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十倍寿元,苟到金丹很合理吧》 第1章 崇文书院 清晨。 东域,青州,安陵国崇文书院。 一间宿舍內。 蒲团上盘坐的清秀少年身周縈绕著淡淡的灵气,气海里那道堵了半年多的瓶颈,今晨终於鬆了。 少年睁开眼,眼前虚空浮起一行字。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十五岁】 【境界:炼气一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总算一层了。” 少年长出一口气,看著面板嘆了口气。 两年,按这速度,下一层估计还得三年。 不过三年就三年。 普通人活百八十年,他活一千二百年。 慢慢来。 — 少年名叫路远。 前世地球人,二十出头,某 211大学研究生,通宵赶论文猝死。 这一世出生在安陵国,喜提孤儿buff,於三年前成功打破胎中之谜。 三年下来他摸清了几件事。 这世界叫星元界,能修仙。 安陵国是个凡人王朝,本身没什么修仙根基,但似乎有上宗扶持,民眾都能接触最入门的《引气决》。 引气入体之后再加入崇文书院修习蕴气决,也是初级货色,真正的好功法、好资源得入宗门或大家族才有。 至於路远自己。 前几年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个面板,自称“九世书”,可以重生九次,每一世隨机给个天赋。 他这一世抽到的是“十倍寿命”。 抽到当天,路远差点范进中举,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嗝过去开第二世。 — 修仙这事,路远没多大野心。 苟著修,不抢,不爭。 深刻学习前世那些苟道小说主角的人生轨跡。 能一命通关成仙做祖最好,不能,转世接著来。 可惜五灵根估计还是难,不过为以后转世做积累也行。 反正能活这么久,比前世通宵猝死,怎么著都赚。 收了功,路远赶紧往学堂赶。 “灵气入体后,顺著经脉走,別贪多,也別强行催逼,尤其是你们这些灵根一般的,本身吸收就慢,急著冲境,只会乱了经脉,到时候气海溃散,再想修就难了”讲堂上,头髮花白的李师正高声讲课,手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青禾宗玉牌,隨著他比划的动作晃来晃去。 “李师,学生来晚了。”路远在书院学堂门口躬身道。 被称作李师的眉头微皱。 路远连忙解释:“今早打坐突然有感,多坐了一会儿,刚突破炼气一层。” 学堂內五十多个学子顿时窃窃私语不断。 “安静!”李师低喝一声,脸色缓和了些,“你进书院多久了?” “两年半。”路远恭敬回答。 “嗯,在五灵根中已算不错,勤勉修行,炼气后期亦非无望,入座吧。”李师挥手示意。 “这!”路远扫视了一眼,后排角落一个小胖立即招手道。 小胖名叫田壮,俩人没进书院就认识,当初路远没少坑他吃的,后来田壮落水被路远救了一命,俩人就成了铁哥们,还是前后脚进的书院。 落座后,路远谢过邻座道贺,田壮就凑过来,压著声音,嘴里还嚼著麦饼道:“我靠远哥!你真赶在升仙大会前突破了!这下又多了一分希望啊!” “嗐,运气好,而且我引气入体太晚了,再说又不是就我一个五灵根晋升炼气一层的。”路远摆了摆手隨即又问道:“你呢,升仙大会前能进一层吗。” 田壮瞬间蔫了,耷拉著脑袋,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我这灵液才凝聚8滴,升仙大会前想到十滴,只能看运气了。” 炼气一到三层为初期,四到六层为中期,七到九层为后期,十层为大圆满。 炼气炼的就是丹田內的灵液,成功炼出一滴,就证明你拥有修炼天赋,以此类推,十滴为一层,每一层都存在瓶颈,难度因人而异,修满一百滴即可具备突破筑基条件。 “没事小胖,反正你比我小三岁呢,再怎么著进入炼气一层也比我年轻,而且修仙比的不是一时之快,后程快才是真的快。”路远安慰道。 “行吧,远哥,升仙大会你有啥打算吗,有什么意向宗门吗。”田壮问道。 “咱们这五灵根的有啥挑的资格,能通过任意一家考核就谢天谢地了”路远摇摇头道。 “唉也是。”田壮嘆了口气,又摸出一块糖准备塞进嘴里,然后被路远顺走了。 路远双眼放空,想起了自己当初听到的升仙大会介绍。 这是青州五年一度的盛事,各大宗门都会设点招生,报考年龄限十六岁以下,路远正好卡在这个上限,也正因此,崇文书院的学制定为五年。 说起安戌城,是青州各大宗门联合划定修建的中立考核城,整整七十二座,均匀分布在各个郡府要道上。 早先各宗门各自招生,覆盖有限、信息闭塞,大量好苗子被遗漏,后来各大势力达成共识,在青州交通最便利的地方统一建城,专门用作升仙大会的固定举办地,虽然肯定还是无法惠及所有地界。 这些安戌城不隶属於任何势力,是凡俗与修仙界的核心交匯点,既是修士交换灵物、交流功法的集散地,也是凡人接触修仙界的主要窗口。 各势力均可在安戌城设立招生点,可即便金丹级別的大宗门,也不可能在七十二座考核城处处布点,毕竟青州地域辽阔,人手、路程都是难题。 不过真正天赋顶尖、有背景的人,大多等不到升仙大会就被提前挑走了。 就像崇文书院本就是青禾宗的筛子,十几年前出过一个三灵根,直接被青禾宗接走了,听说还成了內门弟子,讲台上的李师就是青禾宗的人,炼气五层修为,说是年纪大了进境无望,才落叶归根回乡教书。 升仙大会,主要是考核他们这种天赋一般、没背景的普通人,同时也顺带打捞那些真正偏远地界的沧海遗珠,毕竟大会不只看灵根,心境、悟性、实战能力都会纳入考核。 “……炼气、筑基、金丹,再往上还有元婴、化神,最后是飞升,不过那都是上古的事了,咱们整个东域,都几千年没出过化神老祖了,更別说飞升。“ “听说啊,上古时候星元界比现在繁华多了,后来打了一场旷世大战,波及四域,才变成现在这样。“ 讲台上,李师讲到这里时,讲堂里安静下来,底下有几个学子听得攥紧了拳头,眼神发亮。 少年人嘛,听见这些字眼,血总要往上涌一涌。 路远没什么反应,只是托著腮走神想:化神出不了,飞升出不了,可活了一两千年的老祖宗,总该有几个吧? 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第2章 共济会 “好了,今天这堂课就讲到这里,我知道,五年一度升仙大会即將开启,很多人都很激动,但是我还要提醒几点。”李师在讲台上说道。 讲堂里的窃窃私语顿时消了下去,底下五十多张面孔,齐刷刷抬起头。 李师扫了眾人一眼,神色肃然。 “第一,不要好高騖远,把期望值降低,我不希望看到谁一无所获就一蹶不振,只要道心坚定,就算做散修,也未必没有出路。” “第二,欲速则不达,不要强行冲关,一旦受伤,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不要因小失大。” “第三,到了安戌城,別凑热闹,別隨便跟陌生人搭话,別信任何人,修仙界比你们想的残酷一百倍,別拿我这老头子的脾气去揣度別人,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整个讲堂的空气都跟著冷了半度。 路远悄悄抬眼看了看四周,前排几个一向最爱出风头的少年,难得地都垂著脑袋;旁边的田壮也不嚼麦饼了,眨巴著眼睛盯著李师,一脸郑重。 路远在心里默默把这三条记下,尤其是最后一条,正合他意。 不结仇不掺和,这正是他这辈子的修仙准则,能从一位炼气五层的老修士嘴里听到这话,反倒让他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行了,就这些,散课。” 隨著李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学堂內瞬间嘰嘰喳喳起来,有的还沉浸在“化神飞升”这几个字里,有的则忙著跟周围人討论自己心仪的宗门,少年人的兴奋怎么压都压不住。 路远正应付著前来道贺的同学,准备和田壮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路道友,恭喜踏入炼气初期,正式成为修士。” 路远转身看去,说话的是个身著锦缎华服的少年,腰间掛著一枚温润的白玉牌,身姿挺拔,正是安陵国四皇子李云,也是崇文书院唯二的四灵根修士,如今已是炼气三层。 “你是咱们书院这一届第七位晋升正式修士,有兴趣加入书院的共济会吗?”李云笑著问道,语气十分隨和。 路远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是书院里传承已久的修士小团体,只是从未接触过。 “李道友,请问加入后需要做什么?我们再过不久就要离院了吧?”路远拱手问道。 “哈哈,不用这么拘谨,大家都是同门道友。”李云摆了摆手,解释道,“这共济会不是我建的,是咱们崇文书院曾经一位学长创立的,一直流传了下来,我只是咱们这届的会长。” “並无硬性要求,就是平时聚聚交流修炼心得,本届五十四人,最后能通过考核的,大抵也就我们几个,前辈创会,就是希望同门在外互相帮衬,有人出头也能照拂家乡,说到底,不过是个维繫同门情谊的鬆散约定。” 路远心里飞快盘了一下:不结仇不掺和,不代表不交朋友,何况李云身份摆在这儿,主动开口邀请,推了反而交恶。 “原来如此,那我自然愿意加入。”路远点头应道。 “甚好!每月初一是固定聚会之日,道友可来与大家相识,下月便是这一届的最后一次聚会了,毕竟中旬我们就要启程赴升仙大会。” 李云说著,递过一本封皮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妥帖的手抄本,上面的字跡虽出自多人之手,却都工整清晰,“这是咱们共济会歷届学长学姐传下来的修炼心得,一代代人不断补充完善的,你拿著看看。” “这……无功不受禄,实不敢当。” “无妨,本就是留给后来同门的东西,谈不上什么功禄。”李云坚持递给他,“若路道友日后修炼有得,也能添上几笔,传给后面的师弟师妹,便是最好的了。” “那多谢李道友了。”路远双手接过手抄本,再次拱手道谢。 手抄本入手沉甸甸的,封皮泛著淡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路远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里头工整的小楷扑面而来—— “……入炼气者,先求心静,次求气顺,二者得一,进境可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寥寥几行,就比讲堂上那些乾巴巴的口头讲解实在多了。 白嫖,我最爱的环节。 路远在心底咧嘴一笑,把本子郑重收进袖里。 等李云走远,田壮挠著后脑勺凑过来,问道:“远哥,我看四皇子人挺好的啊?怎么好多人都说他孤傲?” 路远隨口道:“倒也没说错,身份不一样,待人接物自然不一样唄,人家是皇子,又是公认的天才,总不能跟咱们一样咋咋呼呼的。” “啊?啥意思?”田壮一脸懵,摸了摸肚子,“算了,不想了。远哥,咱们去食堂吃饭吧?今天好像有燉肉!” “就知道吃,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讲堂,刚走到院子,迎面遇上同班的小李,书院里出了名的爱打听消息的傢伙。 “哎远哥!恭喜恭喜,听说你被四皇子拉进共济会了?牛啊!”小李一脸艷羡,又压低声音,“能不能跟我说说里面都聊些什么?我也想入啊。” 路远嘴角一抽:消息传得这么快? “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聊聊修炼心得。”路远摆摆手敷衍过去。 “那远哥下午去练功堂对吧?我帮你抢个靠窗的位子。” “不去,我下午有事。” “啊?什么事比修炼还重要——” “钓鱼。”路远头也不回。 小李:“……?” 田壮在一旁憋笑,差点把刚塞进嘴里的麦饼喷出来。 …… “哎?远哥你不是说去修炼吗?怎么跑河边钓鱼来了?”田壮扛著鱼竿跟在后面,嘴里还叼著个包子。 “嘖,我让你去修炼,我刚突破,急什么,劳逸结合懂不懂。”路远找了个石头坐下,熟练地掛上鱼饵,“再说了,食堂的燉肉哪有自己钓的鱼香。” 河边水草微动,鱼漂晃了晃,又稳稳沉了下去,路远眯著眼盯了一会儿,倒生出几分前世某个夏天午后的错觉,他也是这样,拿著竿子,在小区门口的池塘边坐过一下午。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是会死的。 “好吧……那你这次別又空军了啊,上次咱们蹲了一下午,连个虾米都没钓著。”田壮蹲在他旁边,啃完最后一口包子,含糊道。 “滚!” 远处书院的钟声慢悠悠响了一下,被风吹散,落到水面上,碎成一圈圈涟漪。 第3章 小聚 次月初一 正午时分,路远离开书院,准备前往湖心亭,应李云之邀,赶赴聚会。 赶路之余,看著两旁鳞次櫛比的青砖瓦房和往来车马,路远不得不感嘆这个王朝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各种前世古代建筑,还是蛮繁华的,秩序律法也蛮稳定的。 不多时到了湖心亭外,递上身份木牌,侍女便引著他进去了。 “路道友,这边!”亭子里已经坐了六个人,李云最先看见他,起身招手。 等路远坐下,李云笑著给两边介绍:“这是路远,上月刚突破炼气一层,大家应该都听过。” 接著挨个指给路远认: “季远,跟你一样炼气一层,总裹著灰布巾,他爹是咱们安陵国的季將军,宗师级武者。” “何旭,炼气一层,摇扇子那个,他家祖上出过炼气后期的大修,最懂修仙界的门道。” “李曼,炼气一层,咱们共济会独一份的女修。” “熊林,炼气一层,最壮的这个,天生力气大。” “苏辰,炼气二层,咱们书院另一位四灵根就是他。” 路远多看了两眼,这哥们一头霜白头髮,著实有点突兀。 他正低头翻著本卷边的修炼笔记,察觉到目光,抬头温和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安安静静的。 “李云,炼气三层,这一届共济会会长。”李云最后笑著指了指自己。 眾人互相点头打过招呼,便聊了起来。 起初大多是交流各自的修炼困境,季远皱著眉说內气转灵气时总在经脉里卡壳,李曼轻声抱怨灵气运转太慢,熊林挠头说自己灵气少得可怜,抡锤子倒是一把好手。 苏辰偶尔会停下笔,认真听大家说话,路远也顺著话头插了几句,不多时话题就转到了即將到来的升仙大会上。 聊著聊著,何旭摇著扇子慢悠悠开口,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 “其实升仙大会的考核,翻来覆去也就四项:根骨、悟性、心境、四艺。” “根骨就是灵根,天生的,改不了。” “悟性考的是学术法的快慢,一般就是隨机抽一门基础术法,限时参悟,不过都是烂大街的东西,別想著能白嫖高阶术法。” 路远突然插嘴:“那万一正好抽到我已经会的呢?” 何旭瞥了他一眼,乐了:“你当台上的筑基大修是瞎子啊?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戏,纯属找不痛快,不过你要是真能瞒过去,那也算你本事,说不定还能被高看一眼。” “心境考核就没个准数了,每个宗门的法子都不一样,大多是用法宝或者修士自己造幻境,评分標准也各不相同。” “最后是四艺,就是符、阵、器、丹这四样,看看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这时李曼开口问:“我记得咱们是不是得去青禾宗的考核点测一遍?” 提到这个,路远也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来著。 “没错。”何旭点头,“咱们崇文书院本来就是青禾宗办的,肯定得先过他们的筛子,不过也不用怕,就算被青禾宗刷了照样能去考別的宗门,对於咱们几乎没啥影响,可能也就是对李道友与苏道友有一定影响。” “说句实在话,三阶势力的考核,咱们五个五灵根的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真有希望的还是李道友和苏道友,尤其是李道友。” “说起来李师也盼著咱们能出几个爭气的,听说只要有弟子从他手里进了青禾宗,他能拿不少宗门贡献点,也算咱们回报他这几年的教导了。” 见提到自己,李云谦虚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我也只是机会大一些,而且各位也不用妄自菲薄,歷届升仙大会五灵根进入金丹势力的也大有人在。” 何旭在旁插了一句:“那是基数大,五灵根淘汰率比四灵根恐怖多了。” 路远趁机问:“对了李道友,离咱们最近的安戌城有多远?路上安全吗?往年出过事没?” “路道友放心。”李云道,“咱们去的这处安戌城不算远,走官道半年就能到,往届基本没出过什么大事,比起那些得走十几年、还要翻山越岭防妖兽的地方,咱们已经够幸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这次皇室会派两位宗师级武者,带著精英铁骑队跟李师一起护送咱们。” 季远裹了裹灰布巾,低声补了句:“我爹说派的是玄甲铁骑,都是边境见过血的。” 路远在心里算了算:两个宗师相当於炼气四层,加上李师就是三个中境,再加上他们七个初境学子和一队铁骑,一般劫修根本不敢打主意,真有本事的劫修,也看不上他们这群穷学生,费力不討好。 说起来,凡俗界也是有一套內气功法,本来路远想著要是自己没灵根的话当个武者在凡俗界想要自在也不错。 武者分为后天、先天、宗师、大宗师、天人。 各自境界里面具体还有很多小境界,不过路远了解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大概先天境武者可以媲美炼气初期修士,宗师和大宗师媲美炼气中期,天人媲美炼气后期。 不过据李云所说,安陵国三百多年歷史从没出过天人武者,包括附近邻国,纵使大宗师安陵国目前也只有一位。 不过据记载二百多年前有一位天人武者曾途经安陵国,逗留了一段时日,也侧面证实了確实存在天人武者。 这时熊林挠了挠头,憨声好奇问道:“何道友,那青州最强的宗门是哪个啊?” “青州最强宗门自然是落霞宗,我州唯一一个元婴势力,其宗內残虹真君已纵横青州无敌手近千载。”何旭一脸嚮往的说道。 “那整个东域呢?”熊林接著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家祖父日记並未记载。”何旭好似想到什么突然又说道:“其实严格来讲如果不算人族地域,最强势力应当属於万妖林。” 路远想起李师在讲堂上讲过的:东域一共八块地方,七块是人族的州,剩下一块就是万妖林,占了整个东域三成的面积,比任何一个人族州都大。 万妖林在东域最东边,再往东就是无尽海,西边正好和青州接壤。 “那青禾宗呢?算什么水平?”熊林接著问。 “这……”何旭有点尷尬,“我就知道青禾宗是金丹势力,別的就不清楚了。” 之后眾人又东拉西扯聊了许久,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李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天色不早了,这是我们这一届共济会最后一次聚会。” “再过几日,大家就要启程去安戌城,日后各奔东西,道途各异,修仙路本就孤寒,能有同乡一场是难得的缘分,我当这个会长,也没想过谋求什么,只盼日后谁真遇到过不去的坎,能念著今日情分,伸手帮一把。 他顿了顿,拱手道:“最后,祝各位升仙大会都能得偿所愿,道途长青。” 第4章 启程 转眼就到了启程前一天。 路远溜到城外一个隱蔽的山洞,往里面扔了几块酱肉。 没一会儿,一只巴掌大的粉嫩小香猪从洞里爬出来,圆滚滚的,眼睛却亮得很。 小香猪看了看地上的肉片,抬起头哼唧了一声:(人,我可没宝物给你了)。 路远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大饭盒:“放心吃吧,今天什么也不要你的,管够。” 被叫做小粉的小香猪瞬间一脸惊恐,连哼了好几声:(天啦擼!断头饭!) 路远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皮:“想什么呢!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修仙,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小粉是路远还没进书院、流浪街头时遇到的,当初他捉到这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香猪,本想烤了果腹,见它通人性,便放了它,还分了半个偷来的馒头。 后来这只猪也不知从哪找到一块破石头强硬塞给路远,美其名曰不吃嗟来之食! 倒是给路远逗笑了,后来加入书院路远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幣,灵石。 不过路远手中的是块非常残破的,灵气浓度极低,没啥价值了,只能自己吸收了。 打那以后,路远就常拿美食跟它换东西,虽然换来的都是些没用的破烂,但也越发觉得这猪灵性异於常猪,多半是只灵兽。 “小粉,我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以后遇人可千万別表现这么灵性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是个好人的,小心把你卖了都不知道。”路远自夸道。 小粉吧唧抬起头,猪嘴还沾著碎肉,眼神鄙夷地看了眼。 “哎,我敲,你什么眼神,你大哥这么些年对你不好吗。”路远拍了拍小粉的猪头道。 路远见攻心计没啥用,隨后换了个说法:“小粉啊,我观你是个灵兽,不如隨路某人一同前往修仙界大放异彩,假以时日青州必有为二人赫赫威名,大丈夫蜗居於此狗窝算什么事。” 小粉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而且小粉啊,我们要考虑未来啊,像你这么英俊瀟洒的猪,以后找配的话,这些家猪岂能配得上你,哥答应你,去了修仙界,帮你找十万只女仙猪,如何。”路远继续忽悠道。 小粉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小粉,路某人其实仰慕您许久,特地为你创作了一首歌,为您展示。“路远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拱手: “小粉小粉粉嘟嘟,圆头圆脸圆肚肚,跟哥一起上九天,十万仙猪任你擼!” 小粉:“……“ 小粉还是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正当小粉吃得正香时,再次被拎起了命运的后勃颈。 “吃你大爷,一块破灵石白嫖哥们这么多年饭,你不走也得走。”路远见小粉这么不懂事,直接把巴掌大的小粉塞进了口袋。 哼哼哼哼哼哼!哼唧!唧唧唧唧唧唧! 翌日清晨,书院外早已列好了一队黑甲铁骑,崇文书院五十四名学子齐聚大院,等候李师训话。 “这两位是季將军和云將军,宗师级武者,將与我一同护送大家前往安戌城。”李师简短介绍了身旁两位身著戎装的中年男子。 “诸位同学,此行行程约半年。”云將军面色冷峻,语气带著军人特有的肃杀,“路上一切行动必须遵守规矩,不得擅自离队,有事提前报告,谁敢擅自行动危及眾人安全,休怪我军法处置。” “全体上马,启程!” 半年转瞬即逝,安戌城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路远看著不远方恢弘的城池,紧绷的心情终於鬆了口气。 这大半年虽有小磕小绊,总算平安抵达,之前总担心自己那穿越者標配的“灾难圣体”会搞事,看来是多虑了。 离升仙大会还有几日开启,路远他们暂时还无法进城,毕竟现在进城需要交付一块灵石的入城费,他们整支队伍除了李师,能不能凑出一块都得打个问號......过几天升仙大会开启就免费了。 城外早已扎满密密麻麻的临时营地,到处都是来参加考核的少年孩童以及跟隨的长辈,路边摆满了卖符籙、灵草、基础功法的地摊。 平日里安戌城严禁城外私设集市和住宅,不过这会儿却网开一面,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的劲儿。 “远哥,这里修炼可比凡俗界效率快多了。”安顿好之后,一旁的田壮兴奋地说道。 路远隨口道:“城內压著条灵脉,能不快吗,咱们安陵国全境,连条像样的小灵脉都没有。” “要是考核一个都没通过,留在这里修炼好像也不错哎。”田壮摸著下巴畅想。 “有点志气行不行。”路远拍了他一巴掌,半开玩笑道,“到时候咱俩直接拜入落霞宗,当元婴真君的亲传弟子。” “噗嗤——”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路远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白衣长发的同龄少年正抬手抓了抓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这才收敛笑意拱手:“抱歉啊,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没忍住。” 路远一头黑线道:“没事,跟朋友隨口说笑罢了。” “我叫黎歌,炼气三层,从南边大雍国来的。”少年说著,隨手拨了拨挡眼睛的刘海。 “我叫路远,这是田壮,我们是安陵国的。” 黎歌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大队伍,抬手扫了扫鬢角,问道:“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赶路?走了多久?” “半年。” “这么快?”黎歌愣了一下,隨即嘆气,“我跟我爹走了整整三年,路上还遇过妖兽和劫修,差点没命。” 路远有点意外:“令尊是修士?” “家父天人武者。” 话音刚落,一旁的田壮惊呼道:“天人?传说中媲美炼气后期的武者?” 黎歌微微扬了扬下巴,带著点少年人的小骄傲,又顺手捋了捋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嗯。” 正说著,不远处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朝这边招了招手。 黎歌连忙最后抓了抓髮型確认没问题,这才抱了抱拳:“两位有缘再见,我得跟我爹进城了。” “好,有缘再见。” 看著黎歌走远的背影,路远忍不住跟田壮吐槽:“这哥们是真臭美,说三句话得捋两回头髮,髮型比命都重要。” 田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不过他爹好厉害啊,天人武者!我要是有个这么厉害的爹就好了。” “小胖,醒醒,该修炼了。” 第5章 升仙大会 转眼半月过去,升仙大会已开启多日。 昨日唯一的元婴势力落霞宗刚考完,今日便轮到三个金丹宗门的考核。 升仙大会是分批测试,先由元婴势力考核,隨后金丹势力,最后筑基势力。 至於那些炼气级別的家族势力,根本没资格设考核点,只能等大会结束后,捡漏那些没被宗门选中的散人。 不过对於今天的金丹考核,路远早就躺平了。 前几日落霞宗的考核,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淘汰的,一堆人刚站进考核场,一股铺天盖地的灵压直接砸下来,他两眼一黑,再睁眼已经被扔到场外了。 什么何旭说的悟性心境四艺考核,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果然元婴宗门就连考核都这么朴实无华且粗暴。”路远吐槽道,“不过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此时,一艘巨大的飞舟缓缓落在青禾宗考核点的看台上。飞舟上只有一位灰袍老者,正在忙活的弟子们连忙躬身行礼:“许长老好!” “各位辛苦了,都准备好了吗?”许长老扫了一眼下方乌泱泱的考生。 “一切就绪,隨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吧。” 测灵台前排起了长队,报数声此起彼伏: “五灵根主火,炼气一层,骨龄十三!” “五灵根主水,炼气二层,骨龄十七超標,淘汰!” “四灵根主金,炼气二层,骨龄十二!” “五灵根主火,炼气一层,骨龄十二!” 很快轮到田壮,测完他便退到一旁等路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路远抬手按上冰凉的测灵台,白光一闪:“五灵根主木,炼气一层,骨龄十五。” “下一位。”负责记录的弟子头也没抬。 “等等。”路远忽然从贴身缝的袋鼠袋里掏出睡得正香的小粉,“请问,灵宠需要登记吗?” 那弟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挤出一滴精血滴在测灵台上。” 路远戳了戳小粉的屁股,默默比了个“三顿红烧肉”的手势,小粉翻了个白眼,极其不情愿地挤出一滴精血,瞬间蔫了下去,趴在路远手心装死。 “黄阶血脉,一阶初期。” “下一位。” 其实前几天小粉刚突破一阶,路远本来压根不想暴露它,怕被人抢,但这几天打听下来才发现,自己纯属杞人忧天。 首先小粉就是普通的香猪血脉变异而来,没什么稀奇的,这么久才升一阶,天赋更是平平。 其次灵宠不常见,核心是信任问题:灵宠有自主意识,隨时可能背刺,必须靠主人高一个境界的武力压制,性价比极低。 所以真要养得从小带大,可妖兽多群居有领地,落单幼崽极难遇;抢別人的灵宠更是蠢事,和硬抓成年妖兽没差,反噬风险更高还会结死仇,百害无一利。 除非是地品、天品的顶级血脉,否则没人愿意费这劲,妖兽血脉分天地玄黄四等,对应一到四阶,能修到化神的顶级血脉,路远没打听到。 “远哥!你居然是主木灵根!”田壮凑过来兴奋道,“青禾宗最擅长木系功法,这可是加分项啊!” 路远早就通过九世书知道自己主木,只是安陵国的测灵石太简陋,根本测不出属性偏向。 “听天由命唄。”路远一脸咸鱼,经过落霞宗那波碾压,他早就看开了。 反正自己有十倍寿命,只要找个有灵脉的地方苟著,磨也能磨到筑基。到时候十倍寿命就是两千年,金丹还不是手到擒来?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眾人口中所谓的瓶颈,仅凭五灵根真的能靠时间一路横推磨过去吗? 没过多久,灵根测试全部结束,路远心里微微诧异,这么多考生,竟连一个三灵根都没有。 所有考生都集结在聚道坪上,按隨机分配的座次落座。 路远刚坐下,就看见李云坐在他左前方,苏辰也在不远处。 他环视一圈没瞧见田壮,倒是先遇上了两个熟人,抬手招呼道:“李道友,挺巧。“ 李云闻声回头,冲他温和一笑,点头回应,不远处的苏辰正低头不知翻著什么,没注意到这边。 “所有人听好!”看台上一位穿青禾宗道袍的年轻弟子,用扩音术高声道,“接下来是悟性考核:我们会发放一门宗门基础术法,限时一个时辰参悟,最后根据你们的掌握程度综合评分。” 很快,路远领到了一张泛黄的麻纸,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正经的修仙术法,此前练的全是凡俗界的拳脚功夫。 可仔仔细细通读一遍后,路远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哪是什么正经术法,纯粹是为了测悟性凑出来的,半点儿实战价值都没有,本来还想著就算考不上,白嫖一个基础术法也能省几块灵石,这下彻底白搭了。 一个时辰转眼就到,路远也只参悟了点皮毛,只能照猫画虎调动体內灵力,按术法规定的线路运行一个大周天,对著前方的留影石施展出来。 留影石刚被收走,路远本来还打算跟李云搭上几句话,第三关心境考核便正式开始了。 只见看台上的许长老抬手从纳戒中取出一面青铜古镜,指尖注入灵气,镜面骤然爆发出漫天柔和的青光,转瞬间便笼罩了聚道坪上所有考生。 青光没入眉心,路远一阵恍惚,再睁眼,粗糙的篮球纹路已经硌在了掌心。 “路远!別磨嘰!快传球!” 滚烫的阳光晒得后颈发黏,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风里裹著梧桐叶的清香和小卖部冰棒的甜气,他下意识侧身晃过扑过来的同学,手腕一翻把球传到篮下,李乐纵身一跃,篮球空心入网,引来一阵欢呼。 “漂亮!”李乐跑过来拍他的背,扔过来一瓶冰可乐,“可以啊你,今天状態这么好!” 拉环“啪”的一声弹开,冰凉的气泡涌进喉咙,甜意直衝头顶,路远靠在掉漆的篮球架上喘气,看著场上奔跑的身影,听著熟悉的笑骂声,整个人都放鬆下来,这种踏实又舒服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打完这局就撤!”李乐抱著球冲他喊,“校门口新开的炸串摊,我请!多放辣,再整两瓶冰汽水!” 路远笑著点头,看著李乐运球跑向中场,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把球传过来。他抬头一看,李乐还在原地拍著球,嘴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打完这局就撤,校门口新开的炸串摊,我请……” 路远皱了皱眉,又看向操场边的小卖部,那块写著“冰棒汽水”的招牌,字跡总是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天上的太阳悬在正头顶,明明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球,却连一点西斜的跡象都没有,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在无限循环。 他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別想了。”一个软乎乎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留下来多好“ 是啊,多好,路远的眼神变得迷茫涣散。 就在这时,识海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嗡鸣,九世书面板骤然弹了出来: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十五岁】 【境界:炼气一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穿越、崇文书院、升仙大会、还有口袋里正拱来拱去的小粉……所有记忆瞬间冲回脑海,眼前的操场和人影化作漫天青绿色光点消散,路远猛地回神,人已经回到了考核的聚道坪上。 路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猛地一动:没想到九世书居然还能破除幻境! 第6章 第九名 “咦?” 看台上,守在许长老身边、正握著笔紧盯聚道坪、预备记录破境顺序的弟子,目光猛地一怔。 他本以为拔得头筹的,定会是自己提前留意的那几个种子选手,可此刻第一个从幻境中挣脱回神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五灵根少年。 愣神片刻,他才稳了稳手,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落下:“第一名,柳书。” 身旁的许长老捋了捋灰白的鬍鬚,淡笑道:“很惊讶?心境从来不以灵根论高下,尤其是这些少年人,哪怕是天灵根,心境也未必强过五灵根,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旁的弟子疑惑道:“为什么啊长老?” 许长老敲了敲他的额头道:“因为五灵根人多啊,这么大的基数,草鸡还能出凤凰呢。” 话音刚落,聚道坪上便有第二人挣脱幻境,赫然也是五灵根。 许长老看著下方场中还沉浸在幻境里的密密麻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可惜啊,少年人的赤子心气最是难得,大多都会被修仙界的残酷磨得一乾二净,那些天赋出眾的,最后往往踩著这些普通人的路,铸就自己的道基。” 记录的弟子若有所思地低头记下,没再多问。 一个时辰时限一到,幻境骤然消散,那些直到最后也没能勘破幻境的考生,一个个眼神空洞,站在原地六神无主。 “路道友,你竟拿了第九名?”坐在前方的李云转头看过来,一脸震惊地问。 “若无同名同姓,应当就是我了。”路远微微頷首,顺势反问,“李师兄呢?” 李云笑了笑,无奈道:“惭愧,第二十一名。” 顿了顿后,李云似是有感而发,又道:“想不到路道友心境竟如此坚韧,可惜了,若能夺魁,就能无视其他项目成绩,直接破格录取。” 路远心里暗自吐槽:坚韧个屁啊,九世书还是不够给力啊,才第九名,就不能早点发动吗,混个前五也好啊。 很快,最后一项考核即將开始,面前的桌上早已摆放好各类道具和书卷。 路远本想找找田壮问问情况,奈何场內人山人海,他扫了半天也没见著人影,加上考核在即不能隨意走动,时间又紧,只能作罢。 “最后一项考核即將开始,我先说明考核规则。”看台上,站在李长老身旁的青年弟子朗声道。 “丹术:阅读书桌左上方的凡间丹方,用旁边的凡品炼丹炉和药材炼製丹药,数量不限,灵气运用的熟练度是核心评判標准。” “炼器:阅读书桌左下方的凡间打铁术,用凡铁和下方的打造台锻造器物,武器、防具皆可,数量不限,同样以灵气运用为评判重点。” “阵法与符籙:考核方式相同,先读透桌上的基础典籍,之后我们会发放试卷,按得分评定。” “现在,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行了解各项目內容,一刻钟后申报所选项目,每人仅有一次机会,请务必谨慎选择。” “之后你们有三个时辰的学习时间,然后你们有一个时辰的考试时间。” “现在开始!” 路远依次翻完桌上的书卷,很快就划掉了丹、器两项,这两门天生吃火灵根,他五灵根主木,练起来纯纯事倍功半。 路远对著符、阵两本基础典籍多看了会儿,低声喃喃:“这符阵的基础逻辑,怎么跟前世的数理化有点像?” 斟酌许久,路远最终敲定了符籙,阵法比符籙绕得多,光那些密密麻麻的阵位排布,就看得他头大。 同时路远心里暗自可惜,这些书全是入门皮毛,半分真正的四艺传承都沾不上。 不过转念一想,也算合情合理,真正的四艺传承都是各宗门的根本,哪能让一群尚未入门的毛头小子白嫖,能让他们摸一摸基础典籍,已经算是宗门大方了。 很快一炷香转眼烧尽,路远选择申报了符籙考核。 “考核正式开始,时限三个时辰!” 路远翻开书,起初確实还算顺利,那些讲究条理和结构的基础內容,他凭著前世的理科思维,理解起来比旁人快得多,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可越往后翻,內容越深入,他就越觉得吃力。 能借上力的前世经验越来越少,他还总下意识用数理逻辑硬套,一碰到那些只讲灵气特性、没什么固定逻辑可讲的內容,就频频卡壳。 路远在心里暗自嘆气:还以为能靠著前世经验当个符籙天才,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三个时辰悄然而过,路远从手里的典籍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尾,这本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午的书,页角已经被他捻得卷了边。 “时间到!考试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连半刻休息的间隙都没给,负责考核的青禾宗弟子便高声落下號令。 场內瞬间就乱了起来。 炼器区的考生早早就拎起了铁锤,砸在铁坯上发出震天的脆响,一声盖过一声。 丹道区的考生围著炉子生火、翻丹方,炉火滋滋地烧著,混著翻书的哗啦声、切药材的窸窣声,整个考场闹哄哄的,跟山下的集市没两样。 路远握著笔愣了半天,心里无奈吐槽: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吵的考场。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好半天才从这乱糟糟的动静里沉下心,低头看向手里的试卷,提笔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手,路远凭著一下午捋顺的思路答得还算顺畅。 可越往后翻,题目越晦涩难懂,难度直接拔了一个层级,逻辑弯弯绕绕缠成一团,路远恍惚间像是被拉回了大学高数的考场,半点头绪都摸不透,只能硬著头皮连蒙带猜地往下写。 考试刚过半,不远处忽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是有人控火不当炸了炉,瞬间就打断了他好不容易捋顺的半点头绪。 紧接著又接连响了两声,焦糊刺鼻的药味混著烟火气飘得满场都是,震得他手一抖,笔尖在卷子上划了道浅浅的黑印。 路远抬头瞥了一眼,只几个少年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出来,脸上的懊恼藏都藏不住,他默默收回目光,心里只剩一句:心疼这些少年三秒。 沙漏里的细沙簌簌落了个乾净,收卷的號令骤然响起。 第7章 入选 试卷被巡场弟子收走的那一刻,周围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路远往椅背上一靠,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已至傍晚,残阳的余暉刚褪乾净,墨色的夜空中缀著点点繁星,晚风卷著山间的草木香吹过来,吹散了满场的焦糊味,也吹散了他绷了整整一下午的神经,他在心里长长嘆了口气:终於结束了。 “远哥!” 熟悉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田壮一脸兴奋道:“你考得咋样?我炼器那关,差点把锤子都抡飞了!” “咦,四皇子你也在这儿呀?”田壮看见了前座的李云,连忙招呼道。 李云温和一笑,点了点头,隨即转头看向路远,温声问道:“路道友,最后一项考得如何?” 路远嘆了口气:“也就那样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啃得正香的田壮,打趣道:“小胖,看你这兴高采烈的样子,考得很好?” 只见田壮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大饼,边啃边含糊道:“害,我哪有那本事,金丹宗门我本来就没指望,就是来凑个热闹。不过说真的,最后那考核抡大锤还挺过癮的!” “那心境考核呢?”路远好奇问道。 田壮顿时蔫了:“別提了,我刚走进幻境就饿了,幻境里给我整了一桌满汉全席,我……我就吃了,等吃完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路远:“……” 李云也忍不住笑出声:“田道友这是被自己心魔击败了。” “就是说嘛!”田壮一拍大腿,“我就说这心境考核不公平,凭啥用美食欺负老实人!” 几人正笑闹间,路远转头想问李云有无把握,却发现其目光正望向上方的看台。 路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看台前被法器布下了屏障,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屏障內显然正在评卷,这关乎数百考生的去留,自然要慎之又慎,可被屏障挡在外头乾等的考生们,难免一个个心如猫挠。 “唉,也不知今年青禾宗能录多少人,反正跟我是没关係了,我还是安心准备过几天二阶势力的考核吧。”旁边不远处,一个少年正愁眉苦脸地跟同伴诉苦。 “我听说上届好像就招了三十多个。”另一个少年接话道。 “三十多个?不可能吧!偌大一个金丹宗门,五年才招三十多个?青禾宗虽不以弟子多出名,但门內弟子少说也有四五千,五年招三十个,怎么想都不对。”又一个少年立刻质疑。 “你傻啊!人家又不是只在这一个考核点招生!青禾宗就算不会七十二个考核点全设场,八九个还是有的吧?保守算下来也得三百人了,不过我听说,青禾宗门內是有淘汰制度的。”最先开口的少年连忙解释。 “嗯?淘汰?”路远刚想上前搭话,问问具体情况,就见看台前的法器屏障骤然消散。 一时间,整个考核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看台。 主座上那位灰袍老者缓步走到看台边缘,沉声开口:“肃静,现在公布入选名单。” 话音落,他便不再多言,直接朗声念起了人名。 “萧鸿。” “齐修远。” …… 路远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前世高考查分的时候。 本来路远其实对金丹宗门没抱什么期望,可隨著考核一路走下来,尤其是心境考核拿了第九,心里也隱隱生出了一丝期待,更何况方才他已经听到好几个同是五灵根的考生入选了。 名单一路念下去,第二十三个名字落下时—— “李云。” 路远听到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把目光重新钉在老者身上,心臟跳得更快了。 李云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放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周围离得近的少年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拱手道贺,语气里满是羡慕。 名单越念越短,剩下的名字越来越少,路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磊。” “王浩。” “路远。” 第二十八个名字响起,路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最先炸起来的还是他身边的田壮。 “哇靠!远哥!是你!念你名字了!”田壮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大饼拍路远脸上,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嚷嚷道。 路远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往看台方向看去,仿佛要再確认一遍那个名字是不是自己,等他终於反应过来,心口那股紧绷绷的劲儿才一下子鬆开,整个人几乎要瘫在椅子上。 原本围著李云道贺的人群顿了顿,不少人转头看过来,隨即也纷纷凑了过来,对著路远拱手道喜,语气热络又殷切,都盼著能跟这位新晋的青禾宗弟子攀个交情、混个脸熟。 正被眾人围著的李云也愣住了,他著实没想到,路远竟真的能成功入选,这个一路同行、看著平平无奇的五灵根少年,竟真的叩开了青禾宗这金丹宗门的大门。 路远笑著拨开围过来的人,上前对著李云拱手道贺,顺势打趣:“恭喜李师兄,看来我们缘分未断,以后还要在宗门里互相照应了。” 李云被这声“师兄”叫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朗声大笑:“哈哈,路师弟客气了!以后在宗门里,有事儘管找我,我罩著你!” 路远也是临时想起修仙界的规矩,宗门之內,不以入门先后论辈分,只看境界高低,境界低的要尊称一声师兄,若是跨了大境界,那便要喊师叔了。 “念到名字的入选弟子,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处理私事,明日卯时在此处集合。” “解散!” 人群渐渐散去,欢喜的、失落的、麻木的,各自走各自的路。 路远跟著田壮和李云往外走,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苏辰。 他站在阴影里,抿著嘴,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方才名单从头念到尾,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那个在湖心亭里安安静静低头写笔记的少年,那个一路同行总能让路远多看两眼的四灵根少年,此刻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仿佛要把自己埋进去。 路远脚步顿了顿,没有走过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出声。 这种时候,多的是话都是多余的,能说什么呢,安慰的话太轻,鼓励的话又显得居高临下。 苏辰站了片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默默转身离开了。 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衣衫,在散场的人潮里慢慢淡了下去,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路远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修仙界。 第8章 落叶归根 安戌城青禾宗考核点的僻静偏院,刚公布完入选名单的喧囂还隔著院墙传来,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院內,对面是位相貌二十出头、身著青禾宗內门服饰的年轻修士。 “李师弟,此番事了,回宗之后,额外二十点宗门贡献我会划到你的身份玉牌上。”年轻修士开口说道,一声“李师弟”对著眼前年近花甲的老者喊出,平白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若是路远等人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位白髮老者,正是一路护送他们从安陵国赶来的李师。 “多谢秦师兄。”李师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应道。 “你这一届还出了两个,这么些年来,难得了。”秦师兄翻了翻手中的名册,“四灵根的李云不奇怪,那个五灵根的路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路远心境不错。”李师答得平静,“老朽教书这些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这孩子不显山不露水,但骨子里有股韧劲。” “哦?心境第九的就是他吧?”秦师兄隨手一翻,似乎来了点兴趣,但很快又合上名册,“算了,外门弟子那么多,能不能磨出来还得看他自己。” 李师没再多说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进了青禾宗只是开始,能不能真正在修仙界站住脚,全看个人造化。 “你在外头的任期早就满了,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宗?”秦师兄抬眼看他,“宗门里的灵气,怎么也比凡俗界足,就算你修为涨不动了,也能多活几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师再度拱手,沉声道:“师弟我早已进境无望,寿元无多,不如留在家乡为宗门出一份力,也好落叶归根。” 秦师兄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也罢,多保重身子。” 他不再多劝,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李师望著他的背影,慢慢坐到院中的石凳上,从袖中摸出那枚跟了他几十年的青禾宗玉牌,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著。 夜风拂过偏院,吹动他鬢边几缕白髮。 …… 第二日天刚破晓,安戌城晨露微凉。 路远早早收拾好了行囊,顺带將缩在布袋里酣睡的小粉,塞进了贴身的衣兜之中。 一旁的李云也早已整装完毕,褪去了往日的锦缎华服,换上一身利落素色劲装,腰间只悬著一块温润白玉,褪去皇子娇气,平添几分修士的沉稳干练,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出了客栈。 这间客栈,是李师昨夜自掏一块灵石特意定下的,只为让二人安稳休整一夜,养足精神奔赴宗门。 刚走到街口,路远便看见一眾熟人早已等候在此。 “远哥!” 小胖老远就挥著手喊,快步迎上来把油布包塞到他手里,沉甸甸的,“这是我最爱吃的肉饼,你路上吃,还有这个,我攒了半年的麦芽糖,都给你。” 路远掂了掂手里的油布包,打趣道:“怎么,你自己不吃了?要改邪归正减肥了?” “其实……”田壮挠了挠头,偷偷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生怕被別人听见,“我还有好多呢!”说著就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油乎乎的大肉饼晃了晃。 路远无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几天的筑基宗门考核,我就陪不了你了,自己上点心。”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没考上也別灰心,好好修炼,记得给我寄信。” 田壮重重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有点湿乎乎的,被他强忍著没让落下来。 “远哥你放心,我不掉链子!”他憋著声音道,又像是怕路远嫌他囉嗦,立刻补了句,“你也是!金丹宗门弟子,可不能给咱们安陵国丟脸!” “知道了,吃你的。”路远揉了揉他的脑袋。 正说著,共济会的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季远还是裹著那块洗得发白的灰布巾,对著两人点了点头,沉声道:“一路保重。” 何旭摇著手里的摺扇,笑著说:“两位师兄到了青禾宗,可得多给我们传点宗门消息,以后我们要是去投奔,也好有个照应。” 李曼轻声道了句“一路顺风”。 熊林则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以后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捎信来。” 简简单单几句话,一路三年的同窗情谊,都揉在里头了。 几人正说著,李云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苏辰。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衣衫,一头霜白的头髮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正低著头默默站在阴影里。 李云快步走了过去。 “苏辰。” 苏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著一丝掩不住的落寞。 “条条大路通仙途。”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去个合適的二阶势力也很好,以你的底子,说不定很快就能当上內门弟子,比我们在青禾宗当外门弟子强多了。” 苏辰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谢谢,我会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路远,眼神复杂,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们一路保重。” 说完便没再多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何旭轻轻嘆了口气:“他是真的努力,就是差了点运气,谁都没想到路道友能入选,这对他打击更大了。” 李云摇了摇头:“修仙路上,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 路远没有接话。 苏辰那个一头霜白头髮的少年,他还会想起来,这种“看著別人擦肩而过“的感觉,他猜,往后还会越来越多。 这时,李师背著手慢慢走了过来,看著两人问道:“都收拾妥当了?” “是。”路远和李云齐齐拱手应道。 “去吧。”李师摆了摆手,“该说的昨晚都跟你们说了,没什么再多嘱咐的。” 顿了顿,他看著两人,最后沉声道:“这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路远怔了怔,对著李师深深鞠了一躬。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位老人不是在嫌弃他们,是在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凡俗界的一切,都不再是他们该回头的方向。 起身后,李云转向一旁的眾人,郑重地拱了拱手:“各位,就此別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晨的街口散开,落在还未醒透的青砖瓦上。 这一別,有些人可能终生再难相见。 第9章 青苍山(加更) “哼唧?”小粉从衣兜里探出头,只露半张脸,懵懂地哼叫一声,像是在小声嘀咕“这是哪儿?”。 “哼!唧唧——”等它把整个脑袋探出来,看清自己正悬在半空中时,瞬间炸了毛,嚇得嘰嘰喳喳叫个不停,浑身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真能睡。”路远无语道,“別叫了,不是你在飞,是咱们脚下的飞舟在飞。” 方才与眾人道別之后,路远和李云便前往城外集合点,三十多名新晋弟子齐聚在此,跟隨带队的灰袍许长老,一同踏上飞舟,启程前往青禾宗。 “哼哼?”路远拎著它转了转,让它看清四周光景,小粉打量一圈,確认没有危险,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乖乖缩回了衣兜。 “哇!大哥哥,这是你的灵宠吗?好可爱呀!”突然,一个约莫八岁的孩童跑到路远跟前,满眼好奇地盯著小粉。 路远对这孩子有些印象,同批新晋弟子里,对方的考核名次较为靠前。 “嗯,它叫小粉,是只小香猪。”路远温和回道。 “我可以摸摸它吗?”孩童满眼期待。 路远含笑点头应允。 被揉捏了几下后,小粉满脸嫌弃地瞥了眼眼前的人,不耐烦地哼唧两声,乾脆缩回衣兜,闭目装死。 “道友……”路远刚开口想要搭话,却被孩童直接打断。 “道友可不对哦。”小孩眨著大眼睛,一脸认真,“我已是炼气二层,论修为在你之上,你该唤我师兄才对。” 路远额角微跳,只得顺著对方:“敢问师兄高姓大名?” 孩童立刻叉起小腰,语气傲气十足,自带少年中二气场:“我名凌绝,凌霄之志的凌,绝代无双的绝。” 路远没想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中二之魂,忍笑頷首:“凌师兄有礼,在下路远,山高路远的路远。” 短暂閒聊过后,凌绝觉得无趣,蹦蹦跳跳跑向飞舟另一侧,扒著围栏眺望云海。 路远靠在飞舟围栏边,身旁几名新晋弟子正低声閒谈,有出身凡俗小城的散修,也有各州世家送来的子弟,心境各不相同:有人满心憧憬宗门的修行生活,也有人暗自忐忑,担心外门考核严苛、资源紧缺。 身旁一名眉目温和的少年主动拱手搭话,二人以道友相称,从容閒谈。 “路兄是哪里人?” “安陵国。” “安陵国?”少年想了一下,“倒是没听说过。” 路远笑了笑,不以为意:“偏远小国,没什么名气。你呢?” “在下沈砚,云水城人,家中世代行商,跟修仙界打了不少交道。”少年微微頷首。 寒暄之间,路远零碎了解到不少青禾宗的情况:宗门坐拥两位金丹修士,正副宗主都是金丹初期;门下另有十二位筑基长老各司其职,此番同行的许长老,便位列其中。 不多时,李云缓步走来,一同倚靠在栏杆旁,沈砚见状识趣地拱手告退,给二人留出空间。 “没想到,我们二人竟能一同踏入青禾宗。”李云浅笑著感慨。 “我也始料未及。”路远如实说道,“原本只奢望能加入一处筑基宗门,便已是万幸。” “离开安陵故土,往后,再无回头之路。”李云俯瞰脚下绵延大地,语声轻缓。 想起李师那句“这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了”,还有落寞离去的苏辰、不知去向何方的好友,路远默然点头。 仙途本就各有际遇,有人止步门外,有人踏山远行,万般皆是命数。 飞舟一路平稳疾驰,风平浪静,毫无波折,沿途能俯瞰连绵群山、奔涌江河,还有散落各处的凡俗村镇,天地辽阔,视野大开,云层层层叠叠,越往青州深处飞去,天地间的灵气便越发浓郁,连呼吸都变得清爽绵长。 许长老偶尔巡视飞舟,神色肃穆,极少言语,无形之中,让一眾新晋弟子不敢肆意喧譁,渐渐收敛了浮躁心性。 足足航行三天三夜,待到第四天清晨,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刺破漫天云海,远方天际缓缓浮现出一片青色山影。 青苍山不算大,连绵不过百里,几座主峰拔地而起,山势陡峭,山间常年云雾繚绕,灵气比沿途浓郁数倍,青瓦木楼顺著山势错落排开,飞檐挑著铜铃,风一吹便叮噹作响,不时有青衫宗门弟子御剑往来,身姿轻快。 这种凌空踏剑的画面,是路远在凡俗界从未见过的,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就是青苍山。”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扒著围栏往前看。 路远望著那片不算壮阔却灵气逼人的山影,想起方才听人说的,宗门的根基从来不在疆域大小,只看灵脉与资源,青禾宗能在青州南部站稳脚跟,靠的正是青苍山主脉上这条三阶灵脉。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越靠近山脉,周遭灵气越发醇厚,路远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灵气隱隱躁动,浑身筋骨都透著一股舒展舒畅之感,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隨行带队弟子趁机叮嘱眾人严守入宗戒律,安分守己、潜心修行,禁止私下爭斗、惹是生非。 不多时,飞舟稳稳停靠在山门前。 七八丈高的青白玉山门古朴厚重,石面上鐫刻的“青禾”二字笔力雄浑,透著几分威严,门前两尊古兽石雕栩栩如生,弥散著淡淡的威压。 山门內侧,一条宽阔白玉长阶层层蜿蜒向上,一路没入云雾深处,道路两侧遍植青禾古木,淡青色花瓣隨风漫落,铺满整条长阶,空气里浮动著清雅温润的草木幽香,沁人心脾。 “所有弟子,即刻下舟集合!” 带队弟子高声传令,率先跃下飞舟。 眾人依次有序走下飞舟,迅速整齐列队。 路远隨著人流缓步踏出,立在冰凉洁净的白玉长阶之下,抬头仰望这座隱於云山之间的宗门。 云雾绕著山壁流转,木楼在林间若隱若现,一股渺小与敬畏之感涌上心头。 路远站在这里,忽然想起刚穿越时躺在破屋子里看星星,想的第一个问题是:这辈子,能看到多少事? 现在他站在一个金丹宗门的山门前,脚下踩著千年古玉,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灵气。 算上这世,他往后还有八辈子,足够慢慢看。 第10章 入门 “人都齐了吗?” 青衫弟子拿著名册扫了一眼,见眾人都聚拢过来,点了点头。 “我叫陈望,和你们一样都是外门弟子,带你们走完今天的入门流程。”他语气不急不缓,转身沿白玉长阶向上,“跟紧。” 路远跟在人群里往上走,山道两侧青禾树高大笔直,淡青色花瓣隨风落下来,铺了一地,散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衣兜里的小粉把鼻子拱出来嗅了嗅,这浓郁的灵气大概也对它的胃口,扭头扭脑往兜口外凑。 路远连忙把它按了回去:“別添乱。” “脚下这条就是青禾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从山脚直通山巔主峰,越往上走灵气越浓,宗主的洞府就在最顶端的灵脉核心处。” 爬过近千级青禾阶,眾人抵达一片开阔的青石场地。 场地正中,矗立著一座青石雕像,身披道袍的修士盘膝而坐,双目微闔,虽是石像,却隱隱透出几分肃穆,雕像底座一行字跡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陈望走到雕像前站定,回身指了指身后:“这位是青禾宗初代宗主,三千年前以金丹后期之境,在青苍山开宗立派。”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倒背如流的旧词。 “那现在咱们宗內最高境界是?”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陈望瞥了那人一眼:“宗主金丹初期。” 短短一句话,没人接话了。 三千年。 路远抬头望了一眼,看了看眼前的雕塑。 三千年前的初代宗主已是金丹后期,三千年后宗內最高的却还只有金丹初期,看起来好像是有些开倒车了。 不过也说不好,路远毕竟不太了解修仙界其他宗门情况,也许能长存三千年的势力已是不易。 毕竟放在前世,三千年太久了,整个中华上下也才五千年,路远实在没啥概念。 陈望没在这上面多停,转身往四周指过去。 “右边是任务堂,里面可以接取宗门或者各弟子发布的任务获得贡献点,当然你们也可以发布任务给別人,入宗之初每人帐上有十点基础贡献,贡献点是宗门通用货幣,同时外门弟子每年必须完成一项宗门发布的任务,一次未完成警告,同时扣除下一年修炼资源,两次逐出宗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远默默把这条记进心里,十点贡献,不算多也不算少,得省著花。 “左边是戒律堂,管宗门秩序。”陈望语气没什么起伏,“私斗、抢资源、外泄功法、欺凌同门,一应处置都从这里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宗门里偶尔出几个败类,轻则逐出师门,重则……” 后半句没说完,只是抬了抬下巴。 路远顺著他的目光往戒律堂那边瞥了一眼,门口蹲著两尊石兽,比別处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路远默默记下了。 不是怕,是要绕著走。 陈望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隨后继续往上方一指。 “再往上走一千级青禾阶,就是外门弟子的院落区,一人一间独立小院,里面有基础聚灵阵。” 路远抬眼往上方望了望,果然看见一片错落的青瓦小院藏在青禾林间,门前各掛著一盏小灯笼,傍晚的风一吹,灯火轻轻晃著,看著很是清净,比他想像中要好很多。 他还以为修仙界的外门弟子住的都是前世网文那种简陋石室或者茅草屋呢。 “再往上爬三千级,就是內门区域,住的也是独院,但聚灵阵的品阶要高一档,灵气比你们这边浓厚得多。” “再往上,云雾以下,是十二座侧峰,每位筑基长老各占一座,长老的亲传弟子也都跟著住在各自师父的峰上。” “主峰在最顶端,是整条三阶灵脉的核心,宗主与副宗主两位金丹修士的洞府就在那里。” 路远抬头望去,青禾阶蜿蜒向上,消失在厚厚的云雾里,云雾下方隱约能看见十二座高低错落的山峰,各有飞檐露出,安安静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外门、內门、侧峰、主峰,这就是青禾宗的四级阶梯,每一级之间,都隔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请问陈师兄,外门弟子有没有机会晋升內门?”人群里有人问道。 “有,五年一次內门选拔,过了考核就能搬去上面住,或者成为炼气后期修士直接晋升,具体標准玉牌手册里有。” 陈望说完抬脚,带眾人往北边走。 藏经阁是一栋五层青木高楼,就建在场地北侧,门口常燃著两盏灯笼,楼身被几株老青禾树半遮半掩。 “一层对外门开放,你们一会儿可以凭身份玉牌免费兑换一本功法及术法,之后再想兑换就需要贡献点了,但是切记,严禁外传,二层需內门令牌,三层只有长老与亲传弟子可入,护阁长老常驻阁內,进去照规矩来就行。” “旁边是四艺堂,符丹器阵各一院,每旬有长老开基础课,外门弟子皆可旁听,有天赋的自己把握机会,被哪位长老看中收作记名弟子,往后路子就宽了。” “师兄你当初学的哪门?”人群中一位弟子问道。 “阵法。” “那你现在厉害吗?” 陈望脚步没停,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路远在旁边忍住没笑,隨后往符院里瞥了一眼,里头摆著几排符台,有人正低头描画什么,神情专注。 他多看了一眼。 这才是真修仙,前世小说里的那些“画符调灵“,在这儿是有人正经在做的事。 往西侧深处走,山道旁出现了一片碧绿的灵田,往后还延伸出灵矿和几处灵泉,灵气比周围浓厚不少。 “灵田灵矿可做工换贡献,灵泉供外门弟子用,排期每月初一公示,修炼效率比小院里高出许多。” 路远把这两个地方记进了心里,以后混贡献,这是稳当渠道。 “师兄,灵泉一次能用多久啊?” “半个时辰。” “那要是没抢到排期呢?” “等下个月。” 提问的人默默闭上了嘴。 日头逐渐西斜,整圈逛下来,已是黄昏將近,陈望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带眾人往回走。 第11章 青木功 转了一圈,陈望最后把眾人领回最初的青石场地,指著场地一侧的一栋青砖小楼。 “那是执事殿,以后请假、登记外出、补办令牌、申诉纠纷,这些杂事都在这儿办,一会你们就在这里领身份玉牌和弟子服,玉牌上会刻著房间號,外门小院隨机分配。” “跟我进去。” 执事殿里很安静,几位负责登记的青衫弟子坐在长案后面,看也不看进来的人,自顾自翻著手里的卷宗,眾人依陈望吩咐排队,依次上前。 “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玉牌上。”长案后的弟子语气平淡道。 路远依言而行,一滴鲜血落上,温润的玉面泛起一道淡青色光纹,旋即没入其中,玉牌微微一颤,似乎认主成功,背面缓缓浮出三个字。 “甲字八號”。 隨后是弟子服,青色素袍,袖口绣著浅淡的青禾纹样,一身两套,叠得整整齐齐。 路远把玉牌和袍子妥善收好,这两样东西虽不起眼,却是他从今日起在青禾宗安身立命的凭证。 陈望收起名册,环视眾人: “明日辰时在这里集合,领第一个月修炼资源,不得迟到,宗门规矩都录在玉牌手册里,自己抽空看完,犯了忌讳说不知道是不管用的。” 人群散开,李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玉牌,转头问路远:“师弟哪间?” “甲字八號。” “我是乙字六號。”李云道,“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路兄要去藏经阁选功法吗?” “嗯,既然免费,自然要趁早。师兄一同?” 李云摆了摆手:“家中传下来一门功法,我先回去打理院落,术法明日再来。” 路远心里暗自感慨,皇室出身就是不一样,自带功法,寻常人想找一门像样的功法,得费多少周折。 二人就此別过。 走出执事殿,路远在原地站了片刻,这里就是他往后几十年扎根的地方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藏经阁走去。 …… 藏经阁一层,光线偏暗,一排排青木书架沿墙排开,空气里浮著淡淡的纸墨味,一位灰袍长老坐在长案后,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眼,顺手把一本厚厚的目录册推了过来。 “凭身份玉牌,免费兑换一本炼气功法、一门术法,看好了再说。” “多谢长老。”路远道了声谢,在角落的小几前坐下,翻开目录。 功法整整列了二十几页,路远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有点眼花。 大多数功法上限都是筑基,主修方向五花八门。 金行多攻、水行多柔、火行多猛、土行多守,木行则讲究生机绵长。 路远心里默默筛选:金行火行那些上手快但他练不顺;土行倒是稳,可没什么前途,还得从主修木行的功法里挑。 翻到十几页,路远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页眉只列了三个字【青木功】。 下方一段简短说明,大意是:此功主修木行,讲究固本培元、生机绵长,长此修习可延年益寿;修炼平稳,但进境较常法略慢,战力亦偏弱。 最末附一行小字—— 『另存金丹篇』 路远盯著那行小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且不说“木”这个属性正合他的灵根,光“上限金丹”四个字就够吸引人。 其他功法大多到筑基就到顶,想再往上得换功法,换功法这事田壮以前念叨过,极其耗时间还伤根基,能不换儘量不换。 至於“修炼慢、战力弱”。 別人嫌,他不嫌,他有十倍寿命,正愁修得太快没事干。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四个字。 延年益寿。 路远的呼吸不自觉慢了半拍。 他活得久,这事儿迟早会被人看出来,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若是还没筑基,偶遇熟人,发现他还活著,免不了起疑心。 但若是从一开始就修青木功,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隨口一句“修青木功修得勤,寿元自然长些”,別人最多暗自感嘆一句“果然苦修出来的”,而不会去深挖他到底有什么古怪。 一门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路远把目录合上,起身把玉牌递了过去。 “我要这门【青木功】。” 灰袍长老瞥了一眼,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想清楚了?青木功倒是有金丹篇,只是修起来慢得很,选的人不多。” “想清楚了。”路远点头。 长老顿了顿,似乎想再多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起身走进书架深处,不一会儿便取出一本封皮发青的薄册递了过来:“妥善保管,严禁外传。” “多谢长老。”路远郑重收好。 隨后是术法。 路远的思路很简单:他天赋一般,贪不得复杂的;同时孤身在外,总要有点防身手段。 翻看了一遍术法目录,攻、防、辅助各色都有,可大多要么需要相应灵根才能发挥威力,要么招式繁复路远短期內根本练不熟,挑来挑去,最后看上一门【缠枝术】。 木属性,催动灵气凝出青色藤条,可远程缠住对手束缚行动,也可拉回护身遮挡,攻防兼备,招式不算复杂,正合他的需求。 “就这门。”路远把目录推了过去。 灰袍长老点了点头,起身从架子上又抽了一本更薄的小册递给他。 “多谢长老。” …… 出了藏经阁,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路远怀里揣著青木功和缠枝术两本薄册,份量加起来不过半斤,心里却觉得格外沉甸甸的。 这两本东西,便是他往后的依仗了。 他独自往上方的院落区走。 夕阳把青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里带著淡淡的草木气息,抬头望去,青禾阶像一条银带,顺著山势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小粉从兜里探出头,把一路没顾上看的地方挨个打量了一遍。 路远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往云雾深处望了望。 那十二座侧峰,那座云雾里的主峰,金丹之位。 无所谓,反正他这辈子有的是时间,慢慢走便是。 走到院落区。 外门小院一排排错落在青禾林间,每间院子门口掛一盏小灯笼,傍晚的风一吹,灯火一晃一晃。 路远顺著小路找过去,甲字八號。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心一张青石小桌,角上长著一棵青禾树,聚灵阵刻在院心石板下,灵气从石缝里慢慢往上漫,比山下浓得多。 比想的好。 路远站院里立了一会儿。 对面那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远抬头。 一个青袍少年从对面院里走出来,衣襟洗得发白,竹簪挽发,腰间斜掛只小酒葫芦。 那少年瞥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路远拱手,“路远,今儿入门。” “嗯。”少年点了下头,“周淮。” 说完从葫芦里嘬了一口。 “对面这间空了一阵子。”周淮说,“师弟住下了便好。” “周师兄。”路远又拱了一下手。 “嗐。”周淮摆手,“门对门一场,往后照应著。” 晃了晃葫芦,转身往自家院里走。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夕阳把青禾树的影子在石板上拉得老长。 小粉从兜里探出头嗅了嗅。 “以后就在这儿了。” 第12章 远方来信(加更) 山门外的风把信纸吹得簌簌响。 路远倚著青石牌坊,把手里那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展开,信封上“田壮“两个字写得跟人一样圆滚滚的,墨跡粗重,几个字就占满半行。 “远哥!好久不见啊!” “寄一封信给你可真不容易呀,这边宗门收信都按里数算钱,寄你这一封我攒了好几个月!(╥﹏╥)。” “升仙大会的筑基势力考核我没通过,后来去了永寧城一家炼气家族,叫田家,巧了不?跟我一个姓!家主待人挺和气,每月发五块下品灵石,管吃管住,我打听过,这边离你们青禾宗远得很,坐飞舟都得走半年。” “不过远哥你不用担心,我过得还挺好的,每天一日三餐,顿顿有肉,我感觉我又长胖了!” 路远忍不住笑了一下,小胖到哪儿都是小胖。 “对了,跟你报告下大伙儿的去向。” “何旭通过了考核,去了北边一个筑基宗门,叫浮云观,听说他祖父留的笔记里写过这家。” “熊林也通过了,去了离家更近的赤岭宗,他爹妈乐坏了。” “季远没去宗门,加入了一家炼气家族,他爹给安排的,说是借季家的关係,以后家族里能照应。” “李曼……李曼去当散修了,说不喜欢被宗门规矩管著,她爹娘都拗不过她。” “李师把咱们送到安戌城就回安陵国了,继续在崇文书院教书,我托人打听过,他身体还硬朗。” “苏辰嘛,他去了一个很冷的地方,北漠那边的什么宗门,具体哪个我也没打听到。” 路远看到苏辰的名字,翻信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把修炼笔记翻得卷边的少年,最后一个人去了北漠。 他往下看。 “远哥,你可要好好修炼,可不要被我反超了!你说过的,你可是要成为化神大修罩著我的!” “等下次寄信,我把这边的特產风乾肉给你寄一块,你尝尝!“ 田壮 路远把信折好,慢慢收进怀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他抬起头,远处青禾树梢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正出神,身边一道粗嗓门把他打断: “喂,愣著干什么,签字啊!最后一程取信费一块下品灵石,不要以为你是金丹宗门弟子就可以赖帐啊!” 路远一头黑线,这才反应过来,跨州转手到本地之后,最后一段送到山门外还得收个取件钱,田壮在那头攒了灵石付寄信费,他在这头还得再掏一块灵石取信。 难怪修仙界寄信这么费劲,每一段都要算钱。 “没没,这位道友,辛苦了。”路远连忙摸出灵石递过去。 “您清点。” 送信的是驰风宗的弟子,身上一件淡灰道袍,腰间掛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这世界確实有类似快递的职业。 驰风宗就是青州做这一行的二阶势力之一,只是覆盖范围有限,真正能走的也就青州东南那一角,再远的州道压根接不了。 宗门体量摆在那,飞舟御空都得歇脚换班,跨州送信这种活儿,只有顶层的金丹大宗才做得了。 田壮那封信,八成是从永寧城那头一路转手,每过一州换一家宗门接力,才最后落到驰风宗手里送过来的,难怪他在信里说攒了好几个月,光寄信费就够他攒上半年。 那位驰风宗师兄清点完灵石,袖一甩就驾起一道淡黄遁光走了。 路远目送他消失在天际,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封信。 这是他来青禾宗一年来,第一封信。 也是第一次,他真切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大。 路远收回视线,踏上青禾阶。 衣兜被一阵小幅度的扭动顶得一鼓一鼓。 小粉这傢伙这一年体型见长,比刚入宗时肥了快一倍,塞在兜里已经有些紧巴了。 “再胖就只能搬家了。”路远低头嘀咕。 一年了。 他十六了。 来青禾宗一晃就是一年,这一年里他几乎没出过山门,今日下山,还是头一回。 就为了从山脚外门收信处取这封信。 青禾树的叶子换了一茬。 他还是炼气一层。 回到宗门广场,路远没急著回小院,转身往西边走。 灵米田就在西侧山道尽头,一片碧绿延出去几里地,风一吹便起伏成层层青波,这片田归外门弟子打理,每人分几亩。 他蹲在田埂边,屈指轻弹,一道淡淡灵气化作细密水珠落下,洒在自己负责的那几亩灵米上。 这是【灵雨术】,藏经阁兑的初阶辅助术,不算什么厉害手段,正合用来照看灵田,驱虫、补水、催长,一道术就能办三件事。 驱完虫,路远又起身走过两畦,扫了眼整体长势。 还是一年才熟一次。 灵米这东西天生就慢,他这一年忙到头,贡献也只能攒个十几点,在外门弟子里属於垫底的那一批。 旁人看了都摇头。 当初李云听说他接了这任务,还专门来劝过一回:堂堂炼气一层,何必把时间耗在这种没出息的活儿上,接些跑腿的、採药的、押运的,贡献点来得快多了,运气好半个月就够灵米田一年的进项。 路远当时只笑笑没接话。 李云没说错。 只是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贡献点。 是安全。 他把宗门任务堂的告示墙翻了个遍。 任务堂里確实也有几样安全活儿,抄经、整理藏经阁三层下品功法的目录、给四艺堂的长老们打打下手。 可这类活计样样都吃门槛:抄经要楷字写得入眼,目录要懂功法分类,打下手要懂符丹器阵的基础术语。 入宗才一个月的他,样样都不沾。 剩下那些他能接的,跑腿的得出宗门,採药的得入山林,押运的更是要跟著商队走几百里。哪一个不沾风险?哪一个不是把命搁在外头? 只剩灵田这一项,又安全,又对能力没要求,又不用出门。 一年一茬,刚刚好。 这次任务结完,路远准备换个新活儿了。 因为前几日,他成功画出了第一张风刃符。 正式踏入了一阶下品符师的门槛。 第13章 苟道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年前升仙大会那场四艺考核说起。 当时路远交完卷,只觉得自己答得稀里糊涂,完全没指望。 后来入宗,他偷偷向同期里学符籙的人打听过,才知道自己那张卷子的正確率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符籙、纯靠现场啃书的新人来说,已经远超平均水平了。 他原来还有点天赋。 这是个意外之喜。 苟道修仙,他想得很清楚:除了宗门按月发的那点修炼资源,还得有一份自己的进项。 灵田任务是底,管个基础贡献,保证不被宗门除名;符籙才是真正能让他攒下灵石、为以后做准备的活儿。 於是入宗第一个月,他就把那十点基础贡献全押进去,並从宗门贷款了部分,才从藏经阁兑换了一份下品符籙的传承。 嗯,里面就一张符的画法而已,想学其他的还得接著换新的。 下品符籙最入门的那种,初阶符师人手一张的玩意儿。 不过没关係。 只要他真画出了第一张下品符,就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一阶符师,后面再想兑同品阶的符籙传承,凭贡献点便不难。 而一旦他能稳定接制符任务,贡献点的进帐就能脱离灵田这种死工资,再不必为安全和效率二选一。 兑回来当晚,路远摆开符纸硃砂,对著图谱画第一张。 硃砂磨开,下笔。 画到第三道符纹,断了,废。 第二张,硃砂稠了,废。 第三张,灵气过急,废。 一摞符纸用完一沓,硃砂去了大半瓶,桌角堆了一摞焦黑髮卷的废纸。 窗外青苍山的云雾散了又聚,月色从一弦走到一轮,又从一轮走到一弦。 路远没急。 头一回画符,本就是这么个事儿。 画了大半年,硃砂去了七八瓶,符纸废了三百多。 月例发的修炼资源全砸进去,自个儿身上还倒贴了几块灵石。 不亏。 头一年的学费罢了,往后画熟了,本钱回得来。 第一张成符出来那夜,青芒一闪,钉在墙上。 路远盯著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取下来收进符匣。 没用。 留个念。 他甚至还想过更远的。 被淘汰之前,他要儘可能攒下足够兑一份中品符籙传承的贡献点。 这事儿真不是攒著玩的。 不光说符籙,修真界任何一项技艺的传承外面都根本买不到,大宗门视为內部传承严禁外流,小家族但凡有这玩意儿也是镇族之宝,你想拿,要么入族被绑死一辈子,要么拿命换。 零星流落到散修手里的,价格更是离谱,动輒天文灵石数字,还得碰运气找得到卖的。 宗门兑换则便宜得多,只看贡献点,在他这种“圈外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只要在被踢出去之前把这份传承揣进怀里,他下半辈子在外面靠这一份手艺,就能活得相当从容了。 路远站在田埂上,望著远处青苍山主峰的云雾,慢慢算了一笔帐。 他炼气一层,再过半年到一年能进二层,按这个速度,等他到炼气四层,大概得二十七八岁了。 而青禾宗有一条规矩:二十五岁前未能晋升炼气中期者,即予遣散。 道理也直白:二十五岁还卡在初期,这辈子大概率连后期都摸不到边,宗门自然不愿意继续往这种人身上砸资源。 二十五岁这道坎,近在眼前,而他很可能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路远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他可以接更多任务、混更多贡献点、买更多修炼资源,把进境往前赶一赶。 但那意味著出门、意味著结识、意味著捲入。 苟道和境界,这一刻是矛盾的。 路远看著脚下的灵米,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选择了稳。 老实讲,当初他要是在考核前就知道这个规定,肯定是寧可去二阶势力也不会来青禾宗了。 只是被踢出去之前,他得儘可能多攒点东西,符籙的传承、基础术法、一份够支撑下一段路的灵石。 宗门是他的临时棲身处,不是终点。 终点远著呢。 他还有十倍寿命,还有八辈子。 慢慢走。 — 从灵米田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路远顺著青禾阶慢慢往回走,路过外门演武台时,远远听见一阵喝彩声。 他放慢脚步,往人群里瞄了一眼。 演武台上,一名风度翩翩的青衫少年长身而立,一柄青锋剑稳稳架在另一名外门弟子的脖颈上,剑尖半分不抖。 “王世安,你输了。” 被点名的弟子脸色难看,可看著脖子上那柄剑,只能咬牙挤出一句:“梁景,我输了,愿赌服输。” 说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东西丟了过去。 梁景一手接过,收剑入鞘,动作乾脆得没一点拖泥带水。 台下围观的弟子立刻议论开了。 “梁师兄那剑法,又精进了。” “王世安已经算外门里的好手,愣是没接住三招。” “嘖,下届內门考核,我看梁师兄稳进前三。” 路远站在外围听了几句。 梁景,他听说过,在外院很有名气。 外门天才弟子,战力一绝,一手剑法在外门已是公认的难逢敌手,下届內门考核,板上钉钉。 是真有几分本事。 至於內门考核怎么考,路远入宗第一个月就把规矩手册翻完了:每五年一次,比斗选拔,前十直接晋级。 倒也不算无理,能在比斗里拿前十的,境界不会低,术法和悟性也不会差,道心更要扛得住高强度切磋,一关下来,几样都筛了。 只可惜,这些跟他没什么关係。 路远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身后人群仍在喝彩,声音远远地落下来。 他想,梁景这种人,跟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一个想著踩著同辈往上冲。 一个只想著安安稳稳活到下一辈子。 路远捏了捏怀里那封田壮的信,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天色更暗了一些,小院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他推开自己院门,吹熄了走廊里的余光,走进屋里。 衣兜里的小粉一钻而出,熟门熟路跳到桌角它专属的小蒲团上,蜷成一团,鼻头一抽一抽地睡熟了。 第14章 炼气二层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十八岁】 【境界:炼气二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转眼又是一年。 前几日,路远成功踏入炼气二层。 突破那夜没什么动静,只是打坐到子时,气海里淤了三个月的那股堵感忽然鬆了一下,灵气顺著经脉淌了一圈,又淌了一圈,他眼皮一抬,面板上的字就改了。 就这么过的。 这速度在青禾宗这一批五灵根弟子里算不上最慢,中下水准,后头还有一截人影,只是他踏入道途时年纪偏大,但凡早个两三年,二十五岁那道坎也未必跨不过。 路远揉了揉眉心,內心暗嘆道,隨后起身往外走。 刚拉开院门,对面那间小院也“吱呀“一声开了。 “呦,这么巧?” 摸出葫芦嘬了一口的,正是周淮。 “周师兄。”路远拱手。 门对门也住了三年。 周淮今年二十二,跟路远一样五灵根,大龄入道。 当年参加升仙大会时连引气入体都没入,靠悟性关拔得头筹,以第一名直接进的宗门。 不过此人头两年才勉强挤进炼气一层,多年下来,也才炼气二层,跟刚摸到这道坎的路远齐平。 按青禾宗的规矩,他再有三年就到二十五岁那道线了。 可周淮自己看不出半点焦灼。 整日提著小葫芦在院里晒太阳,要么半天打瞌睡,接了个灵田里的活儿也是能拖就拖,每月就靠宗门那点最低发放过日子,灵石攒不下两块,全换了酒。 完全不为自己以后离开宗门而考虑。 路远住对面这几年,时不时撞见他蹲在墙根剥花生,或是抱著葫芦睡到日头偏西,有一回冬天下大雪,他半夜出门给小粉添草,路过周淮院子,听见里头还在哼小曲儿。 这位师兄是真不打算挣扎了。 “师弟可算出门了。”周淮斜眼打量他,“我数著日子,平均一个半月才见你出来一回,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自己醃在那院儿里。” 路远笑:“前几日刚突破,今儿出来透透气。” “哟,恭喜。”周淮挑挑眉,“咱俩同境了,今后道友互称就成。” “周道友抬举。”路远拱手,“路远才入二层,比道友这一程还差著不少,往后还得多请教。” “嗐,请教个屁。”周淮摆摆手,“请教我,跟別人说出去,笑掉大牙” 他自顾自又嘬了一口酒。 “道友,跟你说个事儿,內门晋升考核,今儿开了。” 路远一愣:“这么快?” “五年一回,掐著日子来的。”周淮抬头瞥了一眼山顶云雾深处的內门方向,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朝路远挑挑眉,“消息我刚瞅见,告示贴在执事殿外头。” 他打了个哈欠。 “重点是,前十才算晋升,可咱们这种凑数的也能报,打两场,哪怕一轮就被踢出来,也能领五点贡献,打贏一场再加五点。” 路远眼神动了动:“道友確定?” “我这人懒,可不撒谎。”周淮拍拍胸口,“上去比划两下能掉块肉?保底十点拿了就溜,哥哥我都报了。” 路远心里默默盘了下:一张下品风刃符抵两点贡献,这一趟稳稳兜十点,相当於自个儿闷头画上五张的功夫,一轮就出局也不丟人。 而且除了宗门,哪还有如此安全的实战地方锻炼。 毕竟擂台上规矩“点到为止”,束气柱罩著,长老监场,比出趟门跑药农还安生。 白送的贡献,不要白不要。 “道友等我片刻,我也去。” “得嘞。” 周淮乐呵呵地往墙根一靠,又把葫芦摸出来。 路远转身回屋。窗台上的小粉听见动静抬起头,这一年它体型又涨了一圈,圆得跟一团粉糯米,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装进隨身口袋里了 路远过去喊了几声,只见其懒洋洋哼唧一声,趴著没动。 路远翻了翻储物袋,风刃符还剩三张,揣身上稳得住。 缠枝术是他这一年练得最熟的,藤条不重,胜在细,能挑能缠能架,正合他这点修为。 隨后对一旁的小粉说道:“走,跟哥揍一架去。” 小粉:“???” 路远关好院门,跟周淮一道往外走。 两人都是大龄入道的五灵根,又住对门,平日见面也就客气一句,单独走这么一程还是头一回。 “路道友这一手符道,听说画得出风刃符了?”周淮一边走一边问。 “才摸到门槛。” “摸到门槛就不错了。”周淮咂嘴,“我五年前也学过几月符,画了三张炸了三张,硃砂就够亏的,从此跟那玩意儿绝交。” 他说这话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儿要吃哪家面没两样。 路远笑了笑没接。 两人沿著青禾阶慢慢往下走,午前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阶上,远远的执事殿方向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弟子,都是往同一处去的。 “道友,”周淮忽然偏头,“打不过就放灵宠,你那只小香猪能撞个人不?” 路远:“……能。” “成。”周淮拍拍他肩,“那你就稳了。” 两人继续往下,半个山道还没走完,就听见远处聚道台方向传来的喧譁声了。 五年一回的內门考核,整个外门都给搅醒了。 聚道台外乌泱泱挤了一片。 执事殿门口掛出考核名册时是辰时一刻,到午时擂台搭好,外门弟子已三三两两围满了高台。 擂台呈八角形,地面铺著青石板,四角各立一根束气柱,压住外溢的灵气,共设三台,按抽籤分流。 路远跟周淮在抽籤处分了手,周淮抽到甲台,他抽到丙台。 “哥那边能贏一场。”周淮拍拍他肩,懒洋洋朝甲台走了。 路远摸著签往丙台走。 台上已经站好了对手,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瘦削少年,手里把玩著两支细巧的飞鏢。 路远站定,左手按了按贴身衣兜,里面那团粉糯米动了动,没出声。 “炼气二层。”对面少年自报家门,“卢见。” “炼气二层,路远。” 两人各退三步。 “开始!” 第15章 青禾八友(加更) 话音未落,卢见手腕一翻,两支飞鏢划著名寒光扑了过去。 路远侧身一让,左袖一抖,淡青色的光纹凝在指尖,一根青藤生出,缠住其中一支飞鏢,硬生生打偏,钉在束气柱上。 另一支擦著他衣袖飞过去,划开半寸口子。 观礼台甲台那侧,李云正下来,袖口还沾著方才战斗的灰。 他来青禾宗两年,进境算稳,前阵子刚踏进炼气四层,可在內门考核这种地方,前十里头儘是炼气六层。 他自然没他什么事,报名也是来兜五点保底,顺带练练手,方才他在甲台一二轮过、三轮便败了,对手是个炼气五层的,剑法稳,他没占著便宜,乾脆利落地认了输。 “师弟。” 身侧一道温和的声音递过来。 李云回头,是陆衡,上一届的师兄 青禾八友最早的几位元老之一。 “陆师兄。”李云拱手。 陆衡笑笑回应道。 目前两人都在一个小团体里,叫“青禾八友“。 核心是上一届的韩岳,四灵根,炼气五层,剑法精通,阵法一阶中品。 当然现在这个小团体里人数早就超过八个了。 做的事就一桩:把全团的人手、贡献、资源拢一拢,砸在韩岳身上,撑他下届进前十。 代价是日后同进同退,若成则自然鸡犬升天,隨便溜点好处都让他们受益无穷。 陆衡跟韩岳同期入门,两人別看只差著一道境界,实际上差出了千八百里外。 一个奔著內门去,一个早就把自个儿摆在了陪跑的位置。 陆衡自己心里清楚,撑不到內门去了。 倒不如把韩岳推上去,日后蹭一蹭,不过那也是下届大考的事情了。 李云一年前刚被陆衡拉进来时,犹豫过半个月。 可修仙界的事他看明白了,皇子这层身份在金丹宗门就是张废纸,修炼速度也只不过比那些五灵根的快,偏偏四艺一项不沾,符丹器阵全数没什么天赋。 光靠自己往上爬,太慢。 “对了,师兄。”李云抬抬下巴,“丙台。” 陆衡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台上一道青衫身影正踩著旁人飞鏢的余势侧身躲让,腰背挺直,袖底凝著淡青光纹。 “这位是?” “路师弟,跟我同一届入宗的,五灵根主木。”李云顿了顿,“我前阵子打听了一下,他在符堂兑了风刃符的画法,画出来了。” 陆衡侧过脸:“一阶下品?” “嗯。” 陆衡眯了眼。 一阶下品符师在外门里头不算多,这一届五灵根的弟子里,独一份。 “住在我对面那一排小院。”李云补了一句,“性子寡淡,几乎不出院,我打过一两次交道,人很老实。” “看来衝著保底贡献来的。”陆衡笑道,“对面那住的是周淮?” “是。” “周淮啊。”陆衡摇摇头嘆了口气。 “五灵根,炼气二层。”李云低声补道,“对面那个叫卢见,跟路师弟同一批,那两支飞鏢是宗门兑的下品法器,能远袭,劲不大。” “势均力敌。”陆衡道。 台上,卢见首战得手,唇角浮起几分得意,左手再翻又掏出两支飞鏢,打的是消耗,路远手里灵气有限,他飞鏢却带得多。 “缠枝术。”陆衡看著路远又一道藤条扫出去,点点头,“练得不算精。” “两条藤是他的极限。”李云眯了眯眼。 卢见侧身一让,藤条贴肩而过,看著毫无威胁。 “路师弟悬。”李云摇头。 陆衡没说话。 他盯著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卢见眼里掠过一丝轻蔑,正要再发飞鏢。 路远身旁“噗”地窜出一道粉影。 陆衡一愣。 李云倒不愣,那只小香猪他认得,以前路远总把它窝在贴身衣兜里,懒洋洋的,他一直当是路上解闷的玩物。 哪儿想到—— 小香猪在半空里划了一道弧,脚下蹬了一记空气,整个身子一甩,撞在卢见后腰上。 卢见趔趄了一下,脚下乱了步法。 就这一下。 路远藤条早就候著了,缠上他的脚踝,一拽。 卢见整个人砸在了擂台上。 藤条顺势缠了他半身,路远袖中又凝出一根,架在他咽喉前一寸。 台下静了半秒。 “丙台胜者,路远!“ “……灵宠?”陆衡瞪大了眼。 李云缓缓道:“他从安戌城就把那只小香猪带在身上,我只当是路上解闷的玩物。” 他顿了下。 “看走眼了。” 陆衡摇头一笑:“胜得是巧,不是力,下一轮怕是没这么好运气。” 果然,路远第二轮抽到一位炼气三层的师姐,灵宠也无用,被人正面压著推出了擂台,乾脆利落。 他下台时神色平静,像是赚够了就走。 李云远远看著,心里盘算著。 他转头:“师兄,路师弟这般苗子,可堪一引?” 陆衡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 …… 台下歇息处。 “路师弟。” 他抬头,是李云,身后跟著一位温润俊秀的青年。 “李师兄。”路远拱手。 “恭喜啊。”李云笑著拍他肩,“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来,给你引荐,这位是陆衡师兄,跟我们高一届。” “陆师兄。”路远又拱手。 “路师弟客气。”陆衡回礼,目光在他身旁的灵宠上停留片刻后,又笑回来,“那一手缠枝术配灵宠,时机拿捏得极准。” “凑巧。”路远摆摆手。 “凑巧可凑不出这个。”陆衡笑笑,话锋一转,“听说,路师弟已经是一阶下品符师了?” “才摸到门槛。” “才摸到门槛。”陆衡轻轻摇头,“五灵根,能在这岁数走到这一步的,外门里头数得过来。” 他这话说得淡,路远没顺著。 只笑笑:“师兄抬举。” 陆衡也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李云,李云很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去看远处的丹台。 陆衡压低了声音。 “路师弟,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师兄请讲。” “咱们外门有个小团,叫青禾八友。”陆衡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讲明白了:上一届的韩岳为核心,全团把人手、贡献、资源拢一拢撑他下届进前十;韩师兄上去之后,反过来照拂团里其他人。 “以师弟符道这一手。”陆衡顿了顿,“师弟你考虑考虑?” 路远没立刻接话。 他听明白了。 这跟当年崇文书院那个共济会,不是一回事。 共济会是同乡情谊,可去可不去,是个温吞的、隨缘的鬆散约定。 青禾八友不一样。 这是一桩生意。 “师兄。”路远拱手,“承蒙抬爱,只是师弟这人,师兄你也看得出,性子寡淡,懒得很,平日连出院都嫌麻烦,怕是入了团也帮不上忙,反倒拖累韩师兄那边的章程。” “符道这一头,师弟才入门,一月画两三张能用的下品符就算不错,谈不上贡献。” “师兄抬举师弟,是看得起我,可若真应下,倒像是占了便宜不办事,这种人,团里养著不值,您也难做。” 陆衡盯著他看了几息。 最后笑了一下。 “……也好。” 他点点头,又拍了拍路远的肩,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 “师弟考虑得清楚就好,这事不勉强,咱们以后还是同门。” “多谢师兄。” 陆衡没再多说,招呼上李云朝南台那边走了。 远处南台正打到中段,喝彩声一阵盖过一阵。 路远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对著一旁的小粉说道。 “行了行了,回家。” 李师兄那边怕是有些失望,不过这种事强求不来。 他转身,走出聚道台外的人潮。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著青禾阶,一阶一阶往云雾深处去。 第16章 凝甲符 考核过去三个月了。 外门里关於內门考核的议论早就散了,江望第一,一时风头无两。 路远没掺和这些,关在小院里。 每月去一次符堂兑帐,半月一次集市,剩下的日子都画风刃符,这一年下来,他每月稳定能出十张能用的,攒贡献的速度比从前快多了。 直到这一日,他攒够三十点贡献。 够换张新符法了。 路远揣著贡献牌,朝符堂去。 符堂在外门西头,三间青砖屋连成一排,门楣上掛著块褪了漆的“符”字木牌,屋里常年点著安神香,压住硃砂气。 值堂的姓杜,名行,一身灰青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左手食指和拇指上沾著洗不掉的硃砂痕。 路远进门拱手。 杜行抬眼看了他一眼:“师弟稀客。” “杜师兄,师弟想兑张符。” “哪张?” 路远扫过柜里掛著的几张样图,定身、凝甲、小聚气、引火。 定身符画废率高,杜行据说自己也三张废一张,引火符与他灵根属性相衝,不合。 他眼神在凝甲符上停了停。 “凝甲。” “贡献三十。” 路远把贡献牌递过去。 杜行登记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里头一卷画法图谱。 “这符稳。”杜行边写边说,“画废率低些。” “师兄常画?” “嗯。”杜行没抬头,“自己防身用。” 桌角摞著一叠废符纸,焦黑髮卷,边沿摞了能有一指厚。 路远没多看。 杜行把匣子推过来: “硃砂別用宗门月供那批,杂质多,画到一半发滯,去集市买青暉號那家,贵半成,省心。” “师兄怎么知道我用月供那批?” 杜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沾这么多硃砂,月供那批粉重。” 路远摸了摸袖口,果然有几粒细红屑。 “……多谢师兄。” “嗯。” 出了符堂,山道上撞见周淮。 周淮蹲在山道边一棵歪脖子树下,仰著脸往上瞅。 “道友?” “嘘,“周淮压著嗓子,“上头有窝。” 路远抬头,树杈里果然掛著个鸟窝。 “掏鸟蛋干啥?” “煮汤。”周淮拍拍肚子,认认真真地说,“哥这二层啊,灵气不通畅,得靠点凡间法子。” 路远憋住笑:“灵气不通畅是这么补的?” “反正没坏处。“周淮挽起袖子开始爬树,三两下躥上去,掏出俩蛋揣进怀里,又溜下来,“路师弟又去换新符了?” “嗯。” “换的啥?” “凝甲。” “哟,挺稳当。”周淮拍拍身上的树皮屑,“哥就喜欢这种,哪天画出来送哥一张,哥保你这礼不白送。” “打算怎么还?” “鸟蛋汤管够。” “……” 两人一道往回走。 “哥跟道友说个事儿。”周淮把怀里鸟蛋掏出来一个,顛了顛,“东头那位老梅师兄,听说要走了。” “老梅师兄?” “姓梅,住东头第二间。”周淮把鸟蛋揣回去,“再有一个月就到岁数了。” 路远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半山道,周淮忽然又开口: “哥那聚灵阵啊——” “还没修好?” “捣鼓了许久,拢的灵气还没哥自个儿打坐快,唉。” “道友要不试试鸟蛋汤?” “……得,路师弟你也学会损人了。” 路远笑。 回小院后,路远摊开图谱。 凝甲符的脉络比风刃多两道,符纹起手处也不一样。 第一张,符纹画到第三道断了,废。 第二张,硃砂干得太快,断,废。 第三张,半成,符纸边角焦黑,废。 硃砂换成“青暉”號那批,確实顺手不少,但凝甲毕竟比下品里头偏难的那一类,急不来。 路远把图谱捲起来,放回桌角。 不急。 慢慢练。 小粉趴桌角看完,懒洋洋哼唧一声,钻去蒲团睡了。 入秋那一日,飞舟带来了田壮的信。 信里头照例先絮叨一阵,家主把月例涨了一块;厨房每旬还有一回红烧肉;最近又收了两位旁支族弟,跟人家也混熟了…… 最后那句: “远哥,我灵液凝到十七滴了。” 路远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十七滴,田壮今年十五。 按这个进度,再有一年,能踏入炼气二层了。 路远铺开符纸。 硃砂磨开,笔尖蘸下去。 第四张。 不急。 慢慢来。 入冬后,老梅师兄走了。 路远那日恰好出门去坊市,回来时撞上他在院门口跟两位执事道別。 粗布包袱、一只磨旧的木箱、半袋灵谷。 “这便走了。” “走吧,山下家里都打点好了。”执事拍拍他肩,“回去也是一方人物。” 老梅笑了笑,没多说。 转身上路时,他朝院里又回望了一眼,那里的灵草还有几株没收。 “不要了。” 他自言自语一句,背起行李往山下走。 路远站在远处没靠近。 冬至那天,路远画成了第一张凝甲。 他把它压在符匣最底下,第一张成品,留个念。 之后画废率慢慢稳到了一半上下,入了春,每月能稳定出三四张凝甲,外加风刃十张。 贡献攒得比从前快了些。 时间过得也快。 转眼又一个春末,路远十九了。 某日清早,路远去坊市补硃砂符纸,回来时主道上撞见李云。 李云走在前头,身后跟著两位八友里的小师弟。 李云已经踏进炼气五层,腰间多了块绿玉坠,听说是青禾八友团內的信物,穿著也比从前讲究了几分。 路远远远点了个头。 李云回个礼,身形不停。 那架势,比起当年崇文书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安陵四皇子,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眉宇间那股子张扬劲儿淡了,多了几分八友里头惯有的、隨和又疏远的客气。 路远没多想,错身过去。 各走各的路子。 走出十几步,他想起当年安戌城外飞舟上,李云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时那一脸自然而然的傲气,跟现在反差颇大。 路远摇了摇头。 宗门里待两年,谁都得变。 某个夏夜,路远从符堂回来,撞见周淮蹲在他院墙根下。 “道友等我?“ “路上闷得慌,找你说说话。”周淮拍拍身边的青石,“坐。” 路远在他旁边蹲下。 周淮掏出葫芦嘬了一口,递给路远。 路远摆手。 “不喝?” “不喝。” “那哥自个儿喝。”周淮又嘬一口,仰头望了望天。 天色擦黑,山顶云雾深处,內门那一片灯火星星点点。 周淮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吃饭去。” “道友请客?” “哥这月还剩半串铜板,请你吃个素麵。” “……素麵就素麵。” 两人起身。 山下坊市那条街上有家麵摊,老板姓张,凡人,做的是宗门弟子的小生意,一碗素麵三文,加块滷蛋五文。 周淮要了两碗素麵。 “加蛋不?”路远问。 “哥说请你吃个素麵。” “……行吧。” 两人坐下,闷头吃。 吃到一半,周淮偏头看路远: “路师弟,你说人活著图啥?” 路远愣了下:“道友怎么突然问这个?” “哥这鸟蛋汤喝了大半年也没补出个啥。”周淮嘆了一口气,“想想都觉得修仙这事儿,难。” “……道友是真信鸟蛋汤啊。” “这玩意儿便宜啊。” 路远笑出声。 吃完面,两人一道往回走。 走到半道,周淮忽然停下,仰头看了看天。 路远等他。 云薄了,几颗星出来了。 “……走吧。”周淮收回目光,继续走。 “道友看啥?” “瞅瞅。” “瞅啥?” “瞅星星。” “……” 夜色彻底沉下来,山道上的灯笼一盏盏点亮。 周淮揣著葫芦走在前头,吊儿郎当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 路远跟在后头。 各自小院的灯一盏盏亮起。 第17章 五年 那一年的冬天,路远去了一趟外院山脚下的集市。 集市上有家丹铺,老字號,掌柜是个白鬍子老头,常年坐在柜檯后头打盹。 “灵兽丹一颗。” 老头瞅了一眼:“攒这丹钱不少时候了吧。” “嗯。” “灵宠这玩意儿,养著费心。”老头把瓶子塞过来,“我那只老乌龟,前后吃过五十年的丹了。” “……五十年?” “估摸著他还得给我送终呢。”老头笑了笑打趣道,隨后靠回柜后打盹,“拿好。” 路远揣著瓶子回了小院。 把丹塞进小粉嘴里。 小粉嫌恶嚼了几口,咽下去,懒洋洋哼唧一声,钻去蒲团睡了。 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醒来,路远摸了摸它的毛,油亮了不少。 后院里他让小粉跟空中的木桩比划了几下,藤条还是缠不破,但能多撑两个呼吸。 到底还是一阶初期,凡事一点一点来。 转眼又是一年,路远二十了。 这一年没什么大事,每月去符堂兑帐,半月去集市补硃砂,剩下日子关在小院画符。 凝甲画废率稳定在五成上下,风刃七八成,攒下的贡献堆在抽屉里,留著以后换张中品符法。 偶尔画符画到子时,搁笔揉眉,路远会算一遍寿命的帐。 炼气百年加养生功法顶死一百二,筑基二百,金丹五百,元婴一千,他这一世十倍寿命,光磨到炼气大圆满,也有一千年,比一个元婴老祖还长。 二十五岁那道淘汰线,在心里就淡了一档。 筑基那一关,他也偶尔想,灵液、气血、神识三关。 灵液关就是丹田凝聚一百滴灵液即可,气血关则是六十岁之前气血未下降前突破,因为六十之后气血就会逐年下降,越往后概率逐渐趋近於无。 不过前两关对路远来讲都熬得起,最难的是神识,非筑基修不出,偏偏又要用筑基才有的东西去换筑基,这界连筑基丹都没有,撑死有几样有价无市的天地灵物能提个百分之三五的概率。 拧巴是拧巴。 可路远不急。 別人怕的是时间。 他不怕。 这一世磨不到的,留给下一世。 小粉吃过那颗灵兽丹之后,毛色油亮了不少,平日里愈发懒,蜷在桌角的蒲团上能睡上半天。 偶尔路远画符画得睏乏,去后院走两步活动筋骨,小粉就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 它再也装不进任何兜里了。 院子里那几株凡花谢了又开。 外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末那日,飞舟带来了田壮的信。 田壮长高了一截,跟著家族商队回了一趟安陵国,把家里爹娘也接到了永寧城。 家主在城西给他单分了一处小院,刚好够住下,爹爹在城西盘了个铺子卖凡铁货,娘亲就在田壮屋里给他缝衣裳。 灵液凝到二十一滴,突破了炼气二层。 然后跟著田家工坊里的一位老铁匠学打铁。 信里絮絮叨叨说说了许多,还附了一张他自个儿铸的小铁牌的拓印。 最后那句: “远哥近况可好?” 路远把信慢慢折起来,收进了书匣里。 突然想到升仙大会前几日,田壮趴在书院窗边看著远处铁匠铺的火光,跟路远念叨:“远哥,你说我修不上去,將来当个铁匠咋样?打铁挺有意思的。” 路远当时隨口应了句“行啊。” 如今他真去练了。 虽然那玩意田壮还没入阶,路远估摸可能也没什么天赋。 但能干一件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也不是坏事。 路远拉开抽屉看了看,那块糖还在角落里躺著,糖纸已经发旧。 是五年前升仙大会临行前田壮塞给他的。 那胖子在书院揣糖一向多,临行前却把最后两块掏出来,一块自个儿吃了,一块塞给路远,路远收著,一直没捨得吃。 五年了。 “小粉,“路远把糖丟过去,“给你。” 小粉迷迷糊糊接住,咬了一口,又趴下睡了。 入夏后,外门主道的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 “五年一回的升仙大会要到了。” “安戌城那边,新一批苗子都收拾著上路了吧?” “听说今年青禾宗收得严些,五灵根的怕是难。” 路远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下届升仙大会启於五月初三,安戌城,青禾宗分点设九处,外门各派师兄师姐协助工作,自愿报名。 路远看完,转身回了小院。 那一日傍晚,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呦,道友看告示去了?”周淮斜倚著门框,葫芦顛在腰间。 “嗯。” “道友打算去不?” “不去。” “好,省心。”周淮嘬了一口酒,“哥也不去。” “道友懒?” “嗐,是给宗门留点面儿。”周淮一抬下巴,“哥要是去了,新弟子怕都得被嚇回安陵国去。咱这模样,谁看了不觉得这青禾宗里头修的是花酒?” “……道友这话还挺自知之明。” “必须的。” 路远摇头笑了笑。 “对了道友。“周淮忽然偏头,“听说那个江师兄进內门了?” “江望?” “嗯,江望,炼气六层,“周淮咂嘴,“今年才十七岁。“ “嗯。” “哥跟道友说啊,咱这一辈,是不是该让一让了?” “道友真这么想?” “……不啊。”周淮笑了一下,“凉茶哥还得跟你抢呢。” “……“ 夜风过去,山道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周淮揣著葫芦回屋。 路远也进屋。 某日午后,路远去集市补硃砂符纸。 回程路过山脚岔道,远远看见一队新弟子正跟著引荐师兄们往山门走。 十几个少年少女。 拘著,捏著包袱。 路远站在岔道边看了一会儿。 队伍里有人怯生生地东张西望,有人面板冲了一层眉宇得意,有人攥著家人塞的最后一袋乾粮没捨得放下。 各人有各人的来路。 跟五年前他自己那一队没多大不同。 那一队里有李云、有田壮、有沈砚、凌绝。 如今—— 田壮在永寧城田家打铁,李云在內门路上跟韩岳一道走,沈砚偶有见过,如今宗门內也混得风生水起。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队伍中间有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攥著包袱的姿势让路远恍惚了一瞬。 不是田壮,但圆脸、笨拙、紧张地左右张望的样子。 “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路远回头。 是落在队伍最末的一个瘦小少年,刚才趁队伍前行时掉了几步,正抬头看著路远腰间的弟子玉牌。 “师兄……前头是不是上山门?” “嗯。”路远点头,“跟著前面那一队就行。” “多谢师兄!” 少年怯生生地拱了拱手,快步往队伍前面追去。 路远站在原地。 头一回被人这么叫。 他记得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喊別人“师兄”的样子,拘著,怯著,又带著点拼命压住的兴奋。 如今他自己也成师兄了。 “路师弟。”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青衫蓝带,腰间掛一只小玉牌;少年身段抽长了不少,眉眼里那股子小屁孩的衝劲儿淡了几分,只在拱手时还能瞧见一丝当年那个八岁中二郎的影子。 “凌师兄。”路远拱手,这次他叫的是真心实意的师兄。 “五年没见。”凌绝笑了笑。 “五年没见。” 凌绝个头长高了一截,但还没到路远肩膀,他朝身后那一队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家小师弟继续往前。 “师弟今年没去引荐?” “没。” “我这次去的南门点。”凌绝顿了顿,“今年苗子比上一届少些。” “嗯。” “先走了,路师弟保重。” 凌绝又拱了拱手,跟上自家队伍。 少年的背影走远,跟那一队新弟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路远又看了一会儿,不禁失笑摇了摇头想起五年前那个八岁中二郎喊道:“我名凌绝,凌霄之志的凌,绝代无双的绝。” 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小院。 小粉趴在桌角的小蒲团上没醒。 路远点了灯。 摸摸小粉的毛,还是油亮。 铺开符纸,硃砂磨开,笔尖蘸下去。 下一张凝甲。 慢慢来。 第18章 私单(加更) 春末那日,李云来了。 “路师弟。”李云拱手。 “李师兄。”路远把人让进院里。 李云在院中央立了立,扫了一眼桌上那张未画完的凝甲。 “师弟这凝甲,稳。”李云笑了一下,“东头王师兄那张我前阵子见过,赵师兄那张也见过,如今在外门下品师弟里头,提名头一句就是路师弟那张凝甲。” “师兄过誉。”路远拱手。 “这次来,是想邀师弟一道走一趟。”李云顿了顿道,“青苍山往西六十里的枯木涧,入秋会开个小秘境。” 路远在心里掂了掂。 枯木涧那地方他在集市听过几耳朵,一个小秘境,被称作枯木秘境,每隔三十年会开启一次,限制筑基及以上修士进入,里面有不少天材地宝。 不过天材地宝自然也对应著危险。 “师弟战力薄,怕拖累师兄。”路远摇头。 李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路远读得出,既不勉强,也不意外。 “那也成。”李云笑笑,“师弟若改主意,入秋秘境一开,到时跟我们一道。” “多谢师兄抬爱。”路远拱手。 “嗐。”李云摆手,“师弟自己当心。” 李云出院门,往外门主道方向去,路远关上院门。 那位安陵四皇子,眉宇间那股张扬劲儿是真淡了,多出来的是八友里头惯有的客客气气。 不远不近的客气。 路远摇了摇头,回屋接著画凝甲。 — 那段日子,每旬去符堂兑帐,凝甲废率压到三成出头,月稳出五张,风刃十二张。 这日路远又上符堂。 “师弟来得勤。”杜行抬眼。 “杜师兄。”路远拱手。 “凝甲?”杜行问。 “凝甲。”路远答。 杜行登记好,从抽屉里取出符堂月册,翻过那一页,又翻一页。 “师弟这月在外门画符弟子里头,攒贡献排前三十。”杜行没抬头。 路远愣了一下。 前三十。 “……前几月还没排进过。”路远说。 “嗯。”杜行说,“师弟的量上去了。” 杜行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旁边那本硃砂登记。 “师弟最近用的还是月供硃砂?”杜行问。 “换了青暉號那一批。”路远答。 “好。”杜行点头,“那张风刃,师弟起手第二道是不是偏紧?” 路远一愣,“……偏紧。” “风刃这张走的是疾不是稳。”杜行抬眼,“起手第二道松半分,往后的脉络自己会顺,师弟回去试试。” “多谢师兄。”路远拱手。 走前杜行又抬头:“东头赵师兄常找下品师弟做私单,师弟若有意,我替你提一句。” “……烦请师兄。”路远拱手。 那一晚路远铺了符纸。 第一张,按平日的手势,废。 第二张,松半分,半成。 第三张,松半分加呼吸调整,成。 第四、第五,成。 第六,废、第七,成。 成五,废二;不到三成。 把符匣盖好,硃砂磨开第二天的份。 — 赵师兄第二日就上门了。 胖墩墩一位,腰间拴著只鼓囊囊的灵石袋。 “路师弟在不?”赵师兄敲门。 “赵师兄。”路远开门。 “嗐,杜师兄跟师弟提过了?”赵师兄进门。 “提过了。”路远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师兄从袖里取出三块布条比划,“哥这阵子要走涧北跑活儿,订三张凝甲。” “七块一张。”路远说。 赵师兄笑容收了半成。 “七块?……六块半成不?师兄以后也是回头客。”赵师兄笑道。 路远没说话。 “……七块就七块吧。”赵师兄又笑起来,“三张二十一块。” 二十一块灵石搁路远手心,第一次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师弟三日交付?”赵师兄问。 “三日。”路远答。 “行。”赵师兄起身往门口走,眼睛却瞟向桌角。 那是路远前几日刚从集市拎回来的“青暉”號硃砂,瓶口才开。 “师弟用的青暉?”赵师兄问。 “嗯。”路远应。 “贵半成是吧?”赵师兄说道,“那张凝甲也得用这个画罢,师弟分半瓶?按市价折给你。” 路远把瓶子顺手捡起在手里掂了掂。 “嗐,师兄。”路远笑了笑,“这瓶才开两天,磨砂的火候我得盯著,剩下不多,留著画三张凝甲正好用完,下回师兄要走青暉號,我陪师兄一道去挑成色,省得磨出来不顺手。” “……嗐,师弟说得是。”赵师兄嘿嘿一笑,“我確实没那个眼力,对了,外门东头王师兄那儿也念叨了几回,要风刃。我替师弟提一句?” “师兄。”路远拱手道,“我那儿还存了些硃砂,画师兄这张凝甲时一併用了,砂钱便免师兄。” “嘿嘿。”赵师兄笑了笑走出门。 路远关上院门。 一瓶子硃砂死活不撒手,活了两辈子也没这么扣过。 不过这点砂出去,名声打开了,往后客流量大起来,多的那点成本也就回得来。 — 接下来半月,私单慢慢来了。 王师兄一次定了八张风刃。 又过几日,外门西头两位不认识的师兄拐进院里问凝甲。 每笔成交,路远在心里记一笔。 到月底盘点,私单卖出十几张,再扣除、硃砂、符纸等,计算出净收入。 路远把灵石搁桌上看了一眼。 不是惊天动地的数,但攒下这一袋,比从前从符堂兑帐整年折出来还多。 灵石分了几份,一小份揣集市补硃砂;一份压抽屉里,给小粉留著,下回买灵兽丹;剩下的—— 收进床下一只没贴字的小匣子。 为以后下山做准备。 — 入夏,路远又上了一回符堂。 这次不是兑帐,是换张新符法。 “小盾符。”路远说。 “三十贡献点。”杜行登记好,把图谱递过来,“师弟攒著防身?” “嗯。”路远应。 “小盾这张比凝甲难一档,脉络多三道,最后那道是收口的虚势,不能写实,师弟先废几张再说。”杜行说。 “多谢师兄。”路远拱手。 回小院摊开图谱,脉络確实比凝甲多,尤其末尾那道收口,看一眼就让人犯怵。 第一张废。 第二张废。 第三张废。 硃砂去得比凝甲快不少。 第七张半成。 第十一张废。 第十四张,成。 路远把第一张成符放进符匣,没贴墙,这玩意儿要紧时才用。 — 入秋。 凝甲废率压到了两成五,风刃压到了一成五,小盾稳定在五成。 那一旬末,深夜里,丹田里那股窒滯一松。 离三层大概不远了。 路远睁眼。 外头无人,小粉趴蒲团上没醒。 路远坐了一会儿,起身。 — 入秋后没几日,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响。 “道友。”路远开门。 “哟,路师弟。”周淮顛葫芦,“借一壶水,这葫芦今儿空了。” 路远摇头笑了笑,接过葫芦进屋打了水来添满。 “道友最近?”路远问。 “还行。”周淮咧嘴,“哥三层了。” “……什么时候?”路远愣了一下。 “十来天前。”周淮答。 “恭喜道友。”路远拱手。 “嗐,五年蹲出来的,没啥。”周淮顛葫芦,“二层蹲了五年,三层估摸还得蹲十来年,道友画凝甲三个月画顺,哥蹲聚灵阵五年挪一步。” “……” “行了行了,也就嚷嚷一嗓子。”周淮拍葫芦,“我都快二十四了,改天请你吃麵,路师弟。” 周淮揣葫芦回了对面,院门“吱呀”合上。 路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一眼对面。 升仙大会上悟性头筹,以第一名进的青禾宗,只是这五年里,路远从没见周淮真上过心。 也算他自个儿的活法。 第19章 曾经的你 第二日清早,路远开门出去。 对面院门关著,灯没亮。 这混子大概又去集市混了。 路远没多想,往外门主道走。 回小院的路上,路过外门主道,两个晨起的师弟扛水擦肩而过。 “听说李师兄那一队昨夜下山了。” “嗯,枯木涧今儿开秘境。” 路远没多停。 回到小院,桌上那张小盾画到一半,硃砂还稠著。 坐下,接著画。 — 那一日画到傍晚。 收笔时窗外已经擦黑,小粉趴桌脚蒲团上没动。 路远揉了揉手腕,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之前与他见过几次,有一次酒上说过:“路兄如今接私单?要硃砂符纸跟兄弟说一声,能压一档价。” 集市“青暉”號他常去,一瓶四块半。 沈砚云水城家底,走批价能压几成下来,攒个一年不是小数。 路远把灯吹了。 — 第三日午后,路远下山。 集市那条街中段,沈砚租了间临街的小屋。 门口没掛招牌,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朴素的木牌:沈记牵线。 推门进去。 “路兄?”沈砚抬头,正在桌前理几张册子,“难得难得。” “沈道友。”路远拱手。 “快坐。”沈砚搬椅子,“今儿什么事?” 路远把袖里那张单子摊在桌上,硃砂用量、符纸用量、月度估算,都列得清清楚楚。 “硃砂符纸的事。”路远说。 沈砚扫了一眼,眼睛一亮。 “路兄这量,比我想的还多。”沈砚笑,“青暉號我熟,云水城那边总號每月走一次货,能给路兄走批价,一瓶三块半,符纸坊也能压一档,比集市便宜两成。” “如此甚好。”路远拱手。 “嗐,互利的事儿,谢什么。”沈砚把单子收好,“我这边收一成中介,扣完路兄一年下来能省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 够买一颗半灵兽丹。 “成交。”路远说。 沈砚转身从柜里掏出一壶酒、几碟下酒菜,“刚好这儿有壶好的,咱俩慢喝。“ — 酒上来,沈砚自己也烫了一杯。 “路兄如今在外门日子怎么样?”沈砚问。 “还行。”路远说,“就那样吧,过一天是一天。” “听说路兄的制符量很高,在外门排前几来著?”沈砚问道。 “……前三十。”路远答。 “那就不少了。”沈砚笑,“几位散修都问过,说路师弟那张凝甲不错。” 两人就酱牛肉慢喝了一阵。 路远晃了晃杯子。 “沈道友常在集市跑,青州的事知道多些罢?”路远问。 “也就听说。”沈砚摆手,“机密可没那本事,集市八卦多,路兄想问什么?” “青州东南部城池可否介绍介绍。”路远说,“我怕到时过不了二十五岁的槛,提前打听打听好去处。” 沈砚一愣,隨即笑了。 “路兄这是为以后做准备?”沈砚问。 “嗯。”路远应。 “行,这可多了,我挑几个不错的给路兄掰扯掰扯。”沈砚说。 沈砚掰著指头数。 “不过青州东南一带有名头的城池,灵脉够格的,五个。” 沈砚开始数,“一是青漪城,青州唯一元婴落霞宗的附属城,也是东南一带落霞宗唯一一个附属城池,拥有三阶下品灵脉,里头住的多是高阶有技艺的散修,筑基也有不少,租屋贵得要命,道友应当暂时不用考虑。” “二是临渊城,二阶上品灵脉,城內由三大筑基家族掌控,暗地里爭斗多年,去了基本都得站队。” “三是云水城,我老家,二阶中品灵脉,商业匯集,物產丰足,硃砂符纸都便宜,不过靠近万妖林,偶尔会爆发小规模兽潮。” “第四第五是风梧城和落雁城,这两个差不多,都是二阶下品灵脉,各由一个筑基家族全权掌控;前者离咱们近些,一路官道直达;后者稍远点,途中需翻山越岭一段路程。” 路远把五个名字记下。 “青州东南角势力格局大致如何呢?”路远问。 “落霞宗大本营在青州西北部,离咱们这一带远,鞭长莫及。”沈砚接著说道,“咱们东南一带总共七个三阶势力,其中三家金丹中期宗门相互制衡,道衍、玄天、紫光。” “不过三家金丹明面上和睦,私底下我听说过点意思。”沈砚压低声音,“前几年玄天宗一位筑基长老,在临渊城外被三个傢伙截杀,三个里头两个是二阶势力轻语宗的弟子,玄天宗当然要找轻语宗討说法,轻语宗咬死那两个是宗门的叛徒,跟宗门没关係。” “对了。”沈砚顺嘴提一句,“轻语宗是紫光宗的小老弟,修仙界都知道。” “……那后来?” “后来玄天宗一位金丹真君亲自上轻语宗山门,轻语宗赔了两枚二阶灵丹、三件二阶法器,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砚晃了晃酒杯,“但下头弟子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就是金丹宗门之间的暗斗。“ — “哦对了。”沈砚来了兴致,又问,“青州天骄路兄要不要听几个?” “洗耳恭听。”路远说。 “落霞宗有个真传,姓姜,传闻十年前他三十岁直入金丹,这是我听过最大声的传闻,但传一年比一年神,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 “咱们东南角近些的,玄天宗有个剑修叫沈疏,號青州第一剑,传闻筑基初期斩过后期。” “紫光宗有个炼丹的女弟子叫顾曦,去年炼出过一炉,九粒二阶上品丹。”沈砚一气讲完。 路远点点头,若有所思。 “青禾宗这边路兄比我熟,倒不用我讲。”沈砚笑。 “陆星遥,“路远说道,“我听说过,可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到过。” “对,就是他,二十岁筑基,是宗门百年里唯一一位地灵根,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 酒到中段。 沈砚摆手:“光听我讲也没意思,咱们不如唱唱歌吧。” “……我哪会唱歌。”路远笑。 “我不信。”沈砚挤眼。 “年少时倒是听老先生哼过几句。”路远只好说。 “哼几句听听。”沈砚催。 路远拿手指敲桌沿打拍子,哼了两句——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沈砚停杯。 听完,琢磨了一阵。 “路兄这曲,谁写的?”沈砚问。 “……记不清了。”路远说。 “怪好的。”沈砚摸出炭笔,把那两句抄在册子背面,“以后云水城宴上能拿出来唬两个。” 路远笑。 “……” 天色擦黑。 沈砚送路远到集市口。 “硃砂符纸十日后到山门。”沈砚说。 “有劳。”路远拱手。 “互利。”沈砚拱手回礼。 路远拎著空袋子上山。 山道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山风里飘来一道哼唱声——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dililidililidida……” 第20章 周淮 入秋后又几日。 风凉了一档。 小盾符废率压到五成出头,硃砂去得快。 沈砚那批新货十日前到了,硃砂半箱、符纸两沓,正好顶著用,每旬上符堂兑帐,杜行登记完照例点一句“可”。 — 某日清早开门去打水,对面院门关著,灯没亮过。 路远回院接著画符。 — 入秋后约莫十二三日。 近午。 院门“咚咚”响了两下。 “路师弟在不。”是李云的声音,比往日哑了一档。 路远开门。 李云立在院门外,一身远行的风尘没拍乾净,外袍下摆沾了几点暗色,眼下两道淡青影,身后没人。 “李师兄。”路远拱手。 “嗯。”李云点头,“借一步说话。” 路远侧身让人进来。 李云没要坐,立在院中央,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 那只葫芦路远眼熟。 “周道友的。”李云说。 院里静了一拍。 “……周道友怎么了。”路远嗓子干了一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枯木涧秘境。”李云说。 路远愣住。 “周道友也进了枯木涧?” 李云点了下头。 “怎么会。”路远低声说,“寻常任务都能拖三月,周道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李云没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 “似乎是搭一队散修,具体的我们一行也没打听。”李云说。 李云顿一下。 “我们正好路过,周道友身边两只一阶中期的妖兽尸体,他靠石壁坐著,还有一口气,葫芦解下来托我转师弟。” “……一阶中期。”路远低声重复了一遍。 “炼气三层撂下两只一阶中品妖兽。”李云说,“没想到周道友竟有这股劲。” “……人呢。”路远问。 “涧里带不出,按规矩处理了。” “……嗯。” “师弟保重。”李云拱手,转身。 院门“吱呀”合上。 院里就剩一个人,葫芦还在手里。 绳头那一道顛出来的旧痕嵌在缝里,磨得发亮,这只葫芦在周淮腰上顛了好几年。 — 门对门,五年。 平日早晨听见对面院门“吱呀”,就知道周淮起来了。 黄昏葫芦顛得叮噹响,周淮回来了。 偶尔他过来蹭一顿。 偶尔路远过去坐一会儿。 这五年话不算少。 — “哥都快二十四了。” “改天请你吃麵,路师弟。” 入秋前那一日傍晚周淮顛葫芦立在他院门口,说的就是这两句。 那会儿没听懂。 二十四这年的秋。 过不去了。 — 更早些日子。 入秋前夜里路过周淮院门口,听见里头自顾自咧嘴: “哥三层了。” 那会儿路远顺嘴恭喜一句,没多想。 如今回头琢磨。 二十四岁三层。 离炼气中期那道坎,只差一层。 再加上三十年一次的秘境开启。 升仙大会上以悟性头筹直入青禾宗的那个少年,到底没忘。 原来你也心有不甘。 也对,毕竟你曾经也算是天之骄子了。 葫芦搁桌上。 晃一下,里头还剩个底儿。 不知是周淮压根忘了喝,还是特意留著。 路远摸了只杯子来,倒。 將將半杯。 酒色清亮,淡甜,周淮平日里就好这口。 “周道友。” 喝下去。 半杯下肚,胸口烫了一道。 小粉趴桌脚蒲团上没醒。 杯子搁下。 屋檐下那根晾符纸的细绳还空著,路远抬手把葫芦掛上去。 风过,葫芦晃了两下。 慢慢稳住。 — 几日后。 路远下山,没去集市。 往山脚青禾林那片缓坡上走了一段,挑了块半人高的青石,背靠一棵老青禾树,向阳。 林子里清净,外门主道上看不见。 蹲下身,掏出一张风刃符。 灵气一催,青芒不直放,压住,让它沿石面慢走。 刻一笔,再一笔。 石面上两个字浅而周正,“周淮”。 路远在袖口蹭了蹭指尖,立起身。 风从坡上过,青禾叶簌簌响。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碗,又取出一只油纸包。 包里是一碗鸟蛋汤,今早路远去外门膳堂特意要的,路上拿保温符兜著,温热未散。 把瓷碗摆碑前。 又取下腰间那只葫芦,出门前路远往里头灌了半葫芦云水城米酒,拔开木塞。 往碑前的青草上倒了半葫芦。 酒色清亮,渗进草根。 “道友。”路远说。 “鸟蛋汤搁这儿了。” “你生前最爱掏鸟蛋,每回掏出几个就回来嚷嚷一嗓子,要喝鸟蛋汤、配酒。” “今儿不用你掏了,我替你要了一碗。” 路远顿了顿。 “你这人朋友也不多。” “能替你的也就我了。” “听说你老家在洛寧国。” “如果以后有机会路过那地界儿,我会去一趟看看。” “你父母要是还在——” “这酒葫芦还给他们。” 风过。 青草上那点酒色慢慢淡下去。 “道友。” “炼气三层一挑二,还是越境。” “你真牛逼。” “你没输给別人。” “你只是命不好。” “葫芦先搁我这了。” “那顿面,我记著。” 路远立了一会儿。 碗里那点热气散了。 周淮就这一辈子。 自己还有八辈子。 也不知道这是命好,还是命赖。 转身下坡。 — 又过几日。 山下沈砚送货上山。 硃砂半箱、符纸两沓,按月例,搁桌上。 “歇会儿再下山。”路远倒了杯水。 沈砚没多话。 最近周道友的事,山下集市也听了一耳朵。 “路兄。”沈砚开口。 “嗯。” “节哀。” “嗯。” 院里静一拍。 “风梧城。”路远说。 “嗯?”沈砚抬头。 “沈兄跑过没。” “没跑过。”沈砚说,“我家底子在云水城,往北边的多,风梧那条线没经手过。” 沈砚顿了顿。 “不过有条官道下去,从青苍山一路往南,横穿几个凡人国度,再过几座坊市,就是风梧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飞舟三日,地面走得几个月。” “嗯。”路远点头。 “路兄想下山?” “还早。”路远说,“先攒著情报。” 沈砚没追问。 “下回我替路兄向家里老人打听打听风梧那一道。” “成。” 日头偏沉,沈砚起身告辞。 路远把人送到院门口。 回到院心,仰头看一眼屋檐下那只葫芦。 风过。 葫芦晃了一下。 — 又过几日。 某日清早。 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远抬头。 一个少年背著包袱立在院门口,看著比当年入宗的路远还小些。 “师兄。”少年瞥见他,拱手。 路远拱手。 “新来的?” “是。”少年说,“今儿入门。” “嗯。” 少年欲言又止。 “师兄能跟我说说,修炼上有什么要紧的么?” 路远摇头一笑。 “我自个儿才炼气二层,修炼上的事,问其他师兄,都比问我强。” 少年怔了一下。 “师弟若以后想学符籙,倒能跟我说一声。” “符籙。”少年眼一亮,“路师兄是符师?” “算半个。”路远说,“师弟先別急,入门头一年把炼气一层稳了再说。” “嗯。”少年点头。 “你叫什么?” “楚怀寧,路师兄。” “路远。” “楚师弟住下了便好。” “门对门一场,往后照应著。” 楚怀寧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师兄这么客气。 “成!” 院门“吱呀”合上。 对面院里灯亮起来了。 路远低头继续画符。 第21章 內门考核·上(加更)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二十三岁】 【境界:炼气三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又过了三年。 如今路远二十三岁了。 炼气三层是前段日子摸到的,过完这道坎那天傍晚,路远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二十五岁那道线,离他剩下不到两年。 炼气四层,这么短时间,他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二层到三层他磨了近四年,更別说三层到四层还有个小瓶颈,过了四层,那就是炼气中期了。 路远这帐早就算明白了,只是真到了这年这月坐在院里看夕阳,还是免不了嘆一口气。 两年。 走是走定了。 至於走去哪儿,怎么走,路远这两年早盘算了八九分。 风梧城那条线沈砚替他打听了大半年,地图、车马、房租、城內势力布局,密密麻麻记了小半本。 至於其他城池也有所关注,不过只要这两年不是出什么大问题,应该就是確定风梧城了。 路远翻过几遍,揣怀里就当压箱货。 — 这天一早起来,路远开门去打水。 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怀寧背著剑袋出来。 这少年这两年躥了个,腰挺起来比刚入门那会儿高出一截,前阵子刚突破炼气二层。 “路师兄。” “早。”路远点头。 “今儿……”楚怀寧顿了下,“內门考核开启了。” “嗯,我知道。” “师兄报了?” “报了。” “……我也报了,就当凑个数。” “凑数?” “凑数。”楚怀寧点头,又赶紧补一句,“师兄上次去就是凑数对吧?我跟著师兄学。” “嗯,跟我学这个倒不亏。”路远笑了一下,“待会儿一道走?” “哎!” 路远拎水回院,关上院门。 立了一会儿。 五年前那个秋日早晨,对面那扇门也是这么“吱呀”一声开了,掛葫芦的青袍少年探出头来,问他一道下山。 如今位置反了。 路远摇头一笑,进屋。 屋里小粉正趴在桌脚的蒲团上,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这两年它没再涨个,体型还是那只圆糯米。 境界倒是从一阶初期往上挪了挪,就是可惜没破阶,如果突破到一阶中期就相当於人类修士炼气中期了。 不过小粉的实力倒也是涨了不少,往日那一撞能撞个炼气二层踉蹌三步,如今能撞他撞下擂台。 路远给它起了个名,不如就叫“蛮猪衝撞”。 “今儿出门。”路远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走,赚几场贡献回来。” 小粉哼唧了一声,懒洋洋翻了个身。 路远翻储物袋。 风刃符这两年不画了,废率太高,划不来,他改画凝甲、小盾。 储物袋里这两年存货充足,凝甲六张、小盾八张,揣身上一会儿用於斗法。 缠枝术他这几年也练得熟了,三条藤稳了,第四条偶尔挑得出来。 换衣,关院门,跟楚怀寧一道往外走。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路下山,这两年它走山路比路远还稳。 — 青禾阶顺著山势往下,午前的阳光斜斜铺在石阶上,远远的执事殿方向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弟子。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画面。 路远走著走著觉得有点眼熟。 那年也是这个山道,一道下去的是周淮。 如今他自个儿成了带新人的那个。 半山道走完,远处聚道台方向已经传来喧譁。 五年一回的內门考核,整个外门又给搅醒了。 — 聚道台外乌泱泱挤了一片。 执事殿门口掛出考核名册时是辰时一刻,午时擂台搭好,三座擂台铺著青石板,四角束气柱。 抽籤处。 路远抽到乙台,楚怀寧抽到丙台。 “师弟那边稳著打。”路远拍拍他肩,“输了不丟人,贏了是赚的。” “嗯!” 两人分开。 路远摸著签往乙台走,路过观礼台底下的时候被人喊了一声。 “路师弟。” 路远回头。 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是赵师兄。 “赵师兄。”路远拱手。 “师弟也来兜底儿啊。”赵师兄一脸兴致勃勃,“哥那边抽到甲台了,对面也是个炼气四层的,看著不好啃。” “哈哈,怎么会,我观师兄法力浑厚,同境恐难有敌手。” “嗐,別捧了,就哥这身板,恐怕能打十个来回都谢天谢地了。”赵师兄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对了师弟,前阵子哥在外头听人讲,山下集市青暉號硃砂涨了五分,符纸跟著涨了,师弟那边货补得勤,留个心。” “嗯?”路远眯了眯眼。 “云水城那一道近来不太平。”赵师兄摆手,“哥也是道听途说,师弟自个儿心里有数。” “多谢师兄提点。” “嗐,咱俩谁跟谁。”赵师兄拍拍他胳膊,“走,下了擂台找哥喝两杯。” “成。” 赵师兄乐呵呵走了。 路远摸著签往乙台走,心里默默把这条记下,回头得问问沈砚。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道上了乙台。 — 乙台。 路远站定,小粉趴在他脚后。 对面是个面生的少年,手里端著一桿细长的青铜短矛,矛尖泛著细微的灵气波纹。 “炼气二层。”少年自报家门,“何川。” “炼气三层,路远。” “开始!” 何川一咬牙,矛尖刺出。 路远袖底凝出青藤,斜挑,藤头点在矛身偏下三寸,灵气一卸,矛尖偏了半尺。 第二藤跟上,缠住矛杆。 第三藤架在何川肩前,停住。 “承让。” 观礼台一片掌声稀稀拉拉。 长老在台边点头。 “乙台胜者,路远,第一轮过。” 路远拱手下台。 何川也下台,给他还了个礼。 “路师兄手下留情。” “师弟这一矛刺得稳。”路远客气一句,“再练两年,下一届稳过我。” 何川愣了一下,认真点头。 — 第二场。 对面的少女路远眼熟,前几个月在沈砚铺子里见过一次。 炼气三层,叫什么记不清了,似乎姓秦。 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斜掛两只小药囊,背后是个半人高的鼓囊布袋,里头隱约有响动。 “秦慧,炼气三层。”对面报了名字。 “路远,炼气三层。” “开始!” 第22章 內门考核·下 秦慧动得快,半步退后,反手解了背后那个布袋。 布袋一开,扑稜稜飞出三只青鸟。 路远眯了眼。 这是驯化过的小灵禽,虽不像小粉这样入了品阶,但三只一起糊脸,这是消耗战。 第一只青鸟俯衝。 路远袖底凝藤,第一条挑鸟翅,鸟翻身躲开,转又啄过来。 第二条藤跟上。 就在他凝第二条藤这空当。 另两只青鸟从两侧夹击,一只朝他持符的左手啄,一只朝他面门。 路远侧身,左手撕一张凝甲拍胸前,淡黄光罩漫出,把面门那只青鸟挡在外头。 左手那只啄得急。 他第二条藤扯回来缠住自己手腕外侧,硬挡这一啄,藤断,手背划了一道血口。 秦慧已经贴上来了。 她左手摸出一只青色丹丸往脚下一拍,整个人借著那团灵气一窜,短刀已经斜劈。 这是路远第一次见著这种打法,丹丸借力,比缠枝术快。 刀刃距胸口三寸。 就在这半秒。 路远脚边一道粉影窜出。 小粉。 这两年没破阶,灵气却厚了一截,它从台板一蹬,整个身子斜飞过去,撞在秦慧持刀那条胳膊的肘弯上。 肘一软,刀偏。 那一刀本该劈到路远胸口,这会儿擦著他左肋斜下,划开半寸袍角。 秦慧脚下没乱,她不是没见过灵宠,可这一撞的力度稍微超出她的预料。 路远左手再撕一张。 小盾符。 淡青光盾在他左侧凝出来。 不是接刀,是滑刀。 秦慧反手第二刀劈下,刀刃顺著盾面斜下,势头被卸了一截。 就在这一瞬,路远右袖三条藤同时窜出,不是奔人,是奔布袋。 另两只青鸟还没反应过来,三条藤把布袋口收紧。 布袋里灵禽剩下的两只,连同没飞出来的一只,全堵在里头。 秦慧一愣。 就这一愣,路远脚边小粉又一蹬,撞她膝弯。 秦慧脚下一沉。 路远左袖最后一条藤架到她颈前。 这条路远练得不熟,平时挑不出来,这一刻倒挑出来了。 “承让。” 台下骚动了一下。 长老在台边沉吟一下。 “乙台胜者,路远,第二轮过。” 秦慧站直身子,揉了揉脚踝,拱手。 “师兄好手段。” 她又看了眼路远脚边那只趴下来喘气的粉糯米,两人这会儿都已经下了台,秦慧蹲下身。 “是这只小香猪,在沈记那次我还逗过它。” “它认人。”路远说。 秦慧“扑哧”一笑,从腰间药囊里摸出半粒丹渣,递过去。 “给。” 小粉嗅了嗅,张嘴叼走。 “倒还挺会吃。”秦慧笑了一下,给路远还了个礼,转身下台。 — 休息处石凳上,路远坐下。 小粉跟过来,趴在他脚边。 凝甲符一张废了,小盾符一张废了。 两场打下来,灵气消了三成。 第二场比想得难。 接下来这一场,路远本可以认输直接下台。 但他没下。 这是他在宗门里能上的最后一场擂台了,两年后他就走了。 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上擂台。 路远想知道自己这五年画符画下来、藤条挑下来、小粉养下来,凑出来的这身炼气三层的本事,扔到擂台上能撞到哪一茬。 给自个儿做个参考。 以后下山,遇上劫修也好、斗法也罢,心里有个数。 — 第三场。 台上对面是个面色冷淡的青年。 “陶生。”对方淡淡报名,“炼气四层。” “路远,炼气三层。” 台下观礼台上有人开始议论,四层对三层,更是初期和中期的差距,这一场基本没悬念。 “开始!” 陶生抬手。 空中一道金芒如鞭,无声扫向路远。 不是符,是术法。 路远侧让,金芒擦著他左肩划过,皮没破,袍角划开半寸。 路远眯眼。 这傢伙术法运得稳,灵气走得顺,比缠枝术细腻得多。 第二招紧跟著到了。 陶生不停手,金芒收回又扫出,第二鞭比第一鞭快,第三鞭比第二鞭准。 路远袖底凝藤,三条同时出,挑、缠、架。 第一条挑金芒,藤断。 第二条藤还没到陶生身前一尺,第三鞭已经裹上来。 路远左手撕一张凝甲拍胸前,淡黄光罩兜住第三鞭。 这是这一场的第一张符。 光罩裂了,金芒势头顿在路远胸前一寸。 就在他喘这半口气,陶生第四鞭已经从下方挑上来。 这傢伙术法不只快,是一招接一招根本不留人喘息的间隙。 路远眼一沉。 硬扛术法节奏,他扛不住,陶生只一门金行术法,可他这一门练得通透,路远的缠枝术呢,三条藤就是顶。 换条路。 路远袖底再凝藤,这一次青藤里掺了点土行的浊色,是缠枝术他这两年自己琢磨出来的偏门用法,粘性更强,速度更慢。 藤条蜿蜒著贴地爬向陶生足下。 陶生眼一沉,金芒一抖,斩断地藤。 可路远在出地藤的同时已经动了脚步,半步贴近,又半步贴近。 地藤是耗陶生注意力的,目的不在缠脚。 陶生发现路远凑近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三步內。 对面眼神才动了一下。 路远脚边小粉早盯著陶生那只起金芒的右手,这一刻一蹬,粉影斜飞撞过去。 陶生反应也快,左手一格,掌心金光闪烁。 小粉被这一格拍偏,斜斜砸在台板上滚了一圈。 可陶生右手金芒这一晃,势头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 路远右袖三条藤同时窜出,直架陶生颈前。 陶生左手术法已经收回。 他金芒一转,从背后斜切过来。 这是路远没料到的。 灵气运用熟到这个份上,金芒能在他左手挡完小粉那一瞬间转换轨跡绕到背后。 藤断三条。 金芒架在路远颈前一寸。 两人僵住。 长老在台边淡淡一句。 “陶生术法嫻熟,藤条架不到他颈前,路远先破一招,亦巧。” 路远没动。 他能再凝藤,也能再撕符,可金芒已经架住他了,再凝一动,那金芒就过来。 输了。 他不再硬撑。 拱手。 “承让。” 台下有几道短促的掌声。 长老点头。 “乙台第三轮,陶生胜。” 陶生收术法,淡淡还了一礼。 “路师弟那一手地藤是诱招,机巧。” “师兄过誉。” 路远转身下台。 小粉一瘸一拐跟在他脚边,方才被陶生那一掌拍偏摔了一下。 路远蹲下身揉了揉它脑袋。 “没事。” “下次我们贏回来。” 第23章 中品符籙 休息处石凳。 路远坐了好一会儿,仔细回味。 这场输得不冤。 对面是炼气四层,外加这位师兄术法嫻熟,按外门標准已是不弱。 金行术法一门主肃杀,招招衔接紧,路远的缠枝术单一不够变。 可他也没输得太惨。 扛了一阵,最后是绕到背后那一招没料到,换做对面再高一层,他可能根本撑不到三步內。 不过路远也对自己的实力有个初步的预判了。 往后下山,自己加上小粉在三层中已算一把好手。 即使遇到炼气四层的,起码也有逃跑之力。 当然,路远是万万不会招惹比自己境界高的修士。 哪怕同境界路远都不会去招惹。 他最推崇的乃是跨境界而战,比如第一场,炼气三层大战二层。 简直酣畅淋漓啊,路远心里暗自想到。 行了。 心里有数了。 — 午后路远去执事殿登贡献。 长案后是宋砚,杜师兄前阵子破了炼气七层直升进內门去了,宋砚接的值堂,路远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宋砚登完,照例点了一句。 “可。” 跟杜行的口吻一样。 路远没立刻走。 “宋师兄,符堂里那本《一阶中品凝甲符画法》,我兑了。” 宋砚抬眼。 “你炼气三层。” “嗯。” “中品符画法你画不出。” “我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贡献够吗?” “够,这些年攒的,差不多就这一张。” 宋砚看著他,没接玉牌。 过了一会儿,开口。 “你想清楚了?” 路远没立刻答。 他想过这个问题。 这一张中品凝甲符画法,是他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可见家底,能换的不光是这符法。 能换鞋袜衣物五十年用度,能换风梧城最贵那家老字號的一年租屋,能换十多颗一阶中期灵兽丹给小粉。 可路远还是想换。 炼气三层在外门还能熬两年,画下品符还能熬两年。 两年后他出宗门走到山下,下品符画法在风梧城上竞爭高,恐怕挣不了多少,但中品符画法,足够他立足活的好好的了。 夜长梦多,万一往后符堂这画法涨价了呢,或者其他突发情况。 反正换了不亏。 “想清楚了。”路远说,“师兄受累。” 宋砚盯了他几息。 最后还是接过了玉牌。 “稍候。” 宋砚起身,从值堂柜子最里头那一格抽出一本封皮泛灰的薄册。 “中品凝甲画法,三百贡献点。” “想清楚就拿好。” 把册子推过来。 路远双手接过。 “多谢师兄。” 宋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忙碌。 路远把册子贴身收好,转身走出执事殿。 — 几日后。 考核结果出,外门里头议论了几日。 议论的不全是头几名。 “……听说青禾八友这次砸了。” 路远那日去山下集市,路过茶摊听见这一句,脚下顿了一下。 两个外门弟子坐在棚子里,一个嗑瓜子,一个端茶。 “韩师兄第十一。”嗑瓜子那个咂嘴,“就差那么一名。” “这么多年了,砸了多少灵石和贡献点进去?” “嗐,谁知道呢,听说陆师兄那张脸,这两日见著都黑得能拧出水。” 路远没多停,往沈砚铺子那一头走。 走了几步,嘆了口气。 头一届五年前路远刚入宗那阵子,陆衡上门拉路远入八友,路远拒了,当时陆衡笑说“师弟考虑得清楚就好”。 如今看来,路远那次拒得不亏。 这五年八友人手贡献全砸在韩岳一个人身上,韩岳没进前十,团里其他人也没分到好处,反倒陪跑多年。 李云经此一事,恐怕打击不小。 路远脚下没停。 这种事强求不来。 修仙界这地方,路远早就盘明白了。 每个人都得自个儿走自个儿那条道。 走到沈砚那间小屋外,路远敲门。 门里沈砚的声音传出来。 “路兄?” “嗯。” “门没锁。” 路远推门进去。 沈砚正在算帐,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今儿这风吹来的?” “硃砂涨价的事。”路远坐下,“赵师兄那边听说了。” 沈砚顿了一下,笑容收了一收。 “是有这么回事。” “多少?” “青暉號涨了五分,符纸跟著涨了三分。” “云水城那一道?” “嗯。”沈砚低声道,“前阵子万妖林那边小规模兽潮,云水城往北的商路堵了半个月,行情一乱硃砂就涨了,压过两月看能不能落回去。” “嗯。”路远点头。 “我这几日正盘算著要不要写信跟路兄交底。”沈砚有点不好意思,“按合作的章程,涨价这种事我得说,但还不到值得专门跑一趟的火候。” “无妨。”路远摆手,“赵师兄给我提了,我就过来问一句。” 沈砚舒了口气。 “路兄那边要不要跟著涨一档?” 路远想了想。 “不涨,老主顾不涨,新单子按市价走。” “成。” 沈砚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风梧城那条路上几个新探到的店家,沈砚抄了一份名册递过来。 路远收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路远又回头。 “沈兄。” “嗯?” “风梧城那条线的情报,烦请再帮忙打听一些。” “好。”沈砚笑了一下,“路兄两年后走,时间还有的是,说不准路兄就突破中期了呢。” 路远无奈笑了笑。 — 回院的山道上,午后日头斜斜。 路远走得慢。 心里忽然想起周淮死前那一句。 “哥都快二十四了。” 周淮二十四过不去那道坎,搏一把死了。 青禾八友投资韩岳多年,输的血本无归。 在他的视角看来,这些人的赌性都太大了。 但如果,他没有九世书。 他会怎么做呢? 也许也会在某些时刻去赌一把吧,毕竟他们的人生输不起啊。 路远想著想著就不想了。 可惜啊,我还有九辈子。 啊不,八辈子。 路远走著走著笑了一下。 — 走到甲字八號院前,推开自己的院门。 屋檐下那只酒葫芦风过晃了一下。 路远抬头看了它一眼。 风稳了,葫芦也稳了。 路远进屋,把怀里那本中品凝甲符画法摊开放在桌上。 翻了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是几道复杂的符纹拓本。 路远盯了一会儿。 看不懂。 路远啪地把册子合上。 “看不懂就看不懂。” “留著。” 他把册子小心收进储物袋最底下那一格。 桌上那张未画完的小盾还摊著,硃砂稠了。 第24章 道別(加更)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二十五岁】 【境界:炼气三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两年。 路远终於二十五岁了。 这两年路远的修为没大动,炼气三层是稳了,可离四层那条线,估摸著也就走完一小半,剩下的那大半,在外门终是磨不出来了。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院里那株不知谁种下的凡花谢了,枝头空落落的,几片黄叶落在石阶上,风过捲起又落下。 路远站在院子中间,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桌椅板凳是宗门的,按规矩留著。 屋里空空,连那张画了五年多符的桌子,也擦乾净了。 墙边一只储物袋,是新换的,比原先那只大了一档,里头装著这五年多来路远值得带走的所有家当。 原先那只他用了將近十年,缝口都磨白了。 这次他咬牙换了大的,再大点的他也想要,当然还有更大的,可惜路远的贡献点不够了,差得远。 就这只吧。 屋檐下那只酒葫芦取下来收进袋里,位置空了一块,风吹过没什么响动。 小粉趴在门槛上等他。 这猪现在有它自己的小蒲团,已经跟著主人一道收拾停当了。 路远蹲下身揉了揉它脑袋。 “走了啊。” 小粉哼唧了一声,蹭蹭他的手。 — 走之前还有几桩事。 路远进屋,把笔墨纸砚摆出来。 这是他特地留到最后用的,一张白纸铺开,墨磨开。 给田壮写信。 路远握著笔,想了想,写得不长。 “田壮敬启。” “一年没回信,不是我不写,是怕你看完手里的活儿就放下了。” “我下个月就走了,这次走得远,要去外州谋生,下封信不知什么时候能寄到你手里,你別等。” “你那边活计还顾得过来吧,什么时候炼气三层;前阵子听人说,你们家主把今年那批新铁交给你了,不错。” “老话多嘱咐两句:別贪杯,別贪睡,刀別砸自己脚上。” “还有,趁年纪不大,找个媳妇儿。” “你那张脸啊,长是不咋地,胜在憨厚。” “等你哪天来信说又突破一层,我再回你。” “路远字。” 路远写到这儿停下。 信折好封口,蜡上一抹。 起身搁到桌角。 待会儿出门时顺路投给执事殿那位老师兄,由宗门的飞鸽线一程一程接下去,半年后能到永寧城,不过离开了宗门再想这么方便可就难嘍。 路远看了一眼桌角的信。 “要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给信,还是说给自己听。 — 门外脚步声轻。 路远抬头。 楚怀寧站在院门口。 这少年这两年又躥了一截,比路远还高出半个头,腰间剑袋换了新的,前阵子刚突破到炼气三层,果然四灵根就是不一样啊。 “路师兄。” “怀寧来了。”路远迎出去。 楚怀寧站在门口没进,眼眶有点红,又怕路远看见,赶紧低了下头。 “……师兄。” “嗯。” “师兄保重。” 路远拍了拍他肩。 “你也是,后头还长著呢。” “嗯。” 楚怀寧顿了顿。 “师兄……以后还能见著么?” “说不准。”路远说,“风梧城那边离咱这儿不远,要是哪天你有事下山,路过捎个信,我请你吃麵。” “嗯!” 楚怀寧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对面院。 走两步又回头。 “师兄一路平安。” “嗯。” 路远笑著摆了摆手。 对面院门关上了。 路远收手立了一会儿。 这少年今后还得在这院里熬十几二十年,希望他归来仍是少年心吧。 — 过了一会儿,赵师兄也来了。 胖墩墩的身影从山道上拐进来,腰间灵石袋叮噹响。 “路师弟!” “赵师兄。”路远拱手。 “这就走啦?”赵师兄一脸惋惜,“哥前两日刚听杜师兄那头说的,本来还想著请师弟喝顿酒,谁知道师弟这就走了。” “事情多,没顾上跟师兄打招呼,对不住。” “嗐,哥这点小事有啥对不住的。”赵师兄摆摆手,从腰间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到路远手里。 “这个师弟拿著。” 路远捏了捏,是瓷瓶。 “这是啥?” “青暉號那家那批最好的硃砂,跟掌柜赊的脸面,他给了哥半瓶。”赵师兄咧嘴一笑,“路上画符应急用,哥这两年没少占师弟便宜,临走送师弟点小玩意儿。” 路远怔了一下。 “……这个贵。” “嗐贵啥,哥又不是真自掏腰包。”赵师兄挠了挠头,“反正师弟拿著,下山在外头,硃砂就这几年的价,年底可能还得涨。” 路远没推。 “多谢师兄。” “走了走了。”赵师兄拍了拍他胳膊,“哥不耽误师弟。” 走出几步又回头。 “师弟……以后下山要是混得开了,哥要是哪天也走到那边,师弟可得请哥喝酒。” “成。” 路远笑了一下。 “师兄保重。” 赵师兄乐呵呵地走了。 路远把瓷瓶收进储物袋。 这硃砂是路远跟他打了五六年交道,头一回收他的好东西。 — 日头爬上来一些。 第三个进来的是凌绝。 这少年两年没见,又长了,眉眼里那点中二劲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拱手时的一瞬还能依稀辨出。 如今就已是炼气五层的少年师弟,再过几年內门也就稳了。 “路师兄。” “凌师弟。” 凌绝也没多客套,从袖里摸出一卷东西。 “路师兄走得急,师弟没准备什么,这卷是去年我从一位散修长辈那里抄来的,《青州近郊各国疆土简录》,各国分布、官道大致、几座坊市的位置。 师弟想著师兄出门走凡俗这些用得上。” 路远接过。 卷不厚,但抄得密密麻麻。 “这个用得上,多谢师弟。” “嗯。”凌绝点头,“师弟是听说师兄要去风梧城,一路过去横穿好几个凡人国度和修仙坊市,地图揣著比啥都强。” 路远点头。 “师兄一路平安。”凌绝拱手。 “师弟保重。” 凌绝走的时候没多说,这少年一向话不多。 路远把那捲抄录的简录跟那只硃砂瓶搁一处。 — 接下来一阵没人。 路远进屋把最后几件零碎收好。 储物袋扎紧了,他抬手摸了一下。 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这次是两人。 “路兄。” 沈砚的声音先到。 路远迎出去。 沈砚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一位灰青长衫的师兄。 杜行。 路远怔了一下。 “……杜师兄。” “嗯。”杜行点头。 这两年杜行进了內门,路远再没见过他,今天站在这儿,那身灰青长衫已经换了內门弟子的样式,料子细多了,指尖那点硃砂痕还在,没洗掉。 “两位请进。” 沈砚先进来。 杜行跟在后头。 沈砚环视了一圈空院子,笑了一下。 “路兄这院里收拾得真乾净。” “宗门的东西,不能带走。” “也是。” 路远没桌椅板凳了,三人就站著。 沈砚先开口。 “路兄那边的银子我都换好了。”他从袖里摸出一只布袋,里头沉甸甸的,“按路兄之前说的,凡俗银两为主,少量金叶子压底,碎银一成,这袋够路兄走到风梧城还有富余。” 路远接过。 “费心了。” “分內事。”沈砚摆手,“路兄那边到了风梧城,要是落脚下来,记得给沈记捎个信,咱这边后头补的货也方便。” “一定。” “风梧城那一带的商家路兄看那名册就行。”沈砚补一句,“前头三个月別急著站队,先看清楚谁家底子稳。” “嗯。” 路远也没打算站队,只不过多了解一番。 沈砚说完这两句,看了眼旁边的杜行,没再开口。 第25章 下山 杜行这才上前一步。 “路远。” “师兄。” 杜行从袖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是寻常符堂的纸,封皮空白,没题字。 “这个你拿著。” 路远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偶有几道笔锋走势的拓本。 不是符画法。 是技术。 怎么运笔,怎么催灵气,怎么调硃砂浓度,怎么在断笔之前抢回那一道。 中品符跟下品符的笔意差在哪儿,怎么从下品稳进中品。 “这……” 杜行说,“这本是我自个儿这几年画中品符籙的心得,写下来送师弟,你那张中品符籙画法將来要画,光看画法是很难入门的,这本搭著用。” 路远看著他。 杜行神情还是那副话少的样子,可这本心得他写起来怕是不下半年。 “……师兄。” “嗯。” “多谢师兄。” “嗯。” 杜行没多说。 “走是定了。”杜行换了口气问,“去哪儿?” “风梧城。” “路上小心些,修真界外头不比山门里。” “嗯。” “符多备几张,关键时候比什么都顶事。” “嗯。” 杜行还想说点什么,又顿住。 “成了,不耽误你。” “师兄保重。” “嗯。” 杜行点头,跟沈砚一道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杜行又停了一下。 “路远。” “嗯?” “……路上保重。” 路远拱手。 “师兄保重。” 杜行点头,跨出院门。 沈砚最后冲路远一拱手。 “路兄保重。” “沈兄保重。” 两人下了山道。 路远刚把储物袋的扎绳又紧了紧,山道那头又来了一个人。 李云。 他从山道上来,跟杜行沈砚两个迎面错开。 擦肩那一刻李云脚下顿了一下。 他抬眼瞥了一下杜行那身內门长衫的样式,又看了眼料子,迎著秋阳那一面是真不一样。 李云没说话。 站在原地望著两人下山的背影看了一息。 转身。 走到路远院门口。 路远抬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这两年路远跟李云没怎么见著,八友那场惨败之后,李云在山上几乎成了影子,外门弟子私下传他闭关、传他大病、也传他跟陆衡那帮人闹翻了,路远没仔细打听。 如今李云站在他院门口。 跟两年前枯木涧回来送葫芦那次比,又瘦了一圈,脸色倒是平静,眼里那点光是真的暗了下去。 “路师弟。” “李师兄。”路远拱手。 李云顿了一下。 “……方才那位是杜师兄?” “嗯。” “那身长衫,是內门的料子吧。” “嗯。” 李云沉默了几息。 眼神里那点东西路远看著就明白了。 李云没问下去。 他换了一句。 “听说你要走了。” “嗯,今儿。” “那……师弟保重。” 李云说完这句,又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別的什么,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师兄保重。”路远客气了一句。 两个人就站著。 路远没催。 过了一会儿,李云低声问:“路师弟以后……打算怎么走。” “先去风梧城。” “嗯。” “一路过去捎办点事。” “嗯。” 李云又是一阵沉默。 路远看著他。 这位曾经的安陵国四皇子,当年飞舟上一脸傲气问他“路兄”是哪一路修法的少年,如今站在自己院门口,脊背微微塌著,肩头那股劲儿全没了。 路远顿了一下,开口。 “李师兄。” “嗯?” “前头还长。” “嗯。” “你才二十四,就已经炼气四层了,不比我出息?”路远打趣说,“后头的时间多的是。” 李云看著他。 “……是吗。” “是。”路远说,“一条路走不通,那就不走,换条路走,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李云没立刻接话。 路远没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笑了一下,这两年路远没见他真笑过。 “……行,我知道了。” “路师弟也保重。” “嗯。” 李云转身要走。 走两步停下。 “路师弟。” “嗯?” “……谢谢。” “客气。” 李云走了。 路远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下了山道。 走得还是挺直的。 — 日头偏到正午。 院里没人来了。 路远把储物袋繫到腰间,那本心得跟那捲简录揣怀里贴身。 小粉跟在他脚边。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 桌子,画了五年多符的桌子。 灶台,烧过几顿饭、煎过几次药、烫过几壶茶的灶台。 屋檐,掛过两年酒葫芦的屋檐,葫芦已经收进袋里。 对面院门,原先周淮的,后来楚怀寧的。 路远在院门口立了一会儿。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院他住了快十年。 路远关上院门。 锁是宗门的,钥匙他搁在了门楣上头那块青砖底下,按规矩交还给宗门修缮处。 下山。 小粉跟在脚边。 这一路他二十岁那年送过周淮魂归,二十三岁那年带过楚怀寧初战,如今他自个儿走了。 半山道,路远回头看了一眼。 青苍山隱在秋阳里头,远远的几座主峰上依稀有飞舟掠过。 路远收回目光。 风梧城那条线,沈砚替他打通了大半。 剩下半截,他自个儿走。 — 一个月后。 路远裹著一身青衫长袍坐在马车后头,车板硬硬地顛著。 他这一身打扮已经改了,头髮束起来用一根普通木簪挽著,腰间没玉牌没储物袋,脚下一双青布鞋,手里捧著一卷书。 就是个寻常凡间书生模样。 这一伙人是鏢局。 路远官道走到一半遇上的,他前几天在一处中转坊市补给的时候听人说附近有个凡间国家叫云寧国的鏢局正要回程,从这条官道过。 路远盘算了一下,这条路他独行也得走一个月有余,跟个商队走能省事,更主要的是不打眼。 鏢局领头的是个魁梧汉子,先天境武者。 换算一下,约莫炼气二层的水准。 当然武者手段匱乏,天生就吃亏,不能完全这么类比。 领头带著十来个后天境的鏢师,护著两架货车並几匹马。 这趟是从坊市採买回云寧国,货里有几箱炼器铁料、两小坛低阶丹方需用的药材、一捆粗灵纸,都是给云寧国王家粮商那边长期供货的修仙杂物,不是顶贵的东西,但价钱压在凡俗物资上头一档。 路远找上去时给了几粒碎银。 碎银是沈砚临走前给他换的那只布袋里头的。 “一介书生,路上想求个伴。”路远拱手,斯斯文文。 那汉子打量他一眼。 “小先生哪儿人?” “安陵国人,到云寧国寻一位族叔。”路远报了个就近凡国的名头。 “单走?” “拙荆早逝,孤身一人。” 汉子点点头。 这后头几日,路远就跟著这队人走。 他坐在第二辆车后头,跟一个押车的鏢师挨著,鏢师姓周,巧了,跟周淮一个姓,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但人实诚。 “小先生这一路念的什么?”周鏢师问过一次。 “《青州疆土简录》。”路远把那捲凌绝送的拿出来,“走凡俗官道总得心里有个数。” “小先生有学问。” “凡俗书生罢了。” 这一路相安。 唯一一桩稍稍让人多看几眼的,是路远脚边那只小香猪。 粉色的,圆滚滚的,乖乖跟在马车后头小跑,从不掉队。 头一天上路,先天境那汉子瞥过两眼。 “小先生这只,是宠物?” “家里养的。”路远摸了摸小粉脑袋,“早年路上拣了个孤崽子,一路跟著走习惯了。” “倒挺乖。” “它通人性。” 小粉这一路收著灵气没漏一点出来,它自己也通透,知道这一路得装糊涂,只哼唧不出声,连身上那点淡淡的灵气波动都压得稳稳的。 先天境武者的感知比凡人多一截,但对一阶妖兽收敛起来的灵气,他探不出门道。 几日下来,那汉子也就当真信了路远这一句。 路远靠在车板上,眯著眼睛看远处的山影。 这才是下山的滋味。 第26章 此山是我开 走到第七日傍晚。 官道穿过一段山林。 路远在车里小寐,小粉趴在他脚边。 忽然,车队前头一阵骚动。 “站住!” “留下买路財!” 路远睁眼。 外头喊声粗,蹄声乱,一伙人从林子里衝出来,拦在官道前头。 六七个人,蒙脸的、持刀的、骑马的都有。 领头那个魁梧得过分,身板比鏢局头领还高一头,肩宽臂粗,手里一柄阔背大刀。 路远眯了眼。 那汉子身上的气息—— 宗师级,约莫媲美炼气中期前段。 这就麻烦了。 鏢局先天境对宗师,是越档对垒,吃亏在那几乎是註定的。 路远没急著动,他贴著车板坐稳,小粉在脚边不出声。 外头先天境鏢头已经迎上去了。 “朋友哪条道上的?” “別废话。”那宗师啐了一口,“留下货,剩下的滚。” “……” 鏢头脸色变了一下。 他偏头瞥了一眼那宗师身上的气息,又瞥了一下自己身后那十来个后天境鏢师。 气血翻涌一阵,又压了下去。 鏢头退了一步。 没再说话。 那宗师哼了一声,挥了挥那柄阔背刀。 “识相。” 他这话是冲鏢头说的。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旁边一个手下已经衝过去要卸车上的货。 气氛绷著,但还没破。 路远在车里盘算。 他不打算掺和。 毕竟对方只劫財,不杀人,这场架就不该打。 十几个后天加一个先天对一个宗师,硬上是添柴,货留了,人保得住,这局就这么收。 所以他不动。 路远闭了闭眼,等这一拨过去。 可这宗师收完货没走。 他抬刀,扫过鏢头那一行人。 “留个活的回去带句话。”宗师啐了一口,“你们这一伙,剩下的,杀了。” 鏢头脸色当场就变了。 “朋友!我们答应留货……” “別废话。” 那宗师挥刀。 — 他储物袋里下山前换了的那批,除了下品凝甲六张、小盾八张之外,沈砚帮他从一位云水城內门相熟的师兄那里换了三张中品攻击符。 “火刺符” 中品,一张相当於炼气中期一击的威力。 路远三张,是他下山前所有家底剩下的最后筹码。 按理说这玩意儿他捨不得用。 可宗师那种武者底子,就怕修士手段从背后偷袭,一道中品符贴上他后心,扛不住。 后续怎么收? 路远这两年他閒著没事跟著青木功的脉络私下练了个木遁的雏形。 说不上多熟,三十丈一道遁,落地能跑。 更关键的是,武者跟修士不一样,修士同境相差不大,是能感到对方的灵气波动,但武者只要他自个儿把灵气一收,对面那个宗师就基本探不著他。 绕后偷袭这事儿,对修士不行,对武者最好不过。 一击不中,跑得掉。 一击得手,跑得更快。 …… 外头鏢头已经跟那宗师对上了。 先天境武者运起浑身气血,刀光劈了过去。 宗师那柄阔背大刀只一抬。 硬接。 “鐺”的一声。 鏢头退了三步。 虎口已经裂了。 路远在车里压了压袖口。 决定了。 他从內层摸出一张火刺符。 另一只手往车板下一探,悄悄解开车厢侧后帘的扣绳。 外头鏢头第二刀劈过去。 被宗师阔背刀盪开。 第三刀。 宗师抬手一掌,气血翻涌,掌风把鏢头逼退五步。 “不识抬举。” 宗师抬刀。 这一刀路远在车里都听得见,风声切肉。 就在这一剎。 路远侧身从车厢侧后帘悄无声息溜出去,贴著马车后头那一面阴影里的车板猫著腰。 后头是树林。 路远没去林子。 他绕到马车后头那一侧,借车板挡视线,往那宗师背后那个角度迅速移了三步。 对方专注下劈那一刀。 所有注意力都在鏢头身上。 路远右手三指夹符。 左手运灵气。 火刺符。 催。 “嗤”的一道极细的红光从路远指尖弹出去。 整个过程一息之內。 红光直奔那宗师后心。 这一招是他这五年从没在擂台上用过的法子,擂台规矩点到为止,从背后偷袭根本没机会练。 可下山以后没规矩。 红光擦过空气只发出一道极轻的“嗤”声。 宗师正在下劈那一刀,根本没察觉。 火刺贴上他后心。 “噗”地一声闷响。 火刺中品符的威力在那汉子背心炸开,气血被那一道狠狠掀散。 宗师踉蹌一步。 刀劈空了。 他扭头。 路远这一刻已经撤回了车板后头,袖底再凝一道淡青木遁的预备灵气。 “谁!”宗师怒吼。 那汉子凶劲一上头,借著气血硬撑反手就是一刀,凭著方位往车板这一侧斩过来。 路远袖底木遁灵气一带,矮身贴车板后侧让开。 刀劈空。 刀风擦过马车一侧,削下半片车板木屑。 木屑哗啦落地。 宗师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道血。 火刺这中品符不是普通的攻击符,它的特点是“外伤轻、內伤重”,气血翻涌,撕臟腑。 刚才借气血硬撑反扑那一刀,正好把里头那点伤翻得更狠。 宗师还想追。 两步。 膝盖一软。 扑通跪下。 再一口血喷出来。 倒了。 全场静了一瞬。 “老大!” “老大!!” 那六七个手下慌了,几个扑上去看。 这几个手下都是后天境,没一个能搭手过来。 鏢头这一刻反而稳住。 “上!” 鏢头吼一声,挥刀衝上去。 十几个鏢师跟上。 那六七个失了主心骨的强盗,没硬撑多久,三个负伤逃了,剩下三个被鏢师们围住打趴下。 路远在车板后头猫著腰看了片刻,確认局面已经稳了。 起身。 拍了拍袖口。 他没回车,直接绕到车后那一面。 那只跟了他一路的小香猪从车板下钻出来,乖乖跟到他脚边。 鏢头这一刻刚收完刀,正回头朝车队望来。 他多少察觉了方才那一道红光从哪里来。 对上路远的眼睛,那汉子顿了几息。 “多谢小先生。”鏢头低声说。 “举手之劳。”路远拱了拱手,“这一路送到这儿,我先下了。” 鏢头怔了一下。 “小先生这是……” “多谢大人一路相照。” 他没解释。 鏢头看著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对方刚救了整个鏢队的命,这一下要走,他没什么立场拦。 鏢头退后半步,让了道。 “小先生……保重。” “保重。” 路远转身,抱著小粉走了。 路远没回头。 — 官道边林子有条小道。 路远拐进去。 方才那一伙强盗未必只这一拨人,今儿这一击得手得太利落,他心里没底,万一那宗师上头还有同伙顺著鏢局这条线追下来。 路远走得越早越好。 他得换条路,换个方向,换个身份。 路远其实本来不想管这件事,他大可以偷偷溜走,不过终究是走了一路,对方在不知道自己是修士的情况下同意让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一路同行。 路远毕竟是前世五好青年,心软了一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很確定自己就算一击不得手也完全可以逃遁掉,所以决定出手一次。 要是打劫的是个大宗师,他肯定啥也不说直接提桶跑了。 路远岔进林道,绕了大半天。 天色擦黑时摸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 路远在村里一户老乡家借宿一晚,给了一小块碎银。 第二天天没亮就走。 往南。 这一段他没再走官道,专挑小路。 路上也没人说话,只有小粉跟在脚边一声不吭。 山林里头风过树梢一阵一阵。 出其不意一击毙命,没暴露身份,跑得也利落。 — 绕了三四天,路远在另一处官道支线上匯合,换了一身灰布衣袍,头髮束法也换了。 继续往南。 第27章 洛寧国 又走了半个多月。 这一路路远没再碰上什么大事。 倒是亲眼见过一次。 那一日路远走在官道边一个岔口,远远看见前头一队凡俗商队被人截了。 截道的不是凡人,是修士。 路远停下脚步。 远远看那截道修士的气息,是炼气三层。 跟自己相当。 商队里头有妇有孺,截道那修士懒得讲价,直接一道术法把领头的扫翻在地。 商队里有人惨叫。 路远在岔口立了一会儿。 没动。 同是炼气三层,一张中品砸出去未必划算,且暴露身份后头麻烦不知多少。 他退到岔口岔进林子的小道,悄无声息绕了过去。 走出去三里地。 路远嘆了一口气。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种事。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的下一站都还没走稳。 路远没回头。 继续走。 — 又走了二十多日。 路远进了洛寧国境。 这地方比云寧国又偏一档,城郭低矮,屋瓦青灰,街上人不多。 按周淮当年的话讲,这是个凡俗界的小国,“老家挺穷的”。 路远依稀记得周淮提过他出生的那座城叫“清水镇”。 这名字也没特意打听过,是某次周淮喝多了顺嘴说的。 路远进城。 他得先打听这位“周淮”。 难。 周淮当年出走时还是个凡人,没修真之前在这镇上不过是个寻常少年。 这种人在小镇上转一道,过了十几年,记得他的就只剩一家两家。 路远先在清水镇外头那条主道上溜达了两天。 问米铺、问布庄、问马夫、问巷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 问的方式都很谨慎,一介外乡书生,路过此地寻一位远房表亲,姓周名淮,年幼时就出门远游了,“听说就是这小镇上的人”。 大半人摇头。 有几个想了想说:“姓周的不少,叫淮的,记不清了。” 路远没急。 这种事打听不出来太正常。 第三天傍晚,路远在镇北一家小酒馆吃饭。 店面不大,三张桌子,靠墙一只灶,老板娘四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细致,手里一直没停,擦碗、添酒、收钱、招呼客人。 路远坐角落,要了一壶酒一碟酱牛肉。 小粉趴在他脚边。 吃著吃著,门外一阵喧譁。 “老板娘!” 几个汉子推门进来。 走在前头那一个,粗布短打、腰间掛刀,脸上一道疤。 路远抬眼瞄了一下。 气息:后天境。 按这小镇的水准,已经算半个地头蛇。 “老板娘!”那带头的拍了拍柜檯,“这月该结的,结一下。” 老板娘脸色变了一下。 “……陈爷,这月铺子上不开张……” “嘖。”陈爷咧嘴一笑,“老板娘这话上个月就说过一回。这月再说一回?” “家里实在……” “家里?”陈爷眼神冷了一下,“老板娘家里那位儿子不是上山修仙去了?这都多少年了,连个信儿都没回。” “……” “依我看,那小子早死哪儿去了。”陈爷笑得难听,“你儿子叫啥来著?周淮?周淮当年在这镇上不就一愣头青?修仙魔怔了,跑山里头让妖兽吃了都说不准。” “胡说!” 老板娘猛地一拍柜檯。 她声音抖了。 “我儿周淮一定还活著!” 路远一勺酒停在嘴边。 他没动。 眼睛慢慢落到那位老板娘身上。 眉眼。 路远从前没见过周淮的母亲,可现在他看著这张脸。 那点神情,是真有几分像周淮。 …… “活著活著,活个屁。”陈爷不耐烦了,从柜檯上抓过那只钱匣子,倒了倒,把里头几枚铜板抓走了一半。 “下月若再凑不齐,铺子就別开了。” 老板娘扑过去抢那钱匣子。 被旁边一个汉子一把推开。 她踉蹌两步靠在墙上,没站稳,跌坐在地。 路远那一勺酒还停著。 他眼里的神色一动。 可他没起身。 这一伙人有四个,三个后天境,一个后天的尾巴上摸著先天境的门。 这小镇上想必还有更上头的,什么“先天级当家,甚至宗师大宗师级”,虽然概率不大,但谨慎点总不为过。 路远在心里盘了一下。 这一动手。 就是清水镇上一桩血案。 他不知道这一伙背后掛的是哪条线,还是得自己暗中调查清楚再说。 路远低头扒了一口饭。 眼角余光看著那一伙人收完钱说著粗话出门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酒馆里头一片静,老板娘还坐在墙根。 慢慢爬起来,一只手撑著柜檯,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 她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路远起身。 他走过去。 “老板娘。” 他低声开口,伸手扶了她一把。 “……客官。”老板娘勉强笑了一下,“让客官见笑了。” “无妨。” 路远扶她坐到一张长凳上,又给她倒了一碗酒馆里的茶。 老板娘双手捧著碗,没喝。 路远在原桌坐回去,没继续追问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换了个方向。 “老板娘別往心里去。”路远轻声道,“在下外乡书生,路过此地,方才那位陈爷,是哪条道上的?”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喘了几口气,声音轻下去。 “……是镇上青麟堂的人,陈爷管这一片,再上头啊,青麟堂当家姓胡,听说是位先天级別的练家子。” “青麟堂之上呢?” “……再上头小妇人就不知道了。” 路远点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一句。 “方才听他们提一句,老板娘的孩子出去多年了?” “……是。”老板娘垂下眼,“十三年了。” “当年走时多大年岁?” “十六。” 路远轻轻点头,没再问。 心里默默对了一下数。 十三年前,十六岁。 周淮当年说自己是十六岁那年走出来上的青苍山,一晃十三年了,要是还活著,今年正合二十九。 对得上。 就是这位了。 把这条线在心里默默盘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店外。 日头偏西。 这小镇外头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看不见几辆。 他得在这镇上住几日。 不动声色地查清楚青麟堂上头还有几层,再决定怎么动。 至於方才那位周淮。 路远没问。 也没认。 他得先把火种压住,再说后头的事。 路远从袖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 “老板娘,这是这几日的饭钱,我先付了。” 老板娘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几枚碎银。 “客官。” “嗯?” “……敢问客官名讳。” 路远顿了一下。 “晚辈姓路。” “路远。” 老板娘抬头。 “路公子。” “嗯。” 路远拱了拱手。 退了出去。 门外那条小镇的街上,落叶还在卷著。 小粉跟在他脚边。 路远走出几步停下。 他抬头看了一下镇北方向的天。 这地方没青苍山高。 可这一头的事,怕也不比山上轻鬆。 路远低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一步一步来。” 第28章 青麟堂(求推荐票) 路远从酒馆出来,没急著去看青麟堂铺面。 他先回了客栈。 这家小客栈在镇南,是路远进城那日挑的。 门面不大,掌柜是个白头老汉,老眼昏花,问句话答半句,这种地方好,记不住客人长相。 路远进屋关上门。 小粉趴到床底下那只蒲团上去了。 路远在床沿坐下,从衣襟內层掏出那个储物袋,把里头的东西在床上摊开盘了一遍。 中品的火刺符两张。 下品的凝甲符六张、小盾符八张,还有一些其他的若干。 硃砂大半瓶,符纸一沓。 银钱布袋,是沈砚换好的那只,凡俗银两为主,碎银和金叶子分两小袋装。 缠枝术、青木功、木遁玉简一卷。 杜行那本心得跟凌绝那捲《简录》摞在最底。 路远盘完,又一项一项收回袋里,这是他下山以来的全部家底。 明儿起调查青麟堂这事不能急。 他在小镇上没根没底,对方是黑帮,真要打草惊蛇,整个清水镇都是耳目。 路远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外头日头落了。 — 第二天一早,路远换了一身寻常青衫出门。 就普通书生模样,跟他进城这几日没两样,反倒不显眼。 他先到镇北那条街。 青麟堂铺面在那条街的尽头,挨著一处小庙,大门两扇,上头掛著“青麟堂”三个黑字木匾,匾下站著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掛刀,气息一探,是后天境。 路远没停步,从铺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 青麟堂的院子比寻常宅子大了不止一倍,从外头看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堂、中堂、后堂依次排开,后头还接了一个小校场,墙头有人巡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 路远绕到对街那家茶铺,要了一壶茶坐下。 这位置正对青麟堂大门,看得清进出。 茶铺老板话多,路远只听不答。 “客官打哪儿来?” “云寧国那边过来的。” “哟。”老板眯眼笑,“一路过来,这种小镇您怕是看不上。” “路过。”路远回道。 “青麟堂这两年越发大了。”老板擦著碗自顾自絮叨,“前年还就十来號人,今年我数著进出的,没五十也有四十。” “嘖。”路远抿了口茶。 “客官您是过路客,住几天就走的,倒是听个稀奇。”老板往两侧瞟了一眼,压低了声,“这青麟堂啊,前两年还没这么张狂。胡当家底下那位陈爷您见过没有?” “今儿见过一回。”路远点头。 “那位陈爷是个混帐。”老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前年镇上张家闺女出门子,嫁妆刚抬出门,陈爷他们一伙就拦了,半箱嫁妆当街抢走,张家老头追出去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街上,回家就吐了血,没两个月人没了,这事镇上没人不知道。” 路远抿茶不接话。 “张家闺女那门亲事也黄了,”老板嘆口气,“婆家说嫁妆没了不嫁,张家闺女后来嫁了个山里头的木工,走的时候哭得不像样。” 路远眯了眼。 “黄家那个小子您留意下,瘸的,”老板继续,“前年也是,黄家爹娘晚交了一个月的份子钱,胡当家手下一伙打上门,把黄家小子的腿打断了,这小子才十五,往后这条腿就这样了。” “嗯。” “客官您可別声张。”老板赶紧叮嘱,“小老儿就跟您这种过路客说说,跟本地客我可不敢吭这个声。” “我懂。” 路远拱了拱手。 这一坐就坐到日头偏西。 老板话说开了就停不下,又絮叨出几桩,镇西头李寡妇家那几亩薄田去年被青麟堂强占了,李寡妇上衙门告状告到一半就嚇回来了;东街赵家那位姑娘听说叫陈爷盯上了,赵家早早把姑娘送回乡下了。 “胡当家自个儿养著两房。”老板说到这一处声音又低了一档,“一房是镇上的,另一房听说是从赵家硬要来的,赵家那位姑娘上吊过一回没死,后来就送过去了。” 路远端著茶杯没动。 “这镇上要是哪天能没了青麟堂,就是大喜事。”老板嘆了口气,又赶紧改口,“嗐,咱不说了不说了,客官您喝茶。” 路远付了茶钱出来。 路远心里大概清楚了。 这一伙恐怕不是隨便收点保护费餬口的小帮派,这是一伙作恶上癮的傢伙。 唉!不帮的话,周淮他娘日后恐怕不好过啊! 只是帮到哪里路远还没想好。 — 路远从茶铺出来往南走,街口那一边一阵动静。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陈爷领著两个手下,把一个挑担子的卖菜老汉拦在墙根。 “老子说了多少回,每月初五交份子,今儿什么日子?”陈爷一脚把老汉的菜筐踢翻,几颗萝卜滚了一地。 “爷……今年菜没卖上价,再宽限我几日……”老汉弯腰去捡,手都在抖。 “宽限?”陈爷冷笑一声,“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要不要我在宽限你一年啊,老头子。” 他伸手把老汉肩膀一推,老汉踉蹌两步靠在墙上。 “下月初五凑不齐,老子拿你这副担子顶。”陈爷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眼角瞥到街对面那个看戏的青衫书生。 “看什么看?”陈爷瞪了一眼。 路远微微一笑,朝陈爷拱了拱手。 “路过,路过。” 他这一拱手客气,態度懒散,半点挑衅的意思都没有。 一介过路的酸书生,陈爷打量了他一眼,不值当拿正眼瞧。 陈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带著手下往北走了。 路远收回手。 他走过去,蹲下帮老汉把散落的萝卜捡进筐里。 “老人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汉摆了摆手,硬撑著站直,“客官您別管,您快走吧,让陈爷看见您帮我,您也討不了好。” “嗯。” 路远把最后两颗萝卜放进筐,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土。 “老人家您多保重。” “客官您也保重。” 路远拱了拱手,往南走。 走出去半条街,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 这天,差不多了。 没签约 唉,今天发现签约没通过,交叉也被拒了,想问下还有几个人在看呀,能不能这里留言扣个1我看看(^○^) 第29章 放火烧堂(加更) 第三天,路远绕到青麟堂后头那条小巷。 这条巷子人少,路远沿巷走了一遍,把后院那道侧门、墙头的高度、巷口拐角处那盏掛灯的位置都看清了。 侧门是青麟堂往外倒废水、倒厨余的小门,每天傍晚开一回,开完上閂,这门只两个后天境守著,且主要看的是別人偷东西,不是防人进来。 墙头一丈出头,常人翻不上去,路远一道地藤就够。 巷口掛灯子时之后没人添油,半夜灭。 路远把这三天踩出来的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胡当家本人,先天境,住后堂书房,每日傍晚回。 手下亲信住东西厢房。 门口巡哨二十来人,外加镇上四个区头跟班。 这就摸到了顶。 可路远心里隱隱有点不踏实,这堂里头钱进钱出,帐面看著不像只一个先天级武者撑得起来,胡当家一伙在镇上囂张了这两年,连衙门那位老爷都不闻不问,背后多少得有点人。 可他这三天问遍了米铺、布庄、马夫、街口晒太阳的老头,没问出一个名字。 同时也亲自跟踪调查了不少天,只能往“上头有人”这一头猜。 路远又回客栈。 夜里他在客栈屋里把火刺符、凝甲、小盾、玉简一项项捋顺,分进衣襟內外两层,最贴身那一层放火刺符,两张,一张应急,一张机动。 可这两张今夜大约都用不上。 胡当家先天境,约莫炼气二层水准,路远炼气三层,用中品符籙过於浪费了,这要留到真正危急时刻。 今夜对付胡当家,缠枝术加小粉,足够,当然路远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全力以赴。 某一天傍晚。 路远在客栈里跟掌柜打了招呼,说要在镇上多住几日,付了三天的钱。 这是路远的先手安排,动手之前先把“明天还在这镇上”的消息放出去,以备不患。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夜里他没睡。 子时一过,路远起身。 小粉从床底下钻出来,跟到他脚边。 路远蹲下看著它。 “別出声,跟著我。” 小粉哼唧一声。 路远摸了摸它脑袋。 起身。 推门。 出去。 — 子时三刻。 青麟堂后巷一片漆黑,掛灯灭了,巷口看不见人。 路远贴著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响。 到墙底下,他抬手。 灵气过指尖。 一道地藤从砖缝里钻出来,沿墙面往上爬,缠到墙头一根松木横条上。 路远抓著藤上墙。 小粉这一刻没出声,它脚下也运了点灵气,纵身一跃也上了墙。 月色淡,能看见院里几间瓦房,后堂亮著灯,屋里有人影,是胡当家书房,路远这几天踩点已经摸清了;前堂那几间黑著,是夜里休息;东西厢房各亮著一盏灯,住的是胡当家的几个亲信。 路远落到院里。 他抬手撕了一张凝甲符,灵气催过,淡淡一层青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夜袭不打无备之仗。 他贴著墙根往后堂那边摸。 路过一棵歪脖子枣树时。 脚边一阵窸窣。 路远低头。 一只看院子的大黑狗从树底下窜出来,张嘴要叫。 路远反应快。 一道藤蔓从地缝里弹出,劈头缠住那只狗的嘴。 第二道藤跟上,缠住狗的四肢。 路远再补一道,藤勒紧。 狗呜咽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下耗了三道藤。 路远没回头,继续往后堂走。 摸到后堂那扇窗外。 窗內透著光。 胡当家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著帐本,手里捏著一根菸袋,脸上一道横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頜,这就是路远这几天在街上远远见过几面的那位。 屋里就胡一个人。 路远眯眼。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小盾符,灵气过,淡蓝光晕在他身前凝出一面薄盾,遮住他这一面身形。 这是诱招。 他绕到后堂正门那一面,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灯影一晃。 “谁?”胡当家的声音。 路远不答。 屋里那人骂了一句,起身。 脚步声往门口来。 门吱呀一开。 胡当家先看见门外那面淡蓝盾形,他先天境的反应快,立马起手要打。 可那不是攻势,是个引子。 就在他注意力全在门口那面盾的一剎。 一道缠枝从他身后地缝里弹出来。 四道藤同时缠到他四肢上,这一道是路远绕到正门时已经从屋后地下铺好的,路远耗了將近半成灵气。 胡当家被生生扯了个仰面跌到地上。 他先天境功夫,气血一翻,藤被他绷得吱嘎响。 “你特么!” 胡当家右肩一翻,竟然把那道藤生生挣开了一截,反手摸到桌脚那只铜烟枪,抓起来就朝门口砸出。 铜烟枪带风。 路远身前那面薄盾应声碎裂。 路远手腕一震。 就这一剎。 胡当家张嘴要喊。 小粉已经从他身后扑过来。 “蛮猪衝撞。” 粉色的小香猪整个身子撞到他后脑那一块,力道沉得跟一块石头砸下来。 “嘭。” 胡当家眼前一黑,气血一窒,喉咙里刚挣出半个字。 路远从盾后闪出来,袖里短刀已经拔出,直奔咽喉。 那张嘴还张著,半个字都没出来。 血涌出来。 路远抽刀。 毕。 东西厢房那两盏灯还亮著,里头那几个亲信一会儿换班巡夜,这一剎得快。 路远转身从书桌上抓了那本帐册,青麟堂跟谁有勾连、欠了多少钱、收了哪几家,这些將来或许有用,塞进储物袋。 桌上菸袋还冒著烟,路远吹灭了。 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看了一眼,清水镇的小地图,几个红点標在镇上几个铺子上,路远把图也捲起来收了。 最后他从胡当家腰间摘下那串钥匙,是青麟堂內堂的钥匙串。 收好。 起身。 路远从书桌底下抽出几摞乾燥的旧帐本,撒到屋角,又把菸袋的火重新打燃。 火舌舔上帐本。 路远抱起小粉,从原路出后堂。 东厢门“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衝出来,手里提著把厚背刀,后天境。 跟在他后头一步的,正是陈爷。 两人先看见后堂窗里那道火光。 “火!老大……” 话还没喊完,那人眼角瞥见路远。 “站住!” 路远没站。 左手一抖,地藤已经从那汉子脚下窜起,缠住他双脚。 那汉子一刀劈下,藤断半截,可剩下半截死死拖著他往下扯,他身子一沉跪在了地上。 就这一沉。 小粉从路远身后衝出去。 “蛮猪衝撞。” 结结实实撞到那汉子腰侧。 汉子嗷一声摔出去三尺,撞到墙根半天爬不起来。 陈爷在他身后两步停住。 他先看见自家亲信被一头粉色小猪撞飞,再看见对面这青衫人,脸色骤变。 “你!你是白天那……” 路远袖里短刀一翻,已经送了出去。 刀走的是一直线。 陈爷喉头一抢,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路远从他身边走过,没看第二眼。 东厢另一扇门已经在响。 路远抱起小粉就往墙边跑。 地藤上墙,翻过去。 落地。 巷子里漆黑。 他贴著巷壁往南快步走。 身后那一头炸开了。 吵嚷声、奔跑声、扑火声混在一处。 路远拐进巷口那条小道,这是他踩点踩出来的回客栈最近一条路。 到客栈门外,他先在井边冲了一把脸,把袖口和裤腿溅到的血擦乾净。 换了身常服。 把那身刚才动手时穿的衣裳塞到客栈后院那个柴堆深处。 回屋关门。 小粉跳上床趴下。 路远坐到床沿。 手心里攥著那张没用上的火刺符。 他鬆了一口气。 把火刺符收回內层,吹了灯。 夜还长。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好,但也睡了几个时辰。 第30章 归还 天微微亮。 镇北那一头还冒著烟。 路远在客栈里吃了早饭,听掌柜跟另一桌的客人讲昨夜青麟堂大火的事。 “听说胡当家烧死在屋里了。” “他妈的活该。” “快別说,让人听见。” “那帮人都嚇散了,谁还听啊。” 路远低头扒饭。 吃完结帐。 “老掌柜,多谢这几日。” “客官走啦?” “嗯,南渊国那边还有事。” “一路平安。” 路远点了点头。 结完帐他没立刻出城。 先去酒馆。 — 周淮母亲那家小酒馆这一刻没开张。 日头还早,店门虚掩。 路远敲门。 “客官?”老板娘从里头出来,看见路远怔了一下。 “老板娘。”路远拱手,“昨夜镇上不太平,我今儿要走了,临行前来告別一声。” “客官请进。” 路远进店。 老板娘给他倒了一碗茶。 昨夜那一阵青麟堂大火的事,老板娘多少听说了。 她这一刻眼里有点鬆动,是那种压了多年的什么东西,忽然没了的鬆动。 路远斟酌了一下。 “老板娘那位令郎。”路远开口,“前几日老板娘问起,晚辈没敢直说。”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老板娘瞬间抬起头,急切地看向路远。 “……您、您认得我儿?” “嗯。” 路远点头。 “令郎这些年在青苍山的青禾宗修仙。”路远说,“晚辈跟令郎是邻居,住对面院子,他现在在宗门里头有些差事,一时走不开,听说晚辈这次出门要往南来一趟,托晚辈顺路过来看一眼老板娘。” 老板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儿还活著?” “当然了。”路远答得稳,“而且过得很好,现在炼气四层呢,也就是武者中的宗师和大宗师,比我还高呢。” 这话虽然是假的。 可路远看著老板娘这双眼睛,他没法说真话。 她为这一句话等了十三年。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只酒葫芦。 葫芦是周淮当年那只,麻绳挽著,葫芦口磨得发亮。 “令郎托晚辈把这个还给老板娘。” “他说他在宗门里头不便用酒。”路远继续编,“这葫芦是他从家里带去的,搁在屋里也是搁著,让晚辈带给老板娘。” 老板娘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只葫芦。 她捧著葫芦看了很久。 眼泪一颗一颗砸到葫芦面上。 她没哭出声。 路远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抬头。 “路公子。” “嗯。” “……我儿什么时候回来?” 路远顿了一下。 “修仙这条路漫长。”路远说,“晚辈也是修仙的,这一去,回头看望家里头不容易,但这不代表他不掛记老板娘,等他修仙得道之日,自然会回来看您。” 老板娘点头,她没再追问。 送路远到门口。 “路公子。” “嗯?” “这一路保重。” “老板娘也保重。” 路远拱手,转身。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还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那只酒葫芦。 路远收回目光。 继续走。 他袖里那串青麟堂的钥匙轻轻撞了一下。 — 日头爬到半空。 路远到镇南那座小城门。 城门低矮,门洞里站著一个守门的老兵,眼皮都没抬。 路远走出城门。 外头是一条往南去的官道。 这条道路远昨天进城前看过,平坦,两侧是稻田,远处有几座低矮山丘。 走出城门半里地。 路远脚下顿了一下。 脖颈那一根筋紧了一下。 他这两年没怎么走过凶险,可杜行有一次画符时顺嘴提过:“有人盯著你的时候,符师能感到,灵气这东西,会粘上別人那点意。” 这一刻路远脖颈那一根筋彻底紧了。 不是一两个人。 至少四五道意,从背后那个方向,从两侧山丘那个方向,朝他这一片身上压过来。 路远手心瞬间凉了下去。 他脚下没停,脸色没变,可指尖在袖里已经捏住了那张凝甲符。 心里飞快算。 从清水镇出来这一路是开阔地,藏不住人。 既然他刚出城门才察觉,那对方是从城里一路跟出来的。 从昨夜火光起的那一刻就盯上他了? 还是从今儿一早他出酒馆那一刻? 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时已晚。 他还在走的时候,前方官道两侧那几座小土丘后头,影子已经开始动。 五个人。 从两侧山丘后转出来。 走在前头那一个魁梧汉子,灰布长衫,腰间挎刀,气息一探。 路远眯了眼。 “宗师。” 这一刻他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跟在那汉子身后,四个先天境武者,腰间各挎兵器,一个是双刃斧,一个是长枪,两个是腰刀。 他们没急著围上来。 就这么站成一个半弧,把路远卡在官道中间。 灰布长衫的宗师抬眼。 “公子。” 他这一声叫得不阴不阳。 路远不动。 “昨夜的火,是公子的手笔吧。” 那汉子声音低,盯著路远的眼。 路远脑子里“嗡”地一下。 瞬间反应过来。 果然胡当家不是顶,胡当家是一层皮。 路远这几日在镇上转,问遍了各路人马,也亲自调查了胡当家踪跡,愣是没发现蛛丝马跡。 原来这一头的真相,根本不在镇上。 路远没接话。 灰布宗师踏前一步。 “青麟堂是朝廷养的眼线。”他说,“这一头连著洛寧国京里,胡某虽不成器,朝廷对清水镇这一带的眼睛就靠他。” 朝廷。 路远心里又是“嗡”地一下。 怪不得他在镇上转三天,一点蛛丝马跡都摸不到。 朝廷的眼线本来就不会在镇上掛招牌。 路远这条线踩进去之前,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地方黑帮。 他踩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凡俗界一国之朝廷。 不怪路远没想到这一层,实在是这种朝廷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唉。”路远嘆了口气。 这一回,失策了。 不要觉得凡俗界的王朝真的很弱,任由低阶修仙者欺负,能建立王朝的,能没有几个高阶武者?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灰布宗师再上一步。 “公子年纪轻轻,能一夜烧了胡某的窝。”宗师慢条斯理地说,“屋里那点味儿,不像寻常火油烧的。” 他还闻到了符的味儿。 路远这一刻心里只剩一件事:跑。 可他跑不掉。 四面被围。 第31章 激战 宗师那一掌已经压过来。 路远先动了。 左袖一扬,撕了两张凝甲符叠在一处催灵气,叠两张凝甲一道催,光晕厚一倍。 淡青光在他身前两丈外凝出一面盾形。 这不是防身,是挡视线。 “嘭。” 宗师那一掌落在凝甲上。 光晕震碎。 就这一息。 路远已经从盾后头侧身闪开,脚下灵气过,他催的是木遁。 两年前从青木功脉络里抠出来的雏形,三十丈一道。 今儿头一回真用。 身影一散,淡青色的光从他脚底捲起,整个人像被一阵风托起来,朝官道侧那一片低矮稻田射出去。 三十丈。 落地。 脚下踉蹌一步。 第二掌已经追上来了。 宗师落点比他还快了半息。 路远来不及再叠凝甲,左手撕一张小盾。 “嘭。” 小盾爆碎,路远整个人被掌风扫得侧滑出去。 左肩那一片被掌风擦过。 血腥味顶上喉咙。 他咽了回去。 站稳。 “四个。”宗师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截。” 四个先天武者立刻散开成扇形,从四个方向往路远新落点扑过来。 路远蹲下半身,双手按地。 灵气过指尖。 缠枝四道。 从地缝里钻出来,这次不是擂台上那种“一道一道精准”,而是直接从他脚下一片稻田下面四面散开,像四头蛇头钻地往四个先天境的方向追过去。 四道藤裹挟稻田里那点土壤的湿气,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最右那个先天境武者,拿双刃斧的,一斧劈下来。 藤断。 不是断半截,是整道藤被那柄双刃斧从头到尾劈了开。 拿斧子的那个先天力气太大。 藤一断,那汉子借势衝上来,斧背直奔路远胸口砸过来。 路远反应快,左手最后一张凝甲扔在身前。 “咔。” 凝甲挡住了斧背,可光晕瞬间就被砸碎了。 路远整个胸口被那一下震得发闷。 他没退。 不能退。 他一退,宗师那一面就追上来了。 “小粉。” 路远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粉色的小香猪从他身后衝出去。 “蛮猪衝撞。” 结结实实撞到那个拿斧子的先天腰侧。 那汉子横飞出去三尺,撞到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另外三个先天还被剩下的三道藤死死拖著,挣不开。 就这一息。 宗师已经追上来了。 路远右手摸到衣襟。 火刺符。 第一张。 这是他唯二的命。 灰布宗师第三掌已经收好。 这是宗师攻势转换的瞬间,也是路远唯一一个能用的窗口。 路远没跟他正面打,毕竟武者体魄强壮。 他侧身往左滚,左手把火刺符往灰布宗师腰间右侧拋过去。 这一拋是路远临场算的。 正面打火刺符威力打折,但侧腰那一片防御薄弱,灰布宗师如果想防御,得拧腰。 灰布宗师果然拧腰。 就这一拧。 火刺符贴上他腰侧。 “嗤。” 极细一道红光从那张符里炸开。 “噗。” 灰布宗师腰侧炸开一团红雾。 他整个人被炸退三步。 嘴角一道血涌出来。 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气血一滯。 “你……” 他一个字没说完,竟然反手又是一掌击过来。 这一掌带著血气。 这一次不似上次偷袭那般。 宗师不是那么好杀的。 路远凝甲已用完,小盾用了一张,他挡不住。 第二张火刺已经在他手心。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 不是从容补刀。 是孤注一掷。 宗师那一掌將到。 路远没躲,反手把第二张火刺直接拍到那只迎面压过来的掌心上。 催。 “嗤!” “砰。” 两道劲在两人之间炸开。 路远整个人被那一下震得倒飞出去六尺,背重重砸在地上,喉咙里的血再也咽不回去。 “噗。” 吐了一大口。 可灰布宗师那一掌也没收回去。 他的手掌,半截没了。 火刺符贴掌心爆开,威力没有一半被胸甲卸去,全数灌进了他这条胳膊。 这一道劲沿著经脉一路衝进胸口。 灰布宗师胸口闷响一声。 眼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跪倒。 吐血。 倒了。 四个先天里挣开藤的那三个看见自家头领倒在地上。 愣了一息。 就这一息。 路远撑著地坐起来,左脚一蹬。 木遁第二道。 这是路远头一次连著遁两道。 第一道刚落地不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连。 但今天没退路。 他咬牙催灵气。 脚下淡青光捲起。 他整个人朝官道侧那条小林子方向射出去。 三十丈。 落地。 脚下又踉蹌一步,这次踉蹌得比第一次大得多。 臟腑跟著翻了一下。 他咽了回去那口血。 没咽住。 “噗。” 又吐了一口血到衣襟內层。 不能停。 他抱起小粉,这一刻小粉已经从那个衝撞之后跟上来了,一头钻进官道侧那条小林子。 四个先天反应过来。 几声怒吼。 可他们追不上炼气三层修士的木遁。 追了一段路程,四人面面相覷。 带头那个长枪汉子停下脚。 “……回去稟。” 他声音哑。 头领死了,这一档子事只能往上报。 他们四个先天追下去也是白追。 而且,这位修士人能正面打死一个宗师,他们四个先天围上去也只是送命。 虽然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可谁也不敢去赌。 四人收脚。 路远那一道淡青光已经消失在林子深处。 — 路远在林子里跑了將近一炷香。 脚下越跑越虚。 灵气亏空。 左肩那一掌的內伤这一刻才真的反过劲来,臟腑被那一掌震得没顺过来,最后那一记火刺反震又把胸口那一层经脉撞了一下。 他停在一棵粗树底下,靠著树干滑坐下去。 气血翻涌。 吐了一口。 又一口。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小粉在他脚边哼唧。 路远抬手摸了摸它。 它身上一片湿毛,是被斧子背砸过那一下的余痛。 “……没事。” 他声音哑得自己都不太认得。 心里飞快盘了一遍。 火刺符,清空。 凝甲,三张。 小盾,七张。 灵气,空了九成五。 內伤,臟腑震盪,两三天內得静养,运不动术法。 算计错了。 胡当家不是顶。 这是朝廷的眼线。 而朝廷在那一夜火起的那一刻就盯上他了。 今天没死,是命好。 灰布宗师那个判断,以为路远只是个寻常散修,估计没想到路远有这么多符籙以及灵宠。 如果灰布宗师水准再高一档,或者再谨慎一点,他今天真就交代在这条官道上了。 这事还没完。 四个先天回去稟报,朝廷上头还有更高的大宗师。 杀了一个宗师,他们不会就此放过路远,毕竟斩草除根的道理谁都懂,尤其路远还是一个修仙者。 路远得儘快离开洛寧国附近一带。 而且要快。 他靠在树底下喘了好一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睁眼,日头偏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粉,小粉正盯著他。 黑豆豆似的两只眼睛里头有路远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哼哼!” 路远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还活著。” 他撑著树干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每一步臟腑都跟著顛一下。 可他不能停。 走出去十几里地,他在林子深处摸到一处溪流。 路远蹲在溪边喝了一捧水。 把脸上、衣襟上的血洗乾净。 脱了衣服在水里搓了一遍。 这件衣裳他不能再穿了,上头沾过血,沾过火刺符的红尘。 他把这件衣服在溪边一处石头底下塞著。 换上储物袋里那身灰布常服。 头髮束起来。 他从地图上看了一眼。 《青州近郊各国疆土简录》,凌绝送的那捲,他这两年揣得熟。 洛寧国南边再往南,挨著一个凡俗小国叫南渊国,出洛寧国的边境官道有三条。 三条都有埋伏的可能。 路远不走官道。 他在地图上找了一条山道,那条道翻一座小山岭过去。 路远把地图收起来。 继续走。 走出去两三里地,他停下了脚。 回头看了一眼。 “唉。” “这趟亏大发了。” 幸好没牵扯到老板娘。 他没跟老板娘多接触,那位宗师再怎样,也不至於在他没察觉的情况下偷听到他们说的话。 更何况那个宗师已经被他斩了。 “周淮,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你地下有灵的话,给哥刷个嘉年华吧。” “唉,这次做事衝动了。” “以后还是得更谨慎一些。” 路远摇头笑了笑不再去胡思乱想。 清水镇方向那一头,日头落在地平线上。 昨夜青麟堂大火的烟早就散了。 路远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小粉。” “……唧。” “咱走吧。” 他迈步往那条山道走。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 第32章 怀安城(加更) 南许国,怀安城。 五年。 路远站在安和堂后院的水缸边,把袖子卷到肘弯,仔细把指头上的药渣冲乾净。 水汽里映出一张脸,鬢角又长了寸许,眉眼间那点书生气褪了一档,眼神比从前沉。 三十岁,放在前世已然而立。 炼气四层,两年前破的。 那一夜灵气在丹田过了道坎,子时的更梆刚敲过,路远盘坐在屋里,眼一开,气海里淤了大半年的那股堵感鬆了。 炼气中期。 也是那一阵,杜行那本心得里头几句反覆看了三年的笔意终於落到符纸上。 第一张中品凝甲符,淡蓝光晕未散,符纹比下品的密上一档,硃砂走的是另一套笔法。 成了。 ——— 回头看,五年前那场仗。 灰布宗师那一掌震过他左肩,火刺反震又把胸口经脉撞了一下,他靠著树滑坐下去那一刻,臟腑翻涌,气血亏得连木遁都催不动。 风梧城那条路,按沈砚替他打听的,离这里还得过几个凡人国度,再过几座坊市,沿途的耳目多得很。 四个先天回去稟报,朝廷上头还有大宗师。 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在哪一路布了线。 虽然路远估计一个凡人王朝也不太可能有这种能量。 但还是走不得,而且最该防的是可能出现的劫修,他当时的状態哪怕碰到炼气二层也得栽,还是谨慎为上,自己又不缺时间。 路远咬牙翻过那座山岭进了南渊国,没走官道,专挑山间小道,一路南行,再往南,再往南。 身上的灰布衣袍换了又换,束髮的木簪也换过两根。 走了將近一个月,脚底磨出来又结了一层老茧,小粉跟在他脚边,本来圆润的体型这一路下来瘦了一圈。 最后路远进了南许国,落脚怀安城。 选这地方没什么特別,单纯人少,而且此城最高武者也就后天境界。 ——— 进城那头几个月,路远没干別的,就是养伤。 城西一条巷子里租了间小屋,门一关。 每天进出只挑日头不毒的时辰,跟人说话只点头摇头,灰布袍换了三身,束髮的带子换了两根。 外伤养得差不多。 內伤合上大半。 气血那一股亏劲儿不是一天能补的,得慢慢熬。 小粉趴在屋子里,每天就著客栈剩菜偷偷长肉。 到第四个月底,路远盘了一下家底。 沈砚换的那一票银票剩下不到一半。 这么干耗不行。 得有个长期的身份,得有个能磨日子的地方。 路远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出了门。 ——— 他选了安和堂。 城北一条窄街上掛著一块褪了漆的招牌,门楣上一只铜葫芦风一吹叮噹响,这几个月路远从客栈窗口斜斜望出去,每天能看见这家医馆开门擦葫芦、徒弟端药、傍晚关门时一位老先生在长案后头打瞌睡。 那一处看著安静。 而且懂点医理,往后调內伤、给小粉看个头疼脑热都用得上。 往后行走江湖路远也能自称半个赤脚大夫了路远想著。 进了门。 一位老先生坐在长案后头眯著眼。 “看病?” “……想学医。” 老先生抬眼。 “学医?” “嗯。” 老先生从头到脚把路远扫了一遍。 “你这年纪。” “二十六。” “二十六岁了想学医。” “嗯。” “你打哪儿来?” “……行脚书生,路过怀安。” 老先生哼了一声。 “学医这事儿,从八九岁就得开始,识药辨脉,没十年下不来。” 路远没接。 “你二十六岁。” “嗯。” “二十六到三十六,能把头一本药册背完就不错了。” 路远低著头。 “老头子这把年纪不收徒了。” “……” “你回吧,找別的事做。” 老先生说完,捧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皮没抬。 路远没动。 站了半晌。 “先生。” “嗯?” “晚辈是诚心想学。” “诚心也得有那个根。” “……” 路远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搁桌上。 “够先生取用三年。” 老先生瞄了一眼。 “三年也带不出师。” “晚辈不求出师。” “哦?” “想学点东西。” “为啥?” 老先生这一句问著,手指头不动声色把桌上那袋银子往自个儿这边拨了半寸。 路远顿了一下。 “以后用得著。” 老先生“嗯”了一声,又把那袋银子拨了半寸。 最后嘖了一声。 “……行吧,这样。” “嗯?” “你先在堂里干一个月杂活,扫地、劈柴、晾药、跑腿。” “是。” “管你饭,不管住,住自个儿想办法。” “是。” “能干住一个月,再说拜师的事。” “是。” 老先生哼了一声,挥手让他出去。 ——— 路远在城西那间小屋又住了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过来扫安和堂,劈柴劈到日头出来,跟著学徒跑腿送药跑到午时,下午晾药、翻药、磨药,到傍晚关门。 师傅头一周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二周路过看见路远蹲在后院翻药晾的姿势还算稳,眯了眯眼。 第三周师傅让二师兄陆青柏抽问了一回药材,三十种问对二十一种。 第四周月底,师傅终於喊路远进堂。 “路远。” “先生。” “你这一个月没溜过號。” “嗯。” “老头子还以为你头三天就跑。” “……” “自费拜师。” “嗯。” “每月三块银子,包食宿,你住后院那间柴房改的屋。” “嗯。” “路远。” “嗯?” “老头子告诉你一句。”老先生看他,“吃这碗饭的没几个轻鬆,你要混日子,去別处。” “我不混日子。” “……行。” 老先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登记纸,扔过来。 “名字。” 路远接过纸,握笔的手腕翻了一下。 很快又稳住。 老先生眯眼看了一眼,没说话。 当晚路远从城西小屋搬出,把仅有的那点家当塞进一只布包,提进了安和堂后院。 柴房改的那间屋不到十步见方,墙根渗著潮气,屋里只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盏油灯。 路远擦了擦桌面,把油灯点上。 小粉熟门熟路找了个角落趴下。 外头巷子里更梆敲过子时。 路远盘腿坐到床上。 第33章 学徒(加更) 师傅姓宋,宋记四代。 安和堂在怀安城开了七十年。 堂里头除了路远还有两位师兄,大师兄方鐸三十出头已经能独立坐诊;二师兄陆青柏二十二三岁,话多,跟路远走得近,底下还有几个学徒打杂,年纪小路远好几轮。 拜师头一个月,师傅指著柜檯后头那一排药斗子,让路远把上头的药材名字背下来。 四百三十八种。 路远翻开药册看了一眼。 行吧。 啃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师傅抽问,路远磕磕巴巴答了七八成。 师傅捋鬍子,“勉强。” 第五天路远抓药抓错了两回,第六天前堂坐诊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婆婆来抓药,路远搭手一把,三息后转头看二师兄。 “师兄,您看看?” 陆青柏背地里直摇头。 师傅嘆了口气。 “路远。” “师傅。” “老头子这一辈子没见过比你更不上心的学徒。” “……” “你这小子,钱花得挺利索,活儿干得跟混的一样。” 路远低头。 师傅瞪他半晌,终究又嘆了口气。 “去把后院的药晾翻一遍。” “是。” 路远翻晾药那会儿,二师兄陆青柏倚在门框上看他。 “师弟。” “嗯?” “你说你来咱安和堂图啥?” “图清静。” “清静?” “嗯。” “咱怀安城清静的地多了去了。城东那座道观,城西那座庙,城南还有座坟头……” 路远:“……” “你偏选这一家医馆。” “医馆好。” “好啥?” “能学点东西。”路远把翻药的耙子停下来,“以后用得著。” 陆青柏挠头。 “师弟,你这话听著咋这么不像话。” “嗯?” “好像你隨时要走似的。” 路远没接。 过了一会儿。 “师兄。” “嗯?” “晚饭你请。” “……行吧。” 那一晚陆青柏带路远去了城西的米线摊。 两碗米线下肚,陆青柏揣著筷子说:“师弟你这人吧。” “嗯?” “看著像个混日子的,又不像。” “……” “罢了,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打那以后陆青柏没再追问。 ——— 怀安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路远的医术天赋一般。 真的一般。 二师兄陆青柏背三天就能记住的方子,路远得背七天,诊脉那一项更是没什么进展,前堂坐诊每次师傅都让大师兄方鐸搭著他。 方鐸是个稳人,话不多,搭脉的时候眉头一锁,开方的时候笔走得稳。 但路远不急。 他这辈子习惯了慢,前世大学高数考过两次都没及格,这辈子炼气一层练了两年半,画第一张风刃符画了大半年。 慢就慢。 路远就当混日子,一边背药册一边抄经书,一边按时给小粉投餵安和堂后厨剩下的猪骨头。 小粉一年前也破了阶,一阶中期,如今也算是战力不俗了。 小粉成了安和堂的镇店宠物。 师傅头一回看见小粉的时候眯著眼盯了它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嘆了口气。 来抓药的小孩没事就趴墙头看,伸手戳戳又收回去。 路远懒得管,让他们玩。 不过有一回钱阿宝想骑小粉,被小粉一个鼻头拱翻在地,从此再不敢。 另一回大柱二柱试图把小粉抬起来,小粉啊呜一声,俩孩子嚇得撒腿就跑。 打那以后孩子们看小粉只敢隔墙看,伸手戳戳之外不敢更进一步。 ——— 医馆隔壁有个院子。 是个小书院,叫怀安书院。 里头先生姓钱,年纪比师傅还大,教蒙学的,学生都是怀安城里殷实人家的孩子,十岁上下,大点的十五六。 每天清晨那段巷子里全是孩童的读书声。 路远坐在医馆门口的青石台上磨药粉,听著听著会出神。 书院里头那一帮娃娃路远认识不少。 钱先生家小孙子叫钱阿宝,七八岁,胖乎乎一个,最爱跑安和堂蹭糖丸。 铁匠家的小女儿叫春儿,九岁,胆子大得很,一手能逮三只蚂蚱。 开染坊那家的两个双胞胎,名字路远叫不顺,反正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柱。 路远这五年跟这群小孩打交道,倒是比跟师兄打交道还多。 散学一到,巷子里小猴儿们一溜烟全往安和堂青石台这边钻。 “路远叔!” “路远叔!” “打牌!” 路远磨完那一份药粉,把石臼搁一边,抬眼。 “几人?” “四个!” “规矩呢?” “输的喝凉茶!” “……行。” 路远教过他们玩“翻马牌”,纸牌是路远凭著前世小学生玩的那一种凭记忆给改成的本地版,规矩简单:每人四张牌,按数字大小排,谁先把手里的牌出完谁贏,输的人喝一杯凉茶。 头一回玩,钱阿宝输了三回,喝完三杯凉茶肚子鼓得跟敲鼓似的,跑去茅房。 从那以后钱阿宝每次开局都盯著路远手指头看。 “路远叔你別留底!” “留啥底。” “你上次留底啦!” “那是你眼花。” “路远叔你现在就老六!” 路远停下洗牌的手。 “……老六啥?” “就是偷偷使坏的人!”钱阿宝头扭过来,“我哥说的!” 春儿在旁边冷笑:“老六?啥老六?” “就是路远叔这种!” 路远:“……” 路远默默把多出来的一张牌从袖子里摸出来,塞回去。 春儿盯著他袖子。 “路远叔,你袖子鼓了。” “……袖口磨破了。” “我看著是张牌。” “……” 二师兄陆青柏从堂里出来路过,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大柱和二柱在旁边咯咯直笑,笑得跟两只小鵪鶉似的。 路远揉了揉额角。 “……再来一局。” “好!” “这把不许老六啊路远叔!” “……” 春儿那姑娘有一回逮了一只大蚂蚱,非要塞给小粉吃,小粉嫌弃地哼了一声,扭头把脸埋进盆子里。 “咦?小粉不爱吃啊?” “它素食。”路远在一旁磨药,头也没抬。 小粉从盆子里抬起头,朝路远那边哼了两声,眼神带怨。 路远没看它。 “素食是啥?” “就是不吃肉。” “肉它都不吃?!” “嗯。” 小粉脚边那块没啃完的猪骨头被它默默用鼻头拱进了墙角。 春儿盯著小粉看了半晌。 “那它怎么长这么胖?” 路远:“……” 小粉哼了一声。 第34章 不收徒(加更,求推荐票) 就这么混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医馆隔壁书院里头的娃娃,路远还认得另一个。 城南周秀才家的小儿子,叫周白,十一岁。 身板瘦,眉眼净。 不爱跟其他孩子凑。 中午散学,別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玩,他自个儿带著乾粮蹲书院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吃完乾粮就盘腿坐著,眼睛闭著。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路远头一回撞见时眯著眼看了半晌,没声。 后来一迴路过,他停下脚问了一句: “小子,又修仙呢?” 那孩子一惊睁眼。 “……嗯。” “啥时候修成告诉我。” “……嗯!” 打那以后,路远每次路过书院后院,那孩子要是在树底下蹲著,路远就丟一句过去。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一个,路远叔。” 路远点头走了。 过两日又路过。 “路远叔!” “……” “今儿蹲第二个时辰了。” “……行。” 但话又说回来,周白这孩子认真,安和堂这一片看著他蹲了两年,不见他偷懒过一天。 路远问过钱先生:“这娃娃在干啥?” 钱先生捋鬍子笑:“家里人说他傻,蹲著蹲著就是两年。” “为啥蹲?” “说是想修仙。” 路远:“……嗯。” 钱先生瞥他一眼。 “路远你也信这个?” 怀安城在南许国南境,地方偏,几辈人都没见过真正的修仙者,神仙这事儿在他们眼里跟戏文里说的没两样。 钱先生这一句是真心好奇。 “嗯?” “神仙这事儿。” 路远摆手:“小娃娃心思而已,由著他。” 钱先生哈哈一笑,没再问。 ——— 那一年的秋天,师傅找路远谈心。 那天晚上堂里关了门,师徒俩坐在柜檯后头那张桌前,桌上一壶茶,两只小盏。 师傅给路远倒了一杯。 “路远。” “师傅。” “你来怀安城多久了?” “快五年。” “嗯。” 师傅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啜了一口。 “老头子问你句话。” “师傅讲。” “你打算还在我堂里待多久?” 路远抬眼。 师傅不看他,眯著眼盯著茶杯。 “……师傅这是要赶我?” “赶不动你。”师傅笑了一下,“老头子赶人,得有那个本事。” 路远看著他。 师傅放下茶杯。 “五年前你进堂的那一晚,我给你倒过一杯水。” “……嗯。” “那杯水你接的时候,手腕翻得那个利落,老头子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 “再加上你脚底沾的那层尘,从北边来。” “……” “伤刚养得差不多。”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他。 “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行医五十年,气血是个什么东西,老头子摸了一辈子。” “那一晚你脉里头那股气,是受过重伤又自个儿压住了的味儿。” “……” “內伤翻了又翻,气血亏得能坐著喘三息。”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著他,眼神平和得很。 “老头子不问你受什么伤,也不问你打哪儿来。” “老头子这一辈子,进堂的人三百六十五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老头子就一句。” 师傅顿了顿。 “养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 “再不走,就要在怀安城扎根了。” 路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师傅。” “嗯?” “这五年,多谢师傅。” “嗐。”师傅摆手,“花钱拜师,老头子收你的钱。” “……” “你这小子,倒是个老实人。” 路远笑了一下。 “师傅。” “嗯?” “我什么时候走?” “看你自个儿。”师傅又啜了一口茶,“老头子不催。” “……那再过几日。” “嗯。” 师傅没再说什么。 桌上那壶茶慢慢喝完了。 窗外一弯月。 ——— 那一夜路远回屋,没立刻睡。 桌前坐了一会儿,他翻出箱底压著的一册旧手抄本。 封皮泛黄,边角磨白。 是当年崇文书院李云塞给他的那本共济会传承——《纳气篇》拓本。 大陆上散修间流传最广的入门功法之一,没什么稀奇,胜在稳。 青木功他不能给,那是青禾宗的功法,传出去太招眼,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纳气篇》就行。 路远展开那本旧手抄,照著开篇九十九字默了一遍,確认没错后收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路远揣著那本薄薄的册子去了书院后头。 日头还没爬上来,老槐树底下那个孩子又在蹲。 路远走过去。 周白睁眼。 “……路远叔!”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第一个。” “……” 路远蹲下来,跟他对眼。 “小子。” “嗯?” “你这两年蹲下来,蹲出过什么没?” “……” “实话讲。” “……没有。” 周白低下头。 “我自己也知道。” “嗯。” “我爹说过我一回,让我別蹲了,蹲傻了。”周白顿了顿,“可我还想蹲。” “为啥蹲?” “我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子。”周白小声道,“村子里有个老道士,路过住过几天,我们家那时候在城南郊。” “嗯。” “老道士走的时候说,这世上有神仙,能活几百年。” 路远看著他。 “我爹说世上没神仙。”周白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我大哥也说没。” “……” “我自个儿琢磨著,没人教也没事。” 路远盯著这小孩看了半晌。 这国家底层老百姓是真的接触不到修仙界的边角,不像安陵国,最入门的《引气决》家家户户都能拿到一份。 南许国跟修仙界半点没沾。 这孩子凭著祖上一句传话,自个儿琢磨著蹲了两年。 蹲个屁。 路远想笑,又笑不出来。 半晌路远点了点头。 “蹲就蹲吧。” 路远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拿著。” 周白接过,翻开。 里头几行字密密麻麻。 “引气入体,先求心静,次求气顺,气海一寸三分处,养住一缕。每日子时一刻,盘膝端坐,闭目存想……” 周白抬头。 “……这是?” 路远笑了一下。 “修仙的法子。” 周白的眼一下子睁大。 “路远叔……” “小子。”路远揉了揉他脑袋,“路远叔就这一份能给你。” “……” “修不修得成,看你自己。” “……” “路远叔不知道你能不能成。” 周白低头看那本册子,手指都在抖。 “路远叔。” “嗯?” “我能成。” “……” “我两年没歇过一天。” 路远盯著他看。 那一刻路远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高考查分的下午,自己手指攥著分数条,整个人都在抖。 也想起了周淮。 “嗯。”路远点头,“小子好好练。” 周白把那本册子贴在胸口,突然站起来,对著路远端端正正一揖到底。 “师傅。” 路远:“……” 路远摆手。 “叫路远叔,我不收徒。” “师傅。” “……我说不收徒。” “嗯,师傅。” 路远嘆了口气。 “等路远叔哪天回来。”路远站起身拍拍袍角,“你给路远叔看看你修到第几层。” “师傅放心!” 路远:“……” ——— 那一夜路远在屋里把东西收拾停当。 包袱不重,全部家当塞进储物袋还嫌空,屋里桌椅板凳都是堂里的,按原样放回,柴房那扇旧木门关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还没亮,路远过了前堂。 师傅在长案后头打盹,鬍子贴著一只茶杯。 路远站在案前看了半晌。 最后他没说话,朝著师傅那一边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转身,出门。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顛一顛。 巷子里没什么人。 怀安书院那边读书声还没起,钱先生家的鸡在另一头叫了一声。 路远走出怀安城南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五年。 这一辈子也算摜出一段安稳。 ———— 日头出来那阵,二师兄陆青柏从后院过来叫师弟翻药。 路远屋门虚掩著。 屋里空了。 陆青柏愣了一下,跑去前堂喊师傅,又跑出去找了一圈:钱先生家、铁匠铺、染坊,最后跑回安和堂气喘吁吁。 “师傅!” 师傅在长案后头眯著眼。 “路师弟不见了!” 师傅没抬眼。 “別找了。” “……?” “他已经走了。” 陆青柏怔在那儿。 师傅啜了一口茶。 “……什么时候走的?” “半夜过的前堂,鞠了一躬。” “……他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师傅没接,眯著眼盯著柜檯上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句。 “怕是不告诉的好。” “……” 陆青柏没再说话。 堂外日头爬上了那块褪了漆的招牌,铜葫芦风一吹叮噹响。 第1章 风梧城(求月票、推荐票) 风梧城,西街中段。 三个月。 路远的铺子开起来了。 门楣一块半旧木招牌,“有间小铺”四个字。 路远自己写的,硃笔上漆。 铺面不大。 前堂三步见方,进门一张矮柜,里头一张长案。 柜子符籙按种类区分,三栏分齐摆开。 中品符也有,零零几张压在最底下那一格。 风梧城是青州东南角一座大城。 城內城外百多家家族铺子,二阶下品灵脉,掛牌中品符师不算稀有,但也不多。 路远会的中品符品类也不多。 而且杜行那本心得里头几笔意他还没全吃透。 不过这正是路远要的效果。 不扎眼,又能过得轻鬆加愉快。 路远要的就是这个。 风梧城正合適。 一个筑基家族掌著,下头中品符师不算扎堆,新来的能挣口饭,又不至於被人盯上。 价钱也按行情走。 下品符籙一张七到十块下品灵石,中品符籙一张二十到三十块。 路远定价压在行情下限。 下品八块,中品二十二。 不抢生意,不让客嫌贵,也不玩价格战得罪別人。 开张三个月下来,铺子月入三百出头。 扣了租子原料,剩二百多净。 ——— 身份这事,开张第一日就有同行上门探话。 那位姓周的同行老符师笑眯眯进门,先看符再看人。 “路兄弟从哪儿过来的?” “南边一个坊市。”路远拱手,“打了几年下手,前不久晋了中品,想著到大点的地方闯一闯。” “哦?南边哪儿?” “小地方,说出来周兄也未必听过。” 路远不正面答。 对方也没追问。 风梧城里头来的散修符师,多半底细模糊,问到这一层就该收口。 路远不打算亮青禾宗这层身份。 扎眼,又落不著什么好处。 ——— 开张第二个月头上,第一家上门。 来的是一位姓陈的管事,炼气三层,敦实身板,揣著一个紫绒匣子。 “路道友。”陈管事进门拱手,笑得很周到,“敝姓陈,奉钱家二老爷之命,专程来访。” “陈管事请坐。” 路远从柜后绕出来,请人在矮榻上坐了,自己沏了茶。 “路道友这身手。”陈管事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敝家近年正在物色一位常驻符师。月例供给一百块下品灵石,外加一处独院,与乙等洞府灵气浓度相当” “逢年节另有打点,逢家中宴会道友只需掛个名號,不必出席。” 陈管事话头铺得很稳。 路远听完,笑了一笑。 “陈管事美意,路某心领。” “只是路某这点资歷,进了贵府怕辜负二老爷一片厚意。” “铺子刚开张,眼下走不开身。” “贵家这份厚意,恕路某无福消受了。” 陈管事笑得不动,慢悠悠又呷了一口茶。 “路道友过谦了。” “散修能晋中品已是难得,二老爷看重的就是这点。” “铺子那头,敝家可派人替路道友照应。” “西街那一片,多有借敝家名头的铺子,一句话的事。” 路远摇头。 “陈管事这话路某领了。” “只是路某画符的脾气,要的是清静自在。住进贵府独院,怕扰了贵府清寧,也怕拘了路某这点出活的本事。” “倒不是嫌弃贵府的待遇。” “是怕辜负。” 陈管事嘴里又道一声“路道友过谦”,话头转得慢了一些。 “敝家那位老符师在的时候,住的是西厢院,前后两进都是他一人占著。” “早起他要练剑,院里的小廝都赶到东头去。” “二老爷的规矩,符师那一套,他懂。” 路远又笑了笑。 “前辈是前辈,路某是路某。” “路某这资歷,受不起那个独院。” 陈管事到这一步才把茶碗放下,看了路远一眼。 “路道友主意正。” “既然路道友拿定主意,钱府的门一直敞著。” “往后日子长,缺什么少什么儘管开口。” 他把茶碗搁下,拱手起身。 路远送到门口。 陈管事临走才轻轻补了一句。 “二老爷说了,符师的脾气他懂。”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说话。 心里头早算过了。 钱家在风梧城是中等家族,走的是商路,掛个新晋中品符师做客卿,是给家族脸上贴金。 灵石听著不少,还能节省掉洞府的租贡钱。 但是进了人家的门,自由就少一半。 路远这点资歷刚立稳,进哪家都是被攥住的那头。 这一步不必急。 ——— 头一家走后,没几日陆续又来了两家。 一家姓刘的小家族,比钱家分量小,开价也低些。 一家姓何的中等家族,跟钱家齐平,话术大同小异。 路远每家应付得礼数周全,没驳过一句脸面,也没动过半分心思。 不卑,不傲。 “敝家想请路道友……” “路某新来风梧城,根基尚浅,怕辜负贵家盛情。” “路道友若是肯赏脸……” “路某的铺子刚开,走不开。” 就这两句,反覆用。 拉拢的话术一模一样。 谢绝的话术也一模一样。 来人一拨拨来,一拨拨走。 日子久了,城里头慢慢传开。 那个新来的路符师,礼数倒是周全,话却接不下。 罢了。 风梧城里散修来来去去,不接也就不接。 路远这名声慢慢就出来了。 不结仇,价钱公道,符稳。 ——— 筑基江家没派人来。 那是意料中的事。 江家在风梧城是天花板,下头中品符师不少,上品也有,再添一个新晋的不缺这个。 路远鬆了一口气。 ——— 开张第三个月,路远碰上了风符会。 来人姓周,五十多岁,炼气三层中段,城东一家小符籙铺的老掌柜。 跟开张第一日来探话那个周姓同行不是一个人。 “路兄弟。”周老符师进门就笑,没寒暄太多,“老周受会里委託,给路兄弟带一句话。” “风符会。” “听过吧?” 路远点了点头。 进城头一个月路远就打听清楚了。 风符会是风梧城本地的符师同行会,开了七八十年。 城里大小符师都能去,下品中品不分。 每月初九有空便去全聚楼聚一回,交流技艺,互通行情。 不涉利益,不抽成,不收会费。 会里无头无领,平辈相称。 这倒是让路远想起年少时的共济会,有几分相似。 “路兄弟刚到,会里头还没人请过来过。”周老笑得憨,“老周厚著脸来探一句,路兄弟若有意,下月初九聚会,老周来引路。” 路远想了想。 “那就劳烦周老前辈了。” 他答得没犹豫。 风符会这种地方对他来讲是好事。 技艺有处交流,人脉有处铺,但不绑利益。 往后路远在城里要打交道的符师圈早晚要走通,早点入比晚点入省事。 周老笑得更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临走也没多客套,拱了拱手就出门。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吹动门楣的招牌。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第2章 陈茂(求月票、推荐票) 半年后。 洞府里头。 路远盘膝坐在玉床上,手边一封信。 小粉在脚边趴著,鼻头朝里,呼嚕微响。 这一年它也没什么动静,就这么养著,城里没山林旷野也跑不开。 路远没催它,它自己也不急。 早上刚到的,沈砚的字。 他拆开看了第二遍。 信不长。 沈砚先问了一句路远在风梧城的近况,又絮絮叨叨说自己在云水城那头的生意。 三个月前接了笔大单,成色不错,赚了点。 正题在最后两段。 沈砚说他自己的渠道做不进风梧城,离得还是有点远。 但他认识一个跑商的师弟,常走风梧、临渊一线。 师弟可以给路远捎符过去。 风梧城的中品符籙到临渊城那头,价能翻上不少。 信末沈砚问:要不要他牵这个线。 路远把信纸轻轻折回去。 没立刻动笔。 心里慢慢算了一遍。 沈砚的好意是真的。 这点他不疑。 但风梧到临渊的商路水不浅。 沈砚那个师弟靠不靠谱,路上一道道关卡走没走通,半路出事归谁。 这些路远不知道。 多一道关係,多一份不可控。 更要紧的是,现在赚的足够了。 铺子月入三百出头,刨净二百多。 乙等洞府月租八十,铺子月租五十,吃用走二三十,每月稳稳能存小一百。 稳著攒就是。 不必为了多赚那笔钱,再去摸一条不熟的路,平添变故。 路远抽出新纸,提笔。 “沈兄如晤。” “前番来信收悉,久不通问,惟愿一切安好。” “风梧城三季有余,铺子开了一间,日子尚顺。” “沈兄美意,路某领了。临渊那条路眼下且不必走,铺面新立,料理本城已嫌不足,再分心怕是顾不过来。劳烦沈兄替路某向令师弟道一声谢。” “日后有缘,再图。” “另,前番沈兄所託风梧城名册一事,名册上头几家已陆续走访,行情大致清楚。沈兄若有具体询问,回信便是。” “惟珍重。” “路远顿首” 路远把信封了,搁在案头。 明天叫陈茂送去南门驛站。 ——— 说到陈茂。 铺子第四个月头上招的伙计。 来路很简单。 城西染坊老板娘的远房侄子,十六岁,炼气一层,靠喝灵米汤吊上来的修为。 来铺子那天背著一个旧包袱,手里揣著染坊老板娘塞的两个馒头。 “路、路掌柜。” 他一进门就紧张,嘴拙,话说得磕巴。 “我磨墨,扫地,跑腿都行。” “听姨妈说掌柜这儿正缺人手。” 路远看了他一眼。 炼气一层底子,木灵根感应一般,看著倒老实。 路远说,“你来做杂活。三餐管饭,月例两块下品灵石。” 陈茂愣了一下,隨即猛点头。 “行行行。” “谢路掌柜。” 陈茂就这么留下来了。 人嘴拙,跟客人说话不利索,但是手脚乾净。 磨墨匀,裁纸齐,扫地一日两遍。 路远每月的硃砂、纸帛、灵石,他都码得整整齐齐。 日子久了,路远进出铺子,柜后的陈茂多半在低头研墨。 客人进出他不抢话,照著路远那一套,先看符再看人。 月底帐他不会算,路远每月自己上手。 偶尔抬头叫一声。 “路掌柜。” “嗯。” 路远多半应一声,不多说。 偶尔陈茂憋一憋,会问点修炼上的事。 “路掌柜,我打坐气总是断,一沉就散了,是哪儿不对?” 路远抬眼看他一眼。 “灵米汤吊出来的底子虚,丹田没养住。” “前几个月別急著冲二层,先把那口气在丹田存稳。” 陈茂愣了愣,认真点头。 “嗯。我就是想著冲二层,越冲越散。” “急了。” 路远又低下头,“急不来。” 陈茂哦了一声,闷头磨墨。 ——— 到风梧城一年多了。 路远三十一岁。 还是炼气四层,已经停留四年了,如果没有意外五层大概还要两年多。 铺子站住了,洞府租稳了,伙计也雇了。 攒下的钱: 中品灵石几块,下品灵石几百,硃砂半箱,纸帛三摞。 家底比一年前进城那一刻厚了一档。 风梧城的洞府分三等。 甲等,一阶上品灵脉,门槛炼气后期加一阶上品技艺,全城没几间。 乙等,一阶中品灵脉,路远这种中品符师够租。 丙等,一阶下品灵脉,下品技艺那批人租。 再往下没技艺、修为又低的修士,只能去离风梧城更远的居民屋住,当然灵气也更低。 二阶灵脉的脉眼那一块在江家本宅地底,外人租不到。 路远这间乙等洞府就在西街南边,离铺子两里路,每日来回一趟。 简陋,比宗门里头差远了。 但勉强够用。 ——— 路远清楚得很。 炼气往上每一阶都得熬。 真的一道坎在炼气六层到七层,五灵根的修士大半就停在那儿。 再一道坎就在炼气九层往筑基那一步。 百分之九十九的五灵根修士都过不了。 灵气、丹田、神识、心境、底气,哪一样不够都死。 死法不同,结果一样。 路远在青禾宗里见过一位炼气期的老前辈。 熬到九十岁,最后耗死在筑基瓶颈前那一年。 光靠熬怕是行不通。 路远准备做两手准备。 一手是修为,按部就班,靠时间熬。 二手是灵物,万一纯靠熬不起作用的话,得留个后手。 天材地宝里头有那么几样,吃下去能让筑基瓶颈破开一线缝,提升零点几的概率。 零点几听著不多。 但对炼气期来讲,一辈子就这一次。 零点几就是命。 不过这种东西基本都是各大势力內部消化,偶尔在高端拍卖会上流出,也动輒天价灵石起步。 但路远炼气期活一千多年,还就不信搞不到手了。 要是实在凑不到就拉倒,到时候拼一把。 如果寄了,那下一世又是一条好汉。 他有的是时间。 ——— 路远把茶碗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还早。 柜檯后头,陈茂正低头研墨。 墨条在砚台里慢慢转,水汽起来一层。 风梧城西街的早市还没散,吆喝声远远过来。 铺子里头还没客人,晌午前会陆续来几个。 日子还长著呢。 第3章 炼气五层(求月票、推荐票) 两年后。 某夜子时过半。 路远盘膝在洞府里头打坐,气海里那道阀鬆动了一线。 丹田內的灵液累计五十滴后,就这么过去了。 不烘不烈。 屋里一盏油灯没动,小粉在脚边趴著没醒。 路远调了一炷香的息,下床。 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正好走到屋脊上。 三十三岁。 炼气五层。 修真界里头炼气前四层算入门到扎根,炼气中期到后期,才是真考校五灵根的地方。 悬念在后头。 ——— 突破后头一个月,画符上的速度增长显而易见 画一张中品符籙比从前省半截硃砂,笔走过纸面那一瞬,灵气吸得更顺一档,符纹定型也快。 以前一日画两张算稳,现在一日三张不嫌累。 第二张刚画完已是过午,第三张赶在天黑前收笔。 陈茂晚上多磨了一倍墨,这种事陈茂没问,路远也没说。 铺子里头多出来的那两张中品符,搁在最底下那一格。 月底盘帐,数字路远自己算,陈茂在旁边磨墨。 两年前进城那时帐目简单,几行就完了,这两年客流稳了,每月几页纸记得满满。 中品符籙出货从月四张涨到月六张,下品也跟著多了几十张。 月入从三百出头涨到四百,扣了租子原料,刨净三百,吃用还是那点,每月稳稳能存一百五。 半年下来,攒的中品灵石翻了一档。 路远把帐本合上,搁回长案底下那一格。 没多想。 再过半年,存的中品灵石总共凑了十五块上下,两年前进城那会儿是几块,两年下来,攒下十几块中品。 看著不少,却也算不得多,里头还有一半要隨时备著应急。 不算快。 但是稳。 ——— 这两年路远初九空了时都去全聚楼。 头一回是周老引路,进的风符会。 会里头大小符师二十来个,每月初九有空就去,不去也没人催。 路远头几个月只去听,不多说。 头一回坐下,老姚先看过来了。 火头老姚五十出头,散修出身,练气六层,画了几十年符,尤擅火刺符,脸膛被自家火符熏得偏红,进风符会十几年了。 眯著眼把路远从头扫到脚。 “南边来的?” “嗯。” “哪个坊市?” “小地方,名號说出来怕也没听过。” 老姚嘖了一声。 “路小兄弟答得跟做生意似的。” ——— 第二迴路远拿出一张中品符籙搁在桌上让老侯看。 老侯眯眼凑近,盯了半晌,符上头硃砂的走线、纸帛的浸纹他来回扫了几遍。 “底子不错。” ——— 第三回那一日是冬月初九。 路远进门时桌上几位都到了,杜娘子坐在斜对角喝茶。 路远进门她抬眼,又点了点头。 往后路远再去,杜娘子见了都点头。 风符会就这么慢慢混熟了。 ——— 桌上那几位老符师,路远两年下来摸出一些底子。 老姚话快脾气急,会里头没人比他能扯。 一只腿骨折的故事都能讲出三个版本:一回是给妖鼠抓的,一回是给劫修砍的,一回是自家年轻吃醉酒掉了楼。 每回版本不一样,旁边几位都听过。 老侯六十多了,炼气五层,下品起家画了三十年,去年才晋的中品,眯眼笑,话不多。 这辈子没出过风梧城,最远去过城外二十里的青石驛,还是给孙子接亲。 画符慢,稳,一笔一笔来,坐在风符会桌上多半不出声,茶就喝那一杯,桌上谁的符路过他眼前,他都抬眼瞧两下。 杜娘子三十出头,炼气四层。 女符师在风符会里少见,话也少,听得多,她那一手符笔意有点路远的感觉,拉笔那一勾稳,收尾那一下不外放。 路远头一回看见就留意上了。 另有一位姓陈的中年也常来,叫陈鸣,炼气四层,话多但客气,掛著钱家旁支的名號,桌上一沾家族事就闭嘴。 路远跟他们交浅言浅。 茶是有得喝的。 ——— 两年下来,风符会里没人再问路远来路。 路远也没再亮过青禾宗三个字。 偶尔有外乡符师路过风梧城,被风符会里的老人引去全聚楼坐一晌,互通行情。 路远见过几个,都是过路的,没多打交道。 ——— 去年深秋某一日,外头来了一位生客。 那一日老姚早早在门口候著,看见路远进门一招手。 “路兄弟今儿来个外乡的。” “嗯?” “路过的,自称画符六十年。” 路远进里间。 里间那位姓寧的老者坐在主位,眉毛白透了,眼下两道沟,手指头瘦得跟枯枝一样。 那一双手路远看了一眼。 是一双画了一辈子符的手,大拇指內侧那一点老茧被磨得发亮,跟石头似的。 老者茶喝得慢,一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端碗,喝一口搁下,慢悠悠开口。 “风梧城这几年中品符籙行情怎么走?” 老姚陪著答了一阵。 老者听完点头。 “……纸帛货源呢。” 老姚又答。 老者还是点头。 桌上几位都看著他。 外乡符师走到风梧城的不少,问行情问纸帛问墨这是常规。 到第三轮茶老姚伸了一下脖子。 “寧前辈这一回过路是要往哪一头去。” 老者搁下茶碗。 “老朽自家走商道,不挑路。” “……” “前几年老朽有个徒弟在风梧城开过铺子。” 老者顿了一下。 “三年前没了消息。” 桌上几位都愣了一下。 杜娘子端茶,老姚把茶碗搁下。 老者没多说什么,自家又斟了一杯茶。 茶喝完起身,拱手出门。 老姚送到门口,回来桌上几位也没再提。 路远后来听老姚再提了一次。 “那个老头那双手见过的活儿太多了。” “咱们这一辈见不上几回。” 老姚说完又嘖了一声。 “他那个徒弟在风梧城开过铺子。” “咱们这桌上知道的两位。” “另一位卞掌柜也没听他提过这一档。” “……” “……” “散修这一行,没了消息,是常事。” 桌上几位都没接话。 路远端茶。 ——— 破五层的事路远在风符会上没提。 头一回去全聚楼是初九那一日午后,路远进门,老姚一坐下就拿肘碰他。 “路小兄弟近来气息有所增长啊。” 杜娘子也朝他点头。 老侯笑得最朴实。 “五层啊,恭喜恭喜。” “五灵根能熬到五层不易,路兄弟稳著走。” 路远拱了拱手。 “老前辈过誉。” 桌上几人也没多寒暄,又聊回各自手头那点事去了。 路远端茶。 ——— 铺子里头日子没什么变化。 陈茂磨墨,裁纸,码硃砂,扫地,客人进来出去,帐本上数字慢慢加。 小粉还是照常趴在洞府里看家,吃了睡睡了吃。 倒是沈砚又来过两封信。 一封提了云水城那边一家旧铺子换了东家,旧主人去外头跑商了。 一封提了云水城那头新开的拍卖会上,半年前出过一件二阶上品的护身玉牌,被一位筑基修士拍走了。 路远各回了几行字,没多说。 钱家何家刘家这两年没再来人。 路远也没再听见这几家的消息。 风梧城里头新晋的中品符师每年也有几个,城里再添哪家拉拢哪家,路远不打听。 风符会上偶尔听见几句也就听见了。 ——— 路远算过往后的帐。 五层稳住了,法力流转比四层时顺一档,神识也清明几分。 按这个进度,六层估计还得七八年。 路远不知道自己要熬多久,越往后的瓶颈,就越吃灵根天赋。 而且到了炼气后期,这洞府的灵气就跟不上了。 路远手里没上品符籙的传承,画不出甲等洞府配得上的活计,赁不起。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五层稳住,先攒钱,先看货。 至於九层到筑基那一步太过遥远。 筑基灵物攒得也慢,三十年三百块,五十年也才五百块。 路远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茶喝下去,肩头那点紧也散了。 第4章 风符会(求月票,推荐票) 初九。 全聚楼。 路远到的时候是午后申时,日头从西街那一段斜下来,街上行人比平日少几分。 进了门往二楼上,楼梯木板被踩得发亮,每一步都“吱”一声。 二楼那间雅间老姚已经到了,正跟陈鸣爭一句什么。 看路远进来招手。 “路兄弟来。” 路远点头,绕过桌子坐到靠窗第三个位子上。 这位置是头年坐惯的,能瞧见街上来往,背后又靠墙。 小二沏了一壶清茶送上来。 不要灵酒,不要点心,路远每次都这一壶。 路远刚坐下,老姚就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硃砂今年涨了一成。” “我前几日去东街那家,原本一刀八块的涨到了八块半。” “老侯你那批存货到时候可发大了。” 老侯眯眼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存货?我那点存货早画完了。” “涨价的事半月前坊市就在传。”杜娘子说。 她坐在桌子斜对角,神色不动,手里头那只茶碗端得稳。 陈鸣接话。 “我前几天去坊市还没听说。” 杜娘子没接,端茶。 老姚翻白眼。 “你这小子去坊市净顾著看老板娘了。” 陈鸣脸一红。 几人笑。 桌上还有几位话不多的。 城东老吴画镇魂符,铺子开在东街尽头,跟路远算半个邻居,老吴年纪跟老侯相仿,眉毛白了一半,进风符会十几年了,听了一会儿没插话,只点头。 另有个姓孟的中年,刚从外乡迁来不到一年,掛牌中品才半年。 孟符师听老姚说硃砂涨价,眉头微皱,念叨一句“那这月怕是得贴本”。 杜娘子瞥他一眼,没接。 风符会里头总有人贴本,也总有人发了。 走运的看天份,活下来的看心稳。 这种事老侯听过太多次。 老姚拿肘碰路远。 “路兄弟你呢?” 路远。 “最近没去坊市,不知道。” 老姚嘖了一声。 “你这小子,半年不出门一次。” 路远。 “铺子离不开人。” 老姚还想说,老侯接过去。 “路兄弟铺面新立才两年多,正是稳的时候。” “稳是好事。” 老姚撇嘴。 “稳过头就闷了。” 几人笑。 路远也笑。 ——— 茶续到第二轮,话题转到符上。 老姚又拋话头。 “中品符籙那一档,硃砂用四五分还是六分,最近坊市又有人爭。” 陈鸣立刻接。 “六分,四五分压不住第三道符纹。” 老侯摇头。 “四五分够了,我从前画下品就是四分多一点,中品的话多用一两分就行。” 杜娘子不表態。 老姚转头看路远。 “路兄弟你怎么看?” 路远端著茶,慢悠悠抬眼。 “坐著看。” 屋里几个人愣一下。 老姚反应过来,拍腿笑道:“好傢伙!” 隨后几人也都先后笑了笑。 路远端茶笑笑,没解释。 陈鸣訕訕。 “那……照路兄弟的意思,到底用四分半还是六分?” “陈年纸用六分,新纸四分半。”路远慢悠悠道,“一摸就分得出。” 桌上几人又笑。 话头到这儿才真正过去。 老姚听得起劲,从火刺符又扯到自家年轻那一只腿。 “那一年硃砂涨得凶,我跑山里找便宜货。” “半路摔进一道沟。” “那只腿就是那时候伤的。” 桌上几人对望了一眼。 “老姚兄。”陈鸣抬眼。 “嗯?” “上回您说那一只腿是给妖鼠抓的。” “……” “再上回是劫修砍的。” “……” “再再上回是醉酒掉了楼。” “……” “今儿又换了一种?” 桌上鬨笑。 老姚瞪眼。 “都是!” “妖鼠、劫修、醉酒、摔沟。” “一辈子四遭,凑齐了。” 桌上又笑。 孟符师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姚兄那都是凡间琐事。” “嗯?”老姚转头。 “说起来当年我冲炼气四层那一年。” “天上紫气罩了三日。” “街上两条野狗冲我家窗户跪了一夜。” 老姚乐声停了一下。 “……你那条破巷子哪有野狗。” 孟符师眼一瞪。 “你又没去过!” “当时我家邻居都看见了。” “后来我邻居跟我喝酒还提过这事。” 老姚盯著他看了一阵。 “好傢伙!” “我老姚扯了几十年。” “今儿头一回,棋逢对手。” 桌上又是一阵笑。 老侯眯眼笑,默不作声。 路远端茶。 不再多说。 ——— 茶续到第三轮,话头散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雅间里头多了几分凉意。 老姚压低声音。 “城东那边最近不太平。” “钱家跟何家在西郊那块灵田边上又起了摩擦。” “听说何家那边死了俩护卫,钱家这头折了一个炼气三层的旁支。” 风符会明面规矩不聊家族事。 可这桌上多半都掛著各家的客卿名號,私下不议是不可能的。 老侯眯眼。 “为那块地?这都几年了。” “江家不出面?” 老姚摆手。 “江家不管这种小打小闹。” “两家还得自己折腾。” “折腾出人命都还得自己处理。” 杜娘子抿了一口茶,慢慢搁下。 “何家上个月找我订过一批中品符籙。” “说是给护院加固,当时我还纳闷,现在是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路远。 “路兄弟,你那笔意稳,要是何家来订,价钱压到一定份上你接不接?” 路远端茶。 “看价。” “也看人。” “接的不一定是何家,是不是来路乾净的银子,路某分得清。” 老姚一拍腿。 “说得好!” “咱们散修不掺这种事,但银子得分清。” 几人笑。 陈鸣在旁边没接话,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自己掛著钱家旁支的名號,桌上这话他不好往下接。 路远看在眼里,没点破。 心里只多记了几个字。 钱、何、江家不出面。 不是路远要去趟的事。 记下就行。 ——— 散场。 几人陆续起身。 杜娘子收袖子的时候慢了一拍,到路远旁边。 “路兄弟画的那张中品符籙,能不能借去看一晚。” “我手头有道符想改改笔意。” 路远。 “明日来铺子取。” 杜娘子点头。 “多谢。” 她出门。 路远跟老姚老侯告辞,下楼。 全聚楼外头夜风正好,街上灯火稀稀拉拉。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洞府。 ——— 杜娘子回到自己住处那一夜,没立刻睡。 她租的也是乙等洞府,比路远那一间小一进,月租七十块下品。 女符师独居在风梧城少见,外头閒话她听过几句,懒得理。 杜娘子掛中品符师牌已经有几年了,平日在城南开一间小铺,不像路远那种临街,只在巷里。 铺子小,但活儿稳。 屋里桌上摊著一张没画完的符。 杜娘子把路远那张符拿出来,铺在油灯底下。 看了一会儿。 又拿一张白纸搁旁边。 她照著拓了几道。 拓到第三道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油灯捻晃了一下,墙上她自己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这一道符纹不是常见的走法。 收笔那一勾微微往里偏,少一分外放,多一分含蓄。 这种笔法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画了多年才慢慢调出来的。 “笔意稳。” 她自己说一句。 “稳得不像新晋三年的散修。” 路远在风符会里说自己南边坊市来的,打了几年下手,前不久晋中品。 杜娘子听过。 她也没追问。 风梧城里散修符师底细模糊的多了。 追问没意思。 但是这小子的笔意里头,有点画了多年的意思。 杜娘子拓完,把符捲起来,搁回袖里。 明日还路兄弟。 吹灯前她又坐了一阵。 心里盘了一下今晚老姚说的钱家何家。 她比老姚多知道一点。 西郊那块灵田下头其实有半条灵脉余气,钱家何家爭了三代,爭的就是这条余气。 江家不出面,是因为余气太薄,不值得江家出手。 可两家眼里那是命根。 今晚陈鸣那一脸不自在,她也看见了。 陈鸣掛著钱家旁支的客卿,平日话多人圆,一沾家族事就闭了嘴。 路远那一句话挑不出毛病,又把陈鸣那一边的尷尬全避开了。 杜娘子吹灭油灯。 屋里黑了。 ——— 第二日杜娘子来铺子,把符还了,没多说。 路远点头收下。 杜娘子走。 路远把符搁回长案底下那一格。 画完手头那张符。 日头已经偏西。 陈茂在柜后磨墨。 看见杜娘子来去都没多说。 路远也没解释。 铺子里只剩磨墨声。 风符会那一夜路远盘过的几个判断,落在这一日的安静里。 第4章 奇怪的订单(求月票、推荐票) 半年后。 某日傍晚。 陈茂关了店门进里屋,比平日动静大。 脚步快,门栓都比平时落得响一声。 手里攥著一张帖子,帖子边角被他捏得起卷,手心一层薄汗。 “路掌柜!” 路远抬眼看去。 陈茂深吸一口气,又压了一下声。 “今儿来了个白花坊的赵管事。” “准备向咱们订四十张中品凝甲符。” “嗯?”路远歪了歪头,疑惑一声。 陈茂搁著帖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单价二十二,跟咱铺子价一样。” “押到城外二十里的青石驛交付,付一成押运费。” 他把帖子递过来。 路远接过看了看。 帖子用的是上等灵纸,上头赵管事的字工整客套,说自家是白花坊一家商號,要这批符防身护商队。 纸帛规规矩矩,话也规规矩矩。 没什么大问题。 陈茂在旁边补一句,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路掌柜这单走完,收入可是翻好几番。” “咱铺子开到现在了,还没接过这么大的单。” 陈茂眼里有光说到。 路远没说话,心里把这事算了一遍。 四十张中品凝甲,单价二十二下品,加起来九百,押运费再添一百块,总数刚过一千下品,折中品十块出头。 这一单走完顶路远好几年的攒头。 数没问题,问题在另一头。 白花坊离风梧远。 一个白花坊的商號要这么多符籙,按理说在附近找符师不就完了。 就算找风梧城的,那也是直接付钱当场拿货。 拿走以后路上风险归商號自己。 怎么会要风梧的符师押到城外二十里去。 “押到青石驛验货”这六个字一出,剩下的就不用想了。 帖子上头別的话都白搭。 路远把帖子放下。 “明儿你去那客栈传一句话。” 陈茂愣了一下。 “说啥?” “路掌柜不出城,客人若有诚意,进店来取,而且价格可稍作优惠。” 陈茂还想问什么,看路远没再抬头,只“哦”了一声把帖子收起来。 路远没解释。 城里头每年死在外面的散修不少,被人盯上一回算运气不济。 不出城就行。 这一招以前在怀安城路远就摸过门道。 怀安城那五年没出过事,靠的就是不出风头。 ——— 第二日傍晚,赵管事亲自登门。 四十来岁,敦实身板,跟两年前钱家陈管事是另一种气派。 这人一身青布袍,腰上一块玉佩,手里一柄摺扇。 看上去很像是个久经沙场的生意人。 “路道友。” 赵管事拱了拱手道。 “押运是规矩,敝家不放心商號押韵这么多张符籙过路,还需道友监督。” 路远摇头。 “敝铺也是规矩。” “铺面新立才两年多,路某出不开身。” “客人若是诚意,进店当场结,符可加封。” 赵管事笑。 “路道友这话也在理。” “只是敝家东主吩咐过,须得在青石驛当面验过,再行结款。” “路道友再想想?” 路远摇头。 “想过了。” “不出城。” 赵管事呷茶。 茶呷了三轮,话还在那一句上转。 窗外日头落了大半,街上小贩开始收摊,屋里灯还没掌。 最后赵管事把茶碗搁下,拱手起身。 “既然路道友拿定主意,赵某就不强求了。” “往后日子长,再有別的单子,赵某再来叨扰。” 走得很客气。 路远送到门口。 赵管事临走也没多说一句。 铺子里只剩陈茂一个人。 他磨墨的手停了一下,看路远。 “路掌柜……” “咱铺子开了几年都没接过这么大的单,而且这单接了,咱们铺子的名声也就打开了。” 路远转身回柜后,飘来一句话。 “我从不相信毫无理由的天降横財” 陈茂咬了咬嘴唇。 “可这是近一千块下品啊。” “押到城外不过二十里,半日就到,半日就回。” “折成中品也是十几块。” “这单走完路掌柜几年的修行资源都不用愁了。” 他没敢直说让路远去。 可话里那点意思路远听得出来。 路远没再回话。 陈茂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磨墨的手又转了几圈,转得不匀。 他没再说话。 心里还是不甘。 这种好单子他这辈子可能只会在路掌柜铺子里碰上一两回。 眼睁睁看著溜了。 ——— 城外三十里一处破庙。 夜里头。 破庙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塌处漏下来,照得地上斑斑驳驳。 断墙那一头风进进出出,把油灯吹得一晃一晃。 三个人围著那一盏小油灯。 修为最高那位是老大,炼气七层,坐在主位,背靠半截石碑,手里一柄旧短刀搁在大腿上,鞘没拔。 白天去铺子的赵管事坐他对面,换了一身夜行衣,手里那把摺扇还在,开开合合,没停。 第三个叫小三,炼气四层,团伙里头最弱,蹲在油灯边,手里头一根树枝拨著灯捻。 “油盐不进。”赵管事灌了一口劣酒,“坐了两刻钟,茶呷了三轮,话就那一句,不出城。” 小三吐了口痰。 “早他妈说了,这种新掛牌的中品符师就该硬上。” “跟他磨蹭半个月,光赵这身行头都赔出去了。” 老大没看他,盯著油灯,半晌才开口。 声音压得低。 “你硬上,硬上完了你跑到哪儿去?” “风梧城里掛牌的中品符师虽然不算很稀少,虽然他没背景,但你在城里动他,等於直接打了江家的脸,明天江家就得来找咱们。” “现在这小子没靠山,铺子又开得稳,正合適。城外接货没人作证没人追责,江家也懒得处理。” “不过一千块下品搁谁身上不动心?偏这小子动也不动。” “真他妈邪了。”小三嘟囔。 赵管事呷茶,摺扇合上又打开。 “我看那符师不简单。” “说他底细模糊,可坐著喝茶那架势不像新掛牌的。” “管他什么底细,傢伙没靠山就行。” 老大琢磨了一阵,问: “那铺子里那个伙计什么底细?” “炼气一层,染坊老板娘的远房侄子。嘴拙,老实。” “炼气一层。”老大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小三眼睛一亮。 “这小子要是给点甜头……” “想骗他出来不难。”赵管事接话,“难的是怎么让那符师也出来。” 老大没接,盯著油灯。 “不急,咱有的是时间。” “这种没靠山的中品符师,吃乾净了能挖出好几年的帐。” “先认识那小子,一步一步来。” 破庙里头三个人没再说话。 油灯一晃,外头风从断墙那头吹进来。 吹得火苗压低半截。 ——— 拒了赵管事过去半个月,陈茂收摊回来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头髮还沾了点路边的灰。 手里多了一包油纸包的胡饼。 “路掌柜,给你带的。” 他把油纸包搁柜上,搓了搓手。 “今儿怎么晚了。” 陈茂挠了挠头。 “碰上俩外乡修士问路,多聊了几句。” “他们说从临渊那头来的,走南边商道,正好路过咱们风梧城,找人打听了一下。” “我就大概介绍了下” 路远点头。 “嗯。” 陈茂咧嘴。 “那俩人请我吃了碗胡饼汤。” “我多包了一份回来。” 路远没接话,把那油纸包推回去。 “你自己留著。” 陈茂愣了一下。 “路掌柜不爱吃?” “嗯。” 陈茂便揣回怀里。 这事路远当下没多想。 就当陈茂走南门那一带碰巧遇上的过路修士。 第5章 集珍楼(求月票、推荐票) 又了过半个月。 某天上午陈茂是被一辆马车送回铺子的。 车夫穿青衣,看著不像本城人。 陈茂下车的时候手里抱著一个包袱,脸涨红。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符,没抬头。 “路掌柜!”陈茂进来声音都高了一档。 “今儿在城东碰上一位前辈!” “说我灵根虽不出眾,肯吃苦还有救!” “前辈赏了我一本入门吐纳的小册子!” 路远抬眼瞥了一下那包袱。 册子之外还有一小包东西。 “那一小包是?” 陈茂打开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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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珍楼在城南,离西街隔著大半个风梧城。 路远到那条街口的时候老姚已经在等了,手里捏著一张册子翻看。 “路兄弟来了。” 老姚朝他扬了扬手里那本拍品目录。 “今儿货色还行。” 两人一道上楼。 集珍楼三楼一间七八丈见方的厅堂。 两边各摆几排矮榻,前头一座台子,台子两侧各立一盏长杆灯,照得厅堂里亮堂,台子正后头一面屏风,屏风前头摆著引拍人的桌子,桌上几只紫绒匣子盖著。 来的多半是城里散修,几个家族的旁支客卿坐在前排,腰里掛著各家的腰牌。 老姚拉著路远在中间一排坐下。 路远要了一壶清茶。 老姚给他指了指前排几个人。 “那个穿青袍的是何家旁支,姓何名元礼。” “他旁边那位是钱家的客卿姓陈,听说是咱们风符会陈鸣的远房叔伯。” “最前面那位江家的,叫江清,江家七老爷的庶子。” “你瞧好。” 路远点头,把这几个名字暗暗记下了。 这是路远第一次正经看见风梧城本地这几位家族客卿坐一处。 平日他在风符会听老姚他们提,今日才把人对上號。 ——— 头一件起拍。 台上一位炼气七层的引拍人捧出一柄半旧的飞剑,剑鞘是青漆木,剑身约莫两尺长。 “一阶上品飞剑,前主人三年前更换了飞剑。” “起价一百三十块下品灵石。” 台下几个炼气后期的修士举牌,价咬到一百八十块下品。 最后是一位炼气七层的修士拍下。 路远看了一眼那人,腰里掛著的是城东商行的腰牌。 第二件,三方下品防御阵旗,凑成一套。 起价四十块下品,落槌六十。 拍走的是江清。 老姚低声跟路远说。 “江家那种家族每年要派子弟去山外歷练,一套阵旗给少爷防身用,六十块跟玩似的。” 第三件起拍。 台上引拍人换了个匣子。 “一阶上品灵参一颗。” “百年灵田出的,年份足。” “起价六十块下品。” 路远眼角动了一下。 灵参须是一阶低品的边角料,他这一年在风符会听过几次灵参的行情,说一颗顶得过寻常修士养元好几年。 灵参整株则是一阶上品,作引能给炼气期修士做几味好丹。 台下举牌的人多了。 七十,八十,九十,一百。 到一百二十块下品的时候路远从茶碗里抬眼。 一百五,一百六。 一百八十块下品落槌。 拍走那位是个中年男修,掛著江家的腰牌,比江清年纪大些。 老姚嘖了一声。 “江家拍这一颗估计是给他们家某位炼气期的好苗子炼几颗丹服用。” “咱们没份。” 路远点头。 一百八十块下品换一株灵参,对他来说性价比太低,而且他也没有炼丹的渠道。 接下来几件,几味灵药、丹药、一柄玉骨刀、一面铜镜、一只玉笛。 价钱大都在三五十到一百多下品。 玉骨刀流拍。 铜镜被何元礼拍下,二十五块下品。 玉笛流拍。 路远静静喝茶,看一茬过一茬。 每件落槌的价钱他都默默盘了一遍。 越接近散场,台上的东西越杂。 几本符籙技艺手册、几张隨手画的下品符、一些散件。 路远翻了翻自己手里那本拍品目录。 一本《下品符技艺通录》。 开价两块中品。 路远眼角动了一下,没出手。 这种册子坊市偶尔出,多半是炼气期的老符师退休前留下的笔记。 符籙一道,一阶上品的传承都在大家族手里头,不外传。 中品的话,一般中小家族或者散修偶尔能幸运得到一两本。 到下品这一档就复杂了,杂家手稿、自家心得、师徒口耳相传的零散记录外传,凑成一册的有,零散卖的也有。 眼下这本《下品符技艺通录》对路远用处不大。 但是要价两块中品起,也是让路远暗自乍舌。 幸好当初拜入了宗门,否则路远无论如何也是没有机会成为符师的。 半个时辰前那柄一阶上品飞剑也才一百八落槌。 一本下品笔记开价就要顶过那把飞剑了。 只能说,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台下举牌的有三四个。 两块加半块,三块,三块半,四块。 最后那本册子被一位炼气六层的散修拍下,四块中品落槌。 路远默默看了一眼。 路远当年在青禾宗,下品符籙的传承几十贡献点就能换,中品贵些,几百点,却也物超所值。 最后一件压轴,一阶上品阵法,拢共拍到三百多块下品灵石。 散场。 ——— 路远跟老姚一道下楼。 门口那条街灯笼已经掛出来了,街上人来人往。 老姚走得轻鬆。 “今儿这场货色其实算淡了,上回有一场出过一件二阶下品的护身玉牌,最后被江家某位长老拍走,一百块中品灵石落槌。” “咱们这种不到炼气后期的连听都听不上。” 路远点头。 “以后这种拍卖你来不来?” 老姚问。 路远想了想。 “再说吧。” 老姚一拍他肩膀道:““有机会就多见见,下回我提前给你说一声。” 两人在街口道了別。 路远沿著原路走回西街。 夜里头风从街那头过来,凉得正好。 路远袖里空空,没买著东西。 长了点见识,也算不亏。 不过真正拍出二阶东西的都是城里几家大家族跟坊市头牌联办的那种大拍卖。 门票从来不卖给散修,只发给掛了大家族客卿的修士。 眼下路远进不去那种地方。 日子还长。 这种小拍多来几回,认认人,识识货,慢慢来。 到铺子的时候陈茂已经收摊走了。 铺子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路远进了铺子,从长案底下那一格里翻出杜行那本心得。 翻了几页,搁回去。 眼下能让他长见识的,还是当初杜行师兄赠送的这一本笔记。 第6章 暗藏杀机 再过两个月。 陈茂气息悄悄增长了一些。 某日清晨陈茂在铺子后院打坐。 路远开门进来,往后院扫了一眼。 灵参须的补助,养气佩的滋养。 加上那本入门吐纳的详解, 陈茂那一口气在丹田里转得確实比从前稳了一点。 路远没作声,进店开门画符。 ——— 又过一个月。 陈茂换了身新衣裳。 料子是城东老布庄的青云缎,剪裁也合身。 铺子里几个老主顾打趣过两次。 “陈小哥这是发了?” 陈茂笑了笑,不语。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符,也没抬头。 这一身衣裳价钱顶得过陈茂半年月例。 但这事路远没多嘴去问。 ——— 再过一个月。 陈茂腰间又多了一只腰牌。 铜质,刻著花纹,路远眼角扫过认得是城东商行的客铺记。 这种腰牌发给跑商护院之类的零工,凭它能在城东商行换一些便利。 “这又是哪儿来的。” 陈茂笑得有点心虚。 “城东那位邵前辈介绍的。” “说我跑得快,给我掛个名。” “偶尔帮商行送送东西。” “一趟二三十块下品。” 路远画符的手没停。 “你愿意去就去。” “铺子的活別耽误。” 陈茂连连点头。 “路掌柜放心!晚上铺子关门后才去!” “不耽误正事!” 路远嗯了一声。 心里这次多想了一些。 邵前辈、灵参须、养气佩、青云缎、商行腰牌。 半年时间,一桩接一桩。 首先不可能是他姨妈那点家底能撑得起。 其次,也不像是前辈修士过路隨意指点的小恩小惠,这已经超出了这个范围了。 不过路远画完手头那张符,搁笔。 还是没深问。 ——— 陈茂没张扬。 但人多了点神气。 磨墨的时候哼一两句小曲。 以前不哼。 铺子里多了点菸火气。 路远没拦。 月例还是两块下品灵石,每个月初照发。 陈茂收下,谢一声,揣进怀里。 从前他那两块是月例的全部。 现在那两块是零头。 路远看在眼里,没作声。 铺子的活陈茂还是按从前的做。 磨墨匀,裁纸齐,这一点没变。 ——— 风符会初九。 全聚楼。 茶续到第二轮,老姚顺嘴提一句。 “最近南门外不太平。” “听说几伙劫修在那边活动。” 杜娘子点了点头。 “嗯。” 老侯接话。 “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起。” “咱们这种小符师不去碰那些就行。” 路远端茶,没接话。 判断没错。 半年前赵管事那一茬到这一刻算闭了一个圈。 城外不出,城里头没人能动他。 ——— 散场。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洞府。 铺子那头灯还亮著。 陈茂在柜后磨墨。 看见路远进来抬头。 “路掌柜。” 路远应了一声。 “嗯。” 没多话。 日头已落,西街传来收摊声。 ——— 又三个月。 陈茂修为晋到炼气一层圆满,离二层一步之遥。 气息比从前厚一档,磨墨的时候手稳,扛沉东西也比从前不喘了。 人也比从前直,进出铺子的步子都不一样。 路远没问。 ——— 某日清晨陈茂在铺子后院打坐。 冲二层冲了几日,气在丹田转不开。 路远开门进来,扫了一眼。 陈茂收功起身,拘谨地搓搓手。 “路掌柜,我打坐冲二层冲不过来,您给指点一下?” 路远打开铺门,没回话。 陈茂等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表叔说外头有一种凝灵丹,吃了就能稳住二层。” “您觉得那东西管用不?” 邵前辈给的资源他都收了,可丹药入嘴的东西他心里发怵。 铺子里他唯一能开口问的人是路远。 “凝灵丹有真有假。”路远进铺子坐下,“真的能稳,假的反伤。” “你哪儿来的?” 陈茂顿了顿。 “……还没拿到。表叔说回头给我。” “嗯。” 路远没再问。 陈茂站了一会儿,去磨墨。 ——— 城外破庙。 这次只有老大和赵管事,小三另接了一桩外乡的活几个月没回。 赵管事抿了一口劣质灵酒,开口。 “那小子上鉤了。给的甜头都收了,石佩、衣料、修炼资源都到位。” “修为升到哪儿了?”老大问。 “一层圆满,快二层。” “凝灵丹给他了?” “还没,下个月给。” 老大琢磨了一阵。 “凝灵丹给完之后,让邵前辈再跟他提一桩机缘。” “城外二百里赤崖那一带,半年前透出过一处秘洞口子,听说洞里出过一两件二阶下品的玉牌跟几味灵参须。” “坊市上没传开。” “说成是邵前辈这一辈子没敢自己去的活,分赃给那小子留一份。” 赵管事抬眼。 “他炼气一层敢去?” “一个人不敢去。”老大笑了一下,“邵前辈会跟他说,这种秘洞口子有禁制,得炼气中期境带队才进得去。” “他炼气一层自己进去是送死,可他心里头有这一层的痒。” “他也知道自己叫不动炼气中期的修士,城里炼气中期的散修没人会带一个一层的伙计去这种地方。” “他能开口的只有一个人。” 赵管事眯了眼。 “他那僱主。” “嗯。”老大点头,“路远炼气五层,画符稳,平日老好人模样。伙计在他铺子里熬了一年多,符师多少看他一眼。” “纵然他知道可能有点问题,但一处秘洞,几件二阶下品的东西,搁谁眼前都心动,不可能完全无动於衷。” “伙计开口求一回,符师就算没那么大善心,也要掂一掂分赃。” “出了城就好动手。” 赵管事想了一下。 “万一符师不动?” 老大没接,盯著油灯,半晌才开口。 “那符师最近看那小子的眼神有点不对,说不准他动不动。” “再加一码。让那小子在符师面前露財。” “储物袋这种东西伙计戴上,符师一眼就能看见。” “符师就算不动心,他心里也得犯嘀咕,走不走两说,至少他那点静气会乱一些。” “到时候他那伙计开口求带,正好给他一个台阶。” 赵管事点头。 破庙外头风又起。 ——— 又一个月后。 陈茂某日清晨进铺子,腰上多了一个东西。 储物袋。 路远在长案后画符,眼角扫到。 笔没停。 储物袋这东西炼气一层散修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便宜的也得三五十块中品。 陈茂手里这个看品相还不算最次。 路远画完手头那一道符,把笔搁下。 “你那储物袋哪儿来的。” 陈茂顿了一下。 “……表叔送的。” 路远没抬头。 “嗯。” 不戳破。 陈茂磨了一会儿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憋了半晌。 “路掌柜。” “嗯。” “路掌柜……邵前辈前几日跟我提了桩机缘。” 路远手里笔没停。 “嗯。” “城外二百里,赤崖那一带,半年前透出过一处秘洞口子。” “城里没传开,听说洞里出过一两件二阶下品的玉牌、几味灵参须。” 路远抬眼。 陈茂咽了口口水,眼里既紧张又兴奋。 “邵前辈说洞里有禁制,得炼气中期境的修士带队才进得去。” “他自己一个人不敢去。” “他说要是我能找一位炼气中期的修士同去,分赃给我留一份。” 路远没接话。 陈茂咬了咬嘴唇。 “路掌柜……您是炼气五层。” “小子知道这话开口得没规矩。” “可这种秘洞口子开了多少年才一回。” “分赃那一份小子分文不留,全给路掌柜攒灵物。” “小子只求……跟著开开眼界。” 路远把笔搁下。 长案后头静了一会儿。 “你信邵前辈?” 陈茂愣了。 “……他给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石佩养气,灵参须吊气,衣裳也合身。” “他没坑过我。” 路远没抬头,又拿起一张纸帛。 “路某这阵子铺子里单子排到下月底,走不开。” “你这事容路某再想想。” 陈茂等了一会儿,见路远没再开口,自己也没再问。 收摊走了。 第7章 真相 当晚路远在洞府。 小粉趴在脚边。 路远把这一年陈茂的变化在心里盘了一遍。 石佩、衣料、修炼资源,一桩桩。 半年前赵管事订单那一茬。 风符会上老姚提的劫修那一句。 这两条线对在一块儿,路是清楚的。 邵前辈给陈茂那些东西不是免费的。 今日是要还帐的时候了。 秘洞机缘是真是假路远不知道。 就算是真的,秘洞也不是他能染指的,必定有蹊蹺。 而且这种话头钓的不是陈茂。 钓的是路远。 路远炼气五层修为不难打听,而且他是个散修,没靠山。 这种事在城里散修圈里不是秘密。 所以这话头一拋,第一个上鉤的不是陈茂,是陈茂转手把它递到路远面前。 陈茂不知道。 可陈茂这一年欠邵前辈的人情,他不还也得还。 路远算到这儿就停了。 不必算到底。 管他什么计划。 不出城就是了。 这一年,铺子稳著开,攒得也够。 陈茂的事陈茂自己处理,他若是出了事,是他的命。 他若是没出事,是他的运。 跟路远没关係。 路远调息打坐。 子时过半才睡。 ——— 几日后路远拒了那秘洞的事。 “铺子离不开人。” “路某画符的本事吃硬不吃软,秘洞那种地方碰不得。” “你若想去你自个儿张罗。” 陈茂垂下头。 “嗯。” “小子知道路掌柜难走开。” “小子……也不去了。” 他声音里头有点失落。 路远没接话。 过了一旬。 某日陈茂收摊回来比平日晚。 脸色不对,进了铺子直接坐到柜后凳上,半天没起。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完手头那张符。 “怎么了。” 陈茂抬头,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路远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陈茂闷了半晌。 “……我那远房表叔。” “前几日我去他客栈找他,掌柜说他半月没回来了。” “房钱也没结。” “东西都还搁屋里。” 路远嗯了一声。 没接话。 陈茂又坐了一阵。 铺子的活他做不下去,墨磨了两轮就停。 最后他自己又开了口。 这事陈茂憋了几日,城里没人可问。 姨妈那头他不敢提,怕老人家担心。 邵前辈他自己找不到。 石佩储物袋一身的厚利,他越想越发毛。 路远在铺子里待著这一年没多说一句,可他也没赶过陈茂。 这个铺子里,陈茂只能跟路远开口。 “路掌柜。” “那群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路远头不抬。 “嗯。” 陈茂咽了一下。 “路掌柜你早就知道?” 路远摇头。 “不知道。” 这次是真不知道。 路远只知道有人在餵陈茂。 具体什么人,什么计划,什么终局,路远都不清楚。 毕竟管你什么计划,不出城就行。 陈茂沉默了一阵。 脸色比来的时候更白。 “那……那我那储物袋怎么办。” “石佩怎么办。” “那位邵前辈给的灵参须,我都吃完了。” 路远抬眼看他。 “嗯。” “东西先收著。” 路远点完头继续低头画符。 “最近少往城外跑。” 就这一句。 陈茂哦了一声。 磨墨。 收摊走了。 ——— 城外破庙。 这次只有老大和赵管事。 赵管事灌了一口劣质灵酒,神色没什么起伏。 “符师那头还是没动静,伙计这阵子也躲铺子里多了。” “看出来了。”老大说道。 屋里静了一阵。 老大琢磨了一阵,开口。 “没指望了,收尾。” “怎么收?”赵管事抬眼。 “伙计身上的东西得要回来。”老大嘆了一口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管事想了一下。 “符师那头不闹?” “一个伙计,外乡来的,连户籍都不在风梧城,死外头是平常事。”老大摆了摆手,隨机又说道:“而且闹又能怎样,哈哈。” 破庙外头风又起。 ——— 头一旬铺子里头一切如常。 陈茂磨墨、扫地、跑腿,活照旧。 邵前辈没找他,姨妈那边也没新动静。 城里风平浪静。 陈茂腰里那块石佩还在,储物袋也还在。 他心里那点紧的,慢慢鬆了一截。 半个月后某日。 陈茂去南门外取一趟件。 铺子的活,一位老主顾让他到南门外护城河边的小铺取一坛备用的硃砂。 路是熟路。 白日。 陈茂出门时跟路远招呼了一声。 “路掌柜,南门外取趟硃砂,半个时辰就回。” 路远抬头。 “硃砂铺子的张老板?” “嗯。” 路远点了头。 “去吧。” 陈茂出门。 午后那阵阳光正好,西街上吆喝声断断续续。 路远转身回长案后头。 画一张中品符,画完搁笔。 窗外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茂没回。 路远又画了一张。 日落前陈茂没回。 日落后铺子关门。 路远没去找。 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也没用。 这种事路远懂。 第二日清晨南门外护城河里浮上来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 炼气一层。 脖子上一道刀痕,乾净利落。 身上空了,腰间那块石佩、储物袋都没了。 衣裳是青云缎那身。 城东商行护院巡到那一带,认出那枚铜腰牌,商行客铺记。 商行报了官。 风梧城衙役收了尸,登记了死者身份。 外乡来的,陈姓,住在染坊老板娘家,给西街“有间小铺”当伙计。 午后衙役来铺子里通知。 路远在长案后头说道。 “知道了。” 衙役走了。 铺子里头一时没声响。 路远在长案后坐了一阵,磨墨的没有了。 日头慢慢挪过窗户。 路远起身去染坊那边,跟陈茂姨妈说了一声。 寡妇哭了半个时辰。 陈茂没什么直亲。 路远出了染坊,回铺子,把陈茂的那床被子那双鞋码好,搁在后院。 收摊。 关门。 这一晚路远没去洞府。 就在铺子柜后那张矮榻上坐到天亮。 手里头一张白纸,没画。 ——— 城外破庙。 动手的是老大。 炼气七层杀一个一层圆满的伙计,比掐死一只蚂蚁麻烦不到哪儿去。 一刀,乾净利落。 石佩、储物袋、都收进老大袖里。 赵管事在旁边站著,看了一眼地上那身青云缎。 “这一年餵出去的本钱比拿回来的多。” 老大没接,灌了最后一口劣质灵酒。 “城里那符师没咱们的把柄,查不到咱们头上。” “风声过几个月就散了。” “到时候换个地方接著再开张。” 赵管事点头,把酒罈搁下。 两个人出了破庙。 破庙里头油灯自己烧到油尽,灭了。 ——— 半个月后风符会初九聚会。 茶续到第二轮。 老姚顺嘴提一句。 “南门外那伙劫修最近没动静了。” “估计是挪窝去別处了。” “城里这一阵也太平了几分。” 杜娘子“嗯”了一声。 老侯也接话。 “一年到头几起。” “咱们不去碰就行。” 路远端茶。 没接话。 杜娘子瞥他一眼。 “路兄弟那个伙计……” 路远面无表情说道:“没了。” 杜娘子顿了顿。 “……节哀。” 桌上几人没再说什么。 这种事散修圈里也常听见。 走运的活下来,走不运的就埋了。 茶续到第三轮,话题散开。 ——— 散场。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铺子。 铺子门关著。 路远开了门进去。 柜后那张矮榻上还铺著陈茂收拾好的两床被子。 路远坐了一会儿。 第二日他重新掛出招伙计的牌子。 过几日来了个新伙计,比陈茂小两岁,话比陈茂还少一点。 铺子接著开。 磨墨的人换了。 画符的人没换。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吹动门楣的招牌。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洞府门关上的那一夜。 小粉趴在脚边哼了一声。 路远画完手头那张符,搁笔。 窗外晚风吹过,明月高照。 第8章 匆匆岁月·上(求追读) 新伙计姓林,话比陈茂少不少。 那年路远三十五岁。 铺子门楣上“有间小铺”四个字漆色还是旧的,朱字补过两回。 西街中段日子照旧。 卖菜的老张,染坊老板娘,对面那家糕点铺,街口討饭那位老瞎子。 日头从东头挪到西头,一天又一天。 ——— 第一年。 林七头一个月磨墨打杂。 磨墨这活儿看著简单,林七头一天磨过了头,墨膏稀得能流,第二天磨不到位,墨碰笔就化。 路远没说什么。 第三天林七把磨好的墨递过来。 路远沾了一笔,画了半个符纹,搁笔。 “再磨。” “嗯。” 林七端回去重磨。 这一项学了三个月才稳。 铺子里头另一头那张矮榻路远没动。 陈茂当年的两床被子第三个月路远收了,搁在洞府里头那只旧木箱底下。 矮榻铺的是新的,林七睡。 头几日林七睡前要把鞋摆得齐齐整整,齐到路远每次进门都看见那两只鞋头朝外搁著。 过了一个月鞋头开始摆得歪一些。 半年后偶尔有一只翻倒了林七也没扶。 这种事路远不管。 铺子里磨墨的人睡得安稳就行。 ——— 风符会上头一个动静是老侯走的。 老侯那年六十二,腰开始不行,画一个时辰就得起身走两步。 过完年他就跟桌上几位说不来风符会了。 “老姚那张嘴我听了二十年。”老侯眯眼笑,“听够了。” 老姚一拍桌。 “老侯!你这是过河拆桥!当年你晋中品那场酒可是我请的!”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也是请!” “我都还过你三回了。” “还了几回?” “三回。”老侯掰指头,“你儿子满月一回,你头婚乔迁一回,你那闺女满岁……” “……行了行了。” 老姚摆手。 桌上几人鬨笑。 路远端茶。 “那以后呢?” “待铺子里。”老侯说。 “画一张是一张。” “画到画不动为止。” 老侯说完就走了。 走到雅间门口又回头瞧了一圈。 雅间里头几位都站起来送。 老侯摆摆手,下楼去了。 从那以后风符会每月初九少一个人。 老姚说话的劲头淡了几分。 ——— 那年开春老姚自家添了个闺女。 起名字起了一旬。 头一个名字叫“姚月儿”,老姚他婆娘嫌俗。 第二个叫“姚知言”,他婆娘嫌酸。 第三个叫“姚小花”,他婆娘把老姚的炊饼往墙根扔。 最后定了个“姚芸”。 夏天他抱著娃娃来风符会蹭了一回茶,给桌上几位看了一圈。 “瞧瞧,瞧瞧。” “老姚这把年纪还能添个闺女,造化。” 杜娘子伸手逗了逗那娃娃。 路远凑过去看了一眼。 娃娃睡得正熟。 “长得像谁?”路远问。 “像她妈。”老姚答得快。 “……万幸。” 桌上几人鬨笑。 ——— 西街那一年也有些变化。 对面那家糕点铺老板娘的丈夫春天病了一场,咳了一个月,街坊几家凑了点药钱送过去。 路远托林七捎了十块下品灵石过去。 夏天人就好了,咳病是落下了,但每天清早还能挑著担子出门。 卖菜的老张儿子那年秋天娶亲,老张邀了一条街,路远没去,又托林七捎了十块下品灵石的份子。 林七回来说老张媳妇做的喜糕真甜。 “嗯。” “老张说让我下回带糕回来给路掌柜尝。” “……不必。” 西街那头开了一家新糕点铺,跟对面那家正面对开,开张当天热闹了一阵。 三个月后关门了。 对面那家老板娘抹著围裙站在门口,没说什么,转身回屋。 月入路远盘了一下,跟前一年比没差多少,稳在四百出头。 日子没什么变化。 铺子里头磨墨声多了一道,多得有点新。 路远头几个月还会愣一下。 第四个月起就不愣了。 ——— 第二年。 头一桩是孟符师。 他那段“破阶天上紫气罩三日野狗跪一夜”的版本越传越大。 头一年是两条野狗,第二年是三条,第三年涨到一个数都数不清。 传到春天某一日,外乡来了一位姓苏的老符师,专程来风符会喝了趟茶。 这位苏老符师跟孟符师当年是同一日破阶。 桌上几人都在场。 苏老符师听孟符师讲完这一年的新版本,眯眼笑了笑。 “孟兄。” “嗯?” “那一日我跟你一道破的阶。” “……” “我家那条街当时一只野狗都没有。” “……” “那一年咱们城东都没几只野狗。” “……” “老苏可以作证。” 桌上其他几位都看孟符师。 孟符师红了脸,半晌没说话。 老姚拍腿大笑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孟符师没来风符会。 第三日也没来。 过了一旬才回来,进门先朝几位老的拱手。 “那年的事是我吹大了。” “以后不吹了。” 桌上几人笑笑。 这事算翻了篇。 不过也就是不吹紫气罩那一个版本了。 別的版本继续吹。 他那“画符画到第七笔灵气逆涌差点把我挑成残废”的版本第二年又起来了。 路远端茶看了一眼,没接话。 散修聚一聚,谁还不能往自个儿身上添几笔光彩。 听听乐就行了。 ——— 那年路远开始月初一去全聚楼楼下那家茶摊。 不上楼。 就坐在临街那张老竹椅上,要一壶碧云春。 碧云春不算是什么极好好茶,十几块下品灵石一斤,胜在味淡耐泡。 路远能坐两个时辰。 看街上来来往往。 茶摊老板是个跛脚老头,姓秦。 路远头一回进门,老秦正在切橘皮,没抬头。 刀走得稳,橘皮切得跟丝一样。 “喝什么?” “碧云春。” “自饮还是请人?” “自饮。” “几两?” “一壶。” 老秦切完橘皮才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没问別的。 茶就上来了。 第二迴路远去,老秦记得他要碧云春。 第三回老秦不抬头。 “碧云。” “嗯。” 茶就上来了。 老秦那条腿是早年怎么瘸的,路远从街坊那头听过一耳朵。 二十年前老秦走南边贩茶,路上遇贼,腿被砍了一刀。 后来收了刀剑,开了这间茶摊。 二十年没挪过地方。 路远没问过老秦。 这种事不必问。 茶摊上偶尔能碰著熟脸。 卖菜的老张那年閒下来也来喝,看见路远就坐过来一杯。 “路掌柜。” “嗯。” “上回的份子钱多了。” “嗯?” “老张家小子娶亲,街坊都是几块下品灵石。” “凑整。” “……” “老张你別还。” “那不行。” 老张从怀里摸了一袋瓜子搁桌上。 “自家炒的。” “嗯。” 路远收下。 ——— 那年深秋某夜路远从洞府回铺子,走的是西街口拐进来那条小巷。 月光斜下来。 巷子半截路远听见前头一阵动静。 三个人影把一个少年压在墙根。 路远本来打算拐回去。 但借著月光路远又多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脸。 有几分像陈茂。 不是同一个人,就是有几分像。 路远把手揣回袖子里头,往前两步。 “几位道友。” 三个人影回头。 看清楚路远的脸。 又扫了一眼路远身后跟著的小粉。 三个炼气三层。 路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头一个圆脸的把手一摆。 “……走。” 三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脚步比来时快。 少年靠在墙根,喘了一阵。 “起得来吗。” “……起得来。” “家在哪儿。” “东街。” “走吧。” 路远转身走出巷子。 小粉跟在脚边。 走出巷口路远没回头。 这种事路远从来不管。 今儿管了。 第9章 匆匆岁月·中(求追读) 那年下半。 铺子里林七磨墨稳了。 头一年磨过头磨不到位的事再没出过。 路远画到一半要墨的时候转身一伸手就有。 跑腿的活林七也熟了。 头一回去城北硃砂铺子取硃砂,回来的顏色不太对。 路远没说什么,自己用了。 第二回林七换了一家。 这一家的顏色路远点了头。 打那以后铺子里取硃砂都是林七去那一家。 风符会上那一年轮换了茬人。 城南有个新掛牌的中品符师姓何,三十出头,话不多,跟杜娘子打了几次招呼,后来就常来。 老姚跟何符师起头还不熟,半年后就拍肩膀了。 风符会就是这种地方,一年混进一两张新脸,一年走一两张老脸。 路远也就这么习惯了。 月入这一年盘下来跟前一年差不太多,还在四百出头。 画符虽然比从前顺一些,但出货量没涨太多。 ——— 第三年。 风符会上传开杜娘子接了一单何家旁支的中品符籙订单。 何家这两年走商路缺符籙,杜娘子的笔意稳,跟钱家又没瓜葛,正合適。 第一批画完之后,何家又陆续找她下了几单。 那年杜娘子的铺子从城南巷里搬到了城南正街上。 铺面大了一档。 风符会上老姚提了一回。 “杜娘子这一年发了。” “哪儿发了。”杜娘子答得平。 “搬到正街上还不发。” “换个地方而已。” “换个地方哪有这么轻巧。” 杜娘子端茶。 “老姚你画符的力气没用在画符上。” “嘖。”老姚一拍腿,“老子说不过你。” 桌上几人笑笑。 杜娘子也笑了。 路远端茶看了一眼。 这种事散修圈里不稀奇。 谁碰上一茬机缘谁先稳一阵。 大伙儿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 那年老姚的闺女补办了抓周。 抓了一支毛笔。 老姚乐得三天三夜。 第四日他抱著闺女进风符会,进门就嚷。 “咱姚家这丫头將来能进江家当客卿!” “你那笔是谁搁桌上的?”老侯笑问。 “……我搁的。” “另外搁了啥?” “……一颗算盘珠子,一柄小木刀。” “那要是抓了那柄小木刀呢?” “那也是好事。”老姚拍胸脯,“巾幗侠女一档。” “要是抓了算盘珠呢?” “那更好,將来管钱。” “……” “反正都是好事。” 老姚他闺女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伸手抓老姚鬍子,抓得稳准狠。 “嗷嗷嗷” 桌上几人哄堂大笑。 ——— 那年路远的长案左角添了一只玉笔架。 三块下品灵石。 不刻字,玉色温温的。 城北一间杂货铺老板娘开张那一日街上摆摊清仓,路远经过,停了一下。 老板娘把玉笔架捧出来。 “这件是给我家先生置的,先生没等用上就走了。” “客官要的话便宜你三块。” 路远拿在手里头看了一阵。 玉色温润,不刻字,是个素物件。 买下了。 搁笔搁得久了,玉笔架上头那一道也磨出了一点光泽。 路远没事的时候会摸一下。 不为別的,就那个手感。 ——— 那年路远偶尔会绕道去城东老侯的铺子坐一坐。 老侯的铺子开在城东巷子里,三间瓦房挑一面招牌,写“侯记”两个字。 路远头一回去那一日老侯刚画完一张下品符籙搁笔。 “路兄弟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 “嗯。” 老侯没追问。 老侯的铺子比路远那一间窄一档,临巷的窗子半开半闭,桌上摆著一只豁口的瓷壶,比风符会那一壶清茶还淡几分。 两个人喝了一壶茶。 临走老侯说。 “风符会少我一个不损什么。” “嗯。” “老姚那张嘴你们继续受著。” 路远拱手。 打那以后路远每隔两月绕道一趟。 有时坐一壶茶。 有时只是路过看一眼。 ——— 街口討饭那位老瞎子那年冬天没了。 走的那一日下了雪。 街坊有人发现的时候,老瞎子靠在墙根,手里头还抓著那只破瓷碗。 雪压在他身上薄薄一层,没化。 西街几家凑了点钱给他葬了。 路远出了十块下品灵石。 葬完那一日傍晚路远从茶摊回来,路过街口那段空墙,多看了两眼。 墙根没人了。 第二日街口出现了一个新的討饭的,十几岁,瘦得皮包骨。 路远看了一眼,没看第二眼。 这种事西街上头一年总有几起。 月入这一年盘帐,比前两年涨了两块下品灵石。 涨的不是单价,是出货稳了。 废率从三成压到两成。 ——— 第四年。 开春路远离炼气六层又近了一步。 气海里那道阀有点鬆动。 画符画到一半偶尔灵气会自己往气海里头多漫一截。 路远没急。 这种事也急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那年小粉的伙食也提升了不少。 以前路远紧巴巴的时候,小粉吃的是一阶下品的灵兽丹,几块下品灵石一颗,每月一颗。 小粉一阶中期,吃这种本就收益不大。。 路远那年换成了一阶中品的灵兽丹,三十块下品灵石一颗。 照样每月一颗。 月初一再添一条小灵鱼。 小灵鱼是青州东南角河里头的,带一点子浅淡灵气,几块下品灵石一条。 不算贵物,胜在新鲜。 小粉爱吃。 头一迴路远把鱼搁地上,小粉嗅了嗅没动。 “吃。” 小粉抬眼。 “吃。” 小粉这才咬下去。 吃完一条以后趴在路远脚边,尾巴拍了拍地面。 路远没说什么。 回身画自己的。 从那以后每月初一小粉自己等在洞府门口。 路远从外头回来手里一拎油纸包,小粉就知道了。 养著他也不指著它打架。 就是养个伴。 不过那两年小粉明显胖了一档。 以前进出洞府门那道槛它一脚就过。 这两年它会先打量一下,再抬腿。 有一迴路远开门,小粉趴在槛里头懒得动,肚皮贴著地面。 路远看了一眼。 “起。” 小粉哼了一声。 “再不起这月那条鱼换个小一號的。” 小粉立马起。 路远没看它。 ——— 那年城北一家书纸铺子开张,路远去过两回。 店家有一种纸,叫“竹素”,二十块下品灵石一刀。 这种纸薄,吃墨慢,不適合画符。 適合写字。 路远买了半刀。 练的是当年崇文书院里头的那一手字。 从前在书院他写得一般,老夫子说他“字里没气”。 这许多年过去,路远偶尔提笔写一行,倒比当年稳得多。 气倒是有了。 只是那一手字也再没人看了。 路远写完一张就揉了。 从不留。 风符会上那一年偶尔有人提起江家。 江家这两年城外田地又多了几顷。 家里头那位筑基太上长老闭关到第几年,外头说法不一。 路远端茶,听了几句,没接话。 对面那家糕点铺老板娘的小孙子那年开始跑铺子门口蹲。 小孩儿七八岁,蹲在门口看林七磨墨。 看了一上午,看到林七磨完一份墨。 第二日又来。 第三日又来。 林七头几日不理,第四日塞了两个铜板让小孩儿走。 小孩儿揣著铜板走了,第二日又来。 铜板塞回林七手里。 “我不要钱。” “那你来干啥。” “看磨墨。” “……” 林七看路远。 路远头不抬。 “看就看。” 小孩儿那一年来了三个月,秋天进了书院读蒙学就不来了。 路远偶尔还见他扒著对面糕点铺的窗户跟他奶奶討糖糕吃。 奶奶不给。 小孩儿哭。 奶奶给了。 小孩儿抹著糖糕笑。 西街上头日子就是这个样子。 第10章 匆匆岁月·下 第五年。 开春。 路远在炼气五层上头熬。 气海满了又消,消了又满。 这一关需要时间,路远不急。 那年陈茂也走了快五年了。 铺子柜后那张矮榻上铺著林七的两床被子。 陈茂那床被子第三个月路远收了,搁在洞府里头那只旧木箱底下。 没扔,扔了像是抹掉。 不扔像是留个念想。 这一年初夏老姚带闺女来风符会。 姚芸已经满地跑了。 进了门就在桌脚转圈。 转到孟符师腿边伸手要抓。 “哎哟我的小宝贝。”孟符师乐开花。 姚芸哼了一声,转身跑。 跑到杜娘子身边。 “姚芸。”杜娘子伸手逗她。 姚芸看了她一眼,没停。 跑到路远面前。 路远端茶。 “……” 姚芸伸手抓路远袖子。 路远把袖子让开。 姚芸扑了个空,自己摔屁股蹲。 “哇——” 老姚一躥过来抱起来。 “姚芸不哭!” “路兄弟你这袖子怎么收得这么快!” “反应。”路远说。 “什么反应。” “胆小如鼠的反应。” “……” 桌上几人鬨笑。 过了一旬老姚再带闺女来。 姚芸进门衝到路远面前伸手要抓。 路远这次没躲。 姚芸抓了一把。 啃了一口。 路远看了看胳膊。 “……” “小祖宗你爹就这点修为,你再啃下去爹该回奶娘怀里去了。”老姚嚷。 桌上几人鬨堂。 夏天某一日路远翻箱底找一本旧册子,翻出来那床被子。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路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念想这东西路远以前没有。 头几年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 这两年也开始有了。 倒不为陈茂一个人。 是路远自己也老了不少。 不是修真这一路上的“老”。 是日子积下来的“老”。 铺子里林七那年秋初请了三日假回乡看老娘。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自家晒的红枣。 搁在长案上。 “路掌柜。” “嗯。” “……我娘晒的。” 路远嗯了一声。 林七回去磨墨。 红枣搁了一阵被林七自家拿去煮粥了。 路远尝了一碗。 甜。 ——— 那年中秋后老侯与世长辞了。 老姚带回的消息。 “画到画不动为止。” 老侯那一晚给一位老主顾画完最后一张下品符籙,搁了笔,喝了一口热茶,靠在椅子上没起来。 走的那一刻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没干。 风符会上桌上几人沉默了一晌。 老姚平时话最多,那一日一句没说。 杜娘子端茶。 路远端茶。 茶续到第二轮,老姚才开口。 “老侯那张嘴。” “我以后听不著了。” “……” “过几日我去他铺子里坐一坐。” 桌上几人都没接话。 散场。 散场那一日路远没立刻回铺子,绕到城东老侯的铺子门口站了一阵。 铺子门已经上锁,招牌“侯记”两个字还在。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阵,没敲门。 画到画不动为止。 那只手画了快五十年。 今儿停了。 路远转身往西街走。 月入这一年盘下来比前一年多了几块下品灵石。 路远把帐本合上。 五年下来,箱底中品灵石比五年前厚了一些,凑了三十几块。 看著不多。 但是够用就行。 虽然筑基灵物还是遥遥无期,以他现在进度,凑一件也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 入秋。 某夜子时过半。 路远在洞府里头打坐,气海里那道阀开了。 灵气自己往里漫,漫到一定份上忽然顺过去。 就这么过去了。 路远调了一炷香的息,下床。 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在屋脊上头偏了一点。 四十岁,稳扎稳打,炼气六层,依靠青木功,加上画符收入购买日常修炼资源、丹药等,他的进境已经超过了修仙界绝大多数五灵根修士了。 路远端著茶碗,在窗根坐了一阵。 当年崇文书院一道去升仙大会那几个,路远算了算。 李云在青禾宗,十五年前路远离宗那一日最后见的他。 何旭去了北边的浮云观。 苏辰去了青州北漠那边某个地方。 田壮在永寧城打铁,这两年信不像头几年那么勤了。 不知有几个还在修仙这条路上为之奋斗。 李师过身了。 是田壮几年前的一封信里头提的。 九十几岁,到底熬不过寿元。 落叶归根落在崇文书院隔壁那个小村。 走得安详。 路远那一日端著茶坐了大半个时辰。 当年崇文书院附近那些村子里头,凡人讲到修真界的强者,讲的就是从书院里走出去的少年人。 路远走了快二十五年。 自己倒成了那一拨人嘴里的“强者”。 那一拨听故事的小孩儿,眼下也都老了。 路远端茶喝了一口。 搁下茶碗。 修真界里头到了六层这一步,下一道坎是七层。 五灵根的修士的终点基本上就是停留在七层前。 路远不知道自己过不过得去。 过得去,过不去。 两种他都想过。 这事眼下不急,先把六层稳住了。 画符上头的变化第二日路远就感觉出来了。 灵气往笔尖漫得更顺一档,硃砂用量又省了一截。 以前一日四张算稳。 这两日三张已经过午。 第四张赶在天黑前能收笔。 第五张也试得动。 林七磨墨磨得手酸。 路远头几日没让他多磨。 第二日林七去城北硃砂铺子取硃砂回来。 “掌柜。” “嗯。” “硃砂铺子王掌柜让我捎句话。” “说啥。” “他说咱们铺子最近硃砂用得勤,问咱们用得是不是顺手。” 路远手里头那笔没动。 “……以后他问別答。” “嗯。” 林七回去磨墨。 第三日老姚来了。 ——— 老姚进铺子的时候手里捏著一张请柬。 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档。 铺子门一推开,老姚就直奔长案。 “路兄弟。” 路远抬头。 老姚把那张请柬往长案上一搁。 “江家。” “年中大拍。” “咱们俩都有份。” 路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江家。 路远在风梧城九年。 江家从来没找过他。 不止没找过他,江家这种地头势力一向不直接跟散修符师打交道。 杜娘子接何家的单子,那是何家旁支客卿出面。 江家平日发拍卖会请柬,发的也是各家掛牌客卿。 散修圈里偶尔有人能拿到江家小拍的请柬。 江家年中大拍从来没听说发给散修。 路远把茶碗搁下。 “哪儿来的?” 老姚一拍胸脯。 “我老姚这把年纪,二十五年画符,前几日江家管事亲自上门发。” “发了三张请柬。” “我一张,老侯一张……” 老姚顿了一下。 “……老侯没了。” “嗯。” “杜娘子一张。” “我手里这一张原本要给孟符师。” “孟符师病了。” “我寻思路兄弟你也没去过这种大拍,正好。” 路远没动。 江家管事亲自上门发请柬给散修符师。 这事不寻常。 路远端起茶碗又搁下。 “为什么发给散修?” “嗯。” 老姚顿了一下。 “江家管事没明说。” “只说今年年中大拍上头有几件適合散修的好东西。” “又说江家这两年想跟坊市散修圈走得近一点。” “具体的” 老姚摆手。 “路兄弟,这种事咱们琢磨不出来。” “江家想干啥江家自己心里有数。” “咱们去就完了。” 路远抬眼看他。 老姚这五年没变。 话还是那么多,脑子还是那么直。 路远把那张请柬拿起来翻了翻。 请柬是青底烫金,江家家纹烧在右下角。 纸用的是城里最贵的那种。 请柬里头一行字。 “乙巳年六月十六,江家年中拍卖。” “申时入场,酉时开拍。” “凭柬入门,一柬一人。” 路远把请柬合上。 六月十六。 今天是六月初九。 还有一旬。 “去。” 路远说。 老姚一拍腿。 “那就这么定了。” “那一日我来铺子接你。” “咱俩一道走。” “江家拍卖会场在东郊那一座园子。” “咱们风符会几位老的也没几个进过。” 老姚说著自家先笑了。 路远端起茶。 没接话。 江家年中大拍发请柬给散修。 这事不寻常。 不过老姚那张原本是给孟符师的,孟符师病了,顺手转过来。 路远在长案后头坐了一阵。 不寻常的不是这一张请柬。 是江家这两年开始往坊市散修圈走这一桩。 前些年没动静。 路远不知道江家在打什么算盘。 眼下也想不出。 六月十六去看一看就是了。 林七在柜后磨墨。 铺子里头一时只有磨墨声。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第11章 江家·上(求追读) 六月十六。 风梧城主城中段。 江家本宅的朱墙绕了主城北段最大的一片地,墙头铺著青瓦,瓦下掛著一排褪色的旧灯笼,是百年前传下来的旧物。 墙內是一座老园子,三百多间瓦房依著五条游廊错落排开,两片莲塘隔出南北,西头一座九层石塔压著江家的脉眼。 风梧城那一道二阶灵脉在塔底匯成一汪眼,江家几百年的根都扎在这一汪里。 园子最深处一座正屋,匾上两个字是“承泽”。 这一日上午承泽堂里燃著一炉旧檀香,香菸从堂门口一路漫到內堂的横樑底下,日头从东窗斜进来,正照在堂上首那把紫檀椅的扶手上。 扶手上一只老手,指节嶙峋,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手的主人闭著眼。 左手边一只茶碗,茶麵没动过。 呼吸收得淡,淡得堂下几位坐了半个时辰才偶尔察觉一回。 堂上首一位老者闭目而坐,手按紫檀椅扶手。 这是江家老祖江煊,闭关十年开春刚出关。 江家目前唯一一位筑基修士,筑基中期。 堂下首坐著家主江博渊,五十六岁,掌江家二十年,今晨从外探子手里收了一卷文书。 此刻文书摊在他面前,墨跡未乾。 江博渊翻著文书,左侧坐的是三弟江云鹤,掌商行那一摊,手指头敲扶手敲得不快不慢。 对面两位老爷,江博源、江博明,都是炼气七层。 最末一席坐著江凌川,三十二岁炼气大圆满,三灵根。 江家这一辈最得意的苗子。 堂上一时无人说话。 檀香菸在横樑底下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线。 江云鹤底下手指头敲著扶手,敲得不快不慢。 江博渊面前一份文书摊开,墨跡是新的,今晨刚收到的探报。 江博渊抬眼。 “边境那一头。” 江博渊开口,声音不高。 “七日前临海郡折了一座城。” “原本一位筑基初期坐镇。” “事发突然,护城大阵都没来得及开。” “城就被兽潮平了。” 江博明握著茶碗的手指紧了紧。 江博源没出声,往椅子后头靠了半寸。 “昨日寅时,云雷郡的霽嵐城也被平了。” “霽嵐城那位筑基带了人撤,撤到一半被夹在山口里头,全军覆没。” 堂上没人接话。 江凌川低著头,掌心那枚玉佩被他不经意转了半圈。 江云鹤底下手指停了一下,又敲起来。 江博渊翻了一页。 “这两座离咱们风梧城有一段路。” “按兽潮蔓延的速度算。” “最快三五日压到风梧城。” “最慢七八日。” “撑不过十日。” 江博源嗓子一动,没出声。 过了一阵才挤出两个字。 “最快……” “三五日。”江博渊接。 江博源把嘴张开又合上。 “……十日。” 江博明把茶碗搁下,搁得有点重。 堂上一时只听见江云鹤的指头敲扶手。 “咱们风梧城的护城大阵能挡多久?” 江博明先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江博渊看了一眼堂上那位老太。 江煊没动。 江博渊自家答。 “护城大阵是咱们江家祖上跟另几位筑基师老前辈合修的,二阶上品阵法。” “挡一阶妖兽不在话下。” “一般的二阶也无忧。” “二阶后期,挡得住几月。” “至於三阶妖兽出现……” 江博渊顿了一下。 “……几个时辰吧。” 堂上又沉了沉。 江博明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日头从东窗挪到堂中,照得檀香菸一道金。 “落霞宗到底在做什么。” 江博明这才开口。 “他们怎么不出手。” 江博渊看了他一眼。 江博明住了嘴。 江云鹤底下手指停了。 “四哥这话堂上不便说。”江云鹤说。 “我也没说什么。”江博明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想不通。” “残虹真君纵横青州近千载,边境兽潮闹了快两个月,他没动,落霞宗那几位金丹长老也没动。” “东南这一片七个三阶势力,金丹都去前线了,后头各家筑基自家守自家的城。” 江博明摇了摇头。 “前线撑不下去那一日,咱们就是头一个。” “咱们这种家底硬挺,挺到啥时候是个头。” 堂上又沉。 江博渊没接话,看了一眼老太。 江煊缓缓睁开眼,眼皮一掀露出底下那道老沉的目光。 她声音不大,但堂上每个字都听得清。 “四儿。” “嗯。” “落霞宗惹了万妖林,是咱们这种家族能掺和的事?” 江博明低头。 “……不能。” “那就別揣测。” 江煊端起茶碗,茶冷了,她也没换。 “咱们这种家族,猜不透的事,问到天黑也是一样。” 江博明又低下头。 江煊把茶碗搁下。 “老身年轻那一阵……” 她顿了一下。 “残虹真君下山压过一回大妖王。” “既然他现在没动手,咱们撑住等便是了。” 江博明这才点头。 堂上几人都低头。 江云鹤底下手指又开始敲。 江博渊重新翻文书。 “老太说得是。” “咱们眼下要做的是活下来。” “江家筑基一位。” “炼气后期十余位。” “何家差不多。” “钱家更薄一些。” “加一起也就这样。” 堂上一时无人接话。 江博源把头別过去。 江煊睁了一下眼。 目光从堂下一圈过,最后停在江凌川身上。 江凌川低头不动。 江煊看了他一阵,没说话,又把眼合上。 江云鹤底下手指停了。 “所以散修那一头得拉过来。” “嗯。”江博渊点头。 堂上几人都看江博渊。 江博渊把文书合上。 “风梧城散修圈大大小小有近千人。” “四艺掛牌中品以上的有一些。” “符师、丹师、炼器师、阵师都算上。” “另外傀儡师、各路杂修也不少。” “炼气后期的散修起码二三十位。” “眼下要做的是把那二三十位炼气后期散修拉起来。” “四艺掛牌的,傀儡师、杂修,凡有一手能用上的,一併拉起来。” 江博源开口。 “散修不好招。” “嗯。”江博渊。 “散修跟咱们各家路数不一样。” “许多散修一辈子就图个自在。” 江博源把茶碗搁下。 “三哥。” “嗯。” “依我看,不必这么客气。” 江博源往前倾了倾。 “江家自家就在风梧城里头。” “老祖坐镇,二阶上品阵法在手。” “城门一封,散修一个跑不掉。” “四艺掛牌的、炼气后期的,名字花名册我七房手里都有。” “一户一户上门徵用。” “出战的算江家徵调,不出战的扣灵石、扣物资。” “都到这一步了,跟散修讲道理是讲什么道理?” “江家护得住风梧城,散修才有命修仙。” “这话讲明白了,不愿来的。” “也得来!” 第12章 江家·下 承泽堂里。 檀香菸还没散。 日头从东窗挪到了堂中。 江博源那一句“也得来”说完,堂上又是一阵静。 江云鹤底下手指头停了下来。 “七哥这一道是硬的。” “硬的也行。”江博源隨后又说道:“眼下哪有时间软的。” 江博渊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老太。 江煊没动。 江博渊把目光收回来。 “七弟。” “嗯。” “江家虽然武力压得住那些散修。” “但压不住人心啊。” “关键时刻得靠散修和自家齐心。” “你扣他灵石、扣他物资,他人到了城墙上,是出三分力还是十分力?” “是替你顶妖兽,还是趁你不备开溜?” “这一桩你看不见,妖兽看得见。” 江博渊顿了一下。 “一户一户上门徵用,江家这二十年攒下的脸面也压进去了。” “兽潮过了之后,江家在风梧城还要不要待。” “硬压一回,断的就是这一根脉。” 江博源没接话,手指头在桌角顿了一下。 堂上首江煊睁开眼。 “七儿。” “……老祖。” “你三哥说得对。” “硬的留著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先用软的。” “软的招得来人,硬的也省著用。” “软的招不来人,那时候再用硬的。” “今儿议事,先按软的来。” 江博源低头。 “是。” 江煊把眼又合上。 江博渊接著往下。 “齐心这一桩拿东西换不来。” 江云鹤底下手指头又停了下来。 “拿什么换?” “江家得把姿態拿出来。” 江博渊接。 “江家本宅外头划一片地出来。” “临时建一批洞府给来投奔的散修住。” “外头跑来的散修也住这一片。” “甲等洞府空著的全开。” “免费住到兽潮过去。” 江博源眉头蹙了蹙。 “甲等?” “甲等。”江博渊看他,“眼下不是贪便宜的时候。” 江博源没再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一桩是给散修的安身。” “再来一桩是战功兑换。” “出战的散修按战功记数。” “战功兑灵石、兑丹药、兑符籙、兑法器都行。” “战功凑得够,二阶法器也兑得动。” 江博明这次没接茶碗。 “二阶法器江家也捨得拿出来?” “拿。”江博渊。 “都到这一步了。” 堂上又静了一阵。 江博渊翻了一页。 “事后愿意掛牌江家客卿的,全部同意。” “不愿意掛的,江家也不拦。” “散修自家有人脉的,再拉一拉。” “风符会那一拨。” “云墨阁那一拨。” “东街老街那一拨。” “凡是有路子的咱们都拉一拉。” “不强拉。” “拉得诚一些。” 江博源点头。 “我懂。” “还有一桩。”江博渊。 “散修圈里头要让他们认清眼下形势。” “风梧城往北都是一些小城,各家都自顾不暇。” “往西过去至少几万里平原才能走出去,而且路程也不太平。” “往南就是边境。” “眼下风梧城是这一片散修最稳的去处。” “跑出去比留下来险。” “这话得让他们自家想明白。” 江博源点头。 “今日下午这一场拍卖。”江博渊。 “压轴那把二阶下品飞剑。” “原本咱们留著家里头自用。” “眼下掛出去拍。” “拍价拍到哪儿是哪儿。” “压轴这一物拍出去之后,散场不散。” “风梧城掛得上號的家族话事人都到。” “散修圈里头说得上话的也都到。” “把兽潮的话摊开。” 江云鹤底下手指又敲了起来。 “三哥。” “嗯。” “透多少?” 江博渊看了一眼老太。 江煊端著茶碗没动。 江博渊自家答。 “边境那两座城没了。” “妖兽往咱们这边推。” “风梧城护城大阵能挡几月。” “讲这三样。” 江云鹤点头。 堂上几人都明白。 落霞宗那一头若是透了,散修要么人心散,要么追著问个不停。 这话留在江家自家堂上消化。 外头给散修留的是希望。 残虹真君千年压青州。 这一阵不出手不代表后头不出手。 风梧城撑过这一阵,等便是了。 ——— 江博渊把文书收起来。 “今日下午申时入场。” “酉时开拍。” “二位老爷各自带子弟去。” “老太您坐镇本宅。” “老太歇著。”江云鹤接,“下午我跟三哥去。” “嗯。”江煊。 “老身今儿不去拍卖会。” “议事开了我自家过去坐一坐。” “我坐在堂上,散修那头自然看得分明。” 江博渊起身拱手。 “老祖费心。” 江云鹤跟著起身。 江博源、江博明也起身。 江凌川也起身。 江煊看了一眼江凌川。 “凌川。” 江凌川躬身。 “老祖。” “坐过来。” 江凌川走过去坐下。 江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冷了,她还是喝。 “你这一身修为,江家上下都看得见。” “筑基那一关你心里有数。” “……老祖。” “你这年纪到这一步已经难得。” “家里头不催你破阶,你也切勿著急。” 江煊把茶碗搁下。 手有点抖,抖得不重,但江凌川看得见。 “老身这一身寿元也只剩十几年了。” “能护你的也就这一阵子了。” “稳著点。” “江家这一辈往后要靠你。” 江凌川低头。 “凌川记著。” 江煊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手凉。 江煊摆手。 “都去吧。” 堂上几人退出承泽堂。 园子里头日头已经过中。 莲塘那一头夏蝉叫得正凶。 江云鹤跟江博渊並肩走。 走出去几十步,江云鹤压低声音。 “三哥。” “嗯。” “散修这一边能拉动多少?” 江博渊没立时答。 走了一段。 游廊底下风从西头过来,把廊上掛著的几只旧风铃吹得轻响。 “愿不愿意来不是江家说了算。” “咱们把姿態摆出来。” “摆得诚一些。” “散修圈里头自有人看。” 江云鹤点头。 “我懂。” 两兄弟出了园子。 园子外头主城北段那条街上,几间老字號铺子今儿开著门。 江博渊看了一眼日头。 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拍卖会今儿下午开。 第13章 四方齐聚(求月票) 申时三刻。 江家拍卖会场在本宅西头。 会场是一座二层的方台,外头围著三道阵旗,里头坐席分三层。 最上一层是雅间,二楼临窗那一圈,掛帘子的,里头坐各家最高辈分的话事人。 平日雅间帘子全部拉下来,外头看不见里头是谁,里头看得见外头。 二楼另外两面是普通包间,留给各自家族代表。 一楼大厅是开放席,散修和一些掛牌客卿坐其中。 路远跟老姚走进会场的时候开放席已经坐了大半。 老姚一进门四下看了一圈。 “哎哟。” “哎哟。” “路兄弟你看二楼。” 路远顺著老姚的下巴方向瞥了一眼。 二楼雅间帘子全是敞开著的。 “雅间帘子。”老姚压低声音,“小拍我来过几回,雅间从来都是关著的。” “今儿全是拉开的。” “江家这一回不寻常。” 路远嗯了一声。 两人找位置坐下。 杜娘子在前一排,看见路远点了点头。 “路兄弟。” “杜娘子。” “老姚。” “杜娘子。”老姚一拍腿,“今儿这一张请柬咱们三个都拿到手上了。” 杜娘子笑了笑。 “今儿这场我看不一样。” “嗯?” 杜娘子用茶碗压低声音。 “开场前管事派人通知。” “散场不散。” “江家三爷要议事。” 老姚一拍腿。 “坏菜。” “我说怎么今儿这场感觉不对。” 路远端起茶碗。 “议什么。” “管事没说。” “……” 路远把茶碗搁下,皱了皱眉。 议事。 恐怕是有大事要发生,否则怎么会连他们这群散修都要一併通知 路远扫了一眼会场,会场里头炼气后期的散修起码十几位。 再加上各家话事人到齐,钱家、何家、李家等规模大小不一的家族。 风梧城掛得上號的,今日都到了。 路远把茶搁下,又看一遍会场。 突然发现,似乎不止风梧城。 最右一排坐著几位生面孔,气息都在炼气后期,不是风梧城本城的人。 路远转头。 “老姚。” “嗯?” 路远下巴朝那一排比了一下。 老姚顺著看过去,眯眼瞧了一阵。 “哟。” “那一位青衣的我认得,附近一座坊市孙家的二老爷。” “孙二老爷六十出头,炼气九层,外头是那座坊市的话事人。” “他来一回不容易。” “他旁边那一位灰袍的,看著像是另一座坊市的赵家家主。” “再外头那一位戴帽子的我看不大清,估计也是附近哪座坊市来的。” “……” 路远把茶端起来,搁下,再端起来。 眉心皱了一下。 风梧城以外的坊市领头家族也到了。 至少三家。 路远在风梧城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江家的年轻一辈魁首也来了。 路远头一回见。 那位坐在二楼一处包间里头,没拉帘。 三十出头,青衫,腰掛江家家纹玉牌。 气息收敛得很稳。 老姚顺著路远的目光也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那是江凌川。” “江家这一辈头牌。” 路远嗯了一声。 江家这一辈出了天才,这事路远以前在风符会听过一耳朵。 今日见著了,三十出头炼气圆满。 老子三十出头才到炼气五层。 路远眼下四十了,刚到炼气六层。 差著不止一道坎。 路远把茶搁下,这阵仗……,哪是普通议事 “老姚。” “嗯?” “江家最近听有听说什么风声吗?” 老姚摸了摸下巴。 “前一阵传过一阵风,说江家老太出关。” “老太闭关十年,出关了。” 路远没接话。 江家老太出关、给散修发请柬、二楼雅间的反常、拍卖之后不散场。 加上附近坊市负责人也都一併到齐。 几样凑一起还能是普通拍卖?估计是江家自家压不住的一桩事。 茶有点凉,路远没动它。 申时末,管事上台。 管事是江家二房一位炼气后期的老爷子,姓江名博棠,江家辈分稍低,但常年在外头跟散修圈打交道,脸熟。 江博棠拱手。 “诸位道友,今日入园,照江家年中大拍的老规矩。” “一柬一人,凭柬入门。” 台下窃窃私语了一阵后,江博棠摆手道:“开拍”。 “第一件,一阶上品的灵草,凝雪芝。” “起拍价下品灵石五十块。” “每次加价不少於一块。” “凡有意者举牌。” 台下举牌声起。 路远扫了一圈,举牌的多是各家掛牌客卿。 散修举牌的几位,路远看著面熟。 城东那位姓周的老符师举了牌。 全聚楼小拍上头几位常客举了牌。 最后凝雪芝以下品灵石八十块落槌。 拍走的是何家旁支一位中年男修。 第二件是一对一阶上品的护身符籙,五张一对。 起拍价下品灵石四十块。 这一对落槌下品灵石七十二块。 拍走的是钱家。 第三件是一袋一阶上品灵料,养土黄精。 起拍价下品灵石三十块。 这一袋落槌五十六块。 拍走的是何家。 第四件出来的时候堂下的窃窃私语压低了半度。 “一瓶二阶下品的回春丹,三粒。” 江博棠扬了一下声。 “起拍价中品灵石十块。” 二阶下品的物件今日头一回出现。 台下举牌声立时起来。 这一瓶爭得凶。 六个人举牌,从十块拍到二十二块才落槌。 拍走的是孙二老爷,附近那座坊市来的话事人。 台下窃窃私语又起一阵。 “咬得真凶。”老姚压低声音。 “嗯?” “回春丹是主要作用是疗伤。” “按市价十二三块顶天,今儿二十二。” “孙二老爷这一瓶买得贵。” 路远端著茶没接话。 接下来又是几件物件。 灵草、护身符籙、灵料、一阶上品丹药。 都是一阶上品。 价钱都比往日高一截。 第七件是一卷符纸。 一阶上品的“龙鳞符纸”,半刀。 起拍价下品灵石二十块。 台下姓周的老符师举了牌。 城东老周往日不太抢这种符纸,今日盯得紧。 从二十块加到五十块,老周还在咬。 到五十八块,被一个掛牌客卿截了胡。 老周脸色不太好,把牌子搁下。 杜娘子用茶碗压声。 “老周咬到五十还没松。” 路远端茶。 “嗯。” 二楼有人在议论江家年轻一辈那一位。 路远耳朵竖著听了半句。 “……江凌川……三灵根……” 议论很快又压下去。 每一件落槌之间台下都有窃窃私语,议论的不是物件。 到中场。 管事江博棠又上台。 “诸位道友,前几件物件落槌。” “接下来一件,才是今日重头戏。” 第14章 风波·上 戌时三刻。 江家本宅西门。 门外两个江家子弟提著灯笼候著,灯影压在地上半丈长,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夜里头风凉。 议事散了,各家也都散了,零零散散从江家几道门里走出来,谁也不搭谁的话。 路远跟老姚、杜娘子三人走出朱墙没几步,老姚啐了一口。 “老子今儿这身骨头嚇出汗了。” 杜娘子瞥他一眼。 “你出来时脸是白的。” “可不白。”老姚捶了捶腰,“江家三爷把那两座城开口报上来,我后槽牙都咬碎了。” 路远没吭声。 这特娘的什么世道。 “老姐。”老姚走了几步又开口,“其实前阵子风符会有人传过一耳朵,临海郡几个月前出过一回事。” “传啥?” “说有支商队北上,过了郡界没回来,当时大傢伙儿说是常事,路上死个把人不稀奇。” 杜娘子嗯了一声。 “现在看就不是个把人的事。” “嗯。” 两人没再说。 路远走在边上听著。 走到一处茶水摊子前头,老姚停下来。 摊主认得老姚,舀了一碗热水递过来,老姚捧著碗没立刻喝。 “老黄。” “老姚爷。” “今儿几时开始忙的?” “……午后头一阵。”老黄低头舀水,“江家管事过来打了个招呼。” 老姚眉毛动了动。 “江家管事过来打招呼?” “嗯。”老黄声音低了下去,“开摊三十年头一回。” 老姚点头,没再问。 路远扫了一眼摊主。 今夜茶水摊子边上没坐人,老黄自家都站著,眼神扫得比平日勤。 江家这是连茶水摊都给提前布上了。 路远端著茶喝了一口。 热的。 “路兄弟今夜不回铺子?”老姚问。 “回。”路远说,“放下东西去一趟风符会。” “老周今夜八成在。”老姚说,“今儿主城东街硃砂涨了一波,一刀从八块下品涨到十二。” 路远眉心动了一下。 四块。 今日这事还没出江家本宅大门,硃砂就先涨了,涨硃砂的不是符师,是炼器铺跟囤货的中介。 好傢伙。 江家堂上文书还没写出来,外头那一拨先收到风声了。 “你今夜呢。”路远问老姚。 “城南老侯家。”老姚摸了摸下巴,“老侯走了快俩月,他婆子带俩孙子,今夜得去说一声。” 路远嗯了一声。 杜娘子把茶喝完。 “走吧。” 三人在街口分开。 老姚往城南。 杜娘子往东街。 路远往西街。 ——— 从主城北段到西街中段,平日一炷香脚程。 今夜路远走了两炷香。 路过主城东街那家“百炼坊”,灯火格外亮。 这一家是炼器铺,平日子时打烊,今夜戌时末铺子里还在进出人,进去的多是各家掛牌客卿,出来的手里头都拎著东西。 门口两个掛牌客卿在跟铺子里头那位老掌柜压价。 “……老胡你这价不能涨。” “涨不涨不是我说了算。”老胡是百炼坊掌柜,掛在何家名下三十年,“原料涨了两成,我这工本不动也得动。” “江家那边还没正经发话。” “江家发不发话我也得吃饭。” 路远没停,继续走。 走过街角的时候听见后头一声砰。 路远回头。 百炼坊的门重重一响关上了。 门外那两位掛牌客卿没买著东西,站在台阶上头骂了一声。 路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十字街口走过去时,街角几位夜宵摊主已经散了,摊子空著,摊子边上一只大黄狗蹲著,见著路远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平日这个时辰夜宵摊子人最多。 今夜空了。 路远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 走到西街口。 西街口右手边第三间铺子那位姓张的中年男修今夜还没关门。 男子名叫张诚,一般卖卖凡品或低阶器物,炼气二层修为,不算高。 路远跟张诚算认识但不熟,他刚开铺那一年张诚帮过一回忙,木匠活那边给指了一家,打那以后路过偶尔点个头。 今夜张诚站在铺子门口往街上张望。 看见路远,张诚招了一下手。 “路兄弟。” 路远走过去。 “嗯。” 张诚脸色不太好。 “……傍晚我那甥儿从何家旁支当差回来一趟,让我把家里头老的小的先送出城。”张诚压低声音,“具体啥事他没说,他平日不说这种话。” 路远顿了一下。 他在江家议事堂里头亲耳听的那两句“跑出去比留下来险”,眼下卡在嗓子眼。 这句他没法说出来。 他自家都拿不准是真是假,万一说出去张诚一家折在路上,反落个多管閒事的怨。 “路兄弟今夜从那边回,江家那边什么事?” 路远顿了一下。 “边境不太平。” 张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 “那路兄弟你怎么打算?” “暂支还没拿主意。” 张诚低头看了看自家手指。 “家里头老的小的怕是得先送出城去。” “今夜送?” “今夜先把人送出去。”张诚说,“安排好了再说自家。” 路远点头。 “早点歇。” “多保重。” “多保重。” 路远拱手。 张诚把铺子门带上一半,又站在门口往街上张望。 路远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诚还站在门口。 ——— 走回铺子门口。 “有间小铺”。 铺子门关著,门缝里头透著光。 路远推门。 长案上一盏灯,长案前头空的。 林七不在。 灯捻底下压著一张字条。 “掌柜,我娘那边来人,说西街当差的家里头都收摊了,我今夜先回家一趟,店里头墨已磨好,明日早晨准时回,林七。” 路远把字条捏在手里看了两遍。 西街当差的家里头都收摊了。 江家堂上一句话还没正经出,江家底下当差的腿先动了。 路远把字条搁回长案上。 铺子里头静。 他从柜檯底下摸出小箱子,符封打开。 箱底压著一道护身玉符,三十六岁那年从全聚楼小拍买的,硕士能挡炼气圆满修士全力一击。 路远把玉符摸出来揣进怀里。 外头街上一阵脚步声过去,脚步声里几个字飘进窗户。 “……老钱家……跑了……” “……今夜后半夜……” 路远抬眼。 老钱家在风梧城开了快百年的钱庄,这种家族都打算跑,路上那一段就更不是好走的。 江家三爷那句“跑出去比留下来险”,越想越像真的。 路远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到铺子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下。 外头脚步声又过去一拨。 风梧城今夜不睡。 路远把外袍拢紧,出门掩了铺子。 风符会在城北。 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路远脚步往城北那边去。 第15章 风波·下(求月票、追读) 风符会在主城北段一条横街上。 路远到的时候已经亥时末。 二楼一向是符师们夜里头议事的地方,今夜灯亮著,比平日亮。 路远从底层进门跟坐堂的小伙计点头,上了二楼。 二楼里坐著五六个人。 头一眼就看见老周。 老周坐在临窗那张矮榻上,前头一壶茶,茶壶旁边一只算盘。 卞掌柜在老周对面,手里一卷帐册。 孟符师坐在靠墙那边,戴著一顶旧毡帽,毡帽往下压了半边脸。 另外还有姓宋的女符师,散修,跟杜娘子那边近些。 路远进门拱手。 “路兄弟。”老周抬眼。 “老周。” “坐。” 路远在老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卞掌柜把帐册搁下。 几位都看路远。 他们大致都听到了风声,江家议事是封了门讲的,谁也不好往明面上问,路远拿了请柬去的,回来嘴上能漏多少是多少。 “江家那边给散修什么条件?”宋符师先开口。 路远把茶接过来。 “甲等洞府开了,战功兑物资,具体多少战功兑啥东西,还得告示出来才知道。” 几位脸色都动了一下。 江家这一回往散修这边给条件,这种事打风梧城建城起就没出过。 “江家这是真急。”宋符师把袖口抚了抚。 “急是真急。”老周搁下算盘,“撑不撑得住是另一桩。” 卞掌柜嘆了口气。 “难怪今夜硃砂涨到十二。” “明日开市还要翻。”老周拨了两下算盘。 路远嗯了一声。 他来风符会前自家就盘过这一茬,江家堂上文书还没出,硃砂就先涨,眼下涨到十二是底,明日开市估计还得再翻。 角落里头孟符师没说话。 这位孟符师早些年在临海郡跟一支商队跑过万妖林边境一带,回到风梧城开符铺已经二十多年。 路远转头看他。 “孟兄。” 毡帽下头孟符师点了点头。 “路兄弟。” “今夜你这边怎么看。” 孟符师把毡帽往上推了一指。 “……万妖林深处是有著四阶妖王的,而且不止一只。” 二楼几位都看孟符师。 “边境这一带年年有小打小闹,没断过,但通常都在边境上磨。” “这一回闹这么大,甚至推向內地。” 他停了一下。 “少见。” “按外头传的消息来看,里头出来的少说也有几头三阶妖兽。” “这恐怕是四阶妖王的手笔。” 二楼又静下来。 卞掌柜先开口。 “江家护城大阵到底能撑几日?” 几位都看老周。 老周拨算盘。 “三阶上来,按往年类似城池估,几个时辰。” “几头三阶一起上,时辰还要缩。” 他停了一下。 “江家就老太一位筑基,老太上去顶不了三阶,底下守城靠的还是阵法。” 二楼里头没人接话。 路远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冷。 他心里头默默念了一句。 江家给的诚意是真。 江家自家撑不撑得住是另一桩。 “老钱家。” 角落里头宋符师忽然开口。 几位都看她。 “老钱家几兄弟今夜从西门走了。” “……” “老大老二都是炼气八层。”宋符师把袖口又抚了抚,“几人都打算走。” 二楼里头一时没人说。 宋符师抬眼扫了一圈。 “诸位呢。” “我还没拿主意。”路远端著茶说道。 “我也没拿定。”卞掌柜。 老周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拿不拿主意都不在嘴上。” 几位都没再说。 路远又坐了一阵。 丑时初路远起身。 “老周,多谢。” “嗯。” 路远拱手,下楼。 ——— 从风符会回西街铺子,路远走得比来时还慢。 夜里头街上几间炼器铺还没打烊。 两位掛牌客卿在某家大族门口轮岗,平日这种时辰只有一位。 拐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路远看见一户人家门口站著一位中年妇人,手里头攥著一件男人外袍,没哭出声,屋里头一位男修在给娃娃餵水。 路远走过没停。 东方天色已经隱隱起了灰。 路远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是寅时三刻。 路远推门进去,铺子里一盏灯还亮著,长案前头空的。 他在长案前头坐下,手里头一杯凉茶。 外头天慢慢亮。 路远闭著眼。 刚闔上没多大一阵,外头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路远睁眼。 脚步声从西街口往北那边去。 路远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拉开门。 外头天已经亮了,卯时一刻。 西街口张诚那间铺子,门半开著,里头没动静。 路远扫了一眼。 张诚送家里头老小走的时候应该已经走了。 路远站了一阵。 脚步声又从北那边传来,两个穿江家家纹號衣的家丁从北面跑过去,脸色不太好。 “……江家那边。”街上有人低声说。 “……刚从西门那边带了几具回来。” 几具尸首。 路远心里头一沉。 他转身回铺子。 “林七。” 里屋传来一声。 “掌柜。” “你回来了。” “嗯。”林七从里屋出来,“我娘也来了,让我跟掌柜说一声。” “说啥。” “江家管事天没亮就出城去了,刚才回来。” “……” “从西门带回来几具尸体,整整齐齐摆在江家本宅外头街上。” 路远的手停在门栓上。 过了一阵。 “今儿铺子不开。” “……嗯。” 路远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出去,把铺子的门带上。 ——— 江家本宅在主城北段。 路远从西街走过去要差不多一炷香。 今儿这一炷香路远走得很快。 街面上人比平日多,各家各户都有人往主城北段那边去。 路远到江家本宅外头那条街上的时候,那一片已经围了几圈人。 江家本宅西门外那条石板街,平日宽得能容两辆马车並排走。 今儿石板街中央摆了七具尸体。 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脸朝上。 江家管事江博棠站在那一列尸体前头,身边还有四五位江家家丁,都是炼气后期。 路远从人群里挤进去靠前一点。 头一眼就认出了三位。 第二位便是张诚。 眼合著,脖子上一道伤。 第四位是城东老钱家的一位,路远在风符会见过几面。 第六位也是老钱家的,比第四位年轻一些,应该是其弟弟辈之类的。 另外几位路远不认得。 路远的目光从张诚的脸上扫过,扫到张诚腰间。 储物袋还在。 张诚的衣裳没乱。 脖子上那一道伤口乾净。 路远把目光收回来。 江博棠在前头开口。 声音不高,但是石板街那一片都听得清。 “昨夜出城的几位道友。” “江家清晨巡城,正好在城西十里外破庙里头发现。” “身上的物件都齐。” “家眷可来认领。” 江博棠停了一下。 “外头不太平。” “江家昨夜议定的几条章程,今儿正午前后会发告示。” “诸位道友。” “务必想清楚。” 江博棠拱了拱手,转身跟著家丁往江家本宅西门走去。 石板街上没人立时说话。 路远站在原地。 真的妖兽杀人不会留尸首。 衣裳也不会那么乾净整洁。 脖子那道伤口跟刀切的一样。 路远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声。 江家,这是故意漏出的破绽。 他扫了周围一眼。 周围修士的脸色各色不一,靠前几位的嘴张著没出声。 没人往那边问,也没人敢问。 路远的拳头攥了一下,又鬆开。 转身。 穿过人群。 往西街那边走。 ——— 走到铺子门口。 “有间小铺”。 路远推门。 林七在长案后头,眼睛红著。 “掌柜。” “嗯。” “您没事吧。” “没事。” 路远在长案前头坐下。 “铺子今儿关一日。” “嗯。” 林七作了一揖,进里屋去了。 路远在长案前头坐著没动。 屋里头那盏灯还亮著,天已经大亮,灯捻在白日光里看著发淡。 路远端起茶。 茶凉。 江家给的诚意是真的,江家给的狠也是真的。 江家给得起,收得回。 筑基那一关他过不过得去眼下还看不到,能看到的是兽潮这一关跟江家唇亡齿寒了。 走是走不动了。 路远盘腿坐了一阵。 屋外街上的人潮慢慢散了。 路远起身,从柜檯底下把那只小箱子摸出来。 符封打开。 箱子里的中品灵石抓了二十块出来,硃砂半箱重新封好,纸帛三摞放进储物袋,符籙存货全数装好。 路远把箱子推回柜檯底下。 起身。 外头街上慢慢起了说话声。 路远眼下心里有数了。 第16章 野坡 野坡上风大。 风从北边吹过来,夹著血腥味。 五百步外横著一头三阶妖兽的尸首。 黑甲蛇蟒,三十丈长,蛇身横在野坡的草丛里,背上一道一道剑痕从颈子直割到尾,蛇眼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蛇身底下的草烧焦了一片,是几道术法落下来时燎的。 几人斩杀这头牲畜没费多大功夫。 搁几十年前还能更利索些。 裘真人寻了块青石坐下,把腰间那一柄木剑抽出来横搁在膝头。 剑身有一道新的豁口,是刚才那头黑甲蛇蟒撞出来的。 裘真人盯著豁口看了一阵,伸手摸了一下边缘,没出声。 这把剑是他成为金丹那一年师父给的。 裘真人是青禾宗副宗主,成为金丹不到五十年,青州东南这一带三阶势力的金丹真人里头算是后辈。 ——— 不远处一处火堆。 火不是柴火,是术法升起来的,紫色的焰心稳稳烧著,烧的是老朱炼出来的灵焰丹,一颗丹烧得稳,烟不带味。 火堆上一只青瓷小壶,水快开。 一个矮胖老头蹲在火堆边,伸指头弹了一下壶身。 不烫。 矮胖老头眉毛白了一半,络腮鬍剃得齐整,左眉骨上一道老疤,道侣给烧的,听说为了一炉双修丹。 那是老朱,白石宗的,年纪上来了,话不多。 火堆另一边一位金丹靠著石头嚼灵果,紫红色的果子,一口一颗,果核往火堆边一弹。 郑真人,玄天宗的,脸瘦下巴长,左手一直翘著小指。 “你那一柄木剑都用二百年了吧。”郑真人嚼完一颗。 “一百九十年。”裘真人没抬头。 “该换了。” “用顺手了。” 郑真人笑了笑,又摸出一颗灵果,果核又往火堆边一弹。 老朱抬眼瞪了他一眼。 “你嚼你的,火堆边脏了不去。” 郑真人嘿嘿一笑,把果核捡回来塞进自家储物袋。 “老朱越老越像管家。” 老朱不接话,又给自家倒了一杯茶。 裘真人觉得想笑。 老朱这把青瓷小壶背了一百多年,到哪一座城都先架火堆烧水,惯出来的脾气。 笑了一下没出声。 ——— 百步外一块大石头边,余真人在收法器。 云林宗一位女金丹,三百多岁,紫色法袍上沾著泥和血。 余真人收完法器又掏出一块帕子擦法袍,擦了半晌没擦乾净,那头黑甲蛇蟒的鳞片血粘得跟胶似的,沾上去就甩不下来。 “老余,过来喝茶。”老朱喊一声。 “等我擦完。”余真人没回头。 “擦不乾净。” “快擦完了。” “擦不乾净。”老朱又一遍。 余真人把帕子一搁,骂了一句什么,走过来在火堆边坐下。 “今儿这场打得急。” “袍子三百年没这么脏过。” 老朱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儿这一头不算太狠。”郑真人又一颗灵果下肚。 “老朱压得最凶。” 老朱不接话,又给自家倒了一杯茶。 裘真人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老朱压得凶,今儿这一场才省了不少劲。 脸上没显,茶喝了一口。 ——— “老朱。”郑真人开口。 “嗯。” “落霞宗那边到底惹了万妖林啥东西。” 老朱抿了一口茶,没立时回。 余真人接道。 “传了几十种,一种是落霞宗那一位真传弟子下了山去万妖林深处折了,一种是落霞宗某位长老在深处寻一桩机缘抢了不该抢的东西。” “还有一种说万妖林那边近年出了一桩大机缘,落霞宗下手早了一步,被坐镇万妖林的妖王盯上了。” “你信哪一种。”郑真人转头看她。 余真人笑了笑。 “我哪一种都不信,咱们这种哪知道这事。” 郑真人嗤一声。 “老朱你年纪上来了,多少听过点。” 老朱把茶碗搁下。 “听过没听过,眼下说也没意思,惹完事的是落霞宗,咱们东南这几家是来给人擦屁股的。” 郑真人嘿嘿一笑。 “老朱越老越损。” 裘真人在心里头嘆了口气。 落霞宗惹了什么事,真要查也得元婴出面。 金丹哪有那个分量。 他们这几个能做的,无非是把火扑住,城別没了。 ——— “残虹真君那边。”裘真人开口,“至今没动。” 火堆边几位都看裘真人。 老朱抿了一口茶。 “他若动手,万妖林那位也得跟著动。” “他不动手,不见得是真不动。” 郑真人翻了个白眼。 “老朱这话等於没说。” “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老朱不紧不慢。 裘真人没接话。 残虹真君是青州唯一一位元婴。 元婴的事,他们这群金丹掂量不动。 风又起,火堆苗摇了几下。 郑真人嚼著灵果。 “梁州那一位前一阵下了山,听说是来这边支援。” “远了点。”老朱道。 “传送阵加飞舟再快也得几个月,等他过来黄花菜估计都凉了。” 火堆边一时静下来。 ——— 郑真人忽然嘿嘿一笑。 “换个话头。” “你们各家的小辈都还好?” “还行。”余真人道。 “我家玄天宗那小子这一阵在前线砍得发了疯。”郑真人摆摆手,“师父让他守二线,他偏要往一线冲,前一阵险些自家折了,硬是把一头二阶后期妖兽斩了,自家也躺了五日。” 余真人笑一声。 “你们玄天宗的剑修都那个脾气。” “不是脾气。”郑真人摇头,“是天赋。” “老余你那边呢。” 余真人摆摆手。 “咱们小宗门,弟子老老实实的,没什么天才。” 火堆边几位都笑了一下。 郑真人转头看裘真人。 “老裘你那边那个小子呢。” 裘真人没立时答,喝了一口茶。 “下山盪妖去了。” 火堆边几位都转过头。 郑真人放下灵果。 “哟。” “是你们那位地灵根的吧?” 裘真人嗯了一声。 “放心?”郑真人接著问。 “不放心也没办法,非要去,执拗不过。”裘真人无奈摇了摇头,隨后接著说道:“不过宗主把镇宗法器给了他护身。” 火堆边一时静下来。 老朱神情有些诧异,问道:“你们宗门那一柄三阶上品飞剑?” “嗯。” 裘真人又想起走那一日,宗主在山门口站了好一阵没说话。 风从北边继续吹。 火堆边没人接话。 ——— 良久,余真人把茶杯搁下。 “该走了。” “嗯。”老朱搁下茶碗。 四位金丹站起来。 火堆没扑,老朱拢了一柱灵气,火堆自家收回去了。 青瓷小壶塞回老朱袖子里。 裘真人把茶喝完,把剑收回鞘里。 膝头那一柄剑就跟了他一百九十年。 一晃眼,师父走了快百年了。 风从北边继续吹过来。 第17章 山雨欲来(求月票、追读) 风梧城西街以北。 江家宅邸外头新划了一大片地。 隨后几日工夫便起了一片洞府,不是石头青砖铸成的,是江家的修士用土系术法造出来的,土黄色一片,方方正正,远远看去像孩子玩沙堆出来的,美观著实不敢恭维。 不过每一面墙嵌著阵眼小符,整片洞府之间走道铺了缓衝阵法,灵气浓度比西街南那一片乙等的洞府强一档不止。 路远住进来第三日。 他这一间是划地新建里头的一间,按修为分下来,路远炼气六层,分到这一处。 进门那一日他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好傢伙,这辈子头一回住江家宅邸旁边,竟是住江家拿土捏出来的破屋子里。 不过灵气倒是真足。 江家这一回姿態摆得到位。 不挑了。 天上掉下来的便宜,白嫖一日是一日。 ——— 路远这几天在洞府里头一直在画符备战。 但每日画一张中品符籙已是极限,余下时辰再画几张下品符籙以备不时之需。 画完搁一边,揉揉眉,喝几口水。 水是开水,茶叶却不捨得倒了。 他那点閒钱大半都搭进硃砂跟纸帛里囤了,兽潮一起,这物价至少还得再翻一番,眼下囤的將將够画到下个月。 如果兽潮来了后,真的还能活到那时候再说。 路远搁下笔,揉了一下眉骨,又往洞府墙看了一眼。 土黄色,没纹路,光滑得很,指甲在墙上头划一下不留痕,只能说质量还凑合,至少不漏风吧。 路远心里头勉强评价道。 ——— “路道友。”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 路远应了一声。 来人是孙启。 四十出头,炼气七层,孙二老爷的胞侄,跟著他二叔从坊市那一头一道来风梧城投奔,今儿也住进江家划地洞府这一片,当然他们的洞府灵气肯定要比他的强。 孙启个子比二叔矮一截,圆脸,眼皮厚,袖口绣著一线孙家的小篆。 “路道友今夜没出门?” “没。”路远把符笔搁下,“画符备货。” 孙启站在门外没进来,眼睛在桌上那几张已经画好的符上头停了一瞬。 没出声。 路远心里头明白。 桌上摆的那几张是他故意搁的,最好的也就是中品符籙,压箱底的那点东西不在桌上。 各家投奔进江家划地洞府这一片,互相估底是免不了的,兽潮压顶,谁都想知道身边这群修士家底有多厚。 路远不动声色。 “孙道友今夜怎么过来。” “隨便走走。”孙启笑了笑,“路道友有空到我那间坐坐,二叔那边也在。” “好。” 孙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远看著他背影走远。 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这位孙启不是来串门的。 不过路远这点家底也没什么好估。 铺子里头还压著几张往日攒下没出货的中品符籙,议事后这十几日里又多画了一些。 数加起来就这么多,不算厚,省著用。 ——— 第五日傍晚。 路远从铺子收摊回来,路过江家本宅西门。 西门口几位江家家丁站著,腰上都掛著法器。 路远扫了一眼。 平日西门是不站家丁的。 今儿这几位家丁站位摆的是阵法修法的三角位,眼前那位脚下踩著一道阵眼,脚一抬,阵眼就启。 路远没多看,往洞府那一片走。 走到自家那一排门口,正撞上江家年轻一辈那一位。 江凌川。 三十出头,一身青衫,腰掛江家家纹玉牌,跟在两个家丁身后从洞府那一片往本宅那边走。 路远第一眼就认出来。 议事那一日二楼包间没拉帘的就这一位。 江凌川走得快,路过路远身边没看他一眼。 路远侧身让开,眼角扫了一下江凌川腰上那柄飞剑。 二阶下品。 剑鞘旧漆,剑柄缠著丝绳。 不愧是江家这一辈头牌,筑基大概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路远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嘖。” 路远一边幻想著一边进了自家洞府门,把符箱搁到桌上。 外头天色压下来。 今日没起风。 ——— 第七日。 天色变了。 早起路远出门去铺子,刚过西街口就觉得不对。 风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像是死了很久的东西放在水里头泡开的味儿。 路远抬头看天。 天黑压压的,漫天阴云,很是阴沉,但不是要下雨那种感觉。 是另一种,但路远也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他前世在地球新闻上见过一回。 那一年某一个夏天,他在宿舍赶论文,正好看到电脑弹窗出的一则新闻报导,视频里的天气就是这么压著的,然后第二天台风过境,寸草不生。 路远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 走到江家划地洞府那一片,外头已经聚拢了好几位修士。 孙二老爷也在,穿著出门那一身锦袍,正跟另一位家主低声说话。 “……北门外头哨子。” “……野鹿一群跑进城了。” “……山南那边发生了轻微地震。” 路远走过去站在边上听了一阵。 “路道友。”孙二老爷看见他。 “孙老爷。” “你也觉著不对劲?” “嗯。” “江家本宅那边家丁刚换了一拨。”孙二老爷压低声音,“几位炼气后期的客卿都进本宅了。” “江家老祖那边怕是已经收到什么讯息了。” 路远没接话。 心里头快算了一下。 江家老祖筑基中期配合上二阶上品大阵,只要不是三阶妖兽出没,基本都能撑住。 但是大阵开起来很是消耗灵石。 灵石一耗,城里头物价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路远抬头又看了一眼天。 云压得更低了。 远处什么地方有一声闷响。 不是雷。 这一次真的要来了。 ——— 远处城墙上鼓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声。 路远没动。 站在原地听了一阵鼓。 三声鼓是兽潮警讯,风梧城里头每一位修士都很清楚。 路远转身往自家洞府走。 把所有画好的符装进储物袋,护身玉符塞袖子里,摸了一下储物袋底,还有几张买来的一阶上品符籙压箱底。 路远关上门时。 正好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那股腥味。 第18章 第一波 风梧城北门外。 第一波妖兽衝到城下那一刻是辰时。 江凌川站在北门城墙最高那一段。 风从远方吹过来,风里那股腥味他是认得的。 三日前江家议事散场之后他跟父亲在西院待过一阵,父亲那一身衣袍上头就带著这股味儿,父亲那一日刚从城外探子手里收完一卷文书。 江凌川没问。 今日他自家上城墙,闻到这股味儿就明白了。 ——— 北门外头一片黑,但黑的不是天。 是地。 地上铺著一层一层的妖兽,黑压压的一片往城门冲。 江凌川扫了一眼,大概看了下。 冲在最前头的是一群妖狼,毛皮黑里带灰,眼里红光闪,第二排是几头熊形的妖兽,体型大但慢,第三排往后看不太清。 都是一阶妖兽,没感受到二阶妖兽的气息,还算是个好消息。 江凌川把腰间那一柄飞剑抽出来。 剑出鞘那一瞬,剑身上一道清光起。 这是他成年那一年,老祖赐给他的,剑跟了他十四年。 “江公子。” 城墙上一位江家炼气八层的老叔出声。 这位是江家三房四爷江博明手下一位老客卿,姓周,五十出头,背著一柄重斧,斧头是一阶上品法器,是他早些年在江家挣贡献换来的。 “周老叔。”江凌川点了点头。 “老太定的章程。”周老叔把斧头从背后取下来搁在脚边,“大阵暂时不开,由城內修士顶上,各段城门点人手已布置到位,老太说大阵那点灵石得省著挡后头二阶及以上的。” “嗯。” 周老叔顿了一下。 “公子站后头压阵即可,我们几位老的顶前面。” “老叔。”江凌川出声打断他,“我打头。” 周老叔愣了一下,看著江凌川没立时说话。 “老叔。” “……” “老叔在我后头接应就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老叔嘴唇动了动。 “公子……” “嗯。” “老太那边若是问起来。” “全是我自愿。” 周老叔又看了他一阵,过了一阵才点头。 “……公子小心。” 江凌川看了一眼周老叔。 周老叔脸上那道刀疤从左眉骨划到下巴,是他早年押鏢时给一头一阶后期妖鼠抓的。 这道疤江凌川小时候见过,问过周老叔,老叔当时笑了笑没多说。 这一回周老叔本来要站在他前头。 江凌川心里头清楚。 按老祖嘱咐,他得待在后方保证自身安全。 可他还是主动请缨。 毕竟不开阵法这个决定,江家这边可能还好,其他修士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满。 若他这个江家筑基种子能打头阵,起码可以振奋一下气势,其次也算是江家拿出的诚意。 江凌川没再多说,手腕一翻。 剑出。 ——— 第一波妖狼衝到城墙下的时候鼓声已经响过。 城墙上几位炼气八层的客卿先一步出手,符籙打出去,数道一阶上品的雷符火符落下去,金红的符光在妖狼群头顶炸开一片,妖狼群头瞬间倒了几头。 接著是炼气圆满的何家二爷。 何家二爷四十出头,使一柄长枪,枪头催出一道一阶上品的符籙,符光顺著枪桿走,枪尖凝成一团灼亮的白光。 长枪一出去,几头妖狼顷刻间上半身跟下半身便分了家。 何家二爷把长枪一收,回头朝江凌川这边笑了笑。 江凌川也笑了笑。 这位何家二爷是何家这一辈的天才,一直视江凌川为竞爭对手。 虽说江凌川自家从未在意过,毕竟两人之间天赋还是有著肉眼可见的差距。 不过这一枪倒是挺乾脆,周围不少修士的气势也跟著提了起来。 江凌川也该动了。 只见手一抬。 剑身飞起来,环绕在他周身。 御剑术,这是他六岁那一年师父教他的第一招术法。 这道术法本身並不难,可自从他换了这把二阶飞剑之后,就越发难以隨心所欲。 毕竟二阶的飞剑,跟他炼气圆满那一线差著一截,他根本催不到全力。 催到七成,剑身那一道清光还算稳;但催到八成,剑身就开始止不住发抖。 当年得到这柄剑之后,师父拍著他肩膀说过一句话。 “剑乃百兵之君,倘若修为不够,强行御剑,有被反噬之风险。” “等你什么时候筑基了,才能够真正完全掌握这柄剑。” 江凌川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才慢慢懂了。 ——— 剑光从城墙顶上倾斜下去。 第一头是只一阶中期的灰毛狼,鼻头一耸要扑城墙根。 剑过,头从颈子上掉下来,血还没溅出剑便已收回。 第二头是只一阶后期的黑甲狼,比头一头大一圈,毛皮在阳光下泛著黑铁光泽。 这一头反应明显比前一头要快得多,听见破空之声便一侧身躲了过去。 江凌川眼底动了一下,手腕翻转,剑势回身,斜下来又一道。 黑甲狼两只前爪扒地想要再侧。 迟了。 剑光从颈侧斜切上来,头跟前肩一道飞起,血雾在半空炸成一片,剑已转身。 第三头是只熊形的妖兽,体型比黑甲狼大不少,皮糙肉厚不好正面接。 江凌川没正面硬接,剑从空中一旋绕到熊背后,找准后颈那一处皮薄的地方,从天而降一刺扎下来。 熊身体往前栽。 第四头第五头是两只狼,江凌川一气连斩下去,剑光在半空连成一道弧。 江凌川手心已经一层薄汗。 二阶下品飞剑本来就不该是炼气期手里的物件。 他得把灵气分成两股使,一股催著剑去杀,一股死死压著剑別让它脱手乱跳;剑身但凡抖一下,便得立时贴上一份气压住。 第八头妖兽倒下的时候,江凌川退了半步。 手腕一抖,剑收回身边横悬,护住自家身前一片。 城墙下另几位炼气后期的客卿趁这空档补上来,接著打下去。 城下倒下去的妖狼又添了一截。 第一波妖狼从数百只杀到剩二十出头。 ——— 第一波过完是巳时。 城下倒了几百头一阶妖兽,妖兽群往后退了一段,重整。 城墙上几位修士都歇下来。 周老叔走过来递了一块布巾。 “公子擦汗。” “多谢老叔。” 江凌川擦了擦额头,布巾上沾了一片汗。 “今日没大伤亡。”周老叔说。 “嗯。” “东头那一段死了一些人。” “……” 江凌川没接话。 东头那一段是其他家族镇守,他平日社交不多,死的几位他大概也不认得。 但江凌川心里头明白一件事。 今日是第一波。 第一波就死了人,后头还有得熬。 江凌川把布巾还给周老叔。 手心那层汗已经干了。 飞剑回到鞘里头,剑身那一道清光也敛了。 江凌川把视线抬到城外。 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9章 血鬃狼(求追读) 第一波兽潮冲完挡住之后,后续的劲头明显弱了一些,虽然断断续续又涌了几回,但明显势头不如刚开始。 风梧城这几日没歇过,工匠在城墙根补凹下去的几处缺口,江家家丁押著十几辆灵石车从城东方向调到北门那一段,整座大阵蓄势待发。 天阴。 风从万妖林那边压过来,吹了几日没断,风里那股腥味一日比一日浓。 江老太每日站在风梧城最高点,不出手,也不下场,只是眯眼看著远方。 她在感受兽群的气息,確认是否有二阶妖兽混入。 ——— 头一日入夜,江老太回到本宅老院,跟江博渊在西厢房里头对坐了半个时辰。 烛火不旺,茶不烫。 江博渊把一份探子刚传回来的情报摊到她面前。 “溪云城那边还在撑。” “嗯。” “听说有援军已经赶到了北边。” “霽嵐城那边就是白石宗的金丹真人收的尾。” “到咱们这边估计还得不少时日。” 江老太把茶碗搁下。 “能撑几日,全看运气。” 她声音不重,江博渊听得清。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但是也只能这样。” 江博渊没接话。 江老太把茶喝完,搁下茶碗。 “今夜先把阵眼备到位,灵石分到位,隨时准备著,防止被打个措手不及。” “是。” 江老太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凌川那边你看著点。” “別让他胡来。” 江博渊点了点头。 江老太回了西屋,这一夜她没睡,盘腿在自家蒲团上头调息了一夜。 她知道,这一仗她得撑到援军。 ——— 第三日下午申时。 天还是阴。 江老太上了北门城墙最高那一段。 她左手提著自家那柄拂尘,二阶上品,是当年她筑基那一年师父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后来这柄拂尘在她背后掛了几十年,中间她杀过妖、斗过法,自打晋了筑基中期之后再没正经斗过法,拂尘也跟著躺了好些年。 这一次终於又要派上用场了。 江老太抬手摸了一下自家鬢角。 闭关出关那一日她在铜镜里头看过自家。 鬢角白了一半,眼角细纹也添了几道,驻顏丹也难以继续维持她的容顏了。 这一身骨头,不年轻了。 但眼下还是得把这一关度过了。 此时,太阳被云挡了一半,从北边透下来一片惨白,城外平地上头黑压压一片,最近的那一群离城墙根还有百丈左右,正缓缓压过来。 江老太眉头微皱,兽潮里第一头二阶妖兽出现了。 二阶中期,一头血鬃狼。 气息纯正,毛皮在惨白光里头泛金边,肩高近一丈,这一头不是之前那种杂兵,是精锐。 她抬眼跟那血鬃狼对视了一瞬。 那一双兽瞳里有戏弄。 江老太心里头清楚,这一次来探的不是城。 是她。 江老太笑了一下。 不动声色把拂尘横到身前。 江家三房四爷江博明站在她身后几步处。 “老祖……” “站后头。”江老太没回头,“守好城,我来解决。” 江老太脚下一动,身影从城墙顶上掠下,落地在城外平地三十丈外。 血鬃狼喉咙里头滚出一道低吼,带著几分嘲弄的意味。 江老太没在意,这群畜生大都被万妖林里的妖王影响了神智,她和这群畜生置气,犯不著。 她把拂尘横在身前,风一吹,几百股银丝在半空散开,每一股都泛著淡淡灵光。 “去。” 低喝一声。 银丝在半空铺开成一面圆网,从血鬃狼头顶罩下去。 血鬃狼往后蹬腿直退,丝网擦著它后腰过去半寸,没罩住。 江老太右手腕一翻,拂尘柄上一道符光闪,这是“连环阵”头一招“反卷”。 散开的银丝在半空一收,又一卷,从外头反兜回血鬃狼右侧。 血鬃狼这一迴避无可避,左前腿被七八道丝缠住。 “嗤”地一声轻响,丝吃进皮肉里头,金边的毛皮翻起一片,血珠子从毛底下沁了出来。 血鬃狼瞬间仰头怒吼了一声。 这一吼里头带著血气,声波传过去,江老太脚下一震,周围那一圈尘土被震得扬起来半人高,城墙顶上几位炼气后期的修士都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江老太连忙运气稳住,神识同时托起拂尘丝那一头,死死压住血鬃狼前腿防止它鬆脱。 血鬃狼借声波那一瞬反扑过来,两条后腿一蹬,整个庞大的身子从四丈开外直扑她头顶。 血盆大口压下来。 江老太没躲,左手翻腕,一道罡气从拂尘根部喷出来,凝成一根半丈长的银棒迎上去。 棒头跟血鬃狼下顎硬撞一记。 “砰”地一声闷响,余震在半空荡开一圈,血鬃狼身子被震得偏向一侧,那一口血盆没合上。 但血鬃狼势头没减,半空一翻,前爪从侧面扫过来,爪风带著血腥气擦过江老太肩头。 江老太身子一拧,护身灵气先被那一爪擦破一层,才到她肩头。 那一片青布裂开,皮肉擦了一道浅口,血珠子立时沁了出来。 她左手往腰间一摸,一张二阶上品的护身雷符。 指尖一捏。 紫色雷弧从符面里头炸开,狠狠灌进血鬃狼下腹。 那血鬃狼直接被雷符震得侧翻三丈,“咚”地砸在土里,土块四下溅起。 它落地那一瞬间,左前腿那一片皮已经撕断了,是它在挣脱拂尘丝的时候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半截白骨直挺挺露在外头,血淌了一地。 它没倒,靠著三条腿一蹬,重新站起来,眼里那一道光更深了。 江老太抬手摸了一下额头,蹭掉一层薄汗。 心里头多提了个醒,多年未斗法,让她手生了不少。 继续这么打下去解决掉眼前这头妖兽问题不大,但是灵气恐怕消耗不小,万一后面有突发情况,她还得保持比较好的状態催动阵法。 她得换个打法。 ——— 江老太手腕又一翻。 拂尘丝再收,这一次从血鬃狼右后腿那一头反绕过去,这是连环阵的第二招“绊”。 血鬃狼这一回反应过来了,没硬接这一绊,三条腿一蹬,把整个身体往侧面甩出去六丈,硬生生甩开拂尘丝。 绊空。 江老太手腕一收,丝回到她身边。 两边对峙下来。 血鬃狼喘著气,断腿那一片血还在往下淌。 江老太也喘了口气,肩头那一片青布裂开一道口,是刚才反扑那一爪擦过去的,所幸问题不大。 这一仗著实不轻鬆。 她左手悄悄往储物袋里头一摸,准备隨时激发雷符。 第20章 江煊 江老太眯了一下眼,左手往储物袋里头一摸,摸出一张二阶中品的符籙贴在拂尘柄上头。 脚下踏开,凌虚步那一手用得嫻熟,身影一晃便绕到了血鬃狼侧后,走得几不留痕,拂尘丝便也在半空铺开成一面更密的网。 脚下一蹬,扑上去。 血鬃狼这一回想再退已经迟了,拂尘丝从两侧夹击而至,左侧一道勒住它脖颈,右侧一道勒住它后腰。 血鬃狼眼里那道光忽然亮了起来。 它没挣扎,反手用脖颈那片肌肉硬绷紧,把丝顶开了一道缝,就趁这缝隙,它低头一咬,血盆大口直奔江老太右肩。 江老太身子一拧。 牙擦著她肩头的皮肉过去,青布裂开,血溅出一片。 可她右手腕也已经一收,左侧那道丝便狠狠吃进它脖颈里头。 “嗤——” 血鬃狼的牙没合上。 江老太双手腕同时一收,神识压过去顶著拂尘丝那一端不让它松,两道丝便同时勒进了皮肉里头。 血鬃狼挣扎了一下。 第二下力道明显小了。 第三下没动。 眼里那道光暗了下去,它从头到尾没想过退,兽潮里的妖兽都这样,被深处那位妖王蛊惑了心神,由不得自己。 ——— 江老太手腕一抖,拂尘丝从血鬃狼身上鬆开,飞回她手边。 她喘了一口气。 这一仗压下来用了快一刻钟,肩头那一片青布还在淌一道细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老太抬头扫了一眼远处那一片黑影,远处边沿还似乎有著几道更深的气息传来,。 她眯起眼估了估。 这几头若一道压过来,她肯定扛不住。 到时候得开大阵了。 脚下一蹬,身影飘回城墙顶上,拂尘收回身后。 城墙上的修士都没出声,谁也不敢先开口。 江博明走上来,递了一块帕子。 “老祖。” 江老太睁了一下眼。 “嗯。” “今日先到这里吧。” 江老太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按在肩头血口上头。 “今夜把阵眼最后一遍捋过去,灵石分到位,隨时准备著。” “是。” 江博明退到一旁,没再问下去。 过了一阵江凌川也走上来,从江老太背后绕到她身前。 “老祖。” “嗯。” 江凌川没立时再开口,只是看了看老祖。 鬢角那一片白头髮被风吹得乱了一截,右肩青布裂了一道口,血跡收了大半,那道口还在。 江凌川眼底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把眼神往那道口上停了一瞬。 江老太抬手把肩头那一片青布往里折了一下。 “皮外伤。” “……” “没伤著经脉。” 江凌川嘴唇动了一下。 他炼气圆满,筑基这一仗他参和不了,心里清楚,可眼下看著老祖肩头那道口,心里头到底是动了一下。 “老祖。” “嗯。” “……您多小心。” 声音不重。 江老太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阵。 风从远方又吹来一阵,带著腥气。 良久,江老太才开口。 “后方呆著。” “……” “江家这一辈筑基的指望在你身上,你折在这儿,江家后续谁接,我这么拼命图什么?” 江凌川低下头。 “……是。” 退到城墙后头一段。 ——— 路远那一日傍晚下了铺子,往洞府那一片走。 天色已经压得低,风从北边吹过来,腥气比早晨浓了不少。 走到江家划地洞府那一段,他正撞上几位修士在抬尸。 队伍走得不快,一个人扛著前面,另一个抬尸尾,脚下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前头几具已经盖过白布了,后面还有一具用麻布裹著,刚被两位修士架著扛上来。 路远站在路边让开。 第一具抬到他面前那一瞬,他扫了一眼,腰带上那截褐色绳子他认得,西街那家做药材生意的张姓修士,炼气五层。 两年前张老头还来路远铺子里头买过几张下品凝甲符,讲价讲了半个时辰,磨得路远头疼,最后一咬牙白送了他一张试用才打发走,这一笔帐路远倒还记得。 第二具脸朝下,一身青布,东街小巷口卖灵草的赵老,炼气四层。 打过照面也就一两次,第一次是路远刚到风梧城那一阵,去买过一捆杂草根,赵老人不多话,秤倒挺准。 后头还有几具。 路远没再看下去。 他低头跟著抬尸队走了一段,到划地洞府东头那一片,抬尸队转向出城方向,往义庄走。 路远站住,看了一阵那一队人走远。 ——— “路兄弟。” 身后一声招呼。 路远转头。 老姚拎著一个布包从洞府那一片走过来,出门那一身灰布袖口磨破了一处,脸今日比平日紧了不少。 “老姚。”路远点了点头。 “今日没画符?” “刚画完,给江家送过去了。” “嗯。”老姚顿了一下,往抬尸队那边看了一眼,“今日抬下来不少。” “东头那一段听说也是。” 路远没接话。 老姚把布包拢了拢。 “江家议事堂这两日没散,宋符师在里头,老钱家那两位也在,各家都候著江家这边怎么打算。” “……” 江家这一阵把风梧城各家话事人全拢起来了,各家都看著江家怎么打算。 两人站著没说话,风又吹过一阵。 良久老姚开口。 “路兄弟。” “嗯。” “今夜你那边若是用得著我,叫一声。” 路远看了他一眼。 “嗯,老姚你也保重。” 老姚点了点头,往自家洞府那边走。 路远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 路远心里头快算了一下。 今日来了一头二阶中期,江老太已经亲自下场,往后若是再来更深的,大阵迟早得开起来。 到时候大阵一开,灵石跟流水似的耗,硃砂、纸帛这一档物件少不得还要再翻一倍不止。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压得低,风里那股腥味没散,比兽潮刚来那一日浓得多了。 路远没再往下想,反正想了也没用,城破了他这种炼气六层的小符师压根儿活不下来。 眼下能做的就一桩,多画几张符,搞好后勤,力所能及做点贡献。 路远转身往自家洞府走,走到门口又站了一阵。 前世他在地球上读研那一阵,导师项目突然急的时候,跟同门也是这种状態。 知道前头是个坎,知道这个坎过不去,但还是得熬。 熬通宵,熬完睡几个时辰再爬起来熬,不熬也没別的法子。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底子好,熬几个通宵第二天还能站起来扛著电脑去开会。 现在…… 路远想了一下,笑了笑。 九世续命,结果耗到风梧城一座破烂洞府里头熬通宵画符。 也算修仙吧。 他把门推开,桌上那一刀硃砂还有大半,符纸还堆著一摞,路远把袖口捲起来,在桌前坐下。 今夜得多画几张符。 苟一日是一日。 第21章 阵法开(求追读) 兽潮连著几日没断了。 每日一阶妖兽死一茬又来一茬,到了下半夜尸体堆成一道半人高的肉墙;城墙上每日也抬下几具尸首,散修客卿、各家旁支的、连江家掛牌客卿都死了几个。 城里各家修士都上了城墙各段,分了班次轮著守,何家二爷、周老叔、孙二老爷都在。 铺子半数关门,开门那几家也大半早早卸板,街上少见人,偶尔有几位修士带著家眷往江家划地洞府那一片走,包袱裹得紧。 北门外万妖林边沿那一条线上头,黑压压压著的几头气息一日比一日重,今日这一波比昨日又重了不少。 江老太站在城墙最高那一段,眯著眼远远看著。 她转头跟江博渊说了一句。 “今日可能不止一头二阶妖兽会出现。” “嗯。”江博渊点了点头,“四弟已经守著阵眼。” 江老太没再说,江博渊站在她身侧,没接话。 他知道老祖的意思。 ——— 申时刚过,城外那一条线上动了。 不是一头,是两头。 头一头先躥出来,只见一头双角野牛,肩高近一丈,毛皮黑得发亮,两只角往前曲,曲得跟弯刀似的,气息二阶中期,它一蹬地就往城墙这边扑过来。 半个呼吸的工夫,第二头跟著出来。 这一头跟血鬃狼那种又不一样,浑身灰羽,独眼,背上张开两片巨翼,一展开十几丈宽。 独目梟。 二阶后期,气息明显比刚才的双角野牛还要厚出一大截。 它振翅衝上半空。 城墙上几位炼气后期修士都不约而同退了一步,光是散发的气息就令他们难以承受。 两头一道。 双角野牛在地下,独目梟在空中。 江老太转头看了江博渊一眼,江博渊咽了一下喉。 江老太点了点头。 “开阵。” 江博渊转头喊一声。 “开阵!” 江博明应了一声,转身往阵眼那边去,江博渊在他背后又喊一句。 “灵石千万备足了。” “是。” ——— 阵旗在北门城楼下方。 江博明撕开阵旗外头那一层封符,灵气一灌。 “轰——” 阵旗亮了起来。 城墙四面四道阵旗跟著亮,四道光柱从阵旗上头直衝半空,光柱顶端一道半透明的灵气壁连了起来,从北门那一段一直罩到东西两侧城墙。 灵气壁罩起来的那一瞬,双角野牛刚好撞到城墙根,独目梟振翅一掠,嗖地俯衝下来,影子盖了半段城墙。 两只妖兽直接撞在刚刚升起的灵气壁上。 “咚——” “咚——” 灵气壁晃了一下,两头都被反震弹开。 双角野牛低头一抵,两只角再往上顶,这一回不是硬撞。 角尖凝出一道土黄色的罡气,三丈一柱,像一根桩子从下往上戳进灵气壁。 独目梟也换了招,它绕回半空,独眼里亮起一道灰光,灰光直射灵气壁。 “嘶——” 灵气壁里一道波纹盪了开来。 这两头不是傻撞,是懂得消耗。 第三回,双角野牛角顶罡气,独目梟眼里灰光,两道术法一道罩在灵气壁上,灵气壁里一道暗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两头被反震弹得更远。 它们眼里那道光比刚才更重。 摆出来的架势就是要耗,慢慢耗,耗到大阵自己撑不住,死犟。 江博渊在城墙顶上眯了一下眼,心里稍稍放鬆了一些,至少大阵目前展现出来的威能,不是这些二阶妖兽短时间內能轻鬆突破的。 只是又看著这些妖兽不停死磕,心里又发紧了一些,如果援军迟迟未到,阵破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 江老太走下城楼,到了阵眼那一处。 阵眼是一座方台,三尺见方,台心嵌著一颗一阶上品灵石,方台四周八颗下品灵石围著,每隔一阵就要换一茬。 江老太盘腿坐到方台上,神识沉下去,连进阵心。 神识接进阵法那一瞬,她整个人便跟阵法连成了一气,灵气壁那一面的每一道波动她都能感觉到,哪一处快撑不住,她第一时间往那边补灵气。 灵石的消耗速度也跟著压在她神识里头。 这一笔帐她心里有数,按眼下这两头的攻法,这一颗一阶上品撑不到半个时辰,下品灵石更是几个呼吸就得换一颗。 江博明在方台旁坐下,递过来一筐灵石,隨时准备替换。 ——— 路远在洞府里头画符。 桌上铺一张符纸,蘸硃砂的笔在纸面上走得慢,每一笔起手都得运一道灵气隨笔走,到收尾那一下灵气一收,符纹便算定型。 一张中品凝甲符大概要半天时间,然后再用半天时间调息歇息一下,而且连著画几天神识实在吃得紧。 他从清早画到这会儿画了快两个时辰,桌上那一刀硃砂剩半截,符纸还堆著一摞,比早晨少了三分之一。 刚画完一张中品凝甲符,搁笔的时候手腕酸了,捏著笔桿动了动。 外头传一声闷响。 紧跟著第二声、第三声。 那几声闷响压得近,洞府这一边石壁震了一下,案上油灯火苗摆了三摆。 路远抬头。 他放下笔,往洞府门口走。 他这处划地洞府位置不算高,但能看见北门方向。 他出门那一瞬。 北边天空一道淡金色光柱直衝云顶,光柱顶端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罩,把北门那一段天空整个罩了起来。 大阵开了。 路远站在洞府门口看了一阵,光罩外头一道黑影时不时撞进来,撞一下又被弹回,弹回再来,看样子这一头妖兽是要撞到光罩破为止。 路远眯了一下眼。 光罩边缘那一道道波纹一闪一闪,每闪一下便是一次衝击,灵石就跟著耗一茬。 这种攻势,灵石耗得恐怕比他原本预估的还要快。 他没接著往下盘,反正算了也没用。 路远转身往洞府里头走,走到桌前坐下,把笔重新捡起来。 今夜画完得清帐,明日再去东街老吴那一家蹭一刀。 他这种画符的,加上其他有手艺的修士,眼下还轮不上城墙,江家章程里头列得清,他们这一拨拢著给前线供货便是,保证供给不断即可。 毕竟他们留在后方的作用比在前线要大得多。 路远把袖口捲起来,蘸了一笔硃砂。 符纸上头又是一笔。 灵气隨笔走,一笔过纸。 洞府里头静下来,只剩笔尖蘸硃砂那一点声响。 第22章 惨烈(求追读) 十来日下来,兽潮没歇过一日。 北门外那一道半人高的肉墙又涨高了一截,里头有人也有妖兽。 江家章程定得很清楚,二阶以下的妖兽交给各家族修士组织清理,以此省下灵石用来防守高阶的妖兽。 眾人后面见识到了二阶妖兽的威力后也没再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二阶妖兽要是挡不住进了城,大家一块都得玩完。 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前几日折了一截。 周老叔背上那柄一阶上品重斧前几日卷了刃,这柄斧子他用了三十年,跟他打过数场坊市械斗,斫死过好几头一阶后期妖兽;江家炼器铺子赶夜替他磨了一遍,第二日他又背上城墙。 江凌川这一段时日也是凭藉那柄二阶飞剑,一手御剑术在战场中来回穿梭,瞬息之间便隔空取走数只妖命。 不过杀得多了,身上那一份书生气也渐渐退了下去。 孙二老爷那一边昨日炼气八层的一位修士没回来,孙家替他写了讣告往家里头送。 各家掛牌客卿这一阵也换了一两轮,活下来的,江家添贡献,可以用来换各种清单上的物件;阵亡的,给后辈一份抚恤金;什么都没有的,那就没辙了。 ——— 这几日,城外二阶妖兽又陆续来了几头,不断衝击著护城大阵。 江博渊每下来一回,都要看一眼方台四角八颗灵石的明暗。 损耗数儿在心里头记著,这一笔帐比他预料的还要紧。 江老太在阵心几这几日也没怎么歇过,神识始终不敢远离阵心。这样下去,恐撑不了太久。 援军若是近日还不到,江博渊没敢再往下想。 ——— 路远这一日下午去了一趟东街。 上午他自家桌上硃砂剩半截,画一夜就空,差役送的那一批要明日才到,眼下他得去东街老吴铺子蹭一刀。 街上空荡荡的,铺子大半关了,偶尔走几个人都贴著墙根快步过,脸朝下。 老吴铺子在街口,铺面不大,门口那一对旧灯笼是十年前路远头一回上门时就掛著的,灯罩纸面磨得发灰。 路远到的时候铺子门贴著一张白纸条。 暂时停业。 门没上锁,他敲了敲。 过了一阵老吴从里头开了门。 老吴脸色比上回灰了一些。 “老吴。” “路兄。” 老吴让路远进了铺子,也没问来意,从柜里头取出一刀硃砂搁在柜上。 “今儿不收钱。” “那哪能。” 老吴顿了一下。 “也不是为了你。” 路远愣了一下,隨后没再推託,拿起东西转身走出门。 走到门口老吴在背后突然又叫住了路远。 “路兄。” 路远回头。 “去年深秋那一阵。”老吴的声音慢下来,“东街口那个少年,路兄是不是搭过一回手。” 路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才想起来,隨后问道:“嗯,怎么了?” “前儿夜里他在城东墙根。” “……” “没了。” 路远捏著那刀硃砂的手紧了一下,没出声。 老吴也没再多说,从柜后头摸出一只小布包,摊在路远那一边的柜上。 “这是他家里头托我捎的,说是少年生前留著的,本来要给搭过手那位。” 路远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里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符纸,符纹画得歪歪斜斜,是少年自家练手画的下品凝甲符,能不能成功激发出效果都得打个问號。 路远捏起那张符纸看了一阵。 “……我知道了。” 他把符纸贴身收起来,硃砂提在手里,出了铺子。 ——— 走出东街那一截路他没回头。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一片光罩,光罩边缘那一道波纹一闪一闪。 心里头隱约一沉。 路远捏著那刀硃砂回了洞府。 桌上那一摞符纸还堆著。 他把硃砂搁下,蘸了一笔,符纸上头继续走,走到收尾那一下灵气一收,符纹便定了型。 第一张画完,路远把笔搁下,从衣襟里摸出那张少年画的下品凝甲符,他在桌角搁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贴身放好。 第二张接著画。 ——— 风符会这一阵也没散,几位还能画符的,画完都送江家。 桌上是老姚、孟符师、杜娘子、陈鸣几个。 老姚瘦了一圈,脸色黄蜡,几周连画带操心,整个人像被熬干了一截。 杜娘子今日下午抱著画到一半的符纸进风符会,一进门那一句嗓门便拍在桌上。 “上午北门外又来一头。” “说是二阶后期妖兽。” 老姚搁下笔,嘆了一口气,“现在多那么一头两头妖兽也没啥区別了。” 隨后他停了一下接著道。 “江家阵法消耗太大了,听说灵石已经快兜不住底了。” 路远听此皱了皱眉没接话。 陈鸣手里那张符画到一半,笔停在纸面上头,问道:“那怎么办?” 杜娘子端著茶碗,不紧不慢的说道:“强制徵收唄。” “这——” 陈鸣半句话没说完。 老姚摆了一下手。 “江家已经够义气了,自己扛了这么久,再说现下唇亡齿寒,大阵破了咱们也都得交代在这,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桌上几位都听著。 陈鸣脸色难看,没再开口。 孟符师端起茶碗使劲喝了一口。 “要是真守不住了——” 桌上看过来。 “咱们有机会活吗。” 他搁下茶碗接著道。 “或者往西逃?毕竟兽潮是从东边万妖林蔓延过来的” 路远没立刻接,过了一阵摇了摇头。 “早半个月前也许还有机会,现在……” 他没接著说。 桌上沉了一阵。 老姚蜡黄的脸乾瘪笑了几声。 “没就没吧。” “三十年后老哥我又是一条好汉。” 老姚笑声不重,却带著几分洒脱。 杜娘子在桌斜对角没接话,茶碗端在手里,掌心一道旧痕,那是几年前画一张符籙的时候不小心失误,笔尖崩开蹭的。 眾人没再多聊,散了场。 ——— 天又黑了。 北门那一头光罩还罩著,淡金色的光在云底下转一道波纹,又转一道,从初夜到月上墙头一直没歇。 大阵又撑了一日。 路远把笔搁下,吹了油灯,桌上那一摞画好的符放在最上头,明日早晨江家差役过来取。 他闭眼调息了一阵。 衣襟里那一张少年的符贴著胸口。 第23章 三阶妖兽(求追读,今天很重要) 江家西院,练剑场。 午后日头偏西。 江凌川刚从城墙北段下来歇息一会,腰间二阶飞剑剑鞘上头沾著一道半乾的血。 他没回屋,先绕到练剑场。 几位后辈正在练剑,一位炼气二层,两位炼气一层。 江凌川在场边站了一阵,看那位炼气二层的后辈起手。 基础剑式第三式,那一刺,力道下沉得太重了。 江凌川走过去。 “手腕松一些。” 后辈愣了一下。 “是。” 后辈再起一式。 江凌川看了一眼。 “这一式不是力,是稳,刺出去回来不带犹豫。” “嗯。” 后辈点头。 江凌川没多说,转身要走。 场外另一位炼气一层小心问了一句。 “凌川哥……外头怎么样了?” 江凌川停了一下。 “撑得住。” 他没多说,抬脚要走。 就在这时候—— 一道吼声从城北那一段传了过来,吼声压下去再回来,余波过半个城。 练剑场屋檐上一道瓦“咔嗒”掉了下来。 几位后辈的脸色一齐白了。 江凌川面色一沉,二阶飞剑出鞘半寸又压了回去。 转身。 脚步极快,眨眼出了西院。 练剑场里那几位后辈半天回不过神。 ——— 城墙上方。 一眾修士一齐抬头看向城外,这股气息恐怖的简直令人颤慄。 城外三百丈那一片黑影里,最后头让开了一道。 从北方深处走出来一头巨物。 肩高一丈半,浑身玄毛森森,毛尖闪著铁色光泽,前爪粗壮得跟两根石柱似的,一颗金黄独瞳。 气息一压过来,光罩里那一道道暗纹一齐颤了一颤。 城墙顶上江博渊面色一沉。 “……三阶。” 两个字缓缓吐出口。 几位炼气后期的修士脸色一齐变了。 就连江博渊这一辈子都没正经见过三阶妖兽,更別说其他修士。 江凌川这时候也赶到了城墙顶,手按到剑柄上头,没动。 ——— 玄铁猿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地都是闷闷的一声响。 它走到三百丈外那一处停下,没动手,只是抬眼往城墙这边看了过来。 那一双眼里不是杀气,是看一处不值当费力的物件。 它开口。 声音不大,可城墙上人人听得清。 “风梧城,呵。” “这大阵就是你们的依仗?” 城墙上一片寂静。 眾多修士面色剧变,三阶妖兽能口吐人言大家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可绝大多数修士这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 江博渊愣了半息,江凌川的手在剑柄上不由自主握紧。 江博渊压低了声音。 “凌川。” “父亲。” 江博渊看著城外那一头,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城破了,躲进地窖里头,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江凌川没回话,他知道这只是父亲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 玄铁猿抬了一下右爪。 爪面上一道铁色罡气凝了起来,凝到三丈宽,它把这一团罡气往灵气壁上一推。 罡气贴上灵气壁那一瞬。 灵气壁里那一片暗纹一齐亮了起来,密得像一道道丝线。 紧接著,暗纹之间慢慢爬出几道细纹,蛛网一般在灵气壁里舖了开来。 几位修士脸色都变了。 好在最后那道罡气消散,灵气壁勉强顶住了。 几位修士这才鬆了一口气。 ——— 城下方台。 “噗”地一声。 江老太一口淤血吐到方台青砖上,血色淡,带著一丝髮黑的暗纹。 江博明手里那一筐灵石差一点摔了。 “老祖您没事吧。” 他往前压一步,声音绷紧。 江老太没解释。 “所有阵眼,全部更换极品灵石。” 江博明手里那筐灵石“咣”一声搁到了地上。 “这——” “老祖您確定?”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江家拿极品灵石做阵眼石的,极品灵石是江家的压箱底,总共也没几颗。 江老太眼皮没抬,喉咙里一阵腥气。 “快。” 两个字压在喉咙里出来。 江博明咽了一下。 “是。” 他蹲到方台四角那一处。 四角八眼阵眼灵石,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开口那一线,光气厚得直衝眉梢。 他抓出第一颗,换上去。 极品灵石嵌进阵眼那一瞬,方台底下那一道阵脉“嗡”地震了一记。 第二颗。 第三颗。 四角八眼一颗一颗换上去。 换到第六颗的时候。 方台四周那一片光忽然亮了起来,亮了一倍又一倍。 淡金色的光罩外头那一面,顏色一下子重了许多,几乎转出一线金红。 灵气壁那一片暗纹再不像之前那种丝线,已经化作了一面密织的铁网。 江老太神识压在阵心,肩头猛地一震。 极品灵石的灵气走得太猛,她神识压得吃力。 左手撑在膝上借力,血丝又从嘴角溢出一道。 ——— 城外三百丈。 玄铁猿看清了城上的变化,眼里那道光闪了一下,左爪也抬了起来。 这一回两爪一齐凝起罡气,两道铁色罡气贴上灵气壁。 按理这一爪下来灵气壁应该已经破碎了才对。 却不料这一回灵气壁只轻微颤了一颤,刚才爬出来的那一片细纹,反而一道一道淡了下去,淡到近乎看不见。 第二道罡气消散后,灵气壁那一片像没事一样。 “咦?” 玄铁猿独瞳一沉,没立时再出手。 它退后半步,仔细盯著阵法看了一会。 好一阵之后,它眼里那道光又转了转,喉咙里“呵”了一声。 “……原来如此。” ——— 城下方台。 “噗”地又一声。 江老太再吐出一口淤血,比刚才那一口浓,可脸色却比刚才稍好了一些。 她左手在膝上撑住,喘了一口气。 江博明在阵眼边上脸色发白。 “老祖。” “继续这样下去,极品灵石我们能不能供得上不说。” “就这样下去,阵法强行催到极限,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自动崩解。” 江老太眼皮没抬,没说话,神识压回阵心。 灵气从台心继续往外送,走的这一道气比换石之前要急得多。 台心那颗一阶上品灵石的明暗一闪一闪。 四角八颗极品灵石的光气也在一道一道往下压。 ——— 城外三百丈。 玄铁猿喉咙里“呵”了一声。 它已经看清了大阵的虚实,无非是用极品灵石把阵法逼到极限的超频状態。 区区一位筑基中期的老修士加上一座二阶上品阵法,又能撑多久? 等阵法崩解,凭它三阶初期的实力,还不是要横扫眼前这座风梧城,急於一时反倒落了下乘。 它慢慢退后两步,准备依靠兽潮把这座大阵拖垮,省力又省心。 喉咙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咆哮。 城外妖兽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第24章 危 最先撑不住的是东南那一头。 一面阵旗的光柱忽然“咔”一声裂了,半空那一截往下一收,灵气壁那一面破开一道一丈宽的缺口。 城下方台。 江博明抬头。 “老祖,东南。” 江老太眼皮没动,神识在那一头一压,灵气从台心猛地灌了过去,四角八颗极品灵石的灵气也一齐往那边散去。 缺口慢慢被光重新合上。 城外三百丈,玄铁猿看清了那边的变化,喉咙里“嗯”了一声,身子一蹬,便从北门那一头直奔过去。 一爪罡气推过去,刚刚合上的那一片光气立时震得发暗。 这时江博明又喊一句。 “老祖,西北角守不住了。” 江老太没说话。 她神识压在玄铁猿那一头,西北角她已经分不出力。 西北角阵旗的光柱晃了一晃。 “咔”一声裂了。 灵气壁那一片破开一道更宽的缺口。 江老太眼底一道淡黑压了下去。 她已经做不到全城守备了,现下只能把玄铁猿牵制住,防止它进城,这是风梧城最后的一线生机。 ——— 城墙顶。 江博渊看清了几处灵气壁同时震得发暗。 西北那一道缺口已经一丈五,东南那一头被江老太硬拢了回去,北面这一段反倒是几处里最稳的。 江博渊压紧了拳头,他清楚现下这一仗已经没退路。 他从城墙顶上往下喊,声音压得不重,却传到了城墙每一段。 “诸位听著。” “今早收到的消息,援军今日便到。” “咱们再撑一阵。” “这一仗没退路。” “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朋友,为了你们的后辈。” “凡斩二阶妖兽者,奖筑基灵物一份。” 筑基灵物。 江凌川在城墙顶上听清了那一句,咧了一下嘴。 他比谁都清楚,江家压根没有筑基灵物,真有的话这几年早就给他用了。 眼下父亲喊出这一句,不过是空头支票。 但他没说破。 至於援军那一句,確有此事,可什么时候到,连老祖也不清楚。 但他也知道,眼下不喊这两句,人心就直接散了。 江凌川手腕一翻,二阶飞剑出鞘,跃下城墙。 江博渊也跃下城墙,往另一段去。 城墙上几位炼气后期的客卿一齐分头跃下,往各处缺口镇压。 ——— 西北角缺口。 兽潮压进来了。 头一波是一阶妖狼、一阶豺,几十头一拥而入。 城墙根那一段眾多修士一齐压上去,长枪拄起,重斧摘下,几道剑光过去,第一波勉强挡住。 第二波。 一头二阶中期妖虎从缺口外撞进来。 虎妖三丈长,那一爪扫出去,根本不是炼气期能挡的。 城墙根那位炼气八层的客卿直接整个人被拍翻,半空一道血雾,落地的时候胸口塌下一片。 虎妖转头一口下去,另一位修士连还手的时间都没有,咬住的那一瞬,半截身子已经没了。 虎妖转身,盯上了何家二爷。 何家二爷四十出头,炼气圆满,何家这一辈最得意的天才。 手里那柄长枪掛著一道二阶下品的符籙,是何家给他护身的物件,今日总算派上用场。 眼下虎妖扑过来,他退无可退。 长枪一刺直奔虎妖前胸,枪头戳进毛皮,毛皮没破。 长枪上那一道符籙炸开。 “砰”地一声,一道金光迸开。 虎妖只是顿了一下,隨后一爪反扑了过来。 何家二爷手里头长枪“咔嚓”一声断了一截,他连人带半截枪被扫飞出去,摔在城墙根,肩头那一处骨头明显塌了。 虎妖压了上去。 何家二爷半闭著眼,手里头还攥著那半截枪,最后一道气催了出去。 半截长枪上那一道残余符光从枪头窜出来,“嗤”地一声扎到虎妖下顎那一片。 虎妖前蹄一蹬,压下去那一爪没停。 “不——”何家二爷话还没说完。 “咔嚓”一声。 胸口塌下一片,不动了。 长枪滚到一边,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长枪,也隨之碎成了两截。 虎妖前爪没收。 这一爪扫过去,城墙根那几位还在缓的修士,一个被甩飞撞到夯土墙上,一个被压在虎妖腹下没了声息,还有一位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血溅了半段城墙根。 不过数息之间,方圆一里,尸骨遍地。 ——— 此时江凌川到了另一处缺口。 这一段街上一片狼藉。 半街尸首,半街血。 几位炼气一二层的老人妇孺缩在墙根那一头,刚才一波一阶妖狼衝过来,他们拦不住,几个炼气初期的修士就这么丧了命。 侥倖活下来的几位脸色发白,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 惨叫声一阵接一阵从前后几条街传过来。 江凌川剑出。 飞剑一道光柱过去,两头一阶妖狼、一头一阶豺当场倒下。 他左手一掌灵气拍出去,又两头一阶被拍翻。 飞剑回手再一道。 妖兽太多了,一波倒下又一波压上来。 江凌川左手抬起,掌心一道金芒凝起,在掌心转了半圈,凝成七八道箭尖大小的光鏃。 他指尖一弹。 七八道金芒呼啸而出,带起一道道金线划破半街空气。 “嗤”地几声。 几头一阶妖狼一齐被金芒贯穿,脖颈处一齐冒血,同时倒地,后头那群一阶豺愣了半息没敢上。 江凌川没多看墙根那几位,他护得了一段街,却护不了全部。 远处又是几声惨叫从隔壁那条街传过来。 江凌川没回头。 又一头一阶后期的巨蟒从外头绕了进来,通体青黑,腹下泛白,长有三丈,它鳞片擦著夯土墙根过去,墙皮被擦下来一片。 江凌川手腕一翻,飞剑光柱拐了一道,贴著巨蟒颈骨过去。 巨蟒半截身子被光柱压住,反身就要咬。 江凌川左掌再翻,掌心一道金光织成网,金网密得像织布机上的丝,朝下一压。 巨蟒整条身子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鳞片底下肌腱凸出来一道。 飞剑回手再一道,光柱直奔巨蟒七寸,那一处皮鳞翻起一片血肉,整条蟒身瘫了下去,血溅三尺。 ——— 江凌川半边青衫早就染红,脚下踩的一片地全是妖兽尸首,脚踝以下都是血。 他眯了一下眼。 飞剑回手。 第25章 老姚 路远这一日下午,本来正跟老姚在城东一处小酒馆里头小聚。 风符会这阵也不聚了,几位老符师画完符都送江家差役。 两人下午画到没纸,硃砂见底,街口撞上,乾脆找了家酒馆喝两口。 酒馆叫“瓦罐”,老板眼下不在,铺子半敞著。 一桌一壶清酒,半碟咸花生,正喝到一半。 酒馆檐外一道吼声从城外传了过来。 好傢伙,酒馆都被这一道吼声差点吼塌,屋顶数道瓦砖直接掉落,铃鐺作响。 两人脸色一齐变。 路远把酒杯一搁。 “走。” ——— 街上的画面跟半个时辰前已经不一样了。 半街都是惨叫。 远处一头一阶下品妖狼正咬著一位炼气一层修士的脖子,那位还在抽搐。 另一段街上一个老人扑在两个小孩身上不动了,老人后背三道爪痕。 几位炼气初期的修士在跟一阶妖兽缠斗,大都顶不住一爪,命丧虎口。 满城狼藉。 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老姚。”路远低声。 “嗯。” “你家在城西染坊后头。” “嗯。” “我那洞府门口有个地窖。”路远说,“咱俩同方向,你回家把孩子接出来,到我那儿一道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老姚白了他一眼。 “那破洞,二阶妖兽一爪就能拍塌,撑啥。” “死马当活马医。”路远说,“总不能衝出去等死吧。” 老姚咧了一下嘴。 “也是。” 两人没再多说,脚步加快。 路远脚边小粉一直跟著,毛压低著,鼻头朝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 拐过两条街。 街口忽然衝出两头一阶下品妖狼,毛上都带著箭伤,明显是从城墙缺口衝进来的。 路远脚下默默往老姚身后退了半步。 “老姚。” “你刀好。” “开路。” “我善后。” 老姚白了他一眼。 “你这——” 话没说完,就见妖兽蹬地扑了过来。 老姚反应快。 木刀出鞘,一阶中品符印的刀光劈下去,头一头妖狼上半身跟下半身分了家,血溅了一地。 第二头妖狼擦著老姚刀光过去,扑向路远。 路远脚下运灵气一稳,脚边小粉一蹬地,头朝下鼻头一拱。 “砰”地一声。 拱中妖狼下腹,妖狼半空翻了一个身摔到墙根。 路远手腕一抖,火符离手,半空一道凝亮,照著妖狼脑门激发,火苗窜起,妖狼挣了两下没挣脱,烧得焦了。 “老姚你刀挺利索,果然宝刀不老。” “呵,那是。” 小粉哼唧一声,鼻头朝路远那一边凑了一下,眼睛瞧著他。 路远摸了一下它的头。 “小粉拱得也猛。” 小粉鼻头一扬,顛顛儿跟上。 两人一猪继续往前走。 ——— 又拐过一条街,这一段比刚才那一段还乱。 街当中一头一阶后期妖狼正在咬一具修士的尸首,半身已经吞下去。 两个老人靠在墙根抖著不敢动,屋檐底下倒著两位修士,没气了。 半段街铺著血,铺著断了的兵器。 左手边一位炼气七层在跟两头一阶妖兽缠;右手边一位炼气五层挨了一爪倒地。 更前头一处屋檐底下,一个老人捂著孩子,孩子手里头攥著一颗糖球,一头一阶中期青毛狼正绕过来。 路远没停。 眼下自身难保,城里每一段街上都有这种事,救不过来。 他低头跟老姚加快脚步。 就在这一阵。 前头一段街口一道阴影压了过来,影子大得遮住了半段街面。 路远抬头,脚步顿住。 一头二阶初期妖兽,黑斑豹。 路远脑子里头只剩一个字。 跑。 “老姚!跑!” 他抓了老姚一把袖子,两人脚下一齐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可惜黑斑豹的速度根本不是炼气期能甩开的。 它一蹬地,巷口那一头便扫过了这一段街。 路远跟老姚没跑掉。 ——— 黑斑豹倏地扑入巷口。 第一爪先扫过左手边那位炼气五层修士。 那位修士长剑半空一道光柱顶上去,“咔嚓”一声,长剑断成两截。 整个人被拍飞,撞到街边一面墙,半空那一身衣服裂开,胸口塌进去一片,落地不动了。 血溅了半段墙。 黑斑豹脚下没停,第二爪转向右手边墙根那位炼气四层。 那位眼底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爪到。 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啊——” 声没出完,血从墙根那一片流了出来。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又转。 这一迴转向老姚,黑斑豹隨手一爪扫过来。 老姚木刀立时迎上去。 “咔”地一声—— 木刀被一爪拍碎,一阶中品的符印在半空炸开一道光屑。 老姚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他没出声。 是没来得及出声。 半空那一身衣服已经裂开,胸口那一片塌进去半寸。 落地的时候他撞到街边一面墙。 “砰”一声。 墙皮塌下来一片。 人不动了,眼睛半睁著。 手里头还攥著半截木刀柄。 ——— 路远在两丈外那一处街边。 他动作没停下,脚下凝甲符的灵气还在转。 可他脑子里一阵空。 小半个时辰前老姚还在酒馆里头跟他东扯西扯,豪情畅饮。 半息之前老姚还跟他对视咧了一下嘴。 就这一阵,没了。 黑斑豹拍完老姚那一爪,眼里那一道光转向了他。 路远嘴唇动了一下。 “老姚……” 两个字没说完,他憋了回去,现在他要是分神,下一个就是他。 黑斑豹再一爪扫了过来。 路远瞬发一道凝甲符稳住,往后一退。 爪风擦过他衣襟,衣襟划开一道大口,腰间几张爆音符洒出来一两张。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更亮。 它这一爪没收回去就第二爪扫了过来。 路远贴身甩出一张中品凝甲符,又抖手贴上一张一阶上品的护身符籙。 中品凝甲符贴在他前胸那一片,一阶上品护身符籙在外头多结一道光罩。 黑斑豹这一爪正面砸到那两道防御。 “砰”地一声。 外头那一层一阶上品光罩半息就碎。 “咔嚓”一声。 中品凝甲符的盾跟著碎,爪势没尽。 路远怀里那一道护身玉符这一瞬自己亮了起来,玉符里一道光气钻出,顶在路远前胸。 黑斑豹那一爪剩下的劲头砸到玉符那一面光气上头。 “嗤”地一声。 这一道玉符本来是挡炼气圆满全力一击的物件,可碰上却是二阶初期妖兽的一击。 所幸这一波攻势已化解部分,最后一道余波玉符勉强卸掉一些,光气碎了一些,玉符跟著裂了一道纹。 即便如此,那一爪剩下的劲头大半还砸到了路远身上。 路远整个人被那一记劲头打翻,在地上滚出三丈远。 胸口那一片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一口血咳到嘴角。 但他还没死。 第26章 二阶法器 脚边小粉也被这一阵爪风扫到,半空翻了两圈,落到墙根趴著不动弹了。 路远眼角扫了一眼,气息还在,没死。 心里头鬆了半口。 他没立刻翻身,咳完那一口血,眼睛半睁著,手摊在身侧,也趴著不动。 装的。 他要是爬起来,下一爪必死。 乾脆装死,赌一把。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转过来扫了他一眼,正准备凑上来扫一道气息確认。 就在这时。 “錚”地一声。 一道清光的刀芒贴著黑斑豹后腰过去。 瞬间,黑斑豹后腰一片皮毛被那一道刀芒削开,血溅出来一道。 它吼了一声,吼声里头带著血气,身子转了过去。 巷子另一头站著一位青衫男修。 六十出头,腰间掛著钱家的玉牌,气息炼气圆满,手里一柄横刀,刀身泛著冷光,赫然竟是是二阶下品。 路远眼睛半睁著趴在地上,他认得那柄玉牌,钱家的。 这位前辈这一刀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路远心里头碎了几句,这是哪位观音菩萨,竟主动招惹二阶妖兽。 猛人啊。 恩人啊。 牛人啊。 玉皇大帝显灵了。 ——— 只见这位钱家前辈手腕一翻,横刀出手,刀光直奔黑斑豹眼睛。 黑斑豹独瞳一沉,前爪一抬,刀光擦著前爪过去。 “嗤”地一声。 前爪皮毛被削掉一道,血溅了出来。 钱家前辈手指一捏,横刀半空一旋,从另一个角度斜下来又是一道,这一道走的是黑斑豹喉咙那一处。 黑斑豹偏头一咬,牙咬住横刀刀身。 “咯吱”一声。 刀身被它咬出一道牙印。 这位钱家前辈眉头一皱,只见横刀被这头妖兽生生咬住。 他左手催发灵气,强行把横刀从黑斑豹嘴里抽出来。 刀身抽出来那一瞬带著一道血,黑斑豹半张嘴里掉下两颗碎牙。 它被激怒了,前爪一蹬,整头扑了过来。 钱家前辈横刀横在身前,“砰”地一声闷响。 横刀顶住黑斑豹下顎,钱家前辈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脚跟撞到墙根才停。 他咬著牙催灵气,横刀刀身上那一道清光又起。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更亮,没退,前爪再次扫过来。 钱家前辈横刀挡上去。 “咔嚓”一声。 横刀刀身一道颤,这一颤传著力道反震到自身。 钱家前辈嘴角一道血溢出来,反震伤了內腑。 他脸色变了。 ——— 他原本算的是这桩买卖。 江家堂上那一句“奖筑基灵物一份”,他在城里各段街上都听过两回。 他炼气圆满多年,却一直没把握筑基,迟迟不敢突破。 正好碰上一头二阶下品被困在街口,背对著他,分了神去对付那两位散修。 时机难得。 偷袭这一刀本该一击得手。 可他失误了,二阶初期妖兽远比他预料的还要强,他这一柄二阶下品横刀正面对上二阶初期妖兽,完全撑不了几下子,又或许是他鬼迷心窍了。 这时,钱家前辈左手翻腕,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二阶中品符籙,贴在横刀刀身上头。 符光一闪。 他催灵气,横刀斜下里抢一道,刀光擦著黑斑豹后腰过去。 “嗤”地一声。 符光在它后腰那一片皮毛上炸开,黑斑豹豹身一震,后腰那一片皮毛炸开一道一尺长的口,血肉翻了出来。 它疼吼一声,这一吼余音环绕整条街。 但这一击也不致命。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更狠了,扑了过来。 钱家前辈眼底动了一下,脚下一动,横刀一收,转身要走。 眼下只能先保命。 但黑斑豹哪肯放他,一蹬地扑了过去。 钱家前辈才跑出几步,黑斑豹一爪扫到他后腰。 “咔”地一声。 他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半空一道血溅开。 他嘴里喊了一声。 “不,我可是要筑——” 声没喊完,他重重砸在街那一头一面墙上。 手里横刀脱了手,掉在他身后那一片街心。 黑斑豹后腰那一道伤还在淌血,它转身,一蹬地,从街那一头跑了出去,不见了。 ——— 街上一时安静下来。 路远趴在地上没动,屏著气听了一阵。 街上没动静。 过了一阵他撑起来。 胸口那一片断肋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咬著牙站起来,先环视了一圈,这条街上附近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脚下挪到钱家前辈尸首身后那一片街心。 那一柄横刀脱手时滚出去几尺,正落在血里头。 心里头一阵狂喜涌上来。 无主的二阶下品法器,眼下四处无人。 他这种炼气六层的散修小符师,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种东西;整个风梧城在炼气期能拿到二阶法器的也就那么四五位,还都是各家家族的核心。 他把横刀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收进储物袋。 收完抬眼又往那位钱家前辈的脸上看了一眼。 不认识。 日后等局势平了再打听打听,路远心里头默了一句。 前辈这一刀,路某记下了,日后有空给前辈在街口立块碑。 碑文路某还得想想。 “此处死前辈一名,路某收刀一柄。” 念出来像段子。 “恩公斩妖被反扑,路某趴地白捡刀。” 这一句念出来更像段子。 罢了,先活下来再说。 路远摸了一下胸口断肋,疼得他眉头一皱,隨后走到老姚身边。 老姚还靠在街边墙根,眼睛半睁著,手里还攥著半截木刀柄。 路远蹲了下去。 “老姚。” 声音不高。 胸口闷了一阵。 他抬手把老姚的眼合上,从老姚怀里摸出储物袋揣进自家怀里。 路远蹲在那儿没立时起,心里头转了一遍。 他自己炼气六层断了两根肋骨,走出去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可姚芸还在城西。 老姚家在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平日下了风符会就往那个方向走。 路远头一回见姚芸是去年初夏,那一日老姚抱著她进风符会,她在桌脚转圈,伸手要抓他袖子,被他躲开摔了个屁股蹲,哇哇哭。 过了一旬老姚再带闺女来,姚芸进门衝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 他那一回没躲。 姚芸抓了他一把胳膊,啃了一口。 “小祖宗你爹就这点修为,你再啃下去爹该回奶娘怀里去了。”老姚那一日嚷得最响。 第27章 姚芸(求追读) 眼下兽潮进城,姚芸也指望不上谁了。 他要是不去一趟,心里头过不去。 罢了,路远抬头看了看这城池上方的大阵,轻嘆了口气道:“唉,算了,这大阵也是快要坚持不住了,等三阶妖兽进来,这一世估计还是难逃一死。” 路远撑著站起来,胸口那一片断肋每一动都疼,他咬著牙没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粉。 小粉没事,刚才装死那一爪扫到它边上,它趴下没动,毛压低著。 “小粉。” “没事吧。” 小粉哼了一声,蹭了蹭他裤腿。 路远摸了摸它的头,这小笨猪前阵子刚晋到一阶后期,这事路远没跟人说。 眼下兽潮压境,城里头炼气后期都被江家管事一个一个登记上城墙,他要是暴露出小粉一阶后期的境界,江家管事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让他去前线。 底牌得藏到自家关键时候才用。 路远摸了一下小粉的头,眼下倒是有用了。 他自己是炼气六层,加上一阶后期的灵宠和一些压箱底,只要不倒霉碰到二阶妖兽,多少有点底气。 “跟紧。” 小粉顛顛儿跟上。 路远没替老姚收尸,眼下情况不允许,他怕刚才那头黑斑豹再绕回来,战后自己若是还活著,再回来收。 两人一猪沿著街边墙根挪。 绕开几段还在缠斗的妖兽,绕开几具修士的尸首,往城西那边去。 ——— 老姚家在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最里头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两进,外头一进是堂屋,里头一进是臥房。 路远转过染坊那一头那条街,到了巷子口,停了脚。 胸口断肋一阵阵抽,他眯著眼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黑了半截,屋檐底下老姚家屋门半开著,巷子里横了几具尸首。 路远扫了一眼。 平日老姚下班从风符会回来这条巷子,路远跟著走过几回,巷子前头那几户街坊路远脸熟。 那几具尸首靠著门槛靠著墙根,路远没近前看。 他知道是哪几个。 路远眼底一沉,没立时进巷。 屋门里头还有动静。 “嗬嗬。” “嗬嗬。” 一阵粗喘,不是人的喘,是妖兽的喘息声。 路远咬牙,从腰间摸了几张符在手里。 他往巷子里挪了两步。 屋门里那一头一阵骚动。 一头一阶后期青毛猿从屋门里钻了出来。 这一头体型比刚才那头黑斑豹小一些,可比一般的一阶后期妖兽大上一圈。 它一只前爪上还沾著血,另一只前爪上抓著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包里露出半截胳膊。 小小的,粉粉的。 是个娃娃。 姚芸。 姚芸在那只前爪里动了一下,哭声很轻,所幸还活著。 小粉看了他一眼,毛压低著,鼻头朝青毛猿那一头。 路远朝小粉那边眯了下眼。 小粉哼了一声。 ——— 巷子另一头墙根底下。 一位青衫年轻人靠在墙上。 二十来岁,腰间掛著江家的牌子,气息炼气六层,身上有几道惊人的伤口,胸口起伏得很慢,眼睛半睁著。 这位江家弟子刚才也撞上这头一阶后期的青毛猿,被一爪砸到墙根,半口气吊著。 他眼睁睁看著青毛猿走进屋里头,看著妖兽从屋里头叼出那个娃娃。 他想动,可动不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进来一个人。 江家弟子认得这一位,西街“有间小铺”的路掌柜,他前阵子还在那铺子里头买过几张中品符籙。 他眼底动了一下。 路掌柜炼气六层他是知道的,可对上一阶后期的妖兽。 送菜。 他张嘴想喊一声“快走”。 喊不出来,半口气吊不动喉咙。 他眼睁睁看著路掌柜走进巷子,脚下凝甲符灵气稳住,手里摸出几张符。 江家弟子心里头嘆了一口气。 完了。 这位路掌柜恐怕要陪那娃娃一道走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路掌柜脚边那头小猪的气息。 一阶后期? 江家弟子眼睛瞪大了。 ——— 青毛猿眯起眼。 它本来盯著的是那一团粉色软乎乎的小东西,以为是好下口的酒肉菜。 结果发现气势居然与自己不落下风。 它喉咙里“嗬”了一声,前爪一抖,布包甩到屋门口墙根。 布包里那娃娃哭声一颤。 青毛猿一蹬地扑了过来,衝著小粉。 小粉气息虽然到了一阶后期,可底子还嫩。 它脚下一蹬,鼻头朝下,硬迎了上去。 “砰”地一声。 两道气在半空一撞,小粉整个被震得倒滑出三步,半身肥肉一抖。 它没倒,鼻尖那一线粉色光气擦过青毛猿下腹毛皮。 “嗤”地一声。 划开一道。 青毛猿那一爪反抓回来,正中小粉脊背。 又是“砰”一声。 小粉半空翻了个身摔到墙根,哼了一声,爬不起来。 路远手里那几张符早就抓好了。 两张爆音符、两张火符,手腕一抖。 心里头碎了一句。 两个耳朵给你来一对。 他甩出两张爆音符,分贴在青毛猿两只耳朵那一边。 两道爆音同时炸开。 青毛猿这种一阶后期妖兽双耳被震,半边头嗡了一阵,眼里那一道光晃了一下。 这一晃就是空档。 墙根那一头小粉爬起来了,鼻头一拱,蹬地又冲了上来。 路远眼底动了一下,再次甩出两张火爆符。 嘴张得这么大,吃你爷爷两记火龙爆。 火爆符贴在青毛猿嘴里,它正张著嘴吼。 火苗从嘴里窜进去。 青毛猿喉咙里“呜”一声闷响,半截身子从內里起火,前腿软了下去。 小粉趁这空档一头拱了上去,拱到它喉头骨那一处。 “咔嚓”一声。 骨断声。 青毛猿倒下,不动了。 ——— 路远刚才那一爪二阶妖兽留下的內伤又翻上来,断肋那一片更疼了。 他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了一阵,撑著没倒。 过了一阵眼前清了一些,他撑著站起来。 脚边小粉顛顛儿跟过来,毛上沾著一道青毛猿的血。 它看了路远一眼,蹭了蹭他裤腿。 路远走到屋门口慢慢蹲下去,把那个布包抱起来。 布包里那娃娃睁眼看了他一眼。 路远没出声。 直起身,慢慢往巷子外头挪。 ——— 巷子另一头墙根底下。 江家弟子靠著墙根,眼睛半睁著,看著路远抱著那个娃娃离开。 他嘴唇动了几下。 “……谢谢前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远脚步顿了一下。 他才注意到这一位伤得不轻,肩头那一处骨头塌了,一条腿压在身下,弯成不该有的角度。 路远朝他点了点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眼下他帮不了。 “小粉。” “跟紧。” 小粉哼了一声,它累了。 路远抱著姚芸,从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里慢慢挪出去,往西街那边去。 第28章 拂尘 江凌川在南街那一段血战。 飞剑一道光柱接一道,他炼气大圆满,操控著二阶下品飞剑,每隔几个呼吸就斩杀一片妖兽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扫到不远处一条小巷的巷口。 有一道身影闪了一闪,是他妻子苏婉。 身边跟著一位江家护卫炼气八层,两人正退到一处墙根。 更远处,一头二阶初期妖狼正从街口躥了过来。 江凌川面色一沉,飞剑一挥,身前两头一阶妖兽倒下。 他踏出一步,踏到第二步那一瞬,身后又是数只豺狼压上来。 他咬牙,不得不回身一剑。 只是这一耽搁,苏婉那边,二阶初期妖狼已经到了。 江家护卫炼气八层挡上去,长剑一道光柱过去,没贴住妖狼皮毛。 妖狼一爪扫过来,护卫整个人被拍翻。 苏婉在墙根处,手里一道符籙催出去,一张二阶下品的护身符,符光在她身前结起一面盾。 妖狼一爪砸下来,盾碎了,苏婉被震退两步。 妖狼又压一爪。 江凌川咬牙撤出半身,飞剑光柱倒著压回,一道一道挡住身后的一阶。 他往苏婉那边冲,飞剑一道光柱抢先到妖狼后腰。 致使妖狼偏了一爪,那一爪砸在墙上,墙皮塌了一片。 苏婉从墙根侧滚出去。 江凌川终於赶到,飞剑横在妖狼面前。 妖狼眼里那一道光转过来。 江凌川左手压剑,没回头,朝身后说道。 “快走,別拖我后腿。” 话音未落,妖狼瞬间扑上来。 江凌川剑指一引,飞剑半空一旋,划出一道弧光,迎著妖狼前胸劈下。 飞剑剑光锋利无匹,可劈在妖狼皮毛上头,依旧只是迫得它退开半步,皮毛划开一道浅口,血都没出几分。 但横跨一个大境界,能打出这种效果已是天纵之资。 妖狼再次吼了一声,这一声震得满段街上的窗纸都抖了一抖。 它前爪一蹬,扑过来。 江凌川左手翻出,掌心一道金芒凝起,朝妖狼脸上拍出。 “嗤”一声。 金芒在妖狼眉骨那一处炸开,皮毛焦了一片。 妖狼又一吼,反爪扫到江凌川肩头。 他左肩催出一道护身灵气挡上去,灵气只挡了七分。 肩头那一片护身灵气破开,血溅出一道。 江凌川退后半步,飞剑回手再压一道光柱过去。 妖狼又是一爪,这一爪扫向他左腿外侧。 他左手护身灵气再次催动,两道气在身前撞出一道闷响。 他嘴角又溢出一线血,左腿那一处衣服划开一道,血从大腿那一片渗出来。 这一柄飞剑硬接二阶接到第七道光柱,剑身已经有失控跡象。 第八道光柱压过去的时候,剑身一道颤。 他咬著牙又催了一档,左掌又结一道金光网,压住妖狼右前爪那一片。 金网压住的瞬间,妖狼那一爪猛地砸下来。 他把飞剑横到面前生生顶住。 “砰”地一声。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滑两步,脚跟撞到墙根才稳住,金网“嗤”一声碎了。 苏婉一边撤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她想帮,可她那点手段对二阶妖狼根本帮不上忙。 她手里一摞符没敢甩,甩出去触怒了妖狼,江凌川还得分神。 她咬著嘴唇。 ——— 城下方台,江老太坐镇阵心处。 她神识压在玄铁猿那一头。 就在这一阵,江凌川那一道突然有变。 江老太脸色一沉。 江凌川是江家唯一筑基的希望,她平日对凌川那一道神识从没断过,就是为了防止意外。 她强行抽出一道神识,每抽一道,对她的负荷就是成倍的增加。 但她还是坚持抽了一道出去。 拂尘从她膝上腾起,几百股银丝散开,在半空铺开成一面圆网,从方台那一处穿城而过。 顷刻间,拂尘转瞬即逝,银丝从半空铺了下来。 “连环阵”头一招。 反卷。 散开的银丝一收一卷,从外头反兜回二阶妖狼右侧。 二阶妖狼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左前腿被七八道银丝缠住。 “嗤”地一声。 银丝吃进皮肉里。 二阶妖狼吼了一声,前腿挣不脱,准备反身就要咬。 江老太在阵心神识一沉。 拂尘根部一道罡气喷出来,凝成一根半丈长的银棒,从二阶妖狼颈侧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 银棒撞到二阶妖狼下顎,它脑袋被震得一偏。 江老太在阵心神识再一动。 拂尘第二招。 绊。 银丝再一收,从二阶妖狼右后腿那一头反绕了过去。 二阶妖狼前腿被缠后腿被绊,身子扑倒在地。 银棒从空中再一道砸下来,砸到它后脑那一处。 “咔嚓”一声。 头骨裂开的声音。 二阶初期妖狼倒地,不动了。 ——— 江凌川半跪在地上,飞剑回到他手里,剑身一片余烫。 苏婉从他身后那一段挪过来,看著那一柄从半空浮过来的拂尘。 她认得这一柄。 “老祖……” 江凌川没出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片银丝飞回的方向。 江老太在阵心抽回神识,拂尘从半空收了回去。 这一道神识收回那一瞬,“噗”地一声。 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到方台青砖上头,这一口血色比之前那两口都浓,血里带肉色。 江博明嚇得脸都白了。 “老祖。” 江老太肩头一震,左手在膝上撑住,神识压回阵心。 她喘了一口。 “……守著。” 三个字压在喉咙里。 江博明咽了一下。 “是。” 拂尘落回她膝上。 银丝那一头沾著一滴二阶妖兽的血,血在半空慢慢凝成一小颗珠,滴到方台青砖上头。 ——— 东南角外头。 玄铁猿停下了,眼里是看戏的眼神。 不急。 这座大阵顶多还撑两个时辰。 兽潮还在肆虐,也许不到两个时辰,城內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 地窖里头。 路远把姚芸抱了下去,然后自己最后下去。 胸口断肋每一动都疼。 地窖里舖了几块旧棉絮,靠墙搁了几袋乾粮,还有一坛酒。 是老姚之前放进来的。 路远把姚芸搁在旧棉絮上,姚芸看了路远一眼,眼睛湿著,不哭。 路远摸了一下她的头,她发顶软软的。 过了一阵路远走到那一坛酒边上,拔了塞子,往地上那一处青砖上倒了三盅。 “老姚,我先替你喝一盅。” “若局势平了,给你立个碑,再倒一回。” 他喝了一口,酒色清亮。 咽下去那一剎胸口那一道断肋火辣辣疼。 他搁下酒罈,小粉趴在脚边。 路远也靠著洞壁滑坐下去,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一阶中品的回春丹。 一颗他自家含著,一颗摸到小粉嘴边。 小粉舔了一下,吞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粉,小粉哼唧一声。 “小粉。” “咱再撑一阵。” 小粉哼了一声,路远摸了摸它的头。 洞外一阵风过去,听不清外头到底在乱什么。 也好。 明日要是还能醒过来,就再画一张符。 明日要是醒不过来,今儿这一阵也够了。 路远闭上眼。 第29章 一剑西来(求追读) 北面云层之上。 一道青色剑光忽然漏了下来,整片云被划开一条缝,云絮跟著剑势往两边让,风也跟著分。 剑光底下站著一个人。 青衫,束髮。 ——— 城下方台。 江老太盘膝坐在阵心,半闔著眼。 头顶上那一片大阵的光罩从外头看像一口倒扣的大盅,盅面上头已经满是细碎的裂痕,仿佛触手可破。 东南那一段裂得最深,缝从顶上一路斜延到城墙根,里头透出一丝灰白的天光;西北那一段也裂了一道,宽得嚇人。 每过几个呼吸光罩就要颤一下,颤一下,碎一些。 灵气壁那一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江老太心里头算著,这座大阵估计撑不到一柱香。 她神识压回阵心,那一道力气勉强又凝起一些,一口血气从喉咙里头往上顶,她咽了回去。 江博明跪在她身侧没出声,脸色比方台青砖还要白。 ——— 城外。 玄铁猿停在缺口外那一段已经停了一阵,独瞳里那一道金光不疾不徐。 眼前光罩颤得越来越频,再撑两口气也撑不到。 它准备出手破阵了。 前爪往地上一压,浑身玄毛“嗡”地一阵抖出几寸长的罡气,散开成一层薄薄的铁色光晕。 玄铁猿抬起一只独爪。 爪心那一团罡气已经凝得像一面小盾。 就要一爪压下来时。 头顶云层“嗤”地一声。 仿佛是空气被什么东西硬挤裂了的声响。 玄铁猿独瞳里那一道光骤然紧了。 它身子一矮,掌心那一团凝起来的罡气连推都没推出去就先反卷上半空,化成一面横铺的铁色屏障挡在头顶。 “砰”地一声。 半空一道剑势砸到屏障上头,屏障从中间炸裂,铁色光气往四下散。 剑势没停,破开屏障裂缝斜掠玄铁猿颈侧。 颈侧那一片玄毛“嗤”地一声被削掉一缕。 削过的那一片皮肉硬得像铁,没破,但留了一道浅痕。 玄铁猿往后退了一步。 半空那一道剑势擦过颈侧之后没散,拐回半空十几丈外钉住,慢慢显出来。 是一柄剑。 剑身青色,长三尺三寸有余,剑身上头一道一道暗纹正一道一道亮起来,亮得方圆几丈的灵气“嗖”地一阵被这柄剑往剑身上头吸了过去。 草尖发青,剑身底下慢慢落下一个人,年轻得很。 青衫束髮,脚没沾地,落到剑柄上头,风吹得他衣袂飞起。 他没看玄铁猿,眼底先扫了一遍那座城。 光罩裂痕从顶到根,东南西北各一道大缺口,城下方台那一道筑基老者的气息撑得极勉强。 他眼底沉了下去。 “迟了一些。” 声音很轻,落到风里几乎听不见。 ——— 城下方台。 江老太闭著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神识从城外轻轻扫过去,扫到云层底下那一道气息上头。 她神识里“咦”了一声,停了一停。 她原本以为那一道剑光从天外切下来,劈出那一声响动,应当是哪位金丹真人到了。 结果只是一位筑基大修。 江老太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头那一口血气“咯”地往下一沉。 江博明原本神色一振,余光扫到老祖的脸色,那点笑意又滯住。 他压低声音问道:“老祖,城外那位金丹真人?” 江老太嘆了口气摇摇头,没回答。 江博明见此,脸上那点鬆开的肌肉重又紧了回去。 “……老祖。” 江老太没答,她嘴角那道血凝著没擦。 江博明没再问下去,垂著眼看老祖的脸。 脸色淡得跟方台青砖差不多,他嗓子里压著一股无名的火气。 但不是衝著老祖的。 ——— 城外。 玄铁猿独瞳里那一道金光停在那柄剑上头,没立时再扑。 它在打量,这绝不是一柄寻常筑基修士能拥有的法器。 剑身上头那一道道暗纹仍在亮。 独瞳又往剑身上头那一位扫去,筑基圆满的气息。 “呵。” 筑基也敢挡它的路。 玄铁猿喉咙里发出一丝不屑的声音,粗得像石头滚过。 “小辈。” 两个字落到风里,半空几丈范围的草尖都跟著震了一震。 “你是来送死的吗。” 独爪一压,爪心又凝起一团罡气。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你家长辈知道你死在这里,怕是要伤心不久吧。” 罡气越凝越厚。 “你这柄剑確实有几分意思,三阶中品?还是上品?” 独瞳眯了一下。 “可惜你只是筑基,但凡这把剑的主人换成任何一位金丹真人,我二话不说,立马便走。” 隨后一声嘆气。 “人族天骄总是如此自傲,我会粉碎你的骄傲,让你知道自大的后果。” ——— 青年面无表情,没说话。 只见他左手两指併拢,往下一引,身前那一片虚空“咔”地一声。 虚空里一道一道翠色木枝凭空生了出来,粗细不等,每一道枝尖都凝著锋芒。 几十道木枝在他周身十丈圈里转眼便织起一片密密的木林。 木林刚成,玄铁猿那一团罡气压了过来。 悬在半空压下来的那一道罡气,像一面看不见的厚墙往下砸。 “咔嚓咔嚓”一阵脆响。 外圈细枝折断一片,內圈粗枝硬撑,撑了半口气也跟著裂。 木林整层从外往內一层一层崩下来,崩到最里头那一圈,剩三四道大枝咬著死撑。 罡气透过木林压到他身前一丈处,剩下那点劲头被剑身上头的青光卸开。 青年衣袂飞起,没退。 他左手往剑柄上头一按,半空那柄长剑“錚”地一声,剑身上头那一道青光散开。 不是一道,是七八道。 每一道都有原本剑光那种气势。 七八道剑光在他四周一转,“嗤嗤”几声往玄铁猿身上压了过去。 玄铁猿独爪一抡,爪势带著半空数丈的罡气。 爪势撞下三道剑光,剑光在爪心溅出几点青色火星。 另一只独爪反手一拍,又压住两道,被拍下的两道剑光在它掌心“嗤”地散了。 还有两三道擦过它肩头。 肩头那一片玄毛被剑光削掉一片,铁色的皮肉露出来一道。 露出来那一处没出血,可这一处寻常皮毛挡不住,是法器顺著剑光钻进去的那一种。 玄铁猿独瞳里那一道金光紧了紧。 这柄剑確实不俗,人也不俗。 第30章 鏖战 青年左手再一引。 半空那七八道剑光“錚”地一声合回一道。 这一道比先前那一道更深,他剑指一压,剑光直奔玄铁猿前胸。 玄铁猿独爪反手一抡,这一爪硬挑下那一道剑光。 剑光在它爪心划开一道一寸深的口子,爪心血涌了出来,乌黑色的。 玄铁猿身子往后一沉,独瞳里那一道金光不再轻视。 “倒有几分本事。” 喉咙里那道粗重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它身子猛地往前一衝,脚下地皮被踩出一道大坑,碎石一齐往四下飞。 那一身罡气不再压著,一齐爆开,半空那一片空气被压得发实,连方圆十丈的灵气都被这股劲气压扁了。 爪势带著气势压了过来。 不是先头那种试探,这一爪要將他与剑一併击碎。 青年稍稍一退,长剑“嗖”地一道往后挪了五丈,剑身在脚底“嗡”地一阵颤,颤得他手腕里那道气也跟著发麻。 爪势压到他身前那一阵已经弱了大半,可压到他身上的劲头还是把他从剑上头掀下来一截。 他左手一按剑柄,整个人在半空翻了半圈,硬落回剑身上头。 剑身上那道青光也压低了下去。 ——— 城北缺口外。 江凌川半边青衫染血,脚下踩著一片妖兽尸首,刚斩杀掉一头一阶后期的巨蟒。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半空东南方向一道青色剑势忽然炸开。 江凌川目光顿在了那一处。 剑光底下站著一个青衫人,脚踩剑柄,云被剑势划开一条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那一身青衫在云底下飘得像一道画。 那一柄剑落下去的劲,连城下方台老祖的神识都跟著颤了一颤。 江凌川心里头咯了一下。 他一直都知道,在风梧城內,他是天骄,可在整个青州修仙界,他也不过是一个天赋尚可的修士罢了。 就比如这一位青衫修士,他这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江凌川嘴里那一道血咽了回去,天才跟天才之间,原是有这么一道天堑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他终於见识到了。 他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手的飞剑,剑身上头沾著一道道半乾的血,剑柄那一道丝绳被血浸透,黏在掌心。 同样是越阶控剑,在那个青年手里的剑就仿佛如臂指使般。 这时,脚边一头一阶妖狼又扑了过来。 江凌川手腕一翻,剑光落下,狼头从颈子上掉下来。 他没再抬头看东南那一片光景。 可那一道剑势压在他心里头,沉了下去。 ——— 城下方台。 江老太半闔的眼皮再动了一下,神识扫过城外那一柄剑、那一位青衫人。 江老太心里“咯”地一震。 这位青衫修士,居然能硬战三阶初期妖兽还不落下风,看上去甚至有些势均力敌。 她心中惊愕的同时,心里头那点指望又涨了起来,风梧城可能有救了。 眼底那点浊光亮了亮,江老太不再坐等。 她要赌。 只见左手按到方台中央那块阵心石上头,阵心石上那道平日里不甚显眼的纹路亮了起来。 “嗡”地一声。 头顶上那座大阵原本撑著的光罩忽然抖了一抖。 江博明在边上脸色一变。 “老祖——” 江老太没出声,神识压了下去。 江博明咬著牙没出声,守城大阵被老祖撤了。 大阵本是守阵,但也可以变为攻阵。 江老太催著阵心石,把守势硬翻成攻势。 与此同时,城里眾多修士惊愕的抬头看向上方。 头顶上那一片光罩开始一道一道往城外退,上方那一片遮挡裸露出一片天,灰白的天光从阵壳那一片缺口里漏下来。 此时玄铁猿后方,出现一道一道凝实的灵气长矛。 几十道灵气长矛悬在半空,矛尖一齐对著玄铁猿后心,半空那一片灵气都凝得发实了。 江老太那道神识控住每一道矛势。 “咔”一声。 第一道灵气长矛刺出。 “咔”又一声。 第二道刺出。 矛势刺到那一阵,玄铁猿身子一震。 它没料到那位守城的筑基修士还能腾出手反击。 独爪反手一抡,硬砸下一道灵气长矛,矛势散成碎光。 可下一阵又一道刺过来,几十道矛势接连压在玄铁猿筋骨上头。 每一道矛势都不致命,可一连几十道压下来,玄铁猿便被拖了半步。 这几道攻势伤害不重。 可已经为剑身上那一位青衫人爭出几道破绽。 ——— 地窖。 路远靠在洞壁上头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胸口断肋每一动都疼,他半闔著眼。 头顶上一阵闷响传下来,地窖顶那一片土“簌簌”掉了一阵灰。 过了一阵又一道闷响,这一道更深,墙根那一坛酒“咯”地震了一下。 路远眼睁开,他在听。 外头那一道闷响一道接一道。 不像是兽潮,听著是一道接一道的“咔咔”,像什么大物件断的声响。 他眉头皱了一下,过了一阵又听见“嗖嗖”几声。 他撑著站起来,胸口那一片肋骨抗议了一声,他咬著牙没出声。 含在嘴里那一颗回春丹的药力还在慢慢往肋骨那一处渗。 脚边小粉抬眼看他,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还在小棉絮上躺著,呼吸轻匀。 他摸了摸姚芸的头髮,又摸了摸小粉的头。 “你別动。” 声音不高。 “我看一眼就回。” 小粉哼了一声趴了回去。 他爬上地窖那一道台阶,手指扣住青砖缝里那一道凹陷,把暗门顶开一道缝。 外头日头已经斜了,巷子外头风过来一阵。 他眯了一下眼,把暗门又顶高了些,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抬头,城外东南那一段半空,一道青色剑光钉在那里。 剑光底下站著一个青衫人。 路远目光一顿。 青衫束髮,左肩那一块青衫上一道银线绣的纹路他看得清,是一片细碎的青叶。 这一道纹只有一处会有。 青禾宗真传弟子。 他眼底再动了一下。 要说青禾宗弟子中谁能在筑基境独战三阶妖兽,路远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名字。 陆星遥。 青禾宗这一辈首席真传,百年唯一地灵根。 如今一见,果然天资纵横。 路远呼吸压低了些。 第31章 长青剑 路远没出声,静静看著半空那一人一剑。 剑身上头那道青光深得发黑,青年左手往剑柄上头一按,剑身底下那一片虚空“轰”地一声。 不是木枝,是一棵碗口粗的灵木凭空生了出来。 灵木破出那一阵已经长到十几丈高,跟玄铁猿肩头一样齐。 剑身上那一位左手按剑柄,一道意压下去。 半空那一棵灵木“咔”地一声,灵木整棵化成一道青色的灵气,从树干上“嗖”地一线钻进剑身里头。 剑身那一道青光“嗡”地涨了一截。 紧接著,他左手虚空一按,周身十丈圈里方才长出来的那一片木枝再一齐化,几十道木枝一齐化成灵气钻进剑身。 剑身那一道青光又涨了一截。 周身十丈圈里方才布的那一片木势全数收回剑里,不留半分。 剑指最后一引。 “去。” 半空那一柄长剑“嗤”地一声。 剑身过处空气被划开一道几丈长的白痕,慢半息才闭上。 长剑直奔玄铁猿前心,这一道剑势带著这一柄三阶飞剑他目前能发挥的全部气势,剑光冲天,横贯长虹。 玄铁猿独瞳一缩,独爪要往前一抡格挡。 可前后腿被灵气长矛拖著,矛势就拖了它一瞬。 就这一瞬,独爪没抡到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嗤——” 长剑入肉,从玄铁猿前胸钻进去,从后心钻出来,钻进钻出之间,只是一瞬。 玄铁猿浑身一颤,独瞳里那一道金光忽然一炸。 它仰头“吼”地一声。 这一声把方圆十丈的草都震得伏倒一片,血从前胸那道伤口里喷出来,乌黑色的血溅到地上“嗤”地一阵冒烟。 玄铁猿那一身玄毛上一齐起了一层焦黑的纹,独爪一拍地,地皮塌下去一大片。 它要往前再扑一步,可那一柄剑还钉在它前胸,剑身上头那一道青光顺著伤口一道一道往里钻。 每钻进去一道,它身上那一片玄毛就枯一块。 它独爪扣著前胸那一柄剑想往外拔,可爪子刚抬到一半便软了下去,身子动不了。 独瞳里那一道金光颤得越来越急,玄铁猿喉咙里“呵”了一声。 这一声很沉。 有绝望,有惊愕,也有遗憾。 它没料到自己会败在一个筑基螻蚁的剑下。 独瞳半闔著。 “……这柄剑,叫什么。” 声音很轻,是从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 半空那位青衫人没立时答,看著钉在玄铁猿前胸的那柄剑。 过了一阵,他声音落下来两个字。 “长青。” 这一句出来,独瞳里那一道金光一道一道往下沉。 最后挣了一下,独爪在地上抓出一道几丈长的爪痕,爪痕终究还是到底了,独瞳那一道光散尽。 它倒下,不动了。 ——— 巷子里。 路远把暗门顶得更高一些,整个身子靠在台阶口,看著城外那头三阶妖兽倒下。 心里头那一根绷了好些日子的弦总算松下来,呼出去的那一口气长得自己都没料到。 他这辈子第一回看到这种滔天剑势,也是第一回看到下修横跨一个境界逆伐上修。 剑光那一道白痕过去的时候,他后颈那一片汗毛都立了一立。 这就是修仙界真正的天才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隨后又恍然一笑,天骄又怎样,终究敌不过时间。 他有的是寿元,再加上九世书,慢慢来就好。 他把暗门轻轻放下来,坐回台阶上。 ——— 城外。 青年在剑身上头站了一阵,左手一抬。 半空那一柄长剑“嗖”地一声从玄铁猿胸口拔了出来。 拔出来那一阵剑身上头那一道青光散得不剩多少。 他衣袖一拂,长剑落回手里。 握住剑柄那一阵剑身一震,剑身上头那道青光“嗡”地又涨起一道。 青年嘴角那一道血没擦,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还有很多如同风梧城这样的城池。 这只是下山以来第一站,也是他突破金丹之前磨炼的第一战。 他左手剑指一引,半空那柄长剑“嗡”地一声,剑身上头剩下那点青光散开成一道一道剑芒。 几道剑芒一齐扫过城外那一片兽潮。 剑芒掠过那一阵,风梧城外那几头二阶妖兽一齐被斩开,血溅出来一片。 就在他左脚踩剑要走的那一阵,城下方台那一位筑基的神识传了过来。 神识里一句声音很轻。 “……敢问前辈是哪家传人?” 他左脚踩剑的那一下顿了一下,没回头。 长剑“嗡”地一震,带著他往北去,半空十几丈外只剩一道声音留了下来。 “青禾宗。” “陆星遥。” 两个字落下来那一阵,他人已经在云层里头了。 青衫一角划过去。 江老太那一边神识刚要回应,对面已经空了。 她眼底那一线浊光闪了一下。 “……青禾宗,陆星遥。” ——— 三阶妖兽既倒,二阶妖兽又被那几道剑芒扫散,剩下那一片一阶妖兽没了主心骨,风梧城外的兽潮就这么一段一段散下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平原,吹过那一道剑光划过的云层,吹过风梧城那一片残破的城墙,把城外那一片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城东那一段街上,一位炼气中期的老符师从塌了一半的铺子底下爬出来,撑著柜檯站了一阵没动。 城南那一段,几个江家护卫扶著一位伤了腿的家族老爷往堂上走。 城西染坊那一段,一个二十出头的修士跪在街中央,跪在他面前那一具尸首是他父亲。 他没哭,抬头看了一眼东南那一段空了的天。 城北缺口那一段,几位修士从缺口外走回来,每一位脸色都白,衣衫襤褸。 江家堂上,几位老家主的妻儿从內院里走出来,看著方台上自家老祖那一道身影。 风又吹了一阵,日头开始往西沉。 半空那一道刚刚划过的剑光痕跡已经散到看不见。 ——— 地窖。 路远靠回洞壁,胸口断肋抗议了一声。 脚边小粉抬眼看他,鼻头朝他膝盖上拱了一下。 他摸了摸小粉的头,又侧头看了一眼小棉絮上的姚芸,姚芸睡得正沉,呼吸轻匀。 他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都过去了。” 第32章 石碑 几日过去,兽潮彻底散尽了。 城外北面那一片,妖兽尸首堆成几道矮墙。 火头每日烧到天黑,焦味压过血腥味,又被风从北边吹回城里,浸进檐角缝里,浸进每一道还没拢上的窗扇。 护城大阵彻底废了,城墙东南那一段塌了三丈,西北那一段塌了五丈。 完全修復起码也得要几个月。 城內街上半数铺子也都被妖兽拆毁,偶尔有几家还开著门,里头的伙计也只是在拾掇还能用的物件。 尸体这几日陆续抬出,有些已经认不出脸了。 每日午后江家差人推著板车从北街那边过来,板车上盖著灰布,灰布底下高低不平,板车碾过青砖缝那一道声响,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 何家老宅。 祠堂上摆了十二张灵位,最高那一张是何家二爷,他底下还有十一位何家子弟。 堂內香菸蒙住了一线天光。 何家家主跪在堂中央,一身素麻长袍灰白得发旧,鬢角的头髮比兽潮前白了一截,腰背驼了下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案上摆著一截断枪,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 枪头是多年前何家一位客卿打造的,杆子是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那一根老白蜡。 今儿断口那一道还泛著白茬,枪头折了,杆子断了三截。 断枪压在灵位前,白蜡的杆子被血浸过又干透,发黑髮紧。 何家家主跪了一阵,没流泪。 隨后他起身。 外头廊下三位何家女眷跪著,素衣垂著,谁也没抬头。 庭院里风掀起一道白幡,又落下,绕过香炉里燃了一半的青烟。 钱家。 钱家祠堂比何家僻静些。 他们家这一回也死了不少人,尤其两位炼气八层的叔祖,再有就是钱家大长老。 钱家大长老六十出头,炼气圆满,虽然已过六十筑基大限,但也还是有零星希望冲一把筑基的。 大长老神位前案上空著一道刀鞘。 钱家唯二之一的一柄二阶法器正是在大长老手上,一柄二阶下品的横刀,如今却也隨著大长老的死消失不见了。 香烛点了起来,屋顶飘进来一阵风,把烛火吹歪了半边,又稳了回去。 ——— 城东张家也没了一位。 张家小一辈那个炼气七层,硬被徵兵上了城墙,回来那一日他还跟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 第二日他在西北缺口那一段抬出来了。 他闺女这几日不哭,每日午后搬把小竹椅搁门口坐著,脸朝南。 城北陆家掛了白幡两道。 城西几户小家也掛了。 ——— 杜娘子的铺子开了一道缝。 她在里头坐著,左肩缠著厚布条,腕子上半摞旧纸,硃砂干了一半。 这一阵找她画的大都是镇魂符,偶尔碰到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她说不收灵石。 对方还是把一袋下品灵石搁在柜上头走了。 她没追出去,看了那袋灵石一阵,沉默许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一半,老吴半身埋了一道梁,腿压在底下,是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挖出来的,骨头还连著,还算养得活。 但他这条腿这一辈子估计要拄拐了。 他躺在后院床上,屋外头每日还有人来敲门,敲两下听屋里没声又走了,这几日他没起身。 风符会也多了几个灵位。 老侯之前没了,老姚这一回也没了。 陈鸣那一日逃到南门外,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一段,没回来。 孟符师倒是还活著,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没真往西逃,他在自家铺子下也挖了个地窖,往里头蹲了几日,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鬍子拉碴。 这几日他逢人就讲三阶妖兽的恐怖,讲到玄铁猿那一爪推灵气壁震出细纹那一段,他声音都会压低。 谁信谁不信他也不在乎。 ——— 街上活下来的修士。 有人拄著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天不动一下;有人左臂吊著布条往南街那边去,每抬一步胸口就抽一下;有人脸上一道焦黑印没擦乾净,从眉骨划到下巴。 半截胳膊的,半条腿的,眉骨断了的,胸口绷著布的。 所幸起码大家都还活著。 街边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不哭,眼睛空著,有人路过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攥著也不咬。 街心几摊血跡这几日洗了一遍又一遍,还在。 青砖底下渗进去的顏色洗不掉,要等下一场大雨。 风从北边继续吹,吹过城墙那几道塌口,吹过焦烟,吹过血跡,吹进城里各家掛著的白幡。 ——— 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巷子尾那一段墙根。 一块石碑,半尺见方,搁在一道夯土头那一端。 石碑上头四个字。 姚翁之墓。 刻得歪歪扭扭。 夯土另一头还有一道土堆,挨著这一道,差不多高。 石碑上头几个字。 姚门田氏之墓。 当日路远去寻姚芸时並未在屋里见到老姚的妻子,事后清理战场尸骨才得知她早已命丧妖兽之手。 两道土堆挨著,中间隔不到两步。 碑前那一片土上摆了几只酒盅,有路远的,也有杜娘子、孟符师和几位风符会旧人留下的。 路远抱著姚芸站在石碑前。 姚芸醒著,眼睛睁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才不到两岁。 杜娘子站在路远身后几步外,巷子口还有几位风符会旧人,没近前。 路远蹲下来,胸口断肋咯了一下,他没在意,让姚芸的小手碰一下石碑那道刻字。 “这是你爹。” 他声音不高的说道。 姚芸的小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路远张了张嘴,停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道歪歪扭扭的姚翁之墓。 “……你爹叫姚长河。” 他停顿了下后,接著说道。 “风符会里大家都喊他老姚。” “是个脾气比较火的老头。” “嗓门大的很。” 姚芸眼睛眨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掀起碑前一片浅土,几只酒盅里剩的酒被风带走了半些。 路远抬头朝夯土另一头那块矮石碑看了一眼。 过了一阵,他把姚芸抱近一些,让小手也碰了一下那块石碑。 “……还有你娘。” 姚芸的小手停了一下。 他抱著姚芸站了一阵起身。 杜娘子在背后慢慢走了过来。 “路兄弟。” 她声音很轻。 “嗯。” 杜娘子停了一阵。 她左手搁在腰带上,腰带上掛著一块新的青色玉牌,雕了一道小竹纹。 何家掛牌客卿的式样。 她没把玉牌往外亮,但搁在腰带上也没藏。 路远眼角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这几日……搬到何家西边那一条巷子去了。”杜娘子说。 路远嗯了一声,他不意外。 兽潮前杜娘子就跟何家走得近,她经手画的中品符籙何家收得多,如今铺子毁了大半,她也没必要再守著城西那间旧铺子。 “……何家那边算是有个著落。” 杜娘子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远怀里的姚芸。 “姚芸的话……” 她声音更轻。 “我那边宽敞一些,何家西边那条巷子挨著何家本宅。” “小女孩……跟著女眷近一些方便。” “等年龄大些如果测出灵根,在何家也方便。” 路远没立时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正伸著小手够石碑顶上那一道纹。 风又过一阵。 路远嗯了一声。 “那就麻烦杜姐了。” “嗯。”杜娘子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伸手过来。 路远把姚芸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姚芸的小手离开石碑那一刻顿了一顿,隨后被杜娘子用右臂托住。 杜娘子左肩有伤,托得不稳,但她侧著身把姚芸搂在右胸前。 姚芸没哭,抬眼看了一下路远。 “……乖。” 路远说。 “过几日我来看你。” 姚芸眨了一下眼,没出声。 杜娘子转身要走。 “轻些。”路远又说了一句。 “嗯。” 孟符师在边上咳了一声。 “路掌柜。” 他声音哑。 “老姚那一日要是早往西跑……” 他没说完,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孟符师把那一句咽了回去。 风又过一阵,吹过几只酒盅,吹过那一道夯土,吹过石碑上头那四个字,又吹过另一块石碑。 巷子口那几位风符会旧人让开一线。 有人朝路远点了点头,路远也回应了下。 杜娘子抱著姚芸跟孟符师从巷子另一头朝何家那边去。 路远站著看了一阵后,转身,从巷子口离去。 第33章 江显(感谢盟主) 西街,铺子坏了一片,门口那一段墙塌了下来,瓦砾堆到柜檯边上。 东头屋角一道梁断了,搁在里间桌上,里间画符的旧桌被砸出一道裂痕,墨砚摔在地上,干墨蹭在青砖缝里。 柜檯横歪在街心,没人收。 半截门框搁在青砖上头,门牌上那四个字这一面朝下扣著,看不见。 那柜檯是路远三十二岁那一年开铺子时自家从西街木匠铺定的,十年了。 每日他坐在柜檯后头给来的散客算帐记帐,柜面被磨得发亮。 今儿柜面朝天,磨亮那一面落了一层灰。 路远走过去,摸了一下柜檯的缺角,抬手又收了回来。 他这几日先在隔壁租了间小屋暂住,铺子等过些日子再说。 林七从街那头过来。 他是今日才刚回来,战时跟著一拨人逃到了城南那一段,命大,活下来了,脸上磕青那一块没消,左臂还吊著布,但人是好的。 他看到路远过来,往前走了两步。 “路掌柜。” “嗯。” 林七低头看了看自家鞋面,又看了看铺子塌的那一堆。 路远拍了拍他的肩。 “还活著就好。” 林七嗓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路远没再说。 日头开始西沉,斜光从西街那头泼过来,把塌口拉出长影,柜檯那一道缺角被照得发白。 两人朝隔壁那间临时小屋走,林七跟在后头。 ——— 临时安置的小屋。 路远刚把胸口断肋那一道布条鬆开,门外头敲了一下。 林七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位江家子弟。 三十出头,深青短襟,左臂吊著布带,左肩塌陷的弧度透过衣襟还看得出来,他拄著一根木拐,右腿悬著不敢落实。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没料到这一位会上门。 他认出来了,当日他去城西巷子救姚芸时,在墙根那一段碰上的那位奄奄一息的江家子弟。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没想到居然活下来了。 “路前辈。” 声音不高。 但是路远又愣了一下。 旋即才想起兽潮那一阵小粉显露的一阶后期气息,很多修士都看到了。 “……进来坐。” 江家弟子拄著拐过门槛有点费劲,林七扶了一下,他坐下来,右腿伸直了搁著,左臂吊在胸前。 “晚辈江显。” “那一日……城西那条巷子……”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带著一点抖。 “那一头青毛猿前爪抬起来的那一瞬,晚辈以为是死定了。” “多谢前辈將那青毛猿斩杀。” “晚辈这一条命,是路前辈给的。” 路远摆了一下手。 “那一日是我顺路。” 他声音不重。 “我只是路过,是江公子运气好,吉人自有天相。” 江显笑了一下,胸口动一下肋骨就抽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前辈这一句话谦虚了,那一日要是前辈没从那一段过去,晚辈这一份运气也撞不上。” 他顿了一下。 “况且前辈那一只香猪灵宠著实了得,一阶后期的灵宠,据我了解整个风梧城也就两三个,散修里您更是独一个,想必前辈这些年养它,花费的精力財力也不少。” 路远摆了一下手。 “运气好。” 小粉这一头他心里头门儿清,这傢伙天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灵兽丹他没少喂,从一阶初期一颗一颗餵上来,这些年下品中品丹搭著喂,倒比他自家画符攒下的灵石还多。 要说什么“培养”,怕是把那一身肉膘培养出来了。 路远心里头转了一圈,没吭声。 江显见路远没接话,又压低了声音。 “江家內堂还存著几瓶上好的一阶灵兽丹,平日不外传,前辈若有意加入江家,丹药这一桩,晚辈可以替前辈传一声,免费赠予前辈。” 路远嗯了一声。 “多谢江公子。” 他声音平。 “眼下我还伤著,养伤要紧,这一桩日后再说。” 江显也嗯了一声,知道路远的意思,没继续问下去。 他顿了一下。 “晚辈这一桩恩情搁在心里,先备了一点意思,前辈先收著。”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桌上。 布袋是青色细料,袋口用银线挽著江家本宅的暗纹。 路远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只布袋。 霍,还不少。 一瓶一阶上品回春丹加上一瓶一阶中品养气丹,不像是这位江家弟子能送得出手的,估计是江家其他人借他之手送来的。 他没立时收,也没推。 过了一阵,路远问了一句。 “江老前辈那边如何了?” 江显垂了一下眼。 “……老祖这几日还在调养。” 江显这一阵不肯多说,话压得轻。 可那一道垂眼比那一句话沉得多。 路远眼底也跟著沉了一些,江老太那边怕是不好。 路远嗯了一声。 “江凌川公子那边?” “凌川兄那一日硬抗了二阶妖兽好几下,伤得不轻,这几日还在调养。” 路远没再问下去。 他大概能猜出江家情况恐怕不太好。 江家这一战伤得太重,不止人力,还有物力,护城大阵也彻底废了,江家压箱底也跟著空了大半。 可这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江老太。 江老太若真没事,江家就算只剩一两个人撑场子,也还是风梧城那一家铁打不动的江家。 江老太若出事了,风梧城这一片恐怕要变天。 路远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布袋,布袋上那一道暗纹是江家本宅的印记。 眼下情形他不好拒绝这份好意,毕竟如今他也算是风梧城高端战力了,他怕江老太临死前把所有潜在威胁清理掉。 路远嗯了一声。 “江老前辈吉人天相。” 他说得不重。 江显也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阵江显起身。 “晚辈先告辞了,日后……前辈这边若有用得著晚辈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 路远点了点头。 江显拄著拐告辞,林七扶他过门槛,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头静了一阵。 林七回来。 “路掌柜……” “嗯。” 林七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布袋。 “这……要不要打开看看?” “先搁著。” 路远说。 江家这一桩,先拖著再说,不拒绝也不接受就好。 屋外头风又过一阵。 日头沉得只剩半边,斜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只布袋的一角。 ----------------- 然后今天特別感谢科斯坦因书友的盟主,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没想到居然有盟主,嘿嘿。 我祝大佬多子多福,福气满堂,堂纳祥瑞,瑞气盈门,门迎百財,財源滚滚,滚来好运,运旺时盛。 然后加更的话因为现在还在新书期內,要蹭新书榜流量,所以加更留在上架那天。 第34章 何家来人 又过了几日。 路远伤养得差不多了,骨缝处虽还有一股酸胀,但不碍事。 他靠在小屋窗边,把这一趟兽潮前前后后的收穫在心里头盘了一遍。 亏损不小,採购的上品符籙废了好几张,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压箱底,白打了好几年工。 要换往常路远肯定心疼得好几宿睡不著,不过一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一柄横刀,二阶下品法器,嘴角笑意就止不住。 路远这些天悄悄打听过,钱家那边只知道大长老死了,横刀不知所踪,钱家祠堂神位前的刀鞘还空著。 倒是钱家放了话,谁有横刀线索,只要线索有用,赏一块极品灵石。 二阶下品法器,整个风梧城炼气期修士里掰著指头数得过来,也就那么三四个,他一个散修小符师,做梦都摸不著这东西的边。 如今搁在储物袋里,路远连拿出来看都没敢看第二回,深怕隔墙有眼。 至於小粉晋升一阶后期的事也瞒不住了,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好处是旁人要掂量掂量,一个炼气六层的中品符师加上一头一阶后期的灵宠,放在风梧城这一档修士里头已经算得上號了。 坏处也在这里。 兽潮这一趟各家都折了不少高阶修士,他一个散修,不声不响就窜到这个位置上,实在扎眼。 要是往常他早就走了,可城外其他地方兽潮还在蔓延,风梧城是平了,但万妖林那边的根源还没解决掉。 路远揉了揉眉心。 桌上那只青色布袋还搁在原处,几天了,他没动过,银线挽著的江家本宅暗纹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江家这一桩他心里头算过好几遍了。 江老太若还撑得住,江家就还是曾经那个江家,他一个掛牌客卿无非是多一道护身,多领一份月俸,反倒是一桩好事。 可若江老太要是撑不住。 风梧城变天的时候,江家掛牌客卿这几个字就不是护身符了,而是催命符。 何家钱家盯著江家那一摊子家业,到时候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他们这种外聘的江家客卿。 路远把目光从布袋上收回来,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今日外头天光正好。 ——— 铺子修了大半个月。 路远没捨得花大钱,断梁换了一根,塌墙砌了回去,里间那张旧桌裂痕太深劈了当柴烧,另寻了一张,柜檯从街心搬回来,缺角那一块路远没补,就那么搁著。 门牌翻过来,字面朝上,重新掛回去。 林七把前头柜面擦了三遍,灰擦乾净了,磨亮那一层还在。 路远站在门口看了看,还算凑合,反正自己又不烤什么面子工程。 林七在前台守著铺面,兽潮之后符籙行情稍微降了些,来买符的修士比从前少了一些,路远也不得不跟著降了些,下品符籙降了两块,中品符籙降了三块。 “路掌柜,降的是不是太多了,我们本来单价就很便宜了?”林七在柜檯后头算帐,手指头拨算珠拨得啪啪响。 “无碍。” 路远搬了一把摇椅搁在后院墙根底下,手边一壶凉茶,膝头摊一本旧书。 小粉趴在摇椅脚边,肚皮贴著青砖,哼哼唧唧。 路远拿脚尖戳了戳它后脑勺。 “少哼哼,一上午吃了三顿了,你猪八戒转世啊。” 小粉又哼了一声,把脑袋往另一边拱了拱,摇晃著小尾巴,继续趴著。 一晃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路远趁这一阵把该寄的信写了两封,一封给沈砚,打听了青州一些其他城池的消息,顺带报个平安;一封给小胖田壮,问问他近况如何。 两封信都交给了传书雀,倒是不便宜。 这种鸟平日里不起眼,灰扑扑一团蹲在屋檐上,胜在认路,沿途宗门驛站落脚补灵气,一程一程接力著飞,慢是慢了些,好歹不用求人。 只是眼下兽潮还没散乾净,路上什么情况也说不准,能不能到就看这鸟的造化了。 路远也没指望一定能收到回信。 寄了就是了。 ——— 这一日午后,路远正在后院翻书。 前头铺面来了客。 林七招呼了一阵,路远听见有人在柜檯前头翻符籙看了好一会儿,挑了几张清心符和凝神符,又问了一嘴几种中品符籙的价格。 林七报了价后,那人嗯了一声,买了两张中品刺火符,付了灵石,没还价。 前头柜檯那边安静了一阵。 林七从前头过来,压著嗓子说了一句。 “路掌柜,外头有位前辈想见您。” “说是何家的。” 路远把书扣在膝头。 “请进来吧。” 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袍束带,面相方正,鬢角花白,腰间掛著一枚何家玉牌,炼气七层气息没遮掩。 进后院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在墙角趴著的小粉身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路远站起来,拱了拱手。 “前辈客气了,里头坐。” 来人摆手笑了一下。 “路掌柜不必多礼,在下何家三房何崇安,今日冒昧登门,先跟路掌柜赔个不是。” “哪里的话。”路远侧身让了一步,“前辈请。” 两人进了里间,林七上茶,退到门口。 何崇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聊了几句符籙行情,说了一嘴兽潮之后各家的修缮进度,又夸了两句路远的清心符在同阶中质量好。 路远嗯了几声,没接话头。 何崇安笑了笑。 “路掌柜,在下这趟来,一是恭贺路掌柜灵宠进阶。” “一阶后期的灵宠,整个风梧城数得过来的也就这么两三头,路掌柜能养到这一步,著实不易。” 路远摆了一下手。 “何前辈过誉了,都是运气好而已。” “我就管管餵饭,別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全靠它自己爭气罢了。” 何崇安哈哈笑了两声。 “路掌柜谦虚。” 他放下茶盏,笑意收了半分,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二嘛……路掌柜在风梧城也十多年了,想必也看得出来,兽潮这一趟各家都伤了元气。” “何家这边倒还好,伤得不算最重。” 他停了一下。 “江家那边……路掌柜想必也有所耳闻。” 第35章 暗流涌动 路远端著茶盏没动,他当然有所耳闻。 “江老前辈似乎还在调养。”路远试探的问道。 “是啊。”何崇安嘆了口气,嘆得恰到好处。 “江老前辈毕竟年事已高,这一趟又伤了根基……往后的所以,唉。” 路远心里头嗯了一声。 好傢伙,一句“年事已高”加一句“伤了根基”,明著是关心,暗著是告诉他,江家这棵大树根快烂了,你可別靠错了。 “总归是吉人天相。”路远说。 何崇安点了点头,没继续这一茬,转了话头。 “路掌柜,在下直说了。” “何家如今正在招揽各路英才,不瞒路掌柜说,兽潮这一趟何家也折了不少人手,眼下正缺像路掌柜这样的优质修士。” “何家诚心相邀,掛牌客卿,月俸一块中品灵石,另有洞府一间,灵兽丹按季供给,符材折价七成供应。” 路远眉头微动。 一块中品月俸,加灵兽丹按季供给,这条件搁在风梧城已经算得上极厚了。 灵兽丹这一条更实在,小粉一阶后期,往上餵要用一阶上品灵兽丹,按季供给等於一年省下大几百块灵石。 路远心里头算盘拨了一圈。 条件確实不差,可条件越好,就说明风险越大。 “多谢何前辈看得起。”路远把茶盏放下来。 “不过路某眼下……”他拍了拍胸口,“伤还没养利索,铺子也刚修好,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这一桩容路某再想想。” 何崇安笑了笑,没追问。 “不急不急,路掌柜慢慢想。” “何家大门隨时敞著。” 他站起来,又聊了两句铺面生意,临走时在柜檯又买了两张中品符籙,说是“带回去给家里小辈用”。 路远送他出门。 何崇安走出三步,忽然转头。 “对了,路掌柜。” “嗯?” 何崇安笑了一下。 “风梧城就这么大,路掌柜您是个聪明人。” 他没再说下去。 路远也笑了一下。 “何前辈放心,路某就是个画符的。” 何崇安哈哈一笑,拱手走了。 路远站在门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街角,笑意收掉了。 他转身回屋。 林七在柜檯后头看著他。 “路掌柜……” “嗯。” “何家那边……” “不用管。” 路远说完这三个字就进了后院,重新坐回摇椅上,把书摊开搁在膝头,没翻。 何家也来了。 江家那只布袋还在桌上搁著,何家这边就已经登门了。 风梧城这一滩水是真的要浑了。 路远闭上眼。 江家的拉拢他不敢接,他怕江老太撑不住,自家跟著陪葬。 何家拉拢他也不想去,条件虽好,可一旦掛了何家的牌子,日后江家何家撕破脸,他一个客卿就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拨。 两家都不沾,先拖著。 等看清楚了再说。 小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摇椅底下,把脑袋搁在路远脚面上,呼嚕声闷在肚皮里头。 路远擼了擼它的耳朵。 “就你没心没肺。” 后院墙头那一排瓦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槐树影子歪在地上,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路远没再说话。 他把书翻了一页,但没看进去。 ——— 傍晚时分,路远出了一趟门。 他拎了一包点心,往何家西边那条巷子走。 杜娘子住的那间屋在巷子中段,门口掛著一串干艾草,门半掩著。 路远敲了两下。 杜娘子开门,左肩的布条换过了,气色比上回好了一些。 “路掌柜。” “嗯,来看看芸丫头。” 姚芸从杜娘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岁出头,眼珠子乌溜溜的。 她认出路远,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路远把点心递过去。 “吃不吃?” 姚芸看了看杜娘子,杜娘子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抱在胸口,也不拆,就抱著。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杜娘子,芸丫头这几日怎么样?” “还好。”杜娘子说,“就是夜里头有时候哭,喊娘。” 路远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抱著点心,低著头,不说话。 老姚的闺女,快两岁了。 路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头顶。 “乖。” 姚芸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路远站起来。 “杜娘子,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一声。” “嗯。” 路远转身走了。 巷子里光线暗了一截,两边的墙根长了一层青苔,地上石板缝里冒出几根野草。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 回到铺子。 林七已经把铺面收了,门板上好,在后头灶上热粥。 路远坐在柜檯后头,面前摊著一张白纸,没落笔。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风梧城他不想久待了。 兽潮这一趟把风梧城的底子掀了大半,江家伤筋动骨,何家钱家虎视眈眈,城里的平衡迟早要打破。 他一个炼气六层的散修符师,加上一阶后期的小粉,夹在各大家族中间不上不下,哪边都不好站,哪边都想拉他,偏偏他哪边都不想沾。 可眼下走不了。 外头兽潮还没散乾净,风梧城周边是平了,远一些的地方还在打,路上妖兽成群,商队都不敢出城,他一个人带著小粉硬走没必要冒这个险。 等一等。 等外头平了再说。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林七端著粥从后头出来。 “路掌柜,喝粥。” “搁这儿。” 林七把碗搁在柜檯边上,站了一会儿,看著路远面前那张被划掉的纸。 “路掌柜,您是不是要走了?” 路远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七这人別的不行,眼力是有的,跟了他这些年,路远什么时候盘算什么事,他多少看得出来。 “还没定。”路远说,“等等看。” 林七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回了后头。 路远端起粥喝了一口。 灶火味儿混著米香,跟从前铺子里一个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 窗外头黑透了,西街这一段路灯还没修,只有铺子里这一盏油灯亮著。 路远把那张纸揉了,扔进脚边的竹篓里。 不急。 第36章 五年变化 五年。 兽潮散尽这五年,风梧城在外头看著是缓过来了,铺子也陆续开起来,街上逐渐恢復往日几分热闹。 城墙东南处的塌口江家匠人填了大半年,总算填平了,不过西北那边塌得更厉害,但江家后续始终没修,就这么搁置了。 路远头一年还纳闷,后来一打听才明白。 护城大阵反正废了,城墙修来也就是个面子工程,加上江家最近状况不太好,所以乾脆懒得补了。 路远心里头嘁了一声。 江家这家底,怕是连面子都快撑不动了。 …… 西街那间“有间小铺”修了大半个月。 断梁换了一根,是路远从西郊一处旧宅樑上拆来的,省了好几块灵石,塌墙砌了回去,柜檯从街心搬回原位。 柜檯缺角那一块路远没补,就那么搁著。 林七问过一回。 “路掌柜,这块儿…” “留著。” “为啥?” “提醒咱。” 林七眨眨眼。 “提醒啥?” “提醒咱这破铺子被兽潮砸过一回,下回再来,別忘了关门跑。” 林七咳了一声。 “路掌柜,那回是您让我先跑的。” “……哈哈,是吗。”隨后转身去后院搬摇椅。 门牌翻过来,字面朝上,重新掛回去。 林七把柜面擦了三遍。 路远站在门口眯眼看了看那四个字。 凑合。 …… 铺子开起来之后路远没再多接生意。 头一年还每隔几日画张中品符籙,画完搁柜檯底下,但街上修士大都扫一眼,问个价就放下了。 这兽潮刚过,现在这行情不好著实不好啊,路远感嘆道。 后院墙根搬来一把摇椅,竹的,吱呀响,一壶凉茶搁手边,膝头摊一本旧书,小粉趴在摇椅脚边,肚皮贴青砖。 日子就这么慢慢拖著,六层卡了快三年没动,养气丹也嗑了一些,但没什么用。 头一年还有点急,第二年就平和了些,第三年彻底躺平。 毕竟五灵根这身底子,他能四十出头到六层已经算他烧高香了,不少四灵根修士在他这个年纪还没他强呢。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远偶尔半闔著眼这么默一句。 …… 这五年江家又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兽潮散后三个月。 江显拄著那根紫檀木拐又来了一趟,还是带著礼物,桌上也没明说“招揽”那两个字,只说“江家隨时敞著门”。 路远客气送他出门。 第二回是来年开春。 这一次是江博棠亲自上门。 就是当年江家拍卖会上头报场的那位管事老爷子,眉毛白得跟两道雪,腰板挺得跟拍卖会上一样直。 路远还有点印象。 这一回江博棠开口就直截了当。 “路掌柜。” “嗯。” “江家堂上存著一份一阶上品符籙传承,路掌柜若成为江家客卿,这一份可借路掌柜借阅。” 路远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一阶上品符籙传承。 好傢伙。 江博棠也不急,慢悠悠补一句。 “客卿期限十年。”。 路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他放下茶碗,掂量了一下。 搁几年前他听见这条件,可能茶都喝不下去,直接当场同意。 可眼下江家这艘船,外头看著体面,底下漏水漏得厉害,江老太那头三年没声音,江博渊江博源两位江家主要掌舵人,听说意见不合,也开始频频闹彆扭,简直內忧外患。 这十年里头,江家若沉,掛江家招牌的客卿就是头一批被清算的。 这饵不能吞,风险太高,犯不著。 路远又喝了一口茶。 “江老爷子高看路某了。” “嗯?” “路某今年四十有余,以五灵根的底子,能到六层已经是侥倖。” 江博棠摆了摆手,“路掌柜过谦。” “不过谦。”路远把茶碗推到桌中央,“上品符籙得炼气后期的修士才能製作,路某这辈子能不能到后期还两说,若进不了,这传承拿手里也是无用之物,不过江家这一份心意路某领著,日后江家若有用得著画符的杂活,路某隨叫隨到。” 江博棠一愣,没想到路远会拒绝,但隨后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一下。 “路掌柜客气了。” 他没追问,喝了一口茶,又坐了一阵起身告辞。 路远送出门。 门关上那一阵,他听见江博棠在门外朝拐角那处轻轻嘆了一口气。 路远没回头。 …… 门关上后,林七探了一下脑袋。 “路掌柜……” “嗯。” “一阶上品符籙传承啊。” 林七嗓子里那一句嗯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路远拍了拍他肩。 “林七。” “嗯。” “这世道,给你个香餑餑,先掂掂里头藏没藏针。” “……懂了。” “懂个屁。”路远说,“你这五年跟著我,江家来一回你跟著嘆一回,何家来一回你跟著嘆一回,嘆啥呢?” “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啥。” “那可是一阶上品符籙传承。” 路远把茶碗收了,“江家这艘船底下漏没漏水,你眯著眼瞅瞅外头街口几家掛江家牌的铺子,自个儿琢磨。” 林七眨了一下眼。 过了一阵掰著指头算。 “……西街南头老郑头那间,东街那家炼器铺,还有……” “够了。”路远打断他,“你掰指头掰多了眼神儿就不好用了。” 林七愣了一下,咽下半句。 …… 第三回是何家,还是何崇安。 何崇安这一回开的条件比上回稍好一些,依旧是一块中品月俸,洞府一间,灵兽丹按季供给,多加了一句“符材何家走货价”。 路远依旧打太极。 何崇安也不急,留了话便走。 路远在后院摇椅上躺著,心里头嘁了一声。 何家条件比江家还差不少,可见急的不是何家,是江家。 这五年下来江家来了两回,何家是两回,钱家派过一回小辈。 前两年还都是当家话事人亲自登门。 后头几年就换成各家小辈来走一趟,留两句话便走,確认路远不会站到对家那边即可,其余的他们也懒得多管,眼下这关头若逼紧了,无异於平白树敌。 林七后来也都习惯了。 来个人,泡壶茶,听一阵,送出门,再补一壶。 有一回林七一边收茶碗一边嘀咕。 “路掌柜您这铺子开得,跟茶馆似的。” “那你怎么不收他们茶钱。” “……您要我收?” “你要是真想收我不介意。”路远打趣道。 林七鬆了口气。 “他们的茶钱我可不敢收。” 第37章 风声(今天追读很重要) 这五年里路远每年都寄信。 头一年寄给沈砚的那一封信没寄到。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半年后才收著回信,沈砚说青禾宗这边一切安好,兽潮也没扫到那一头,然后说了一下其他城池的消息,信里头还顺带多提了一嘴,听说永寧城没起兽潮。 路远翻到这一句心里头沉了一下。 永寧城那一头他也寄过。 寄给田家田壮,五年寄了快七八封,一封没收著回信。 他头一年还想著是路上不太平,传书雀飞到一半给妖兽叼了的多的是。 第二年沈砚那一句“永寧城没起兽潮”传过来,藉口就说不通了。 兽潮没扫到那一头,田壮怎么没回信? 田壮怕是另有事。 路远翻出田壮以前那几封旧信,在油灯底下盘了半宿,盘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把信收进储物袋。 第三年又寄了一封。 第四年又一封。 第五年还在寄。 寄出去的时候林七偶尔会问。 “路掌柜,您这老朋友是真不爱回信。” “嗯。” “要不咱別寄了?” “寄。” “……为啥?” “寄著寄著,万一哪一封回了呢。” …… 第四年入秋。 杜娘子住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的第四个年头。 路远每隔一两个月去看一回姚芸,姚芸六岁出头,长得像她娘多一些。 路远第一回去那一年她还认人,看见路远从门口进来就笑。 到第四年她见人也只是叫一声“路叔叔”,叫完接著玩。 路远蹲下来摸她头顶,发顶比以前硬了,发尾梳了一道短辫子。 杜娘子在后头沏茶,跟路远聊了几句铺子里的行情。 他喝了两碗茶起身告辞,走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姚芸在门口蹲著跟一只野猫玩,杜娘子靠在门框上看著姚芸。 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路远转身往西街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他在心里头想,老姚要是还活著,这会儿姚芸就该有人接送了。 …… 第五年,风梧城开始有风声。 江家家丁换得勤了,各家掛牌客卿被叫去江家议事的频率比往年多。 路远在西街铺子里偶尔从林七嘴里听到一两句。 林七现在跟街口几家铺子的小伙计混得熟,外头风声那种东西林七先听见。 “路掌柜。” “嗯。” “江家本宅这两月叫客卿议事三回了,比往年一年还多。” 路远没接话,他在摇椅上躺著没动,过了一阵开口。 “林七。” “嗯。” “今年常用的画符料子多囤一些。” 林七愣了一下。 “路掌柜要画什么?” “不画。”路远说,“囤著。” “囤著干啥?” “涨价了好出货。” 林七眨了一下眼。 “您是觉得画符料子要涨价?” “嗯。” “为啥?” “江家那一头要是真乱起来,城里头制符的、炼器的、丹药这类东西,第一批涨。” “……懂了。” 这一回林七是真懂了。 …… 第五年六月。 路远从城东风符会回来。 风符会这五年也变了不少,老周还在,孟符师还在,宋符师掛了钱家,新进来几位面孔路远不太熟,这几年他去风符会也少了。 这一日下午跟老周喝了一壶茶,老周话不多。 两人坐了一个时辰,桌上茶喝完,老周拨了两下算盘。 “路兄。” “嗯。” “江家堂上不对,议事议得勤,连客卿都开始嫌烦了。” 路远端著茶碗没动。 “听说博渊老爷跟七爷这一个月没碰过面。” 路远嗯了一声。 老周也没再多说,他能打听到的就这一些。 两人没再聊,路远起身告辞。 走出风符会,街上日头压得低。 他从西街走回去那一段,每过一条街都会扫一眼路边几家掛牌客卿铺子。 今儿客卿铺子门关得比往年早。 怕是要变天了。 …… 回到铺子后,林七在柜檯后头算帐。 路远进门坐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 脚边小粉顛顛儿凑过来,路远摸了一下它的头,从储物袋里摸了一颗一阶中品的灵兽丹搁到小粉嘴边。 上品灵兽丹他目前著实有点无力承担,而且若无奇遇,小粉那身黄级血脉怕是很难晋升到二阶了。 小粉舔了一下吞了下去,路远又摸了一下它的头。 “待会儿吃饱了我们就早点关门。” 林七从柜檯后头探头。 “路掌柜,今儿这么早关?” “嗯。”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关了再说。” 林七眨了一下眼没多问。 他这五年跟著路远,路远说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从来不问为啥。 …… 这一日夜里,戌时刚过。 路远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半闔著眼,外头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里夹著几声压低的喊。 “……江家老祖……” “……走了……” 路远眼皮抖了一下。 脚步声从西街口往北那边去了。 他没动。 过了一阵又是一拨脚步声,走得急。 路远眼睛睁开,从椅子上坐直。 外头风过了一阵,把窗纸吹得“嗒”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小粉,小粉抬起头,鼻头朝门口那边。 路远摸了一下它的头没说话,心里头沉了一下。 江老太那种修为,临走前居然没漏一点动静,怕是早走了几日,江家自己捂著不敢声张,今儿才让何家不知怎么给戳穿了。 后头一拨脚步声里头夹著几句压低的对话飘进来。 “……何家先发现的……” “……派人来江家本宅报的……” “……说是听家丁议论起来才知道的……” 好傢伙。 江老太人走了,江家自家这边连消息都封不住,反倒让何家先报上门,这戏码透著一股假惺惺的意味。 谁知道老太人到底什么时候走的,可能三日前,可能十日前。 这一夜风梧城没睡。 江家掛出白幡,城里各家都连夜往江家本宅那边赶。 路远没去,他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坐了一夜。 脚边小粉趴著没动。 窗外头一阵又一阵脚步声从街上过去。 天慢慢亮。 …… 江老太走那一夜江家本宅承泽堂灯燃了一夜。 第二日大殮,第三日入土。 江家堂上压了七日才把白幡撤下。 这七日里各家掛牌客卿来江家本宅弔唁的络绎不绝,何家家主亲自登门,神情凝重,握著江博渊的手嘆了三声,又留下两瓶二阶下品的安神丹,说是给江老前辈在地下用。 江博渊接过没说话。 送走何家家主那一日江博棠扶他坐下,江博渊在堂上枯坐到夜里头才回西院。 路远那一日没去,坐在摇椅上看了一下午书。 林七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 “路掌柜,城里头各家都去了。” “嗯。” “咱不去?” “咱去凑什么热闹。” 林七张了张嘴。 “……也是。” 路远没接,又翻了一页书。 第38章 蚕食 江家老祖仙逝头一个月风梧城没什么大变化,各家相安无事,颇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寧静 果然到了第二个月初,城东街开始出事了。 江家在城东那一片本就有十几处商铺,炼器、丹药、符籙、灵材、酒楼茶馆都掺一脚。 其中三家最大,一家炼器铺、一家丹药铺、一家收散修符籙法器丹药等物品的代销点。 代销点掌柜是江家三房旁支一位老叔,某一日早上他没开门。 江家差役过去看的时候,铺子门半开,掌柜的人在后院,趴在水缸边,脸衝下,没气了。 仵作验过,说是中风。 江博渊看了文书沉默了片刻后没说话,隨后让江博棠把代销点暂时关了。 过了五日,何家三房的旗號掛到那条街上,把铺子盘了过去。 江博源倒是堂上议过一回要爭。 可眼下何家明面上就有两位炼气九层,三位炼气八层长老,再加上这两年暗地里招拢了一大批客卿撑底。 江家算下来,除了江凌川炼气圆满独一档外,也就江博渊和江博源两位炼气八层,以及两位炼气七层的客卿,统共也就五个炼气后期。 江凌川是江家这一辈的筑基苗子,整个家族未来全指望著他,一旦让他下场,万一出了事,那江家就真断了。 堂上吵了三天,最后还是各种顾忌,只是稍微象徵性反抗了下,便无动於衷了。 又过了一旬,炼器铺跟丹药铺这两家,掌柜的也都各自“病了”,城东那一片盘口,第三个月就基本全归何家了。 ...... “路掌柜,江家怎么不还手?” “你怎么知道没动手?” “动了?我咋没听说。” “私底下办的事自然没声响。”路远说,“江家三处铺子让人吞了,总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林七眨了眨眼。 “那为啥城东那一片就这么丟了?” 路远白了林七一眼。 “自然是没爭过唄,不然是人家善啊?” 林七愣住。 “……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路远敲了敲林七脑壳。 “你是懂王啊,多看少说,江家何家的破事咱铺子掺不上一脚,听见跟没听见一样。” 林七缩了一下脖子。 “……是。” ...... 又过了几个月,南街那头江家掛牌的几位客卿,一个接一个接连出了事。 南街灵药行那一家是钱家的,可走货的几位符师、炼器师,平日跟江家家纹掛著名儿。 头一个没的是城南墙根那位中品炼器铺老掌柜,姓田。 田老掌柜七十多岁,炼气五层,在江家掛牌十几年,平日话不多,手底下有两位徒弟。 某一日他从城南灵药行收完一批冷淬铁回程路上,在巷口被一头妖兽衝撞,撞倒在地,妖兽那一对獠牙正巧戳到喉咙那一片。 江博明带人过去看,看了一阵没说话。 妖兽那一身气息也就是一阶初期,按理说,老田即使年纪大了,以他炼气五层修为也不可能丧命於此,总之透漏著一股诡异。 江博明回承泽堂把这一桩往堂上摆。 江博渊看著文书没说话,过了一阵把它撂在案上头。 第二位是城西画符的老郑头,也是路远的熟人。 老郑头住在西街,炼气五层,中品符师,兽潮时铺子塌了大半,老婆子还伤了腰,江家差人来请许了月例,老郑头才答应下来,到这会儿也没满一年。 他没了那一日是被人在自家铺子里发现的,胸口一道刀印,很浅,没出血。 这一道刀印江家修士都看得出来,只有出手乾净的高手才催得出的灵气刀法,起码也是炼气后期。 仵作验完,江博明在堂上把那一张验文拍下来。 堂下一齐炸了。 “何家这是欺到家里头来了,这一刀分明是冲江家来的!” 江博源拍了一下案,没说话,堂下另一头一位年长老客卿摆了摆手。 “再等等,凌川若破了关,何家敢这么放肆?” “等?再等下去江家怕不是就被吃绝户了!” “那也没几年,再急也急不出筑基来。” 堂上两边爭了一阵,江博渊抬手按了一下案,堂下声音才压下去。 江博渊最后憋出了三个字:“再等等。” 堂下又沉了一阵,有人不甘心,有人摇头。 没人能挑明。 ...... 路远那一日下午在西街铺子后院。 风符会的孟符师晃过来,脸色发灰,手里拎著一壶酒。 “路兄。” “嗯。” “老郑头没了。” 路远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后问道:“……什么时候?” “昨夜。” “……” 孟符师把酒壶搁下,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路远倒了一杯。 “路兄你说这事怪不怪。” “老郑头画符画了这么多年,几乎不出城,也没什么仇家。” “结果昨夜他从风符会回去那一段路,被人从巷口抹了一刀。” 路远端著酒杯没动。 孟符师嘆了一口气,“路兄你这两年坚持中立,现在看来著实是个聪明的决定啊。” 路远嗯了一声没接,过了一阵他开口。 “孟兄。” “嗯。” “你这两年走货走江家那一线的活儿多。” 孟符师酒杯停了一下。 “……嗯。” “最近这趟线先停了吧。” 孟符师愣了一下,他咽了一下酒,没回话。 路远没再多说什么,他言尽於此。 江老太走了才几个月,城里掛江家牌的客卿直接没了的怕是有五六位位了,江家这边连个像样的回手都打不出来,可见情况有多糟糕。 ...... 第四个月初,江家第一回明面上展开了反击,却再次被打脸。 江博源派了堂上两位炼气六层的客卿去南街,把何家在南街那一片代收符籙的两处店面收了。 收回来才半旬,那两位炼气六层的客卿走在回本宅的夜路上头,从街口冒出来五位戴黑纱的修士,气息全在炼气后期以上。 两位客卿一死一重伤,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放过的。 次日江家本宅西门外头,何家管事亲自上门,神色端正,说昨夜城里出了几位生面孔的散修扰了治安,何家会严查。 江博渊在堂上一动不动,死死看著那位何家管事,盯了许久。 过了片刻后,江博渊把茶碗推到一边,沉默一阵,挪开了视线点了点头,最后让江博棠送客。 江家大堂一时寂静无声。 这一桩谁动的手全风梧城上下都心里有数,毕竟五个炼气后期,呵。 但是最终也没有人说出口拆穿。 第39章 阳谋 第六个月。 江家这几个月又死了好几位客卿,剩下江家的客卿也人人自危,许多人不顾高额赔偿金也要强行解约。 江博渊在堂上议了一回,让江博棠拿名册排查,给江家的客卿每月添一份补贴,並派遣人手保护,才稍微缓解。 毕竟不拢住,让这种气氛蔓延下去,那江家就彻底散了。 路远去看姚芸那一日,绕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东头,正撞上巷口几位江家子弟跟何家几位子弟发生口角。 这两年江家在城西巷子也还留著几处宅子,跟何家的地盘犬牙交错。 江家几位是来给自家亲戚送月用灵石的,却被对面拦在巷口。 “江家的人到何家这一片来晃悠什么。” “我自家亲戚住这巷子。” “自家亲戚,这是早年,眼下是归何家管。” 江家小辈手里那只灵石袋子被夺下,他没敢吭声。 路远在巷子另一头看见,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过去,也不该过去。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比较敏感,一个不注意被牵扯进去,导致被误以为是站哪一边的队那就麻烦了。 他绕了另一头进巷,到杜娘子门口的时候杜娘子刚把姚芸从屋里抱出来。 她脸色比上回又灰一些。 “路掌柜。” “嗯。” “今儿这巷子……” “我从另一头进来的。” 杜娘子嗯了一声没多说。 路远蹲下来摸了一下姚芸的头顶,没多坐。 走的时候他从腰间摸了一块中品灵石搁在杜娘子门槛边上的青砖底下。 路远从另一头出了巷子,走出去几步他在心里头默了一句。 这条巷子怕是住不长了。 ...... 第八个月,江家西边一处一阶上品灵脉小矿出了事。 这处小矿原是江家跟钱家合开的,江家七分钱家三分。 某一夜矿口“离奇”塌了,江家派去的几位弟子压在底下没出来。 第三日何家派人过去“协助救援”,矿口清出来那一阵江家那几位人已经凉透了。 矿出了事,开採权按江家家规要交由钱家管事接手,可钱家管事这一回推说自家也没那么多人手,最后让出去给“风梧城里有余力的家族”。 江博渊在堂上看完那份文书把它撂在案上头,退堂之后江博渊一个人在承泽堂坐到下半夜。 江凌川从门口看过去,看见父亲背影那一片白头髮,半边脸沉在烛光底下。 ...... 第十个月。 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亲自登江家本宅西门討灵石债。 这一笔灵石债是兽潮时候江家从何家那里借的,原本约定五年还清,眼下五年还差一年。 可何崇瀚说何家这一头资金紧张,能不能提前还。 这一桩按家族之礼是不合规矩的,可何崇瀚就这么过来了,他在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江博源提议要不要把何崇瀚那一行人挡在城外,江博渊摇头,这一挡等於明告外头江家拒还,给了他们动手的由头。 而且江家如果拒还这一笔灵石债,那整座风梧城都要立时知道江家撑不住了。 到第三日江博渊从库中挪了五千块中品灵石差人送过去。 何崇瀚收得很客气,走出西门那一阵脸上掛著笑。 这一桩趣事林七嘴里也带回来了。 “路掌柜。” “嗯。” “何家二房昨儿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嗯。” “……您怎么不惊讶?” “惊讶啥。”路远说,“债主上门,又不是新鲜事。” “……江家是债主啊。” “江家曾经是债主。” 林七眨了一下眼。 半晌没接,把柜檯上凉了的茶碗收了。 ...... 第十一个月初,这一个月里何家几位掛牌客卿居然陆续出了事。 一位炼气七层的客卿在城南夜路上被抹了一刀,一位炼器铺老掌柜某日清晨在店后院被人发现脖子上一道刀印,还有一位是何家西巷的女符师。 这位女符师姓杜,近几年何家新入的客卿,画的几样符这两年走货走得旺。 她某一日回家的一段路途,巷子口转出来一道身影,半息之后她栽在了青砖上。 刀法很乾净,没留尾。 这是江家的反击,何家很清楚,但两边都心照不宣,互相不承认。 这一桩第二日就传到江家上。 何家家主在自家堂上拍了桌子,说是江家那边下的手,可江家却压根没回应,美其名曰借用何家之前的理由,歹徒作祟。 路远是过了三日才听说的。 那一日下午他在后院摇椅上躺著,林七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大好。 “路掌柜——” 路远抬眼。 “……杜娘子。” “嗯?” “前几日没了。” 路远手里那本旧书“啪”一声合上,他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路远手指在书脊上压了一下又鬆开,问道:“怎么没了的。” “听说被人在巷子口抹了一刀。” 路远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姚芸呢。” “被何家旁支收去了,在巷子里头一处偏屋。” “……” “路掌柜,您要去看一眼吗?” “过几日罢。” 林七站了一阵没再说话,转身把摇椅边上那壶冷茶收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路掌柜不爱多说。 路远在摇椅上又躺了一阵,手边那本旧书也不翻了。 他几年前劝就过杜娘子少跟何家有牵扯,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个人的选择,倘若赌贏了,自然是鸡犬升天,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与他一样可以如此躺平。 也不知道老姚要是还活著,会怎么样。 唉,当初刚来风梧城认识的几个熟人,也不剩下几个了。 ...... 第十一个月底,江家大堂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江博渊主守,江博源主战。 二人吵到中后段,江博源忽然拍了桌子。 “何家那边怎么知道咱们剩多少张二阶符籙!” 堂上一时静下来,这是江家在何家那一头买的线人送回来的消息。 江博渊看著江博源,江博源也看著江博渊,堂下几位老客卿一齐低了头。 江博明站在堂下西侧脸色发白,江博棠站在堂下东侧没说话。 堂上沉了一阵后,江博渊摆了摆手让堂下都退。 退堂那一刻江博明走到堂上他兄长那一头压低了声音。 “三哥。” “嗯。” “咱们家里头出了事。” 江博渊嗯了一声没回。 江凌川那一日在堂下站著。 他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 江凌川回西院的路上脚步沉得很。 江家这一年,商铺没了好几个,客卿也不剩多少,灵脉小矿被何家拿了,何家提前来討债,江家內部信息泄密。 他突然想起兽潮那一段时日,江老太一柄拂尘硬生生挡住三阶妖兽几炷香的时辰,他自己也是硬抗二阶妖兽而不败。 江博源在城北缺口扛了七日,江博明守阵眼守到吐血,江家那一份家底几乎全填进了风梧城那一道护城大阵里。 风梧城最终没倒,可守护风梧城的江家却要倒了。 江凌川走到西院门口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下天。 天阴。 风从北边吹过来,跟那一年兽潮散尽那一日一模一样,他笑了。 但喉咙里头又压著一口气,他心里头清楚,眼下这一艘船已经在底下进水。 老祖说事不可为让他走。 可他一走这艘船就真的散了。 他放不下。 ...... 第十二个月,六月十五夜。 江凌川把飞剑横在膝头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是六月十六。 江老太走后第一年的这一天。 他起身。 第40章 筑基 江凌川把飞剑收回腰间,隨后他抬眼看了一眼供桌上老祖那一道牌位后,走出西院。 只见江博渊正站在门口。 “凌川。” “父亲。” 江凌继续道:“我准备去后山突破,我若失败,您便带著族人撤离风梧城吧。” 江博渊眼底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说道。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筑基我们再杀回来。” 江凌川侧身仰头望著天,摇了摇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江家已经尾大难掉了,收入开支都是个问题,江家恐怕凝聚不了多久便四分五散了,况且这次我若不站出来,以后心魔困扰,更无可能筑基。” 江博渊抿著嘴,咽了一下喉,过了一阵也只好点头道:“……去吧。” 江凌川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山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博渊站在原地没动,鬢角那一片白头髮被风吹得乱了一截,跟当年承泽堂上老祖一模一样。 ...... 后山石室是风梧城二阶灵脉脉眼所在之地,江家歷代筑基破关之地,里面更是布置了二阶聚灵阵,阵眼镶嵌著一颗极品灵石。 江凌川进石室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他在石室中央那一处青砖上盘腿坐下,飞剑横在膝头。 闭上眼。 筑基三关。 第一关气海开,这是最简单的一关,只需在丹田凝出一百滴灵液,破开气海跟丹田之间那一道壁垒。 第二关气血关,只要年纪在六十岁之前,气血圆满,身体无暗伤,衝过这一关也不算难。 第三关神识关,需在丹田孕育出一缕神识,並使神识接引丹田凝出筑基灵海。 过了这一关就是真正的筑基了;过不去丹田崩溃,轻则重伤,再无寸进之能,重则身死道消。 江凌川眼下三十四岁,第一关、第二关,他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第三关,神识这种东西看的是天赋和运气还有状態,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这也是他蹉跎多年始终未突破的原因。 只见江凌川神识下沉,气海里的灵气先是绕了一个大周天后,慢慢挤压进丹田,灵气往缓缓涌进。 半个时辰后,气海与丹田之间那一道壁“嗡”地一声开了,第一关过。 接下来,身体內的气血开始不断翻涌,江凌川面色潮红,闷哼一声,片刻后吗,第二关过。 第三关。 神识。 因为炼气期不具备神识,所以需在丹田里从无到有,短时间內,孕育出一缕神识,这是最难的一关。 这一缕神识凝出来以后,再引到丹田对上凝出筑基灵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凌川闭眼內视,丹田里一道气引慢慢凝聚。 半个时辰后。 只见一缕极细的神识在丹田里头打了个旋。 成了。 江凌川控制住內心的喜悦之情。 他还需引著这一缕神识在丹田里慢慢往灵海凝结点走,让神识跟丹田对上,凝出筑基灵海。 神识每挪一分都是对精力极大地消耗,江凌川缓缓將神识挪到丹田一处,额头汉丝密布。 神识又挪一些。 稳住。 神识到丹田正中边沿,只差一寸。 就在神识接上灵海凝结点那一瞬。 石室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 江家大宅。 江博渊从西院走到承泽堂的路上听见一道急报传来。 “家、家主,不好了,东门外来了好多人,不乏炼气后期大修。” “什么?”江博渊瞬间停住脚步,隨即赶忙问道:“都是哪些人?” “好、好像是何家人。” 江博渊面色阴沉如水,何家居然好巧不巧,凌川前脚闭关,后脚就上门,呵。 来了,这就是何家真正的目的吗。 这一年何家步步紧逼,却又一直不正面开战,无非就是忌惮凌川下场,所以不断高压逼迫,逼凌川冲关,然后在关键时刻打断,毕竟除了凌川,江家根本无力阻拦。 好一手阳谋,江博渊內心嘆气道。 毕竟凌川若是冲关,必定会在风梧城引起不小的动静,而江凌川又不可能去城外隨便择一处荒郊野地突破,灵气就不够突破。 江博渊回头看了一眼承泽堂那一头,问道:“……七弟在哪。” “在前院候著了。” “叫七弟拦在前院,让博明带苏婉与江家子弟从西门走。” “是。” 江博渊没回西院,他朝后山那一头走。 ...... 前院。 江博源一身青衫,手里那柄长矛横在身前。 这一年里堂上吵了多少回,他这把火压了多少回,今夜终於到了出手这一刻。 他喉咙里压了一口气。 来吧。 江博源抬眼扫了一眼对面,人不多,其中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位居主位,身旁还带著两位炼气八层客卿。 何崇瀚率先开口道:“七爷,今儿我奉家主令,特来支援江家。” “哦?” 江博源笑了一下。 “好一个支援,不过怎么就这么点人?怕是不够支援吧。” 何崇瀚抱手道:“这就不劳烦七爷操——” 只见话音还未落,江博源长矛一抖,矛尖催出一道土黄符纹。 “你先操心你自己吧。” ...... 江博源握矛一引,一道土光顺著矛尖直奔何崇瀚胸口。 何崇瀚没料到江博源动手如此果决。 他赶忙左手翻出一道一阶上品的雷火符,灵气一灌,符光撞到矛尖。 “砰”地一声。 矛势被抵消 江博源握矛再引,第二道土光从矛身上分出来,绕过符光从侧面斩向何崇瀚肋下。 何崇瀚脸色骤变,只见第二道土光擦著他肋下过去,半个身子被划开一道细伤口。 他往后倒退三步,脚跟撞到台阶才稳住,身后两位炼气八层一齐压上来。 江博源看著这三人,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可他撑的久一点,江家其他地方压力就小一点,能逃出的子弟就多一些。 他长矛一顿,再次上前,攻势接连不断。 不过对面两位八层客卿一齐压上,半息之后他便两道术法激中,左肩穿过一道血洞,胸口又被一道符光正中。 这一道擦著心脉过去,江博源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跪在前院青砖上。 长矛“咔”地一音效卡在身前。 就在对面稍微放下防备准备上前补刀时,江博源左手悄悄翻进储物袋,不动声色摸出两张符。 江家压箱底的二阶上品玄火符,其中部分在凌川和家主博渊手上,他身上只有这两张。 他咬牙催动灵气,两张符籙在他掌心同时凝亮。 两位客卿这时也发现不对,不过为时已晚。 第一张,符光劈中对面一位炼气八层,那位连人带身上甲冑“轰”地一声四下溅开。 第二张,符光擦中另一位炼气八层的肩头,那位半边身子被炸得焦黑,倒退几步栽在台阶下没动了。 江博源喷出最后一口血,仰天倒在前院那一片青砖上。 眼睛还睁著。 看著天。 第41章 江凌川(求追读) 后山那一处石室。 外头“砰”地一声传来巨响。 石室外有一道门禁,是江家曾经的聘请的阵法师亲手布置的,二阶下品的封禁,寻常炼气修士难以撼动。 可这一声“砰”。 门声震动,很明显,有人在用二阶符籙强行破封。 江凌川眼皮抖了一下没睁眼,他不敢分心,此时神识气引距离丹田只剩一寸。 “砰”。 第二声。 门震得更深。 江凌川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这时,外头喊了一声。 “江凌川。” 是个生面孔的声音。 “江家上下从今夜起由何家管,你出来。” 江凌川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难免心中一沉。 ...... 石室门外,只见又是一道二阶符籙贴在门禁上,激发而出。 “咔嚓”一声 门终於被推开。 第一位踏进来的是何家三爷,何家家主的胞弟,炼气九层修为。 他身后跟还著四位炼气后期修士。 何家三爷腰间掛著一柄二阶下品飞刀,他一进门便看到了石室中央盘腿突破中的江凌川。 何家三爷眼底那一道光闪了一下,好傢伙,若不是及时赶到,否则还真让他成了,此子天赋恐怕比之江家老祖江煊还要胜上一筹。 “凌川公子。” 他声音不高。 “得罪了。” 他左手翻腕,从储物袋里再次摸出一张二阶下品的雷火符贴在掌心,灵气一灌,符光瞬闪。 径直朝著一动不动的江凌川胸口拍去。 ...... 终於,江凌川猛地睁眼,飞剑“錚”地出鞘横在身前。 何家三爷那一掌符光撞上剑身,”砰”地一声,剑身一震,一时间尘土飞扬。 硝烟散去后,显露出江凌川身影,他强撑著飞剑站起来,只见其“噗”地一声,一口献血喷洒到青砖之上,此刻他丹田里那一缕神识在半空溃散,並反震回丹田,灵气失控,气血紊乱,丹田碎裂。 “既然执意找死,我赐你一死。” ...... 何家三爷在石室门口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江凌川突破失败后,居然还能站起来,而且气势凌厉远超以往。 江凌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一柄剑,这柄剑跟了他多年,以往每一次御剑总是不那么得心应手,如今那一缕神识虽然散了,可就在他丹田碎裂的那一瞬,他成功以神识沟通这柄剑,达成了真正的人剑合一之境。 江凌川嘴角抹了一道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何三爷。” 他声音不重。 “很荣幸,你是第一个。” 话落,剑指一引,飞剑出鞘,五色十光瞬间绽放,他终於在今日发挥出这柄剑全部的威能。 “嗤——“ 数清光在他周身徘徊,石室里空气被劈开,传来阵阵剑啸声。 紧接著第一道青光直奔何家三爷颈侧,何家三爷脸色一变,左手翻腕又是一张二阶中品的雷火符朝光柱甩出。 可符光跟剑光在半空撞上,剑光只顿了半息,便继续擦著何家三爷脖颈过去。 脖颈瞬间喷血,半个头从颈子上落下来到石室青砖上,眼里那一道惊疑还没来得及散开。 第二道剑光已经拐向他身后那位炼气后期修士,从胸口正中钻进去从后心钻出来,那位张了张嘴想喊,气却没接上,半空一翻砸到石室墙根上不动了。 剩下几道剑光散开来直奔另外三位修士,一位被剑光从肩头斩到腰间,一位连术法都没来得及释放便栽下去,最后一位嚇得腿软转身要跑,剑光穿过他眉心钻出,直挺挺栽到石室门口。 石室顿时一片寂静。 ...... 江凌川撑著剑站著,剑身上那一道清光散去了大半。 丹田那数道裂纹还在不断漏著灵气。 他每喘一口气胸口都抽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手心一道血,是从嘴角咽下去又翻上来的那一口。 江凌川撑著剑走出石室,脚步迈得很慢,每一步都疼,但他还需要给江家其他弟子杀出一条路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抬眼看了一眼天。 还是阴的,他不喜欢,可惜天不遂人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他那一身青衫,血跡飘散。 江凌川剑指一引,飞剑“嗡“地悬到他身前一丈处,他往后山下面那一片院子走去。 ...... 后山小路。 何家正在屠戮收割江家弟子,收敛钱財,由何家家主的次子何安平打头,炼气八层,身后还跟著数位炼气后期和一眾炼气中期修士。 何安平看见江凌川从石室里走出来,脸色惊恐,带著不可思议的神情。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凌川气息溃散,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一吹就灭。 可纵使如此,何安平也不敢托大,召集诸多修士一同释放术法与符籙,他更是左手翻出一张二阶中品的破剎符朝江凌川甩出。 可江凌川只是轻轻一挥,剑光两分,將术法一分为二,术法和符籙从他两侧穿过过,身后树干瞬间轰塌倒地。 江凌川脚下没停,剑指再引,这一道剑光朝何安平身后那位炼气后期修士斩过去,带著一道残影擦过那位颈侧,颈侧喷血,倒下。 紧接著剑光一道接一道,半盏茶不到,对面又倒了两位炼气后期,几位炼气中期修士。 场上还剩下的几位修士脸色一齐变了,他们没料到江凌川如此状態还能如此勇猛,甚至更上一层楼,若不是他们能感受到江凌川那摇摇欲坠的气息,他们可能还真以为江凌川是突破筑基成功率。 何安平面色难看,左手悄悄翻出一张符籙,这一张是二阶上品符籙,真正的压箱底,何家作为一个炼气家族,总共也就三张,其中他手上只有一张,说来好笑,这还是以前与江家交易得来的。 他咬牙催动灵气,符光在他掌心凝得发亮直奔江凌川胸口。 飞剑“嗡“地一声横在身前,剑身上那一道清光绽放,符光与剑光相碰,“砰——”地一声,震得后山小路那一段石板都裂开数道缝隙。 江凌川倒滑出五步,脚跟撞到一棵老柏才稳住,嘴角溢出死死鲜血,强撑著没倒地。 只见飞剑也“咔“地一声,出现了数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