及银行、证券、项目融资、担保展期的事项,统一先送宫泽惠子,再由会计部课长上杉昭夫整理后上会。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则是六甲高尔夫开发的財务切割。 所谓切割,不是说在纸上画一条线就能结束的。 六甲高尔夫开发这些年欠下的,除了住友银行那笔五十亿六千万的项目融资。 还有大和系短借、会员预收金返还压力、施工尾款、利息垫付。 古宇田彦、大垣清正、山田正和、岩仓刚、千早百合,连续三天都在五楼贵宾会议室里开会。 会计师、律师、住友银行窗口、宫泽集团財务、上衫昭夫、监查役,轮番进出。 印表机和传真机几乎没有停过。 到了第三天傍晚,切割方案才总算成形。 六甲高尔夫开发,从宫泽集团体系中剥离。 剥离方式是项目承继。 承继方—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黑田修一坐在签约桌前时,神情是掩不住的轻快。 堂岛冷库没吃到,宫泽集团这边却掉下来一个更大的盘子。 六甲的地,六甲的会籍名单,六甲的开发权,六甲背后那一整片泡沫时代留下来的山地故事,现在都到了他手里。 住友银行方面,愿意在切割后对部分债务做结构调整。 宫泽集团方面,则一次性確认特別损失,把过去藏在宫泽观光开发帐上的內部垫资彻底切断。 三菱银行这边,则盯著所有交叉担保、內部借款、授权文件一项一项註销、终止、隔离。 文件一页页签下去。 律师一条条念过去。 司法书士在旁边整理印鑑和登记资料。 黑田修一在最后一页上签字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从今天开始,六甲就由关西都市开发负责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甚至有些意气风发。 桐生也哉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著这一切,脸上也带著淡淡笑意。 只是那笑意,並没有到眼底。 因为他比黑田修一更清楚,六甲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泡沫时代一块掛著霜的冻肉。 看上去肥,但实则能把牙咬下来。 地价一旦暴跌,维护费用、会员返还、项目持有成本、金融利息,都会像钝刀子一样,一层一层刮掉关西都市开发的现金流。 黑田修一现在高兴,是因为他还活在过去的梦里。 但桐生也哉知道。 从黑田修一吃下六甲的那一刻起,关西都市开发,已经离死不远了。 而对宫泽集团来说,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止血。 六甲被切出去之后,宫泽观光开发终於从那个无底洞里抽身出来。 那笔掛在三菱银行帐上的八十亿授信,至少暂时保住了。 宫泽集团內部,也在迅速归位。 神谷裕太郎公开表態,支持宫泽惠子以社长身份继续掌舵。 上衫昭夫回到会计核心,带队清查旧帐。 秘书室、財务室和法务负责人,重新向社长室单线匯报。 父亲去世后的一个月里,宫泽惠子第一次真正坐到了主位上。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宫泽社长。 这场宫泽家的风暴,至此,终於算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收口。 【人生主线“宫泽家的风暴”终章一“六甲高尔夫切割”已完成】 【银行帐户匯入资金:1,000,000円】 【目前帐户余额:1,331,200円】 周五。 六甲切割完成当天,东京本店发来了调动回函。 古宇田彦,结束对大阪支店的临时坐镇,准备返回东京。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大阪支店都鬆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不欢迎他。 主要是因为这位部长在大阪停留的这段时间,给所有人带来的压迫感都太强了。 现在,终於到了他离开的时候。 古宇田人还没走,大家就已经在想,等部长离开之后,总算能喘口气了。 离开当天,上午十点四十。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正门前,黑色公务车已经停好。 支店长松本隆弘、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营业部两位部长、各课课长、系长,凡中层及以上,几乎全部到场。 队伍在台阶两侧排开,一色深色西装。 古宇田彦从电梯里走出来时,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 他先和松本隆弘握手。 “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 松本隆弘立刻低头:“哪里。若不是部长及时赶到,宫泽集团这条线还不知道要乱到什么程度。” 古宇田彦轻轻一笑。 这不是假话。 这次大阪之行,对他来说,確实算是一场胜仗。 六甲切出去了。 宫泽观光保住了。 三菱银行的八十亿债权暂时安全了。 住友银行被迫退了半步。 宫泽集团的新社长,也在三菱的视线和支持下正式上位。 从结果看,没有比这更漂亮的收尾了。 哪怕是古宇田彦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仗打得很像样。 隨后,他依次和几位部长、课长打招呼。 轮到融资审查课时,山田正和带著千早百合、岸上和歌子,以及桐生也哉站在队列中段。 古宇田彦的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瞬。 “桐生君。” “是。” “这次做得很好。” 桐生也哉低下头,礼数周全。 “承蒙部长关照。” 这句话说得毫无破绽。 古宇田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缓缓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大阪支店的大楼,看了一眼御堂筋尽头那片明亮却潮湿的天光。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中层以上齐齐低头相送。 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街口,眾人才像解除某种无形禁令般,慢慢直起身来。 松本隆弘鬆了松领带。 有人低声道:“总算结束了啊——” 也有人感慨:“古宇田部长,这次还真是打了一场胜仗。” 是啊。 从表面上看,的確如此。 桐生也哉站在人群里,安静地望著公务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 第91章 课內亲睦会【十一更求月票】 第91章 课內亲睦会【十一更求月票】 六甲切割完成后,山田正和破天荒地在下午上班时走进融资审查课,拍了拍手,喊住大家:“今晚,竹乃屋,课內亲睦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隨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岸上和歌子第一个抬起头,笑著问:“课长,这次是什么名目?” 山田正和面不改色:“名目是“宫泽案阶段性收尾暨融资审查课全员疲劳回復会”。” “太长了,记不住。” “那就叫慰劳会。” 千早百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在文件上移动,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 自从那天早晨从她家离开之后,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层薄壁障。 说尷尬算不上,毕竟每天还要正常对接工作、传阅文件、確认稟议。 说没看变化,也对。 比如以前两人在茶水间偶遇,她会很自然地点个头,然后各倒各的茶。 现在她会先看他一眼,再移开视线,然后才去碰水壶。 岸上和歌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两次在走廊里碰到桐生也哉,都会露出那种已婚女性特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桐生也哉只能假装没看见。 这种细微的变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毕竟,千早百合是他名义上的直属领导。 傍晚六点,淀屋桥。 五月的大阪,天黑得比四月晚了一些。 御堂筋两侧的银杏树已经从嫩绿转为更深一点的青翠,夕阳从高楼缝隙间斜照进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竹乃屋门口还是那条深蓝色的旧布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桐生也哉到的时候,融资审查课的人已经来了大半。 山田正和自然坐在最里面的上座,旁边是桥本勇介等几个资深职员。 岸上和歌子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和旁边一位女职员低声聊天。 千早百合坐在桌子另一侧,靠著墙,面前照例放著一杯乌龙茶。 桐生也哉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身后,正准备坐到靠门口的下座,岸上和歌子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桐生君,这边有空位。”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千早百合的方向。 两个座位之间只隔了一个岸上和歌子。 “那就打扰了。” 他走过去坐下,把公文包放到不碍事的位置。 岸上和歌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压低声音说:“最近和千早系长配合得怎么样?” “还好,千早系长一直很照顾我。” “只是照顾?”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著岸上和歌子那张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的脸,沉默了一秒。 “岸上系长,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岸上和歌子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隨便聊聊。” 她嘴上说隨便聊聊,可那个笑容分明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桐生也哉觉得,已婚女性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可能比融资审查课的债务嗅觉还要敏感人很快到齐了。 店员端上啤酒、乌龙茶和几盘下酒小菜。 山田正和端起酒杯,照例说了几句开场白,从宫泽案说到六甲切割,再说到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最后落在“今晚放鬆一点,別喝到影响明天出勤”上。 眾人举杯。 “乾杯。” 啤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气氛很快鬆了下来。 桥本勇介几杯酒下肚,开始聊起泡沫时期大阪支店的旧事。 说那时候支店的年终晚会在五星级酒店办,光奖品就花了上千万円,一等奖是夏威夷双人游,二等奖是高尔夫会员券,连三等奖都是最新款的录影机。 “现在呢?” 有人问。 “现在嘛——” 桥本勇介喝了口酒,嘆了口气:“课內亲睦会的预算,连包间都不够用了。” 眾人一阵低笑。 岸上和歌子接过话头,说起自己刚进银行时的趣事。 “那时候我还是窗口新人,有一天行长亲自下来巡视,我紧张得把客户的存摺和取款单一起塞进了复印机。” “然后呢?” “然后行长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新人嘛,没关係“。” “支店长真是好人啊。” “不,是那时候的行长。” 眾人又笑了起来。 桐生也哉一边听一边替前辈们倒酒,动作依旧自然熟练。 千早百合坐在岸上和歌子另一侧,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喝一口乌龙茶。 有几次桐生也哉替她续茶的时候,她的视线会在他手上停一瞬,然后很快移开。 岸上和歌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酒过三巡,话题慢慢从银行往事转到了最近的热门电视剧和八卦新闻上。 有个年轻女职员说起《东京爱情故事》的最终回,说莉香最后一个人在火车上哭的时候,她也跟著哭了好久。 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连岸上和歌子都说那场戏拍得太狠了。 “桐生君看过吗?” 岸上和歌子忽然转头问他。 “没怎么看过。” “誒?年轻人不看东爱?” “平时加班比较多。” “这倒也是。” 岸上和歌子点点头,又看了千早百合一眼,笑著说:“千早系长也很少看电视吧?” 千早百合端著茶杯,淡淡地说:“偶尔看一点。” “看什么?” “——新闻。” 岸上和歌子忍不住笑出声:“新闻也算吗?” “新闻不煽情。” 这句话倒是很符合千早百合的风格,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聊到后面,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恋爱和结婚上。 这似乎是日本酒局里永远绕不开的一个主题。 尤其在男女混合的职场聚会上,过了某个节点,总会有人开始问“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要不要介绍”之类的问题。 先是有人问桥本勇介的儿子今年几岁了,桥本笑著说已经上高中了,眾人一阵感慨。 然后有人问岸上和歌子结婚几年了,岸上说八年,对方说那快痒了。 岸上笑著回了一句:“早就痒完了。” 气氛越来越轻鬆。 终於,有人把目標转向了桐生也哉。 “桐生君有女朋友吗?” 问这话的是融资审查课里一个年轻女职员,叫中村柚香,去年入职的,比桐生也哉早一届。 目前也是单身。 > 第92章 银行里的派系【十二更求月票】 第92章 银行里的派系【十二更求月票】 中村柚香端著啤酒杯,脸颊微红,眼神里带著几分明显的好奇。 桌边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了过来。 桐生也哉放下手里的啤酒杯,语气平静:“没有。” “?真的假的?” 中村柚香明显不太信。 “桐生君东大毕业,又在融资审查课,长得也不差,怎么可能没有?” 桐生也哉笑了笑,回道:“工作比较忙。” “忙不是藉口啦。” 中村笑著还想追问,旁边的同事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没再继续。 岸上和歌子看了身旁的千早百合一眼。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掩住嘴角那一丝笑意。 八点多的时候,山田正和看了看手錶,宣布进入“二次会”环节。 所谓二次会,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喝。 在日本职场酒局文化里,一次会通常是在居酒屋,二次会则会去更安静一点的酒吧或者卡拉0k,有时候还有三次会、四次会,一直续到末班电车的时间。 “今天就不转场了,想喝的继续,想走的隨意。” 山田正和说完,自己先站起来,和几个老职员一起去柜檯结帐。 剩下的人陆续起身,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去洗手间,有人站在门口聊天。 桐生也哉正弯腰拿公文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桐生君。” 他转过身。 千早百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外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千早系长。” “今晚————你喝了多少?”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三四瓶吧,还好。” “骑摩托来的?” “没有,今天坐电车。”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桐生也哉有些意外的话。 “那一起走走吧,顺路。”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住的好像不是同一个方向。 但他看著千早百合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时候说不顺路好像也不太对。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乃屋。 五月的夜风从淀屋桥的方向吹过来,带著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居酒屋残留的烟火味。 御堂筋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千早百合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桐生也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大约一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百米。 走到淀屋桥路口的时候,千早百合忽然停了一下。 “桐生君。” “是。” “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 “最近银行內部,风向有些微妙。” 桐生也哉侧过头看她。 千早百合的目光落在前方幽暗的河面上,声音压得很低。 “经济下行得比很多人预想的快。地价还在跌,中小企业的坏帐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来“” “最近我听银行一些老人说,支店內部对於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已经开始出现分歧了。 “” 桐生也哉心中微微一动。 “分歧?” “嗯。” 千早百合的语气依旧平淡:“有一部分人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帐面好看。坏帐能压就压,能往后推就往后推,实在不行就借新还旧,先撑过这阵子再说。” “另一部分人呢?” “另一部分人认为,泡沫已经破了,继续遮掩只会让窟窿越来越大。该出清的就出清,该核销的就核销,把脓包挤乾净,银行才能轻装上阵。”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支店长松本隆弘目前还没有明確表態。但他下面的人,已经在站队了。融资部、营业部、债权管理课,甚至总务课,都在慢慢分成两拨。”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知道这种內部分歧意味著什么。 在银行这种极度讲究“和”与“共识”的组织里,一旦出现路线之爭,最危险的不是输贏,而是站错队。 站对了,前途无量。 站错了,轻则被边缘化,重则整个职业生涯都要付出代价。 “前辈为什么提醒我这些?” 千早百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看著他。 “因为你是新人。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急著表现自己,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被卷进別人的爭斗里。” “你在富士金属、白石冷机、宫泽案里都出了风头。支店长记得你,古宇田部长也记得你。” 她顿了顿。 “这当然不是坏事,但也会有人注意到你。有些人会想拉拢你,有些人会想利用你,也有些人,会嫉妒你。”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在人际关係上注意一些?” “对。”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 “该做的事情继续做,该交的报告继续交。但不要太快表明立场,也不要轻易被人当成某一边的旗帜。” 她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某种职责,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桐生也哉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 “前辈呢?” “什么?” “前辈是哪一派?” 千早百合的脚步停了一瞬。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披散的长髮拂到脸颊上,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淡淡开口。 “从理性判断,我认为后者更有利於银行的未来,但站队前者,更有利於个人的职业晋升。” 她没有说自己是哪一派。 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桐生也哉看著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前辈的话,我记住了。” 千早百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 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桐生也哉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根本不是她住的方向。 “前辈,你不是说顺路吗?” 千早百合沉默了两秒。 “————就是想走一走。”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桐生君。” “是。” “明天周六,你有安排吗?” 桐生也哉想了想:“没有特別的安排。” “那————” 千早百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岸上系长说,心斋桥新开了一家义大利餐厅,评价还不错。她本来约我一起去,但临时有事去不了,票转给我了。”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两张票。” 桐生也哉看著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也就在这时,系统冒了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向来冷淡克制的千早百合,竟以“两张票不想浪费”为理由,主动向你发出了周末邀约。】 【面对千早系长难得一次的主动,你有如下选择:】 【分叉一:装作没听懂她的暗示,以周末想休息一下拒绝。】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 【分叉二:平静答应,把这次见面当成普通同事聚餐。】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 【分叉三:半开玩笑地直球反问:“前辈这是想和我约会吗?”】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千早百合好感度显著提升;有较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第三个选项。 还有点想选来著。 但想想可能会有的麻烦和尷尬,他还是挠了挠脑袋,对千早百合说道:“既然前辈想帮我改善一下伙食,那我可太感谢了,明天几点?” 见桐生也哉答应下来,她微微鬆了口气:“十二点,心斋桥大丸南馆门口。 “” “好。”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桐生也哉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忍不住笑了。 千早系长啊。 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 第93章 融资课人员调整【十三更求月票】 第93章 融资课人员调整【十三更求月票】 【已选择分叉二】 【银行帐户匯入资金:30,000円】 【目前帐户余额:1,371,200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心斋桥商店街的拱形天棚下,人流比平时更密集。 桐生也哉站在大丸南馆门口的狮子像旁边,穿著一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著深灰色薄外套。 比平时在银行里多了几分休閒,又不会显得太隨意。 他在公寓镜子前犹豫了五分钟,才决定穿这身。 太正式像相亲,太隨意又显得不够尊重,这种分寸感对他来说,感觉比写贷款审批报告还难把握。 十一点五十分,千早百合到了。 她今天没有穿套装。 一件乳白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微微露出锁骨的线条,下身是深蓝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米色低跟皮鞋。 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全部束起,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著,透著一点居家的感觉。 桐生也哉看著她走过来,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和平时在银行里见到的,那个总是穿著深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冷酷系长相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刻站在心斋桥人群里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等很久了?” 千早百合走到他面前,语气和平时在办公室里没什么区別。 “没有,我也刚到。” “那就走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个人並肩走进大丸百货,乘电梯上到七楼。 那家义大利餐厅在七楼靠窗的位置,门面不大,装修却很讲究。 白色桌布,深色木椅,每张桌上都摆著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著一枝白色的雏菊。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心斋桥商店街的全景。 店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双人桌。 千早百合坐下后,拿起菜单看了一眼,很快又放下。 “你点吧,我第一次来。” 桐生也哉接过菜单,翻了翻。 “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酒呢?” 千早百合犹豫了一下。 “可以喝一点。”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起上次在竹乃屋她喝醉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那就点一瓶白葡萄酒,度数不高。” 千早百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点完单后,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淡。 白葡萄酒很快送了上来。 店员替他们各斟半杯,冰凉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透出淡淡的琥珀色。 桐生也哉端起酒杯,朝千早百合举了一下。 “前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 “照顾谈不上,顶多算是没把你用坏。” 桐生也哉笑了笑:“那也算很成功了。”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清脆。 千早百合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比第一次喝啤酒时適应了许多。 “怎么样?” “比啤酒好一点。” “那当然,毕竟贵一些。”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又弯了一下。 菜品陆续送上来。 前菜是生火腿拼盘和烤蔬菜,主菜是海鲜意面和玛格丽特披萨,分量不大,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 桐生也哉吃了一口披萨,点了点头。 “好吃。” “真的?” “真的,前辈也试试。” 千早百合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嗯,確实不错。” 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食物慢慢转到工作,又从工作转到一些更日常的事情上。 千早百合说她在银行工作了六年,前三年在营业部,后三年才转到融资审查课。 刚转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当时的山田系长骂哭过好几次。 桐生也哉没想到千早百合居然也有和弥生水奈一样的经歷,於是便好奇问道:“然后呢?” 千早百合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白葡萄酒的果香在唇齿间散开,她的神情比刚才放鬆了些。 “山田课长那时候虽然骂得凶,但每次骂完都会把正確的做法讲一遍。这一点,我一直很感激他。”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山田课长確实是个好领导。” “好领导? ”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他只是对你有耐心罢了。我刚来那会儿,他可没这么温和。” “那是因为前辈悟性高,不需要那么多耐心。” 千早百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茬。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落在她肩侧的头髮上,把那层原本乌黑的髮丝染上一层浅浅的栗色。 桐生也哉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有涂平时那种偏冷色调的口红,而是换了一种更淡更自然的顏色。 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只是周末懒得化妆。 前菜吃完,店员撤走空盘,又替他们续了酒。 千早百合切了一截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他。 “对了,下周开始,融资审查课会有一些调整。” 桐生也哉抬起头。 “调整?” “嗯。宫泽案结束之后,支店长觉得融资审查课的人手有些吃紧,打算从其他课调几个新人过来。” “调谁?” “还没定。不过我听山田课长的意思,可能会从国际融资课和后勤课各调一个。 桐生也哉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人。 有马贵將,和佐佐木健太。 “不会是————” “就你想的那两个。” 千早百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有马贵將已经在走调动手续了,佐佐木健太那边还在確认。如果顺利的话,下下周就能看到他们坐在融资审查课的工位上。” 桐生也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消息倒不算意外。 宫泽案期间,有马贵將和佐佐木健太的表现,山田正和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佐佐木健太,虽然在后勤课经常被课长训,但跑腿、沟通、协调的能力確实不错。 “那融资审查课这边,有人要调走吗?” 千早百合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不过一”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一些。 “桥本前辈七月份就要退休了。”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顿了一下。 桥本勇介,融资审查课资歷最深、最接近退休的老前辈。 他是昭和中期入行的老银行,经歷过泡沫最疯狂的时代,也见过泡沫破裂后最惨烈的倒闭潮。 他在融资审查课的存在感一直不强,平时话也不多,但每次討论大案的时候,山田正和都会特意问他的意见。 “桥本前辈退休之后,融资审查课会空出一个资深审查员的位置。” 千早百合说得很平静。 “这个位置,盯著的人不少。”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说这番话,並不是在閒聊。 在日本的银行体系中,资深审查员是比临时主任代理更高的常设职位,通常对应系长或课长代理级別。 不过这个位置肯定落不到桐生也哉的头上。 因为日本职场格外讲究资歷,即使能力再强,也要按资歷来晋升。 日本职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等”字。 主任要等多少年,系长要等多少年,课长又要等多少年,这些数字从入行第一天起就已经写在了档案里,少一天都不行以他现在的资歷,能有个临时主任代理的名头已经是难能可贵。 不过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临时主任代理这个名头也要被拿下。 毕竟宫泽案已经结尾了。 千早百合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前辈今天好像特別爱说工作。” 千早百合愣了一下,隨即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说工作,还能说什么。”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披萨还剩两块,意面也见底了。 千早百合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吃饱了?” “差不多了。” “那走吧。”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餐厅。 “前辈再见。 “” “周一见。” 看著千早百合在路口转身离开后,桐生也哉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著御堂筋慢慢往南走。 > 第94章 吉田正男【十四更求月票】 第94章 吉田正男【十四更求月票】 新公寓在一条安静的支路里,远离主干道的车流声。 江坂站出站后,还要走大约八分钟。 桐生也哉和千早百合分別后,在心桥斋又逛了逛,在便利店买了些东西,傍晚才坐地铁回公寓。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层的白色小楼,外墙贴著小块的瓷砖,不算新,但比他之前住的那栋昭和末年老公寓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少楼道里有灯,而且灯是亮的。 咱生活也是好起来了。 桐生也哉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玄关的门,踩著楼梯往上走。 二楼,二o三室。 他在门口站定,正准备掏钥匙,隔壁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瘦小,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 “啊,桐生桑,回来了?”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微微欠身。 “房东先生,晚上好。” 这个男人叫吉田正男,是这栋公寓的房东。 说是房东,其实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地主”。 吉田正男年轻时在一家小型製造企业做会计,攒了大半辈子钱,在泡沫最热的那几年买下了这栋小公寓,靠著租金和年金过活。 妻子前些年去世了,儿女都在东京,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 他一个人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二五室,守著这栋小楼,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到近乎吝嗇。 吝嗇到什么程度呢? 桐生也哉搬来的第一天,就亲眼见识过了。 那天他正往屋里搬行李,隔壁二四室的一个年轻租客跑出来,说浴室的灯坏了,请吉田帮忙换一下。 吉田站在走廊里,仰头看著那盏灭掉的灯,说了一句让桐生也哉印象深刻的话:“你上次换灯泡是什么时候?” 年轻租客愣了一下:“上个月吧?不记得了。” 吉田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去买个灯泡,我帮你换。灯泡钱你出。” 年轻租客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说“租客换灯泡不是房东该管的吗”。 但看著吉田那张寡淡的脸,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颗灯泡回来。 吉田这才搬来梯子,踩著上去,把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拧上去,全程面无表情。 桐生也哉当时正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房东,是个狠人。 但奇怪的是,吉田正男对他这个新租客,態度却明显不同。 搬来的那天,桐生也哉正在屋里拆纸箱,吉田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 “这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先凑合用。” 塑胶袋里是一卷垃圾袋、一块洗碗海绵、一小瓶洗洁精。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买就行。” 吉田把塑胶袋放在玄关地上,语气淡淡的:“你刚搬来,东西还没置办齐。这些不值几个钱。” 桐生也哉收下了心意,但一直对吉田的態度有些疑惑。 直到他有一次在楼下碰到吉田正在修剪门口的矮树丛,主动打了个招呼,顺便閒聊了几句。 吉田忽然感慨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去三菱银行面试过。” 桐生也哉有些意外。 “结果呢?” “没考上。” 吉田的语气很平淡:“那时候三菱银行比现在难进多了。我学歷不够,面试的时候说话也不够圆滑,人家看不上。” 他顿了顿,用剪刀把一枝长歪的树枝剪掉,咔嚓一声。 “后来就去了一个小公司做会计,一做三十年。” “能在三菱银行做正式职员,不容易,桐生桑要珍惜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桐生也哉,只是低著头继续修剪树枝。 但桐生也哉听得出来,那句话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经歷过时代筛选之后的,朴素而真实的认可。 “桐生桑,今天加班吗?” 吉田站在隔壁门口,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他手里提著的便利商店袋子上。 “没有,今天和同事吃了个饭。” “哦,应酬啊。” 吉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理解。 “银行嘛,应酬多,正常的。”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不是应酬,只是和千早百合吃了一顿义大利菜。 “对了,桐生桑。” 吉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递过来。 “这是下个月的垃圾回收日历。可燃、不可燃、资源物,都写在上面了。你刚搬来,怕你不清楚。” 桐生也哉接过来,道了声谢。 吉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打开二o三室的门,按亮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到厨房台上。 二十一平方米的房间,一k户型。 进门左手边是小小的玄关,右手边是独立的卫生间,再往里走,左手是厨房。 再往前,就是臥室兼客厅的主体空间。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著,床上铺著新买的浅灰色床单。 窗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摆著檯灯、笔筒和几本银行內部资料。 墙角放著一个小冰箱,冰箱上面是电热水壶。 阳台的门开著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掀动。 桐生也哉换了拖鞋,走到阳台门口,把门推开一些,让风更大一点地灌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一件乾净的灰色t恤和短裤,用毛巾擦了擦头髮,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他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 然后把明天要穿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掛到浴室里,利用洗澡后的余湿把褶皱自然蒸平。 做完这一切,他终於坐回书桌前,打开檯灯,一边浅浅喝著牛奶,一边把今天千早百合说的那几件事简单记一下。 银行里的派系。 融资课人员调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电话响起。 “餵?” “桐生君....晚上好。” > 第95章 作死的黑田修一【十五更求月票】 第95章 作死的黑田修一【十五更求月票】 电话那头,宫泽惠子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似乎是从什么漫长的会议里解脱出来,嗓子都有点哑了。 “晚上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还没.. ” 宫泽惠子轻轻嘆了口气。 “刚从本部回来。今天从早上九点一直开会到现在,我的头到现在还是晕的。”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听著她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琐碎而繁重的事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听起来,社长的位置没那么好坐。” “何止不好坐... “” 宫泽惠子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奈的笑意。 “我现在终於明白,父亲以前为什么总是那么晚才回家了。集团里大事小事一大堆,是真的做不完。” 她顿了顿。 “我已经快一个星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文件、对银行的措辞。好不容易睡著了,在梦里还是在开会。” 桐生也哉微微笑了笑。 “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少调侃我了。” 宫泽惠子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桐生君说话,有时候真的很像老头子。”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啦————” 她的声音终於鬆了一点,带著一点连日疲惫之后难得的柔软。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对了— ” 桐生也哉像是想起什么:“六甲那边怎么样了?切割之后,宫泽集团的帐上应该乾净了吧?” 宫泽惠子的语气恢復了正常:“嗯,会计部那边已经確认了,六甲的所有债务和担保都已经从集团层面剥离。” “六甲被切出去之后,住友银行那边做了债务重组,现在项目主体已经移交给关西都市开发了。” “黑田修一那边呢?” “很积极。” 宫泽惠子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复杂。 “切割协议刚签完,他就已经开始推动六甲的后续开发了。” “我听上杉先生说,黑田不仅拿下了六甲高尔夫的主体,还把周边几块原本属於其他小开发商的地皮也一起收了。好像是想把整个区域连成一片,做更大规模的开发。” 桐生也哉端著牛奶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边地皮?多大?” “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上杉先生提了一句,说加起来大概有原本六甲面积的两倍左右。” “黑田似乎很看好六甲那一带未来的观光价值,认为等经济回暖,地价还会涨回来。”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宫泽惠子听出了一些异样:“桐生君?” “没什么。” 桐生也哉把牛奶杯放下:“只是觉得,黑田社长还真是————有气魄啊。”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 “气魄?” “六甲这个项目,之所以会烂成这样,其实不是因为宫泽原经营不善,只是因为它本身的商业模式就是建立在泡沫时期的幻想上的。” “高尔夫会员权、度假別墅、高端消费————这些东西在泡沫时代可以讲故事,但现在地价持续下跌,情况已经反转。”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黑田现在不光不收敛,还在继续扩大规模。这不是在往火坑里填钱吗?” 宫泽惠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黑田那个人那么精明,应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吧?” “他是犯了聪明人的通病。” 桐生也哉的语气平静:“但他现在的把握,和几年前那些在高尔夫项目上押注的人,没什么区別。” “如果说宫泽原认为地价只是短期调整”,以为只要再撑一撑就能回暖”。” “那黑田修一就是认为现在这个地价,已经可以抄底了,可这种抄底本身就是赌博,在跟趋势作对。”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听出了桐生也哉的潜台词:“桐生君。” “嗯?” “你是觉得,地价还会继续跌吗?”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会。”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个字落下去之后,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过了片刻,宫泽惠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我听你的。集团这边,之后不会再碰任何跟土地开发相关的项目。先把现有的业务稳住,把现金流做好。” “这是明智的选择。” 桐生也哉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话,你不用全信我的。多听听神谷董事和上杉先生的意见,他们比你更有经验。” “我知道。” 宫泽惠子轻声说。 “可我更相信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垂下眼,看著桌面上那盏檯灯投下的光圈,没有说话。 “很晚了。” 宫泽惠子先打破了沉默:“早点休息。晚安,桐生君。” “晚安。” 电话掛断。 桐生也哉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沉得很深。 江坂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远处的便利店的灯箱还亮著,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桐生也哉看著窗外,摇了摇头。 黑田修一。 真是打算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周一早晨。 御堂筋的银杏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青翠。 五月末的大阪,已经开始有了一点夏天的气息。 桐生也哉骑著本田supercub50,从江坂一路突突突地开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他把摩托车停进地下停车场,摘下头盔掛在车把上,拎著公文包走进职员入口。 一楼营业大厅已经开始忙碌了。 桐生也哉上了三楼,走进融资审查课。 刚推开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太压抑了。 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几名早到的职员坐在工位上,谁都没有说话,连平时最喜欢在早晨聊天的中村柚香都只是低著头翻资料,连头都没抬。 ——. 桐生也哉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公文包,朝旁边看了一眼。 千早百合已经到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並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看向部长办公室,同时微微侧著头,像是在听什么。 桐生也哉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课长办公室的门关著。 可门后面,隱约传来两个人爭吵的声音,而且程度有些激烈。 桐生也哉眯了眯眼睛,讶异道:“这是课长————和大垣部长?” > 第96章 八亿円的坏帐!【十六更求月票】 第96章 八亿円的坏帐!【十六更求月票】 千早百合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日本职场,作为下属的山田正和居然和直属上司吵了起来,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情况不太对劲。 爭吵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隔著门听不太清楚具体內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 “十亿————” “你签的字————” “审查不严————” “我不管————” 桐生也哉的眉头越皱越紧。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显然也听到了,但谁都不敢动,谁也不敢问。 所有人都低著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耳朵却都不由自主地竖著。 大约过了十分钟。 课长办公室的门终於被拉开了。 大垣清正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著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目光在融资审查课里扫了一圈,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却还是没有放鬆下来。 山田正和站在课长办公室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 “课长————” 岸上和歌子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 山田正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里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的晨会,推迟到九点半。”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咔嚓一声。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越来越感觉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千早百合,压低声音。 “前辈,出什么事了?” 千早百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周围,確认没有人注意这边之后,才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东大阪一家精密工业公司,去年批的一笔贷款,出问题了。 9 桐生也哉的眉头一紧。 “精密工业?” 千早百合轻轻点了一下头:“那笔贷款是去年秋天批的,当时是大垣部长亲自推动的案子。山田课长原本不太同意,因为那家公司的財务报表有些地方不太对。” “但大垣部长说没问题,说那家公司是东大阪的老牌企业,和银行合作了十几年,不会出事。”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沉。 “那课长是被逼著签字的?” “不算是被逼。” 千早百合摇了摇头。 “是在大垣部长的保证下籤的。融资审查课的规矩是,如果部长级別明確表示没有问题,审查课长可以保留意见,但通常不会硬顶。 她顿了顿。 “但现在那笔十个亿的贷款还不上了。” “还不上了?” “对。上个月开始,那家精密工业公司的当座借越就已经出现延迟还款。这个月更严重,连利息都开始拖欠了。债权管理课上周已经介入,但情况比想像的更糟。” “原来当时东大阪精工提交的担保物评估报告和財务报表都存在问题,“担保物中的土地被高估了约三亿,而公司帐面上的应收帐款也大部分是虚的。加上近一年地价持续贬值,原本十一亿的担保价值,现在最多只能收回两个亿。 “也就是说,中间还有八个亿的坏帐?” 桐生也哉皱起眉头:“那大垣部长今天来,是来追究课长的责任?” 千早百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大垣部长还有不到一年就退休了。”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快退休的部长,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替別人扛责任。 那背锅的人选就只有一位了— 融资审查课课长。 山田正和。 而在银行这种地方,背上十亿级別的大案处分,那结局基本可以预料了。 基本就是外调。 但这对银行职员来说,比死亡还可怕。 九点半,晨会。 融资审查课的会议室里,二十来个人围著长桌坐成一圈。 山田正和坐在主位,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阴鬱。 “今天先说几件事。” “第一,宫泽集团的贷后跟踪,由千早系长继续负责,桐生辅查。” “第二,东大阪那边的中小企业债权催收,本周要加派人手。债权管理课那边已经忙不过来了,融资审查课这边要配合。” “第三————” 他停了一下。 “东大阪精密工业株式会社,也就是大家知道的东大阪精工,目前出现重大还款延迟“” 。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翻纸的声音都没了。 过了两秒,桥本勇介先开口,声音很沉闷:“课长,延迟到什么程度?” 山田正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上周当座借越事实冻结。昨天,债权管理课实地確认,工厂已经半停工,主要供应商停止供货。” 他抬起头。 “按本店分类,已经纳入濒临破產企业。” “金额十亿。未收利息另算。” “担保物现值只有两亿。” “缺口八亿円。 “” “————八亿?” 融资审查课的会议室里,像是有人把空气都抽走了一般。 二十来个人围著长桌坐著,谁都没有立刻出声。 八亿円。 在支店层面,这是一个能把整个课室全年考课、奖金係数、升格名额,甚至课长去留一起拖下水的数字。 银行的奖金体系由三部分构成:全行业绩係数、部门考核係数、个人评价係数。 其中部门考核係数里,最重要的一项指標就是“不良债权发生率”,即本课审查通过的贷款中,后来变成不良债权的比例和金额。 按照银行內部的考核规则,每出现一笔超过一亿日元的不良贷款,部门的不良率指標就会扣掉一个等级。 而八亿这个量级,可以直接把“不良债权管理”这一项的年度评分清零。 清零之后,部门考核係数会从正常的1.0左右,直接跌到0.3甚至0.2。 这意味著,全课所有人的奖金基数,先要被砍掉七成。 但事情还没完。 部门考核係数降到了0.2,剩下的奖金池还要再经过一轮“事故责任追溯”。 按照银行的规定,重大不良贷款发生后的財年,相关部门的奖金池中要划出一部分作为“损失弥补准备金” 说白了,就是惩罚性扣款。 据说去年名古屋支店有一笔三亿的坏帐,那个部门的年终奖每人平均少了八十万。 八个亿,差不多是三倍左右的规模。 但钱的损失,甚至不是最让人难受的部分。 真正让整个课窒息的,是那场逃不掉的“期末反省会”。 每年三月,全行召开决算会议。 会上,各部门的部长会逐一匯报年度业绩。 会后,融资审查课就会收到一份正式文书业务改善命令。 这份命令不是走走形式,它会明確写进部门的下一年度目標里,成为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紧箍咒。 改善期间,所有贷款审查的流程都要加倍严格,任何一笔稍有疑问的融资都要层层上报,手续繁琐到令人髮指。 原本三天能走完的流程,可能要拖到两周。 效率的下降,又会导致业绩的下滑。 业绩的下滑,又会体现在下一年的奖金里。 这是一个螺旋向下的循环。 > 第97章 早期事故案件?【十七更求月票】 第97章 早期事故案件?【十七更求月票】 山田正和站在主位,从脸色就能看到他心中的压力:“没错,八亿。” 岸上和歌子系长轻声问道:“本店准备怎么定性?”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山田正和沉默两秒,终於把最坏的话说了出来:“如果两周內拿不出像样的回收方案,或者明確的止损路径,本店会把这笔案子定性为” “早期事故案件。” 会议室里,瞬间更安静了。 所谓“早期事故案件”,是银行內部最难听的定性之一。 意思是:一笔经过正式审查、正式放款的授信,在极短时间內就恶化成了大额不良。 在本店眼里,这就是审查失败。 而审查失败,就要有人负责。 中村柚香抿了抿嘴唇,问向一旁的桥本勇介:“系长,如果真被定成早期事故案件的话,我们课会怎么样?” 桥本勇介皱起眉头:“部门评定下调一级。” “夏季赏与係数冻结。” “系长以上升格审查,全部保留。” “课长人事,重新评估。” “至於你们这些新人,在第一次或者本年度的评价报告上,都会被盖上事故课在籍”的印。” “以后调动、升格、推荐去本店研修,都会受影响。” 这一下,真的没人能保持平静了。 包括桐生也哉。 因为这已经不是山田课长倒霉这么简单了。 以银行的规章制度,是整个融资审查课,都要一起背下这口黑锅。 岸上和歌子第一个低下头。 她家里有房贷,还有孩子,奖金少掉一截,压力会非常现实。 中村柚香咬了咬嘴唇。 她今年原本有机会冲一下主任补位,如果部门评价掉下去,那就什么都没了。 桥本勇介离退休没多久了,倒不至於太受影响,但就连他,也皱紧了眉头。 因为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整个课室被贴上“审查失职”的標籤。 这標籤一旦贴上,短时间內,谁都撕不掉。 山田正和看著眾人,缓缓说道:“这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挨处分。” “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家一起受影响,实在抱歉。” 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但从今天开始,东大阪精工的案子,融资审查课和债权管理课一起盯著。谁手上的活,能往后挪的先挪,优先保这个案子。” “我下午就回去一趟东大阪精工,跟社长好好聊一聊,看看是否还有迴旋的余地。” “散会后,千早和桐生留下。” “其他人,回工位。”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接连响起。 可这一次,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边收资料边小声交谈。 所有人都沉著脸,抱著文件走回自己的工位。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山田正和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捏著那份写著“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的简报,眉头拧得很紧。 千早百合把门轻轻关上,回身坐下。 桐生也哉也拉开椅子,安静等著课长开口。 山田正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隨后才缓缓说道:“刚才人多,有些话我没法说得太明白。” 他把手里的资料摊开,手指压在第一页上。 “东大阪精工这笔案子,其实从去年放出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桐生也哉抬起眼。 山田正和继续说道:“去年九月,东大阪精工以精密加工產线更新”的名义,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十亿円。六亿用於引入新的nc加工设备,四亿用於周转资金补充。” “当时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结构不行。” “名义上是设备更新,可真正投向设备的只有六亿,剩下四亿是周转金。” “对一家做了三十年的老牌町工场来说,一边更新设备,一边还要靠大额周转金续命。这往往说明公司本体的现金流,早就已经开始吃紧了。” “另外,东大阪精工的客户结构太集中。” “最大客户占销售额接近四成,第二、第三家加起来又占了三成以上。看起来是优质订单,实际上是一种依赖。一旦头部客户缩单,工厂现金流立刻就会被掐住喉咙。”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景气已经明显往下掉了。別的中小製造企业都在收手,他们却在逆势扩线。这种时候借十亿去加產能,时机本来就偏冒险。”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沉了些:“还有一点,也是我当时觉得彆扭的地方。” “梶原正藏做了三十年实业,按道理说,不该是个手里一点缓衝都没有的社长。” “可他当时交上来的个人资產申报,少得有点过分了。自宅、少量存款、连带保证,看起来乾乾净净,让我很不安心。 “更可疑的是,当时东大阪精工提交的財务报告里,应收帐款和库存商品的数值也明显偏离行业平均水平— ” “应收帐款帐龄偏长,库存周转天数却异常短,这种组合在精密加工行业里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 “我当时怀疑报表本身就有水分,但大垣部长说老客户不会有事”,就把这层疑问压下去了。” 千早百合接过话头,补了一句:“像那种做了几十年的东大阪工场社长,名下多少都会有些仓库、出租物业、旧土地或者证券资產。”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 “对。所以我当时的意见,是再压一压。” “最好让他们补更细的客户订单证明,或者再加一道个人资產说明,至少也要把放款节奏拆开,先放一部分,后续看经营情况再拨。” “但大垣部长当时很积极。他说东大阪精工是东大阪的老客户,和我们往来十几年,从没出过大问题;还说竞爭行也在盯著,拖久了容易把客户逼走。”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最后,这笔钱还是放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显然,这笔坏帐的根源,还是要算在大垣清正的头上。 山田正和把后面的资料翻开,继续往下说:“放款后的前半年,帐面一直正常。可从今年三月开始,他们主力客户突然缩减订单,供应商那边回款周期也被拉长。到了四月下旬,资金炼开始明显吃紧。” “上周,当座借越被冻结;这周,连利息都开始拖欠了。” 千早百合把昨天债权管理课拿回来的记录翻到中间页:“债权管理课昨天已经去过现场。” “工厂开工率不足四成。机器虽然还在转,但更多是在消化旧单。供应商也已经开始缩短帐期,部分材料要求现款结算。” “如果不想想办法,这八亿円”,她顿了一下,抬起眼。 “就很可能拿不回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更沉了几分。 山田正和接著说道:“一旦被这样定性,我这个课长首当其衝,会被直接问责。” “融资审查课今年的评价、奖金係数、升格名额,甚至之后一段时间在支店里的位置,都会一起受影响。” 他说到最后,苦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说白了,是我连累了全课。” 桐生也哉看著桌上的资料,没有立刻开口。 但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大垣清正这个融资部部长。 但他毕竟即將退休,即便银行知道是他主责,也只会轻打轻放,给一个监管不周的处分。 剩下的大头,还是在山田正和与融资审查课身上。 桐生也哉缓缓闭上眼睛。 东大阪眼下这种情况,救是救不活了,但他们必须想办法找回这十亿资金。 东大阪精工。 八亿円。 早期事故。 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意味已经非常清楚了。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救火。 而且救的,不仅是山田正和,还是整个融资审查课。 第98章 救火小队【十八更求月票】 第98章 救火小队【十八更求月票】 山田正和嘆了口气,隨后终於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所以,下午我准备亲自去一趟东大阪精工。” “千早,你跟我一起去。” “至於桐生君” 他看向桐生也哉,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本来这种级別的案子,我不该把新人卷得太深。” “但现在课里真正能信得过、脑子转得快、还能办成事的人,不多。” “我想组个三人小队。我、千早,再加上你。” “不过,这件事风险不小,也不轻鬆。我不打算直接命令你去。” 山田正和停了一下,直视著桐生也哉:“桐生君,你愿意跟我走这一趟吗?” 也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半透明的系统界面轻轻浮了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此刻,八亿円的坏帐正悬在融资审查课所有人的头顶。】 【东大阪精工案若被定性为早期事故案件,山田正和將首当其衝,而整个融资审查课也会因此被拖入低评价的泥潭。】 【此刻,课长决定组建三人小队,亲赴东大阪精工救火。】 【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以新人身份婉拒,表示自己经验不足,不適合参与这种级別的救火。】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接受安排,加入三人小队,前往东大阪精工,尝试为融资审查课找到一线生机。】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课室知名度上升) 【分叉三:当场立下军令状,表示东大阪精工这八亿円,自己一定能找到回收办法。】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万円;融资部知名度上升;失败后负面影响扩大)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第三个选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八亿円的坏帐,当场夸海口包下来? 还立军令状? 这已经不是年轻气盛了,这是自杀式衝锋。 不过推辞也是不行的,不说这关乎著整个融资审查课的命运。 还有桐生也哉自己的奖金和职业未来。 为了奖金,出手吧! 桐生也哉抬起头,没有半点犹豫:“我去。” 山田正和听到这句话,神情明显鬆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合上资料夹,整个人的节奏一下子快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做事乾脆利落的融资审查课课长。 “午休后立即出发。” “千早,你把东大阪精工去年放款时的审查书、担保资料、社长个人保证书全部带上。” “桐生,你去把东大阪精工近六个月的入出金流水、当座借越使用明细,还有主力客户交易摘要复印一份。” “我去联繫债权管理课,把他们昨天的现场记录调出来。” 千早百合点头:“明白。” 桐生也哉也应声道:“是。” 三人几乎同时起身。 这一刻,东大阪精工救火三人小队,正式组成。 【世界线已收束—你已选择分叉二】 【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1,531,200円】 中午十二点,食堂。 別馆二楼的员工食堂依旧热闹,炸竹荚鱼和土豆燉肉的香气混著味增汤的热气,在半空里慢悠悠飘著。 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上,弥生水奈已经在等他了。 还是那只熟悉的深蓝色布包,还是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 她看见桐生也哉走过来时,脸上立刻浮起一个软软的笑。 “前辈。”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 两人寒暄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大嗓门:“桐生!这里没人吧?” 桐生也哉抬起头。 佐佐木健太端著一份炸猪排套餐站在桌边,旁边是同样端著餐盘的有马贵將。 今天食堂人多,空位不算太好找,两人会过来並不奇怪。 “坐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佐佐木健太一屁股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隨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桐生,你们融资审查课今天怎么了?” 桐生也哉打开饭盒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还用问吗?” 佐佐木健太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地比划著名:“我上午去送文件的时候,就感觉你们整个课的气氛不对。每个人脸都黑得跟守灵一样,连你们那个最喜欢冷著脸的千早系长,今天看起来都比平时更冷了。” 弥生水奈闻言,也忍不住轻轻点头:“我今天上午去融资审查课送资料的时候,也感觉到了————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马贵將推了推眼镜,平静补了一句:“像是出了大事。” 三个人都看著他。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確实出了事。” “东大阪精工那笔去年放出去的贷款,可能要成为坏帐了。” 佐佐木健太愣了一下:“坏帐?那不是挺常见的吗?” 桐生也哉看著他:“这笔贷款的金额,是十亿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十亿?!” 佐佐木健太的声音一下压不住了,差点把旁边桌的人都惊动。 他赶紧自己捂住嘴,眼睛却还是瞪得极大,像是刚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弥生水奈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怔怔地看著桐生也哉:“十、十亿円————?” 有马贵將推眼镜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个级別,整个支店的年度考核都要受影响啊。” 对这几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十亿这个数字,已经不是大这么简单了。 佐佐木健太咽了口唾沫,声音都轻了几分:“不是————桐生君,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想办法收回贷款吧。”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一旦收不回,导致案件被本店定性为早期事故案件”,整个融资审查课今年的评价、奖金、升格,都会受影响。” 他说得很淡然。 可越淡然,越让人背后发凉。 佐佐木健太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足足五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发飘地说道:“十亿————这已经不是雷了吧?” 有马贵將平静接道:“是陨石。” ” ” 弥生水奈听到这句,本来还紧张得不行,却又没忍住,轻轻抿住了嘴。 桐生也哉也笑了一下。 可笑意刚起,他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在佐佐木健太和有马贵將脸上扫了一圈。 “对了。” “嗯? “” “我差点忘了跟你们说。” 佐佐木健太和有马贵將同时看向他。 桐生也哉语气平静地拋出了下一颗炸弹:“人事那边的手续,已经差不多走完了。” “下周开始,你们两个会正式调到融资审查课。” ” ”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佐佐木健太整个人几乎是弹了起来:“什——么?!” 第99章 来吧!儘管使唤我!【十九更求月票】 第99章 来吧!儘管使唤我!【十九更求月票】 佐佐木健太的动作太大,差点把味增汤打翻,好在有马贵將眼疾手快,把碗扶了一下“你小心一点。” 可佐佐木健太哪还顾得上碗,他死死盯著桐生也哉,整个人都快要昏厥。 “调、调到融资审查课?!” “这种时候?!” “不是吧?!这种危机时候把我调进去?!” 他越说越崩溃,声音都开始变调:“那我的档案上岂不是板上钉钉要被影响?!” “我这还没正式过去呢,就先跟著事故课一起背锅了?!” 弥生水奈也呆住了,心中不由有些羡慕:“有马君和佐佐木君————要调去融资审查课?” 能跟前辈待在一个课室,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有马贵將倒是比佐佐木健太冷静得多,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的消息?” “前两天,千早系长跟我说的。” 桐生也哉说道:“桥本前辈七月退休,课里本来就缺人。再加上宫泽案期间,你们两个表现不错,课长和系长都记著。” “人事部那边本来是打算黄金周后发文,估计就是这两天了。” 佐佐木健太一脸天崩地裂:“表现不错————原来认真工作还有这种下场吗?” 有马贵將看著他,淡淡吐槽道:“至少说明你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安慰?!” “因为本来就不是。” ” “” 佐佐木健太抱著脑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放下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副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样子,竟难得安静了下来。 桐生也哉看著他,也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佐佐木健太抬起头。 眼里还残留著刚才的震惊和不安,可更多的,已经变成了咬牙之后的认真。 “桐生君。” “嗯?” “既然反正都要调过去,那就躲不掉了,对吧?” “对。” 佐佐木健太点了点头,像是终於把心里的某个疙瘩一口咽下去了。 “那我明白了。” 他把炸猪排套餐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体,难得没有一点夸张作態的成分,表情很是认真。 “这个案子,有任何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吩咐。” “与其调过去第一天就等著背锅”” 佐佐木健太握了握拳:“我寧可调过去第一天,就先跟著把火救了。” 桌边安静了一瞬。 有马贵將看了他一眼,虽然表情还是那样淡,却也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 “既然都要进融资审查课了,那这十亿円的案子,就已经和我们有关了。” 弥生水奈也悄悄坐直了些,小声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个————如果营业部这边整理资料、跑客户、做补件確认有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也会努力的。” 桐生也哉看著眼前三个人,轻轻笑了。 “好。” “有什么事情,会跟你们说的。” 佐佐木健太立刻坐直:“来吧!儘管使唤我!” 有马贵將淡淡道:“先把你的味增汤喝完,別浪费。” 弥生水奈也小小地笑了一下。 下午一点四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地下停车场。 一辆深蓝色丰田停在出口。 这次开车的人依旧是千早百合。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山田正和则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御堂筋午后的车流。 —— 车里很安静。 直到上了东行干道,山田正和才开口,跟桐生也哉说明道:“东大阪精工的社长,叫梶原正藏,今年五十九岁。” “昭和四十年代创业,一开始做的是小型切削件加工,后来慢慢转型做办公设备和產业机械上的精密零部件。” “去年那笔十亿円,也是看在他们三十年没出过大问题的份上,才会通过得那么快。” 千早百合低头翻著资料,补充道:“东大阪精工的主力客户有三家。最大的一家是给复印机厂做滚轴组件,约占销售额四成。第二家是给工业测量设备做精密壳体,第三家做小批量的汽车电装零部件。” “问题就出在第一家身上。那家客户今年初把一部分订单转给了爱知那边的新供应商,东大阪精工的现金流当月就出问题了。” “所以他们去年借钱扩线,其实踩空了节奏。” 桐生也哉看著手里的复印件,轻轻点头。 这种情况,在泡沫刚破的时候並不罕见。 企业还按著景气时期的判断去扩產,可订单端已经开始收缩了。 一边是扩出来的產能和设备折旧,一边是越来越慢的现金回笼。 踩错一个周期,就足够要命。 “担保呢?” 桐生也哉问。 山田正和的嘴角压了压:“工厂土地和机器设备设了担保,但评估值不乐观。土地不多说,尤其是设备,折价很快。” “目前还有两亿左右的现值,已经被银行扣押了。” 千早百合接著说道:“社长本人有连带保证,但根据去年提交的个人资產申报,除了自宅和少量存款,几乎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桐生也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车子继续往东。 很快,路边的景色从大阪市区的办公楼,慢慢变成了更低矮、更拥挤的町工场地带。 捲帘门半开半关,铁皮围栏后堆著木箱和金属料架,街边停著沾满灰尘的小卡车。 这里是东大阪。 是大阪製造业最密集,也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东大阪精工的厂房,比桐生也哉想像中还要旧一些。 灰白色的外墙,局部已经起皮。 厂区不大,门口停著两辆小型配送卡车。 车一停稳,山田正和便先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和空无一人的门口,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在来之前,他们已经通知了东大阪精工。 按日本企业对银行的基本礼数,哪怕已经经营困难,今天是来谈不良债权的,社长本人至少也该站到门口迎一下。 可门口没人。 別说社长,连个像样的总务接待都没有。 只有门卫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等人的著装,懒洋洋地朝楼里努了努嘴:“社长在二楼办公室。” 第100章 梶原正藏【二十更求月票】 第100章 梶原正藏【二十更求月票】 山田正和没说什么,只是迈步往里走。 千早百合踩著高跟鞋跟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桐生也哉落后半步,视线从院子里扫了过去。 厂区不大。 几台卡车停在一侧,其中一辆轮胎瘪了一半,像是放了很久都没人管。 车间捲帘门半开,里面机器並没有全停,还能听见几声断断续续的切削声,可那声音稀稀拉拉,一听就知道开工率很差。 工人也少。 三三两两,脸色都不太好看。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心里已经確定。 这家工厂,彻底没救了。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二楼最里面的社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打火机“咔噠”一声。 山田正和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里没有半点要起身迎人的意思。 山田正和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算小,但挺乱的。 菸灰缸里插满了菸头,桌上堆著发票、传票、契约书和几本摊开的帐本,文件柜有一扇门甚至没关严,纸张斜斜地挤在外面。 而东大阪精工的社长— 梶原正藏,他正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翘著腿,嘴里叼著烟。 五十九岁的他。 头髮稀疏,眼袋很重,领带鬆开了一截,衬衫领口上还沾著一点咖啡渍。 梶原正藏一只手夹著烟,另一只手隨意地敲了敲桌面,语气敷衍:“三菱银行的人啊。” “坐吧。” 办公室里倒是有沙发。 可桌上没有茶杯,没有热水,连最基本的“请喝点什么”的態度都没有。 按日本待客的礼仪来说,这已经是差劲到了极点。 山田正和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桐生也哉和千早百合分坐两侧。 刚坐定,梶原正藏便吐出一口烟,先一步开口了:“先说好,不管你们今天问什么,答案都差不多。” “公司已经经营不下去了,订单没了,钱也没了,贷款当然还不上。” “要查就查,要扣就扣,要假扣押就假扣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破罐子破摔的笑:“反正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也没办法。” 山田正和显然已经有些生气了,但他还是强忍著愤怒,看著他说道:“梶原社长,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一句没办法的。” “去年九月,东大阪精工从三菱银行拿走十亿円融资。” “六亿用於精密加工產线更新,四亿用於周转资金补充。按当时的说法,新產线在今年三月就该完整投產。” “但债权管理课昨天去现场確认,东大阪精工的开工率连四成都不到。” “我想知道,那六亿设备资金,具体去了哪里?” 梶原正藏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无聊的问题,嗤笑了一声。 “去了哪里?” “设备买了啊。” “景气烂掉了,订单没上来,设备摆在那里吃灰,这也能怪我?” 千早百合直接翻开资料,语气锋利:“贵司申请书里写的是第二加工栋新增nc精密加工中心八台”,但我们刚才从厂区走进来,第二加工栋里只看到两台新设备,其余六台连机位和基础都没有对应上。” “请问,剩下的六台在哪里?” 梶原正藏嘴角抽了一下。 隨即,他继续摆出那副“我已经烂到底了,你们拿我也没办法”的神情,耸了耸肩:“后来没全装。” “市场不好,设备商那边也拖拖拉拉,先装了一部分。” “剩下的钱拿来发工资、付材料款、补窟窿了,不然工厂去年年底就得停。” 他说到这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怎么?银行的钱不就是拿来救急的吗?” “总不能看著我员工全失业吧?” 山田正和的眉头皱得更深。 “也就是说,你擅自变更了贷款用途?” 梶原正藏夹著烟,语气里带了点嘲弄:“擅自不擅自,有区別吗?” “反正钱已经没了,公司也快完了。” “你们银行现在跑来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桐生也哉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但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真正被逼到绝境的中小企业社长,他见得太多了。 这种人有几个共同点: 憔悴、焦躁、急於解释、急於爭取时间,哪怕再狼狈,也还想从银行那里抠出一丝活路。 可梶原正藏不是。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態度:“隨便你们,反正老子没钱了,你们爱怎样怎样。” 这种態度有点太刻意了。 就像一个已经把值钱东西都藏好的人,站在空屋子里,张开双手对追债的人说: 你看,什么都没有。 桐生也哉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了梶原正藏身上。 也就在这时—— 他下意识发动了技能。 “银行家之眼” 熟悉的半透明界面,在他视野中缓缓展开。 【梶原正藏】 【年龄:59岁】 【职位: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 【明面资產:】 “1.瑞士银行匿名帐户(海外):330,000,000円” “2.住友信託·金钱信託:1,200,000円] “3.邮便贮金:600,000円” “4.黄金现货·约36kg:63,000,000円” “5.六甲高尔夫会员权:8,200,000円] “6.终身保险解约返戻金:16,400,000円] 【隱藏资產:】 “1.大阪市阿倍野区投资住房一套(情人名下,实质支配):158,000,000円] “2.神户市东滩区区分所有公寓两套(借名持有):82,000,000円” “3.箕面市土地一笔(借名持有):143,000,000円” “4.东大阪市月极停车场用地(亲族名下,实质支配):96,000,000円” 【资產合计:899,000,000円】 【负债:】 “1.三菱银行·东大阪精工事业融资:1,000,000,000円” “2.富士金属原材料採购欠款:20,000,000円] “3.大阪伸铁钢材应付帐款:12,300,000円” “4.山田產业工厂租赁部件欠款:9,600,000円” “5.北河內精密外包加工费欠款:8,400,000円] “6.协同物流运费未付款:6,800,000円] “7.住宅口一:9,300,000円] 【负债合计:1,066,400,000円】 【净资產:—167,400,000円】 “银行家之眼”升级后,能够查看出资產里的隱藏资產和异常信息。 看著梶原正藏的资產表,桐生也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八亿九千九百万。 这老傢伙,居然藏了这么多钱。 但更重要的是— 去年东大阪精工做贷款审查时,梶原正藏提交的个人资產申报表上,写的只有: 小自宅一套、少量存款、基本无其他可处分资產。 可眼前的银行家之眼里: 海外资金、阿倍野区投资公寓、箕面土地、现货黄金———— 这就不是单纯的经营恶化了。 梶原正藏这是在故意骗贷。 桐生也哉抬起头,再看向梶原正藏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山田正和还在继续追问:“梶原社长,我再问你一次,去年十月那批设备的正式验收单和安装確认书,为什么一直没有补给银行?” 梶原正藏不耐烦地把菸头按进菸灰缸里,语气更差了:“我不是说了吗?市场不好!设备商拖著!工厂都快死了,谁还有空陪你们银行补文件?” 第101章 真是一滩烂泥【二十一更求月票】 第101章 真是一滩烂泥【二十一更求月票】 “银行现在跑来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话说完,梶原正藏人往椅背上一靠,摆明了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山田正和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千早百合翻著资料,眉心一点点拧紧,指尖停在那几份迟迟没补回来的设备验收单上,没有再往下问。 问下去当然还能问。 可她和山田课长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摆烂了。 你问一句,他就顶一句,翻来覆去都是“没办法”“钱没了”“你们隨便”。 这种人根本不怕丟脸,也不怕难看。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东大阪精工的社长梶原正藏,早已將大量个人资產转移、隱匿。】 【他提交给银行的个人资產申报表存在重大虚假,而那十亿円贷款的实际用途,也与当初申报不符。】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保持沉默,先按正常催收流程处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 【分叉二:会后私下提醒山田课长,建议从梶原正藏的个人资產入手追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分叉三:当场摊牌,直接点破梶原正藏隱匿资產与虚假申报的事实。】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桐生也哉盯著那三个选项看了片刻,目光在当场摊牌那个分叉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挪开了。 现在把话挑明,当然痛快。 可痛快过后,梶原正藏大概率会立刻缩回壳里,死咬著不认。 没有能拍在桌上的材料,山田课长和千早系长反倒会变得被动。 办公室里,烟味还没散。 山田正和看著梶原正藏,沉声说道:“梶原社长,今天就先到这里。设备验收单、剩余款项流向、去年下半年到现在的主要支付明细,请你今天之內整理好。最迟明天上午,我们要看到东西。” 梶原正藏扯了扯嘴角,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能找的我儘量找。找不到,你们也別怪我。” 千早百合把资料一页页收好,动作很利落,脸上的神情已经冷到了极点。 “那就请你儘量快一点。” 她说完这句,就合上了文件夹。 山田正和没再多说,站起身,朝梶原正藏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三人从社长室出来,穿过那条带著机油味和灰尘味的走廊,下楼,直到出了办公楼,走到停车场边上,山田正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是一滩烂泥。”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扯松领带,额角都绷著。 千早百合抱著文件,眉头一直没鬆开。 “他刚才的话,前后矛盾很多。设备款到底投了多少,周转金又到底补了哪些窟窿,他自己都没理顺。” 山田正和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又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眼厂房。 院子里有个工人正蹲在墙边抽菸,风一吹,烟雾就散了。 “回去之后,先把这案子再过一遍。尤其梶原的个人保证和去年那份个人资產申报,我总觉得————” “课长。” 桐生也哉忽然开口。 山田正和和千早百合同时看向他。 “我觉得,查帐之外,可以再加一条线。” 山田正和神情微凝。 “什么线?”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 “梶原社长的个人资產。” 山田正和愣了一下。 千早百合先反应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说,他报上来的那份个人资產表有问题?” “我没有证据。” 桐生也哉先把话说在前面,然后才继续往下讲。 “但我觉得不对。” “一个做了三十年精密加工的社长,去年申请十亿融资时,个人资產申报乾净得有点过头了。自宅、少量存款、连像样的投资性资產都没有,这种情况,本身就少见。” “尤其是泡沫那几年,东大阪这种做町工场起家的社长,手里多少都会攥点东西。小仓库、停车场用地、出租公寓、保险返还金,或者掛在家属名下的物业,都很常见。” 山田正和没说话,神色却慢慢严肃起来。 桐生也哉接著说:“还有,他今天太横了。” “真到山穷水尽、什么都没剩的人,通常不会是这个样子。梶原社长刚才从头到尾都在摆烂,就像是已经想好最坏结果了。” “这种感觉,好像是提前给自己留了退路。” 停车场边一下安静下来。 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断断续续的嗡鸣声。 千早百合抱著文件,沉默几秒,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山田正和看向她。 千早百合语速很快:“但不论如何,用途变更,最多算管理失控。个人资產申报失实,还伴隨隱匿或转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已经变得锐利。 “东大阪精工如果只是经营恶化,这十亿就很容易被本店定成早期事故案件,锅会直接落到我们审查课头上。” “但要是借款人存在重大虚假申报,甚至恶意隱藏偿债资源,那就有机会把案件性质往借款人责任”上带。” “所以我觉得这条线完全可以查一下。” 山田正和听完,眼睛一点点亮了。 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课长。” 桐生也哉看著他,继续说道:“我建议回去之后,先把梶原正藏去年的个人资產申报、配偶与亲族信息、担保资料、设备付款流向一起调出来。” “另外,还可以顺著几个方向查。” “他太太名下有没有近几年新增不动產。” “亲族那边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大额定期、保险、金钱信託。” “还有,他如果真挪过设备款,设备商那边的付款记录和实际交付数量也会对不上。 “6 山田正和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过了几秒,他抬手拍了一下车门。 “行。” “就按这条线走。” 他说完,直接转身上车。 “先回支店。” “千早,你回去之后把梶原正藏的个人保证资料和资產申报翻出来。” “桐生,你把去年放款时的设备报价、付款节点和厂房更新计划重拉一遍。” “我去找债权管理课和总务,看看能不能把家属关係和旧档案调出来。” 千早百合立刻应下:“好。” 桐生也哉也点头:“明白。” 第102章 大阪国税局【二十二更求月票】 第102章 大阪国税局【二十二更求月票】 【世界线已收束—你已选择分叉二】 【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1,581,200円】 三点刚过,三人回到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融资审查课的下属一见山田正和那张脸,就知道事情不妙。 没人多问,几个坐得近的老职员只是默默起身,把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区腾了出来。 资料一摞摞往桌上堆。 东大阪精工去年秋天的贷款稟议、担保登记、设备报价、供应商名单、原正藏提交的个人资產申报、配偶信息、法人帐户流水、当座借越使用明细,全都被翻了出来。 千早百合把文件夹摊开。 但山田正和刚把西装外套掛到椅背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总务课的一个年轻职员喘著气跑到门口,额头上都是汗。 “山田课长“7 “什么事?” “楼下————楼下来了大阪国税局的人。” 会议区里一下子静了。 山田正和皱起眉:“大阪国税局?” 所谓大阪国税局,就是负责大阪府区域税务管理的国家机构。 它的核心职能是徵收国税、调查税务违法行为,对涉嫌偷税漏税、隱匿资產等行为具有强制调查权。 “对。” 那职员咽了口唾沫:“说是临时检查。带队的是国税局调查官花山院瀧先生,现在已经在支店长室了。松本支店长请融资审查课立即准备配合。” 桐生也哉抬起头。 花山院瀧。 这个名字一落进耳朵里,空气都像跟著紧了一下。 山田正和没立刻动,只先问了一句:“带了几个人?” “税务调查官加辅助职员,一共五个。还带了调取文书。” 千早百合把手里的文件缓缓合上,眉头皱起。 “这种时候来临时检查————” 山田正和低低骂了一句,转身把领带重新扯正。 “先过去。” 三人刚走到融资审查课门口,外面的走廊上已经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视野里。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很年轻,年轻得甚至和国税局调查官这几个字不太搭。 黑色西装,白衬衫,红领带,棕色的长髮略显凌乱。 灯光从走廊顶上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很浅的阴影,让那白皙的脸庞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山田课长。” 他手上拿著一个黑色笔记本,停下脚步,先微微欠身。 “大阪国税局,花山院瀧。今天冒昧打扰了。” 松本隆弘站在一旁,脸色还算镇定。 山田正和也回了一礼。 “花山院调查官。” 花山院瀧把手里的调取文书递了过去:“有一起与中小企业融资相关的税务嫌疑案件,我们需要对大阪支店近期部分放款资料做临时核对。考虑到时效问题,所以没提前预约。” “希望贵行配合。” 他虽然说是“希望配合”,可在场没人会把这句话真听成“希望”。 国税局的人带著文书上门,银行除了配合,没有別的选项。 山田正和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心口微微一沉。 花山院瀧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轻轻笑了笑。 “请放心,我们只调看与案件有关的部分,不会无故扩大范围。” 他说完,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小会议区桌上那堆尚未整理完的资料。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借用这里。” 空气顿时又沉了几分。 那张桌上,正摆著他们刚从东大阪带回来的东西。 设备验收单、资產申报、梶原正藏的法人流水———— 全都还没来得及细查。 山田正和喉结动了动,还是只能开口:“可以。” 花山院瀧点头,迈步走进会议区。 他身后的事务官立刻散开,有人开始架便携记录板,有人从公文包里拿出清单。 整个动作乾净、迅速,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 桐生也哉站在旁边,视线落在花山院瀧的脸上,没有出声。 可越看,心里的警觉就越重。 这人来得太巧了。 他们刚从东大阪精工回来,刚准备把梶原正藏那条线往深处挖,国税局的人就上门了。 而且目標还落在“中小企业融资税务嫌疑案件”上。 这时,一名事务官已经开始念清单。 “需要调取去年秋季至今,东大阪地区中小製造业放款资料数宗。” “编號从融第24201號至融赛第24250號。 松本隆弘站在一旁,眉头轻轻拧了下。 “花山院调查官,这些编號跨度很大。若只是临时检查,贵局至少该告诉我们,大致想看哪一类案件。否则档案量太大,支店这边没法事先做像样的准备。” 花山院瀧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转身说道:“抱歉,涉及税务调查,不能透露,还请贵店准备好这些资料,我们时间很充裕。” 松本隆弘点头。 “明白了。总务课、融资部、债权管理课一起配合。 花山院瀧轻轻頷首,转身走进小会议区。 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大阪支店都被这张编號清单拽得转了起来。 总务课的人去地下保存库翻箱,债权管理课调旧的回收记录,融资审查课则负责把主案卷一宗宗核对出来。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复印机没有停过,传真机也时不时吐出一两页补充调取文书。 桐生也哉、山田正和、千早百合三个人,也被拽进了这场调档里。 档案一摞摞搬上桌。 花山院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事务官按编號核对、登记、抽页。 从表面看,这真像一次覆盖面很广的常规检查。 直到傍晚,花山院瀧才合上最后一份卷宗。 “今天就到这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朝松本隆弘微微欠身。 “辛苦各位了。后续若有追加,我们会再联繫。” 松本隆弘也只能陪著笑,把人送到电梯口。 等那几道黑色西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五楼走廊尽头,整个支店像是集体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也只鬆了半截。 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关係著银行到底会不会惹祸上身。 五楼小会议区的门一关,松本隆弘立刻转身,看向融资部这边。 “把刚才调出来的编號,重新过一遍。” “我要知道,他今天碰过的这些卷宗,到底都是什么案子。” 山田正和应了一声,带著桐生也哉和千早百合又回到三楼。 这一次,不用再对外走流程,速度快了很多。 编號、主案名称、放款金额、目前状態,很快被整理成了一张简表。 山田正和拿著那张表,越看脸色越沉。 “全是坏帐。” 千早百合把另一张补充清单摊开,声音发冷。 “而且都不是一般的坏帐。要么是放款后很快恶化,要么是后续催收里牵出过虚假申报、担保爭议、用途变更。” 桐生也哉站在桌边,一行行看下去。 昭和六十三年的某地方开发案。 平成二年的一家机械会社。 平成三年的两宗中小企业融资。 再往下。 他的视线停住了。 档案编號旁边,清清楚楚写著— 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 那一瞬间,会议区里安静得厉害。 山田正和把纸轻轻放到桌上,抬眼看向桐生也哉,又看向千早百合,喉结滚了一下。 “难道————大阪国税局也盯上这个案子了?”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想起花山院瀧从头到尾只调了资料,没有出示任何假扣押令、查封令,更没有要求冻结原正藏的帐户或资產。 这说明大阪国税局目前还处在最前期的信息收集阶段。 他们没有確凿证据,自然也就没有对东大阪精工或梶原正藏的个人资產採取任何法律上的控制措施。 这对银行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倒计时。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没出声。 片刻后,山田正和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 他眼神变了一下,低声说:“国税局还没动手。资產都还是自由的。” 千早百合立刻接道:“那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抢在前面。”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意味著,他们不仅要找出梶原正藏隱藏的资產,还要抢在大阪国税局正式申请资產保全之前行动。 不然原正藏的资產一旦被税务冻结,那三菱银行就收不回东大阪精工的债权了。 第103章 与时间赛跑【二十三更求月票】 第103章 与时间赛跑【二十三更求月票】 山田正和盯著那张编號简表看了足足三秒,隨后猛地合上资料,抬头道:“把全课的人都叫进会议室。” 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同时一怔。 “现在?” “对,现在。” 山田正和的声音没有提高,脸色却比刚才还沉。 “通知桥本前辈、岸上系长、中村他们,手上不是生死攸关的活先放一放。” “还有—— ” 他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桐生也哉:“把有马、佐佐木也借过来。” “明白。” 千早百合立刻转身。 十分钟后。 融资审查课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围著长桌坐了一圈。 桥本勇介、岸上和歌子这些课里的老人都到了。 佐佐木健太和有马贵將坐在靠门的位置,神色都有些发懵,显然是被临时拎过来的。 办公室外的电话声、复印机声还能隱约传进来。 可会议室里很安静。 山田正和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拿著刚整理出来的编號清单,没有半点铺垫,直接开口:“东大阪精工那笔十亿円贷款,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 这句话一出,虽然很多人早就知道事情不妙,脸色还是齐齐沉了下去。 山田正和继续说道:“更糟的是,大阪国税局今天临时来支店调卷。” “东大阪精工,就在里面。” 桥本勇介的眉头一下皱紧:“也就是说,国税局怀疑这是骗贷?或者偷税?” “至少已经在往那个方向摸了。” 山田正和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花山院调查官今天来,不是观光的。按他们的习惯,今天调卷摸底,最迟明天上午,就可能去公司、社长宅邸、甚至相关金融机构做同步动作。” 他把那张编號清单拍在桌上,声音第一次重了些:“诸位,事情到这里,已经不是很麻烦这么简单了。” “一旦大阪国税局先动手,把原正藏的帐本、印鑑、存摺、保险、贵金属乃至借名资產一併作为证据或涉案財產先行控制,我们银行再去追,就不现实了。” “而本店不会管国税局,本店只看结果。” “钱没回来,案子就会被定性为早期事故案件。” “融资审查课的锅,谁都跑不掉。”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压低了。 中村柚香抿了抿嘴唇,小声道:“那我们的夏赏————” “夏赏、冬赏、升格、考课,都会受影响。” 山田正和没有迴避,直接把最难听的话说完:“所以我现在也不跟各位说什么漂亮话了。” 说完这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从现在开始,融资审查课全员进入紧急回收模式。” “目標只有两个。” “第一,抢在大阪国税局前面,先把东大阪精工能变成钱的东西变成钱。” “第二,把东大阪精工这笔案子的性质,从审查失败”往借款人恶意虚假申报、 恶意隱匿资產”上扳。” “如果这两件事做成了,本店就没那么容易把锅全扣在我们头上。” “如果做不成””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那大家就一起准备反省文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山田正和开始点名分工。 “桥本前辈、岸上系长,你们带人把东大阪精工从去年申请融资到现在的所有主案卷重新过一遍,尤其是个人资產申报、担保变更、设备付款节点。” “中村,你明天带两个人去追设备商和主材料商。我要知道去年那六亿设备款到底付到了哪里,设备有没有全部安装,供应商现在还剩多少应收。” “债权管理课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稍后会送来昨天的现场记录。千早,你负责和债管那边对接,把所有可立即保全的路径列出来。” “有马。” 有马贵將立刻抬头:“在。” “今天开始你和佐佐木暂时掛在融资审查课。” “你负责保全部分的法律线。差押、任意弁济、预金解约委任、借名財產承认、保险解约同意,凡是明天可能用得上的格式,今晚全部起草。” “明白。” 有马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沉稳。 “佐佐木。” “在!” 佐佐木健太条件反射般坐直。 “你还是你的老本行。” 山田正和看著他:“跑。” “总务、保存库、法务代书、课间调卷、送签、取印,今晚你就是融资审查课的腿。” “明白吗?” 佐佐木健太怔了一瞬,隨即咬牙点头:“明白!” 最后,山田正和的目光落到了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身上。 “我、千早、桐生,单独拉一条线。” “查梶原正藏本人。”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山田正和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继续道:“我怀疑这笔案子,不只是经营失败那么简单。梶原正藏去年交上来的个人资產申报,太乾净了。” “如果他真的隱匿了可处分资產,或者恶意把公司借款挪作別用,那我们今晚最大的突破口,就不在工厂里,而在他这个人身上。” 说完,山田正和把双手按在桌上,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还有一点,诸位都给我记住。” “从现在开始,融资审查课里没有什么新人、老人、系长、借调。” “只有一件事。” “把钱,抢在大阪国税局前面,拿回来。”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应了一声:“是。”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是。” “明白。” “了解了。” 山田正和点了点头:“散会,动起来!” 会议室很快变成临时作战室。 所有人都在忙著手里的事情。 桐生也哉把去年的主案卷摊开,翻到梶原正藏的个人资產申报那一页,心中回想著银行家之眼给出的资產列表,脑子转得飞快。 资產申报表上写得很乾净。 自宅一套,少量存款,无其他重要可处分资產。 可实际呢。 瑞士银行匿名帐户、阿倍野区投资公寓、神户的两套区分所有、箕面的地、东大阪的停车场,还有三十六公斤的现货黄金。 全是能要命的东西。 但对於桐生也哉来说。 这个案子最麻烦的事情在於,这些不能直接告诉別人。 难不成他要说:“我凭直觉就知道他在阿倍野给情人买了栋公寓”? 那千早百合会先把他送去精神科。 所以桐生也哉只能尝试,將已有答案的证明过程推理出来。 第104章 狡猾的梶原正藏【二十四更求月票】 第104章 狡猾的梶原正藏【二十四更求月票】 但桐生也哉不推理还好,一推理倒真感觉梶原正藏有些棘手。 他看著梶原正藏目前的资產: 【明面资產:】 “1.瑞士银行匿名帐户(海外):330,000,000円” “2.住友信託·金钱信託:1,200,000円] “3.邮便贮金:600,000円] “4.黄金现货·约36kg:63,000,000円] “5.六甲高尔夫会员权:8,200,000円] “6.终身保险解约返戻金:16,400,000円” 【隱藏资產:】 “1.大阪市阿倍野区投资住房一套(情人名下,实质支配):158,000,000円” “2.神户市东滩区区分所有公寓两套(借名持有):82,000,000円” “3.箕面市土地一笔(借名持有):143,000,000円” “4.东大阪市月极停车场用地(亲族名下,实质支配):96,000,000円” 三亿三千万円。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偏偏放在瑞士。 以日本目前的司法协作程度,即使国税局出面,想要拿到帐户信息也需要走漫长的国际司法互助程序。 而且那是匿名帐户。 就算银行知道原正藏在瑞士有钱,也没法直接证明那个帐户属於他。 除非拿到存摺,否则这条线,基本等於断的。 然后,是那些借名持有的不动產。 名义上都不是梶原正藏的东西。 桐生也哉把这几项圈了出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是在法庭上,银行要证明这些资產“实质支配”於梶原正藏,需要拿出资金流向证据、匯款记录、购房资金的源头、以及原正藏与实际持有人之间的特殊关係证明。 这些东西不是拿不到。 但需要时间。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再说那三十六公斤的现货黄金。 六千万円出头。 黄金这东西,没有登记,没有编號,不记名,不掛失。 隨便找个金藏仓库一存,甚至往自家院子一埋,连个痕跡都留不下。 银行怎么查? 就算国税局来了,只要梶原正藏死不认帐,谁也没办法证明那堆黄金是他的。至於高尔夫会员权。 八百万円。 这东西倒是能查,会员权通常有登记。 可问题是,会员权转让手续简单,流动性强。 梶原正藏如果真的收到风声,一个电话就能把会员权过户给別人,等银行拿著查封令过去,对方只会说“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是会员了”。 而且八百万円,这个金额相比於八亿円的缺口来说,只能算是鸡肋。 至於终身保险的解约返房金。 一千六百多万。 保险这个东西,名义持有人如果不是梶原正藏本人,银行连查都查不到。 就算查到了,解约手续也需要持有人本人签字。 而梶原正藏如果打定主意不配合,银行就只能走诉讼程序,又是一条漫漫长路。 桐生也哉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梶原正藏的资產清单,看起来洋洋洒洒一大堆,总金额將近九亿円。 可真要动手去追,每一块都有各自的难处。 海外的追不到。 借名持有的要打官司。 黄金查无实据。 会员权隨时可以转移。 保险需要持有人配合。 现金信託和邮便贮金倒是好查,可那加起来还不到两百万円,对八亿円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 也就是说,梶原正藏那看似庞大的隱匿资產中,真正能在短时间內被银行合法收回的,屈指可数。 桐生也哉看著周围正在奋力查阅资料的融资课同事,不由嘆了口气。 看来他们今晚查得再晚,也註定是徒劳。 桐生也哉转回视线,眉头微皱。 那么这个案子的切入点。 到底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他看著梶原正藏的负债面板,忽然有了思路: 【负债:】 “1.三菱银行·东大阪精工事业融资:1,000,000,000円” “2.富士金属原材料採购欠款:20,000,000円] “————” 富士金属和东大阪精工都在东大阪,而且属於金属產业的上下游关係。 两家企业有些债务关係,也很正常。 这是桐生也哉一开始没往这边想的原因。 但现在除开这个线头,他也找不到其他突破点。 於是桐生也哉抬起头,看向隔壁工位。 千早百合还在核对资料,指尖飞快地翻页,像一台根本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千早系长,能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野村健一郎社长的联繫方式吗?最好是家庭电话。” 千早百合抬眼看他,眼神中透著一丝疑惑:“要他的联繫方式干什么?” 桐生也哉斟酌了一下用词:“野村健一郎先生和梶原正藏同属於东大阪金属產业的企业主,我想野村健一郎先生可能会了解点什么。” 千早百合这么一想,確实觉得有道理,点头道:“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她把一张记著电话號码的便签推了过来。 桐生也哉拿起听筒,拨通了野村健一郎的家庭电话。 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喂,这里是野村。” “野村社长,我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桐生也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隨后传来带著一点意外的声音。 “————桐生桑?”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没事,公司破產之后,我现在日子比以前轻鬆多了,反倒睡得早。”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里,確实少了以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听起来整个人都鬆了不少。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我听说你把工厂那边处理得还不错。” “是啊。” 野村健一郎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甚至带著点释然。 “把那个烂摊子扔掉之后,连空气都顺了。” “也多亏了桐生桑的福,还好把摊子扔得早,要不然现在不知道亏多少呢。” 原来近一个月来,市场相比於之前又惨澹了不少。 如果野村健一郎顽固己见的话,到现在不知道要亏掉多少钱,可能早就负债纍纍了。 桐生也哉顺著话头问下去:“那就好。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至少不会每天一睁眼就想死。” 野村健一郎说得很直白,反而透著一点恢復过来的劲。 “总之,谢谢你当初的劝告。后来我回去想了很久,才知道自己以前又多么愚蠢。” 两人在电话中又寒暄了一会儿。 野村健一郎又是感谢又是道歉。 过了半晌,桐生也哉终於切入主题问道:“野村社长,请问梶原正藏您认识吗?” > 第105章 阿倍野的公寓【二十五更求月票】 第105章 阿倍野的公寓【二十五更求月票】 听到梶原正藏这个名字,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下一秒,野村健一郎几乎是立刻炸了。 “那个混帐东西?!” “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桐生也哉目光微凝。 “您这么恨他?” “恨?” 野村健一郎冷笑了一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那傢伙把人当傻子耍,恨都不够!” “去年东大阪精工欠我们富士金属两千万欠款,推了半天不结,最后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甩手就说公司困难,让我们自己扛著。” “结果呢?” “结果他拿著我们的货款,转头去养女人、买房子、买黄金!” “你说这种人,我能不骂吗?!” 桐生也哉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臟跳得快了半拍。 “野村社长,您刚才说的女人————您见过她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见过一两次吧。梶原那傢伙前两个月有回喝多了,非拉著我去北新地的一家俱乐部,说介绍个人给我认识。” “那女人叫什么来著————好像是叫————” 野村健一郎想了几秒:“纱荣子?————虽然年纪有点大,但长得不错,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您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这我哪知道。” 野村健一郎乾脆地回了一句。 “梶原那傢伙吹牛归吹牛,这种事儿他精得很,从不多说。不过一” 他顿了顿:“我认识几个跟梶原走得近的人,真要打听的话,应该能问出来。” 桐生也哉的呼吸微微一顿。 “野村社长,如果您能帮忙打听一下,我会非常感激。” “打听是没问题。” 野村健一郎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桐生桑,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查梶原正藏?”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东大阪精工从我们银行贷了十亿円,现在还不上了。” “我们怀疑他隱匿了大量资產。阿倍野那栋公寓,很可能在他的情人名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十亿?”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但只过了两秒,他心中那股被压住的情绪就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 “十亿?!” “他欠我们两千万拖著不还,害得我破產,到处借高利贷求爷爷告奶奶”” “结果他手里攥著十亿?!”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愤怒从听筒里炸开。 “桐生桑,你告诉我,那傢伙是不是早就把钱转出去了?!” “目前来看,可能性很大。” “混帐东西— ” 野村健一郎在电话那头低吼了一声:“我跟你说,桐生桑!这种事我忍不了!” “两千万对他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他寧愿看著我死,也不肯把那点钱还我!”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野村健一郎喘了几口气,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 “桐生桑。” “那个女人住在哪里,我一定帮你打听出来。” “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野村健一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那傢伙有钱不还,害得我破產,自己倒逍遥去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忙把他揪出来!” 桐生也哉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野村社长,谢谢您。” “別谢我。”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要谢就等找到那女人再说。对了,有消息怎么联繫你?如果太晚的话,打银行电话不太方便。” 桐生也哉报了公寓的固定电话號码。 野村健一郎重复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 “等我消息。” 电话掛断。 桐生也哉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著仍在忙碌的融资审查课,轻喊了一声:“那个————我找到线索了。”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山田正和抬起头。 “你说什么?” 桐生也哉不急不缓道:“线索找到了。 “东大阪精工社长梶原正藏,欠著富士金属两千万没还,富士金属野村健一郎先生刚才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桐生也哉继续道:“梶原正藏在阿倍野有一套公寓,还包养了一个情人,那套公寓,很可能就是掛在她名下。” “野村健一郎先生已经答应我,会帮银行问到公寓住址。”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刚刚还在翻资料的千早百合,都停下了动作。 山田正和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你这傢伙————”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个天生催债的。” 佐佐木健太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课长,这算夸人吗?” “算。” 山田正和的声音不大,很快恢復了平时那种乾脆利落的节奏。 “有线索总比瞎找强。” “不过希望也不能完全放到野村社长身上,所有人继续找线索。” “这一战,我们只能胜利!” 山田正和把话说完,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像被这句话重新点燃了一遍,都动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后。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 原本埋头翻资料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桐生也哉第一时间抓起听筒:“这里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喘息。 然后,野村健一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桐生桑,找到了。” “地址问到了?” “问到了。” 野村健一郎顿了顿,像是先在脑子里把地址確认了一遍,才一字一句地报出来。 “阿倍野区,昭和町三丁目,12番5號。”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確定吗?” “基本確定。” “梶原那傢伙,平时去得很勤。” “我还问到一点別的”” 野村健一郎冷笑了一声。 “他说那栋房子不是梶原名下,是掛在女人名下的。” “但房贷、装修、首付,都是梶原在出。” “你们现在去的话,十有八九能碰上人。” 电话掛断。 桐生也哉隨即转身,看向会议区里的所有人:“找到了。” “阿倍野区,昭和町三丁目,12番5號。” > 第106章 花山院瀧【二十六更求月票】 第106章 花山院瀧【二十六更求月票】 桐生也哉说完地址后。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半秒,紧接著,山田正和立刻站了起来:“出发。” 他说得极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千早,你留守银行。” “桐生————有马、佐佐木,跟我一起。” “明白。” 桐生也哉立刻起身。 有马贵將也推了推眼镜,跟著站了起来。 唯独佐佐木健太瞪大了眼睛,惊讶道:“现在就去?” 山田正和点头:“不错,去晚了可能被国税局捷足先登了。” 桐生也哉点点头:“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梶原正藏把东西转走、国税局封查之前,先把现场钉往。” 千早百合也站了起来:“我留在支店,继续整理东大阪精工的主案卷和资產材料。你们到了现场,有需要隨时联繫我。” “拜託了。” 山田正和说完,已经大步往外走。 三名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也跟隨其后。 十几分钟后,一辆深色公务车从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地下停车场驶出,匯入夜色中的御堂筋。 而与此同时,大阪国税局那边,也已经动了起来。 夜里九点五十分。 大阪国税局,大手前合同厅舍。 整栋楼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经熄了灯,只有三楼尽头的一间临时作战室还亮著光。 花山院瀧站在桌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著铅笔,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行字。 昭和町三丁目。 12番5號。 所有权登记名义人:松下纱荣子。 购入时间:昭和六十三年十二月。 首付款三千八百万円。 装修款八百二十万円。 住宅月供,持续由固定帐户入金。 而在那几笔月供付款的前一日,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的法人帐户里,都有金额极其接近的“材料款”“设备预付款”“福利厚生费”支出。 看起来绕了几道弯。 可在花山院瀧眼里,这些弯路称不上隱蔽。 他盯著那几行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总算找到了。” 花山院瀧今年二十九岁。 在大阪国税局內部,他一直是个异类。 国税局里並不缺年轻的精英,也不缺从大藏省、国税厅一路下来的职业官僚。 真正让他显得格格不入的,是他的出身。 花山院家,京都旧华族。 战后华族制度虽然早已废止,可某些姓氏背后积累下来的关係网、门第意识和政治资源,並不会因为一纸制度而消失。 他的祖父曾经担任过大藏政务次官,父亲是自民党內有名的大藏族眾议院议员,母亲一族则和关西几家大型建设会社、地方金融机构关係极深。 从出生那一刻起,花山院瀧就不是被当作普通孩子养大的。 別家晚餐桌上聊的是考试成绩、棒球队、暑假旅行。 花山院家的晚餐桌上聊的却是派阀平衡、预算分配、选区后援会、地方议员的忠诚度———— 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够听懂成年人话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利益交换。 按花山院家的安排,他本该从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考进大藏省,熬几年资歷之后回到父亲身边做政策秘书,再找一个合適的时机接班,进入眾议院。 这是最稳妥,也最体面的路线。 但花山院瀧却主动选择先到国税厅体系,隨后又要求下到大阪国税局检查部。 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不必要的绕路。 甚至有人私下说,他只是政治世家的少爷下来镀金,查几个案子,攒一点履歷,几年后就会回东京从政。 这种猜测並不全错。 花山院瀧確实准备从政。 他也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 税务,是最適合他的舞台。 在花山院瀧看来,政治的本质不是演说,也不是选票。 而是钱。 钱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流向哪里,又被谁藏起来。 只有看懂钱的路径,才能看懂这座城市真正的权力结构。 国税局,就是最適合观察这一切的地方。 他喜欢这里。 喜欢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用假发票、借名帐户、亲族公司、情人公寓和海外存款搭出来的迷宫。 然后,再狠狠撕碎他们。 这时,一名年长些的事务官低声说道:“花山院调查官,阿倍野那边的房產登记已经確认。名义人松下纱荣子,三十六岁,过去在东京一家俱乐部工作,一直跟梶原正藏保持著亲密关係,今年三月份回到大阪。” “松下纱荣子没有稳定收入记录,单独购入12番5號,资金来源明显不自然。” 另一名年轻调查官补充道:“装修合同也对上了。装修公司收款帐户里,有一笔来自东大阪精工关联付款的资金,中间隔了一家工务店。” 花山院瀧点点头,把资料合上。 “出发。” 几名调查官立刻应声。 可就在这时,站在门边的一名年轻事务官却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花山院调查官————现在就去,会不会太急了?” 会议室里顿时一静。 那名事务官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或者说,他已经说出了第一句,便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梶原正藏在大阪也算有些关係。毕竟只是情妇名义购房,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我们现在过去,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花山院瀧合上文件夹的动作停住了,缓缓抬起眼。 那名年轻事务官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色终於有些发白。 “你刚才说什么?” 花山院瀧问。 那名事务官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担心————” 话还没说完。 花山院瀧已经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下一秒,他的右手忽然探出。 五指如鉤,隔著西装裤裤襠猛地一捏。 年轻事务官整个人瞬间僵住。 所有人都隱约听到了鸡蛋碎裂的声音。 紧接著,这名年轻事务官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倒在地。 “呃—!” 他死死咬住牙,声音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旁边几名调查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敢说话。 花山院瀧低头看著他,冷冷道:“我说出发,你耳朵聋了吗?” 年轻事务官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嘴唇颤抖,却还是挤出了一句:“抱歉————” 花山院瀧这才鬆开手。 那名事务官立刻捂著下身蜷缩下去,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花山院瀧却像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大步向门外走去。 “目標,阿倍野。” 几分钟后,两辆黑色公务车从大阪国税局地下车库驶出。 车灯划开大手前深夜的街道,直奔阿倍野方向。 > 第107章 双方会面【二十七更求月票】 第107章 双方会面【二十七更求月票】 夜里的御堂筋,车流已经比白天稀疏了许多。 深色公务车从本町一路往南,穿过天王寺方向的街区,朝阿倍野疾驰而去。 车里没人说笑。 山田正和专注地开著车。 桐生也哉坐在前排,看著窗外掠过的路灯,手指轻轻敲著膝盖,脑子里把今晚可能发生的情况过了一遍。 有马贵將坐在后排,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课长,我们就算找到地方,也没有强制搜查权。” “我知道。” 山田正和看著前方的道路。 “今晚过去,先把人看住,再想办法逼他自己吐东西。” 佐佐木健太坐在最后一排,紧张得背都挺直了。 “那要是梶原正藏死活不开门呢? “那就堵在门口。” 山田正和抬起头,脸色很硬。 “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藏匿的资金。” 车里的空气顿时紧绷了一些。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昭和町附近一条安静的住宅街。 和东大阪那边灰扑扑的町工场不同,这里明显要体面许多。 道路乾净,街灯稳定,路边种著修剪整齐的灌木。 地址对应的,是一栋两层的一户建。 米白色外墙,屋前有一小段围墙和门柱,侧边留著车位,门口停著一辆擦得很乾净的白色丰田皇冠。 佐佐木健太下车后先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地方————可不像快破產的社长该来的地方啊。” 山田正和已经迈步朝门口走去。 公寓大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地砖擦得发亮,连信箱都比东大阪那些工场社长住的老宅子高级得多。 按野村健一郎打听到的说法,梶原正藏今晚十有八九就在这里。 山田正和按下门铃。 “叮咚一,”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哪位?” 山田正和语气平稳:“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找梶原社长。” 对讲机那头一下安静了。 差不多过了三秒,院门“咔噠”一声,开了。 四个人立刻走了进去。 佐佐木健太的喉结滚了一下,手心都出汗了。 说到底,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夜间追债现场。 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十亿円级別的不良债务人。 入户门虚掩著。 山田正和抬手敲了两下。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后的,正是梶原正藏。 和下午在东大阪工厂见到的时候不同,此刻的他换上了居家的针织衫和拖鞋,领口松松垮垮,嘴里依旧叼著烟。 但在看见门口站著的是山田正和几人时一他的脸,还是明显僵了一瞬。 显然,他完全没想到银行居然能这么快摸到这里来。 可那份紧张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很快,梶原正藏就把那丝僵硬压了下去,重新换回了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子。 “哟,三菱银行的人啊。” 他靠在门边,语气甚至带了点讥讽。 “真够拼的,晚上都追到这里来了。” 山田正和盯著他。 “梶原社长,我们想进去谈谈。” 梶原正藏吐出一口烟,冷笑了一声。 “谈什么?” “这里又不是东大阪精工。” “再说了—— “6 他一只手扶著门框,故意把话说得很慢。 “这地方,是我以前手头宽裕的时候送给女人住的公寓。” “现在跟我,可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你们银行不会以为,顺著我摸到这里,就能抠出十亿円来吧?” 佐佐木健太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这老东西,居然真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有马贵將倒是很冷静,直接问道:“既然和您没有关係,那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梶原正藏耸了耸肩。 “借住,不行吗?” “朋友之间照应一下,很奇怪吗?” “反正我东大阪那边乱得很,来这边躲两天清静,不可以?” 山田正和的目光越发冰冷。 “方便让屋主出来见一面吗?” “怎么?” 梶原正藏嘴角一咧。 “你们银行现在追债,连女人都不放过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从玄关后的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她穿著浅色针织开衫,里面是家居裙,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年纪大概三十多岁,脸上还带著一点刚刚被惊动后的不安。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看得出,她年轻时应该是相当漂亮的那一类女人。 “正藏,怎么了?” 她声音不大,却很软。 梶原正藏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立刻缓了一些。 “没事,银行的人而已。” 而也就在那个女人抬起脸的一瞬间,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松下纱荣子。 应该就是她。 可问题是—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脸,心里却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山田正和已经顺势开口:“松下小姐吧?我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的山田。今晚来打扰,是因为东大阪精工和梶原社长的贷款问题,需要確认一些事情。” 松下纱荣子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点,下意识看向梶原正藏。 梶原正藏却先一步把话截住了。 “確认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这里是她的地方,不是我的。” “房子以前是我送的,那又怎样?” “赠与出去的东西,法律上就不是我的了。 “你们要是有意见,去法院告我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简直称得上有恃无恐。 山田正和的脸色沉得厉害。 可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的时候——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汽车排气管的轰鸣。 紧接著,是几道整齐而迅速的脚步声。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动,回头看了过去。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大门外。 黑西装,白衬衫,红领带,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態。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大阪国税局调查官一花山院瀧。 他在看到门口这一幕时,脚步只停顿了半秒,隨后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以此来表达不满:“啊哈。” “居然让银行的人,走到我们前面了。 95 第108章 搜查令【二十八更求月票】 第108章 搜查令【二十八更求月票】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山田正和回过头,看著突然出现的花山院瀧,脸色说不上好看。 而佐佐木健太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国税局。 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来得只比他们晚一步。 花山院瀧站在门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山田正和、有马贵將、桐生也哉几人,最后落在梶原正藏脸上。 “梶原社长。” 他从怀里取出证件,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 “大阪国税局。关於贵公司及相关人士的税务调查,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確认。” 梶原正藏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无赖模样,甚至还哼笑了一声。 “国税局也来了?” “我今天面子还真大啊。” 他抬手指了指屋里。 “不过先说好,这地方不是我的。” “以前有钱的时候送给女人的公寓,早就和我没关係了。” “你们一个两个跑来这里,不会真以为我把什么东西藏在女人家里吧?” 花山院瀧听完,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有没有关係,不是由您来决定的。” “我们会自行判断。” 说完,他微微侧过身。 身后四名国税局事务官立刻上前。 其中一人拿出文书,向松下纱荣子確认身份,另一人则已经开始说明现场检查的范围与依据。 山田正和站在一旁,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国税局的人一旦进场,银行这边就只能干看著。 因为他们没有搜查权。 银行能做的,只有要求说明、催收、要求任意配合、走民事保全过程。 可国税局不同。 他们是带著调查权限来的。 花山院瀧甚至没有多看山田正和,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山田课长,失礼了。公务优先。” 那语气很平静。 可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强势。 山田正和咬了咬牙,最终也只能冷著脸点头。 “请便。” 下一刻,国税局的人便分散进了屋里。 客厅、臥室、书房、厨房、储物间、楼梯下方的收纳柜、二楼衣帽间、床下、洗手台镜柜———— 全都开始被有条不紊地翻查。 没有粗暴砸东西的场面。 可正因为他们动作专业、节奏稳定,反而让整间屋子的气氛更压抑。 纸张翻动声、抽屉拉开声、柜门闭合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松下纱荣子站在客厅边上,脸色越来越白,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梶原正藏却仍旧站在原地,嘴里叼著烟,神情竟比她还轻鬆。 他甚至还有心情冷笑。 “查吧。” “隨便查。” “反正我早就说了,这地方跟我没关係。” 佐佐木健太看得拳头都攥紧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老混蛋————” 有马贵將站在他旁边,声音同样很低。 “別衝动。” 他看著那些正在搜查的国税局人员,眉头微微紧蹙,对桐生也哉说道:“桐生君,现在麻烦了。” “国税局有搜查权限,我们没有。” “他们找到一张存摺、一枚印章、一份保险单,下一步就能继续往下追。” “而我们却只能站在这里看著。” 这话一出,没人搭话。 因为这是现实。 银行面对债务人,远没有外人想像得那么强势。 特別是在没有正式保全、没有判决、没有执行名义之前。 很多时候,所谓催收,真就只能靠谈、靠逼、靠施压、靠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山田正和站在一旁,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些国税局调查官的手。 他也害怕。 害怕他们下一秒就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一本存摺,或者一叠能证明梶原正藏实质支配这套公寓的付款资料。 那样的话,银行虽然也能跟著受益一些线索,但主导权就彻底没了。 花山院瀧则站在客厅中间,双手背在身后,旁观时脸上带著笑意。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梶原正藏,偶尔落在松下纱荣子脸上,更多时候,却是在看那些不断被翻开的柜子和抽屉。 而桐生也哉,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他静静看著花山院瀧的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 也看向梶原正藏那张故作轻鬆的脸,和松下纱荣子越来越苍白的神色。 忽然,他笑了。 因为原正藏真正的资產构成,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瑞士银行匿名帐户、借名持有的不动產、亲族名下的停车场用地、现货黄金———— 能在这里搜到的东西,几乎没有。 除非梶原正藏蠢到把那三十六公斤的黄金藏在这套房子里。 而这套阿倍野的公寓,本身也许確实值钱。 但也正如梶原正藏所说,这套房子在松下纱荣子的名下,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別说银行,就连国税局想要扣押,都是件很难的事情。 也就在这时,一名国税局事务官从臥室里拿著一个文件袋走了出来。 山田正和的心臟几乎是立刻提了起来:“该死,该不会————” 看到这一幕,花山院瀧脸上的笑意更甚。 可那事务官打开后,里面只是几份水电费单据、装修公司的保修书,以及一张家具配送確认单。 花山院瀧的脸顿时僵住了。 反倒山田正和与佐佐木健太鬆了口气。 只要证据没被国税局的人找到,那就还有希望。 花山院瀧哼了一声:“继续搜。” “是。” 另一个事务官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叠照片。 有几张是松下纱荣子在一些东京景点拍的合影。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叠照片上停了一瞬。 东京。 那股熟悉感,似乎又近了一点。 可还是差了最后一层纸。 他一时仍旧没想起来。 而另一边,梶原正藏在看到那些照片被翻出来时,脸上甚至没有明显波动。 山田正和看著这一幕,眉头渐渐皱得更深了。 不对。 太不对了。 如果这里真有能伤到梶原正藏根本的东西,他现在不会是这个反应。 这老傢伙看似囂张,实则精得很。 梶原正藏敢站在这里任由国税局翻,恰恰说明他对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很有把握。 山田正和的心鬆了一瞬。 这栋房子里。 恐怕没有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 第109章 大垣清正!?【二十九更求月票】 第109章 大垣清正!?【二十九更求月票】 国税局的人已经把整栋屋子翻了第二遍。 一楼客厅、二楼臥室、书桌夹层、衣柜暗格、厨房吊柜、玄关鞋柜、甚至连浴室天花板都拆开看过了。 可结果,依旧和刚才一样。 没有。 存摺、印章、保险单———— 能直接牵出大额资產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发现。 花山院瀧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反倒是梶原正藏,重新把烟叼回了嘴里,呵呵笑了起来:“我说过了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爱查就查。查不出来,总不能硬说我把十亿円塞进床底下了吧?” 佐佐木健太听得额头青筋都跳了一下。 这傢伙,长得就一副欠揍样。 桐生也哉静静看著他,眼前这一幕正如他所料。 片刻后,他眼神微微一凝。 发动技能,“经营者的执念”—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层。 隨后,桐生也哉开始聆听梶原正藏內心的声音: <女人、房子、车,这一层本就是让银行和国税局看的。> (別说没有查到,就是查到了也可以扔。> <至於瑞士帐户资金、妹夫名下的地、亲族帐上的租金、停车场,还有外头那几套不痛不痒的义资產————> (这些东西,只要找不出来我藏在俱乐部里的存摺跟合同,任由这些人再怎么厉害,也证明不了这些是我的资產。> 〈五千万円,没白花。〉 <大垣清正,到底是干了一辈子银行的人。>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垣清正。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把前面零散的线头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梶原正藏的资產藏匿得如此巧妙,原来是有专业人士专门为他设计了一套躲避银行催收、国税搜查的资產配置。 如果是大垣清正的话,那梶原正藏那十亿贷款能顺利通过的事,也说得过去了。 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你已得知梶原正藏真正的资產命脉不在眼前这栋房子里,而是藏在俱乐部的存摺与合同。】 【更重要的是,你听到了一个足以掀翻整场棋局的名字大垣清正。】 【这不再只是一起企业主恶意逃债的问题。】 【而是银行內部高层和借款人勾连的重大黑幕。】 【此刻,你站在客厅里,看著得意洋洋的梶原正藏、脸色阴沉的花山院瀧,以及一无所知的眾人。】 【你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当场揭破。你直接指出梶原正藏真正的核心资產不在这里,並顺势拋出“大垣清正”这个名字,把事情闹到檯面上。】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0万円;大阪国税局的重视) 【分叉二:隱去大垣,先保线索。你暂时不提大垣清正,先把能坐实的帐本、存摺和合同抓到手。】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 【分叉三:暗中搜证,兵分两路:一路盯住大垣清正的动向,搜集他与梶原正藏之间的往来痕跡;另一路继续追查俱乐部藏匿的帐本、存摺和合同,准备把人证物证一起钉死。】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5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了不到半秒。 当场揭破? 没必要。 就算他此刻跳出来,指著梶原正藏说他的资產在哪里,再顺手把大垣清正这个名字甩出来— 然后呢? 没有证据,今天这一切只会变成他这个银行职员的妄言。 而一旦大垣清正提前警觉,开始清理痕跡,事情只会更麻烦。 要动手,就得一刀捅进要害。 不动则已,动就要把人和帐一起钉死。 桐生也哉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客厅里,花山院瀧还在和部下確认搜查结果。 “没有发现隱匿存摺、记名债券、保险单正本、印章套件,也没有发现可直接对应大额资產的帐册。” 花山院瀧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梶原正藏脸上。 梶原正藏叼著烟,靠在沙发边,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讥誚。 花山院瀧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冷冷道:“今天先到这里。” “但梶原社长,你最好不要离开大阪。” “后续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 梶原正藏咧嘴一笑,摊了摊手:“我一个快破產的町工场老板,还能跑到哪儿去?” “各位慢走,不送。” 【世界线已收束—你已选择分叉三】 【银行存款增加15万円】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1,731,200円】 国税局一行人收队下楼。 一无所获的花山院瀧切了一声,坐上车扬长而去。 院墙外,天色已经擦黑。 梶原正藏站在门口,叼著烟,眯著眼看著那几辆车消失在路口,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放开了。 “看吧。” “我早说过,没东西就是没东西。” 他回过头,目光从桐生也哉、佐佐木健太,还有站在后面的山田正和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里满是轻慢。 “银行的人也別白费劲了。” “国税局都查不出来,你们还想从我这儿抠出什么?” 佐佐木健太听得拳头都硬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桐生也哉已经先一步转身。 “课长,我们走吧。” 山田正和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好,先撤。” 一行人离开梶原情人家,走到街口停著的公务车旁。 车门刚关上,佐佐木健太就憋不住了。 “那老东西,明摆著就是在耍我们。” 他咬著牙说。 “国税局都拿他没办法,我们还能怎么办?” 有马贵將没有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前排的桐生也哉身上。 山田正和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开出去。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先回支店。” 车子驶入御堂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根据梶原正藏所想,他的资料都放在了俱乐部里,那俱乐部哪里能让客户放自己的东西? 只是稍微思索,答案便涌上桐生也哉的心头。 一定是类似会员更衣柜这种专属空间。 但问题来了。 梶原正藏有哪一家俱乐部的会员? 桐生也哉手指敲了敲大腿,隨即动作一顿,目光转向系统面板: 【梶原正藏】 【年龄:59岁】 【职位: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 【资產:】 “————” “六甲高尔夫会员权:8,200,000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一凝。 又是六甲高尔夫? 隨即,他摇了摇头。 光靠这些信息,可不能下定论。 可怎么才能找到確切的依据呢? 桐生也哉陷入沉思。 要想知道梶原正藏是哪个俱乐部的会员,就要从他身边亲近或相识的人入手。 野村健一郎先生? 嗯,明天可以让他拜託询问。 除此之外,那就只有松下纱荣子可以作为突破口了。 这时,桐生也哉又想起看到松下纱荣子时,那莫名的熟悉感了。 他眉头紧皱。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桐生也哉靠在座椅里,闭上眼,把那女人的样子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妆化有些浓,头髮烫得卷,穿著打扮比同龄女人更张扬一些。 可把这些后天的修饰一点点剥开,只看五官本身的话。 下一秒,另一张年轻许多的脸,浮现在桐生也哉的脑海中一松下由纪。 第110章 寻找线索【三十更求月票】 第110章 寻找线索【三十更求月票】 五月中的大阪,早晨已经有了些初夏的意思。 桐生也哉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来到刚搬离不久的旧公寓。 他想確定一下,松下纱荣子和松下由纪的关係。 如果能以此抓住松下纱荣子这个突破口,那便再好不过了。 踩过吱呀吱呀的铁质楼梯,桐生也哉来到二楼。 松下老太太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门口摆著两盆杜鹃,只是花开得差不多了,边角都蔫了下去。 桐生也哉抬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拉门开了一条缝。 松下老太太先探出半张脸,看见来人是他,明显愣了一下,才把门又拉开一点。 “桐生君?” “抱歉,一大早来打扰您。” 桐生也哉微微低头:“有件事,我想跟您確认一下。” 松下老太太见他神情认真,脸上的客气也收了起来。 “什么事?请你儘管开口。” 桐生也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由纪的母亲,是不是叫做松下纱荣子?” 这话一出口,松下老太太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厌烦、难堪,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恼火,全都一下浮到了脸上。 她沉默了一下,才回了一句:“————是。” 桐生也哉点点头,察觉到母女二人的关係並不好,但他还是从內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便签,递过去。 “这是松下纱荣子的居住地址,我想请您帮我约她出来,有些事我想问问她。” 松下老太太接过便签,看著上面的地址,惴惴不安道:“桐生君————我的女儿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桐生也哉也没绕圈子,把东大阪精工、梶原正藏、阿倍野那套房子,还有松下纱荣子可能替原持有部分资產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松下老太太越听,脸色越难看。 等他说完,她终於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我就知道她回大阪准没好事!” 她气得胸口都在起伏:“年轻的时候就不知道安分,专门往那些花里胡哨的地方钻。现在一把年纪了,还去给那种男人当外室!她是嫌松下家的脸丟得还不够吗?!” 桐生也哉安静站著,等她把这口气发出来。 同时也有些担忧,不知道松下老太太是否愿意帮他这么忙。 松下老太太骂了一阵,终於稍稍平復一点,抬头看著他。 “桐生君,你是想让我把她叫出来?” “是的。” 桐生也哉点头:“如果可以,麻烦您上午跑一趟,时间最好约中午,地点哪里都可以。 松下老太太哼了一声,把便签攥在手心里。 “桐生君你放心,纱荣子那个不爭气的,竟然给银行添这么大麻烦,就算把她腿打断,我也会把她带到你面前。” 说著,她看向桐生也哉,满是歉意地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桐生君中午来这里就可以了。” 桐生也哉低头致意:“麻烦您了。” 从旧公寓出来后,桐生也哉照常去了支店上班。 可一进融资审查课,他就察觉到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糟糕。 平时晨会前,总会有人顺口说两句昨晚的棒球,抱怨客户拖材料,可今天没有。 二十多张办公桌后面,所有人都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东西,谁也没心思多说一句閒话 看来昨晚阿倍野的失利,已经传遍了整个融资审查课。 或许很多人,对追回那八个亿的资金,已经不抱希望了。 八点刚过。 山田正和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看著像是一晚没睡。 他出来就直接点了两名资深职员的名字,让他们去总务调旧档,又让桥本前辈去和债权管理课核对去年的放款记录。 千早百合也没閒著。 她今天一句废话都没有,连批註都写得比平时更快。 红笔在纸上划过去,像是恨不得把那几份有问题的资料一层层剥开。 桐生也哉看著这一切,抿了抿嘴唇,然后给野村健一郎先生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 听筒那头,很快传来野村健一郎略显沙哑的声音:“餵?这里是野村。” “野村社长,是我,桐生也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隨即语气明显提了起来。 “桐生桑?这么早打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抱歉,一大早打扰您。” 桐生也哉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四周,继续道:“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梶原正藏平时,习惯去哪家俱乐部?” “俱乐部?” “对。”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最好是北新地那边他常去的地方。” 野村健一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桐生桑,是不是阿倍野那边————没找到东西?” “嗯。 “” 桐生也哉没有隱瞒,简短地说道:“昨晚白跑了一趟。国税局那边也插手了。现在看,梶原正藏把东西放在外头的可能性很大。” “原来如此————” 野村健一郎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找著和梶原正藏有关的记忆。 “我以前陪那傢伙喝过两次酒,的確是在北新地。不过老实说,那种店家家都长得差不多,我一时还真想不起名字来。” “而且从他欠我公司钱不还后,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跟他一起聚会了。”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北新地那种地方,本就是酒局一场接一场,店家换来换去。 除非是极熟的人,否则很难凭几次同席就把某个人的行踪摸清楚。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语气平稳:“能有这些信息,已经很感谢了。” 野村健一郎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隨即说道:“不过桐生桑,我这边虽然没有明確消息,但还能帮你问问。 1 “我认识几个以前常跟梶原混在一起的社长,还有一两个跑北新地熟门熟路的司机,那帮人多少总会有点印象。” 桐生也哉目光微凝。 “那就拜託您了。” “別这么说。”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低了些:“真要让我帮上这个忙,我反倒求之不得。” “梶原欠我那两千万的时候,可没见他半点不好意思。现在要是能顺著这条线把他挖出来,我也算出了口气。” > 第111章 松下纱荣子【三十一更求月票】 第111章 松下纱荣子【三十一更求月票】 掛断电话后,桐生也哉也进入了工作模式。 千早百合拿了几份资料让他处理。 快到十点的时候,桐生也哉去文印室拿一份复印好的担保资料。 刚走进去,他就看见中村柚香站在那里,背对著他,肩膀在轻轻发抖。 似乎是桐生也哉的脚步惊扰了她。 下一秒,中村抬起手,用手帕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回过头来。 看到是桐生也哉,她眼圈发红,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 “桐生君————来拿资料啊?” “嗯。 “” 桐生也哉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拿过复印机旁那份已经印好的文件。 中村低下头,匆匆把手帕塞回袖口里,小声说道:“抱歉,刚才眼睛进了点东西。” 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笑了笑说道:“最近大家都太累了。” 中村去年刚入职,比桥本那些资深职员更在意档案上的评价。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 “是啊————真希望这件事能快点过去。” “会过去的。” 桐生也哉说完,拿著文件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十七分。 离中午不远了。 希望松下老太太已经把松下纱荣子约出来了。 十一点四十分,桐生也哉走到小会议区门口,压低声音和山田正和打了个招呼:“课长,我去见一个相关人,或许能摸到一点线索。” 山田正和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细问,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道:“有进展立刻打电话回来。” “明白。” 江坂旧公寓。 桐生也哉將摩托车停好,然后径直来到二楼。 松下老太太那间屋子的门虚掩著,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桐生也哉抬手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矮桌另一边的女人,不由鬆了口气。 正是松下纱荣子。 她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妆不算浓,穿著浅色套裙,戴著珍珠耳环,头髮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 活脱脱一个精致夫人。 —— 松下老太太坐在上首,脸色依旧冷硬,一开口就不客气:“纱荣子,人我给你叫来了。有什么问题,你老实交代。別等事情真闹大了,再哭著回来找我。” 松下纱荣子脸上掛著无奈,显然是被母亲骂惯了,但脸上还是掛不住。 她看向桐生也哉时,眼神里透著一丝防备。 “你就是————桐生先生?” “是,再次见面。” 桐生也哉点头:“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桐生也哉。” 他说完,没有往前坐得太近,只在对面规规矩矩坐下。 “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松下纱荣子没说话。 松下老太太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你还想瞒什么?阿倍野那套房子的事,人家是来帮你的。” 这话一出来,松下纱荣子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 桐生也哉看著她,慢慢开口:“阿倍野那套房子,现在是在您名下,对吗?” 沉默了几秒,她终於点了点头。 “————对。” “那买房的钱,是不是您自己出的?”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去看母亲的脸色。 松下老太太一看她这样,火气又上来了。 “看我干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替那个男人遮掩?” 松下纱荣子咬了咬嘴唇,像是终於认了命,声音很低:“房子————不是我出的钱。” “梶原说,他手上暂时不方便持有不动產,所以先借我的名字买下来。” “借名字买房?” “也不是白借。” 她说著,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轻轻放到桌上。 “我们之间,有一份借款协议。” 桐生也哉伸手拿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果然。 借款人:松下纱荣子。 出借人:梶原正藏。 金额:一亿三千万円。 这个数字,比他之前掌握到的那套阿倍野公寓估值少了两千万,显然是梶原正藏给松下纱荣子的好处。 协议写得很工整,几乎看不出什么毛病。 桐生也哉把那几页纸放回桌上,抬眼看她。 “也就是说,从纸面上看,是您借了梶原正藏的钱买下这套房子。房子归您,债务也记在您身上。” 松下纱荣子轻轻点头。 “正藏当时说,这样最安全。以后等时机合適了,再慢慢处理。” “安全?” 松下老太太声音一下就高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骗你你也信?!你脑子长著是干什么的?!” 松下纱荣子脸一白,低声解释:“妈,我那时候也没想这么多————” 松下老太太气得胸口都在起伏:“年轻的时候就知道往东京那些俱乐部里钻,到了现在还不长记性!一个有老婆、有公司、有银行贷款的男人,平白无故给你买一套房子?你真当自己还二十出头啊?!” 屋里的气氛一下僵了起来。 松下纱荣子的眼圈明显有些红,可到底还是没敢顶嘴。 也正因为被母亲当面骂成这样,她对桐生也哉这个外人的戒心,反倒减少了一点。 她低头看著桌上的借款协议,过了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那现在,到底有什么问题?” 桐生也哉开口道:“问题很大。” “房价在下跌。阿倍野这套房子看著还值钱,但地价大概率还要往下走。真到了要处理的时候,这套房子未必还值一亿三千万円。” “当然更关键的是,梶原正藏现在欠著银行十亿円,已经是实质违约边缘的人了。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买这套房子的钱,极有可能是从银行贷款资金里挪出去的。” 听到这里,松下纱荣子的脸瞬间白了。 关於原正藏贷款的事情,她並不知道多少。 桐生也哉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如果只是普通借款,那最多是您替他掛了一套房,房价下跌的风险自己承担。可如果这笔买房的钱被查出本来就属於银行贷款,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就属於骗贷之后的资產转移、隱匿偿债財產,甚至还可能牵出税务和刑事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直直看著她:“到那时候,不只房子保不住,您本人也可能被卷进去。” 这句话一落,松下纱荣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替梶原正藏掛个名字。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以后把房子卖掉,或者再转回去,可能还能赚一两千万円的差价。 可现在听完这些,她终於明白,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松下老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听明白了吧?你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就是给人转移债务。” 松下纱荣子的眼神彻底乱了,肩膀也慢慢塌了下去,声音不由有些慌张:“————那我该怎么办?” 终於还是问出来了。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换了个方向:“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松下纱荣子抬起头,神情有些发怔:“请讲。” “梶原正藏平时,有没有经常去的俱乐部?” “俱乐部?” 松下纱荣子皱著眉想了一会儿,隨后点头:“他有段时间经常去,好像是叫六甲高尔夫俱乐部,带我去过几次,他还是那里的会员。” 桐生也哉眼神微微一亮:“那他在俱乐部里,有没有自己的更衣柜,或者长期租用的私人柜?” “有。” 这次松下纱荣子答得很快。 “他说过,会员更衣柜是长期租的,里面放些私人物品。” “前阵子他还跟我说过,家里和公司都不安全,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外面放心些” q “重要的东西? 1 “嗯————” 松下纱荣子又认真回想了一下。 “好像个黑色的手提包。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碰。” 黑色的手提包。 六甲俱乐部会员柜。 这一瞬间,桐生也哉脑子里的线,彻底接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 松下纱荣子一看他要走,明显慌了,下意识跟著起身:“桐生先生,房子的事,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直接到:“把你们之间所有来往资料都收好。借款协议、购房资料、匯款记录、装修单据,一样都別丟。” “然后,等我联繫您。” 松下纱荣子怔怔地点头。 “那房子呢————” 桐生也哉看著她,知道她是在担心这一波血本无归。 也就在这时,眼前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忽然弹了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松下纱荣子替梶原正藏借名持有阿倍野公寓,房屋实际价值一亿五千万円,而梶原正藏与她签订的借款协议仅为一亿三千万円。差额两千万円,在法律上可视为梶原正藏对她的赠与。】 【如果银行按借款协议金额追偿,房屋出售后剩余的两千万円將归松下纱荣子所有。 但若处理不当,这笔钱也可能被原正藏的其他债权人或国税局主张。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不主动提及。银行只追討一亿三千万円借款,剩下的两千万円让你无关,让松下纱荣子自己处理,你不需要介入她的私事。】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 【分叉二:明確告诉她这二千万円是她合法拥有的,建议她儘快諮询税理士,將这笔钱与梶原正藏彻底切割,避免后续被追索。】 (奖励:“团体活动报销卡|一以150%的比例,报销一次10万円以下的团队活动经费) 【分叉三:主动帮她设计一套方案,利用法律漏洞將这两千万円安全转至其母亲松下老太太名下,完全脱离梶原正藏的债务范围。】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松下纱荣子好感度大幅提升)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 他不想多管閒事,但看著松下纱荣子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又想起松下老太太平时对自己的照顾,终究还是轻轻嘆了口气。 再怎么样,总要给污点证人一点优待的,说不定后面还有哪里能用得上松下纱荣子。 想到这里,桐生也哉收回心绪,看向松下纱荣子,缓缓说道:“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松下纱荣子紧张地看著他。 “这套房子实际价值一亿五千万円,你只欠梶原一亿三千万。差额两千万円,在法律上可以视为他对你的赠与。银行只追討借款的部分,剩下的钱,理论上应该归你。” “但你现在要做的,是儘快找一个税理士,把这笔钱的性质明確下来,和梶原正藏彻底切割。不然等他的其他债主或国税局反应过来,这两千万円可能也会被盯上。” 松下纱荣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发颤:“桐生先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桐生也哉没有再多留。 该问的已经问到了。 他朝松下老太太微微欠身:“今天麻烦您了。” 松下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这边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盯著她。” “多谢。” 说完,桐生也哉离开了旧公寓。 第112章 打草惊蛇【三十二更求月票】 第112章 打草惊蛇【三十二更求月票】 【世界线收束,已选择分叉二】 【获得奖励“团体活动报销卡”】 从旧公寓出来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五月中旬的大阪,阳光照在巷口斑驳的墙面上,热度不算灼人,却已经能让西装里侧微微发闷。 桐生也哉在附近解决了午饭,然后骑上本田supercub,沿著熟悉的路返回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下午一点二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三楼,融资审查课。 午休时间还没完全结束,办公区里的人不算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坐在工位上整理资料。 桐生也哉推门进来时,千早百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著一份贷后跟踪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桐生君。” “前辈。” 桐生也哉没有回自己工位,而是直接走到了她桌前,压低声音道:“山田课长在吗?” “在办公室里。” “有马和佐佐木呢?” 千早百合眸光微微一动。 “有马君在国际融资课那边送资料,佐佐木君刚刚去总务课拿复印件。” 她放下手里的笔,直直看著桐生也哉:“找到东西了?” 桐生也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点头说道:“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另外,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千早百合立刻站了起来。 “我去叫课长。” 说完,她踩著高跟鞋,快步朝课长办公室走去。 两分钟后。 融资审查课最里面的小会议室。 门被轻轻关上。 屋里只有五个人。 山田正和坐在长桌最上首,脸上还带著昨晚没睡好的疲態,但眼神已然重新提了起来0 千早百合坐在他左手边。 有马贵將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叠,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佐佐木健太刚从外面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一边坐下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是找到梶原正藏的金库了吗?” 没人接他的玩笑。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落在了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也哉站在白板前,没有急著坐下。 他先抬手,把百叶窗彻底拉严,又確认了一眼门锁,才转过身来。 “各位。” “我刚刚拿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 一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收紧。 山田正和身体微微前倾:“请说。” 桐生也哉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我已经基本確认,梶原正藏真正藏东西的位置了。” 佐佐木健太下意识脱口而出:“在哪里?”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六甲高尔夫俱乐部。” 山田正和与千早百合对视一眼,疑惑道:“又是六甲俱乐部?” 桐生也哉这才把今天中午去旧公寓、见松下纱荣子、確认她与梶原正藏关係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从阿倍野那套房產的借名持有,到松下纱荣子承认购房资金並非自己承担,再到原正藏常去六甲高尔夫俱乐部,並在那里长期租有个人更衣柜。 最后,落到那句最关键的话上—— “松下纱荣子亲口提到,梶原正藏有一个黑色手提包,从不让任何人碰,而这个手提包,就放在俱乐部的更衣柜里。” 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 佐佐木健太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下睁大:“等等”” “你的意思是,那些存摺、合同,甚至可能还有他转移资產的证据,全放在六甲高尔夫俱乐部的更衣柜里?!” “概率很高。” 桐生也哉点头。 有马贵將低声道:“这样就说得通了。” “阿倍野那套房子只是烟幕。就算国税局和银行找上门,最多也只能盯住一处借名不动產。” “真正能把其他资產串起来的实证材料,却放在完全不相干的高尔夫俱乐部里。” 说到这里,有马贵將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很难有人会想到,梶原正藏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那种地方。” “没错。” 千早百合接过话:“而且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更衣柜,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適合藏东西的地方。固定、私密、带锁,平时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检查。” 山田正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难怪阿倍野那边什么都搜不出来,原来是他根本没把东西放在那里。” 他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但很快,新的问题也隨之而来。 山田正和皱著眉头说道:“可是现在六甲高尔夫俱乐部已经切割给了关西都市开发。” “我们就算知道柜子里有东西,也不能大张旗鼓地进去翻。” 佐佐木健太立刻举手:“那我们要不要直接报警?或者告诉国税局?” “没用。” 桐生也哉摇头。 “我们现在手里还只有口供级別的线索。松下纱荣子能证明的,只是梶原正藏常去六甲俱乐部,且有不让她碰的手提包。” “可这还不足以让国税局立刻申请对六甲俱乐部私人柜的强制搜查。” “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如果消息走漏,梶原正藏只要比我们先一步把柜子清空,我们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 山田正和缓缓点头。 “不错。” “而且现在六甲那边已经不是宫泽集团的地盘了。” “我们不能硬闯。”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线索有了。 但怎么把它变成结果,才是真问题。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抬起手,眼神认真地说道:“我有一个计划。” 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山田正和眸光微凝:“桐生,赶紧说。” 桐生也哉看向大家,神色平静:“很简单。” “既然我们不能直接去开柜子,那就想办法让梶原正藏自己打开。” 佐佐木健太愣了一下:“怎么让他去拿?”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因为现在,国税局已经盯上他了,银行也在追他。阿倍野那边昨晚搜了一遍,虽然没搜出东西,但梶原正藏正处於一种异常警惕的状態。”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六甲俱乐部的秘密被人发现。” “所以只要我们再给他一点刺激,他就会马不停蹄地跑去转移证据。” 千早百合立刻明白了:“这就是打草惊蛇。” “对。” 桐生也哉点头。 “先把草拨动,让蛇自己现身。” “然后” “我们守在六甲那边,等梶原正藏现身。” 有马贵將沉思了两秒,问道:“问题是,我们怎么告诉他?总不能说已经知道东西在六甲俱乐部了吧?” “当然不能。” 桐生也哉笑了笑。 “那样太直白了,反而容易让他心生怀疑。”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眾人。 “我们只需要让一个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就够了。” “比如国税局正在考虑扩大范围,下一步可能会去搜查他平时出入最多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记录和私人柜使用情况。” 佐佐木健太吸了一口凉气:“这消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坐不住。” “没错。” 山田正和缓缓说道:“而且这种话不需要公开讲。只要有一个足够像真的中间人,稍微漏一点风声给他,他自己就会脑补后面的风险。” 千早百合已经开始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推了:“然后我们的人,守在六甲高尔夫俱乐部附近。” “只要梶原正藏一出现” “就盯上去。” 第113章 目標出现【三十三更求月票】 第113章 目標出现【三十三更求月票】 话音落下后,小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山田正和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抬头看向在座几人,缓缓开口:“计划可以执行,但要分工清楚。” “千早,你留在银行。” 千早百合抬起眼。 “我留守?” “对。” 山田正和点头:“你负责后方协调。一旦我们那边有结果,保全、传真、法务確认,都得靠你第一时间接上。”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梶原不上鉤,我们也得有第二预案。你在银行,比跟著去六甲更重要。” 千早百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转头;看向另外四个人。 “我、桐生、有马、佐佐木,四个人去六甲俱乐部。” “有马负责观察会所內部动向,佐佐木负责停车场和出入口联络,桐生跟我一起守核心点位。” 佐佐木健太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课长,那蛇怎么惊?” 桐生也哉抬起手:“由松下纱荣子来打电话。” 几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桐生也哉不紧不慢地解释:“昨晚国税和银行的人刚从阿倍野那边撤走,梶原正藏现在本来就处於恐慌状態。她打过去说一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国税的人今天又来找我,旁敲侧击问你常去的高尔夫俱乐部,还提到什么会员柜和私人储物柜。” “只要这么一句,就够了。” “梶原正藏如果真的把东西藏在俱乐部里,他今晚一定坐不住。” 有马贵將扶了扶眼镜,低声道:“合理。” “从梶原的角度看,阿倍野那边已经暴露,俱乐部就不再安全。他越是自认聪明,越会赶在银行和国税之前亲自去取。” 佐佐木健太咽了口唾沫:“那要是他派別人去呢?”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放心交给別人。更何况俱乐部会员柜、钥匙、密码,通常都在本人手里。” 山田正和沉声补了一句:“而且现在六甲俱乐部已经转到关西都市开发名下,隨时可能封场动工。梶原正藏心里清楚,再不去,后面就更不好拿了。” “所以今晚,他大概率会亲自去。”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定了下来。 千早百合站起身:“保全部、法务代书和值班总务,我会在银行这边先预热。如果你们那边真抓到东西,支店这边五分钟內就能把后续流程接上。” 山田正和点头:“拜託了。” 下午五点二十分。 阿倍野。 松下纱荣子站在玄关旁的电话机前,手指有些发抖。 母亲松下老太太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脸色依旧难看。 “打。” “都到这一步了,你再心软也没用。” 松下纱荣子咬了咬嘴唇,终於拨出了那串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餵?” 梶原正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正、正藏————” 松下纱荣子的声音里,本来就带著几分真实的慌乱。 “刚才————刚才又有人来找我了。 97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谁?” “我不知道是不是国税的人————还有银行的人————他们没进门,可一直在楼下问邻居你常去哪儿,问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俱乐部。” “还提到了什么————会员柜、私人柜之类的————” “正藏,我好害怕,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 下一秒,梶原正藏的声音明显变了:“你说什么?他们提了俱乐部?” “对、对啊——————就是六——甲那个————我听到的————” 松下纱荣子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母亲。 松下老太太冷著脸,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他们说明天可能还会再来————正藏,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梶原正藏压低了声音:“你什么都別做,哪儿都別去,也別再接陌生电话。” “我会去处理。” 说完,电话便被急匆匆掛断。 松下纱荣子握著听筒,整个人都像泄了力一样靠在墙边,手心全是汗。 傍晚六点半。 六甲山麓,旧六甲高尔夫俱乐部。 天色已经暗沉,山风从球道和树林之间吹过来,带著一点湿冷的草木味。 曾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球道,如今已有一段时间没人细修,草色深浅不一。 会所门前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告示牌: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本设施即將进入再开发准备阶段】 【旧会员储物柜及私人物品清理,请於本月內完成】 一辆深蓝色丰田停在会所对面的林荫道旁。 车里,山田正和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六点三十二。” 桐生也哉坐在副驾驶,视线落在会所门口。 有马贵將和佐佐木健太已经提前进去了。 两人穿著常服,还戴上了口罩,偽装成前来处理会员后续手续的普通来客,坐在会所一层休息区里等著。 山田正和把车窗降下一点,让山风吹进来。 “桐生。” “等他把东西拿到手,再动手。” “明白。” 桐生也哉轻轻点头,眼神没有离开过会所入口。 另一边。 东大阪精工旧厂房。 梶原正藏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 电话掛断之后,他整个人安静了五分钟。 可越安静,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俱乐部。 会员柜。 他们已经摸到这里了? 不,不一定。 也许只是纱荣子听错了。 可能只是国税的人顺口提了一句。 可万一是真的呢? 梶原正藏看著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额角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 阿倍野那套房子,查到了也就查到了。 反正是以纱荣子的名义买的。 查不到他头上。 可六甲俱乐部不一样。 那里头有瑞士银行的存摺暗號表,有黄金保管凭证,有借名不动產的协议复印件。 想到这里,梶原正藏猛地闭上眼。 那是他万万不能让別人看见的东西。 梶原正藏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车钥匙,直接下楼。 那只手提包,不能再放在那里了。 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这种事,只能自己去。 白色丰田皇冠轰然发动,车灯扫过厂房前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朝著六甲方向猛衝而去。 晚上七点零五分。 会所一层休息区。 佐佐木健太端著一杯早就凉掉的咖啡,眼睛不时往入口那边瞟。 他平时咋咋呼呼,这会儿反倒异常安静,显然也知道今天这事的重要性。 有马贵將坐在他的斜对面,手里摊著一本俱乐部宣传册,像是在认真研究球道布局。 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盯著储物柜区域的通道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佐佐木健太的手指猛地一紧。 下一秒,玻璃门被推开。 梶原正藏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工厂里那套皱巴巴的针织衫,反而换了一件深色夹克和休閒裤,头髮也往后梳了一下,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来收拾物品的旧会员。 可他脚步太快。 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有马贵將轻轻把宣传册往下一压,压低声音:“目標出现。” 佐佐木健太不著痕跡地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隨身传呼机的短呼键。 外面车里。 山田正和听到提示音,眸光骤然一沉。 “来了。” 桐生也哉已经推开车门。 “先別进去。” 山田正和压低声音。 “让他先拿到东西。” 两人快步走到会所侧面的落地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储物柜走廊的一小段入□。 而梶原正藏此刻已经在前台签了名字。 值班职员看起来对他並不陌生,只说了句“请儘快处理完私人物品,工程队下周就要进场了”。 梶原正藏勉强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更衣柜区域走去。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 五分钟。 十分钟。 外面的人都没有动。 直到第十二分钟时,梶原正藏重新出现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只黑色手提包。 不大,旧旧的,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公文包,但梶原正藏却视若珍宝。 山田正和轻轻吐出一口气。 “动手。” 第114章 困兽犹斗【一更求月票】 第114章 困兽犹斗【一更求月票】 “动手。” 山田正和的话音刚落,桐生也哉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 夜里的六甲山风有些冷,吹得会所门前那块告示牌轻轻晃动。 旧会所一层的玻璃门被推开。 梶原正藏果然出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只黑色手提包,不大,旧旧的,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公文包。 山田正和从车边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梶原社长,请等一下。” 梶原正藏脚步猛地一顿。 夜风吹过会所门前的石阶,四周安静得只剩树叶摩擦声。 梶原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山田正和、桐生也哉,还有从会所里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有马贵將与佐佐木健太,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但只过了半秒,他又迅速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慌忙的笑意。 “山田课长啊。” “晚上不睡觉,跑到这种地方来散步啊?” 山田正和没有接他这种毫无意义的玩笑,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自光落在那只黑色手提包上。 “梶原社长。” “作为东大阪精工株式会社的代表取缔役,以及我行十亿円贷款的连带保证人,我现在正式要求你一”” “当场打开这个包,配合核对。” 空气,像是忽然被按住了。 佐佐木健太喉结动了一下。 有马贵將则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右侧挪了半步,卡住了梶原正藏通往停车场的斜角。 梶原正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你们银行有什么资格让我开包?” 山田正和看著他,语气比夜风还冷。 “私人物品,当然可以是私人物品。” “但如果里面装的,是你利用银行贷款转移、隱匿的资產凭证、借名持有合同,或者与东大阪精工真实资金用途有关的重要资料”” “那就不再只是私人物品了。” “你可以拒绝。” 山田正和顿了一下,直直看著他。 “但你拒绝的下一秒,我就会以借款人重大虚假申报、疑似恶意隱匿偿债財產为由,正式联络支店法务、债权管理课以及大阪国税局。” “梶原社长——” “你自己想清楚。” 梶原正藏的脸,终於变得难看起来。 他看了山田正和一眼,又扫了一眼站位已经隱隱形成包围的四人,眼皮抽了一下。 “他妈的!” 下一秒,他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猛地转身就跑! 直扑旁边的停车场。 与此同时,他左手已经一把扯开了手提包的拉链,另一只手急匆匆往里掏,显然是想先把什么东西拿出来。 “拦住他!” 山田正和低喝一声。 佐佐木健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了上去。 梶原正藏此时已经彻底急红了眼。 他左手死死攥著黑色手提包,右手猛地往包里一掏。 寒光一闪。 拔出了一把短小的匕首。 “佐佐木,小心!” 有马贵將脸色骤变,几乎是吼了出来。 可距离太近了。 佐佐木健太刚衝到梶原正藏身前,还没来得及收住脚步,梶原正藏已经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一样,挥臂横著划了出去。 嗤啦— 布料破裂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佐佐木健太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蹌著退了两步,右前臂的衬衫袖子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该死!” 他脸色一下白了,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伤口,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山田正和脸色铁青:“梶原!你疯了吗?!” 可梶原正藏根本不听。 他握著匕首,胸口剧烈起伏,眼珠都红了,像是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真的敢捅人。 “滚开!!” “都给我滚开!!”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谁再过来,我就真下手了!!” 会所门前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绷到了极致。 有马贵將下意识想从侧面绕过去,可看到梶原正藏手里的刀,也硬生生收住了步子,只能压低重心,死死盯著他的手腕和脚步。 而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动了。 会所门边,正立著几柄供客人临时借用的长柄高尔夫伞。 他的手一伸,直接抽出其中一柄白伞。 那一瞬间,伞不再是伞,而是一柄长度、重心都稍显陌生,却依旧能够驾驭的竹刀。 肩、肘、腕连成一线。 呼吸收束。 月余前解锁的“剑道精通”,在这一刻像是顺著骨骼与肌肉自然流淌出来,连一丝犹疑都没有。 桐生也哉缓缓向梶原正藏走去。 梶原正藏看见他逼近,立刻握紧匕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他挥了过去。 “別过来,否则我杀了你!” 梶原正藏虽然凶猛。 可在桐生也哉的眼里,他的动作太乱了,毫无章法。 对普通人也许足够危险,可在此时的桐生也哉眼里,破绽太大。 找准时机,他半步切入。 斜身让线。 白伞“啪”地一声,自下而上轻轻一格,伞身精准地撞在梶原正藏持刀的前臂上,硬生生把刀锋的路线撞歪了半寸。 紧接著,桐生也哉根本没给他第二次挥刀的机会。 伞柄翻转。 顺势下压。 砰! 那一下,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梶原正藏的手腕关节上。 “啊梶原正藏发出一声短促惨叫,五指瞬间一松。 匕首脱手飞出,当个一声摔在石阶边,旋了两圈才停下。 可还没完。 桐生也哉已经再进一步。 伞尖前送。 点! 精准地点在梶原正藏胸口偏上的位置。 那一下像一记闷锤,把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打断了。 梶原正藏双眼猛地睁大,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他还想抓住包。 可桐生也哉的动作更快。 伞身一翻,横挑而起。 手提包的提手被伞骨猛地一勾、一挑— 啪! 黑色手提包当场脱手,重重摔在会所门前的石阶上,原本已经被扯开的拉链,终於彻底崩开。 哗啦。 里面的东西,像被打碎的秘密一样,尽数散了出来。 夜风吹过。 纸张、卡片、钥匙、薄本,一起翻散在石阶和地面上。 第115章 梶原正藏的选择【二更求月票】 第115章 梶原正藏的选择【二更求月票】 六甲山的夜风有些刺骨。 会所一层昏黄的灯光穿过玻璃门,落在石阶前湿冷的地面上,也照清了眼前这场狼狈的混乱。 梶原正藏手里的匕首已经脱手,斜斜躺在不远处。 那只黑色手提包摔开了口,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纸张、卡片、钥匙、薄册、凭证,还有一本印著外文抬头的小册子,被夜风一吹,几乎铺满了台阶边缘。 佐佐木健太捂著右前臂,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目光却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有马贵將已经把梶原正藏按在地上,反剪住他的手臂,膝盖牢牢顶住对方后腰。 梶原挣了两下,根本动弹不得,脸被压得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 可即便如此,有马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刚才那一瞬,他看得最清楚。 桐生也哉手里的白色长伞只是轻轻一横,便精准格开了刀锋;紧接著手腕一转,匕首被当场震落,连梶原手里的提包都被一併挑飞出去。 整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绝对是看真本事在身上的。 山田正和也怔了半秒,才终於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桐生也哉手中斜垂的白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多问,只沉声下令:“先把东西收起来。” “有马,把人按稳。” “佐佐木,手怎么样?” “还、还行————” 佐佐木健太齜著牙,勉强挤出一句:“就是疼,应该没断。” “废话,断了你早哭出来了。” 山田正和嘴上骂了一句,却立刻转身从车里取来急救箱,撕开纱布,按住他的伤口。 桐生也哉也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佐佐木的右前臂。 袖子被划开了一大道口子,血把衬衫染透,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好在伤口只是皮肉翻开,刀尖並没有真正扎深。 “伤口不深,只是出血多,看著嚇人。” 听到这句话,山田正和明显鬆了口气,和桐生一起替佐佐木做了简单止血包扎。 “忍一下。” “我倒是想忍————” 佐佐木疼得直吸冷气,但知道伤势没有想像中严重,脸上的紧绷终於松下来几分。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桐生也哉,眼神里还带著没散尽的震惊:“桐生————你刚才那是什么?” “剑道。” 桐生也哉头也没抬,语气平静。 “————你还会剑道?” 佐佐木健太眼睛都瞪大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同期。 山田正和也看了桐生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这小子,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包扎完毕后,桐生也哉起身走回石阶旁,开始把散落满地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 借名不动產协议。 瑞士银行匿名帐户的暗號表。 阿倍野住宅的购房借款契约书。 箕面土地的受益人约定书。 黄金现货保管凭证。 还有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记录。 他一边整理,一边快速扫过內容。 山田正和替佐佐木固定好绷带后,也走了过来。 看到桐生手上的几份文件,他先是怔了怔,隨后眼神骤然一亮。 只凭这几样实物资料,就足以证明梶原正藏藏匿资產了。 他抬手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庆幸和感激。 “桐生。” “是。” “你今天救的不只是我。” 山田正和看著地上的梶原正藏,缓缓说道:“你救的是整个融资审查课。”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课长过誉了。” 不等山田正和说些什么,他就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梶原正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东大阪町工场的社长。 “梶原社长,你在工厂里不是说,银行的钱都拿去救员工、救工厂了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那这些东西,又是什么?” 梶原正藏脸色一变,却还强撑著嘴硬:“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桐生也哉翻开其中一份借名协议:“阿倍野的住宅,箕面的土地,神户的公寓,瑞士的匿名帐户,还有三十六公斤黄金的保管凭证。” “你把资金拆出去、洗出去,再掛到別人名下,现在跟我们说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梶原。 “光我现在看到的这些,粗略估算一下,偿还银行剩下那八亿円都绰绰有余。” 山田正和听到这里,眼里几乎立刻有了光。 如果桐生的判断没错,那么东大阪精工这笔坏帐,就有追回来的可能。 而梶原正藏的神情则在这一刻僵住了。 “不是我的————那些不是我的————” 他语无伦次地否认,声音却已经弱了下去。 桐生也哉冷笑一声,把借名协议翻到关键页,直接递到他眼前。 “就拿阿倍野的住宅来说,购房借款是你付的,装修款也是你付的,后续流水都能对上,你还说不是你的?” 桐生也哉微微俯下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欠了银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钱,欠了员工和整个工厂的命。结果转头把资產藏起来,再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梶原社长,你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梶原正藏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白。 桐生也哉站直了身,语气恢復平静:“现在你有两条路。” “第一,我们直接报警。持刀伤人、恶意隱匿资產、虚假申报,警察和国税局会一起找你谈。” “第二,你现在跟我们回三菱银行,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你自己选。” 梶原正藏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马贵將面无表情地將膝盖又往下压了一分。 “呃一” 梶原吃痛,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最后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势终於彻底散去了。 他不再挣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 “————我跟你们回去。” 山田正和盯著他看了两秒,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几人。 “收拾东西,回银行。” 第116章 八亿缺口回收【三更求月票】 第116章 八亿缺口回收【三更求月票】 深夜,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三楼的小会议室。 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御堂筋一线零碎的霓虹。 可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觉得夜已经深了。 梶原正藏被按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原本还算体面的西装,此刻早已皱得不像样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一具勉强坐著的躯壳。 那只黑色手提包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整齐摊在桌面上。 瑞士银行的匿名帐户暗號表、借名不动產协议、黄金保管凭证、保险解约返还金资料、几份信託合同,还有几本写满金额与日期的小册子。 桐生也哉站在角落里,自光从桌上扫过。 在“银行家之眼”里看到的那些隱匿资產,几乎都齐了。 山田正和站在桌前,双手撑著桌沿,声音低沉:“梶原社长,事情到这个地步,就不要再装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把这些东西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吧。 37 梶原正藏的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 和白天在工厂办公室里那个破罐子破摔、满嘴“反正我没钱”的无赖社长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眼睛里的凶气、敷衍和侥倖,已经在那只手提包被打开的时候彻底碎没了。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后,梶原正藏终於低下头:“————我说。” 旁边的千早百合立刻翻开记录纸,钢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梶原正藏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阿倍野那套房子————在松下纱荣子名下。购房的钱、装修的钱,都是我出的。名义上————是借给她,一亿三千万。” 千早百合头也不抬:“借款协议什么时候做的?” “昭和六十三年年底————” “借款实际支付路径呢?” “先从东大阪精工的帐户转到外面的工务店,再————再拆成几笔打过去。” 钢笔沙沙记录。 “继续。” “神户东滩那两套公寓,掛在我妻弟朋友名下。表面上说是他们的投资,实际上租金一直回到我这里。” “箕面那块地,是我表弟代持。” “东大阪那块月极停车场用地,在我妹妹名下,地租也是我收。” 千早百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追问:“租金回流到哪个帐户?” “名义持有人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代持?” “固定资產税谁在缴?” “阿倍野住宅的贷款路径经过哪几个帐户?”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几乎没有一句废话。 梶原正藏像一条被扒光了鳞片的鱼,只能一点一点往外吐著真相。 “黄金呢?” 山田正和冷冷插了一句。 梶原正藏闭了闭眼,像认命了一样:“北区一间保管库里,三十六公斤。” “保管库的钥匙在哪里?” “在我————在我家书房抽屉的內层木板下面。” “瑞士帐户是谁开的?” “不是我本人去的,是通过中间人办的。暗號、编號、联繫人,都在那张表上。 1 桐生也哉站在后面,静静听著,眉头却微微皱起。 因为即便到了这一步,梶原正藏仍旧死死咬住了一件事不说。 大垣清正。 这个名字,他一个字都没提。 当山田正和问到这些资產配置、借名安排、境外帐户和实物黄金的隱藏方式,到底是谁替他设计的时候,梶原正藏只是低著头,含糊其辞:“我————以前请教过一些人,打听过一些资產整理的办法。” 山田正和皱了皱眉。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实话。 像这种级別的藏匿方式,绝不可能只是自己打听就能做到。 借名不动產、信託合同、保险返还金、瑞士匿名帐户、黄金实物化,这是一整套极其成熟的规避追偿方案。 背后一定有人。 还是懂银行担保程序的人。 不过眼下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银行不是警察厅,不需要去追捕幕后的罪犯,只要能补上这笔八亿円的窟窿,山田正和就心满意足了。 “好。” 山田正和压下继续深挖的衝动,沉声道:“先把你知道的,全部写进书面供述。” 半个小时后,一份整理完成的书面供述摆在了梶原正藏面前。 纸张还带著刚刚誊写出来的微热。 隨后,梶原正藏拿起笔,一笔一画,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了实印。 红印落纸的那一刻,山田正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他忍了太久。 从宫泽案之后,整个融资审查课就一直处於高压状態。 现在,终於可以放轻鬆了。 签字完成之后,融资审查课立刻动了起来。 千早百合去联繫总务课,准备封存袋和夜间保全记录;桥本勇介连夜调债权管理课值班主任上来———— 而山田正和,则抓起电话,先打给了大垣部长。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大垣部长,是我,山田。” “————梶原正藏已经开口了。隱匿资產的线被我们抓到了。阿倍野住宅、借名公寓、 黄金、海外帐户,全都在。” 听筒那头安静了半拍。 然后,大垣清正的声音才慢吞吞传来:“这样啊————” “他————还提到別的什么了吗?” 山田正和一愣。 “別的?” “我是说,除了资產內容,还有没有提到其他相关人、相关安排?” 山田正和只当这是部长在確认风险范围,便答道:“暂时没有,主要还是资產交代。”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瞬。 隨后,大垣清正像是鬆了口气,语气恢復平常:“好。那你们先把书面供述、资產清单、任意处分类同意文件都拿在手里。” “海外帐户的暗號先单独封存,別让国税抢在前面。 “支店长那边,也儘快报上去。” “明白。” 电话掛断。 山田正和很快又拨通了松本隆弘支店长家里的號码。 这一次,电话刚接起,他便用最快的速度把情况简明扼要地匯报了一遍。 “梶原正藏认帐了。 “7 “隱匿资產已掌握。” “阿倍野、神户、箕面、东大阪停车场、黄金、海外帐户,全部有据可查。” “八亿缺口,有望回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松本隆弘沉稳的声音:“確认是本人签字、本人盖印?” “是。千早系长和桐生都在场,债权管理课那边也能接上。” 山田正和说到这里,终於觉得胸口那口气鬆了半分。 “很好。” 松本支店长语气不变,却明显快了几分。 “连夜形成书面报告,明天一早报本店。” “案件定性,必须往借款人恶意虚假申报、恶意隱匿资產上带,不能让本店轻易按早期事故压在融资审查课头上。” “国税局那边,我来挡一挡。你们今晚的任务,就是把材料做扎实。” 山田正和点头:“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