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说书人》 第1章 乱葬岗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 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 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列位,今儿小可我给大伙伺候一段我年轻时的往事,这事儿,关乎龙脉! 您琢磨琢磨这词儿,能是小事儿吗? 有人该问了:“王半仙,你个说书的,怎么跟龙脉扯上关係了?这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吗?” 嘿,这话说的。那咱就得往前倒飭倒飭了。 那年头,崇禎爷眼看就要在煤山掛掉,虽还没掛,但也差不离了。我呢,二十郎当岁,在九河下梢天津卫混。凭著咱这三寸不烂之舌,別说大红大紫,就连刷锅水都没我的份儿,差点没把我活活饿死。 没法子!我王半仙也只能拉下脸,跟著廖禿子、冯瘸子他们几个,干了盗墓掘坟的行当。 就凭我们这几位的大號,您就知道水平不一般。 跟那些自封的“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將”之类的大尾巴鹰可不一样。 咱干了这么多年,那些玄乎的路子,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门派这玩意儿,讲究的是个传承。 不像有些人,掛个摸金符就敢称校尉。 咱王家祖上多少在钦天监干过,观气望势的本事会点皮毛,手里还有块传家的玉诀,这叫根正苗红。只是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块玉诀,后面竟然有那么大的用处! 冯瘸子更不用说,家传的土夫子手艺,他那条瘸腿据说是下墓被尸煞给阴的,不过我看那伤口,八成是让野狗咬的。 至於廖禿子,那是挖地的一把好手,光板没毛,不怕火燎。还有个叫三斤的兄弟,听这名就知道酒量那叫一个可以,就是一天里清醒的时候不多,总跟喝多了似的。小鸡仔是我们路上捡来的半大孩子,年方九岁,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要不是我们,他早成了路边的饿殍。这孩子仁义,也机灵,算是我们几个的亲传大弟子,挖坟掘墓的未来希望。 得嘞,閒话少敘,书归正传。咱们的故事,要说就不能从我打小尿炕开始说,屎尿屁的事您也不爱听,那咱得从西陵郊外的乱葬岗子说起。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夜风呜呜地吹,跟鬼哭似的。远处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冤魂在招手。我们几个人举著火把,火光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跟鬼脸似的。就在这片死寂里,铁锹刨土的“咔嚓”声显得格外刺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要问刨什么?金子、银子、铜钱、錁子,只要能见著,我们都不挑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大墓咱们啃不动,小墓咱们摸不著,挖人大户人家的祖坟,抓到不得往死里踹你。无奈,只能来这种乱葬岗子上寻摸点嚼头。 您可別看不起这儿,这里面的门道不比大墓少!那些横死的,冤死的,没人收尸的,甚至被砍成羊蝎子似的,怨气聚在一起,有时候比粽子还邪性。 不远处,小鸡仔正吭哧吭哧地挖一个大坑。他把那些裹草蓆的、棺材板都烂了的尸首,一个个挪进去。虽说挤了点,但好歹入土为安,也免得被野狗乱啃。 这孩子,仁义。 我看著他那小小的身子在夜色里忙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乱世,连个孩子都得学著跟死人打交道。 我正发著呆,就见廖禿子贼眉鼠眼地凑到小鸡仔身后。这老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根不知名的鸟羽毛,偷偷凑到小鸡仔后脖颈,轻轻划了一下,还故意吹了口冷气。 小鸡仔浑身一僵,猛地缩脖子,声音都发颤:“半……半仙?”我就蹲在旁边,假装没听见,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廖禿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捉弄人。 廖禿子坏笑著,又拿羽毛滑了他一下。 这下,小鸡仔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带著哭腔喊:“王半仙!王半仙!你大爷的王半仙!有东西摸我好几次!” 他一边骂,一边哆嗦著拽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快翻白眼了。我张著嘴,一脸纳闷地看著他,就是不吭声,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一下,把他嚇得眼泪“嘭”地一下就飆出来了。 我这才一脸严肃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掐著他的虎口,急切地说:“不好!你被脏东西缠上了!快,大脚趾往上翘,其余脚趾死命抓地,引些地气上身!” 小鸡仔哪敢迟疑,也就五个呼吸间,就听“嗷”的一声惨叫,他就痛苦地倒在地上,双手抱著小腿来回打滚。 “小鸡仔!你这是咋了?”我装作一脸诧异,心里却笑得直抽抽。 “怕是鬼上身了吧?你看给痛苦的。”廖禿子在一旁憋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们俩又闹什么呢?”冯瘸子从一口破棺材里探出头,没好气地问。他这条腿一到阴雨天就疼,今晚这风一吹,估计也不好受。 “小鸡仔缺阳气,我教他给自己补补。”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他妈缺阳气,他都缺不了……”冯瘸子指著我鼻子就是一顿臭骂。他骂归骂,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低声说了句:“不对劲,今儿这风里有铁锈味儿……” 嗨,我们这不也是苦中作乐,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嘛。这盗墓的行当,天天跟死人和黑暗打交道,精神压力太大,不找点乐子,人都得憋出病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可就当我们准备收工下山时,也不知道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是报应来了。刚拐过一个弯,眼前火光一闪,一群黑甲人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瞬间就將我们扣住了。 这年头,能穿得起甲冑的,那都是惹不起的主儿!甭管是哪边的兵,对於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那就是顶天的存在。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里的刀在火光下闪著寒光。我们这几个平日里也算见过些世面的土夫子,此刻也像鵪鶉一样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人家也不废话,跟串蚂蚱似的,用粗麻绳把我们五个和其他一些倒霉蛋串在一起,押著就往深山老林里走!山路崎嶇,夜风刺骨,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帮人来头不小,而我们这几个刨人祖坟的贼,怕是撞上了不该撞的煞星。 也就是这群人,將我们的人生彻底改写,我也是有幸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龙脉! 第2章 怨婴钉 列位,上回书说到,我们几个刨坟掘墓的土夫子,叫一群黑甲人拿麻绳串成蚂蚱,押著往深山里赶。 这一路,可真是阎王殿前走一遭。不管吃不管喝,脚底下慢半步,弓弦一响,箭就穿了后心,人栽在路边,连个土坑都没有。亏得他们没抢咱们身上那点水和乾粮,不然这半个月的山路,早把我们熬成路边的枯骨了。一路上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就见人就绑,一路绑,一路丟命。 直到进了秦岭深处,越走越静,鸟雀不飞,兽吼不闻,只有碎石被铁锹敲得叮噹响。转过一道山弯,营帐成片,三座三层石塔,三角立著,柴火日夜炙烤,黑烟稠得像熬糊的糖浆,从塔顶往下淌,粘在空气里,擦都擦不掉。 我眼皮突突直跳,脑子里“嗡”的一声,祖传那本破书里的图样跟烙铁似的烫在眼前,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怨婴钉。 “你说啥?”小鸡仔推我一把,我僵在原地,魂都飞了一半。 冯瘸子从后面猛拽绳子,差点把我勒得背过气去,压著嗓子吼:“半仙,你魔怔了?那塔是啥玩意儿?” “婴灵塔。” 三个字落地,廖禿子的光头瞬间冒了冷汗,冯瘸子那条瘸腿抖得更厉害。他们不是没听过这阴毒物件,是万万没料到,一冒就是三座。我王家祖上在钦天监混过,观气望势,一眼就看见塔身上缠著的怨气,黑红交织,裹著孩童的哭嚎,往骨头缝里钻。 “这他妈是要逆天啊!”冯瘸子低声骂,“底下到底埋著什么,用这么伤天和的法子?老子刨一辈子坟,也没见过这阵仗。” 小鸡仔拽著我袖口,声音发颤:“半仙,啥是婴灵塔?” 我声音发颤,指著那塔口,一字一句对他说:“你就是在那塔边上捡回来的。那塔口窄小,只容孩童钻进,里面全是木刺竹刃。扔进去的,要么当场摔死,要么被扎得浑身是洞,疼个三四天,咽不了气,只能活活熬死,怨气全锁在塔里。” 小鸡仔的脸瞬间白了,眼神里裹著恨,死死盯著那三座石塔。 我斜他一眼:“咋地,跟著我们这群挖坟的,还委屈你了?” 这小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半句话都没有。 三斤凑过来,壮实的身子也发飘:“半仙,这怨婴钉,到底是个啥说法?我这心口,慌得厉害。” “是风水绝阵。”我咽了口唾沫,“书上只记了只言片语……用先天婴灵的怨气,把地下的龙脉气脉死死钉住,封死、困死、熬烂。至於还有什么阴毒用处,我也说不上来。造这阵的人,是把天良埋了,把命豁出去了。” “这下彻底坏菜了。”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脸比死人还灰。 我们被押到营帐前,黑甲人跟一个管事模样的嘀咕两句,直接把我们赶向一处山洞口,铁门冰冷,锈跡斑斑。 “想活,就往里走。往后退,死。” 话音未落,身后弓弦拉满,箭尖对著心口。我们哪敢耽搁,疯了一样往洞里冲。 咻……咻……咻…… 箭雨跟暴雨似的砸过来,跑慢的人应声倒地,血溅在石壁上,炸出一片腥红。我们挤在队伍中间,才算捡回半条命。 刚鬆口气,前面就炸开一片惨叫。 我心里一沉,吼一声:“抱团!都抱紧了!” 可后面人潮涌来,跟洪水似的,推搡著、拥挤著,手抓不住石壁,脚踩不著实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挤到了悬崖边。 眼前一黑,身子一轻,人就往下坠。 啪…… 我砸在一堆又软又隔人又腥又臭烘烘的东西上……腥臭味直衝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伸手一摸,是烂肉、是碎骨、是还没凉透的尸体。 再不爬开,非被后面掉下来的人砸成肉饼不可。我连滚带爬,拽著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缩到崖角一块凸石底下。 三十多米高的悬崖,底下全是尸体,一层叠一层,堆成小山。若不是这堆烂肉垫著,我们五个早摔成一滩泥了。 “半……” 小鸡仔刚要开口,我劈头盖脸骂回去:“半你大爷!先喘口气,差点被砸死!” 骂声刚落,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连气都不敢喘。 这里是地狱。 死气贴著脸,戾气裹著身,怨气像活物般的青烟,贴著尸堆盘旋,粘在空气里…… 飘在半空,冷、黏、腥,往毛孔里钻,往骨头里渗。 尸堆里,一张小脸正对我,眼睛睁得溜圆,顶多七八岁,破烂棉袄,胸口插著一根竹刺,嘴角还掛著没干的泪。 旁边躺著个女人,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婴孩,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的血凝得发黑。 再往远看,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是尸体。有的烂得露了骨,有的还新鲜,层层叠叠,跟柴火堆似的,望不到头。 火光忽明忽暗,照得一张张脸惨白、扭曲、绝望。空气里混著腐臭、血腥、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那是尸体烂透了,发酵出来的味道。 我这辈子刨过坟,掘过墓,见过孤坟野鬼,见过朽骨烂棺,可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多到让人麻木。 多到忘了害怕。 我坐在尸堆里,盯著那个插著竹刺的孩子,脑子空得像被掏乾净了。 冯瘸子不骂了,廖禿子不闹了,三斤闷著头喘气,小鸡仔攥著我的衣角,一声不吭。 没人说话。 在这地方,骂娘没用,求饶没用,哭也没用。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就在这死寂得只能闻见尸体发臭的档口,不远处的尸堆拐角,突然晃过来几点鬼火似的光亮。 那火光摇曳,忽明忽暗,映得那些影子在石壁上张牙舞爪,活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等那火把凑近了,我才看清——那好像是人! 这群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血污早就干成了黑痂,跟烂泥似的糊了一身。手里拿的也不是兵器,有的攥著半截削尖的木头,有的举著带血的竹枪,更有那狠的,手里拎著条刚拆下来的腿骨,骨头上还掛著没啃乾净的筋膜! 那股子腥臭味比尸坑还衝鼻子,熏得人脑仁疼。 没等我们这边人开口求饶,人群里就炸出一声破锣嗓子的嚎叫,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交出水来!” 第3章 人心 那群人刚走到跟前,我便看得分明。领头的是个壮硕中年人,满脸横肉,手里拎著一条腿骨,骨头上的筋膜还在滴血。他眼神像刀子,在尸堆里扫了一圈,没挑老弱,也没找我们这种抱团硬茬,专拣了个落单的瘦男人下手。 “砰。” 腿骨劈头砸下,一声闷响,那人直挺挺倒地,脑袋破开一个血窟窿,红白之物淌了一地,混著尸堆里的烂泥,分不清彼此。 我没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人懂立威。一招放倒,先把气势压住,让剩下的人不敢动弹。只是那出手的路子,跟庄稼汉抡锄头没两样,全是一身蛮力,没半点章法。 我轻轻嘆了口气,清了清嗓子:“都是一条路上逼下来的,给条活路。” 我不是要当英雄。我只是清楚,这帮人早晚会衝到我们面前。眼下人多,抱团还有一线生机,散了,只能一个个被啃乾净。 “小子,这里没活路。”中年人转回头,眼神阴狠,“吃的、喝的,都交出来,我们留你们一条命。” “哦?这么多人下来,真就一条路都没有?” 我借著火光扫过洞穴。尸体堆积如山,可按批次扔下来的人数算,这洞里,一定还有別的路。 “路有,”那人咧嘴“就看你们有没有命走。” “在哪儿?” “我们身后。” “走。”我一挥手,招呼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起身。 “想走?”那人冷笑,“总得留下点东西。” 身后的人立刻往前凑,一张张脸扭曲得像恶鬼,手里的木刃竹枪像火苗般颤抖。 我冷笑一声:“哼,你真有意思!我们本来不想出这个头!但你怎么说,我们算做个好事。替我们这群刚下来的人某个活路也行!” 话音未落,三斤已经冲了出去。这一路被捆、被打、被饿、被嚇,他心里的火早就憋到了顶。他没兵刃,可对付眼前这些人,跟砍瓜切菜没区別。 我们干盗墓的,平日里看著窝囊,可真到了刀口舔血的关头,出手从不留余地。能杀不伤,能残不饶。 三斤那是蛮牛冲阵,一拳砸在头顶百会穴,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地,脑浆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 冯瘸子更不含糊,瘸腿一拐一衝,手里半截木棍使得又快又狠,专捅软肋。 “噗。”木棍扎进肚子,拔出来时,肠子跟著拖在地上,那人跪在地上,张著嘴,一声也发不出。 廖禿子手里攥著块石头,盯著太阳穴砸,“砰、砰、砰。”三下,三条人命。 至於小鸡仔……这小子才十岁,个子还没那腿骨高,可下手最黑。 他不打人,专钻人襠下,尖石头往最要命的地方戳。 “嗷……!”一声惨嚎,男人捂著裤襠满地打滚。小鸡仔手里的石头滴著血,脸上没半点表情,像极了我们在坟地里见过的那些纸扎童子。 不过片刻,地上躺倒一片。死的死,残的残,血腥味裹著尸臭,往人肺里钻。 “英雄!几位英雄!我们错了!你们儘管走!” 领头中年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往石头上撞,咚咚作响。剩下的人跟著跪了一片,浑身发抖。 我没看他们,只挥了挥手,带著人往他们身后走。 可我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立刻炸开哭喊、抢夺、殴打。 我回头。 那群刚刚跪地求饶的人,又扑向了同病相怜的活人。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扭曲、狰狞、贪婪。 我看见了她。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棉袄破烂,头髮散乱,满脸血污。她不反抗,不挣扎,任由別人抢走她最后一点乾粮和水。她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怨毒、冰冷,像一条蛇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她不恨抢她的人。 她恨我。 “半仙,看什么?”冯瘸子拍了拍我。 “他们为什么恨我们?” 冯瘸子回头扫了一眼,笑得很冷:“你读了一辈子书,连这个都不懂?” “什么?” “他们觉得你能救他们,可你没救。对你来说,不救,比杀了他们更可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块冰:“这就是人心。要么一起死,但绝不能……看著別人活。” 我没说话。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哭嚎越来越淡,可那股怨气像墨一样泼在空气里,散不开,擦不掉。我祖传的观气望势,看见的不是一个姑娘的恨,是一群人的怨。黑的,黏的,冷的,缠成一团,往骨头里钻。他们不害他们的人。他们恨能救却不救他们的人。 转过石壁,我们才看见中年人说的“路”。 一个五米多宽的巨坑,横在眼前。对面隱约有路,可坑底黑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十几秒后,才传来一声闷响:“噗……”不像砸在石头上那么脆,倒像是砸进了一团发酵的麵团里,又沉又闷。那声音听得人牙酸,仿佛底下埋著无数张等著吃人的嘴。 我蹲在坑边往下望。只有黑。深不见底,连光都吞得掉的黑。 冯瘸子瘸著腿凑过来,往底下瞥了一眼,骂了声娘:“这是把人往死里送。”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脸色灰败:“下面……比上面还邪。” 三斤攥著拳头,一声不吭。 小鸡仔也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十几秒,同样的闷响。 “半仙,”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怕,也有一股死倔,“下不下去?” 我盯著那片黑,风从坑底往上吹,带著腐烂的气味,扑在脸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姑娘的眼神。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硬:“下。不下,也是死。下了,兴许能活。” 风卷著寒气往上冒。 小鸡仔忽然伸手一指,声音发颤:“半仙,那……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借著微弱的光往下看。 坑壁上,有东西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影子。像蚂蚁,顺著石壁往上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从脚底凉到头顶。 那不是影子。 那是人。 不知道是活的! 还是死的! 第4章 地龙 万幸,绑我们来的那群黑甲人没搜身。 冯瘸子见状,连忙从怀里掏出硝磷火摺子,用力一掰,朝坑里扔去。这种火摺子亮得扎眼,却烧不了多长时间。 火光一坠,瞬间照亮坑底。 那些影子跟受了惊的恶鬼,猛地四散窜开,指甲抠在石壁上,发出“吱……“的一声锐响,像指甲生生刮碎骨头。 就这一瞬,我看得分明。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不……不可能……“ 我拼命告诉自己是眼花,是火光晃的,是嚇糊涂了。 “那是粽子吗?“小鸡仔的声音抖著飘过来。 “不像……“冯瘸子接话。 “你见过粽子?“廖禿子问。 “没有……“ 三句对话,像三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从他们的语气里就知道…… 刚才看见的,不是幻觉,是真的。 “半仙,你咋了?“小鸡仔伸手碰我。 我一把攥住他胳膊,死死盯著他眼睛,声音干得裂开:“你看见什么了?说!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我看见……是人形,可脑门里刺出三根硬角,不是长在头皮上,是从骨头里扎穿出来的……“小鸡仔嚇得结巴,“腿……腿是反的!膝盖朝后弯,爬起来像螳螂,又像一滩扭来扭去的蛆……“ 冯瘸子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飘:“皮不是人皮,是一层一层的鳞,火一照泛著冷光,六根指头,爪子尖得能抠进石头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仙,那到底是啥?“三斤沉声问。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塞了炭。 “是地龙。“ “龙?“ “不是天上的龙,是地龙。“我浑身发冷,“书上写的上古邪物,就单凭上古邪物四字,我一直当是瞎编的……没想到真的存在。“ 家传那本破书的字跡,此刻烙铁一样烫在眼前: 地龙者,头生三角,骨刺而出;舌如蛇信,满口利牙;身覆鳞甲,形似人;膝向后弯,指生六爪,能开山裂石;喜食人,食之……。 我以前只当是古人唬人。 现在我信了。 “走,回去。“我撑著地爬起来,语气冷得像冰,“只有一条路,我们得把路抢过来。“ 刚回到坠下来的岩洞,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个领头抢水的中年人肩上。 “砰!“ 他刚要骂娘,一看见是我们,后半句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身后那群人脸色骤变。 有的怕,有的恨,有的麻木,有的还存著一点可怜的指望。 尤其是刚才被抢的那些人,眼里亮了一瞬,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漂来的木板。 可那光亮很快就灭了。 他们记得,我们刚才没救他们。 “后面就那一个洞?“我一脚把他踹翻,脸色铁青,“说实话!“ “不、不是……坑边岩壁上有三根石柱……可隔得太远,我们过不去……“ “带我们去。“ 我揪著他衣领拽起来。 走两步,我忽然顿住,转身朝著所有人吼了一声,声音撞在石壁上嗡嗡作响: “都听著!把死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拧成绳!不想死就拧结实!“ “每人扛一具尸体,跟著我走!“ 人群炸开了。 有人慌,有人怕,有人想吐,可没人敢不动。 那个用怨毒眼神盯过我的姑娘,僵在原地,眼睛里全是错愕。 她没想到我们会回来。 更没想到我会下这样的命令。 我扫了她一眼,没半分表情,抬脚踹在中年人屁股上:“带路。“ 到了坑边,顺著他指的方向,岩壁上果然嵌著三根石柱,相隔一米五有余。坑底黑得吞人,换作平常,没人敢跳。 “把尸体,都扔下去。“我淡淡开口。 一声令下,尸体一具接一具被拋进黑暗。 “咚……咚……咚……“ 闷响沉得可怕,像砸在烂肉上。 没过多久,坑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是湿漉漉的吸吮声,像是有人趴在你耳边喝稠粥,伴隨著咯吱咯吱嚼碎脆骨的动静。 那是地龙在吃。 我站在坑边,面无表情。 身边有人发抖,有人乾呕,有人看著自己死去的亲人被扔下去,嘴唇哆嗦著想哭、想吼、想拼命,可腿软得站不住。 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世道,人命本来就不如一根绳子值钱。 扔慢了,下一个被拖下去啃的,就是我们。 “给。“ 那个姑娘走过来,双手捧著拧好的布绳,指尖还在抖。那眼神里的怨毒淡了,多了点怯,多了点求活的卑微。 我没接,抬脚直接踩在绳头上,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想活命,就闭嘴,接著干活。“ 她脸色一白,攥著绳子的手都在颤抖,低下头,再不敢看我。 我弯腰捡起绳子,扔给三斤:“跳过去,把绳固定在石柱上。“ 三斤二话不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第一根石柱,再跳第二根、第三根。身形利落,像只野猿。几个来回,绳网便架在了深坑之上。 “冯瘸子,先过。“ 冯瘸子瘸腿一蹬,身手比常人还稳,几步就跨了过去。 小鸡仔虽小,胆子不弱,咬著牙也爬了过去。 剩下的人抓著绳子,一个个往前挪。有的快,有的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爬一半就僵在绳上,哭著不敢动。 我站在对岸,看著他们一张张绝望的脸,心里没半点起伏。 小鸡仔凑过来,小声问:“半仙,你为啥让他们扔尸体?“ “你真傻?“我斜他一眼,“下面的东西要吃人。有现成的,它们吃饱了,才没空来咬我们。“ 小鸡仔愣了愣,点了点头,往坑底望了一眼。 嘶鸣与啃噬还在继续。 它们吃它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暂时,两不相犯。 我回头望去,还有近一半人困在对岸,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恐惧里掺著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跟著我们,或许能活。 而我只是觉得这些人跟著我们,遇到什么事有人便能挡在我们前面。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路能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半仙,往哪走?“冯瘸子问。 我抬眼望去。 黑暗深处,亮著一点光。 不是火把的暖光,是冷青色的光,微微跳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暗处盯著我们。 我心里猛地一抽。 那光的顏色,和刚才火光照见的地龙眼睛,一模一样。 竖瞳。 黄得像琥珀。 书上没写完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地龙守穴,光为饵…… 我头皮瞬间炸开,厉声吼道: “別看那光!都跟上!往前走!“ 风从坑底卷上来,带著腐臭、血腥、还有那股甜得发腻的怪味。 地龙在底下嘶鸣。 我一把拽过小鸡仔,率先衝进了黑暗。身后传来人们的哭喊和爭抢声,但我没回头。在那冷青色的光下,谁慢一步,谁就是下一个诱饵。 谁也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生路,还是更大的地狱。 我只知道一件事…… 后面没有生路,想要逃出这里只能往前趟。 拿什么趟。 人命! 第5章 地震 列位,上回书说到,我们一群人站在深坑边上,身后是还没爬过来的半数倒霉蛋,前面是那冷青色的光……那是地龙的诱饵,谁看谁死。 我没让任何人看那光,拽著小鸡仔就往黑暗里冲。身后的哭喊、爭抢,还有人掉进深坑的惨叫,我全当没听见。这世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往前摸索,队伍渐渐成型。最前面是那帮抢东西的亡命徒,中间是我们几个……我、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最后面是被绑来的那群人。这个阵型是我有意排的。有什么危险,前面的人先扛;有什么变故,我们能从中间抽身;后面的人,也算预备的垫背。 刚跑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大地在裂开。我回头一瞥,心臟差点停跳。那冷青色的光在黑暗中剧烈晃动,伴著石块滚落的轰鸣。那怪物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激怒,正疯狂撞击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嘶吼著让眾人快跑,连推带踹把挡路的人拨开。就在这时,洞里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洞晃起来,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石头从顶上往下砸,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砸在人身上,人就直挺挺倒下去,再也不动弹。 人群彻底乱了。尖叫、哭喊和脚步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跑,有人愣在原地,被落石砸中脑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血溅在石壁上,炸开一片腥红,混著尘土,糊得人脸上一片狼藉。 又是一声巨响,身后传来沉重的震动,像是一整面山壁塌了。我回头看去,一块巨大的岩石从顶上砸落,把后路彻底堵死。风卷著石屑和尘土扑过来,手上的火把瞬间全被吹灭。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夜里熄灯的黑,是连一丝光亮都不存在的黑,能把人活活吞掉。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有人哭喊,有人爬动,有人在黑暗里互相踩踏,有人拼命往前挤,把別人推倒在地,然后踩著別人的身体往前跑。 我扯著嗓子喊点火把,可声音淹没在混乱里,没人听得见。黑暗把人变成了瞎子,也把恐惧放大了一千倍。有人在我身边撞过去,肩膀撞在我胸口,疼得我肋骨发酸。我一把拽住小鸡仔,把他护在怀里,生怕被人踩死。 混乱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边亮起一点火星,那火星微弱,却在漆黑里格外显眼,像萤火虫的屁股,却比天上的银河还亮。有人举起了火把,火焰微微摇晃,照亮一小片地方。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怕动作大了,把这仅有的光弄灭。 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洞里渐渐有了光亮。尘埃还在飞落,石屑还在掉,可有了光,人心才算稳住一点。 我吼了一嗓子:“还他妈愣著干什么!都往前挪!想死在这儿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人群立刻疯了一样往前冲。谁也不想留在原地被落石砸中,谁也不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我靠在墙边没有动。冯瘸子蹲在一旁点了烟,“吧嗒吧嗒“抽著,眯著眼看人潮涌动,像是在看戏。小鸡仔和三斤坐在地上,看著慌乱的人群,神色平静,眼神跟看一群傻逼没两样。廖禿子靠著石壁,嘴里叼著草棍,一脸漠然。 我们几个都没动。这种时候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冯瘸子抽完烟,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刚要起身,前面又传来巨响。紧跟著,叫骂声和绝望的喊声炸开: “没路了!“ “堵死了!“ “別挤了!他妈的堵死了!“ “前面也是死路!“ 那声音像重锤,把我们几个看戏的心砸得稀碎。一条通道,前后都被巨石堵死。这里,成了一座石棺。 火把还在燃烧,火苗却越来越弱。洞里的空气越来越薄,呼吸变得费劲。有人大口喘气,有人在地上乱爬,想找出一条不存在的缝隙。所有人都慌了神,只有我们几个还算冷静。 我站起身,让眾人摸一摸墙壁,找土质鬆软的地方试著挖。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分头摸索,敲遍了四周的石壁,全是坚硬的岩石,別说挖开,连一道印痕都难留下。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挖洞逃生?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们几个人坐在地上,谁也不说话。火把一点点消耗著所剩不多的氧气。我看著火苗,脑子里空得像被掏乾净了。这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头顶又是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轰然砸落,落在人群中间。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被轰鸣声盖住。那块石头砸死了几个人,砸伤了十几人,也把地面砸开一处塌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唯一的生路。 人群再次炸开,疯了一样往洞口冲。没人管倒下的人,没人理会脚下的哭喊,所有人眼里只有那一条活路。冯瘸子冲在最前面,推开挡路的人,推不开的就直接踹倒。三斤跟在后面,拳头抡起,谁敢靠近就砸谁。我把小鸡仔护在身前,不管多少人挤过来,都绝不鬆手。 我们踩著別人的身体往前挤,踩著血、踩著肉、踩著哭喊和嚎叫。谁也不想死在后面,谁也不想成为那块石头的下一个祭品。 我们终於挤进那条通路。一踏入这里,周围的气息明显变了。之前的潮湿腥气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阴冷的味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整个人愣了一下。脚下不再是凹凸不平的泥石,而是一块块平整的石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石板切面齐整,铺设有序,绝不是自然能形成的样子。我抬眼望向四周,岩壁也显得格外规整,隱约能看到上面刻著斑驳的纹路。 小鸡仔也看了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甬道。“ 话音落下,我们几个人全都沉默了。常年跟坟土打交道的人,都明白走到这一步意味著什么。前面是墓,是死人待的地方。进了这里,是凶是吉,谁也说不准。但比起外面吃人的地龙,这里好歹是我们懂点门道的地界。 甬道、墓室、耳室、陪葬坑……这些东西,我们闭著眼睛都能摸清楚。有墓,就有路。这是盗墓贼吃饭的本事! 我和小鸡仔对视一眼,眼里有了点光。活路,真的有活路。 念头刚落,一阵极轻的哭声飘了过来。声音又细又软,像刚出生的娃娃,又像受了委屈的小猫。我皱了皱眉,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缠进耳朵里,挥之不去。 小鸡仔脸色发白,小心翼翼看向甬道深处。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火把。我能清楚感觉到,周围的阴冷里裹著一股化不开的怨气。那股冷不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这地方不对劲,比外面的深坑还要邪性。 可这时候的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不管前面埋著什么,我们都只能一步步走进去。 第6章 迎宾道 上回书说到,我们踩著別人的身子骨挤进了那条甬道。一踏进去,周遭的气息就变了……之前的潮湿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闷阴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脚底板踩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听著跟有人在后面跟著似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把那些刻痕照得忽明忽暗。我时不常拿手摸一把石壁,入手冰凉,刻痕深浅匀称,不是慌乱中凿的,倒像是匠人一锤一凿正经打的。 冯瘸子走在我前面,他那条瘸腿在平地上倒不碍事,就是每一步踩下去,左边肩膀都比右边高半寸,身子一歪一歪的。我跟了他这么多年,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廖禿子走在最前面,那光头上蒙著一层薄汗,火把的光一照,亮得反光。小鸡仔攥著火把跟在我旁边,这小子的步子倒是越来越稳了,不像刚下来那会儿,小脸煞白,走路都打颤。三斤垫在最后头,他那身板往那儿一堵,跟半扇城门似的,谁要从后面摸上来,得先过他那关。 这阵型是我有意排的。几个老兄弟知根知底,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站。小鸡仔虽然年纪小,可这小子胆大手黑,搁在中间能顾得上,真要有什么事,我和冯瘸子前后一夹,也能护他个周全。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囂。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压著嗓子在爭辩什么,又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顺著甬道传过来,被石壁撞得变了调,听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前面有人。“冯瘸子脚步一停,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前面那群人確实是我们在尸坑里带出来的那批。他们的声音我认得,那个领头的壮汉嗓门最大,就是躲在人群后头也听得出来。此刻这嗓门倒是压得低了些,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紧张和急惶。 “不是人。“廖禿子从前头转过身来,压低嗓子说,“刚听了一耳朵,好像是石雕。“ “石雕?“我愣了一下。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说:“我也没听清楚,就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什么石雕、石像之类的话。他们停在前面不动了。“ 我听到“石雕“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壁画石雕刻碑,那就是古墓的说明书……墓里什么路数,全藏在里头。不懂这些的人进了墓,走到阎王殿门口还以为是逛庙会。 我拽著小鸡仔的胳膊就往前面赶:“走,过去看看。“ 我们几个从人群中间穿过去。那些人见是我们来了,纷纷往两边让开,有几个人眼神里还带著怕。那个之前被三斤一拳砸倒的中年壮汉,此刻缩在人群后头,见我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退步的时候踩到了身后一个人的脚,那人吃痛却一声不敢吭,只是把腿往回缩了缩。壮汉脸上的横肉颤了颤,眼里恨意和惧色搅在一块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我没搭理他,拉著小鸡仔挤到人群最前面,冯瘸子、廖禿子、三斤紧跟在身后。 火把的火光往前一照,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甬道前面,赫然立著一尊石雕。 那石雕约摸一米多高,用的是脚下的青石头所刻,火光一照,石质温润,表面隱隱泛著一层微光。雕刻的是一尊仕女像,瓜子脸,高髮髻,五官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可眉眼之间的神韵还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这仕女穿的是曲裾深衣,袖子宽大垂到膝下,衣褶一层一层叠著,刻得极为精细。她的身姿微微侧著,腰身轻轻一拧,仿佛正在走动,又仿佛刚刚站定。 真正让我们几个同时一愣的,是她的手臂。 她的右臂向外展开,手掌向上平伸,五指微张,指尖向著甬道深处。这个姿势,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她在招呼人。 不,准確地说,是迎宾。 “这……“廖禿子往前凑了一步,那光头上全是汗,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指著那仕女像,声音都变了调,“不对劲。你们看她的手,这哪儿是汉墓里该有的东西?“ 冯瘸子眯著眼打量了几息,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鸡仔仰著头问我:“半仙,这石雕咋了?“ 我没急著答话,走上前去,把火把凑近了些,绕著那石雕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底座和地面连在一起,不是后来搬来搁这儿的。底座上刻著云气纹,线条流畅,再看仕女的衣纹和髮式……那个高髮髻,跟我们当年在北邙山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直起腰来,心里有了判断。 “汉代的,错不了。“我把火把递给小鸡仔,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问题是,“冯瘸子接过话头,声音压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这种迎宾的玩意儿,老子挖了一辈子坟都没见过。“ 他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墓葬是什么地方?是给死人住的阴宅。里头的一切,陪葬品、壁画、石刻,都是为了墓主人在阴间过得舒坦……要么伺候他,要么护卫他,要么彰显他生前威风。就说仕女像吧,不管是搁在墓道里还是耳室里,无非就那几样……掌灯的、起舞的、捧壶执杯的、敛衽行礼的。这都是伺候人的姿態,是“僕从“的姿態。 可眼前这尊,她不是在伺候人。 她在招呼人往里走。 那个伸出去的手臂,那个微微前倾的身姿,那个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凑在一起,就传达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信號…… 请进。 这是迎宾。在墓地里迎宾?这比大半夜听见坟头有人敲锣打鼓还邪门。谁会欢迎別人来自家的阴宅?难道还要给来的人倒杯茶不成?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东西完全不合规制,就像墓主人特意放在这里,专门等著有人来似的。 等著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刚才在万人坑边上看见的那三座婴灵塔……拿先天婴灵的怨气当钉子使,钉死龙脉气脉的绝阵。修那阵的人,天良都埋了。 如果这白帝城真跟龙脉有关…… 我打了个寒噤。 欢迎你来,是因为来了,就別想走了。 第7章 白帝城 上回书说到,甬道里立著一尊迎宾仕女石像。那石像的手臂朝外平伸,似笑非笑,分明是在招呼人往里走。 我把方才那诡异的念头悄悄咽回肚子里,没敢当眾说破。眼下这境况,多说一句,只会惹得身后那群人越发惊慌失措,半点用处没有。 “三斤。“我低声招呼了一声。 三斤立马从后头挤过来,壮实如山的身板一挪,旁边好几个人直接被挤得踉蹌后退。我朝人群偏了偏头,示意他多取几根火把。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扎进人堆,没片刻工夫,拎著四根火把走了回来。被抢了火把的人个个缩著脖子,敢怒不敢言,连抬头跟我们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我把火把分发,咱们五人各执一根。五簇火苗凑在一处,顿时火光大盛,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火苗噼啪轻响,摇曳的火光映得眾人脸色明暗不定,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走吧。“我举著火把,语气沉得像落了霜,“三斤在前开路,廖禿子、冯瘸子殿后,小鸡仔跟我走中间。都把眼睛放亮,稍有不对立刻出声。“ 三斤应都不应声,举著火把大步往前。他这敦实身板往甬道里一立,活像一尊活动的石墩子,莫名就让人心里踏实几分。 我牵著小鸡仔快步跟上,冯瘸子和廖禿子不紧不慢坠在最后。五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迴荡,层层叠叠,仿佛身后跟著无数看不见的人影。 火把高举,芒光铺洒开来。 这一走,才猛地发现一桩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这迎宾石雕,根本不止一尊。 顺著甬道往里延伸,每隔半米,墙壁两侧便嵌著一尊一模一样的仕女石像。左右对称,两两排布,一直往火光照不透的黑暗深处绵延而去,望不见尽头。 每一尊都保持著同一个诡异姿態:右臂朝外平展,掌心向上,五指微张,身形微微前倾,眉眼似笑非笑。 单单一尊,还能牵强归为墓主规制怪异。 可十尊、二十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石像齐齐列立,那种无声的诡异压迫感,直白透著一个瘮人的事实…… 脚下这条根本不是寻常墓道,是实打实的地底迎宾道。 明著就是把人一步步往里引,心甘情愿踏入深处。 “这是早就算好,引著咱们往圈套里钻。“冯瘸子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听不出惊怒,只剩沉沉的冷意。 我没接话,只下意识攥紧了小鸡仔的手。这小子手心已经沁出薄汗,却半点没慌得发抖。经过万人坑那一场生死歷练,他的胆子,早已不是寻常半大孩子能比。 我们举著火把,在两排仕女石像的注视下缓步前行。石像在火光里缓缓显形,又在我们走过之后沉入黑暗。一张张似笑非笑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活了过来一般,无声怂恿著:再往前,再走近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忽然变了质感。 那不是火把照不亮的普通昏暗,是一种厚重、苍茫、能吞光噬影的死寂黑。火把的光芒往前探去,像投入深水一般瞬间被吞没,只散出一片朦朧微光。 行內人一眼就能辨出,这意味著前面的空间骤然开阔了。 三斤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头有东西。“他嗓音低沉,带著几分凝重。 我举著火把快步上前,火光朝前一铺,整个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眼前不再是逼仄狭长的甬道,而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地底穹宇。渺小的火把光落在这片天地里,如同萤火坠深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却足以看清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 一堵巍峨古城墙,横亘在无边黑暗之中。 城墙足有七八丈高下,全由丈长青石严丝合缝垒砌而成,千年岁月只在石表凝了一层浅浅苔痕,依旧巍峨厚重。墙体向两侧无限延展,隱没在沉沉黑雾里,不知绵延几许。墙垛整齐罗列,如万千静默兵士,居高临下,俯瞰著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常理之中,秦岭深山绝不可能凭空耸立这般规制的城墙。城墙本是护家国、御外敌所用,谁会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修筑出如此壁垒森严的城池? 唯有一个解释……这座城守护的东西,本就不属於人间。 而城墙正中,一扇巨大的铜门向內敞开,门后是更深、更沉的无底黑暗。 门洞上方,一方巨大石匾嵌在青石之间,隶书鐫刻著三个大字。 火把光芒落在石匾上,竟奇异地敛去了周遭暗影,连字跡边缘都不落半分影子。那三个字仿佛自山石內生出来,笔锋苍劲沉雄,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气,一股磅礴威严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滯了半拍。 白帝城。 我僵在原地,仰头凝望石匾上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白帝……这名字我听过,在很老很老的典籍里。少昊金天氏,主西方,属金……这些零碎都是当年翻古卷时记下的残片,模模糊糊,真假掺半。可有一点我拿得准:这不是凡间帝王该用的名號。 可它就清清楚楚刻在这里,落落大方,不容置疑,仿佛亘古以来便立在此处,等著来人叩见。 城门大敞,似已等候千年。 两排迎宾仕女,一条死寂迎宾道,一座洞开的古城门。 从踏入这条甬道开始,就不是误入陷阱。 自始至终,这座白帝城,都在静静欢迎我们到来。 我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手中火把微微发颤。身后从尸坑跟来的人群也陆续聚拢,望见石匾三字,有人当场双膝跪地不住磕头,有人低声默念神佛保佑。而那个被三斤砸过的壮汉,既没跪也没念,只是直愣愣盯著那扇敞开的铜门,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像被什么东西牵著走……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他才猛地醒过来似的,脸色煞白退回了人群。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的小鸡仔。 小傢伙微微张著嘴,仰头怔怔望著那三个字,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著一股纯粹的好奇,眼神里甚至藏著一丝异样的光亮,像猎手望见了隱秘的奇物。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子的八字全阳,到了这种地方,不该是这个反应。 可眼下顾不上深想。 “半仙,白帝是个啥?“他小声仰头问我。 我正要开口,却骤然一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目光撞上“白帝城“三字的剎那,胸口那块祖传玉诀猛地一烫,像烧红的烙铁骤然贴上皮肉。紧跟著,玉诀在心口重重搏动了一下…… 咚。 我望著那扇漆黑敞开的城门,心底一片冰凉。 我们闯进来的,到底是一座城,还是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凶兽? 第8章 白肉 列位,老话说得好:香从地下来,魂从天上去。可那地底下飘上来的香,勾的到底是人肚子里的馋虫,还是魂儿里藏著的凶性?这档子事,若非亲身撞见过,打死我也不信世间有这般勾魂夺魄的鲜味。 上回书说到,我们被两排迎宾仕女引进一座地底古城。城匾刻著“白帝城“三个大字,城门大敞,里头黑得能吞掉活人魂魄。 “咱进吗?“小鸡仔攥著火把,探头往城门里瞟了一眼,小脸上满是警惕。 “进个屁。“我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人拽回来,招呼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往城墙根靠。寻了个远离人群的死角,我把火把插在地上围成一圈,五只火苗呼呼上躥,好歹圈出一块勉强安心的亮地。 “咱的吃食还能撑多久?“我压著嗓子问。 三斤把行囊翻了个底朝天,粗指头扒拉半天,闷声道:“乾粮够,肉乾、谷丹杂七杂八凑一起,撑半个月没问题。可水不多了,顶多撑几天。“ “估摸著又得喝尿了。“廖禿子摸出菸袋锅子,点著吧嗒两口,递给冯瘸子。冯瘸子叼著烟,一言不发,眯眼盯著那扇黑洞洞的城门,眼神沉得像石头。 “先在这儿歇脚。“我盘腿坐下,后背抵著冰冷的石墙,“这地方怨气裹著地气,啥都看不穿。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现在睡?“小鸡仔不解,“那些人都进去了。“ “让你睡就睡,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瞪他一眼,转脸对冯瘸子道,“瘸子,你守第一班,盯紧点。其他人,闭眼。“ 冯瘸子没应声,只把烟锅在鞋底磕净,起身瘸著腿退到阴影里,往墙上一靠,活像尊生了根的石像。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城门邪性得离谱,黑洞洞一张嘴,专等活人往里钻。咱们有粮有水,何必急著送死?这么多人,总有耐不住的先去踩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踩雷后人绕道,这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道理。 我闭上眼,把胸口玉诀往衣內按了按。自打看见“白帝城“三字,这玉诀就一直发烫,贴在心口像块小火炉。我没心思细琢磨,困意一涌上来,人便像被闷棍敲晕,沉沉睡死过去。 我想过一万种醒法。被瘸子踹醒,被落石震醒,被邪祟嚇醒,甚至被地底怪物叼住腿疼醒。唯独没料到,我是被一股香气活活勾醒的。 那香不烈不冲,却像根细韧的毒线,顺著鼻孔往里钻,绕开脑子直坠胃里,再从五臟六腑翻上来一股暖腥的鲜。像极了滚烫铁板上用鱼油煎著的雪花羊肉,鱼油的肥腻裹著鲜甜滑过喉咙,肉香直衝头顶。两种味拧在一处,不油不腻,却勾得人浑身骨头都发酥。 我猛地睁眼。 围圈的火把已矮了大半截,显然烧了许久。冯瘸子依旧靠在城墙上,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盯著不远处,脸色铁青。 我顺著他目光看去。 二十步外,一群人围坐成圈,举著火把,正对著火堆烘烤什么。那东西白花花一片,被切得巴掌大薄如纸片,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每响一声,那勾魂的香就浓一分。那肉片切得极薄,透光看竟隱隱透著粉红血丝,边缘还在微微捲曲,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片下来,兀自轻轻颤动。 我的眼珠差点黏在那白肉上,嘴里不受控制地狂冒唾沫。那香像活物,钻进鼻腔搅乱神智,把理智熬成一锅稀粥。我坐在那儿,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直了,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前倾了……我像被人牵著一根无形的线,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往那堆火旁拽。 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我看见小鸡仔站了起来。 他背对著我,我看不见脸,只看见他走路的模样……全然不对。平日里他步子碎而稳,像只野猫落地无声;此刻却一步一僵,腿抬得僵直,身子前倾,双手垂在腿边一动不动,不是走,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著往前挪。 我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翻身扑上去,一把攥住他肩膀,狠狠按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压著嗓子吼。 小鸡仔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双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著烤白肉的人群,瞳孔里只剩跳动的火,半点神采都没有。 “太香了……我去要点……就尝一口……“他声音飘得像纸,仿佛憋著一口气没吐出来。 “尝个屁!“我厉声喝止,掐住他下巴把脸掰正对我,“这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地底哪来这等白肉?看清楚再犯馋!“ 可小鸡仔全然听不进去,眼神越过我肩膀,死死钉在那堆白肉上,身子猛地一挣,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掀翻。 他才九岁,平日力气再大也敌不过我一个壮年汉子。可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力道,像有什么凶物钻进骨头里。我双手按死他肩膀,肩胛骨在我掌心里疯狂扭动,每一下都蛮横得震得我虎口发麻。 “瘸子!禿子!三斤!“我大吼,“过来按住!“ 三人几乎同时弹起。冯瘸子腿脚不便,躥动速度却比兔子还快,三步衝来按住小鸡仔右手;廖禿子扑上去摁住右腿;三斤壮实身子直接压在左腿上,像压了一座小山。 我死死摁住他左手,四人合力把他钉在地上。可他依旧拼命挣扎,胳膊在我掌心突突狂跳,像条被攥住七寸的蛇,隨时要从指缝里滑走。脊背弓起又塌下,每一下都把我们四人往上顶。我额头冷汗唰地往下淌……这力道根本不像个孩子,像一头上岸的活鱼,临死前榨乾全身力气。 “小鸡仔!小鸡仔!“我连喊数声,他毫无反应。双眼依旧大睁,直勾勾望著那群人,嘴唇微颤,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把下巴浸得晶亮。 那群人浑然不觉这边的动静,个个眼珠黏在火上。有人迫不及待伸手去抓,肉片烫得滋滋冒油,他手心被烫出亮晶晶的水泡,嘴里嘶嘶倒吸凉气,却死活不肯撒手,反而塞进嘴里嚼得更凶,嘴角冒泡也不吐。 我咬紧牙关,死命按住小鸡仔不放。心里一点点往下沉……这小子真扑上去吃了那东西,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把最后一块白肉分食乾净。火堆只剩木柴噼啪燃烧,香气渐渐淡去,被风一卷,散进无边黑暗。 小鸡仔突然不动了。 他像被抽走全身骨头,软塌塌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瞳孔慢慢回笼,先是茫然看著压在身上的我们,隨即脸色一变,张嘴就骂:“你们干什么!压死我了!……不过半仙,咱们到底啥时候吃饭?我肚子饿得跟打雷似的!“ 我鬆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你刚才疯了一样挣扎,你不记得?“ “挣扎?“小鸡仔揉著发红的手腕,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挣扎了?你们跟有病似的,扑上来就压我,我动都没动一下。“ 他语气里满是埋怨,可这话落在我耳中,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他不记得自己挣过。那能掀翻四个成年人的力气,他半点印象都没有。只残留著刻骨的饿,像被勾走了魂,只留下肚子里的馋。 “你闻到了什么?“我盯著他问。 小鸡仔歪著脑袋想了想,舔了舔嘴唇:“烤红薯啊,甜的,还 第9章 太岁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瞬,胸口那块玉诀又搏动了一下,比方才更沉、更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门的另一边,正隔著一层薄薄的布,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著我的胸口。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茬,脚底下的触感先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城內的地面不是石板,不是夯土,是软的。踩下去微微发黏,像是踏在了一块巨大的舌头上,每一脚抬起来都能听见鞋底和地面分离时那声细微的“啵”。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黑色的泥浆糊了一层,里头还裹著半透明的丝状物,黏连不断,像藕断丝连那种,扯开了又黏回去。我把火把往下压了压,想看清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地面的质地像是一层极厚的苔蘚,又像是一层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泥,踩上去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得比平时多花三分力气。 身后突然传来“噗嘰”一声闷响。我回头一看,是走在最后的三斤。他那一脚踩下去,地面上居然缓缓渗出一圈水渍,像踩在了一块湿透的海绵上。他皱了皱眉,闷声说了句:“地底下是活的。” “半仙……地上好像有东西在动。”小鸡仔攥紧了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我举著火把往前一挥。 火光照亮前方不到两丈的距离……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人。 那群刚才在城外吃白肉的人,此刻一个个扑倒在地上,四肢著地,姿势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他们的火把散落一地,有的还在烧,有的已经熄了,火星子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可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去捡。 他们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埋得很深,脊背弓成一座座活动的坟包。有两个人跪著往前挪,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双手像刨食的牲口一样在地面扒拉,指甲里全是黑泥。 “什么毛病?”廖禿子摸了摸光头,往前凑了半步,又缩了回来。他这半步走得小心,脚尖刚落地就弹了回来……地面软得让他没底。 我示意三斤把火把举高。五根火把凑到一处,火光终於铺开了更大的一片。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白肉。 它们散布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如磨盘大小,厚墩墩地瘫在那里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有的不过拳头粗细,像刚从地缝里挤出来,还在一下一下地蠕动。它们的表面泛著一层湿润的光泽,白得近乎透明,表皮底下隱约能看到脉络似的纹路,在火光照耀下轻轻搏动。 这些白肉,是活的。 一块一块,像从地底呕出来的臟器,散落在这座死城的入口处。没有伤口,没有根茎,就那么凭空长在地上,兀自活著,兀自蠕动。火把的光扫过去,它们像是受了惊,蠕动的幅度骤然剧烈起来,有的团块甚至原地翻了个个儿。 那群人正趴在那些白肉上面。 离我最近的一个瘦高男人,双手死死攥著一块脸盆大小的白肉,十根指头全陷在肉里。他的脸埋在白肉里,下巴、鼻樑、颧骨全都糊著一层黏液。 白肉的截面,不是肉的纹理,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果冻似的东西,里头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尖大的黑点,在火光下微微闪烁。 旁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块拳头大的白肉。她的嘴唇刚一碰到白肉的表皮,那块肉就像受了刺激似的剧烈收缩了一下,表皮上渗出大股大股透明的黏液。 再往前看,那个之前被三斤砸过的壮汉也跪在地上,怀里抱著一块白肉。我目光一凝——他敞开的领口里,锁骨下方的皮肤正不自然地蠕动著。一个白色的、米粒大小的鼓包。与此同时,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那不是汗,衣裳被洇成了深色,贴在脊背上,一鼓一鼓的,像他的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心里猛地一沉,却装作无事发生,移开了目光。 我站在那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城外闻到那股香的时候,我也觉得馋。那股香是从这些玩意儿身上发出来的。现在再看它们,我的口水早就干了。 “別看那边。”我把小鸡仔的脸掰回来,不让他再看那群人吃东西的样子,“咱们围著这块,坐下。” 我指了指脚边的一块白肉。这块白肉不大,也就比拳头大一圈,半边嵌在地面的黑色泥层里,另外半边微微翘起,正在极缓慢地收缩、舒张。它的表皮比其他白肉更薄,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一团乳白色的物质在缓缓转动,像是一颗被剥了壳的蛋,被人隨手丟在烂泥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们五个人围著这块白肉坐下,火把插在地上,五簇火苗把这小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没人说话。大家都盯著它看。它好像也知道被盯上了,蠕动的幅度小了许多,缩成紧紧的一团,表皮上渗出细密的液珠。 冯瘸子眯著眼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从靴筒里摸出一根铁钎子,用钎尖轻轻戳了戳那块白肉的表皮。白肉猛地一缩,被戳的地方凹陷下去一个坑,旋即又慢慢弹回来。那凹陷处渗出一滴透明液体,落在铁钎上,居然把铁钎表面蚀出一层淡淡的锈色。 瘸子把钎子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太岁。”他把铁钎子在鞋底蹭了蹭,声音沉闷,“是太岁。” 第10章 邪太岁 “啥是太岁?”小鸡仔第一个开口。他虽然不敢碰这玩意儿,但好奇心这东西,从来不分场合就往脑子里钻。 廖禿子接过话头:“肉灵芝。古书上说,食之能延年益寿,肉芝者,万岁蟾蜍,长白山太岁,服之可轻身不老。” “那咱们还不赶紧……”小鸡仔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掰那块太岁。 他话还没说完,我一只脚就直接踹过去了。 这一脚正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小鸡仔爬起来,瞪著我,一脸委屈。 “什么你他妈的都想吃。”我收回脚,声音冷得跟腊月的铁砧似的,“在城外闻个味儿你都差点疯了,现在还要往嘴里塞?你嫌命长?” 小鸡仔瘪了瘪嘴,没敢顶回去,揉著被踢疼的肩膀重新坐下。我眼角余光瞥见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在衣角上蹭了蹭……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尖上沾了一点太岁渗出来的液珠,他没敢让我看见。 我盯著那块蠕动的太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太岁分两种。”我声音压得很低,“一种是在土里自己长出来的,天地灵气所钟,乾乾净净,確实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瘸子早年见过的那种,就是这种。” 冯瘸子点了点头,没接话。 我指了指地上那根生锈的铁钎,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皮肤下有鼓包的壮汉,声音更冷了: “还有一种,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专长在死人堆底下,顺著烂肉的汁水从地底往上拱。吃腐长大的,叫吸阴太岁。吃一口,折的可不是寿数的事。” 我顿了顿,扫了一眼远处那些还趴在地上啃太岁的人。他们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城门內迴荡,像无数条蛆虫在腐肉里钻进钻出。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受了寒,肺里生痰,咳出来的是黄的白的一团。那是人身子里的脏东西,是病气、邪气、秽气熬出来的。”我看著脚下那块还在微微蠕动的太岁,用脚在它旁边的地面上碾了一圈。鞋底踩下去,地面微微下陷,渗出黑色的汁水,黏糊糊地沾在鞋帮子上,“大地也会生病。地下积了太多的怨气、死气、秽气,这些邪毒没有去处,就在土里发酵、腐烂,变成一滩脓。” “这太岁……就是大地咳出来的痰。” 没有人说话。连冯瘸子都沉著脸,手里的烟杆子摘下来,忘了抽。 “我王家祖传那本书上,曾提过太岁。凡地脉有疾,秽气上涌,聚而成芝。其色白,其质软,状如生肉,人食之,初觉甘美,久则为邪气所侵。”我伸手往四周一指,火把的光照出去,能看见的地方,地上全是太岁。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堆积在一处,像一团团发了霉的棉絮;有的稀疏地散落著,像黑布上绣著的白色脓点。再往深处看,黑暗里不知道还藏著多少,火光能照亮的地方,不过是冰山一角。 “別的地方长太岁,顶多一块两块,跟石头缝里长蘑菇似的,那是地脉小恙,不碍事。可你们看看这……”我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么大片的痰,意味著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答案是什么。 这片大地,病得不轻。 “能让这么大的地宫生出这么多痰……”冯瘸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这病,怕是病到了骨子里。” 大家都静了。火把噼噼啪啪烧著,火星子往上躥,融进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重新低下头,盯著那块太岁。它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不紧不慢地蠕动著,表皮一缩一缩,像一个从地底深处呕出来的肿块。火光穿透它半透明的质地,照出里面隱约的影子……那些影子细长、缠绕,像无数条微小的蛆虫挤在一起。 我猛地想起祖传那本书上关於太岁那几句记载,书上的原话只有一句是实打实的警告…… 见者速去,勿触勿食。 后面应该还有一句,可是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张参差不齐的残页。谁撕的?为什么撕? 我没工夫深想。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壮汉锁骨下方,皮下那个白色鼓包,在肉里游走的样子。 吸阴太岁。吃腐长大。折的可不是寿数的事。 我脊背一寒。 那东西吃进去的,根本不是什么补品。是把地底的病根子,活生生种进了活人的身体里。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微微发烫的玉诀,把它攥在手心里。玉诀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青蒙蒙的,和太岁表皮的冷光遥遥相对,仿佛在互相打量。 “起来了。”我把小鸡仔从地上拽起来,声音硬邦邦的,“甭管它是痰是脓还是肉灵芝,都跟咱们没关係。跟上那群人,但离远点。谁馋了……咬舌头。” 小鸡仔这回没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难得的严肃。 我招呼大伙起身。三斤把火把拔起来,举在最前头。脚下的地面依然黏答答的,每一脚踩下去都觉得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著我们的重量。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火把的光压缩成五簇颤抖的星子。 那群啃太岁的人已经起身了,摇摇晃晃朝城门深处走去。有人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下去的白肉,嘴角掛著黏稠的透明汁液,在火把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地拉成丝,一滴一滴,洒在这条通往更深处的石板路上。 经过那个壮汉身边时,我又看了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累,不是伤,是骨头在动。他的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拧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著他的关节,一步一步,替他走路。他自己浑然不觉,脸上还掛著那个呆滯的满足表情,嘴角那缕黏液还没干。 我別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从万人坑到婴灵塔,从地龙到太岁。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步一步,把我们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推。 脚下的太岁还在蠕动,身后的人还在咀嚼,前方的黑暗还在等著。 而我们,只能一步步往里走。 第11章 花海 列位,老话说得好:人行阳道,鬼走阴桥。活人要是踏上了不该踏的桥,那就不是路,是劫数了。今儿这段故事,讲的便是一座埋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桥。那桥上刻著两个字,只两个字,就把活人和死人,划出了生死界限。 上回书说到,那群啃了太岁的人晃晃悠悠站起来,跟丟了魂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城门深处走。我们五个远远缀在后头,脚下地面依旧软得邪乎,每踩一步都能带出一声黏腻的“啵”。火把光在黑暗里缩成五簇颤巍巍的星子,照不了多远,只能勉强跟上前面那群摇摇晃晃的背影。 走著走著,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人的脚印,越来越浅。 一开始还能在泥地上看见一串深坑,到后头只剩淡淡的压痕,再往后,连压痕都没了。他们的脚像是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像活人在走路。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深的,实的,每一步都踩出泥浆。至少我们还算活人。 走了约摸半盏茶工夫,前方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片光点。密密麻麻,浮在半空,高高低低幽幽跳动,像谁在黑暗里点了一地冷火。那光不是暖黄,是一种说不出的淡蓝,微微发青,像月光被冻碎碾成粉,撒在看不见的幕布上。 “半仙,你看!”小鸡仔拽紧我袖子。 吃过太岁的那群人,脚步骤然加快。方才还一摇三晃,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扯著,步子又急又碎,上身前倾得快要栽倒,却偏偏不倒。他们疯了似的往光点里冲,火把一扔,没人停,没人回头。 然后,一个接一个,凭空消失。 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悄无声息,连个波纹都没有。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壮汉,他的身形比旁人宽出一倍,衝进光点里的瞬间,那些淡蓝色光被他庞大的身躯撞得四散,像水花溅开。隨即光点合拢,他就不见了。 我们五个同时顿住脚。 “人……人呢?”廖禿子光头反光,声音发虚。 冯瘸子没说话,把烟杆攥紧手里。三斤把火把举高半尺,壮实身子微微弓起,像头嗅到死味的熊。 我盯著那片幽蓝看了半晌,把火把往前一探:“跟紧我,別散开。” 我们小心往前摸。脚下软泥渐渐变硬,踩上去多了层薄脆之物,像晒乾的海藻,咔嚓作响。越往前走,气味越重——不是腐臭,不是血腥,是清冽里裹著腐朽的怪味,像百花凋谢后被露水沤烂,香得冷,冷得死。那种香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噁心,反而会忍不住深吸一口,等吸进去了才发现不对,那冷香里裹著一层腻人的腥甜,像蜜里掺了尸水。 等走到光点跟前,我才看清那是什么。 花。 满满一片,死人养出来的花海。 那花我从未见过,花瓣细长翻卷,形態与彼岸花极像,却不是红也不是白,每一片都透著极淡的冷蓝,像薄冰雕成,在黑暗里自行发光。光极弱,可成千上万朵聚在一起,便铺成一片幽幽蓝光之海,一直绵延到黑暗尽头。 花海无叶,光禿禿的茎秆直戳地面,顶著冷蓝花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一过,花冠齐齐摆动,蓝光晃动,像整片花海在呼吸。 我盯著那花,眉头拧紧。 地底不该有花。没有日头,没有雨露,这东西凭什么活著? “彼岸花……”小鸡仔喃喃出声,小脸映著蓝光,满眼茫然。 “不对。”冯瘸子蹲下身,用铁钎挑起一瓣花,凑到火下细看,“这花自己不发光。” “啥意思?”廖禿子凑过来。 冯瘸子把铁钎在空中一划,空气中细碎蓝光点受惊般散开,又缓缓飘回花瓣上,像蜂群归巢。 “是太岁泄出来的气。”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岁吃腐尸、吸阴气,烂透之后渗出来的邪毒之气,遇风成冷火,遇花成磷光。说白了——这不是磷火,是太岁吐出来的痰。”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脸色瞬间发白。 花、太岁、尸气、蓝光,在这白帝城底下,串成了一套吃人的循环。太岁吃死人,泄尸气,尸气养花,花发磷光引活人,活人再吃太岁——一环咬一环,没有尽头。 三斤闷声开口:“那群人呢?跑哪去了?” 我抬眼越过花海,蓝光最浓处,隱约有一条黑线在动。 是水。一条河。 我示意大伙跟上,踩著花丛间隙往前走。花茎极脆,一脚下去“咔嚓”断响,像踩碎一地细骨头。蓝光在脚边碎成一片,又慢慢聚回来,像花海在让路。越往深处走,花的顏色越深,从淡蓝到深蓝,到最里头几乎成了靛紫,幽暗得像凝固的血。 不到半盏茶,花海骤然断在河岸前。 河不宽,水色漆黑,流得极缓极静,连半点水花都不翻。两岸之间,架著一座木桥。桥身窄小,只容两人並行,微微拱起,无栏无柱,光禿禿几块木板搭在三根横木上,歪斜得隨时要散架,却硬生生撑了不知多少年。木色深黑,火光照上去,木纹里竟透出一层温润光泽,像老玉。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半人多高,石料粗糲,像从山壁上直接劈下。 碑上刻著两个字,刀法粗野,却看得我指尖发颤。 奈何。 “奈何?”小鸡仔声音发飘,“半仙,是戏文里那个……奈何吗?” 我没答。 戏文里说,人死过鬼门关,走黄泉路,忘川上便是奈何桥。过了桥,便是阴间,便是死人地界,再无回头路。 那是编的。 可现在,这两个字就刻在眼前,冷冰冰杵著。从进白帝城到现在,迎宾道、太岁、花海,一环扣一环,全是引路的。 这桥,根本不是桥。 是圈套。 我蹲下身,把手按上桥板。入手微凉温润,不像朽木,像被盘透的古玉。火把凑近了看,木头里头隱隱透出一层油脂般的光,像是千年的水汽、阴气和石髓一层层沁进去,把一根烂木头活活养成了石头。 这座桥,已经在这儿等了太久太久。 第12章 奈何桥 “这桥……玉化了。”我直起腰,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木头埋在阴河里,几千年沤不烂,反倒被水里的矿物一点一点渗透,把木质全替换成了石髓。这不是朽木,是木化石。” “那得多少年?”三斤问。 “我哪知道。”我摇了摇头,“这老么咔哧眼的,都玉化成这样了,说几百上千都行吧!” 冯瘸子瘸著腿走上桥头,往河里看了一眼,忽然骂了声娘:“不对劲!” 他脸色骤变,那条瘸腿在桥头上微微发抖。我凑过去,把火把往河面探。河水黑沉如墨,火光半点透不下去,只映出我们几团模糊倒影。可那倒影不对……我们明明低头看水,倒影里的人脸却全是仰著的,像水底有一排人,正隔著水面,直勾勾往上瞪我们。 我心头猛地一跳。 眨了眨眼再看。我眨了,倒影里的“我”没眨。依旧仰脸,一动不动。 我后背开始发凉,又眨了一次。倒影还是没动。它就那么仰著脸,像在等我看它。 然后,它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像在笑。 “都別看水里!”我沉声喝止,一把把小鸡仔的脑袋按下去。他还没看见,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可我不给他看的机会。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忘不掉了。 廖禿子和三斤也赶紧移开目光。冯瘸子倒是没动,眯著眼又往河面瞟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他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再低头看桥身。这桥的弧度不对,不是平的,也不是单纯的拱,而是微微起伏著,像一条被人拉直了又没完全拉直的蛇,脊骨还留著最后一点弧度。桥下的水流方向也不对……正常河水流向与桥平行,可这条河的水,是绕著桥身画了一个弧,像是刻意被引过来的,让水流从桥下穿过,再绕回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木桥、黑水、死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桥是个风水局。”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裂开,“是五行水局。桥为木,河为水,水生木,木又克土……桥架在土上,木克土,就是封死了地气。过了这桥,土气全断,地脉不通,活人的生气就没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换句话说,过了这桥,在风水上,就已经是死人了。” 话音落下,河面猛地从底下往上鼓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鼓起来的河水漫过河岸,淹进彼岸花丛里,那些沾了水珠的花瓣骤然亮了一瞬,旋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河水吃掉了光。 “哥……”小鸡仔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他小手冰凉,指节攥得我袖子发皱,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声音里裹著一种九岁孩子不该有的、沉甸甸的恐惧:“哥,他们……在水里笑……” 他抬手指著桥下的河水。 我顺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河水依旧黑沉沉的,可那些蓝幽幽的磷火光点正慢慢从河面上飘过去,把水面照亮了一小片。就在被照亮的那一小片水面上,我看见了那群人。 他们的身子全都浸在水里,只露一颗脑袋。头仰著,脸朝天,嘴巴微微张开,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是被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尸。可他们的眼睛睁著,全是眼白,瞳孔不知道翻到哪里去了。火把的光掠过水麵,正好照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是那个壮汉。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他脖子上的皮肤…… 不对。不是皮肤。 他的脖子上,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耳根,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东西。不是涂上去的,不是沾上去的,而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片一片,排列整齐,边缘微微翘起,带著湿润的光泽。 鳞片。 那群人脖子上、胳膊上、脸上,都在长鳞片。他们泡在河里,身子被水流一下一下推著,手腕上的皮肤在水下晃动,露出腕骨下面更多的鳞。鳞片之间还渗著黏稠的透明液体,顺著水流拉成细丝,漂在水面上,泛著冷光。 火把的光芒扫过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那壮汉毫无生气的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紧接著,他的头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类关节角度的姿势,缓缓转向我们……他的脖子在水下扭出了三道褶,鳞片被挤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脖子骨节磨动的声响,细细碎碎,像有人在捻一把乾枯的玉米粒。 我就那么看著他们,心里一片冰凉。 从婴灵塔,从地龙到太岁,我以为每一次都见了地底最邪的东西。可每拐一个弯,前面的东西都能把之前的恐怖碾成碎末。 太岁根本不是吃食。是药引。 先把人肉餵疯,再把人骨泡软,最后在这忘川里,养成一身鳞。这条河,就是醃人的池子。 等鳞长满了,它们就不是人了,是这白帝城养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东西。 桥上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声。 叮铃。 叮铃。叮铃。 那声音是从桥身中段传来的。桥面上竖著几棵青铜树,不高,半人多高,枝丫从树干上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每一根枝丫上都掛著青铜铃鐺。那铃鐺造型古怪,不是圆的,是扁的,像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铜片,边缘锋利得能割手。磷火的光点在铃鐺之间穿梭,偶尔撞在铃身上,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铃音,像是无数张嘴在抿著舌头偷笑。 我举起火把往上照。 青铜树的树干上,刻满了字。不是汉字,不是篆书,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符號。笔画扭扭曲曲,不像是人写出来的,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之后留下的黏液痕跡,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记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又看了看桥下那群在水里长鳞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这桥上走一步,就是死人。退一步,还能当活人。可我们……” 我没有说完。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退路。 来时的路被塌方堵死了。外面的地龙还在等著。除了这座桥,这座只进不出的奈何桥,我们还能往哪儿走?我们是活人,可要活下去,就得走上死人的桥。这大概就是地底最歹毒的玩笑……它把生路设在死路上,让你自己选,是站著死在原地,还是走著死在桥上。 我把脚踩上桥面。 脚底板刚贴上那块玉化的木板,“嘶”的一声,脚底下猛地腾起一蓬白烟。桥面上浮著的磷火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呼地一下从木缝里躥上来,贴著我的鞋底猛烧。那白烟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得像一把冰刀子顺著脚踝往上剜,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紧跟著,桥中段的青铜扁铃疯了一样摇起来……叮铃叮铃叮铃……密如暴雨的连响,像无数张嘴同时尖叫。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差点一口酸水呕出来。 第13章 过桥 我赶紧把脚缩回来。 铃声又响了两三息才停。 “半仙!”小鸡仔拽住我胳膊,小脸煞白。 冯瘸子把我往后拉了半步,盯著桥面上还在飘荡的残余白烟,脸色铁青:“这桥不让活人踩。”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是磷火。磷火附在桥面上了,一踩就烧。” 我蹲下身,揉了揉被冻得发麻的脚踝,心里却定了下来。不是桥认人,不是白帝城针对谁,是磷火。这就好办了。 列位,说到这儿,我得插句嘴。往后您要是下墓倒斗,遇上这种情况,千万別信那帮写书的瞎编出来的什么秘术绝技。什么金刚咒,什么避火诀,什么咬破舌尖血喷上去,全他妈是扯淡。遇到磷火,最傻逼的法子就是点火烧,以火攻火。地下本来就闷,氧气少得跟禿子头上的毛似的,你一把火点起来,烧不死你也得憋死你。为什么?磷火烧的是氧,你把氧烧没了,自己吸什么? 正確的法子,就一个。 老子是干什么的?刨坟的。刨坟的拿手绝活是什么?挖土。 “三斤。”我站起身,把袖子往上一擼,“抄铲子。” 三斤二话不说,从背上卸下摺叠铲,“咔”一声抖开。铲面在火光下泛著一层冷光,那是我在北邙山从一个死鬼校尉身上顺来的好货,精钢打的,刃口还带著淬火纹。 “別碰桥面,铲河岸上的湿泥。”我蹲下身,用火把照了照岸边的泥土。这土黑得发亮,捏一把能攥出水来,冰凉的泥浆从指缝间往下滴。“往桥上铺,铺厚点。磷火怕什么?怕土。土一压,什么磷火什么铃鐺,全给它闷死。” 冯瘸子说:“这法子行吗?万一激怒了水里的东西咋办?” 我冷笑一声:“土埋棺,鬼火灭。这是地下的规矩。咱们是土夫子,入乡隨俗,怕个球!” 三斤把铲子往岸泥里一插,脚踩铲背,臂上肌肉一绷,一大块湿泥连草根带黑土翻了起来。他抬腿一铲,泥块“啪”地砸在桥头第一块桥板上,泥浆四溅,那些浮在桥面上的蓝幽幽的磷火被泥一压,“滋”的一声就灭了,连挣扎的工夫都没有。青铜铃鐺被泥点子溅到,晃了两下,没响。 “管用!”小鸡仔眼睛亮了。 三斤一铲接一铲往桥上铺泥,动作又快又狠,跟在地面上挖坟坑没什么两样。冯瘸子接过铲子也上了手,廖禿子没铲子,乾脆蹲在地上用双手往外扒泥,一边扒一边骂:“他娘的,老子刨了一辈子坟,头一回给桥糊泥巴,这叫什么事儿!”一把一把往桥上糊。小鸡仔跟在后头,用手把泥往桥板缝里抹,连铃鐺下头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泥土一压上去,磷火就灭了。不是慢慢灭,是一下子就没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火苗,连冒烟的机会都不给。那些空气中游荡的磷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往后退,在桥面上空打著旋,不敢往下落。 不多时,整座桥面上铺了一层两指厚的湿泥。黑黝黝的,散发著河底淤泥特有的腥味。磷火在桥两边飘著,桥面上乾乾净净,一脚踩上去只觉著泥凉冰冰的,再没有白烟冒出来。 “这就完了?”小鸡仔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巴,仰头看我。 “完了。”我用鞋底蹭了蹭桥面上的泥层,又厚又实,踩上去稳当得很,“什么磷火,什么铃鐺,跟坟头闹鬼一个德行。看著邪,说穿了就是自燃。鬼火要能烧死刨坟的,这碗饭早没人吃了,嘛事没有。” 我把火把往前一指,刚要说话,冯瘸子往前迈了一步。 “我先上。”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那条瘸腿在地上顿了顿,“真要是有什么事儿,你们撤,別管我。这条烂腿本来就是捡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拦,他已经走到了桥头。 “走,过桥。”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拐棍先点在了泥面上。 三斤扛著铲子跟在后面,我居中,廖禿子殿后,小鸡仔跟在我旁边。他闭著眼睛,脸埋在我胳膊上,脚一步一步往前挪,连大气都不敢喘,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袖口,汗都浸透了。五个人踩著一层厚实的湿泥,一步一步走过奈何桥。泥土掩盖了玉化木的温润,只留下脚底冰凉的触感和此起彼伏的轻微泥浆声。青铜铃鐺悬在头顶,纹丝不动,闷在泥里的铃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没了声息。磷火在桥两侧幽幽浮动,像无数只冷蓝色的眼睛目送我们过去,却没有一朵敢落在泥面上。 桥不长,也就三米出头,没几步就走到了对岸。 我最后一个踏上对岸的实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被我们拿泥土压住的奈何桥。桥面上铺著我们踩出的脚印子,一个叠一个,从桥头一直排到脚下。那些泥是活人从死土上挖来的,压住了地底千年的冷火。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破了阵。这是绕阵。 真正的风水局还在运转,但我们没动它的机关,没碰它的铃鐺,只是拿泥巴糊了一层,踩著它从局面上滑了过去。就跟在坟头走路不踩棺一样,不惊扰,便无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桥,也不再看河里那些还在长鳞的人。 前面还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火把往前一打,光芒刚铺开几尺,我便猛地顿住脚。 前方,密密麻麻立著一片碑林。 青石碑料,高低错落,有的立得端端正正,有的歪斜著大半截陷在黑泥里。石碑上刻满了字,被岁月的湿气浸蚀得模糊不清,火光扫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几道残笔。碑背后,是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 “这地下……怎么还有坟地?”廖禿子的声音发虚。 三斤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冯瘸子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眉头拧成了疙瘩。小鸡仔往我身后又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攥紧了火把,没有说话。 过奈何桥,见碑林。 活人走阴间的路,走一步,就离人间的规矩远一步。这里是谁的坟?埋著什么东西?碑上刻的又是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除了往前走,我们早已无路可选! 第14章 养龙 前方,密密麻麻立著一片碑林。青石碑料,高低错落,有的端端正正,有的歪斜著大半截陷在黑泥里。碑上刻满了字,被岁月的湿气浸蚀得模糊不清,火光扫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几道残笔。碑背后是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像一地被钉死的鬼魂。 “这地下……怎么还有坟地?”廖禿子的声音有点发虚。 三斤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冯瘸子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眉头拧成了疙瘩。小鸡仔往我身后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廖禿子不对劲。 他没等我们,也没看那些碑上的字,而是直愣愣地朝著一面石壁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眼神似的,连脚下绊了一根凸起的树根都没低头看一眼。 “禿子?”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冯瘸子和三斤也察觉到了不对,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我拽著小鸡仔快步赶上。等我们走近了,火把的光终於照亮了廖禿子面前那片石壁根脚。 石壁底下,靠著一个人。 说他是“靠”,不如说是“瘫”。那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像是完整的,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堆在石壁下。一条腿齐根没了,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刀砍的,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撕咬掉的,皮肉翻卷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子。身上更没法看,遍布密密麻麻的咬痕,那些咬痕大小不一,有的像是人嘴咬的,有的则大得离谱,像是被什么畜生的满口利齿碾过一遍。所有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被人用烧红的铁器烙过了……皮肉焦黑捲曲,散发著一股熟肉的焦糊味,和伤口本身的血腥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直翻。 这人还活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哑喘息。 就这模样,换谁来看,都是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可廖禿子偏偏认出他来了。他站在那人跟前,先是愣了一息,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是当年喇嘛沟炸盗洞时,被飞石砸出来的旧疤,阴雨天还会疼。然后忽然“嘿”了一声,嗓门里带著说不清是嘲还是惊的调子:“他娘的不是发丘天官吗!崔大可,您老人家这是什么扮相?” 崔大可。 这三个字一进耳朵,我浑身血就往头顶上涌。 崔大可,川西一带叫得上號的独行盗,长年掛著发丘天官的名,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人干过什么事呢?別的不说,就说上回在西南喇嘛沟……这老王八蛋跟我们搭伙下墓,嘴上说得好好的见者有份,结果进了主墓室,趁我们在前头探路,他转身就把盗洞给炸了。要不是我身上带著祖传的玉诀,在废墟里给我们指了条活路,我们五个早就闷死在那地底下当陪葬了。 这是死仇。 冯瘸子那张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没说话。三斤把铲子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小鸡仔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崔大可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不是怕,是不想看。 崔大可显然也认出我们了。他那张被咬得豁了口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喉咙里呼嚕呼嚕响了好一阵,才勉强挤出话来:“咳咳……你们他妈的……也被抓来了……” “好嘛,这是都歪泥了啊。”我蹲下身,把火把插在旁边的泥地里,打量著崔大可那一身没救了的外伤。他这条命,不是还剩几口气的问题,是那几口气什么时候咽的问题。失血太多,伤口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阎王爷在打瞌睡了。 “怎么著?看您老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个儿完全不相干的事,“我们搭把手,给您埋了?” 这话听著冷,但在我们这行里,恩怨归恩怨,人死为大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谁也保不齐自己什么时候就交代在地底下,今儿你给別人埋骨,明儿別人替你收尸,这是土夫子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哪怕地上打过架、坑过命、炸过盗洞,到了人真要咽气的时候,该搭把手还是得搭把手。 崔大可显然也懂这个理。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感激,是精明,是老狐狸临死前最后一点算计。 “前面……可凶得很。”他喘著粗气,断腿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焦黑的烙痕被新鲜的血液洇开,“你们要是……愿意將我百葬了,我便告诉你们……我知道的。” 百葬。这两个字一出口,我们几个同时沉默了。 外行人听这俩字估计一头雾水,但在我们土夫子这行,这俩字的分量,比一座坟头还重。 干我们这行的,说句不好听的,几乎都是死在地里的。好死的没几个,寿终正寢的更是听都没听过。也正因为这样,安葬对我们来说就分两种情况。第一种,就地掩埋……死哪埋哪,能有堆土包盖住脸就算万幸,多少老前辈就这么悄没声地烂在了地底下,连块碑都没有。还有一种,就是百葬。 百葬的规矩多。先得把人头割下来,身子不要,单留一颗脑袋。用湿泥把整颗头糊满糊紧,再用死者的头髮一圈一圈缠好扎牢……这叫封魂。封好了,带出去。等出去之后,捧著这颗封了魂的人头,挨家挨户討要,每家討一枚铜钱,每家討一捧粮食,吃百家饭、使百家钱。然后找个手艺好的老木匠,用柳木雕一具身子,把真头安在木身上。下葬的时候,把百家饭和百家钱全洒在尸体上,这才算入了土。 这套殯葬的路数,是借百家的人气和运道,给这辈子的因果做个了结,也算替下辈子攒点福气。但干这套活儿太麻烦,不是自家兄弟,没人愿意费这个劲。更別说,眼前这位跟我们还有过节。 “你这就有点麻烦了。”我蹲在地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看著崔大可那张快没血色的脸,“要不,你先说说。” 崔大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討价还价的意思。一个只剩几口气的人,已经没力气跟活人拉扯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把肺里最后一点气都挤出来说话,每说一个字,脖颈处的白色丝状物就往外钻一点,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皮肉里一点点顶出来。 “这里……在养龙……” 崔大可刚挤出这五个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呼嚕呼嚕的,像是有血沫子堵在气管里。他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断腿的伤口瞬间崩裂,黑红色的血顺著焦黑的烙痕往下淌,浸得身下的泥土黏腻发亮。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就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肤下,那些细小的白色丝状物蠕动得更厉害了,原本结痂的咬痕边缘,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那是河里鳞人身上才有的顏色。 “怎么养?”我沉声追问,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心里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救命的线索。 崔大可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黑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污:“吃……吃白太岁……洗……洗忘川河……”他又咳了起来,一口黑红色的血沫子喷在我手背上,黏腻冰冷,“然……然后……往碑林去……碑上……有上古的事……你懂……你去看……” 他说著,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的指缝间,也渗出了细细的白色丝状物,皮肤紧绷著,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生长。他盯著自己的手,独眼?满是恐惧和决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也快了……不想变成……变成那东西……给我个痛快……” 我心头一沉,看著他身上的异变……那些白色丝状物。原来“养龙”不是传说,是正在他身上发生的恐怖现实,是我们即將面临的绝境。 “碑林后面……有女媧像……”崔大可咬著牙,又挤出一句话,身子抖得更厉害,脖颈处的白色丝状物已经钻出了皮肤,细细的,泛著冷光,“他们……会在那儿……结成肉茧……” “肉茧之后呢?”我追问,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茧……茧退掉……就成了地龙……”崔大可的声音越来越低,独眼开始发直,“见人就咬……见活物就撕……但他们的目的……不是吃人……”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女媧像深处……有深坑……他们全进去……互相咬……互相吞……活下来的那个……吃掉所有……然后……朝洞穴去……”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石壁下,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独眼?的光忽明忽暗,隨时要熄灭。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看著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就把我头带出去……要是觉得没用……就地埋了……我也谢你们……” 第15章 封魂 我蹲在那儿,盯著他那只快要熄灭的独眼,看了足足三息。 当年他炸盗洞,我恨得牙痒痒;可如今他临死前,没藏著掖著,把能知道的信息全交了出来,还主动暴露自己的异变,这份决绝,比很多活著的人都体面。恩怨是恩怨,规矩是规矩,土夫子的底线,不能破。 “这么著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们把你的头带走。要是出不去,大家都死在外面,谁他妈也別入土。要是能出去,我们就算借你的遗愿了桩心事,给你百葬了。” 崔大可沉默了一瞬,那只独眼里忽然亮了一下,亮得不像是將死之人,像是一盏快灭的油灯被人添了最后一滴油,烛芯猛地往上一躥。 “好……你个小王八蛋……”他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里全是血沫子,“老子喜欢你。” 他说著,右手从身边摸出一把刀……那把刀是当年我们搭伙下墓时,他从喇嘛沟主墓室顺走的,刀把上还刻著他的名字,如今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连一息犹豫都没有,抬手,横刀,一刀切过自己的咽喉。那一刀决绝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能使出来的。刀刃割开皮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闭眼,嘴角还掛著那个难看的笑容。血涌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终於彻底塌了下去,瘫在那堆烂肉似的身体里,再没了声息。 刀刃割过的地方,那些白色丝状物竟然还在动,像是没死透的虫子,在血里扭来扭去。 刀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刺破了黑暗的寂静,紧接著,河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嘶吼,像是那些长鳞的人在回应这声脆响。火把噼噼啪啪地烧著,映得崔大可的笑容忽明忽暗,也映得我们几人的影子,在石碑上晃来晃去。 我们谁都没说话。 冯瘸子最先动,不是凑过去,而是拄著拐棍走到崔大可那摊烂肉似的身子边,从怀里摸出半块乾粮……那是我们早上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他蹲下身,把乾粮轻轻放在崔大可那只还攥著刀的手边,用拐棍头轻轻往他手心里推了推。没说话。这是老辈的规矩:上路之前,得给死人塞口吃的,別做饿死鬼。 廖禿子第二个动。他蹲下身,先擦了擦崔大可脸上的血污,从自己行囊里摸出一块湿泥……那是我们过桥时剩下的岸泥,一点点糊在崔大可的头上。手里的泥顿了顿,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发涩:“当年你炸盗洞,老子还说要刨你家祖坟……得,现在老子亲手给你封魂,这叫什么事儿。”又解下自己的束髮带,一圈一圈缠紧,嘴里低声念叨:“封魂,不迷路,不化鳞。” “三斤,把铲子给我。”我开口,声音低沉。三斤愣了一下,还是立刻把摺叠铲递了过来。我摇了摇头,没接……铲子太钝太猛,容易伤著骨头,取头是脏活,也是技术活,得我来。我从腰间摸出那把用来割麻绳、开棺钉的短匕,凑到火把上燎了燎,火苗舔过刃口,泛出一层冷光,驱散了些许阴寒。 “冯爷,搭把手,扶著他的肩。”我对冯瘸子说。 冯瘸子没说话,拄著拐棍,缓缓蹲下身,那只满是老茧、带著伤疤的手,稳稳按在了崔大可的肩膀上。那一刻,他脸上的阴沉褪去,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送別同类的肃穆……都是土夫子,谁都逃不过埋骨地下的命,体面,是留给同行最后的尊重。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短匕的刃口轻轻贴在崔大可脖颈的断痕处,避开颈椎骨的位置。刀锋刚贴上冰凉的皮肉,崔大可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像是残存的本能反应。我没有犹豫,手腕轻轻转了个圈,刀刃顺著颈椎的骨缝缓缓滑进去……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取头不能碎骨,碎了骨,魂就散了,百葬也没用。那种切过软骨的滑腻触感,顺著刀柄传到我掌心,冰冷刺骨,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几秒钟后,一颗沉甸甸的东西落在我手里。我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崔大可还睁著的独眼,把他眼皮合上:“走吧,不留念想了。”再用早就准备好的黑布迅速把它裹紧,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实,最后打了个死结……这是封魂的最后一步,不能让阴邪之气钻进去。黑布刚裹上,就看见布面上隱约透出一点一点的银灰色,像是那些丝状物还在往布外面钻。 与此同时,三斤和小鸡仔也没閒著。他们没有挖坑……百葬无需埋身,他们蹲在一旁,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挖著岸边的湿泥,挑拣出几块乾净、黏性足的,递到廖禿子手边,供他补全封魂的泥层;小鸡仔则攥著自己的小刻刀,把泥块削得细碎,仔细填在黑布包裹的缝隙里,小脸上沾了泥,却依旧绷著下顎,没有一丝怯意。 “好了。”我站起身,把包裹递给廖禿子,“你背著,小心点,別碰破了。” 廖禿子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绑在自己行囊內侧,嘴里嘟囔著,硬话软说:“你最好保佑我们活著出去,不然老子就把你头扔忘川河里,跟那些长鳞的玩意儿作伴。当年你坑我们,老子记恨;但你临死没藏私,老子敬你。一路走,別变成鳞人,別再干坑人的事。” 我把火把拔起来,转身背对那条忘川河。河里的磷火还在幽幽地飘,水里那些长鳞的人还在仰著脸,一片眼白望著黑暗的穹顶。但我不再看它们了。 “走。”我沉声说,“过碑林,找女媧像。” 前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碑林,碑上的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碑林的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尊巨大的轮廓,那轮廓不是山,不是石,是一个坐著的人形,端坐在黑暗的最深处,不知等待了多少年。 而在它脚下,我知道,有一场廝杀正在进行。 不是人和人的廝杀,是那些已经化鳞的东西,在互相啃食、互相吞噬!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16章 添脉 上回书说到,我们收了崔大可的人头,背对著忘川河,踏进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碑林。火把的光在青石碑间穿来绕去,把那些歪斜的影子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叠在地上,像一地被钉死的鬼魂。 碑林比我们在外头看到的要大得多。从第一块碑到最后一块碑,少说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每一块碑上都刻满了字,笔法古拙得厉害,不是篆不是隶,弯弯绕绕像是更早的东西,早到连我王家祖传那本破书上都没见过几回。 我边走边看,能认出来的不多。 但画,我看得懂。 头几块碑上刻的是人。可细看,又不是人。有的刻的是人首蛇身,上半截是个长头髮的女人,下半截是一条盘卷的长尾,鳞片刻得极细,在火光下隱隱泛著冷光;有的刻的是巨人,身形比旁边的人高出三四倍,手里攥著一条不知是龙是蛇的东西,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头牛;还有一块碑上刻的人,胸口开著一个大洞,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那人还站著,手往前伸,像是在跟谁说话。 “半仙,这人胸口咋有个窟窿?”小鸡仔指著一块石碑,仰头看我。 “老子哪儿知道。”我皱著眉,“別说窟窿了,你看看这蛇尾巴的……女媧氏。上古三皇之一,人首蛇身。书上记的少,但画像传下来过,跟碑上刻的差不离。” “那边还有。”冯瘸子用拐棍往右边一指。几块碑上刻的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像是在打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搅在一处。有一块碑刻得特別细,我凑近了瞧,上头刻的是一群长翅膀的人从天上往下掉,地上的人拿弓箭往上射,中间躺了一地死尸。 “巫妖大战。”我直起腰,指了指碑上的內容,“《山海经》里提过,上古巫族和妖族爭霸,打得天崩地裂。后来两败俱伤,人族才趁机兴起。”我顿了顿,又说,“这些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真假掺半,谁说得准。” 可我嘴里说著“谁说得准”,心里却越来越沉。这些碑上的內容,跟我祖传那本书上记的上古佚事,对得上。王家祖上在钦天监干过,观气望势是看家本事,记录天象地变的册子里,提过不止一次“上古有神,人身而兽尾”之类的字眼。我小时候当閒书翻,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见这些东西刻在石头上。 石碑一块接一块,越往里走,刻的內容越不对。从一开始的各族人像,到后来的大规模廝杀,再到一个让我眼皮直跳的场景……一群人围著什么东西,那东西被凿得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状,但所有人的脑袋都朝著它,像是在跪拜。这群人身上缠著什么光一样的线条往外流,全往那东西上涌。有一块碑刻的,是这些人身上的光匯聚在一起,凝成了……龙。不是地龙那种邪物,是真龙,腾云驾雾,鳞爪飞扬,带著一股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势。 “聚天下气运,成九九人皇。”我喃喃道。 几块碑挪到下一处,我跟著火光扫过去,看见了最后一块碑。 这块碑比前面所有的碑都高出半截。我走到它跟前,还没来得及看碑上刻了什么,胸口那块玉诀忽然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发热,是烧。像是把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胸口皮肉上,烫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半仙?”冯瘸子第一个察觉不对,一把扶住我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把拐棍提了起来,拐棍头正对著那块发光的碑,指节绷得发白,隨时准备砸。另一只手直接摸进怀里掏火摺子……老土夫子都懂,中邪了先燎眉心,这是传了多少辈的规矩。 廖禿子急得直搓光头,手抬起来想拍我肩膀,抬到一半又缩回去,嘴欠的毛病犯了,声音却发颤:“我操这孙子別是中邪了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跟哭丧似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摁住背上崔大可的黑布包袱,怕沾了脏东西惊了魂,那包袱在他手底下微微发颤,像是里头的东西也在怕。 三斤一句话没说,提著铲子直接横在我和碑中间,背对著我,面朝碑林深处,肩背肌肉绷得像铁块,铲子刃口对著黑暗,像一堵墙。 小鸡仔攥著我袖子,小脸煞白,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之前过桥剩下的一小块湿泥,捏在手里,想往我脑门上抹……他亲眼见廖禿子给崔大可封魂用泥,小孩的逻辑最直接:泥能安魂。 我没来得及答话。玉诀在心口重重搏动了一下,“咚”的一声,像心跳,又不是心跳。紧接著,我眼前一黑,像是整个人被一只手从脑壳里往外拽,身子还是站在碑前,魂儿却被揪进了別的地方。 列位,干我们这行的,最忌“幻”,也最信“幻”。梦里见的是虚的,碑里刻的,全是实的。那是前辈钉在石头里的记忆,专等有缘人来接。 火把没了。碑林没了。身边四个兄弟的声音没了。 只有光。 我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头顶是青天白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青草,风一吹,草浪翻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生气。不是地底下那种黏腻湿冷的死气,是真真正正的、活著的、热腾腾的生机。 远处有山,山上有树。近处有河,河里有鱼。几个身形高大的巨人从河对岸走过,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天上飞过几个长翅膀的人,翅膀一扇,云都被划开一道口子。 一个老者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看什么都淡淡的,不紧不慢。我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衣袍上绣著蛇纹……和九巫一族的袖口纹路一模一样,和女媧像的纹路也一模一样。 “上古之时,万灵万族,皆有自己的气脉。那时不叫气脉,叫添脉。” “添脉?”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后颈却开始发凉,像是有什么湿冷的东西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添者,天之所赋。”老者的声音缓缓铺开,像一幅捲轴在面前一寸寸展开,“每一族皆有上天添予的一条脉。脉在则族兴,脉断则族亡。神族有神族的添脉,巫族有巫族的添脉,妖族有妖族的添脉……连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早已灭绝的小族,也都各自有一条。林林总总,散於天地之间,如星罗棋布。” 我眼前的光景忽然变了。 第17章 九九人皇 不再是那片生机盎然的草地,而是无数画面同时铺开……东边是巨人逐日,身上缠著赤红如烈焰的光脉;西边是羽人翔空,翅根缀著幽蓝如深海的光脉;南边是蛇尾的女子们围著一团冷火起舞,尾尖流转著碧绿如春藤的光脉;北边是胸口开洞的怪人在山巔吞吐云雾,胸腔里盘旋著漆黑如深渊的光脉。每一族,每一个人,身上都缠著一条光。光的样子各不相同,有的烈,有的冷,有的明,有的暗。万物有灵,灵各有脉。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空里响,像是被这天地间的景象攫住了魂,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指尖已经开始发凉。 “后来……巫妖大战,两败俱伤。万族凋零,添脉四散。” 画面骤变。天上的羽人成片坠落,翅膀折断,蓝光熄灭;地上的巨兽轰然倒地,赤焰消散在尘土里;蛇尾的女子们倒在血泊中,绿光从尾尖一寸寸褪去;北边山巔的怪人一个个从云雾中跌落,胸腔里的黑光在落地前就散尽了。那些光……那一条条添脉……从尸身中飘散出来,如同无主的萤火,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万古长夜,就此降临。 “此时,人族趁势而起。” 我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里站满了人,中间端坐著一个身穿玄衣的男人,手里拄著一柄剑,剑身通体金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他面前跪著两排人,有文臣,有武將,一个个屏息凝神,像是在等什么。 “大禹。”老者的声音淡淡地说。 我胸口的玉诀忽然又烫了一下,跟著人皇剑的金光一起跳,频率严丝合缝。我下意识摸胸口,才发现玉诀上的纹路,和人皇剑身上的刻纹,竟是一模一样的。 画面拉远,我看见宫殿之外,无数人族正在大地上奔走。他们不是在打仗,不是在耕种……他们在收集。那些飘散在天地间的添脉,一条一条,被他们聚拢、收束、炼化。神族的添脉,巫族的添脉,妖族的添脉……不分种族,不论源头,天下所有的添脉,被人族一併收纳。天地间散落的萤火,正被人族一颗一颗拢进掌心。 听到这儿,我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什么光辉岁月,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我看著那些被聚拢的光河,突然觉得那根本不是龙,是一条由无数冤魂拧成的蛆虫,在半空中扭来扭去,每一片鳞片都在惨叫。我蹲在地上,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里腥甜得厉害。 “人族没有自己的添脉。”老者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像水流过石头,不问石头愿不愿意,“便取百家之添,匯聚天下生灵之气,凝为一脉。” 那些被收集来的添脉,在宫殿上方匯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万族的顏色在其中翻涌、碰撞、融合,赤红、幽蓝、碧绿、漆黑……所有的光搅在一起,渐渐收拢,凝成了一条龙的形状。不是地龙那种邪物,是真龙,鳞爪飞扬,目射金光,带著一股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可我看著它,只觉得噁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此脉,便是九九人皇脉。” 龙形的光河从宫殿上方俯衝而下,没入大禹手中那柄金色长剑之中。剑身骤然亮起,照得整座宫殿如同白昼。 “自此,人族大兴。万族退避,天地易主。” 老者的声音沉默了一瞬。我以为他会感慨什么,至少会发出一声嘆息。可他什么感慨都没有,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继续往下说。 “然……盛极必衰,此乃天数。强行聚之,反受其咎。” 话音刚落,画面一转。我从大禹的宫殿被拽到了另一个场景,时空跳转,眼前是一座小部族的村落。村口站著两拨人。一拨看穿戴是大禹部族的,人多,刀甲齐整,阵势严得很,几个人簇拥著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面貌英朗,只是站得有些发僵,身子虽往前迎,眼却不住地往人群缝隙里瞟,紧张之下透著欢喜。另一拨人的打扮完全不同,衣袍宽大,顏色深暗,袖口绣著蛇纹。为首的是个老者,身后跟著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出来,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像是凡人。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艷,不是普通的美,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带著威压的神性。她的衣袍被风吹起一道褶,裙摆下面露出的不是脚,是一截蛇尾……灰白色的鳞片一直延到脚踝,尾尖轻轻叩著地面,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九巫一族的公主。”老者的声音淡淡地说,“九巫与大禹,世代为仇。但这男子……大禹部將之子……爱上了她。” 画面里的男子走上前,在所有人面前跪了下来。他在求。求的是什么,不用说我也知道。大禹部族的首领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男子膝盖都开始发颤,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大禹,答应了。” 画面再转。 迎亲的队伍从九巫一族的村落出发,送嫁的人排成了长队,浩浩荡荡,那个蛇尾女子走在最中间,被人群簇拥著。队伍里的人都穿著灰暗的衣袍,腰间悬著短刀,刀穗上繫著蛇牙,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到了大禹部族的地界,大禹部族的鼓乐齐鸣,迎亲的人站成两排,像是夹道欢迎。年轻男子……就是跪求允婚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满脸笑意,朝新娘伸出手。 送嫁的队伍慢慢往迎亲的道上走。鼓声震天,爆竹炸得满地红。就在新娘的指尖快碰到新郎的手那一刻……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看见了什么。不是新郎身后,是人群里某一个不该在此时亮出的东西。她的蛇尾猛地一甩,鳞片炸开,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晚了。 迎亲的人群里,刀光炸起。 不是一把刀。是几十把、上百把刀同时从袍子底下抽出来,刀光连成片,在阳光下泛著冷白,像是平地里起了一道雪崩。迎亲的两排人前一息还是笑脸,后一息就变成了刀斧手。鼓乐还在奏,爆竹还在炸,可那些送嫁的人已经开始往下倒。 惨叫声混在鼓点里,分不出哪个是喜哪个是丧。 九巫一族的人也拔了刀。他们是有准备的……毕竟两族是世仇,迎亲带刀是骨子里的本能。可他们没算到刀刃是从迎亲的人群里先亮出来的。一个送嫁的老者胸口被刀捅穿,倒下去的时候还在骂,骂的不是杀人的人,是答应这桩婚事的人。 新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血溅了一脸。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看见了新娘。 新娘也在看他。蛇尾的女子站在血泊里,身边倒著好几个被她的尾巴扫倒的刀斧手。她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她朝他伸出手,嘴唇翕动著,像是在说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那个年轻男子显然听见了。他的脸扭曲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绝望的痛苦。他朝她衝过去。一柄刀从侧面劈过来,他没躲。刀砍在他肩上,他连脚步都没停。又一柄刀,砍在他腿上,他栽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爬。 他终於爬到了她面前。 她低头看著他,眼泪掉在他脸上。她的手还伸著,指尖向前,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他的身子也软了。两具尸体,叠在一起…… 第18章 形脉 大地上,血流成河。血水顺著草根往下渗,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暗红。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有穿灰暗衣袍的,有穿部族战甲的,伤口里涌出来的血都是一个顏色。 原来不管是上古的巫女和將军,还是现在的土夫子,全是被气运裹挟的小人物。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草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老者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响起来。 “那女子,魂魄散尽之前,以最后的巫力,將那男子的魂灵送到了崑崙山。” 画面再转。 崑崙山巔,冰雪万年不化。一个老者站在崖边,低头看著脚下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一个婴儿在哭。他的哭声在风雪里被撕得断断续续,像是隨时要断气。老者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那婴儿最后一眼,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动,襁褓里的婴儿便不再哭了。 这个婴儿,是那个年轻男子。他在风雪中一天一天长大。从崑崙山巔的婴儿,长成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 他的左眼是空的,眼窝凹陷,是个瞎子。头髮全白了,像崑崙山巔的雪,一根黑的都没有。 我下意识摸口袋,脑子里闪过祖传那本破书里的一页……就是我小时候翻到、以为是瞎画的那页,画的就是崑崙山巔雪地里的一个瞎眼白髮少年。 “姜子牙。”我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我,画面自己接上了……少年下山,入世,辅佐姬周,兴师伐商,牧野一战,殷商覆灭。天下九州,尽归姬周。 我站在虚空里,看著他一步一步登上封神台。台下是千军万马,台上是周王姬发。姜子牙双手捧著一柄剑,剑身金黄,刻满纹路……和之前画面里大禹拄著的那柄一模一样。他捧剑的手,指节都裂了,血顺著剑刃往下滴,滴在封神台的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人皇剑。”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皇气运之所聚。姜子牙以此剑,欲將人皇气运嫁接於周王。” 他捧剑上前。周王伸手去接。 指尖碰触剑柄的那一瞬…… “轰!” 人皇剑炸了。 不是断裂,不是崩口,是炸。整柄剑从中间轰然炸开,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气浪把封神台上的旌旗全部掀翻,台下的士兵被冲得东倒西歪。姜子牙那只瞎了的左眼,猛地喷出一股血,血柱溅在他雪白的头髮上,红得刺眼。他踉蹌了一下,差点栽倒,伸出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扶住。 金色碎片在半空中燃烧,化作四道气运,往四面八方衝去。 一道,落进黄河。河面骤然暴涨三尺,浊浪翻涌,水汽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甦醒过来,闷雷般的低吼顺著河道一路滚向东方。 一道,没入长江。江水倒流三息,两岸青山齐震,百兽齐鸣,飞鸟遮天蔽日,江中的鱼虾成片跳出水面。 一道,一头扎进秦岭。山体內部传出一声浑厚的龙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进了山根深处。那龙吟不像是从耳朵里听的,是从骨头里震的。 最后一道,在空中盘桓了一瞬。那最后一道气运,与前三条不同,微微泛著淡青色的光,跟玉诀透出来的光一个味道。它没有落入江,没有沉入山,而是在半空中缓缓收拢,凝成一条小小的、蜷缩著身子的龙形虚影,转瞬便没入了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三条,化作了形脉。”老者的声音缓缓响起,“长江、黄河、秦岭,便是由此而来。而最后那一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来自女媧一族。虽已残破,却依旧是帝王之脉。它没有化为形脉,也没有归於周王。它自己消失了。” 画面开始消散。草地在褪色,崑崙山的雪在模糊,封神台上的碎片也在一点点变淡。可那个老者的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在一句一句刻进我脑子里。每刻一个字,我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像是有钻头在往脑子里钻。 “此脉,便是龙脉之爭的根。” “姜子牙封神,本欲將人皇气运归於周室。他以为天下一统,人皇气运便合该凝聚不散。可他不知道,自人皇创製以来,九九归一便是逆天而行。气运如水流,堵则溃,疏则通。人皇一死,气运便散。聚得越紧,散得越烈。他想替周王接住那道气运,却亲手把它打成了四道碎片,再也没人能接住。” 老者轻轻嘆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嘆气,也是最后一次。那声嘆息落在我耳中,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水面。 “天地不仁。万物生灭,自有其道。强行聚之,反受其咎。” 我猛地睁开眼。 火把还在烧。碑林还在。四个兄弟围在我身边,冯瘸子扶著我的肩膀,火摺子已经掏出来了,燎在我眉心前一寸,火星子差点烫到我皮肤;小鸡仔手里还攥著那块湿泥,泥都被他捏扁了,蹭了我袖子一块黑;三斤还横在我前面,铲子刃口对著黑暗,肩背绷得还是那么紧;廖禿子手还按在崔大可的包袱上,光头急得全是汗。 “半仙!”小鸡仔喊我,声音都带哭腔了,“你刚才站著站著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直愣愣的,喊你半天都没反应。你咋了?你脸上怎么全是眼泪?” “我没事。”我抹了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头哭了。再摸胸口的玉诀,玉诀表面也沾了一滴湿的……幻境里掉的眼泪,真落在了现实的玉诀上。深吸一口气,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是刚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顿。 “看见什么了?”冯瘸子把火摺子收回去,低声问,拐棍还对著那块碑,没放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大禹部族和九巫一族的仇杀,姜子牙的瞎眼白头,人皇剑炸裂时那四道气运散落的方向,还有那个衣袍绣蛇纹的老者……他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像一口敲不散的钟。 他是谁?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会给一个土夫子带来多大的衝击吗?他知道。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念头挤成一团,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 “崔大可没骗我们。”我压下心头的翻腾,对冯瘸子说,“碑林后面,確实是女媧像。” 冯瘸子还想追问,我摆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刚迈出去第一步,余光就扫过脚边的一块小碑,碑角磨平了,但还能认出一个刻得很深的“王”字,纹路和我玉诀上的一模一样。我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攥玉诀的手紧了紧。 第19章 地龙化茧 碑林的尽头果然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那石像半人半蛇,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和幻境里那个蛇尾女子的脸,一模一样。 石像脚下,遍地都是碎裂的茧壳。那些茧壳呈灰白色,里头是空的,残骸散落一地。茧壳表面沾著透明的黏液,在火光下发著湿漉漉的光,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 地上还有血。不是人的血,是一种银灰色的、黏稠的东西,拖曳著一道一道的痕跡往前延伸,全朝著石像后方去。 石像后方,有一座深坑。 坑口不大,直径约摸两丈,可坑底深得能吞掉光。所有的拖曳痕跡都指向那座深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坑底涌上来,不是尸臭,是一种混合了硫磺、铁锈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就像是一万条蛇挤在一起蜕皮的味道,熏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坑里面有一种极细极轻的声响传上来……咀嚼声。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鳞片被扯裂的声音,肉体被撕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咔嚓咔嚓”地往上冒,像是有一群饿疯了的东西正在坑底啃食彼此。 而那咀嚼声正在一点点变少。 不是在停下来,是在减少,是从几百个、几十个、几个,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那个最大的、最凶的、把其他所有都吃乾净的傢伙。最响的那一声咀嚼,盖过了所有微弱的声音。它在坑底咆哮,震得坑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崔大可说的是真的。”廖禿子的声音发乾,手按著的包袱忽然就不抖了,崔大可的魂像是安生了,“养龙,不是养一群。是从一群里养出一头最凶的。互相吃,互相吞……” 他的话没说完,深坑里忽然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著金属摩擦的尖锐和血肉撕裂的浑浊。整个深坑都在震,坑口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滚,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发抖。远处忘川河里的水炸起三尺高的浪,河面猛地一鼓一陷,像是连河水都在跟著它呼吸。那些还在河里长鳞的人……不,已经不能叫人……齐刷刷转过头,二十四对眼白对准深坑的方向,同时张嘴,发出一声齐刷刷的长嘶。不是惨叫,是呼应。 冯瘸子攥著拐棍的手暴起青筋,往后退了一步。 小鸡仔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小脸煞白。三斤攥紧铲子,横在我们面前,一句话没说,脚底下却硬生生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我站在女媧像前,看著那座深坑,看著那些碎裂的茧壳,听著那一声接一声的嘶吼。脑子里还在嗡嗡迴响著刚才那个老者的最后一句话:“强行聚之,反受其咎。” 身后的碑林沉默地立著,碑上的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这些碑刻了上万年,被地底的湿气沤了上万年,每一道刻痕都填满了青苔和磷火。它们等了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等一个人来读。这个人,偏巧是我? 我把手伸进怀里,攥住了那块玉诀。它还在发烫,不过不再是灼烧,而是一种持续的、深沉的温热,像一颗心臟在掌心里跳。玉诀的青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照得我虎口的纹路都发青……跟那最后一道气脉的光,一模一样。 “半仙。”冯瘸子看著深坑的方向,压低嗓子喊了我一声,“你刚才在碑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老者的话还在耳边盘旋,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脑子里。从添脉散落天下到人族聚脉成人皇,从大禹的辉煌到姜子牙的徒劳,从人皇剑炸裂到四条气脉四散……他给我看的不是故事,是这道山、这条河、这片地底千年怨气的前因。 添脉是天之所赋,人皇脉是人之所聚。散於天,聚於人,又因人而散。这白帝城底下困著的,到底是哪一条?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答案,不在地面上,不在书里,只在这深坑底下。 “先活下来。”我把玉诀塞回怀里,指尖还沾著眼泪的湿意,声音沉得像落了霜,“这些事儿太长,得活著出去,蹲在太阳底下,就著二锅头跟你们说。在地底下说,不吉利。” 我把火把举高,迈步绕过女媧像,朝深坑走去。身后四人,一个接一个跟了上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忽然脚下地面猛地一颤,脚底传来一阵急速的摩擦声……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是爬行的声音,急促、密集,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地上爬。 我猛地回头。 火光映照下,那些先前泡在忘川河里的人……不,已经不能叫人了……正用一种扭曲至极的姿势从河岸方向朝我们衝过来。他们的腿还保持著人腿的形状,可膝盖已经开始往后弯,爬起来的姿势既不像人也不像兽,躯干贴著地面,四肢以一种违反关节角度的方式扭动著,速度却快得离谱,每一步蹬出去,地上的泥都被指甲抠出一道深沟。 衝到女媧像跟前,二十几个鳞人忽然齐刷刷停下了。 不是撞上了什么障碍,是自己停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似的,二十几个鳞人伏在女媧像脚下的石阶前,仰著头,对著那尊半人半蛇的石像发出一声声悽厉的嚎叫。那叫声又尖又细,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哭还是喊,像一群受了惊的牲口在屠刀落下来之前发出的最后嘶鸣。他们的眼白齐刷刷对著女媧像,那姿態像恐惧,又像是在哀求。 女媧像在火光中端坐,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嘴角一道极淡的轮廓。那轮廓在我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些鳞人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叫得更惨了。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肿胀。 不是慢慢肿,是突然间就鼓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內部往外撑,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越撑越大,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那些嫩肉还在往外鼓,越鼓越大,整个人像是被吹了气的气球。鳞片被绷到了极限,一片一片崩开,露出底下透明的、湿漉漉的皮膜。皮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蜷缩著的胎儿在羊水里翻身。 其中一个鳞人化茧的时候,脸还没被皮膜完全盖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之前在坑道里跟我们抢太岁的那个壮汉。他的嘴还在动,像是想喊什么,最后一个字没出口,半透明的皮膜就从下往上翻卷过来,把他的嘴封成了一个模糊的凸起。 他的眼睛还露在外面,那双眼已经变成了全白的鳞人眼,可我分明从里面看见了一丝怕。 然后“啪”的一声,茧壳完全合上了。 “呜……”第一个肿胀起来的鳞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声音从人的声调渐渐扭曲成一种完全不属於人的嘶鸣。他的脸还在,五官还掛在原来的位置上,可脖子以下已经完全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白球,鳞片像碎纸片一样粘在皮膜上。然后他的嘴巴被皮膜吞没了,鼻子被吞没了,最后是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珠……皮膜从下往上翻卷过来,把那具曾经是人的人,完全裹成了一个茧。 第20章 绝地 “刺啦……” 离女媧像最近的那颗肉茧顶端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透明的黏液混著银灰色的血从裂口涌出来,裹成一个黏稠的瀑布垂在地上。裂口里伸出一只手……不是人手……六根指头,指甲漆黑尖长,一把抠住茧壳边缘,像撕裂一张湿纸般把茧壳从上到下撕开。 “跑!”我嘶吼一声,把火把往深坑方向一指,“往那边!那洞……地龙进去的那个洞!” 我们脚下踩过碎茧壳,踩过银灰色的脓血,什么阵型都顾不上了,全凭一口气往前跑。身后“刺啦刺啦”的破茧声接连响起,一声追著一声,像有人拿著刀在我后背上划。 第二只。第三只。 三斤连应都没应,铲子往地上一撑,那壮实如山的身子已经挡在了我们最前面。他顺手从脚边碎骨堆里抄起半根地龙的断爪,別在腰上……干粗活的人永远知道隨手捡武器。他把铲子横在身前,铲面朝外,两脚微微分开,脚底板在地上碾实了,像一堵肉墙般把我们四个护在身后。冯瘸子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往左补了半步,临跑前回头瞥了一眼女媧像,拐棍头轻轻在地上磕了三下……老土夫子拜神的规矩,跑命也不忘求生路。 廖禿子从腰间摸出铁钎,守住了右边的空隙,一把拽过小鸡仔护在身侧,嘴还不閒著:“你小子抓好老子衣服,掉下去我可不捞你啊,回头还得给你封魂糊泥,麻烦死了。” 小鸡仔被我一把拽到身后,小手攥著我的衣角不放,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刻刀。跑的时候怀里揣的半块给崔大可封魂剩下的湿泥掉出来了,他都没犹豫,伸手捞起来又塞回怀里,蹭了一手银灰色的黏液也不管。 我们奔到坑口往下一看,借著火把光,只能看见满坑满谷的残骸。地龙吃剩的鳞片、啃断的骨头、嚼烂的头骨散落一地,裹在一层黏稠的银灰色液体里,黏糊糊地泛著光。残骸堆中央,一条巨大的地龙正盘在最底下。它的体型比在坑道里看见的小地龙大了不下三倍,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浑身鳞甲倒竖,每一片都泛著冷钢似的寒光。它正低头啃食最后一只还在抽搐的同类的脖子,上下顎一合,“咔嚓”一声脆响,那条脖子便被咬成了两截。它把半截尸体叼在嘴里,仰头一甩,吞了下去。喉咙里鼓起一个大包,顺著脖子往下滑,滑进腹腔。然后它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口浊气,浊气衝出坑口,那味道像是沤烂了八百年的尸体。 蛊。崔大可说的没错,深坑就是个养蛊的瓮。把几十条地龙关在同一个坑里让它们互相啃互相吞,活下来的那一个,就是蛊王。 而在蛊王身后,深坑对面的石壁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壁上沾满了银灰色的黏液,石壁上有被爪子抓过的深痕,一道一道,全往洞口方向去了。那洞穴不知通往哪里,但至少比前有蛊王、后有肉茧的绝境多一线生机。 我回头扫了一眼,石阶上第四只茧刚裂开一条缝,一颗头生三角的地龙脑袋刚探出来,竖瞳正对著我们的方向。 “三斤,你带路!”我吼著把三斤往坑边推,“瘸子殿后,禿子看住小鸡仔……” 话没说完,坑底那头蛊王的呼吸声忽然变了。不再是闷雷似的缓慢吞吐,而是停了……那低沉的呼吸声,忽然停了。整个深坑陷入一种极致的死寂,连坑底的碎石滚落声都消失了。然后,坑口边缘的碎石开始往下掉,不是被震掉的,是自己滑下去的。 蛊王醒了。 前有蛊王在坑底翻身,后有二十几条刚蜕出来的地龙正在往这边嗅。我们五个人夹在中间,进退都是死路。 “半仙,赌不赌?”冯瘸子的声音忽然压过所有噪音,他是殿后的,刚才守最前面的是我,现在守最后面的是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上没有怕,也没有急,只是微微拧著眉头,像是在等我一句话。 “怎么赌?” “赌它吃饱了,不追。赌这个!”三斤把铲子往地上一戳,指著蛊王身后的那个洞,“我开道……你们跟上。” 身后,第一条蜕出来的地龙已经朝我们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它的尾巴扫过石阶,將一颗还未裂开的肉茧撞得滚落下来。肉茧砸在地上,裂开一条缝,银灰色的黏液流了一地,里面的东西剧烈地扭动著,像是急於破壳。但那条地龙没有看它,只是盯著我们,竖瞳里映著五个活人。 左侧那片密密匝匝的肉茧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裂开,像一排被依次撕破的虫卵。尖爪撕破皮膜的刺耳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撕裂声落地,就有一条新蜕的地龙从茧壳里跌出来,浑身黏液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湿痕,然后站起来,转过头,用一双竖瞳望向我们。 右侧还有六颗茧没有动静,它们比其他茧晚胀了一些,外壳微微发颤,像是里面的东西还没长好。那是我们唯一的时间窗口……趁它们还没全蜕出来之前,必须衝过去。 “走!”我一脚踹在三斤背上,他一个踉蹌差点栽进坑里,铲子往坑沿一撑稳住了,壮实的身子猫腰往坑底冲。小鸡仔紧跟在三斤后面,小短腿在碎骨地上三步一跳,连滚带爬地往下躥。我居中,一边跑一边举著火把照路。廖禿子护在小鸡仔身侧,铁钎横在胸前,光头在火光中反著亮。冯瘸子殿后,拐棍在石头上戳得“咔咔”响。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第一条蜕出来的地龙已经朝我们冲了过来……它的爪子抠在石阶上,一爪一个深坑,速度比人跑快了不知多少。 我们连滑带滚地跌进坑底。脚下踩的全是碎骨和鳞片,黏稠的银灰色血水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能听见骨茬被碾碎的脆响。空气里全是腥臭味,稠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那是地龙嘴里喷出来的浊气,混著尸液、腐肉和金属似的冷腥,吸一口就觉得肺里抹了一层油。 蛊王就盘在坑底正中央,离我们不到五丈。它的竖瞳黄得像琥珀,瞳孔里竖著一道黑线,正冷冷地盯著我们。鳞甲上的黏液在火把下泛著冷光,一块一块的鳞片隨著它的呼吸微微翕张,露出鳞片底下暗红色的嫩肉……那层嫩肉还在渗血,是跟同族撕裂搏杀留下的新鲜伤痕。它的肚皮胀鼓鼓的,隱约能看到里面被吞下的同类肢体还在微微抽动。下巴上滴著从同族喉咙里撕出来的血,那血滴在碎骨上,“滋”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第21章 地龙追击 它没动。 它看著我们从它面前跑过,竖瞳跟著我们的身影转了小半圈,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尾巴在碎骨堆里慵懒地甩了一下,砸碎了一排肋骨,“啪”的一声脆响,碎骨飞溅出去好几丈远。它的肚皮还在一鼓一鼓,里面被吞的同类还在抽,像是吃饱了的猫在看耗子跑,懒得动。 一丈。五尺。三尺。我们贴著坑底对面的石壁,一个接一个钻进了蛊王身后的洞穴。三斤在前头用铲子开路,铲面撞在石壁上迸出一串火星;小鸡仔紧跟在后,小身子被石壁上的黏液蹭了一身银灰色;廖禿子第二个跟进去,回头朝我伸出手;我扶著洞口的石壁,伸手去拽最后一个的冯瘸子。 就在这时,追得最近的那条地龙已经扑到了洞口,六根指头的黑爪子已经够到了冯瘸子的后颈,腥风扫得他后脖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冯瘸子没借力,反手一拐棍砸出去,正砸在那地龙的鼻子上。拐棍是老枣木的,浸了几十年的尸气和露水,硬得像铁。“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是地龙的鼻骨碎了还是拐棍崩了个豁口,那地龙疼得嘶吼一声,往后一缩,黑爪子在半空挠了个空。冯瘸子这才就著我的手一拽,整个人跃进洞里,拐棍还指著洞外,喘著粗气骂:“操,这畜生牙还挺硬,老子的腿要是再慢半拍,就是那畜生的夜宵了。” 我刚要拉他往里走,就听见洞口“哗啦”一声响……蛊王的尾巴尖慢悠悠扫过来,扫掉了半面墙的石屑,刚好堵在我们身后半尺的地方,像在关门,又像在笑:你们儘管跑,跑出去算我输。它喷出来的浊气裹著碎骨沫子,喷在我后颈上,凉得像死人的手。 列位,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死,是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坐著个阎王爷看戏。那天我们五个,就刚好卡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往前是不知道藏著什么的石门,往后是二十几条刚蜕壳的地龙,中间还坐著个吃饱了撑的蛊王,拿我们当戏看。 洞道极窄,勉强容一人通行,石壁被地龙的黏液磨得又滑又冷,手扶上去根本抓不住,只能靠两只脚死命蹬著往里钻。空气里全是地龙的腥臭味,稠得像胶水,每吸一口都能尝到苦味。洞道不是直的,而是弯弯绕绕地往下斜。越钻越深,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不是普通的潮气,是地龙黏液蒸发后的腥甜,裹著石壁的阴冷,从毛孔往骨头里渗。石壁上的抓痕越来越密,一道叠一道,像是无数条地龙在这条窄道里爬进爬出,把石头都刨出了一层一层的新肉。有些抓痕上还嵌著断裂的指甲,指甲呈灰黑色,断口参差不齐,不知道是挣扎时抠断的,还是蜕鳞时自己脱落下来的。 我们顺著洞道往前爬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一宽。火把的光散出去,照出了一个三丈见方的洞厅。洞厅周围的石壁全是抓痕,地上散落著断裂的指甲壳、乾涸的鳞片和好几颗嚼碎的头骨,头骨上的咬痕层层叠叠,大的覆盖小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更为浓烈的腥臊味,熏得人眼睛发辣。洞厅中央有一个枯竭的浅坑,坑底积著一层墨绿色的淤泥,淤泥里露出几截不知沉了多少年的龙骨,骨头上嵌著断裂的鳞片,鳞片已经石化变脆,一碰就碎。 我盯著那几截龙骨看了一眼,胸口的玉诀忽然烫得我一缩手。 那些龙骨表面的纹路,弯弯曲曲,一道叠一道……和幻境里人皇剑身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玉诀的青光从衣襟缝里透出来,落在龙骨上,那截沉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居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睡了上万年的东西,终於闻见了熟人的味儿。 洞厅对面,有一扇石门。 石门呈正圆形,像是把一整块青石从中间旋开,边缘参差却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塞不进去。门楣上刻著一幅浮雕……女媧补天。那女媧人首蛇身,双手托著一块圆形的玉石,蛇尾盘卷,缠绕著整扇石门。浮雕上,无数道细小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块圆石,像是万川归海,又像是百鸟朝凤。那些光点的排布方式,和幻境里添脉匯聚的阵势一模一样。 我胸口的玉诀烫得更厉害了,青蒙蒙的光直接从衣襟缝隙里透出来,和石门门缝里透出的一缕光遥相呼应。那门缝里的光是青金色的,和玉诀的顏色分毫不差,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刚刚睁开了一道缝。 我正盯著那扇石门出神,身后洞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头顶的石屑簌簌往下掉。洞壁在震动……有东西在挖洞。二十几条地龙同时往石壁上撞,蛊王堵了洞口,它们要把这个窄洞扩大,大到足够让整群地龙同时涌进来。 最开始是集体撞墙的闷响,“咚咚咚”像敲在我后脑勺上;后来变成了爪子刨石头的“咔嚓咔嚓”声,指甲刮在石面上的尖响,刺得人耳膜发疼;再后来,我听见了那条第一个蜕出来的地龙的嘶吼,它的声音比其他的都尖,都凶,像是在指挥其他地龙挖洞。 “咔”的一声,洞壁裂了一道缝。 一根尖长的黑指甲从石头缝里伸了出来,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刨,石头沫子簌簌落在我肩膀上。它们离我们,只剩一层石头了。 我们五个都停了下来,喘著粗气,盯著那道裂了缝的洞壁,又回头盯著那扇紧闭的石门。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连廖禿子都闭了嘴,没再叨逼叨。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咚……” 不是洞外地龙撞墙的声音,不是刨石头的声音,是从石门里面传出来的。 很沉,很闷,像隔著几丈厚的石头跳,频率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不是地龙的心跳,不是人的心跳……是我怀里这块玉诀的心跳。它跳一下,石门里就响一下,两下的频率严丝合缝,像是两个分开了上万年的东西,终於又闻见了彼此的味儿。 玉诀烫得我手心发疼,青光从指缝里溢出来,照得整扇石门都微微发绿。 门后面的东西,醒了。 第22章 杀气镇脉 “半仙,这门……”冯瘸子攥著拐棍的手暴著青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刚才在洞口一拐棍砸退了追得最凶的那条地龙,枣木棍头上还沾著银灰色的血,顺著棍身往下淌。 “推。”我把玉诀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青蒙蒙的光从指缝间溢出来,照得虎口的纹路都发青,“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这个。” 三斤把铲子往地上一戳,壮实的身子顶上去,肩膀压在石门右侧。冯瘸子收了拐棍,顶在左侧。两个人同时发力,嗓子眼里挤出闷雷似的低吼。石门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动,像是沉睡了上万年的喉咙终於吐出了第一口气。门缝里的青金色光芒骤然亮了好几倍,刺得我眯起了眼。 门开了。 一股冷冽至极的气息从门內涌出来,不是风,不是寒气,是杀气。那杀气浓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裹著铁锈和血腥的味道,贴上皮肉就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耳畔恍惚间响起兵器碰撞的金铁之声、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那股杀气从毛孔渗进去,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 这玩意儿不止冷,还沉。 我肩膀像是压了千斤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嘴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像是刚舔过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又腥又苦,顺著喉咙往下咽的时候,连食道都在发疼。 列位,我说句不夸张的。干我们这行的,下过的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粽子见过尸煞见过地龙,从没有一回像那一刻……老子站在大门口,就觉得有千百柄刀同时架在脖子上。那种冷,不是冰窖的冷,是刀刃贴著喉结的冷。 “半仙,这地方不对……”小鸡仔攥紧了我的袖子,小手冰凉,牙齿咯咯打颤。他兜里还揣著给崔大可封魂剩下的半块湿泥,泥巴都被他捏扁了,黑乎乎的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 冯瘸子没说话,只是把拐棍从背上摘下来,攥在手里。他那条瘸腿在地面上顿了顿,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三斤把铲子横在身前,肩背肌肉绷得像铁块,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廖禿子护在小鸡仔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背上崔大可的包袱上,指节捏得咯咯响。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眼前骤然一亮。 那光刺得我眯了好几息才缓过来。在黑暗里待了不知多久,眼睛早就习惯了火把的昏黄,猛地撞见这片白光,眼珠子差点烧出泪来。我抬手遮了一下,从指缝间往外看……头顶是一片穹顶,不是地底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矮石顶,而是高得离谱,足有五六丈的圆弧形穹顶,像是把一整座山的肚膛掏空了。穹顶上嵌满了夜明珠,密密麻麻,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鸽卵,每一颗都散发著冷白色的光。那不是暖光,是冷的,像月光被碾碎了铺上去,白得晃眼,白得瘮人。 夜明珠之间,悬掛著兵刃。 我仰著头,脖子都快仰断了,才看清那些兵刃的样子。它们从穹顶上垂下来,悬在半空,没有任何绳索拴著,就那么凭空浮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吊住了。有的剑,三尺青锋,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剑刃还泛著冷光,像是刚磨过;有的刀,宽背厚刃,刀身上嵌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暗红色纹,像是乾涸的血;有的长矛,矛尖朝下,矛尖上还沾著暗褐色的斑痕;还有锤、戈、戟、斧、鉞……几乎能叫得上名字的兵器,这里全都有。 最中间那柄青锋剑,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薄得像一片冰刃,通体泛著幽冷的青光。剑格上刻著两个字……我眯著眼辨认了好一阵,才认出是“定秦”。这两个字一进脑子,我后背就凉了半截。定秦剑,始皇帝的佩剑。那剑身上的杀气浓得化不开,隔著好几丈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它剑刃上透出来的寒意,像是有个穿十二章纹冕服的帝王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我。那杀气不是一味的猛,是冷,是那种坐在龙椅上、一言定千万人生死的冷漠:你的命,在剑下不过是一粒尘埃。 冯瘸子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喉结滚了滚,瘸腿往后退了半步,拐棍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地,“始皇帝的剑……也在这儿。” 廖禿子仰著头看了一圈,数著那些兵刃,声音都飘了:“越王剑、楚霸王戟、霍驃骑矛、关圣刀……娘的,这是把歷代名將的兵刃全收齐了。” 三斤攥著铲子,没说话,但铲子刃口微微发颤……不是怕,是那铲子本身在抖。这柄铲是我在北邙山从一个死鬼校尉身上顺来的,精钢打的,刃口还带著淬火纹,跟了我们多少年,从没抖过。现在它在那股杀气里微微发颤,像一匹老马嗅到了虎豹的气味。 三斤盯著头顶那柄定秦剑看了很久,鼻孔里喷著粗气,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脑门上的皱纹挤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三斤,看出名堂了?”我问。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杀气……镇脉。” “杀气什么?”小鸡仔攥著我的袖子,小脸煞白。 冯瘸子接过了话头,声音沉得像石头,“这些兵器,每一柄都是吃人肉喝人血长大的。它们掛在这儿,可以说全天下最杀气最重的的东西都聚在这了!” 这话一落地,我们几个全沉默了。我低头看脚下,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石料和外面城墙的石条是一个矿脉出来的,纹理都对得上。青石板面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跡,新旧交叠,有的已经磨得发亮,有的还带著新鲜的豁口。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好几具乾尸,骨架鬆散,身上的衣服碎片烂得看不出原色,脑袋歪在一边,露出发黄的颈椎骨。 青石板上还有沟壑。不是裂缝,是人为凿出来的凹槽,约摸两指宽,一掌深,在青石板上弯弯绕绕地延伸,四通八达,像是把整个地面的石板当成了刻版,刻了一幅巨大的图案。那些凹槽里黑乎乎的,积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污垢,火把光一照,隱隱泛著暗红。 我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凹槽底部的污垢,凑到鼻子底下一闻。铁锈味。不是水的铁锈,是血的铁锈。这股味道我在万人坑里闻过太多次,错不了。 这凹槽里流过血。不是一滴两滴,是能填满整道槽的、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血。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图腾到底刻的是什么,就被眼前的另一番景象镇住了。 这间大堂,不是空的。 几十个人,分成了七八堆,各自占据著一块地盘,盘坐在地上。他们几乎全都脱了外衣,袍子、褂子、袈裟、道袍……各式各样的衣裳堆在旁边,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揉成一团。没了外衣的遮挡,这些人看起来不像什么江湖高手,倒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个个脸色灰败,嘴唇乾裂,眼神里藏著警惕和绝望。 第23章 师兄 大堂东南角的阴影里,缩著一个人。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嘴……他的舌头被割了,下巴上全是干了的血痂,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只能张著嘴嗬嗬喘气,每喘一下喉咙里都发出一阵风箱似的破响。他浑身是血,右胳膊从肩膀往下齐根没了,伤口被火烧焦了,皮肉卷得像烂棉絮,黑红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他左手死死攥著半块干饼,那饼硬得像石头,上面全是牙印,像是咬了几百次都没咬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里的火把,眼神里没有怕,没有恨,只有一种快要熬干了的绝望……像一条快渴死的鱼,盯著最后一滴水。 他看上去不像什么高手大人物, 可他的惨! 那怨恨比所有高手的杀气加起来都嚇人。 离门口最近的一堆人,穿的是破旧的短褐,腰间別著铲子、撬棍、铁钎……是土夫子。他们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在我手里的铲子和三斤肩上的铲子上扫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像是在说:哦,又来一拨同行。其中一个蹲在最外头的老头,拄著根扁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我们身上带了什么能抢的。他身后蹲著七八个人,手里都攥著傢伙,有的攥铁钎,有的攥短柄锤,有一个瘦高个手里转著半截磨尖的撬棍,棍尖磨得跟锥子似的,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著寒光。 左手边墙角不远处,盘坐著三个和尚。身披灰色僧袍,脖子上掛紫檀佛珠。为首那个老和尚身形枯瘦,满面慈眉善目,闭眼捻著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嘴角却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笑给谁看。他身后坐著两个中年和尚,身形壮硕,手背青筋粗如蚯蚓,一个双拳握在膝上,拳骨上全是老茧,那是练外家拳练出来的;另一个单手立掌贴胸,另一只手藏在僧袍底下,时不时泛起一丝金属的光泽。三个和尚身后挤著七八个人,个个面色枯槁,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眼巴巴望著水壶的眼神,像快渴死的牲口。 右手边远处还有一堆人,穿得杂乱,一看就是江湖上三教九流凑起来的乌合之眾。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著黑色短靠,腰间掛著暗器囊和短刀,一脸横肉,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从神情看倒像个豪爽人物……可这豪爽太足了,足得像戏台子上扮出来的。他旁边坐著个用剑的瘦子,正用衣角一下一下擦剑刃,每擦一次就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银针,在指间捻两下才塞回去,一眼便知是个不露富的阴狠角色。他们身后散坐著十五六个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拿匕首剔指甲,有的只是直愣愣地盯著我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饿。那种饿不是肚子饿,是杀人夺財之前的饿,是狼群围住落单羊羔时才会有的眼神。 角落里还有几个独行客。有个老道士,独自盘坐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拂尘横在膝上,道袍上全是乾涸的血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有个穿麻衣的老婆子,缩在墙角,怀里抱著一根缠满黑线的木杖,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数数。有个独眼大汉,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横著一柄鬼头大刀,刀背上嵌著七个铜环,每晃一下就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我正扫著这场面,廖禿子和冯瘸子已经开始低声数名了。廖禿子往前走了一步,眯著眼往和尚那边一瞅,脸上的表情变了,声音压得极低:“了元法师。那个老的,就是了元。旁边两个是,会难、会绝。这仨老禿驴在北邙山开过法坛,专接大墓超度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先超度后搜刮,听说手底下黑得很。会难练的是伏虎罗汉拳,一拳能碎碑,別跟他硬碰硬。会绝袖子里藏的是金刚杵,短柄的,专打人太阳穴,一杵一个坑。” 冯瘸子点了点头,下巴往右边一挑:“那边那个,赵铭。江湖人称义薄云天赵五爷。他旁边那个拿剑的叫严宽,是他把兄弟,排行老八。”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俩人在川西道上混了好些年,手里头有过几十条人命。赵铭的刀法很杂,看不出路数,但每回出手都只砍要害。严宽更阴,明著用剑,暗地里使银针,针上带毒。他身后那十五个人,都是跟著他討饭吃的亡命徒,有几个是川西盐道上的老匪,杀人不眨眼。” 三斤没说话,只是把铲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隨时准备抄腰上別的那半根地龙断爪。 我心里把这些名字过了一遍,正要往里走,目光却忽然被角落里一个人拽住了。 那人坐在大堂最深处,背靠著冰冷的石墙,怀里抱著一个人。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全是乾涸的血跡,有的地方已经发黑,有的地方还微微泛著潮红。他头髮散乱,脸上满是血污,看不清五官,可我看见他腰间掛的那块令牌……方方正正,刻著天师府的五雷符。 “师兄?”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声音比我预想的大得多,在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连那个闭眼捻佛珠的了元都把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一下,又缓缓合上了。 张灵鹤抬起头。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却没发出声音。 我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小鸡仔跟在我后面跑,怀里的湿泥差点掉出来,一把捞住又塞回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张灵鹤怀里抱的不是什么行李,是一个人。陈栋。也是天师府的弟子。他的脸色灰白得没一丝活气,道袍前襟一片殷红,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內伤,嘴里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还睁著一条缝,瞳孔已经开始散了,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每咳嗽一声,都有血从嘴角往外涌,顺著下巴滴在道袍上,血色淡得近乎透明……这血已经快流干了。 “师兄,什么时候的事?”我蹲下身,伸手去探陈栋的脉。入手冰凉,脉象细得几乎摸不到,像是隨时要断。 “一个时辰前……被赵铭的人下的手。”张灵鹤的声音沙哑,嘴唇也在出血,“他说要跟我们联手找机关,趁我们不注意,背后捅了栋哥一剑。我背他退到这儿……退到这角落,他们把路堵了,出不去。” 他说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陈栋,声音发颤:“他快撑不住了。” 小鸡仔从怀里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给崔大可封魂剩下的半块湿泥,小心翼翼地递到张灵鹤面前:“给……给他抹上。”他小脸上满是认真,像是在做一件能救人命的活计。 张灵鹤愣了一下,看了小鸡仔一眼,眼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孩的心意是好的。泥能糊魂,糊不了已经被剑捅烂的內臟。 “小鸡仔,”我声音发哑,“这个救不了他。” 他顿了一下,又乖乖把湿泥收回去,塞进怀里,低下了头。 第24章 一壶水 我攥紧了拳头。说起来,我和张灵鹤之间有一段缘。当年天师南下选弟子,在渭水边上相中了我。那年我多大来著?记不清了,只记得道袍穿在身上跟披了条船帆似的,袖子得挽三道裤腿得卷五圈。后来因为家里那一堆破事,没能去成天师府。再后来我混成了刨坟掘墓的贼,天师便把我从名册上勾了去,只说了一句话……事也命也,隨他去吧。可张灵鹤从来没拿我当外人。每回在道上碰见,他都是那句“师弟”,叫得跟亲的一样。当年在渭水边上,也是他拉著我的手,跟我比剑给我看掌心雷,说咱们师父手可黑了你可別被他嚇跑嘍。 我是他没入门的师弟。他是我没过门的师兄。 就这么一个人。 “药呢?谁有金创药?”我回头吼了一嗓子。 没有人应声。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只传来几声冷笑。 “金创药?”远处赵铭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他手里玩著刀柄上的红穗子,红穗子下头吊著一颗打磨过的狼牙,牙尖还沾著没擦乾净的暗色,“这地方,水比金创药值钱。” 了元法师没有睁眼,捻佛珠的手指却不经意地停在了第九颗珠子上。 我咬紧了牙关,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兵器碰撞,是水壶盖子被人拧开的声响。那声音极轻极细,可在这一片死寂的大堂里,却像是一根针掉进了铁盆,叮噹一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转回头。 小鸡仔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陈栋身边,从自己行囊里摸出了一壶水。他拧开了盖子,小手捧著水壶,小心翼翼地递到张灵鹤面前。他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水光在壶口晃了一下,清冽的水汽在腐臭的空气中散开,凉丝丝的,甜丝丝的。 “给……给他喝。” 话还没落地的空档,整个大堂的气氛全变了。那个一直闭眼捻佛珠的了元法师,眼皮子骤然一抬……他不是在看我,也不是在看小鸡仔,是在看那壶水。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一闪,嘴角那个慈悲的笑容还没收,眼里的贪婪已经藏不住了。他手里那串佛珠停在了第九颗珠子上,大拇指轻轻捻著珠子表面,像是在盘算什么时候捏碎它。身后坐著的会难和尚双拳已握紧,手背青筋暴起,拳骨上的老茧在夜明珠冷光下泛著一层死白;会绝和尚藏著的右手微微一动,一截铜柄从僧袍底下露出来半寸,那是金刚杵的短柄,杵头还沾著暗褐色的旧痕。三个和尚身后的七八个饥民,眼睛都绿了,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发出“嗬嗬”的乾涩声响,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狗。 右手边那个一脸横肉、坐姿豪爽的赵铭……方才看著还像个江湖豪客,此时脸上那点豪爽全没了,只剩冷冷地盯著水壶的眼神,平淡里带著杀意。手指轻轻敲著刀柄,红穗子在黑暗里一摇一晃,那颗狼牙吊在穗子下头,一晃一晃的,像一颗真的狼牙在猎物面前齜了出来。那眼神不像是在抢水,倒像是在下注、在观望、在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杀人的理由,等一个能抢下“献祭资格”的机会。他身后的十五个亡命徒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磨刀的停了磨石,擦剑的停了衣角,连那个剔指甲的都把匕首悬在了半空。他旁边的严宽停下擦剑的动作,瘦长的脸上没有表情,袖口里却已经有银光在指间捻来捻去,一根银针被捻得飞快,针尖在冷光下一闪一闪,像是在数著心跳。 那个独眼大汉把鬼头大刀从腿上提了起来,七个铜环叮噹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撞了一圈又撞回来。墙角的那个老道士睁开了眼,拂尘从膝上滑到手里,拂尘丝根根竖起,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银狐尾巴。老婆子不哆嗦了,怀里的黑线木杖被她攥得紧紧的,嘴唇也不再哆嗦了……她是在笑。缺了门牙的嘴咧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床,那笑容比哭还瘮人。 我在看清这种目光的同时,浑身的汗毛就炸了。心里头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了一下,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噁心……不是饿的,是怕的。我怕的不是这群人的武功,不是他们手里那些明晃晃的刀剑,是他们此刻眼睛里那股光。那是对一壶水的贪婪,是对活命的渴望,是把人性最后一层皮撕乾净之后露出来的獠牙。我见过这种光。在万人坑那边,那个姑娘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光。那不是恨,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把道德和良心全扔了之后,只剩下“活著”两个字的畜生本能。 这群人不是被困在这里的同病相怜,他们是狼。是被困在这座死牢里不知多少天的狼群,水和乾粮都快耗尽了,每个人都在盯著別人身上的物资,只等第一个动手的……然后一拥而上,把猎物撕成碎片,再互相撕咬,活到最后的就是贏家。小鸡仔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陈栋要死了,要给快死的人喝水。可他不知道,在这地方亮出水壶,等於把一块肥肉扔进了鬣狗堆里。 “禿子,带小鸡仔往后靠。”我压低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廖禿子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小鸡仔的后脖领子,把他往石壁方向拖。小鸡仔还不明所以,攥著水壶不放,嘴上喊著:“他还没喝到呢……”廖禿子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夹在腋下,贴紧了石壁。 “三斤。”我看向三斤。 三斤已经把那半根地龙断爪从腰上扯了下来,握在左手里。断爪的尖端还沾著银灰色的血,那是之前在坑道里从地龙身上掰下来的,爪尖带著倒鉤,一爪子下去能撕开鳞甲。他右手提著铲子,铲面斜挡在身前,两脚微微分开,脚底板在青石板上碾实了,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他一句话没说,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成了铁板。这道门,有他挡著,三五个壮汉冲不进来。 冯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拐棍横过来了。那根老枣木的拐棍跟了他几十年,棍头上缠著铜箍,铜箍上全是磕碰的痕跡。他瘸著腿,往我和三斤之间的空档补了一步,左手按在棍身上,右手握著棍尾,棍头微微上翘,正对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他眯著眼,嘴上叼著烟杆子的位置空著……烟杆早就在钻洞的时候掉了……但嘴唇还保持著叼烟杆的弧度,微微往外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 “老子给你们脸了?”冯瘸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著枣木棍上那股子老辣,“谁再往前一步,老子这根拐棍就开谁的瓢。” 第25章 抢水 张灵鹤把陈栋轻轻靠在石壁上,撑著膝盖站起了身。他的道袍上全是血,站起来的动作也有些发晃,可他腰间那块天师府的令牌在夜明珠的冷光下亮得刺眼。他右手捏了个指诀,指尖隱隱有金色的雷纹流转,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味。 “天师府张灵鹤在此。”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大堂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谁敢动我师弟,就是跟天师府为敌。” 天师府这三个字一出来,赵铭身后的几个亡命徒脚步顿了一下。那独眼大汉的鬼头大刀也悬在了半空,没再往前递。了元法师手里捻著的佛珠又停了一瞬,会难和尚握紧的拳头鬆了半分,会绝和尚藏在袖里的金刚杵也往里缩了一寸。 但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赵铭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刀柄,狼牙吊在穗子下头晃来晃去,“天师府的人,在这地方,也不过是两具快凉的尸体。”他下巴朝陈栋的方向一挑,“那个已经凉了。这个……”他下巴又转向张灵鹤,“也撑不了多久。”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严宽手里的银针已经捻到了最后一圈。两个亡命徒同时迈出了第一步。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了元法师终於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慈悲,只有计算……他在算,什么时候出手,抢到水的概率最大。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天师府的名號,在外面能镇住半个江湖。可在这地方,在这座连活人走上去都变成死人的奈何桥对面,名號不过是一层纸,糊得住脸面,糊不住饿极了的狼。 “砰!” 我一拳砸在地上,青石板震得手掌发麻。我没时间多想,一把从张灵鹤手里抢过水壶。张灵鹤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我已经转身,抡圆了胳膊,把水壶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扔了过去。 水壶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弧线不高,刚刚好擦过人群头顶,壶口没盖,清冽的水从壶口洒出来,拉成一道银亮的弧光。夜明珠的冷白光芒打在那道水弧上,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地炸开,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洒在眾人仰起的脸上、手上、身上。冷冽的水汽在腥臭的空气中散开,那一瞬间,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了……所有人都在盯著那道水弧,盯著那壶要命的甘泉。 水洒在地上的血槽里了。 我亲眼看见,那些沾了水的凹槽,亮了。 不是反光,是发光。那些刻在青石板上的沟壑,那些积了千年血垢的凹槽,被这清冽的水一浇,忽然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很淡,像是月光透过薄纱,可在这充斥著死亡和腐臭的大堂里,却亮得刺眼。水顺著凹槽往四周蔓延,走到哪儿,哪儿就亮起来。那光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有生命一样顺著纹路爬行,像一条金色的蛇,在青石板上游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水。这是献祭。 这群人抢的不是一壶解渴的水,是一张通往神坛的门票。谁的血能填满这些血槽,谁的水能点亮这些纹路,谁就能成为下一个祭品……或者说,下一个被这龙脉选中的人。赵铭和了元不是在抢水喝,他们是在抢资格。抢一个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千古龙脉上的资格。 “就这一壶!谁要谁拿!” 我嘶吼的声音在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震得头顶悬著的那些兵刃都微微晃了一下。那柄定秦剑晃得最轻,剑身上的青光一闪,像是始皇帝在冷眼旁观……朕的天下,也是这么打出来的,用无数人的血,铺成一条通往九五之尊的路。 水壶落在了大堂正中央。 “叮噹”一声脆响。水壶落在青石板的图案正中心,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壶嘴里还在往外汩汩淌水。清冽的水淌进青石板上的沟壑里,顺著凹槽往四周蔓延,浸湿了暗红色的污垢,淌出了一道道鲜红的新痕。被水浇过的地方,金纹亮得更盛了,像是这石板底下埋著什么东西,正在被水唤醒。 大堂里静了半息。 这半息比我在万人坑里熬的那一夜还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小鸡仔被廖禿子捂著嘴发出的闷哼,能听见冯瘸子的拐棍在青石板上轻轻碾了半圈,能听见三斤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能听见头顶那柄定秦剑在空气中微微颤鸣……那声音极细极轻,像龙吟,又像嘆息。 然后,炸了。 赵铭是第一个动的。他刚才那副豪爽模样像是被一把扯掉的戏脸壳,露出底下一张冷厉狰狞的真面目。他从地上一弹而起,右手同时拔出腰间短刀,刀身在夜明珠冷光下泛著一层暗沉沉的哑光……那是杀过人的刀才有的顏色。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连点三步,身形如鹰隼扑兔,直取大堂中央那壶水。他身后的十几个亡命徒紧隨其后,有的抄刀,有的拔剑,有人空手就往上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了元法师。那老和尚前一瞬还在盘腿捻佛珠,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大堂中央。怎么动的?我都没看清。只看见一道灰影闪过,他枯瘦的身影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横掠出一丈多远,袈裟在身后猎猎作响,带起的劲风把地上的灰尘捲成一道灰龙。他右手还在捻佛珠,左手已经探了出去,五指成爪,目標正是那个水壶。 “阿弥陀佛。”他嘴里念著佛號,手上却毫不留情。左手五指如五根枯柴,指甲缝里全是老泥,可那股劲风……隔著好几丈我都能感觉到……是真功夫。至少二十年的鹰爪功底子,一爪下去能在石板上戳五个洞。这一爪要是抓在人身上,不是骨折就是筋断。 赵铭和了元几乎同时伸手去抢那个水壶。赵铭的短刀从右往左横削,刀锋直取了元的手腕;了元不闪不避,左手鹰爪攻势不变,右手那串紫檀佛珠忽然脱手飞出,佛珠在半空中散开,十八颗珠子裹著劲风朝赵铭劈头盖脸砸过去。赵铭只得收刀回防,短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刀幕,“噹噹噹噹”几声脆响,佛珠被刀锋磕飞,溅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石子飞溅。 就在这档口,会难和尚已经衝到了近前。 这和尚的伏虎罗汉拳不是吃素的。他双拳齐出,左拳砸向赵铭的刀,右拳轰向身后一个想从背后偷袭赵铭的亡命徒。左拳砸在刀身上,“当”的一声闷响,赵铭的短刀被砸得往下一沉,刀身弯了一个弧又弹回来,震得赵铭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右拳直接轰在那亡命徒胸口,“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印,整个人倒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青石板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手脚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26章 乱战 独眼大汉的鬼头大刀也加入了战团。那刀足有四十斤重,他单手抡起来,刀背上的七个铜环叮噹作响,一刀劈向了元法师的后背。了元头也不回,身子往左一偏,刀锋擦著他的僧袍划过,砍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溅起一股火星。了元右手一翻,捻著的佛珠串已在掌心,啪地一甩,佛珠串抽在那大汉的手腕上。大汉闷哼一声,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铜环叮噹碎了一地。 我护著小鸡仔和张灵鹤往石壁深处退,冯瘸子和廖禿子一左一右守在我两侧。三斤横著铲子挡在最前面,那架势像一堵铁墙,他的右肩微微前倾,左腿后撤半寸,重心压得极低,铲面斜向外,正对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他的呼吸很重,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像一头被逼到了死角的熊。 “都別散开!”我压低嗓子吼了一声,把陈栋往石壁更深处挪了挪。小鸡仔在我身后,小脸煞白,可那双眼睛没有被嚇傻……他在看。他在学。他在看这群人怎么打,怎么杀,怎么在绝境里拼出一条血路。 我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那群土夫子还没动。赵铭身后的亡命徒已经死了三四个,还有七八个在廝杀。但那个拄扁铲的老头和他身后的七八个土夫子,一直蹲在角落里,既没衝上去抢水,也没往后退缩。他们在等。等什么?等这群狼互相咬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捡现成的。我心里一紧……这群同行,怕是最难缠的。 “禿子,”我拿手肘撞了一下廖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看著那群土夫子。他们才是真正在等时机。” 廖禿子扫了一眼那个角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知道。 就在这当口,那个穿麻衣的老婆子动了。 她缩在墙角的时候看著像个半死不活的老嫗,可一动起来,那速度比赵铭还快。她手里的黑线木杖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只大蝙蝠一样从半空中掠过,木杖头上缠著的黑线“嗖”地散开,像蜘蛛网一样罩向水壶周围的几个人。黑线沾到谁身上,谁就像被火烧了一样惨叫著跳开……那黑线上浸了毒,是尸毒,是长期与腐尸为伴的邪术中人惯用的下三滥手段,沾之皮肉溃烂,轻则脱层皮,重则烂到骨头。 “桀桀桀……”老婆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乾枯的手已经伸向了水壶。她已经摸到了壶身,壶里的水洒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把她手背上那层厚厚的污垢衝出几道白痕。 就在她快要得手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窜出,不是衝著水壶去的,是衝著老婆子的喉咙去的。那是一个之前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瘦高男人,穿著破烂短褐,手里攥著半截磨尖的撬棍。老婆子刚摸到水壶,还没来得及缩手,瘦高男人就扑到了她背上,撬棍从她的喉咙横穿而过,“噗”的一声,老婆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里涌出一股黑血,溅在刚到手的水壶上。水壶被撞翻在地,壶嘴朝下,水流得更快了,沿沟壑往四周漫延。 “给老子死!”瘦高男人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把老婆子从水壶边踹开。老婆子倒在地上,喉咙上的血窟窿汩汩冒著黑血,顺著青石板上的沟壑往下淌。奇怪的是,那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著似的,没有往低处流,而是顺著凹槽的纹路,弯弯绕绕地往大堂正中央匯聚。石板上刻的图案,开始有一小块被血填满了。 我盯著那沟壑里流淌的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寒浸浸的念头……这图案,怕是要用血来填。所有人的血。 混战还在继续。赵铭的人和了元的和尚团已经打出了真火。赵铭的刀越挥越快,一刀劈翻了会绝和尚,刀锋从会绝的肩胛骨斜劈下去,砍断了三根肋骨,血溅了赵铭一脸。会绝和尚闷哼一声,手里的金刚杵掉在地上,整个人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子。了元法师脸上的慈悲终於彻底消失,剩下的只有怒意和杀意。他左手鹰爪直取赵铭咽喉,右手佛珠串横扫赵铭下盘……这两招同时使出来,上下齐攻,赵铭躲得过上面躲不过下面,只能往后一个翻滚退开,后背撞在石壁上,石壁震得簌簌往下掉石屑。 严宽终於出手了。 他一直在等。在所有人大打出手、注意力全被水壶吸引的时候,他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不声不响地等著,等到赵铭被了元逼退、等到会难和尚双拳挡开两个亡命徒、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偏离一瞬……就在这一刻,他动了。他的剑不是拔出来的,是滑出来的。剑从剑鞘里无声滑出,剑身细长,不像寻常三尺剑,倒像一柄加长了的刺,剑尖泛著幽蓝色的冷光。不是淬了毒,是那剑本身的材质……是玄铁,是西域鬼铁,是专门破硬气功的冷门兵器。 他没有冲向水壶,而是冲向了会难和尚。会难正在对付两个亡命徒,双拳刚砸飞一个,另一个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就在这一瞬间,严宽的剑到了。剑尖从会难和尚的肋骨缝里刺进去,避开了肋骨,刚好刺穿心臟。会难和尚身子一僵,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冒出来的剑尖,嘴里涌出一股血,那血顺著剑身淌下来,滴在地上的沟壑里,和其他人的血匯在一起,往中间流去。 “会难!”了元法师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再理会赵铭,转身朝严宽扑过来。严宽一击得手,立即抽剑后退,剑身从会难和尚的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连点三步,退到了赵铭身边,瘦长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看得了元心里发寒。 了元法师的功力確实深厚,鹰爪功不要命似的往严宽身上招呼。严宽仗著剑长,一剑接一剑地刺过去,剑尖在了元的僧袍上划出七八道口子。了元左肩被刺了一剑,右腿被刺了一剑,可他一爪也没抓到严宽……这老和尚毕竟年纪大了,刚才那一轮猛攻耗了太多气力,此刻已经有些气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混战要打到最后一个人站著的时候,张灵鹤动了。 他一直靠在石壁上,扶著陈栋,我以为他是体力不支站不住。可他忽然直起了身子,右手捏著的五雷指诀金光暴涨,那股焦灼的气味瞬间浓了十倍,连我站在他旁边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他的天师府令牌从腰间飞了起来,悬在他头顶三尺高的地方,令牌上的五雷符发出耀眼的金光。 第27章 出口 “师弟,”他看著我,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护好小鸡仔。”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已经衝出去了。 不是衝著水壶,不是衝著赵铭,是衝著严宽。严宽刚一剑逼退了元,正想趁胜追击,没料到身后有人突袭。他猛地回身,长剑斜刺,可张灵鹤的掌心雷已经到了。 “轰!” 一声惊雷在大堂里炸响。不是真的打雷,是掌心雷炸开的声响。金色的雷光从张灵鹤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条小金龙,直扑严宽面门。严宽脸色剧变,侧身急躲,可还是慢了半步……雷光擦著他的左肩炸开来,把他的整条左臂炸得血肉模糊,袖子烧成了飞灰,皮肉外翻,焦黑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淌。 严宽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三步,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可就在雷光炸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头顶那柄定秦剑,动了。 不是晃动,是共鸣。 那柄悬在穹顶中央、始皇帝的佩剑,在张灵鹤掌心雷炸开的那一刻,剑身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条沉睡了千年的龙终於醒过来的声音。剑身上的青光暴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剑里冲了出来,和张灵鹤掌心的金光撞在一起。 两道光,一青一金,在半空中交匯,像两条龙在互相缠绕、互相撕咬、又像在互相拥抱。 赵铭愣住了。了元愣住了。所有还在廝杀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著那两道交匯的光。他们看不懂,他们只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可我看懂了。张灵鹤也看懂了。 他不是在杀严宽。他是在献祭。 用自己的命,用天师府代代相传的五雷正法,去唤醒那柄镇压著人皇脉的定秦剑。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陈栋也快不行了,与其在这里跟这群饿狼死磕,不如把命赌在更大的东西上……赌这龙脉还认天师府的雷法,赌这定秦剑还愿意再认一次主人。 雷光和剑光交匯的那一刻,张灵鹤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终於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多年的大事。他的道袍在雷光中猎猎作响,头髮被劲风吹得散乱,脸上的血污被光照亮,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星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认出了那两个字: 师弟。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散了。 不是被刀砍,不是被剑刺,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的萤火。那些光点往上飘,飘向那柄正在颤鸣的定秦剑,和剑身上的青光融合在一起。他的手先没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胸口……他怀里抱著的陈栋,也跟著一起化作了光点,两个人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一起往上飘,一起融进了那柄剑里。 张灵鹤的笑容一直掛在脸上,直到最后一缕光从他脸上飘走,那笑容都没散。 他没有死在土匪的刀下。他死在了神话里。 “师兄……”我嗓子发紧,嘴里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定秦剑的剑鸣越来越响,整个大堂都在跟著震动。青石板上的血槽被光照得透亮,那些流淌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著似的,飞快地往中间匯聚,填满了整个图腾。那图案我终於看清了……是一条龙,一条蜷缩著的、首尾相接的龙,和我在幻碑里看见的那条九九人皇脉,一模一样。 血填满了龙纹。 然后,那圆形石板开始往下沉。 不是碎,不是裂,是沉。像是有机关在底下托著,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降。石板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碾过去,像磨盘碾骨头,闷得人胸口发堵。石板沉下去之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入口约摸三尺见方,石壁上嵌著往下延伸的石梯,石梯的尽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路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混战的人群顿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往那个入口衝过去。不再管水壶,不再管仇杀,所有人眼里只剩下那一个黑洞洞的出口。赵铭拉著严宽,了元拽著会绝,独眼大汉扛著鬼头大刀,几个倖存的亡命徒连滚带爬……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石梯入口。脚下的血水被踩得四溅,溅在青石板上,溅在沟壑里,溅在那条石龙的眼睛上,龙眼被血浸透,泛出一层暗红的光。 赵铭是第一个衝到入口边的。他伸手就想往下跳,可脚刚抬起来,又收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也没有了贪婪,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谨慎和怀疑。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像是在判断我刚才扔水壶是真的想把水让出去,还是想把所有人都引过去当垫脚石。 “你,”他用刀尖指著我,声音冷得像冰,“走前面。” 我没动。 “別他妈跟老子装蒜,”赵铭往前跨了一步,刀尖离我的喉咙只剩半尺,“你刚才扔水壶那一手,玩得挺漂亮啊。怎么,想把我们都骗下去当炮灰,自己留在后面捡便宜?” 他身后的严宽也围了过来,左手捂著被炸烂的右肩,右手的剑已经架在了小鸡仔的脖子上……廖禿子刚才被两个亡命徒缠住,一时没看住,让小鸡仔落在了严宽手里。小鸡仔小脸煞白,可他没哭,也没叫,只是咬著嘴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要么你走前面,”严宽的声音又细又冷,像他手里的剑,“要么这小孩先死。” 那群土夫子也围了上来。那个拄扁铲的老头站在赵铭身后,手里的扁铲拄在地上,铲尖沾著血,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他没说话,只是看著我,那眼神里的算计,比赵铭还深。 我看了一眼小鸡仔,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赵铭不信我。他不信我会平白无故把水扔出去,不信我会好心给他们指一条活路。他觉得这是个圈套,觉得那入口底下有什么东西,觉得我是想让他们先下去送死。他要我走前面,是要我当人肉探路石。要是底下没事,他跟著下来;要是底下有什么机关陷阱,死的第一个是我。 这算盘打得精。 “好,”我点点头,“我走前面。” 冯瘸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半仙!”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真要有什么东西,我第一个撞见,还能给你们提个醒。”我又看了一眼赵铭,“但我有个条件。” 第28章 又见白肉 “你说。” “放了那小孩。让他跟在我后面。” 赵铭盯著我看了半天,终於点了点头,朝严宽使了个眼色。严宽把剑从小鸡仔脖子上拿开,一把把他推到我身边。小鸡仔踉蹌了一下,扑进我怀里,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角。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护在身后,然后走到那个石梯入口边。 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用火把往下照了照,只能看见最上面几级石梯,再往下就是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著把人吞进去。空气中飘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血,又像是別的什么东西……那味道我在深坑边闻到过,是地龙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短匕,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石梯上,冰凉坚硬,很稳。我一步一步往下走,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鸡仔跟在我后面,小手抓著我的后衣襟,一步不敢落下。 赵铭和严宽跟在小鸡仔后面,再然后是了元、会绝、那个独眼大汉,还有七八个倖存的亡命徒和土夫子。一群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道里迴荡,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前面终於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一种淡青色的光,从石道尽头的一扇门里透出来。那光我认得……和玉诀的光,和定秦剑的光,一模一样。 我走到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一扇普通的石门。 门上刻满了和外面青石板上一样的龙纹,那些纹路在青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门的正中央,嵌著一个凹槽……那凹槽的形状,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玉诀的形状。 我把怀里的玉诀掏出来,放在那凹槽里。 “咔噠”一声轻响。 玉诀完美地嵌了进去,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在那儿。青光大盛,从门缝里、从龙纹里、从玉诀本身,一起涌了出来,把整条石道照得透亮。那些龙纹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顺著门往上爬,往石壁上爬,往所有人身上爬……那光不烫,很温和,像温水一样裹著你,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光里醒过来了。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比上面的大堂还要大,还要高。石室的正中央,摆著一张石桌,石桌上放著一个东西……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是一块肉。 一块灰白色的、看著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割下来的肉。 那肉还在动。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心跳。每动一下,就有一股腥甜的气味从上面飘出来,混在青光里,往人鼻子里钻。我见过这东西。在女媧像边的茧壳里,在地龙蜕下的皮里,在深坑边那些被嚼碎的残骸里……这是太岁。 不是普通的太岁。 是能让人化龙的太岁。 我盯著那块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刚才在上面打的那场架,流的那些血,死的那些人,全都是引子。全都是为了把这块太岁引出来的引子。这白帝城,这奈何桥,这人皇脉,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延续了上万年的局。 谁活到最后,谁就能吃到这块肉。谁吃到这块肉,谁就能变成下一条地龙。谁变成下一条地龙,谁就能成为这龙脉新的祭品。 赵铭在我身后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终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推开我,一步一步走到那张石桌前,伸出手,想去拿那块太岁。 “別急,”我开口叫住他,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赵铭回头看我,眼里闪著贪婪的光,“长生不老药?还是能让人天下无敌的仙丹?”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这是蛹。吃了它,你就不是人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 “外面的地龙,”我指了指石门的方向,“原来都是人。跟你一样,跟我一样,然后就变成了那样……鳞甲、獠牙、爪子,没有记忆,没有感情,只剩下吃的本能,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就成了新的蛊王,然后被这龙脉吃了,当成补药。” 赵铭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他妈嚇唬谁呢?”他啐了一口,“变成龙有什么不好?总比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当耗子强!就算真变成了你说的那什么地龙,只要能活著出去,能当天下第一,老子认了!” 赵铭的话落我心中一喜,他们不是被黑甲兵带来的,他们竟然能来这里那就有路可以出去! 他说著,又转过身去,手已经碰到了那块太岁。 那太岁被他一碰,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一颗被惊醒的心臟。腥甜的气味瞬间浓了十倍,裹著青光往所有人鼻子里钻。我看见严宽的眼神变了,了元的眼神变了,那个独眼大汉的眼神也变了……他们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和那些在河里长鳞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被这太岁的气味影响了。 再晚就来不及了。 “三斤!”我大吼一声。 三斤从后面衝上来,手里的地龙断爪带著倒鉤,一爪子就拍在了那块太岁上。“噗”的一声,太岁被拍得裂开一道口子,灰白色的汁液从里面涌出来,溅在石桌上。赵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了,猛地回头,手里的短刀朝著三斤就劈了过去。 冯瘸子的拐棍先到了。 枣木拐棍带著风声,一棍就砸在了赵铭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赵铭的手腕被砸断,短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疼得闷哼一声,捂著断腕往后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你们他妈疯了!”他嘶吼著,“放著长生不老的东西不吃,你们想死啊!” “谁想死还不一定呢”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功夫,那块太岁裂开的地方,开始往外冒东西了。 不是汁液,是鳞。 一片一片细小的、银灰色的鳞片,从太岁的裂口处往外长,越长越快,越长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整个石室都开始震动,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那股腥甜的气味浓得让人想吐。 第29章 死了 白烟还没散尽,人已经疯了。 那块太岁裂开的口子里,灰白色的黏液顺著石桌往下淌,淌到哪儿,那股腥甜的气味就浓到哪儿。赵铭是第一个扑上去的。他右手腕断了,就用左手去捞太岁碎片,捞到一块巴掌大的白肉,连上面的黏液都没擦,直接就往嘴里塞。他的牙咬进白肉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过了一道电,浑身颤抖了一下,眼珠子外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却又极度满足的嚎叫,混著咀嚼声和白肉在齿间被碾碎的滑腻声响,在大殿里来回撞。 严宽紧隨其后。他右肩被掌心雷炸烂了,整条胳膊垂在身侧晃荡,可他用左手抓起一块太岁碎片,连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了元法师的慈悲面具彻底碎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会绝和尚,鹰爪五指直接插进一块脸盆大的太岁里,连肉带黏液一起捞起来,张嘴就啃,紫檀佛珠散了一地,被踩在脚底下碾成了碎渣。独眼大汉的鬼头大刀扔在地上,他空出双手去抢太岁碎片,抢到一块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沫。拄扁铲的老头带著几个土夫子衝上去,扁铲横著一扫,把一个正往嘴里塞太岁的饥民劈倒在地,然后自己跪下身去捞那散落的太岁碎片。几个倖存的人扭打在一起,不是为了杀对方,只是为了把手伸得更长一点,离那块太岁更近一寸。 “三斤!禿子!护好小鸡仔!”我嘶吼著,一把拽住小鸡仔的后脖领子,把他往石壁深处拖。太岁的气味太浓了,浓得连蒙了布条的口鼻都挡不住,那股腥甜直往脑子里钻。我掐著自己的虎口,疼得倒吸冷气,才能勉强压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想衝上去跟他们一起抢太岁的衝动。 瘸子没有躲。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瘸著腿往我们身前一站,后背对著那群疯抢的人,把小鸡仔挡在石壁和他身体之间。小鸡仔缩在瘸子身后,抱著那半块湿泥,小脸煞白。“瘸子……”他伸手去拽瘸子的裤腿,被瘸子一把摁了回去。 “別动。”瘸子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眼睛闭上。啥也別看,啥也別听。” 就在这时,赵铭被了元一爪打翻在地,翻身滚到了瘸子脚边。他脸上全是太岁的黏液和血,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下去的白肉,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人眼了……瞳孔蒙上了一层银灰色的膜,和他之前在忘川河里看见的那些鳞人的眼睛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见瘸子的腿挡在他面前,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认出,只是在笑一个挡路的物件。 “让……开……” “让开!”他嘶吼著,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拔出腰间那柄短刀,朝瘸子劈了过去。 瘸子没有躲。他身后是小鸡仔。他要是躲了,这一刀砍的就是小鸡仔的脑袋。他双手握住拐棍,横在身前,挡下了第一刀。赵铭的左手力气比右手还大,刀锋劈在枣木棍上,“咔嚓”一声脆响,枣木棍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木屑飞溅。瘸子整个手腕一麻,拐棍差点脱手,但他硬是攥住了。 第二刀紧跟著劈下来。这一刀不是赵铭砍的……是旁边那个抢太岁抢红了眼的独眼大汉。他被老道士的拂尘逼退了好几步,狼狈地撞向瘸子的方向,顺手一刀就劈了过来。鬼头大刀的刀背砸在瘸子肩膀上,砸塌了他的肩胛骨。瘸子闷哼一声,往侧边踉蹌了半步,可他一只手还撑著拐棍挡在赵铭面前,另一只手往后伸著,把小鸡仔死死摁在石壁夹角里。 然后是第三刀。这一刀是从背后砍过来的。拄扁铲的老头手下那个瘦高个土夫子,手里攥著磨尖的撬棍,从侧面扑过来,撬棍尖对准的不是瘸子……是瘸子身后的小鸡仔。瘸子看见了。他瘸著的那条腿本来转不过身,可他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硬生生转了半个圈,把后背亮给了那根撬棍,把小鸡仔整个挡在了自己身体前面。 撬棍尖捅进了他的后背,捅穿了肋骨,从他右肺叶里穿了过去。瘸子整个人猛地一弓,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溅在石壁上,顺著石缝往下淌。可他没有倒。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撑在拐棍上,把小鸡仔死死地夹在石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膝盖跪在地上,脊背弓成一个半圆……像一座桥。一座用老骨头搭起来的、不许任何人从上面踩过去的桥。 独眼大汉的刀刚从瘸子肩上拔出去,就被赵铭从侧面一刀捅穿脖子,独眼翻白撞在石壁上滑了下去。赵铭还没来得及抽刀,了元法师的鹰爪已经从背后抓来,五指插进赵铭的后颈,血溅在石台边上。了元正要回身去抢剩下太岁的时候,廖禿子的铁钎子已经捅出去了。铁钎子从他软肋下面捅进去,斜著往上贯穿了肺叶。了元瞪大了眼珠子,浑浊的眼球里满是不可置信,嘴里念了半句佛號便倒了下去。拄扁铲的老头带著最后一个土夫子扑向廖禿子,三斤把瘸子的拐棍抄起来,硬生生接住了两把砍刀。我也衝上去了,短匕捅翻了那个土夫子,匕首还没拔出来,赵铭还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最后一个亡命徒便向我扑来,三斤从侧面一铲子把他拍飞出去,铲刃劈开了那人的后脑勺。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从白烟散开之前砍到白烟散开之后,十几条人命全交代在了这座大殿里。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血顺著地面的凹槽往中间流,匯成一条又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沿著龙纹的纹路往石台方向渗去。 瘸子还跪在那里。 我扑过去,用手去捂他背后的伤口。他的后背被撬棍捅穿了,又被刀砍了好几道,棉袄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全是血。我的手一按上去,血就从指缝间往外涌,热得烫手。瘸子没有动。他低著头,下巴搁在小鸡仔头顶上,两只手还死死地圈著那孩子。他交扣在小鸡仔背后的十根指头因为用力而白得刺眼。 第30章 成王殿 “瘸子叔!”小鸡仔哭喊著,挣扎著想从他怀里出来,瘸子的手箍得太紧了,他挣不出来。瘸子歪过头,看著小鸡仔,脸色灰白,嘴唇乾裂,可眼睛还亮著。那双眼睛里的光,我跟他在地底下待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武库那边他把拐棍横起来骂人那会儿,一次是现在。 “小崽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没……没刮著你吧?” 小鸡仔哭著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手去堵他的伤口,堵不住。瘸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刀锋割破的衣襟。那根用红绳拴著的断齿掉了出来,一颗小小的、被磨得发亮的乳牙,是小鸡仔换下来的第一颗牙。他用红绳穿了,一直掛在脖子上。他把红绳从小鸡仔牙上解下来,塞进小鸡仔手里,把那小拳头合拢,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 “以后长了新牙……还送我……”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小鸡仔肩膀上。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小鸡仔头顶上,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死的时候,姿势没变……跪在地上,把小鸡仔紧紧抱在怀里。那些人砍了他后背那么多刀,小鸡仔就左手破了一层油皮。 三斤蹲下身,把瘸子慢慢从小鸡仔身上解开……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把小鸡仔从瘸子怀里抱出来,小鸡仔抱著瘸子的脖子不放,哭得浑身都在抖,三斤没有拉他,只是等他哭完,等他自己鬆手。然后三斤把瘸子背上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根被刀砍出豁口的拐棍捡起来攥在手里,和自己的铲子一起扛在肩上。 他把瘸子往上託了托,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窝里。“瘸子,”他开口,瓮声瓮气的,“你睡吧。到了地面,给你找最好的棺材板,楠木的,刷三道漆。” 就在这时候,我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兵器碰撞,不是血在流淌,是脚底板在青石板上碾了半圈。我猛地回头。赵铭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根本没死。了元那一爪只抓伤了他的后颈,没抓断他的颈椎。他刚才倒地的时候是在装死,和之前在大堂里一模一样的把戏……眼珠子外翻,呼吸压到最低,等所有人以为他死了,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太岁上移开。 他的左手攥著那把短刀,刀刃上全是血……有他的血,有了元的血,有独眼大汉的血,也有瘸子的血。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灰色,太岁的毒已经顺著喉咙进了血脉,可他还能动。他把刀尖对准我的后心,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朝我直扑过来。这一刀比之前在大堂里刺张灵鹤的那一刀还要快、还要狠。他没有喊,没有骂,只是一刀捅过来,刀尖对准心臟。 “师弟!” 一道金光从我身后炸开。 不是掌心雷……比掌心雷更亮,更烈。我猛地转回头,看见张灵鹤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挡在了我身后。他的右胳膊早就被雷光炸没了,伤口焦黑捲曲,断骨从焦肉里戳出来。他用的是左手,左手捏著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指诀……五根手指同时在滴血,指尖的血连成一线,从指尖淌到掌心,再从掌心淌到袖口,整个人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灯芯。五雷正法最高一重,“血雷诀”。用全身的血换一道雷。天师府代代相传的禁术,没人真用过。他用了。 那道血雷从他掌心炸出来的时候,不是金色的,是红的。血红血红的雷光,裹著天师府代代相传的五雷符纹路,直直地撞上了赵铭的刀尖。短刀在雷光里被劈成了两截,断刃飞出去钉在石壁上。赵铭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然后滑下去,不再动弹。 张灵鹤的身子晃了晃。他身上那道雷光从指尖开始往回缩,一节一节缩进骨头里,每缩一寸,他的脸就白一分。等雷光完全熄灭,他已经站不住了。我扑上去接住他,把他放倒在地上。他的身体轻得嚇人,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看著我,嘴唇翕动著,嘴角还掛著那道微笑。 “这地下……早就被咱们天师府……改动过……”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地上。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又接著说:“令牌……拿著……”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著,嘴角那道微笑还掛著,像是这座大殿里唯一心平气和的东西。我把他的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咯咯响。 就在张灵鹤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石桌上的太岁忽然炸了。不是之前那种裂开一道口子,是整块太岁从內部爆开来,灰白色的黏液和白肉碎片四散飞溅,溅在石壁上,溅在尸体上。白烟从太岁的残骸里涌出来,铺天盖地,比之前更浓更厚,涌进地上的沟壑,涌进青石板上的龙纹图腾。白烟涌到哪儿,哪儿的石壁就开始发光……不是夜明珠的冷白光,是之前张灵鹤用血雷诀爆炸时的血光,是整个地底龙脉从白色、红色、暗红色再到青金色的光。 白烟散尽之后,我看清了。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石室。这是一座殿。穹顶高得离谱,足有十丈开外,整片穹顶泛著一层淡淡的青金色光芒,和玉诀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穹顶上刻著一条飞龙,龙首朝下,龙尾朝上,四爪张开,鳞片层层叠叠。龙嘴里含著一颗巨大的珠子,通体透明,內部有一团青光在缓缓流转。穹顶之下,大殿正前方,立著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匾额,上面刻著三个暗金色的大字……成王殿。 匾额之下是一扇拱形石门,足有三丈高。门面上刻满了浮雕,全是人……穿文官袍服的,披武將甲冑的,戴帝后冠冕的,排成两列从门底一直排到顶端。石门正中央竖刻著一行汉隶大字:为王者入。石门下方一字排开三个石台,第一个刻著“文臣”,第二个刻著“武將”,第三个刻著“帝后”。石台边缘刻著和地上血槽连成一体的繁复纹路,台面光滑如镜。 “半仙……”廖禿子的声音发虚,像是见了鬼。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大殿左侧的石壁前,仰著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光头上全是汗,“你看看这个……” 我快步走过去,举起火把往石壁上一照。 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壁根一直刻到壁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用的全是同一种字体……汉隶,方正、庄重、冷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笔锋锋利得能割手。 姜子牙。张良。韩信。萧何。诸葛亮。关羽。周瑜。司马懿。李靖。魏徵。狄仁杰。赵匡胤。岳飞。文天祥。刘伯温。徐达。戚继光。 第31章 搜刮 这一上来,小鸡仔和三斤也不客气,两个人搭著人梯,直奔著那个定秦剑就去。 “你们俩有病吧?”我连声骂道,“这玩意儿带出去能卖掉?你们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玩意儿要是带出去,谁买?谁敢买?” 俩人一听,訕訕地收了手。 我仰头扫了一圈,指著穹顶东侧那两柄剑说:“看见没有?越王剑和吴王剑,也就是干將莫邪。拿那个。” 我又指了指西侧:“那几把唐刀汉剑,也拿上。” 俩人这回听话了。三斤蹲下,小鸡仔踩上去,不多时就把越王剑、吴王剑够了下来。接著又够了两柄唐刀,三柄汉剑。 我把兵刃一样一样往各人身上绑。我自己背了越王剑和吴王剑,廖禿子背了两柄唐刀,小鸡仔背了一柄汉剑,三斤背了两柄汉剑。 不多时,我们一人身上大概背了將近三四把刀剑。 只有三斤,跟让狼撵了似的,非要把秦叔宝的双鐧带出去。那对鐧金灿灿的,鐧格上刻著“叔宝”二字,沉甸甸的。我说了他两句,他不吭声,只顾著往自己行囊里插。 小鸡仔在一旁看著,小声嘀咕了一句:“三斤哥,你背得动吗?” 三斤头也不回,闷声道:“背不动也得背。这傢伙事是金的!” 我张了张嘴,也懒得再骂了。 我扫了一眼那些大傢伙……偃月刀、方天画戟、擂石锤……每一件都沉得能把人压成肉饼。这玩意儿要是扛出去,走不出一里地就得扔。不是不想拿,是真他娘的拿不动。 能拿一点是一点,能带出一件是一件。 我隨手扣下几颗夜明珠,分给眾人揣在兜里,然后把腰间的三颗人头託了托,又紧了紧背上的剑,冲他们三个一摆手。 “走。” 列位,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瞬间是拿命换来的。不是自己拿命换,就是別人拿命来换。前者叫搏命,后者叫夺命。我们几个刨坟的贼,眼下只想活命! 刚从藏兵阁里搜颳了一身宝贝,腰间掛著三颗人头的百葬包袱,背上负著越王剑、吴王剑,怀里还揣著夜明珠,正要往那条生路上迈,可这一脚还没踩实,天地就翻了。 刚迈过石门,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声猝然从身后追了上来,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的缝隙里钻进去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在你后脑勺最软的那块骨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脚底板像是被钉在了石板上,半步也迈不出去。 “半……“ 小鸡仔的声音还没落地,整个藏兵阁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不是风,不是震动,就是空气本身,在一瞬间收缩了。那种收缩不是你能看见的,是你能感觉到的……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同时往里攥,把你攥在掌心里,攥得你肺里的气往外挤,攥得你的眼球往外凸,攥得你浑身的骨头咯咯作响。 火把灭了,夜明珠的光也灭了,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钟,把我们四个罩在里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我张著嘴,想喊,喊不出来。嗓子眼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我伸手去抓小鸡仔,手指刚碰到他的衣角,那股攥著空气的力猛地鬆了。 “轰……“ 不是松,是炸。那股收缩到极致的气息,以藏兵阁为圆心,轰然炸开。不是气浪,不是衝击波,是一种冷,冷到了骨子里的冷,冷到你觉得自己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那冷劲儿裹著千万柄兵刃的杀气,从穹顶上倒灌下来,像是有人把整个地狱的牢门一脚踹开了。 紧接著,穹顶塌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掉。夜明珠、定秦剑、楚霸王戟、关圣刀、霍驃骑矛……所有悬在那里的东西同时脱落,像是一场倒著下的雨,只不过落下来的不是水,是铁和石头。那些神兵利器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还没凉透的尸体上,砸得火星四溅,砸得碎石乱飞。我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著耳廓砸下去,耳根子一阵发麻,低头一看,石板上凿出一个拳头深的坑。 我被那冷劲儿迎面撞在胸口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石壁上,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了一遍,五臟六腑都在翻搅。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有千百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我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黏糊糊的,是血。 小鸡仔摔在我旁边,小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护著脑袋,指缝间露出半截红绳……是瘸子留给他的那颗牙。三斤壮实的身子撞在我对面的石壁上,铲子脱手飞出去好几丈远,他也顾不上捡,只是把瘸子的尸体从背上卸下来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顶著砸下来的碎石。廖禿子摔得最远,光头上磕了一道口子,血顺著鬢角往下淌,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腰间两柄唐刀往怀里紧了紧,怕磕坏了刃口。 这股炸开的冷劲儿还没散,紧跟著,又出了第二件事。 那股往外炸的力,忽然又缩回去了。不是慢慢缩,是猛地一下,像你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那水花溅起来之后,水面又合了回去。那股力量挟著飞溅的碎石、碎裂的兵刃残片、还有空气中还没散尽的杀气……一股脑地往回收。 我们四个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攥住,从石壁上连根拔起,整个人腾空,往大殿中间吸过去。我伸手去抓石壁上的凸起,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子,指缝里全是石屑,可那股吸力太大了,大到我的手根本撑不住,骨头像是要从指关节里被拽出来。 三斤蹲在地上,用自己当桩子,把瘸子的尸首压在腿下,又伸手拽住了从我手里滑脱的小鸡仔。廖禿子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双脚摊开,像只壁虎一样抠著地上的石缝,嘴上还不忘骂:“操……操他妈的……这是……这是谁在喘气……“ 他这话不是骂人。 我也感觉到了。那股往外炸、又往里缩的力量,不是机关,不是地震,是呼吸。是巨人的呼吸……这整个山体,这整个龙脉,在呼吸。它吸一口气,天地收缩;它呼一口气,杀气炸裂。我们不过是趴在这巨人鼻孔里的一只跳蚤,它一个喷嚏,我们就翻江倒海。 这一呼一吸之间,藏兵阁的穹顶开始塌了。 先是夜明珠一颗接一颗从穹顶上脱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粉末,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像是天上的星星被人一把薅了下来。然后是那些悬在穹顶上的兵刃……定秦剑剑身一横,剑尖朝下栽了下来,钉进青石板半尺深,剑身还在嗡嗡作响;楚霸王戟斜著砸在石壁上,戟杆上的蟠龙纹在碎石中裂成了两截,龙首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那张张开的龙嘴正对著我,像是在笑。 然后是石头。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从头顶往下砸。碎石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砸在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上,砸在赵铭的尸体上,砸在崔大可的尸体上,砸在瘸子早已冷透的尸身上……三斤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碎石砸在他后背上,隔著棉袄都能听见闷响,他哼都不哼一声。我扯著小鸡仔往石壁根下缩,头顶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著我的耳廓砸下去,砸在我刚才蹲著的地方,石板上凿出一个拳头深的坑。 廖禿子连滚带爬从碎石雨中钻过来,光头上又多了两道血口子,一手攥著唐刀,一手捂著脑袋,声音都变了调:“后面的路……后面的路全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来时的那条窄道,那个刻满龙纹的石门,那个我们踩著无数人血才走过的石梯入口……全没了。碎石从洞顶倾泻而下,把那条路堵得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没留。 那不是塌方,是山体在主动合拢,像是这座山活了,正把自己裂开的口子一点一点地长回去。 堵在最外面的碎石上,还嵌著那个瘦高个土夫子的半截身子,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被石头碾成了肉泥,他的嘴还张著,像是在喊什么,只是再也喊不出声了。 我们进来的路,全堵死了。 第32章 跪与站 待到那股子冷劲儿散尽,碎石也不再往下掉。四周沉进了一种死寂,那死寂比之前万人坑里的还沉,沉得你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听见自己的心臟在胸口里撞。 夜明珠全碎了,火把也灭了,只有我们身上那几颗刚从穹顶上抠下来的夜明珠还在泛著冷光。 我靠著石壁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手的指甲全翻了,血糊了一手,腰间的三颗人头还在,只是包裹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黑布的边角。小鸡仔缩在我旁边,小脸上全是灰,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没哭,只是用手捂著胸口那根红绳,嘴唇抿得死紧。三斤把瘸子的尸体重新背好,又把那根被刀砍出豁口的拐棍捡起来攥在手里,铲子也找回来了,他肩上的布条鬆了,瘸子的头颅在他肩窝后头歪了一个角度,他伸手把它扶正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个睡著了的人的脑袋。廖禿子蹲在碎石堆前,拿铁钎往里头捅了捅,捅了半截就捅不动了,他回头看我,摇了摇头。 “禿子说得对。“我从地上撑起来,袖子上的血蹭在石壁上留了一道暗红,“后面的路堵死了。要想出去,咱们只能回成王殿。“ 回到成王殿的时候,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穹顶上那条飞龙还张著四爪,龙嘴里含著那颗通体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那团青光还在缓缓流转,不急不慢,像是外头天塌了都跟它没关係。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还立在那里,从壁根到壁顶,密密麻麻全是汉隶,姜子牙、张良、韩信、萧何……每一个名字都被珠光镀上了一层青金色。 那扇拱形石门还紧闭著。门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像,穿文官袍服的,披武將甲冑的,戴帝后冠冕的,从门底一直排到顶端。门中央那行竖刻的汉隶大字,“为王者入“,每一笔划都像是刚刚用刀重新刻过一遍,笔画边缘泛著清冷冷的寒光。门下方那三个石台,“文臣“、“武將“、“帝后“,一字排开,台面光滑如镜,边缘刻著的繁复纹路和地上血槽连成一体。 “后面已经没路了。“廖禿子摸著光头,指缝里还沾著没干的残血,看著那扇紧闭的石门,又把目光移到那三个石台上,“要想出局,这地方肯定有出路。但这三块石头,得摆对。“ “进去看看?“三斤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你傻逼啊!你是来看风景的还是咋地?“我劈头盖脸就骂了回去,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了好几圈,撞回来的时候变了个调,“那三块石台子上,你要是把名字摆错了地方,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三斤被我骂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我站在那三个石台前,盯著“文臣“、“武將“、“帝后“那几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这满墙的人名,从商周到秦汉,从魏晋到隋唐,从宋元到大明,哪一个不是史书上占过一页纸的人物?姜子牙、张良、诸葛亮、魏徵……这些人是文臣还是武將?张良运筹帷幄,是文臣;可他也曾带过兵打过仗,算不算武將?关羽斩顏良诛文丑,是武將;可他也读过《春秋》,也被人尊过“关圣帝君“,算不算文武双全? 这三块石台,不是给你猜谜的。猜错一个,恐怕整座大殿都得翻过来。 “那怎么办?“廖禿子问。 三斤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豁了口的拐棍往地上一戳,闷声开了口:“这些墙上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咱虽然是刨坟的,可到了人家灵前,该拜还是得拜一拜。“ 他说完,把铲子放在地上,拐棍横在铲子旁边,然后双膝跪地,朝著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磕完了,他也不起来,就那么跪著,仰头看著墙上那些名字,像是在等什么。 廖禿子看了我一眼,也把两柄唐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跪在三斤旁边,双手合十朝石壁拜了三拜。他嘴里念叨著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在说:各位大人,我们几个刨坟的贼误打误撞进了你们的地盘,別见怪,给条活路。 我把腰间的三个人头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又取下背上的越王剑和吴王剑,把它们齐整地搁在身侧。然后我也跪了下来。 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冷意顺著额骨的缝隙往里钻,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 我闭著眼,心里想著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个人……万人坑里的那个姑娘,奈何桥下那些长鳞的人,碑林幻境里那个衣袍绣蛇纹的老者,藏兵阁里替我挡刀的张灵鹤,还有到死都把小鸡仔护在怀里的冯瘸子。 他们有的恨我,有的救我,有的坑过我,有的替我死了。 我王半仙刨了半辈子坟,见过数不清的死人和棺材,可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跪在一堆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面前,真心实意地求一条活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背上还扛著的那些人头,是为了小鸡仔还能活著长出新牙送给瘸子。 我们三个跪在石门前,额头贴著地,身后是小鸡仔。 那个位置本来该有人守著的……守在那个孩子身前,拿拐棍,拿铲子,拿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站著。可现在没有人站著了。三斤跪了,廖禿子跪了,我也跪了。我们都跪了。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细微的凉风不知从何处渗了过来。那风极轻极柔,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你后脖颈上轻轻扫了一下。在这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大殿里,在这四面都是石壁的密闭空间里,本不该有风的。 可它偏偏来了。 那股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我们跪伏的脊背,拂过青石板上还没干涸的血槽,拂过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我没有抬头,可我感觉到那股风在经过小鸡仔身侧的时候,忽然打了个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绕著他转了一圈才继续往前飘去。 我缓缓抬起头,偏过脸,向小鸡仔看去。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三斤跪著,禿子跪著,我也跪著,只有他站著。他没有看我们,也没有看墙上的名字。他的脸微微扬起,正对著那扇紧闭的拱形石门,对著门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像,对著那行竖刻的汉隶大字……“为王者入“。 夜明珠的冷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那高耸的鼻樑、微微突起的颧骨、略显凹陷的眼窝,在冷光的照耀下,脸上的阴影被拉得更深、更长、更沉了几分。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黑暗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雕像,不是九岁的孩子,是一座沉默了上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在那片冷光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泽。 那光泽不是反射夜明珠的光,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不知何处,又一阵微风吹过。那风极轻,轻到连地上的灰尘都没被吹起一粒,可他额角的两缕碎发却被风託了起来,在冷光中迎风飞舞。那头髮飘得极慢,慢到你能数清每一根髮丝的走向,像是在水底看见两缕墨汁缓缓洇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我分明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头髮,不是衣角,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正顺著他的脊椎往上爬,顺著他的肩膀往外撑,顺著他的眼神往前看。他那双眼睛不是在看石门,是在看石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崽子离我很远。 远到不像是跟我一起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远到不像是被瘸子用命护在怀里的。 可那感觉只有一瞬。 他又低下头看我,喊了一声: “半仙。“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称呼。 可他喊这话的时候,我胸口那块祖传的玉诀,无缘无故地,又烫了一下。 第33章 飞龙爪 我们蹲在石门外的台阶下,像四条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水鬼,浑身是泥,浑身是血,浑身是碎石的粉末。腰间的人头包袱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黑布角从破口里耷拉出来,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轻轻拽我的裤腿。背上越王剑的剑鞘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撞了好几圈。 没人说话。三斤在揉他那只被碎石砸肿了的左肩,廖禿子在用衣角擦光头血口子里渗出来的血。 我在盯著那三个石台。 石台还是那三个石台,光滑如镜,纹丝不动,边缘刻著的繁复纹路和地上血槽连成一体,在夜明珠冷光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旧红色,那是血的顏色。正中间那扇拱形石门还是紧闭著,门面上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像排著队从门底站到门顶,门中央那行竖刻的汉隶大字……“为王者入“……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著我们这四个跪在门外的螻蚁。 我盯著那三个石台看了很久。 那三个石台安静地臥在石门下方,像是三块睡著了的石头。可我总觉得它们不是死的……像是有东西在那石头里面沉沉睡著,等著有人来叫醒它。三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半仙?“ “嗯。“我没回头,“没事的。“ “咱们得想法子。“廖禿子把衣角从嘴边拿开,嘴唇上还沾著血沫子,“后面路都堵死了,咱们四个总不能蹲在这儿等死吧。“ “怎么想法子?“我指了指那三个石台,“你也看见了,那上面写著什么。文臣、武將、帝后。意思明摆著,你得把那面墙上的人名,按这三样分门別类摆上去。摆对了,门开。摆错了……“我没往下说。摆错了会怎么样,在场的人都见过。藏兵阁那边的机关能把整座山体震得一呼一吸,这石门要是动了杀机,只会比那边更凶。 三斤蹲在地上,把那根被刀砍出豁口的拐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往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上望了一眼。那面墙从壁根到壁顶,密密麻麻全是汉隶,在珠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层青金色的微光,姜子牙、张良、韩信、萧何、诸葛亮、关羽……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看著他。 “咱们去拿。“三斤把拐棍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飞龙爪。 这玩意儿一掏出来,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列位,说到飞龙爪,我得插句嘴。江湖上那些飞檐走壁的主儿用的飞龙爪,多半是五爪铁鉤,后头拴著铁链子,甩出去能抓住城墙砖缝,人顺著链子往上爬。有些狠人把那玩意儿当兵器使,把抓鉤改成铁刃,一爪子下去能撕开皮肉鉤住骨头,血肉横飞。那是杀人的傢伙。 我们盗墓用的不一样。我们用的是三爪,金刚线。轻。 三根爪指精钢打制,细如筷子,尖端锋利得能扎进石缝里,可指肚上却故意不打磨,留著锻打时的粗糙纹路,摸上去糙得像砂纸。这糙有糙的用处……抓住东西的时候不打滑。金刚线细如髮丝,却一根能吊起三五百斤的分量,往腰上一缠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不像铁链子哗啦啦响,在地底下那点动静能惊动十里八乡的粽子。 这东西在行里有句口诀:出爪如枪,回爪似臂。讲究的是力道收发自如,爪尖点到为止,不能伤物件分毫。你想想,要是拿飞龙爪去取一只玉环,爪尖一抖,玉环碎了,那不是白忙活一场?好的土夫子,能用这玩意儿把一只薄如蝉翼的瓷碗从三尺见方的窟窿里拎出来,连釉面都不蹭掉一块。这是吃饭的本事。 三斤在这方面是把好手。他那双粗得跟老树皮似的手,看上去只能抡铲子砸人脑壳,可一拿起飞龙爪,那十根胡萝卜粗的指头就变了,灵得跟绣花的姑娘似的。我见过他用这玩意儿从塌了一半的耳室里往外勾一只拳头大的琉璃瓶,瓶口只有拇指粗细,他连瓶口的封泥都没蹭掉。 “三斤,把那几个名字够下来。“我指了指石壁上的几个名字,“张良、诸葛亮。“ 三斤站起身,把飞龙爪的金刚线在手腕上缠了三圈,右手握住爪身,左手托著线盘。他眯著眼往石壁上瞄了一下,肩不动,腕不摇,只是小臂轻轻一甩。 “嗖。“ 三道银光从穹顶的珠光下划过,像三道逆著飞的流星。飞龙爪越过三丈距离,爪尖贴著“张良“那两个字上方的石壁缝隙,三根爪指往外一张,无声无息地扣住了灵位的上沿。灵位是青石凿的,嵌在墙壁凹槽里,周边只留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三斤手腕轻轻一抖,爪尖的力道顺著金刚线传回来,他感觉到了缝隙的深浅,再抖了一下,爪指往前探了一分,刚好卡进石缝最深处,那粗糙的指肚牢牢咬住了石面。 “到了。“他闷声说了一句,手指往回轻轻一收。 飞龙爪回爪似臂,爪尖扣著青石灵位,顺著墙壁凹槽的走向,稳稳噹噹地往外滑出来。灵位出来了,石壁上留了一个四方四正的凹坑,边缘整整齐齐,连一粒碎石都没掉。三斤左手托著线盘往回倒线,那灵位在半空中缓缓往下降,慢得像秋天的落叶往下飘,一点磕碰都没有。 灵位落到三斤手里,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念了一声:“汉留侯张良。“ 然后是第二块。 “汉武乡侯诸葛亮。“ 两块“文臣“拿到手,三斤又甩了两爪,把“武將“那边的灵位够了下来。第一块是“秦琼“,第二块是“吕布“。他甩爪鉤吕布那块灵位的时候,金刚线在穹顶珠光里划了一道弧光,爪尖扣进石缝的声响极细微,像猫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灵位被他轻轻放在地上,和前面三块並排搁著。 “帝后“那边也拿了两块。一块是“马皇后“的灵位,一块是“吕雉“的。 第34章 放灵位 六块灵位排在地上。张良,诸葛亮,秦琼,吕布,马皇后,吕后。正好文臣武將皇后,每样两块。 廖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摸了摸光头说:“这怎么跟给人物色对象似的,一人挑俩。“ “挑个屁。“我瞪他一眼,“这是拿来试的。你当是给你选妃呢?“ 小鸡仔蹲在地上,把六块灵位看了一遍,忽然指著“秦琼“那块,仰头问我:“半仙,这个秦琼,是不是就是过年贴门上的那个?“ “门神那是后来封的。“我把越王剑的剑鞘往地上一顿,“活著的时候是武將。大唐开国元勛,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门神是死后老百姓贴门上的。“ 小鸡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把六块灵位按类別分好,往石门方向看了一眼。那三个石台安静地臥在石门下方,冷光洒在檯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檯面上刻著的凹槽和地上血槽连成一体,血槽里的暗红色污垢在珠光下泛著湿漉漉的光泽。整座大殿静得出奇,连我们四个的呼吸声都被穹顶吞了进去。 我站起身,掂了掂手里那块“张良“的灵位,对三斤说:“咱们就站在这儿扔。別他妈傻乎乎上去一个个放。“ 我把灵位平放在石台正中央。檯面上刻著的凹槽刚好和灵位的底边吻合,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像两块拼了几千年的石头终於重新碰到了一起。 然后我退了一步。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什么也没有。 张良的灵位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块石台上,像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石。我盯著它足足看了十几息,攥著玉诀的手指节都捏白了,玉诀还是那个温热的温度,不急不缓。 “第二个。“我自言自语,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走到“武將“石台前,把关羽的灵位从怀里掏出来。这块灵位比张良那个沉了半两,青石料更粗一些,背面也有一道刻痕,和张良那个一样。我把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石台正中央。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还剩最后一块。 我从怀里掏出吕后的灵位。也是青石,也是汉隶……“汉高后吕雉“。背面也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刻痕,和张良、关羽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纹路。我把灵位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握著腰间的短匕柄,隔著几丈的距离朝三斤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金刚线在他腰上绷得笔直,偶尔因为他的手轻微发抖而弹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 这不是怂。这是职业本能。 列位,您或许看过不少閒书,书里写侠客下墓、高人破阵,都是大摇大摆走上去,摸摸机关按按暗格,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咔嚓一声门开了。那都是瞎编的。真正的机关,目的从来不是考验你的智谋、彰显你的本事。机关的目的是什么?是杀人。是让擅自闯入的人,进得来,出不去。每一个机关都是下死手,没有一个是给你留面子用的。你觉得自己是破解机关的聪明人,没准下一秒就成了钉在墙上的肉饼。 我们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见得太多了。什么断龙石、连环翻板、窝弩毒箭、梅花陷坑,哪个不是衝著你命来的?所以碰到机关,第一件事就想好退路。站在门外扔,扔错了有得跑;走进去放,放错了就死里头。这不是怕死,是长脑子。 “我先扔文臣。“我把“张良“举起来,瞄准左边那个刻著“文臣“的石台,运了一口气,手腕一抖,灵位平平地飞了出去。它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咚“,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盪了一圈又盪回来。石台纹丝不动,什么也没发生。我侧耳听了几息,头顶没有碎石落下来的动静,脚底也没有震动。大殿还是那么静。 “再扔武將。“我把“秦琼“扔上中间那个石台。“咚“。又是一声闷响,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最后帝后。“我把“马皇后“扔上右边那个石台。“咚“。 三块灵位歪歪扭扭地躺在石台上,马皇后的灵位甚至偏了半寸,半截露在石台边缘。我们四个人蹲在石门外的台阶下,像四只躲在洞口的耗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石门轰然开启的声音,没有机关触发的咔咔响动,没有毒箭从墙缝里射出来,没有断龙石从头顶砸下来。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石台还是那三个石台,紧闭的石门还是那扇紧闭的石门。连地上血槽里的血都没多流一滴。 “不对劲。“廖禿子眯著眼盯著那扇石门,“要么是咱们扔错了人,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三块石头根本就不是这么用的。“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粉,往石门方向走了两步。三斤把铲子横在身前想拦我,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我刚才蹲在石阶下观察了整整一炷香,不光是观察那三块灵位有没有变化,更是在观察整座大殿的反应。没有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些血槽里的暗红色污垢没有发光,穹顶上那条飞龙的眼睛也没有亮,石门上那些浮雕人像的眼睛也没有转向我们。 这不对。 我把玉诀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诀微微发烫,不是警告的那种灼热,是一种沉稳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著,在看著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蹲在石阶下,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石门,又看了看手里攥著的灵位。 站在门外扔,扔错了有得跑;走进去放,放错了就死里头。 可是…… 我把玉诀攥紧了一点,那股子温热从掌心传上来,顺著胳膊爬到胸口,烫得我心口那块儿突突跳。 我想起来万人坑里那个姑娘,想起碑林里那个衣袍绣蛇纹的老者,想起冯瘸子死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们替我死过不止一回了。 我他妈的还怕这个? “三斤。“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金刚线给我繫上。“ 第35章 毫无反应的机关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土。然后我转过头,朝三斤吼道:“三斤!我只要放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將我拽走!听见没有!“ 三斤没有说话。他从来用不著说话。他那双腿已经微微往下一沉,大腿上的老棉裤绷得紧紧的,脚底板在石板上碾实了,膝盖弯成一个钝角,那是他从无数次铲土铲石头的重复劳动里长出来的本能……下盘扎得比磨盘还稳。 我把吕后的灵位,放在了“帝后“石台上。 灵位的底边刚碰到台面,我还没来得及鬆手,腰上那根金刚线就像被什么巨物猛地咬住了一样……“嘣“,一股力道从腰际炸开。不是拉拽,是拔。像是有人从背后开了一炮,我整个人被拔离了地面,双脚离地足有一尺,身子在半空中横了过来,衣领往后一扯,脖子猛地一顿,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震出去。腿和手毫无遮挡地拖在后面,像一只被人拽著后腿的青蛙。 我被拖了將近两丈远,后背擦著青石板划出一道白印子,翻倒的头颅包袱和背上的剑鞘在石板上磕得噹噹乱响。金刚线勒进我肋下的皮肉里,勒得我肋骨咯咯响,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口气挤出了嗓子眼,发出一声又闷又短的闷哼,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到了石阶边上,三斤才停手。 小鸡仔的声音从墙角里钻出来,又尖又细,带著哭腔:“半仙……!“ 我想朝他喊一声“没事“,可嘴里全是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躺在地上,张著嘴,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胸腔里呼哧呼哧全是破风声,金刚线还勒在我腰上,勒得我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去半口气。耳边是自己血管在突突跳的声音,混著三斤从石阶上蹬蹬蹬衝过来的脚步和廖禿子连声喊著“活没活“。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摆了摆。 “別拉了……再来一下这条命可真就交代在咱自己人手里了。“ 三斤停住了手,低头看著我,那张敦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訕訕的愧色。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把人弄伤了,尤其是自己人。 我躺在地上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往石门方向看去。 石门,还是那扇石门。紧闭著,“为王者入“四个字在珠光下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浮雕人像还是老老实实地排著队,一颗脑袋都没多,一颗脑袋都没少。石台还是那三个石台,三块灵位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檯面上,连位置都没挪动一分。吕后的灵位偏了一点点,大概是被金刚线的劲风扫歪了一个指头的宽度,我將灵位摆了个正。 我把目光转向头顶的飞龙,飞龙没动。转向墙上密密匝匝的名字,名字没亮。再低头看地上的血槽,血槽里的暗红色污垢还是暗红色,乾涸的地方照样乾涸,没干涸的地方也只是泛著那层陈旧的血光。 我坐在地上喘著气,腰上被金刚线勒过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肋骨也在隱隱作痛。可这点疼压不住我心里那一股越来越浓的荒诞感。 我摆了那么大的阵仗。系金刚线,布品字形,给三斤吼话交代遗言,连小鸡仔都被我塞进了墙角……动静闹得像是要亲手去拆一枚隨时能炸的炮弹。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別说机关了,连一盏灯都没灭,连一颗灰尘都没从穹顶上落下来。张良是摆设,关羽是摆设,吕后还是摆设。这地方压根就没打算杀我。它看著我耍宝。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掺著疼、掺著怕、掺著荒诞,还掺著一点点想骂又不知道骂谁的窝火。我躺平了,盯著穹顶上那枚龙嘴里含著的珠子,安静得叫人难堪。 好半天,我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碎石粉和灰尘,把翻歪了的头颅包袱扶正,把越王剑的剑鞘重新束好。腰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我用手揉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没事。“我对三斤说,“自己人,不碍事。“ 廖禿子把唐刀收回腰间,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小石子,抬头看了看石门上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乾巴巴的,像石头磕在石头上。 “操。“他说,“人家压根就没正眼瞧咱们。“ 三斤没说话,只是把金刚线从地上捡起来,在手上绕了两圈,攥得铁紧。他那张敦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像是被人生生扇了一巴掌还得陪著笑。 小鸡仔缩在墙角,忽然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他低著头,没看我们,可他的手一直在摸那根绳子,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抬起头,看著那扇纹丝不动、却能让人把一切精明算尽之后、所有防备仍旧显得可笑至极的石门,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这地方,像是不屑得跟咱们动机关。“ 这就好比一个身高九尺的名將,看著一个刚到他脚后跟的小贩在冲他摆出起手式,左三圈右三圈,猴子一样跳来跳去,还大喝一声。他没动手,他只是低头看著你。那比动手还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不屑。“廖禿子把光头上的血口子又擦了一遍,“是它压根就没觉得咱们办得到。你还摆了个阵,它连眼都没眨。“ 小鸡仔从墙角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確认三斤没再拉人,才一溜小跑到我身边。 我把他脑袋上沾的碎石粉拍掉,低头看著那三块灵位,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 我们站在门外往里扔,它不理不睬。我亲手一板一眼摆上去,它还是不理不睬。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破门压根不在乎你怎么操作。选对也好,选错也罢,在它看来,也许都没区別。 想透这一层,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列位,这种踏实不来自自信。是来自丟人丟到家之后的觉悟。我们刚才跳啊蹦啊,人家看著,看完之后连个死都不给你安排。那我们还怕什么呢? “都进来吧。“我朝三斤他们摆了摆手,“咱们得好好看看这石门,到底是什么名堂。“ 第36章 心里的恐惧 列位,咱们接著说。 什么叫最嚇人的机关?不是乱箭齐发,也不是断龙石砸下来。那些东西来得快,快到你来不及怕,你的骨头就被射穿了,你的身子就被碾扁了。真正叫人发疯的机关,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来不来、怎么来。是你把灵位放上去之后,四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你整个人汗毛倒竖拔腿就跑,跑到门外蹲了半晌,回头一看……什么事也没有。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你都觉得这回该来了吧,每一回它都跟你开玩笑似的,放个屁就没了下文。 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我不知道往那三块石台上放过多少回灵位了。张良配关羽配吕后,不行。诸葛亮配秦琼配马皇后,不行。姜子牙配韩信配徐皇后,也不行。有一回我急了,把张良搁在武將台子上,关羽搁在帝后上,吕后搁在文臣上……老子倒要看看它有什么反应。结果还是没反应。连响动都没发出一声,就好像我把三块石头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根本不配让它动怒。 不配。 我们仨跟拉磨的驴似的,一圈一圈地转。三斤甩飞龙爪,禿子递灵位,我往石台上放。放完了没动静,我们仨就蹲在那儿等,等一阵子,没有,换下一个组合。再来。再等。再来。那根金刚线一开始还系在我腰上,后来嫌勒得疼,解了,反正每次往外跑都用不著它……跑到门口又灰溜溜地折回来,跟三孙子似的。 累。真他娘的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你每放一次都提著一口气,放完了那口气不敢松,就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时间越长那口气越堵,堵得你胃里翻酸水,堵得你后脑勺突突地跳。人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在破机关了,是在跟自己的脑子较劲。你一闭眼全是假想的暗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画面,一睁眼又是什么也没有。 而这座大殿还时不常给你来点响动,不知是石头冷热伸缩的裂缝声,还是这地下深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每隔一阵子,“咔“一声脆响,像石头落地;再隔一阵子,又传来一阵极悠长极细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石板底下磨指甲。搁在平日,这种动静你听都听不见。可在这地方,每一声都像是有人拿锤子敲在你耳膜上。你本来就在怕,本来是提心弔胆的,突然周边再发出一声异响……那声一入耳,整个人跟受惊的驴一样往外躥。每躥一回,就把刚攒起来的那点胆子花乾净。再躥几回,人越来越疲,胆子越来越小,疑心越来越重。 反正就是屁事没有。 在这种又惊又气又烦又累里头,人的情绪也就一点一点往下禿嚕,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皮肉都在,但骨头慢慢酥了。 到后来,三斤一屁股坐在石台旁边,背靠著“武將“石台的基座,低著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那双老棉裤在膝盖的地方早就磨破了,露出来的膝盖骨泛著青灰,像两块磕掉了釉的粗瓷碗底。 “不搬了。“他闷声闷气地吐出三个字,额头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血印子已经结了痂,黑乎乎地糊在那儿,他也懒得擦,“这破地方,这么多灵位,一个挨一个试,真他娘能把人累死。我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著凉冰冰的青石板,凉气顺著颧骨往脑子里渗,整个人像一条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又扔在岸上晒了半天的死狗。 “你不动了?“我嘴皮子都懒得翻,“你是搬不动了。我呢?我是连剁了自己的心都有了。你也別叫三斤了,改叫三孙子吧。我也是孙子,咱们都是孙子。“ 禿子坐在“帝后“石台边上,屁股贴著石台基座的边缘,身子弓得像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大虾米。他那光头上起了好几个血泡,是之前藏兵阁塌方的时候被碎石砸出来的,一个一个亮晶晶的,破了又渗血,渗了又结痂。他把唐刀横在膝上,用三根指头扶著刀鞘,有气无力地看著我。 “半仙,你倒是想想辙。这满墙的人名……“他用下巴往那面墙的方向挑了挑,那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剩下所有的力气,“咱哥仨就是累死在这儿,也试不过来啊。你算算,文臣多少个,武將多少个,帝后多少个?少说几百號人,排列组合一下,几万种摆法都不止。咱才试了多少?“ “我要是有辙,我他妈早出去了。我要是知道是哪三个人,我还能跟孙子似的在这儿搬这么久?你当我是想在这里锻炼身体是怎么著。你问我有辙,我问谁去。“ 我趴在地上,把脸翻了个面,让另一侧脸也蹭蹭凉石板。这座大殿的石板是真他娘的凉,凉得人脑仁舒服了一点点。 “小鸡仔。“我闭著眼喊。 没人应。 “小鸡仔!“我睁开眼,偏过脑袋去找。这小子坐在石阶最下面一级,两条腿伸直了搁在石板上,后背靠著石阶,姿势比我们仨任何一个都舒服。他的小脸在珠光下显得很平静,既没有累的意思,也没有怕的意思,倒像是在看戏……看我们仨大人跟猴似的忙前忙后。 “拿点水和吃的,我快不行了。“ 小鸡仔站起来,从行囊里摸出半壶水和一块乾粮,走过来递给我。他自己又走回石阶那边坐下了,还是那个看戏的姿势。 我灌了两口水,那水顺著嗓子往下滑,凉得食道都在发紧。我把乾粮掰成三份,扔给三斤一块,又扔给禿子一块。三斤接住了,没吃,搁在膝盖上。禿子接住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嚼一团泥。 我靠在石台边上,看著小鸡仔那张事不关己的小脸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这念头不是因为觉得他能破局,纯粹是累得脑子发昏,想找个人说说话,斗斗闷子。 “我说小鸡仔,你看我们仨在这儿忙活了半天,你就跟没事人似的坐著。这墙上的人名,要是让你选三个,你选谁?“ “这些字我都不认识啊。“小鸡仔眨了眨眼。 “你管他认不认识,选仨。让三斤帮你放。“ “你怎么不放?“三斤从地上抬起脑袋,脸上还粘著一片碎石粉。 “我他妈都累成这逼样了,还让我搬!“我拿手指在地上一摊,“你搬。他选。横竖也是个选,没准小孩手气比咱们好。“ 三斤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撑著膝盖站起身,把铲子抓在手里。他那张疲倦到极点的脸上堆满了认命……反正谁选都是选,小孩选也是选。 “行吧。“小鸡仔歪著脑袋想了一下,那姿势跟他小时候蹲在街边看糖人似的,一点儿都没有破机关该有的样子,“文臣我选张良。“ “为啥?“ “瘸子叔说的呀。“小鸡仔把脖子上那根红绳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说兴周八百年是姜子牙,开汉四百年是张子房。这还用选吗?“ “那你怎么不选姜子牙?“ 第37章 小鸡仔的选择 “西周墓咱们又没下过。“小鸡仔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汉墓咱去了不少。“ 我们仨全愣了。三斤拿著铲子站在那儿,铲尖戳著地,嘴半张著。禿子那口嚼了半天的乾粮停在腮帮子里,忘了咽。我也愣了,愣完又忍不住想笑……小孩就是小孩。你问他为什么选张良,不是因为史书上怎么评价,不是因为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因为汉墓熟。汉墓熟。这理由你让诸葛亮来都想不出来。 “武將选韩信。“小鸡仔继续说。 “韩信?“三斤已经懒得问“为啥“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就他了。“小鸡仔也没解释,就把手往武將石台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是:你搬你的。 三斤扛著铲子走到石壁前,仰头扫了一眼,飞龙爪甩过去连腰都懒得弯了,张良、韩信,两块灵位先后落在他手里。他走到石台前,一块一块地摆好,动作也看不出来什么郑重,就是又轻又稳……这汉子只要不让他动脑子的事,他都能干得妥妥噹噹。 “帝后呢?“我靠在石台上,歪著脑袋看他。 “卫子夫。“ “为啥?“ 小鸡仔挠了挠头,那姿势像是在回忆瘸子不知道哪天晚上讲过的故事。 “就是……她家厉害。瘸子叔说,有一个將军,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將军,都是她家的。她一个人值两个將军。“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嘴上骂了一句,心里却想:一个人值两个將军?这他妈哪是选帝后,这是选嫁妆啊。 可我也没別的招了。 “摆。“ 三斤把卫子夫的灵位从地上捡起来,往“帝后“石台上一搁。 一瞬之间。 不是你慢慢推开的门,不是轴转的声响,不是石头摩擦石头的那种沉闷缓慢的碾压声。是弹开的。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站在门后面,等这一刻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这三个名字落定,猛地一把將门扇朝里抽了回去。两块门板弹进石壁的暗槽里,速度快到带起一股劲风,风扑在我脸上,冰凉,带著一股完全不输於地底的、陌生的气味……不是潮湿,不是腐臭,不是血锈,是一种清新的、乾爽的气息。 我把怀里那枚玉诀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但不烫。 它好像也在等这一刻。 光。 那光不是夜明珠的冷白光,不是火把的昏黄光,不是玉诀的青蒙光。是阳光。是活人的光。 是穿过树叶被筛成碎金的阳光,是洒在青草地上化成暖融融一片的阳光,是照在河水上映出鱼鳞般波纹的阳光。新鲜空气如潮水般涌来,霎时间灌满了整座死寂的大殿。我在黑暗里待了不知多久,眼睛早就习惯了火把的昏黄和夜明珠的冷白,猛一撞见这片阳光,眼皮像被火燎过,眼泪刷地就衝出来了。 我从指缝间往外看。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死了。人死了以后,走过奈何桥,穿过成王殿,推开那扇门,门外就应该是这个景象。可我不是死了……我腰上还有被金刚线勒出来的血印子,嘴里还留著乾粮的碎渣,三斤还在我身后喘著粗气,瘸子的拐棍还攥在他手里。我没死,这是真的。 门外是一方天地。 往远处看,青山叠翠,层峦起伏,山腰间缠著一道一道的霞光,红的、金的、紫的,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铺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从天空一直掛到了山头。草木葱蘢,生机盎然地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那种绿是活生生的绿,不是地下那种冰冷僵硬的暗色,是能渗出阳光来的绿,绿得晃眼,绿得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往脚下看,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脚下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一片星河。不是比喻,不是诗。是实实在在的、横贯在地面之下的星河。无数光点如碎银洒在脚下,大的如明珠,小的如尘埃,密如恆河沙数,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它们不是静止的,是活的,在极缓极慢地流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动著,一直向著山间的通道最深处延申。那星河里有淡青色的光,有银白色的光,有微蓝的光,也有一点一点暗红色的光,各种顏色混在一起,却又界限分明,互不相犯,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地面上交错流淌。你往下看,看见的不是土地,是整个宇宙躺在你脚下。 可最让我愣住的,不是这漫天的霞光,不是脚下的星河。 是路。 门外是一条路。 笔直。 笔直得像有人拿尺子在天地之间画了一条线,从山头一直画到我们脚下。两边都是山,壁立千仞,刀砍斧劈,石壁上连一棵草都不长,光禿禿地立在那儿,像两道沉默的巨墙。路宽不过三丈,长不知几何,尽头隱在霞光深处,隱在那片光最亮的地方。你站在这头往那头看,看不见头;你站在那头往这头看,也看不见这头。这不是给人走的路,这是给神走的路。 山川在上,星河在下。一整个世界顛倒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奇观,连我王家祖传那本破书上都没有写过,连我在碑林幻境里都没有见过。这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这甚至不是地底该有的景象。像是天的尽头,是地的心臟。 我在这地底下待了多久了?七天?十天?我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上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上次喝到乾净的水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上次身边没有死人的血腥味是什么时候。 现在都有了。 阳光。山水。草地。还有脚下那条发光的河。 还有眼前这条笔直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我身边的挪动声很慢,很重,膝盖碾过石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把那种不知所措的沉默磨得稀碎。三斤拄著铲子缓缓跪下,肩上的瘸子在他后背上轻轻歪了一下,拐棍从手里滑落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又弹起来。他仰头对著那漫天霞光和脚下星河,嘴唇翕动著,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沉极模糊的音节。他想说什么,但他这辈子会的词太少,装不下眼前的东西。 “瘸子。“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笨拙地挤出几个字来,“瘸子,你看见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肩上的头颅轻轻歪了一下,没有说话。拐棍在手里,没有举起来指著前方。 三斤没再出声。他就那么跪著,对著那片光,对著那条星河,对著那条笔直的通天路,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吧。“我哑著嗓子说,“瘸子还在我们背上等著呢。“ 第38章 土办法 我正靠在那扇敞开的石门上喘气,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从我们脚下到谷底,少说有十五丈。光滑的石壁往上看不到顶,往下看不到底,两道绝壁夹在中间,像是谁拿刀从整座山里劈出来的一条缝。我们站著的这个门洞,就这么悬在绝壁的半中央,像是被谁用刀子从山体里剜出来的一块骨头。 “他娘的。“廖禿子第一个开口,他站在门洞边上往下瞄了一眼,那光头上还糊著没干的血痂,被从谷底漫上来的光一照,亮晶晶的,“咱们这是被架在半空了?上不上、下不下,这不死路吗?“ “死路?“我把小鸡仔往身后拽了拽,也凑到门洞边往下看,“死路人家犯得著给你开扇门?“ 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虚的。往下看,那片深得让人眼晕的山谷黑沉沉地隱在光底下,看不清是什么。那些光……不是夜明珠的冷白光,不是火把的昏黄光,是从谷底浮上来的、流动的、活的星星。 “噗噗噗。“ 那声音从脚下的星河深处传来,清脆,短促,像有人拿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一种极乾净极清脆的动静,乾脆利落,响完了就没了,不留半点余韵。 我愣了一下。三斤还跪在地上,肩上的瘸子歪了一个角度,他的手正扶在瘸子的后脑勺上,听见这声音,手停住了。廖禿子刚把唐刀收进腰间,光头一转,目光往门外扫。小鸡仔站在我旁边,小手还攥著我的衣角,那攥法跟之前在成王殿里没什么两样,可他的脑袋已经探出去了,往脚下的方向看。 那扇石门弹开之后,我们都以为到了生天。青山霞光,草木葱蘢,脚下星河璀璨,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霞光深处。那景象太震撼了,震撼到我们几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夫子一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怎么活下来的。可等那股子震撼劲儿缓过去,等我们真的往脚下多看了几眼,才发现不对。 我们站著的门洞,就这么悬在这面绝壁的半中央。往上没有路,往下是深渊。 “他娘的。“廖禿子又骂了一句,“咱们这是被架在半空了?上不上、下不下,这不死路吗?“ “死路?“我把小鸡仔往身后拽了拽,“死路人家犯得著给你开扇门?“ 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虚的。从我们脚下到谷底少说十五丈,光滑的石壁连个能踩的凸起都没有,別说我们四个活人加上一具尸首了,就是给飞龙爪配上百丈金刚线,往下甩都不知道往哪儿借力。三斤手里攥著飞龙爪,站在门洞边上往下看,他那张敦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拧得比平时紧了三分。他也在找,找能掛爪的地方。找了半天,没找到。 就是这时候。噗噗噗。又是三声。 “什么东西?“我趴到门洞边上往下看。 脚下那片星河还在流转,莹白微青淡蓝暗红,各色光点如碎银铺地,缓缓往山谷深处涌动。那些光点不是死物,它们在动,一直在动,一颗一颗沿著某种看不见的规矩从谷底浮上来,飘到半空,再缓缓沉下去,像一条倒悬在深渊里的银河。这景象看得久了,会让人忘了自己身在何地,只觉得自己是被架在天和地之间的一粒尘埃。那些噗噗的声响似乎就是从那星河底下传上来的。 我正琢磨著,一道白色的光点从下方扫过。不是往上升,是横著掠过去的,速度不快,贴著星河的下缘,像一颗逆著河流走的星星。那光点比周围的星河都亮,白得发青,冷幽幽地从左往右滑过去,照亮了它经过的地方。 在那颗白色光点掠过的瞬间,光铺在了山谷底部,铺出了一片极广阔的平地。平地上,密密麻麻趴著东西。它们趴在地上,脊背弓著,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撑在身下,正在极其缓慢地往前爬。每爬一寸,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脊背上的鳞甲在星光下泛著冷光,一块一块,隨著身体的移动而微微翽张。爬了一下,停了,再爬一下,又停了。 地龙。全是地龙。 每一条都大得离谱,从头到尾至少一丈往上,鳞甲厚得像叠了十几层的铁片,在星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锈色。它们趴在地上,动作慢得像得了脑血栓的老头,抬一下爪子要抖三抖,往前挪一寸要停好久。 可真多。 光是那颗白色光点扫过去的那一瞬,我看见的就不下几十条。它们贴在谷底,散落在那片平地上,从左边绵延到右边,从近处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一条挨著一条,全在往前爬。爬的方向和我头顶那条笔直大道延伸的方向一致。 它们在干什么?要往哪儿去? “是地龙。“我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三斤没说话,但他的飞龙爪已经攥得更紧了。小鸡仔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看了几息,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小手从胸口掏出那根红绳,摸了一下瘸子的牙。这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 就在这时候,三斤动了。不是对著谷底的,是对著下方不远处一块突起的岩石。那岩石从石壁上斜著伸出来,不大,也就脸盆粗细。三斤的飞龙爪嗖一声甩出去,三道银光直取那块岩石。按常理,爪尖扣进石缝,金刚线一绷,就能试出下面的深浅。可是没扣进去。 “嘭“一声闷响,飞龙爪在空中就被弹回来了。像砸在了一面墙上。爪尖往回弹了好几尺,金刚线在空中抖出一道波浪,三斤手腕一沉硬是稳住了才没让飞爪打在自己身上。 我们所有人都愣了。 “再来一次。“我把火把从地上捡起来,凑到门洞边,往刚才飞龙爪弹回来的位置照了照。 三斤没废话,手腕一抖,飞龙爪又甩出去了,这一次力道更轻,速度更慢。爪尖往下探,刚探出我们脚下不到半尺,又是嘭一声。飞龙爪弹回来了,金刚线嗡嗡作响。 三斤回头看我的眼神变了,他那双平时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困惑。 “邪门。“廖禿子啐了一口,把手边一块碎石头捡起来,朝门外扔去。那石头是我刚才敲碎灵位剩下的边角料,拳头大小,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往外一掷。 石头飞出门洞,往下,没多远便当一声响,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往上跳了一下,又往下落,“噹噹当“连弹三次,停了。 就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搁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我们四个人全傻在门洞里。那块碎石头稳稳噹噹浮在半空,离我们脚下不过几尺,浮得四平八稳,浮得像它底下垫著一块平整整的案板。 “这是……路?“廖禿子第一个出声,声音尖得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看不见的路。“三斤接了一句,声音闷沉,但尾音往上挑,有了点活气。 禿子呲著牙左右踱了几步,忽然站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这看不见的路走得通也是好事。可这万一路上有坑有洞有裂缝怎么整?咱一脚踩空,掉下去就是个死,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就得餵了下面的地龙。看得见的路能绕,看不见的路你往哪儿绕?“ 这话一出,三斤也沉默了。 我把手边那半截灵位碎片捡起来翻了个面,碎茬子还是新的。然后我抬起头顺著禿子的话往那条看不见的路尽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霞光和从山谷深处漫上来的雾气。 第39章 七十二星辰 “这叫什么事。“ 我站起来,把玉诀往衣內按了按,它还是温的,不急不躁。 “路有了,还怕没有坑?你们俩去把大殿里那些尸体的衣服都给我扒下来。“ 三斤抬起头看我,眨了眨眼,好像没懂。 廖禿子也愣了一息,然后他的光头猛地一偏,眼睛亮了。 “你这读书人……“他用袖子蹭了下下巴,笑了一声,“心眼是真多。“ 两人转身就回了大殿。不一会就出来了。我看著他俩手里的东西,差点没蹲在地上吐出来。这俩货把人扒得那叫一个利索,外衣也就算了,连贴身的內衬都给扯了个乾净,那几个倒霉蛋躺在大殿青石板上光溜溜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我让你们扒衣服,是把外衣扒下来拧绳子用,你们俩这是做什么?把人內衬都薅下来了?人家的裤衩你们薅它干嘛?“ 廖禿子用一根指头勾著一条破破烂烂的裹裤,晃了晃,“布料不够宽咱铺不了多远,反正人都死透了,脸要不要的也无所谓,能用的都用上。“ 我没再说话,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摊在地上。外衣、衬衣、断袖、破裤,甚至还有两条不知道从谁身上脱下来的裹裤,全被我铺平了。都是粗布料子,浸过血污汗渍和不知道什么脏东西,硬邦邦的像晒乾了的鱼皮。 我拿短匕把宽的地方裁了一下,又用金刚线把接缝的地方穿了几个洞,拿布条当绳子,一块一块连起来,缝针不像缝针,编网不像编网,一排粗针大线的大长条。我顺手抄起一块刚才敲碎的灵位碎块,掂了掂分量。青石料子,比布沉,当配重正好合適。这是谁的灵位我没看,当时也顾不上看,不知道是哪位千古名臣的脑门碎在我手里当了秤砣。 我把碎石头包在布条前端,用布角裹紧扎牢,打了好几个死结。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石门边上。 我把布卷递到左手,右手攥住布卷尾端,左手托著包了碎石的前端,往门外猛地一甩。布卷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卷被风抖开的铺盖,前端那块碎石带著整条布往下沉了一瞬,然后“嘭“一声闷响,碎石落地了。不是悬空,是实打实地落在一个平面上。 我双手攥著布尾往回一抽又一抖,布的劲道顺著布面往前传导,整张布从头到尾平铺开去,最后一角轻轻落在一个平面上,纹丝不动。 我把布顺著布尾往回来,每拉回来一寸,我就低头看一眼布的底面。没有凹陷。硬。很硬。 我索性把脸贴在那看不见的平面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颧骨,我把夜光石凑近了往下照。那冷白光穿透了不到一寸的透明层,我看见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青蓝色。光在里面拐了一个弯,折射出一圈一圈细密的光晕,像水面的涟漪被冻在了冰层里。 “琉璃。“我说了两个字。 三斤、禿子、小鸡仔,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往我脸上看。 “这看不见的路是琉璃铺的。“我把手掌贴在琉璃面上,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鬼斧神工的技艺,要是能带出去一小块,那得值多少钱?“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发財。“廖禿子推了我一把,“走吧,一个一个过。“ 脚底板踩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肌肉都是绷著的。不是怕高,不是怕死,是这种踩在看不见的东西上的感觉……你每一脚下去都不知道下面是什么。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任何看得见的机关都熬人。 可当脚底真正踩实的那一刻,我的心反而落下来了。 硬。很硬。和踩在大殿青石板上的触感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鬆动的跡象,没有任何下沉的趋势,甚至比大殿里的石板还要平整,连一丝凹凸的缝隙都感觉不到。这不是天然的东西,天然的石面再平也有纹路、有坑洼、有风化留下的粗糙感,可脚下这看不见的平面光滑得像镜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小鸡仔一直紧跟在我身后,没怎么说话。我以为他嚇著了,没敢叫他。 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半仙。“ “嗯?“ “这下面有多少个光?“ “不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星河,那些光点確实是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內流转,东一颗西一颗,高的高低的低,从来没有静止过。 “我在数。“小鸡仔低著头看脚下的星河,“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七……“ 我没打断他。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他要数就让他数。 “噗噗噗。“ 又是十几声清脆的响动从脚下传来,频率极稳,每三个呼吸响一次,精准得像是有人在暗处打拍子。 “七十一……七十二……“小鸡仔念叨完了,忽然抬起头来,“半仙,七十二颗。“ 我停下脚步,低头往脚下的星河看去。那些光点一直在流转,可小鸡仔数的“七十二颗“像是一个固定的数目,它们流转的范围没有变,数目也没有多、没有少。 “七十二颗?“ “嗯。“小鸡仔点了点头,“每次响完,它们就会停一下。停的时候就是七十二颗。“ 我低头观察星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先前那些趴在地上的地龙这会儿竟然有些想要站了起来。 不是真的站起来,是试著站起来。它们的身子依旧沉重,脊背上的鳞甲在星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锈色,每抬一寸都带著骨头咯吱作响的动静。可它们的四肢確实在撑著地面,腹部已经离开了地面,正用一种极其生涩的姿势把自己往上顶。像是刚学会爬行的婴儿,笨拙、无力,却执拗得要命。它们不是在攻击,是在起来。 先前它们趴著的时候,那种老得快要咽气的感觉让人心里发凉。现在它们试著站起来,那种感觉反而更怪异了……不是觉得它们厉害了,是觉得它们在赶路。 “半仙。“三斤也看见了,他停下了铺布的手,往脚下望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可我懂他的意思。 路在往前走,地龙也在往前走。它们要去的方向是不是跟我们同一个方向?如果是,它们追上来怎么办? 我没答话,只是把玉诀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它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热,是烫。 可这会儿我也顾不上琢磨这烫是什么意思了。脚下的琉璃路在星光里延展,布的尾端已经铺到了下一次需要挪步的位置。我把布收回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脚下……那些地龙的影子还在星河底下晃,它们在动,在挪,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小鸡仔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忽然说了一句:“半仙,这些地龙要去哪儿?“ 我没回答。 我把玉诀往怀里塞了塞,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笔直的通天路,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星河。星河的光在流转,地龙在挪动,而我们在这两者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蹭。 好像这两条路像是两方天地一般,但是目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第40章 周天 我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琉璃路还是那么平整,平整得不像是给人走的东西。每一步踩下去,鞋底和琉璃面之间只隔著一层薄薄的布,那布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浸过血,浸过汗,浸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尸液,硬邦邦地铺在透明的路上,踩一脚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踩碎了一片干透了的落叶。 我把布拉回来,往前铺,踩上去,再把布拉回来。一遍又一遍。这活儿枯燥得要命,可谁也不敢省。 三斤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瘸子的尸首,瘸子的头颅在他肩窝后头轻轻晃著,像是在跟他耳语什么。廖禿子跟在我后面,一手按著腰间的唐刀,一手扶著小鸡仔的肩膀。小鸡仔倒是不用人扶,他的步子很稳,只是走几步就低头往脚下看一眼,嘴里念念叨叨的,大概还在数那些星星。 走了大约二十几分钟,我停下来铺布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脚下。 那些地龙还在下面,还在往前爬。它们的速度比我们慢得多,我们走了二十几分钟的路,它们才往前挪了不到两丈。可是它们的姿势变了。 先前它们趴在地上,腹部贴著地面,四肢在身下以一种几乎违反关节角度的方式扭著往前蹭,像一群被碾碎了脊梁骨的蛇,每爬一寸都耗尽全身力气。可现在不一样了。它们的腹部离开了地面,四肢撑在身下,膝盖不再往外撇,而是开始往回收,往身体正下方收。它们弓著身子,脊背上的鳞甲顺著脊柱的方向一片一片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忽然翻了起来,露出一层更细密、更薄的鳞,那鳞不是铁锈色的,是银灰色的,泛著一种刚从蛋壳里孵化出来的湿润光泽。 它们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那一张张脸从鳞甲的缝隙里露出来,五官还在,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颧骨往外凸,眼眶往下陷,嘴巴咧得比人脸更宽,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它们的眼珠子不是竖瞳,是圆的,黑的,像两颗刚从泥里挖出来的黑曜石,在一片银灰色的鳞光里骨碌碌转著,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头顶那道横贯天地的琉璃路,看看周围同样弓著身子的同类。 那眼神,像刚出生的婴孩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 不是凶残,不是飢饿,是好奇。 我蹲在琉璃路上,隔著那层透明的琉璃往下看,和其中一条地龙对上了眼。它仰著头,黑眼珠子定定地望著我,嘴半张著,嘴角那道咧到耳根的裂缝里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可它没有齜牙,只是张著嘴,像是在辨认我是什么东西。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它也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们隔著十几丈的虚空和一层透明的琉璃互相看著,看了好几息。 然后它歪了一下脑袋,像一只认不出生人的狗。 “半仙。“小鸡仔拽了拽我的衣角,“它们在看什么?“ “看我们。“我说。 “它们不咬人吗?“ “现在不咬。“ 我把布拉回来,站起来,催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分钟,小鸡仔忽然停住了脚步。 “快看,它们站起来了。“ 我俯下身子往下看。那些地龙已经完全站起来了。不是弓著身子蹲著,是直立。两条后腿完全撑直,鳞甲从大腿一路往下翻,翻到膝盖以下忽然收窄,露出两截极细极长的脛骨,脛骨上覆著的鳞片小得像米粒,一片一片紧密排列,在星光下泛著冷钢似的寒光。它们的后腿比人腿长,比人腿细,膝关节朝后弯著,每站直一寸都伴隨著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拿两根生锈的铁棍互相刮。 它们的躯干还是佝僂的。脊背弓成一个钝角,肩膀往前扣,胸口往里凹,两条前肢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六根指头的爪子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那爪子尖端的指甲是黑的,比人的手指长出一倍有余,指尖微微上翘,翘出一个能撕开石头的弧度。它们的脖子也变了,比之前更长,更细,从锁骨中间往上拔,拔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让它们的头可以往前伸出很远,远到超出肩膀的垂直线,远远地探向前方。 它们站在那里,佝僂的身形向前探著,脖子前伸,利爪微张,像是隨时要將眼前的一切撕碎一般。 可它们没有动。它们只是站著,站在那片铺满星光的平地上,一个接一个,从左边绵延到右边,从近处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几十条地龙,几十双黑曜石般的眼珠子,齐刷刷地仰著头,望著它们头顶那条横贯天地的琉璃路。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望著我们。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在绝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圈。 “怎么了?“三斤回过头来。 “它们好像在进化。“我蹲在琉璃路边上,手指隔著琉璃面指著下面那条站得笔直的地龙,“你看……刚才是趴著,后来学著爬,再后来弓著身子蹲著,现在完全站起来了。这不是在走路,这是在进化。从我们踏上这条路开始,它们就在变。先是趴,再是爬,再是蹲,现在是站。我们每往前走一步,它们就往前变一步。“ “噗噗噗……“ 那声响又从脚下的星河深处传了上来。 这一次我听得真真切切。不是因为声音更响了,是因为我在数。跟小鸡仔一样,我在数。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噗。噗。噗。噗。 那声音每三个呼吸响一次,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清脆,一模一样的乾净利落。可我听著听著,后背的汗毛就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因为我在心里已经数到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数字。 二十四声。 我蹲在那里,一只手撑著冰冷的琉璃面,另一只手攥著怀里那块玉诀。它烫得我的手心都在发疼。 二十四。立春、雨水、惊蛰、春分……小满、芒种……白露、秋分……大雪、冬至。二十四声,二十四个节气,整整一年。 这星河底下的每一次噗噗声,不是什么石头在响,不是什么机关在动,是一年。响一次,就是一年过去了。二十四声响完,就是一个完整的轮迴。 那这底下已经转了多少个轮迴了? 我不敢想。 “半仙,半仙,你咋了?“小鸡仔晃了晃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晃得我整个人都在抖。 “小鸡仔,“我低头看著他,嗓子眼乾得像是塞了一把土,“你刚才数的那些星星,多少颗?“ “七十二啊。我数了好几遍了,每次都是七十二。“ “它们动的时候,多久转一圈?“ 小鸡仔歪著脑袋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比划了几下,“我也说不太准……就是它们从那边飘过去,再飘回来,从开始到回到原位,就是……就是七十二颗全走完一圈的时候……“ 他比划了半天,说不清楚,可我已经明白了。 七十二。三十六天罡,三十六地煞。这星河里的七十二颗光点,不是什么碎银洒地,是七十二颗星辰。它们每走完一圈,就是一甲子。六十年。 第41章 通天路 底下这星河转一圈,人间就过了六十年。 转两圈,一百二十年。 转三圈…… 我蹲在琉璃路面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乱撞。祖传那本破书上的图样一个接一个地往眼前涌,涌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涌得我胸口那块玉诀烫得像要从肉里烧穿出来。 列位,我王家祖上多少在钦天监干过,观气望势的本事会点皮毛,道教的典籍也翻过几本。那些书里写过一种路,不是给人走的路,是给天地间一切生灵走的路。书上管它叫…… “通天路。“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啥通天不通天的,你傻了吧?“小鸡仔一屁股坐在琉璃路面上,盘著腿,仰头看我。他的小脸上满是不在乎,嘴撇著,像个刚从私塾逃学出来的顽童,“咋地了?后面路全堵死了,不往前走怎么走啊?“ “是啊,半仙。“廖禿子从后面快步跟上来,脸上那几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著血珠,被手蹭花了,糊成一片,“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通天路?怎么回事?“ 我蹲在琉璃路边缘,手指按在透明的路面上,感觉到玉诀在胸口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烙铁。 “我多少也算半个天师府的人,道教那些典籍也知道一二。“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著下面那些东西听见,“列位,你们听说过截教没有?“ 三斤停下了脚步。廖禿子的手从唐刀上滑了下去。 “封神榜上的那个截教?“廖禿子的声音也压低了。 “对。就是那个截教。“我往下看了一眼,那些地龙还站在那里,仰著头,望著我们,一动不动,“当年封神一战,阐教和截教在万仙阵上分了胜负。阐教说顺应天命,截教说……“ 我停了一下,感觉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时候,像是顶著一块巨石。 “截取。“ “截取什么?“小鸡仔问。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琉璃路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风,不是震动,是路本身,像是被谁念出了它的名字,轻轻应了一声。 “截教的教义,就是这么一句话……为天地生灵,截取一线生机。“我把手从琉璃面上拿开,指尖还残留著那股冰冷的触感,“天要你死,截教说,未必。命要你亡,截教说,还有一线。这世上万物生灵,草木虫鱼,飞禽走兽,只要你想活,截教就给你一条路走。这条路,就叫通天路。“ 我低头看著脚下那些地龙,看著它们银灰色的鳞甲、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从鳞缝里露出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五官。 “你们看下面那些东西。它们原来是什么?。可它们踏上了这条路,这条路就在教它们……教它们站起来,教它们长出鳞甲,教它们把爬的身子变成站的身子。这不是走路,是进化。通天路主进化,走这条路的东西,每走一步,就变一步,一步一步往高处走,直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尽头是什么?“廖禿子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书上没写。我祖传那本破书上只记了通天路,主进化六个字,后头的页面早不知道叫谁撕了。“ 小鸡仔坐在琉璃路面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那层透明的东西上,手撑著身后,仰头看我,一脸的不耐烦。这孩子从万人坑里爬出来之后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这当口还敢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 “那咱们呢?“他问,“咱们走的也是这条路啊。“ “不一样。“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条笔直的琉璃路,又转过来看前面……还是笔直的琉璃路,一直延伸到霞光最深处。路的两边是刀砍斧劈的绝壁,绝壁上连一棵草都不长。脚下的星河在缓缓流转,七十二颗星辰按著某种亘古不变的规矩走著它们的轮迴。二十四声噗噗响完一遍,就是一个完整的年轮。 “你们想一件事。“我说,“我们是怎么上这条路的?“ 没人说话。 “我们是从成王殿上来的。那殿里满墙刻的是什么?是人名。姜子牙、张良、韩信、萧何、诸葛亮、关羽……从商周到秦汉,从魏晋到隋唐,从宋元到大明,每一个都是辅佐帝王开创一朝一代的人。那扇门上刻的是什么?为王者入。三个石台刻的是什么?文臣、武將、帝后。整个成王殿,讲的是一件事……人间的王朝。“ 我指著脚下的琉璃路,又指了指下面那些地龙。 “地龙走的是通天路,主进化。它们走这条路,是在往高处变,一步一步从虫变成长著鳞甲的、能站起来的东西。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从成王殿出来的,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三斤开口了,声音闷沉,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人路。“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玉诀忽然又烫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热,是一下,很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人路主什么?主变革。歷朝歷代,成王败寇,每一个站在那面墙上的人,走的都是这条路。这条路不教你进化,不教你长鳞甲,教你的是……怎么在人堆里活下来,怎么在尸山血海里站到最高处,怎么让天下人跪在你脚下。“ 我看著下面那些地龙。它们还站在那里,仰著头,一动不动。几十双黑眼珠子齐刷刷地望著我们。 “通天路给地龙一线生机,它们就在进化。人路给我们一线生机,我们就得……“ 我没说下去。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两条路,是同一条路。 我们和地龙,走的是同一条琉璃路。它们在下面进化,我们在上面走人路。可是……如果这条路真的有尽头,到了尽头的时候,进化的地龙和走人路的人,撞上了,会怎样?难道会来一场三教之爭! 三斤缓缓把拐棍横过来攥在手里,那只被碎石砸肿了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寸。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脚下的地龙,只是盯著前方那条笔直得不像人间的琉璃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不是问句。没有问號。就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像石头从悬崖上往下掉,每一块都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看不见了,被雾气和霞光吞了进去。前面也看不见头,只有那条笔直的琉璃路一直延伸到光最亮的地方。脚下星河在转,地龙在站,二十四节气一轮迴,七十二星辰一甲子,而这几个扛著人头、背著刀剑的土夫子,就夹在进化和王朝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蹭。 “走。“我把布卷往前一甩,碎石落地,闷闷一响,“不走也是死。走了,兴许还能活。“ 我把玉诀从胸口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它还在烫,不急不躁,像一颗心跳在掌心里慢慢搏动。 它好像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第42章 石人一只眼 我们继续沿著琉璃路往前走。 脚下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每铺一次,布面上的血污就蹭掉一层,露出底下干硬发黄的粗麻纹理。我把布拉回来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这琉璃面不知是什么材质,隔著布踩上去是硬的,手贴上去却是冰的,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顺著指节往胳膊上爬。我搓了搓手,把布卷往前一甩,继续走。 四周还是那副景象。头顶是霞光万道,脚下是星河奔流,两边绝壁如刀砍斧劈,夹著这条看不见的路一直往前延伸。走了约莫几十分钟,我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三斤喘气的声音也越来越粗,肩上的瘸子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顛著,头颅歪了,他伸手扶正,又接著走。小鸡仔倒是没喊累,只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脚下的地龙……那些地龙现在已经完全直立起来了,佝僂著身子站在星河里,脖子往前探,黑眼珠子骨碌碌转著,像是在目送我们。 “半仙。“三斤忽然停住脚步,铲子横在身前,下巴往前一挑。 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大约三四十丈开外,琉璃路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地龙。地龙在脚下,在琉璃路底下的星河里。这个人影在上面,和我们站在同一条路上。他就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霞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黑沉沉的剪影,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著,只能看出是个人形,蹲坐在地上。 我把小鸡仔一把拽到身后,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匕。三斤没说话,只是把铲子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铲刃朝外。他那只被碎石砸肿了的左肩还在发僵,可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铁硬。廖禿子把两柄唐刀都拔了出来,左手一柄右手一柄,刀身反射著脚下的星光,泛出一层冷幽幽的青蓝。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小鸡仔的侧面。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盯著那个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多走一步。 在这鬼地方,路上突然出现一个人,蹲在那儿等你,这比撞见一百条地龙还让人心里发毛。地龙好歹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这个人影……他是谁?从哪儿来的?怎么上来的?他蹲在这儿等什么?每一个问题都不敢深想,深想了腿就软。 等了很久,那人影一动不动。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可他蹲在那里,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是不是死的?“廖禿子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不像活的。“三斤回了一句。 我又盯著看了一阵子,那人影的轮廓確实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动静……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微微的晃动,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一根。它就那么蹲在那儿,像是被钉在了琉璃路上。 “往前走。“我把小鸡仔往身后又推了推,“傢伙事都攥紧了,不对劲就跑。往回跑,往成王殿跑,路堵死了也得跑。“ 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每靠近一丈,那人影的轮廓就清晰一分。二十丈的时候能看出衣纹了,是一层一层叠著的,像是宽袍大袖,可又被什么东西浸透了,贴在身上,布料下垂的弧度不对劲,太硬了,像是泡过了水又晒乾的麻布。十五丈的时候能看出肩膀的轮廓,肩膀很宽,两肩之间足有三尺,可不像是活人肩膀那种饱满圆润的宽,是骨头架子撑出来的宽,嶙峋突兀,肩胛骨的稜角从衣袍底下戳出来,像两把收在布里的刀。十丈的时候能看出脖子,脖子很粗,粗得不自然,像是脖子里头塞了什么东西,撑得皮肤都鼓了起来。 五丈的时候,我们全站住了。 那是一座石像。不是真人的尸体,是一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坐像。蹲坐在地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前倾,脖子往前伸著,像是在看向我们。石像浑身上下都是水痕,一道一道从上往下淌过的痕跡,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湿淋淋地搁在这儿晾了不知多少年。石缝里长满了乾枯的青苔,一片一片贴在石面上,已经枯得发黑髮脆。 青苔下面,石像的面容模模糊糊地露出来。方脸膛,高颧骨,下巴又宽又厚,嘴唇紧闭,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咬牙。鼻子很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扁了,鼻樑上有一道斜著的裂纹,从上往下一直裂到嘴角,像是有人拿凿子在这张脸上凿过一锤。 然后是眼睛。 石像只有一只眼睛。边缘参差不齐,在这张被水泡了几百年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那石像眼珠子往外凸著,眼白被石料本身的青灰色填满,瞳仁的位置凿了一个黑洞,直直地瞪著前方。 那只独眼瞪著的方向,正好是我们来的方向……成王殿的方向。 它不是隨便蹲在这儿的。它在等。等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人。 我低头往脚下看了一眼。那些地龙也停了。它们站在星河里,齐刷刷地仰著头,黑眼珠子不再看我们了……它们在看那尊石人。 几十条地龙,几十双眼睛,全盯著那尊独眼石像,一动不动。 它们也怕。 “唉,这石人怎么一只眼啊……“小鸡仔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头看著那尊石像。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过年赶庙会看见路边摆了个新奇的泥人摊子,伸手就想上去摸一把。 我一掌拍开他的手,刚要骂他两句不懂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石人身上。不是看脸,不是看眼睛,是看它周身裹著的那层东西。 那层东西不是青苔,不是水痕,是一层灰濛濛的、黏稠的、像是雾气又像是烟的东西,从石像的头顶往下裹,裹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地绕著它转。那不是能用眼睛看见的东西,是我王家祖传的观气望势在脑子里炸开的。 业力。无边业力。 这石人身上裹著的业力浓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灰黑交织,缠成一团,从头到脚把它裹了个严严实实。那业力浓得发黏,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黄河的淤泥都糊在了它身上。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脚下一软,膝盖弯都没打弯,直直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腰撞在琉璃路面上,震得我脊梁骨一麻,可那麻劲儿完全被脑子里炸开的一句话盖过去了。 那句话不是我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记忆深处自己跳出来的,是我七八岁时蹲在油灯底下翻家传那本破书时看见的一行字,是那一页边上用硃笔草草批註的一句话,是后来在江湖上听人传了又传、传到已经成了戏词的一句话。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又尖又哑,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那句话在绝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圈,撞回来的时候变了调,像是有人蹲在山的那边用同样的声音喊了回来……“天下反……天下反……天下反……“ 三斤和廖禿子几乎同时回头看我。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被嚇破了胆的半仙,是一个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往下淌、嘴唇还在发抖的人。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下过大墓钻过盗洞,见过我骂人见过我耍横见过我跟死人討价还价,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三斤二话不说,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廖禿子拉起小鸡仔的后脖领子,两个人拖著我们往后跑了十几米才停下。 “半仙,你咋了?“三斤把我放在地上,拐棍和铲子都搁在一边,蹲在我面前。他那张敦厚的脸上没有怕,只有不解……他不懂一尊石像怎么能把我嚇成这样。 “那石像是导致元朝灭亡的那座。“我缓了好大一口气才把这句话说利索。 列位,这句话有听过的,有没听过的。您別觉著我是盗墓贼,这一路走来啥妖魔鬼怪没见过,一个普通的石像就能让我有那么大反应。那是您真不知道它的来歷。 第43章 命树 元顺帝至正十一年,黄河大决口,朝廷徵发十五万民夫去修河道。修著修著,有人在河泥里挖出了一尊石人。那石人只有一只眼,背上刻著一行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十五万民夫,传到了韩山童耳朵里,传到了刘福通耳朵里。韩山童在潁上誓师,头裹红巾,高喊“天道残缺,弥勒降生“。十五万民夫一夜之间变成了十五万红巾军。那一年是至正十一年。十七年后,元朝没了。 而那尊石人,据说在战乱中被人趁夜从官府衙门里偷走了,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被砸碎了,有人说被扔进了黄河,有人说被元顺帝埋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可它就蹲在这儿。蹲在一条看不见的通天路上,蹲在两座绝壁之间,蹲在霞光和星河之间。是谁將它放在了这里? “不就一座石像吗,你看你。“小鸡仔伸手推了我一把。他那张小脸上满是不在乎,嘴撇著,像是看了一出没头没尾的戏,觉得唱戏的人太能咋呼。在他看来,石像这东西说到底也就是石头。石头不会动,不会咬人,不会从地上跳起来掐你的脖子。 “你懂个屁。“我揪著他的衣领把他拽到我面前,压低嗓子,一字一顿,“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一旦沾上了大因果、大业力,就不再是凡物了。它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跟別的不一样。就像人的命,看著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可有的人命轻得跟草籽似的,风一吹就散了;有的人命沉得像座山,往那儿一杵,几百年几千年都挪不动窝。“ “还命数。“小鸡仔推了我一把,脸上那点不屑还没褪乾净,“算命的还说你得死在瘸子前面呢,准了吗?“ 这话一出来,我愣了一瞬。三斤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瘸子的头颅在他肩窝后头歪著,红绳从小鸡仔领口里露出一小截,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著他脖子上那根红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厉害。 “我去你大爷的。“我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骂给自己听的,“你懂什么是命数吗?你要真懂,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我坐直了身子,把玉诀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借著那一丝温热的劲头往下说。 “命数可不是数字的数,也不是术士的术。若是正儿八经记载下来,应该是大树的树。“ “命树?“三斤在我身后蹲著,听见这两个字,抬起脑袋看著我。他那张敦厚的脸上浮出一层困惑,眉头拧著,嘴半张著,像是嚼到了一颗不认识的豆子。 “对,命树。所谓命树,指的是一个人一出生带的那副八字,就是你这棵树的根,是主干。人一辈子,不呼吸会死,不吃饭会死,不喝水会死……这是定数,是主干的纹理,变不了。可人的每一次抉择,都会从主干上分出一个小小的枝丫来。往左走是一枝,往右走是一枝。这就是变数。不管你是什么人,从一出生起,能走到什么高度、长成什么样,全是变数。枝丫伸得多远,命树就长得多大。变化万千,有无限可能。“ 三斤把拐棍横过来搁在膝盖上,正了正身子,像私塾里最笨的那个学生终於听懂了先生讲的第一个字,急著往下问:“那人们总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又是什么?“ “运道,就是有一根枝丫搭在了另一根枝丫上。本来你不走这条路,可偏偏有那么一个机缘,让你从自己的枝丫跨到了別人的枝丫上,顺著別人的路走了一段。这就是运。有人运好,一脚踩上去稳稳噹噹;有人运差,踩上去就断。而风水,更像是枝丫的养分……祖坟埋对了地方,祖宅建对了方位,那些地底下的气就会顺著根须往上涌,把你想要走的那些枝丫养得更粗壮、更结实,让你更容易走到那根枝丫上。“ 我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三斤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尊蹲坐在地上的独眼石人。 “所以有些算命的话总是含含糊糊。不是他们不想说清楚,是他们根本说不清楚。他们看见的不是你的未来,是你即將踏足的那根枝丫的概率。这根枝丫有三成可能,那根枝丫有五成可能,他们只能拣概率最高的那一根告诉你。“ 我把玉诀攥紧了一点,它还在发烫。 “老辈传下来一句话,叫草木为本万物生。草木是什么?草木就是命树。一个人的命是一棵树,一家人的命是一片林,一族人的命是一座山。你砍掉一根枝丫,还会有別的枝丫长出来。可你要是把树根刨了……“ 我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那命就没了。不是枝丫没了,是整棵树都没了。“ 三斤没说话。廖禿子也没说话。风从绝壁之间穿过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可那尊石人蹲在那里,连一丝衣纹都没动。 “那我眼前这尊石像呢?“三斤终於开口了,声音闷沉,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它是什么?“ “它不是一棵树。“我盯著那尊独眼石人,嗓子眼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土,“它是斧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韩山童在潁上裹的那块红巾,十五万民夫一夜之间变成十五万红巾军,十七年后元朝覆灭。你知道那十七年里死了多少人吗?不知道。没人知道。只知道黄河决口的时候死了一批,红巾军起事的时候死了一批,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打了一仗又死了一批,朱元璋北伐的时候又死了一批。每一批都是几万、几十万的人头落地。几十万棵命树,连根拔起。这些大因果、大业力,一层一层缠在它身上,把它从一块凡石裹成了钉死在这片大地歷史上的神物。“ “你说命树有无限可能,枝丫变化万千。“小鸡仔蹲在我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很准,“那这些人的命树呢?他们的枝丫呢?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就被这石头刨了。“ 我看著他。 这孩子九岁。他不懂什么命树,不懂什么定数变数,不懂什么一命二运三风水。可他一句话就说到了根上……命树再怎么变化万千,斧头落下来的时候,枝丫和根是一起断的。 “对。“我说,“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就被刨了。“ 小鸡仔摸了摸胸口那根红绳,看著远处那尊独眼石人,忽然问了一句: “半仙,它蹲在这儿,等什么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怕我说出来。 脚下的星河还在流转,七十二颗星辰走著一甲子的轮迴,二十四声噗噗响完一遍就是一个完整的年轮。那些地龙还站在星河里,几十双黑眼珠子齐刷刷地望著那尊石人,一动不动。而那尊石人蹲坐在琉璃路正中央,独眼的黑洞直直地瞪著成王殿的方向……瞪著我们来的方向。 它在等。 等了不知多少年了。 我把玉诀攥得更紧了。它烫得我的手心都在发疼,可那疼比不上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的那个念头…… 它等的,不会是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