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苟住別浪》 第一章 江小狗 江州城东的巷子深处,有座破庙。 庙里供的哪路神仙,早没人记得了。 香火断了二十年,屋顶漏了八个洞,墙角的耗子比和尚还多。 不过这都不打紧——能遮风挡雨就行,关键还不要钱。 “哥,我饿。” 说话的是个小姑娘,七八岁,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缩在稻草堆里像只小兔子。 她叫阿梨,三年前被江寻从城西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那会儿这小丫头正跟野狗抢半块馒头,被咬得满手是血,愣是不撒手。 江寻看她这股狠劲儿顺眼,顺手就捡了回来。 “忍著。”江寻头都没抬,手里磨著把生锈的剪刀,“等会儿开张,就有钱了。” “开张”是他们这行的黑话,说白了就是偷。 阿梨乖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旁边两个更小的——石榴和小七,也懂事地缩在角落,不敢吵他。 江寻今年十七,是这四个孩子的头儿。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州城,他能把三个小的养活到现在,就靠一个字:贼。 还不是一般的贼。 专挑肥羊下手那种。 “行了。” 江寻把磨好的剪刀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个子高,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贼亮,看人时三分痞气三分精光,剩下四分藏在眼底,谁也看不透。 “阿梨看著他们,饿了就喝水。哥晚上带肉回来。” 阿梨点点头,眼里全是对兄长的信任——不带半点含糊。 江寻没再多说,推开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头扎进江州城的晨雾里。 日头刚出来,东市就热闹上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卖艺的,挤成一团。 江寻蹲在路口一个茶摊旁边,眼珠子滴溜溜转,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在等一个人。 准確说,是等一头肥羊。 昨儿个他踩过点了——城西有个姓钱的员外,靠放印子钱发的家,穷人家的房子田產被他吞了不知多少。 这老东西每天早上都要来东市吃碗餛飩,然后去绸缎庄转一圈,最后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回府。 关键是,这老东西走路喜欢把钱袋子掛在腰上,晃晃悠悠的,跟掛了块饵似的。 “来了来了。” 江寻眯起眼,瞅见一个穿绸衫的胖老头从街角拐过来,身后跟著俩家丁。 钱员外走得不紧不慢,肚子挺得老高,活像只怀了崽的鸭子。 他边走边拿牙籤剔牙,压根不知道自个儿已经被一双贼眼盯上了。 江寻不急著动。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往巷子口走。步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路过的閒汉没两样。 钱员外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哎呀!” 江寻突然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钱员外身上。 “哎呦喂!”钱员外被撞得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哪个不长眼的——”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江寻连声道歉,手忙脚乱爬起来,脸上全是惶恐,“小的该死,小的走路没看路,衝撞了老爷……”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作揖,姿態低到了泥里。 钱员外正要发火,低头一看——撞他的是个乾瘦的半大小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泥腿子。 这种货色,打他都嫌脏手。 “滚滚滚!”钱员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再撞著本老爷,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多谢老爷开恩,多谢老爷开恩……” 江寻点头哈腰往后退,退了三步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钱员外哼了一声,继续剔牙,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的家丁甲挠了挠头:“老爷,刚才那小子撞您的时候,好像挨著您腰了?” 钱员外低头一看——钱袋子还在,鼓鼓囊囊的,掂著挺沉。 “在呢,瞎操什么心。”钱员外白了家丁一眼,“一个泥腿子,借他仨胆也不敢动本老爷的东西。” 家丁甲想想也是,便不再多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进了绸缎庄。 一炷香后,钱员外从绸缎庄出来,习惯性地往腰上一摸—— 空的。 钱袋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我、我钱呢?!”钱员外愣了三秒,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才还在呢!” 家丁甲和家丁乙面面相覷。 “老、老爷,我就说那小子……” “那还不快追!” 这会儿江寻已经在三条街外的巷子里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钱袋子往地上一倒——哗啦啦,五两多碎银子滚出来,还有两吊铜钱。 “嘖,肥羊。” 江寻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五两多,够买半个月的粮食,还能扯块布给阿梨他们做件新衣裳——虽然那丫头肯定捨不得穿,但想想她高兴的样子,江寻心里就美。 他把银子揣好,又数了数铜钱——两吊,够抓三天的药了。 老头子这几天咳得厉害,伤口又化脓了,再不抓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江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先去药铺抓了药,又去熟食摊买了半只烧鸡——阿梨念叨了三个月了,今天总算能让她解解馋。 买完东西,他特意绕了个大圈,確定没人跟著,才往破庙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口站著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拎著根木棍,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人叫刘威,是黑虎堂的小头目。 黑虎堂是江州城的地头蛇,开赌场、放印子钱、收保护费,什么缺德干什么。 刘威手底下管著七八號人,专门在这一带收“保护费”。 据说他有个结拜兄弟在钱塘混得风生水起,连黑虎堂的堂主都对他客客气气。 这层关係,让刘威愈发有恃无恐,走起路来下巴都是抬著的。 “哟,江小狗。”刘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发財了?”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刘哥,这么巧,您也出来遛弯?” “遛你娘的弯。”刘威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在江寻身上转了一圈,“刚才那钱员外嚷嚷丟钱了,是不是你乾的?” 江寻心里又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更加卑微:“刘哥这话说的,我哪敢啊?钱员外那是什么人,我躲还来不及呢——” “少废话。”刘威打断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看你这样子,今儿是开张了吧?交出来。” 江寻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復过来。 “刘哥,您误会了,我真没——” “没?” 刘威往前一步,一把揪住江寻的领子,把他提溜起来。 江寻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但愣是没敢挣扎。 “江小狗,”刘威凑近他的脸,满口黄牙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当老子第一天出来混?这片儿谁兜里有钱,老子闻都能闻出来。识相的,自己掏。不识相,老子帮你掏——掏完了再打断你两条腿。” 江寻被他提著,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得像糊上去的。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包银子,双手捧上去。 “刘哥,您抽菸喝茶。”他笑得更卑微了,“今儿就这点收成,您別嫌少。” 刘威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亮了。 “五两多?可以啊江小狗,今儿捞著肥羊了?” 他把银子往自己怀里一揣,然后把江寻往地上一扔。 江寻摔了个屁墩儿,爬起来拍拍灰,脸上还掛著笑:“那刘哥,没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走?”刘威笑了,“谁让你走了?” 江寻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刘哥,钱都给您了……” “钱是钱,税是税。”刘威晃了晃手里的棍子,“这片儿是老子的地盘,你在我地盘上开张,不得交税?这规矩你不懂?”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税多少?”他问。 刘威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一两?”刘威笑出了声,“江小狗,你打发叫花子呢?十两。” “十两?!”江寻差点蹦起来,“刘哥,我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上哪儿弄十两去?我全部身家都给您了!” “那就去弄。”刘威收了笑,眼神变冷,“三天之后,我在这儿等你。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们庙里那几个小的卖了。那个叫阿梨的小丫头片子,长得怪水灵的,能卖个好价钱。” 江寻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著头,攥紧了拳头。 刘威看见他攥拳头,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服?” 第二章 螻蚁 “怎么?不服?”刘威拿棍子戳了戳江寻的肩膀,“不服你倒是打啊?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能有多大劲儿——” 他话没说完。 江寻突然抬头。 那一瞬间,刘威看见了一双眼睛。 刚才还在赔笑的眼睛,忽然变得又冷又亮,像两把刀子。 刘威一愣—— 下一瞬,胸口猛地一沉。 他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马撞上,往后飞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咳——!” 刘威张嘴喷出一口血,低头一看——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瞪大眼睛,看向江寻。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贼,正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气。 眼睛发红,浑身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你、你他妈——” 刘威想骂,一张嘴又是一口血。 江寻没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喘著气,看著他。 刘威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难,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他看见的,是江寻那双发红的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寻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上有血,不知是刘威的还是他自己的。 身体里一股奇怪的热流在乱窜,从肚子一直躥到四肢,浑身上下像灌满了力气,可又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衝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刘威。 刘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威、威哥?!” 两个混混傻了眼。 他们看看躺在地上吐血的刘威,再看看那个眼神变得陌生的江寻,腿开始发软。 “杀、杀人了——” 俩人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眨眼没了影。 江寻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翻腾,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但他咬著牙,一声没吭。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热流才慢慢平息下去。 江寻低头看向刘威。 刘威已经不动了,不知死活。 三秒后,江寻猛地回过神来—— 跑! 赶紧跑! 他顾不上多想,转身捡起散了一地的药材——能捡多少是多少,又拎起那只烧鸡,翻过巷子尽头的矮墙,三两下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破庙里,阿梨正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太阳快落山了,哥怎么还不回来?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不敢动。哥说了,让他们在庙里等著,她就得等著。 “阿梨姐姐,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小七从稻草堆里探出脑袋。 “快了快了。”阿梨拍了拍小肚子,“哥说带肉回来,肯定带肉回来。” “可太阳都下山了……” “那也快了。” 阿梨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没底。 她正想著要不要出去找找,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往庙外看去—— 暮色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踉蹌蹌走过来。 是哥! 阿梨高兴地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 她看见哥身上全是灰,衣服破了几道口子,脸色白得嚇人,眼神愣愣的,像是被什么嚇著了。 “哥,你怎么了?” “没事。”江寻扯出一个笑,摸了摸阿梨的脑袋,“撞著几个不长眼的,打了一架。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烧鸡,递过去。 “拿去,跟石榴小七分著吃。” 阿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烧鸡!真的是烧鸡!” 石榴和小七也跑过来,三个小的围著那只烧鸡,眼睛都在发光。 江寻看著他们,嘴角扯出一个笑。 “哥,你不吃吗?”阿梨问。 “哥吃过了。” 阿梨盯著他看。 江寻揉了揉右眼皮:“……真吃过了。” 阿梨將信將疑,可烧鸡的香味已经让她顾不上多想。 三个小的蹲在角落里,开始分那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江寻转身,往破庙深处走去。 最不漏风的一个角落,铺著厚厚一层稻草。 稻草上躺著一个人。 这人老得不行了,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几处伤口流著脓,散发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就那么躺著,呼吸又轻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寻走过去,在稻草堆边蹲下。 “老头子,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江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把手收回来,看著老人那张枯槁的脸,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老头子是七年前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江寻十岁,在城外乱葬岗等死。 是老头子把他背回来,熬了半个月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年里,老头子教他认字,教他偷东西,教他怎么在江州城活下去。 江寻把捡回来的药材挑挑拣拣,选出还能用的,用石头捣碎了,兑上水,熬成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端著碗,把老人扶起来。 “来,喝药。” 老人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得很,可江寻总觉得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老人张嘴,喝了几口。 就几口。 然后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药汁洒了一身。 “行了行了,不喝了。”江寻把碗放下,让老人重新躺好,“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江寻读不懂。 他给老人掖好被角,回到庙门口。 三个小的已经吃完了,满手满脸都是油,正心满意足地舔手指。 “哥,好好吃!”小七眯著眼睛笑。 “好吃就行。”江寻也笑了,招呼几个小的睡觉,“去睡吧,明天再玩。” “哥,你不睡吗?”阿梨问。 “看会儿书。” 阿梨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书?哥会看书? 江寻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乾咳一声:“老头子交代的,多认点字以后有用。” 他从稻草底下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城中学堂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翻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看著就头疼。 可江寻还是看了起来。 他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不认字,就只能一辈子当贼。认了字,兴许还能干点別的。 別的能干什么?江寻不知道。 但他记得老头子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江寻觉得自己不该辜负。 他硬著头皮看了一页。 两页。 三页。 眼睛越来越沉,字开始跳舞……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寻脑袋猛地一垂,整个人倒在稻草堆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江寻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庙门大敞著,晨光照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阿梨?” 没人应。 江寻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往四周一看—— 阿梨还在,缩在稻草堆里睡得正香。石榴和小七也在,挤成一团。 江寻鬆了口气,往老人躺著的地方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老人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这人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著江寻,站在老人身前。 江寻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动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衝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黑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江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不像在看他——就像一头大象瞥了一眼脚边的螻蚁,隨意一扫,然后就不再在意了。 第三章 黑虎堂 江寻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黑衣人转过头去,继续低头看老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黑衣人伸出手,轻轻合上老人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从江寻身边走过,走出破庙,消失在晨光里。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江寻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没了,才像被解了定身咒,猛地往老人那边衝去。 “老头子?老头子!” 他蹲下来,伸手探向老人的鼻息—— 凉的。 死了。 江寻愣住。 他低头看著老人的脸。 眼睛闭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睡著了一样,比昨晚睡得还安稳。 江寻就那么蹲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老人嘴角那丝笑抚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老人昨晚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告別。 “哥?” 身后传来阿梨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老头子走了。” 阿梨愣住,眼眶红了。 石榴和小七也醒了,呆呆坐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寻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別哭。”他说,“老头子活够了,走得不痛苦,是好事。” 他顿了顿。 “咱们得把他埋了。” 一个时辰后,江寻把老人安葬在破庙后面的空地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 江寻跪在土包前,磕了三个头。 “老头子,谢谢你这七年。”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再来这种破地方了。” 阿梨三个也学著磕头,磕得满头是土。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今天还得……” 话没说完。 因为巷子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二十来个,手里都拎著傢伙。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穿一身黑褂子,胸口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虎。 黑虎堂的人。 江寻的脸色变了。 光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江小狗?” 江寻没说话。 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刘威是我的人。昨儿个死在巷子里,是你乾的?” 江寻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弄死他的。”光头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 他一挥手。 身后那二十来个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江寻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阿梨三个护在身后。 江寻的手心全是汗。 二十多个人,把他和三个小的围在中间。光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身上刻著一只黑虎。 江州城的黑虎堂,江寻当然知道。 城东这一片,谁敢惹黑虎堂的人? 刘威那种小头目都能横著走,更別说眼前这个——胸口绣黑虎,那是堂主亲信才有的待遇。 “怎么著?”光头歪著头看他,“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帮你走?” 江寻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跑?带著三个小的,跑不掉。 打?刚才那股热流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就算来了,二十多个人,他能打死几个? “哥……”阿梨在后头拽他的衣角,声音发抖。 江寻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的眼眶红了,但咬著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石榴和小七也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却没一个人哭。 江寻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就是笑了。 “行。”他转过头,看著光头,“我跟你们走。” 光头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但是——” 江寻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阿梨三个,“他们跟这事没关係。你放他们走,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隨你便。” 光头笑了。 笑得很大声。 “放他们走?”他笑够了,眯起眼睛看著江寻,“江小狗是吧?你他妈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往前走了一步,拿刀尖戳了戳江寻的胸口。 “刘威是我的人。你把他弄死了,就你一个人,够赔吗?” 江寻的胸口被刀尖戳得生疼,但他没躲。 “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光头咧嘴笑了,“这三条小命,加上你自己的,勉强够赔一半吧。” 他说著,目光越过江寻,落在阿梨身上。 “这小丫头长得挺水灵,卖到窑子里能值几十两。那两个小的,卖给大户人家当奴才,也能换几个钱——” “闭嘴。” 江寻的声音忽然变了。 光头愣了一下,看向他。 江寻的眼睛又红了。 就像昨天巷子里那样,红得嚇人。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让他们走。” 光头眯起眼。 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色厉內荏的,外强中乾的,虚张声势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眼前这小子,让他有点看不透。 刚才还怂得跟条狗似的,现在这眼神,怎么跟要咬人的狼一样? “哟呵?”光头笑了,往后招了招手,“兄弟们,这小子要发飆,给他醒醒神。” 四个大汉立刻围上来。 江寻没动。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 身体里那股热流又在窜了,从肚子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手臂,涌到指尖——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比昨天更猛,更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起来。 “来啊。”他盯著光头,声音沙哑,“你们来啊。” 光头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 “走!” 江寻突然转身,一把推开阿梨三个,然后整个人往光头身上扑去。 “妈的!” 光头猝不及防,被他扑得往后踉蹌了两步。 可黑虎堂的人反应更快。 江寻还没扑到光头身上,后背就挨了一棍。 紧接著是第二棍,第三棍……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棍子雨点般落下来,砸在他背上、腿上、胳膊上。 江寻抱著头,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哥!哥!” 阿梨的尖叫声传来,然后是一阵混乱。 石榴在哭,小七在喊,还有黑虎堂的人在大笑。 江寻想抬头,想衝过去,可他动不了。 太多了。 人太多了。 棍子还在落,一下,两下,三下……疼得他快晕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棍子停了。 江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行了。” 光头的脚踩在他脑袋上,把他脸按进土里。 “这三个小的我带走了。你要是命大没死,三天之后,带五十两银子来黑虎堂赎人。少一个子儿,你就等著给他们收尸。” “带走!” 江寻被人从地上拎起来。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阿梨三个被几个大汉拖著往外走。 石榴在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立马老实了。 小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阿梨没哭,她只是拼命回头,看著被踩在地上的江寻,嘴唇动了动—— 哥。 江寻想喊,一张嘴全是血沫子。 然后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四章 江寻的赌注 江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再醒过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攒上。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 天已经黑透了。 破庙前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江寻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扶著墙,一瘸一拐地挪到庙里,摸到水缸边,捧了把水往脸上浇。 冷水刺骨,好歹让他清醒了几分。 阿梨。 石榴。 小七。 全被抓走了。 江寻靠著墙,慢慢滑坐下来,盯著屋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五十两。 他上哪儿弄五十两去? 活了十七年,摸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个数。 卖命?他这条命,能值几个钱? 江寻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阿梨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丫头平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肯定害怕,可她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哥会更难受。 江寻攥紧了拳头。 疼。 手上疼,背上疼,胸口疼,可最疼的是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 “这世道,没钱没势,就是条狗。被人踹了,只能夹著尾巴跑。想不被人踹,就得往上爬,爬到谁也踹不著你的地方。” 往上爬? 江寻睁开眼,看著屋顶那个破洞。 他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 可他必须爬起来。 阿梨还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江寻出了破庙。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走路都费劲,可他还是出了门。 他去城西找了几个认识的混混,想借点钱。 第一个看见他,扭头就走。 第二个说没钱。 第三个直接让人把他轰了出来。 江寻站在巷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早知道这些人靠不住。平时一起喝喝酒吹吹牛还行,真到要钱的时候,谁管你死活? 可他还能找谁? 江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到中午,走到下午,走到太阳快落山。 还是没借到一分钱。 他蹲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行人。 七八个,骑著马,从街那头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身后跟著几个护卫模样的,腰里都挎著刀。 一看就不是江州城的人。 江州城那帮土財主,再有钱也穿不出这种气派。 这人的衣服料子,江寻在绸缎庄见过——一匹布够他吃三年。 锦衣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寻路过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就不在意了。 跟那个黑衣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人腰上掛著一块金牌。 金灿灿的,一看就很值钱的那种。 江寻盯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 能让黑虎堂那种地头蛇都怕的大人物。 江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 “让让!都他妈让让!” 他扯著嗓子喊,推开身边的路人,大摇大摆地往锦衣人那边走。 路人纷纷侧目——这小子谁啊?这么横? 江寻心里虚得很,可脸上摆足了谱。 “黑虎堂办事!都给我让开!” 他喊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是黑虎堂的人似的。 锦衣人勒住马,低头看向他。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狗。 江寻走到马前,仰著头,鼻孔朝天。 “喂,说你呢。”他用下巴指了指锦衣人,“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片儿是黑虎堂的地盘,从这儿过,得交过路费。” 锦衣人身后的护卫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但锦衣人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著江寻,嘴角微微勾起。 “过路费?”他问,“多少?” “五十两。”江寻伸出两根手指——不对,两根是二十两,他赶紧换成五根,“五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锦衣人笑了。 笑得很好看,可江寻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黑虎堂?”锦衣人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你是黑虎堂的人?” “废话!”江寻把胸脯一挺,“看见没有?爷这派头,不是黑虎堂的还能是哪儿的?少废话,掏钱!” 锦衣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策马从江寻身边走过。 江寻愣在原地。 就这? 这就完了? 他回头看去,锦衣人已经走远,连头都没回。 可江寻心里却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块金牌就攥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那东西是掛在锦衣人腰间一个金鉤上,只要用力一扯,金鉤就会松。 刚才锦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扯了,动作快得那些护卫都没看清。 江寻不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锦衣人,一定会来找。 他赌的就是这个。 一个时辰后,黑虎堂总堂门口。 江寻蹲在对面的巷子里,盯著那扇大门。 黑虎堂的宅子不算大,可修得挺气派,门口站著两个大汉,手里都拎著刀。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赌钱的,有来借印子钱的,还有来交保护费的。 江寻盯著那扇门,想著阿梨他们被关在哪儿。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喧譁。 他转头看去—— 黑压压一片官兵,少说三四十號人,全副武装,正往这边冲。 领头的,正是那个锦衣人。 江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锦衣人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官兵直接衝到黑虎堂门口。 那两个看门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 “干什么干什么?!”里面衝出来一个光头,正是昨天那个。 锦衣人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黑虎堂?”他问。 光头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锦衣人挥了挥手。 “砸。” 官兵一拥而上。 江寻蹲在巷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见光头被一巴掌扇在地上,看见黑虎堂的人被一个个按倒,看见那扇气派的大门被踹开—— 他还看见。 阿梨。 人群里,三个小小的身影被官兵带出来——阿梨、石榴、小七。 阿梨低著头,被一个官兵拉著走。石榴在哭。小七缩在阿梨身后,浑身发抖。 可他们还活著。 都还活著。 江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活著。 活著就好。 “那个,那个谁!” 突然有人喊。 江寻抬头一看——一个官兵正往这边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跑。 “站住!別跑!” 官兵追了上来。 江寻跑得飞快,三两下钻进巷子,左转右转,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打鼓。 跑了。 又跑了。 可这次,他知道阿梨他们安全了。 当天晚上,江寻躲在城外一个破庙里。 不是他原来那个——那地方不能回了。黑虎堂虽然被抄了,可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找他算帐呢? 新破庙更破,连屋顶都没了,四面漏风。可江寻不在乎。 他躺在稻草堆上,盯著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阿梨安全了。 石榴和小七也安全了。 可他呢? 他能去哪儿? 江州城是回不去了。身上还背著人命,官府虽然没找他,可黑虎堂那些人万一攀咬出他来呢? 还有那个锦衣人——那人的眼神,他越想越后怕。 他得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往哪儿走? 第五章 阿九 江寻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江寻去了码头。 江州城靠著江,码头上人来人往,全是南来北往的商船。 扛包的、拉縴的、卖吃食的,乱成一锅粥。 江寻混在人群里,四处转悠。 他要找一艘船——能带他离开江州就行。 最好是往南去的,听说南边富庶,好混。 转了半天,他看中了一艘大船。船上装的都是盐包,吃水很深,一看就是跑长途的。 船上的伙计正在往下搬货,忙得满头大汗。 江寻趁人不注意,溜到船边,三两下翻了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躲在盐包后面,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船开了。 江寻躺在盐包中间,隨著船身一晃一晃,慢慢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这一闭眼,就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寻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船还在走,船头点著灯,几个船工围在一起喝酒。 江寻悄悄爬起来,竖起耳朵听。 “……这批货送过去,能赚不少吧?” “赚什么赚,你以为这是咱们的货?这是给——” 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 江寻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堆盐包,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盐的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冲,有点刺鼻。 江寻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头。 不对。他从小在市井长大,什么东西什么味,闻一下就知道。盐不是这个味。 这到底是什么? 江寻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这艘船不简单。 他得小心点。 江寻在盐包堆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摸清了这艘船的规矩——白天睡觉,晚上赶路。 船工轮班划桨,一刻不停。 货舱里除了盐包还有几口大箱子,用铁锁锁著,两个船工轮流守著,跟看宝贝似的。 江寻没敢靠近。 他只敢躲在盐包后面,饿了啃两口从船上偷来的烧鸡——早就凉透了,但好歹是肉;渴了趁没人注意,溜到船舷边捧两口水喝。 第三天傍晚,船终於靠岸了。 江寻从盐包缝里往外看——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江州还热闹。 远处有城墙,城门口掛著块大匾:武陵城。 江寻记下了这个名字。 等船工都下船搬货去了,他悄悄从船尾溜下去,混进人群里。 脚踩在实地上,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在船上躲了三天,腿都软了。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吆喝声。 江寻回头一看,一群人正往这边跑,手里都拿著傢伙。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嗓门大得能震碎瓦片。 “长风帮招人!一天六十文!管饭!打贏了有赏钱!” 长风帮? 江寻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边也衝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光膀子大汉。 “玉砂门招人!一天五十文!也管饭!” 两拨人隔著十来丈远,互相瞪著,火药味浓得能点著。 码头上的百姓见怪不怪,该干嘛干嘛,连看热闹的都懒得看。 江寻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天六十文,管饭。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管他什么帮,先混口饭吃再说。 他往长风帮那边走去。 “那个……”他走到黑脸大汉面前,“你们还招人不?”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淤青,衣服破破烂烂。 “你?”大汉皱了皱眉,“打过架吗?” 江寻想了想刘威那张扭曲的脸。 “……打过。” 大汉又看了他一眼,挥挥手。 “行,要了。”他一摆手,“给他块红巾子。” 一个小嘍囉递过来一块红布条。江寻接过来,学著別人的样子绑在胳膊上。 “站那边去,等会儿听招呼!” 江寻往人群里走去。 身边全是他这样的——有膀大腰圆的壮汉,有跟他差不多的半大小子,还有几个看著像逃荒来的。 一个个都繫著红布,手里拎著棍子、铁锹,甚至还有拿锅铲的。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锅铲——刚才发的,锈得能掉渣。 刚走两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兄弟,新来的?” 江寻回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 这人跟自己差不多大,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收拾得乾乾净净,看著像个读书人家的小少爷。 可那双眼睛滴溜溜转,跟他有得一拼。 “你怎么知道?”江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了。”青衫少年指了指他的衣服,“三天没换了吧?在船上躲了几天?” 江寻没说话。 青衫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別紧张,我也常干这事。”他自来熟地揽住江寻的肩膀,“走,请你吃烧饼。” 江寻被他拉著走,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什么人? 青衫少年把他带到路边一个烧饼摊,掏出两文钱买了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 “吃吧,別客气。” 江寻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热乎的,芝麻香。 他三天没吃热乎东西了,这一口下去,眼眶差点红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青衫少年自己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叫阿九,你叫什么?” “江寻。” “江寻?”阿九眨眨眼,“这名字不错,比我的好听。我那个『九』字,是我阿爷按族里排行取的,第九个,就叫阿九。一点讲究都没有。” 江寻看了他一眼。 这人话真多。 可他不討厌。 “刚才那两拨人……”江寻指了指码头方向,“什么玉砂门、长风帮,怎么回事?” “抢地盘唄。”阿九耸耸肩,“武陵城的码头,肥得流油。南来北往的货都要在这儿卸,谁占了码头谁发財。玉砂门和长风帮爭了三年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官府不管?” “管?”阿九笑了,“官府巴不得他们打。两边都孝敬,两边都不得罪。打死了人,抓几个替死鬼交差,过几天该打还打。” 江寻点点头。 跟江州差不多。 “放心吧,他们就是装装样子,打不起来的。”阿九以为江寻怕了,耸耸肩,“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喊得凶,真动手的时候都往后缩。” “你怎么知道?” “我盯了好几天了。”阿九压低声音,“每次都是这样,两边约好时间地点,带上几百號人,喊两个时辰,然后各自回家吃饭。” 江寻將信將疑。 “那今天呢?” “今天也一样。”阿九满不在乎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跟著喊就行,別往前冲。” 他说著,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 “对了,你住哪儿?” “没住的地方。” “那打完架我带你找个地方,我知道有个破庙能睡觉。” 江寻点点头。 这阿九,人还挺好。 第六章 铁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长风帮的人开始往码头西边聚。 黑压压一片,少说一两百號人,胳膊上都绑著红巾子。对面玉砂门的人也到了,绑的是蓝巾子。 两拨人隔著一条巷子对峙,骂声震天。 “长风帮的狗杂种!今天让你们爬著回去!” “玉砂门的龟孙子!爷爷等你们好几天了!” 江寻站在人群后面,跟著喊了几嗓子。果然跟阿九说的一样,喊得凶,但没人真往上冲。 阿九就站在他旁边,喊得比谁都大声,脸都憋红了。 “长风帮威武!打死这帮龟孙!” 江寻看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你喊这么起劲干什么?” “好玩啊!”阿九理直气壮,“在家里我阿爷管得严,连大声说话都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得过过癮?” 江寻无语。 就这么喊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江寻以为今天就这么结束了,正准备拉著阿九撤退——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个劲装大汉从暗处衝出来,手里都拿著明晃晃的刀。 “长风帮的,一个別放走!” 江寻一愣——不对,这帮人怎么真动手? 阿九也愣了。 “怎么、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话音没落,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长风帮的人瞬间溃散,跑的跑,倒的倒。那几个劲装大汉下手狠辣,刀刀见血。 “跑!” 江寻一把拽住阿九,转身就跑。 两人在巷子里左转右转,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江寻停下来,扶著墙大口喘气。 “行了,应该甩掉了——” “等等!” 阿九突然停住脚步,脸色煞白。 “怎么了?” “我的……我的铁牌……”阿九往怀里一摸,整个人都慌了,“掉了!肯定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江寻皱眉:“什么铁牌?” “我阿爷给我的!”阿九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让我隨身带著,不能丟的!要是丟了,我阿爷肯定打死我——” 他转身就要往回跑。 江寻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那边还在打!” “可是——” 阿九的眼眶红了。 江寻看著他那副样子,沉默了三秒。 “妈的。” 他鬆开手。 “在哪儿掉的?大概位置记得吗?” 阿九拼命点头。 “记得!” “走。” 江寻拉著他,往原路摸回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摸回刚才跑过的巷子。 喊杀声还在远处,这边暂时没人。 “在哪儿?” “那、那儿!”阿九指著墙角一块阴影,“我刚才在那儿绊了一下,肯定就是那时候掉的——” 两人摸过去,趴在地上找。 “找到了!” 阿九从墙根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紧紧攥在手里,整个人都软了。 “还好、还好没丟……” 江寻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三个劲装大汉站在巷子口,正盯著他们。 “哟,还有两条漏网的小鱼。” 为首那个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长风帮的?绑红巾子的,没错。” 阿九的脸白了。 江寻慢慢站起来,把阿九护在身后。 “两位大爷,我们就是凑数的,什么都没干——” “凑数的?”大汉笑了,“凑数的也是长风帮的人。今天算你们倒霉。” 他一挥手,三个大汉同时衝上来。 江寻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身体比脑子快。 他一把推开阿九,迎上第一个大汉。 拳头挥出去——打空了。 大汉的刀擦著他肩膀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疼。 真他妈疼。 可江寻顾不上疼,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些人碰到阿九。 第二个大汉的刀砍过来,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江寻自己都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第三个大汉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躲不掉了。 江寻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 一股热流从小腹涌上来。 瞬间窜遍全身。 他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火,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又慢又清晰。 那把刀,慢得像在飘。 江寻侧身,出拳。 一拳打在那大汉胸口。 “砰!” 大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大汉傻眼了。 “这、这小子——” 江寻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奔腾,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可他咬著牙,硬是一声没吭。 “来啊。”他看著那两个大汉,声音沙哑,“再来。” 那两个大汉对视一眼,竟然没敢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从暗处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锦袍,气度不凡。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劲装护卫,还有刚才在码头见过的那个玉砂门的光膀子首领。 中年男人看了江寻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那个大汉,挑了挑眉。 “有意思。”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倨傲地打量著江寻。 “长风帮的人?”那年轻人问。 江寻没说话。 光膀子首领凑上来,在那年轻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轻人听完,又看了江寻一眼。 “讲义气?”他笑了,“行,今天给这个面子。滚吧。” 江寻二话不说,拉起阿九就跑。 两人跑出巷子,又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阿九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嚇、嚇死我了……” 江寻靠著墙,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终於慢慢平息下去,可浑身上下还是疼。 “你那铁牌……”他看著阿九,“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阿九低头看著手里的铁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江寻。 “我该回家了。” 江寻一愣。 “回家?” “嗯。”阿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偷跑出来的,我阿爷肯定急死了。今天差点出事,要不是你……” 他看著江寻,眼眶有点红。 “你救了我。” 江寻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就……就顺手。” 阿九笑了。 他走到江寻面前,把那块铁牌塞进他手里。 “给你。” 江寻愣了。 “这、这不是你阿爷给你的吗?” “是啊。”阿九点点头,“所以我不能丟。但你可以拿著。” 江寻皱眉:“什么意思?” 阿九看著他,眼神认真得很。 “我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可我阿爷说很重要。我要是丟了,他会打死我。可送人不一样——送人就不算丟。” 江寻听得云里雾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九笑了,笑得很灿烂。 “我想说,你是朋友。朋友送朋友东西,天经地义。” 他把铁牌往江寻手里又塞了塞。 “拿著。以后要是还能见面,我再请你吃烧饼。” 说完,他转身就跑。 “阿九!” 江寻喊了一声。 阿九没回头,只是冲他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江寻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的铁牌。 月光下,那铁牌泛著幽幽的光。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什么图案,又像是什么字。 这小子…… 真是个怪人。 第七章 爆体 江寻把铁牌收好,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他摸了摸身上——还有一吊钱,从江州带出来的,一直没捨得花。 找个地方吃碗麵吧。 他沿著街走,找到一家还没收摊的麵摊。 “老板,来碗阳春麵。” “好嘞!”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江寻低头吃麵,吃得稀里哗啦。 老板在旁边收拾碗筷,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一个人啊?” “嗯。”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江州的。” 老板点点头,压低声音说: “吃完早点找地方歇著,晚上別在外头瞎逛。” 江寻抬头。 “怎么了?” 老板四下看了看,凑近一点。 “最近城里不太平。” “码头打架?”江寻不以为意,“刚才见识过了。” “不是打架。”老板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丟孩子。” 江寻的筷子停住了。 “丟孩子?” “嗯。”老板嘆了口气,“这半个月,丟了七八个了,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有外地来的,也有本地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寻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阿梨他们。 “官府不管?” “管?”老板苦笑,“管了呀,可有什么用?该丟还是丟。”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几口面扒拉完。 “多谢老板提醒。” 他放下两文钱,站起来。 “我走了。” “哎,慢走啊,小心点——” 江寻走进夜色里。 他一边走,一边想。 丟孩子。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那他这个年纪,正好是目標? 江寻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他按照阿九之前说的,找到了那个破庙。 比江州那间还破,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能挡风。 江寻躺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透过屋顶照在他胸口。 江寻脑子里乱糟糟的——阿梨他们怎么样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城里那些丟的孩子,到底是谁干的? 想著想著,身体突然开始发热。 不是普通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江寻猛地坐起来。 又来?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到晚上就—— 热流越来越猛,从小腹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四肢。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血管里横衝直撞,撞得他浑身发抖。 疼。 比上次还疼。 江寻疼得蜷成一团,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可热流越来越猛,疼得他眼前发黑,竟然晕了过去。 江寻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稻草堆里,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擂了一遍。 可奇怪的是,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热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虚弱——手脚发软,连抬起来都费劲。 “妈的……” 他撑著地慢慢坐起来,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 摸了摸身上,阿九给的那块铁牌还在,硬邦邦地硌著胸口。 江寻把它掏出来,对著阳光看了看。 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算了,先活著再说。 他揣好铁牌,扶著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江寻找了三个郎中。 第一个是个白鬍子老头,把了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脉象……怪啊。” “怎么怪?” “说不上来。”老头摇摇头,“我给你开副安神的药,回去喝两天再看看。” 江寻抓了药,付了钱。 第二个是个中年郎中,听江寻说完症状,直接摆手。 “我没见过这种病,你另请高明。” 第三个是个年轻郎中,倒是很热情,把了半天脉,最后憋出一句:“要不你试试针灸?” 江寻看著那根比筷子还粗的针,果断拒绝了。 走出第三家医馆,太阳已经偏西。 江寻蹲在路边,把三个郎中开的药包打开看了看——都是些安神补气的寻常货色,跟老头子当年给他喝的差不多。 屁用没有。 他把药包往怀里一塞,站起来,不知道该去哪儿。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耍把式的,有挎著篮子买菜的大娘。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那股要把他撕碎的热流只是场噩梦。 可江寻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那一拳,把那个大汉打飞了一丈多远。 那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他確实干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著,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那碗面。 江寻摸了摸身上——还剩几个铜板,够买个馒头。 他往街角一个馒头摊走去。 刚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让让!让让!官兵办案!” 江寻回头一看,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过来,沿途驱赶路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难道江州的事发了? 旁边有人嘀咕。 “又抓了一批。” “怎么回事啊?” “听说有江洋大盗逃到这里来,知府大人发了话,凡是有可疑的,一律先抓起来审。” “那不是冤枉人吗?” 江寻听了几句,脸都白了。 难道真是抓自己的?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敢回到那个破庙。 这一夜,热流如期而至。 江寻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出破庙,一头扎进旁边的水塘里。 冷。 真他妈冷。 可那股热流终於被压下去一点。 江寻泡在水里,大口大口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热流终於慢慢平息下去。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施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寻嚇得差点跳起来,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老和尚站在破庙门口,正看著他。 这和尚年纪不小了,鬍子眉毛都白了,穿一身半旧的僧袍,手里拄著根禪杖。 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一点都不像老人。 “你、你是谁?”江寻有些莫名的紧张——这和尚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施主体內真气暴走,若不及时引导,恐有性命之忧。” 江寻愣住。 “什么真气?我、我没练过功——” “没练过?”老和尚皱了皱眉,走上前来,“把手伸出来。”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老和尚搭上他的手腕,闭眼探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怪哉。” “怎么了?” 老和尚睁开眼,看著他。 “施主体內確实有一股真气,霸道无比,且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这等功法,贫僧闻所未闻。” 江寻听得云里雾里。 “大师,您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 “就是说,你体內有股內力,但你不会用。这內力自己会长,越长越多,多到你身体装不下。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 “你会爆体而亡。” 第八章 会干活吗 江寻的脸白了。 “多、多久?” “不好说。”老和尚摇摇头,“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 江寻愣在原地。 爆体而亡? 他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 “大师,有没有办法?” 老和尚沉吟片刻。 “办法有两个。一是找到能压制这股內力的高人,每隔一段时间替你疏导一次。但这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二是……”他看著江寻,“你学一门內功心法,学会如何控制这股內力。” 江寻愣在原地。 內功心法?他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上哪儿学內功心法去? “大师,您別逗我了。”江寻苦著脸,“我就一混吃等死的,哪认识什么会內功的人?” 老和尚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复杂。 “施主体內这股真气,来歷不凡。能拥有这等真气的人,绝非寻常之辈。你……当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江寻摇头。 “不知道。就是前几天被人打的时候,突然就冒出来了。然后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就打死人了。 老和尚沉默片刻,忽然问: “施主可有师长?” 江寻愣了一下,想起老头子。 “有……有一个,捡我养大的。但前几天刚走了。” “走了?” “死了。”江寻说得平静,心里却揪了一下。 老和尚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那位施主,可曾教过你什么?” 江寻想了想。 “教过认字,教过偷东西,教过怎么在城里活下去……”他顿了顿,“还说过,以后要找个人多的地方,慢慢学。”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望著远处的夜色,缓缓开口: “施主可知,这天下江湖,有多大?” 江寻摇头。 老和尚指著远方,声音低沉而悠远: “天下五分——中原、西蜀、北境、南域、东海。大雍立国十八年,占据中原、西蜀、南域三地。北境有大瀚朝,游牧为生,对大雍虎视眈眈。东海之外,另有岛屿无数,传闻有隱世高手居住。” 江寻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江湖呢?” “江湖?”老和尚笑了笑,“江湖就在这天下之中。” “有泰山北斗,曰镜湖、隱斋。镜湖掌门付鸿音,武功出神入化,已臻宗师之境。隱斋掌门陈阳,为人侠义,將隱斋发展成天下第一大派。这两派,是武林正道之领袖。” “有剑神陆青枫,剑术通神,虽已仙逝,但其传说仍在江湖流传。” “有一流门派,如星宿派、玉苍派、苍雷阁、凌云宗、青霞派、神刀门、金蚕教、抱月山庄……” 江寻听得头都大了。 “大师!大师!”他连忙打断,“您说这么多,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知道什么?” 江寻挠了挠头。 “我就想问……那个……內功心法,最近的门派是哪个?” 老和尚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最近的?” 他转过身,指著东北方向。 “武陵城外三十里,有座棲霞山。山上有春水派,以春水剑法闻名。他们门中,便有內功心法。” 江寻眼睛一亮。 “春水派?” “正是。”老和尚点点头,“春水派虽非顶尖大派,但也传承百年。掌门苏观澜,春水剑法已至第五层,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 江寻心里活泛起来。 三十里,不远。 “大师,那春水派……收人不?” 老和尚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 “收。但收徒极严。若无门路,寻常人进不去。” 江寻的脸垮了下来。 “那……那我怎么办?” 老和尚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此丹可暂时压制你体內真气,但最多只能保你七日。七日之內,若不能习得內功心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寻接过瓷瓶,深深看了老和尚一眼。 “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老和尚转过身,“贫僧与你,也算有缘。”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春水派每月初一十五,会派人来武陵城採买。你若想进去,不妨在码头多等几日。” 江寻一愣,然后大喜。 “多谢大师指点!” 老和尚没再说话,拄著禪杖,慢慢走进夜色里。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 这和尚…… 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江寻又去了码头。 他在码头蹲了一天,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於让他等到了。 一队挑著担子的人从码头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长袍,面相和善。担子上挑的都是米麵粮油,一看就是採买的。 江寻正要站起来,忽然眼睛一眯——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悄悄往那中年男人身边凑。 是个小贼。 那小贼穿著破旧的短褂,混在人群里,一点不起眼。他慢慢地靠近中年男人,手往那人腰间的钱袋伸去—— 江寻心里一动。 他从小干这行,手法熟得很。这小贼动作利落,是个老手。那个中年男人一看就不常出门,钱袋掛在外面,一扯就掉。 可江寻没动。 他蹲在原地,看著那小贼的手一点点靠近—— 就在小贼的手指刚碰到钱袋的瞬间,江寻忽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小贼手上。 “啪!” 小贼嚇了一跳,手一缩,回头怒视。 “你他妈——” 江寻没理他,转头对那中年男人说: “大叔,您钱袋快掉了。” 中年男人一愣,低头一看——钱袋的绳子已经被挑开一半,再差一点就掉了。 他连忙把钱袋捂紧,再看江寻和那小贼,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那小贼见势不妙,狠狠瞪了江寻一眼,转身就跑,眨眼就钻进人群没了影。 中年男人擦了擦汗,对江寻连连拱手。 “多谢小兄弟,多谢小兄弟!要不是你,我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江寻摆摆手,一脸憨厚。 “没事没事,我就是正好看见。”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淤青,衣服破破烂烂,可眼睛挺亮。 “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江寻。” “江寻?”中年男人点点头,“我叫丁顺,是春水派的管事。今天来码头採买,没想到差点著了道。多亏了你。” 江寻心里一跳——春水派!就是它! 可脸上不动声色。 “春水派?是那个……练武的门派吗?” 丁顺笑了。 “对,就在城外棲霞山上。小兄弟听说过?” “听说过听说过!”江寻连连点头,然后眼神一黯,“我……我老家发大水,爹娘都没了,一个人跑出来,想找点活干。听说练武的人厉害,就想……就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落脚……”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有点红。 丁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你一个人,无家可归?” 江寻点点头。 丁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会干活吗?” 第九章 春水派 午。 江寻帮著挑了一担米,跟著丁顺往城外走。 一路上他嘴没閒著,东问西问——春水派多少人啊,后厨忙不忙啊,师兄们好相处吗。 丁顺被他问得直笑,倒也没嫌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於到了棲霞山脚下。 抬头望去,一条青石台阶弯弯曲曲往上爬,钻进竹林深处,看不到头。 山门口站著两个青衣弟子,腰里掛著剑,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江寻看著那两个人,心里有点发虚——他这身破衣裳,站在人家跟前,跟叫花子似的。 可丁顺带著他,一路畅通无阻。 那两个弟子还衝丁顺点了点头,喊了声“丁管事”,压根没多看他一眼。 穿过山门,沿著台阶往上走。 两边是密密的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空气里一股清香味。 江寻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心里直嘀咕——这地方,比江州城那些土財主的宅子可气派多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个院子前。 院门口掛著块匾,上头写著三个字——“听竹居”。字写得龙飞凤舞,江寻认了半天才认全。 丁顺让他把担子放下,自己进去了。没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一套灰扑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换上,跟我去后厨。” 江寻接过衣服,三两下套上。大了点,袖子挽了两道,但比他那身破布片子强多了。 丁顺上下看了看,点点头。 “走吧。” 春水派的后厨在山门左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水井,一个柴堆——那柴堆得比人还高,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有几片菜叶子,几只母鸡在旁边啄来啄去。 江寻被带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正蹲在门槛上啃鸡腿。 啃得满嘴流油,手上全是油光,看见人来也不起身,就抬了抬眼皮。 “宋管事。”丁顺喊了一声,“这是新来的杂役,你安排一下。” 胖子这才慢吞吞站起来,油腻腻的嘴一咧,先看了看丁顺,又看了看江寻,眼神在江寻身上转了两圈,带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丁管事亲自送来的?” “路上碰见的,帮了我一把,挺机灵的小子。”丁顺说得隨意,“正好后厨缺人,你看著安排。” 胖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拿牙籤剔了剔牙。 丁顺冲江寻点点头,转身走了。 胖子剔著牙,走到江寻面前,围著他转了一圈,像在菜市场挑冬瓜。 “瘦得跟猴似的,能干个屁?” 江寻没吭声。 胖子哼了一声。 “叫什么?” “江寻。” “行,来了就老实干活。劈柴、挑水、烧火、刷碗,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別偷懒,別耍滑,听见没有?” “听见了。” 胖子又哼了一声,拿油乎乎的手指头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柴垛。 “先把那堆柴劈了,劈完再吃饭。” 江寻看了一眼那堆比人还高的柴垛,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靠在墙根的斧头。 斧头有点钝,柄上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胖子叼著鸡腿回了屋。 江寻抡起斧头,开始劈柴。 劈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院子里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江寻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渍。 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到最后整个手掌都是麻木的,只知道机械地抡斧头、劈下去、再抡起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堆柴终於劈完了。 江寻放下斧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一个老嬤嬤端著一碗水走过来。 “小伙子,喝口水歇歇。” 江寻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谢谢大娘。” 老嬤嬤姓赵,在后厨干了二十年了。头髮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手脚还利索。她看著江寻手上的血泡,嘆了口气。 “宋胖子那人就这样,仗著是掌门夫人的远房亲戚,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江寻点点头。 “我晓得。” 赵大娘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塞给他。馒头还带著体温,外皮有点干,但闻著就香。 “饿了吧?先垫垫。等会儿开饭,我偷偷给你留点好的。” 江寻接过馒头,心里一暖。 “谢谢大娘。” 赵大娘摆摆手,回厨房忙活去了。 江寻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啃著馒头。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可比餿了的烧鸡好吃多了。 他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一边啃,一边打量这个院子。 厨房里油烟升腾,几个杂役忙得脚不沾地。赵大娘在灶前炒菜,动作麻利,锅铲翻飞。 宋胖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天没见人影。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江寻抬头望去——院子外面有个演武场,十几个青衣弟子正在练剑。 剑光闪闪,在夕阳下晃得人眼花。 他们身姿矫健,腾挪跳跃,跟戏台上那些假把式完全不一样。 江寻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练武的人? 他以前在江州,见的都是混混打架——抡棍子的、扔板砖的、薅头髮的,打得满地打滚,跟这个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个领头的弟子一剑刺出,剑尖上竟然冒出一寸多长的白芒。 江寻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那白芒確確实实存在,一闪而逝,刺在木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木屑飞溅。 江寻看呆了,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 “看什么看!”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江寻嚇了一跳,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 回头一看——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正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柴劈完了?閒得蛋疼?” “劈完了。”江寻赶紧站起来。 “劈完了不会去挑水?”宋胖子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我告诉你,在春水派干活,就得守春水派的规矩。练功的地方,不是你这种杂役能看的。要是让长老们发现你偷师,轻则赶下山去,重则打断手脚——你担待得起吗?” 江寻脸色一变。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宋胖子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好奇招祸,听过没有?干活去!” 江寻没再说话,低头去拿扁担和水桶。 身后传来宋胖子嘟囔的声音:“丁管事也真是,什么破烂都往山上捡……” 江寻咬了咬牙,没回头。 晚上,江寻被安排住在柴房旁边的一个小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墙角结著蛛网。 但比破庙强多了——至少有屋顶,不漏风,门也能关上。 江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今天劈了一下午柴,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按理说应该倒头就睡。 可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白天看见的那一幕—— 剑芒。 一寸多长的白芒。 那要是刺在人身上,不得穿个透心凉? 江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块铁牌硬邦邦地硌著,硌得他有点疼。 他突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叫练武的。飞檐走壁,摘叶伤人,都是真的。你要是碰上这种人,有多远跑多远。” 当时他还不信,觉得老头子嚇唬他。 现在信了。 那些人,是真能杀人的。 可偏偏,他就要往这种人多的地方钻。 江寻苦笑一声,翻了个身,把薄被裹紧了一点。 今晚那股热流没来。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十章 学艺 江寻在春水派后厨待了两天。 两天下来,他把这儿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卯时起床,劈柴挑水;辰时帮厨,洗菜刷碗;午时送饭,收拾碗筷;申时再劈一担柴,酉天才算歇下来。 宋胖子那张脸,他一天少说见十八回。回回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骂完这个骂那个,嘴就没閒过。 “江寻!水缸见底了没看见?” “江寻!柴劈这么细,烧一把就没了,你糊弄谁呢?” “江寻!你他娘刷的碗还有油星子,留著餵狗呢?” 江寻一声不吭,让干啥干啥。被骂了就低著头,该挑水挑水,该劈柴劈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大娘看不下去,趁宋胖子不在,偷偷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压低声音说:“宋胖子就这样,欺软怕硬。你越忍他越来劲,哪天找机会顶他两句,反倒消停了。” 江寻摇摇头,把馒头接过来揣怀里。 “大娘,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哪有心思跟宋胖子计较? 他来春水派,是为了学內功心法保命的。老和尚给的丹药能撑七日,掐指一算,已经过了三天,还剩四天。 爆体而亡。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江寻后背就发凉,跟有人拿冰块贴著他脊梁骨似的。 第三天下午,江寻照例去井边挑水。 走到井台边上,看见赵大娘蹲在那儿洗菜。一筐子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洗,洗得仔细,连根上的泥都抠乾净了。 “大娘,我来吧。”江寻放下扁担,蹲下来帮忙。 赵大娘笑了笑,把手里的菜递给他。 “行,你洗,我去准备晚饭。” 江寻接过菜,一根一根地洗起来。他洗得慢,但仔细,跟赵大娘学的。 赵大娘没走,蹲在旁边看著他洗。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手法,还挺利索。” 江寻愣了一下。 “我……我就是瞎洗。” “瞎洗?”赵大娘笑了,“瞎洗能洗这么干净?你看你,根上的泥都抠掉了,黄叶也摘了,比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强多了。” 江寻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继续洗。 赵大娘站起身,拍了拍围裙。 “行,洗完了拿到厨房来,今晚我教你切菜。” 江寻一愣,手里的菜差点掉水里。 “教我切菜?” “怎么,不想学?”赵大娘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笑意,“后厨这几个人,就数你机灵。学点手艺,以后不管去哪儿都饿不著。” 江寻心里一暖。 “谢谢大娘。” 晚上,厨房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赵大娘和江寻。 灶台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大娘从筐里拿出几个萝卜,搁在案板上。 “看好了。” 她拿起菜刀,手腕一抖,刀光一闪——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一串密集的响声,快得像雨点打在地上,又快又匀,听不出半点停顿。 等江寻回过神来,那个萝卜已经变成了一堆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江寻看呆了,嘴都忘了合上。 赵大娘放下刀,拿起一片萝卜,对著油灯晃了晃。灯光透过薄片,照出淡淡的橙色,像一片琉璃瓦。 “瞧见没?这叫灯影片。能透光,才是好刀工。” 江寻咽了口唾沫。 “大娘,您……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大娘笑了,笑得很隨意。 “做了二十年饭,猪都杀过几十头了,这点刀工算什么。” 她把刀递给江寻。 “来,试试。” 江寻接过刀,手心有点出汗。刀柄上还带著赵大娘的体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萝卜,学著赵大娘的样子切下去—— “篤。” 一刀。 “篤。” 又一刀。 慢得像老牛拉车,跟刚才那阵雨点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有的跟手指头一样厚,有的薄得直接碎了,还有的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赵大娘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倒没有笑话他的意思。 “还行,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江寻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赵大娘点点头,认真地说,“有天赋。” 江寻咧嘴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笑起来还挺好看,露出一口白牙,跟平时那个闷头干活的木头人判若两人。 接下来两天,江寻每天晚上都跟著赵大娘学手艺。 切菜、配菜、调味、火候……赵大娘一样一样地教,他一样一样地学。 学得飞快,记得也牢。 赵大娘教过的菜,他做一遍就能记住味道;赵大娘没教过的,他自己琢磨也能琢磨出七八分。 “你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赵大娘有时候会这么说,语气里带著点得意,好像捡了块宝。 江寻听了,心里高兴,但也没太当回事。 他学厨艺,是因为赵大娘对他好,他想回报。 至於能不能靠这个吃饭,他从来没想过。 他来春水派,是为了学內功心法保命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不等人。 第五天一早,江寻照例去厨房帮忙。 今天轮到他和赵大娘一起准备午饭。 赵大娘掌勺,他烧火洗菜打下手,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小江,把那棵白菜递给我。” 江寻从筐里捞出一棵白菜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来,手起刀落,“咔”的一声,白菜齐整整地分成两半。 紧接著刀光连闪,白菜就变成了均匀的细丝,一根是一根,利落得让人眼花。 江寻蹲在灶前添了根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大娘一边炒菜一边跟他閒聊,锅铲翻飞,嘴里也没閒著。 说著说著就聊到了春水派的事儿。 “咱们春水派啊,別看不大,规矩可严著呢。”她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弟子分內外两门,內门弟子能学春水剑法,外门弟子就只能学些粗浅功夫,扎扎马步、打打拳,跟庄稼把式差不多。想进內门?得掌门亲自点头才行。” 江寻一边烧火一边听,手里拿著火钳拨了拨柴火,心里暗暗记下。 “那……春水剑法厉害吗?” “厉害?”赵大娘笑了,手里的锅铲没停,“当然厉害。咱们春水派祖上出过高人,春水剑法练到第八层,据说能一剑劈开瀑布,威震武林。可惜啊——” 她嘆了口气,“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嘛,能练到第四层第五层就不错了。” 江寻心里一动,装作隨口问了一句:“那剑法藏在哪儿?”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但也没多想,隨口答道:“传功阁啊。春水派的武功秘籍都在那儿,有专人看守,等閒人进不去。就是那些外门弟子,平时也不让靠近。” 江寻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烧火,没再多问。 传功阁。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十一章 同行 中午,江寻照例去前院送饭。 穿过演武场的时候,他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今天的演武场格外热闹。 十几个青衣弟子围成一圈,中间有两个人正在对练。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手持长剑,气势沉稳。 另一个年纪小些,剑法也逊色不少,几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全是汗。 “林师兄好厉害!” “那当然,大师兄可是咱们春水派最强的!” 围观的弟子纷纷叫好,有的还鼓起了掌。 江寻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提著食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被称作“大师兄”的人。 那人剑法沉稳,一招一式都透著股扎实的劲道,不像在练把式,倒像真在跟人拼命。 最让江寻吃惊的是,他一剑刺出,剑身竟然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隔著好几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江寻第一天见到的那个能让剑尖冒出白芒的人。 原来他是春水派的大师兄。 江寻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提稳。 “喂,送饭的!”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江寻一激灵,回过头,看见一个青衣弟子正朝他招手,脸上带著不耐烦。 “把饭放那儿,赶紧走,別耽误我们练功。” 江寻应了一声,小跑过去把食盒放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师兄还在练剑,剑光闪闪,身形矫健,像戏文里走出来的英雄。 下午,江寻继续劈柴。 一边劈一边想事儿。 传功阁在哪儿?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找秘籍?找到了怎么学? 想了半天,他发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他连传功阁在哪儿都不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著碗凑到赵大娘身边,装作隨口聊天的样子。 “大娘,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赵大娘啃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啥事儿?” “那个……传功阁在哪儿啊?我今天送饭的时候听那些弟子念叨,好奇问问。”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你问这个干嘛?” 江寻挠了挠头,一脸憨厚,笑得人畜无害。 “没什么,就是好奇。听说里面藏著好多武功秘籍,想开开眼界唄。” 赵大娘笑了,摇了摇头。 “开眼界?那地方可不是你能进的。门口有弟子轮班守著,閒杂人等靠近都不行。” 她嚼了嚼馒头,又用下巴往窗外努了努。 “就在演武场后面,那座三层小楼。” 江寻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演武场后面,竹林深处,確实隱著一座小楼。 青砖灰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不说话的老头。 江寻盯著那座小楼,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传功阁。 內功心法。 就藏在那里。 子时刚过,江寻悄悄爬了起来。 他没点灯,摸黑穿上衣服,把铁牌和瓷瓶贴身收好——铁牌硌在胸口,瓷瓶塞在腰带里,都妥了才放心。 推开门,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连地上爬的蚂蚁都看得见。 后厨的人早睡了,连宋胖子那震天响的呼嚕声都没了,四周静得只剩下虫叫。 江寻贴著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这些年偷东西练出来的本事,今晚算是派上了用场。 穿过柴堆,绕过水井,出了后厨的小院,猫著腰往演武场方向摸去。 白天他送饭的时候已经踩过点了。 从后厨到演武场,要经过一条青石小路,路两边种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穿过演武场,后面就是那座三层小楼。 赵大娘说,春水派的武功秘籍都在那儿。 江寻沿著青石小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跟著快起来。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一脚踩上去,影子就碎了。 夜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江寻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 是紧张。 活了十七年,偷过钱袋,偷过烧鸡,偷过馒头,但从来没偷过武功秘籍。 这玩意儿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 演武场到了。 白天热闹非凡的地方,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人桩立在场地中央,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 江寻没敢停留,快步穿过演武场。 传功阁就在前面了。 三层小楼,青砖灰瓦,安安静静地蹲在竹林深处。 门口掛著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著紧闭的木门,那两扇门又厚又重,看著就不好惹。 江寻眯起眼,仔细打量。 门口没有人。 但赵大娘说过,传功阁有专人看守。夜里不可能没人。 江寻往四周扫了一圈——楼两侧是竹林,楼后是山崖。 门口没人,那守卫应该在別处,要么在楼里,要么躲在暗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楼门口轻轻扔过去。 石子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动静。 江寻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皱起眉——难道守卫偷懒睡觉去了? 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江寻深吸一口气,躡手躡脚地靠近。脚底板贴著地面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传功阁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环是铜的,在月光下泛著暗黄的光。江寻伸手轻轻一推—— 纹丝不动。 锁著呢。 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老本行,吃饭的傢伙,到哪儿都带著。 铁丝捅进锁眼,他侧耳听著锁芯里的动静,手指轻轻转动,一下,两下—— “咔噠。” 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江寻站在门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眼睛慢慢適应了黑暗,才敢打量四周。 一楼是个大厅,正中间摆著张长案,案上供著个木匣。 四周靠墙立著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有的旧得发黄,有的看著还新。 江寻心里一喜,正要往最近的书架摸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猛地回头,一个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江寻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黑影擦著他肩膀过去,一掌拍在门上。 “砰!” 闷响一声,门板震了震,灰尘簌簌往下掉。 江寻这才看清——来人跟他差不多高,一身夜行衣,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照进来的微光里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他。 江寻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完了,遇上同行了。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第二招紧跟著就来了。 这一掌比刚才更快,带著一股劲风,直朝他面门拍过来。 江寻躲不开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砰!” 两掌相交。 一股大力从对方手上传来,震得江寻整条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撞得他齜牙咧嘴。 但那黑衣人也被他震得退了一步。 “咦?” 黑衣人发出一声轻咦,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江寻自己也愣了。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身体里那股热流又冒出来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硬是替他挡住了这一掌。 不然就凭他这小身板,估计胳膊都要被拍断。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你是谁?”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江寻还是听出来了—— 女的? 第十二章 合作 江寻还没反应过来,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传功阁那边有动静!” 黑衣人身形一顿,二话没说,转身就跑,三两下就没入竹林深处,跟一阵风似的。 江寻也顾不上多想,撒腿就跑。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狂奔回柴房,刚钻进被窝,外面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搜!仔细搜!” “传功阁那边发现有人闯进去过,门锁被人动过!” 江寻缩在被窝里,心跳得像打鼓,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那个黑衣人是谁? 女的? 来传功阁干什么? 江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江寻照常去厨房干活。 刚走到井台边,就看见一个青衣少女站在那儿。 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腰间繫著一条白色丝絛,衬得腰身盈盈一握。 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跟这破厨房的烟火气完全不搭。 但那双眼睛正盯著他,亮得嚇人。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昨晚见过。 他还没开口,那少女已经走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清脆,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像是问惯了人。 “江、江寻。”他下意识回答,嘴比脑子快。 少女点了点头。 “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步子不快不慢,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江寻愣在原地,看著她走出两步,才回过神来。 “等、等等——你是谁啊?” 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苏妙。” 苏妙。 春水派掌门苏观澜的独生女儿。 江寻差点咬著自己的舌头。 他跟在苏妙身后,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青石小路,来到一处僻静的亭子。 亭子建在池塘边上,四周种满了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水面上漂著几片竹叶。 苏妙在亭子里站定,转过身来。 “昨天晚上,是你吧?” 江寻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茫然。 “什么昨天晚上?苏姑娘,您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苏妙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冰冰的,“传功阁的门锁被人动了,守卫追到一个黑影,那黑影跑的方向,就是你们杂役住的院子。” 江寻张了张嘴,还想狡辩。 苏妙打断他。 “別装了。我查过,最近一个月,后厨只来了你一个外人。” 江寻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脸上那副憨厚相褪得乾乾净净,露出本来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像换了个人。 “行,是我。” 苏妙眼睛一亮,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你倒是痛快。” 江寻摊了摊手。 “您都查这么清楚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 他忽然咧嘴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昨晚在传功阁也遇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蒙著脸,女的——” 江寻盯著苏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您吧,苏姑娘?” 苏妙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 先是一僵,然后闪过一丝慌乱,最后又恢復了镇静,像是脸上的面具重新贴了回去。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寻笑了,“您那一掌差点把我拍死,我还能认错?” 苏妙沉默了。 江寻也不急,就这么笑眯眯地看著她,手插在袖子里,一副等戏看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苏妙忽然也笑了。 “有点意思。” 她上下打量著江寻,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一个后厨打杂的,能接我一掌,还敢来诈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寻摊手。 “偷鸡摸狗的小贼,混口饭吃。” “小贼?”苏妙挑眉,“小贼能有这种胆色?” 江寻没回答,只是反问道: “那苏姑娘您呢?堂堂掌门千金,大半夜去传功阁干什么?” 苏妙看著他,他也看著苏妙。 两人对视了三秒。 苏妙忽然转身,走到亭子边上,望著池塘里的游鱼,声音轻了下来。 “我跟你做个交易。” 江寻一愣。 “什么交易?” 苏妙回过头来。 “你不是想去传功阁吗?我帮你。” 江寻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帮我?” “对。”苏妙点点头,“我帮你进去,你想拿什么拿什么。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江寻盯著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堂堂掌门千金,需要他一个后厨打杂的帮忙?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著邪性,像是个坑。 “什么事?” 苏妙沉默了一下,才说: “几天后,会有客人来春水派。到时候掌门会设宴款待,守卫最松。你趁那个机会进传功阁,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春水剑法的剑谱。” 江寻愣住了。 “春水剑法?那不是你们春水派的武功吗?你想学,让你爹教你不就得了?” 苏妙看著他,眼神复杂,像是藏了很多话说不出口。 “他不会教我的。” “为什么?” 苏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池塘里的游鱼,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帮我拿到剑谱,其他的不用管。”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您就不怕我拿了剑谱跑了?” 苏妙回过头来,看著他。 “你敢吗?” 江寻想了想春水派那些佩剑的弟子,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再想想自己这小身板,果断摇头。 “不敢。” 苏妙笑了,这回眼底也有了点笑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那晚能接我一掌,有点本事。但传功阁里还有守卫,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青色的衣裙在竹影里一闪,就消失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姑娘,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接下来的一天,江寻照常在厨房干活。 白天劈柴挑水洗菜刷碗,晚上跟著赵大娘学切菜。 宋胖子还是那张臭脸,但骂得少了些——可能是看江寻確实干活利索,也可能是赵大娘帮他说了好话。 江寻也不在意,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早上,宋胖子突然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 “今天都精神点!有贵客来,晚上要设宴!谁要是出了岔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江寻心里一动。 贵客? 他想起苏妙说的话。 到了傍晚,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铲声、油爆声、吆喝声搅在一起,热浪扑面,跟打仗似的。 赵大娘掌勺,江寻烧火,几个杂役跑前跑后端菜送酒。 宋胖子站在门口盯著,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谁敢偷懒就骂谁,嘴一刻没閒过。 “小江,把这几个菜送到前厅去。”赵大娘递过来两盘菜,热腾腾地冒著气,“今天人多,人手不够,你帮著跑一趟。” 江寻接过菜盘,端著往前厅走。 穿过演武场,绕过一片竹林,前厅就在眼前。 灯火通明,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夹杂著说笑声,听著热闹。 江寻低著头,端著菜走进前厅。 屋里摆著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满了菜,酒壶倒了三四个,看著已经喝了一阵。 上首坐著个中年人,温文尔雅,面带微笑——应该就是掌门苏观澜,正举著酒杯跟客人说话,气度从容。 他右手边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锦袍,神態倨傲,下巴微微抬著,像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江寻看清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码头上。 玉砂门。 那个白衣年轻人,一句话就能调动玉砂门的人。 那天晚上,就是他的手下打了自己和阿九,然后假惺惺地放走了他们。 江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將菜端上桌,然后退到一边。 但他那双眼睛已经开始转了。 有仇不报,那还是他江寻吗? 第十三章 悬崖 江寻悄悄退到门口,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旁边的茶水间。 桌上摆著几壶酒,是给前厅备著的。 他左右看看没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他前几天在厨房顺的巴豆粉,磨得细细的,本来是赵大娘准备给菜地除虫用的。 他打开纸包,往其中一壶酒里倒了小半包,晃了晃,重新塞好。 然后端著那壶酒,大摇大摆地走回前厅。 前厅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来来来,尝尝这道菜,”苏观澜热情地招呼,筷子点著盘子,“这是我们春水派的招牌菜,清蒸鱸鱼,用的是山泉水养的,肉质鲜嫩……” 眾人笑著举筷,没人注意江寻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挨个给杯中斟满了酒。 他动作很轻,壶嘴压得低,酒液入杯几乎无声。 斟完最后一杯,他垂著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前厅。 江寻本来打算直接去传功阁,但走到一半,突然听见里面提到一个名字—— “苏妙”。 他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凑了过去。 “独孤公子,”苏观澜举起酒杯,满脸堆笑,“这次您能亲自来,真是春水派的荣幸。” 独孤公子? 江寻心里一动——原来这人复姓独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独孤公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態拿捏得很足。 “苏掌门客气。家父让我来,也是想看看春水派的风采。” “哪里哪里。”苏观澜连连摆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春水派小门小户,哪敢在独孤家面前称风采。” 他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似的。 “说起来,小女苏妙,今年也十五了。上次独孤夫人来,还夸她生得乖巧。” 江寻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妙那丫头,虽说年纪小,但琴棋书画都学过些,也识得几个字。”苏观澜笑眯眯地说,语气里带著点试探,“要是能入得了独孤公子的眼,那可是她的福气。” 江寻愣住了。 这语气——怎么听著像在推销自家闺女? 独孤公子挑了挑眉,放下筷子。 “苏掌门的意思是?” 苏观澜搓了搓手,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巴结,声音也压低了些。 “独孤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对独孤家仰慕已久。若是能嫁给独孤公子,哪怕是做个妾室,那也是她的造化。” 江寻差点没低呼出声。 妾室? 这老傢伙,要把自己亲闺女送给人家做妾? 独孤公子笑了,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苏掌门这话说的,苏姑娘是您掌上明珠,怎么能做妾?” 苏观澜脸色微微一僵,正要开口—— 独孤公子又补了一句: “要做,也得做正室才行。” 苏观澜愣了一愣,隨即大喜,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独孤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独孤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得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到时候,我亲自来接苏姑娘。” 苏观澜喜得满脸放光,连声说好。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江寻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苏妙那张脸浮现在他眼前——倔强的眼神,咬著嘴唇不说话的样子。 原来她说的“不会教我”,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教,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夜风吹过来,带著竹林特有的清香,凉丝丝的。 远处,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站在月光下,不知等了多久。 苏妙。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那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竹子,跟刚才酒桌上那些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江寻走过去。 “来了?”她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寻点点头。 苏妙转身就走。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传功阁附近。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 苏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塞给江寻。 “等会儿我会弄出动静,把守卫引开。你趁机进去。” 江寻接过竹筒,掂了掂。 “这是什么?” “迷烟。”苏妙说,语气乾脆,“万一里面还有人,你就用这个。” 江寻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才前厅的事,”江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了。” 苏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 “听见就听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就这么认了?” 苏妙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又平了。 “不认又能怎样?”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不认又能怎样? 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山门里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苏妙没再说话,转身就往传功阁那边跑去,步子又快又轻。 江寻看著她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没过多久,传功阁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 “站住!” 江寻看见一个黑影从传功阁那边掠过去,几个守卫提著灯笼追了上去,嘴里喊著“別跑”。 就是现在。 他猫著腰,三两下摸到传功阁门口。门没锁——守卫走得急,顾不上锁。 他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传功阁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一排排书架,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架子上摆满了书,有的厚有的薄,有的书脊上贴著標籤。 江寻心跳得厉害,挨个书架看过去—— 《擒拿手》《青萍剑法》《吐纳基础》《內功入门》…… 找到了! 他伸手把那本《內功入门》塞入怀中,书页粗糙,硌在胸口上。稍一犹豫,还是躡手躡脚往楼上走。 刚上二楼,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人! 江寻心里一惊,赶紧贴在墙上,连气都不敢喘。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是个老者,鬚髮皆白,闭著眼,像是在打坐,一动不动。 传功长老! 江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后背紧贴著冰凉的墙壁。 那老者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入定。 江寻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腿都蹲麻了,那老者还是没动。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苏妙给的竹筒,拔开塞子,对著筒口轻轻一吹。 一缕轻烟飘向那老者,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 老者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江寻又等了一会儿,確定他睡熟了,才踮著脚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三楼比二楼小得多,只有几个书架,靠墙立著,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江寻挨个翻找,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终於在最里面的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摸上去滑溜溜的。 盒子上刻著四个字:春水剑法。 就是它! 江寻伸手去拿—— “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江寻猛地回头,看见传功长老站在楼梯口,正瞪著他,白鬍子气得直抖,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子,你敢偷剑谱?!” 江寻二话不说,抓起盒子就跑,连滚带爬往楼梯口冲。 “站住!” 传功长老一掌拍来,劲风扑面。 江寻侧身一躲,那一掌擦著他肩膀过去,打在书架上,“咔嚓”一声,书架断成两截,书卷哗啦啦散了一地。 好险! 他顾不上多想,连滚带爬往楼下跑,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传功长老紧追不捨,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楼梯上,又是一掌盖下来。 江寻躲闪不及,后肩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险些栽倒。 后背火辣辣地炸开,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板烫了一下,胸口一甜,嘴里涌上一股腥味。 他暗叫一声:完了。 可就在这时,眼前陡然一亮——前面就是窗户!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著窗欞上细细的木条。 他咬紧牙,索性把心一横,脚下发力,一头朝窗户撞去—— “哗啦!” 窗欞碎裂,木屑飞溅,他人已飞出窗外,直直向下坠去。 耳边风声尖锐地灌进来,灌得耳朵生疼。三楼的窗户,下面竟是—— 悬崖。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江寻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完了。 第十四章 清白 江寻觉得自己这回是真要交代了。 耳边风声灌得很满,灌得耳朵嗡嗡响,灌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看清崖壁上那些嶙峋的石棱,一块一块,张牙舞爪,像等著把他撕碎。 摔上去,必死无疑,连个全尸都捞不著。 就在这一瞬—— 小腹深处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点燃。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肚子里倒了一桶油,又扔了根火把。 那股热流窜得极快,眨眼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灼得他浑身一颤,连头髮根都发烫。 然后,他感觉自己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秋天被风捲起来的枯叶。 下坠的速度还在,风声还在,可身体的感知完全变了。 他本能地一拧腰,脚尖擦著崖壁点了一下—— 整个人竟然横移出去两丈! 不是滑落,是横移。 像有人在半空中拽了他一把。 他又点一下。 又是两丈。 他就这么踩著几乎垂直的崖壁,连点数下,身形在峭壁间左右飘忽,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燕子。 最后一眼瞥见斜下方探出一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在石缝里。 他猛一提气,朝那松树掠去。 “咔嚓——” 碗口粗的松枝应声而断,他下坠之势只是稍缓,又往下落了三四丈,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呛得他咳出声来,碎石硌得后背生疼。 “咳、咳咳……” 江寻趴在碎石堆里,咳了好一会儿,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擂了一遍,又拿石头压著碾了一遍。 肋骨疼,后背疼,胳膊疼,腿疼,连头髮根都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疼归疼,他还活著。 活著就好。 “命真大……”他嘟囔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缓缓抬起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股热流,那几下飘忽的身法,像是在做梦,又比做梦真一万倍。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刚才那几下——怎么回事? 江寻在地上躺了好久,躺到晨光从灰濛濛变成亮堂堂,才慢慢撑起身体。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跟这荒山野岭的惨状一点也不搭。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像被人拿顏料泼了一身。 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断骨头,也没有大出血。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能动能动,就是酸得不行。 “命真大……”他又嘟囔了一遍,扶著树干站起来。 刚站稳,他突然僵住了。 三丈之外,一棵老松树下,站著一个人。 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著他,亮得嚇人,像两盏灯。 江寻的脑子“嗡”的一下。 江州。 破庙。 老头子死的那天早上。 就是这个黑衣人! 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做梦都忘不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不敢叫出声。 黑衣人没动,就那么看著他,像在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 江寻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地转—— 跑?这荒山野岭的,能跑哪儿去?人家站那儿跟棵树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打?现在这副德行,浑身酸疼,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黑衣人开口了。 “交出东西。” 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冷得江寻脖子一缩。 但江寻愣住了。 这声音—— 女的?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 那黑衣人已经到他面前,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冰凉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来。 江寻根本就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连个影子都没捕捉到。 “交出东西。”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江寻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手往怀里一摸,胡乱掏出那个檀木盒子,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黑衣人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躺著几页泛黄的绢帛。 她翻了翻,然后—— 把盒子往地上一扔。 “不是这个。” 江寻愣住了,张大嘴喘气。 “那你要什么?”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手上一用力,一股凉意从脖子上蔓延开来。 江寻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人一把掐灭,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寻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要命的疼,是那种浑身酸疼、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爽,像被人灌了一罈子老陈醋。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他躺在一片草丛里,身下垫著一层乾草,软乎乎的。 还挺舒服。 江寻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 三丈之外,那棵老松树下,还是那个人。 黑衣人盘膝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听不见。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身破衣服,但破洞被人扯了扯,勉强盖住了皮肉,不至於露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 猛地捂住胸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黑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在看一只聒噪的猴子,不带任何感情。 “吵什么。” “我、我……”江寻把外袍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说,声音里带著点故意的委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你趁我昏迷对我动手动脚,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黑衣人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体內真气暴走,不用我做什么,都命不长。” 江寻的话卡在嗓子里,像被鱼刺噎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脸上那副可怜相褪去几分,露出几分警惕,眼珠子转了转。 “你……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他面前,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內功入门》。 江寻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像饿狗见了肉包子。 “这是最粗浅的內功法门。”黑衣人说,声音不紧不慢,“但以你体內的真气,这点东西根本控制不住。” 江寻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还有这区別?” “你不知道?”黑衣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像是在重新估量他。 江寻茫然地摇头,一脸无辜。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这一身真气,是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江寻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就是被人打的时候,突然就冒出来了,然后就——” 他顿了顿,想起刘威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巷子里那一拳。 然后就打死人了。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压得江寻后背微微发僵,像有人拿手按在他脊梁骨上。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老头子,是你什么人?” 第十五章 討价还价 江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她问这个干什么? 他眼珠子刚一转—— “想清楚再答。”黑衣人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刮骨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撒谎一次,断一根手指。” 江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人一把掐住。 他闭上嘴,后背躥起一层冷汗,凉颼颼的。 三息沉默。 然后他老老实实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是他救了我。七年前,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的。养了我七年,教认字,教偷东西,教怎么在江州活下去。” 黑衣人听著,眼神纹丝不动,像一潭死水。 “他给了你什么?” “没有。” “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江寻想了想,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就……就让我好好活著。別的没了。” 黑衣人没接话。 沉默比刚才更沉,沉得江寻有点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 铁牌。 阿九给的那块铁牌。 江寻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定是她趁自己昏迷时摸走的。 “这个,”黑衣人问,语气平平的,“哪来的?” 江寻张了张嘴。 “一、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这回他没敢再耍滑,老老实实地把阿九的模样、怎么认识的、怎么分开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黑衣人听完,眉头微微一蹙。 “阿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隨即,她把铁牌收回怀里。 “这东西我拿走。” 她站起身,垂眼看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说完转身就走。 “哎哎哎!”江寻急了,从地上爬起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倒,“你等等!” 黑衣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寻指著她,手指头有点抖。 “你揍了我一顿,抢了我的东西,这就叫两清?你谁啊你?!” 黑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跟刚才没什么区別,但江寻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凉,像有一阵冷风从脊梁骨上吹过去。 “那你想怎样?” 江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好说话。 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 “你教我內功心法。” 黑衣人眉头一挑。 “就这个条件。你教我內功,把那股真气控制住,咱们就两清。” 黑衣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江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但硬著头皮没移开目光,甚至还扯著嘴角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黑衣人忽然开口: “你不怕我杀了你?” 江寻笑了,笑得很痞,露出两排白牙。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 黑衣人没说话。 江寻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菜市场討价还价: “你拿走铁牌,说明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你没杀我,说明我还有用。有用的人,当然要討价还价。” 黑衣人盯著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来,像两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寻以为自己要被盯出两个窟窿来—— 黑衣人忽然转过身,又走回那棵老松树下,盘膝坐下。 “过来。” 江寻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差点被树根绊一跤。 黑衣人看著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你体內那股真气,是什么来歷,你知道吗?” 江寻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冒出来的。”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追问。 “坐。” 江寻在她对面坐下,学著她的样子盘起腿,两条腿拧了半天才拧成那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 黑衣人看著他笨拙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看一只学走路的鸭子。 “你体內的真气,霸道无比,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若不加以引导,迟早会爆体而亡。” 江寻点头——这话老和尚说过,他记得清清楚楚,做梦都忘不掉。 “我现在教你一套吐息之法,可暂时压制这股真气。至於能不能彻底掌控——” 她顿了顿。 “要看你的造化。” 江寻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开始教。 说是教,其实很简单——怎么坐,怎么呼吸,怎么感受体內的气。 没有口诀,没有心法,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盘膝,坐直,手放膝盖上。” “吸气,慢一点,再慢一点,吸到不能再吸。” “呼气,也慢一点,把气吐乾净。” “感受小腹那里,有没有热的感觉?” 江寻照著她说的做。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呼吸比平时慢了些,胸口有点闷。 但过了一会儿,小腹那里真的开始发热——不是那种要爆发的热,而是一种温温的、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从肚子里慢慢往外散。 那股热流慢慢散开,沿著身体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像温水漫过沙地。 “停。” 黑衣人的声音响起,乾脆利落。 江寻睁开眼,看著她。 “刚才那股热流,就是你的內力。”黑衣人说,目光落在他小腹的位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它乱跑,而是把它压回小腹。” “压回去?” “对。吸气的时候,感受它;呼气的时候,想著它往下走。慢慢地,它就会沉下去。” 江寻闭上眼,继续试。 这一次,那股热流没那么听话了。 他想引它往下走,它偏往上躥;他想让它沉住,它偏往外涌,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沙,怎么都收不拢,急得他额头冒汗。 江寻咬著牙,一遍遍地试著压住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后背的衣裳渐渐洇湿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腰都坐酸了,腿也麻了,总算把它压回去一些。 那股热流不再乱窜了,老老实实缩在小腹那一块,缩成一团,像只被训服的猫。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黑透了。 头顶上几颗星星冷冷地掛著,树影幢幢,四周静得只剩虫鸣。 黑衣人坐在不远处,正看著他。 借著微弱的天光,江寻瞥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点……惊讶? 但只是一闪。 那神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等她再开口时,脸上只剩下一贯的淡漠,像戴了张面具。 “天资尚可。” 第十六章 山林独居 四个字,不咸不淡,像在评价一棵白菜长得好不好。 江寻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那是,我从小就机灵,学什么都快……” “別高兴太早。” 黑衣女子一句话堵回去,连个尾音都没给他留。 “这只是最基本的吐息之法,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掌控,还需要更精深的內功心法。” 江寻的笑意僵在脸上,一点点垮下来,像被人戳破的灯笼。 “……那我怎么办?” 黑衣人没接话。 夜风吹过,带著些许凉意,吹得树枝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淡: “一天时间,你只能学这么多。剩下的,自己慢慢练。” 她站起身,往林里走去,步子无声无息。 “等等!”江寻喊住她,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你要去哪儿?” 黑衣人脚步没停。 “与你无关。” 那声音淡淡的,像这事根本不用解释,也轮不到他问。 江寻噎了一下,又追著问:“那……那我以后怎么找您?” 这回她停了。 顿了一顿。 然后她侧过脸,目光从肩头落过来,落在他身上。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江寻莫名觉得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不用找我。”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如果有一天,你能活著到云州——去广济医馆,找一个叫老余的人。” 江寻愣住。 云州?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黑衣人已经走出几步,身形没入洞外的夜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水。 他追出去。 林子里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远处隱约有水流声,低低地,闷闷地,像夜在说话。 江寻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风把他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吹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热流还在。 老老实实地待在小腹那儿,不闹了,不窜了,像只被训服的猫蜷在脚边。 他慢慢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那黑衣人的法子,还真管用。 更奇的是,折腾了一整天,肚子竟没叫过一声。 以前饿了就跟猫抓心似的,这会儿倒安安静静的,像是那股热流把饿劲儿也给压下去了。 江寻摸了摸小腹,那股热流还在那儿安安稳稳地待著,不闹腾,也不散去,温热温热的,像揣了个小手炉。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索性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还不如省点力气。 眼下要紧的是找个地方睡一觉。 他在背风处寻了棵老树,树根旁有块平整的地,铺了层干叶子,躺上去倒也不硌,就是有点扎脖子。 闭上眼,脑子里却不肯安生。 阿九送他的那块铁牌,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黑衣人为什么要抢? 老头子跟她又是什么关係?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像三只苍蝇围著脑袋嗡嗡飞。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夜里的山林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远远的,像在催人睡,又像在说梦话。 他终於沉沉睡去。 再睁眼,天已大亮。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烘烘的,照得他眯起眼。 鸟叫得欢实,嘰嘰喳喳的,跟昨晚那个阴森森的山林判若两个地方。 江寻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来今天该干什么。 回武陵城? 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春水派那边丟了剑谱,传功长老亲眼见过他的脸,这会儿只怕正满城搜他呢。 他那张脸,人家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回去,跟往网里钻的鱼没两样——不,比鱼还蠢,鱼至少还知道躲。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林子里望了望。 这山挺大,够他躲一阵子。 有野果,有山泉,饿不死。 他沿著小溪走。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偶尔有条小鱼窜过去,影子一晃就没了。 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树,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枝叶交叠著,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走了一上午,终於找到一条出路——一个很窄的峡谷,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像是山被刀劈开了一道缝。 他侧著身子挤过去,肩膀蹭著石壁,凉丝丝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林,比他刚才走过的地方都开阔。 树没那么密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鸟叫,虫鸣,风吹树叶沙沙响,偶尔有只松鼠从树上窜过去,拖著毛茸茸的大尾巴。 他回头看了看,那悬崖已经看不见了,连来时的路都找不著了。 江寻找了个靠著溪流的地方,砍了些树枝搭了个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树枝往地上一插,顶上搭几根横樑,再盖上些树叶和草,勉强能挡挡露水。 又用乾草铺了个床,厚厚的一层,躺上去软乎乎的。 简陋得很,但能住。 比破庙差不了多少。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练功、捕鱼、睡觉。 那黑衣人教的吐纳之法,他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得都快背下来了。 一开始坐不住,练一会儿就腿麻,麻得跟蚂蚁爬似的;后来慢慢能坐一炷香,再后来能坐半个时辰,腿也不怎么麻了。 那股热流也越来越听话。 他想让它沉,它就沉;想让它走,它就——走得不远,但至少不乱跑了,不像一开始那样满身乱窜。 他还发现一件事——练功的时候,肚子饿得快。 以前一天吃两顿就行,现在一顿不吃就心慌,像是肚子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把东西都烧没了。 好在这山林里有的是野果和鱼,饿不死。 捕鱼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把树枝削尖了,站在水里扎,水凉得扎脚。 一开始扎不著,鱼比他还精,一有动静就窜了。 后来慢慢摸到门道——不能盯著鱼看,得看水面的波纹,看准了再扎。 现在一扎一个准,比偷钱袋还顺手。 烤鱼也是他自己琢磨的。 用石头垒个灶,捡乾柴生火,鱼串在树枝上慢慢烤。 第一回烤糊了,外面焦黑里面还带血丝;第二回没熟,咬一口腥得直皱眉;第三回终於烤出一条金黄喷香的,外焦里嫩,吃得他差点连骨头都嚼了。 他吃著烤鱼,看著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人管,没人骂,不用看宋胖子那张臭脸,不用听赵大娘嘆气,不用躲著谁防著谁。 唯一的麻烦是—— 没人说话。 以前在江州,有阿梨嘰嘰喳喳地喊“哥”,有石榴和小七追著闹,有老头子躺在稻草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 后来到了春水派,虽然宋胖子老骂人,但至少耳边不空。 现在倒好,整天就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有时候他对著溪水自言自语,说两句就觉得傻,闭上嘴不说了。 有时候他对著烤鱼说“好吃”,鱼也不理他。 这种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第十七章 野猪与剑谱 江寻一个人待在这山林里,一待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那黑衣人教的吐纳之法练得滚瓜烂熟,闭著眼睛都能做。 那股热流如今已经老实多了,安安稳稳地待在小腹里,像条被驯服的狗。 虽然偶尔往外跑一跑,但很快就能拽回来,不费什么劲。 他还琢磨出不少本事——爬树、掏鸟窝、认野果、辨方向。 哪片林子有蘑菇,哪条溪里有大鱼,哪棵树上的鸟蛋最多,他闭著眼都能说出来。 有一回还遇见一头野猪,黑乎乎的一大坨,獠牙露在外面,看著就唬人。 那畜生大概也是饿极了,哼哼唧唧地拱著地皮朝他这边走过来,鼻子里喷著白气。 江寻二话不说就上了树,手脚並用,比猴子还快。 他蹲在树杈上蹲了大半天,大气都不敢出,看著那野猪走远了,才敢溜下来。 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臟砰砰砰地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除此之外,江寻还干了一件事——练剑。 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月的时候,他把那本《春水剑法》翻了出来。 之前一直没顾上看。 先是养伤,后是练吐纳,再后来忙著搭窝棚、叉鱼、对付野猪,哪有閒工夫。 那本剑谱揣在怀里,都快被他捂出油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躺在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才想起怀里还揣著这么个东西。 他把剑谱掏出来,借著月光翻开。 第一页是总纲,写得文縐縐的,什么“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什么“春水初生,其势柔缓;春水渐涨,其势渐壮”。 江寻看得头大,翻了翻就跳过去了——这些东西他认字是认字,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跟天书似的。 他心想,写这剑谱的人大概是个老学究,好好的武功非要拽文,生怕別人看得懂似的。 后面是招式图。 一页一页的小人,手里拿著剑,摆出各种姿势。 旁边有字,写著这一招叫什么,怎么发力,怎么转换。 小人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有的还画了头髮和衣带,飘飘悠悠的,看著挺唬人。 江寻看著那些小人,忽然有点心动。 他现在有內力了——虽然不会用,但那热流確实在身体里待著,实实在在地,不是做梦。 要是能学会剑法,是不是就更厉害了? 以后再遇上光头那种人,也不至於被人踩在脚底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试试唄。 第二天一早,他就削了一根树枝当剑,照著剑谱上的小人练起来。 第一式:春水初生。 很简单,就是站著,剑尖朝前,慢慢刺出去。 但剑谱上说,这一式要“意隨剑走,气隨意行”,把內力送到剑尖上。 江寻试了试,一剑刺出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又试了十遍,还是一样。 二十遍,三十遍,五十遍—— 还是没感觉,树枝还是树枝,刺出去软绵绵的,跟捅棉花似的。 “妈的,这剑谱不会是假的吧?” 他累得坐在石头上,把剑谱翻来覆去地看,翻得纸页哗哗响。 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行小字,藏在页脚,差点没看见:“初学者若感內力不济,可先练其形,后求其意。” 意思是,先学样子,別管內力? 江寻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早说啊,写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谁看得见? 他把剑谱扔到一边,开始照著小人摆姿势。 第一式,刺;第二式,撩;第三式,劈;第四式,抹—— 一招一招地学,像小孩学写字,一笔一划。 他一遍一遍地练,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 天亮了就起来练,天黑了就借著月光练,月亮没了就摸黑练。 练得胳膊酸了,歇一会儿继续;练得腿麻了,站起来抖一抖;练得手磨出了茧子,也不管,拿布条缠一缠接著来。 有时候练著练著,那股热流会自己冒出来,顺著胳膊流到手上,流到树枝上。 树枝会微微发热,刺出去的剑也会快那么一点,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但大部分时候,那热流就是不肯出来,跟个倔驴似的,怎么叫都不应。 江寻也不急。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大。 以前在江州城偷东西,有时候一天下来什么都偷不著,饿著肚子躺在破庙里,他也不急,翻个身就睡著了。 反正时间多得是,没人催他,没人骂他,慢慢练唄。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把前七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还是没练出內力,但那根树枝在他手里,已经有那么一点“剑”的意思了——不再是乱挥乱舞,而是有板有眼,一招一式都像那么回事。 有时候他站在溪边练剑,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动,剑隨身走,会觉得挺有意思。 三个月后,他偶尔能感觉到,练剑的时候那股热流会自己跟上,不用他刻意去催。 虽然还不太稳,时有时无,像一阵风吹过,抓不住,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那天晚上,他看著手里的树枝,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那传功长老看见他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又觉得有点苦。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传功长老,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拿著人家门派的剑谱在山沟沟里偷偷练,练得再好也是偷来的。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躺下来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他以前在江州城看到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天越来越暖和,山里的花开了,白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鸟叫得也更欢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这一天,江寻正在溪边扎鱼,水花溅了一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他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第一次听见人声。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水声,是人的声音。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没错,是人声,还不止一个。 他放下树枝,循著声音摸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 第十八章 兄妹 山林里,一男一女正在赶路。 男的二十不到,身材挺拔,穿一身锦袍,气质儒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女的十五六岁,穿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生得眉清目秀,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两个人都风尘僕僕的,脸上有灰,衣角有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哥,还有多久才到啊?”那少女问,声音里带著点抱怨,嘴微微撅著。 “快了。”那少年说,语气倒是稳,“过了这片林子,再走一天就到了。” “一天?”少女苦著脸,腿一软差点蹲下去,“我腿都快断了。” “让你別跟来,你非要来。” “我那不是担心你嘛……” 两人说著话,走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坐下来歇脚。 少女揉了揉脚踝,齜了齜牙,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嘶嘶”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吐气。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小心!” 他一把將少女拉到身后,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回头一看—— 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上,盘著一条碗口粗的大蛇,黑鳞泛著冷光,正吐著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盯著他们。 蛇身缓缓蠕动,鳞片摩擦著树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少女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听奶娘讲过山里的故事,说有一种大蛇,能活吞活人,专吃小姑娘。 “哥……” 少年没动。 他盯著那条蛇,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认得这东西——黑鳞蟒,无毒,但力大无穷,缠上人能活活把人勒死,骨头都能绞碎。关键是这东西动作快得像闪电,跑是跑不掉的。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 拼一把?胜算三成。 不拼?死路一条。 那蛇动了。 它从树上滑下来,速度极快,黑鳞在阳光下闪著幽光,像一道黑色的水流,直奔他们而来—— 少年拔剑。 剑光一闪,斩向蛇头。 但那蛇的动作比他更快,头一偏,躲开剑锋,身子一扭,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 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上来,勒得他骨头咔咔响。 少年闷哼一声,挥剑再斩—— 来不及了。 那蛇缠得太紧,剑挥不下去,胳膊被挤在身侧,动弹不得。 少女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帮忙,手还没碰到蛇身,就被蛇尾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又快又狠。 少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著她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耳朵嗡嗡响。 然后—— 那蛇的身子突然软了,像一根被抽了骨头的绳子,从少年腿上滑落下来。 少年低头一看,一根削尖的竹子,不偏不倚,插在蛇的七寸上,直接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 竹子还在微微颤动。 蛇身抽搐了两下,尾巴甩了甩,不动了。 少年愣住了,大口大口喘气。 少女也愣住了,张著嘴说不出话。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回头——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一头长髮乱糟糟地披著,跟鸟窝似的,脸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泥还是灰,身上穿著不知什么皮子缝的衣裳,脏得看不出本色,腰间还掛著几根树枝和一串干蘑菇。 活脱脱一个野人。 野人走到他们面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伸手去拔那根竹子。 竹子钉得太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妈的”。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上加了把劲—— “啵”的一声,竹子拔出来了,带出一股血。 他把蛇从树上扯下来,往肩膀上一搭,沉甸甸的,转身就要走。 “等等!” 少年喊住他,声音还有点发紧。 野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在看一棵树。 少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拱手抱拳,语气郑重:“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姓李,单名一个彻字,这是舍妹李棠。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野人没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叫李棠的少女身上。 李棠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往李彻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野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些傻,又有些憨,跟刚才那个一竹子钉死大蛇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你们是兄妹?”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嗓子有点涩。 “是。”李彻点头,“敢问兄台——” “我叫江寻。”野人打断他,目光又往李棠脸上飘了飘,这回看得更久了一点,“你妹妹长得挺好看。” 李棠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赶紧把脸缩回去。 李彻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妹妹往身后又挡了挡,用身体隔开那道目光:“多谢江兄救命之恩。不知江兄为何独自在这深山之中?” 江寻收回目光,掂了掂肩膀上的蛇,蛇身沉甸甸地往下坠。 “住这儿啊。” “住这儿?”李棠忍不住从李彻身后探出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一个人住山里?” “嗯。” “为什么?” 江寻看了她一眼,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有点痞,有点赖,跟他那张野人脸不太搭,倒像是在城里偷了东西被人追著跑的小混混。 “逃命。” 李彻一愣。 李棠也愣了,张了张嘴想再问,被李彻一个眼神拦住了。 江寻没再解释,转身就走,大蛇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哎——”李棠喊他,这回声音大了一些,“你去哪儿?” “找地方生火。”江寻头也不回,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这蛇够吃一顿,你们要不要来?” 李棠看了看那条死蛇——黑乎乎的鳞片,白花花的蛇腹,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 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呕出来。 “不用了,我们——” “要。”李彻打断她,朝江寻的背影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叨扰江兄了。” 李棠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李彻给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別多话,跟著走。 李棠看懂了,苦著脸跟上去,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我不想吃蛇”之类的话。 第十九章 真香 江寻领著兄妹俩七拐八绕,走到自己搭的那个棚子跟前。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支著,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和树叶,勉强能挡挡雨。 旁边有块大石头,平平整整的,正好当桌子用。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摺子,蹲下来捡了一堆乾柴,三两下就生起火来。 火苗躥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烟往天上飘。 李棠蹲在旁边看著,发现这人动作利落得很,捡柴、架火、吹气,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千百遍了。 剥皮,去內臟,切段,串树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自己府里的厨子还麻利。 那厨子切个菜都要磨半天刀,这人倒好,拿块破石头片儿就把蛇皮给剥了,乾净利索。 “你经常做这个?”她忍不住问。 江寻头也不抬,手上忙著翻肉:“天天做。” “天天吃蛇?” “鱼,兔子,野鸡,鸟蛋,野菜,野果,有什么吃什么。”他顿了顿,“蛇也不是天天有,碰上了算运气。” 李棠看了看那条串在树枝上的蛇肉,白花花的,烤了一会儿开始泛黄,又看了看江寻那张鬍子拉碴的脸——其实也看不太清,黑一道灰一道的,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她忽然有点同情这人。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江寻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一下:“三个月吧。” “三个月?!”李棠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就你一个人?” “嗯。” “不闷吗?” 江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很久没见过人,又像是见惯了人,两种感觉搅在一起。 “刚开始闷。”他说,又低下头去翻肉,“后来习惯了。” 李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要是自己一个人在山里待三个月,怕是三天就疯了。 树枝上的蛇肉开始滋滋冒油,一滴一滴掉进火里,火苗一躥一躥的。 香味飘出来,不是那种腥味,而是一股焦香,混著炭火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她吸了吸鼻子。 还挺香。 江寻翻动著树枝,不时往上面撒点什么。他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那是什么?”李棠凑过去看,脑袋都快伸到火堆上了。 “野葱,野蒜,还有这种草,能去腥。”江寻捏起一片叶子给她看,叶子小小的,绿油油的,“你闻闻。” 李棠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香味,像是春天雨后草地上的味道。 她看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子,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神奇。 一个人在深山活三个月,不但没饿死,还活得挺讲究——知道什么草能去腥,什么柴火烤肉最香,什么时辰鱼最容易上鉤。 “好了。” 江寻把烤好的蛇肉递过来。 金黄色的外皮,滋滋冒著油,表面还带著焦黄的痕跡,香味浓得她咽了口唾沫。 李棠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李彻。 李彻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江寻,像是在打量什么。 李彻接过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嚼,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得大了些。 “怎么样?”李棠紧张地问,眼睛盯著他嘴里的肉。 李彻看她一眼,把蛇肉递过去:“自己尝。” 李棠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生怕烫著—— 然后眼睛亮了。 外皮焦香,咬下去咯吱一声,里面的肉鲜嫩嫩的,一咬就化,带著一股野葱的清香和炭火特有的烟燻味,比她尝过的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她脑子里闪过府里那些红烧肘子、清蒸鱸鱼、冰糖燕窝,跟这个一比,都差了点意思。 她一口气吃了半串,腮帮子鼓鼓的,才想起抬头看江寻。 江寻正蹲在火堆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那份,嘴角带著点笑。 那笑容不痞不赖,就是单纯的……高兴。 像是看见別人爱吃他做的东西,他就高兴了。 “真香。”李棠真心实意地说,嘴里还嚼著肉,“比我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江寻愣了一下:“府上?” 李棠嘴里一停,反应过来,差点被噎著,赶紧补救:“就是……我们家。我们家是开铺子的,有点钱,请了厨子。” 江寻点点头,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 李彻在一旁接话,语气不紧不慢:“江兄手艺確实了得。这等深山野岭,能活得这般自在,著实令人佩服。” 江寻摆摆手,嘴里还有肉,含糊著说:“没什么,混口饭吃。” “江兄谦虚。”李彻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知江兄为何要在这深山独居?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在下或许能帮上忙。” 江寻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李彻觉得像是被人掂了掂分量。 这小子,话里话外都在套近乎。 不过无所谓,他三个月没跟人说话了,有人陪著聊聊天也挺好,总比对著溪水自言自语强。 “没什么难处。”他说,把一根骨头吐到地上,“就是想清清静静待一阵子。” “那江兄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待够了就走。” 李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想多说。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人不简单。 一个能在深山独居三个月的人,一个能用一根竹子射杀大蛇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沉默了一会儿,李棠忽然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江寻想了想,把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火苗子躥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往东走,听说那边热闹。” “往东?”李棠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正好!我们也要往东,去江寧府。你要不要一起?” 江寻抬起头:“江寧府?” “嗯!”李棠点头,比划了一下,“江寧府,也叫龙源都,前朝旧都,可热闹了!比这儿好一万倍!” 江寻没说话,看向李彻。 李彻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三月里的风似的:“舍妹心直口快,江兄莫怪。不过她说的倒是不错,江寧府確实是东边重镇,繁华得很。江兄若有意,不妨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江寻看著他。 这小子笑得温文尔雅,话说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什么“开铺子的”,骗鬼呢。 第二十章 护送 江寻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没露出来。他话头一转,忽然问:“两位怎么会来这里?” 李彻隨口答道:“迷路了。” 答得极快,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寻没再开口。 迷路? 这荒山野岭的,两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跑到这儿来迷路? 他不信,但犯不著拆穿,也懒得拆穿。反正跟他没关係,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李彻见他不说话,也不急,又从另一个方向开口,像是隨口閒聊:“说起来,最近江寧府倒是挺热闹。听说有人在那边设了擂台,要替剑神挑传人。” 江寻抬起头:“剑神?” “陆青枫,十多年前天下无敌的剑道宗师。”李彻说,语气不急不慢,“他死后留下传承,据说要找个年轻人继承。剑神生前有个隨从,姓黄,这几年一直在各地奔波,挑选合適的人选。这次擂台设在江寧府,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都能参加。” 江寻听著,没什么反应。 剑神?传人? 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又不会剑法,也不想当什么传人,那是人家练武的人爭的东西。 李彻见他兴致缺缺,又补充道:“不过我对这个倒是不太在意。我听说另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往江寻那边凑了凑,脸上带著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江寧府那边,好像有藏宝图的消息。” 江寻愣了一下:“藏宝图?” 李棠在旁边眼睛一亮,嘴快得很,抢著说:“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是那个什么阁的——” “天机阁。”李彻说。 “对!天机阁!” 江寻一脸茫然,眉毛拧在一起:“什么天机阁?” 李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江兄没听说过天机阁?” 江寻摇头。 他一个小偷小摸的,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功夫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李彻沉吟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说道:“天机阁,是前朝大晟最神秘的机构。专门给皇室观测星象、推演吉凶,还负责皇室安全。 阁里养著一批人,叫什么『司命』『司星』『司籍』的,各司其职。 前朝的时候,天机阁的地位极高,阁主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这么厉害?”江寻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厉害是厉害,但下场也不好。”李棠插嘴,撇了撇嘴,“前朝灭亡的时候,天机阁跟著倒霉,被连锅端了。” 李彻点头:“他们支持前朝,新朝自然容不下他们。天机阁被毁,阁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很多典籍也失传了。” “那藏宝图是怎么回事?”江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传说天机阁有个秘藏,藏在大禁地里。” 李彻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里面有前朝数百年积攒的財富,金银財宝、神兵利器,还有各种失传的武功秘籍。想找到这个秘藏,就需要一张藏宝图,叫什么《周天星辰图》。” “藏宝图?”江寻眼睛亮了,亮得跟见了烧鸡似的,“那得值多少钱?” 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著嘴:“你眼里就只有钱啊?” 江寻理直气壮,一摊手:“废话,没钱怎么活?” 李彻也笑了,摇了摇头:“值多少钱不知道,但听说里面的財富富可敌国。不过这图在战乱中就遗失了,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那你们刚才说的消息——” “只是听说。”李彻说,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有人在江寧府见过这张图的线索。真假难辨,但想去碰碰运气的人不少。” 江寻若有所思,盯著火堆发了会儿呆。 藏宝图。 富可敌国的財富。 听起来確实诱人,馋得人心痒痒。 但也就听听罢了。 他一个小偷小摸的,连字都认不全,去抢藏宝图?那不是找死吗? 李棠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急了。 她脑中忽然闪过江寻刚才的话,心中一动,脱口道:“只要你愿意去江寧府,我们付你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江寻手里的蛇肉差点滑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油都蹭到手背上了。 他在江州偷一年,也偷不到二百两。 別说二百两,二十两都没见过几次。 这兄妹俩是什么来路,出手这么大方? 李彻见他那副模样——眼睛直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便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我们请你一起去江寧府,是有条件的。” 江寻挑了挑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什么条件?” “你武功高强,要护送我们到江寧府。”李彻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隨手放在江寻面前的石头上,动作轻描淡写,像放一个铜板似的,“先付一百两定金。到了江寧府,再付剩下的一百两。” “啪。” 钱袋落石,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石头都被震了一下。 江寻盯著那袋子,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咕嚕一声。 二百两。 够在江寧府买个小院落了。 不大,但能住人。 够阿梨他们吃上好几年,天天吃肉都吃不完。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那钱袋挪到兄妹俩脸上,挨个看了看。 李彻笑得温文尔雅,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你隨便考虑”的模样。 李棠眨著眼,一脸期待地等著他点头,嘴唇微微抿著,像是生怕他说不。 “就只是护送?”江寻问,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就只是护送。”李彻頷首,说得云淡风轻。 江寻想了想,又拿起那钱袋掂了掂。 真沉,银子在里头哗啦啦响,听著就舒坦。 “行。”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乾脆利落,连个磕巴都没打,“什么时候走?” 李棠眼睛一亮,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拍了下手:“明天!明天一早就走!” 江寻点点头,低头继续啃他的蛇肉,啃得嘎吱嘎吱响,好像刚才那二百两是捡来的。 李彻看著他,忽然问:“江兄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去江寧府?” 江寻头也不抬,嘴里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要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愿意说,我问了也白问。” 李彻愣了愣,隨即笑了。 这人,看著糙,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二十一章 客观里边请 江寧府比江寻想的还要大出一大截。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山坳,那座城墙猛地撞进眼里。 青灰色的城楼高耸著,飞檐翘角,檐下掛著铜铃,风一吹叮叮噹噹响,远远就能听见。 江寻坐在车辕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看直了。 城墙不是江州那种灰扑扑的土墙,是青砖砌的,足足有三丈高,日头一照,泛著幽青幽青的光,看著就结实。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比江州码头还要热闹好几倍。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挤成一锅粥,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有几个兵丁站在城门两边,穿著號衣,拄著长枪,眼睛扫来扫去。 “怎么样?”李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江寻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比你那破山沟强吧?” 江寻没空跟她斗嘴。 他盯著那城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偷多少人,才能在城里买套房? “江寧府,也叫龙源都,前朝陪都。”李彻稳稳噹噹坐在车里,笑著给他介绍,“本朝立国之后改叫江寧府,但老人都还习惯叫龙源都。城墙是前朝修的,快二百年了,还结实得很。” 马车隨著人流缓缓进城。 等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铺的街道宽得能並排跑四辆马车,两边店铺鳞次櫛比,幌子挨挨挤挤,布庄、粮行、酒楼、茶肆、当铺、药铺……一家挨著一家,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有穿绸衫摇摺扇的公子哥,有背竹篓扯嗓子吆喝的小贩,有挎著篮子跟人討价还价的大娘,有腰悬长剑昂首阔步的江湖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几个穿番邦衣裳的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地走,骆驼脖子上的铃鐺叮叮咚咚。 江寻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以前觉得江州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现在才知道,江州跟江寧府比起来,就像个村。 “没见过世面。”李棠在后头捂著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寻没理她。 他正盯著一个胡商的钱袋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掛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跟掛了个饵似的,晃得他心痒。 手痒。 真他娘的手痒。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把目光从那钱袋上拽回来。 不行,现在是有钱人了,不能干老本行。至少……等钱花完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瞥见了他那点蠢蠢欲动的模样,李彻忽然开口:“江寧府能这么太平,跟一个人有关。” 江寻转过头:“谁?” “魏国公。”李彻说,“本朝开国功臣,当年跟著皇上打天下的。封地在江寧,这些年一直镇守此处。有他在,江寧府的守军异常凶悍,宵小之辈轻易不敢闹事。” 江寻点点头。 魏国公,听起来是个大人物。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係?他又不打算闹事。 他已经金盆洗手了。 至少在钱花完之前。 “江兄。”李彻的声音传来,“前面就到了。”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没走多远,停在一座宅子门前。 宅子不大,门脸也普通,青砖灰瓦,连个匾额都没有。 门口蹲著两个石鼓,磨得光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但江寻瞥了一眼那门,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门是铁力木的,厚得能挡刀。 门头上掛著块匾,写著“穆府”两个字。 李彻上前敲门。 一个老僕开了门,看见李彻,眼睛一亮,忙不迭往里让。 “公子可算来了!夫人念叨好几天了!” 李彻笑了笑,回头对江寻说:“江兄,这是我舅父家。我们兄妹暂且住这儿。” 江寻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 李棠拽他袖子:“进来呀,站著干嘛?” 江寻摇摇头:“不了。你们到了地方,我的任务就完了。” 李棠一脸失望:“你真不进来啊?都到门口了。” 江寻还是摇头。 他这人,最怕跟有钱人打交道。 规矩多,说话累,还得赔笑脸。 还是自己待著自在。 李彻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说好的,剩下的一百两。” 江寻接过钱袋,掂了掂。 真沉。 “行,那咱们就此別过。”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哎——”李棠在后头喊他,“你住哪儿啊?以后怎么找你?” 江寻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有缘再说。” ………… 江寻走在大街上,心情好得很。 怀里那二百两银子沉甸甸地压著胸口,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银子在袋子里哗啦响,跟唱歌似的。 二百两。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算得仔仔细细——够在江州买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够阿梨他们吃好几年的饱饭,够给石榴和小七每人扯两身新衣裳,还剩不少。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著,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不是吃的,是皂角混著热水的味道,暖烘烘的,从路边飘过来。 抬头一看,路边有个澡堂子,门口掛著个幡,上头写著“清河浴堂”四个字,风吹得幡子一摇一晃的。 门帘掀著,热气腾腾往外冒,几个汉子正从里头往外走,脸上红扑扑的,头髮还湿著,一副舒服透顶的样子。 江寻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皮子衣裳穿了三个月,又在山里滚了这么多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骚哄哄的,他自己都嫌弃。 头髮更是没法看,打了结,一綹一綹的,摸上去跟毡子似的。 他试著用手指拢了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咽了口唾沫,抬脚就往里走。 “客官!”门口一个小伙计迎上来,脸上堆著笑,但笑容刚到一半就僵住了,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一脸嫌弃,“您这是——” 江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往他手里一拍,乾脆利落。 “洗澡。” 小伙计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脸色立马变了,笑容重新堆上来,这回是真笑,眼角都挤出褶子了。 “好嘞!客官里边请!” 第二十二章 大款 江寻被领进澡堂子,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眯起眼。 里头挺大,一个池子占了半个屋子,水汽蒸腾,白茫茫的,看人都像隔了层纱。 池子边上蹲著几个人,正闭著眼泡著,有的还哼著小曲,一副神仙模样。 墙角有个老头靠在池沿上,脖子底下垫著块毛巾,脸上盖著条热手巾,一动不动的,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江寻差点以为他泡过去了。 小伙计殷勤地问:“客官,您是要单间还是大池?” “大池就行。”江寻顿了顿,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身皮子衣裳,补了一句,“再去给我买身衣裳,要好的。” 他说“要好的”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腰杆也挺了挺。 二百两银子揣在怀里,底气就是不一样。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小伙计一溜烟跑了。 江寻三两下脱了那身皮子衣裳,往地上一扔,跟扔了块破布似的。 顺著台阶下了池子,脚一沾水,烫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缩回去。 然后——舒服。 真他妈舒服。 三个月了,头一回泡热水,头一回身上不痒。 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腰,窜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泡软了。 他靠在池子边上,脖子枕著池沿,闭著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水汽蒸得他脸上湿漉漉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旁边一个胖子看了他一眼,凑过来搭话:“兄弟,头一回来?” 江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胖子笑眯眯的,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泡在水里像座小山,看著挺和善。 “嗯。”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来江寧府做什么?” 江寻想了想,说:“討生活。” 胖子笑了,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討生活好啊,这儿討生活容易。我叫乔大舟,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了,有什么事儘管找我,別客气。” 江寻点点头,没接话。 胖子见他不爱说话,也不恼,又缩回自己那边泡著去了,哼起了小曲。 泡了半个时辰,泡得手指头都皱了,江寻才从池子里爬起来。 小伙计已经把新衣裳送来了。 一件青色的长袍,料子滑溜溜的,摸起来跟绸子似的,领口袖口绣著暗纹,看著就贵。 腰带是缎面的,还配了块玉佩,翠绿翠绿的,不知道真假,但掛上去挺好看。 江寻穿好衣裳,照了照镜子——铜镜有点花,但也能看出个人样来。 脸洗乾净了,头髮也梳顺了,束起来用根带子扎著,整个人精神多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碎银子,扔给小伙计,动作隨意得很。 “不用找了。” 小伙计眼睛都亮了,点头哈腰,腰弯得快贴地上了:“多谢客官!客官慢走!” ………… 江寻从澡堂子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反倒更热闹了。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像白天似的。 卖吃食的摊子全摆出来了,炒栗子的、烤红薯的、炸油条的,香味搅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勾得人走不动道。 江寻摸了摸肚子,饿了。 他顺著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琢磨著吃点啥。 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跟著他。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 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鬼鬼祟祟的,藏头露尾。 江寻嘴角翘了翘。 小贼? 跟他玩这套? 他放慢脚步,假装没发现,拐进一条巷子。 那几个人果然跟了进来。 巷子挺深,两边是高墙,走到头是一堵死墙,连个岔路都没有,是个死胡同。 江寻站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故意踩出来的。 他回过头。 三个大汉堵在巷子口,把来路挡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那个敞著怀,露出一胸口黑毛,手里拎著根棍子,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掂。 “小子,看著不怎么机灵啊,敢往死胡同里钻?”黑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黑毛往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袋银子上停了停。 “刚才在澡堂子里露了財吧?一身破衣裳,出手就是一块碎银子,大款啊?” 江寻还是没说话。 黑毛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歪著头看他:“识相的,把钱交出来。爷几个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 江寻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银子哗啦啦响。 黑毛眼睛都亮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对,就是这个——” 话没说完。 江寻已经到他面前了。 黑毛只觉得眼前一花,连人影都没看清,肚子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不重,但位置刁得很,正正砸在心窝上。 “砰!” 黑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然后顺著墙根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酸水,棍子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一边。 剩下的两个大汉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肚子开始打颤。 “这、这小子——” 江寻看向他们,笑了。 那笑容掛在嘴角,有点痞,有点赖,跟他们刚才在澡堂子外头盯著的那个土包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现在也是有武功的人了。 虽然说不清算哪门子武功,但打几个小混混,够了。 “来啊。”江寻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不是要钱吗?”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了影。 江寻没追。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著趴在墙根底下的黑毛。 黑毛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嘴角还掛著酸水。 “大、大爷饶命——” “叫什么?” “乔、乔……” 江寻笑了。 “乔大舟是你什么人?” 黑毛愣了愣,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是我大哥……” 江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去告诉你大哥,”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叫江寻。想报仇,隨时来找我。不过——”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黑毛的脸,啪啪响,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下次就不是一拳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第二十三章 这么多 江寻又在街上晃了一会儿,才找了家客栈落脚。 那客栈挺大,三层楼,门口掛著两个大红灯笼,照著金字招牌——悦来客栈。 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掌柜笑得跟朵花似的,问他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 “只剩下天字房了,一晚一两银子。”掌柜笑眯眯地说。 一两。 够在江州住半个月了。 江寻纠结了一下,这辈子还没住过客栈,更没住过天字房。 好不容易有了钱,凭什么不能住一晚好的? 嗯,就住一晚。 “要了。”他从钱袋里摸出一两。 掌柜眼睛都亮了,麻利地收了银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领著他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但擦得鋥亮。 天字房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的瞬间,江寻愣了一下。 真大。 一张雕花大床,铺著锦缎被褥,被面绣著鸳鸯,枕头圆滚滚的,看著就软和。 靠窗一张书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笔架、砚台、镇纸,一应俱全。 角落里还有个铜盆架,架子上搭著崭新的白布巾,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推开,能看见底下的大街,人来人往,灯笼连成一条火龙。 江寻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床柱子,摸摸书案上的笔筒,又推开窗户往外探了探头。 街上的叫卖声、说笑声、马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老头子挤在江州那座破庙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稻草铺的地铺,翻个身都咯吱响。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不漏风的房子,有张能躺直的床,不用缩著腿睡觉。 现在有了。 不但有了,还是雕花的,还是锦缎被面的,还是带铜盆和白布巾的。 他站在窗户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窗户关上,转身下楼。 楼下是饭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 有喝酒的划拳的,有吃饭的吧唧嘴的,还有几个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正围著听说书,个个伸著脖子。 江寻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问吃什么。 他翻了翻菜单,也不认识几个字,乾脆大手一挥:“四个菜,都要荤的。” 伙计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了后厨。 菜还没上来,说书先生先开讲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灰布长袍,洗得发白但挺括,手里拿著把摺扇,往台子上一站,气定神閒地扫了一圈。 等底下安静了,他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全场静了。 “诸位客官,今天咱们讲点新鲜的——” 有人起鬨:“讲什么?” “讲江寧府最近的热闹!”老头摺扇一展,摇头晃脑。 “什么热闹?” 老头摺扇一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全场都能听见。 “这第一桩热闹,就是剑神传人的擂台!” 江寻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剑神陆青枫,十年前天下无敌的剑道宗师,死后留下传承。 他生前有个隨从,姓黄,这几年一直在各地奔波,挑选合適的人选。 这一次,擂台就设在咱们江寧府!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都可以参加! 贏了,就能得到剑神的传承!” 底下有人“嚯”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 “那第二桩热闹呢?”有人扯著嗓子问。 老头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偏偏那声音又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这第二桩热闹,可就玄乎了——听说,江寧府有藏宝图的消息。” “藏宝图?” “什么藏宝图?”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老头摺扇一展,不急不慢地扇了两下。 “诸位可听说过天机阁?”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端著酒杯愣在那儿听。 老头也不卖关子,继续说下去: “天机阁,是前朝最神秘的机构,专门服务大晟皇室。 当今圣上起兵后,天机阁被毁,阁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 他顿了顿,拿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便是藏宝图!” “可是那《周天星辰图》?”一个身著绸缎的中年商人突然失声叫道,手中的翡翠扳指在桌沿磕出清脆声响。 “得,这位老板有见识,正是《周天星辰图》!”老头拍了拍醒木,发出讚许的声响。 眾人向那位商人投去惊讶的目光,商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那《周天星辰图》里有什么宝藏?”又有一位食客问。 “传闻大晟朝有个秘藏,里面有前朝数百年积攒的財富,金银財宝、神兵利器,数之不尽,只有藏宝图才能找到它的位置。 只是这图在战乱中遗失了,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可最近,江寧府有人在传,说见过这图的线索!” 底下议论纷纷,嗡嗡声像一锅粥。 有人大声问:“那图长什么样?” 老头摇头,双手一摊:“这谁知道?要是知道长什么样,早就被人找去了,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说?” 又有人问:“那藏宝图的事儿是真的假的?” 老头还是摇头,但笑得意味深长:“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反正最近江寧府来了不少江湖人,都是衝著这事儿来的。连朝廷的金翎卫都惊动了,你说这事儿能小?” 眾人听到“金翎卫”三字,霎时噤了声。 这可是本朝最大的密探机构,暗线遍布天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据说他们潜伏在各行各业——茶楼酒肆、商队鏢局、甚至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里,都可能有金翎卫的眼线。 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轻则下狱,重则掉脑袋,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一时间,茶楼里安静得只剩茶壶咕嘟的声响。 江寻却不在乎什么金翎卫,只是觉得这说书先生说的,跟李彻之前告诉他的,竟一个字都不差。 看来李彻那傢伙,消息確实灵通得很。 似乎是因为忌讳金翎卫,眾人不敢再提藏宝图的事。 有人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都来了哪些江湖高手?” 老头又清了清嗓子,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偏偏能让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北边大瀚朝,派了人过来;南边金蚕教,也露了面;西边蜀中唐家堡,据说也到了。 还有东海那边的海沙帮,听说他们的帮主亲自来了,带著十几条船。” 他顿了顿,掰著指头数: “中原这边就更別提了——星宿派、玉苍派、抱月山庄、铁剑门、苍雷阁、凌云宗、青霞派、神刀门……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差不多都派人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第二十四章 打起来了 老头笑了笑,摺扇“唰”地一展,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这算什么?还有隱斋、镜湖的人,也都到了。 现在的江寧府啊,隨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三四个江湖人。” “隱斋、镜湖的人都来了?”有人瞪大了眼,手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有人压低声音猜测隱斋来了哪位高手,有人掰著指头数镜湖仙子会不会亲自出山。 江寻左看看右看看,从眾人的反应里品出了点门道。 这个隱斋和镜湖,在江湖上似乎有著极高的地位,不是一般门派能比的。 而且,这些门派的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了,武陵城那个老和尚念叨过。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这时,小二把菜端了上来。 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江寻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肥而不腻,软烂入味,嚼了两口,心想:这就是江湖吗? 好像也没啥特別的。 ………… 江寻吃了个八分饱,正犹豫要不要再加个菜,大堂里忽然吵起来了。 说吵都是轻的,简直是炸了锅。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抱月山庄那个少庄主,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放你娘的屁!” 江寻扭头看去。 靠门口那桌,两拨人正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把整个饭堂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连说书的老头都住了嘴,端著茶碗看热闹,摺扇搁在桌上,也不摇了。 旁边有食客认出了这两拨人的来歷,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 一拨是抱月山庄的,袖口绣著月亮;另一拨是铁剑门的,袖口绣著剑。 江寻瞥了一眼。 抱月山庄那拨穿青衫,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脸,薄唇,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带著股阴惻惻的劲儿,一看就不是善茬。 身后站著几个同样穿青衫的,手都按在剑柄上。 铁剑门那拨穿灰衣,刚才那句“绣花枕头”就是他们这边喊的,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青衫那边不干了,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们少庄主张韜,不就是靠他爹的名头混饭吃?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青衫领头那个年轻人脸色铁青,“噌”的一声拔出剑,剑光在烛火下一闪,照得他脸上明暗各半。 “找死!” 铁剑门那边也不示弱,纷纷拔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饭堂里的食客呼啦一下散开,躲的躲,退的退,有的端著碗跑到墙角,有的乾脆撂下筷子跑出门外。 掌柜的从柜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喊“別打了”,又不敢出声。 江寻端著茶杯,饶有兴致地看著,抿了一口茶,不慌不忙。 他坐的位置靠窗,离门口远,打起来也波及不到他。 而且他在山里躲了三个月,好久没看热闹了,这会儿正缺个消遣。 只见青衫年轻人一剑刺出,剑光如虹,又快又狠,带著一股破风声。 铁剑门那边的人举刀格挡,动作慢了半拍。 “当!” 一声脆响,刀断成两截,半截刀头飞出去,“篤”的一声钉在门框上,颤巍巍地晃著。 那人连退三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手里还握著半截断刀,愣愣地看著。 青衫年轻人收剑,动作乾净利落,垂眼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江寧府撒野?” 铁剑门的人面面相覷,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没一个敢再动。 那个坐在地上的爬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江寻看著青衫年轻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人剑法確实不错,招式凌厉,出手果断,比他强多了——他只会拿根树枝比划比划,连门都没入。 但—— 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剑——怎么那么慢? 不对,不是慢。 是……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剑刺出去的时候,好像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內,像是能提前看见似的。 江寻皱了皱眉,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又喝了口茶。 他正琢磨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桌上的茶杯都跟著晃了晃。 紧接著,一队官兵冲了过来,火把通明,马蹄声碎。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著官服,腰里挎著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往大堂里一扫,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什么人闹事?!” 抱月山庄和铁剑门的人见了那身官服,脸色都变了变。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老实。 青衫年轻人把剑插回鞘里,灰衣那边把刀收起来,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领头的官兵跟两边交涉了几句,问了问情况,记了几个人名。 两拨人各自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灰溜溜地散了,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也散了,回到自己座位上,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寻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菜。 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他也不在乎,夹起来就吃。 官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饭堂里又恢復了热闹。 说书先生重新拿起摺扇,继续讲他的故事。 从北境的大瀚朝扯到南域的金蚕教,从隱斋的掌门陈阳扯到镜湖的宗师付鸿音,嘴皮子翻飞,说得唾沫横飞。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叫好。 江寻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结了帐,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雕花床顶上的帷幔垂下来,烛火在墙上投出晃晃悠悠的影子。 他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藏宝图,剑神传人。 江寧府比他想的复杂多了,水也深多了。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係。 他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沉甸甸地硌著胸口——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十五章 买房 第二天一早,江寻就出了客栈。 他打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找到个牙行。 这牙行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个木牌,写著“顺昌行”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房屋买卖租赁,童叟无欺。” 江寻推门进去,里头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嘴角还掛著口水印子。 看见江寻的打扮,立刻堆起一脸笑,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客官!买房还是租房?” “买房。”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把江寻打量了一遍。 青衫,玉佩,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收拾得乾乾净净,像个正经人。 他连忙奉茶,热情招呼: “客官您来对地方了!咱们顺昌行是江寧府最大的牙行,手里房源最多!您想要什么样的?” 江寻灌了口茶,想了想:“带院子的,清净点的。” 年轻人连连点头,掰著指头数:“有有有!城东有套小院,两进两出,带个小花园,就是贵点……” “多少?” “三百五十两。” 江寻的手一抖,差点没把茶碗端稳。 三百五十两? 这价格都是江州的两倍了。 在江州,二百两能买个挺像样的院子,还带前后院。 年轻人见他这反应,眼珠子一转,又换了副口吻:“客官您要是预算有限,城西也有便宜的。 靠近城门,独门独院,就是偏了点,周围没什么商铺,买菜要走两条街。 一百八十两就能拿下。” 江寻犹豫了。 一百八十两,他倒是付得起,付完还能剩二十两,够活一阵子。 但靠近城门,人来人往的,马车声、叫卖声从早到晚不断,不够清净。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胖子。 这胖子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绸衫,圆脸上堆满了笑,笑眯眯的跟弥勒佛似的。 手里攥著块汗巾,正擦著脑门上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这位公子,买房?” 江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胖子笑眯眯地自我介绍,声音又轻又快:“鄙人姓钱,行商出身,在江寧府住了五年。 这不是要去京城做生意嘛,急著把房子出手,好用钱周转。 我这房子地段好,在城东,闹中取静,三个房间,带庭院,家具齐全,马上就能入住……” “多少钱?”江寻问。 胖子伸出两根手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百两。” 江寻心里一跳。 同样是城东的院子,牙行开价三百五十两,这人只要二百两,差了快一倍。 他再怎么没经验,也知道这价格便宜得有点不正常。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段具体在哪儿?” “柳条巷,离这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胖子热情地说,汗巾又往脑门上擦了一把,“公子要是有意,现在就能去看。房子空著,钥匙就在我手里。” 江寻想了想,点点头。 “行,看看。” 两人出门,往柳条巷走去。 身后,那个牙行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里屋忽然走出一人,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年轻人回头,看见自家老板正瞪著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两个字:闭嘴。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帐本,没敢再吭声。 柳条巷確实不远。 巷子不宽,但乾净。 两边种著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飘飘扬扬地晃,像姑娘家的头髮。 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一看就是常有人收拾。 巷子外人来人往,果然是核心地段。 胖子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就是这儿。” 江寻抬头看去—— 门脸不大,但很齐整。 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鼓,磨得光亮亮的,不知道蹲了多少年。 门上的漆是新刷的,还带著点油漆味儿,在太阳底下泛著光。 胖子掏出钥匙,打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里头是个小院子,不大,但规规矩矩。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著几棵细草。 角落里种著一棵石榴树,正开著花,红艷艷的,像点了一树小火苗。 正屋是三间,坐北朝南,採光很好。 江寻推门进去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但墙壁白净,地面平整,窗户纸也是新糊的。 东西各有厢房,西厢房是厨房,灶台砌得规整,烟道通得顺;东厢房是杂物间,堆著些旧桌椅。 最妙的是,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阁楼。 木梯子架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很结实。 江寻爬上阁楼看了一眼——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地上铺著木板,角落里还放著个旧蒲团。 推开窗,能看见半个江寧府的屋顶,青的灰的,层层叠叠,远处还有几棵树,绿莹莹的。 他站在阁楼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忽然有点恍惚。 这要是自己的房子…… “公子?”胖子在底下喊,声音从梯子口传上来,“您觉得怎么样?” 江寻收回思绪,下了阁楼。 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房子还行,就是贵了点。”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公子,二百两真的不贵了。您看看这地段,这格局,这家具——” “家具我都用不上。”江寻打断他,又隨口扯了一句,“我自己有。” 胖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他一个外地来的能有什么家具。 江寻老气横秋,继续说:“一百八十两,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像是牙疼。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两鼓,最后嘆了口气,整个人都鬆了下来。 “行吧行吧,一百八十两就一百八十两。公子您这是捡了大便宜了。” 江寻从怀里摸出银子,一锭一锭地数,数了一百八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码在手心里,沉得压手。 他正要递过去,胖子却摆了摆手。 “公子,这钱您先別给我。” 江寻一愣:“怎么?” 胖子笑了笑,汗巾又擦了一把脑门:“咱们得先去府衙办交割。这房子有地契房契,得过户到您名下才算您的。钱的事儿,等办完手续再说。” 江寻心里一动。 这胖子,倒是挺规矩。 他点点头:“行,走吧。” 第二十六章 闹鬼 江寧府衙在东大街上,占地不小,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著,齜牙咧嘴的,眼睛瞪得溜圆。 门口站著两个差役,腰里掛著刀,目光扫来扫去。 胖子带著江寻进了大门,七拐八绕,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个偏院。 院门口掛著个木牌,写著三个字:“户房”。 字是黑漆写的,有些年头了,漆皮都起了纹。 里头是个大厅,几张案桌后头坐著几个书吏,正埋首写写画画,笔尖沙沙响。 空气里有股墨汁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 胖子走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吏跟前,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 “刘典吏,劳烦您了。” 那刘典吏抬起头,先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寻,目光在江寻身上停了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钱胖子,房子卖出去了?” 胖子赔著笑,腰弯了弯:“卖出去了卖出去了,这位公子买下了。” “多少?” “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 刘典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皮却没什么变化。 “行。”他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两张来。 “柳条巷十七號,原主钱万贯,对吧?” “对对对。” 刘典吏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是房契,一张是地契。 上头写著地址、四至、面积,字跡工工整整,盖著府衙的大红印,印泥鲜红。 他又翻出一个簿子,翻开,推到江寻面前。 “按手印,签字。” 江寻低头一看,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手印,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手印按得重,红得发黑。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寻”。 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笔画挤在一起,像一堆柴火棍。 刘典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指了指旁边的印泥盒子。 江寻把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在名字上盖了个戳,红彤彤的。 刘典吏把房契地契收回来,在背面盖了个章,又蘸了蘸印泥,在簿子上也盖了一个。 然后把那两张纸递给江寻。 “行了。这房子现在是你的了。” 江寻接过那两张纸,低头看著。 房契,地契,上头写著自己的名字。 纸张有点糙,边角微微捲起,墨跡还没干透,手指摸上去有点洇。 他忽然有点恍惚。 活了十七年,头一回,有自己的房子了。 不是破庙,不是窝棚,不是別人的屋檐底下。 是自己的。 “江公子?”胖子在旁边喊他,声音把他拉回来,“咱们是不是把款项结了?” 江寻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银子,一锭一锭地数,一百八十两,递给胖子。 胖子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江公子,恭喜恭喜!祝您乔迁之喜,人丁兴旺!” 江寻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两张契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贴著胸口,硬硬的,有点凉。 ………… 离开府衙,江寻先去买了被褥、锅碗瓢盆、柴米油盐。 一趟一趟往家搬,搬到太阳快落山,胳膊都酸了,总算置办齐了。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乎乎的;锅碗瓢盆都是最便宜的,粗瓷大碗,铁锅黑得发亮;米麵油盐各装了一小袋,整整齐齐码在厨房案板上。 他把东西放下,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家。” “真卖出去了?” “可不是,听说是今天刚成交的,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这么便宜?” “便宜什么呀,你知道这房子什么来歷吗?” “什么来歷?” “闹鬼。” 江寻的手停在门閂上,指头僵住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就这半个月,钱胖子一家老听见阁楼上有动静,上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两个娃娃还因此害了病,烧了好几天,请了大夫也说不清是什么症候。 后来请道士来看,道士说这房子阴气重,住不得,嚇得钱胖子连夜搬走。” “那今天这个买家……” “不知道哪个冤大头,被那姓钱的胖子坑了。” 江寻的脸黑了。 他“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门板震得嗡嗡响。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往外跑,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江寻站在门后,脸黑得像锅底。 闹鬼? 他娘的,怪不得那么便宜! 怪不得那胖子这么爽快,那些衙役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然后他忽然笑了。 闹鬼? 他从小在破庙长大,死人堆里睡过觉,乱葬岗上撒过尿。 江州城外那片乱葬岗,半夜鬼火一明一暗的,他照样躺平了睡。 跟他讲鬼? 他倒要看看,什么鬼敢来找他。 他把门閂插好,转身进了屋,脚步踩得咚咚响,像是故意踩给谁听似的。 他把那些落满灰的家具擦了一遍,又去厨房简单给自己下了碗面。 晚上,江寻没睡正屋。 他选了东厢房,把被褥铺好,躺下来。 东厢房窗户朝东,月光照不进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正屋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像铺了层霜。 江寻闭上眼。 一百八十两,买个带阁楼的小院。 睡著都能笑醒。 但有鬼。 他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笑。 鬼?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鬼。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一声轻响,细细的,像有人悄悄推了一下门。 江寻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缩了缩。 月光还在,地上那片白还在。 他竖起耳朵,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难道是做梦? 第二十七章 江寻刚要闭眼—— “咚。” 阁楼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江寻心跳漏了一拍,躺在那里没动,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阵。 “咚。” 又一声,很轻。 但他听得真切,是正屋那边传过来的,就在阁楼上。 江寻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叫,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打得满地都是,斑斑驳驳的。 他往正屋走,步子放得跟猫似的。 推开正屋的门,里头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到阁楼的梯子,抬头往上瞄了一眼。 阁楼上好像有动静。 很轻微,但確实有,像有什么东西在挪。 江寻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上,那里別著今天刚买的菜刀,还没开刃呢。 他踩著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 “吱呀——” 梯子响了一声,阁楼上的动静立刻停了。 江寻也停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月光从阁楼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好一会儿,阁楼上又传来声响。 这回他听清了。 是呼吸声,人的呼吸声。 江寻心里先是一松,不是鬼;紧接著又提了起来,是人,那更得小心。 他继续往上爬,爬到梯子顶端,慢慢探出脑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见角落里蜷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江寻眯著眼细看——是个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髮乱得跟鸟窝似的。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月光打在他脸上。 四十来岁,鬍子拉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是谁?”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给气笑了:“这是我家!你问我?” 那人表情一僵。 下一瞬,他动了。 快得像阵风,直接从角落里掠过来,一掌拍向江寻。 江寻嚇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梯子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梯子边缘。 那人的掌风擦著他脸颊过去,“砰”的一声,把阁楼的窗户拍开了。 那人身形一晃,就要往外跳。 “站住!” 江寻从梯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踝。 那人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被拽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了江寻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子,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捂住腰侧,脸色一变。 江寻这才看清,他腰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顺著衣摆往下滴。 那人咬了咬牙,还想挣扎。 江寻忽然开口:“你再动,血就流干了。” 那人愣住了。 江寻看著他,语气不紧不慢:“强闯民宅、装神弄鬼而已,不是什么大罪,用不著把命赔上。”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血还在往外渗,半边衣裳都染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 “行,不跑了。” 江寻把那人从阁楼上扶下来,进了西厢房。 点上灯,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鬍子拉碴的,瞧著挺普通。 但那双眼睛確实亮,亮得跟两盏灯似的,好像能把人看透。 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上黑红一片,瞧著怪嚇人的。 江寻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乾净的中衣,三下两下撕成布条,又翻出在山里采的止血草药——这是跟老头子学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忍著点。” 他把草药往伤口上一敷,用布条紧紧缠住。 那人闷哼一声,额头上汗珠直冒,但硬是咬著牙没叫出来。 江寻处理完伤口,站起来,看著他。 “说吧,怎么回事?” 那人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忽然咧嘴笑了:“小子,你胆子不小啊。” 江寻挑了挑眉。 “一般人看见我这样,早报官了,”那人说,“你倒好,还给我包扎。” 江寻笑了笑:“报官?我从小到大,躲官还来不及呢。” 那人眼睛一亮:“哦?同道中人?” 江寻没接话,就看著他。 “说说吧,你是什么人?怎么跑我家里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江寻。 江寻接住一看。 一块金子,沉甸甸的,足有二两。 “租金,”那人说,“让我在这儿住几天,伤好了就走。” 江寻掂了掂那块金子,忽然皱起眉。 他把金子凑到灯下仔细看——成色很好,上面有个印记:“內府”。 江寻心里一跳。 內府?那是朝廷的钱。 他抬起头,盯著那人:“你是官府的人?” 那人愣了愣,隨即笑了:“官府的人?我要是官府的人,能混成这样?” 江寻掂了掂金子,神色严肃:“这金子是官银。『內府』俩字,是大內才用的。你不是官府的人,就是偷了官府的东西。”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著江寻看了三秒,忽然嘆了口气:“嘿,小子,你眼睛挺毒啊。” 江寻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子,虽然还靠著墙,但整个人气质忽然变了。 “行,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柳青。”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眼睛:“盗圣柳青?!” 那人笑了笑:“你听说过我?” 江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何止听说过! 盗圣柳青! 那可是他们这行的祖师爷啊! 轻功天下第一,偷遍天下无敌手,连皇宫大內都来去自如。 十年前被朝廷抓了,穿了琵琶骨,关进天牢。 结果不到两年,他居然越狱跑了,武功还全恢復了。 江寻小时候听老头子讲他的故事,听得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你真是盗圣?” 柳青笑了笑,解开上衣。 灯光下,锁骨下方两个深深的疤痕,触目惊心——那是穿琵琶骨留下的。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 “信了?”柳青问。 江寻点点头,又摇摇头:“信了一半。” 柳青挑眉。 江寻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眉头微蹙:“你这伤……是新伤。而且——你堂堂盗圣,怎么会躲到这么个破院子里来?” 柳青看著他,忽然笑了:“小子,你挺有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语气也鬆了下来:“行,告诉你。我这次惹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柳青没急著答,先往窗外瞟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我偷了京城一个大户人家的东西。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刚得手就被发现了。 金翎卫那帮狗鼻子,追了我一路,从京城一直撵到江寧府。” “金翎卫?”江寻一愣,“我听过不少回,可一直没弄明白,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朝廷养的鹰犬。”柳青嘴角一扯,往地上啐了一口,“统领叫黄皓。那老东西,追了我十天十夜。 我跟他硬碰了一回,没討著好,一路逃到江寧府,使了个金蝉脱壳才算脱身。 躲你这院子里,想著养好伤再走。” 江寻听完,心里嘀咕:明明是打不过人家,还说什么“没討著好”,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 他没再多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柳青扬了扬下巴,“你去哪儿?” 江寻头也不回:“睡觉。” “你……”柳青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意外,“不赶我走?” 江寻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脸上,神情理所当然。 “你给了租金。” 柳青怔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这小子,有点意思。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江寻醒来的时候,柳青还躺在床上睡著,身上盖著条旧被子。 或是许久没睡过床了,睡的很沉,呼吸倒是比昨晚稳了些。 江寻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买了几个包子回来,用油纸包著,热气腾腾的,往外冒香味。 柳青闻到味儿睁开眼,看见递到面前的包子,愣了一下。 “给我的?” 江寻点点头,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柳青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嘆了口气。 “十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买早饭。” 江寻没接话,继续啃包子。 这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就几个包子的事。 吃完早饭,柳青忽然说:“小子,帮我个忙。” 江寻看著他。 柳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 “帮我买些药。” 江寻接过来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写著一串药名——止血的、生肌的、化瘀的,还有些他看不太懂的。 字写得跟他差不多,半斤八两。 柳青又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沉甸甸地搁在江寻手里。 “拿著。” 江寻掂了掂银子,看了看那张纸,忽然问:“你这伤,不能去医馆?” 柳青摇摇头,声音压低了:“金翎卫的人肯定在城里布了眼线。我一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寻点点头,把银子和药方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柳青喊住他。 江寻回头。 柳青看著他,眼神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记住,药要分开买。这家买一味,那家买一味,別在一家买齐。”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分开买,才不会引人注意。 这人想得还挺细,不愧是自己的偶像。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巷子,他先去城东的药铺,买了止血的草药。 又去城南的药铺,买了生肌的药膏。 再去城西的药铺,买了化瘀的药材。 最后绕到城北,买了些补气的人参须——虽然柳青没写,但他记得老头子说过,失血多了要补气,不然身子缓不过来。 跑了一上午,腿都走细了,总算买齐了。 他回到柳条巷,推开门,进了西厢房。 柳青看见他手里的药包,眼睛亮了一下。 “买齐了?” 江寻点点头,把药包往他面前一放,一个个解开摊开。 柳青翻了翻,一样一样地看,忽然抬起头,看著他。 “你还买了人参须?” 江寻点点头:“失血多了,得补。” 柳青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叫什么?” “江寻。” “江寻……”柳青念叨了两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是个好名字。” 江寻听见这话,心里微微一动,不禁想起武陵城的那个阿九,他也这么说。 柳青低下头,开始捣鼓那些药材,不再说话了。 江寻识趣,转身去了厨房,翻出陶罐,开始生火煎药。 ………… 三天后。 柳青的伤好了不少。 腰侧那道口子结了痂,顏色从黑红变成了暗褐,脸色也不再白得嚇人,总算有了点人样。 他靠在东厢房的墙上,手里捏著个包子,吃得有滋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子,你手艺不错。”他嚼著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这肉馅调得够味儿。” 江寻蹲在门口,也啃著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 “包子铺买的。” 柳青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包子放下。 他盯著江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子,你很有钱?” “从小穷到大。” “那你怎么买得起这个院子?” “运气好,接了个大活,赚了点钱。”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江寻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了。” 柳青挑了挑眉。 江寻嚼著包子,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我是个孤儿,被人捡大的。捡我的那个老头子,年初也走了。” 柳青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也是。” 他往后靠了靠,脑袋枕在墙上,看著屋顶的木头梁。 “我八岁就没爹没娘了,在街上要饭,跟野狗抢吃的。 后来遇见个老偷儿,收我当徒弟,教我偷东西,教我轻功,教我怎么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老偷儿也走了,三十年了。” 江寻没说话,就听著。 柳青忽然转过头,看著他。 “小子,你想不想学?” 江寻愣了:“学什么?” “学我的本事。”柳青说,“偷的本事。” 江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但很快,他又警惕起来,眼珠子转了转。 “你……为什么想教我?” 柳青笑了。 “因为你是个靠谱的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新买的药包。 “你没有嫌麻烦,真的分开买药。你给我包扎,不嫌脏不嫌累。你给我买吃的,自己掏钱,没动我那锭银子。” 他看著江寻,目光沉沉的。 “这三天,你只要想,隨时可以把我卖了。金翎卫悬赏我,赏金够你买三套这院子。” 江寻没说话。 “可你没卖。”柳青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这世道,靠谱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蹲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柳青面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师父。” 柳青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去拽他胳膊。 “起来起来,別整这些虚的。” 江寻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柳青看著他,收了笑,正色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盗圣。” “盗圣是別人叫的。”柳青说,“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贼。偷了一辈子,被人追了一辈子。” 他看著江寻。 “你愿意当贼?” 江寻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我不偷好人。” 柳青笑了,这回笑得很痛快。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拍了拍身边的稻草。 “坐下,我跟你讲讲。” 江寻盘腿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耳朵竖起来。 柳青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偷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寻想了想:“手快?” 柳青摇头。 “眼准?” 柳青还是摇头。 江寻想不出来了,挠了挠头。 柳青笑了笑,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是脑子。” “手再快,能快过官府的刀?眼再准,能准过那些武林高手?真被人堵住了,你手再快也没用。” 江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柳青继续说:“偷东西,三分靠手艺,七分靠脑子。踩点、望风、脱身、善后,哪样不需要动脑子?你手再快,踩点没踩好,一进去就撞见人,那也是白搭。” 江寻点点头,听得认真。 “那你被抓那次……” 柳青的笑容僵了僵,嘴角抽了一下。 柳青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 “那次是我大意了。黄皓那老东西,太精了。我踩了三个月的点,还是被他算准了。” 他指了指锁骨下面那两个疤。 “这两个窟窿,就是那次留下的教训。” 江寻盯著那伤疤看了看,忽然问:“那你后来怎么恢復武功的?” 柳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个以后再说。” 他岔开话题。 “接著说偷。除了脑子,还有一样东西最重要。” “什么?” 柳青看著他,一字一顿。 “是心。” 江寻愣了:“心?” “对。”柳青说,“你得知道,什么人能偷,什么人不能偷。”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偷。有钱人偷,穷人也偷;坏蛋偷,好人也偷。后来我遇见一个人,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谁?” 柳青的眼神飘了飘,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镜湖掌教,付鸿音。” 第二十九章 欠揍 江寻一愣。 镜湖掌教? 那可是天下数得著的宗师,江湖正道的泰山北斗。 柳青嘆了口气。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偷了一个人的钱袋——原以为是个有钱的商人,结果那是个穷苦人。袋子里装著他准备拿去卖的地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把地契扔了。那个人彻底没了活路,寻了短见。”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 “是付鸿音及时出现,救了那人,还帮他找回了地契。 后来,付鸿音找到我,没打也没骂,只是看著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江寻忍不住凑近了些。 柳青睁开眼。 “她说:『你偷的不是钱,是別人的命。』” 江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乾脆闭上嘴,老老实实沉默了。 柳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江寻还看不太懂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偷穷人的,不偷好人的,不偷救命钱的。 要偷,就偷那些为富不仁的、贪赃枉法的、欺男霸女的。” 他扭头看著江寻,目光不凶,但很沉。 “小子,你要是跟我学,也得守这个规矩。” 江寻点点头,乾脆利落:“我守。” 柳青满意地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行,那就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接下来几天,江寻白天出门买药,晚上回来听柳青讲课。 柳青教他认药——不是治病的药,是那些能让人昏迷的、能让人手脚发软的、能让人说不出话的。 江寻捏著一包蒙汗药翻来覆去地看,由衷感慨:“师父,您这哪是教偷东西,这是教下毒啊。” “江湖上这种东西多得很。”柳青白他一眼,“你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吃东西喝水之前,先闻一闻,看一看。万一中了招,想跑都跑不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知道怎么下毒,才知道怎么防下毒。这叫知己知彼。” “行,您说什么都对。”江寻把那包药小心翼翼地收好。 柳青教他认人——那些盯梢的、踩点的、望风的,都有什么特徵。 “看人的眼神。”柳青眯著眼,活像一只老狐狸,“普通人看热闹,一眼扫过去就过了。 盯梢的人不一样,他会一直盯著你,但又不敢让你发现。 你一回头,他眼神就躲。” “就像偷吃被抓住的狗?”江寻问。 柳青沉默了片刻:“……你这个比方虽然糙,但意思差不多。” 柳青还教他认路——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屋顶能跑,哪个墙头能翻。 “江寧府我熟。”柳青拍著胸脯,颇有些得意,“等伤好了,带你跑一遍。以后万一被追,就知道往哪儿跑。跑得快,比打得好还管用。” 江寻一一记在心里,一点没落下。 虽然嘴上时不时贫两句,但该学的一样没少。 这天早上,江寻照常出门买药。 路过城东广场的时候,发现那儿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的,嗡嗡的人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本想绕开走——毕竟师父说了,做人要低调,看热闹容易惹麻烦。 但人群里忽然爆发出几阵喝彩,一声高过一声,跟炸了锅似的,还夹杂著刀剑碰撞的脆响。 江寻脚底下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果断说服了自己:看一眼,就看一眼。买药不急。 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江寻最近长了个,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瞅—— 广场中间搭著一座高台,青石基座,木板台面,四角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上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青衫,一个著灰衣劲装,正打得热闹。 刀光剑影搅在一起,呼喝声和著看客的叫好,一阵高过一阵。 江寻眯著眼看了看,心里隱约有了数。 看这阵仗,大概就是传闻里的剑神传人擂台了。 他目光往高台后方扫去。 那里搭著一座席棚,棚子里摆著几把椅子,坐著五六个人。 中间那个老者鬚髮灰白,穿一身灰布长袍,脸上掛著笑,正捻著鬍鬚看台上的比试。 旁边几个人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姿態恭敬得很。 “这老头……”江寻眯起眼,努力回忆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个剑神隨从,黄什么瑚来著?黄珊瑚?不对,黄……算了,先记著脸。”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张脸。 至於旁边那几位,一个个气定神閒、派头十足,一看就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好!” 人群又炸开一片叫好声。 江寻赶紧回头,只见台上那个青衫年轻人一剑挑飞了对手的兵器,剑尖顺势抵在对方咽喉前三寸,稳噹噹地停住了,那手稳得跟钉在那儿似的。 “铁剑门少门主,不过如此。”青衫年轻人收剑,嘴角微微一挑,神態倨傲得像是刚吞了一只孔雀。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抱月山庄的张韜,果然厉害!” “铁剑门输得不冤,张韜去年在苏州连败江南七侠,风头正劲著呢。” “听说这次是黄先生设的擂台,要为剑神挑传人。张韜要是贏了,说不定就能去爭一爭。” 江寻眯著眼,看著台上那个叫张韜的年轻人。 这人確实有两下子,刚才那一剑又快又狠,铁剑门少门主根本没反应过来,输得不冤。 他盯著张韜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 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那天在客栈,抱月山庄的人跟铁剑门的人打架,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跟这张脸有几分相像。 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很快,台上又换了一组人。 头一个上场的,是个穿锦衣的公子哥。 二十岁不到,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但走路的姿势就不对。 鼻孔朝天,看谁都用下巴,好像底下坐著的都是他的奴才。 江寻一看就乐了,这种人在江州,走不出三条街就得挨揍。 “隱斋陈旭!”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隱斋的?那可是天下第一大派啊!” “听说陈旭是掌门陈阳的二公子,武功了得!” “这还用说?隱斋出来的,能差吗?” 江寻听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天下第一大派,掌门家的二公子,这来头確实够唬人的。 陈旭的对手是个不知名小门派的弟子,长得憨厚老实,上台先拱手行礼,嘴还没张开,陈旭的剑已经到了。 那弟子慌忙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脚底下直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台去。 陈旭得势不饶人,剑光刷刷刷三剑,逼得那弟子左支右絀,最后一脚踹在胸口,把人踢下台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承让。”陈旭收剑,嘴角扯出一丝笑,眼睛却压根没看那个摔得灰头土脸的对手,而是扫向台下。 那表情分明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台下果然响起一片叫好声。 陈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走过裁判席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朝棚子里那个灰衣老者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那叫一个彬彬有礼。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江寻看得直撇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词,最后吐出一个:“欠揍。” 第三十章 我懂 “你懂什么?那可是隱斋的嫡传弟子!”旁边那汉子瞪了江寻一眼,接著又露出崇拜的神情,“听说他哥陈磊武功更厉害,人还长得俊秀儒雅,是隱斋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江寻“哦”了一声,心说长得好看就能当掌门吗? 他正打算走,台上又有人上去了。 是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相憨厚,看著老老实实的,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来赶集的。 “春水派,林楠。” 台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叫好,跟刚才隱斋那阵仗没法比。 春水派是小门派,没多少人认识,叫好的大概也就那几个本门弟子。 但江寻却是嚇了一跳。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双贼眼心虚地往四处扫了扫,果然在台子另一侧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但眉心的川字纹很深,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 春水派掌门,苏观澜。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人群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他脑子里闪过那晚传功阁的事——春水剑谱还在他怀里揣著呢。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好在苏观澜压根没往这边看,他的目光全落在台上那个大弟子身上,眉头皱著,嘴唇抿著,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 “大师兄,加油!”台下响起几声吶喊,声音不大,但挺有劲儿。 江寻顺著声音看去,几个春水派弟子正挥著手,一个个神情紧张,又满脸期待。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苏妙。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那晚的事有没有被发现。 台上,另一个人也走上来了。 二十三四岁,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悬长剑,往那一站就透著一股大门派的气势。 “玉苍派,周靖。”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比刚才给林楠的响亮多了。 江寻循声看去。 喝彩声有不少来自擂台后面的棚子,棚子里那几个江湖名人正笑著交头接耳,对著台上指指点点,显然对玉苍派这位颇为看好。 江寻不禁心想,玉苍派的地位,確实远在春水派之上。 林楠却似不受影响,拱手为礼,不卑不亢:“春水派林楠,请周兄指教。” 周靖连礼都没回,直接拔剑。 剑光一闪,人已经掠出三丈,剑尖直刺林楠咽喉——又快又狠,毫不留情,上来就要人命。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林楠脸色一变,侧身闪避,同时拔剑格挡。 “当!”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林楠连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虎口大概震麻了。 周靖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如狂风暴雨,一剑快过一剑,逼得林楠左支右絀,险象环生,身上的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 江寻皱起眉头。 他看得出来,周靖的剑確实快,確实狠,但破绽也不少——太急於求成,太想一招制敌,好几次发力过猛,空门大开。 换作是他,有好几回都能趁机反击,给他来一下狠的。 但林楠没有。 不是不想,是反应不过来。 周靖的剑太快了,快得林楠只能被动招架,根本来不及想別的。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林楠肩上的衣裳渗出血来,脸色越来越白,但硬是咬著牙,一剑一剑地挡,就是不倒。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这小子挺能扛啊!” “三十招了,不错了!” “周靖可是能排进年轻一辈前十的高手,能撑三十招,春水派这个也算有点本事了。” 江寻盯著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林楠快输了,而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楠的剑法,好像……太慢了? 不对,不是慢,是笨。 每一招都使得到位,该刺的时候刺,该收的时候收,该转的时候转,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就像照著字帖描红的人,字写得再工整,也没有那股子神韵。 “春水剑法……”江寻喃喃自语。 他看过那本剑谱。 在山里那三个月,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些招式闭著眼都能比划出来。 林楠使的確实是春水剑法,但使出来的感觉,跟剑谱上画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 难道林楠没练到家?不对,他可是大师兄,春水派年轻一辈最强的。 难道剑谱有问题?也不对,他照著剑谱练的时候,明明感觉挺顺畅的。 台上,林楠忽然低喝一声,剑势一变—— 春水剑法第三式,春水东流! 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绵绵不绝,竟然挡住了周靖的猛攻,甚至还反攻了一剑。 周靖被逼退半步,眉头一皱,隨即冷哼一声,剑法一变,不再一味猛攻,而是稳扎稳打,一招一式,步步为营。 局势又僵持下来。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春水派那个要翻盘?” “周靖竟然被逼退了!” “有点意思!” 江寻却看得直摇头。 林楠那一剑,確实把春水剑法的“连绵不绝”使出来了,但也仅此而已。 剑光看著漂亮,却没有杀伤力,周靖只要稳下来,他根本突破不了。 果然,又过了二十来招,林楠的气势明显往下走了。 那口勉强吊著的气,终究是撑不住了。 周靖看准时机,一剑刺出——又快又准,直奔林楠咽喉。 林楠勉强侧身,剑尖擦著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痕,疼得他眉头一皱。 周靖第二剑紧跟著就到了。 林楠举剑格挡—— “当!” 长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台边的木桩上,剑柄还在颤。 周靖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稳稳噹噹的。 “承让。”周靖收剑,嘴角扯出一丝笑,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林楠一眼。 台下喝彩声比刚才还响。 “周靖贏了!” “不愧是玉苍派大弟子!” “春水派那个也不错了,能撑五十招,虽败犹荣。” 林楠站在台上,低著头,握紧拳头,又鬆开,慢慢走下台。 春水派的弟子跑过去迎他,一个个脸上都不太好看。 苏观澜站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江寻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林楠输了,输得挺惨。 但他尽力了。 那种尽力,江寻看得懂——就像他小时候偷东西被人追,拼命跑,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还是跑不掉的那种尽力。 第三十一章 摸来了 江寻忽然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转身离开广场。 他去买了药,回到柳条巷,推开院门,柳青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眯著眼,像只老猫。 “怎么才回来?”柳青懒洋洋地问,连眼皮都没抬。 江寻把擂台的事说了一遍。 柳青听完,点了点头。 “黄瑚这人,我听说过。自称守剑人,剑神死后,一直以这个名头在江湖上晃悠,听著就跟那卖艺的差不多。” 江寻挠了挠头:“你说这老头是不是骗子?” “我怎么知道?”柳青斜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试探,“你想去爭那个剑神传人?” 江寻摇摇头,乾脆利落。 “不想。” 柳青挑眉:“为什么?” 江寻想了想。 “我又不当天下第一,去爭那个干什么?” 柳青笑了。 “你小子,倒是清醒。”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不爭也好。那剑神传人,听著风光,实际上麻烦得很。谁得了,谁就是靶子,天天被人盯著。”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那些人的招式和路数,你多看几眼也好。以后万一碰上,心里有数。” 江寻点点头,觉得师父这话说得实在。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这天早上,他照例出门买药。走到常去的那家药铺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铺子外头,多了几个人。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睛却时不时往铺子里瞄。 一个站在对面的茶摊边上,端著碗茶,半天没喝一口,茶水都凉了。 还有一个假装看街边的杂耍,眼珠子却总往这边转。 江寻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继续往前走,路过药铺门口,没进去。 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拐过街角,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官府的人。 他们查到这里来了。 江寻绕了两条街,换了几家偏僻的小药铺,把药买齐了。 回去的路上特意绕了个大圈,確定没人跟著,才回到柳条巷。 柳青听了他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他看著江寻,眼神里带著几分讚赏,“我混了几十年练出来的眼力,你小子半个月就有了。” 江寻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以前偷东西偷多了,见得多了。” “偷东西偷多了也是本事。”柳青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说得没错,那些人,十有八九是官府的。” 江寻心里一紧:“是冲你来的?” “八九不离十。”柳青嘆了口气,“金翎卫那帮狗鼻子,果然还是追过来了。我那个金蝉脱壳,能瞒他们一个月,已经算烧高香了。” “那怎么办?”江寻有点慌,“咱们跑?” “跑?”柳青摇摇头,“现在跑,正好撞他们怀里。” 他闭眼想了想,又说:“这几天,你先別出门了。药够用几天?” “够三天。” “三天就三天。”柳青睁开眼,眼神平静,“过了这三天,再想办法。” 江寻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乱得很,但看柳青这副淡定的样子,又莫名安心了一点。 接下来三天,江寻真的没出门。 白天在屋里窝著,看剑谱,发呆,睡觉。 晚上听柳青讲江湖上的事儿——哪个门派最虚偽,哪个高手最不是东西,哪个地方的姑娘最漂亮。 柳青讲得眉飞色舞,江寻听得津津有味。 但每次讲到一半,柳青都会忽然停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听一会儿,又继续讲,像没事人一样。 江寻知道,他在听外面有没有人盯梢。 第四天早上,江寻实在憋不住了。 “药没了。”他对柳青说,“我得出去一趟。” 柳青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再换几次药,应该就能痊癒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去可以,小心点。换条路,別走平时那几条。” 江寻应了一声,出了门。 他没从正门走,而是翻墙去了隔壁院子,又从隔壁院子的后门绕到另一条巷子里。 这是他前几天观察好的——盗圣教他的,任何时候都要留条后路。 街上一切如常。 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人来人往。 江寻混在人群里,眼睛却四处瞟。 走过常去的那家药铺,他特意放慢脚步——门口的两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但还在。 他又换了一家。 这家小药铺在一条偏僻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 江寻进去,买了药,付了钱,揣进怀里。 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巷子口,多了个人。蹲在那儿,低著头,像是在晒太阳。 但江寻注意到,那人的眼睛,正往这边瞟。 江寻没停,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脸上若无其事。 走过巷子口的时候,他余光瞥了一眼——那人站了起来。 江寻心里一紧,脚下加快了速度。 拐过街角,他直接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狗洞里钻出来,进了另一条街。 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往柳条巷走。 回到院子,关好门,他把今天的事跟柳青说了。 柳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寻以为他睡著了,他才开口。 “小子,你听我说。”柳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咱们可能走不掉了。” 江寻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柳青指了指外面:“你刚才回来,有没有注意这宅子周围?” 江寻想了想,脸色变了。 “外面……”他咽了口唾沫,“好像多了两个卖菜的。” “不是两个。”柳青摇摇头,“是多了七八个。” 江寻一脸懊悔:“都怪我。” “不怪你。”柳青安慰他,“昨天我听著,外面走动的声音就不对了。就算你不出去,他们迟早也会摸到这里。” 江寻的心砰砰直跳。 柳青看著他,忽然笑了:“怎么,怕了?” 江寻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怕也正常。”柳青嘆了口气,“我要是你,我也怕。但怕没用。” 他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下,宅子外面隱隱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晃来晃去。 “金翎卫。”柳青轻声说,“来得真快。” 他转过身,看著江寻。 “小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好了。” 江寻点点头。 “明天天亮之前,你別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別出来。” “那你呢?” “我?”柳青笑了笑,“我跟他们玩玩。”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柳青抬手打断了。 “別废话。你帮不上忙,只会拖累我。老老实实待著,等明天天亮,找个机会跑。” 江寻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再抬头时,眼神却清亮得很。 “师父,如果金翎卫发现你不见了,会放过我吗?” 柳青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不会。” 江寻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你可不能丟下我。” 柳青盯著他看了片刻,眉心动了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我有一个办法。” 第三十二章 这就中了? 丑时三刻。 一天里头最黑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柳条巷静得像一口深井。 连更夫都偷了懒,缩在街角的茶棚里打盹,梆子扔在脚边,呼嚕打得震天响。 突然—— “砰!” 一声闷响从柳条巷十七號传出来。 火光。 柳条巷十七號的方向,火光一下子躥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柳条巷的住户们从睡梦里惊醒,推开窗户一看,魂都嚇飞了一半。 “走水啦!走水啦!” “救火啊!” “快救火!” 男人们披著衣裳衝出来,女人们抱著孩子站在门口喊。 有人拎著水桶往井边跑,有人提了水往十七號冲,有人站在高处喊“这边这边”,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 喊声、骂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搅成一锅粥。 不远处,几个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几根木桩子插在那儿,对这场大火视若无睹。 他们正是金翎卫的人。 领头的是个缉刑尉,名叫吕钦,三十来岁,一脸精悍。 “大人,眼下该当如何?”一个緹卫凑过来。 “雕虫小技。”吕钦盯著那冲天的火光,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在这里盯著,其他人隨我去后墙。” “是。” 当吕钦等人来到后墙时,一个黑影正笨手笨脚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还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 吕钦冷笑一声,一挥手,带著人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院墙里头,江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翻墙出去的是个混混。 傍晚的时候,江寻特意去街上“请”来的。 那小子当时正在巷子里欺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江寻揪著领子拎起来,二话不说先扇了两巴掌,然后告诉他:想活命,今晚帮个忙。 混混被打得脸肿了半边,嚇得尿都快出来了,连声答应。 这会儿,那混混跑得比兔子还快。 “成了!”江寻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柳青按住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后墙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走。” 两人从阴影里钻出来,混进救火的人群里,低著头,猫著腰,往巷子外头摸。 江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火越烧越旺,半边天都红了。 他鼻子一酸。 一百八十两啊。 这辈子攒过最多的钱,就这么烧了。 “別看了。”柳青拽了他一把,“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江寻想想也是,收回目光,跟著柳青往外挤。 巷子口,那两个留守的金翎卫正盯著火光看,压根没注意身边挤过去的人。 江寻和柳青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拐进旁边的暗巷。 成了! 江寻心里一松,脚步都快了几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江寻猛一回头,魂都嚇飞了。 吕钦! 那个金翎卫的小统领,正带著人往这边折回来。 “真是难缠,这么快就咬上来了。”柳青骂了一句,话里却透出几分服气,“不愧是金翎卫。” 两人撒腿就跑。 柳青脚下一点,人嗖地躥出去老远,快得像阵风。 江寻没练过轻功,但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逃命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他猫著腰,钻巷子、翻墙头、踩著杂物往上一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贼又快,竟也死死咬在柳青身后,没被甩下。 柳青抽空回头瞄了一眼,见那小子闷著头紧追不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可跑出没多远,柳青就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不但没远,反而越来越近了。 他偏头一瞥,心里一沉。 吕钦带著人紧追不捨,距离不但没拉开,反倒一寸寸在缩短。 江寻也感觉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金翎卫,是真能跑。 “往这边!”柳青猛地拽了他一把,两人侧身扎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可还没跑出十步,前头黑影一晃——两个人从拐角躥出来,堵了个正著。 金翎卫的人。 他们抄了近道,绕到前头堵死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柳青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巷子里夜色沉沉,连风声都像屏住了。 “小子。”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等下我拦住他们,你找机会跑。” “可是——” “別废话。”柳青盯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黑影,脊背绷成一张弓,“我让你跑你就跑。” 江寻咬著牙点了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留下来只会添乱。 吕钦带著人围了上来,七八个人,把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柳青。”吕钦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跑不掉了。” 柳青没理他,只是把江寻往后推了推。 “动手!” 吕钦行事老辣,不给对方拖延的机会,当即一挥手,七八个金翎卫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闪动,剑影翻飞。 江寻第一次看见柳青动手。 盗圣的轻功確实快,快得像一阵风。 他在人群里穿梭,左闪右避,金翎卫的刀剑连他衣角都沾不上。 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柳青毕竟有伤在身,躲了十几招,动作就开始慢下来。 有个金翎卫瞅准空当,一刀砍向他后心—— 柳青侧身躲开,却被另一个金翎卫一剑刺中肩膀。 “师父!” 江寻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只是看见柳青受伤,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整个人就跟疯了似的。 木棍朝那个刺伤柳青的金翎卫脑袋上招呼—— “当!” 那人举剑一挡,木棍断成两截。 江寻虎口震得发麻,手里只剩半截木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人狞笑一声,脸上带著一种“找死”的表情,一剑刺过来。 江寻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躲开这一剑,顺手从腰间摸出那把菜刀。 对,菜刀。 他这几天都带著,防身用的。 那人又一剑刺来,江寻举起菜刀一挡—— “当!” 菜刀上崩了个口子,他人也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方提剑又要刺,剑尖在夜色里闪著寒光,直奔他胸口。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拽。 是柳青。 他半边肩膀已经被血染透了,但那只手还是稳得很。 “站起来!”柳青冲他吼,“愣著等死吗?!” 江寻爬起来,腿都在抖。 可抬眼一看,又有两个金翎卫扑过来,缠住柳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柳青怡然不惧,迎上去就干。 江寻握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站在一旁,忽然发现—— 那些金翎卫的动作,好像没那么快了。 刚才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清。这会儿回过神来,再看那些人的招式,忽然觉得—— 慢。 真慢。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盯著那个衝上来的金翎卫。 那人一剑刺过来,又快又狠。 江寻侧身一躲,菜刀往上一撩—— “噗!” 刀背砍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去。 江寻自己都愣了。 这就……中了? 第三十三章 有点凉 江寻还没来得及高兴,又一个金翎卫扑上来,剑光如练,直奔他面门。 这回他看清了——那人的剑是从右边刺过来的,角度偏上,腰侧空门大开。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春水剑法里的某一招。 春水东流。 他手里的菜刀顺势往前一送,用的正是那一招的架势。 明明是菜刀,挥出去的时候,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流畅,像水流一样,从那人剑下滑过去,直奔他腰侧。 “砰!” 那人被砍中,嘴里闷哼一声,捂著腰倒下去。 江寻彻底傻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就……打贏了? 他刚才用的明明是春水剑法,但使出来的感觉,跟林楠在擂台上使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剑,比林楠的快,也比林楠的顺。 就像……就像本来就应该这样使的。 吕钦脸色微变。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用的是剑法,而且是很高明的剑法。 可这小子拿的是菜刀,动作也不够標准,像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不能再拖了。 吕钦脚下一蹬,身形如鷂鹰扑兔,直取江寻——先解决了这小子再说。 不远处的柳青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方才吕钦一直按兵不动,像块石头似的封住去路,叫他无从下手。 如今吕钦一动,那道封死的口子便裂开一道缝。 柳青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珠。 他毫不犹豫,运劲往地上一摜。 “砰——” 一声闷响,浓烟滚滚而起,霎时吞没了整条巷子。 刺鼻的气味直往喉咙里钻,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江寻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那烟气辣得他嗓子发痒,他死死咬住牙,硬是把咳嗽憋了回去。 忽然,身侧有脚步声逼近。 他本能地攥紧菜刀,正要劈下—— “是我。” 柳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稳稳落进耳朵里。 下一瞬,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 柳青足尖点地,提著他纵身而起,朝巷子深处疾掠而去。 风声灌耳,身后只余一句短促的低喝: “快跑!” 两人一路狂奔,衝到了城门边。 天还没亮,城门关得死死的。 可柳青压根没停,拽著江寻直接往城墙上冲——三丈高的城墙,他愣是踩著墙上的砖缝,几步就躥了上去。 江寻被他拽著,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耳边风声呼呼响。 翻过城墙,落地的时候江寻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 柳青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墙根上,捂著肩膀上的伤,脸色白得嚇人。 但他不敢多留,稍作喘息,便带著江寻继续往城外奔。 直到跑出好几里地,钻进一片乱石岗,两人才敢停下来。 江寻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嗓子眼发乾。 柳青倚在旁边,气息也不稳,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来路,像只老狐狸。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正一点点漫上来。 柳青忽然开口:“小子,你刚才用的什么武功?” 江寻愣了一下:“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柳青皱起眉头,“春水派那个春水剑法?” 江寻点点头。 柳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自然知道江寻在山中那三个月的事。 “小子,”柳青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没想到,你还是个练武的奇才。” 江寻听他这么一夸,不由得回味起方才那一战。 菜刀对长剑,他居然没落下风。 刀光剑影里那股子紧张劲儿过去了,这会儿咂摸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真爽。 可这爽劲儿还没在心头转完,他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柳青见他神色突变,以为察觉了什么,目光一凛,警觉地扫向四周。 “怎么了?” “呜——” 江寻往地上一蹲,抱著脑袋嚎啕大哭。 “我的房子……我的钱……都没了……” 柳青看著他这副模样,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江寻面前,“拿著,就当赔你房子的。” 江寻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那本册子。上头写著四个字:《青莲神行》。 “师父,你就拿这个赔我?我这可是一百八十两的宅子,带阁楼的!” 柳青被他气笑了。 “一百八十两?老子这轻功,拿到江湖上,一万八千两都有人抢著要!” 江寻眼睛一亮:“那咱们卖了分钱?” “滚!” 两人笑了一阵。 笑著笑著,柳青忽然轻轻嘆了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 “相处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防著你。”他靠著石头,目光落在远处,语气淡淡的,“我观察你的眼神,观察你的动作,观察你说话的语气——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別有用心。” 他顿了顿。 “可你小子,愣是让我看不出来。” 江寻眨眨眼:“那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柳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所以我得试试。” “试什么?” “刚才那会儿。”柳青说,“金翎卫围上来,你衝上去了。拿著把豁了口的菜刀,跟那帮人拼命。” 他转过头,看著江寻。 “那是真的。装不出来。” 江寻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没了戒备,也没了玩味,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柳青笑了笑。 “现在,我信你了。” 江寻怔怔地看著他,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柳青不在意他的目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用布包著,递到江寻面前。 江寻接过来,隔著布摸了摸,像是一块镜子之类的东西,有点沉。 “这是什么?” “別问。”柳青说,“你收好。” 江寻掂了掂那东西,好奇心起,想打开看看。 柳青抬手按住他。 “別在这儿看。”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收著,如果这次咱们能跑掉,你去云州等我。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江寻看著他,忽然有点紧张。 “师父,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这次能跑掉』?” 柳青没答,只是望著来时的方向。 江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距离还远,看不清是谁,但那股气势,隔著几里地都能感觉到。 江寻心里一沉。 “金翎卫?” 柳青点点头。 “如果我没猜错,来的是金翎卫统领,黄皓。”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老东西,比狗还精,跑是跑不掉了。” 江寻也跟著站起来,心口莫名发紧。 “我跟你一起——” “不行。”柳青打断他,“你走。” “可是——” “你帮不上忙。”柳青看著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上去,就是送死。我拦住他,你跑。跑出去,去云州等我。”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柳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用力按了按。 “青莲神行,你先拿著看。等我到了云州,再慢慢教你。” 柳青收回手,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起来, “跑的时候记住,轻功这东西,第一要诀不是快,是省力。別跟傻子似的闷头跑,得找路,找能躲的地方,找能绕的地方。” 他推了江寻一把。 “去吧。” 江寻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柳青瞪他一眼:“还不走?” “师父,你……你能追上来的,对吧?” 柳青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竟有几分少年气,像当年那个在街上跟野狗抢食的小叫花子。 “对。”他说,“老子跑了二十年,还没人能追上我。” 江寻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东边跑去。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 柳青已经转过身,背对著他,迎著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走去。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江寻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柳青蹲在他院子里,啃著包子吹牛的样子。 “老子八岁就在街上混,什么没见过?” “金翎卫那帮狗,追了我这么多年,连根毛都没摸著。” “等我伤好了,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轻功。” …… “师父——” 江寻喊了一声。 柳青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往后摆了摆,像赶一只黏人的小狗。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落下去,垂在身侧。 江寻咬了咬牙,转过身,拼命地跑。 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风灌进嘴里,咸的。 身后,马蹄声骤然而至。 紧接著是一声暴喝—— “柳青!” 然后是刀剑相交的脆响,和柳青那吊儿郎当的笑声—— “黄老狗,追了老子这么久,累不累?” 江寻没回头。 他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別的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背脊后头,有点凉。 第三十四章 真好使 江寻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在心里盘算:师父应该能追上来的吧?跑了二十年的人,哪能那么容易被逮住? 第二天,他开始安慰自己:也许是绕路了,也许是躲起来了,也许就在后头跟著,想看看自己这个徒弟值不值得信任。 到了第三天,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是一直往北走——走到腿软了,走到鞋破了,走到怀里那本《青莲神行》都快被他翻烂了。 第四天,第五天…… 终於,云州到了。 江寻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头望著那块斑驳的匾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跟江寧府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城墙矮了一半,还是土夯的,外头糊的那层灰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黄不拉几的土坯。 城门口也没几个兵,就两个,靠在墙上打盹,手里的长枪歪歪斜斜地拄著,枪头上的红缨都快禿成光杆了。 进城一看,更破。 街道倒是宽,但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积了一滩一滩的浑水。 两边店铺稀稀拉拉,卖什么的都有,门脸破破烂烂,幌子也旧得发白,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街上的人倒是不少。 有穿皮袍子腰里挎刀的,走起路来带风;有戴皮帽子脸膛黑红的,说话嗓门大得能掀房顶。 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北边来的,骑著高头大马从街上横衝直撞过去,溅了路人一身泥水,也没人敢吱声。 江寻注意到,这儿的女人走路都带著风,不像江南女子那般温温柔柔的,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利索得很。 “靠近北境,民风就是不一样。”江寻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沿著主街走了半条,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包子摆在笼屉里,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寻咽了咽口水,脚步慢了下来。 包子铺老板是个胖大婶,手上沾著麵粉,见他站在摊前不动,热情招呼:“小伙子,来几个?刚出锅的,皮薄馅大!” 江寻摸了摸腰间,尷尬地笑了笑:“看看,先看看。” “看什么看,不买別挡道!”胖大婶脸色一变,擀麵杖朝他面前一挥。 江寻訕訕走开。 从江寧府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揣著几块碎银子,一路紧赶慢赶,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如今怀里就剩几十个铜板,得想个办法弄钱。 他想起盗圣师父说过的话:“小子,咱们这一行,偷是下乘,盗是中乘,劫富济贫才是上乘。 你师父我当年叱吒风云,偷的都是贪官污吏、恶霸奸商。那些穷苦百姓的钱,白送我都不要。” “劫富济贫……”江寻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街上那些衣著光鲜的商人。 云州这地方,肯定也有奸商吧?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打听。 云州城的客栈不贵,最便宜的通铺一晚只要二十文。 江寻咬著后槽牙掏了钱,住进了城南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地方。 通铺房里挤著七八个人——走南闯北的货郎、逃荒来的难民,还有个老乞丐,身上那股酸臭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江寻倒不嫌弃——他小时候破庙里都住过,这点味算什么。 他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假寐。 到了傍晚,他起身出去觅食。 街边有个麵摊,五文钱一碗素麵。 麵汤寡淡,麵条粗硬,但他吃得狼吞虎咽,连汤底都喝得一滴不剩。 麵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吃得急,又给他添了碗麵汤,隨口问道:“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嗯,从南边来。”江寻抹了抹嘴,“老板,跟你打听个事,这云州城里,谁最有钱?” 老板一愣,上下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寻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做小买卖的,想找个大商人合作,把南边的茶叶运过来卖。” 老板“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要说有钱,那得数城东的钱半城。” “钱半城?” “钱万贯,钱大老板。做粮食生意的,据说半个云州城的铺子都是他的,所以人送外號『钱半城』。” 老板说起这人,语气有些复杂, “不过这人风评不太好,听说他勾结官府,压低粮价收购,抬高粮价卖出,老百姓都恨他。” 江寻眼睛一亮:“勾结官府?” “可不是嘛。去年旱灾,他囤积居奇,一斗米卖到五百文,穷人买不起,只能吃树皮。知府大人不但不管,还派兵帮他护粮。”老板嘆了口气,“这世道,有钱的就是大爷。” 江寻又问:“除了钱半城,还有谁?” “还有城西的赵家,做皮货生意的;城北的孙家,开当铺的;还有……”老板想了想,“还有个姓周的,是做药材生意的,也不乾净,听说跟北境那边有勾当,贩卖违禁药品。” 江寻暗暗记下这些名字,又跟老板聊了几句,才付了钱离开。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江寻在城里逛了一圈,把几处大宅子的位置摸了个大概。 钱半城的宅子在城东,占地极广,青砖高墙,门口还蹲著两只石狮子。 门楣上掛著“钱府”匾额,黑底金字,气派得不像话。 江寻绕著宅子走了一圈,心里掂量著:这宅子看著气派,守卫却稀鬆平常,只有两个门房在门口打盹,后院连个巡逻的都没有。 “也对,云州这种地方,有官府撑腰,谁敢惹他?”江寻心里冷笑,“那就从你开刀。” 可他盯著那高高的院墙,心里又有点发虚。 头一回干这么大的活儿,说不紧张是假的。 而且自己练《青莲神行》才几天,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他正想著要不要先回去练练再来,忽然听到墙內传来笑声和丝竹之声,热闹得很。 江寻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忽然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 同时心里默念著那本册子上的口诀,竟然轻而易举地跃上了墙头。 只是落地时脚下打了个踉蹌,差点一屁股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咧嘴笑了。 师父这轻功,真好使! 第三十五章 侠盗 院子里灯火通明,大厅里摆著酒席。 主位上坐著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旁边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陪著。 下头坐著几个商人模样的,正推杯换盏,笑声一阵接一阵。 江寻一眼认出那个胖子——他听人讲过,正是钱万贯。 “钱老板,听说南边发大水了?”一个商人问。 钱万贯放下酒杯,嘿嘿笑了两声:“可不是嘛,东南那边闹洪灾,粮食缺得厉害。我已经派人去周边收粮了,等运过去,价格翻三倍都不止。” “钱老板真是好手段!” “哪里哪里,做生意嘛,就得会抓机会。”钱万贯得意洋洋地晃著脑袋,“我已经跟知府大人打过招呼了,这回运粮,一路官兵护送。” 几个人又是一通恭维。 江寻听得牙痒痒。 东南闹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这奸商不但不賑灾,还趁火打劫,缺大德了。 他从墙头轻轻跃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三更天,云州城静得像口棺材。 江寻换上黑色夜行衣,把脸蒙住,运起青莲神行,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往钱府方向摸去。 钱府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门房还亮著盏昏黄的油灯。 江寻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快速移动,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钱万贯的书房。 书房门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他。 从小偷摸惯了的,开锁是基本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捣鼓了几下,“咔噠”一声,锁开了。 书房里摆得阔气——紫檀木桌椅,墙上掛著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挤满了古董。 江寻没心思欣赏这些,直奔书桌后面,拉开抽屉翻找。 抽屉里都是些书信、帐册,没啥值钱的。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啥也没找著。 钱呢? 江寻有点急了,又转了一圈,这回仔细了,连墙上的字画都掀起来摸了摸。 摸到书架后头的时候,手指忽然碰到一块不对劲的地方——那墙,是空的。 他轻轻敲了敲,果然是空的。 蹲下来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小凸起,轻轻一按—— “咔噠。” 墙上裂开一道缝。 江寻心里一跳,探著脑袋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出火摺子吹了吹,借著那点光往里一照—— 眼睛差点被晃瞎。 银子。 一锭一锭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人高。 江寻咽了口唾沫,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的褡褳,开始往里头装。 一锭,两锭,三锭……装满了,又脱下外衣,把两只袖子扎起来,往里塞。 塞得满满当当,他又看了看那堆银子,想了想,只拿了一小半。 太多了拿不动。 离开书房,江寻没急著走,又摸到了钱万贯的臥室。 臥室里,钱万贯正搂著个年轻女子呼呼大睡,鼾声打得跟打雷似的。 江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把这奸商绑了狠狠揍一顿。 但转念一想,动静太大,容易暴露。 他从怀里摸出匕首,在钱万贯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动。 “今天就先收点利息,改天再来找你算帐。” 他把这些財物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留著,大概两百两;剩下的全部塞进一个包袱。 离开钱府后,江寻背著大包袱,趁著夜色,在城南的贫民窟里穿行。 这里住的大多是难民和穷苦人,房子破破烂烂,连个像样的门窗都没有。 有些人就睡在路边,身上盖著破棉絮,冻得瑟瑟发抖。 江寻心里发酸,他想起自己在江州的日子,也是这样飢一顿饱一顿,靠著小偷小摸过活。 他把小包银子挨家挨户地塞进门缝,又在一些显眼的地方放了几锭银子。 等他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回到客栈,江寻开了个单间,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等他醒来,街上已经热闹非凡。 他出门吃早饭,就听见路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钱半城家昨晚遭贼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 “千真万確!我表弟就在钱府当差,说被盗了上千两银子,钱半城气得吐血,一大早就去知府衙门报案了。” “活该!那奸商平日里作威作福,这下老天爷开眼了!”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的王寡妇,今早起来发现门缝里塞了十两银子,高兴得直哭,说是菩萨显灵了。” “我邻居也收到了,说是五两银子。” “这么说,这贼只偷富人,不偷穷人?” “可不是嘛,劫富济贫,这是侠盗啊!” 江寻听著这些议论,心里美滋滋的,连碗里的麵条都觉得香了几分。 这就是劫富济贫? 好像……挺爽的。 他吃完面,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確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放心地回客栈。 接连几天,云州城都不太平。 钱半城家被盗的第二天,城西的赵家也遭了贼,丟了一千多两银子和一批珍贵的皮货。 第三天,城北孙家的当铺被洗劫一空,连地契都被拿走了。 第四天,那个做药材生意的周家也遭了殃,不仅丟了银子,连那些走私帐册都被翻了出来。 一时间,云州城的富商们人人自危,纷纷加派护院,夜里都不敢睡觉。 而穷人们却喜气洋洋,因为每次案发后,总有人会收到银子,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 “这是侠盗啊!” “替天行道!” “老天爷开眼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这个神秘的“侠盗”充满了敬意。 几家富商受不了了,凑在一起商量对策,最后决定联合悬赏:谁能抓住这个贼,赏银一千两;提供线索者,赏银一百两。 悬赏告示贴满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江寻正悠哉悠哉地逛著街,想著用那两百两银子在云州买个小房子,先安顿下来再说。 路过告示栏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悬赏……捉拿飞贼……”他念著告示上的字,先是一愣,然后心里乐开了花,“一千两?这些奸商还挺看得起我嘛。” 旁边一个老头拉住他,低声说:“小伙子,你可千万別去凑热闹。听说那飞贼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钱半城请了几个武林高手都抓不住他。你还是离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江寻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老人家说得对,我这就走。” 第三十六章 那我走了? 江寻转身离开,心里却在想:“看来这几天得收敛点了,不能太张扬。” 他拐进一条小巷,准备去找个牙行看看房子。 他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著是一声尖叫: “啊——马惊了!快让开!” 江寻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拉著马车,疯了一样地衝过来。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却站在路中间,嚇得哇哇大哭,一动不动。 江寻来不及多想,脚下一动,青莲神行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道青烟,瞬间衝到小孩身边。 他一把抱起小孩,脚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堪堪避过疾驰的马车。 然后一头撞进了路边的餛飩摊。 “哗啦——” 棚子倒了,桌子翻了,碗筷碎了一地。 江寻抱著孩子,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他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脸嚇得煞白,眼泪汪汪的,手里的糖葫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竹籤子。 江寻咧嘴笑了笑:“没事了。” 那孩子愣愣地看著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江寻鬆了口气。 能哭,就没事。 那孩子的娘跑过来了,一把抱住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又跪下来要给江寻磕头。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寻赶紧把人扶起来,连声道“不用不用”。 就在这时,马车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几分惊惶:“小姐受惊了!有没有人受伤?” 江寻转头看去,就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紧接著,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扶著门框,一个女子走下来。 江寻愣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虽然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表情,但那股从容优雅的气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站在狼藉的巷子里,一身素白的衣裙,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花。 江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破了,沾著泥,胸口还掛著几根餛飩里的韭菜。 真狼狈。 “这位公子,”那女子看向江寻,声音轻柔,“刚才是你救了那个孩子?”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过石头。 江寻忽然觉得有点口乾,竟鬼使神差地拽了句文:“举手之劳。” 那女子盈盈下拜:“多谢公子。若不是公子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江寻赶紧摆手:“別別別,小姐不必多礼,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丫鬟从马车里跳下来,走到江寻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公子收下。” 江寻看了一眼银子,足有十两。 他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又不是为了钱。” 丫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那女子微微点头,丫鬟才收回银子。 “公子高义,”那女子轻声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住在何处?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江寻本想隨口编个名字,但不知怎的,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竟不忍撒谎。 他想了想,说:“在下姓江,单名一个寻字。” 至於住哪儿,他没说。 “江寻……”那女子轻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小女子顾云茜,家住城西顾府。江公子若有空,隨时可以来府上做客。” 说完,她转身回到马车里,丫鬟也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离,江寻站在原地,望著远去的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顾云茜……”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耳朵忽然红了。 夜幕降临,云州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江寻换好夜行衣,站在客栈窗前,望著外面稀疏的灯火,心里盘算著今晚的目標——赵大斗。 这人名字起得挺憨厚,人却是最狠的一个。去年大旱,他把粮价抬到天上,穷人买不起,活活饿死好几户。 赵大斗赚的,是带血的银子。 “今晚就你了,做完这单,就收手。”江寻蒙上面巾,推开窗户,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青莲神行施展开来,江寻感觉自己像一阵风,轻盈地掠过屋顶瓦檐。 这轻功是师父的看家本领,讲究的是“身如青莲,步步生风”。 江寻练了一个月,又上手实践了几回,虽然还达不到师父那般飞檐走壁的境界,但也勉强算是来去自如。 连他自己都觉得,兴许真是块练武的料。 赵家的宅子在城西,比钱半城的小了不少,但胜在幽静。 宅子三进三出,后院是一片小花园,假山流水,看著倒是雅致。 江寻落在后院墙头,仔细观察了一番。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亮著几盏灯。他侧耳倾听,依稀能听见前院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宴客。 “正好,趁他们喝酒,我去书房转转。” 江寻轻身跃下墙头,猫著腰,沿著墙根快速移动。 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江寻来到楼下,正要翻窗进去,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说院子安静——院子本来就该安静。而是这种安静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江寻混跡市井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他蹲在窗外,凝神细听,终於发现了端倪——书房里有人。 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就是听见了。 “有埋伏。”江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但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从书房侧面闪出,快如闪电,拦在他面前。 “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江寻定睛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拦住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他穿著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悬著一把长剑,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江寻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这个人身上的气势——那是高手才有的气势,而且是一流高手。 “阁下是谁?”江寻压著嗓子问,心里已经在盘算逃跑的路线。 青年男子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最近云州城的几桩案子,都是你做的吧?” 江寻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既然能在这儿等著,肯定是已经查清楚了。 “是我,你想怎样?” “不怎样。”青年男子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寻一愣:“现在看过了,那我走了?” 第三十七章 等一下 “不行。”那青年摇摇头,缓缓拔出腰间的剑,“你需跟我走一趟。”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就到了江寻面前。 江寻看了看那把剑,剑身雪亮,隱有寒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看看对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破绽。 他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心里有了答案——打不过。 至少正面打,他不是对手。 “那就得罪了。” 江寻忽然出手,却不是攻击——他扬手就洒了一把沙子。 这是他刚才在墙角隨手抓的,老招数了,在江州打架用过无数回。 青年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脸,无奈往后一退。 江寻趁机施展青莲神行,往院墙方向猛躥。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觉著身后一道剑气追过来,凌厉得很。 他侧身一闪,勉强躲过去,袖子却被划了道口子。 “好快的剑!”江寻心里一惊,脚下不敢停,翻过院墙就往街巷深处跑。 身后那青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紧咬著不放。 江寻在云州城的街巷里左拐右拐,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小巷子钻。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闭著眼都能跑。 可那人轻功也不差,始终吊在十来丈外,甩不脱。 “真他娘难缠。”江寻心里又急又躁,一边跑一边想辙。 他知道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云州城就这么大,天亮前找不到地方躲,等衙役一围上来,插翅也难飞。 正想著,前头出现一片宅子,黑瓦白墙,看著挺雅致。 江寻来不及多想,翻墙就跃了进去。 ………… 顾云茜睡不著。 白天那场马车惊魂,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 那少年衝过来的样子、抱著孩子滚出去的样子、躺在地上咧嘴笑的样子——闭上眼就能看见。 她翻个身,睡不著。 再翻一个,还是睡不著。 索性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凉凉的,清清冷冷的。 她望著那轮圆月,发了会儿呆。 忽然,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但確实有,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院中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喊人。 还没开口,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顾云茜差点叫出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別喊……” 那人压著嗓子,喘著粗气。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那人脸上,蒙著面,但那双眼她记得。 江寻也看清了她的脸,竟是白天那个马车里的姑娘。 他赶紧鬆手,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家……” 顾云茜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沁出汗来。 大半夜的,一个陌生男人翻进了她的闺房。 她该喊人——一嗓子就能喊来丫鬟、护院、她爹娘。 这人翻墙入室,抓去见官谁都没话说。 可这人这副模样,分明是遇到麻烦了。 顾云茜深吸一口气,轻轻关上窗户。 “有人追你?”她语气里惊惶少了些,多了几分疑惑。 江寻愣了一下,点点头。 顾云茜没说话,走到门口,把门閂插上。然后转过身看著他。 “躲好。”她说,“別出声。” 江寻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帮他。 正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追过来了。 江寻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缩。 可这屋子就这么大,能躲哪儿? 顾云茜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忽然指了指床。 “床底下。” 江寻愣住了。 “快!”她压低声音催他,脸已经红了。 江寻没时间多想,一矮身就钻了进去。 床底很矮,很窄,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蜷缩著,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敲门。 “小姐!小姐!”是个丫鬟的声音,带著慌,“外面有贼人闯进来了,小姐没事吧?” “没事。”顾云茜提高了声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在下云州捕头李豹,还请顾小姐开门,让我们进去查看一番。”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粗獷的男声。 顾云茜微微一惊,飞快地朝床底看了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到门口。 她刚要开门,外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追贼追到我女儿闺房来了?李捕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云茜心里一松,是父亲来了。 “顾大人息怒,实在是那贼人狡猾。”李捕头陪著小心,“我们有人亲眼看见他翻进了这片院子。您这宅子就这么大,其他屋子都搜过了,就剩小姐这屋——” “就剩我女儿这屋,所以就要搜?”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晃晃的冷笑,“我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更半夜,你们一群人闯进去搜查?传出去她以后怎么做人?” 外头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李捕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软了不少:“顾大人,不是下官为难您,实在是上头的命令。 最近城里出了大盗,好些人家里被偷了,几位富商告到府衙去了。 府台大人特意请了高人相助,今晚必须把人抓住。” “富商?”父亲哼了一声,不屑都快溢出来了,“都是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与我顾家何干?” “顾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李捕头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城里出了贼,对谁都不好,府台大人不能不办。而且万一真有窃贼闯入小姐屋內,那……” 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开了。 顾云茜站在门口,衣衫齐整,眉眼间带著刚被吵醒的惺忪,像是真的刚从床上爬起来。 门外站著几个人。 父亲披著外袍,脸色铁青。 李捕头四十来岁,提著灯笼,一脸尷尬。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人,丰神俊朗,长身而立。 顾云茜心头一紧,面上却没露分毫。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李捕头,垂下眼帘,轻声说:“李大人请进。” 李捕头愣了一下,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向身旁的年轻人拱了拱手:“陈少侠,拜託了。”自己却没往屋里迈一步。 那青年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往屋里扫了一眼。 只一眼。 顾云茜垂著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屋里就我一个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大人要搜吗?” 那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顾云茜没抬头,却能感觉到有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青年笑了。 “不必了。”他说,语气里带著歉意,“打扰姑娘休息,抱歉。” 他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捕头见状,忙向顾家父女赔了不是,也跟著退了出去。 父亲倒也没多为难他们,只是嘱咐女儿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顾云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才发觉后背凉颼颼的——出了一层细汗。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復下来,才走到床边,弯下腰,朝床底轻声说: “出来吧。” 江寻慢慢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他对顾云茜拱了拱手:“多谢顾小姐。” 说完就要走,顾云茜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第三十八章 我找老余 江寻回头:“顾小姐还有什么事?” 顾云茜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现在外面都是追你的人,你这时候出去,肯定会被抓住。” 江寻知道她说的没错,但还是摇了摇头:“可我留在这里,会连累你。” “不会。”顾云茜话一出口,脸就有点红,马上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江寻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骂他的话了——“小贼”“臭要饭的”“没爹没娘的野种”……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相信你”这四个字。 心里忽然热了一下,鼻子也跟著发酸。 “我……”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真不是坏人。” 说完就后悔了。 这不废话吗? 顾云茜却笑了,笑得很轻很柔:“我知道。” 江寻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在烛光里白净得像瓷,心里忽然跳得乱七八糟,连呼吸都乱了。 “那……那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等外面安全了就走。”他赶紧別开脸,目光没地方放,落在了那张床上。 顾云茜也意识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站起身走到床边,把帐子放下来。 “你……你就坐那儿吧。”她声音低低的,“我睡里面。” 江寻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云茜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露著一双眼睛看了江寻一眼,然后闭上。 她心里一直在叫:疯了疯了,居然留一个陌生男人过夜。 这事要是传出去,这辈子就毁了。 可奇怪的是,儘管知道后果严重,她並没有后悔。 她对这人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不担心他会做什么,也不害怕他在这儿。 也许是因为白天他衝出去救那个孩子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刚才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也说不准。 她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江寻盯著她纤细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想保护她。 这个年头只闪了一瞬,他就赶紧压了下去。 別瞎想。人家是大家闺秀,你一个穷小子,配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过了好一阵,顾云茜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著了。 江寻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美得像画上去的。 他心又跳了一下,赶紧转开头。 他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顾云茜露在外面的肩膀。 顾云茜没有醒,只是微微蜷了蜷身子,像是在梦里感觉著了暖意。 江寻回到窗边,看著被子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顾云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纸透著青白的光,屋里安安静静的。她躺在帐子里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少年。 她慢慢坐起来,撩开帐子往外看。 小桌边空空的,凳子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泥印,窗閂插得好好的。 要不是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她真要以为昨晚是场梦。 低头看看自己,衣裳好好的。 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顾云茜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倒是规矩。 她起身,看见梳妆檯上压著张纸条,拿起来看。 “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刚学写字的孩子似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顾云茜看著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把纸条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对著铜镜理了理头髮。 镜子里的人面色微红,眼里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会有期……”她轻轻念著,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 江寻从顾府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確认外头没人盯著,才使出青莲神行,一溜烟躥出去三条街。 直到跑进一条没人的小巷子,他才停下来,靠著墙喘气。 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跑得太快。 是因为…… 算了,不想了。 他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想著先回客栈补一觉。 可走到半路,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先是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紧接著,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沿著经脉往上涌,直衝头顶。 江寻脚步一顿,扶住路边的墙壁,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好……”他心里一沉,知道体內地真气又要失控了。 自从练了黑衣女子教的吐纳法子,这半年一直好好的。 他以为能撑很久,哪想到这么快就出了问题。 准是昨晚跟那青年高手动手闹的。 江寻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体內翻涌的气息,快步往客栈走去。 一路上,他感觉那股热流越来越强,像是一条被囚禁的蛟龙,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呼出的气息都带著一股燥热。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按照那黑衣女子教的方法运功调息。 可屁用没有。 那股真气根本不听他的使唤,自顾自地在体內横衝直撞,仿佛要將他整个人撕裂。 江寻咬牙坚持了一炷香时间,终於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 “普通法子根本压不住……”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该去找那个老余了。 黑衣女子曾说过,如果有一日控制不住体內的真气,就去云州找一个叫老余的人。 之前江寻体內的真气虽有波动,但还算安分,他便没把这事放心上。 可现在…… 江寻顾不上身体的难受,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出门打听“广济医馆”的位置。 广济医馆在城南,是一栋三进的老宅子,门前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著“广济医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馆內掛著几块招牌,写著“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之类的字。 门口排著队,都是等著看病的,男女老少都有,人比周边几家医馆多了许多。 他跟著排了一会儿,终於轮到他的时候,迈步走了进去。 前厅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长衫,正在埋头写方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哪里不舒服?” 江寻摇摇头:“我找老余。” 第三十九章 少主 江寻顾不上身体的难受,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出门打听“广济医馆”的位置。 广济医馆在城南,是一栋三进的老宅子,门前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著“广济医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馆內掛著几块招牌,写著“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之类的字。 门口排著队,都是等著看病的,男女老少都有,人比周边几家医馆多了许多。 他跟著排了一会儿,终於轮到他的时候,迈步走了进去。 前厅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长衫,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在埋头写方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哪里不舒服?” 江寻点点头:“我找老余。” 中年男人手上的笔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余?你是什么人?” 江寻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病人。有个穿黑衣服的姑娘让我来找他。” 但中年男人显然不知道什么黑衣服姑娘,放下笔,语气有些不耐烦:“余神医已经退隱多年,不见外客。你要看病,找我就行。” 江寻摇了摇头:“我得见老余。”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你走吧,別耽误后面的人。”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冲后头喊了一句,“下一个”。 后头的人把江寻挤开,他站在旁边,看著那中年男人忙忙碌碌,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鬱闷。 但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既然正门进不去,那就走偏门。 他在医馆外面转了一圈,发现后院连著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堵矮墙。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脚下一蹬,轻鬆翻过墙头,落进后院。 后院不大,却很雅致。 青石板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翠竹,中间摆著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正对面是一排青砖瓦房,门窗紧闭,透著一股药香。 江寻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个声音:“什么人?” 他转头,就看见一个少年从屋里衝出来。 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青色短打,眉清目秀,但眼神凌厉,手里拿著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地挡在他面前。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少年警惕地盯著他,烧火棍横在身前。 江寻开门见山:“我找老余。” “找我爷爷干什么?”少年眉头一皱,眼神警惕。 江寻一听,乐了。 原来是老余的孙子,这敢情好。 “我找他看病。”他说,“一位姑娘让我来的。” “我爷爷不见外人!”少年態度很坚决,“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江寻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烧火棍,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你打不过我。” 少年脸色一沉:“打不打得过,试试就知道!”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烧火棍就朝江寻劈来。 江寻侧身一闪,本以为能轻鬆躲过,没想到那少年的棍法竟然不弱,一招连著一招,绵绵不绝,而且每一招都带著一股暗劲。 “咦?”江寻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少年还是个练家子。 他一边闪躲一边观察,发现少年的武功路数很正,根基扎实,虽然招数不多,但每一招都用得很到位。 不过,毕竟年纪小,功力尚浅。 江寻连续躲了十几招,感觉体內那股真气又开始躁动,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闪躲,硬接了少年一棍。 “砰”的一声,少年被震得倒退三步,手中的烧火棍差点脱手。 他脸色大变,不可思议地看著江寻:“你……” 江寻也后退了一步,感觉胸口发闷,但还是强撑著笑了笑:“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少年不服气,正要再上,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弈,住手。” 一个白须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者七十来岁年纪,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灰色长袍,步伐稳健,精神矍鑠。 他的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覷。 江寻看见老者,心里一松,拱手道:“您就是余神医?”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是谁?” “晚辈江寻,是个病人。”江寻老实回答。 “病人?”老余看了看他的脸色,微微皱眉,“你来找我什么事?” 江寻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晚辈体內真气控制不住,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子让我来找您的。” 老余闻言,眼神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 江寻依言坐下。 老余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起初,老余的表情很平静,像个普通的老中医。但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凝重。 江寻看著他变化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余神医,我的病……” 老余没有回答,继续把脉。 又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睛,盯著江寻,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练的是什么內功?” 江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余睁大眼睛,“你怎么会不知道?” 江寻苦笑:“我真的不知道,这內力莫名其妙就在我体內了,我连它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老余死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语气变得恭敬:“请隨我来。” 江寻愣住,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老余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往屋里走去。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余小弈也被爷爷的態度搞懵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几个书架,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如果不是那股淡淡的药香,江寻还以为进了哪个读书人的书房。 老余关上门,转身看著江寻,忽然跪了下来。 “老奴余济世,参见少主。” 第四十章 治病救人 江寻愣住了。 站在老者身后的少年——余小弈——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江寻赶紧去扶:“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来看病的,你搞错了。快起来!” 老余没有起身,而是抬起头看著他,眼眶泛红:“少主,您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江寻摇了摇头:“我就是一个孤儿,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哪来什么身份?” “但您明明练的是不周天引诀……” “什么不周天引诀?” 老余见他神色不似作偽,目中闪过一丝疑色:“您不知道体內真气的来歷?” 江寻再次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你这內力……是什么时候有的?” 江寻想了想:“大半年了吧。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有个和尚跟我说,我体內有股真气,得练功才能压住。” 老余默了片刻,问道:“教你功法的,是什么人?” “没人教。”江寻说,“就是莫名其妙就有了。后来有个穿黑衣服的姑娘,教了我一些吐纳的法子,能压住一点。” 老余看著他,目光里带著探究:“那有没有什么人,跟你说过什么?关於你的身世,或者这功法的来歷?” “没有。”江寻十分肯定。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就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经歷——被老头子收养,在江州混日子,后来老头子死了,自己流落江湖,莫名其妙就练了一身內功。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黑衣姑娘呢?” “她就更没说什么了。”江寻撇撇嘴,“打我、抢我东西,教我吐纳,然后就走了。只是临走前让我来找你。” 老余听完,忽然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看著江寻,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还有一点……失落?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余小弈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爷爷,怎么了?” 老余摆摆手,没回答,只是看著江寻。 “是老朽认错人了,还请少侠见谅。” 江寻不以为意,只是问:“你刚才说我练的是不周天引诀,这是什么功法?” “呵呵。”老余打了个哈哈,脸上堆起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我隨便说说,你不要当真。” “……”江寻一脸无语。 “什么都不知道……”老余再次看向江寻,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慨,“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下来了。” 江寻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怎么?我不该活下来?” 老余摇摇头,忽然笑了。 “该。”他说,“你该活下来。” 老余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那黑衣姑娘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压制体內的真气吧?” 江寻点点头:“有办法治吗?” 老余沉吟片刻:“你的病,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 “一个是真气乱窜,可以先用针灸和药物压制,再慢慢控制。” 江寻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真气日益增长。” “真气日益增长?” “你难道没有发现,即使你不用修炼,体內的真气也会慢慢增长?” 江寻一愣,好像真是这么回事,难怪他的武功越来越高,学什么都很快。 “这不是好事吗,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成为武林高手!” “若真气超过身体极限该如何?”老余神色凝重,“寻常人练功,內力增长是可控的。练多少,长多少,身体能慢慢適应。 但你这个功法不一样,內力自己会增长,一天比一天强,一年比一年强。 你的身体就像一个水缸,內力就是水。 水越来越多,缸就这么大,迟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会……”江寻吞了吞口水,脸上终於出现了惊慌,“会爆体而亡?”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这么大。 “不错。”老余点头,“但你暂时不用担心,目前来看,你还没有性命之忧。” “差点被你嚇死。”江寻鬆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己身上这个不治之症,还是如鯁在喉,难以安心。 不过他天性乐观,只一会儿就把心思收了回来:“那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老余点头:“可以。不过……”他顿了顿,“需要用很多名贵的药材,花费不小。” 江寻摸了摸腰间,想起自己刚从几个奸商那里“借”来的银子,咬了咬牙:“多少钱?” “先期调理,至少需要二百两。” 江寻肉疼得直咧嘴——二百两,那可是他“辛苦”好几晚攒下的血汗钱啊! 但他看了看老余认真的表情,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忍痛点头:“行,二百两就二百两。”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全部递过去。 老余接过银票,吩咐余小弈去准备药材。 余小弈看了江寻一眼,眼神里还是带著几分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去了。 he江寻在广济医馆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后院一间堆放药材的杂物房。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著几个药篓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江寻闻著这味道,心里莫名踏实。 他从小在破庙里长大,什么苦没吃过?能有张床睡,能遮风挡雨,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寻就被余小弈叫醒了。 “起床了。”余小弈站在门口,脸色还是臭臭的,“爷爷让你去前厅帮忙。” 江寻打著哈欠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跟著余小弈往前厅走。 昨晚老余跟他谈过,说治病需要银子,光靠他从奸商那里“借”来的钱肯定不够,不如在医馆里帮忙,既能赚钱,又能学点医术,一举两得。 江寻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你,在这儿帮忙。”余小弈指了指柜檯后头的角落,“碾药。” 江寻低头一看,角落里放著一个药碾子,铁铸的,圆滚滚的,旁边堆著一堆黑乎乎的药材。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能不能换个活儿?”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你会抓药吗?” “不会。” “你会看病吗?” “不会。” 余小弈一脸嫌弃:“那不就结了。碾药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去柜檯后头给人抓药去了。 江寻蹲下来,看著那个药碾子,嘆了口气。 他伸手握住把手,往前一推—— 药碾子咕嚕咕嚕滚了一圈。 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又推了几下,感觉还挺顺手。 一边推,一边看著前头余小弈忙忙碌碌,抓药、称药、包药,动作又快又利索。 来看病的人真不少,排著队,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咳嗽,有的捂著肚子,有的被人扶著进来,一脸苍白。 江寻一边碾药,一边看,看著看著,忽然有点感慨。 他从小混在市井,见的都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医馆这种地方,还是头一回正经待著。 原来治病救人是这样的。 第四十一章 原来是这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的手还在抖。 余小弈坐他对面,看著他端著碗抖个不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怎么,累著了?” 江寻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试试?碾了一上午,手都快断了!” 余小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每天碾三个时辰。” 江寻愣了一下,看著他。 余小弈嚼著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爷爷说,练功先练手,碾药最练腕力。”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余小弈的手。 这小子,难怪手劲那么大。 下午是老余给他治病的时间。 针灸。 江寻头一回看见那套银针的时候,腿都软了。针细得像头髮丝,长长短短几十根,摆在布包里,闪著寒光。 “躺下。”老余一边说,一边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江寻乖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 第一针扎进来,他浑身一抖,但奇怪的是——不疼。 就是有点酸,有点胀,像有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江寻感觉体內的那股燥热渐渐被压了下去,像一条清凉的小溪在经脉里淌,把那股狂躁的真气一点一点安抚住。 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老余下针又快又稳,一边扎一边说:“你体內这真气,走的是正经十二脉,但路线跟常人不同。常人真气从丹田起,走任脉,过膻中,上泥丸。你倒好,从丹田起,走督脉,过命门,上玉枕,然后一头扎进带脉里乱窜。” 江寻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所以呢?” “所以你这真气不按规矩走,寻常法子压不住。”老余又扎下一针,“我这一套针,叫『锁龙针』,专门封堵那些乱窜的经脉,把真气锁在丹田里。但只能锁一时,时间长了,该犯还是犯,到时候比现在还麻烦。” 江寻趴在床上,闷闷地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余笑了笑,手上没停,“凉拌!” “……” 针灸之后,是药浴。 晚上,余小弈给他烧一大锅热水,倒进大木桶里,然后往里扔各种药材。 当归、川芎、红花、透骨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根叶叶,丟进去,热水瞬间变成一锅黑乎乎的汤,冒著古怪的气味。 江寻头一回泡的时候,差点被熏晕过去。 那味道,像把一百双穿了三年的袜子捂在锅里煮。 “这玩意儿真能治病?”他捏著鼻子问。 余小弈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看著他:“能。你要是熏死了,病自然就好了。” 江寻:“……你嘴这么毒,以后找不著媳妇。” 余小弈脸一黑,摔门走了。 江寻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咬著牙,把自己泡进那锅黑汤里。 烫。这是第一个感觉。 然后是麻。像无数根针在扎皮肤,从脚底一路扎到头顶。 再然后是热。那股热从皮肤往里钻,钻进血肉,钻进骨头,最后匯成一条热流,顺著经脉游走。 江寻闭上眼,默默感受著。 老余白天说的话,他记在心里——那些经脉的名字,真气运行的路线,他不懂,但他在试著记住。 记自己体內的感觉,热流走到哪儿,酸胀感在哪儿,都记著。 泡了半个时辰,水凉了,他才爬出来。浑身通红,像煮熟的虾。 余小弈推门进来,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喝了。” 江寻接过来闻了闻,苦得他眉头拧成麻花。 “能不喝吗?” “能。”余小弈面无表情,“不喝的话,你的钱就白花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捏著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苦。 苦得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硬生生咽下去,然后张著嘴,像狗一样喘气。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江寻发誓,他看见了,这小子在偷笑。 “笑什么笑?”江寻没好气地说,“等我好了,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余小弈哼了一声,拿著碗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经脉图。”余小弈翻开册子,指著上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爷爷说,你要控制真气,就得知道自己体內的真气怎么走的,把它记住。” 江寻愣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余小弈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江寻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这小子,嘴是毒了点,心倒不坏。 深夜。 江寻趴在床上,就著油灯那点昏黄的光,翻开经脉图第一页。 上头画著一个人形,身上標满了线,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边上,看得他眼晕。 “手太阴肺经……”他念出声,舌头像打了结,差点把册子合上扔一边去。 可一想到自己的小命,还是嘆了口气,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阳明大肠经,起於食指之端,循臂上肩,入缺盆……” 念著念著,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盯著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然后闭上眼,开始感应体內的真气。 白天碾药的时候,他也试著感受过。 那股热流还是会在身体里乱窜,但比之前要温和一些。 他试著按图上说的去“引导”,可每次都像抓泥鰍,滑不溜手,根本逮不住。 这会儿夜深人静,他盘腿坐好,屏住呼吸。 真气在体內慢慢流动,从丹田出发,往四肢走。 他试著去“看”它——走啊走,走啊走。 忽然,一股热流涌向手臂,顺著一条特定的路线,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 手阳明大肠经!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热,那种感觉,跟图上说的一模一样。 他又闭上眼,继续感应。 这回顺著那股热流往回走,从手指到腕,从腕到肘,从肘到肩膀——然后,没了。 那股热流在肩膀那儿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愣了片刻,他又试了几次,都一样。 他想起白天扎针时老余说的话——他的经脉,有些地方是堵的。 应该就是这儿了。 睁开眼,低头看著那页图,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第四十二章 坏名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 白天,江寻在前头医馆碾药,碾得一手老茧。 余小弈一开始还板著脸,后来发现这人虽然嘴贫,但干活不偷懒,脸色也就慢慢好些了。 晚上,江寻在后院学经脉图,学得头昏脑涨。 每隔三天,老余给他扎一次针,扎得他齜牙咧嘴。 每隔五天,他泡一次药浴,泡得浑身发烫。 每天下午,没有针灸的时候,江寻都会去城门口转一圈。 城南的城门,是云州通往中原的唯一出路。 他站在城门洞里,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商队、走卒、江湖人、逃难的百姓,什么人都有。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挨个打量那些人的脸。 师父临別时说过,让他来云州等著。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个邋遢的中年人,始终没出现。 江寻在城门边上的墙上刻了个记號。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叉。 这是他和师父约好的暗號——来了,就在这记號旁边再刻一个。 他每天来看,每天那记號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第七天,记號还是一个。 第十天,还是一个。 第十五天…… 江寻站在城墙根下,盯著那个小小的叉,心里越来越不安。 师父该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的。”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甩掉,“师父那么厉害,肯定没事。” 他站在城门口,望著南边,发了很久的呆。 “又在等那个人?”余小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寻转头,看见他提著一个药箱,正看著自己。 “嗯。” “等了好几天了,还没来?”余小弈问。 江寻摇摇头。 余小弈难得没有冷嘲热讽,闷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也许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吧。” 江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谢谢。” 余小弈彆扭地別过脸:“谢什么谢,又不是关心你,就是……路过顺便问问。” 说完,他提著药箱快步走了。 江寻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明明就是特意过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天下午,江寻从城门口回来,离医馆还有半条街,就看见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吵吵嚷嚷的,隔著老远都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起鬨。 “让让!让让!” 江寻挤开人群,钻到最前面,然后愣住了。 医馆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著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色青白,一动不动。 担架旁边跪著一个妇人,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 “我可怜的相公啊!你昨日还好好的,就来这医馆抓了两副药,今早就没了气!这些庸医害死人啊!大家给评评理啊!” 她身后还站著两个壮汉,腰里別著刀子,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地瞪著医馆门口的人。 余小弈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这位大婶,昨日令夫確实来就诊,只是轻微风寒,怎会——” “怎会?就是你们药开错了!”妇人尖声打断他,哭得更凶了,“我男人身子骨一向硬朗,要不是你们害的,他怎么会死?你们这些庸医,还我男人命来!” 周围邻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广济堂可是几十年的老字號了,不会出这种事吧?” “那可说不准,医者仁心,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我看这妇人的样子不像作假,怕是真出事了。” “要是真治死了人,这广济堂的名声可就毁了……” 江寻挤在人群里看著,眉头拧成一团。 他在医馆住了小半月,广济这地方,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说医死人——放屁。 他四处瞄了一眼,没见老余的人影。 这老头,心是真大。 外头越闹越凶。 妇人嗓子都哭哑了,两个壮汉擼著袖子往前逼,嘴里喊著砸馆。 人越围越多,半条街都堵严实了。 余小弈年轻脸皮薄,急得一头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解释的话,那妇人压根不搭理。 “砸了它!砸了这家黑心馆子!”俩壮汉抬脚就要往里闯。 一只手伸过来,横在门框上。 “慢著。” 江寻站台阶上,居高临下瞅著那副担架。 妇人愣了愣,哭腔更尖了:“你谁啊?要给我家男人做主?” “我?打杂的。” “打杂的滚远点!有你什么事儿?” “拦你们是没资格,可看看这位大哥,总行吧?” 江寻蹦下台阶,往担架跟前凑。 俩壮汉伸手要拦,他眼睛一横,那俩人不知怎的,手就缩回去了。 江寻蹲下,低头看那“死人”。 四十来岁,圆脸,嘴唇发紫,脸色青白,看著確实像咽了气。 他目光从那人的脸上往下挪,落到脖子上——侧面有道细细的血印子,像针扎的,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又伸手搭了搭脉。 还有,弱得很,但还在跳。 江寻心里跟明镜似的了。 他站起来,扭头看那妇人:“大婶,你家男人真死了?” “废话!人都凉了!” “凉了?”江寻咧嘴一笑,“那我摸著怎么还有热气?” 妇人脸色刷地白了。 身后那俩壮汉对视一眼,手偷偷往腰后摸。 江寻装没看见,笑眯眯地又问:“大婶,你家男人昨儿个来抓的什么药?” 妇人一愣,下意识回头看。 一个壮汉恶狠狠道:“治风寒的药!你们害死了人还想赖?” “药方呢?” “啥药方?” “抓药都有方子。你说吃了我们的药吃死了,方子呢?” 壮汉嘴张了张,没词了。 妇人反应快,立刻哭道:“扔、扔了!” “扔了?那药呢?还剩下几副?” 妇人的哭声顿了半拍:“吃、吃完了。” “三天六副的药,一天就干完了?”江寻笑了,“大婶,治风寒的药一天吃六副,你家男人是嫌死得慢?” 人群里哄地笑了。 妇人脸憋成猪肝色,刚要张嘴,江寻已经蹲下来,迅速取出从老余那顺来的银针,在那“死人”身上几处穴位扎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死人”咳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睁开了。 那妇人一声尖叫,不知是惊是喜。 人群炸了锅。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提高嗓门:“这人吃的根本不是我们广济堂的药,是有人故意给他下了假死的药,来栽赃陷害!” 余小弈一步躥过去,拦在妇人前头:“谁指使的?说!” 妇人嚇得浑身哆嗦,指著其中一个壮汉:“他、是他!他说事成之后给一百两……” 那壮汉见事败,一头撞开人群就往外跑。 江寻脚下一点,人跟阵风似的飘过去,一招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壮汉挣了两下没挣动,蔫了:“是、是回春堂的赵掌柜……他说广济堂抢了他生意,让我们来坏名声……” 第四十三章 字丑了点,但还行 真相大白,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骂回春堂卑鄙,有人夸广济堂医术高明,更多的人则是围著江寻,七嘴八舌地问他是谁、怎么看出破绽的。 江寻被问得头大,赶紧把人交给闻讯赶来的衙役,自己躲进了医馆。 余小弈跟进来,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了之前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怎么看出那人假死的?” 江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嘿嘿一笑:“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奇症杂论》。上头写著,有种药,吃下去人就蔫了,跟死了一样,十二个时辰后才醒。”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点狡黠,“再说了,你瞧那帮人——嗓门挺大,一滴眼泪都没有。哭丧不落泪,演给谁看呢?” 余小弈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本书,就在爷爷的书架上 小时候也翻过,里头確实提过假死药。可他刚才脑子全乱了,根本想不起来。 但这人…… “那针法呢?”余小弈又问,语气里的不服气又冒出来一点,“你刚才那几针,扎的是鳩尾、巨闕、神闕——这可是『醒神三针』。你跟谁学的?” 江寻眨眨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偷学的。” “偷学?” “就……”江寻挠挠头,“老余给我下针的时候,一边扎一边念叨穴位。我记性好,听著听著就记住了。后来没事就在自个身上试著扎过几回……” 余小弈瞪大了眼,跟看疯子似的。 “你自己扎自己?” “轻的轻的!”江寻赶紧摆手,“就扎扎胳膊腿,又没往要害上招呼。” 余小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胆子也太肥了。 可话说回来——那几针扎得又稳又准,力道刚刚好,分明是练过的。 半个月,光靠听、光靠在自己身上瞎折腾,就能到这份上? 余小弈看著江寻,眼神里那股复杂劲儿更深了。 不服是真的,服也是真的。 “你……”他刚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行了,別问了。” 两人一回头,老余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端著茶壶,悠哉悠哉坐到石桌旁。 余小弈赶紧凑过去:“爷爷,你刚才去哪儿了?那帮人闹事的时候你不在——” “我在后头喝茶。”老余呷了一口,眯著眼,“这点小事还用得著我?” 余小弈:“……” 江寻忍不住笑了。 老余放下茶壶,看向江寻,眼里带著几分讚许:“小子,眼力不错。” 江寻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不过——”老余话锋一转,笑意淡了几分,“胆子也太大了。” 江寻一愣。 老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胸口:“你刚才那几针,醒神三针,没错。但你知不知道,这针法有个讲究?” 江寻摇头。 “醒神三针,扎的是任脉三穴。鳩尾在胸口,巨闕在心口,神闕在肚脐。这三针,力道要轻,下针要稳,稍有差池,就不是救人,是杀人。” 老余看著他,目光严肃起来。 “你刚才第一针,扎深了半分。” 江寻心里一抖。 “那人运气好,没出事。你要是扎错一回,今儿躺那儿的就不是他,是你。” 江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余看他这样,忽然笑了,脸上的严肃散了,又变回那个悠哉的老头。 “行了,別嚇著了。”他拍了拍江寻肩膀,“能看出来、敢出手,是好事。但学医这事儿急不得。书看得快是好事,可不是看了就行,得一点一点练。”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天起,你別碾药了。” 江寻一愣:“那我干啥?” “跟著小弈打下手。”老余朝余小弈努努嘴,“他抓药,你跟著看;他看病,你跟著学。一步一步来,先把底子打扎实了。” 江寻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余小弈。 余小弈站在旁边,板著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这回,他没像往常那样哼一声,也没把脸別开。 “行吧。”江寻点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学医治病,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日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每天天不亮,江寻就爬起来。 他现在不碾药了,改跟著余小弈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站一边看——看他把脉,看问诊开方,看抓药包药,动作又快又利索。 余小弈一开始还板著脸,不怎么搭理他。 但架不住江寻这人嘴甜,三句一个“小弈哥”,五句一个“你真是神医转世”,喊得余小弈嘴角直抽抽。 不过烦归烦,看病的时候,余小弈还是会时不时跟他说几句。 “这人脉浮紧,是风寒表证,得用麻黄汤。” “这人脉滑数,是湿热內蕴,得用茵陈蒿汤。” “这人……”他顿了顿,凑近闻了闻,“喝酒喝多了,让他回去睡一觉就行。” 江寻在旁边听著,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还问两句。 “为什么风寒要用麻黄?” “麻黄髮汗解表,把寒气逼出去。” “那为什么不用桂枝?” “桂枝也解表,但性温,適合风寒轻症。这人寒重,得用麻黄。” 江寻点点头,若有所思。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烦。 至少,他肯学。 这天来看病的人格外多,排了长长一队。 余小弈忙得脚不沾地,江寻在旁边递药、递水、递毛巾,也累得够呛。 忙到中午,好不容易歇口气,余小弈忽然说:“下午你来。” 江寻一愣:“来什么?” “看病。” 江寻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对,你来。”余小弈看著他,一副严师模样,“下午有个病人,症状简单,你先看,我看你诊得对不对。” 江寻眨眨眼,忽然有点紧张:“这……不好吧?万一诊错了……” “错了我给你兜著。”余小弈打断他,“你不是想学吗?光看有什么用,得自己动手。” 江寻看著他,忽然笑了:“行。” 下午来的病人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说是腰疼。 江寻坐到桌前,装模作样地让他伸出手,把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滑,有点涩。 他想了想,问:“疼多久了?” “三四年了。”老头说,“一直没好利索,最近又疼得厉害。” “怎么个疼法?” “就……酸胀,有时候像针扎一样。” 江寻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然后说:“你这是陈年旧伤,加上寒气入络。得温经通络,活血化瘀。”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余小弈。 余小弈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江寻硬著头皮往下说:“我给你开个方子——独活、桑寄生、秦艽、防风、细辛、川芎……先吃五副,五天后你再来,我看看效果。” 老头点点头,连声道谢。 余小弈在旁边看著,等他开完方子,才走过来,低头瞅著。 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江寻。 江寻有点紧张:“怎么样?” 余小弈沉默了三息,然后说:“字丑了点,但还行。” 第四十四章 打得好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嗯。”余小弈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当年强。” 江寻笑得更欢了。 余小弈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但马上又板起来。 “別得意。”他说,“这只是最简单的。后面还有难的。” “没事。”江寻嘿嘿一笑,“有你带著呢。” ………… 连续忙了好一阵子,这天医馆总算清閒了些。 趁著病人少的空当,江寻偷空溜去城门口。 还没走近,他就愣住了。 城门外头,黑压压一片。 不是没人,是太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拖家带口。 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怀里抱著孩子,像潮水一样往城里涌。 一张张脸灰扑扑的,嘴唇乾裂起皮,走路的步子都摇摇晃晃,像隨时会倒下。 “这是……”江寻脱口而出,“灾民?” 这几天他早就听说了一些。 东南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州县,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的賑灾粮迟迟不到,官府也不管,老百姓只能自己逃难。 云州城离灾区不算太远,自然成了难民的首选。 一开始,知府大人还允许难民进城討饭。 后来人越来越多,城里乱了套,就下令关了城门,把难民全挡在外面。 难民们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搭窝棚、挖野菜、喝河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但亲眼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江寻还是被震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那年也是洪灾,饿殍遍野,朝廷的賑灾粮到不了,人就一批一批地死。 是老头子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看著那些人,胸口忽然堵得慌。 人潮涌动,却挪得很慢,像是在排队。 江寻偏头问旁边的人:“他们在等什么?” “是长史顾大人的家眷在煮粥賑灾。”那人朝远处努努嘴——那边支起了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 旁边又有人搭话:“这位顾大人,听说是朝中要员,心繫百姓,可惜被小人排挤,贬到咱们云州来了……” 江寻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他看见一个穿著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在一口大锅前忙活。 女子背影纤细,动作麻利,虽然穿著朴素,但那股优雅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江寻看著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等那女子转过身来,他才认出来——是顾云茜! “她怎么在这儿?”江寻愣了愣,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顾云茜正弯著腰,用一个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动作虽然生疏,但做得很认真,一点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粥熬好了,难民们拿著碗排队领粥。 顾云茜和几个下人一起给大家盛粥,一边盛一边叮嘱:“慢点吃,別烫著。” 江寻站在城门下,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姑娘,心肠真好。”他喃喃道。 可就在这时,意外来了。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难民”突然从人群里衝出来,也不排队,直接扑到粥锅前,伸手就要抢粥勺。 “让开让开!老子饿了好几天了,先给老子吃!” “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就知道装模作样,施这么点粥够谁吃的?” “要么多拿点粮食出来,要么別在这儿假慈悲!”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顾云茜和几个下人推到一边,抢过粥勺自己盛。 顾云茜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脸都白了。 几个下人也被推倒在地,敢怒不敢言。 城门口的守兵看见了,没一个人过来管,有几个还露出看热闹的表情,像是早就得了吩咐。 江寻皱了皱眉,盯著那十几个“难民”打量了一番。 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些人嘴上说饿了好几天,可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哪像挨过饿的样子?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可布料不差,分明是故意弄破的。 “假的。”江寻心里有了数,“这是来闹事的。” 他看了一眼顾云茜,见她嚇得脸色发白,心里忽然腾起一股火。 妈的,欺负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他大步走了过去。 “让让!让让!” 江寻挤开人群,几步到了粥棚前。 那几个壮汉正抢得欢,忽然眼前一花,一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他们面前,笑眯眯的。 “几位大哥,”江寻笑得和气,“抢粥呢?” 领头那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吧唧的,看著就是个多管閒事的穷小子。 他把脸一横:“你谁啊?滚开!” 江寻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壮汉手里的碗,满满当当,粥都快溢出来了。 “这么多,”他说,语气还挺认真,“吃得完吗?” 壮汉被他这不紧不慢的样子惹毛了,把碗往旁边一搁,擼起袖子就往前冲—— “你他娘的找死——” 话没说完,人已经飞了。 “砰!” 他撞在城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粥棚前忽然安静了。 其他几个壮汉愣愣地看著这一幕,手里的碗都忘了放。 江寻拍了拍手,笑著说:“下一个?” 壮汉们对视一眼,忽然一齐扑了上来。 然后——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五个壮汉一个接一个飞出去,整整齐齐趴在地上,像五只翻了壳的王八,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江寻站在中间,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问:“还有吗?” 没人应声。 围观的人群愣了几息,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 “好!” “打得好!” “这帮狗东西,该揍!” 江寻咧嘴笑了笑,回头看向粥棚。 顾云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勺子,怔怔地看著他。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江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那个……你没事吧?” 顾云茜看著他,眼眶一红,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江寻看著她,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江寻扭头一看,一队衙役正往这边跑,领头那个一脸横肉,跑得气喘吁吁。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趴著的壮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刚才装聋作哑的守城兵——这会儿倒都活过来了,正往这边张望。 江寻当然明白,这帮人是一伙的。 他回过头,看了顾云茜一眼。 “我先走了。” “好。” 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江寻转身就走,三两步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顾云茜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第四十五章 你把我家老爷怎么了 那天晚上,江寻失眠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瞪著房樑上黑黢黢的木头,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顾云茜站在粥棚前头,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冲他笑。 那一笑,像颗石子扔进了池塘,一圈一圈的,盪得他心口发痒。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 江寻啊江寻,你什么德性自己不知道? 人家大家闺秀,你算个什么东西? 街头混出来的,兜里没几两碎银子,还是个不知道能活几天的病秧子。 你配吗? 他狠狠捶了一下床板。 木板“吱呀”一声,像在笑话他。 第二天一早,江寻顶著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迎面撞上余小弈。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嘴角开始抽抽。 “你昨晚干嘛去了?” 江寻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没干嘛,睡不著。” 余小弈狐疑地盯著他:“睡不著?我看你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江寻翻了个白眼:“我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谁知道。”余小弈哼了一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你不对劲”。 江寻心里一跳,脸上装得没事人似的,径直往前头医馆走。 可他不知道,他今天的样子早就漏了馅——话比平时少了一半,干著活就走神,时不时还莫名其妙地傻笑,笑得眼睛都没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 余小弈一边抓药一边偷偷瞄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人,绝对有问题。 正琢磨著,医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晃得人眼前一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髮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请问江大夫在吗?” 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里的水。 余小弈愣了愣。 江大夫?医馆没这人啊。 他正要开口说“姑娘找错了”,余光瞥见身旁的江寻——那人整个人定住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巴微张,活脱脱一个傻子。 余小弈眨眨眼,又看了看那姑娘。 不会吧……说的是他? 那姑娘正是顾云茜。 她这时也看见了江寻,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缓缓走到他跟前,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 “江大夫,可否上门一趟?” 江寻愣愣地看著她,像是被点了穴,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余小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果然有问题。 ………… 顾家的马车停在街角。 青布帘子,看著朴素,但帘布的料子细密平整,车軲轆上的铜钉擦得鋥亮——是不张扬的那种讲究。 江寻上了车,和顾云茜对面坐著。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江寻闻著顾云茜身上淡淡的香味,手都不知道搁哪儿好了。 一会儿放膝盖上,觉著太板正,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最后索性攥著衣角,假装很自然。 顾云茜见他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但很快又正色道:“江公子,家父病了好几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瞧不出什么。这回要麻烦你了。” 江寻一愣:“那为什么找我?” 顾云茜脸微微一红,不提自己专门打听过他,只垂下眼帘说:“你在的那家医馆,是云州最有名的。你在那里看病,连人假死都看得出来,医术一定高明得很。” 江寻听著,忽然有点心虚。 那假死案,他真是蒙的。 至於医术高明……他学了半个月,顶多算个刚入门的学徒。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不知怎的,他不想让顾云茜失望。 “我尽力。” ………… 顾府在城西,一栋三进的大宅子,不算气派,但胜在雅致。 这宅子江寻来过——上次是翻墙,这回走正门。 他跟顾云茜进了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听著就费劲。 顾云茜脚步顿了顿,脸上的忧色又深了一层。 她推开门,走进去。 “爹,大夫来了。” 江寻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半掩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块淡金色的砖。 床边站著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酱色褙子,眉头拧著,满脸愁容。 “娘。”顾云茜轻声唤了一声。 妇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愣了一下:“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夫?” 顾云茜点点头:“是。” 妇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显不太信。 太年轻了。 那些行了几十年的老大夫都看不出的病,这么个年轻人能看出什么? 但她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示意江寻上前。 江寻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 床上躺著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闭著眼,脸色有些发白。 正是顾云茜的父亲——顾文胥。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向江寻。目光温和,但带著审视。 “你就是那个识破假死的年轻人?” 江寻点点头:“在下江寻,见过顾老爷。” 顾文胥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年轻有为。请坐。” 江寻心里有点发虚,但面上不露分毫,学著老余的样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顾文胥手腕上,闭眼凝神,做出认真把脉的样子。 他確实能感知到脉象——体內的內力让他的五感远超常人,血脉的跳动也摸得清清楚楚。 顾文胥的脉象虚弱无力,时有时无。確实有病,但他只能感知,却不知道是什么病。 “怎么办?”江寻心里急,额头沁出细汗。 总不能说“我看出来了但看不懂”吧? 那也太丟人了,还是在顾云茜面前。 正发愁,他忽然想起《奇症杂论》里记载的事——死马当活马医吧。 咬了咬牙,他小心翼翼地从丹田引出一缕真气,顺著指尖渡进顾文胥体內。 真气顺著经脉慢慢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钻进那些堵住的地方。 真气流过一圈,江寻“看”到了问题——顾文胥的经脉有几处淤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气血不通。 “原来如此。”江寻心里有了数,收回真气,睁开眼。 顾夫人急著问:“大夫,我家老爷怎么样了?” 江寻刚要开口,顾文胥忽然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顾夫人脸色大变,尖声道:“你……你把我家老爷怎么了?!” 第四十六章 打了个盹 顾云茜也嚇了一跳,脸都白了。 江寻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別急別急,这是好事!” “好事?!”顾夫人瞪著他,眼眶都红了,“老爷都吐血了,你还说是好事?” “夫人息怒。”顾文胥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但比刚才有力多了。 他摆摆手,示意夫人別急,然后看向江寻,目光里带著惊异,“年轻人,你刚才……做了什么?” 江寻眨眨眼,硬著头皮说:“顾老爷,您的病是经脉淤堵。我刚才用了……特殊手法把淤堵冲开,淤血排了出来。您现下感觉如何?” “好!”顾文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鬆,“好多年了,这胸口一直闷得慌,这会儿忽然鬆快了!” 顾夫人愣在那儿,看看老爷,又看看江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真……真的?” “真的。”顾文胥点点头,看向江寻,眼里满是欣赏,“年轻人,你这一手,比那些老大夫高明多了。” 江寻被夸得有点心虚,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顾老爷过奖了。您这病,应该是操心过度、鬱结於心所致。要是心结不解,只怕还会再犯。冒昧问一句,顾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文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东南发了水灾,难民越来越多,朝廷的賑灾粮迟迟不到,官府也不管。我看著那些人流离失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又说:“我写了摺子递到朝堂,希望朝廷能儘快賑灾,可递上去快一个月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我担心……朝廷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江寻听著,心里也跟著发堵。 城外那些难民的脸又浮上来——面黄肌瘦的孩子,木呆呆的眼神,一个个缩在破窝棚里,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一介草民,没钱没势,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牢,哪管得了那些? 他想了想,说:“顾老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文胥说:“请讲。” “天下这么大,好事坏事天天都有。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对得起自个儿良心就行。您摺子也递了,本分也尽了,剩下的就不是您能管的了。” 他看著顾文胥,又说, “您先把身子养好,这才是对家人、对百姓最大的负责。您要是倒了,谁还给那些难民说话去?” 顾文胥听完,沉默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小大夫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看著江寻,满眼讚赏:“你年纪不大,见识倒不浅。云茜说你医术高明、为人侠义,果然没看错人。” 江寻被夸得不好意思:“顾老爷过奖了。” ………… 顾云茜送江寻出门。 两个人並肩走在院子里,谁都没开口。 秋风卷著几片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懒洋洋地飘走了。 快到门口,顾云茜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江寻,眼神里带著点犹豫。 江寻问:“顾小姐还有事?”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 江寻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 顾云茜摇摇头:“不是谢你给父亲治病。” 她看著他,眼神很认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父亲听了心里鬆快多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闷著,吃不下睡不著。你今天这番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江寻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就是隨口一说。” 顾云茜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江公子,其实……我今天请你来,不单是为父亲看病。” “那还有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我父亲这个人……太直。当初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权贵,才被从京城赶到云州来。”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担忧,“可现在他还是改不了。这回水灾的事,他又往朝堂递了摺子,只怕……只怕又要惹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罢官贬职?” “这还不算什么,就怕有人对父亲不利。”顾云茜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后怕,“以前也曾发生过,父亲半夜被绑到院子里,嘴被塞著,被寒风吹了一夜。” 江寻听出她的意思,问:“你是想让我护著顾老爷?” 顾云茜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我知道这话冒昧,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父亲在云州没根没基,那些权贵要对付他,他挡不住的。” 她看著他,眼里全是期盼:“江公子,我不求你一直待在顾府,只求你……这段日子,能多照看照看我父亲。哪怕……哪怕只是偶尔来瞧瞧也好。” 江寻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破庙里,也是这么无助,也是这么盼著有人能拉一把。 “好。”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顾云茜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的?” “真的。”江寻笑了笑,“就当还你上次的人情。” “谢谢。”顾云茜眼眶微红,“你也小心些。” “会的。” 江寻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瀟洒。 ………… 江寻说到做到。 从顾府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在顾家宅子外边守著。 顾家在城西,位置不算偏,可一到夜里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顾府后墙外头有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长著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正好藏人。 江寻蹲在树上,竖著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 头两天精神绷得紧,一有风吹草动就激灵。 第三天、第四天,啥也没发生。 第五天晚上,他带了壶茶和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余小弈给他留的两个馒头和一块酱牛肉。 他坐在树杈上,一边喝茶一边啃馒头,倒像是在野餐。 “看来是我想多了,”他嚼著牛肉,自言自语,“顾老爷就是个小官,还是被赶出京城的,谁会来害他?” 可一想顾云茜那担忧的眼神,他又不放心,决定再守几天。 可连著好些天,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江寻渐渐放鬆下来,觉得顾云茜可能真是多虑了。 顾文胥虽说得罪过权贵,可都是陈年旧帐了,谁还能记恨这么多年? 再说了,云州城虽乱,也没乱到行凶杀人的份上。 第十天晚上,他靠在树干上,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第四十七章 喝多了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 江寻被一阵喊声吵醒,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愣了半天,低头一看,自己还坐在树上。 糟了! 他连忙跳下来,一路小跑回了医馆。 余小弈正在前厅抓药,看见他从外头跑进来,眼睛就眯起来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 江寻打了个哈哈:“没去哪儿,就出去溜达溜达。” “溜达?”余小弈哼了一声,“溜达一晚上?” 江寻挠挠头,正想找藉口,身后传来老余的声音。 “小弈,別问了。”老余端著个茶壶从后院走出来,悠哉悠哉地喝著,“年轻人嘛,有点自己的事,正常。” 说著还衝江寻挤了挤眼。 江寻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老头,该不会以为他出去鬼混了吧? 他想解释,可余小弈已经转过头继续抓药了,老余也笑眯眯地往后院走。 江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这天傍晚,医馆难得早早就关了门。 老余让厨房炒了几个菜,说这些天大伙都累坏了,得吃顿好的。 后院支了张八仙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圈——红烧肉、炒鸡蛋、一碟酱菜、一大碗热汤…… 都是家常菜,分量实在,看著就下饭。 围著桌子坐了五六个人。 余小弈在江寻对面,旁边是坐馆的大夫老周——就是江寻头一回来医馆见的那个中年男人。 挨著老周的是煎药的孙伯,五十来岁,头髮花白,成天笑眯眯的。 还有个打下手的半大小子叫阿贵,十四五岁,正是饭量最大的时候,早早攥著筷子,眼珠子钉在那碗红烧肉上拔不下来。 老余没在。 江寻四下看了一眼,问余小弈:“你爷爷呢?” 余小弈正啃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爷爷临时出去了,说去见个老朋友。” “老朋友?”江寻有些好奇,“什么老朋友?” “我也不知道。”余小弈耸耸肩,“爷爷的事从来不跟我说。不过看他挺高兴的,应该是关係不错的朋友。” 江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孙伯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冲江寻扬了扬:“小江,来一杯?” 江寻一愣,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不会喝。” “不会喝?”孙伯笑了,酒壶往他面前一递,“男人哪能不会喝酒?来来来,尝尝,自家酿的,不烈。” 旁边阿贵也跟著起鬨:“对对对,喝一杯!喝一杯!” 江寻被闹得没法子,只好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乾了。 辣。 辣得他眉头拧成了一团。 孙伯哈哈大笑:“慢点慢点,哪有你这么喝的?得慢慢来,细细品!” 余小弈也笑得拍桌子:“不能喝就別喝那么猛!” 江寻瞪他一眼:“谁说不能喝?再来!” 这回好多了,没那么辣,反倒有一股温热从喉咙往下走,暖洋洋的。 他愣了愣:“咦?好像……还行?” 孙伯笑得更欢了:“我说什么来著?男人嘛,就得喝点酒!” 老周也端起杯子跟江寻碰了一下:“来,这几天你辛苦了,又是抓药又是碾药的,帮了大忙!” 江寻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喝了一口。 几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喝开了。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孙伯最能喝,喝得也最多,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讲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事,见过多少江湖奇人,讲得眉飞色舞。 阿贵时不时插两句嘴,把孙伯逗得直拍大腿。 江寻坐在那儿看著这一桌子人,忽然有点恍惚。 他从小混在市井,见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 饭馆、赌场、破庙,哪儿都待过,可从没正正经经跟这么多人坐一桌吃过饭。 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好像也挺好。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 桌上的菜被扫得乾乾净净,连汤都每人分著喝完了。 江寻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感觉头顶的月亮在打转。 “那个……我先走了。” “走?”余小弈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办点事。”江寻没说细。 余小弈狐疑地盯著他:“大晚上的,你有什么事?” 江寻嘿嘿一笑,没接茬。 余小弈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脸上带著几分坏笑:“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要去见哪个姑娘?” 江寻脸一红:“胡说八道!” “脸都红了,还说没有?”余小弈笑得更大声了。 孙伯也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寻一眼:“年轻人嘛,正常。去吧,路上小心。” 江寻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乾脆不解释了,大步往外走。 身后余小弈的笑声追过来:“快去快去,別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江寻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滚!” 可他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出了医馆,夜风一吹,酒意涌上来。 江寻觉得自己有点上头,走起路来脚底下发飘。 “喝多了。”他拍了拍脸,深吸几口凉气,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可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本想去顾府那边看看,转念一想,这几天都没出事,今晚大概也没事。 “要不……今晚就不去了?反正云州城晚上有巡夜的,能出什么事?” 可顾云茜那双担忧的眼睛忽然冒出来,他心里一软。 “算了,还是去看看吧。瞅一眼就回来。” 他晃晃悠悠往城西走。 街上已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有气无力地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江寻过了几条街,拐进通往顾府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的墙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脚步一顿,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可酒意上头,脑子慢了一拍,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一下就溜走了。 “喝多了,疑神疑鬼的。”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顾府后门,照旧跃上对面那棵老槐树,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间屋里还亮著灯,隱约有人影晃动。 “没事。”江寻鬆了口气,靠在树干上,仰头看星星。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绸布上撒了把碎银子。 他看著看著,眼皮就开始打架。 “就眯一会儿……”他嘟囔一句,闭上了眼。 夜风拂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远处几声狗叫,然后归於沉寂。 云州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四十八章 躲不开了 江寻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著血腥气的风。 他猛地睁眼,酒意散了大半。 夜风从顾府方向吹来,那股腥甜钻进鼻腔,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他头皮发麻。 不对,出事了。 江寻翻身跃起,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像只夜鸟无声掠过巷子上空,落在顾府院墙上。 他往下看去,呼吸一滯。 花园里躺著人。 不止一个。 丫鬟、僕役,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但都一样——胸口没有起伏,身上洇著暗色的血跡,在月光下泛出黑褐色的光泽。 江寻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跃下墙头,落地无声,目光扫过那些躺著的人。 一个丫鬟趴在地上,脸偏向一边,眼睛睁著,空洞洞的。 全死了。 不远处的地上扔著一把剑,剑身沾血,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剑柄冰凉,还带著黏腻的血渍。 他抬头看向正屋,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 江寻深吸一口气,衝进去。 床上,顾文胥和顾夫人並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被子被掀到一边,顾文胥的手垂在床沿外,指尖还沾著乾涸的血。 江寻扑过去伸手探鼻息,凉的,已经死了,都死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一片。 怎么会…… 他想起顾文胥说的话——“我看著那些人流离失所,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想起顾云茜的请求——“江公子,我不求你一直留在顾府,只求你……多照看一下我父亲。” 想起自己的承诺——“好,我答应你。” 可他没做到。 今晚喝了酒,打了个盹,没有认真守夜。 要是再警觉一点,要是没喝那几杯酒…… 无数个“要是”在脑子里翻涌,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剜在心上。 “啊——” 一声尖叫从后院传来,顾云茜的声音! 悽厉、绝望,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后半截。 江寻浑身一凛,来不及多想,转身衝出去,青莲神行使到极致,朝后院狂奔。 后院是顾云茜的闺房,一栋独立的小楼,掩在几株桂花树后面。 赶到时,楼上窗户开著,里面传出撕扯声和压抑的呜咽。 江寻心里一紧,一跃而起,在廊柱上一搭,整个人腾空撞开了窗户。 看见的那一幕让他目眥欲裂。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帐幔扯落在地。 顾云茜被一个黑衣男人压在床上,衣衫撕破大半,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大腿。 她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太大,一只手按住她双手,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 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黑衣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他二十来岁,面容阴鷙,嘴角掛著一丝淫邪的笑。 江寻认得那眼神——恶狼的眼神,刚从猎物身上抬起来,意犹未尽。 “畜生!” 他怒吼一声,提剑便刺。 黑衣人看见剑光袭来,赶紧从床上滚下来,堪堪避开。 可他没有跑,反而忽然转身,看向床上的顾云茜,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江寻心里猛地一沉,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右手一扬,一道寒光从袖中飞出,直奔顾云茜的咽喉。 一把短匕,又快又狠。 “不要——” 江寻拼命扑过去,终究晚了一步。 短匕没入顾云茜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江寻,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眼神渐渐涣散,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江寻呆住了。 他站在床边,看著顾云茜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著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看著鲜血染红衣襟和床单。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掉了。 顾云茜,死了。 就在他眼前,一刀封喉。 “啊——!” 江寻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像受伤的野兽。 眼睛红了,青筋暴起,体內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燥热。 他转身,死死盯著黑衣人,一字一句:“我要你死。” 黑衣人被他气势嚇得退了一步,但很快镇定下来,抓起床边的佩剑,冷笑道:“就凭你?” 江寻扑了上去。 手里的剑只管刺,没有招式,只有刺,疯狂地刺,一下又一下,恨不得把眼前这人刺成筛子。 黑衣人挡了几下,脸色就变了。 不是打不过,是这人要拼命。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招都不留后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鐺!”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黑衣人被震退两步,撞在墙上,还没反应过来,江寻的剑又到了。 这一剑直接划伤了他的肩膀,皮肉翻开,鲜血直流。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脸色煞白,忍痛吹了声口哨。 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涌上来,七八个黑衣人衝进屋。 江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逼退身后的人,继续往前刺。 那个糟蹋顾云茜的黑衣人被他一剑刺中大腿,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 “杀了他!杀了他!” 三个黑衣人围上来,刀光剑影,把江寻困在中间。 江寻不躲。 他不躲。 他只是刺,刺,刺。 肩膀被划一刀,不躲;后背被砍一下,不躲。 血流下来,染红半边身子,还是不躲。 他血红的眼里只有那个人——那个倒在墙角、正惊恐看著他的黑衣人。 他要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可江寻的动作越来越慢,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体內的真气被他愤怒的情绪催动,狂暴得像决堤的洪水,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咬著牙不退,但胳膊越来越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又有两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砍来,他挡得住这边,挡不住那边。 “鐺!” 手里的剑被人磕飞,脱手而出,落在墙角。 江寻踉蹌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血从肩膀和后背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恍惚间,他看见顾云茜躺在那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睡著了。 只是那双眼睛,还睁著,看著他。 江寻眼泪流了下来,他已经力不从心。 一个黑衣人的刀朝他头顶劈下来,带著风声,又快又狠。 躲不开了。 第四十九章 王法 就在江寻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面蒙黑纱,手持一把细长的软剑。 她的剑法诡异莫测,快如闪电,一剑就逼退了两个人。 紧接著身形一转,剑锋划破了第三个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三招,迫退三人。 剩下的黑衣人惊疑不定,纷纷后退。 “走!”黑衣女子拉起江寻,从窗户跃出。 她的轻功极高,带著江寻在屋顶上飞奔,如履平地。 江寻被她拉著,耳边风声呼啸,两边的房屋飞速后退。 身后喊杀声追上来,黑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身后一扔。 “砰”的一声,浓烟瀰漫。 等浓烟散尽,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跑了多久,那只手终於鬆开。 江寻扶著墙,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顾家那一幕在脑子里反覆转,转得他想吐。 “好了吗?”一个声音驀然响起,冷冷的,淡淡的,却有些熟悉。 江寻抬起头,看见了救他的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江州破庙,站在老头子边上的那个人;春水派下面的悬崖,教他吐纳的那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究竟是谁?” 黑衣女子看著他,忽然摘下了面纱。 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但表情冰冷,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影十三。”她淡淡道,“我叫影十三。” “为什么救我?” 影十三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进来。” 江寻愣愣地跟进去。 这是一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正房。 门开了,屋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他认识,赫然是老余。 另一个不认识,是个灰发老者,六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透著几分书卷气,但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人心。 老余看见江寻,嘆了口气,站起身走过来。 “孩子……” 江寻看著他,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余神医……”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他想说很多,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了,想说他衝上去拼命了,想说他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两句: “我没用,我来晚了。顾大人死了,顾姑娘也……” 那个字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余没说话,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我知道。” 江寻一愣,抬头看他:“你知道?” 老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看向旁边那个灰发老者。 那老者慢慢站起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到江寻跟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你叫江寻?” 江寻木然地点点头,嗓子干得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老者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姓沈,排行老三。叫我沈三就行。” 屋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江寻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灰发老头。 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裳都染红了,他压根没感觉。 沈三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朝影十三使了个眼色。 影十三会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个木盘,上头搁著金创药、白布和一盆热水。 “把伤口处理一下。”影十三把木盘搁在他旁边,语气不冷不热。 江寻还是没动。 影十三皱了皱眉,也不多说了,直接上手帮他处理伤口。 动作很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但手劲儿不小,不怎么温柔。 江寻隨她摆弄。药粉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跟心里头那个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影十三把伤口处理好,江寻才像回过魂来,看著沈三。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不是一般人。 “坐吧。”沈三指指对面的椅子。 江寻没坐,而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早就知道顾家会出事?” 沈三摇摇头,嘆了口气:“比你早不了多少。” 江寻深吸一口气:“那为什么不拦?” “就我们这几个人,拦得住星宿海?” “星宿海?”江寻呼吸一紧,这名字他听过,知道是个江湖门派,但具体怎么回事並不清楚。 “星宿海在西北,建在雪山环绕的湖心岛上。”沈三解释道,“弟子按星象分区住,武功讲究阵法和合击,能引动湖光寒气布成『星宿大阵』。一旦被困进去,一流高手也跑不掉。” 江寻听著,拳头慢慢攥紧。 “掌门叫厉海,武功高,心也狠。”沈三接著说,“你该庆幸今晚来的是他儿子厉飞,不是他,不然你跑不掉。” “他们为什么要杀顾大人?”江寻身子微微发抖,“顾大人跟他们有什么仇?” 沈三冷笑一声:“星宿海跟顾文胥没仇,是顾文胥挡了某些人的路。” “某些人?” “朝廷上的人,你惹不起的人。”沈三没有明说,语气意味深长,“星宿海不过是替人消灾。” 江寻明白了,星宿海是刀,握刀的人才是真凶。 “是因为顾大人的那封奏摺?” “如今水患闹得凶,朝廷拨下来的賑灾粮,真有几分到了灾民手里?”沈三语气里带著嘲弄,“那些粮食,一层一层地扒皮,到最后能剩三成就烧高香了。顾文胥的奏摺递上去,等於把那些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江寻攥紧拳头:“就没有王法了吗?” 沈三笑了,笑容里全是嘲弄:“王法?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还信王法?”沈三摇摇头,“朝廷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官府只会欺负老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顾文胥这样的清官,他们容不下。 你指望官府管?他们做个样子,抓几个替罪羊交差,就算对得起你了。” 江寻不吭声了。 他知道沈三说的都是实话。 他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官府没见过? 黑虎堂欺压百姓,官府不管。 难民流离失所,官府不管。 奸商囤积居奇,官府还是不管。 可轮到他偷了奸商的银子,官府立刻就到了。 “王法”这两个字,从来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王法。 江寻低著头,闷了好久。 沈三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要是今晚没喝酒,要是早点发现,顾家的人就不会死?” 江寻手指微微一颤。 沈三看著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我年轻时也常这么想——要是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要是当初再快一步,要是当初……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后悔也没用。” “可我確实……”江寻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我答应过顾小姐,要护好顾大人。” “就算你守著也没用。”沈三打断他,“星宿海这次来了十几个人,个个是高手。你一个人,挡不住。” 江寻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还是像被刀剜了一样。 他辜负了顾云茜。 “所以,”沈三看著他,“你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江寻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要报仇。” “找谁?” “厉飞,星宿海,还有他们背后的人。”江寻眼里燃起火,“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沈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讚赏:“有骨气。可星宿海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幕后的人更不好惹。你现在去报仇,就是送死。” “那就由著他们逍遥法外?等別人来替天行道?” “当然不。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早看透了。这世上没什么替天行道,只有弱肉强食。你想报仇,就得比他们强。” “那我该怎么做?” 沈三没直接回答,只说:“先养好伤,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他看了一眼影十三:“带他去休息。” 影十三点点头,走到江寻身边,淡淡道:“走吧。” 江寻站起身,看了看沈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跟著影十三出了门,往后头厢房走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沈三和老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老余嘆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 沈三没说话,只望著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命苦的人,未必命短。” 第五十章 龙晶 厢房里的床很软,比医馆柴房那张硬邦邦的木板舒服多了。 被褥是新换的,浆洗得乾乾净净,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枕头里不知填了什么绒,脑袋一挨上去就陷进去半边,软得人浑身的骨头都鬆了。 可江寻睡不著。 他睁著眼,盯著头顶的承尘。 顾家的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顾云茜笑起来的样子——就是那天,粥棚前,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比阳光还晃眼。 可下一瞬,那双眼睛猛地睁大,渐渐失了神采。 江寻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洇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寻就起了身。 昨晚那间屋子的灯还亮著,他走过去,推开门。 沈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摆著茶壶茶杯。 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看样子也是一宿没合眼。 只是不见了老余。 “老余回医馆了。”沈三抬眼看他,“坐吧。” 这回江寻没犹豫,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寻忽然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昨晚因为顾云茜的死,他心神大乱,什么都想不进去。 一夜过去,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下来,他才开始想这些事。 沈三眉峰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就一个晚上,这孩子冷静下来了。 “我是谁不要紧。”他抬了抬下巴,“我这次来云州,专程是为了见你。” “见我?”江寻眼底闪过疑色,“你认识我?” 沈三笑了笑:“不认识,头一回见。” “那为什么要见我?” 沈三没答,只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你知道你练的功法叫什么吗?” “不周天引诀?”江寻试探著说。 老余提过这名头,可再往下问,老余就装糊涂,一问三不知。 “不错。”沈三点点头,“这功法很特殊,也很霸道。不用刻意练,它自己就会慢慢变强。” “我知道。”江寻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处经脉,“它自己会在体內跑,到处乱窜。” 沈三看著他比划的位置,眼里掠过一抹异色——这小子,已经摸清了不周天引诀的走向。 “那你知不知道,你体內的內力,是怎么来的?” 江寻一愣。 这问题不是头一回有人问了,影十三问过,老余也问过。 可他答不上来。 “不知道,我从没学过武功。”他老老实实地说,“这內力就是……凭空就有了。” “不是凭空有的。”沈三神色一肃,“是沈不凡传给你的。” “沈不凡?”江寻一怔,“他是谁?” “他是我的弟弟。”沈三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也是把你养大的那个人。” 江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头子? 那个浑身是伤、浑身散发著一股腐朽味的老头子? 他叫沈不凡? “不可能。”江寻脱口而出,“老头子病成那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是习武之人?再说我可以肯定,他从没传过我什么功法。” 沈三没说话,只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周天引诀这功法比较特殊。除了按部就班地修习,还有一种传功的法子—— 修习者练到极处的时候,可以把毕生內力渡给另一个人,在对方体內种下一颗种子。 这种子会自己生根,自己运转,不用刻意去练。” 沈三顿了顿。 “沈不凡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应该是趁你睡著的时候,把毕生功力都渡给了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寻问,声音有些发哑。 沈三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快死了。” 江寻愣住。 “影十三查验过,沈不凡受过很重的伤,多年的旧伤,一直没癒合,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沈三神色黯然,“他不想让这功法失传,更不想让你继续过那种被人欺负的日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头子教他认字的时候,眼神总是怪怪的,像望著很远很远的地方。老头子教他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总是嘆气,一遍遍地说“你要好好活著”。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不周天引诀是一份礼物,让他从黑虎堂的欺压下挣脱出来。 可它也是一道催命符。 “不周天引诀確实霸道,內力会自己越长越凶,没个止境,到最后经脉撑不住,爆体而亡。” 沈三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顿了顿, “但也不是没法子。” 江寻抬起头。 “什么法子?” “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龙晶。” 江寻一愣:“龙晶?那是什么?” “天外来的东西,形状像水滴,晶莹剔透,里头藏著一股庞大的气机。能重塑经脉,让你的身子骨更结实,能装下更多的內力。” 江寻听著,心思活泛起来。 “这东西能救我?” “不仅能救你。”沈三点头,“还能让你武功大进。剑神陆青枫就是靠它踏入宗师境界的。他死后,这东西就传到了镜湖。” 江寻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镜湖?那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他们肯把这种东西给我?” 沈三笑了笑。 “下个月十五,镜湖仙子要在钱塘府办一场武林大会,说要把龙晶赠给有缘人。” 江寻一愣:“赠给有缘人?他们自己不用?” “用不了。”沈三摇头,“龙晶这东西,不是谁都能驾驭的。用不好,轻则走火,重则入魔。镜湖掌门当年当著人面立过誓,只代为保管,绝不私用。如今各方势力都盯著,镜湖扛不住这压力,只好公开让人去爭。” 江寻听罢,心头那点火苗又窜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想替顾家报仇,”沈三看著他,目光沉静,“就得先活下来,就得让自己变强。龙晶,是个机会。” 江寻没作声。他不明白沈三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但这消息对他確实有用。 “可龙晶这东西……”他皱了皱眉,“我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你放心。”沈三笑了笑,“你只要靠近它,自然会有感应。” “感应?” 江寻眨了眨眼,这么玄乎? 沈三没多解释,继续说:“龙晶还有个毛病,会影响人的神智,得一直消耗內力去扛著。” 江寻不解:“那怎么用它?” “我也不知道。”沈三摇了摇头,“但当年陆青枫能把龙晶之力化为己用,我相信你也可以。” “为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 “……” 第五十一章 杀人凶手 沉默了一会儿,江寻忽然抬起头,看著沈三。 “你呢?你帮我这么多,想要什么?” 沈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你是沈不凡的传人,我帮你,应该的。” 江寻不信。 他在市井混了那么多年,最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沈三不说,他也没法硬逼。 沉默了一会儿,沈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著三个字——《御龙诀》。 “这是什么?” “老余虽帮你锁住了內力,可你还不会真的使唤它们。”沈三说,“这本功法,能帮你把体內的真气用得更好。” 江寻拿起册子,隨手翻了翻。里头画著不少人形,標著密密麻麻的经脉穴位,看著跟余小弈那本经脉图有点像,可复杂多了。他抬起头,看向沈三。 沈三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镇玄丹。能暂时压住你体內的功力。你现在那点內力,已经快兜不住了。吃了它,能多撑一阵子。” 江寻看看瓷瓶,又看看册子,忽然笑了。 “合著我要是不答应去钱塘,这些东西你就不打算拿出来?” 沈三没否认,只笑了笑。 江寻在心里骂了声老狐狸,可也没法说什么。人家给的都是真东西。 他把册子和瓷瓶揣进怀里,站起来。 “那我走了。” “这么快?” “嗯。”江寻点点头,“没什么好收拾的。你帮我跟老余说一声就行。” “也好。”沈三看著他。 江寻转身就走,才走了一步,忽然转回头:“老伯,向你打听一件事。星宿海的人从顾家出来后,去了哪里?” ………… 云州城北,有家不起眼的客栈,叫“平安客栈”。 这名字俗得满大街都是,可这家客栈有个特点——后院有一排单独的厢房,用一道月洞门跟前面隔开,清净,也隱蔽,適合那些不愿被打扰的客人。 几天前,一伙人包下了整个后院。 掌柜姓周,四十来岁,人精明,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可这伙人,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们是夜里来的,裹著斗篷,看不清脸。领头的年轻,眼神阴惻惻的,说话带著股狠劲儿。 “后院我们包了,不许任何人进来。”那青年扔出一锭银子,“每天饭菜送到门口就行,不用进屋收拾。” 周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二十两。 “是是是,客官放心,小店一定照办。”他脸上堆著笑,心里却直打鼓——这伙人,不像善茬。 接下来几天,后院的门一直关著。 周掌柜每天让小二把饭菜送到门口,敲三下,里头的人开门取走,一个字不多说。 小二心里也犯嘀咕——这伙人包了好几天院子,从没见他们出去过。 大白天关在里头,不闷得慌? 可他只是个跑堂的,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这天,天还没亮。 小二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紧接著客栈大门被推开。 那个青年带著十几个人影鱼贯而入,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往后院去了。 没过多久,那青年又带著八九个人回到前院,一句话没说,走了。 小二不敢多问,只是假装睡觉。 天亮后,周掌柜听说了这事,皱了皱眉,对小二说:“少管閒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小二连连点头。 周掌柜想起刚刚听到的消息——顾家满门被灭,凶手还没抓著。 他心里隱隱觉得这伙人跟那案子有关係,可他一个开客栈的,哪敢招惹这种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嘆了口气,继续低头拨算盘。 巳时刚过,一个年轻人走进了客栈。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头上戴著斗笠,遮了半张脸。 可周掌柜还是注意到,这人脸色很差,憔悴得很,眼窝深陷,像好几宿没合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周掌柜堆起笑脸。 “找人。”声音沙哑,带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 年轻人径直往后院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路。 周掌柜愣了下,想开口拦,可看著那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年轻人正是江寻。 从沈三那儿得著星宿海落脚的地方后,他直接就来了。 虽然他打不过那些人,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他还不至於蠢到直接找上门。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油纸包——那是盗圣师父留给他的蒙汗药,比寻常的强十倍,无色无味。 本来是留著救急用的,一直没用上。 现在,他站在后院门外,竖著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几声呼嚕,时高时低——这帮杀人凶手正在睡觉。 江寻没进屋,先绕到了厨房。 他已经打听过,星宿海的人每天让小二代送饭菜到门口。 他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得跟麵粉似的,闻著一点味没有。 他把粉末倒进铜壶里,轻轻一晃,粉末就化了,热水看著什么变化都没有。 “师父的东西,果然不一般。”江寻心里念叨一句,把铜壶放回原处,转身出了厨房。 午时,小二准时把饭菜和茶水送到后院门口,敲了三下门,里头果然有人开门把东西拿进去,一句话没说。 江寻在院墙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里头没动静了,才翻身跃进去。 院子里横躺著四个人,都穿著黑色劲装,腰间掛著兵器。 江寻认出其中两个——昨晚在顾府交过手。他把人一个个拖进屋里,然后弄醒了其中一个。 一瓢冷水浇在脸上,那人猛地睁眼,下意识想挣扎,才发现手脚都给绑了,嘴里塞著布条。 江寻蹲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你答。”声音很平静,“点头或者摇头。要是敢喊,我割了你舌头。” 那人瞪大眼睛,眼里又惊又怒。 江寻把布条从他嘴里扯出来一点。 “厉飞在哪?” 那人咬著牙,没吭声。 江寻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我再问一遍,厉飞去哪儿了?” 冰凉的刀锋贴在皮肤上,那人的身子开始发抖。 “走……走了……”他结结巴巴。 “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少掌门说有事,带了大半人连夜走的。” “留你们做什么?” “找……找你。”那人的眼神躲躲闪闪。 江寻冷笑一声:“找我?找我做什么?” “少掌门说……说你知道了星宿海的大事,不能留。” 江寻的眼神冷了下去。 大事——杀顾家满门,就是他们的大事? “厉飞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 又问了几句。这人就是个嘍囉,確实不知道更多了。 江寻把布条重新塞回他嘴里,一掌拍在他后脑上,把人打晕。 他站起来,看著地上四个昏迷不醒的人,心里有了主意。 当天中午,云州城的百姓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顾家大门前,多了四个光溜溜的人。 他们被吊在屋檐下,像四条咸鱼一样晃来晃去。 每个人都羞得脸色涨红,嘴里塞著布条,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更稀奇的是,每个人身上还绑著一张纸,纸上各写著一个字。 从左到右,四个字连起来是—— 杀、人、凶、手。 第五十二章 很了不起? 江寻在官道上走了五天。 一路上,心里就装著一件事——去钱塘,抢龙晶。 自打把那几个星宿海的人收拾了一顿,他心里好受了些。 可走著走著,心里又开始堵了。 因为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商队,不是走卒,是拖家带口的难民。 男的背著包袱,女的抱著孩子,老的拄著拐杖,小的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走得摇摇晃晃。 一张张脸灰扑扑的,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深塌下去,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活鬼。 江寻把身上的乾粮都分给了几个老人小孩,可根本不管用。 灾民太多了,他那点东西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又走了一天,路上的流民少了些,可多了一群不该出现的人——盗匪。 这些人衣裳也破,可精神头不差,眼神里带著一股狠劲儿。 三五个一伙,躲在路边的树林里、山坡后头,像饿狼似的盯著路上的行人。 江寻甚至看见几个流民主动凑过去,加入了他们。 “活不下去了,不如去抢。” 他听见一个年轻人这么说,声音里全是绝望和火气。 江寻没吭声。 他知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什么道德,什么王法,都是屁。 活下来,才是正经。 他加快了脚步,不想跟这帮人打交道。 这天下午,江寻翻过一道山岗,远远看见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足有上百人,前前后后都是全副武装的官兵,中间是几十辆牛车、骡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沉甸甸的,走得慢吞吞。 是粮队。 粮车后头还跟著几个骑马的,穿著绸缎衣裳,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车队经过的地方,路边的流民纷纷让开,眼巴巴地盯著那些粮车。 江寻看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伸出手,想討一把粮食。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官兵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走过去。 老太太又转向一个护卫:“大爷,我孙子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您……” 那护卫一把推开她:“滚开!这是王家的粮食,你也敢碰?” 老太太被推倒在地,好在旁边有人扶著,没磕出血来。 “怎么回事?” 那护卫赶紧跑过去,弯腰道:“王管事,有个老太婆拦路討粮。” 中年人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太太,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赶走赶走,別耽误行程。” 护卫领了命,招呼几个同伴,对著路边的流民一顿呵斥:“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抓起来!” 流民们敢怒不敢言,纷纷躲到路边。 江寻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个被称作“王管事”的中年人,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更让他纳闷的是,那些官兵居然听他的命令。 江寻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 他还有路要赶。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寻找了棵大树,打算歇口气再走。 刚坐下,远处就传来喊杀声。 “有劫匪!护住粮车!” 是那支粮队的方向。 江寻站起来,翻过一个小山坡,看见粮队被一群人拦住了。 三四十个,衣衫襤褸,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锄头、木棍、菜刀,有的连像样的傢伙都没有,捡了根树枝就上。 可他们不怕死。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胡茬,眼神凶狠,手里提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 他站在路中间,朝粮队大吼:“把粮食留下,饶你们不死!” 官兵拔出刀,护卫举起棍棒,把粮车围在中间。 王管事骑在马上,看著这群“盗匪”,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一群泥腿子,也敢拦路?”他一挥手,“给我打!” 打起来快,结束得更快。 这群人虽多,可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 官兵是正规军,训练有素,刀法不算多精妙,但三五人一队,配合著来,几下就砍翻了七八个。 护卫们也不含糊,棍棒抡起来虎虎生风,打得盗匪们哭爹喊娘。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盗匪死了几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求饶。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也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抢粮的……” “求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官兵们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跪地求饶的人,跟看一群蚂蚁似的。 “杀。”他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住手!”江寻终於忍不住了,从树后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官兵握紧刀,护卫举起棍棒。 王管事眯著眼,上下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你是谁?” 江寻走到那些跪地求饶的人前面,挡住官兵的刀锋,看著王管事:“你不必管我是谁。这些人有错,可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王管事笑了,笑得很假,“你这是在跟我讲道理?”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王管事脸色一沉,目光阴狠起来,“我懂了,你跟这些盗匪是一伙的吧?来,把他一起拿下!” “是!”几个护卫应声扑上来。 江寻心里正憋著火,见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二话不说,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第一个护卫衝过来举刀就砍。 江寻侧身避开,一拳砸在他胸口,那人直接飞出三丈远,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二个从侧面偷袭,江寻头也不回,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著跪倒。 第三个、第四个…… 江寻出手又快又狠,全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路子,不花哨,乾净利落。 不到十个呼吸,五个护卫全趴下了。 官兵们面面相覷,握紧了刀,可没人敢上。 王管事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愣著干什么?一起上,杀了他!” 官兵们对视一眼,一拥而上。 江寻眉头一皱。 他知道自己武功不弱,可对方人太多,而且被老余压制住的经脉又开始隱隱作痛。 他往前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青莲神行施展开来,整个人如一道轻烟在人群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官兵们的刀还没落下,他已经闪到了王管事的马旁边。 王管事嚇得魂都飞了,慌忙抽出腰间短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江寻一把抓住衣领,从马上拽了下来。 “都住手!”江寻掐著王管事的脖子,挡在身前。 官兵护卫们愣了,纷纷停手。 王管事被掐得脸都紫了,连声求饶:“住手!都住手!” 官兵护卫们放下了刀。 江寻这才稍微鬆开手,但五指还掐著王管事的脖子。 “让他们退后。”声音不大,冷得很。 “退后!都退后!”王管事慌忙喊。 官兵们齐刷刷往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王管事被江寻拎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可嗓子里还硬挤出一丝底气,“我是京城王家的人!你要敢动我,王家不会放过你!” “王家?”江寻一愣,“哪个王家?” 王管事以为他怕了,腰板硬了几分,嗓门也大了:“京城王家!四皇子的岳家!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再跪下磕三个响头,我还能饶你一命——” 话没说完,江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的。 王管事被打懵了,捂著脸,瞪大眼睛看著江寻,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江寻又扇了一巴掌,这一下更重,王管事的脸肿得像发麵馒头,嘴角渗出血来。 “你说你是王家的?”江寻一边说一边扇,“那又怎样?很了不起?” 第五十三章 齐王世子 王管事被扇得晕头转向,哪还敢吭声。 江寻还要再扇,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密集得很,少说几十匹。 所有人转头望去,就看见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 马是好马,人是精兵,甲冑鋥亮,刀枪齐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骑兵转眼就到了近前。 那汉子勒住马,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回事?” 王管事像见了救星,连忙含糊不清地喊:“郑將军!郑將军救命啊!这刁民要杀我!” 江寻看向那个领头的汉子,对方也正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汉子翻身下马,走到江寻面前,抱拳道:“在下齐王府亲兵队长郑孝。这位兄弟,不知发生了何事?” 齐王? 江寻心里一动。 他倒也听人说过,齐王是当今皇帝的幼弟,讳禎,唯一的皇室藩王,封地在海右城,口碑很好。 “郑將军,”江寻还了一礼,“这些人拦路抢粮,被官兵抓住。官兵要杀他们,我觉得罪不至死,就拦了一下。” 郑孝看了眼粮车,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盗匪,点了点头:“確实罪不至死。” 他转向王管事,“王管事,这些人虽犯了法,毕竟是难民,情有可原。不如交给我带回去,按律处置,如何?” 王管事捂著肿成猪头的脸,连连点头:“全凭郑將军做主!全凭郑將军做主!”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只想赶紧离这个煞星远点。 郑孝又看向江寻:“这位兄弟,你看这样可行?” 江寻想了想,自己只是看不惯王管事滥杀无辜,倒也不是赞成那些盗匪劫粮。 既然齐王府的人愿意接手,秉公处置,那是最好不过。 “可以。”他点点头,鬆开手。 王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躲到官兵后头,缩在粮车后头直哆嗦。 郑孝对手下吩咐了几句,叫人把那些盗匪绑了,带回海右城按律处置。又对王管事说:“王管事,粮队可以走了,路上小心。” 王管事哪还敢多待,催著官兵赶紧走。 粮队走后,郑孝转向江寻,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兄弟好身手。” 江寻谦虚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能一个人在这么多人里头制服王管事,可不是雕虫小技。”郑孝脸色一正,“王管事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兄弟若不嫌弃,可以隨我们同行。”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多谢郑將军好意,我还有事,不便耽搁。” 郑孝也不勉强,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那这个拿著,路上喝。” 江寻没有拒绝,接过水囊,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江寻又走了一天,终於到了海右城。 远远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一片。 不是人,是帐篷。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扎在城外的空地上,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排队领粥。 秩序倒是不错,没有想像中的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江寻进了城,一路走一路看。 城里的街道挺宽敞,两边的店铺都开著,该卖什么的还卖什么。 他隨便找了个人打听,才知道这些都是齐王的功劳。 “齐王殿下?那可是大好人吶!”一个老头说起齐王,眼睛都亮了,“城外那些帐篷,都是殿下让人搭的。每天两顿粥,从没断过。” 江寻问:“海右城不是也遭了水灾吗,怎么还有粮食賑灾?” 老头嘆了口气:“前段时间暴雨下了好些天,海右城也遭了灾,河水涨了好几尺,眼看就要决堤。齐王殿下亲自带著人去加固堤防,又连夜转移低洼处的百姓,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要不是他,海右城早就跟別处一样,被水淹了。” 他眼中满是敬佩,“齐王治下这些年,休养生息,攒了不少粮食。这回全都拿出来救济灾民了。听说齐王自己的俸禄都搭进去了,连王妃的首饰都拿出来卖了。” 江寻听著,心里头对齐王多了几分敬意。 正感慨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抬眼望去,声音是从不远处一个仓库方向传来的。 那仓库占地很大,门前站著几个卫兵,一群人围在仓库门口,情绪激动。 江寻心下好奇,走了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站在台阶上,满头大汗地说著什么。 他面前站著几个领头的难民,正在跟他理论。 “刘主簿,我们一家五口,每天就领那么一小碗粥,怎么够吃?”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汉子拍著胸口,“我一个大人都饿得头晕眼花,更別说老人小孩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我老娘都饿晕过去了!你们齐王不是说开仓賑灾吗?怎么才给这么点?” “我们大老远跑来投奔齐王,结果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是不是齐王不管我们了?” 那个被称作刘主簿的文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耐著性子解释:“各位乡亲,不是齐王殿下不管大家,是城里的粮价涨得太快了,百姓快揭不开锅了。齐王殿下要从粮仓里拨出一部分,去平抑城里的粮价。” 他顿了顿,又道,“但齐王殿下说了,就算他不吃不喝,也会让每个人都有一口吃的,请大家放心。” “放心?”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要我们怎么放心,是不是粮仓里没粮了?” 江寻循声望去,眼睛微微眯起。 那人五十来岁,肥头大耳,穿著一身绸缎袍子,腰间掛著玉佩,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 虽然换了素净的衣服,但那张脸,江寻认得——钱半城。 云州的粮商,囤积居奇那个奸商。 江寻忽然想起,钱半城的確提过,要趁著这次水灾大发一笔,没想到也来了海右城。 可他怎么会混在人群里起鬨? 人群骚动著,像一锅即將沸腾的粥。 刘主簿站在台阶上,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钱半城站在人群里,一脸痛心疾首:“刘主簿,我就问一句,齐王是不是要把给城外灾民的粮食,拿去贴补城里人?” 刘主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確有此事。” “那就对了。”钱半城嗓门骤然提高,“这是拿城外灾民的粮食去补城內的百姓啊。难道城里的百姓是大雍的百姓,这些灾民就不是?齐王就这么区別对待?” 这话说得毒,刘主簿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可周围的人群已经炸了锅。 “对啊!凭什么?” “我们也是大雍百姓!” “齐王偏心!” “我们要粮食!现在就给!” 江寻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凉了半截。 不是对齐王心寒——是对这些闹事的灾民心寒。 齐王掏空家底救他们,他们嫌少;齐王平抑粮价,他们说他偏心。 人怎么能自私到这个份上?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往前挤,有人推搡,有人在后面扯著嗓子骂。 几个领头的灾民凑到台阶下头,擼著袖子,眼看就要动手。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齐刷刷让出一条道。 “世子来了!” “齐王世子来了!” 喊声此起彼伏,躁动的人群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渐渐安静下来。 江寻循声望去。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缓缓过来。 打头那个骑著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月白色的劲装紧束腰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端坐马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倨傲,也不刻意亲和,就那么淡淡地坐著,便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忽然顿住。 这张脸,他见过。 江寧府。 那个让他护送自己兄妹的少年。 那个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二百两的富家公子。 江寻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李彻? 齐王世子? 第五十四章 世子好记性 李彻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阳光把他那身月白色劲装照得发亮。 他没急著开口,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怀疑的脸、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钱半城身上,停了一瞬。 钱半城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诸位乡亲。”李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李彻,齐王之子。” 人群安静下来。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李彻语气很平,没有责怪,也没有討好,“你们说得对,粮食確实发得少了。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人群里有人点头。 “但请诸位听我说几句。”他顿了顿,“这次水灾,不仅淹了你们的家,也淹了我们的地。海右城方圆百里,七成农田绝收。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 再加上涌进来的灾民,人数比城里百姓还多。你们一张嘴,城里人也一张嘴,粮仓里的粮食就跟水一样往外流。 你们吃不饱,我们也吃不饱。 但只要大家再忍一忍,等朝廷的賑灾粮到了,就能吃饱饭了。” “那为什么拿我们的粮食去补贴城里的百姓?”人群中一个瘦高个问。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搭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怀里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 李彻看了那孩子一眼,顿了一下:“这位大哥,我问你一句——你们领到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瘦高个一愣,没答上来。 “那是城里百姓这些年缴的粮食。”李彻说得平缓,像在讲一个谁都知道的道理,“你们在城外喝的每一碗粥、每一口饼子,都是城里百姓自己一粒一粒缴上去的。现在他们也遇到了困难,他们也要吃饭。把粮食分给他们,应不应该?” 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被压服的沉默,而是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剧烈的喧譁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摁住了。 几个刚才吵得最凶的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那个抱孩子的瘦高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世子说得有理……”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开口了,“齐王是好人,咱们不能没良心。” “是啊,齐王对咱不薄。” “再等等吧,朝廷的粮食总会来的。” 人群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有人开始转身离开。 江寻站在远处,看著李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这少年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说话做事却老练得很,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各位——”钱半城不知什么时侯从人群左侧钻出来,脸上掛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在下倒是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搓著手,像是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可话却说得清清楚楚:“世子方才说賑灾粮在路上,在下想问一句——这賑灾粮,是还没下来呢,还是……已经下来了?” 这话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 江寻眉头一皱——这奸商,还没完没了了? 李彻看向钱半城,目光微微一凝:“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半城摊了摊手,“小民只是替大家想想。灾情发生这么久,賑灾粮迟迟不到,换谁不怀疑?也不知是不是被……被什么人贪墨了?” 他没有直接说齐王府贪墨,但每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胖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对啊,齐王虽然是好人,可谁知道底下的人……” 李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跟钱半城爭辩,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诸位,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飞了过来。 直奔李彻的面门。 李彻一侧身,躲了过去。 可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石头也飞了过来。 人群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躲闪,有人趁机往前挤。 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混在人群里,一边扔石头一边喊:“齐王府欺负人!不给我们活路!” 李彻的亲卫立刻围上来,把世子护在中间。 可他们不敢动手——周围都是百姓,动手只会把事情闹大。 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李彻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中——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稳稳抓住了那块石头。 江寻挡在李彻身前,把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几个扔石头的大汉咧嘴一笑:“扔得挺准啊。练过?” 那几个大汉一愣。 江寻也不等他们回答,忽然动了。身形一闪,已经钻进人群。 等那几个大汉反应过来,他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把三个人从人群里拎了出来。 “来来来,让大家看看,是谁在扔石头。” 他把三人往地上一扔。 三人摔得七荤八素,哎哟哎哟直叫唤。 周围的人群一看,都愣了。 这三个大汉,一个个身形彪悍,满脸横肉,跟旁边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一比,简直不像一个物种。 “这不是那胖子身边的人吗?”有人认出来。 人群顿时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钱半城身上。 钱半城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彻深深看了江寻一眼,然后转向钱半城,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刀:“老丈还有何话说?” 钱半城张了张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来:“冤枉啊!草民冤枉啊!草民不知道这几个混帐东西会干出这种事——世子明鑑!” “是不是冤枉,问一问就知道了。”李彻身上气势陡然一变,“来人,带下去,仔细审问。” “是!”立刻有亲兵应声。 钱半城嚎得更大声了。 李彻没再理他,而是走到江寻面前,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是你。” 不是疑问,是肯定。 江寻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世子好记性。” 李彻的笑更深了。 他抬手在江寻肩上拍了拍,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跟我回府。” 江寻想说不用,可李彻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跟上。” 语气不容置疑。 江寻嘆了口气,跟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恭敬不如从命 齐王府比江寻想的朴素多了。 没有雕樑画栋,也没什么金碧辉煌,就是青砖灰瓦,跟云州城里那些奸商的宅子一比,甚至有点寒酸。 唯一显眼的,是大门口那对石狮子——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擦。 江寻跟著李彻进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不多,见了李彻,只是躬身行礼,没人多嘴。走路的步子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 两人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二进院。 正房门口站著一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头髮却已花白近半,穿一件半旧的锦袍,负手而立,正望著院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寻身上。 很温和的目光,可江寻莫名有点紧张。 齐王李楨。 “父王。”李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这位是江寻,方才——” “我都知道了。”齐王摆摆手,打断儿子的话,目光还停在江寻身上,“小兄弟,刚才的事,多谢了。” 江寻一愣,忙抱拳:“王爷客气了,草民不过是顺手——” “小兄弟谦虚了。”齐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疲惫。他转向李彻,“彻儿,我还有些事,你先带客人去歇息吧。” “是。”李彻应了,带著江寻往偏厅走。 “江兄稍坐,我去换身衣裳。” 江寻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很快有人端上茶来。 他抿了一口,一股清香沁进心脾,连日赶路的疲乏竟散了几分。 正喝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哥!你回来了!” 一个少女从门外跑进来。 十五六岁,穿一身淡青色的裙衫,头上挽著简单的髻,插一根玉簪。 眉眼弯弯的,一笑起来,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她一进门,瞧见坐在椅子上的江寻,步子忽然顿住。 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江寻?” 江寻站起身,抱了抱拳:“李姑娘,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在这儿?”李棠几步跑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你是来找我们的?” “我路过海右城,正好碰上你哥。”江寻尷尬一笑。 说实话,他之前压根不知道李彻兄妹的身份。 李棠见了江寻,似乎格外高兴,一双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江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借著喝茶的动作把头偏了偏。 “你怎么不说话了?”李棠又问。 当初去江寧府的路上,江寻可没少跟她拌嘴,怎么这回见面倒沉默了? “不知道说什么。”江寻又尷尬地笑了一下。 不是他不想说,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心里堵得慌。 好在李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棠儿。” 他已经换了一身石青色长袍,头髮重新束过,比刚才在街上时多了几分儒雅沉稳之气。 他走进来,在李棠旁边的位置坐下,看了妹妹一眼。 “別闹。” 李棠撇撇嘴——自己也没闹啊。 不过她还是乖乖闭了嘴,只是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李彻,一会儿看看江寻,满脸都是好奇。 李彻转向江寻,拱了拱手。 “江兄,方才多谢出手。” 江寻摆摆手:“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李彻说,“那几个人,是冲我来的。” 江寻一愣:“你是说那个胖子钱半城?” 这回轮到李彻愣了:“你认识他?” 江寻当然不会说自己偷过钱半城的银子,含糊道:“在云州听说过,不是个好东西。” 李彻没多想,笑了笑:“確实不是好东西。” “他说的那些话,”江寻试探著问,“賑灾粮被贪墨……是真是假?” 李彻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 “賑灾粮確实还没到。”他声音低了下来,“上个月本该到了,可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朝廷说是沿途出了岔子,让再等等。” 江寻听出话里的意思:“你是说,真有人把賑灾粮贪了?” 李彻没直接答,只道:“齐王府派了几批人去催,每次都说是快了快了。可灾民等不了,粮食不等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父王已经四处借粮了。只要省著点,熬过这两个月,秋收就有粮食了。” 江寻想起齐王那花白的头髮,忍不住说:“齐王已经尽力了,这些灾民但凡有点良心,就该知足。怎么还有人闹?” 李彻苦笑:“大部分灾民都是好的,念著父王的恩情。今天闹事的就那么几个人,是被那个奸商煽起来的。” 江寻看著他:“你不生气?” “生气?”李彻想了想,“说完全不生气是假的。但生气有什么用?把人抓起来打一顿,泄了愤,能多出粮食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与其生气,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粮食不够,就去借、去买、去求。只要能让大家活下来,面子算什么?” 江寻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他见过太多当官的,嘴上说著为民请命,背地里搜刮民脂民膏。 像齐王父子这样,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面子还重,真不多见。 “你想得开。”江寻说,“换了我,早就不给这些人发粮食了。” 李彻笑了:“你要真当官,估计三天就得被弹劾。” 两人都笑了。 笑完,江寻又问:“你早就知道是钱半城在捣鬼?” “我查过他。”李彻说,“不止他,还有好几个粮商,从各地运了大批粮食来海右城。 他们本来等著粮价大涨,好赚一笔。 可父王把賑灾粮拿出来平抑粮价,城里粮价一直涨不上去,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自然要闹。” 江寻奇怪:“钱半城只是个商人,怎么胆子这么大,敢跟齐王府作对?” “钱半城这种人,顶多是个马前卒。”李彻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真正想对付齐王府的,是那些豪门世家。 尤其是京城的王家、独孤家那几个,家里良田万顷,是天下最大的粮商。他们巴不得粮食涨价,好大发国难財。” 他冷笑一声:“可他们又不敢明著跟齐王府作对,就派了钱半城这样的人出来搅浑水。” 江寻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王管事,自称是京城王家的人,飞扬跋扈,草菅人命。 李彻继续解释:“这些世家延续上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齐王府在朝中没有根基,父王又不愿拉帮结派,他们自然不会把齐王府放在眼里。” 江寻不说话了。 李棠见他们两个脸色都沉沉的,皱了皱眉:“你们俩怎么了?” “没什么。”李彻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似乎不愿在妹妹面前多说这些,转向江寻,“江兄来海右,可是有什么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多谢世子——” 话没说完,被李彻打断:“江兄不必客气。你我一见如故,你又屡次相助,还是像从前那样,兄弟相称便是。” 江寻愣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习惯“世子”这个叫法。 当下便用了一句自己仅会的成语,回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彻和李棠都愣了——一向直来直去的江寻,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文縐縐的话,都有些不太適应。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之后,江寻连日压在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鬆快了些。 再看李彻兄妹,说话也没了方才那些拘谨,多了几分亲近。 “我这次只是路过,歇一夜,明天就去钱塘。” “去钱塘做什么?”这次是李棠问的。 “没什么,一些私事。”江寻没细说。 抢龙晶这种事,还是別让他们知道为好。 李彻点点头,知道他不愿多说,便不再问,只道:“那今晚就住在王府吧。” 江寻一愣:“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李彻笑了笑,“你救了我,我留你住一晚,天经地义。” 江寻看著他,心头一暖。 这个齐王世子,跟他想像中的“贵人”不一样。没有高高在上,没有颐指气使,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真诚。 “那就叨扰了。” 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 第五十六章 同行 江寻没想到,在齐王府还能泡上热水澡。 李彻让人准备的浴桶,热气腾腾往上冒,水面上还漂著几片乾花瓣——也不知道哪个僕人自作主张撒的,香得江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三两下脱了衣裳,往桶里一坐,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瞬,整个人都软了。 “舒坦……”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好好洗过澡了。 从云州出来,一路不是赶路就是打架,困了就在路边眯一觉,醒了继续走。 身上这层衣裳穿了小半个月,汗渍混著泥,硬得像盔甲。 这会儿泡在热水里,那些泥垢才一层一层化开。 江寻低头一看,水面上飘起一层灰濛濛的东西。 他愣了愣,伸手搓了搓胳膊——泥条子簌簌往下掉。 再搓搓脖子,又是几条。 他低头看著漂在水面上的那些玩意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要是让送水的僕人瞅见,还以为是哪个泥坑里捞出来的。 他使劲搓,使劲洗,一桶清水,愣是让他洗成了浑汤。 等他从桶里出来,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李彻给准备的衣服就搭在屏风上,一身青衫长袍,料子滑溜溜的,不知是什么绸缎。 江寻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忽然有点无处下手。 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还是当年在江寧府买的那身,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破布。折腾了半天,总算穿上了。 长短正合適,宽窄也刚好,像是比著他的身子做的。 江寻凑到铜镜前照了照,愣住。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周正,头髮半湿著搭在肩上,穿著一身青衫长袍,跟个富家公子似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眨眨眼,镜子里那人也眨眨眼。 “这是我?” 他伸手摸了摸脸——还真是。 江寻忽然有点得意,原来自己收拾收拾,也能见人。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色正好,银光铺了一地,凉风吹过来,带著若有若无的花香。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李彻和李棠正从月亮门那边过来。 两人看见江寻,步子齐齐一顿。 李彻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江兄洗漱一番,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瞧著真精神。” 江寻被他夸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是衣裳好。” “衣裳也得有人穿。”李棠凑过来,围著他转了一圈,两眼放光,“真是人要衣装,你再打扮打扮,不输我哥。” 江寻脸上腾地一热。 这丫头说话也太直了。 他正不知怎么接话,忽然注意到李彻大晚上的换了身鎧甲,腰间还挎著刀。 “你这是要出门?” 李彻点点头:“白天那么一闹,我总不放心粮仓,去那边看看。” 江寻有些意外,堂堂齐王世子,大半夜亲自去巡视粮仓。 “要不要我陪你去?” 李彻摆摆手:“不碍事,我就是不放心。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小心点。” “放心。”李彻笑了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顺手把李棠也拉上,“走吧,別打扰江兄休息了。” 李棠被他拽著走,还不忘回头看了江寻一眼。那眼神亮亮的,带著点不舍,又带著点別的什么。 江寻莫名有些耳根发烫,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月亮。 等那对兄妹的脚步声远了,他才鬆了口气。 站在院子里对著月亮发了会儿呆,直到脸上那股热意褪去,才转身回了屋。 ………… 江寻难得睡了个囫圇觉。 也不知是那桶热水澡泡得骨头缝都鬆开了,还是齐王府的床褥太软和,他往上一倒,整个人就跟化了似的,连个梦都没做。 正睡得天昏地暗,外头忽然炸了锅——脚步声、喊叫声、开门关门声,搅成一锅粥。 江寻一激灵坐起来,头一个念头:有贼人闯王府? 他抄起衣裳往身上一套,三两步衝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僕人正从廊下跑过,手里提著水桶,脸都白了。 江寻一把拽住他:“怎么回事?” 那僕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见是他,忙道:“客、客人,粮仓走水了!小的要去救火——” 粮仓? 江寻抬头往城西方向一望——火光。 隱隱约约的红光映在夜空里,像块烧红的炭。 不好。 江寻鬆开那僕人,脚下一点,青莲神行全力施展开来。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穿过王府廊道,越过围墙,往城西疾掠而去。 夜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 这些日子急著赶路,轻功练得愈发顺手,这会儿全力施展,快得跟阵风似的。 等他赶到粮仓,火势已经压住了。 可那场面,还是让他心里一沉。 十几间仓房,烧得最厉害的那几间,屋顶已经塌了,只剩焦黑的梁架歪歪斜斜地支棱著,像几根烧剩下的骨头。 地上到处是水渍,混著烧糊的粮食,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直咳。 士兵们正从没烧著的仓房里往外搬粮食,一袋袋扛在肩上,飞快地运到远处空地上。 更多的人排成两列,传递水桶,往余烬上浇。 江寻目光一扫,在人群里找到了李彻。 他站在一座还没塌的仓房旁边,身上那件劲装蹭满了黑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伙夫。 江寻快步走过去:“李彻!” 李彻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就过来了。”江寻扫了一眼四周,“怎么回事?” 李彻的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 “粮仓被烧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压著的那些东西,愤怒、憋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发现得及时,可火太猛,还是烧了一半。” 一半。 江寻心里一紧。 “是意外还是——” “已经让人去查了。”李彻打断他,目光往那些烧塌的仓房扫了一眼。 正说著,郑孝从远处走来。 这位亲卫统领也是一身焦灰,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头髮梢都烧卷了,比李彻还狼狈。 他瞧见江寻,愣了下,还是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转向李彻,抱拳道:“世子,查过了。” “说。” 郑孝声音低沉,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好几处都发现了焦油的痕跡——是有人故意放火。另外,有几个守兵被打晕了,还有一个兄弟去拦人,被刺伤了。” 李彻眼睛眯了起来。 江寻在旁边听著,忽然问:“是武林中人?” “应该是。”郑孝点头,“那人身手很利落,一沾即走,没留下什么线索。” 江寻不说话了。 他又想起顾家那晚,行凶的也是武林中人。 “真是狼子野心。”李彻忽然冷哼一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私利,竟置灾民於不顾——该杀!” 江寻看著李彻,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这位齐王世子,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待人客气周到,可这会儿真动了怒,那股子杀伐之气,倒是让人后背发凉。 郑孝显然也感受到了世子的怒意,沉声道:“世子,要不要末將带人去抓——” “抓谁?”李彻打断他,“有证据吗?” 郑孝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彻嘆了口气,那口气里的疲惫,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没证据,抓了人也没用。”他摆了摆手,“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人更撇清关係。” 郑孝低下头:“是末將思虑不周。” 李彻没再说什么,只是往那些还在搬粮食的士兵看了一眼。 “郑统领,你先守著这里。能抢出多少是多少。”他顿了顿,“我回去稟报父王,再做定夺。” 郑孝抱拳:“是!这里交给末將!” 李彻点点头,径直往王府行去。 江寻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如今情势微妙,保不齐有人趁乱对李彻不利。 他撞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李彻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走了几步,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要紧。”江寻笑了笑。 这个时候还能想著別人,这位世子的细心,倒不像装出来的。 两人並肩回了王府。 李彻让江寻先回房歇著,自己则去正院向齐王稟报。 江寻回到房中。 忙了一早上,他倒不觉得累,只是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出神。 若他没猜错,粮仓放火的人,跟钱半城背后的人应是同一拨。 甚至——跟灭顾家满门的,也是同一拨人。 他隱隱觉得,李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没说破。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忌惮。 能让齐王世子都忌惮的人,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江寻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正出神,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彻来了。 江寻抬眼看去,见他脸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心里不由暗赞一声——这位世子,心性当真坚韧。 换作旁人,粮仓那把火烧过,怕是早就乱了方寸。 李彻身后还跟著两个僕人,端著托盘。 托盘上摆著馒头、小菜,都是寻常吃食,却冒著热腾腾的白气。 李彻一进门便张罗著让人把吃食摆上桌,然后挥挥手让下人退下,歉然道:“不知江兄还未用早饭,怠慢了,还请见谅。” 江寻摆摆手:“不必客气。你也还没吃吧?” 两人相视一笑,也没多客套,坐下便吃。馒头鬆软,小菜爽口,三两下就见了底。 饭后,李彻才说起正事。 “方才与父王商议,我欲往钱塘购粮。”他顿了顿,看向江寻,“不知江兄可否愿与我一道同行?” 第五十七章 花脸 马车驶入钱塘地界的时候,江寻正靠在车壁上打瞌睡。 连日赶路,饶是他这身子骨也扛不住了,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车轮碾压青石路面的声响变得绵密起来,空气中飘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酒香,又像是脂粉气,还夹杂著河水的潮润。 “快看!” 李棠一声喊,把他从迷糊里拽了出来。 这回出来,李棠非要跟著,李彻拗不过,只好答应。 此外,郑孝带了几名亲卫隨行,护著兄妹俩的安全。 江寻揉揉眼,顺李棠的手指往外一瞧,顿时愣住。 官道两边,全是茶肆酒馆,青旗飘飘,人来人往。 远处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穿梭不停,桅杆密密麻麻的。 再往里,白墙黑瓦的楼阁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这……”江寻揉了揉眼睛,“咱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他见过最热闹的地方是江寧府,可眼前这光景,比江寧还热闹三分。 路上行人穿得光鲜,脸上带著股子从容劲,跟海右城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简直两个世界。 李彻骑马靠近车窗,笑道:“江南自古繁华,果然不假。我小时候跟父王来过一次,印象里就是这样,如今再看,比当年还盛。” 江寻嘖嘖称奇:“同样遭了水灾,这边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这就是底蕴了。”李彻指著远处,“你看那些粮船,都是从各处调来的。钱塘是东南財赋之地,底子厚,商路一通,恢復就快。不像海右……” 说到这儿,他嘆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江寻懂他的意思。 海右城收了那么多难民,粮仓又被人烧了一半,要不是齐王当机立断从军营调粮,早乱套了。 可这些粮食,也撑不了一个月。 而且据李棠私下说,齐王这么做担著大风险,隨时可能被人参一本。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总算进了城门。 城门口早有人等著——齐王府的一个管事,姓孙,精精干乾的,先行来打点的。 在他的引领下,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停在一座三层楼高的客栈门口。 “云来客栈。”李棠念著匾上的字,眼睛亮晶晶的,“这名字好听。” 江寻瞅了一眼门脸——朱漆大门,铜钉鋥亮,门口还蹲著俩石狮子。 两个伙计穿著统一的短褐,见客人到了,满脸堆笑迎上来。 “世子,郡主,里面请。”孙管事在前面引路,“这云来客栈不是钱塘最好的,但胜在清静,小的包下了整个后院。” 李彻点点头,带著几人进去。 江寻跟在后头,边走边打量。 大堂宽敞亮堂,桌椅是上好的酸枝木,墙上掛著字画,角落里摆著几盆兰花。 几个穿绸衫的客人坐在窗边喝茶说话,见他们进来,只淡淡扫了一眼,继续聊自己的。 “就这布置,还不是最好的?钱塘也太富有了吧。”江寻小声感慨。 “等过了这难关,再请你去最好的客栈住。”李棠回了一句。 “那倒不用。”江寻訕訕一笑。 李彻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一路走来,江寻开朗了不少,不像刚在海右城见面时那样闷闷的。 可他心里又有点打鼓——江寻这变化,是不是跟李棠有关? 穿过大堂,后面是个不小的院子,青砖铺地,种著几棵桂花树。 东西两厢各有几间客房,正房是一栋二层小楼,想来是给李彻准备的。 孙管事安排眾人住下,又让人送了热水和点心来。 江寻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乾净衣裳。刚推门出来,就看见李彻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正往外走。 “你这就出门?”江寻问。 李彻点头:“时间紧,我去见几个粮商。你们先歇著,晚上回来再聊。”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郑孝跟著我。”李彻笑了笑,“谈生意的事你也不懂,还是在城里逛逛吧。” 说完就带著郑孝走了。 江寻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正琢磨著去哪儿转转,李棠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 “我哥走了?”李棠问。 “刚走。” “那咱们也走吧。” “去哪?” 李棠走到他跟前,眼睛里闪著好奇的光:“你不是要打听龙晶的事吗?我跟你一起去。” 江寻愣了愣。 一路行来,他確实没瞒著龙晶的事,却没想到李棠这么上心。 “走吧走吧。”李棠催促道,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还没来过钱塘呢,正好逛逛。” 两人出了客栈,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钱塘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商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丝绸、茶叶、瓷器、首饰、书画、古董……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有挑著担子的小贩,还有不少挎刀佩剑的江湖人。 李棠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一会儿指著糖人摊子说“这个好可爱”,一会儿又盯著绸缎庄的橱窗挪不开眼。 江寻却没心思看这些。 他留意著街上的行人,专找那些看起来像江湖人的凑过去搭话。 “这位大哥,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听说过龙晶吗?” “龙晶?那是什么东西?吃的还是用的?” “……” 一连问了七八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有的以为他说的是龙眼乾,有的以为是什么珠宝首饰,还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警惕地看著他,问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李棠从最初的新鲜劲儿里缓过来,跟著发愁:“怎么都没人知道?是不是消息错了?” 江寻摇摇头,心里也犯嘀咕。 按理说,镜湖仙子要在钱塘把龙晶交给有缘人,这事在江湖上应该传开了才对。 怎么这些走江湖的一个都不知道? 他正琢磨著,余光瞥见街角蹲著几个泼皮,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过往行人。 江寻心里一动,拉著李棠拐进一条小巷。 “干嘛?”李棠不解。 “知道该问谁了。”江寻说,“换身打扮。” “那你呢?” “我也换。” 两人找了家成衣铺子,买了身粗布衣裳。 李棠换上后对著铜镜照了照,苦著脸:“这衣服好难看。” “难看就对了。”江寻又往她脸上抹了点灰,“这样才像逃难的。” 李棠躲闪不及,被抹了个花脸,气得直跺脚:“你干什么!” 第五十八章 投靠了官府? “別动。”江寻往自己脸上也抹了两把,然后带著李棠出了铺子,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里蹲著七八个混混,正围在一起赌钱,吆五喝六,热闹得很。 “你在这儿等著。”江寻对李棠说了一句,大摇大摆走过去。 李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一脚踩进人堆里。 “哎呦!”他一脚踩在一枚滚落的铜钱上,非但不挪开,还故意碾了碾,铜钱半截陷进泥里。 那混混正赌得眼红,低头一看自己的钱被踩成这样,腾地跳起来:“你他妈没长眼啊!” 江寻斜睨他一眼,脚下又碾了碾,慢悠悠道:“踩你怎么了?” “你!” 那混混腾地站起来,其他几个也停了赌局,呼啦啦围上来。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上下打量江寻一番,见他只是个寻常少年,衣著普通,顿时冷笑:“哪儿来的愣头青,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江寻也不废话,一拳就招呼过去。 刀疤脸没想到他说打就打,猝不及防被砸中鼻子,登时血流如注。 其余几个混混愣了愣,隨即大怒,一拥而上。 结果可想而知。 一炷香后,七八个混混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哎哟哎哟叫唤。 江寻拍拍手,对李棠说:“走吧。” 李棠不明所以,仍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往巷子深处走去。 转过几条巷子,迎面撞上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身后还跟著四五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著棍棒。 “打了我的人,就想这么走了?”横肉汉子眯著眼,语气不善。 江寻心里暗叫一声“终於来了”,不动声色地把李棠往身后护了护,脸上反倒浮起笑:“怎么,打了小的,大的要出来找场子?” “嘿!”横肉汉子一挑眉,“小子挺狂啊。行,今儿个就让你知道,钱塘这地界谁说了算。” 他一挥手,身后几人提著棍棒就要上前。 “等等。”江寻忽然抬起手。 横肉汉子嗤笑:“怎么?怕了?” 江寻没理他,只是盯著那双眼睛,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江州烧刀子,喝过吗?” 横肉汉子一愣,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 江寻又说:“黑虎掏心,刘爷的手艺,听说过吗?” 这话一出,横肉汉子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手制止手下,盯著江寻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你是什么人?” “江州人。”江寻笑了笑。 横肉汉子眼神闪烁,忽然挥了挥手:“都退下。” 几个手下面面相覷,却不敢违抗,乖乖退到巷子口。 横肉汉子又看了眼江寻身后的李棠,犹豫片刻,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巷子拐角,横肉汉子盯著江寻,眼神来回闪烁:“你是黑虎堂的人?” 江寻没答话,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疤——那是小时候跟人抢食被划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黑虎堂的规矩,入门留疤。”江寻面不改色地胡扯,“你要不要验验?” 横肉汉子盯著那道疤看了几眼,確实有些年头了,脸色这才缓下来。 “你刚才那两句话,谁教你的?” “黑虎堂,刘威。”江寻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敬意。 “你跟他什么关係?” “他是我阿爷。”江寻双手抱拳,朝半空拜了拜,动作郑重其事。 “当年黑虎堂被官府连锅端了,你怎么没事?” “出事那天,阿爷让我们各自逃命,说他给我们断后。我从后巷翻墙跑出来的。”江寻声音沉下去,眼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压著什么。 横肉汉子沉默片刻,嘆了口气:“刘兄真是大义。” 他抬起头,神色郑重了几分,“我叫胡大江,青狼帮二当家。当年在江州混饭吃时,承蒙刘兄关照过。” 顿了顿,又问:“兄弟怎么称呼?” 江寻心里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姓白,白福。” 他早就知道刘威有个结拜兄弟在钱塘混帮派,而且地位不低,所以才想方设法引当地帮派的头目出来,再用刘威的名义套近乎。 没想到眼前这人,竟就是刘威的结拜兄弟。 “白兄弟。”胡大江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比方才热络多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 李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成了? 几句话工夫,就从喊打喊杀变成称兄道弟了? 江寻回头,冲她飞快地挤了挤眼,跟著胡大江往巷子深处走去。 胡大江领著两人穿过巷子,七拐八绕,来到一座破庙前。 庙不大,一看就年久失修,山门都歪了半边。 但庙里收拾得还算乾净,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看见胡大江,都恭敬地喊“二当家”。 “请。”胡大江把两人让进庙里,又吩咐手下,“去弄点茶来,要好茶!” 李棠皱著眉,强忍著那股难闻的气味,在江寻身边坐下。 她实在不明白,这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好茶? 胡大江在对面坐下,目光在江寻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道上都在传,当年黑虎堂是因为替老百姓出头,得罪了权贵,才被官府连锅端了。但具体怎么回事,一直没闹明白。” 江寻心中暗笑——替老百姓出头? 黑虎堂乾的那些缺德事,他心里门儿清。没想到传著传著,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摸了一把怀里的令牌,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胡诌道:“不错。当年那个权贵,因为丟了东西,便迁怒给黑虎堂,还调动城防军偷袭。堂主带著我们誓死抵抗,终究是……寡不敌眾。” 他说得含糊,但语气里那股悲愤拿捏得正好。 胡大江连连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跟著嘆了口气:“这些狗官,手里有权,想整谁就整谁。” 两人相对著嘆了几口气,各自骂了几句。 胡大江忽然问:“白兄弟现在做什么营生?” 江寻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实不相瞒,我在齐王府做事。” 胡大江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几分警惕:“你投靠了官府?” 第五十九章 看湖 “胡大哥別紧张。”江寻连忙摆手,“我就是给齐王世子跑跑腿。有些事他们不方便出手,就得我这样的人去挡一挡。说到底,还是江湖上的活儿。” 他没瞒著自己跟李彻的关係——这些事根本瞒不过胡大江这样的地头蛇。 与其日后被戳穿,不如先亮出来,反倒显得敞亮。 胡大江眼珠转了转,脸色渐渐松下来。 这位白兄弟是傍上了权贵,一步登天了。 不过也好,跟他搞好关係,以后在官府那边也算有了人脉,有些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 想到这儿,胡大江脸上的笑又热了几分,拍著胸脯道:“以后你就是我兄弟,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江寻一听,顺势就要往下拜:“大哥在上,请受我一拜——” “哎哎哎——”胡大江哪能让他真拜,赶紧伸手扶住他双臂,“好兄弟,何必这么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李棠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江寻又聊了几句江州的旧事,都是他在市井混日子时听来的传闻,半真半假,倒也说得像模像样。 胡大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插嘴问几句。 聊了一会儿,江寻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胡大哥,我这次来钱塘,是想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你说。” “你可听过龙晶?” 胡大江一愣,皱著眉头想了半天:“龙晶?这名字听著耳生。是药材还是什么宝贝?”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连青狼帮二当家都不知道,看来这龙晶的消息確实没在底层江湖传开。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就是块稀罕物件,听说有些武林中人挺上心。或者胡大哥最近有没有见著,城里来了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胡大江一拍大腿,“那可太多了!” 他往江寻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几分:“不瞒白兄弟,这几天钱塘城里,江湖上的人跟下饺子似的,一拨接一拨地来。我们帮主都发话了,让兄弟们这段时间小心些,別惹事。” 江寻精神一振:“都是些什么人?” “那可多了。”胡大江扳著指头数,“镜湖的,隱斋的,星宿海的,玉苍派的,还有北境来的……听说连什么守剑人、仙子仙姑的都来了。反正一个个看著都不好惹。” 江寻听到“星宿海”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顾家灭门的事浮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问:“这些人来这儿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大江摇摇头,“不过……”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又往江寻跟前凑了凑,“我倒是听说,这些人有大半都在打听一个人。” “谁?” “孟怀古。” ………… “孟怀古?这个名字我听过。” 客栈后院的厢房里,刚回来的李彻听完李棠的描述,点了点头。 “他是当今大儒,以前当过太子太傅。先太子病逝后,就辞官回了老家,在钱塘隱居讲学。听说几位皇子都想请他出山,都被他拒绝了。” “太子太傅?”江寻一愣,“那不就是朝廷的人?” “算也不算。”李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孟怀古这人清高,不图名利,在士林里声望很高。” “那怎么这么多武林中人都提他?”李棠眨巴著眼,满脸不解,“一个读书人,跟江湖有什么瓜葛?” “这我也不清楚。”李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拧著,像是在想什么事。 江寻见他眉宇间有几分疲惫,心里一动,问道:“粮商那边谈得不顺?” 李彻嘆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倒也不是不顺。那些粮商愿意见我,可一个个都在打太极——说什么今年收成不好、库存紧张,又说漕运不通、调粮困难。我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他们还是推三阻四。” 江寻皱眉:“嫌少?” “也不全是。”李彻没有多说,只是揉了揉眉心,“明天我再见几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江寻不好再问,他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帮不上忙。 正说著,孙管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份请柬,恭敬地递上前:“世子,有人送了这个。” 李彻隨手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双目微微眯起:“还真是巧了。” 李棠忙问:“什么巧了?” 李彻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孟怀古明晚办论经会,请我去参加。” “他怎么知道你来了钱塘?”江寻面露疑惑。 “孟怀古既然是大儒,自然消息灵通。”李棠不以为意,眼睛却亮了起来,“正好咱们可以去看看,这位孟夫子到底跟江湖有什么瓜葛。” 翌日清晨,江寻醒来时,窗外已经热闹起来。 他推开窗,叫卖声、车马声、行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扑面而来的是钱塘特有的烟火气——比江寧多了几分精致,比云州少了些粗獷,连空气里都飘著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这地方,倒是適合养老。”他嘀咕了一句,伸了个懒腰。 隔壁的窗户也被推开,李棠探出脑袋,头髮还有些乱,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哥走了?” “走了。”江寻点点头,“刚带著郑孝出门,说去见什么大粮商。” 李棠撇撇嘴,缩回屋里,不一会儿再出来时,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繫著条湖绿色的丝絛,走动时裙摆轻轻扬起来,倒真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 江寻多看了两眼,李棠察觉了,挑眉道:“看什么?” “看你今天打扮得挺好看。”江寻实话实说。 李棠脸上微微一红,隨即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出来玩当然要打扮打扮。走吧,今天你归我了。” “什么叫归我了——” “我哥说的,让你陪我逛逛。”李棠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快点快点,听说钱塘有个金牛湖,可漂亮了!” 金牛湖在钱塘城西,离客栈不过三四条街的路。 两人步行过去,一路上李棠跟只出了笼的雀儿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一会儿指著卖糖人的摊子问“这个能不能吃”,一会儿又蹲在卖绢花的担子前挑挑拣拣,最后买了朵鹅黄的绢花別在发间,歪著头问江寻:“好看吗?” “好看。”江寻隨口应著,目光却扫过街角几个佩刀的行人——看打扮像是江湖人,正聚在一处茶摊前低声说话。 李棠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撇撇嘴:“要不要上前问问?” “不了。”江寻收回视线,笑了笑,“走吧,去看湖。” 第六十章 她好看吗 金牛湖比他俩想的都大。 站在湖边望去,水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 湖边垂柳依依,画舫穿梭,远远能看见湖心有座小岛,岛上的亭台楼阁藏在绿树丛中。 “这就是金牛湖?”李棠眼睛亮了,“这么大!” “听说以前湖里出过金牛。”江寻说,“后来金牛飞走了,就剩下了湖。” “金牛长什么样?” “我哪知道。”江寻笑道,“我又没见过。” 两人沿著湖边走了会儿,李棠被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吸引住了。 摊子上掛满了各式面具,有凶神恶煞的,有慈眉善目的,还有几个画著大花脸的。 “这个好看。”李棠拿起一个白狐面具,往脸上一比,转头问江寻,“怎么样?” 江寻看了一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白狐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灵动。 “还行。”他移开目光,“你喜欢就买。” 李棠笑嘻嘻地掏钱买了面具,拿在手里把玩。 又走了一阵,江寻指著湖西面:“那边有座山,看见没?” 李棠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湖西面果然有座小山,不高,但鬱鬱葱葱,山顶隱约能看见一座庙宇的飞檐。 “那就是吴山吧。”江寻想起昨天打听到的消息,“山上有座城隍庙,据说挺灵的。” “去爬山!”李棠二话不说,拉著他就走。 山不高,大约五六十丈,修了石阶直通山顶。但石阶又陡又窄,两个人並行都有些勉强。 江寻走在前头,李棠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儿,李棠忽然说:“江寻。” “嗯?”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江寻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踩空。 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说:“什么奇怪?我就是看看面具好不好看。” “是吗?”李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促狭,“那你耳朵红什么?” 江寻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还真有点烫。 “热的。”他闷声说,“爬山爬的。” 李棠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走了一阵,石阶渐渐缓下来,眼前出现一片平地。 中间一座庙宇,青瓦红墙,香菸繚绕。 庙前几棵老松,枝干虬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庙门口摆著几个摊位,卖香烛的、卖小吃的,还有个摆摊算命的。 江寻正要往庙里走,余光瞥见什么,脚步驀地一顿。 庙前的石阶旁,站著几个江湖打扮的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 身后跟著几个隨从,也都带著兵器。 那几个人的目光,正落在山脚下某个方向,神情专注。 山脚下,是一片连绵的宅院,白墙黛瓦,鳞次櫛比,占地极广。 其中一座宅院,青灰色的屋脊层层叠叠,掩映在几株老槐树的浓荫里。 宅院深处,隱隱可见一座高塔,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清冷的青光。 “那是孟府。”旁边一个摆摊的老汉见江寻看得入神,主动搭话,“孟大儒的宅子。” 江寻点点头,又瞟了眼那几个江湖人。 他们的目光,盯的正是那座高塔。 “走吧。”李棠拉了拉江寻,“进庙里看看。” 城隍庙不大,前后两进。 前殿供著城隍爷,塑像威严,两旁立著判官小鬼。 香案上香菸繚绕,几个信徒正在磕头许愿。 李棠也去上了炷香,闭著眼许了半天愿,神情虔诚得很。 江寻站在旁边看著,心里却琢磨著刚才那几个江湖人。 他们盯著孟府看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李棠睁开眼,见他走神,好奇地问。 “我没许。”江寻回过神,“我不信这个。” 他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求过无数次老天爷,老天爷一次也没搭理过他。 后来他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不如握紧拳头。 李棠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后殿穿出,来到庙后的山坡上。 这里的视野更好,居高临下望去,整个钱塘城尽收眼底。 白墙黛瓦的民居鳞次櫛比,河道纵横如织,无数船只穿梭往来。 远处的孟府看得更清楚了。 那座高塔立在宅院最后方,比周围的屋脊高出许多,通体青砖砌成,塔身八角,每一层都有飞檐翘出。 四周有围墙环绕,隱约可见几个黑点在塔下来回走动。 “有守卫。”江寻眯起眼,“还不少。” 李棠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皱起眉头:“这孟夫子藏了什么宝贝,要这么多人看著?” 江寻没应她,只是细细观察。 李棠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说龙晶会不会就藏在塔里?” “有可能。”江寻说,目光仍盯著那座塔,“但也不一定。” 李棠已经兴奋起来,拽了拽他的袖子:“今晚不是要去孟府吗?正好去看看。” 两人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下山,山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中间夹著刀剑碰撞的响声。 江寻心里一紧,拉著李棠好奇地凑了过去。 庙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 圈子正中央,一个黑衣年轻人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脚边躺著三个人,哎哟哎哟直叫唤,爬都爬不起来。 旁边还站著七八个拿刀拿剑的,个个面露忌惮,没一个敢上。 “北境来的小子,你別太狂了!”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喝道,“这儿是大雍,不是你们北境!” 黑衣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那眼神,就像看一只聒噪的蚂蚁。 中年汉子被这眼神激怒了,大喝一声,提刀扑上去。 刀光一闪,直劈对方面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谁也没看清那黑衣年轻人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哐当”一声,中年汉子的刀飞上了天,人跟著倒飞出去,砸进人群里,又撞翻了两个。 全场鸦雀无声。 黑衣年轻人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江寻站在山道边,下意识把李棠护到身后。脊背绷紧,目光倒还算平静,看著黑衣年轻人往这边走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 错身而过时,那人忽然停住了。 江寻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淡,却像有重量,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他没躲,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瞳仁漆黑,深不见底。 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然后黑衣年轻人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山下走去。 等人走远了,李棠才小声问:“那人谁啊?好大的气势。” 江寻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顿了顿,“他身上有杀气,是真正杀过人的那种。” 李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黑衣年轻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走吧,”江寻说,“別看了。” 两人沿著山道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迎面又上来几个人。 三男一女,都带著兵器,一看就是江湖中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虬髯,背著一口阔刀,正跟同伴聊得起劲。 “……听说镜湖仙子也来了。” “可不是,昨儿还有人看见她在街上逛呢。” “那容貌,嘖嘖,不愧是江湖第一美人——” 几个人说说笑笑,与江寻二人擦身而过。 李棠脚步顿了顿,等那几人走远,忽然回头看向江寻。 “你见过镜湖仙子吗?” “没见过。” “她好看吗?” “不知道。” …… 第六十一章 赴宴 太阳西斜时,两人回到了客栈。 李彻已经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喝茶了。 见他们进门,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三人各自回屋换衣裳。 江寻对著铜镜照了照——孙管事找来的是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软和,剪裁也合身,比他平日穿的那身粗布衣裳体面多了。 只是他穿惯了短打,总觉得这长衫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 正彆扭著,外头传来李棠的声音:“好了没有?” 江寻推门出去。 院子里,李彻已换了一身青色的儒衫,头髮重新束过,整个人多了几分书卷气。 身旁站著李棠,一身緋红色的衣裙,比白天那身更显明艷。 裙摆上绣著细细的缠枝纹,走动时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发间別著一朵鹅黄的绢花,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娇俏。 三人坐上马车往孟府去。 李彻看了李棠一眼,眉头微微挑起:“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李棠反问:“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李彻顿了顿,“可这不像你的性子。” “不要你管。”李棠別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瞬。 李彻的目光转向江寻。 江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那笑意里仿佛藏著点什么。 李棠似乎察觉到了,故意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嘴里嘀咕著转移话题:“天都快黑了,这论经会晚上办什么?” “孟夫子是鸿儒,讲究秉烛夜谈。”李彻解释道,目光从妹妹身上收回来,语气如常,“听说他常在夜里与弟子们论经,一谈就是一整夜,有时兴之所至,直到东方既白。” “一整夜?”李棠咋舌,回过头来,“那不困吗?” 江寻在一旁听著,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白天那些江湖人,摆明了特別关注孟府。 孟府究竟有什么东西?难道龙晶真的藏在这位大儒的府上?那这位孟夫子,与镜湖又是什么关係?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出个头绪。 马车忽然停了。 “世子,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江寻掀开车帘,一座府邸豁然映入眼帘。朱漆大门,铜钉鋥亮,门前石狮蹲守,威严中透著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古朴大字:孟府。 暮色四合,门口掛著十几盏大红灯笼,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有镶金嵌玉的豪车,也有简朴素净的青篷小车。 车上下来的客人形形色色——穿绸裹缎的富商,腰悬长剑的江湖客,峨冠博带的读书人,还有几个看著就像官场上混的,走路都端著架子。 孟府的僕人提著灯笼穿梭往来,引著客人鱼贯而入。 李彻整了整衣冠,当先下车。江寻和李棠跟在后面。 “这场面,比江寧府的擂台赛还热闹。”江寻嘀咕著,跟著往里走。 李棠跟在他身边,眼睛四处乱瞄,小声说:“我刚才看见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个女的,戴著一整套头面,那釵子上的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你还懂这个?”江寻隨口问。 “不懂,但见得多了。”李棠说著,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江寻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几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廊下说话,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腰间掛著一块蟠龙玉佩,看著就不好惹。 “那是京城独孤家的。”李棠小声说。 江寻目光一扫,掠过那魁梧汉子,落在他身后一个锦衣年轻人身上。 那人他见过——春水派掌门想把女儿苏妙嫁过去做妾的那位独孤公子。 他也来了。 江寻看著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苏妙的脸。也不知那姑娘最后有没有嫁进独孤家,给人做小。 李彻的步子缓了缓,目光从前方敛回来,低声说:“独孤家、陈家、王家都来了。京城那几大家族,今晚差不多到齐了。” 江寻对这些世家门阀一窍不通,只东张西望地看,也分不清哪个是陈家的,哪个是王家的。李棠见他一脸懵,凑近了压低声音:“独孤家支持二皇子,王家是四皇子的姻亲。” 江寻听出话里有话:“二皇子和四皇子关係不好?” 李棠翻了个白眼:“都在爭太子之位,能好到哪去?” 江寻心里一紧。 他想起李彻说过,几位皇子都想请孟怀古出山。 今晚这些世家齐聚孟府,绝非巧合。 三人刚踏进大门,便有僕人迎上来,躬身行礼,恭敬地引著往里走。 门廊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江寻四下打量,压低声音问:“孟夫子不是读书人吗?怎么住这么气派的宅子?他当那个太子太傅,很挣钱?” 引路的僕人脚下一个踉蹌,猛咳了几声,像被口水呛著了。 李彻回过头,忍著笑解释:“孟夫子辞官时,圣上感念他劳苦功高,便赐了这座宅子。” 江寻这才恍然,抬眼瞧见那僕人正不住地回头看他,目光古怪。 他识趣地闭上嘴,只悄悄把腰挺直了些,生怕在这气派的宅子里露了怯。 穿过几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孟府的正院极大,少说能容五六百人。 院里铺著青砖,每隔几步就摆一盏纱灯,照得满院通明。 正北方向搭著一座高台,台上摆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设一把椅子,想来是孟怀古讲经的地方。 院中摆著数十张几案,每张后面都坐著人。 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穿綾罗绸缎的,也有穿粗布麻衣的,涇渭分明地分成几片。 江寻目光扫过,看见几个眼熟的面孔。 东边那群人里,几个气势沉稳的中年人正围著一个鬚髮灰白的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眉眼低垂,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养神,正是自称剑神隨从的黄瑚。 再往远处看,隱约能见几个穿青衫的,腰悬长剑,端坐如松。 抱月山庄的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正是少庄主张韜。 他正与身旁人说著什么,眉眼间带著几分名门正派的矜持。 玉苍派的人坐在离抱月山庄不远的地方,两拨人时不时目光交匯,又各自移开,看不出是敌是友。 西边角落,一个黑衣年轻人默不作声地坐著。 他周围空出一圈,明明院里人挤人,偏偏没人敢往那边凑。 那阴冷的气质,正是白日里见过的北境武者。 江寻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逡巡。 他认识的人就这么些。 至於镜湖、隱斋那些名门大派,他一个也认不出来。 听说镜湖中人都是女子,可这满院子人头攒动,穿裙衫的没几个。 还有,星宿海的人,有没有来? 第六十二章 就这? “这么多势力。”李棠小声嘀咕,“这位孟夫子,面子可真大。” 李彻神色如常,带著两人在靠后的位子坐下。 他们来得不算早,好位置早被人占了,不过正合李彻心意——低调点好。 江寻刚坐下,就瞅见不远处坐著一群读书人,个个峨冠博带,摇头晃脑地聊著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书生,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正四处张望,目光偶尔扫过他们这边。 江寻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书生穿著儒衫、戴著方巾,可脖子太细,下巴太尖——最要紧的是,耳垂上两个极小的耳洞。 女的。 女扮男装的那个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江寻看清了她的眼睛——清冷如秋水,里头却像藏著什么,让人看不透。 她很快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別处。 “看什么呢?”李棠凑过来,小声问。 “没什么。”江寻摇摇头,“就是好奇这么多人,都来听孟夫子讲经,他们听得懂吗?” “我也听不懂。”李棠点头,深有同感。 “咚——” 一声清脆的磬响,打断了两人的嘀咕。 眾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 一个白髮老者缓步登上高台,在长案后坐下。 素色长袍,面容清瘦,鬚髮皆白,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睛格外亮。 孟怀古。 他没急著开口,目光慢慢扫过台下眾人,微微頷首致意。 那目光温和,却有点沉,扫过的地方,大伙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诸位远道而来,老朽不胜荣幸。”孟怀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今夜月色正好,不妨先论一论经。老朽近日重读《尚书》,偶有所得,愿与诸位共参。” 说完,他就开始讲经。 讲的是《尚书·洪范》篇,什么“五行五事”,什么“皇极庶政”,文縐縐的一大堆。 江寻听了几句就头大如斗,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往耳朵里钻,钻进脑子里就开始打架。 他偷偷看了看四周——李彻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微微点头,看来是真听进去了。 旁边那些读书人更是如痴如醉,有的摇头晃脑,有的一脸虔诚,还有的拿著纸笔刷刷地记。 李棠倒没听,但也没閒著,正东张西望地打量四周的人,眼睛滴溜溜转,跟只好奇的猫似的。 江寻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也开始观察院子里的人。 黄瑚依旧跟那几个中年人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看台上,但心思明显不在讲经上。 抱月山庄的张韜坐没坐相,一会儿扭扭脖子,一会儿换个姿势,显然也听不进去。 旁边几个玉苍派的倒是坐得端正,可眼神飘忽,时不时往四周瞟。 角落里的黑衣年轻人闭著眼,像在养神。 但江寻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著——在听周围的动静。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身上。 那女子也没在听讲经,她在观察。 目光扫过人群时,偶尔会停一停,似乎在辨认什么人。 江寻注意到,当她的目光扫过北境那个黑衣年轻人时,停得格外长。 江寻心里一动。 莫非她认识那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讲经总算是完了。 “老朽絮叨了。”孟怀古微微頷首,“诸位若有疑问,不妨提出来,老朽尽力解答。” 话音一落,几个读书人就爭先恐后举起了手。 接下来就成了答疑时间。 那些读书人问的都是经义上的东西,什么“五行相生相剋”,什么“皇极与中庸的区別”,孟怀古一样一样答,深入浅出,听得那些读书人连连点头。 江寻依旧听得云里雾里,跟听天书似的。 提问的人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不疼不痒,问的问题也算不上多高深。 直到一个年轻书生站起来。 那书生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书卷气。 起身时举止从容,开口时声音清朗:“孟夫子方才讲『皇极之道,在於中正』,学生有一惑。中正固然可贵,然天下事有经有权,若一味守中正,遇变局时何以应对?譬如《易》云『穷则变,变则通』,此变通之道,与中正之道,当如何取捨?”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读书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孟怀古捻须而笑,点了点头:“好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刘温,来自江寧。” “刘温……”孟怀古沉吟了一下,“可是师从江寧唐文渊唐夫子?” 刘温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正是。孟夫子竟知家师名讳?” “唐老夫子与老朽曾有数面之缘,其人品学问,老朽一向敬重。”孟怀古看著他,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能有此问,可见已得其真传。好,老朽便试著答你——” 他讲了一通,大意是中正为本,变通为用,二者不是对立的,而是互相帮衬的关係。 刘温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拱手施礼,这才坐下。 孟怀古又看向眾人:“还有哪位?” 一个声音响起:“学生也有疑问。” 江寻一愣——开口的竟是李彻。 李彻起身,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这才道:“学生斗胆请教夫子——夫子方才讲『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此乃圣人之训。然为王者,当如何修身齐家,方能不负此责?” 这个问题问得中规中矩,既没拂了圣人之言的面子,又暗含了对为政之道的思考。 孟怀古看了李彻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缓缓道:“《大学》有云: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此乃本末先后之序。能正其心,方能修其身;能修其身,方能齐其家;能齐其家,方能治其国;能治其国,方能明明德於天下。” 李彻认真听完,又拱手道:“夫子之言,学生铭记於心。” 他坐回原位,神色平静,好像只是寻常请教。 可江寻注意到,有几个人在李彻身上多停了几眼——孟怀古身旁的一个灰衣老者,几个世家的人,还有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 尤其是那书生,目光在李彻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提问又持续了一会儿,总算是收了场。 孟怀古拍了拍手,几十个僕人端著菜鱼贯而入。 江寻本以为大儒请客,怎么也得是山珍海味,结果端上来的——一盆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碟醃萝卜。 就这? 第六十三章 拋砖引玉 旁边几桌也一样,菜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別说肉了,连点油水都瞧不见。 “这……”一个锦衣中年人傻了眼,“孟夫子,这就是晚宴?” 有人已经开始皱眉:“这也太简陋了吧?” “就是,咱们大老远跑来,就吃这个?” “听说圣上赏了孟夫子万贯钱財,怎么这么抠门?”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孟怀古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诸位有所不知。今岁东南水患,难民遍地,老朽虽薄有家资,却也於心不安。 这两个月来,家中存粮已捐出大半,只留少许自用。 今夜仓促,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请诸位將就用些粗茶淡饭。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他说得平淡,字字真切。 满院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抱怨的人,一个个面露惭色。 “孟夫子大义!”一个读书人站起来,郑重施礼,“学生惭愧。” “惭愧惭愧。”更多人跟著起身施礼。 孟怀古摆摆手,笑道:“诸位不必如此。粗茶淡饭也是饭,能填饱肚子便好。来,请用。” 眾人这才坐下,开始动筷子。 江寻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意外地好吃。豆腐嫩滑,酱汁咸淡刚好,还带著一股清香。 “这豆腐不错。”他低声对李棠说。 李棠也正吃著,点点头:“比王府的厨子做得还好。” 李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吃著,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江寻注意到,孟怀古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李彻这边,眼神里似乎藏著什么。 他又往那女扮男装的书生那边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江寻这时也坐不住了,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饭,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茅房。”江寻面不改色。 李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身子微微抬起,脚尖已经往椅子外挪了半寸——却被李彻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那眼神不重,却像按住了她肩膀。 李棠撇撇嘴,老老实实坐著没动,只是眼睛还往江寻背影上瞄。 江寻离开宴席,顺著走廊往后院摸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僕人,他都装出一副憋得慌的样子,逮著人就问茅房在哪。 问了两回,总算摸到了后院入口。 院门前站著两个人。 不是普通僕人——那站姿,那眼神,还有太阳穴微微隆起的弧度,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武功不低。 江寻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瞅了一眼。 那两人的目光立刻扫过来,警惕地盯著他。 “这位客人,后院是內眷住处,不方便进去。”左边那个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警告的意味明明白白。 “哦哦,我找茅房。”江寻訕訕地挠挠头,“走错了走错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热。 从丹田升起一股热流,顺著经脉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 这种熟悉的感觉像一条沉睡的小蛇忽然甦醒,正在筋骨间慢慢游走。 当初在武陵城悬崖下,这股热流折腾得他一整夜都睡不著,最后只能泡在水潭里勉强压住。 龙晶就在里面。 难怪沈三说,自己一靠近龙晶就会有感应。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衝动狠狠按下去,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回走。 不能硬闯。 那两个人只是守门的,里头还不知道藏著多少高手。 现在翻脸,打草惊蛇不说,万一惊动了前院那几百號人,他可没把握全须全尾地跑出去。 ………… “诸位。” 前院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高台。 说话的是个灰衣老者,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正是自称剑神隨从的那个黄瑚。 他站在孟怀古身侧,拱手向眾人行了一礼,朗声道:“老夫受故人所託,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今日借孟夫子宝地,有一事相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位老先生是?”有不知情的人小声问。 “剑神的守剑人。”旁边有人低声解释,“听说这几年一直在各地设擂,替剑神挑传人。” “剑神传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剑神陆青枫?” “可不是嘛,没想到他也来了钱塘……”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盪开。 黄瑚不急不躁,等声音稍歇,才继续道:“剑神离世前,曾留下传承。老夫不才,受託代为寻觅有缘之人。今夜高朋满座,又逢孟夫子盛情,老夫斗胆提议——不如趁此机会,让年轻一辈切磋切磋,也好让老夫看看,这江湖上究竟有哪些可造之材。” 话音落下,满院譁然。 “剑神传承”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场中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那里,將是今晚的第二处战场。 孟怀古捻须而笑,点了点头:“黄老先生既有此意,老朽自然成人之美。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今夜是论经之会,非武林大会。切磋可以,但要点到即止,不可伤人。” “孟夫子所言甚是。”黄瑚拱了拱手,转向眾人,“哪位少年英杰愿意上来一试?” 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 “玉苍派周靖,愿拋砖引玉。” 黄瑚点了点头:“请。” 周靖走到场中,负手而立。 片刻后,又一人起身——抱月山庄的少庄主张韜。 张韜今日穿著一身青衫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端的是一表人才。 他踱步到场中,对周靖拱了拱手:“周兄,请指教。” 两人对峙片刻,同时出手。剑光闪烁,身形交错。 张韜的剑法飘逸灵动,如月华流泻;周靖的剑法则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带著破空之声。 你来我往,斗了二十余招,竟是旗鼓相当。 “好剑法!”有人喝彩。 李棠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她虽不精武艺,但受过名家指点,刀剑上的功夫,她还是看得懂的。 “那个张韜,剑法华而不实。”她小声点评,“那个周靖倒是扎实,但太死板,变招不够快。” 李彻点点头,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江寻还没回来。 第六十四章 领教 又斗了十余招,黄瑚抬手制止:“可以了。” 周靖和长韜同时收剑,互相拱手,各自回座。 接著又有几场比试,虽然参赛的都是名门大派的弟子,但他们的武功比起周靖和张韜,却要逊上一筹。 场面上打得热闹,剑光闪烁,拳风呼啸,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不过是些花架子。 李棠渐渐有些无聊了,目光开始四处乱瞟。 她看见角落里坐著一个年轻书生,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正安安静静地看著场中。 李棠记得这人,刚才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跟江寻“眉来眼去”的,怎么这会儿跑到那边去了。 她盯著那书生看了几眼,越看越不对劲——那脖子,那下巴…… 李棠心里一动,眼睛亮了起来。 她正要跟李彻说自己的发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诸位!” 王家席位上站起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年纪,锦衣华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矜傲。 “在下王庭枫,想向齐王世子请教几招。”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彻。 王庭枫。 京城王家的三公子,四皇子的姻亲。 李棠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哥哥在提问环节出了风头,明摆著给孟怀古留下了好印象。 王家这是坐不住了,要当著眾人的面找回场子。 “这下糟了。”李棠小声说,“哥哥的武功……”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彻的武功,她最清楚——从小被父王盯著读书,练武的时间还没自己多。 根基虽然扎实,可跟这些世家子弟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彻神色平静,站起身来。 “王公子既然有兴致,在下奉陪。” 他走到场中,对王庭枫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王庭枫也拱了拱手,脸上带著笑,但那笑意底下藏著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两人站定。 “请。” 王庭枫话音刚落,人已掠出。 他的武功路子凌厉,一出手就是杀招,掌风呼啸,直取李彻胸口。 李彻侧身避开,没有拔剑,只用掌法应对。 李棠看得揪心。哥哥的招式使得中规中矩,但明显缺实战经验。 应对之间总有些迟缓,像是按著套路在打,不是隨心而动。 反观王庭枫,招式刁钻狠辣,每一招都衝著要害去,是经过实战打磨的。 十招一过,李彻便落了下风。 二十招时,已只能勉强招架。 王庭枫忽然变招,一掌拍向李彻肩头。 李彻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踉蹌退了两步。 “承让。”王庭枫收手,脸上带著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王家席位上几个人大声喝彩,还有人在下面嘀咕:“齐王世子?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丟人?” “哈哈,到底是小地方来的……” 李棠气得脸都红了,腾地站起来要衝上去理论,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坐下。” 熟悉的声音。 李棠扭头一看,愣住了——江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你去哪儿了?”李棠小声问。 “迷路了。”江寻隨口应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几个还在嘀咕的王家人身上,“那几个货,叫什么?” “王家的。”李棠说,“为首那个叫王庭枫,刚才就是他挑战我哥的。” 江寻点点头,没再说话,径直往场中走去。 李棠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场中,王庭枫正准备回座,见江寻走来,眉头一挑:“你是何人?” “齐王府的。”江寻隨口答道,脸上掛著笑,“刚才看王公子打得精彩,手痒了,想请教几招。” 王庭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穿著寻常,看不出什么特別。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齐王府的人?世子都败了,你一个护卫,也配与我交手?” “配不配,打过才知道。”江寻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王公子不会是不敢吧?” “你——”王庭枫脸色一沉。 “庭枫。”王家席位上,一个中年男子开口,“既然这位小兄弟想切磋,你就陪他走两招。” 王庭枫点点头,转向江寻,眼神冷了下来:“既然你找死,那就別怪我了。” 两人站定。 “请。” 王庭枫话音刚落,人已扑出。 依旧是那套凌厉的掌法,但这次明显用了全力,掌风呼啸,比方才更猛三分。 他要速战速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护卫知道什么叫差距。 江寻没动。 直到掌风及面,他才忽然侧身,堪堪避开这一掌。 那动作看起来险之又险,仿佛只是运气好躲过一劫。 王庭枫冷哼一声,变招再攻。 江寻又躲开了,依旧险之又险,依旧堪堪避过。 “这小子只会躲吗?”有人在下面嘀咕。 王家的人脸上露出不屑的笑。 王庭枫却越打越心惊。 他攻了十几招,每一招都差一点就能击中,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对面这小子,看似狼狈不堪,实则在戏弄自己。 “找死!” 王庭枫大怒,变掌为爪,直取江寻咽喉。 这一次,江寻没有躲。 他抬手,轻描淡写地格开王庭枫的爪,一掌推出。 这一掌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王庭枫清清楚楚地看见它朝自己胸口印来。 但他就是躲不开。 “砰!” 王庭枫倒飞出去,摔在两丈开外,一口鲜血喷出。 满场寂静。 王家的人腾地站起来,几个年轻人脸色铁青,就要衝上来。 “住手。”那中年男子喝止住他们,目光阴冷地盯著江寻,“阁下好功夫,只是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重?”江寻一脸无辜,“我已经很轻了,是他自己太弱。” “你——” “庭枫学艺不精,败了就是败了。”中年男子打断手下的话,冷冷看了江寻一眼,“阁下既然有这般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江寻咧嘴一笑:“自学成才。” 中年男子脸色一黑。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彩。 紧接著,更多人鼓起掌来。 “打得好!” “这小兄弟厉害啊!” “齐王府藏龙臥虎啊!” 李棠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当场给江寻鼓掌叫好。 回到座位的李彻也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兴奋。 江寻正要转身往回走,身后忽然有人开了腔。 “这位朋友,在下星宿海厉飞,想领教领教。” 第六十五章 请留步 江寻脚步一顿。 星宿海。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二十出头,锦衣华服,长得还算人模狗样,就是眉眼间带著一股阴惻惻的味道。 身后还站著几个同门,穿著一样的衣裳,腰间都掛著刀剑。 厉飞。 这个名字,江寻一直记著。 星宿海掌门厉海的独生子。 这双眼睛,江寻更不会忘——云州顾家,那个血流成河的晚上,压在顾云茜身上的黑衣人,用匕首贯穿穿她喉咙时,就是这双眼睛。 阴冷,歹毒,带著猫戏老鼠的快意。 江寻的目光在厉飞身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波纹。 可不知怎的,厉飞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他刚才就认出了江寻——那个在顾家坏他好事、还刺伤他的小子。 当时他只当自己是大意了,措手不及才吃了亏。 论真功夫,这小子算什么东西? 自己打小在星宿海长大,得掌门父亲亲传,內力深厚,招式精纯,岂是这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能比的? 所以他跳出来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报那一剑之仇,要让这小子知道得罪星宿海的下场。 可现在,他看著江寻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星宿海?”江寻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人耳朵里,“就是那个灭人满门的星宿海?” 全场譁然。 “杀人满门?什么意思?” “星宿海?那不是名门正派吗?” “这人谁啊?他说的是真是假?” 窃窃私语像潮水涌起来,又像蜂群嗡嗡响。 无数道目光在江寻和厉飞之间来回扫,惊疑不定。 厉飞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血口喷人!我星宿海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岂容你这般污衊!” “污衊?”江寻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刺骨的寒意,“三个月前,顾家上上下下一十三口,一夜之间被人杀尽。顾文胥顾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惨遭杀害。他女儿顾云茜——”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顿住。 脑子里闪过那个晚上的画面:顾云茜衣衫凌乱,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那个黑衣人……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股杀意往下压了压,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顾云茜,被人用匕首穿喉。这事,你们星宿海敢说与你们无关?” 满院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厉飞身上。 厉飞的脸色变了几变,青一阵白一阵,强撑著道:“胡说八道!你说是我们做的,证据呢?” “证据?”江寻笑了,那笑容让厉飞心底发寒,“顾家灭门那晚,有人去顾家救援,用剑刺伤了你的大腿。你敢不敢当著大家的面,让在场的前辈验一验?” 厉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说不出来——右腿上那道伤口还在,结的痂还没掉,正是拜江寻所赐。 “怎么?说不出来了?”江寻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似的一下下敲进每个人耳朵里,“要不要我帮你脱裤子——” “够了!” 厉飞大喝一声,脸涨成猪肝色,眼底闪过一丝慌。 可这一丝慌,已经被在场许多人看在眼里了。 “原来是真的……” “星宿海竟做这等下作事!” “什么名门正派,分明是邪魔外道!”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滚油里泼进了水。 那几个平日与星宿海交好的门派,此刻也都闷声不响,没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厉飞见势不妙,恼羞成怒,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你空口无凭,污衊我星宿海,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我厉飞誓不为人!” 话音刚落,他已拔剑扑上。 剑光如雪,带著一股腥风,直刺江寻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下了死手。 江寻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倏地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人已贴到厉飞身侧,抬手便是一剑。 自打修习《御龙诀》以来,他的武功精进飞快,內力日益纯厚,早已今非昔比。 更妙的是,如今他能自在地掌控內力,试著把剑法和青莲神行揉在一起,方寸之间闪转腾挪,游刃有余。 这一剑后发先至,寒光一闪—— “当!” 厉飞的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几圈,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著,一声惨叫撕破了夜空。 厉飞捂著右臂踉蹌后退,血从指缝里直往外涌,在青砖地上洒下一串刺目的红。 他的右臂齐肘而断,断肢掉在脚边,五指还在微微抽搐。 “这一剑,替顾云茜討的。”江寻收剑,神色平静。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人再吭声。 灯笼的光晕底下,一张张脸都惊住了,眼珠瞪得老大。 那几个星宿海的弟子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扶著厉飞往后撤。 厉飞疼得满头大汗,却咬著牙一声不哼,只用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寻。 江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好!”过了片刻,不知谁又带头喝了一声彩。 紧接著,更多人鼓起掌来。 “打得好!”“这种败类,就该杀!”“小兄弟好样的!” 李棠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 “还行。”江寻隨口应著,坐回位子。 李彻给他倒了杯茶,低声道:“多谢。” “客气什么。”江寻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就是看不惯那德行。” 李棠凑过来,小声问:“顾家的事……是真的?” 江寻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棠见他神色不太对,识趣地没再追问。 夜宴还在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没过多久就散了场。 孟府的僕人提著灯笼引路,三三两两的宾客沿著走廊往外走。 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方才的事,目光时不时往江寻这边瞟,带著好奇,也带著几分忌惮。 江寻懒得理会,不紧不慢地跟在李彻兄妹后头往门口晃悠。 夜风吹过来,带著院里的桂花香,还夹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刚才那顿豆腐青菜,也就垫了个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世子,请留步。” 第六十六章 欣赏 江寻回头,见几个书生正快步追上来。 为首那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一身半旧的青衫,正是方才论经会上被孟怀古夸过的刘温。 刘温走到李彻跟前,拱手施礼,態度恭敬却不卑微:“方才在席上得闻世子高论,受益匪浅。学生冒昧,想请教几个问题,不知世子可否赐教?” 李彻停下脚步,转身回礼:“刘兄客气了,请讲。” 两人便站在廊下交谈起来。 说的还是些经义上的事,什么“为政以德”,什么“民为贵”。 江寻听了几句就头大,乾脆往旁边柱子上一靠,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刘温那几个同伴围在一旁,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刘温自己倒是越说越投入,眼睛都亮了起来,显然是真碰上了能聊的人。 江寻看著看著,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刘温跟別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那些人说话总端著架子,喜欢掉书袋,恨不得把“我是读书人”几个字写在脸上。 这位倒好,问的问题实实在在,说话也诚恳,没有那股酸腐气。 更重要的是,他看李彻的眼神,不是巴结权贵的那种,而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和敬佩。 “……今日得闻世子之言,茅塞顿开。”刘温又施了一礼,“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再聆教诲。” 李彻也回礼道:“刘兄过誉了。若有机会,定当再敘。” 刘温笑了笑,又向李彻拱了拱手,这才与同伴一起离开。 江寻从柱子上直起身,溜溜达达走过来:“这刘温不错。” 李彻点点头:“此人確有见地。方才那个问题问得好,孟夫子也对他另眼相看。” 江寻又多看了一眼刘温的背影:“能让你和孟夫子都看上眼,那肯定差不了。” 李棠在旁边点头:“说得对。而且他长得也挺顺眼的。” 江寻瞥她一眼:“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那是。”李棠扬起下巴,“我看人可准了。” 三人说著话,走到了孟府大门外。 马车已经候著了,车夫放下脚踏,掀开车帘。 李彻先上,李棠跟在后头,江寻最后。 车帘一放,外头的喧闹立马远了。 李棠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我了。” 刚说完又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今天真过癮!尤其是江寻你那一剑,真是大快人心!”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一剑是她自己砍的。 江寻笑了笑,没接话。 刚才他只是出其不意,若论硬实力,不一定是歷飞的对手。 李彻却没妹妹那么轻鬆。 他看了江寻一眼,神色郑重了几分:“今晚的事,不会善了。” 江寻回过神:“我知道。” “王家是四皇子的姻亲,星宿海也不是善茬。”李彻顿了顿,还是提醒道,“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了他们的脸,又废了厉飞一条胳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找我麻烦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江寻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跑唄。” 李棠忍不住笑出声。 李彻也弯了弯嘴角,但仍正色道:“有齐王府在,他们明面上不敢动你。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多留神。” 江寻心里一暖,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马车又走了一阵,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外头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对了。”李彻忽然开口,“龙晶的事,有眉目了吗?” 江寻脸上的散漫收了收,点点头:“有。” 李棠一下子坐直了:“真的?在哪儿?” “孟府。”江寻说,“我能肯定,龙晶就在孟府里头。” 李棠愣了:“孟府?你怎么知道?” 江寻想了想,没瞒著:“我练的这门功夫,对龙晶有感应。靠近了就有感觉。刚才我在后院转了一圈,那感觉清清楚楚的——就在里面。” 李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李棠却皱起眉:“可孟府那么大,具体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江寻摇摇头,“而且有人守著。后院门口站著两个,一看就是高手,里头只怕更多。” 李棠眨眨眼,忽然想到什么:“那这个孟夫子跟镜湖到底是什么关係?一个读书人,怎么跟江湖扯上这种瓜葛?” 李彻接话道:“我刚才倒是打听到一些。” 江寻奇道:“你什么时候打听的?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 李彻笑了笑,指了指耳朵:“方才那几个书生与我谈论时,他们说的。” “他们说的?” “嗯。”李彻点点头,“刘温那几个人,消息倒是灵通。他们说,当年圣上起兵时,孟夫子是先太子的老师。 那时候天下大乱,孟夫子曾被旧朝部队围困,差点死在乱军之中。 多亏了两个人出手相救,他才捡回一条命。” “谁?” “剑神陆青枫,和镜湖掌门付鸿音。” 江寻恍然:“难怪。” 难怪孟夫子会掺和进这种事里。 救命之恩,以孟怀古的为人,自然不会忘。 李棠又问:“那现在呢?镜湖到底打算怎么选人?总不能让他们直接把龙晶送给谁吧?” 李彻想了想,说:“我倒是听说过一些。镜湖自詡武林正道,向来標榜『心怀苍生』。付掌门这次拿出龙晶,恐怕不只是想找个传人那么简单。” “那还能怎么著?”李棠不解。 “她可能想选一个像剑神那样的人。”李彻说,“一个愿意庇护苍生、匡扶正道的人。” “这不是跟那个守剑人一样,选剑神传人吗?”李棠眨了眨眼,面露疑惑,“既然如此,镜湖为什么不乾脆把龙晶交给他,让他去找传人?这样多省事,何必搞这么麻烦?” 江寻回过头,嗤笑一声:“交给他?谁知道他是真是假。” 李棠眨眨眼:“你是说,那个守剑人……黄什么瑚,可能是假的?” “不知道。”江寻摇摇头,“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真的。” 他顿了顿, “剑神死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来一个守剑人,到处设擂台,到处选传人——谁知道他到底是在替剑神选传人,还是別有所图?” 车厢里静了一瞬。 “说得也是……”李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兴奋起来,“我明白了!今晚这个论经会,不光是听孟夫子讲经——那些镜湖的人就藏在人群里,偷偷观察,看谁值得託付!” 李彻点头:“有这可能。” 江寻听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 清冷的眼睛,耳垂上的耳洞,四处张望时那副思索的模样。 “那哥哥也有戏了!”李棠两眼放光,“你今晚表现那么好,孟夫子都夸你了,镜湖的人肯定也看在眼里,说不定明儿一早就把龙晶送到你手上呢!” 李彻失笑:“我要龙晶做什么?对我又没用。” 他顿了顿,看著江寻,正色道, “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粮食。至於龙晶……他们要是真愿意给我,我就把它送你。” 江寻一愣,隨即笑了:“那可敢情好。” 李彻与李棠对视一眼,也跟著笑了起来。 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传进来:“世子,到客栈了。” 第六十七章 考察 翌日清晨,江寻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天色刚蒙蒙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吆喝,挑担子的脚步声,还有谁家在劈柴,咚咚咚地响个没完。 江寻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昨晚的事,身体里忽然窜过一股热流,一闪而过,但他感觉得真真切切。 他一骨碌坐起来,感受著那股若有若无的热意。 “得去看看。” 他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不打眼的粗布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李彻兄妹的房门还关著。 江寻没惊动他们,悄悄出了客栈,往孟府方向溜达。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包子铺前排著队,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 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什么都有。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墙角,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喝粥。 江寻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啃,溜溜达达地往孟府方向晃。 到了附近,他放慢脚步,装成路过的閒人,眼睛却四处乱瞄。 这一瞄,还真瞄出问题来了。 孟府斜对面的茶摊上坐著两个喝茶的,看著像普通客人,可那坐姿——腰背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往孟府大门瞟一眼,能是普通茶客? 再往前走几步,街角卖糖人的摊子后头,那个中年汉子手上捏著糖人,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一直往孟府那边飘。 还有对面二楼的窗户,帘子后面隱约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著。 江寻心里有数了。 他继续往前走,绕到孟府后墙那边。 这边是条僻静的巷子,没什么人。 墙根下蹲著个乞丐,破衣烂衫,面前摆著个破碗。 江寻经过时,那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哪像个要饭的? “得,全是暗哨。”江寻心里嘀咕,“这阵仗,是要硬抢龙晶吗?”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 龙晶在孟府,这是肯定的。 可怎么拿到手,还是个问题。 硬闯肯定不行,孟府里外都是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江湖高手,自己再能打,也架不住群殴。 那只能智取。 他又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正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江寻?” 江寻一愣,转过身,看见巷口站著一个人。 青衫,方巾,清秀的面容——正是昨晚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 明明只是寻常书生的打扮,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江寻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要是换上女装,得是个什么光景?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狠狠按了回去。 “这位……公子,”他露出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你认识我?” 那书生没接话,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江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 他挠挠头,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尷尬,那书生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学武的意义是什么?” 江寻愣住了。 学武的意义? 他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学的是偷鸡摸狗的本事,练的是逃命保命的功夫。 后来被沈不凡种了不周天引诀,稀里糊涂踏上了武道,一路走来,打过的架不少,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李彻昨晚说的话——“镜湖可能想选一个像剑神那样的人,一个愿意庇护苍生、匡扶正道的人。” 再看看眼前这书生的气质,这问话的方式…… 江寻心里忽然亮堂了。 镜湖的人。 而且八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镜湖仙子,叶清影。 下一瞬,他心里一阵得意。 这是来考核我的? 我也进镜湖的候选名单了? 他嘴角刚翘起来,就注意到对面那书生正看著他。 那眼神不凌厉,也不咄咄逼人,但就是让人没法忽视。 江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 “学武,自然是……”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想了想,认真道,“为了不受人欺负。” 那书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江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还要保护人。” “保护人?” 江寻脑海里闪过顾家那夜的画面,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只恨自己不够强,不能护住那些无辜的人。” “你说的可是云州顾家?”那书生忽然问。 江寻抬起头,盯著她。 昨晚我只提过顾家,可没提云州。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顾家的事?”江寻的声音不自觉沉了下来。 那书生默然片刻,才轻声说:“在昨夜之前,確实有所耳闻。” “那你早就知道是星宿海乾的?” “隱斋曾去查过,从行凶的手法看,像是星宿海所为,但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 江寻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窜了上来。 他自己也说不上这股火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们自詡武林正道,標榜心怀苍生,可实际上呢?”江寻的声音高了,“放任凶手逍遥法外,说什么没有实证,那你们去查啊! 你们不是镜湖吗?不是隱斋吗?不是天下第一大派吗?你们那么大的本事,怎么就查不出实证来?” 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星宿海杀人放火的时候你们在哪儿?顾家十三口人惨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跟我说没有实证?你们倒是去找证据啊!” 巷子里安静极了。 远处街市的喧囂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那书生就这样站著,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辩解。 她的目光落在江寻脸上,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喜怒。 江寻一口气说完,胸口起起伏伏。 那书生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 拱了拱手。 转身离去。 青衫在巷口一闪,就消失在晨光里。 江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就这么走了? 他挠挠头,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刚才那通火,是不是发得有点莫名其妙? 人家也没说不管,只是说没有实证。 镜湖再大,也不能隨便给人定罪吧? 江寻蹲在墙根底下,抱著脑袋,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江寻啊江寻,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他嘀咕著,“龙晶啊,能救命的东西,就这么被你骂跑了?” 但转念一想,刚才那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星宿海杀人放火,他们这些名门正派,难道真的一丁点儿都不知道? 第六十八章 命运弄人 江寻甩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刚拐过一条街,迎面撞上了一伙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透著股狠劲儿。 身后跟著七八个人,个个腰里挎著刀剑,一看就来者不善。 江寻一看见那老者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厉海,星宿海掌门,厉飞他爹。 这脸跟厉飞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厉海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三角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就是他。”旁边一个年轻人指著江寻,咬牙切齿,“掌门,就是这小子砍了少掌门的手臂!” 厉海没说话,只是盯著江寻,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江寻心知不妙,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还笑了笑:“哟,这不是星宿海的厉掌门吗?怎么,专程来找我的?” 厉海冷哼一声:“小畜生,你断我儿一臂,今日我要你拿命来偿!” 他一挥手,身后那七八个人立刻散开,把江寻围在中间。 江寻左右扫了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 厉海这人的武功他听沈三提过——武功狠辣,內力深厚,虽够不上宗师,但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 再加上七八个帮手,真要硬拼,自己討不了好。 “跑。” 主意一定,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追!”厉海怒喝一声,当先追了上去。 江寻撒开腿狂奔,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街上的行人被撞得东倒西歪,骂声四起。 江寻顾不上了,只管闷头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破空声呼啸而来——有人放暗器! 他侧身一躲,一枚飞鏢擦著耳朵飞过去,钉在旁边的墙上,入木三分。 “妈的,来真的。” 江寻脚下不停,拐进一条巷子。 这巷子七拐八绕的,他最擅长在这种地方甩人。 可跑著跑著,前面忽然没路了——死胡同。 江寻心里一凉,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脚步声已经追到。 “跑啊,怎么不跑了?”厉海站在巷口,阴惻惻地笑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步步逼近,身后几个弟子也跟了上来,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寻深吸一口气,手按上剑柄。 要打就打,谁怕谁?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星宿海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江寻一愣,抬头看去。 星宿海那群人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劲装,面容英朗,眉宇间透著一股沉稳。 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仿佛整条巷子的光都聚在他身上。 厉海的脸色微变:“陈磊,这是我星宿海的私事,你隱斋也要管?” 陈磊? 江寻也是一怔,隱斋的那位天之骄子? 陈磊语气淡淡:“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当街行凶,我隱斋自然要管!” “他断我儿一臂——”厉海脸色铁青。 “断臂的事,我昨晚在场。”陈磊打断他,目光直视厉海,“令郎做了什么,厉掌门心里清楚。你若是不服,大可以找我隱斋理论。”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但那股气势,硬是把厉海逼得退了一步。 厉海盯著他看了半晌,胸膛起伏了几下,终於冷哼一声:“好,好,今日我给隱斋面子。但这事没完!” 他一挥手,带著人转身就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寻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看著陈磊。 陈磊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江寻忽然笑了:“原来是你。当年在云州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啊。” 陈磊笑了笑:“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江寻抱著胳膊,“当年你帮著那些奸商追我,可把我追得够呛。怎么,今天转性了?” “那些奸商为富不仁,你劫富济贫,並没有什么大错。”陈磊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当初追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江寻挑了挑眉,隨口问:“什么事?” 陈磊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巷子尽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那段时间,我们收到消息,有人会对包括顾大人在內的几位忠臣不利。我们正道中人分赴各地,暗中保护这些大臣。”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江寻身上, “我的任务,就是保护顾文胥顾大人。所以,当我听说云州冒出个大盗时,不得不查清楚,那人究竟是敌是友。 后来我发现你藏在顾小姐的闺房里,我就知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陈磊说著,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江寻愣住了:“那时你发现我了?” 陈磊点头,笑意更深了些:“我一进顾小姐的房间,就听到了你的呼吸声。虽然你极力压制,但瞒不过我的耳朵。 更何况,顾小姐的眼睛第一时间就瞟向床底——你藏在床底,而且还是她帮你藏的。” 江寻张了张嘴,半晌才自嘲地笑了一声:“早知道被你发现了,我就不用在顾云茜的房间里战战兢兢地藏一整个晚上了。” 话虽这么说,可那段回忆浮上来时,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意。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那个既紧张又美妙的夜晚。 可下一瞬,这暖意就被寒意取代了。 江寻抬起头,神色严肃起来:“既然你是来保护顾家的,那顾家出事的那晚,你在哪里?” 陈磊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愧色。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那几晚,我都在顾家外面守著。而且……我也看到你了。” 江寻一怔:“我怎么不知道?” “你藏在一棵槐树上。”陈磊说,“而我在另一棵槐树上,比你远一些。你的气息收敛得不错,但树枝晃动的幅度,逃不过我的眼睛。” 江寻沉默了。 隱斋传人,果然名不虚传——武功比他高出不止一筹。 陈磊说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连续几晚,顾家都没事。偏偏就在出事那天,我收到同伴的飞鸽传书,提到云州隔壁的儼州那边出现了一伙形跡可疑的贼人。” “我当时想,贼人的目標也许根本就不是顾家,再说那边还有你守著,出不了大事。就赶去儼州支援了。哪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里全是自责:“等我回到云州,惨案已经发生了。是我对不起顾家。” 江寻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中间还有这样的事。 如果那晚陈磊没走,如果那晚两个人都在,顾家是不是就不会……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 难道真是命运捉弄人,顾家真的命里该遭这一劫? 第六十九章 耐心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江寻刚进后院,就看见李棠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揪著桂花叶子。 “你可算回来了!”她一看见江寻,立刻跳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江寻隨口答道,“怎么了?” 李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个人来找我哥,问了好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江寻心里一动:“什么人?” “就是昨晚在孟府,坐我们不远处的一个书生。”李棠眨巴著眼,“据我观察,这人应该是女扮男装。” 江寻眨眨眼:“这你都知道?” “当然。”李棠抬了抬下巴,一脸得意,“我看人可准了。” 江寻笑了,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 “她人呢?” “走了。”李棠说,“我哥送她出去的,回来之后也没多说。”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笑什么?”李棠不解。 “没什么。”江寻摇摇头,“我猜那个人,八成是镜湖的仙子。” 李棠眼睛一亮:“真的?那他们是不是看上我哥了?” “看上你哥?”江寻失笑,“你当挑女婿呢?” 李棠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胡说什么!我是说,他们是不是想把龙晶给我哥?我哥可是齐王世子,人品好,学问好,长得也好……” “行了行了。”江寻抬手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都以为你在给你哥说媒了。” 李棠气得瞪他一眼,正要张嘴,李彻从屋里出来了。 他看见江寻,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江寻应了一声,看著他,“听说有人来找你了?” 李彻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嘆了口气:“嗯,一个读书人打扮的,问了些治国理念、民生疾苦之类的事。” “你怎么答的?” “照实说唄。”李彻道,“也没什么好瞒的。” 江寻看著他:“那人就没提龙晶的事?” “没有。”李彻摇摇头,“一句都没提。” 江寻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看来那女扮男装的书生,十有八九就是镜湖的仙子。 先找自己,又找李彻——真当是挑女婿呢,还四处比较。 “对了。”李彻忽然说,“我推荐了你。” 江寻一愣:“推荐我?推荐我什么?” “那人问起昨晚的事,我就把你夸了一通。”李彻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说你武功好,人也仗义,是个难得的人才。” 江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棠在旁边插嘴道:“那人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李彻想了想:“没什么特別的,就点了点头。” 江寻心里嘀咕:当然不会有反应。 自己刚冲人家发了一通火,人家没当场翻脸就不错了,还指望能有什么好脸色? 可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正道的人確实做了不少,只是差了那一夜…… 自己那通无名火,似乎发错人了。 他正想著,李彻忽然站起身。 “我得出去了。”他整了整衣襟,“你们最好在客栈待著,別乱走动。” 李棠抬起头:“去哪儿?” “见几个粮商。”李彻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沉了几分,“时间不多了,粮食得儘快解决。再拖下去,海右那边撑不住。” 江寻跟著站起来:“反正我也没事,陪你去。” “不用。”李彻看了他一眼,“你昨晚辛苦了,早上又没閒著,好好歇著。” “不碍事。”江寻想了想,还是道,“我跟著吧,万一又有人跳出来使坏,也好有个照应。” 李彻想起昨晚王家那副嘴脸,眸色微动,这回没再推辞,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 ………… 钱塘最有名的酒楼叫烟雨楼,坐落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临著那条穿城而过的清溪河。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掛著大红灯笼。 朱漆的栏杆上雕著缠枝莲花,窗欞糊著上好的明纸,隱隱透出里头暖黄的烛光。 江寻站在楼下,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咂了咂嘴:“这地方,吃一顿得花多少钱?” “够寻常人家吃一年。”李彻说著,整了整衣袍,当先迈步进去。 江寻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四处乱瞄。 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座无虚席。 穿绸衫的商贾,佩刀剑的江湖人,还有几个打扮得像读书人的年轻公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跑堂的伙计穿梭往来,手里托著的盘子里,不是山珍就是海味,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江寻鼻子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楼梯在屋子最里头,拐角处还摆著两盆半人高的兰花,叶子油绿油绿的,看著就金贵。 上了二楼,人声一下子远了。 二楼比一楼清静得多,只有四五桌客人,说话都压著嗓子。 临窗的那几桌空著,窗外就是清溪河,波光粼粼的,偶尔有画舫悠悠划过,丝竹声远远飘来。 三人被伙计引著,上了三楼。 三楼没有散座,全是雅间。最大的那间叫“烟波致爽”,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清溪河的风光。 雅间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都是四十岁往上的年纪,穿绸裹缎,手上戴著扳指,腰间掛著玉佩,一看就是身家丰厚的主儿。 见李彻进来,六个人齐齐起身,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 “世子大驾光临,老朽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世子请上座。” “快,给世子看茶。” 江寻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客气劲儿,简直跟见了亲爹似的。 李彻面色平静,微微頷首回礼,在主位落座。 郑孝退出门外,江寻则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扮演一个不起眼的护卫。 “诸位掌柜请坐。”李彻抬手示意。 六人这才落座,脸上的笑容依旧热络。 “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是啊是啊,世子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这烟雨楼的醉虾是一绝,世子一定要尝尝……” 李彻耐著性子听了几句场面话,终於开口:“诸位掌柜,在下此来,是为了粮食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胖掌柜笑著打断:“世子放心,粮食的事好说好说。来来来,先尝尝这醋鱼,趁热吃才鲜美。” 另一个瘦掌柜立刻接话:“对对对,今儿个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公事。世子难得来一趟钱塘,怎么也得尝尝这江南的风味。” “世子请看窗外,这清溪河的夜景,可是一绝……” 江寻在旁边听得直乐,心说这些人,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偷眼看了看李彻,李彻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跟李彻相处这些日子,江寻已经摸出点门道,这是他耐性快耗尽的信號。 第七十章 一言九鼎 菜一道道上来了。 翡翠虾仁、鱼羹、叫化鸡……满满摆了一桌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胖掌柜殷勤地给李彻布菜:“世子尝尝这个,这鱼是今早刚从金牛湖打上来的,新鲜著呢。” 李彻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他点点头。 胖掌柜脸上笑开了花:“世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又是劝酒又是夹菜,就是不往粮食的事上靠。 江寻在门边看著,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些老狐狸,真是一个比一个滑头。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大半,酒也喝了好几轮。 那瘦掌柜正眉飞色舞地讲什么“江湖第一美人”的逸事,另外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李彻放下筷子。 “诸位。”声音不大,但雅间里一下子静了。 “在下来钱塘,是为海右城的灾民买粮。” 六个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僵。 “世子……”胖掌柜刚开口,就被李彻抬手制止。 “诸位方才说的那些,在下都记在心里。钱塘风物,確实名不虚传。”李彻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六人,“但现在,请诸位看看这个。” 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推开,郑孝领著两个隨从抬著个食盒进来,把桌上的山珍海味一盘盘撤下去。 胖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世子,这……” 很快,桌上换了新菜。 一盆白粥,六碟咸菜——醃萝卜、醃黄瓜、醃白菜、醃雪里蕻、腐乳、咸鸭蛋。 李彻解下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放在桌上。 又褪下外面的锦袍,露出里头早已穿好的素白粗布长衫,那料子粗糙得连江寻看著都觉得扎人。 “诸位。”李彻在桌边坐下,亲手盛了一碗白粥,放在自己面前,“今日,在下以粥待客。” 六个人面面相覷,脸上的笑容早没了。 李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他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海右城灾民的名册。”他翻开第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按著鲜红的手印,“一共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三人。”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这是上个月饿死的,八百六十二人。这个月还没统计完,但已经超过一千。” 雅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李彻又翻开第二本册子。 “这是诸位近年来的帐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囤粮的数目,哄抬的价钱,漕运的勾当,避税的伎俩……都在这里。” 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胖掌柜额头上渗出汗珠,瘦掌柜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另外几个人的眼神开始游移,谁都不敢跟李彻对视。 这些帐本如此隱秘,齐王世子是怎么得到的? 李彻把两本册子並排放在桌上,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诸位可边喝粥边想。” 他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著六人: “是本世子先上书朝廷,请旨查抄诸位的粮仓;还是两万三千灾民,先拆了诸位的府门。” 鸦雀无声。 江寻靠在门边,看著那六个粮商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高,实在是高。 这一手,比直接翻脸狠多了。 胖掌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鬆开,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世子说笑了,海右有难,我等身为大雍子民,哪能袖手旁观?只是……” “只是什么?”李彻盯著他。 胖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隨从走进来,凑到李彻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彻点点头,转向那六人:“两位掌柜到了,请进来吧。” 门再次打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半旧的绸衫,看著就是个本分人。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这两人一进来,那六个粮商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了。 “周掌柜?吴掌柜?” “你们……” 两个新来的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李彻面前,拱手行礼:“世子。” 李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落座。 “周掌柜是余杭的粮商,吴掌柜是嘉兴的粮商。”他对那六人说,“二位掌柜已经与本世子签了供粮契约,市价八折,首批粮食明日就起运。” 那六个人的脸色,已经没法形容了。 胖掌柜嘴唇抖了抖,终於挤出一句:“世子,这……” 李彻没理他,只是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周掌柜站起身,向那六人拱了拱手:“诸位老哥,海右那边两万多张嘴等著吃饭。世子亲自来钱塘,给的是现银,结的是实帐,不比咱们平日里跟漕帮、跟衙门打交道痛快?” 吴掌柜也站起来:“不瞒诸位,我吴家三代卖粮,这还是头一回跟王府做买卖。世子说了,首批供粮的,灾后新垦的河滩良田,有优先承佃之权。” 这话一出,那六个人的眼神终於动了。 优先承佃,河滩良田。 关东平原最值钱的就是地。 水灾过后,那些被淹的田地重新开垦,只要人手够、肥料足,三年就能变成熟田。 这是长远的买卖。 胖掌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拱手:“世子,老朽有一事相求。” “说。” “老朽这些年,確实……確实做过些糊涂事。”胖掌柜低著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老朽的很多生意都在京城,若贸然把这些粮食运往海右,只怕……” 话没说完,但李彻明白他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 窗外,清溪河的景色依旧迷人。 “诸位,本世子今夜设的是粥宴,不是鸿门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紧不慢,“海右的灾民,是齐王治下的百姓,也是大雍的子民。他们饿死,是我们齐王府的罪过,可诸位的粮仓,也未必就能安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六人。 “若此时愿平价供粮者,既往不咎。”他一字一句道,“而且可得齐王府『信义商』匾额,今后王府辖內盐铁茶帛的官採买,优先考虑。” 顿了顿,李彻看著他们:“还有,你们的子弟,齐王府可以优先推荐到国子监。” 雅间里又安静了。 江寻看著那六个人的脸,心里明镜似的——动心了。 瘦掌柜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世子此言当真?” 李彻看了他一眼:“本世子一言九鼎。” 六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沉默了片刻。 胖掌柜终於嘆了口气,拱手道:“世子快人快语,老朽佩服。就依世子所言,老朽愿捐粮三千石,平价出售。” 瘦掌柜也站了起来:“世子,小人愿捐粮两千石,以后与齐王府共进退。” 另外四个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供粮。 第七十一章 打听 出了烟雨楼,夜风一吹,江寻才从刚才那场谈判里回过神来。 他扭头看向李彻,忍不住问:“那些粮商,怎么这么痛快就点头了?就因为你提前安排的那两个掌柜,还是因为子弟能进书院?” 李彻笑了笑:“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打动不了他们。” 顿了顿,偏头看了江寻一眼,像是在考他,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不肯卖粮吗?” 江寻想了想,脑子里冒出那几个掌柜在席间左右为难的神色——明明想谈,又不敢谈;明明动心,又硬撑著不鬆口。 他心里忽然一亮:“是有人压著他们,不让卖?” “不错。”李彻点点头,目光望向夜色深处,“我逼得紧了,他们才漏了口风——京城里有人打了招呼,这粮不能卖给我。” 江寻眉头一皱:“你是说那些世家?” 李彻没接茬,只是说:“这种时候,谁手里有粮,谁就能发大財。” 江寻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一股火气直往上躥:“就为了发財,眼睁睁看著那么多人饿死?” 李彻没应,望著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淡淡道:“哪朝哪代,都有这样的人。” 江寻不吭声了。 夜风吹动街边的酒旗,猎猎轻响。 他忽然又想起那几个人最终点头时的神情——不是释然,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他们后来怎么又同意了?”他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一方面,我拿到了他们的把柄。” “我正想问呢,那些帐本你怎么弄到的?” “当年我父王领军平定江南时,留了一些部下在这儿。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郑孝这几天也没閒著。” 江寻点点头,李彻虽没细说,但也大致明白了。 “另一方面呢?” 李彻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另一方面,我把齐王府的盐、铁、茶——这些能生利的买卖,让了出去。他们卖粮亏的,能从这儿赚回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寒意,“而且从今往后,他们也不必再看京城那帮人的脸色了。手伸得长了,胆子也就大了。” 江寻怔了怔。 他不懂生意,更不懂这些门道,但李彻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月色下,那张脸比平日里沉了几分,眉宇间压著什么东西。 “走吧。”李彻抬步往前,“粮食的事定下了,明天就能装船。” 江寻点点头,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李彻方才那番话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 盐铁茶的售卖权,是朝廷明令禁止私授的。 李彻今日把这三种生意让出去,便是犯了朝廷大忌。 从今往后,齐王府与那几个粮商便绑在了一条船上,再也没了退路。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这批粮食能运到海右,只要城外的灾民能渡过这次难关。 他没回头,大步走进夜色里。 ………… 李彻几人回到客栈时,夜色已经挺深了。 客栈掌柜正靠在柜檯上打哈欠,见他们进来,忙堆起笑脸问要不要备点宵夜。 李彻摆摆手,掌柜便识趣地退下了。 后院静悄悄的,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悠,空气里的甜香比白天还浓,混著夜露的凉意,沁得人心也跟著静下来。 忽然,“吱呀”一声,一间房门从里头打开,探出个精致的脑袋——是李棠。 她听到动静,看清是哥哥和江寻回来了,忙迎上去,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你们回来了。” “你怎么还不睡?”李彻问。 李棠眨了眨眼:“你们没回来,我不放心。” 顿了顿,又急著追问,“都顺利吗?” “都定好了。”李彻点点头,眉间带著倦意,眼底却藏著些光亮。 他拍了拍妹妹的肩,“夜了,都早点歇著。” 说完便径直往最里头的厢房走去。 江寻正要回自己房间,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等等。”李棠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李棠没说话,只朝院门口努了努嘴。 江寻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站著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鬼鬼祟祟的。 月光下那身影有些眼熟,身形猥琐——正是前两天在巷子里被自己揍过的那个混混。 “哟。”江寻乐了,大步走过去,“来找我的?” 那人见他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隨即又站住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头哈腰道:“白、白爷——” “兄弟怎么称呼?”江寻上下打量他。 “小的孙金。”那人忙道,腰弯得更低了,“胡二当家让小的来给白兄弟送样东西。” 江寻挑了挑眉,没接话。 孙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帛纸,双手恭恭敬敬递过来,那虔诚劲儿跟前两天巷子里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江寻接过帛纸,借著月光瞟了一眼,没急著打开。 “二当家说了什么?” 孙金挠挠头:“二当家说,白兄弟交代的事,他都记著呢。这是这几日盯著那地方的成果,请白兄弟过目。还说——”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金翎卫也来钱塘了。二当家说,这些人不好惹,青狼帮上下都缩回去了,不敢轻举妄动。那地方,也不能再盯了。请白兄弟见谅。” 江寻心里一凛。 金翎卫。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想起了盗圣师父。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替我谢谢胡大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孙金,“拿著喝茶。” 孙金手忙脚乱接住银子,脸上的笑终於真诚了几分:“白爷太客气了,太客气了。那小的先走了,您忙,您忙。” 他转身要走,江寻又叫住他。 “前两天打你那几下,不好意思啊。” 孙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白爷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说完一溜烟跑了。 江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才转身往回走。 李棠还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把她那张脸照得白生生的。 “青狼帮的人?”她问。 “嗯。”江寻走过去,“就前两天那个,被我揍过的。” 李棠忍不住笑了:“难怪我看他有点眼熟。他来做什么?” 江寻没答话,把手里的帛纸展开。 月光下,帛纸上画著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標註著几处位置。 线条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宅子的布局图——哪里是门,哪里是院,哪里是房子,標得清清楚楚。 李棠凑过来看,两人脑袋差点碰到一起。 她身上的香气飘过来,不是脂粉味,倒像是皂角的清香。 “这是孟府的宅子。”李棠看了一会儿,肯定地说。 第七十二章 邀请 江寻当然知道这是孟府。 虽然画得糙,但正院、后院的格局,还有那座高塔的位置,跟在吴山上看到的能对上。 “你让人盯著孟府?”李棠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惊讶。 江寻点点头:“我让胡大江帮忙盯著。向你哥借了些银两,算是辛苦费。” 李棠恍然。 难怪青狼帮的人这么客气,原来是有银子开路。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忽然眼睛一亮:“你是打算去偷龙晶?” “什么叫偷?”江寻纠正她,一脸正色,“是借用。” 李棠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忽然来了精神:“带上我!” “不行。”江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太危险了。”他把帛纸折好收进怀里,“孟府里外都是人,暗哨一堆,还有高手守著。你去了我顾不过来。” 李棠不服气:“我武功虽然不如你,但也不会拖后腿——” “你哥不会同意的。”江寻使出杀手鐧。 果然,李棠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她当然知道自家哥哥的脾气。 別说去孟府偷东西了,就是半夜翻个墙,李彻知道了都能把她关屋里三天不许出门。 她撇撇嘴,到底没再坚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还没想好。”江寻老实说。 他確实没想好。 孟府防守那么严,硬闯肯定不行,智取也得等机会。 更重要的是,今晚听孙金说起金翎卫,他心里多了层顾虑。 “金翎卫来钱塘做什么?”他嘀咕了一句。 李棠眨眨眼,接话道:“金翎卫每次出现,不是抓人就是抄家,准没好事。” 江寻点点头,深有体会。 他见过金翎卫的手段——在江寧府,为了抓盗圣师父,他们能在一座宅子外面蹲好几天,火烧眉毛都不带动的。 那副冷冰冰的做派,像条藏在暗处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咬你一口。 要是金翎卫也盯上了龙晶,事情就麻烦了。 “算了,先不想了。”他甩甩脑袋,“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著吧。” 李棠应了一声,轻轻说了句“晚安”,转身回了自己屋。 江寻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圆圆的,掛在桂花树梢上,像面铜镜。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帛纸,又想起孙金说的话——金翎卫也来了钱塘。 黄皓来了吗? 那个把盗圣师父追得走投无路的金翎卫统领,也来了吗? 盗圣……还活著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出个头绪。 江寻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烦躁压下去,推门进了屋。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金线。 江寻坐在窗前,把那张帛纸摊开,盯著上头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快半个时辰。 孟府的布局他已经烂熟於心了——前院几进,后院几重,那座高塔立在最后头,四周光禿禿的,只有几条迴廊通著。 可问题是,知道归知道,怎么进去才是关键。 “得想个法子……”他嘀咕著,手指在帛纸上敲了敲。 正想得入神,房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江寻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帛纸差点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把纸塞进袖子里,扭头一看——李棠站在门口,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还带著跑过来的一层薄红。 “你……”江寻瞪大眼睛,“你好歹是个郡主,怎么这么闯进来?万一我光著身子呢?那岂不是被你看光了?” 李棠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別过脸去,耳朵尖都红了,“大白天的,谁会光著身子!” “那可说不准。”江寻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笑,“万一我有这习惯呢?” “流氓!”李棠啐了一口,到底还是把脸转回来了,只是那红还没褪乾净,“我有正事跟你说!” “什么正事?”江寻收了笑,坐直身子。 李棠几步走到他跟前,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镜湖已经决定了,明天在孟府搞比武擂台,贏了的就把龙晶送给他!” 江寻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钱塘的人都知道了!”李棠说得眉飞色舞,“街上到处都在说,连卖包子的都在议论!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江寻脑子飞快地转著。 擂台? 镜湖怎么突然要搞擂台了? “你要不要去?”李棠眼巴巴地望著他。 “我?”江寻挠挠头,“我也可以参加?” “镜湖找过你,又找过我哥,那肯定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孙管事的声音:“江公子,外面有位客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江寻走过去开门,孙管事递过来一个信封。 上面没写字,封口压著个淡淡的印记,像朵莲花。 “什么人送的?” “一位书生,人已经走了。” 江寻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几行字,字跡清秀: “江寻:明日辰时,孟府设擂,遴选龙晶有缘人。特邀足下赴会。镜湖。” 李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跳起来:“你看你看!镜湖邀请你了!我就说嘛!” 江寻捏著那张素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昨天冲人家发了一通火,骂得那叫一个痛快,本以为这事肯定黄了,没想到人家非但没记仇,反倒送来了邀请函。 “这镜湖……”他嘀咕了一句,“倒是不小气。” “那当然了!”李棠理直气壮,“镜湖可是武林正道,哪会跟你一般见识?” “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小人似的。” “你本来就是。”李棠笑嘻嘻地又把话题拽回来,“所以你明天去不去?” “去啊,干吗不去?”江寻把素笺折好收进怀里,“能正大光明地爭,谁还偷偷摸摸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张帛纸,嘴角微微翘起——该留的后手,还是得留。 “好了,正事说完,你陪我出去逛逛吧。”李棠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著几分撒娇,“我一个人都快闷出病了。” 江寻的目光不自觉往她身上飘了一瞬,忙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李彻人呢?” “我哥一早就去码头了。”李棠语气里带著点抱怨,“说是要盯著粮食装船,生怕出岔子。天没亮就走了,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江寻想起昨晚的事,点了点头。 粮食是海右城的命根子,李彻不亲自盯著,確实放不下心。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影子缩成团团,挤在地上。 他想了想,忽然说:“要不咱们去码头看看?正好跟他一起吃个午饭。” 李棠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好啊好啊!我这就去换衣裳!” “换什么衣裳,又不是去赴宴。”江寻拦住她,“就现在这样挺好。” 李棠低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色的衣裙,乾乾净净的,也没沾什么灰。 她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头髮,犹豫道:“那我头髮不乱吧?” “不乱不乱。”江寻敷衍著,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李棠撇撇嘴,小跑著跟上去。 第七十三章 跟踪 钱塘的码头在城东,沿著清溪河一路往下走,约莫两里地就到了。 两人出了客栈,拐上主街,往东走去。 这条路江寻昨晚坐马车走过,可白天再看,又不一样了。 街上比昨日更热闹,到处都是挎刀佩剑的江湖人,三三两两,或走或站,把整条街都搅得喧腾起来。 “嚯,这么多人。”江寻四处张望,“从哪儿冒出来的?” “周边赶来的唄。”李棠走在他旁边,眼睛也在到处瞄,“消息刚传出去,人就来了这么多,明天估计更多。” 江寻隨口问:“他们都接到了镜湖的邀请?” “你以为谁都能让镜湖看上眼啊。”李棠看著满大街的江湖人,“大部分都是来凑热闹的。” “你倒是懂行。”江寻看了她一眼。 “那是。”李棠抬起下巴,一脸骄傲,“我父王给我们请过名师,我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可眼力还是有的。什么门派什么路数,一看就知道。” 江寻笑了:“那你有见识,看看那边那两个——什么来路?” 他隨手指向街边一个摊子。 摊子上卖的是糖炒栗子,热气腾腾,香味勾得人直流口水。 摊前站著一高一矮两个人,都穿著五顏六色的袍子,鲜亮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高个儿的腰间掛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露出几根彩色丝线。 矮个儿的拿著串糖葫芦,正舔得津津有味。 李棠看了一眼就笑了:“考我呢?” “对啊,考考你。”江寻看著她,“说说看。” “南域金蚕教的。”李棠脱口而出。 江寻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看衣服啊。”李棠指著那两人,“这种五顏六色的袍子,金蚕教弟子常穿。还有那个高个儿腰上掛的布袋,里头装的是蛊虫罐子,他们管那叫『百蛊袋』,走到哪儿都带著。” “金蚕教?”江寻来了兴趣,“什么门派?武功很厉害?” “金蚕教不以武功见长。”李棠摇摇头,“主要是用药、练蛊、养虫蛇那些个毒物。在南域很有名,中原这边知道的不多。” “还有这样的门派?”江寻嘖嘖称奇,“练蛊?养毒虫?听著就不像好人。”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不能这么说。”李棠想了想,“金蚕教虽然行事诡秘,可也不算邪派。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不轻易害人。听说他们教中先祖,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才研究这些的。” “长生不老?”江寻嗤笑一声,“还真有人信这个?” “就是,我们也不信。”李棠也笑了,“但有些地方的人就信这个。听说前朝的晟哀帝,就是听信术士的话,追求长生不老,又是炼丹又是观星的,搞得民不聊生,最后亡了国。” 江寻点了点头。 晟哀帝他听说过——小时候在江州,偷听私塾先生讲课,讲过这段。 晟哀帝是大晟朝最后一位皇帝,在位二十多年,沉迷丹药和星象,荒废朝政,弄得天下大乱,最后被大雍朝取而代之。 “长生不老?”他嘀咕了一句,“真有这种东西,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李棠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马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路口支著个餛飩摊,热气腾腾的,几个食客埋头吃著,吸溜声隔著老远都听得见。 旁边蹲著个卖杂货的中年汉子,地上铺块蓝布,摆著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正低头翻拣著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 可江寻的目光忽然定住了——餛飩摊旁边,一坐一站著两个人。 两人都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看著像是寻常百姓。 但江寻瞧了一会儿,就瞧出不对劲儿了。 这俩人站位奇怪——一个坐在摊子左边的凳子上,一个站在右边的幌子底下。 隔著七八步远,看著各不相干,可眼神时不时撞一下,不密不疏,正好够递个消息。 而且,他俩的眼珠子始终没离开过街对面那间铺面。 江寻眯起眼,又瞅了片刻,心里忽然透亮了。 “看出什么了?”李棠凑过来,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金翎卫。”他低声说。 李棠一愣:“什么?” “那俩是金翎卫。”江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又轻又快,“他们在递消息。左边那个,手藏在凳子后面,打手势呢。右边那个隔一会儿就瞄一眼,对暗號。” 李棠仔细一看,果然左边那人的右手藏在凳子后头,只露几根指头,时不时动一下。 那动作细得跟蚊子腿似的,不盯著看根本瞧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金翎卫?”她小声问。 “就这做派。”江寻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如今钱塘城里,会这么鬼鬼祟祟的,除了金翎卫还能有谁?” “金翎卫?”李棠皱起眉头,声音更低了,“他们盯什么呢?” 江寻没急著答,顺著那两人的目光看过去。 十字路口那头,一个书生刚从铺子里出来。 青衫,方巾,清秀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女扮男装那个,十有八九就是镜湖仙子的。 江寻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俩金翎卫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那书生。 她往东走,他们的眼珠子就跟线牵著似的往东移;她停下来看路边摊,他们就蹲下来翻拣杂货,装得像模像样,眼角却一直掛著她。 动作自然得像练了八百遍的戏,可那股子刻意劲儿,在江寻这种盗圣弟子、又打小在市井里滚大的人眼里,跟禿子头上的虱子似的,明摆著。 “他们在跟踪那个书生。”江寻说。 “那不是……”李棠也认出来了,声音带著惊讶,“你说是镜湖仙子的那个?” “是她。”江寻点点头,眉头微微拧起来。 “金翎卫盯著她做什么?”李棠对金翎卫素无好感,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要不要去提醒她?” “不用。”江寻摇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她已经发现了。” 李棠一愣,再看那书生时,果然瞧见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一瞬,短得像风吹过水麵的一圈涟漪。 书生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那角度,正好能看见那俩金翎卫。 可她什么也没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不知道。 走了几步,她忽然转过头,往江寻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轻飘飘扫过来,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锐利。 李棠吐了吐舌头:“她发现咱们了。” 江寻笑了:“发现了就发现了唄,反正我们——”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过脑子,把乱糟糟的思绪一下子劈开了。 他知道金翎卫为什么跟踪那书生了。 龙晶。 金翎卫也在打龙晶的主意。 “怎么了?”李棠见他神色不对,小声问。 “没什么。”江寻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走吧,去码头。” 第七十四章 打脸 码头比想像的热闹多了。 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挤在岸边,桅杆密得像片缩了水的树林。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號子声、吆喝声、船夫的骂娘声搅成一锅粥,吵得人脑仁疼。 江寻一眼就看见了李彻。 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跳板旁,正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话。一身素白长衫杵在一群短褐搬运工中间,扎眼得很。 郑孝就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著。 “哥!”李棠挥著手喊。 李彻转过身,见妹妹和江寻一块儿来了,脸上露出笑:“你们怎么来了?” “閒著也是閒著,过来瞅瞅你。”李棠理直气壮,“顺便一起吃个饭。” “行,知道关心人了。”李彻笑道,又看向江寻,“来得正好,一块儿吃。” 三人拐进码头后面一家小馆子,要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李棠夹了一筷子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知道镜湖明天在孟府摆擂台的事吗?” “知道。”李彻点点头,“早上就听说了。” “江寻收到镜湖的邀请了,你收到了吗?”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镜湖就是请我,我也不敢去啊。”李彻失笑,转向江寻,“恭喜你了。” “我就是去凑个热闹。”江寻难得谦虚了一回。 李彻认真道:“镜湖是武林泰斗,能交好自然最好。既然他们公开设擂,你光明正大去,总比偷偷摸摸强。” 江寻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边还顺利吗?”他问。 “还算顺利。”李彻说,“粮商那边今早就送了第一批粮食,下午开始装船。照这速度,明早就能发运。” “那就好。” 吃完饭,三人回到码头。 粮食还在装,一袋袋往舱里码。 江寻靠在旁边柱子上,看著搬运工们来来往往,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太阳渐渐西斜,船快装满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船漏水了!” 江寻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只见一艘靠边的粮船船身歪了,船底正咕咕往外冒水。 几个搬运工手忙脚乱地往下搬粮食,可水已经漫进舱底,好些麻袋都湿了。 “快!快堵缺口!”李彻脸色一沉,大声吩咐,“先把没湿的搬出来!郑孝,再叫些人来!”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江寻正要过去帮忙,余光忽然瞥见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锦衣年轻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矜傲——正是前晚在孟府交过手的王庭枫。 他身后跟著十来个人,步子不紧不慢,像是逛集市来的。 其中一张脸江寻也认得——独孤家的公子,当初在武陵城见过的那个。 江寻凑到李棠身边,低声问:“王庭枫后面那个是什么人?” 李棠瞥了一眼,撇撇嘴:“独孤家的,叫独孤鸿。也是个討厌鬼,跟王庭枫一路货色。” 江寻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会儿李彻正忙著堵船搬粮,焦头烂额的,这些討厌鬼可別来找麻烦。 但怕什么来什么。 王庭枫径直走到李彻跟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哟,这不是齐王世子吗?” 李彻神色冷淡,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王公子,独孤公子,在下有事要忙,改日再敘。” 王庭枫却不紧不慢地笑了,目光从歪斜的粮船上溜过,又落回李彻脸上:“世子別急嘛。我听说世子在装粮食,特意带了人来帮忙。你看,这么多人,总能搭把手不是?” 他朝身后指了指。 几个隨从模样的汉子往前一站,抱著胳膊,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没一丁点要帮忙的意思。 “不用。”李彻冷冷道,“我的人手够了。” 独孤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世子本事大得很,连钱塘的粮商都能搞定,装一艘船的粮食肯定也不在话下,自然不领咱们的好意。” 江寻站在旁边,把这两人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他哪还不明白。 粮船漏水,八成就是这些世家搞的鬼。 李彻正忙著堵船搬粮,哪有功夫跟这帮人扯皮。 可偏偏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 “世子別走啊。”王庭枫笑嘻嘻地又往前拦了一步,声音还不小,“我听说世子昨晚在烟雨楼好大的威风,把那些粮商嚇得一个个都签了契约。怎么今天到了码头,反倒这么著急忙慌的?这可不像世子的作风。” 他顿了顿,故意左右看看,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要是粮食泡了水,分量不够,跟我们说一声嘛。我们王家虽然不种地,但这点忙还是帮得上的。世子不用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王庭枫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江寻收回手,一脸无辜:“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王庭枫捂著脸,瞪大眼睛盯著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你——你敢打我?!” “都说了手滑嘛。”江寻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王公子大人大量,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吧?” “找死!”王庭枫大怒,一挥手,“给我上!” 身后那几个隨从立刻衝上来。 江寻等的就是这一刻。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李彻要堵缺口搬粮食,没閒工夫跟这帮人耗。 速战速决把他们打跑才是正理。 他身形一晃,青莲神行使出来,整个人像道影子似的掠出去。 拳影噼里啪啦,快得看不清,几息之间,那几个隨从就倒了一地,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 王庭枫脸色大变,终於明白江寻前晚已经是手下留情,连连往后缩。 “还有点本事嘛。”独孤鸿冷笑一声,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教训教训他。”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二十出头,脸皮白净,腰里掛著长剑,正是抱月山庄的少庄主张韜。 他往那一站,负手而立,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江寻,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 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让在场不少人心底暗嘆:不愧是名门之后。 江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抱月山庄? 他心里念头飞快地转,抱月山庄是投靠了独孤家,还是王家? 没等他多想,张韜已经动了,连场面话都懒得多说半句,身形一展,剑光便到了江寻眼前。 一出手就是抱月山庄的“落月剑法”,剑尖抖出三点寒星,直奔江寻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江寻心头一凛。 这是他行走江湖以来,头一回真正与顶尖好手正面交锋。 郑孝递过来的长剑刚握在手里,掌心就沁出了细密的汗。 不是怕,是那种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绷紧的本能反应。 但退缩是不可能的。 他深吸一口气,春水剑法应手而出。 剑光如水,绵绵不绝,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的攻势。 两剑相撞,“叮叮噹噹”火星四溅。 张韜的剑法確实不赖,內力也扎实,一招一式都有名门正派的底子,压著江寻打。 围观眾人但见剑光交错,人影翻飞,地面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白痕,碎石屑簌簌飞溅。 二十岁的少庄主,果然名不虚传。 可张韜自己知道不对。 他原以为江寻不过是街头出身,仗著身法诡异侥倖贏了厉飞,今天正好拿来立威。 谁知一交手,对方竟这么难缠。 三十招、四十招……他越打越心惊。 每一剑刺出去,都像是刺进了一团柔韧的水里,明明已经破开了江寻的剑网,可对方的剑光又从那不可思议的角度卷了回来,重新织成绵绵不绝的屏障。 春水剑法在江寻手里,当真如活水一般,圆融流转,毫无滯涩。 更可怕的是內力。 张韜自认根基扎实,內功从小被庄主用上等功法打磨,在同辈中已是凤毛麟角。 可跟江寻对拼了四五十剑之后,虎口开始发麻,手臂开始发酸,呼吸开始乱了。 而对面那个年轻人,剑势却越来越猛,越来越快,仿佛內力永远用不完似的。 江寻也在打,感受却全然不同。 《御龙诀》运转开来之后,那股不周天引诀的霸道劲力便自动在经脉里奔涌。 每一剑挥出,內力非但没有消耗的感觉,反而越打越充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越涌越凶。 丹田里滚烫滚烫的,又舒服又痛快,浑身气血都在叫囂著要发泄。 六十招。 张韜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他的剑法已经乱了,从最初的一板一眼变成了狂躁急切的乱劈乱砍。 什么名门弟子的风范,什么抱月山庄的威仪,全都没了。 他只想要贏。 江寻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春水剑法里藏著的一记杀招猛地爆发出来,剑光骤然暴涨,像浪头拍岸似的,一剑破开张韜的防守,剑尖稳稳停在离他喉咙三寸的地方。 全场安静了。 第七十五章 忽然安静 张韜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直往下滚,攥著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竟然输了? 自己苦练了十多年的剑法,怎么连六十招都走不过? 抱月山庄少庄主那点骄傲,这一下算是碎了个乾净。 “承让。”江寻收剑,淡淡一笑,那眼里的得意劲儿,隔著三条街都能瞧见。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贏,这会儿越琢磨越觉得,那什么不周天引诀,还真是个好东西。 王庭枫和独孤鸿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两位还要留下来帮忙?”江寻歪著头,一脸真诚。 这边李彻的人听了,別提多解气了,几个搬运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好,好得很。”王庭枫捂著脸,眼神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咱们走著瞧。” 一挥手,带著人灰溜溜走了。 独孤鸿也沉著脸跟上,张韜走在最后,那背影看著就狼狈。 李彻顾不上他们,朝江寻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指挥。 码头上很快恢復了秩序,吆喝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李棠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抓住江寻的袖子:“江寻,你好厉害!那个张韜可是抱月山庄的少庄主,你三两下就把他打趴下了!” “还行吧。”江寻笑了笑,目光却追著王庭枫那伙人远去的方向,心里暗自嘀咕。 二皇子和四皇子不对付,按理说王家和独孤家也是面和心不和,可今天这两家怎么凑到一块儿了? “想什么呢?”李棠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走,我们也去粮船那边搭把手。” 过了半个时辰,粮船的缺口终於堵上了,水也排了出去。 湿了的粮食不多,大部分都抢了回来。 虽然耽误了些工夫,总归有惊无险。 李彻走过来,拍了拍江寻的肩膀:“多谢。” “客气什么。”江寻摆摆手,“要不是他们捣乱,也不会耽误你装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彻点点头,神色却没松下来:“这些世家,今天吃了亏,难保不会再来。这两天我会留在码头亲自盯著,你们也要小心。” “放心,我会看著李棠的。”江寻说。 李棠在旁边瞪他一眼:“谁要你看!”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 翌日清晨,李棠的敲门声把江寻从梦里拽了出来。 “起来了没有?再不走就迟了!” 江寻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身坐起。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从窗缝挤进来,有些刺眼。 他洗漱完推门出去,李棠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今日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头髮简单挽了个髻,別著那朵在金牛湖边买的鹅黄绢花,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从画上走下来。 江寻多看了两眼,李棠察觉了,挑眉道:“看什么看?快走!” “没什么。”江寻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 李棠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油嘴滑舌。” 两人出了客栈,往孟府走去。 离孟府还有半条街,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武林人士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佩刀的,有悬剑的,有赤手空拳的,还有几个穿著怪异的,一看就是偏远地方来的。 人声鼎沸,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这么多人?”江寻咂舌。 “都是来看热闹的。”李棠踮起脚尖往里张望,“而且大多数人都进不去。” 孟府大门前站著两排劲装汉子,腰悬长剑,面色冷峻。 门口还摆了张桌子,一个灰衣老者坐在桌后,拿著份名册,正挨个查验请柬。 有请柬的放行,没有的——外头候著。 江寻和李棠挤到门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素笺递过去。 灰衣老者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江寻,点了点头:“请。” 江寻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声:“他有请柬?”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这人谁啊?” “不知道,面生得很。” “他能进去?”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江寻脚步一顿,正要开口,人群里又有人说话了:“我想起来了!他是齐王府的人!昨天在码头,把抱月山庄的张韜给打了!” “什么?打败了张韜?” “不止呢!听说星宿海厉飞那条胳膊,就是他砍的!” “就是他?” 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无数道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还有几分忌惮。 “难怪能进去,果然有实力。” “看著年纪不大,倒是真人不露相啊……” 江寻听著这些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挺了挺腰板,脸上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心里头却美滋滋的——自己也成高手了。 李棠在旁边瞅他这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忍不住抿嘴偷笑。 两人跟著引路的僕人穿过前院,来到正院。 院子比前两天论经时布置得更宽敞了。 正北方向搭了座高台,台上摆著几张椅子;台下两边各摆了几十张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江寻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东边前排坐著两个人,都是年轻人。 一个面容英朗,气度沉稳——陈磊。 他看见江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旁边那个——陈旭,也看见了江寻,鼻子哼了一声,扭头扭到一边,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不屑”俩字。 江寻懒得理他,目光继续移动。 西边角落里,一个黑衣年轻人独坐一隅,周身三尺之內没人靠近。 冷峻的面容,漆黑的眼睛,正是那日在吴山遇到的那个北境武者。 江寻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江寻目光往中间扫去。 主位那边坐著三个人,气度都不一般,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老江湖。 其中一个女子格外扎眼——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玄黑长袍,不施粉黛,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可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多瞧。 “那位是谁?”江寻小声问李棠。 李棠摇摇头:“不认识,但看著就不简单。” 江寻又扫了一圈,没见著黄瑚,也没见著孟怀古。 孟夫子毕竟不是武林中人,不露面倒也正常。 可那个守剑人……看来镜湖跟他果然不是一路的。 两人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李棠坐得端端正正,江寻却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舒舒服服等著看戏。 没过多久,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一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第七十六章 不拘一格 江寻抬眼一看,整个人就不动了。 那女子二十出头,一袭白衣如雪,青丝如墨,肤若凝脂。 眉目清冷得像画上的人,却又偏偏生了双极亮极亮的眼睛,里头像藏著一汪秋水。 她走路的姿態很轻,裙摆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飘。 江寻看直了眼。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他见过。 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就有这么一双眼睛。 只是那时候她穿著青衫、戴著方巾,把浑身上下的光都藏了起来。 原来她长这样。 原来她穿女装是这个样子的。 李棠在旁边瞧见他这副傻样,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扭了一把。 “嘶——”江寻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你干什么?”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李棠面无表情地说。 江寻脸一红,赶紧坐直了,隨口胡扯:“我就是觉得……这人看著有点眼熟。” 李棠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撇。 那女子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微微頷首。 “诸位,在下叶清影,镜湖弟子。” 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山泉落在石板上,又脆又亮。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 “镜湖仙子!” “果然名不虚传……” “这容貌,不愧是江湖第一美人。” 叶清影面色不变,等声音稍歇,才继续道:“今日设擂,是为替龙晶寻找有缘之人。家师將此重任託付於在下,在下不敢懈怠。” 她转身朝台上主位拱了拱手,“这几位是今日评判—— 这位是青霞派掌门,宋远山宋前辈。” 一个灰衣老者站起来,朝眾人拱了拱手。 他六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目光一扫,便让人觉著被看透了似的。 青霞派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可宋远山这三个字,在座却无人不知。 三十年前就是顶尖高手,如今內力之深,怕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这位是江湖宿老,周怀仁周前辈。” 又一个老者站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儒雅,下巴上三缕长须,穿一身半旧的青衫,像个读书人多过像武者。 他笑呵呵地向眾人点了点头,看著和和气气的,可跟宋远山平起平坐,又岂会是等閒之辈? “这位是敝派代掌门,聂鸣飞聂师叔。” 中间那人起身——正是江寻刚才注意到的那位黑衣女子。 她站起来,只微微頷首,连话都没说一句,便又坐了回去。 台下无人敢有异议。 待三人落座,叶清影继续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今日比试,点到即止。几位前辈会综合考量诸位的实力与潜力,最终决定龙晶的归属。”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似乎往江寻这边停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规则很简单。诸位可自行上台挑战,胜者守擂,败者退下。每人最多可挑战三次。日落之前,连胜三场者,便有机会获得龙晶。”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好!这规则公平!” “谁先上?”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肯第一个出头。 出风头是好事,可第一个上去,就得面对后面所有人的车轮战。 贏一场不难,两场也还行,三场呢? 內力再厚也经不住这么耗。 更別说真正的强者都还在底下坐著呢——谁先上去,谁就是给人垫脚的。 “我来!” 一个声音响起,眾人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上台。 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腰间悬著柄阔刀,看著气势不弱。 “凌云宗,赵斌全。”他朝台下抱了抱拳,“哪位上来赐教?” 话音未落,又一人跳上台。 二十出头,身材瘦小,穿著一身古怪的丝织短打,领口袖口绣著虫蛇纹样——正是昨日江寻在街上见过的金蚕教弟子。 “金蚕教,许昆。” 赵斌全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这瘦猴似的小个子,能有什么本事? “请。”赵斌全拔刀在手,刀光雪亮。 许昆也不客气,身形一动,双掌翻飞,掌风里带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赵斌全挥刀格挡,阔刀虎虎生风,刀法刚猛凌厉,一看就是走刚猛路子的。 许昆却不跟他硬碰,身法飘忽,左闪右避,活像条泥鰍。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 赵斌全越打越顺,一刀快过一刀,渐渐占了上风。 台下眾人也看得分明——金蚕教那弟子武功平平,根本不是对手,落败是迟早的事。 可就在这时,赵斌全忽然身形一顿,刀势一滯。 他晃了晃脑袋,眼神开始涣散,脚步也踉蹌起来。 “怎么回事?”台下有人惊呼。 赵斌全想举刀,手臂却软绵绵抬不起来。 他瞪大眼睛盯著对面的许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身体却先一步软了下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台上。 满场寂静。 许昆拍了拍手,淡淡一笑:“承让。” 台下顿时炸了锅。 “怎么回事?他都没碰到赵斌全,怎么就倒了?” “是毒!金蚕教的人用毒!” “比武还用毒?这不是耍赖吗?” 许昆面色不变,只看向评判席。 聂鸣飞微微皱眉,与其他两位评判低声交谈了几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金蚕教,胜。” 规则只说了点到即止,没说不能用毒。 何况金蚕教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总不能让人家把看家本事扔了。 台下虽然不满,但评判都开了口,也只能认了。 “还有哪位上来?”许昆站在台上,目光扫过眾人,隱隱有几分得意。 一时间,竟没人应声——不是打不过,是忌惮他那些防不胜防的手段。 “我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望去,角落里那个黑衣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台去,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分毫不差。 周身三尺之內,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北境,拓跋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台下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拓跋?那不是北境权贵吗?” “拓跋一族的人?他怎么来了?” “镜湖怎么会邀请外族人?”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盪开,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大痛快的。 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带著几分不屑。 江寻靠在椅背上,心里也是一动。 看来镜湖不只对自己大方,对所有人都大方,不拘一格得很。 第七十七章 人中龙凤 台上,许昆上下打量著拓跋锋,嘴角浮起一丝笑:“北境的?好,让我领教领教。” 他率先出手,掌风带著腥甜气味直扑拓跋锋面门。 拓跋锋不闪不避,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平平无奇,甚至看著有些慢,可掌风所过之处,那腥甜气味竟被一扫而空。 许昆脸色一变,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砰!” 许昆倒飞出去,摔在台边,一口鲜血喷出。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他给赵斌全下药时用的手段,如今却被人一掌震得反噬自身。 满场再次安静。 一招。 只用了一招。 拓跋锋收回手掌,面色平静,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评判席上,三位前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北境拓跋锋,胜。”聂鸣飞宣布。 拓跋锋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还有谁?” 安静片刻,又一人跳上台去。 “青霞派,周元!” 这人是青霞派的嫡传弟子,一手青霞剑法已有七八分火候,在江湖年轻一辈中也算小有名气。 他出剑极快,剑光如匹练,直刺拓跋锋咽喉。 拓跋锋依旧不闪不避。 剑尖距他咽喉三寸时,他忽然抬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剑身纹丝不动。 周元脸色大变,额上青筋暴起,拼命往回抽,那剑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拓跋锋手指一松,周元收势不住,踉蹌后退了三步,险些摔倒。 “承让。”拓跋锋淡淡道。 周元满脸涨红,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灰溜溜下了台。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 连败两人,而且都是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还有谁?”拓跋锋第三次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台下鸦雀无声。 三场。 按规则,只要再胜一场,他就能直接锁定最后的胜者之位。 可连许昆和周元都走不过一招,谁还敢上去自取其辱?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东边——隱斋的方向。 中原武林,总不能被一个北境人压下去吧? 陈旭动了动身子,似乎要站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陈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不紧不慢地往台上走去。 步伐沉稳,面色平静,周身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隱斋,陈磊。”他双手抱拳,声音温和,却透著一种让人踏实的篤定。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柄窄身直刃的北境长剑,剑身泛著冷光。 他点了点头:“请。” 两人默然对峙。 台下百多號人屏著气,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空气像凝住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台上漫开,前排的人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忽然,两人同时动了。 陈磊的剑法绵密沉稳,每一剑都带著浑厚的內力,如山岳压顶,一招一式堂堂正正。 剑不快,但每一剑都封死了拓跋锋的退路,逼得他只能正面硬接。 剑风扫过的地方,檯面上的灰捲成一个个小漩涡。 拓跋锋的剑法凌厉刚猛,带著北境风雪般的寒意。 快如闪电,路子却刁钻,明明看著刺胸口,半道忽然转向咽喉。 剑尖颤动时嗡嗡作响,像暴风雪来之前的呼啸。 剑光交错,转眼三十多招。 陈磊一剑横扫,剑气如潮,把拓跋锋逼退两步。 拓跋锋脚尖一点,人腾空而起,长剑自上而下劈落,带著呼呼风声。 陈磊不闪不避,举剑上撩——两剑在半空撞上。 “鐺!” 一声脆响,震得台下人耳朵嗡嗡的。 两人各退三步,脚下青砖咯吱咯吱响。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没花架子,没多余的试探,招招奔要害,又恰到好处地收住。 剑气撞在一起,盪出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台上的灰吹了个乾净。 五十招、六十招、七十招……仍旧分不出高下。 陈磊的袍子被剑气划了道口子,拓跋锋的髮丝也散了几缕。 两人呼吸都急了,可眼睛却越来越亮——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劲儿。 第七十八招,陈磊一剑刺出,剑气凝成一线,直奔拓跋锋胸口。 拓跋锋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陈磊胸前,掌风冷得像冰刀子。 陈磊收剑格挡,掌剑相交,“当”的一声——竟是金属相撞的动静。 两人同时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砖碎了几块,溅起石子。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欣赏。 “好功夫。”拓跋锋收剑入鞘,声音还是淡淡的,可眼底多了一丝少见的热乎气。 “你也不差。”陈磊也收了剑,嘴角浮起笑意。 评判席上,三位老者低声聊了几句。 聂鸣飞站起来,朗声道:“这一场,平手。两位都是人中龙凤,不必再战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 陈磊朝拓跋锋拱拱手,转身下台。 拓跋锋也微微頷首,跟著走下去。 一场精彩对决,看得眾人热血上头,也让大家心里有了数——这才是真正有资格爭龙晶的人。 片刻之后,陈旭从位子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往台上走。 “隱斋,陈旭。”他一抱拳,下巴抬得老高,目光扫过台下,眼角眉梢都掛著倨傲,“哪位上来赐教?” 一个魁梧汉子跳上台:“神刀门,马奎!” 陈旭连剑都没拔,三招两式就把人打下去了。 “还有谁?” 又上去一个,又被打下来。 连败两人,陈旭站在台上,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那表情明明白白写著四个字——不过如此。 陈磊坐在台下,看著弟弟这副模样,脸色沉了沉,终究没吭声。 “还有谁?”陈旭又喊了一嗓子,目光忽然落在江寻身上,“怎么,没人敢上了?” 那眼神,明摆著是挑衅。 江寻本来不想上去——他又不是来出风头的,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 可陈旭这副嘴脸,他实在看不下去。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台上晃。 第七十八章 没有挽留 “哟,这不是齐王府的护卫吗?”陈旭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一撇,“听说你昨天把张韜给揍了?” “侥倖。”江寻笑了笑。 “张韜连你都打不过,真是越来越不中用。”陈旭摇摇头,语气里全是不屑。 这话说得刻薄,连台下的叶清影都微微皱了皱眉。 江寻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万一我贏了陈公子,那陈公子岂不是更没面子?” 陈旭脸色一沉:“狂妄!今天让你长长记性!” 他拔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刺江寻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比方才那几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江寻侧身避开,反手一剑还回去,剑尖直取陈旭咽喉。 陈旭冷哼一声,剑势一变,展开一套绵密的剑法。 他是隱斋嫡传弟子,底子確实扎实,內力也比江寻想的深厚。 十几招下来,江寻渐渐落了下风。 他不敢大意,全力使出青莲神行,身形飘忽不定,在台上左闪右避。 陈旭的剑招虽猛,却总是差那么一寸才够得著他。 “只会躲?”陈旭冷笑,剑势更急。 江寻不答,忽然变守为攻——春水剑法出手。 剑光如水,绵绵不绝。 这是他最拿手的剑法,打从武陵城偷来之后,日夜琢磨,早就烂熟於心。 此刻全力使出来,剑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陈旭脸色一变,被迫后退。 江寻得势不饶人,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台下眾人只见台上剑影重重,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虚。 要是春水派的弟子在场,定会嚇一跳——江寻的春水剑法,威力竟已不在掌门苏观澜之下。 空气里仿佛真泛起了水波,一层一层涌向陈旭,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旭勉力挡了十几招,左支右絀,终於露出破绽。 江寻一剑破开他的防守,剑尖稳稳停在他喉前三寸。 全场寂静。 “承让。”江寻收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陈旭站在原处,脸涨得通红。 他输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了一个齐王府的护卫。 这个念头像根针,狠狠扎进他那点骄傲里。 台下眾人还没回过神来,陈旭忽然暴起,一掌拍向江寻胸口。 这一掌来得突然,又快又狠,江寻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砰!” 江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 “无耻!”李棠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比武都结束了,你偷袭!” 台下也炸了锅。 “这算什么?输了还偷袭?” “隱斋的人就这德行?” “还名门正派呢,丟人现眼!” 议论声、嘘声、骂声搅成一锅粥,涌向台上。 陈旭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旭!”陈磊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里压著火,“下来!” 陈旭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终於一跺脚,转身跳下台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清影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皱,到底没说什么。 李棠已经跑上台去,扶著江寻坐起来,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没事吧?” “没事。”江寻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笑,“就是挨了一下,死不了。” 他看向陈旭消失的方向,笑容淡了几分——这一掌,他记住了。 陈磊从台下走上来,面色凝重。 他走到江寻面前,抱拳作揖:“江兄,舍弟无礼,在下代他向您赔罪。” 江寻靠在李棠身上,抹了把嘴角的血,夸张地“哎”了一声:“没事没事,挨了一下而已,死不了。” 陈磊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递到江寻面前:“这是归元丹,对內伤有奇效。请江兄收下,权当赔罪。” 归元丹。 这三个字一出来,台下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归元丹?那可是隱斋的宝药!” “听说这东西能活死人肉白骨,外面根本买不到!” “隱斋一年也炼不出几颗,陈磊竟然拿出来赔罪?” “到底是隱斋嫡传,出手就是大方……” 江寻看著那个瓷瓶,耳朵里听著台下的议论,心里那叫一个亮堂——这东西,金贵。 他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接过瓷瓶:“陈兄太客气了。这点小伤,哪用得著这么贵重的东西。” 嘴上说著“哪用得著”,手上已经把瓷瓶揣进了怀里,动作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陈磊见他收下,神色稍缓:“江兄胸襟宽广,在下佩服。今日之事,隱斋定会给江兄一个交代。” “不用不用。”江寻摆摆手,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就是……我这伤,恐怕不能再比了。本来还想多打几场,现在看来是不成了。只能先回去养伤了。” 陈磊点点头:“江兄保重。” 江寻看向台侧的叶清影,拱了拱手:“叶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叶清影看著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頷首:“江公子请便。回去好好养伤。” 江寻心里一沉。 这语气,这態度——客客气气的,可也就是客客气气。 没有挽留,没有“等一等再商量”,更没有“你还有机会”。 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哪还不明白——自己没被看上。 今天叫来,就是个陪跑的。 江寻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扶著李棠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台下走。 李棠搀著他,小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愤怒,嘴里小声嘀咕:“那个陈旭,早晚要他好看……” 两人在僕人的引领下,穿过正院,往大门口走。 身后,擂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江寻听著那些声音,嘴角微微翘起。 陪跑就陪跑吧,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只靠这个。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凑到李棠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棠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江寻鬆开她的肩膀,继续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当然是装的。 就那几步路,再重的內伤都到头了。 李棠面不改色,脚步忽然加快,越过引路的僕人往门口走去。 第七十九章 潜入 门口围了一大群江湖中人,都是没请柬进不去的,正伸著脖子往里张望。 见有人出来,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出来了出来了!” “里面打得怎么样?” “这人谁啊?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李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咬著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诸位有所不知——”她声音带著颤,却故意拔高了八度,“方才在里头,隱斋的陈旭,输了比试之后,竟然偷袭!一掌把人打得吐血!” “什么?”人群炸了锅。 “偷袭?真的假的?” “隱斋的人能干出这种事?” “谁被偷袭了?谁?” 李棠抹了把眼角——硬挤出来的眼泪——哽咽道:“就是那个砍了厉飞手臂、昨天打败张韜的江寻! 他跟陈旭比试,明明已经贏了,剑都架在陈旭脖子上了,结果陈旭趁他收剑的时候,一掌打在人胸口上!当场吐血!” “这还有王法吗?” “隱斋也太欺负人了!” “那个陈旭,平时就囂张得很,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群骂开了,七嘴八舌的。 李棠越说越来劲,添油加醋地把方才的事讲了一遍。 什么“陈旭输了比试恼羞成怒”,什么“趁人不备痛下杀手”,什么“陈磊虽然赔了药但那又怎样”,讲得跟说书似的,一边讲一边比划,活灵活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孟府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孟府的僕人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劝:“诸位,诸位,请散开些,不要堵在门口……” 没人理他。 大家都听得正起劲呢。 “还有还有……”李棠抹了把压根不存在的眼泪,继续往下讲。 而此刻,江寻已经趁著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了孟府。 他有地图,又来过一次,对孟府的布局比昨日熟得多。 他的目標当然是后院。 但他没直接去——那边肯定有人守著,白天硬闯是找死。 他绕了个圈,直奔厨房。 厨房在孟府的东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分,里头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蒸笼里冒著白茫茫的蒸汽。 江寻躲在院墙外观察了一会儿,趁一个胖厨子出来抱柴火的时候,从他身后溜了进去。 厨房后头有个小房间,堆著些旧衣裳和杂物。 江寻翻了翻,找出一套灰扑扑的僕人衣裳往身上一套,又把头髮弄乱了些,往脸上抹了点锅灰——齐活。 他大摇大摆地从后头走出来,低著头,混在几个送饭的僕人中间,帮忙端盘子端碗。 没人注意他。 孟府今天来了几百號人,厨房忙得团团转,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他以前真的在厨房帮过厨,动作嫻熟自然,更没人会怀疑。 江寻一边干活一边留神,眼睛时不时往那些食盒上瞟。 正院那边,饭菜是一批批送过去的。 僕人们端著托盘,穿过走廊,往前院去。 但也有几份,是往另一个方向送的——后院。 江寻心里有数了。 他继续干活,继续等。 到了下午,厨房终於没那么忙了。 几个厨子累得瘫在椅子上打盹,僕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找地方歇著去了。 江寻找了个角落,靠著墙坐下来,闭眼装睡。 没人管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正院那边的喧譁声小了,擂台应该结束了。 江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隱约听见有人在议论——还没结果,评判们还在商议,龙晶给谁还没定下来。 没结果就好。 江寻鬆了口气。 没结果,就意味著龙晶还在孟府。 天彻底黑透了,厨房里只剩两个值夜的僕人,歪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江寻等了会儿,悄悄起身摸到灶台边。 台上摆著几个食盒,是准备往后院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盗圣师父给的蒙汗药,在云州时用了一些,还剩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药粉撒进汤里,拿勺子搅了搅,看不出痕跡。 没过多久,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厨房,喊了一嗓子:“后院的饭菜好了没?” 两个值夜的僕人被惊醒,手忙脚乱应声:“好了好了!” 管事一挥手:“赶紧送过去,別让人等急了。” 两个僕人提起食盒就走。 江寻低著头,悄悄跟在后面。 穿过迴廊,绕过假山,后院到了。 院子里比前院安静得多。 两个僕人把食盒送到屋子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食盒被接了进去。 僕人转身走了。 江寻躲在假山后面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没了动静。 他躡手躡脚靠近院墙,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头有呼吸声,很匀,很沉。 药见效了。 江寻还没来得及乐,忽然觉著不对。 这一回,身体里那股熟悉的热流没冒出来。 也就是说,龙晶要么被特殊的容器封著,要么已经不在孟府了。 他心里犯了嘀咕,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下了决心。 反正都到这儿了,进去看看。 他摸出头套往脑袋上一套,深吸一口气,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一座青砖高塔立在最深处,塔身上没有灯,黑黢黢的,像根大柱子杵在那儿。 塔后面还有一间屋子,看著不大,门窗关得严实。 塔旁边,四个劲装武者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江寻没管他们,快步走到塔底。 门关得紧紧的,他推门进去,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摸出火摺子吹亮,火光一跳一跳。 塔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架木梯通往楼上。 他没上去,太费时间了。 转身退出来,往后面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火摺子的光照亮了书架、书桌、墙上掛著一幅画。 书桌上摊著几本书,还有一盏没来得及点的油灯。 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乾乾净净。 江寻快手快脚翻了一遍书架,没有;翻了翻抽屉,也没有;掀开墙上的画看了看,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正要走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人?” 江寻猛地转身,一道剑光已逼到面前,冷得像霜,快得跟闪电似的。 他侧身一闪,剑光擦著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火摺子被剑风带灭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浓得化不开。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那清冷的声音和凌厉的剑招里,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叶清影。 第八十章 旗鼓相当 江寻闷声不响,拔剑就上。 他不敢用春水剑法,也不敢使青莲神行,全凭本能往上招呼,以攻代守。 剑招乱七八糟的,没有路数可言,全是野路子——刺、劈、撩、扫,怎么狠怎么来,怎么快怎么来。 他不在乎招式好不好看,只求能逼退对方一步,给自己撕开一条逃命的缝。 可叶清影比他更快。 她的剑法轻灵飘逸,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的攻势。 明明看著隨手一挥,却偏偏能破掉他全力施为的杀招。 那剑像是活的,有自己的脾气,不管江寻从哪个角度打过去,都被一股柔韧的劲儿弹开。 三十招下来,江寻已经满头汗。 胸口陈旭那一掌的后劲还没消,这会儿又被叶清影的剑气震得发闷,隱隱作痛。 他呼吸越来越重,出剑也越来越慢——再这么下去,撑不过十招。 他咬著牙,脑子里飞快转著脱身的法子。硬拼是不行了,得找机会——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忽然一阵大乱。 “有刺客!” “快!包围这里!” “一个都不能放跑!” 紧接著,院墙上翻进来十几个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叶清影脸色一变,收剑回身,剑光一转,迎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一刀格挡,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旁边几个黑衣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三把刀从不同方向劈向叶清影,刀风呼呼的。 几个人联手,顷刻间就把她缠住了,刀剑撞在一起,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剩下的黑衣人趁机往屋子里冲,脚步又急又密,目標明確。 江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些人,是金翎卫。 那出手的方式,配合的习惯,跟当初在江寧府围攻盗圣师父时一模一样。 他们果然是衝著龙晶来的。 江寻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叶清影被黑衣人缠住,顾不上他。 江寻翻出院墙,青莲神行使出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渐渐远了。 他没回客栈。 捂著胸口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確认没人跟上来,直奔吴山。 山不高,可夜黑风高,爬起来也不轻鬆。 石阶又陡又窄,摸黑往上爬,好几次差点踩空,手撑在石阶上蹭得生疼。 胸口那点子伤顛得一阵阵发疼,他咬著牙,硬是爬到了山顶。 城隍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山顶的巨兽。 江寻绕过正殿,来到庙后一间偏僻的柴房。 推开门,里头堆著乾草和破香案,角落里藏著一个小包袱。 这是他昨天就备好的,有水囊、乾粮、金创药,还有一件换洗的衣服。 他早就算好了后路。 擂台比试,他知道自己希望不大,所以早打算暗地里探一探孟府,摸清龙晶的藏处。 万一被发现,就逃到吴山躲一躲。 只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但被叶清影当场撞上,还碰上了金翎卫夜袭。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狗叫,隨即沉了下去。 江寻往草堆上一躺,长长出了口气。先歇会儿,等天亮了再说。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叶清影,金翎卫,还有龙晶…… 迷迷糊糊间,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很轻,像风穿过树叶,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对这声音太熟了。 是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他猛地睁眼,手按上剑柄,屏住呼吸。 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月光照进来,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黑衣,冷麵,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拓跋锋。 江寻愣住。 “你怎么——” “从孟府出来,我就跟著你了。”拓跋锋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江寻心里一凛。 从孟府出来就一直跟著? 那他怎么一点没察觉? 这人的轻功,得多高? “你跟著我做什么?”他坐直身子,手没离开剑柄。 拓跋锋走进柴房,在他对面站定。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直直盯著江寻,一字一顿:“龙晶交出来。” “我没拿。”江寻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拓跋锋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我说真的。”江寻摊手,一脸真诚,“我连龙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拿什么交?” 拓跋锋依旧不吭声。 下一瞬,他忽然出手了——没任何徵兆,剑已经出鞘。 一剑刺出,凌厉得很,直奔江寻面门。 江寻猝不及防,侧身一闪,剑气擦著耳朵飞过去,“篤”的一声钉进身后木墙,入木三分。 几根断髮飘落在肩上。 “你……”江寻腾地站起来,拔剑在手,一股火从脚底躥上来,“讲不讲道理?” 拓跋锋不答,又是一剑。 这一剑更快、更狠,剑尖颤动,幻出三朵剑花,分取咽喉、胸口、小腹。 江寻来不及多想,青莲神行使出来,身形飘忽,堪堪避开。 剑光一闪,春水剑法出手,反守为攻。 狭小的柴房里顿时剑光交错,乾草被剑风卷得满天飞,跟一场金色的雪似的。 江寻越打越顺,方才在孟府跟叶清影交手时那股憋屈劲儿,这会儿全发泄出来了。 剑势如水,绵绵不绝,一招快过一招,一剑狠过一剑。 打到四十招,他忽然觉得体內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那感觉很奇怪。 像河道里堵著的石头被洪水冲开,水一下子通畅了。 內力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奔涌而下,灌进剑身,剑尖嗡嗡颤起来。 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是绵绵的柔水,而是江河奔腾的怒涛。 每一剑挥出去都带著浑厚的力道,剑气激盪,整间柴房的空气都在抖。 春水剑法,第五层,沧浪。 江寻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练这门剑法有些日子了,一直卡在第四层上不去,像隔了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 没想到今晚被拓跋锋逼著打了一架,稀里糊涂就突破了。 剑光大盛,水汽瀰漫,整间柴房都罩在一片朦朧里。 月光透过剑光折来折去,碎成千万片亮闪闪的碎屑。 拓跋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剑招也跟著变了,比方才更凌厉,每一剑都带著北境风雪般的寒意。 他一剑横扫,剑气如弯月,拦腰斩来。 江寻不避不让,长剑竖挡,两剑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 他顺势变招,剑尖顺著对方的剑身往下滑,削向拓跋锋握剑的手指——这是春水剑法里的“顺流而下”,借力打力,巧得很。 拓跋锋手腕一翻,抽剑回撤,同时左掌拍出来,掌风冷颼颼的。 两人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剑锋交错,金铁交鸣声密得像下雨。 十几招对拼下来,竟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第八十一章 快溜 “停。”拓跋锋忽然收手。 江寻也收了剑,大口喘气。 胸口又开始疼了,可顾不上,只是警惕地盯著对方。 他有一种感觉,刚才拓跋锋没用全力。 拓跋锋盯著江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確实没拿。” 江寻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法子。”拓跋锋语气淡淡的,“刚才交手的时候,没感应到龙晶的气息。” 江寻无语了。 什么法子? 打一架就能知道对方身上有没有? 这人是不是个战斗狂? 拓跋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就那么彆扭地一翘。 “龙晶那东西特殊,每到子时,就算藏得再严实也会透出气息。你身上没有。” 江寻恍然,又有点后怕。 还好自己没拿到,不然这会儿早被这疯子打死了。 “再回去一趟。”拓跋锋忽然说。 “啊?”江寻以为自己听岔了。 “子时快到了。”拓跋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龙晶还在孟府。你我联手,未必拿不到。” 江寻脑子转得飞快。 孟府刚遭了金翎卫的偷袭,这会儿肯定乱得很。 等他们收拾完残局、重新布防,至少得一两个时辰。 这时候杀个回马枪,確实出其不意。 可问题是——他跟这人认识还不到一炷香,能信吗? “为什么找我?”江寻问。 “你够强。”拓跋锋说得直截了当,“而且你进过孟府,熟悉里头的地形。” 江寻想了想,又问:“拿到之后呢?” “各凭本事。”拓跋锋看著他,“你我一战,胜者得。” 江寻笑了。 这话够坦荡。 “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乾草,“走。” 两人摸黑下山,往孟府方向潜去。 拓跋锋走在前头,步子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江寻跟在后面,学著压低脚步,却总觉得自己的动静太大。 “脚步太重了。”拓跋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落地的时候,脚尖先著地,重心往后收。” 江寻试了试,果然轻了不少。 “呼吸也別太急。”拓跋锋又说,“用鼻子吸气,慢慢来,別一口吸太满。” 江寻照做,气息顺畅多了,步子也稳了。 他忍不住问:“你们北境的人都这么走路?” 拓跋锋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他的背影瘦削笔挺,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孟府到了。 前院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著,在夜风里轻轻晃。 门口的守卫比白天多了一倍,个个精神抖擞,显然刚才那场偷袭让他们绷紧了弦。 两人绕到后墙。 拓跋锋先翻过去,落地无声。 江寻跟著翻进去,这回学乖了,脚尖先著地,重心后收,果然没弄出动静。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院门口站著四个守卫,腰里都悬著长剑,眼神警觉,一看就是高手。 “人多了。”江寻压低声音。 拓跋锋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座高塔上:“子时快到了。” 江寻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果然,丹田发热,一股热流顺著经脉慢慢淌——龙晶就在塔里。 他没吭声。 拓跋锋有自己的感应方法,用不著他提醒。 “我引开他们。”江寻说。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伤。” “小伤,不碍事。”江寻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火摺子,“这种事我干得多了,熟门熟路。” 拓跋锋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江寻悄悄绕到院子的另一侧,找了一堆枯枝败叶,用火摺子点著。 火苗躥起来,很快引燃了旁边的枯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院门口的守卫果然被惊动了。 “那边!快去看看!” 四个人犹豫了一下,两个留下,两个往火光处跑去。 江寻躲在暗处,等那两个守卫跑近了,忽然从阴影中窜出来,一剑一个,乾净利落地把人放倒。 然后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跑,边跑边喊:“快来人啊!有刺客!” 这一喊,剩下的两个守卫也坐不住了。 一个追了上去,另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院子空了。 拓跋锋从暗处掠出,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塔底的阴影中。 江寻带著两个守卫在院子里绕圈,脚踏青莲神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把两个人耍得团团转。 他不敢跑太快,怕把人甩丟了;也不敢跑太慢,怕被人追上。 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著,像遛狗似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激烈的打斗声——兵刃交击,掌风呼啸,听得出来交手的人武功都不弱。 江寻心里一紧。 是拓跋锋被发现了? 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救人,一道黑影忽然从院子里掠出来,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到了他面前。 “到手了,快走!”拓跋锋低喝一声,从他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江寻愣了一下——他没拋下自己。 这人,讲义气。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两个守卫在后面追,可他们的轻功跟拓跋锋差远了,更追不上脚踏青莲神行的江寻。 几息之间,两人就跑出了孟府,翻过后墙,往吴山方向狂奔。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 眼看就要跑进巷子,前面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身乌衣,在月光下静立如山。 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却没动摇她周身那股沉稳的气势。 雪白的履鞋踏在青石板上,不沾半点尘埃。 正是镜湖代掌门,聂鸣飞。 准宗师级別的高手。 “两个小辈,胆子不小。”聂鸣飞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压,让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江寻和拓跋锋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同时出手。 这时候犹豫就是死路一条。 江寻脚踏青莲神行,春水剑法全力施展,剑光如潮,水汽瀰漫。 拓跋锋剑法凌厉刚猛,每一剑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不留余地。 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聂鸣飞夹在中间。 聂鸣飞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但她毕竟是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双掌翻飞,每一掌都带著浑厚的內力,不仅轻鬆化解了两人的攻势,还將他们牢牢罩在自己的掌势之中。 掌风过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可江寻和拓跋锋都不是庸手,一个剑法绵密,一个剑法刚猛,虽是头一回並肩作战,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江寻的春水剑法缠住聂鸣飞的招式,拓跋锋便趁机从侧面突袭;拓跋锋逼她硬接,江寻便从死角出剑。 两人的攻势此起彼伏,竟隱隱有几分合击之术的味道,勉强挡住了聂鸣飞的攻击。 五招、十招、二十招…… 聂鸣飞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两个年轻人的武功远超她的预料,本以为几招就能拿下,没想到竟然撑了这么久。 三十招上,江寻忽然变招。 春水剑法里的杀招“暗流涌动”使了出来,剑光一闪,虚虚实实的,三道剑影同时刺向聂鸣飞的咽喉、胸口、丹田。 聂鸣飞双掌齐出,拍散了剑影,却发现第三道剑影忽然一凝,化作实质,冷冽的剑气刺得她肌肤生寒。 她没法子,身形微侧,硬生生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当。 “快溜!”江寻低喝一声,青莲神行全力爆发,身形如箭离弦,先躥了出去。 拓跋锋没有犹豫,紧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眨眼间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聂鸣飞站在原地,看著两人消失的夜色,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了。 这俩小子的轻功都不赖,全力施展开来,就算她也有几分本事,在这黑咕隆咚的巷子里也未必追得上。 月光下,聂鸣飞的衣袂被夜风拂动,神色复杂。 第八十二章 还活著 吴山,城隍庙。 江寻和拓跋锋翻过院墙,跌坐在柴房里,大口喘气。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映出两张灰扑扑的脸。 一个满身是灰,一个满头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哈哈哈——”江寻笑得前仰后合,扯动了胸口的伤,又疼得齜牙咧嘴,“值了!这一趟值了!” 拓跋锋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比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已经算得上是开怀大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寻。 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萤光。 像一块宝石,又像一颗凝固的水滴,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龙晶。 江寻接过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嘖嘖称奇:“就这东西,让那么多人抢破头?” 他握著龙晶,忽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进脑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又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快得看不清,可又真实得像亲身经歷。 只是一瞬,他就清醒过来,大口喘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什么鬼东西?”他心有余悸地看著手里的龙晶。 “据说,只有特別的人才能开启它的秘密。”拓跋锋摇摇头,“普通人拿著就是个摆设,甚至还会被影响神智。那些正道门派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江寻点点头,把龙晶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还是看不出门道。 拓跋锋忽然盯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你练的,是不是不周天引诀?” 江寻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看出来的? 拓跋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天下有两门奇门內功,一个是不周天引诀,內力霸道,源源不绝;一个是大寂灭心经,內力阴厉。 这两种內功对修炼者的身子要求极高,练到后来都有爆体而亡的风险,所以虽然厉害,但练的人极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寻手里的龙晶上:“但这两种內功,与龙晶都有感应。方才在孟府我就察觉到了,你对龙晶有感应——所以不难猜。” 江寻沉默了一下,乾脆点了点头:“不错,我练的就是不周天引诀。” 拓跋锋又问:“你跟大晟朝什么关係?” 江寻一怔:“大晟朝?” 拓跋锋反问:“难道你不知道,不周天引诀是大晟朝皇室的独门武功?” “我真不知道。”江寻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老头子的脸,“这功法,是收养我的一个老者传给我的。他是不是前朝皇室的人,我也不清楚。” 拓跋锋见他神色不像装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江寻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暂且压下去,反过来问拓跋锋:“你练的,是大寂灭心经?” “是。”拓跋锋没否认,“我偶然间得到的。” 他顿了顿,又说:“剑神陆青枫,练的就是不周天引诀。他本应活不过三十,可直到五十才走。”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在龙晶上。 这东西,是他们改命的机会。 江寻想了想,忽然说:“既然咱俩的功法都对龙晶有感应,说不定有什么关联。不如把內力打进去试试?” 拓跋锋看他一眼:“怎么试?” “一个人试,另一个护著。万一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拓跋锋想了想,点了头。 江寻胆子大,先来。 他盘膝坐好,把龙晶托在手心,慢慢运转內力,一丝一丝往里头送。 龙晶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道,还是没反应。 再加,依旧没反应。 折腾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龙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连光都没多闪一下。 江寻泄了气,把龙晶递给拓跋锋:“你来试试。” 拓跋锋接过去,照样把內力往里送。 同样没反应。 他试了各种法子——时快时慢,时刚时柔——龙晶始终不搭理。 两人面面相覷。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假的吧?”江寻嘀咕。 拓跋锋摇了摇头,正要说点什么,江寻忽然一拍大腿:“要不,咱俩一块儿试试?” 拓跋锋愣了一下:“一块儿?” “对,两个人同时把內力打进去。”江寻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肯定是咱俩的功力不够强,可要是两个人一起,说不定能激发出什么来。” 拓跋锋想了想,觉得这主意虽然有点冒险,但也不是全没道理,点了点头,重新盘膝坐下。 两人面对面,各自把一只手搭在龙晶上。 “准备好了?”江寻问。 拓跋锋点头。 两人同时运转內力,把真气往龙晶里灌。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江寻以为这法子也不灵的时候,龙晶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萤光,而是猛地炸出一团刺目的光,像颗小太阳在柴房里爆开。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龙晶里喷涌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狠狠撞进江寻体內。 江寻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狂暴的能量在经脉里横衝直撞,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 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股力量在他体內肆虐了一圈,又冲向拓跋锋。 拓跋锋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能量在两人之间来回撞,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猛。 江寻觉得自己像被浪头反覆拍打的礁石,五臟六腑都在移位,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力量终於歇了。 江寻趴在乾草堆上,浑身像散了架,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他偏头看了看拓跋锋——那傢伙也好不到哪去,靠在墙上,嘴角掛著血丝,脸白得像张纸。 “还活著吗?”江寻有气无力地问。 拓跋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双一贯冷峻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 两人就这么躺著,谁都没力气动弹。 江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视线比以前清楚多了。 柴房角落里那只蜘蛛网上的露珠,颗颗分明,连蛛丝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窗外树上的叶子,脉络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他腾地坐起来,发现身上轻飘飘的,像卸了几十斤担子。 胸口的伤不疼了,呼吸顺畅得不得了,每一口气都像山巔吸来的清风,灌进肺里,说不出的舒坦。 “这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旁边的拓跋锋。 拓跋锋也醒了,正盘膝坐著,闭目调息。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冷硬的面容,此刻竟多了几分柔和。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第八十三章 翻篇 “我的经脉被改造了。”拓跋锋的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激动,虽然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温度,“能承受更强大的能量了,短时间內再也不用担心爆体。” 江寻愣了一下,赶紧內视自身。 果然,他的经脉也比以前宽了不少,內力运转更顺畅,那股一直让他提心弔胆的躁动也平息了许多。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龙晶——光泽黯淡了许多,跟普通琉璃珠子没什么两样。 “这东西……废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拓跋锋看了一眼,点点头:“能量被我们吸收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哈哈哈哈——”江寻笑得前仰后合,这回是真畅快,“值了!太值了!” 拓跋锋也笑了,比昨晚还开怀。 笑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我要回北境了。” “这么快?” “族里有事等著。”拓跋锋语气淡淡的,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刻也等不及了。 江寻点点头,把龙晶递过去:“这个你带上?” 拓跋锋摇摇头,把龙晶推回来:“对我来说没用了。你留著吧,做个纪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在中原混不下去了,可以来北境找我。” 江寻笑了:“你这是咒我?” 拓跋锋没笑,认真说:“昨晚的事瞒不了多久。镜湖迟早会找上你。” “我不承认就是了。”江寻耸耸肩,满不在乎。 “但愿她们能信你。”拓跋锋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嘆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江寻挥挥手。 拓跋锋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江寻站在柴房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浑身舒坦。 该回客栈了。 他刚走到山脚下,正要拐进通往客栈的那条巷子,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口闪了出来。 白衣如雪,青丝如墨。 叶清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像一株立在晨风里的白莲。 巷子里的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薄薄的金边。 江寻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龙晶在哪里?”叶清影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听不出半点温度。 江寻心里飞速转著念头——拓跋锋这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可脸上却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甚至还眨了眨眼:“什么龙晶?我不知道啊。” 叶清影看著他,目光平平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那双眼睛清得见底,偏偏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江寻反问。 “我过目不忘。”叶清影声音不急不缓,“昨晚你虽然穿著孟府僕人的衣裳,但我认得你的眼睛。” 江寻心里一紧。 这女人,眼睛也太毒了。 他乾脆不装了,摊手道:“没错,我是进去过后院,可我根本没拿龙晶。” 叶清影不为所动:“子时有两人再次闯入孟府,聂师叔认出其中一人是拓跋锋。” 她顿了顿,看著江寻的眼睛, “另一人就是你。拓跋锋跟我说过,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跟他很像。”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拓跋锋跟叶清影认识? 而且关係还不浅? 难怪那傢伙临走时说“镜湖迟早会找上你”,原来他早就把自己卖了。 “拓跋那小子跟你关係这么好?”江寻忍不住吐槽,“那傢伙,卖我可真不含糊啊!” 叶清影没说话,只静静看著他。 江寻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颗已经黯淡无光的龙晶,递过去:“行吧,这个还你。” 叶清影接过龙晶,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掌心感受了片刻,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这龙晶……怎么有些不一样。” 江寻一脸无辜:“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就是把玩了一下,没看出什么名堂。” 叶清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寻心里有点虚,脸上却装得坦坦荡荡。 片刻后,叶清影把龙晶收好,转身就走。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长长呼了口气。 他刚才已经做好跑路的准备了——打是打不过,跑估计也够呛。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掌,又想起昨晚那一通折腾,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往客栈走去。 没想到龙晶的事,这么顺当就翻篇了。 客栈后院,李彻和李棠都在。 李棠一看见他,就扑了上来:“你去哪儿了?昨晚孟府那边又是失火又是刺客的,闹了一夜,我们都担心死了!” 江寻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出去转了一圈。” 李彻站在旁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也不知在看什么。 过了会儿,他问:“事情办完了?” 江寻点点头:“办完了。” 李彻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那就好。” 李棠却还在追问:“什么事?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大事。”江寻含糊道,“就是处理了点私事。” 李棠还要再问,李彻轻轻咳了一声,把她的话头按了下去。 “对了。”李棠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早上,孟夫子派人来了,说要收我哥当弟子!” 江寻看向李彻,真心实意地笑了:“那敢情好,恭喜啊。” 李彻点点头,神色平静:“不光是我,还有几个也被收了,那个刘温也在里头。” 顿了顿,他又说,“我打算在钱塘待一阵子,一边把粮食运到海右,一边跟著孟夫子学。” 他看向江寻,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不如留下来,跟我一起?” 江寻想了想,龙晶虽然还给了叶清影,可那东西已经被他和拓跋锋吸乾了,难保不会有人发现端倪。 他摇摇头:“钱塘现在是非之地,我先避避。” 沉吟片刻,“我在江寧府有套房產,得去处理一下。处理完了,没准就回来定居。” 李棠眼睛一亮:“是不是当初我们给你那些银子买的?” 江寻笑著点点头:“正是。” 李彻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当初金翎卫在江寧府抓人,有个宅子起了火,难道就是……” 江寻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 李棠顿时来了兴致,跳起来道:“那我跟你一起去江寧府!” 李彻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你留下。这边事情多,需要你帮忙。” 李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李彻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江寻站在旁边,心里明镜似的。 李彻这是怕危险,更怕自己这个“野人”把他妹妹拐跑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我先走了,过阵子再来找你们。”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舅舅在江寧府,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 江寻点点头,心想齐王的亲家,来头定然不小。 李棠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放心。”江寻摆摆手,“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李棠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那身月白色的衣裙上,照得发亮。 她见江寻回头,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江寻也笑了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钱塘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第八十四章 不吉利 江寻离开钱塘的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官道两旁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闷雷滚滚。 他慢悠悠地往西走,心里盘算著到了江寧府怎么处置那套宅子。 当初花了一百八十两买的,后来为躲金翎卫,一把火给烧了。 现在过去这么久,金翎卫应该不会再盯著那宅子了吧? 反正住是住不成了,只能亏本卖了,但愿有冤大头愿意接盘。 其实他心里还藏著另一个念头。 万一,盗圣师父从黄皓手里跑出来了,会不会也回到那宅子,一边装神弄鬼嚇人,一边偷偷养伤? 正想著,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往路中间一站,抱著胳膊,一副等了半天的模样。 三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掛著对黑漆漆的铁鉤子。 江寻勒住马,打量他一眼,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劲。 “江寻?”那人开口了,语气居高临下,像在叫一个犯了事的小贼。 江寻没吭声。 那人也不恼,嘴角一咧,皮笑肉不笑:“找的就是你。” 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身形像鬼似的掠过来,双手一挥,两只黑鉤子从袖中飞出,带著风声直取江寻面门。 鉤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幽蓝——淬了毒的。 江寻脚下一蹬,往右侧跃开,堪堪躲过。那两只黑鉤擦著他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一棵大树上,入木三分。 “金翎卫?”江寻落地,手按上剑柄。 那人收回铁鉤,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还是掛著那副让人不舒服的笑:“有点眼力。老子金翎卫缉刑尉,黄山。” 顿了顿,又说,“那晚在孟府,你那手轻功,老子认得。盗圣的『青莲神行』,没错吧?” 江寻心里一沉。 冲盗圣来的。 黄山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语气更囂张:“盗圣的东西在哪儿?交出来,老子心情好,兴许能饶你一条小命。” 江寻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少装蒜!”黄山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盗圣从京城偷出来的那东西,不在他手里,就在他徒弟手里。你是他传人,东西肯定在你身上。交出来!” 江寻脑子转了几圈,才隱约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盗圣临走时塞给他的那个包袱。 这人要的是那个? 他面上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看,慢悠悠问了一句:“就你一个人?” 黄山嗤笑:“对付你个毛头小子,老子亲自出马已经给足你面子了。怎么,还想要多少人?” 江寻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黄山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江寻已经动了。 青莲神行全力施展开来,身形像鬼魅一样掠过去,一拳砸在黄山脸上。 “砰!” 黄山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官道上,鼻血哗地流了出来。 他还没爬起来,江寻已经跟上来,一脚踩在他胸口,又是一拳。 “这一拳,替盗圣打的。” “砰!” “这一拳,替我自己打的。” “砰!” “这一拳——没什么理由,就是想打你。” “砰!砰!砰!” 黄山被打得满脸开花,肿得跟猪头似的,哪还有方才那副囂张劲儿。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你——你敢打金翎卫——” “打的就是你。”江寻又是一拳,这才停了手,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我问你,盗圣人在哪里?” 黄山疼得齜牙咧嘴,还硬撑:“你——你算什么东西——” 江寻二话不说,又是一拳。 黄山惨叫一声,终於撑不住了:“我说!我说!他被黄统领抓到京城去了!” 江寻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生是死?” “不……不清楚。”黄山嘴里淌著血沫子,说话漏风,“黄统领带人追捕盗圣,在江寧府城外把人截住了。然后……然后就把人秘密押到京城去了,关在哪儿没人知道,是生是死也没人知道……” 江寻沉默了一瞬。 生死不知?那就是还有可能活著。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又问:“盗圣到底偷了谁的东西,让你们这么死追不放?” 黄山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江寻抬起拳头,黄山浑身一哆嗦,连忙道:“我说!我说!是——是跟皇室有关!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这事是机密,我一个小小缉刑尉,只知道零碎的消息!” 他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不像撒谎。 江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確认没撒谎,才收回拳头。 “那还有谁知道?” “凌副统领或许也知道些……” “什么凌副统领?” “凌璇,金翎卫副统领。” “他人在哪里?” “二皇子去了江寧府,凌璇在身边护著。” 江寻蹲下身,又问了几个问题。 黄山答得比方才爽快多了,像怕再挨一拳。 江寻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地上那摊烂泥,忽然笑了。 “黄山,你一个人来找我,是存了独吞的心思吧?” 黄山脸色一变,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盗圣的东西,你要是从我这儿抢走,回去就能邀功请赏,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財。可惜啊——”江寻蹲下来,拍了拍他肿胀的脸,“你没这个本事。” “你说,要是金翎卫的同僚知道,你一个人偷偷摸摸来找我,是想独吞功劳,他们还会不会把你当自己人?” 黄山的脸彻底白了。 金翎卫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吃独食是大忌,要是让人知道了,以后就別想混了。 “你——你不能——”他结结巴巴。 “我当然能。”江寻笑眯眯的,“不过我这人一向心软,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把这事说出去。” 黄山咬著牙,不敢吭声。 江寻看他这副神情,忽然心中一动。 “黄山,你跟黄皓是什么关係?” 黄山脸色再变,即使面上青肿交错,也能看出那份错愕。 “就你这点本事,若不是关係户,怎么可能进得了金翎卫?”江寻踢了踢他的腿,嘲笑道,“刚才我只是隨口一问,你就露了破绽,可真当不起金翎卫的身份。” 黄山面如死灰。 黄皓的確是他的表叔,但表叔从不让他暴露这层关係,即使在金翎卫內部,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 他早就断了依靠表叔的念头,一心想凭自己的本事,让所有看轻他的人刮目相看。 所以,当他发现江寻的身份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谁知,自己竟踢到了铁板。 江寻可不管黄山在想什么,一脚踢在他脑袋上,直接把他踢晕过去。 然后蹲下来把他身上的东西翻了个遍。 一块令牌,几十两碎银,几张银票,还有那对蝎尾鉤。 他把令牌和银钱揣进自己怀里,那对鉤子嫌弃地看了看,丟在黄山身上。 “这玩意儿,看著就不吉利。”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黄山,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盗圣可能还活著。 京城,他迟早要去一趟。 但现在嘛…… 他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喷嚏,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嘍,去江寧府。” 第八十五章 趁火打劫 江寧府到了。 江寻站在城门口,望著那座熟悉的城门楼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揣著二百两银子就觉得自己发了大財的土包子,买了宅子,认了师父,觉著总算要过上安生日子了。 结果呢? 宅子烧了,师父生死不明,他又成了个兜里空荡荡的穷光蛋。 也不算空荡荡,从黄山那儿搜来的几十两银子和几张银票还在,不算太穷,但也富不到哪儿去。 他进了城,走在老街上,脑子里翻出李彻临別时的话——“我舅舅住在江寧府,穆府,你可以去找他。” 江寻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现在惹的麻烦可不小,李彻的舅舅又是官面上的人,自己一个被金翎卫盯上的小贼,找上门去,人家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算了,不去。 他先绕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 宅子在城东,地段不差,当初一眼就看中了。 这会儿站在门口,江寻差点没认出来。 大门烧得焦黑,门楣上的漆掉得精光,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头。 院子里更惨,主楼塌了半边,阁楼只剩个架子,墙上的白灰被烟燻得乌漆嘛黑,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灰。 江寻站在门口,心疼得直抽抽。 一百八十两啊。 这辈子挣过的最多的一笔钱。 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宅子,住了没几天,就烧成了这副德行。 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婶见他站在那儿发愣,热心凑上来:“小伙子,你是来看房子的?” 江寻点了点头。 大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房子你可千万別买。闹鬼,知道不? 以前住这儿的那户人家,半夜老听见楼上有动静,嚇得一家子都搬走了。 后来有个冤大头买了,住了没几天就著了火,烧成这副模样。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江寻嘴角抽了抽。 冤大头?说的不就是他自个儿吗。 另一个大爷也接上话茬:“谁说不是呢。还好当时救火及时,要不然周边这几户都得遭殃。你是不知道,那天火势多大,浓烟滚滚的——” 江寻听得脸都黑了。 那火,是他亲手放的。 为了救盗圣师父,自己点的。 现在想想,还是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多谢两位好意,我就是隨便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脚底比来时快了三倍。 顺昌行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掛著块黑漆金字招牌,看著挺气派。 江寻头一回来江寧府买房,就是来的这儿。 他推门进去,里头还是老样子——几张桌椅,墙上掛著各种宅子的图纸,角落里摆著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柜檯后面坐著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看著老实巴交的,正低头拨弄算盘。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江寻。 “客官,是您?”伙计连忙站起来,脸上带著几分惊讶,“您那房子……” “烧了。”江寻面无表情。 伙计訕訕地笑了笑,搓著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在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气:“我来是想问问,那宅子还能不能卖?” 伙计一愣:“卖?” “对。”江寻点头,“我打算去別处定居,这房子留著也没用。能卖就卖了吧。” 伙计面露难色:“客官,不是我不帮您。您那宅子……自从烧了之后,街坊邻居传了不少閒话,说什么闹鬼、风水不好,搞得满城都知道。这名声一出去,怕是难卖。” 江寻早就听邻居大娘说过那些閒话,摆摆手:“不管那些,能保本就成。” 伙计挠挠头,犹豫道:“我帮您掛出来试试,可价钱不好说。而且……估计得等老长时间。” 江寻想了想,他不能在江寧府待太久,金翎卫的人隨时可能找上门来,拖得越久越麻烦。 “儘快卖吧。”他说,“便宜点也行。” 伙计正要说话,柜檯后面的帘子一掀,走出个中年胖子。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一身绸缎袍子,手上戴著个翠绿的大扳指,一看就是精明的生意人。 正是顺昌行的掌柜,姓宋。 宋掌柜笑眯眯地走过来拱了拱手:“客官,又见面了。” 江寻没吭声,点了点头。 宋掌柜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客官若是赶时间,这宅子不如卖给我。” 江寻挑了挑眉:“什么价?” 宋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一百两。” 江寻腾地站起来,脸都青了:“一百两?我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八十两!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宋掌柜不慌不忙地摆手:“客官別急,听我说完。您那宅子现在什么光景,您自己心里清楚。烧成那样,修都不好修。再加上外面的閒话,谁愿意买?” 他顿了顿,又道:“我出一百两,是看在咱们打过交道的份上,好心帮您接盘。要是按原价卖,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出去。 您想想,是拿一百两现银走人,还是等个三年五载,还不知道能不能卖掉?” 江寻咬著牙,心里那个气啊。 他知道宋掌柜说的不是没道理。 房子烧成那样,还背著闹鬼的名声,確实不好卖。 可这价钱也太黑了。 “一百五十两。”江寻坐下来,盯著宋掌柜的眼睛,“不能再少了。” 宋掌柜摇头:“一百一十两。” “一百四十两。” “一百二十两。” “一百三十两。”江寻一拍桌子,“行就行,不行我就找別家。” 宋掌柜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嘆了口气:“行吧,一百三十两。客官是爽快人,我也不能让您吃亏。” 江寻差点没气笑了。 吃亏?他已经吃了大亏了。 手续办得很快。 宋掌柜让伙计拿来契约,双方画押签字,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 剩下跑衙门的事,顺昌行自会去处理。 江寻数著手里的银票,心里头在滴血。 一百三十两。 来时一百八十两,走时剩一百三十两。 住了没几天,倒亏了五十两。 那个圆脸伙计送他出门,看著江寻哭丧的脸,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宅子,以这个地段,过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了,转手卖个三百两都不成问题。 老板这一笔,又赚大发了。 第八十六章 您吩咐 江寻从顺昌行出来,站在街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一百三十两,加上从黄山那儿顺来的几十两,还不够在钱塘金牛湖边上买个小院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心情复杂得很——还得继续挣啊。 虽说亏了钱,但江寻没亏待自己。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叫“悦来老店”。 门脸不起眼,胜在乾净,价钱也公道。 他挑了间偏房,一天三十文。 房间不大,但窗户对著后院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翻书。 安顿下来后,他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出神。 黄山说过,二皇子到了江寧府,凌璇在身边护著。 凌璇是金翎卫副统领,盗圣师父的事,他肯定知道內情。 得从他身上查起。 可怎么查呢? 金翎卫的人个个不好对付,凌璇身边更是护卫森严,他总不能大摇大摆闯进去问吧? 江寻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响,像在替他发愁。 想来想去,倒让他摸到个线头。 第二天一早,他吃了碗阳春麵,七拐八绕钻进一条老巷子。 这条巷子他上次来江寧府时来过——当时有几个混混想偷他的钱,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 巷子深处有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空地罩在阴凉里。 树下蹲著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赌骰子,吆五喝六的。 “大大大!开大!” “唉!又输了!” 江寻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输了钱,骂骂咧咧抬起头,正好跟江寻的目光撞上。 那汉子愣了一瞬,脸色忽然变了。 “乔、乔大哥——”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赌局停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看见江寻,脸都白了。 一个胖子从人堆里站起来,三十来岁,圆脸膛,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这人江寻见过——他刚来江寧府时去澡堂泡澡,这人当时就在边上泡著,自称乔大舟。 乔大舟盯著江寻看了好一会儿,挤出一个笑脸:“这位爷,您怎么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认出了江寻——就是当初在澡堂外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的那个煞星,一个个往后缩了半步。 江寻笑了笑:“路过,来看看你们。” 乔大舟乾笑两声,连忙摆手:“爷,我们早就改邪归正了!现在都是良民,规规矩矩做生意,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身后的混混们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江寻被他们这副模样逗乐了,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拋了拋:“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乔大舟眼睛盯著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嘴上还客气:“爷您说,您说。能帮的一定帮。” “帮我打听点消息。”江寻把银子扔过去。 “什么消息?”乔大舟手忙脚乱接住,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二皇子最近到了江寧府,我想知道他平时都去哪儿,见什么人。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金翎卫副统领凌璇,有什么动静。” 乔大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肉抖了三抖。 我滴乖乖,查二皇子,查金翎卫? 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手里的银子顿时觉得烫手起来,捧也不是,揣也不是。 江寻见他脸色难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也不为难你们,能查多少是多少,不用你们冒险。在街上听听风声就行,谁也不会知道是你们在打听。” 乔大舟暗暗鬆了口气,眼珠转了转,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银子,终究还是捨不得撒手。 他咬了咬牙,把银子揣进怀里,拍著胸脯道:“爷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江寧府这块地界,没有我乔大舟打听不到的事儿!” 江寻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別让人发现了。” “明白明白。”乔大舟连连点头,转身招呼那几个混混,“都听见了?去,都去打听!机灵点!” 几个混混一鬨而散。 江寻在客栈等了一天。 他哪儿都没去,就待在房间里,练练功,看看窗外的老槐树,偶尔下楼吃碗麵。 心里虽然急,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到了傍晚,乔大舟果然来了。 他溜进客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才敲开江寻的门。 “爷,打听到了。”乔大舟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兴奋,“二皇子前两天到的江寧府,住进了府衙,守卫森严得很,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 江寻点点头。 “另外……”乔大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瀟湘楼来了好些京城的贵客,出手阔绰得很。小的觉得,说不定跟二皇子有关。” “瀟湘楼?”江寻一愣。 乔大舟嘿嘿笑了两声,挤眉弄眼道:“爷您不知道?那可是江寧府最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极品,尤其是头牌慕容婉儿,那叫一个名动江南!听说京城来的那些贵客,天天往那儿跑。” 江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日子他也打听过,二皇子虽是皇子之尊,却素来不务正业,流连花丛是出了名的。 这样的人到了江寧府,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府衙里。 去青楼寻欢作乐,倒確实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行,我知道了。”他扔给乔大舟一块碎银子,“辛苦了。” 乔大舟接过银子,眉开眼笑:“爷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儿您再吩咐!” 第八十七章 徐晨 晚上,江寻换了身乾净衣裳,往瀟湘楼走去。 瀟湘楼在城南,挨著秦河,是江寧府最热闹的地段。 还没走到,远远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丝竹声顺著风飘过来,中间夹著姑娘的笑和男人的劝酒声。 江寻站在街对面,望著那栋三层高的楼阁,心里有点发怵。 他混了这么多年市井,赌场去过,茶楼去过,连官府的大牢都差点进去过——唯独青楼,一回也没进过。 不是不想,是没钱。 现在怀里揣著一百多两银子,真要进去坐坐,倒也不是花不起。 可他站在门口,瞧著那些进进出出的男人,一个个穿绸裹缎,油头粉面,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好像不太对路子。 正犹豫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女子从楼里走出来,一眼就瞅见了他。 “哎哟,这位公子,怎么站在风口里?快进来坐坐呀——” 那女子笑著迎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贴上来了。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鼻而来,江寻被熏得往后一缩,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是——” “害羞什么呀,头一回来吧?”那女子捂嘴笑了,拉著他就往里头走,“我们这儿的姑娘可好了,包您满意——” 江寻手忙脚乱地挣开她的手,连连后退:“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路过——”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被人追杀似的。 那女子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公子慢走啊,想来隨时来——” 江寻低著头,快步往街角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丟人,太丟人了。 他走得太急,拐过街角时,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 两人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摔成一团。 江寻站稳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对面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白白净净的,穿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腰间还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可这张脸—— “是你?”两人同时开口。 江寻认出来了。 武陵城,码头火拼,那个分给他烧饼的阿九。 阿九也认出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江寻!你怎么在这儿?” “我……”江寻挠了挠头,往瀟湘楼的方向瞟了一眼,有点心虚,“路过,路过。” 阿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他那副窘迫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也红了。 “我、我也是路过。”他结结巴巴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阿九拍了拍江寻的肩膀,还是以前那副熟稔的样子,“找个地方坐坐。” 江寻知道今晚是去不成瀟湘楼了,也不推辞,跟著阿九拐进了湖边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家小酒馆,这个时辰没什么人。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湖畔的夜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远处隱隱约约的丝竹声,倒比瀟湘楼那边清静多了。 阿九给江寻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一杯,举起来:“好久不见,敬你一杯。” 江寻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普通的黄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你这次怎么来江寧府了?”江寻放下酒杯,隨口问。 阿九也放下杯子,脸上有点得意:“这回不是偷跑出来的。我家阿爷同意我出来散散心。” 他把“同意”两个字咬得特別重,像终於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恩准似的。 江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看出来了。这身行头,不便宜吧?” 阿九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家里给置办的。对了,你最近在哪儿混?怎么跑江寧府来了?” 江寻往椅背上一靠,蹺起二郎腿,一副老江湖的派头:“我啊,刚从钱塘过来。那边出了点事,过来避避风头。” “钱塘?”阿九眼睛一亮,“听说那边最近可热闹了,又是龙晶又是擂台的,你听说了没?” “那当然。”江寻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我可是擂台上打过的人。隱斋的陈旭知道吧?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他添油加醋地把擂台上的事讲了一遍,该省的省,该夸的夸——什么“一剑破开陈旭的防守”,什么“叶清影都对我刮目相看”,讲得那叫一个精彩。 阿九听得两眼放光,一拍桌子:“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他凑过来,满脸崇拜,“江寻,你带我闯荡江湖吧!我也想学武功,想跟你一样厉害!” 江寻心里那叫一个舒坦,面上却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摆了摆手:“闯荡江湖可不是闹著玩的,刀光剑影,九死一生,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阿九拍著胸脯,“我不怕!” 江寻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会武功吗?” 阿九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訕訕道:“被阿爷逼著学了点防身的,跟你比肯定不值一提……” 江寻点点头,端起酒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武功这东西,讲究的是根基。你根基不牢,跟著我也是白搭。先把基础打好了再说。” 阿九连连点头,一脸受教的表情。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阿九!我可算找著你了!” 两人转头看去,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白净脸,浓眉大眼,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繫著条银灰色的丝絛,一看就是讲究人家出来的。 只是脸上带著几分愁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徐晨!”阿九站起来,“你怎么找来的?” “我找了你三天了!”徐晨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你跑哪儿去了?” 阿九訕訕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我被阿爷关起来了,刚放出来。” 他侧身给江寻介绍,“这是徐晨,我朋友。这是江寻,我跟你说过的,武陵城那个……” 徐晨看了江寻一眼,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又把脸转向阿九,愁眉苦脸道:“阿九,那事儿怎么办啊?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阿九挠挠头,面露愧色:“我还没搞到钱……” 江寻听出点门道,放下酒杯:“怎么回事?” 第八十八章 鬼见愁 阿九嘆了口气,把事情说了。 原来两人前几天去赌场玩,手气不好,输了个精光。 徐晨一急,把身上一块家传手鐲押给了赌坊,想翻本。 结果越输越多,手鐲赎不回来了。 “那手鐲是他娘留给他的。”阿九压低声音,“要是让他爹知道,非得把他腿打断不可。我本来想帮他凑钱把东西赎回来,可手头也没多少银子了……” 徐晨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都怪我,非想著翻本……” 江寻听著听著,眼睛忽然亮了。 赌场? 嘿,他以前混市井那会儿,可没少在赌场里混。 摇骰子、推牌九的门道,他门儿清著呢。 赌坊里那点猫腻,他闭著眼都能数出来——十赌九骗,阿九和徐晨这种嫩雏,进去就是给人送钱的份。 再说了,像他们这种生面孔,赌场不宰你宰谁? 江寻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先帮他们把鐲子赎回来,倒也不是不行。 “你们欠了多少?” “一千两。” “噗——”江寻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一千两?这么多?” 这些钱,够他在钱塘买两套大宅子了! 这俩人是去赌场的还是去送钱的? 徐晨垂著脑袋,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都怪我,太上头了……” 江寻瞅他一眼,又瞅瞅阿九。 那傢伙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江寻心里嘆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了。 “带我去吧,我帮你们贏回来。” “你会赌?”徐晨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瞅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当然!”江寻拍拍胸脯,吹起牛来眼皮都不眨一下,“当年在江州,我一个人贏遍各大赌场,人送外號——鬼见愁。那些庄家看见我就跑,跟见了瘟神一个样。” 阿九和徐晨对视一眼,四只眼睛一下子全亮了,跟点了两盏灯似的。 “走!快走!”阿九一把拽起江寻,恨不得立刻就飞过去。 三人出了酒馆,沿著河岸往东走。 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漂著几艘画舫,灯笼光在水里晃来晃去,像一团团晕开的胭脂。 岸边的柳树让风吹得沙沙响,时不时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肩头上。 江寻走在最前头,阿九和徐晨后头跟著。 他扭头瞅了一眼徐晨。 这小子虽然一脸愁容,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透著一股子世家子弟的矜贵劲儿。 跟阿九那种暴发户式的阔气不一样,徐晨的讲究是长在骨头里的,一举一动都带著分寸。 他放慢步子,等阿九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你这朋友,什么来路?” 阿九挠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前阵子在赌场碰上的,当时有几个人找他麻烦,我帮他给打跑了。后来就老一块儿玩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应该是个公子哥,家里挺有钱的,但具体干什么的,他没说,我也没问。” 江寻点点头,没再多问。 阿九这人,心大,交朋友不看身份,只看投不投缘。 这跟他自己在市井里混出来的路子倒不太一样。 他看人,头一眼看的是对方有没有危险。 徐晨这人,看著没什么危险。 三人拐过两条街,来到一条热闹的巷子口。 巷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飘著一股酒气、脂粉气和铜臭味搅在一起的怪味。 几家赌坊的招牌掛在门头上,红彤彤的灯笼照得整条巷子都泛著曖昧的光。 “运来赌坊”在最里头,门面最大,装修也最气派。 门口站著两个彪形大汉,敞著怀,露出结实的胸膛,一看就是看场子的打手。 三人刚走到门口,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这人穿一身酱紫色的绸衫,脸上堆著笑,眼睛却像老鼠似的滴溜乱转。 “哎哟,徐公子、阿九公子,您二位可来了!好几天没见,小的还以为您二位把我们这儿忘了呢!” 阿九和徐晨对视一眼,都有点尷尬。 这人嘴上客气,可那眼神,分明是看见了两头待宰的肥猪。 江寻跟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赌坊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大。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推牌九的、摇骰子的、打马吊的,各色人等围在桌前,有的眉飞色舞,有的面如死灰。 烟雾繚绕,呛得人直想咳。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一张牌九桌前,坐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锦衣华服,面如冠玉,正搂著一个浓妆女子说笑。 独孤鸿。 江寻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从钱塘跑到江寧府来了? 真是冤魂不散。 阿九也看见了,认出是在武陵城打过他的那个傢伙,脸色顿时沉下来,低声骂了一句:“这货怎么也在这儿?” 徐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人我见过,阴森森的,不喜欢。” 江寻看了徐晨一眼:“你也认识他?” “来家里做过客。”徐晨语气淡淡的,似乎不愿多谈,“见过一面,没说过几句话。” 江寻心里一动。 来家里做过客? 独孤家是京城世家,能让独孤家上门做客的,非富即贵。 这徐晨的来头,看来不小。 徐晨似乎不想跟独孤鸿碰面,拉著阿九往另一边走:“咱们去偏堂,那边清静。” 偏堂在赌坊东边,用一道屏风隔开,比大厅安静些,人也少。 几张桌子空著,只有角落里坐著一个老者在慢悠悠地推牌九。 阿九找了个骰子桌坐下,气呼呼地说:“这次我可要连本带利贏回来!” 江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骰盅,嘴角微微翘起。 这玩意儿,他太熟了。 当年在江州混日子的时候,他没少在赌场里泡。 摇骰子、出老千的门道,他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现在有了不周天引诀,耳力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骰子在盅里转几圈、落下去是几点,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先来。”江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荷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手上功夫利落,骰盅在手里转了几圈,“啪”地扣在桌上。 江寻闭上眼,耳朵微微动了动。 三个六,一个五。 “大。”他把银子推到“大”上。 荷官揭开骰盅——三个六,一个五,大。 阿九和徐晨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第二把,江寻又贏了。 第三把,还是贏。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一连七八把,把把都贏。 桌上的银子越堆越高,阿九和徐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周围的赌客也纷纷跟过来下注,一时间气氛热烈得像过年似的。 “哈哈!贏了贏了!”阿九拍著桌子,眉飞色舞。 “再来再来!”徐晨也兴奋得脸都红了,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早没了影。 江寻也嘚瑟起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赌神驾到的派头。 再贏一把,就能把徐晨的手鐲赎回来了。 第八十九章 眉飞色舞 荷官额头冒了汗,脸色不太好看。 她跟旁边一个小廝咬了几句耳朵,那小廝点点头,转身往后堂跑了。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手指细长,一看就是靠手艺吃饭的。 他走到桌前,朝江寻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好身手,在下郭真,陪公子玩几把?” 徐晨脸色一变,凑到江寻耳边低声说:“这人是赌坊请来的高手,摇骰子的本事一绝,从来没输过。” 周围的老赌客也认出了郭真,纷纷收手,不敢再跟。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桌子,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江寻看了郭真一眼,点点头:“请。” 郭真抄起骰盅,手腕一翻,骰子在盅里转了起来。 江寻闭上眼,凝神细听。 骰子在盅里滚、碰,声音乱得很。 郭真的手法確实高明,骰子转得快,落点也刁钻,比刚才那个荷官强了不止一档。 可他还是听出来了——三个三,一个二,小。 “小。”他把银子推过去。 郭真揭开骰盅——三个三,一个二,小。 郭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骰盅,这回手法更快、更花,骰子在盅里转了十几圈才落定。 江寻听了听,心里有了数——四个六,大。 “大。” 郭真揭开盅——四个六,大。 他的脸色变了。 围观的赌客们倒吸一口凉气,交头接耳起来。 “这人谁啊?连郭真都贏了?” “了不得,了不得……” 郭真深吸一口气,又摇了一把。 这回江寻听了半天,却有点拿不准——骰子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点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押了大。 郭真揭开盅——三个二,一个一,小。 江寻输了。 “唉——”围观的人群一片嘆气。 “果然还是赌坊厉害。” “郭真就是郭真,从来没输过。” 徐晨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嘆了口气:“完了,手鐲是贏不回来了。” 阿九拍拍他肩膀:“没事,再想办法。” 江寻看著桌上被收走的银子,心里却不慌。 方才那一把,他確实没听清——郭真的手法太精了,骰子转的时候手指做了个极细的小动作,改了骰子的路数。 但那是因为他没出全力。 “再来一把。”江寻从怀里摸出剩下的所有银子,全搁在桌上。 郭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他拿起骰盅,手腕翻飞,骰子在盅里转得飞快。 江寻闭上眼,把內力灌到耳朵上。 这一回,他听得真真的——骰子转的声音、碰的声音,连骰子表面蹭盅壁的动静,都像放大了十倍,清清楚楚。 郭真摇完后,手指离开骰盅的一瞬间,小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盅壁。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扇翅膀,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可江寻听见了。 三个一,一个二,小。 不对——小指弹的那一下,把其中三颗骰子翻了个面,三个一变成了三个六。 “大。”江寻把银子推过去。 郭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揭开盅——三个六,一个二,大。 全场鸦雀无声。 郭真盯著骰盅看了好一会儿,脸都青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寻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公子好手段。”冷冷丟下一句,转身走了。 荷官脸色也难看得很,可还是把钱和手鐲都拿了过来,恭恭敬敬搁在桌上。 阿九和徐晨盯著那一堆银子和手鐲,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贏了?”阿九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 “贏了!”徐晨一把抓起手鐲,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太厉害了!江寻,你太厉害了!” 江寻把钱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吃夜宵去。我请客。” 三人从赌坊出来,沿著巷子往外走。 阿九和徐晨还沉浸在贏钱的劲头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我就知道江寻有本事!” “下次再来,咱们贏他个底朝天!” 江寻笑了笑,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赌坊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前头就闪出几个人影。 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手里提著根铁棍,身后跟著五六个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站住。”大汉把铁棍往肩上一扛,上下打量他们,“贏了钱就想走?” 阿九和徐晨脸色一变,下意识就往江寻身后缩。 江寻却笑了。 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出。 赌坊的套路,他门儿清——贏了钱想走? 没这么容易。 要么把钱吐出来,要么被揍一顿再吐出来。 “你们想怎样?”他语气挺轻鬆。 大汉狞笑一声:“把钱留下,手鐲也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江寻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就你们几个人?” 大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江寻已经动了。 一拳砸在大汉脸上,铁棍还没举起来,人就飞了出去。 剩下的打手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一个个撂翻在地,哎哟哎哟直叫唤。 前后也就喘口气的工夫。 江寻拍拍手,回头看著目瞪口呆的阿九和徐晨,笑了笑:“走吧。” 阿九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厉害!” 徐晨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打手,又看看江寻,那眼神,崇拜得都快溢出来了。 “江大哥!”他一把握住江寻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江寻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先吃饭去。” 三人在路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餛飩摊,要了三碗餛飩,一碟滷牛肉,两碟小菜。 夜风凉颼颼的,餛飩汤热气腾腾,吃得三个人浑身舒坦。 徐晨咬了口牛肉,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咱们再去,贏他个大的!” 阿九连连点头:“对!把赌坊的钱都贏光!” 江寻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明白,今天已经出了风头,再去就是找麻烦了。 不过看两人这么兴奋,他也不好泼冷水。 “行,明天再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夜风吹过来,河畔的水声远远地飘著。 江寻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两个眉飞色舞的少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赖——至少比一个人东躲西藏强。 吃完餛飩,三人在路口分手。 阿九和徐晨住一个方向,走的时候还依依不捨地回头喊:“明天见啊!说好了啊!” 江寻挥了挥手,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打了个哈欠,这才转身往客栈走去。 第九十章 客卿 第二天一大早,江寻还在梦里跟人打架,就被楼下一阵嚷嚷给吵醒了。 “江寻!江寻!” 阿九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中气足得恨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闹起来。 江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装没听见。 “江大哥!起床了!” 徐晨也加入了,嗓门比阿九还大。 江寻嘆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隨便披了件衣裳下了楼。 客栈门口,阿九和徐晨站得笔直,两张脸上明晃晃写著“兴奋”俩字。 “这么早?”江寻打了个哈欠,“天都没亮透呢。” “都辰时了!”阿九拽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快走快走,晚了就赶不上了。” “赶什么?” 徐晨跟在后头,笑嘻嘻地说:“城东广场今儿有擂台,可热闹了!我昨天回去被我爹训了一顿,暂时不能去赌坊了,正好去看擂台。” 江寻被两人拽著往外走,晨风一吹,瞌睡虫跑了大半。 他想了想,反正二皇子那边暂时没消息,去看看热闹也行。 “行,走吧。” 城东广场在魏国公府附近,平时是集市,逢年过节才有些杂耍把式。 今天却格外的热闹,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人头,把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人挤了半天才挤进去。 广场中央搭著一座三尺高的擂台,红漆柱子,上头拉著几条红绸,看著倒有几分喜气。 擂台后面还搭了个棚子,里头坐著几个人,看不清脸。 “这么多人?”江寻踮起脚尖张望。 旁边一个大叔热心肠地搭话:“小兄弟不知道吧?北境那边最近不太平,魏国公要选一些勇士去北境,灭灭那帮蛮子的威风!” 另一个大叔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听说啊,这不光是选勇士,魏国公还要嫁女儿呢!” “嫁女儿?” “可不是嘛!”那大叔来了精神,唾沫星子横飞,“魏国公大女儿当年嫁给了先太子,可惜先太子走得早。现在要嫁二女儿了! 这二小姐性子烈,从小跟著魏国公在军伍里长大,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寻常男子根本看不上眼。 魏国公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摆擂台,挑女婿!” 江寻听得直乐:“这到底是选勇士还是选駙马啊?” “都选都选!”大叔挤眉弄眼,“谁要是在擂台上出了风头,说不定就被魏国公看中了,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阿九听得两眼放光,捅了捅江寻的胳膊:“江寻,你要不要上去试试?万一被魏国公看中了呢?” “我是又不是来找媳妇的。”江寻白了他一眼,“再说,那位二小姐一听就彪悍得很,你敢娶吗?” 徐晨在旁边笑,没说话。 擂台上正打得热闹。 两个彪形大汉你来我往,拳风呼呼的,看著挺唬人,可那招式笨得很,一个出拳另一个就知道躲,半点章法都没有。 在江寻眼里,也就是花拳绣腿,跟街头混混打架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致,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就这点本事?”一个囂张的声音忽然响起,压过了擂台上的拳脚声。 一个锦衣年轻人跳上台去,身法利落,三两下就把一个疤脸大汉打下了台。 只见这人面如冠玉,嘴角掛著一丝不屑的笑,负手站在台上,目光睥睨。 正是独孤鸿。 江寻眉头一皱。 这傢伙昨天在赌坊,今天在擂台,还真是哪儿都有他。 独孤鸿站在台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像在看一群螻蚁:“还有谁?” 一个汉子不服气,跳上台去,三招就被打了下来。 又上去一个,还是三招。 再上去一个,这回撑了五招。 独孤鸿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嗤笑一声:“南方人,也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口,台底下顿时像炸了锅。 “狂妄!” “欺人太甚!” “我来会会你!” 一连窜上去好几个人,有拿刀的,有使剑的,有练拳的,个个气势汹汹,可在独孤鸿面前都撑不过十招。 独孤鸿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嘴角那点笑越翘越高,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江寻在台下看著,心里头盘算自己要不要上。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惹麻烦。 正犹豫著,一个人跳上了台。 江寻一愣——是个女子,跟自己差不多年纪,一身劲装,腰里悬著剑,眉宇间带著股英气。 苏妙。 春水派掌门苏观澜的女儿。 独孤鸿看见她,脸色唰地沉下来:“苏妙?你来做什么?” 苏妙拔出长剑,冷冷地看著他:“来领教独孤公子的高招。” “胡闹!”独孤鸿皱眉,“你一个女人家,上台来丟什么人?下去!” 台下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妙儿!下来!” 江寻循声望去,苏观澜站在台下,脸都绿了,身旁还站著几个春水派的弟子,一个个紧张地盯著台上。 苏妙却不为所动,连看都没看父亲一眼:“我还没嫁到独孤家,还轮不到你管我。” 独孤鸿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妙跟他的婚事是他爹定的,他本来就不大情愿——纳一个春水派的女人做妻,传出去也不好听。 现在这女人还敢当著这么多人顶撞他? “下去!”他沉声道。 苏妙不答话,一剑刺了出去。 剑光凌厉,直取独孤鸿面门。 独孤鸿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出。 苏妙剑势一变,春水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水,一圈一圈缠上去。 独孤鸿脸色一变——他认得这套剑法。 张韜就是被江寻用这路剑法打败的。 但苏妙的剑法,跟江寻比差了不止一档。 只一瞬,独孤鸿就冷静下来,轻轻鬆鬆挡下了。 他起初还留著手,毕竟是没过门的妻,打伤了不好交代。 可苏妙招招狠,剑剑都往要害招呼,一点余地都不留。 独孤鸿渐渐失了耐心,掌法越来越重,越来越狠。 打到三十招,他一掌拍在苏妙肩头。 苏妙踉蹌后退,嘴角渗出血来,却咬著牙又冲了上去。 “够了!”独孤鸿脸色一沉,掌风呼啸,这一掌要是打实了,苏妙不死也得重伤。 台下一片惊呼。 苏观澜脸色大变,想衝上去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人影掠上擂台,挡在了苏妙面前。 “砰!” 双掌相交,独孤鸿连退三步,江寻纹丝不动。 独孤鸿看清来人,脸黑得像锅底:“是你?” 江寻把苏妙扶到一边,转头看著独孤鸿,笑了笑:“独孤公子好大的威风,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独孤鸿冷笑:“这是我们独孤家跟春水派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管!”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直奔江寻胸口。 偷袭。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 江寻却不慌不忙,脚踏青莲神行,身形一侧,堪堪避过。 顺手抢过苏妙手中的长剑,春水剑法出手。 剑光如水,水汽瀰漫,比起苏妙强的不止一星半点。 独孤鸿脸色一变,被迫后退。 当初张韜败於江寻,独孤鸿自知不是他的对手。 “你是春水派的人?”独孤鸿一边抵挡一边问。 江寻剑势不停,笑道:“不错,在下春水派客卿,江寻。” 第九十一章 冰释前嫌 台下的苏观澜愣住了。 春水派客卿? 他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客卿? 已经被扶下去的苏妙捂著肩膀,低声跟父亲说了几句话。 苏观澜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恍然,最后竟带了几分复杂。 他认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年在春水派后厨帮忙、偷了春水剑法的那个小贼。 江寻可顾不上台下那些人的心思,他打得正过癮。 自从吸收了龙晶的能量,他能感觉到自己变强了。 但究竟强了多少还不清楚,正苦於没有机会找人切磋。 这独孤鸿武功虽然不如张韜,但也是个高手,比金翎卫那个黄山强多了,正好拿来练练手。 因此,江寻没有保留,春水剑法第五层全力施展开来,剑光像潮水似的,一浪接一浪。 只可惜独孤鸿不遂人意,只咬牙撑了十几招便露出破绽,被江寻一剑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 台下叫好声一片。 独孤鸿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又羞又恼。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隨从躥上台来,擼起袖子就要动手。 “住手!” 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 徐晨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头,往那儿一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气势,不怒自威。 独孤鸿看见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徐公子?” 徐晨没搭理他,只衝著那几个隨从说了句:“下去。” 隨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瞅著独孤鸿。 独孤鸿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发作,一挥手,带著人灰溜溜下了台。 台下议论纷纷。 “那少年谁啊?连独孤公子都怕他?” “不知道,看著眼生……” “管他是谁,反正揍得好!那独孤鸿早就欠收拾了!” 江寻收剑,转头看向徐晨,目光里带著几分打量。 徐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笑了笑:“江大哥,我……” “你爹是魏国公?”江寻开门见山。 徐晨一愣,点了点头。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 魏国公。 大雍朝的开国功臣,手握兵权,镇守江寧,跟著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元老。 他大女儿嫁给了先太子,是太子妃;二女儿就是今天擂台上要挑女婿的那位。 难怪独孤鸿看见徐晨都得低头。 “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江寻拍了拍他肩膀。 徐晨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江寻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盯著,確实不如普通人自在。 另一边,苏观澜看了看苏妙肩上的伤,又看了看台上的江寻,神色复杂。 江寻感受到苏观澜的目光,有些心虚,下意识想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他走去。 “苏掌门。”江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年的事……” 苏观澜摆了摆手,嘆了口气:“你的春水剑法,已经不在老夫之下。那本剑谱,在你手里也不算辱没。” 江寻尷尬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本《春水剑法》,递还给苏观澜:“这东西是贵派的镇派之宝,还请苏掌门別见怪。” 苏观澜收下剑谱,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方才在台上说,你是我春水派的客卿?” 江寻訕訕笑了笑:“那是隨口说的,为了气独孤鸿……” “老夫倒是认真的。”苏观澜正色道,“你的春水剑法已达第五层,比我派中任何弟子都强。你若愿意,老夫正式聘你为春水派客卿长老。” 江寻愣住了。 苏观澜继续道:“客卿长老不用常住派中,只需在门派有难时出手相助即可。如此,你误拿剑谱一事,老夫便既往不咎。” 江寻看著苏观澜诚恳的眼神,终於抱拳行了一礼:“苏掌门放心,春水派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观澜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台上的徐晨,低声道:“你跟魏国公府的小公子认识?” 江寻点了点头:“刚认识的朋友。” 苏观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转身招呼弟子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苏掌门这就走了?”江寻有些诧异。 苏观澜苦笑一声:“老夫本想来攀附京城贵人,如今跟独孤家撕破了脸,还有什么好待的?回春水派,好好教导弟子才是正事。” 他看了一眼苏妙,嘆了口气,“妙儿的婚事,也算了了。那独孤家,不去也罢。” 苏妙站在旁边,闻言眼眶微红,低声道:“爹,对不起……” 苏观澜摆了摆手,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露出几分释然的笑:“走吧,回家。” 春水派一行人渐渐走远。 苏妙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江寻站在原处,望著春水派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偷剑谱那会儿,他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江寻!”阿九挤了过来,满脸都是崇拜,“你太厉害了!那个独孤鸿,被你打得跟狗似的!” 徐晨也笑嘻嘻地凑过来:“江大哥,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我姐要是看见了,说不定就看上你了。” “你姐?”江寻一愣。 “对啊。”徐晨挤眉弄眼的,“我二姐徐珊,脾气是大了点,但长得可好看了。” 江寻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我对你们家的事没兴趣。” 徐晨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 擂台散了之后,徐晨还一直亢奋著,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 “江大哥,你是没看见独孤鸿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天可算出了口恶气!” 江寻笑了笑,没接话。 三人在街边找了个麵摊,要了三碗阳春麵。 汤头清亮,麵条筋道,热腾腾端上来,阿九埋头就吃,吸溜吸溜的声响隔著两张桌都听得见。 徐晨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江大哥,晚上你有空吗?” “怎么了?” 徐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带了几分神秘兮兮的劲儿:“今晚我们府里有个晚宴,要招待一个京城来的大人物。 我看不惯他,我二姐也看不惯他。你来了,好好教训教训他。” 江寻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隨口问:“什么大人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徐晨卖了个关子,挤眉弄眼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寻心道,他大概能猜到是谁。 二皇子到了江寧府,魏国公府设宴,请的还能有谁? 他正愁没机会接近二皇子,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行。”他点点头,“我去。” 阿九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嘴里还含著麵条就嚷嚷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徐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你去也行,但別乱说话。我爹脾气不好,惹恼了他我也保不住你。” 阿九连连点头,拍著胸脯保证,差点被嘴里的麵条呛著:“放心放心,我嘴严得很!” 第九十二章 吃席 到了傍晚,江寻换了身乾净衣裳,跟阿九一块儿往魏国公府走去。 魏国公府在城东,占地大得嚇人。 青砖灰瓦,瞧著不如孟府精致,可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劲儿,像一头伏在城东的巨兽。 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比寻常府邸的大了一圈不止,鬃毛一根根立著,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在喝问每一个走近的人。 徐晨早就在门口等著了,见他们来,快步迎上:“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门房一见是小公子,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 有徐晨引路,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道门廊,来到一个偏院。 院子不大,比孟府的正院小多了,但布置得雅致——青石铺地,乾乾净净,墙角种著几株老梅,虽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也修剪得精神,疏疏朗朗的。 院中摆了十来张长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比起孟府那动輒几百號人的阵仗,这儿清静得多,也家常得多。 江寻目光一扫,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宾位置上的那个人。 二皇子李珏。 他比江寻想的年轻些,三十二三,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眼间带著几分阴柔,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隨时都在不满什么。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穿一身暗金色的锦袍,料子极好,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腰间的玉带上镶著几颗拇指大的宝石,一看就贵得嚇人,可透著一股子炫耀的俗气。 他正跟旁边一个长者低声说话,神情倨傲,眼角余光扫过在场眾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又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斤两。 二皇子下首那一桌,坐著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威严,脊背挺得笔直,坐那儿自有一股沙场磨出来的气势。 另一个年轻些,言笑晏晏,看起来像个富商。 两人面貌有点像,眉宇间都跟独孤鸿有几分相似,应该是独孤世家的人。 果然,那个面容威严的老者转头往后说了一句,后桌的独孤鸿便恭敬地上前聆听,只是脸色不太好——大概是白天在擂台上丟了面子,还没缓过来。 “跟独孤鸿说话那人是谁?”江寻低声问徐晨。 “独孤禹,独孤家的家主。”徐晨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很,“以前跟我爹一块儿打过仗,跟皇上关係也好。” “那旁边那个呢?” “那个我也不认识,应该是独孤家的宿老吧。” 江寻微微点头,目光从独孤家几人身上掠过,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独孤家的家主,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自己把独孤家得罪得不轻,以后见著这位,还是绕著走为妙。 他继续看过去。 二皇子身后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儒士,四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穿一身青衫,手里摇著把摺扇,看著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可江寻注意到,这人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粗大——是练过手上功夫的,而且功力不浅。 眉宇间跟抱月山庄的张韜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什么关係。 另一个就让人不舒服了。 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甚至可以说寡淡,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他坐那儿,周身透著一股阴冷的气息,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目光很淡,淡得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江寻注意到,他的视线扫过自己时,停了一瞬。 就一瞬。 可江寻已经感觉到了——这人很危险。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金翎卫副统领,凌旋。 江寻收回目光,心里暗暗盘算著怎么接近凌旋、打听盗圣师父的事。 面上却不动声色,把目光转向魏国公这边。 魏国公这边坐著的,大多是江寧府官场上的人。 有几个穿著官袍的,品级看著不低;有几个是武將打扮,身形魁梧,手上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老茧。 江寻一个都不认识,也懒得去认。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忽然顿住了。 一个中年人坐在角落里,面容儒雅,頜下三缕长须,看著像是熬资歷的文官。 可他坐在那里,腰背笔直,气度沉稳,不像在赴宴,倒像在值守。 他见江寻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江寻一愣——这人认识自己? 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確认从没见过。 那中年人见江寻面露疑惑,只是笑了笑,便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个点头只是无心之举。 江寻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谁啊?干吗跟自己点头? “坐坐坐。”徐晨拉著两人来到最末一排,压低声音道,“咱们来吃饭的,不用往前凑。” 江寻乐得如此,和阿九並排坐下,徐晨乾脆也把自己的座挪到了这儿。 坐下没多久,徐晨在旁边拽了拽江寻的袖子:“我爹来了。” 江寻抬头望去。 一个老者大步从后堂走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走起路来带著风,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像是在踩军营的校场。 他穿著便服,可那股子气势根本藏不住——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人,身上的每一寸骨血都刻著战场上的风霜。 魏国公,徐敬业。 大雍朝的开国功臣,跟著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元老。 先太子妃的父亲,手握兵权,镇守江寧。 有传闻说,在军中,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江寻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不是因为权势,而是这人身上有股气质——不是穿金戴银能堆出来的,是实打实在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是踩著尸山血海走过来的。 原本低声交谈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齐齐起身向魏国公施礼。 魏国公一边抱拳回礼,一边大步走到主位前,朝二皇子行了一礼:“殿下久等了,老夫来迟,真是过意不去。”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院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二皇子连忙还礼,笑容满面:“魏国公客气了,我也是刚到。” 眾人落座。 菜一道道上来了。 江寻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著烧鸡、鱼、几碟小菜,满满当当的。 他夹了一筷子鸡肉,眼睛顿时亮了——外酥里嫩,入味得很,比客栈的饭食强了不知多少倍。 “好吃!”他低声对阿九说。 阿九嘴里已经塞满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点头:“嗯嗯嗯!” 徐晨给两人倒了酒,自己也偷偷喝了一杯:“这酒,真好喝。” 第九十三章 可堪大用? 酒过三巡,二皇子端起酒杯,朝魏国公敬酒。 “魏国公,我敬您一杯。”他站起身,笑容恭敬,“您为大雍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有您这样的老將坐镇,大雍才能江山永固。以后大雍的事,还要多仰仗您老人家。” 一番话说得漂亮,姿態也放得低。 魏国公端起酒杯,笑了笑:“二皇子言重了。老夫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以前受的伤,一到冬天就犯,只能在江寧府养著,哪还谈得上什么仰仗。” 他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可意思明摆著——我不掺和朝堂的事,你別找我。 二皇子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魏国公老当益壮,怎么能轻言退隱?”他话锋一转,语气关切起来,“听说北境那边最近不太平,大瀚国的骑兵频频出现在铁碑关附近。徐哲兄在边关,压力不小吧?” 魏国公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聊家常:“多谢二皇子关心。大瀚国小打小闹,不算什么大事,犬子还应付得了。” “那就好。”二皇子嘆了口气,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另有深意,“不过我还听说一件事,最近有不少往返朔风城的商人在关外失踪了。” 魏国公微微皱眉:“这些事老夫已经很久没关注了,不太清楚。” 江寻在后排埋头吃著菜,差点笑出声来。 不清楚? 整个边关就在你魏国公眼皮底下,你会不清楚? 揣著明白装糊涂呢。 二皇子面色不变,像是真信了:“魏国公忙,不知道这些小事也正常。不过商旅贸易关係国计民生,还是要保护好。徐哲兄若腾不出手,本皇子倒愿意帮忙,派些人去朔风城看看。” 魏国公端起酒杯,慢悠悠呷了一口:“二皇子愿意帮忙,那自然是好事。只要朝廷同意,老夫定让徐哲全力配合。” 二皇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朝廷同意? 他一个皇子插手边关事务,朝廷怎么会同意?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一箩筐漂亮话,不过是想让魏国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个顺理成章插手边关的名头罢了。 没想到这老狐狸油盐不进,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噎了回去。 二皇子只能笑笑,那笑意掛在嘴角,像一张贴上去的假面。 就在这时,二皇子身后那个长相平淡的男子站了起来。 他朝魏国公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魏国公,下官有一事请教。”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凌副统领请讲。” 江寻一怔。 凌副统领? 那人果然是金翎卫副统领,凌璇。 “下官得到消息,说北境近日出现了大雍的军用连弩。”凌璇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知魏国公是否知晓?” 院子里安静了。 那种静跟方才不同。 方才的静是恭谨,现在的静是紧绷。 军弩是国之重器,严禁私贩出关,这事若属实,麻烦可就大了。 魏国公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凌璇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凌副统领说的事,老夫是头一回听说。我军弩出现在北境,確实非同小可。老夫会让徐哲仔细去查。” 凌璇点了点头,拱了拱手,面色不变地坐了回去,仿佛方才只是问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寻坐在后排,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二皇子这回来魏国公府,先是藉口商旅遇袭想往边关塞人,现在又借凌璇之口拋出军弩的事往魏国公身上泼脏水。他到底想干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隨即眾人又端起酒杯,觥筹交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独孤禹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了。 “魏国公,听说您还有个女儿待字闺中?” 他笑呵呵的,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院子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 独孤禹这话,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这次来江寧府,明面上是视察,暗地里就是来求娶魏国公的小女儿的。 独孤禹跟魏国公有旧,早年一块儿打过仗,交情不浅,由他来提这门亲,倒是再合適不过的人选。 魏国公面色不变,点了点头:“不错,小女徐珊,今年二十。” 独孤禹笑得一团和气:“二十,正当年华。二皇子尚未立正妃,依老夫看,倒是门好亲事。” 这话说得直白,没半点遮掩。 魏国公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才道:“独孤兄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不过小女性子野,怕配不上二皇子。” 独孤禹不依不饶:“魏国公过谦了。徐珊將门虎女,巾幗不让鬚眉,配二皇子正是天作之合。將门配皇室,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魏国公沉默了一瞬,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独孤兄的提议,老夫记下了。不过此事还要回去跟小女商量商量。” 独孤禹笑了,那笑声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魏国公做主,这婚事自然就定了,何须跟女儿商量?” 魏国公也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独孤兄有所不知,我们徐家不兴这一套。以前在家,我要听大女儿徐蓉的。 如今大女儿嫁出去了,我又要听这个小女儿的。前阵子我想吃只烧鸡,被她发现,愣是三天没给我好脸色。” 眾人哄然笑了起来。 魏国公爱吃烧鸡这事,江寧府谁不知道? 他身上有旧伤,大夫嘱咐不能吃发物。 大女儿徐蓉在的时候管著他,徐蓉嫁了,小女儿徐珊接著管。 堂堂魏国公,连只烧鸡都吃不上,说出去也是个笑话。 独孤禹见状,知道再逼下去脸上不好看,便笑著点了点头:“那就请魏国公回去与令嬡商量商量。” 魏国公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可话音刚落,独孤鸿忽然站了起来。 “魏国公,晚辈有一事请教。”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客气,“听说魏国公府近日摆了擂台,说是为军中选人才。可有此事?” “闭嘴!”独孤禹脸色一沉,转头向魏国公赔罪,语气急切,“小儿无知,言语无状,请魏国公恕罪。” “不碍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魏国公摆了摆手,笑容不变,接著转向独孤鸿,“不错,確有此事。” 独孤鸿嘴角一翘:“那晚辈斗胆问一句,擂台选出来的人,可堪大用?” 第九十四章 切磋 魏国公目光微微一凝。 独孤鸿继续道:“晚辈今日去擂台看了看,那些所谓的高手,不过尔尔。这样的人派去边关,怕是还没见到敌人,自己就先跑了。魏国公选才的標准,未免也太低了。” 这话说得难听,魏国公这边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几个武將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捏得发白——这不是打魏国公的脸吗? 江寻在最后一排听著,脑子里的线头忽然全接上了。 在钱塘跟李彻混了那么久,他也算懂了些门道。 二皇子今晚来魏国公府,打的是一套连环拳——先礼后兵。 先是主动示好,被魏国公挡了回去;然后让凌璇拿军弩的事施压,想逼魏国公就范;见魏国公不动弹,就让独孤鸿跳出来贬低擂台选的人。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是再藏著女儿不嫁,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难怪今天独孤鸿要在擂台上闹事。 哪是比武? 分明是给魏国公下马威。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对魏国公的女儿,势在必得。 江寻看著二皇子那张笑容不变的脸,忽然觉得这人不简单。 面上看著玩世不恭,手段却一样接一样,软硬兼施,步步为营。 徐晨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独孤鸿,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白天被人打得满地找牙,还有脸说別人是庸才?” 独孤鸿脸色一变:“你……” “怎么?我说错了?”徐晨冷笑一声,声音清亮,满院子都听得见,“你今天在擂台上,被江大哥打得跟狗一样,全江寧府的人都看见了。就你这点本事,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独孤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皇子皱了皱眉,显然不知道独孤鸿白天被人打了的事。 他侧头看了凌璇一眼,凌璇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二皇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的江寻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却让江寻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江寻心里一凛——这金翎卫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二皇子忽然把目光转向他,开口问道:“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见满院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江寻知道躲不过去,乾脆站直了身子,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草民江寻,就是个跑江湖的。” “跑江湖的?”二皇子笑了笑,那笑意里带著几分玩味,“来歷不明的人,混进魏国公府的宴席,怕是不太妥当吧?” 徐晨立刻跳出来辩解:“他是我请来的!是我师父!” 二皇子看了徐晨一眼,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长辈式的语重心长:“徐公子年轻,容易让江湖骗子给蒙了,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清清楚楚——江寻就是江湖骗子,不值一文。 江寻心里凛起。 这二皇子果然不简单,三言两语就把矛头从独孤鸿身上引到了自己头上,既替独孤鸿解了围,又不声不响给了魏国公府一个下马威。 不过他懒得跟二皇子爭辩,只是惫懒地笑了笑,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倒要看看二皇子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二皇子见江寻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正要叫人把他赶出去,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二皇子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朝二皇子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说:“这位江寻,是齐王府的护卫,奉齐王之命来江寧府办事。他的身份,下官可以担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齐王府的人? 江寻也是一愣。 这人刚才自己一进来就冲自己点头,现在又帮自己说话,到底是谁? 徐晨凑到江寻耳边,压低声音说:“那是穆寧,江寧府通判。他父亲曾是我爹的部下,救过齐王殿下的命。” 江寻恍然大悟。 穆寧,李彻的舅舅。 李彻果然提前跟穆家通了消息。 他感激地看了穆寧一眼。 穆寧微微頷首,便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二皇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齐王府的人? 齐王这是要插手江寧府的事?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既然是齐王府的人,那倒是本皇子多虑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江寻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说:“不过,这位壮士武功高强,连独孤公子都不是对手,想必是位高手。 本皇子身边正好有位客卿,不如趁此机会切磋切磋,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徐晨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比就比!谁怕谁!” 他正愁没机会教训二皇子呢,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江寻心里嘆了口气。 徐晨这小子,嘴比脑子快。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能退缩。 魏国公看了徐晨一眼,又看了看江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二皇子有此雅兴,那便切磋切磋,点到为止。” 他一挥手,“撤席。” 僕人们鱼贯而入,利利索索地將酒席撤去,桌子推到两边。 院子中央空出一片场地,边上摆了几张椅子,又添了些水果点心。 两盏灯笼被人挑高了些,橙红的光晕铺开,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江寻站在场地一侧,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噼啪作响。 二皇子身后那个中年儒士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缓缓走入场地中央。 “抱月山庄,张冲。” 江寻心里一凛——果然是抱月山庄的人。 他听李棠提过,张冲是抱月山庄的二庄主,张韜的叔叔,手上功夫了得,那是掌门级別的高手。 他虽然贏过张韜,可张冲跟张韜可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人內力厚,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好对付。 更麻烦的是……他手里没件趁手的兵器。 正琢磨著要不要找人借把剑,一个丫鬟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著一把长剑。 “公子。”她低著头,双手把剑递到江寻面前,“这是我家小姐的佩剑,请公子暂用。” 江寻一愣,接过剑。 剑鞘是素白的,有些许花纹,入手却沉甸甸的。 他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凛凛,一看就不是凡品。 “替我谢过你家小姐。”江寻说。 丫鬟点点头,退了下去。 阿九在后面伸著脑袋看,嘴里嘀咕:“这剑不错啊,比客栈门口铁匠铺里卖的那些强多了。” 江寻没理他,提著剑走到场中。 张冲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请。” 第九十五章 饭桶 江寻也不客气,一剑刺出。 春水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水,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水汽在剑尖瀰漫开,灯笼的光晕下泛起淡淡的白雾。 张冲目光一凝,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出。 他的掌法刚猛凌厉,每一掌都带著浑厚的內力,掌风呼呼的,逼得江寻连连后退。 可江寻的青莲神行也不是白练的,身形飘忽,左闪右避,剑招却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三四十招就过去了。 江寻心里渐渐有了数。 张冲的武功確实比张韜高了不止一档,內力深,招式老练,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而且他隱隱感觉到,每次自己攻到要害处,张冲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这位二庄主,在让著他。 难道他並不是真心要给二皇子卖命? 江寻似乎明白了什么,招式又夸张了几分,剑光霍霍,看著声势浩大,其实威力反倒减了。 张冲见招拆招,掌风如刀,把江寻的剑招一一化开,进退之间不紧不慢。 两人又斗了二十来招,还是分不出高低。 “好!”魏国公忽然拍手叫好,“两位都是高手,不必再比了。” 张冲收掌后退,朝江寻拱了拱手。 他面色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年轻人,倒知进退。 江寻收剑回鞘,也拱了拱手,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再打下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二皇子坐在主位上,看著场中两人,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笑了笑:“齐王府果然藏龙臥虎,一个护卫都有这般身手。” 他站起身,朝魏国公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了,本皇子先告辞。” 魏国公起身还礼:“二皇子慢走。” 二皇子带人走了。 独孤家的人跟在后面,凌璇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江寻一眼。 那眼神幽深幽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江寻站在原处,后背却有点发凉。 宴席散了。 江寻和阿九跟著人群往外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晨送到门口,一脸遗憾:“我不能送你们了,我爹下了令,以后晚上不许出门。” “没事。”江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多谢招待。” “谢什么。”徐晨嘿嘿笑了,“你今天打得真好,你是没看见,那个二皇子脸都阴了。” 江寻笑了笑,没接话。 他原本打算暗中接近二皇子和凌旋,如今人是见著了,可往后怕是一靠近,就得被他们大卸八块吧。 三人道了別,江寻和阿九沿著街道往回走。 夜风凉颼颼的,把身上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了。 河畔的水声远远飘来,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 阿九走在江寻旁边,忽然捅了捅他胳膊:“江寻,你知道那把剑是谁的吗?” “是二小姐徐珊的?”江寻已经猜到了。 那个丫鬟说是自家小姐,魏国公府除了外嫁的大小姐,还能有哪个小姐? 这位徐二小姐,方才一定是在某个角落盯著院子里的一切。 “不错!”阿九眉飞色舞,声音都高了半度,“徐晨跟我说,那把剑是徐珊最喜欢的佩剑,她让人送过来的。而且——送给你了,不用还了。” 江寻脚步一顿:“送给我了?” “对啊!”阿九笑嘻嘻的,“徐晨说,他二姐从来没主动借过剑给別人,你是头一个。” 江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剑,素白的剑鞘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入手还是沉甸甸的,这会儿却觉得有点烫手。 “他二姐这是啥意思?”他问。 阿九挠了挠头:“徐晨说,二皇子这次来江寧府,就是想求娶他二姐。但他二姐看不上二皇子,他爹也不想跟皇室结亲——大女儿嫁给了先太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哪捨得再把二女儿往火坑里推?” 他顿了顿,又道:“徐晨还说,他二姐性子烈,从小跟著魏国公在军伍里长大,最看不起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紈絝子弟。今天你在擂台上打了独孤鸿,又跟张冲打了个平手,她应该是挺欣赏你的。”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徐晨。”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来,“看著大大咧咧的,心思倒是不少。” 阿九不明白:“什么心思?” 江寻没解释。 徐晨今天请他赴宴,又让他跟张冲比试,表面上是想借他的手打压二皇子的气焰。 可当徐珊把佩剑送给他时,这里头的味儿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是把自己拉来给他二姐相亲的! “走吧。”江寻把剑掛在腰间,“回去睡觉。” 两人在路口分开。 阿九住的地方在东边,江寻的客栈在西边,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句:“江寻,明天见啊!” 江寻挥了挥手,转身往客栈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空荡荡的,像整条街都睡了。 推开客栈的门,大堂里黑漆漆的,掌柜已经睡了。 江寻摸黑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脚步顿住了。 房间里有人。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著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江寻的手按上剑柄,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平淡,像一潭死水。 凌璇。 江寻的心沉了下去。 “凌副统领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没有离开剑柄,拇指已经抵上了剑格。 凌璇没有站起来,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坐。” 就一个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江寻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户——开著的,外面是后院,翻窗能跑。 但他不確定凌璇有没有在外面安排人。 “不用看了。”凌璇的声音很平静,“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你跑不掉。” 江寻心里一凛,面上却笑了笑:“凌副统领说笑了,我又没犯什么事,跑什么?” 凌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江寻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忽然道:“从你让那些混混盯府衙的第一天,金翎卫就查到了你。你真当金翎卫是饭桶?” 江寻的笑容僵了僵。 凌璇继续道:“今天晚上,你跟张冲比试的时候,用的那套轻功——青莲神行,是盗圣柳青的独门绝学。你跟盗圣,应该有莫大的渊源吧?” 江寻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你们把我师父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凌璇微微挑眉:“盗圣是你师父?” 第九十六章 查案 江寻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凌璇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子划过水面,转瞬即逝。 “想知道盗圣的消息?”他站起身,走到江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告诉你。” 江寻抬头看著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璇的笑容不变:“你想怎样?” “先告诉我盗圣在哪里。”江寻的目光直视著他。 凌璇的眼神冷了下来。 “还从没有人敢跟我討价还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话音刚落,他忽然出手了。 江寻早有防备,侧身一闪,手按剑柄就要拔剑。 但凌璇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的手掌如鬼魅般探出,一把扣住江寻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江寻的胳膊被拧到背后,整个人被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他咬著牙想挣开,但凌璇的內力如潮水般涌来,浑厚绵密,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这就是金翎卫副统领的实力。 江寻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凌璇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弹开瓶塞,捏住江寻的下巴,把里面的东西灌了进去。 一股腥苦的味儿顺著喉咙滑下去,江寻呛得直咳,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凌璇鬆开手,退后一步,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这是金蝉毒。”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只有我有解药。每两个月发作一次,没有解药的话,你会从五臟六腑开始烂,七天七夜,最后化成一滩脓水。” 江寻趴在床板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的,额头的汗珠子一颗颗砸在被褥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著凌璇,眼里没有怕,只有冷。 “你要我做什么?” 凌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他面前。 “朔风城,城主府,有张藏宝图。”他不紧不慢地说,“你是盗圣的传人,这点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江寻捡起纸展开——是一张简略的地图,標著朔风城的大致布局。 城墙、街巷、城主府的位置,线条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拿到藏宝图,来京城找我。”凌璇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別耍花样。金蝉毒的解药,每两个月都要吃一次。你跑不掉。” 江寻忽然开口:“盗圣是不是已经死了?” 声音很平静,可攥著纸的手指泛著白。 凌璇没转身。 “等你拿到藏宝图,自然就知道了。”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淡得像一阵风,“怪只怪你师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寻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著那张地图,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冷得像一层霜。 这一夜,江寻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凌璇那张不动声色的脸,金蝉毒灌进喉咙时的腥苦,还有那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翻来覆去地转。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砰砰砰!” “江大哥!江大哥!快起来!” 徐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恨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 江寻猛地睁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披了件衣裳去开门。 “什么事,这么急?” “我爹要见你!” “魏国公?”江寻一愣,睡意散了大半。 “对!”徐晨点头跟捣蒜似的。 “你爹怎么突然要见我?”江寻一脸疑惑。 昨晚才是他跟魏国公头一回碰面,话都没说上一句。 徐晨挠挠头,也是一脸懵:“我也不知道啊。一大早他让人把我叫起来,说让我把你请过去。我问什么事,他就瞪了我一眼,说『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他学魏国公的语气,把眼睛一瞪,嗓门一压,倒真有几分像。 江寻心里犯起了嘀咕。 魏国公那种大人物,日理万机的,突然要见他一个无名小卒,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又不能不去。 “你等我会。”江寻转身回房,胡乱抹了把脸,套上衣裳,跟著徐晨出了客栈。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两人上了车,徐晨催著车夫快走,车子轆轆穿过几条街,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 徐晨领著他往里走,穿过前院、迴廊,一直走到后院书房门口。 “你自己进去吧。”徐晨压低声音,往门里努了努嘴,“我爹不喜欢我在旁边听。” 江寻点点头,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收拾得乾乾净净。 靠墙一排书架,摆著兵书和卷宗。 窗边一张书案,魏国公坐在后面,手里拿著一张帛纸,正低头看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沉甸甸的,像校场上点兵。 “坐。” 江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魏国公放下帛纸,看著他,目光平静却带著几分审视。 “你叫江寻?” “是。” “江州人?” “是。” 魏国公点点头,手指在帛纸上轻轻敲了敲:“你在江州长大,后来去了武陵,又去了江寧、云州、钱塘,现在又回了江寧。这一路,倒是走了不少地方。” 江寻心里一紧。 这些大人物手眼通天,自己那点底细,在他们眼里根本藏不住。 那魏国公知不知道他被凌璇胁迫的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草民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魏国公看著他,忽然问:“你故意接近徐晨,有什么目的?” 江寻心里苦笑。 他认识徐晨,纯粹是因为阿九,可在魏国公眼里,这大概叫“处心积虑”。 “魏国公明鑑。”江寻拱了拱手,语气坦然,“草民跟徐公子是偶然相识,並没有什么目的。” 魏国公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他把那张帛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老夫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江寻一愣:“魏国公有令,草民岂敢不从。只是草民一介江湖人,能帮上什么忙?” 魏国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把军弩。 江寻凑近看了一眼。 弩臂是上好的硬木,弩弦用牛筋和钢丝绞成,弩机是精铁铸造,上面刻著细密的纹路。 他不懂兵器,但也看得出来,这东西做工精良,不是普通货色。 魏国公把军弩翻过来,指了指弩臂底部的一行小字。 “工部军器监,建武十二年制。” 建武十二年,那是八年前。 “这把军弩,是在北境发现的。”魏国公的声音沉了下来,“大雍严禁军械出关,但这东西,却出现在了朔风城的集市上。” 江寻心里一动。 昨晚凌璇在宴席上也提过这档子事。 当时魏国公还信誓旦旦说“头一回听说”、“会去查”——原来是装的。 这老狐狸,什么都知道。 “这事关係不小。”魏国公把军弩收回盒子里,语气沉了下来,“老夫查过漕运司,查过工部,查过边关的出入记录,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这批军弩怎么出去的,过了谁的手,到了谁的手里,一概不知。” 他抬起头,看著江寻:“所以,只能从北境那边去查。” “公爷是想让我去查军弩?”江寻问。 “不错。” 第九十七章 管得真宽 江寻忽然觉得这事有点巧。 凌璇让他去朔风城偷藏宝图,魏国公也让他去查军弩。 一个要他做贼,一个要他做密探,两件事却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敢问公爷为什么找我?”江寻问,“我身份低微,武功也一般,怕是担不起这重任。”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你没有背景,不是哪一方的势力,不会被人盯上。这是其一。”他顿了顿,“其二,你武功不弱,徐晨那小子,整天在我耳边夸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讲义气,有本事,是天底下少有的好汉。” 江寻脸黑了。 徐晨这臭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这下好了,把自己坑进火坑了。 “如果……我不去呢?”江寻小心翼翼地问。 魏国公仿佛没想到他会拒绝,双目一瞪,那目光跟两把刀子似的劈过来。 “军令既出,便没有拒绝的余地。”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这件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若敢违抗,军法处置。” 江寻只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脊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从万军之中杀出来的將军的气势吗? 不怒自威,一句话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可他心里又忍不住嘀咕——我又不是你的兵,凭什么听你的? 军法处置? 你还能砍我的头不成?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草民不敢。” 他本来就打算去朔风城——凌璇给他下了毒,朔风城是必定要去的。 既然顺路,不如先答应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魏国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气势陡然一收,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慈祥老头。 “当然,老夫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江寻面前,“这是一百两,算是路费。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你若愿意,老夫还可以给你在军中谋个出身。” 江寻看了一眼那张银票,不客气地直接揣进怀里。 “草民尽力而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才一百两,真是小气。 比起李彻那阔绰劲儿,这位魏国公可真是抠门到家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魏国公虽然功勋无数,却一向节俭,大半辈子的赏银都分给了部下,自己並无多少积蓄。 这一百两,对他而言已是重赏了。 魏国公自然不知道江寻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帛书,在桌上摊开。 “这是朔风城的大致情况。”他指著帛书上的几处標记,“这里是城主府,这里是东市,这里是西市……记住了?” 江寻看著朔风城的地图,暗暗跟凌璇昨日给的那张比了比,发现两张图標的方位、街巷、城防布局,基本上大差不差。 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魏国公皱了皱眉——这么短时间,就看了几眼,也不知道这人是真记住了还是在敷衍他。 可他军人出身,一向雷厉风行,既然江寻说记住了,他便不再多问,直接把地图收了。 “具体情况,你去铁碑关找徐哲,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江寻点了点头。 他昨天就知道了,徐哲是魏国公的大儿子,正领兵镇守铁碑关。 “那好。”魏国公站起身,神色郑重,“这件事,就拜託你了。” 他说“拜託”两个字时,语气郑重,与方才“军法处置”的凌厉判若两人。 江寻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 “等一下。”魏国公忽然叫住他。 “公爷还有何吩咐?” 魏国公没说话,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黑鞘长剑,递到江寻面前。 剑约三尺来长,剑鞘是普通的榆木所制,漆皮剥落了好几处。 可江寻接过来时,手头一沉——分量比徐珊那把还重些。 他拔剑出鞘,却傻住了。 剑身灰濛濛的,不见半点锋芒,几块黄褐色的锈斑像苔蘚似的黏在刃上。 “这是老夫当年在战场上得的。”魏国公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脸有点红,“一直收著,没捨得用。今日给你,算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寻腰间那把素白的剑上,“换你腰上那把。” 江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徐珊的佩剑。 他忽然明白了。 魏国公这是为了让女儿不跟一个江湖人有牵扯,脸都不要了。 这老狐狸,护女儿护得可真紧。 但小气也是真小气。 江寻心里鄙夷,但还要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把徐珊的剑解下来,双手递还给魏国公。 “多谢魏国公。”他將那把黑鞘长剑掛在腰间,分量倒是刚好。 魏国公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鬆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江寻从书房出来,徐晨果然还在门口等著。 “怎么样?我爹没为难你吧?”他凑上来,上上下下打量江寻,像是要看看少了哪块肉。 “没有。”江寻摇摇头,“就是让我去办点事。” 徐晨还想再问,一个声音从迴廊那头传过来。 “阿晨。” 两人转头,一个女子走过来。 只见她双十年华,容貌姣好,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眉目之间既有女子的清艷,又藏著几分不让鬚眉的英气。 长相跟徐晨有几分像,但多了些凌厉。 魏国公的二女儿,徐珊。 她走到近前,看了江寻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黑鞘长剑上,微微一顿。 “你就是江寻?”声音清脆。 “正是。”江寻抱拳。 徐珊点了点头,转向徐晨:“你先去前院等著,我有几句话跟他说。” 徐晨看看姐姐,又看看江寻,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徐珊看著江寻,开门见山:“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声音清脆,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乾脆。 江寻摇头:“魏国公交代的事,不好往外说。” 徐珊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黑鞘长剑上,眉头微微一皱:“我送你的那把剑呢?” 江寻摸了摸腰间的剑,有些尷尬:“魏国公说,用这把换那把……” 徐珊的脸色沉下来,低声骂了一句:“老头子管得真宽。” 书房里的魏国公大概打了个喷嚏。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徐珊也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道:“昨天谢谢你了。” 说完,大步走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这魏国公府的人,倒是都不坏。 他往前院走,徐晨正等在那里。 “我姐跟你说什么了?”徐晨凑上来,一脸八卦。 “没什么。”江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北境。” 徐晨一愣:“这么突然?” 江寻点点头。 他身中剧毒,只有两个月的工夫,拖不起。 “你跟阿九说一声,我就不去跟他告別了。” 徐晨脸上露出不舍:“阿九也走了。我刚收到他的信,说家里有事,急著回去。怎么突然你们都走了?”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江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只要咱们都还活著,总有见的一天。” 徐晨点了点头,没有那种难捨难分的矫情,只是用力握了握江寻的手。 “路上小心。” “后会有期。” 第九十八章 蛊毒 江寻出了江寧府,走出去约莫半里地,忽然回头瞅了一眼。 城楼在日头底下泛著青灰色,旌旗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护城河的水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 “下次再来,还不知猴年马月。”他嘟囔了一句,把头一掉,朝云州方向去了。 北境?急什么急。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可浑身上下愣是一点发烧的感觉都没有。 邪门。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身上的毒解了。 至於凌璇那王八蛋说的什么解药,鬼才信他。 就算自己真把藏宝图偷来了,那廝给不给解药,还得看他心情好不好。 魏国公说的查军弩? 当然是保命要紧。 江寻把江寧府那堆烂事儿一股脑甩在身后,日夜兼程走了好几天,总算到了云州。 云州还是那副德性。 城墙不高,街道不宽,但边城特有的那股热闹劲儿一点儿没少。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汉人,也有裹皮袍的北境人,操著南腔北调討价还价。 空气里飘著烤羊肉的香气,底下还混著马粪和尘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可就是让人觉著踏实。 江寻进了城,熟门熟路地直奔广济医馆。 医馆门口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檐下掛著“悬壶济世”的招牌。 门口稀稀拉拉排著几个人,有咳嗽的,有捂著肚子的,有让人搀著往里走的。 他在门口站了站,大步垮了进去。 柜檯后头,余小弈正低头抓药。 这小子比几个月前躥高了一截,脸上的稚气褪了几分,可那股“別惹老子”的劲儿是一点儿没变。 “抓药还是看病?”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 “看病。” 余小弈的手一顿,抬起头来,愣了愣。 “哟,你还活著呢?”他嘴上不饶人,眼睛却亮了一下,“上次怎么不告而別?我还当你死在外面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江寻翻了个白眼。 说实话,再回这地方,他心里確实有些发堵——上回因为顾家的事走得急,这次又回来得狼狈。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老余在吗?” “爷爷出门见个朋友。”余小弈嘴上硬邦邦,目光却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像在检查他身上少了哪块肉,“你等会,估摸著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脚步声响起。 老余端著个茶壶,一身灰布长衫,白须白髮,精神矍鑠地走了进来。 看见江寻,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皱。 “来了?”语气很淡,像是早料到他会出现似的。 “来了。”江寻点头。 老余没再多说,眼睛却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忽然转过头:“小弈,在前头看著,別让人进后院。” 余小弈张了张嘴,瞧见爷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瞥了江寻一眼,不情不愿地缩回了柜檯。 老余冲江寻一抬下巴:“跟我来。” 两人穿过院子,进了老余的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乾净利落。 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把椅子,靠墙摆著药柜,草药味儿淡淡的,倒是好闻。 老余关上门,转过身来,上下端详了他一眼。 “你身上什么味儿?” “中毒了。”江寻点点头。 这老余真是厉害,闻一下就闻出来。 老余指了指椅子:“坐。” 江寻老老实实坐下,把袖子一擼,手腕伸了过去。 老余在他对面落座,三根手指搭上脉搏。 一开始表情还挺平静,跟寻常大夫把脉没什么两样,连眼皮都不抬。 过了一会儿,他眉头拧起来了。 手指按下去,鬆开,再按下去,反覆好几次,脸色越来越沉。 忽然,他抓住江寻的左手翻过来一瞧,眼珠子猛地一缩。 江寻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极细极淡的金纹,要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老余又翻了翻他的右手,一样。 “金蝉毒?”老余抬起头,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谁给你下的?” “金翎卫副统领,凌璇。”江寻没打算瞒。 老余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为何给你下毒?” “他让我去朔风城给他偷东西。”江寻苦笑一声,“我说不去,他就给我餵了这玩意儿。” 老余沉默了片刻,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许久。 再睁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 “这毒,是很久以前江湖上一个门派的独门毒药。”他声音低沉,“叫金蝉毒,得用龙血藤的汁子才能解。我这儿没有那东西,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 江寻心里一沉。 “连您都没辙?”他问,声音里有些不甘。 老余可是他知道的大夫里头医术最高的,他要不行,那还找谁去? 老余摆摆手:“你先別急,我试试看。” 他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细得像头髮丝,灯底下泛著寒光。 “把衣裳脱了,趴床上去。” 江寻照做。 老余下针极快,一针接一针扎在背上、肩膀上、胳膊上。 每一针下去,都有一股酸胀劲儿从穴位往外扩散,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爬,又麻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忍著点。”老余说,“我把毒血给你逼出来。” 最后一针落定,老余双手按上江寻的背,內力缓缓渡了进去。 那股內力温厚绵长,像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慢慢游走。 江寻这才知道,老余不光会看病,还身怀武功,而且內力不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余收了手,取来一个小瓷碗搁在床边。 然后捏著江寻的手腕,用银针在中指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黑血落进碗里,腥臭扑鼻。 那血在碗底凝成一团,不像血,倒像墨汁。 “这就是毒血。”老余说。 又连著刺了几针,直到血色从黑转红,才停下来。 江寻趴在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软塌塌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先歇著。”老余说,“我去煎药。” 他出去了一趟,端回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江寻接过来,捏著鼻子灌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睡一觉。”老余把碗收走,“醒了再说。” 江寻点点头,闭上眼睛。 药劲儿上来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院子里一盏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江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背上扎过针的地方还有些酸,但身子轻快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沉了。 门被推开,老余端著油灯走了进来。 “醒了?”他把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再把把脉。” 江寻伸出手腕。 老余搭上去,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表情比方才沉重得多。 “不行。”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毒还在,一点儿没少。” 他顿了顿。 “这毒不是普通的毒,是蛊毒。” 第九十九章 你得去 江寻一愣:“蛊毒?” “不错。”老余收回手指,脸色不太好看,“寻常的毒,拿药就能解。蛊毒不一样—— 这玩意儿是活的,会自己长,还会生崽儿。你用药物压它,它就老实趴著不动;你一鬆手,它又冒出来了。普通药根本拿它没辙。” 江寻脸都白了。 “那怎么办?”他嗓子有点发紧,“难不成我真得乖乖听凌璇的话,去朔风城给他当牛做马?” 老余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別急,容我再琢磨琢磨。” 江寻靠在床头,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 他忽然特別想冲回江寧府,把凌璇打一顿,將解药抢过来。 可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那廝的武功高出他不是一星半点儿。 上次在客栈,人家一只手就把他按床板上摩擦,他连扑棱的余地都没有。 再去一回? 照样是送菜。 他嘆了口气,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脑袋。 “天无绝人之路。”老余又拍了拍他,“先歇著,明天再说。” 江寻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外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老余走了。 他掀开被子,瞪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什么。 后来不知怎么又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凌璇的手像铁钳子似的扣住他手腕,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拼命扑腾,越挣越紧,最后整个人被黑暗吞没了…… “啊——”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心口像揣了只兔子,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跟拿刀裁出来似的。 “做噩梦了?”旁边有人说话。 江寻扭头一看,一个灰发老者坐在椅子上,面容清瘦,目光跟刀子似的。 沈三。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袍,浑身上下没啥装饰,可往那儿一坐,就有股让人不敢小瞧的气势。 江寻愣了:“您怎么来了?” 沈三盯著他看了两眼:“你中毒了?” 江寻点头。 “金蝉毒?” 江寻又点头。 沈三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以为这毒能要你的命?” 江寻一愣:“不要命?” “要。”沈三说,“但对你不一定。” “什么意思?” 沈三看著他一字一顿:“你练的不周天引诀,百毒不侵。” 江寻彻底怔住了。 “真的假的?”他腾地坐直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还有这种好事儿?” “不错。”沈三笑了笑,“不周天引诀號称天下两大奇功之一,岂是寻常內功可比。你拿御龙诀运转內力试试,看看有没有变化。” 江寻二话不说,盘腿坐好,把眼睛一闭。 御龙诀他练了好几个月了,闭著眼睛都能背下来。 內力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走起来——一周天,两周天…… 到第三周天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体內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细线被什么东西悄没声地切断了。 那股一直闷在胸口的滯涩感,忽然鬆快了一些,跟堵了老久的河道疏通了那么一线似的。 他睁开眼,活动活动手脚。 身上那股发软的感觉轻了不少,胃里的腥苦味儿也淡了些。 “好像……好点了?”他有点不太確定。 沈三点头:“这就是不周天引诀的作用。它在你体內自行运转,会慢慢把金蝉毒化掉。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这毒就自己消了。” 江寻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往床上一瘫,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回真要交代了呢。” 沈三笑了笑,等江寻缓过劲儿来,才岔开话题:“钱塘的事,我听说了。虽然你没拿到龙晶,但也不必灰心。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延缓你体內真气增长的速度。” “龙晶?”江寻愣了一下,有点心虚地问,“那玩意儿最后给了谁?” “隱斋的陈磊。” 江寻倒没觉得意外。 从那天擂台比武来看,最有希望的就是陈磊和拓跋锋。 拓跋锋早就逃之夭夭了,龙晶交到陈磊手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这位隱斋的天之骄子,有没有发现龙晶的异样呢? 不知怎的,江寻没告诉沈三自己已经把龙晶能量吸纳了的事,只是可怜巴巴地嘆了口气:“那我该咋办?” 沈三想了想:“还有一种丹药叫夺天丹,也有逆天改命的作用。” “这丹药在哪儿有?” “当年大晟朝专门请了天下的奇人异士炼丹,炼出一炉夺天丹,只是在战乱中遗失了。我可以试著去打听打听。” “大晟朝?”江寻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拓跋锋说过的话——不周天引诀是前朝皇室的独门功法。 他迎上沈三的目光,开口问道,“您是前朝皇室的人?” 沈三眉毛微微动了动,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迟早瞒不过你。”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江寻等著他往下说。 沈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可知道天机阁?” “听说过。”江寻点头,“专给前朝皇室办事的。据说能掐会算,通晓天机。前朝完了以后,就散了。” “不错。”沈三的声音平静得跟说別人家的事儿似的,“沈不凡是天机阁司命。当年京城被破,兵荒马乱,他护著璟太子和太子妃一路杀出重围,拼死跑了出去。” 江寻心里一震。 璟太子。 大晟朝最后一任太子,周璟。 他小时候偷听私塾先生讲过,说这位太子仁厚爱民,素有贤名,可惜生不逢时。 大雍军队攻破皇城那天,太子府起了大火,周璟和他妻儿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后来呢?”江寻问。 “后来?”沈三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底下压著的那股劲儿比愤怒还沉,“大雍的铁骑追了上来。李质亲自带人,追了几天几夜。 沈不凡护著璟太子逃到一处悬崖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璟太子不甘受辱,纵身跳崖。” 江寻恍然——原来这位前朝太子是跳崖死的。 而追他的叛军头子就是大雍朝第一任太子李质,只是这位质太子几年前已经病故了。 江寻嘆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那老头子……沈不凡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沈三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一直以为他也死了,直到前些年在江州找到他。” 江寻很想问沈三,您到底是什么身份? 可沈三显然不想说。 不过想起头一回见面时,沈三对大雍朝那股不加掩饰的不满劲儿,这人肯定是前朝遗孤,多半也是天机阁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沈三忽然开口:“凌璇让你去朔风城,是为了藏宝图吧?” 江寻一愣,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您怎么知道藏宝图的事?”他目光警惕起来,他只跟老余提过被凌璇下毒,没提过藏宝图。 沈三没有解释,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得去朔风城。” 第一百章 我去 “为什么?”江寻腾地坐直了身子,“您刚才不都说毒自己会解吗?那我干嘛还去?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往那种地方瞎跑。” “你不知道那张藏宝图是什么?”沈三声音不大,可那语气让人没法不当回事。 “是什么?” 沈三看著他,一字一顿:“大晟朝的秘藏。里头有几百年来攒下的家底——金银財宝、神兵利器,还有无数失传的武功秘籍。” 江寻愣了。 大晟朝的秘藏? 这事儿他好像听谁提过一嘴——对了,李棠。 在武陵城外那个山谷里,她说过前朝天机阁有个秘藏,藏著富可敌国的財富。 当时他以为是扯淡,没成想这玩意儿还真跟自己搅到一块儿了。 “您……您也想要这张图?”江寻问。 “是。”沈三点头,目光沉稳,“但不是我要,是我们。” “我们?”江寻愣了一下,赶紧摆手,“等等等等——我可不要什么大晟秘藏。我就一小贼,偷鸡摸狗还凑合,寻宝这种活儿,您可別找我。” 沈三没搭理他,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压低了几分。 “当时璟太子跳崖,可沈不凡和太子妃下落不明。”他顿了顿,“而且,当时太子妃怀著身孕。” “您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係?”江寻嘴上这么问,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隱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浮上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三看著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今年十九。太子妃当时怀的那个孩子,要是活著,也该十九了。” 江寻彻底愣住了。 “您……您的意思是……” “沈不凡在江州捡到你的时候,你才十岁。他不去別的地方,偏偏去了江州。不捡別人,偏偏捡了你。”沈三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似的往江寻心口砸,“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您是说……我、我是……”江寻结结巴巴,脑子跟被人倒了盆浆糊似的,稀里糊涂。 “根据时间推算,你很可能就是璟太子的孩子。”沈三一字一句,“大晟朝的皇长孙。”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江寻坐在床上,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前朝皇室? 皇长孙? 他? 一个在江州偷鸡摸狗、混吃等死的小贼? “您开什么玩笑?”他脱口而出,“我就是个孤儿,被老头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什么皇长孙,我连字都认不全!” 沈三摇了摇头:“这些事,都是沈不凡告诉你的。可有些东西,他不说,不等於就不是。” 他顿了一下,定定地看著江寻,目光里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十有八九,就是大晟朝的皇室子弟。” 见江寻神色剧变,沈三继续说道:“若我没猜错——当年璟太子跳崖之前,將太子妃託付给了沈不凡。 可沈不凡带著太子妃躲避追兵时,半路走散了。等他再找到你,已是十年之后。” 江寻张了张嘴,想懟回去,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想起老头子临死前的那个眼神——那种复杂的、带著歉意的眼神。 “老头子……”他喃喃自语,“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儿?” 沈三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过了好半晌,江寻才抬起头来。 “就算是真的,”他嗓子有点发紧,“那又怎样?大晟朝都亡了二十年了,老百姓早就不记得什么大晟不大晟的了。现在是大雍的天下,就算我是皇长孙,又能怎样?” “復国。”沈三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坚决劲儿,让人没法不当真。 江寻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 “復国?!”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您疯了吧?就凭我?一个小贼?” “你不是小贼。”沈三盯著他,目光跟铁打的似的,“你是大晟朝的皇长孙,你有责任——” “停停停!”江寻赶紧抬手打住,“第一,我还不確定我到底是不是那个璟太子的儿子。 第二,就算我是,大晟朝都亡了二十年了,復什么国?拿什么復?拿我这把生了锈的破剑吗?” 沈三的脸沉了下来,跟暴风雨来之前的天似的。 “身为大晟朝的皇长孙,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声音里带著火气,“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保住大晟的血脉,拋头颅洒热血?沈不凡为了护你,身受重伤,隱姓埋名十几年——” “那是老头子自己的选择。”江寻打断他,声音也硬了起来,“他养了我七年,可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復国的事儿。他要真指望我復国,干嘛不告诉我?” 沈三望著他,似乎也被这话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寻却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 “老头子不想让我背这个包袱。”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沉,所以寧可让我当个小贼,也不想让我去送死。” 沈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有些悠远,“沈不凡……他向来心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著,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挪过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爬到床脚,爬到江寻的手背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三才重新开口。 “可我还是希望你去朔风城。” 江寻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 “因为那张藏宝图。”沈三神情凝重,“它本是璟太子贴身收藏的,按理该隨他葬身崖底。可现在,它却出现在朔风城——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寻愣了一下:“您是说……” “如果璟太子当年没有死呢?”沈三的目光锐利起来,“如果他把藏宝图交给了什么人,然后那人带著藏宝图逃到了朔风城呢?” 江寻脑子转得飞快:“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去了朔风城,兴许能找到当年那事儿的线索?兴许能弄明白我到底是谁?” 沈三点了点头:“不只是弄清楚你的身份。如果璟太子当年真的没死,那……” 他没说下去,可江寻已经听明白了。 如果璟太子还活著,大晟朝未必就没有復国的机会。 江寻闷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老头子临死前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好好活著”。 想起盗圣师父,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被关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 想起凌璇给他灌毒药时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想起魏国公说的军弩的事,想起海右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 这世道,从来就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行。”他抬起头,目光比方才清亮了些,“我去朔风城。” 沈三的眼睛微微一亮。 “但不是为了復国。”江寻补了一句,“我就是去看看,老头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儿。要是能找著当年的线索,弄明白我到底是谁——那就算了一桩心事。找不著拉倒。” 第一百零一章 徐哲 “好。”沈三这次没有再絮叨,而是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江寻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木牌很普通,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影”字。 “你到朔风城以后,拿著这个去找影七。”沈三说,“他会帮你。” “影七?”江寻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影十三。 这些都是沈三藏在暗处的影子? 看来眼前这位为了復国,私底下没少张罗。 沈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江寻。” “嗯?” 沈三沉默了一下,像在琢磨怎么说。 “不管你是不是璟太子的孩子,”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沈不凡把你养大,教你本事,是指望你好好活著。这事儿,你我都不能辜负。”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些什么东西鬆开了。 “我明白。”他说,“我会好好活著。” 沈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江寻一个人坐在屋里,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木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牌上,“影”字的笔画在光里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牌揣进怀里。 “朔风城。”自言自语,“听著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身上还有些酸软,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沉甸甸的。 推门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余坐在石桌旁喝茶,余小弈站在旁边手里拿著本书,见江寻出来,目光往他身上一瞟。 “决定了?”老余问。 “嗯。”江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去朔风城。” 老余点了点头,没多问,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推到他面前。 “拿著。疗伤的药,兴许用得上。” 江寻接过来揣进怀里。 “多谢老余。” “谢什么。”老余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活著回来,就是谢我了。” 江寻笑了。 他隱隱觉得老余也是大晟朝的人,但不跟沈三似的对他有那么多的算计,也没那么强的目的性。 “那我走了。” “这么快?”余小弈忍不住开了口,“你才来一天。” “事急,拖不起。”江寻看了看天色,“趁早赶路。” 余小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爷爷一眼,老余冲他微微点头。 余小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江寻手里。 “这个给你,路上吃。” 江寻打开一看——几个烧饼,还热乎著。 他笑了,把布包收好,拍了拍余小弈的肩膀。 “谢了。” “不用,反正我也吃不完。”嘴上还是硬的,语气却软了。 江寻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老余。” “嗯?” “沈三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个放不下的人。” 江寻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但也没再问,转身走出了医馆。 他站在门口,望了一眼热闹的主街,深吸一口气,硬是忍住没去顾府看一眼。 昨天老余说了——知府大人把那桩案子的凶手,扣在了那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头上。 就是他自己。 江寻当时就炸了,气得差点蹦起来。 要不是老余拦著,他真能不顾身上还扎著银针,跑去跟知府大人掰扯掰扯。 “迟早跟你们算这笔帐。”他把目光一收,往北边走去。 ………… 铁碑关在云州东北边,骑马的话五天就能到。 可江寻足足磨蹭了八天——不是他懒,是他压根不会骑马。 铁碑关卡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比江寧府的还要高一截,青砖垒得厚实,可浑身是补丁。 新砖旧砖咬在一起,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袍子,打满了补丁。 墙头上竖著根旗杆,掛著面“大雍”的旗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旗角都磨出白边了。 江寻站在关墙下,仰头瞅著那块嵌在城门上的铁碑,心里就一个想法。 这地方,真他妈荒凉。 关前的官道上,一队商旅正慢吞吞地往城门挪。 骡马的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得尘土满天飞。 商人们裹著厚皮袄,缩著脖子,跟中原那些穿绸摇扇的商贾简直不像一个物种。 江寻跟著人流往城门走。 他穿著一身从云州买的厚布衣裳,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头上还扣了顶毡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是怕冷,虽然確实冷,是怕被人认出来。 金翎卫那帮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追到这儿来,小心点总没错。 城门洞里阴风阵阵,吹得人直打哆嗦。 江寻走到城门口,俩守兵把他拦下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仔细对了路引,才放他过去。 “进去吧。” “真够严的。”江寻心里嘀咕,跟云州城门口那俩爱答不理的守兵一比,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他收好路引,进了关。 铁碑关说是“关”,其实更像个小城。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有些铺子——典当、皮货、铁匠铺、客栈。 门脸都不大,招牌让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有的乾脆只剩一根光杆。 街上人不多,可来来往往的看著都挺忙,没一个閒逛的。 江寻整了整衣裳,往关城北面走。 镇边府就在那儿,离城门不远。 可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 这地方是一片开阔地,摆著拒马、鹿角,还有好几队士兵在巡逻。 好傢伙,这就是边关的阵仗? 江寻刚一靠近,立马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一个士兵端著长矛,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位大哥,在下江寻,奉魏国公之命,有要事求见徐將军。”江寻从怀里掏出魏国公给的文书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態度立马恭敬了几分。 “你稍等,我去通报。”转身进去了。 其他士兵还守在原地,照样盯著江寻,不过敌意少了几分。 没一会儿,那士兵跑出来了:“將军请你进去。” 江寻跟著他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箭楼,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將军,人到了。” “进来。” 声音低沉,带著点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江寻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掛了张边关地图,边角都卷了。 书案上摊著几份文书,旁边搁著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书案后面坐著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眉眼间跟魏国公有几分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且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却让人觉得踏实。 魏国公世子,徐哲。 铁碑关的守將。 他穿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头罩了件皮甲,甲片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常年裹在身上的。 腰间掛著一柄长剑,剑鞘上刻著简单的纹路,朴实无华,却透著一股沉稳的分量。 第一百零二章 王法 江寻抱拳:“草民江寻,见过徐將军。” 徐哲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到那封文书上。 “比我想的来得慢。”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责怪还是问候。 “路上耽搁了。”江寻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要不是沈三那老狐狸连哄带嚇,他压根就不想来。 徐哲没多问,下巴一抬,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坐。” 江寻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跟上了弦似的。 徐哲不紧不慢,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江寻跟前。 “父亲在信里提过你。”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你是个可靠的人。” 江寻心里嘀咕:魏国公那老头子,明明说的是“不听话就军法处置”,怎么到他儿子嘴里就变成“可靠的人”了? 但他当然不会自己拆自己的台,赶紧谦虚:“魏国公谬讚了。” 徐哲没绕弯子,直接开了口:“你知道朔风城吗?” “听过。”江寻没有不懂装懂,“具体不清楚。” “过来。”徐哲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一点,“这是铁碑关。” 江寻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徐哲手指往北一划,落在另一个標记上:“铁碑关往北三百里,朔风城。虽在北境,但不归大瀚管,也不归大雍管。” 江寻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地图上,两城之间一大片荒原,光禿禿的,啥也没有。 “大雍不管我能理解,”江寻眉头皱了皱,“大瀚也不管?” 徐哲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深意。 “这是三方的默契。”他说,“大雍和大瀚都不想直接撕破脸,就留著朔风城当个缓衝。但也怕它坐大,约定只留三百府兵,不许有军队。” “三百人?”江寻愣了,“够干什么的?” “对付马贼足够了。”徐哲说,“朔风城靠商税吃饭,不靠打仗。” 江寻点点头,懂了——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徐哲继续说:“城主叫赫连权,宗师赫连博的弟弟。” “宗师?”江寻心里一沉。 怎么没人跟他提过,朔风城还有宗师! “赫连博,人称『不动明王』,天下有数的宗师。”徐哲说,“他弟弟赫连权虽然武功不如他,但手腕更狠。朔风城在他们兄弟手上,铁板一块。” 铁板一块?那不是更麻烦? 江寻脸都绿了。 徐哲没理会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格子里取出两个木盒,依次打开。 里面赫然是两把军弩,跟魏国公给他看的那把一模一样,除了铸造年份不一样。 “这两年,关外常有马贼劫掠商队。半年前,我们设伏突袭了一支马贼,缴获了这把连弩。”徐哲指了指左边那把。 江寻点了点头——在魏国公府,二皇子也提过关外马贼肆虐的事。 没想到现在的马贼,装备这么好。 “这一把,是两个月前在朔风城的集市上买到的。”徐哲又指了指右边那把,声音沉了沉,“卖弩的人说,只要价格合適,要多少有多少。”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要多少有多少?” “不错。”徐哲把军弩收回盒子里,合上盖子,“虽还不能完全確定,但从大雍流出去的军弩,数量应该不少。” 江寻恍然大悟——难怪魏国公那么著急,再这么下去,大雍的家底都要被人搬空了。 他看著右边的盒子,忽然问:“这是从哪儿买的?把那个卖家抓回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徐哲解释:“那人在朔风城只露过一次面。我们再派人去,就找不著了。” “被灭口了?”江寻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念头。 “有这个可能。”徐哲点了点头,“据我们调查,那人很可能是大瀚萧家的人。” “大瀚萧家?”江寻一头雾水。 他知道大瀚有个拓跋家,但没听说过什么萧家。 徐哲耐心解释:“萧家是大瀚皇后一族,手握兵权。北境边军统帅萧毅栋,就是萧家的人。” “难道我还要深入大瀚,去查这个萧家?”江寻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颤。 “那倒不用。”徐哲似乎不想把他嚇跑,语气缓了缓,“只是怀疑那人是萧家的,还没证据。这把连弩出现在朔风城,说明朔风城里应该会有些线索,你去朔风城就行。” 江寻差点没被嚇死——还以为要深入大瀚那个虎穴,只是朔风城的话,倒还能接受。 真要有什么危险,跑路应该不成问题。 过了一会儿,徐哲又说:“这两个月朔风城加强了戒备,我们的人不方便再进去,只能靠你自己了。” 江寻一愣,指了指自己:“就我一个?” 他本以为徐哲至少会派十个八个高手给他使唤,没想到还不如沈三。 徐哲点头,神色平静:“放心,你没背景,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你武功不弱,就算出了事,至少能自保。” 江寻只觉得这话耳熟——好像魏国公也是这么忽悠他的。 后来他才想明白:没背景也就没靠山,出了事没人会在意。 所以来的路上他就做了决定——到时候去了朔风城,隨便应付应付就完了。 反正这些大人物都查不出来,他一个无名小卒,真查不到也不会有人怪他。 “前阵子,”徐哲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有人拿这件事弹劾父亲。” 江寻一愣:“谁这么大胆子,敢弹劾魏国公?” “朝中有人递了摺子,说边军失职,军械外流,要父亲担责。”徐哲的声音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就是要藉此逼迫二妹嫁入皇室。” 江寻心里一紧。 想起魏国公府那晚,二皇子客客气气地提亲,言语间儘是谦恭,没想到暗地里已经是刀架在脖子上了。 又想起徐晨那张笑嘻嘻的脸,还有徐珊英姿颯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请將军放心,此事我定当尽力。”他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不少。 徐哲似乎感受到了他话里的诚意,抱了抱拳:“多谢。” 江寻客气了一句,又问:“我怎么去?” 徐哲想了想:“一个人去太扎眼,容易被人盯上。最好跟商队一起走。” “商队?” “嗯。”徐哲点头,“铁碑关每天都有商队出关去朔风城。你混在里头,不起眼。” 他顿了顿,“你先在关里等两天。后天有支商队出发,我安排你跟他们一起走。” 江寻想了想,点头:“成。” “去城西的老周客栈等著,有消息我让人知会你。” “多谢將军。” “小心些。”徐哲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叮嘱一个要出远门的晚辈,“朔风城不是大雍,那边没有王法。” “徐將军放心,草民定当尽心竭力。”江寻抱拳行礼,话说得慷慨激昂。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说得好像大雍多有王法似的。 第一百零三章 又见面了 江寻出了镇边府,天已经快黑了。 铁碑关的傍晚比白天更冷。 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街上人少了许多,铺子也陆陆续续关了门,只剩几家客栈和酒馆还亮著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江寻按徐哲说的,往城西走。 老周客栈在一条巷子口,门脸不大,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上头“老周客栈”四个字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周”“栈”俩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江寻推门进去。 里头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几个商人模样的,正低声说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了去。 另一桌是个独坐的,背对著门,穿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著个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手里端著个茶壶,正闭目养神,跟尊泥塑似的。 听见门响,他慢悠悠睁开眼,目光在江寻身上溜了一圈。 “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但先吃饭。”江寻走过去,把一块碎银放在柜檯上,“隨便上两个菜。” 老头看了一眼银子,往角落里努了努嘴:“坐那儿等著。” 说完又闭上了眼,仿佛那碎银还不够他睁开眼的。 江寻在角落里坐下,心想这老头有徐哲罩著就是不一样,生意来了都不带动弹的。 他先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茶是粗茶,有一股子土腥味,但热乎。 江寻喝了两杯,身上总算暖和了些,手也不抖了。 那桌商人聊了一会儿就散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栈里安静下来,只剩江寻和那个戴斗笠的客人。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江寻百无聊赖地喝著茶,脑子里想著后天出关的事。 他虽然答应徐哲要查军弩走私,可怎么查,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 帘子猛地掀开,三个大汉鱼贯而入,满身酒气,熏得人直皱眉头。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拉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看著就凶神恶煞。 他一进门就拍桌子:“老板!来壶酒!” 一掌下去,震得茶壶都跳了起来,哐当响。 老头明显不想搭理他们,不咸不淡地站起来:“小店只卖茶,不卖酒。” “不卖酒?”疤脸大汉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那你开什么店?” 他骂骂咧咧地在江寻旁边那桌坐下,另外两个也跟著坐下,凳子被他们坐得吱呀乱叫。 疤脸大汉眼睛四处乱瞄,忽然停在了那个戴斗笠的客人身上。 “哟,这还有个单独坐著的。”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脚步虚浮,酒气衝天,“小娘子,一个人啊?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江寻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小娘子? 他这才注意到,那个戴斗笠的人虽然穿著宽大的灰布衣裳看不出身材,但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白皙纤细,確实不像男人。 而且那人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跟五大三粗的汉子全然不同。 另外两个也凑了过去,嘻嘻哈哈地笑。 “大哥,这小娘子看著不错啊。” “来来来,把斗笠摘了让哥哥们看看。” 疤脸大汉伸手就去掀那斗笠。 江寻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忽然很有英雄救美的衝动——兴许是最近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正想找个地方撒撒火。 “几位大哥。”他笑嘻嘻地走过去,语气轻鬆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人家不愿意,就別强人所难了吧?” 疤脸大汉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吧唧的,穿著羊皮坎肩,头上扣著顶毡帽,看著就是个跑单帮的小商人,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关你屁事?”他横著眉毛,脸上的疤都拧了起来,“滚一边去。” “不关我的事。”江寻还是笑嘻嘻的,手插在袖子里,“就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疤脸大汉冷笑一声,一拳就砸了过来,虎虎生风。 江寻侧身一闪,那拳擦著他的肩膀过去,砸在身后的柱子上,“砰”的一声闷响,柱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那大汉一肩。 “哟,还敢还手?”疤脸大汉脸色一沉,酒意上头,脸涨得通红。 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把江寻夹在中间。 江寻嘆了口气,一脸无辜——机会给过你们了,是你们自己不走的。 疤脸大汉又是一拳,这次更快更狠,直奔面门。 江寻不闪不避,抬手一挡,顺势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哎哟!”疤脸大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弯下腰来,脸都快贴到地上了,胳膊肘发出“咔咔”的响声。 另外两个大汉愣了一瞬,隨即抄起桌上的茶壶就砸过来。 江寻一脚踹飞一个,那人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茶壶碎了一地;又一拳撂倒另一个,那人捂著鼻子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淌出来。 前后不过三息。 疤脸大汉捂著胳膊,脸色煞白,酒也醒了大半,腿肚子直打颤。 “你、你——” “滚。”江寻拍了拍手,瞪了他们一眼。 三个大汉嚇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了,帘子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客栈里安静下来。 老头站在柜檯后面,端著茶壶,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江寻。 “打坏了东西,赔钱。” 江寻出了口闷气,浑身舒坦,也不计较老头“是非不分”,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 老头收了银子,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拿著扫帚出来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寻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爽。 “多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脆脆的,像山泉落在石板上。 “不必……”江寻转过头,正好看见那个戴斗笠的客人站了起来,摘下斗笠。 他愣住了。 斗笠下面,是一张他见过的脸——仙姿玉貌,清冷如画。 叶清影。 第一百零四章 祖传三代 江寻结巴了:“你、你……” 茶杯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没端稳。 叶清影看著他,嘴角微微一翘,那笑容不像往日那般清冷,倒带著几分促狭。 “好久不见。”她说。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倒是叶清影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下,先开了口:“你怎么到铁碑关来了?” “我……来做点生意。”江寻乾笑了两声,“去朔风城买点东西。” “买东西?”叶清影看著他,眼睛里有几分玩味,“什么东西非得到朔风城去买?” “就……皮货什么的。”江寻磕磕巴巴,“听说那边的皮货便宜,买回来倒腾倒腾,赚个差价。” 叶清影没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似的,看得江寻浑身不自在。 “你呢?”他赶紧岔开,“叶姑娘来这儿做什么?” 叶清影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 “黄瑚前辈在朔风城设了擂台,邀我参加。” “那个守剑人?”江寻皱了皱眉,“这人四处摆擂,这次怎么摆到朔风城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叶清影说。 江寻一愣,隨即明白了——这次的胜者,就是剑神传人。 “你也要去爭那个传人?”他有些意外。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叶清影的身份和武功,去爭一个“传人”的名头,似乎有点跌份。 “我无意剑神传承。”叶清影摇了摇头,“但家师让我来看看,我就来了。” 江寻心里一动。 镜湖掌门怎么对剑神的事这么上心? 之前那龙晶也是从剑神那儿来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叶清影一眼,发现她也正瞅著自己,目光平平静静的。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叶清影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忽然笑了笑:“龙晶已经交给隱斋了,后面的事镜湖不管了。” 江寻一愣,立马明白了——镜湖不打算追究龙晶的事。 “那就好。”他暗暗鬆了口气,“隱斋得了龙晶,那可是如虎添翼……” 叶清影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茬。 江寻訕訕地乾笑两声,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客栈里安静得只剩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叶清影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去朔风城?” “嗯。” “那边的路不好走。”她说,“你对北境熟吗?” “不熟。”江寻老实交代。 叶清影顿了一下。 “要不一起走?”她说。 江寻一愣:“一起?” “我也要去朔风城。”叶清影说,“一个人走,不如结个伴。” 江寻有点意外——名满天下的镜湖仙子主动邀他同行,孤男寡女的,这事儿够他吹三天。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李棠知道这事后的反应——那张俏脸变凶神恶煞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略带沮丧道:“我已经跟商队说好了,到时候跟著他们一块儿去。” 叶清影有些惊讶地看著江寻。 商队一般都自成一体,轻易不带外人。 这人既然能让商队带上他,听他这口气还能轻而易举捎上自己……似乎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就多谢江兄了。” “哪里哪里……” ………… 商队走了三天。 三天里,江寻把北境的荒凉看了个够。 没树,没河,连鸟都少见。 天地之间只有一种顏色——灰黄。 灰黄的天,灰黄的地,灰黄的风沙,铺天盖地的,像一锅没放盐的粥,寡淡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路倒是有一条,说是官道,其实就是车轮碾出来的两道沟,深一脚浅一脚的,顛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江寻裹著羊皮坎肩,缩在一辆满载皮货的马车后面,眯著眼瞅前头的车队。 十几匹骡马,驮著布匹、茶叶、瓷器,慢悠悠地往北走。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商人,姓马,人称马把头,在北境跑了二十年的生意,对这条路熟得像自家后院。 徐哲打过招呼,马把头对他俩还算客气,但也没多亲近——跑边关的人性子都冷,不习惯跟人套近乎。 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江寻打了个哆嗦,把毡帽又往下拽了拽。 叶清影坐在他旁边,依旧戴著斗笠,面纱垂下来,遮住了那张绝世的脸。 她穿一身灰布衣裳,看著像个普普通通的北境妇人,可那股子气质藏不住——坐在顛簸的马车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 “你冷?”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冷。”江寻嘴硬,牙齿却打了个颤。 叶清影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什么?” “驱寒的药丸。”她说,“北境不比中原,寒气入体会很麻烦。” 江寻接过来,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药丸不大,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一股温热从小腹升起来,慢慢散到四肢百骸。 “好东西。”他眼睛一亮,“还有吗?” 叶清影把瓷瓶收了回去:“一天一颗,省著吃。” 江寻嘿嘿笑了两声,把毡帽的护耳放下来,缩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看著远处的山脊线。 “这条路,你走过吗?”他问。 “没有。”叶清影摇头,“但我师父走过。” “付掌门?她来北境做什么?” 叶清影没回答。 江寻已经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识趣地没再追问。 又走了大半天,商队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江寻忽然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座城的影子。 “那就是朔风城?”他站起来,手搭凉棚往北张望。 “不错。”马把头骑著马从前头折回来,难得开了口,“看著近,走起来还得半天。今晚在前面的洼地扎营,明儿一早进城。” 江寻盯著那座城,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就是朔风城。 凌璇让他来偷藏宝图的地方,魏国公让他查军弩的地方,沈三说他兴许能找到身世线索的地方。 一座城塞了这么多事,也不知道装不装得下。 第二天上午,商队终於到了朔风城。 江寻站在城门口,仰头看著高大的城门楼子,心里有点意外。 他以为朔风城会像铁碑关那样,粗獷、荒凉、灰扑扑的。 可眼前这座城,虽然比不上中原的繁华,却自有一股子气势。 城墙是青砖砌的,比铁碑关还高一截,城楼三重檐,飞檐翘角,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稀能看出中原建筑的影子。 “朔风城是照著中原的样子建的。”叶清影站在他旁边,斗笠下的目光淡淡扫过城墙,“当年建城的时候,请的是中原的工匠。” “谁建的?” “赫连家。”叶清影说,“赫连博的祖父,从大晟叛逃到北境,在这儿建的城。传了三代,到了赫连博兄弟手里。” 江寻点点头,心里对这座城的底细有了个大概。 第一百零五章 会不会挑人 商队进了城,马把头领著车队往东市卸货。 江寻和叶清影在城门口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 朔风城是仿著中原规制建的,三横三纵的大街,外带东西两市,有里有外。 街两边开著各种商铺,招牌五花八门——有写汉字的,有画著弯弯绕绕的北境文字的,还有乾脆什么都不写,门口掛个幌子就完事的。 这儿的人比铁碑关多,也比铁碑关杂。 有穿皮袍的北境人,有穿短褐的中原商人,有裹著厚布衣裳的西域胡人,还有几个穿著怪模怪样、脸上刺著花纹的——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但看著就不像好人。 “让开让开!” 一队骑兵从街上衝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灰。 江寻拉著叶清影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骑兵穿著黑皮甲,腰里別著弯刀,马鞍上掛著弓壶,一个个面色冷峻,目光跟鹰似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著挺唬人。 “那是城主府的亲兵。”叶清影低声道。 江寻点点头,把那人的脸记在心里。 两人在城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一辆马车从城里驶出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英朗的面孔——陈磊。 他跳下车,朝叶清影拱了拱手:“叶师妹,一路辛苦。” 叶清影还礼:“陈兄客气了。” 陈磊的目光转向江寻,微微一愣:“江兄?你也来了?” “巧了巧了。”江寻笑嘻嘻地拱拱手,“陈兄好久不见。” 陈磊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叶清影倒先开了口:“江兄来这儿做点买卖,正好路上遇见了。” 陈磊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向江寻,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吧。我请你们吃饭,尝尝北境的美食。”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敢情好。”江寻摸了摸肚子,“路上啃了好几天乾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陈磊笑了笑,转身带路。 他领著两人穿过两条街,到了一家酒楼门口。 门脸不大,看著挺普通,里头却热气腾腾,坐满了人。 空气里飘著烤肉香,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儿,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家的烤羊腿,朔风城一绝。”陈磊带他们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还有手抓饭、马奶酒、烤包子,都值得尝尝。” 江寻翻著菜单,眼睛都亮了:“陈兄请客?” “我请。”陈磊笑道。 “那我可不客气了。”江寻一口气点了七八样。 “他们家最拿手的是烤羊腿和手抓饭,还有北境的马奶酒。”陈磊倒了三杯茶,“尝尝,跟中原的味道不一样。” 江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酸,酸得他眉头拧成了麻花。 “这什么茶?”他齜牙咧嘴。 “马奶茶。”陈磊笑了笑,“北境人喝的,头一回喝不惯,多喝几回就习惯了。” 江寻把茶杯放下,决定还是老老实实等他的烤羊腿。 叶清影坐在旁边,斗笠已经摘了,似乎习惯了周围人偷偷瞄来的眼神,自顾自喝著茶。 菜上得很快。 烤羊腿是用铁叉架著端上来的,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滋滋冒油,上面撒著孜然和辣椒麵,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手抓饭装在一个大铜盘里,米饭粒粒分明,混著胡萝卜丁和羊肉块,顏色金黄透亮。 烤包子外皮酥脆,咬一口,里头热乎乎的羊肉馅流出来,烫得江寻直哈气。 “好吃!”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夸。 陈磊笑著给他倒了杯马奶酒:“尝尝这个,北境的特產。” 江寻有了马奶茶的教训,这回谨慎多了,先抿了一小口。 意外地好喝——酸酸甜甜的,带著一股奶香,酒味不重,但后劲挺足。 “北境人的吃食,跟咱们中原不一样。”陈磊一边切肉一边说,“他们以肉食为主,麵食为辅,蔬菜少。冬天冷,存不住菜,就靠醃菜和乾货过冬。” 他指了指那盘凉拌菜,“这是他们常吃的凉拌沙葱,长在沙地里的一种野菜,口感脆,味儿清香,能解腻。” 江寻夹了一筷子——確实脆,確实香,跟羊肉配在一起,绝了。 “北境还有什么特色?”他边吃边问。 陈磊想了想:“他们的房子也跟中原不一样。中原人住砖瓦房,北境人住毡房——用羊毛毡搭的帐篷,冬暖夏凉,拆装方便。城里有钱人家才住砖瓦房,穷人就住毡房。” 他指了指窗外一个路过的北境人,“你看那人穿的皮袍子,羊毛在里面,皮在外面。冬天保暖,夏天隔热,一件能穿好几年。” 江寻顺著他手指看过去。 那人穿著灰白色的皮袍,腰里系根布带,脚上蹬双皮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看著就暖和。”他嘀咕一句,低头继续啃羊腿。 叶清影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著烤包子,看样子也挺喜欢这里的食物。 江寻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女子挺有意思。 在钱塘的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到了铁碑关,她换上粗布衣裳,混在商队里,啃乾粮、喝凉水; 到了朔风城,她又对这里的饭菜甘之如飴,一点都不矫情。 吃了一轮,陈磊擦了擦手,神色认真起来。 “说正事。”他看著叶清影和江寻,“黄瑚前辈已经定下来了,三天后在城主府举行比武,胜出者就有资格得到剑神的传承。” “城主府?”叶清影眉头微微蹙起,“据我所知,赫连城主一向谨慎多疑,不信外人,怎么会跟黄瑚搅到一块儿?” 江寻微微一愣——听叶清影这语气,似乎对那个黄瑚没什么好感。 “这事我知道。”陈磊解释,“黄前辈多年前就在朔风城住过一阵子,跟赫连城主是老相识。” 叶清影点点头,也没再问。 倒是江寻有个问题憋了半天:“都有哪些人参加?” 陈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两年,黄前辈在各地摆擂台选人,最后挑出了十个。” 江寻低头一看——巧了,中原五个,北境五个。 难怪选在朔风城,也就这儿勉强算中立。 中原这边写著:陈磊、叶清影、周靖、宋青书、赵铁衣。 没有他。 “听说原本抱月山庄的张韜也在名单上。”陈磊看了江寻一眼,“但他在钱塘败给你之后,就被拿下了。” 江寻一脸无辜:“那可不赖我,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陈磊笑了笑:“可惜江兄没在名单上。” “別,我可不想掺和。”江寻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把张韜都干趴下了,怎么也该排进名单吧? 这守剑人会不会挑人? 第一百零六章 少主可有计划 北境那边,陈磊指著三个名字:“这几个得留神——萧睿、呼延飞、拓跋锋。” 江寻的目光落在“拓跋锋”三个字上,心里一动——果然有他。 正想著,忽然觉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叶清影正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他赶紧装出一副隨意的样子:“这个拓跋锋,就是上次在钱塘孟府那个北境武者?” “不错,正是他。”陈磊点头,“拓跋家是北境大族,虽然这些年不如从前了,但底子还在。拓跋锋的武功你也见识过,不在我之下。” “那萧睿呢?” “他是大瀚皇后的族人。”陈磊压低声音,“萧家在大瀚势力很大。萧睿是萧家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剑法凌厉,心思深沉,不好对付。” “呼延飞?” “呼延家的嫡子。”陈磊说,“呼延家在草原上的势力仅次於拓跋和萧家,以骑射闻名。呼延飞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嫻熟,步战也不弱。” 江寻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又问:“就你们这几个人?剑神传承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个宗师都不来?” 叶清影解释:“朔风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赫连博这位宗师在城里,其他宗师就不能踏进来。” 江寻皱了皱眉:“万一北境那帮人耍赖呢?这可是他们的地盘,你们难免吃亏……” 陈磊想了想说:“这事天下人都看著,他们不敢。” “那可不一定。”江寻心里嘀咕。 他眼珠转了转,还是忍不住问:“这个守剑人,到底靠不靠谱?” “黄前辈的身份不假。”陈磊说,“家父十多年前拜访过剑神陆青枫,跟黄前辈见过一面。” 陈磊的父亲,就是隱斋掌教陈阳,一代宗师。 江寻点点头,没再问了。 宗师们都觉得没问题,他一个小贼,操那份心干吗。 吃完饭,陈磊叫来伙计结帐。 “叶师妹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城南的客栈,胜在清静。”他转向江寻,“江兄要是不嫌弃,我也可以帮你安排一间。” “不用不用。”江寻一口回绝,“我自己找地方住。” 陈磊看了他一眼,没勉强。 “那好,就此別过。” 三人出了酒楼,在街上分开。 陈磊往南走,送叶清影去客栈。 江寻一个人往东,去找牙行。 他要在朔风城做的事见不得人,还是自己租个房子方便。 江寻早就看过地图,知道东边是东市,买卖货物的地方。 也不知朔风城的人是不是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刚过饭点,大部分铺子都关著门。 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 江寻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板已经上了一半,里头还亮著灯,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上红彤彤的。 他蹲下来,假装鞋底沾了什么东西,从怀里摸出那块刻著“影”字的木牌,故意让它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 然后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揣进怀里。 动作很快,但足够让铺子里的人看见。 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铁匠铺的灯光闪了闪,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东市尽头有一家牙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著“南北房屋租赁”几个字,看著有些年头了。 江寻推门进去,一个瘦猴似的中年人从柜檯后面站起来,笑眯眯的。 “客官,买房还是租房?” “租房。”江寻说,“带院子的,清净点。” 瘦猴眼睛一亮:“有有有!城西有个宅子,带个小花园,家具齐全,马上就能入住。” “多少钱?” “一个月二两。” 江寻皱了皱眉。 二两,比预想中贵。 但这是朔风城,周边荒无人烟,贵也正常。 “能看看吗?” “能!现在就去?”瘦猴已经拿了钥匙,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院子在城西,离东市不远,走路不用一刻。 门口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种著几棵老槐树,树叶还没长出来,光禿禿的枝丫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瘦猴打开门,江寻走进去,愣了一下。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屋三间,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 最妙的是,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阁楼,木梯子架著,能爬上去。 跟他在江寧府买的那套宅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寻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点恍惚——又像回到了江寧,盗圣师父就在那个阁楼里藏著。 他深吸一口气:“就这儿了,先租一个月。” 瘦猴眉开眼笑,从怀里掏出契约,当场画押签字。 江寻付了银子,拿了钥匙,把瘦猴打发走了。 他推门进了正房。 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虽然简陋,但乾净。 窗纸上糊著新纸,透进来的光很柔和。 江寻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呼了口气。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半夜。 江寻躺在床上,闭著眼,呼吸均匀。 但他没睡著,他在等。 果然,子时刚过,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江寻睁开眼,手按上了剑柄。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融进了黑暗里。 “影七?”江寻忽然开口。 黑影停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你就是江寻?” “正是。”江寻从怀里摸出那块刻著“影”字的木牌,朝阴影方向丟过去,“沈老伯都跟你说了吧?” 黑影接住木牌,低头看了一眼,隨即单膝跪下:“属下影七,见过少主。” “少主?”江寻对这个称呼不陌生,当初老余头一回见他也这么叫过。 不过,这称呼倒是顺耳。 他没绕弯子:“有城主府的布局图吗?” 影七从阴影中走出来,伸手递上一卷帛纸——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直到这时,江寻才看清影七的眼睛,他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 江寻接过帛纸,摊在桌上。 “城主府的布局,我摸了一部分。”影七的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这是外围,这是中院,这是后院。” 江寻低头看去。 图纸画得很细,每一条迴廊、每一座院落、每一处岗哨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后院深处,有几处地方是空白的。 “这些地方呢?”江寻指著空白处。 “进不去。”影七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压著一丝不甘,“城主府守卫森严,我只摸进去过两次。可每次刚靠近后院,就有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逼得我不得不退。” “是赫连博?” “应该是他。”影七说,“虽然没见到人,但那股气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江寻盯著图纸,眉头拧了起来。 藏宝图十有八九就在城主府,他无论如何都得去探一探。 但这个赫连博,是个麻烦。 思索片刻,江寻忽然开口:“三天后,城主府有场比试。” 影七抬起头看著他。 “少主是说剑神传人的比武?” “不错。”江寻说,“到时候,城主府的守卫肯定都集中在演武场,后院那边应该会松一些。” “少主的意思是趁那时候进去?”影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少主可有计划?” 第一百零七章 赫连公子 江寻没有马上应他,想了想,忽然问:“听说那个守剑人以前在朔风城住过一阵子,跟赫连权是老相识?” “確有此事。”影七微微点头,眼里露出几分崇拜,“十年前,大魔头殷无邪肆虐北境,剑神陆青枫千里追杀,数月之后终於將他斩杀。 之后,剑神便在朔风城住了几日,住在城主府。” 江寻听得热血澎湃,想不到剑神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可怎么以前从没人提过? 连陈磊和叶清影都不怎么清楚似的。 “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事?”江寻问。 “因为这事出在北境,北境这边又故意瞒下了,中原那边知道的自然不多。” “为什么?” “因为殷无邪。” “这人又是谁?” “一个嗜杀成性的疯子。”影七的声音低了几分,“传说他为了把大寂灭心经练到第九重『万法归墟』,一晚上让一个部落三百多口人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尸身不腐,唯脸色灰白如石。 大瀚怕引起恐慌,就把这事压了下来。所以剑神斩杀此獠的事,知道的人也不多。” 江寻愣住了。 大寂灭心经?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拓跋锋的影子——不会这么巧吧? 他摇摇头,赶紧把这念头甩开,又问:“我听说,剑神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跡……” “不错。”影七明白他的意思,“剑神离开朔风城后,就去了剑墟。” “剑墟?” “那是剑神坐化的地方,传说他在那里留下了毕生所学。” 江寻这下明白了——黄瑚说的剑神传承,应该就藏在那剑墟里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一丝狡黠:“影七,帮我做一件事。” ………… 第二天一早,江寻就出了门。 朔风城的早晨比铁碑关还冷。 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街上人不多,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正往东市方向走,缩著脖子,手揣在袖子里,脚步匆匆。 江寻跟在后头,也缩著脖子,也揣著手,看著跟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昨儿租的宅子离东市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囂——牲口的嘶鸣、商贩的吆喝、铁匠铺的锤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倒把晨起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与昨天相比,今天的东市热闹多了。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岔出七八条小巷,每条巷子里都摆满了摊子。 卖皮货的、卖药材的、卖铁器的、卖布匹的、卖茶叶的、卖香料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 有几个胡商蹲在街边,面前摆著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像是宝石又像是药草,江寻一样也叫不出名字。 空气里飘著一股复杂的味道——马粪、烤羊肉、香料、皮革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闻久了还有点上头。 城主府在东市设了一个管理点,就在主街中段,一个不高的木台子,上面插著一面旗,写著“赫连”两个大字。 台子下面站著几个黑衣卫兵,腰里別著弯刀,目光警惕地盯著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摊子前都有人收税,不多,看起来是按买卖的东西估价抽成。 商贩们交了税,脸上也没什么不满,有几个还笑著跟收税的卫兵打招呼。 “城主大人仁义,税比別处低三成,大伙都乐意交。”旁边一个卖皮货的商贩见江寻在看,主动搭话,“交了税,城主府的人就管治安。在这儿做买卖,踏实。” 江寻点点头,心想这个赫连权,倒是个能人。 “那边那个呢?”他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一个年轻人正带著几个隨从在集市上转悠。 二十出头,面容冷硬,穿著一身黑色皮甲,但材质比別的卫兵明显好出一截。 他身后跟著四个同样装束的卫兵,步伐齐整,气势汹汹。 “那是少城主,赫连隼。集市上的事都归他管。”商贩压低声音,“別看他年轻,手段厉害著呢。前阵子有个胡商来闹事,被他当场拿下,吊在城门口示眾三天。” 江寻多看了赫连隼一眼。 这人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都透著一股子傲气——不是那种只会耍威风的紈絝子弟,是真正管过事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忽然闹腾起来。 “让开让开!” 人群像被什么劈开似的,齐刷刷往两边闪。 几个北境打扮的汉子从人堆里衝出来,打头的是个光头,穿一件脏兮兮的皮袍,满脸络腮鬍子,跟头熊似的戳在那儿。 身后几个也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妈的,敢卖假货给老子!”光头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他对面是个卖瓷器的中原商人,摊子已经被掀翻在地。 那商人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浑身打哆嗦:“我、我卖的真是好货,是您、是您自己……” “放你娘的屁!”光头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 身后几个人跟著起鬨,骂骂咧咧,有几个已经往摊子上踩。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敢管。 江寻皱了皱眉。 这光头一看就是从大瀚来的牧户,腰里掛著狼牙,手腕上纹著狼头——草原上部落的標记。 “住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光头的手停在半空,回头一看。 赫连隼带著几个卫兵走过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谁啊?”光头还是那副凶相。 “赫连隼。” 光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朔风城城主的儿子,这地界上谁不知道? “赫、赫连公子……”光头訕訕地搓著手,气焰立马矮了半截,“小的不是故意闹事,是这老头卖假货……” “他卖假货,你可以去城主府告他。”赫连隼打断他,不紧不慢,“当街行凶,按朔风城的规矩,该当何罪?” 光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赫连隼身后走出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腰间掛著一对铁尺,脸上有道长疤。 江寻认出来了——正是昨天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个城主府亲兵。 “孙兴,教教他规矩。”赫连隼说。 孙兴点点头,一脚踹在光头膝盖弯上。 光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孙兴反手一拧,把他胳膊扭到背后,膝盖顶住后腰,动作一气呵成。 “朔风城的规矩——”孙兴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钉进光头耳朵里,“当街行凶者,罚银十两。伤人者,加罚十两。毁人財物者,照价赔偿。” 他手上加了几分劲,光头疼得齜牙咧嘴,连声求饶:“我赔!我赔!” 赫连隼看向那商人:“你卖的是假货?” 商人哆嗦著摇头:“不、不是假货,是上好的瓷器。是他嫌贵非要压价,我不肯,他就……” “行了。”赫连隼打断他,转向光头,“赔他十两。再加二十两罚银。交不出来,吊城门三天。” 光头的脸白了。 身后几个同伴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有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数,递给孙兴。 孙兴接过钱袋掂了掂,把其中一部分扔给老头,剩下的揣进怀里。 “滚。” 光头连滚带爬跑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赫连公子公正!” “有城主在,咱们就安心了!” “……” 第一百零八章 打草惊蛇 集市很快恢復了先前的热闹。 江寻继续在人群里挤著往前走,眼睛四处乱瞄,他在找一样东西——连弩。 他在一个卖兵器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上摆著刀、剑、弓箭,还有几把弩。 江寻拿起一把看了看,做工粗糙,木头是当地的榆木,弩弦是牛皮绳绞的,射程估计不到五十步。 “老板,有好的吗?”他放下那把弩。 老板是个黑脸膛的北境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要什么样的?” “连弩。”江寻压低声音,“大雍工部造的那种。” 老板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摇头道:“没有。那东西是管制品,弄不到。” 江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又问了几个摊子,都说没有。 有的听见“连弩”两个字就摇头,有的乾脆装作没听见。 江寻不著急。 他知道,这种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卖。 江寻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终於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这铺子比別家都大,门口站著两个伙计,里头摆著各式各样的铁器,件件都比別家的精致。 招牌上写著“杨记铁器行”五个大字,漆是新刷的,门脸也气派。 他抬脚走进去。 一个中年胖子迎上来,圆脸,笑眯眯的,看著像个和气生財的商人。 “客官,买点什么?” “我想买弩,最好的连弩。”江寻开门见山。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客官说笑了。”他搓了搓手,语气谨慎起来,“连弩那是军械,我们这小铺子,哪有那东西。” “没有?”江寻在柜檯上放了一锭银子。 胖子的眼睛跟著银子转了转,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摇头。 “客官,真的没有。”他把银子推回来,笑容不变,“您要是想买防身用的短弩,我们倒是有几把,都是本地匠人打的,虽然比不上大雍的——” “我要大雍的,工部造的那种。”江寻打断他,又放了一锭银子。 两锭银子摞在柜檯上,灯光一照,晃得人眼热。 胖子的眼神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大雍的连弩是管制品,私藏私卖都是杀头的罪。我这小本生意,担不起这个风险。” “我出大价钱。”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咬了咬牙,凑到江寻耳边:“原件没有。但有仿製品,做工不差,射程差一点,但够用。客官要不要看看?” 江寻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看看。” 胖子钻进后堂,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里头躺著一把弩。 江寻拿起来端详:弩臂是硬木的,弩弦用牛筋和钢丝绞成,弩机是铁铸的,刻著简单的纹路。 做工虽然精良,但跟魏国公给他看的那把工部制式连弩比差了一截。 难道不是这里? 江寻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开口问道:“多少钱?” 胖子伸出一只手:“一百两。” “一百两?”江寻挑眉,“仿製品也这么贵?” “客官,这您就不懂了。”胖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玩意儿在北境是紧俏货。別说一百两,就是两百两,也有人抢著要。” “还有质量更好的吗?” “这已经是最好的了。我敢说,整个朔风城都找不出比这更好的连弩。” 江寻若有所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怀里摸出魏国公给的银票,心里一阵肉疼,但面上装作不在乎地往桌上一搁。 “连弩原件,我需要很多。”他看著胖子的眼睛,“你能搞到吗?” 胖子的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客官,这您就別问了。”他把连弩包好,推过来,“在朔风城,有些东西能碰,有些东西不能碰。这个,不能碰。” 江寻没有再追问,拿起连弩出了铺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再继续逛,隨便找人打听了几句,就回了租的宅子。 深夜,月黑风高。 江寻换上夜行衣,摸到了杨老板宅子附近。 宅子在城东,离东市不远,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 院墙不高,墙头上嵌著碎玻璃,月光底下闪著寒光。 江寻绕到后墙,找了个没玻璃的地方,轻手轻脚翻了进去。 后院不大,有个小花园,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一口井。 几间厢房黑著灯,一点动静没有。他猫著腰,摸到正房后面。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说话。 “听说杨老板今天卖出了一把连弩?” “是……是仿製品,找人隨便做的,不……不值钱。” “卖给了谁?” “一个大雍来的年轻人。” “那人的底细查了吗?” “查了,昨儿刚进城,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憨憨。” “杨老板,现在可是特殊时期,最好还是小心些,可別因小失大……” “是……是……,我一定小心,以后不敢了,不敢了。”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江寻闪身躲进阴影里。 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往前院去了。 屋里只剩杨老板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个帐本,却没看,目光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 杨老板嘆了口气,放下帐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江寻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重,像是在嘆气,又像是在害怕。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认杨老板睡熟了,他才悄悄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屋里很黑。 杨老板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江寻盯著他那肥大的身躯,咬牙切齿,恨不得衝上去扇他两巴掌。 这胖子竟敢以次充好,一个不值钱的破仿製品也敢坑他一百两。 但气了一会儿,他就冷静下来。 摸出火摺子,用布遮著,只露一丝光。柜子、箱子、抽屉……挨个翻了一遍。 帐本、银票、契据、几把短刀、一些碎银子——没有连弩,没有军械,没有任何违禁的东西。 他又摸到床底下,空的;墙上的画后面,空的;地板下面,实心的。 什么都没有。 江寻又去其他几个房间仔细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站在黑暗里,眉头拧了起来——难道这胖子真只是个规规矩矩的商人? 可刚才跟他说话那人是谁? 这胖子好像很怕他? 听他们的话,似乎有人在查连弩。 江寻想了想,没再久待,把翻过的东西恢復原样,从后院翻了出去。 连著两天,他都在集市上转悠。 换了好几个铺子,问了好几个商人,都说没有连弩,更没有大雍工部造的。 有的听见“连弩”两个字就摇头,有的直接往外赶。 江寻不急。 来之前他就想过,军弩走私这种事,要是隨便打听就能打听到,魏国公父子也不至於费那么大的劲。 再说——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这是盗圣师父在江寧府教他的。 师父说过,找蛇不能满山遍野地去翻石头,太慢。 你得弄出点动静,让蛇自己出来。 他一个生面孔,在朔风城四处打听军弩,肯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而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会派人来试探他。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人。 第一百零九章 吃羊腿 这天傍晚,江寻在集市上转累了,正打算回去。 路过一个烤羊腿摊子时,他脚步一顿。 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著油,外皮焦黄,撒著孜然和辣椒麵,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 他咽了口唾沫:“老板,来一只,要生的。”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还没烤的鲜羊腿,拿油纸包了递过来,“五十文。” 江寻付了钱,拎著羊腿往回走,一路上琢磨著晚上怎么吃。 烤著吃还是燉汤? 羊肉膻味重,得多放点姜和花椒…… 正琢磨得美滋滋的,前面巷子里忽然躥出几个人来。 “站住!” 江寻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巷子口站著五六个汉子,手里都拿著傢伙——有棍子,有刀,还有一个拎著条铁链。 为首的是个矮胖子,一脸横肉,嘴角叼著根牙籤,吊儿郎当地瞅著他。 “小子,挺有钱啊?”矮胖子把牙籤往地上一吐,那架势颇有几分江湖大哥的味道,“这几天在集市上到处打听军弩,怎么著,想发財?” 江寻心里一喜——来了! 面上却装出几分慌张:“几位大哥,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想进点好货——” “好货?”矮胖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到朔风城收军弩,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这附近有城主府卫兵巡逻,你们敢动手,我可喊人了。”江寻强撑著慌张,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哈哈,你叫破喉咙也没用……”矮胖子一挥手,几个手下围了上来,“在朔风城,城主府管不到我们黑旗帮。” 黑旗帮?江寻没听过,估摸著是本地地头蛇。 “打断他一条腿。”矮胖子话音刚落,两个壮汉衝上来就要动手。 江寻嘆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多演一会儿,多套几句话出来——可这几个人忒没眼力见,上来就动手,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第一个壮汉一拳砸来,虎虎生风。 江寻侧身一闪,左手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拉,右腿踢在他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那人单膝跪地,疼得脸都白了。 第二个壮汉慢了半拍,拳头还没到,江寻已经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那人跟断了线的风箏似的,飞出去三丈远,“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滑下来,捂著肚子直哼哼。 矮胖子傻眼了,嘴张著,牙籤掉下来都没发觉。 “你……你……” “我什么我?”江寻一拳砸在他脸上。 矮胖子惨叫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手里的铁棍哐当掉在地上。 剩下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江寻三拳两脚就全撂倒了。 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乾脆利落,跟扫垃圾似的。 江寻拍拍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羊腿,走到矮胖子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你们帮主是谁?” “阁下好身手。”一个阴冷的声音驀然响起。 江寻抬头。 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色皮袄,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像鹰又像蛇,带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他身后还跟著四个人,个个精气內敛,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在下马忠,添为黑旗帮帮主。”那人自我介绍,语气阴冷,“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江寻愣了下——这声音他听过,昨天跟杨老板说话的正是此人。 “白福。”他隨口诌了个名字,笑嘻嘻的,“不知马帮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马忠看著他,脸色不快,显然知道这是个假名字。 “小子,你胆子不小。” “还行。”江寻说,“就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马忠的语气更冷了,“在朔风城打听军弩,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那也得看谁有这个本事。”江寻也有了几分火气——这帮人开口闭口就要人性命,仿佛隨时能主宰別人。 怎么著,这朔风城是你们家开的? 两人对视著,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马忠身后那四个人手按上了兵器,隨时准备动手。 江寻的手也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这人是我朋友。” 江寻一愣,回头看去。 一个黑衣年轻人站在巷子口,负手而立,气度不凡。 拓跋锋。 他还是那副模样——黑衣冷麵,腰间掛著一把长剑,一双眼睛深邃如潭。 几个月不见,他比在钱塘时瘦了些,但精气神更足了,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寒气逼人。 马忠看见他,脸色微微变了变。 “拓跋公子?”他的语气明显客气了几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路过。”拓跋锋语气平淡,走到江寻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马忠,又重复了一句,“这人是我朋友。” 马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拓跋锋,又看了看江寻,似乎在掂量什么。 “拓跋公子,”马忠开口,语气依旧客气,“这人打听军弩,坏了朔风城的规矩。不是我不给面子,是……” “军弩的事,我会跟城主说。”拓跋锋打断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人我要带走。” 马忠沉默了。 他盯著拓跋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分量。 拓跋锋视若无睹,仿佛根本没把马忠放在眼里。 过了片刻,马忠忽然笑了,皮笑肉不笑。 “既然是拓跋公子的朋友,那就算了。”他拱了拱手,“告辞。” 他带著人走了,走出巷子口时回头看了江寻一眼,目光阴冷。 江寻回了他一个笑脸,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帐。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寻拎著羊腿,看著拓跋锋,忽然笑了。 “谢了。” “你怎么来了朔风城?”拓跋锋问,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做生意。”江寻笑嘻嘻地说。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你住在哪儿?” “城西,一个租的小院。” “带我去。” “干吗?” “吃羊腿。”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开了。 “行。”他把羊腿往肩膀上一甩,“走,我那儿还有酒。” 第一百一十章 半夜来客 江寻领著拓跋锋回到城西的宅子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从灶台后面翻出个铁架子,锈跡斑斑的,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倒还能用。 把架子支在院子里,又抱了捆柴,打桶水把羊腿冲洗乾净。 “你还会这个?”拓跋锋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忙活。 “在春水派学了点。”江寻头也不回,把羊腿架上火,翻了个面,“后来在山里待过三个月,就什么都会了。” 火苗舔著羊腿表面,油脂滋滋往外冒,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白烟。 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院子里瀰漫开来,混著夜风的凉意,竟有种说不出的愜意。 火光映在江寻脸上,明明灭灭的。 拓跋锋没再说话,像欣赏优美的风景一般,就那么看著。 江寻不停地翻动羊腿,每翻一次就撒一层调料,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行了。”他切下一小块羊腿肉,递给拓跋锋,“尝尝。” 拓跋锋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江寻期待地看著他。 拓跋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但从拓跋锋嘴里说出来,这个字的分量不轻。 江寻咧嘴笑了,自己也割了一块啃起来。 外皮焦香,里面的肉嫩得流汁,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里,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 “確实不错。”他自夸道,“比集市上那些强多了。” 拓跋锋没接话,但吃羊肉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江寻又从屋里翻出一坛酒,是昨天在街上打的,北境特產的马奶酒,酸酸甜甜的,后劲不小。 两人围著火堆,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半条羊腿,江寻抹了把嘴,把话题拉回正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那个黑旗帮,什么来头?” 拓跋锋把骨头扔进火里,火苗舔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们是本地的帮派,但也做生意。药材、皮货、铁器,什么都沾。马忠是帮主,在朔风城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上百號人。” “你跟马忠认识?” “做过生意。拓跋家跟黑旗帮有过几次往来,他给我面子,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不想得罪拓跋家。” 江寻点了点头。 拓跋家虽然没落了,但在北境这块地界上,到底还是有名头的。 “黑旗帮背后呢?还有什么势力?”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江寻看得出来他在斟酌。 “我族里的事管得少,对这些並不清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打听打听。” 江寻愣了一下。 拓跋锋这人冷冰冰的,主动说要去打听——这对他来说,大概跟別人拍著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差不多分量。 “谢了。”江寻真诚地说。 拓跋锋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火堆里的柴火继续“噼啪”响著,火星子往上窜,在月光下闪了几闪,灭了。 “你今天找上黑旗帮,”拓跋锋忽然开口,“是故意的吧?” 江寻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什么?” “保密。”江寻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拓跋锋看著他,没有追问。 江寻知道,他不会追问。 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跟他相处,不累。 “你来朔风城,是为了剑神传人的比武?”江寻岔开话题。 拓跋锋点头:“是。” “你很想要那个传承?” 拓跋锋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是想要,是需要。” 江寻疑惑地看著他。 “我们练的功法特殊,只有特別强悍的武功,才能发挥出內力最强的效用,而且能减缓內力增长的速度。”拓跋锋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剑神留下的传承里,有一套剑法,据说可以配合特殊的內功使用,减缓內力对经脉的衝击。” 江寻愣住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剑神传承只是一套厉害的剑法,可以提升武道修为。 但从拓跋锋的话里,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套传承,关乎性命。 不周天引诀和大寂灭心经,都面临著同样的困境——內力增长过快,经脉承受不住,最终爆体而亡。 而剑神留下的传承,或许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 江寻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头一回真正重视起这个剑神传人的比武。 江寻忽然想起影七曾提到的大魔头殷无邪,很想问拓跋锋修炼的大寂灭心经是不是跟殷无邪有关,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你好好比。以你的实力,贏面应该很大。”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可惜你不能参加。” 江寻笑了,笑得有点贼:“你怎么知道我不参加?” “我看过名单……”拓跋锋似乎反应过来,盯著江寻看了好一会儿,“你要参加?” 江寻嘿嘿一声,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三下,不轻不重。 江寻和拓跋锋同时收了声,对视一眼。 “谁?”江寻站起身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悦耳却带著几分清冷的声音。 叶清影。 江寻顿时鬆了口气,快步走去开门。 月光下站著两个人。 叶清影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裘衣,头髮只简单挽了个髻,月光落在她脸上,冷艷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身后是陈磊,面容英朗,见了江寻微微頷首。 “叶姑娘,陈兄?”江寻侧身让开,笑道,“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找你……”叶清影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越过江寻,落在院子里。 她瞧见了拓跋锋,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礼貌地笑了笑:“拓跋兄也在?” 拓跋锋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脸上,那张一贯冷峻的脸这会儿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清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堆火上。 “烤羊腿呢?” “嗯。”江寻跟在后头,笑嘻嘻地问,“要不要来点?” “我们吃过了。” 陈磊也走了进来。 他看见拓跋锋,也是微微一愣,抱拳道:“拓跋兄,好久不见。” 拓跋锋还礼:“好久不见。” 江寻奇怪地瞥了拓跋锋一眼——这人怎么对叶清影爱答不理的,对陈磊倒客客气气? 真是不解风情。 “来来来,都坐!”他大大咧咧地招呼著,从屋里搬出几把椅子,“难得凑一块儿,別站著。” 几人也没客气,围著火堆坐下。 江寻割下几片羊肉,热情地往客人面前推:“尝尝,我烤的!拓跋兄说好吃,你们也试试。” 陈磊本已经吃过晚饭了,实在架不住江寻这么热情,夹了一块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 “確实不错。”他真心实意夸道,“比我们在客栈吃的还香。” “那是。”江寻得意地一翘嘴角,“我这可是正经学过的手艺。” 叶清影也夹了一小块,慢慢吃了,同样夸了一句。 气氛又安静下来。 陈磊看了看拓跋锋,笑著开口:“想不到拓跋兄和江兄交情这么好。” 江寻心虚地偷瞄了眼叶清影,当然不会说实话,只道:“拓跋那傢伙,別看冷冰冰的,其实挺讲义气。今天要不是他,我差点让黑旗帮给堵了。” 叶清影没有揭穿他们,只是奇怪道:“黑旗帮?他们找你做什么?” “谁知道呢。”江寻耸耸肩,“可能是看我面生,想收点保护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名动江湖 叶清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人嘴上没一句实话。 拓跋锋忽然站起来。 “我先走了。” “这么快?”江寻一愣。 “有事。” 拓跋锋没解释,朝陈磊点了点头,却没看叶清影,直接转身就走。 江寻心里嘆气:这人怎么对镜湖仙子这么冷淡?下回得好好提点提点他。 院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磊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江兄,这么晚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苍雷阁的赵铁衣,昨天快到朔风城的时候,马忽然受惊,把他摔了下来,伤得不轻,已经回中原治伤了。我们现在少了一个人。”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请你参加明天的擂台。” “我?”江寻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嘻嘻的,“我又不是被黄瑚选中的人,他能答应?” 陈磊见他没一口回绝,面色鬆了几分:“来之前我去问过黄前辈,他说只要你愿意,就成。” 江寻眨了眨眼。 黄瑚这么痛快? 这老头对人选倒不怎么在意嘛。 既然这样,那他挑来拣去折腾这么些日子图什么? 不过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按了回去。面上不露声色,只微微皱了皱眉,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陈兄,不是我不想帮。我这次来朔风城是做生意的,你看,连宅子都租好了。要是去比武,耽误了正事……” “不会让你白帮忙。”陈磊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里是一百两,权当补偿你的损失。等回了中原,隱斋自会另备一份厚礼。” 江寻还是那副犹豫的样子。 “可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唄,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故意问,“又不是非要凑齐五个才能打。” “这次比试,不光关係到剑神的传承。”叶清影接过话头,“还关係到中原武林和北境武林的顏面。剑神传承,不能让北境得了去。” 江寻一愣。 这话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看来是之前没参与这档子事,人家也就没跟他提。 “行吧。”他嘆了口气,一边收下银票,一边又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那我就试试。” 陈磊面露感激:“多谢江兄。” “別谢太早。”江寻摆摆手,“我就是凑个数,输贏可不敢担保。” “尽力就好。”陈磊站起来,朝他拱拱手,“明天辰时,城主府门口见。” 江寻点点头。 两人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寻一个人坐在石桌旁,看著面前快要熄灭的火堆,忽然笑了。 笑得畅快。 赵铁衣的事,本来就是他让影七乾的。 他要探城主府,参加剑神传人的比试,就是最好的机会。 果然,陈磊和叶清影找上了门,还白送一百两银子。 爽! ………… 清晨的朔风城笼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 江寻裹紧羊皮坎肩,往城主府方向走。 城主府在朔风城正北,坐北朝南,占地极大。 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围墙连绵不绝,像一头伏在城北的巨兽。 府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鋥亮,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比魏国公府那对还大一圈,鬃毛根根分明,眼珠子瞪得溜圆,在晨光里透著一股森然。 门口站著两排卫兵,个个身披铁甲,腰悬弯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江寻刚走近,就看见陈磊和叶清影站在门口。 “江兄,这边。”陈磊领著他们往里走。 穿过府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种著两排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影壁,青砖砌成,上面刻著“朔风永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就是城主府的演武场。”陈磊介绍道。 江寻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演武场极大,少说能容纳上千人。 地面铺著巨大的青石板,缝隙里填著灰泥,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场子正北是一座高台,青石基座,台面铺著红毡,上面摆著几把椅子,显然是给贵宾准备的。 演武场东侧有一道月洞门,通向中院,门口站著四个卫兵,腰悬弯刀,身姿笔挺。 西侧是一排厢房,门窗紧闭,不知做什么用的。 正北那座高台后面,隱约能看见一条迴廊,曲曲折折,通向更深处。 江寻一边走一边记,把城主府的布局在脑子里画了个大概。 影七给他的地图上,只画到正院为止,再往里就没標了。 但他能看见,正殿后面还有几重院落,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城墙脚下。 那里,应该就是城主府的核心区域。 院子东西两侧,各搭了一座棚子,棚子里摆著桌椅。 陈磊领著江寻往中原这边的看台走。 “江兄,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他走到看台前排,那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二十三四岁,面容冷峻,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长剑,剑鞘上刻著云纹。 坐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周身透著一股名门弟子的矜持劲儿。 “玉苍派,周靖。”陈磊介绍道。 江寻心里一动。 这人他见过——在江寧府头一回看黄瑚摆擂台,周靖跟春水派的林楠比了一场。 那时周靖站在台上,剑光霍霍,把林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贏得满堂彩。 而他只能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如今,他站在这里,以参赛者的身份並肩作战。 江寻心里感慨了一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拱了拱手,一脸真诚:“久仰久仰。” 周靖微微頷首:“江兄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 “凌云宗,宋青书。” 又一个年轻人站起来。 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穿著一身青色劲装,腰悬长剑,看著像个读书人多过像武者。 “久仰久仰。”江寻又拱了拱手。 “江兄客气了。”宋青书的笑容很真诚,“听说江兄在钱塘贏了张韜,在下佩服得紧。” “侥倖侥倖。”江寻谦虚道,心里却暗暗得意——原来自己已经名动江湖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萧家的人 周靖和宋青书显然早就知道他要替代赵铁衣的事,態度都算客气。 几个人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江寻坐在陈磊旁边,二郎腿一蹺,目光往北境那边扫去。 北境的看台在中原看台对面,隔著演武场遥遥相望,涇渭分明。 那边也坐了几个人,穿著各色皮袍,有的腰悬弯刀,有的背著弓箭,一个个面色冷峻,周身透著一股草原民族的彪悍。 拓跋锋坐在最边上,也不知怎么改了性子,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看起来比昨日顺眼了些。 他旁边坐著一个人。 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穿著一身深褐色锦袍,腰系玉带,脚蹬皮靴,看著像个贵公子。 他正跟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姿態从容,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却让人看不透那笑容底下藏著什么。 “那就是萧睿。”陈磊低声说。 江寻点了点头,多看了萧睿一眼,这就是萧家的人。 跟萧睿说话的那人也是二十出头,但看著粗獷多了。 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灰白色皮袍,腰间掛著一把弯刀。 刀鞘上镶著几颗宝石,晨光下闪闪发亮,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俩钱。 “那是呼延飞。”陈磊说,“呼延家的嫡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天生神力,不可小覷。” 江寻点点头,把这两张脸都记在心里。 他正看著,看台上忽然安静下来。 一行人从高台后面的迴廊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几分梟雄之气。 他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腰系金带,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朔风城城主,赫连权。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双目炯炯,穿著一身灰布长袄——正是那自称剑神隨从的黄瑚。 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精壮,面容普通,腰间掛著一对短刀。 江寻不认识这人,便凑近陈磊低声问了一句。 “他叫金延。”陈磊压低声音,“城主府亲兵队长,武功极高,听说已得赫连博真传。” 宗师赫连博的弟子? 江寻忍不住多看了金延一眼。 这人站在赫连权身后,微微低著头,姿態恭谨,但周身透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冷意。 赫连权在高台中央的主位坐下,黄瑚在右侧的椅子上落了座。 “诸位远道而来,本城主不胜荣幸。”赫连权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今日借本府演武场,为剑神传承选拔英才。诸位儘管施展身手,不必拘束。” 他说完,朝黄瑚点了点头。 黄瑚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眾人。 “诸位,今日比试,是为了选出五位俊杰,进入剑神传承之地。”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规则很简单,抽籤决定对手。老夫不以胜负论英雄,而会综合考量各位的实力与潜力。 诸位都是各地选拔出来的佼佼者,今日不必保留,全力发挥便是……” 江寻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掏了掏耳朵,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四周。 其他人都听得认真,只有呼延飞跟他一样,听不进去这些絮絮叨叨,见江寻望过来,咧嘴一笑。 江寻如遇知己,回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黄瑚絮絮叨叨了一阵,才意犹未尽地退到一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上台,手里捧著个竹筒,里头插著十根竹籤。 “请各位上台抽籤。” 陈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台上走去。 叶清影跟在后头,步伐轻盈,像在水面上飘。 周靖和宋青书也跟了上去,如临大敌。 江寻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溜溜达达地往台上走。 抽籤很快。 江寻抽到最后一组,对手恰是呼延飞。 他看了看手里的竹籤,又看了看对面北境看台上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第一场,玉苍派周靖对大瀚萧睿。 两人走上台,隔了三丈站定。 周靖脸绷得紧紧的,手按著剑柄,浑身透著杀气。 萧睿倒是一脸轻鬆,嘴角甚至还掛著笑,像是来散步,顺便打个架。 “请。”周靖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萧睿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萧睿身子一侧,轻描淡写地避过,反手一掌拍出。 掌风阴冷刺骨,直扑周靖胸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周靖举剑格挡,掌剑相交,“砰”的一声,连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低头一看,剑身上竟凝了一层白霜,寒气顺著剑柄往手心渗。 萧睿得势不饶人,双掌翻飞,掌影重重,把周靖困在中间。 他的掌法诡譎,每一掌都带著阴冷的劲道,如附骨之疽,甩不脱。 那寒气透过剑身不断侵入,周靖的右臂越来越僵,剑招渐渐走了形。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周靖额头冒汗,呼吸越来越重,脚下的步子也开始乱了,像个喝多了的醉汉。 萧睿却越打越从容,掌势如潮,一波接一波,不给周靖半点喘息的机会。 第三十五招,萧睿忽然变招,一掌拍在周靖剑身上。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力道却大得惊人——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台上,断成两截,剑身上的白霜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承让。”萧睿收掌,微微一笑,气息平稳,额上连汗都没出。 周靖脸色铁青,捡起断剑,一言不发地走下台。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 “萧睿胜。”黄瑚宣布。 北境那边的看台上,几个人高声喝彩,得意之情藏都藏不住。 江寻靠在椅背上,盯著萧睿的背影——这人確实不好对付。 掌法诡异,內力深厚,出手果断,一点不拖泥带水。 那手寒气功夫更是麻烦,跟他对上,头一桩就得防著兵器被冻住。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迷路了 第二场,镜湖叶清影对北境拓跋锋。 江寻坐直了身子。 叶清影走上台,一袭白衣如雪,青丝如墨,步履轻盈,像一朵云无声无息地飘了上去。 拓跋锋从北境看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往上走,步子不重,却像踏在人的心跳上。 两人在台上站定,彼此凝望,神色都多了几分郑重。 “请。”叶清影率先拔剑,剑光出鞘如一泓清水。 拓跋锋也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一柄窄身直刃的北境剑,剑身微寒,仿佛还带著北疆的风霜。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叶清影的剑法轻灵飘逸,剑光像月华流泻,像清风拂过湖面,不带一丝烟火气。 身姿在剑光里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乘风而去——但这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剑招底下,每一剑刺出都在封死拓跋锋的退路,柔和之中暗藏杀机。 拓跋锋的剑法完全是另一种路数。 凌厉、刚猛、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著北境风雪般的寒意。 剑路刁钻——你以为他刺的是胸膛,半途却拐向咽喉。 更要命的是,他的剑招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一剑未落一剑又起,像暴风雪一般铺天盖地压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七招,叶清影一剑斜撩,剑光如匹练削向拓跋锋左肩。 拓跋锋侧身一让,剑尖一抖点向她手腕。 叶清影手腕翻转,剑身横拍,“叮”的一声盪开那一剑,顺势欺身而进,剑尖直指拓跋锋咽喉。 这一串变招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呼。 拓跋锋不退反进,长剑竖挡。 “叮!”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他借著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剑从腋下穿出,反刺叶清影后心。 这一剑角度之刁钻,连台下的江寻都后背一凉。 叶清影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格住,足尖点地,整个人飘出三丈开外,稳稳落定。 两人隔著几步对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认真。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看得如痴如醉。 江寻也看得入了神。 他在钱塘跟拓跋锋交过手,知道这人剑法有多强。 他也曾被叶清影拦截过,现在看来,那次她根本没出全力。 五十招、六十招、七十招……两人依然分不出高下。 叶清影的剑越来越快,剑光如层层匹练,將拓跋锋整个人裹住。 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像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让人捉摸不透下一剑会从哪里刺来。 拓跋锋的剑势也愈发凶猛,每一剑劈下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逼得叶清影连连后退。 他脚下的青砖被踩出深深的裂痕,每踏一步,台面就微微一颤。 第八十三招,两人同时出剑,剑尖在半空中精准地撞在一起。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震得台下眾人耳膜嗡嗡响。 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青砖咯吱咯吱裂开两道细纹。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收剑。 “平手。”黄瑚朗声宣布。 台下掌声雷动。 “多谢赐教。”叶清影看了拓跋锋一眼,淡淡一笑,转身走下台。 拓跋锋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將剑缓缓收入鞘中,转身走回北境看台。 江寻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两人,还真往死里打啊。 第三场,宋青书对北境一个武者。 但江寻没心思看了。他捂著肚子,一脸痛苦地站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怎么了?”陈磊问。 “肚子疼。”江寻齜牙咧嘴,额头上硬挤出几滴冷汗,“早上吃坏了,得上趟茅房。” 陈磊点点头:“快去快回,马上该你了。” “知道知道。” 江寻弯著腰,一脸难受地往看台后头走。拐过柱子,他直起腰来,脸上的痛苦像变戏法似的没了,换上一副贼兮兮的笑。 他快步穿过看台后面的通道,往中院摸去。 演武场东边那道月洞门,门口站著四个卫兵,腰挎长刀,眼神跟鹰似的。 江寻没靠近,绕到西边,贴著围墙往后走。 来之前他就把城主府的布局图背得滚瓜烂熟——演武场后头有条迴廊,通中院。 他猫著腰,顺著围墙摸到迴廊入口——这儿没人。 闪身进去,快步往前走。 中院北边就是后院,隔著一道墙,墙上开了个月洞门,有守卫把守。 江寻没硬闯,绕了个弯,从另一条路往后走。 影七的地图上標著一条小路,可以从西边的花园绕过去,避开正门的守卫。 他穿过一道小门,进了一片人工竹林。 不大,但很密,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头。 地上铺著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江寻把脚步放到最轻,跟猫似的穿过竹林,来到一道矮墙前。 翻过这道墙,就是后院。 他深吸一口气,手搭上墙头,正要翻—— “什么人?” 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根针扎在后脊上。 江寻心里一紧,转过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竹林边上,腰里別著弯刀,面容冷硬,眼神阴鷙——正是那日在东市见过的少城主,赫连隼。 “我……”江寻挠挠头,挤出一个尷尬的笑,“找茅房,迷路了。” 赫连隼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那眼神不重,却像把钝刀,慢慢在他脸上刮。 “你是江寻?”赫连隼终於开了口,语气冷冰冰的,“茅房在前院。” “哦哦,不好意思。”江寻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赫连隼身后的竹林小道上,一个人正匆匆走过。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可一双眼睛亮得很,像鹰又像蛇。 黑旗帮帮主,马忠。 江寻心里猛地一跳。 马忠怎么会在这儿? “还不走?”赫连隼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江寻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走走走,这就走。” 他快步往回走,后背能感到赫连隼的目光一直盯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回到正院的时候,第四场刚结束。 陈磊贏了,正在台上朝四周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上微微见汗。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叶清影问,目光带著疑惑扫过来。 “迷路了。”江寻隨口答了一句,一屁股坐下,“这地方太大了。” “该你了。”叶清影没再多说。 江寻点点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站起来往台上走。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入选 呼延飞已经站在台上了。 这人身板魁梧,虎背熊腰,往那一站跟半堵墙似的。 他上下打量著江寻,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就是顶替赵铁衣那个?”他问,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是。”江寻说。 “看著不怎么样嘛。”呼延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瘦得跟猴儿似的。” 江寻也笑了:“瘦归瘦,骨头里头全是肉。” 呼延飞哈哈大笑,笑声在演武场上空来迴荡:“有意思!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 那是北境草原上常见的样式,刀身宽厚,刀刃在阳光下泛著寒光,刀背上有三道血槽,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傢伙。 江寻也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的那一刻,剑身灰濛濛的,毫无光泽,隱约还缀著几点锈斑。 这把剑是魏国公给的,他还没用过,今天正好试试。 台下眾人瞧见他手中那柄剑,神色各异。 不知是谁率先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就连陈磊也微微皱了皱眉。 江寻恍若未闻,学著別人的样子,客套了一句:“请。” 呼延飞没废话,直接一刀劈过来。 那一刀又快又猛,刀风呼啸,像一座山压下来。 草原上的人使刀不讲究花哨,就是劈、砍、扫,但每一刀都带著千钧之力,朴实无华,却致命。 江寻早就知道这人力大无穷,没有硬接。 他脚下一滑,青莲神行使出来,身形像鬼魅似的飘出三尺,弯刀擦著他肩膀劈下去,“咔嚓”一声,台上的青砖被劈出一道白印。 呼延飞一刀落空,第二刀紧跟著就到了。 这一刀是横斩,拦腰扫来,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江寻足尖点地,整个人向后飘出去,刀锋贴著衣襟掠过,割下一片布角。 两刀落空,呼延飞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轻视这个瘦猴似的小子,双手握刀,第三刀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一刀比前两刀更猛,刀势如山崩,带著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绝。 江寻这次没有再退。 他侧身一闪,剑尖一抖,春水剑法中的“顺水推舟”使出来,剑身贴著刀背滑过去,直削呼延飞握刀的手指。 这一剑刁钻得很,呼延飞不得不收刀回防,弯刀一横,“当”的一声格开长剑。 两人各退一步。 呼延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得发麻,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剑气割伤的。 他抬起头,目光里的轻视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遇到猎物时的兴奋。 “有点意思。”他说,舔了舔嘴唇。 江寻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他的虎口也在发麻。 呼延飞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刚才那一剑硬碰硬,震得他半边胳膊都酸了。 呼延飞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真正的刀法。 弯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毒蛇吐信,每一刀都带著草原上独有的野性。 他的步法也变了,不再是站在原地硬砍,而是像狼一样围著江寻打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捉摸不透。 江寻打起十二分精神,春水剑法全力使出来。 剑光如水,绵绵不绝,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呼延飞。 他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呼延飞的攻势——像水一样柔,又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呼延飞的刀刚猛,他的剑就柔韧;呼延飞的刀快,他的剑就慢。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搅在一起,看得台下眾人目不转睛。 打到第二十招,江寻忽然变招。 春水剑法中的“暗流涌动”全力使出——剑光一闪,三道剑影同时刺向呼延飞的咽喉、胸口、小腹。 呼延飞挥刀格挡,“噹噹”两下磕飞了两道剑影,第三道剑影忽然凝实,剑尖已到胸前。 呼延飞脸色一变,猛地侧身。 剑尖擦著肋骨划过,割开皮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借著侧身的势头,弯刀反手一撩,刀锋直奔江寻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是搏命的打法:你不收剑,我就跟你同归於尽。 江寻当然不想同归於尽。 他收剑回撤,身形向后飘出,堪堪避开那一刀。 刀锋从他下巴底下掠过,凉颼颼的,割断了几根刚冒出来的鬍鬚。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呼延飞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口,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皮袍。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忽然笑了。 “好剑法。”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欣赏,“你是第一个让老子流血的。” 江寻也笑了:“你也是第一个让我差点毁容的。” 呼延飞哈哈大笑,笑声比方才更响。 “不打了。”他把弯刀往肩上一扛,“再打下去,我真要输。” 江寻一愣:“不打了?” “不打了。”呼延飞摆摆手,转身就往台下走,“我认输。你贏了。” 台上台下都愣住了。 黄瑚咳嗽了一声,宣布:“江寻胜。” 北境看台上,几个人面面相覷,但没人出声反对。 呼延飞自己都认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江寻站在台上,看著呼延飞魁梧的背影,心里忽然对这个北境汉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输得起,不矫情,比某个输了还耍赖的人强多了。 比试结束时,刚过午时。 赫连权没有招待眾人吃中饭的意思,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离开。 江寻正准备跟著人群往外走,黄瑚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了下来。 “萧公子、拓跋公子、叶姑娘、陈公子、江公子,五位请留步。” 江寻脚步一顿,转过身。 黄瑚站在台上,朝他们拱了拱手,笑容和煦:“今晚,老夫已在城主府备下薄宴,请五位务必赏光。”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入选了。 中原这边五人,北境那边五人,十进五,他们五个就是最后的人选。 台下还没走的人也都明白了。 有人羡慕,有人不甘,有人冷眼旁观,但没人有异议。 那几场比试大家都看在眼里,贏的確实该贏,输的也不冤。 萧睿第一个开口,拱了拱手,语气从容:“多谢黄前辈。”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拒绝,各自应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住下 江寻出了城主府,沿著主街往回走。 街上人比早晨多了些,卖烤包子的摊子前排起了队,蒸笼摞得老高,热气腾腾的。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石子,脏兮兮的脸上掛著鼻涕,笑得嘎嘎的。 一个胡商牵著骆驼从街上过,驼铃叮叮噹噹,引得路人直瞅。 江寻在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俩肉包子,边走边啃。 肉馅挺香,麵皮鬆软,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汤汁溢出来,烫得他直哈气。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咬了一口第二个,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这北境的包子,倒是比中原的实在。” 回到城西的宅子,里头静悄悄的。 但江寻知道,屋里有人。 “影七?” 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走到正房门口,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少主。” 江寻转过身。 影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一身灰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寻已经习惯了这人神出鬼没的做派,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影七跟在后头,进门后把门关上。 江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直皱眉。 “城主府我去过了。”他放下茶杯,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演武场的布局、中院的结构、卫兵的岗哨、迴廊的走向,事无巨细。 影七听著,眼睛一眨不眨。 “……大体就这样。”江寻说完,又灌了口凉茶,“跟你画的图没啥出入。” 影七点点头,没说话。 “可有一点。”江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的那股强大的气息,我没感觉到。” 影七的眼睛微微一动。 “没有?” “没有。”江寻摇头,“后院那片竹林我靠近过,但什么感觉都没有。静悄悄的,像没人住似的。”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他不在。”他说,声音很低,“也可能……他不想让你感觉到。” 江寻皱了皱眉:“宗师还能控制自己的气息?” “能。”影七说,“到了那个境界,收放自如。他不想让你发现,你就算走到他面前,也跟普通人没两样。” 江寻低著头想了想,又问:“他干吗要藏起来?难不成是故意让我进去?” 影七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明白。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还有件事。”江寻抬起头,“我在城主府看见了马忠。” “马忠?”影七的眼睛眯了起来,“黑旗帮那个马忠?” “对。”江寻点头,“赫连隼亲自带他进去的。”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马忠这人,在朔风城混了十几年,手底下上百號人,什么生意都沾。”他顿了顿,“可他跟城主府的关係,一直不咸不淡的。” “你去查查他。”江寻说,“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都跟什么人接触。” 影七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 说完,他转身推门,眨眼就消失在院墙外。 江寻一个人坐在屋里,又喝了杯凉茶,发了会儿呆。 虽然进去了城主府,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摸著——藏宝图,连弩,还是一点头绪没有。 他嘆口气,觉著这段时间嘆的气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傍晚,江寻换了身乾净衣裳,往城主府走。 他到的时候,陈磊和叶清影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江兄。”陈磊拱了拱手。 “陈兄,叶姑娘。”江寻笑嘻嘻地回礼,“你们来得早。” “刚到。”叶清影笑了笑,心情瞧著不错,“走吧。” 三人跟著引路的僕人往里走。 晚上的城主府比白天安静多了。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把青石地面照得模模糊糊。 几个僕人脚步匆匆地经过,低著头,不敢多看一眼。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厅。 正厅很大,能坐几十个人。 里头灯火通明,几张长桌摆成马蹄形,铺著白桌布,摆著精致的碗筷。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著有些年头了,笔墨苍劲,不知是谁的手笔。 角落里点著薰香炉,青烟裊裊,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黄瑚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旁边。主位还空著——赫连权没来。 萧睿坐在客位上首,手里转著酒杯,嘴角掛著那副惯常的笑。 拓跋锋跟他隔著一个空位坐著,面无表情,面前的酒杯动都没动过。 “来了?”黄瑚站起来,笑容满面,“坐坐坐。” 陈磊在右边首位坐下,叶清影挨著他。 江寻坐在叶清影旁边——这个位置离门口最近,方便跑。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赫连权从后堂走了出来。 赫连隼这次也跟著,目光扫过江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诸位久等了。”赫连权朝眾人拱了拱手。 眾人起身还礼。 赫连权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僕人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菜式挺精致,有中原的也有北境的——烤羊腿、手抓饭、清蒸鱸鱼、红烧肘子……满满一桌子,香气四溢。 江寻中午就吃了两个包子,这会儿看著满桌的菜,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他赶紧端起酒杯,掩饰地抿了一口。 黄瑚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眾人。 “诸位今日的表现,老夫都看在眼里。”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能走到这一步,说明诸位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明日,老夫就带诸位前往剑神传承之地,剑墟。为防节外生枝,今晚就请你们在城主府住下。” 厅里安静了一瞬。 “住在城主府?”陈磊皱了皱眉。 倒不是怕有人对他们不利,只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事关重大,为防宵小捣乱,还请陈公子见谅。”黄瑚笑著解释。 江寻忍不住心里嘀咕:这黄瑚对这事还真上心啊,把他们保护起来,是怕有人对他们不利,还是怕他们跑了? 陈磊闻言,与叶清影对视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一切听黄前辈安排。” 萧睿和拓跋锋也没反对。 江寻自然也不会反对,只是眼珠转了几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稳的气息 赫连权端起酒杯:“那就预祝各位明日之行顺利。” 眾人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鬆快了些。 赫连权对萧睿格外热络,连敬了两回酒,还特地问起萧家的事。 “令叔身子可好?” 萧睿的叔叔就是萧毅栋,大瀚边境的镇守大將,萧家的顶樑柱。 萧睿脸上掛著和煦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有劳城主掛念,家叔身子硬朗。晚辈临行前,他还提起,有两年多没喝到朔风城的马奶酒了。” “哈哈,萧將军还记得这个!”赫连权大笑,“回头我让人备上好的马奶酒,你带回去给萧將军尝尝。” “那就多谢城主了。” 萧睿应对从容,连江寻都暗暗佩服——这人比起李彻来,也不差什么。 相比之下,拓跋锋那边就冷清多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赫连权只淡淡点了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江寻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萧家是大瀚如日中天的外戚,拓跋家却是没落的老贵族,赫连权自然知道该跟谁亲近。 只是江寻向来看不惯这种见风使舵的做派。 他正要起身离席,身旁的叶清影忽然开口了。 “赫连城主,晚辈敬您一杯。” 赫连权微微一怔,隨即举杯笑道:“叶仙子客气了。” 叶清影端起酒杯,却没急著喝:“晚辈初到朔风城,这几日所见所闻,百姓安居乐业,城中管理井井有条,城主功不可没。” 赫连权面上顿生光彩,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叶仙子过奖了。朔风城能有今日,全靠先辈打下的根基,某不过是守成而已。” 叶清影点点头,浅浅一笑:“我听说,赫连家先辈当年能在朔风城立足,是得了拓跋家的支持。” 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江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叶清影这话分明是在打脸。 赫连家当年靠拓跋家起家,如今拓跋家没落了,翻脸不认人,转头去巴结萧家。 赫连隼脸色涨红,正要站起发作,被赫连权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叶仙子说的是。”赫连权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当年先辈確实得过不少朋友鼎力相助,才能在朔风城安身立命。赫连某不敢忘本,一直记在心里。” 他忽然转向拓跋锋,笑容不变:“令尊拓跋雄受伤后,我便派人送去伤药,只是不知为何被退了回来?” 眾人闻言,不禁望向拓跋锋——难道其中另有隱情? 拓跋锋皱了皱眉,终是开口解释:“家父受伤后便让出了族长之位,城主送药的事,我並不知情。” 眾人恍然。 想来是拓跋家族內部权力更迭,拓跋雄一脉已被边缘化,新任族长为了排挤他们,甚至不惜疏远朔风城。 “拓跋兄,我一直有个疑惑。”萧睿忽然说道,“听闻拓跋前辈是被一名中原刺客所伤,此事当真?” 陈磊闻言面色微变——萧睿这话隱有挑拨之意。 “不错,凶手確实来自中原。我一路追踪,终於在铁碑关前將其制住。”拓跋锋不知为何,话比平时多了起来,“我已查明,凶手是受人指使。可就在我要问出幕后之人时,一名神秘高手突然现身,打伤了我。” “拓跋兄可看清那神秘高手是谁?”却是赫连隼忍不住追问。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人做了偽装,武功远在我之上,一出手便將凶手灭口。我拼著两败俱伤,才侥倖逃到中原。” 听到这里,江寻心中暗自思忖。 拓跋锋的武功他是知道的,放眼北境,能有几人將他打得狼狈逃窜? 他余光瞥见身旁的叶清影神色如常,无动於衷——难道她早就知道这事? 正想著,拓跋锋又开口了:“萧家消息灵通,可知道这名刺客是受何人指使?” “拓跋兄说笑了。”萧睿依旧云淡风轻,“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何谈消息灵通?至於那凶手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我更是一无所知。” 拓跋锋默然,没再追问。 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多说。 宴席又拖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散了。 黄瑚站起来,朝眾人拱了拱手:“诸位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出发。” 赫连权吩咐僕人带各人去厢房。 城主府够大,显然早就安排好了,每人一间单独的院子。 江寻跟著僕人穿过迴廊,来到东边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种著几丛竹子,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公子请。”僕人推开正屋的门,躬身退下。 屋里已经点了灯。 一张雕花大床,铺著锦缎被褥,摸上去滑溜溜的,带著股淡淡的薰香味。 靠窗一张书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没点的油灯。 角落里有个铜盆架,搭著崭新的白布巾,盆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四处看了看,推开后窗。 窗外是个小花园,月光下看不大清,只隱约辨出几株芍药的影子。 院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没嵌碎玻璃,翻过去不难。 江寻把窗户虚掩著,回到床边坐下,没脱衣裳,只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 深夜。 城主府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古城。 江寻躺在床上,闭著眼,呼吸匀匀的,像真睡著了似的。 但他没有。 他在等,等整个城主府都沉进梦里,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也闭上。 子时刚过,他睁开眼,翻身坐起,动作轻得像猫。 脱下外衣,里头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衣裳是在云州就备好的,试过好几回,合身得很。 虽然白天不知道今晚会住城主府,但他向来有备无患。 江寻利落地推开后窗,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月光如水,照得青石地面泛著白光,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往后院方向摸去。 白天的记忆还很清楚——穿过迴廊,绕过月洞门,经过几座殿宇,后院就在前头。 可今晚的城主府比白天安静得多。 没有巡逻的卫兵,没有值夜的僕人,连灯都少了大半。 只有几盏灯笼还亮著,掛在廊下,在夜风里轻轻晃,投下摇曳的光影,像有人提著灯笼在走。 江寻一路没遇到人,来到那片竹林前。风穿过竹林,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像在提醒什么。 他在竹林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可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一股气息——很强——从竹林深处涌来,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气息沉甸甸的,带著一种让人本能想逃的压迫感,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心悸。 宗师,赫连博。 江寻手按上剑柄,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去感受那股气息。 奇怪——这气息很强,但似乎不太稳定,像火苗在风里摇曳,忽明忽暗。 虽然很轻微,轻微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不周天引诀还是让他捕捉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会骑马 正想著,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树枝折断,又像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叶。 江寻心里一凛,转身就走。 可刚转过身,一个人影从竹林后面闪了出来。 月光下,那人一身劲装,腰悬弯刀,面容冷硬,目光阴沉——少城主赫连隼。 “谁?”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森然的冷意,像刀锋抵在后背上。 江寻没答话,拔腿就跑。 赫连隼反应极快,几乎在他转身的同一瞬就追了上来。 他轻功不弱,几个起落就追到江寻身后,一掌拍出。 掌风呼啸,带著阴冷的內力,直奔江寻后心。 江寻避不开了,只能仗著內力硬接了这一掌。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赫连隼被震退三步,脚下青砖碎裂。 江寻也晃了晃,手臂发麻。 他趁势脚下一蹬,青莲神行全力爆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暗。 身后,赫连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却没有继续追的意思。 “好深厚的內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隱隱发麻,虎口处渗出了一丝血跡。 江寻翻墙回到自己的院子,钻进屋里,把夜行衣脱下来塞进床底,换上原来的衣裳,往床上一躺。 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已经想好了赫连隼来搜查时的说辞,但奇怪的是,外面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整座城主府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道赫连隼没有追来? 还是他根本没看清自己? 不对,以他的身手和眼力,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 江寻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承尘,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过了许久,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江寻终於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江寻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江公子,该出发了。”门外是城主府僕人的声音,恭敬但不容拖延。 江寻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灰白,像一条细细的线,勉强割开了夜幕。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那身厚布衣裳,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推门出去。 东跨院的院子里,人已经到齐了。 陈磊站在廊下,一身藏青色的劲装,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袄,腰悬长剑,头髮束得一丝不苟,看著精神抖擞。 叶清影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骑装,头髮扎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利落。 拓跋锋面无表情,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目假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睿站在另一边,穿著一身暗灰色的锦袍,腰间掛著一柄镶玉长剑,面带微笑,正跟陈磊点头致意,风度翩翩。 “人到齐了。”黄瑚从正殿方向走过来,身后跟著几个僕人,手里捧著包袱和食盒,“出发。” 一行人穿过正殿,从城主府的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口停著十几匹马,还有一队黑衣卫兵。 赫连权派的亲兵,领头的是孙兴,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 “诸位,请上马。”孙兴做了个手势。 陈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叶清影也上了马,姿態轻盈,像一片叶子落在马背上。 萧睿上马的姿势更是行云流水,脚尖一点马鐙,整个人便稳稳地坐了上去,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只有江寻站在原地,看著那匹高头大马,有点发愣。 马比他还高一截,毛色油亮,鼻孔喷著白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发出“得得”的声响。 江寻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怎么上去? “江公子?”孙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不解。 “那个……”江寻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没骑过马。”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轻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只剩一声短促的“嗤”。 拓跋锋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看了江寻一眼。 “跟我共乘一匹。”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然后朝江寻伸出手。 江寻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 拓跋锋的手很冷,但很有力,一把將他拽了上去。 马背比他想像的高得多,坐上去有点晃,他赶紧抓住拓跋锋的衣服,五指攥得死紧。 “別抓那么紧。”拓跋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掉不下去。” “我怕。”江寻实话实说,声音都有点发紧。 拓跋锋没再说话,一夹马腹,马匹小跑起来。 江寻身子猛地一晃,又赶紧抓住他的衣服,这回抓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出了朔风城,一路向西。 开头还有路,虽说坑坑洼洼的,好歹能看出是条路。 走了半天,路变成了碎石滩,马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时不时打滑一下,江寻的心就跟著提一下。 又走了半天,碎石滩变成了荒原。 一望无际的灰黄,延伸到天际,跟灰白的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像被谁用块脏抹布擦过,什么顏色都没剩下。 风越来越大。 北境的风跟中原不一样。 中原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女人的手,带著湿漉漉的水汽。 北境的风是硬的,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脸上,不流血,但生疼。 江寻把毡帽的护耳放下来,羊皮坎肩的领子竖起来,缩在拓跋锋身后,能挡一点是一点。 黄瑚没说目的地还有多远,只一言不发地在前面领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傍晚,天边泛起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床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 黄瑚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快下雪了,”他说,“加紧赶路,前面有个避风的地方。” 队伍加快了速度。 江寻坐在拓跋锋身后,被顛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心里暗暗发誓:等回去了,说什么也得学会骑马。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远大的志向 雪比预想来得更快。 还没到避风处,第一片雪花就落了下来。 很大,像鹅毛,飘飘悠悠往下坠。 紧接著第二片、第三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 黄瑚依旧在前面领路,不紧不慢,时不时停下来辨方向。 江寻注意到,黄瑚对这一带的路非常熟悉——不是那种“来过几次”的熟,而是“走过很多遍”的熟。 哪里有水,哪里能避风,哪里路好走,他一清二楚,仿佛闭著眼都能走。 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 队伍里没人再说话,只听见风声呜咽、马蹄踏雪,以及雪片簌簌落地的细响。 马匹也开始不安,打著响鼻,脚步凌乱。 孙兴骑著马在后面压阵,时不时喊一嗓子:“跟上!別掉队!” 可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根本传不远,刚一出口就被风吞了个乾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黄瑚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避风的地方——几块巨大的岩石围成半圆,正好挡住了北风。 岩石中间有块空地,足够十几个人和马匹挤一挤。 “今晚在这儿扎营。”黄瑚翻身下马,“明早再走。” 眾人纷纷下马,开始搭帐篷、生火。 江寻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著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看了拓跋锋一眼——那人面不改色,正在给马餵草料,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没事吧?”叶清影走过来,关心地问。 “没事。”江寻嘴硬,跺了跺发麻的腿,“就是腿有点僵。” “没事就好。” “……” 第二天,雪停了,风还在刮。 队伍继续往西走。 江寻还是跟拓跋锋共乘一匹,可他觉著老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於是趁休息的时候跟拓跋锋说:“教我骑马吧。” “可以。”拓跋锋没废话,牵了匹温顺的马过来,示意他上去。 江寻踩著马鐙翻身上马,动作笨拙得跟只翻不过身的乌龟似的。 “坐直。”拓跋锋站在旁边,没有要搭手的意思,“腰別塌,腿夹紧,韁绳別攥太死。” 江寻一一照做——腰挺得笔直,腿夹得死紧,韁绳却不敢用力,松松搭在掌心里。 “走。” 马迈开步子,江寻身子一晃,差点从侧面滑下去,赶紧一把拽住韁绳,整个人像掛在马背上似的。 “別攥那么紧!”拓跋锋皱眉,“你一紧,马就紧张。你紧张,马更紧张。你们两个互相较劲,谁也討不著好。” 江寻鬆了松韁绳,马果然平稳了些。 他试著用腿夹了夹马腹,马加快了几步,他又慌了,韁绳又攥紧了,马又慢下来,来回折腾,像是在原地打摆子。 “你这是在骑马还是在跟马打架?”拓跋锋的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无奈。 “我也想知道。”江寻苦著脸,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两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江寻还是没学会。 他勉强能让马走、让马停,可就是骑不稳——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鸭子,隨时都可能从马背上栽下来。 萧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拓跋兄,你教的方法不对。” 拓跋锋转过头看著他,没说话。 萧睿走过来,站在马侧,抬头看著江寻。 “你別想著控制马,”他说,“你想著跟马走。马走的时候,你的腰要跟著它的节奏动,別硬挺著。” 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安静下来。 “韁绳別攥太死,留点余地。你想让它往左,轻轻拉左边;往右,拉右边;停,往后拉。別使蛮力,用巧劲。” 江寻照做。 这一回,感觉不一样了。 马走起来的时候,他的腰跟著马的节奏轻轻晃动,不再是硬邦邦的。 韁绳也鬆了,马不再紧张,步伐平稳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萧睿点点头,“你再试试快走。” 江寻用腿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他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跟著马的节奏一上一下,竟有了几分骑马的样子。 “好!”萧睿笑了,“你不是不会骑,是没找著感觉。” 江寻骑著马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谢谢萧兄。” “不客气。”萧睿笑著摆摆手,转身走了。 拓跋锋站在旁边,看著萧睿的背影,面无表情。 江寻翻身下马,走到拓跋锋面前,得意洋洋:“看,学会了。”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嗯,”他说,“比我教的好。” 江寻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拓跋锋这话有点酸。 又走了一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江寻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儿。 他从包袱里翻出几块醃肉,又在地上捡了些乾柴,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生起火来。 醃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在营地里散开,勾得人直咽口水。 “好香。”陈磊走过来,蹲在火堆旁,“江兄深藏不露啊。” “哈哈,混口饭吃。”江寻翻动著肉串,动作嫻熟得很,像是在野外烤了一辈子的肉。 萧睿也凑过来了,手里拿著个水囊,递过来:“尝尝,北境的马奶酒,驱寒的。” 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酸的,但比上次在朔风城喝的淡了些,反而更能接受。 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酒劲,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怎么样?”萧睿问。 “还行。”江寻把水囊递迴去,“不过比不上中原的酒。” “那是你不习惯。”萧睿笑了笑,也喝了一口,“北境人从小喝这个,跟喝水似的。” 江寻把烤好的肉递给他一块。 萧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確实不错。你这手艺,要在朔风城开个烧烤铺子,肯定生意兴隆。” “那可不行。”江寻一本正经地说,“我志向远大,怎么能屈尊当个烤串的?” “那江兄的志向是什么?”叶清影问。 江寻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开一个连锁烧烤铺子,遍布天下。” 眾人都笑了。 江寻烤好一批,分给大家。 眾人围坐一团,喝著马奶酒,吃著烤肉,篝火映著每个人的脸,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连一直冷著脸的拓跋锋,眉宇间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拓跋锋忽然开口:“这是往昆吾山的方向。” 江寻愣了一下:“昆吾山?” “北境的圣山。”拓跋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普通人,爬不上去。” “不错,我也猜到了。”萧睿接口,语气一反常態地有些严肃,目光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江寻与陈磊、叶清影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微微一沉。 昆吾山,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习惯了 越靠近昆吾山,天气越恶劣。 风像刀子一样割,雪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马匹也开始焦躁不安,打著响鼻不肯往前走。 快到山脚下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是“轰”的一声闷响从山顶传来,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 黄瑚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雪崩!快躲!” 话音未落,一大片白雪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条白色的瀑布,以摧枯拉朽之势往下冲。 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岩石崩裂,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那边!”陈磊指著一块巨大的岩石,“躲到后面去!” 眾人拼命往岩石后面跑。 江寻跑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叶清影不在身边,孙兴和几个卫兵也不见了。 “叶姑娘呢?”他大声问,声音被风雪吞了一半。 一个卫兵气喘吁吁地指了指后面:“在后面!还有孙队长和几个兄弟,刚才被雪流衝散了,好像困在那边的一道冰缝里!” 话音未落,风雪中传来一声隱约的呼喊,像是求救。 拓跋锋已经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江寻等人反应过来,紧跟其后。 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跑得异常吃力。 走了约莫百步,终於看见了人影。 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横在面前,宽约两丈,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咧开的巨嘴。 叶清影单手掛在裂缝边缘,另一只手握著剑,剑身深深插进冰壁里,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脚下是黑漆漆的深渊,碎石和冰块正哗啦啦地往下掉,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孙兴也在裂缝里,位置更低一些。 他们抓住冰壁上凸起的石块,情况比叶清影更危急。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卫兵已经撑不住了,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脱。 “叶师妹!”陈磊衝到裂缝边,俯身伸手,“抓住我!” 叶清影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够不到,太远了。” 拓跋锋没有犹豫,解下腰带,一头扔给陈磊,自己抓住另一头,纵身跳了下去。 他沿著冰壁滑落,稳稳噹噹地落在叶清影身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腰带。 叶清影脸色微红,但並没有说什么。 “拉!” 陈磊和江寻一起用力,將两人往上拽。 叶清影被拉了上来,拓跋锋的脚刚离开裂缝边缘,脚下的冰壁突然崩塌了一大块,碎石和冰块砸向深处。 江寻鬆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山顶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更沉——第二波雪崩来了。 黄瑚脸都绿了:“快跑!来不及了!” 眾人抬头,只见一大片雪墙正从山顶压下来,比第一波更宽更猛,所过之处全给吞了。 离他们不过几百丈,最多喘几十口气的工夫就要砸到头上了。 可孙兴还困在冰缝里。 孙兴仰头看了一眼压下来的雪,咬了咬牙,朝上喊:“你们先走!我能上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长的铁索,顶端是个三爪铁鉤,形状古怪,像只缩起来的蝎子尾巴。 手腕一抖,铁鉤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勾住了裂缝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猛地一拽,整个人贴著冰壁嗖嗖往上躥,三下两下就翻出了裂缝。 动作又快又稳,行云流水,半点多余都没有。 江寻看得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可来不及多想,雪崩已经到跟前了。 “走!”黄瑚大喝一声。 眾人不再犹豫,撒腿就跑。 孙兴落在后头,靠著那根蝎尾鉤,总能险险地避开雪流。 最后所有人衝进巨岩后面,雪崩从两侧呼啸而过,像两条白色的巨龙,捲走了沿途一切,却没伤到岩石后头的人。 等轰鸣声渐渐远了,眾人才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 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 江寻靠在岩石上,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雪化开的涩味,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孙兴身上。 孙兴正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把铁索往腰间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行人从雪堆里爬出来,相互搀著往回走。 清点人数,死了两个——两个卫兵在风雪中迷了路,掉进了冰裂缝,找到的时候已经冻僵了,脸青嘴唇紫。 黄瑚嘆了口气,让孙兴带剩下的人扎营,隨后把陈磊等五人叫到一起。 “你们也猜到了,前面就是昆吾山。”黄瑚指著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影,“后面的路只能咱们几个走了。山路太险,卫兵上不去。” 几人抬头望去,那是一座巍峨的雪山,峰顶隱在云层里,白雪皑皑,晃得人眼疼。 山腰以下是黑褐色的岩石和稀疏的针叶林,山风呜呜地刮,捲起漫天雪沫。 陈磊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等风停。”黄瑚说,“今晚好好歇著,养足精神。” ………… 昆吾山比江寻想的难爬得多。 开头还好,虽然陡,好歹有路。 越往上越窄越险,到后来连路都没了,只剩光禿禿的岩石和厚厚的积雪。 风大得睁不开眼,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胸口都发闷。 江寻一手抠著岩壁上的石缝,一手拄著树枝,一步一步往上挪,手心全是汗。 他爬过最高的地方也就是钱塘的吴山,哪见过这种阵仗?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累得直喘气。 “没事吧?”叶清影走在前头,回头看他一眼。 “没……没事。”江寻撑著膝盖大口喘气,“就是……有点闷。” 拓跋锋从后面赶上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慢慢走。” 江寻灌了两口,好受了些。 “你们北境人都长著羊蹄子吗?”他看著拓跋锋和萧睿在雪地上走得稳稳噹噹,心里不忿,“怎么一点都不累?” “北境不比中原,条件就是这样。”萧睿似笑非笑,“我们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早习惯了。” 第一百二十章 机灵鬼 又走了一个时辰,路更难了。 有一段几乎是垂直的,只有几块凸起的岩石能踩。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著。 黄瑚熟门熟路,率先爬了上去,把绳索放下来。 “一个一个上。” 拓跋锋第一个,稳稳噹噹就上去了。 萧睿跟著,动作乾净利落。 陈磊爬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心態,也顺利上去了。 轮到叶清影。 她抓著绳索,轻盈地往上攀,动作优美得像只白鹤。 江寻在底下看著,心里感嘆:这女人爬个山都这么好看。 最后是江寻。 他抓著绳子,脚踩在岩石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別往下看。”萧睿在上面提醒。 江寻本来没打算往下看的,萧睿这么一说,他反倒忍不住低头瞅了一眼——万丈深渊,云雾繚绕。 腿当场就软了。 “我的妈呀……”他死死攥著绳子,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说了別往下看。”萧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江寻咬著牙,不再往下瞧,一步一步往上蹭。 好在有惊无险,总算爬上去了。 “怎么样?”叶清影问,眼里带点关切。 江寻擦了擦额头的汗,故作轻鬆:“小意思,一点都不怕。” 眾人都不信,但没人拆穿他。 又走了大半天,离山顶越来越近。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分不清东南西北。风越来越大,呜呜叫著,像野兽在嚎。 黄瑚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方向。 江寻裹紧了皮袄,心里把凌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毒虽然解了,可这混蛋要不是下毒,哪来后面这些破事? “小心!”拓跋锋忽然低喝一声。 眾人同时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江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他握紧剑柄,目光扫过雪地,什么都没看见。 可拓跋锋的判断他信,这人直觉准得可怕,一路上好几回都是他先发现危险。 “在那边。”拓跋锋的目光锁在左前方一块巨石后面。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巨石后躥了出来。 是一只雪豹,体型大得嚇人,毛色纯白,几乎跟雪地融在一起。 但眼睛是琥珀色的,透著冷冽的杀意。 它的目標很明確——叶清影。 雪豹快得跟闪电似的,眨眼就扑到叶清影面前。 叶清影反应也不慢,身形一闪,堪堪避过第一扑。 可雪豹显然是个老手,前爪落地的瞬间,尾巴猛地一扫,带起一片雪雾,同时身体借力转向,再次朝叶清影扑去。 这一下变招极快,叶清影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举剑格挡。 “鐺”的一声,雪豹的利爪拍在剑身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叶清影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拓跋锋和萧睿同时出手。 一个劈向雪豹的脖颈,一个刺向雪豹的腹部。 雪豹反应极快,身子一扭,躲开两人的进攻,退后几步,弓起身体,发出低沉的吼声。 陈磊也赶到了,挡在叶清影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雪豹。 几个人严阵以待,跟雪豹对峙。 江寻站在外围,没急著上。 他看出这只雪豹不一般——比普通的整整大了一圈,动作快,反应快,还好像有点脑子。 “你们小心,这畜生不简单。”江寻喊道。 雪豹像听懂了似的,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 然后,再次扑了过来——这回目標是江寻。 江寻早有准备,身形一闪躲开扑击。 可雪豹的尾巴又扫过来,带著呼呼风声。 江寻侧身躲过,右手拔剑,一剑斩向雪豹的后腿。 雪豹吃痛,怒吼一声,转身朝江寻扑来。 拓跋锋和萧睿趁机从两侧夹击。 雪豹腹背受敌,只好放弃江寻,转而应付那两人。 它的利爪和尖牙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每一击都致命。 拓跋锋的剑法刚猛,萧睿的剑法凌厉,两人虽是头一回联手,却配合得默契,一时间跟雪豹打了个平手。 可雪豹的皮毛太厚了,剑砍上去只能划开皮毛,伤不到要害。 “这么下去不行。”江寻皱眉。 雪豹的体力明显比人强,拖得越久越不利。 陈磊也看出问题了,提剑加入战局,打算速战速决。 雪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忽然放弃他们三个,再次朝叶清影扑去。 快得要命。 叶清影像早料到了似的,剑光一闪,削向雪豹的前爪。 雪豹在空中猛地扭身,避开剑锋,张著大嘴咬向她的咽喉——那嘴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獠牙森白,带著腥风。 “不好!”陈磊大惊,想救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闷响。 雪豹惨嚎一声,身子一歪,摔倒在雪地里。 萧睿抓住机会,一剑砍在雪豹脖颈上。 雪豹挣扎了几下,终於不动了。 眾人这才看清,雪豹的腹部插著一支弩箭。 箭杆没进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尾羽。 眾人终於鬆了口气。 叶清影走到江寻跟前,看著他手里那把连弩,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诚心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江寻摆摆手,顺手把连弩收了起来。 陈磊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哪弄来的连弩?” “买的。”江寻语气轻鬆,“朔风城东市,杨老板那铺子,一百两一把,还送二十支箭。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陈磊无语。 连弩这种东西,在中原是严禁民间私藏的,没想到朔风城的集市上竟然公开叫卖。 萧睿和拓跋锋看在眼里,都没说什么,好像也不觉得奇怪。 黄瑚打破了沉默:“先上山吧,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赶到剑墟。” 眾人点头,继续往上攀。 江寻走在最后头,摸了摸怀里的连弩,嘴角微微翘起。 刚才那番话,他是故意的。 军弩走私的事,他答应过魏国公要查。 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萧家,萧睿身为萧家重要人物,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把线索拋出去,这人要是心里有鬼,迟早会有动静。 到时候,他等著收网就行了。 “江寻啊江寻,你可真是个机灵鬼。”江寻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加快脚步跟上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考验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黄瑚终於在一块巨大的岩壁前停下来。 那岩壁高约十丈,表面覆著厚厚的冰层,阳光下泛著幽蓝的光,像一面巨大的冰镜。 岩壁底部有一条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就是这儿了。”黄瑚说。 江寻看著那条缝,心里犯嘀咕:“剑神就住这儿?也太寒磣了吧。” “剑墟是利用天然洞窟改建的。”黄瑚解释,“入口隱蔽,外人根本找不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贴在冰壁上。 玉牌发出微弱的白光,冰层慢慢融化,裂缝逐渐扩大,最终露出一道能容两人並排通过的洞口。 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阴冷的风裹著潮湿腐朽的气味吹出来。 黄瑚率先走进去,五人跟在后面,依次入洞。 洞窟比想像的大得多。 穿过一条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十几丈,宽得像座宫殿。 洞顶有些细小的裂缝,阳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照在洞壁上,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空间中央是一个圆形石台,周围立著五根石柱,每根上都刻著不同的图案。 石台正中有个凹槽,嵌著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幽幽地发著青光,將整个洞窟照得影影绰绰。 “这就是剑墟的核心。”黄瑚指著那五根石柱,“每一根后面都连著一条通道。你们每人选一条进去,能得到什么机缘,全凭自己的本事。” 五人面面相覷。 “会有什么机缘?”萧睿问。 黄瑚摇头:“我不知道。剑神当年设这些通道时,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头有什么。但只有五条路同时有人进,最后那道门才会开启。” “只能五个人?”叶清影问。 “只能五个。”黄瑚说,“剑神当年定下这个规矩,自有他的道理。” 江寻这才恍然——怪不得黄瑚大费周章,非要凑够五个人。 眾人沉默片刻,拓跋锋第一个走出来,走向最左边的石柱前。 “我选这根。” “我选这根。”萧睿选了最右边。 陈磊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几根石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选了中间的石柱。 叶清影看向江寻:“你先选。” 江寻挠了挠头,看了看剩下的两根石柱,隨便指了一根:“就这个吧。” 叶清影选了最后一根。 黄瑚看著他们,点了点头。 “记住,六个时辰。无论得到什么,都要在时间內出来。” 五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自己选择的石柱。 江寻站在通道入口,往里瞅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鼻尖都瞧不见。 江寻摸了摸怀里的火摺子,想了想,没点——这种地方,亮光就是靶子,谁知道暗处藏著什么。 他扶著湿漉漉的石壁,慢慢往前摸。 脚下坑坑洼洼的,好几回差点绊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头忽然冒出一丝光。 不是火,是一种幽幽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前方的通道上,把石壁映得发白。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上头刻著两行字—— “剑者,心之刃也。心不正,则剑邪。” 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用剑刻出来的,带著一股凌厉的气势,仿佛刻字的人把毕生的剑意都融进了这些字里。 江寻瞅了两眼,嘀咕了一声:“还挺能装神弄鬼。” 伸手推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 江寻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道无形的剑气擦著他耳朵飞过去,“嗤”的一声在身后的石壁上划了道深痕。 “来真的?”江寻咽了口唾沫,朝前看去。 石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的石壁上刻满了剑痕。 不是字,不是画,就是一道道剑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刚猛,有的绵柔。 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爬到穹顶,铺满了整面石壁。 像一幅用剑写成的狂草,凌乱中透著一种惊人的秩序。 江寻站在甬道口,看著那些剑痕,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怕——是那些剑痕好像在动。 不对,不是剑痕在动,是他的眼睛在追著剑痕跑。 每一道剑痕都像活了一样,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钻进他眼里、钻进他脑子里,搅得他心神不寧。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迈出第一步。 剑意。 这是剑神留下的剑意。 他听人说过,真正的剑道高手,每一剑都带著自己的意志。 剑招能学,剑意学不来——那是把一辈子的感悟融进剑里,才能留下的东西。 江寻又迈了一步。 那股剑意更强了,像一把看不见的剑抵在他眉心,逼得他不得不停下。 他闭上眼,感受那股剑意——不是杀意,不是压迫,是一种邀请。 像是在说: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剑。 江寻睁开眼,拔出了剑。 他算是明白了——这条通道不光是寻宝的路,还是条试炼的路。 想过去,得凭真本事。 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然后一剑劈出。 春水剑法,第一式,春水初生。 剑光如水,绵绵不绝。 那股剑意被他的剑势一衝,鬆动了几分。 江寻趁机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剑,春水东流。 第三剑,春水如潮。 春水剑法共有九层八十一式,他一剑接一剑,把春水剑法从头开始使了一遍。 剑光在甬道里闪烁,水汽瀰漫,跟石壁上的剑痕搅在一起,像是在对话。 可那股剑意越来越强。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 石壁上每一道剑痕都像活了过来,化作无形的剑,从四面八方刺向他。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堂堂正正,有的诡异莫测。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要活著 江寻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 肩膀上的旧伤又崩开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退,咬著牙把春水剑法从头到尾又打了一遍。 这一遍更快、更狠、更顺。 剑光如潮,一浪压一浪,把那些无形的剑一一挡回去。 第四层,瀲灩。 第五层,沧浪。 第六层—— 他忽然顿住了。 不是不想使,是使不出来。 第六层“归海”,他琢磨了很久,一直摸不到门槛。 他原先以为“归海”是快到极致——快到没有痕跡。 可这会儿被剑神的剑意一逼,他忽然明白了:春水剑法第六层,不是“快”,是“无”。无痕,无跡,无形无相。 像水,你抓不住它,挡不住它,因为它无处不在。 江寻闭上眼,放空心神。 剑意如潮水般涌来,他不挡不躲,而是——融入。 他的剑不再去挡那些无形之剑,而是顺著剑意的方向走。 剑意往左,他的剑就往左;剑意往右,他的剑就往右。 像一片落叶,隨波逐流,却不被淹没。 那些剑意忽然柔了下来。 不再攻击他,只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江寻的剑在剑意中穿行,越来越快,越来越顺。 他睁开眼,一剑刺出。 没有声音。 没有破空声,没有剑鸣,连剑光都淡了。 剑尖在空气中划过,像一滴水落入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石壁上的剑痕忽然全亮了,刺目的白光把整条甬道照得跟白昼似的。 江寻下意识闭眼,白光还是穿透眼皮,灼得眼球生疼。 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像被人从地上提起来又轻轻放下,脚底踩到实地时,白光才渐渐散去。 他睁开眼,人已经站在一间石室里。 “过了。”江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口子都在往外渗血,不是重伤,但疼是真疼。 他从怀里摸出老余给的伤药,胡乱往几处深的伤口上撒了撒,用布条缠了两圈。 “剑神前辈,您老人家下手可真狠。”他对著空气嘟囔一句,这才站起来打量四周。 石室不大,方圆三丈,四面光禿禿的,没门没窗,连个缝都没有。 空气里一股乾巴巴的尘土味,像封了千八百年的老坟。 石室中央摆著一面铜镜,旧得厉害,镜面蒙著一层铜绿,模模糊糊照不出人影。 “这是啥?” 话音刚落,铜镜忽然亮了。 一道白光从镜面射出来,把他整个人罩住。 江寻脑袋一沉,镜子里的景象瞬间变了。 江州城,东市。 空气里瀰漫著咸鱼和烂菜叶的味,地上是脏兮兮的泥水,路边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巷子里钻出来,手里攥著个油纸包,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跑得飞快。 身后有人怒吼:“小兔崽子,又偷我的包子!” 那是……他自己。 江寻愣住了。 小男孩跑进小巷,拐了几个弯,钻进一座破庙。 庙里几个更小的孩子围在一起,眼巴巴瞅著他手里的油纸包。 “哥,你回来了!” “哥,今天带了啥?” “包子!是包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撕开油纸包,里头是四个热腾腾的包子。 三个包子,四个孩子。 小男孩把最大的那个递给最小的女孩,然后笑著看其他孩子分剩下的两个个。 他自己没吃。 江寻眼眶有点湿。 那是阿梨,是小七,是石榴……那些年在破庙里一起挨饿受冻的孤儿们。 画面一闪。 破庙里,一个老者躺在稻草上,浑身是伤,身边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气味。 少年江寻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地餵药。 “老头子,你说你不死,我就给你养老。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把你扔乱葬岗了。” 老者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是沈不凡。 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他认字、教他偷摸、最后把不周天引诀传给他的老头子。 江寻鼻子一酸。 画面再转。 云州,顾家。 那个夜,星宿海的人杀进宅子,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顾云茜倒在床上,眼瞪得大大的,那双曾经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匕首已插进咽喉,鲜血喷涌,再也没了呼吸。 “不——” 江寻吼了一声,衝上去想抓住什么。 手掌拍在镜面上,冰凉,坚硬,什么也捞不著。 指头划过镜面,留下一道道印子。 镜子里的画面已变了。 晨光淡淡,长街空空荡荡。 盗圣站在街口,背对著他,朝金翎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抬起手,往后摆了摆——那只手在晨光里晃了晃,落下去,垂在身侧。 “师父——” 没人应。 晨光里只剩风声,和远处隱隱约约的马蹄声。 画面再变。 李彻在码头上,一身素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白鸟。 李棠站在桂花树下,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比日头还晃眼。 阿九在武陵城码头,递给他一个烧饼,热气腾腾的,芝麻香隔著画面都能闻见。 徐晨在赌坊门口,扯著嗓子喊“江大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一张张脸,一幕幕画面,在镜子里飞快地翻,像走马灯,转得他眼花繚乱。 每张脸都在冲他笑,每个声音都在喊他名字。 江寻站在镜子前,眼泪不知不觉淌了下来,顺著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想起老头子的话——“你要好好活著。” 想起盗圣的话——“等我回来。” 想起李棠的话——“等你回来。” 江寻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擦乾,重新盯著镜子。 这一回,镜子里是他的脸。 十七岁,眉毛浓黑,眼睛亮得发光,嘴角掛著一丝痞痞的笑。 虽然满脸青肿,看著倒还挺精神。 “我要活下去。”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不大,但稳稳噹噹。 铜镜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像水面一样从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镜中的影像扭曲、模糊,然后消失不见。 涟漪散尽,镜面变得灰暗,再也照不出任何东西。 “好傢伙,这幻阵够狠的。”江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那铜镜试的是心性。 心志不坚的人,会陷在幻境里出不来,轻则精神受创,重则变成痴傻。 好在他虽然出身低,但心性够硬。 那些苦难没把他压垮,反倒让他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江寻转身,走向石室尽头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