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好好看我操作》 第1章 终审 “李哥,你的终审结果下来了!” 阴冷的监牢內,狱警扶著帽子快步跑来,靠在铁窗前看风景的李游宇慢悠悠转过头来。 “念。” 一口白烟从嘴里喷了出来。 “好勒,李哥!” 狱警朝手指啐了口唾沫,颤抖地捻开那张薄纸,好似在迎接某种圣物。 “被告人李游宇...李哥,说的就是您..” “別废话,继续。” “是是,被告人李游宇针对你对3.27案的疑议,终审裁定如下..” 狱警一个字一个字的啃,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在即將靠近结果的时候,他的心居然咚咚咚跳了起来,竟是害怕往下去看。 回想一年前,李哥刚入狱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困潦倒的倒插门,被正科级的老丈人嫌弃,被南下做生意的小舅子鄙视。 可李哥来了以后,轻飘飘的几句指点,竟都如未卜先知般,桩桩件件应验。 他也因此发了財,不仅搬出筒子楼,买了三大件,老丈人还破天荒在饭桌上向他端起了酒杯。 打从那儿以后,李哥在他眼里就堪比藏在隆中的诸葛亮。 但不幸的是,法庭初审判决,李哥被判处死刑。 外面的弯弯绕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像李哥这般胸有大志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犯下大错。 因此,近几个月,他一直在帮助李哥上诉。 今日,终审结果终於下来了,他都来不及看,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监区。 “被告人....!” 狱警的声调高了起来,他认为自己即將要念到最激动的部分,可看见后面的字,忽然又软了下去。 “怎..怎么会...” 狱警呢喃,手上的薄纸如有千斤。 呼。 穿堂风拂过,將判决书吹落到地上。 李游宇捡起,淡定地將后面半句念了出来,“被告人判处死刑,延期两月执行。” ! “不!!李哥,你不会死,我去想办法帮你!” 比起李游宇,狱警的反应更像是被判了死刑的那个。 原因很简单,他的致富之路在李游宇的指点下刚刚开始,若是李游宇被枪决,他的未来就全崩了! 他不想再回到拥挤的筒子楼里,看別人的脸色! 他不想再被老婆揪著耳朵,骂窝囊废! 他不想再看见老丈人对自己视若无睹眼神! “別急,阿八。” 李游宇的手越过铁柵栏,按住了狱警的头,“把我弄去医务室,让我待三天。” “李哥,您是想越...越..?” 狱警指了指天。 “呵,” 李游宇冷笑,“还不至於,不明不白的进来,老子要他们把我请出去。” “我在医务室的时候別让人来打扰我,另外,我记得条款里有这条吧,在服刑期间独立完成发明创造,算作立功表现。” “好像是有...” 狱警挠了挠头,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条律法。 迄今为止,就没见谁满足过,若不是李哥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 但李哥问这个干嘛。 难道是... “李哥,” 狱警道,“很难的,咱们又不是搞发明的人,再说了,弄出什么东西能抵过死刑呀。”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李游宇摆了摆手,“去给我整个单间,事不宜迟。” “好吧..” 狱警思索再三,还是放弃了劝说的念头,向外走去。 李游宇回头,从床边的铁盒里夹起一根烟,淡然走到铁窗边。 窗外,一墙之隔的马路上,穿著洋灰色衣服的人们正在一铲一铲地往卡车后斗上倒死麻雀。 活著的麻雀还全然不知,嘰嘰喳喳地啄著地上的毒稻穀,没一会就睡在路边。 李游宇看著这一幕幕,脑子里想的全是刚穿越来的那会。 刚发现自己穿越到八十年代的时候,他的內心是雀跃的。 改革初开,机会遍地,凭藉著他在后世的知识积累,成为富一代只是时间问题。 谁知遭人陷害入狱,被判了死刑。 看小狱警与前世窝囊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他就隨意提点了几句,帮他改变生活,变相打发狱中无聊的生活。 如今终审结果,辩无可辩。 “也罢。” 李游宇看向了视野中早已经归零的倒计时,笑了,“既然不让我做个富豪,那就当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吧。” 【时空门蓄能完毕,完成相应剧情任务,可隨机抽取一项科技】 【科技池概率如下:普通科技94.300%、稀有科技5.1%、卓越科技0.5%、危险科技0.1%】 【剧情世界:三体】 【剧情任务:让叶文洁成为面壁者】 【进入剧情世界后,本世界时间暂时停滯,完成剧情任务后,方可回归】 【宿主一旦在剧情世界死亡,本体亦隨之消亡】 【是否进入?】 系统早在李游宇入狱之前就已载入完成,但他一点都不想去到三体那个疯狂的世界。 在那里死亡的概率,比待在牢里大上太多。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发財,当个財大志疏的暴发户。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但现在还不行,他必须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才能放下心来进入三体世界。 晚饭后,狱警阿八就来了。 “李哥,最近换季,医务室的人太多了。” “没事,” 李游宇安慰道,“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哪儿?” 狱警阿八问。 砰! 他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脸上猝不及防挨了李游宇一拳。 隔壁的囚犯瞬间就兴奋了起来,“打人了,打人了!狱警挨打了!” 阿八捂著鼻子,福至心灵,操起警棍就敲在铁柵栏上: “你他妈的敢袭警?老子抓你去禁闭室,关上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 吱~~~呀~~~ 老旧的铁门后面,是个狭小逼仄的房间,见不得阳光,空气里迴荡著发霉的气息。 黑漆漆的墙面上,布著许多渗人的抓痕。 “李哥,真的要进去吗。” 阿八有点担心。 门一关,禁闭室里就只剩下永恆的黑暗,当人的一切感官被剥夺,时间就变成了可怕的钝刀。 他和同事开玩笑的时候,试过单独进禁闭室。 结果就是他在里面待得发了狂,出来发现外界时间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关门吧。” 李游宇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这个地方,没有人打扰,还安静。 比起隨时会来人的医务室,这儿更符合他的需求。 吱~~呀~~ 阿八关上了铁门,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李游宇手扶著墙,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系统提示再度出现。 【剧情世界:三体1】 【是否进入?】 “进入。” 李游宇心中默念,意识倏地一下,消失在了躯体中。 第2章 红岸之始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 机柜的嗡嗡声混杂著收音机的低语。 1979年,红岸基地的发射室內,李游宇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头正以打瞌睡的姿势侧压在值班日誌的硬壳上,左前方坐著两位同事,其中一人睡眼朦朧地盯著墙上钟錶,另外一人翻看著许多天前的报纸,神色睏乏。 正前方,一个穿著深绿色军装的短髮女人,正將手指悬停在控制台的红色按钮之上。 女人淡然的神色里藏著一抹疯狂,李游宇看著她,呢喃道,“叶文洁。” 不用多想,他已经確定了自己的穿越节点。 是叶文洁背叛全人类的那个血色黎明。 她现在离成为叛徒,只差一截手指的距离。 出於恶趣味,初醒的李游宇猛地咳了一声,引起了身后两位同事的注意。 两位值班员同事回过头来瞧他,眼神流转之际,正好看见了叶文洁的动作。 日常的发射系统检修会在清晨八点才开始,现在刚过凌晨五点,未免太早了些。 一位值班员下意识问了声,“叶文洁,你在干什么?” 本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对话,但控制台前的叶文洁似乎没有听见,把手搭在了按钮上。 两位值班员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个控制台直连著红岸基地卫星的发射系统,是最宝贵的东西。 往常都由叶文洁负责,但今日,叶文洁在控制台上待的时间格外的久。 叶文洁背景不清白在红岸基地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即便是不懂技术的值班员,也可以对她呼来喝去。 值班员又问了声,叶文洁没有回答。 只是一个对视,两人就確认了异常,一同起身,拉住叶文洁,哪知道叶文洁居然发了疯般,挣扎著要去按按钮。 可一个女人哪里是两个大男人的对手。 眨眼间,叶文洁被按在了控制台前。 “同志!” 其中一位值班员腾出手来,衝著李游宇喊道:“你快去找雷政委来,我们看著她!” 叶文洁看著李游宇,脸上写满了绝望。 八年之前,她得知太阳可能存在镜面反射的物理现象后,试探性地用基地射电雷达朝太阳发射电波,想验证这颗恆星是否具备信號放大器的功能。 阴差阳错地,这段电波在宇宙中飘荡了四年,最终居然真的被未知的文明截获。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接收到了来自这个文明的回信。 信中让她不要回答,不要暴露地球位置。 否则行星系將被入侵,世界將被占领。 可是,这对已经对世界绝望的叶文洁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选择题。 这个疯狂的世界,已经无法依靠自身力量发起变革,它需要一个外来力量的介入。 就像圣主耶穌那般。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叶文洁看向了自己的指尖,与红色按钮的距离不过三十公分。 只要按下那个按钮的话,三体文明就会到来,替她监督改造这个世界。 可现在,都因为那个值班员的一声咳嗽... 叶文洁的眼里充满了自毁的痛恨。 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值班员,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咳嗽,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若是红岸基地的政委到来,她可能就再也没机会靠近控制台了。 就在她悔恨之时,那个咳嗽的值班员站了起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並没有去找政委,而是走了过来,拍了拍另外两个值班员的手。 “別太紧张,叶文洁是个孕妇。” 叶文洁一怔,“什么..?” “没事了,她就是情绪有点激动,专家嘛,都这样。” 值班员指了指自己的脑瓜,暗示叶文洁可能有点精神问题。 另外两个人打量叶文洁几眼,看见她歇斯底里的神態,露出瞭然的神情,各自往后退半步,鬆开了扣著叶文洁的手,故作轻鬆道,“叶专家,怀孕了怎么不说,瞧这误会的...” “啊,” 叶文洁表情茫然,左右看了一眼,还是从嘴角仓促挤出一抹笑容,道,“谢谢。” “继续做你的事吧,” 替她解围的值班员打发走另外两人,拍了拍她的肩。 叶文洁第一次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神,淡漠,睥睨。 她觉得自己內心的秘密好像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但她也是心智过人之辈,很快把心底的异样压了下去,装作和往常一样,来到控制台前,按下了红色按钮。 咔--嗒 控制台响起了继电器吸合的声音,外面那个大傢伙嗡地一声,將携带著地球信息的电磁波朝著预定方向射出。 人类文明的命运,就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悄然发生了改变。 几秒钟后,继电器断开,叶文洁终止了发射。 那条足以毁灭世界的跨星系简讯此刻已经飞出了地球,正以光速笔直地朝著太阳掠去。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了。 叶文洁在这一刻成为了人类的叛徒。 做完了一切叶文洁,內心涌起了些许荒诞。 自己一个不被世俗接纳的女人,居然能够轻易的改变世界。 她冲那个值班员笑了笑,在感谢他的解围,也在嘲笑他那好像能够掌控一切的自信,反倒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犯下大错。 离开控制台,叶文洁向外走去,清晨的朝阳已爬出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微亮的晨曦照得她头晕目眩。 昨晚熬夜,再加上精神的大起大落,让此刻的她感到无比睏倦。 “怀孕?” 叶文洁低头摸了摸小腹。 近来確实容易累,注意力也差了许多。 不会真的那么巧,被说中了吧。 思考当间,叶文洁忽然双眼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托住了她。 叶文洁抬头,视野朦朧间,看见了一双睥睨世间的眼睛。 托住他的人影沐浴在恆星太阳的辐射之下,似笑非笑,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他..… 他知道我刚刚乾了什么?! 叶文洁张大了瞳孔。 还想问什么的时候,那股倦意再也控制不住,衝散了她的所有意识。 第3章 雷志成和杨卫寧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叶文洁睁开眼,一切归於平静。 床边趴著一个人,她推了推那人的脸,发现不是那个值班员,暗自鬆了口气。 “你怎么这般不注意身体。” 叶文洁的丈夫,红岸基地曾经的总工程师,杨卫寧从小憩中醒来,手指温柔地拂过妻子脸颊,“还好李游宇同志在附近。” “李游宇?” 叶文洁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她脑海中依旧闪过了那张淡漠的脸。 “李游宇,新来不久的同志,昨晚和你一起在控制室值班。” “嗯。” 叶文洁轻轻应道。 见妻子苦闷的模样,杨卫寧柔声道,“开心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杨卫寧脸上盪著祥和的笑,“苦日子终会过去,我们也会迎来自己的新生活,文洁,我们要朝前看。” “我果真怀孕了吗..” 叶文洁不敢去看丈夫脸上的笑,她偏头,定定地看著医务室窗台上盛放的月季,只觉得碍眼。 常年遭遇的不公,彻底抹去了她心底对於生活的渴望。 復仇是她活著唯一的动力。 丈夫对自己很好,她也很爱丈夫,可是,那种悸动却始终突破不了心底由復仇筑成的火墙。 她是註定要被钉在史册上的罪人。 感情只会是累赘。 “老杨,对不起。” 叶文洁沉默许久,说出了句道歉。 丈夫杨卫寧本是红岸基地的总工程师,不顾一切与她结了婚。 在这个年代,与叶文洁这样的人结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杨卫寧的前途没有了,被组织摘去总工帽子,成了红岸基地的普通技术员。 要不是因为俩人的理论知识无可替代,怕是早就被踢了出去。 杨卫寧没有责骂过她,只是从始至终地站在她身边,温柔坚定地鼓励著她。 在丈夫构想的未来中,两人会生拥有一间小院,养育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每到夏日,星空闪烁之时,一家人就会躺在竹椅上,仰视著来自几千年前的星光。 叶文洁又何尝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唉。 但是她的伤痛,又该由谁来负责。 杨卫寧轻吻妻子前额,“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先去办出院手续,回家我给你燉鸡汤。” “对了,” 叶文洁拉住了杨卫寧的手,道,“李游宇同志,住哪儿?我想当面找他道谢。” “离我们不远,待会带你认认。” 杨卫寧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了病房大门。 ----- 叶文洁只是气血不足引起的昏厥,並没有大碍。 拿了些补气养血的中药,就离开了基地的医务处。 入了夏的大兴安岭山脉变得活力十足,二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时而看花,时而摘叶。 叶文洁看著丈夫的童趣,终於把烦恼拋到脑后,露出了些许笑容。 但只是暂时的。 拐角处,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山野间的幽静,一辆军用吉普从后方追了上来。 “叶文洁,雷政委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一句话瞬间把叶文洁从童话拉回了现实。 看著妻子眉间又掛上愁丝,杨卫寧十分不满,“文洁身子不舒服,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士兵无视了他的愤怒,跳下车,打开车门,“走吧,叶文洁。” “让雷志成自己过来!” 杨卫寧上前去挡,被士兵推在了地上,“把人带走!” 在推搡中,叶文洁上了车。 她看见后视镜里的丈夫倒在地上,额角渗出了淋淋血跡。 ----- 红岸基地办公室。 雷志成屏退卫兵,將叶文洁单独留在了下来。 红岸基地是国家级的保密项目,最核心的巨型雷达,用国之重器来定义也不为过。 身为基地的最高指挥官,雷志成一直保持著灵敏的嗅觉。 在他这个位置,一旦管理的红岸基地出现了路线错误,那就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为了能够掌控红岸基地所有人的动向,他在基地主计算机的后台植入了一个小程序,能够不断读取基地雷达接收和发射过的信息,並將读取到的內容存储在隱藏很深的加密文件中。 雷志成会不定期瀏览这些內容,来监视红岸基地....尤其是那个巨型雷达的动向。 也正是在这些备份中,雷志成读到了一条消息。 来自於未知的地外文明回信: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恆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 如果回答,发射源將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將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將被占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从接收到第一批信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 雷志成背著手站在办公桌边,严厉地质问叶文洁,“你没有报告,反而將原始信息刪除或隱藏起来了,是吗?” 见叶文洁低头不语,雷志成音调高了八度,“你下一步的企图我也清楚,你打算回电。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整个人类文明都將毁在你手中!当然,这不是说我们惧怕来自宇宙的入侵,退一万步说,那种事真的发生了,外星侵略者必然会淹没於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叶文洁,” 雷志成的语调忽然一转,道,“对於你,我是不会有任何惻隱之心的。但我与杨卫寧是多年的战友,我不能看著他和你一同彻底毁掉,更不能看著他的孩子也跟著毁掉,你有孩子了,不是吗?” 叶文洁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 雷志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进了对方的心坎,便压低声音道,“目前,这件情还只有我们俩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小,你什么都不要管,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不要向任何人挺起,包括杨卫寧。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吧。小叶啊,请相信我,只要你配合,就能避免可怕的后果。” 雷志成说话的时候,把手背到身后,紧紧地攥著。 私联外星人这件事太大了,大到稍有不慎,她,杨卫寧,乃至红岸基地,全都会万劫不復。 至於雷志成自己…… 他得想办法把发现外星人的事变成自己的,这对他好,对老杨也好。 叶文洁也给出了雷志成预想中的回答。 她答应了,答应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不对任何人提起。 雷志成点了点头,淡淡道,“先回去吧,有事情我再和你说,小叶。” 叶文洁低头离开了办公室。 她早就不是那个不諳世事的书呆子了,进入红岸基地这些年,雷志成一直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她知道,但也没说什么。 但是现在,雷志成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三体文明,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向三体文明发射了地球的坐標系。 以雷志成的性子,万一他將此事上报,上面派人来查,自己当晚发信的事必然瞒不住。 三体文明会提前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之下。 不行。 不能让他活著。 叶文洁没思考多久,就下了决心。 她回工具间拿了个小扳手,將设备间的接地螺栓鬆了小半圈。 红岸基地控制室的示波器如她预料般,骤然浮起一阵阵的躁点。 做完一切,叶文洁拿起一把摺叠钢锯,来到悬崖边等著。 在她的旁边,有一根嵌入地面的铁柱,铁柱前方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 基地的接地线排固定在悬崖一半的位置,这儿经常出问题。 没人知道叶文洁在设备间动手脚的情况下,来崖边检修接地排才是最直观的决策。 已经有人下去了。 但他们试了半天,还是没查出问题。 很快,雷志成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崖边的叶文洁,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绳索,道,“你们刚来,不懂情况,下面危险,有事还是我上。” “政委,我可以...” “没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现在先让我来,毕竟设备不等人,若是再拖延一会,把设备烧坏了,我没法对国家和人民交待。” 雷志成利落將绳索套在铁柱上,从崖边降了下去。 小战士往前探了探,双腿不自觉软了一些,他缩回身子,担忧地喊了声,“政委,小心啊!” “没问题。” 下方传来了雷志成的回应。 绳索降了一会就停住了,叶文洁见时机成熟,上前支走了崖边的战士,“应该是螺栓锈了,你回去再拿些备用的来。” 叶文洁虽然背景不行,但技术方面还是颇有权威。 小战士没质疑,放下安全带就往回走。 叶文洁刚想把怀里的钢锯拿出来,身边却来了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文洁,怎么了。” 久等不到叶文洁的杨卫寧,自己找了过来。 “没,没什么,” 叶文洁怕耽搁太久,便敷衍道,“只是接地极有些问题,雷政委找我来帮忙检查,你先回去吧。” “接地极有问题?” 杨卫寧探头向悬崖下看了看,道,“检查接地极得开挖,下面就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去,你就跟他在这儿耗著?你身子虚,又怀了孕,我不放心。” “我下去,我也会弄,早点弄完早点带你回家。” 杨卫寧捡起了小战士留下的安全带,就要系在绳索上。 “別,” 叶文洁伸手阻止,“两个人绑一根绳,不安全。” “挺结实的,没问题。” “不行,你要单独用一根,不安全。” “好吧好吧,那你去再取一根来,慢些,別摔倒了,我等你。” “好。” 叶文洁点头,快步向工具间走去。 一来一回,耽误了半个小时。 当她拿著绳索回到崖边时,心猛地漏了一拍。 崖边空空如也! 再往下看去,丈夫杨卫寧已经检查完了接地极,正和雷志成沿著同一条绳子往上爬! 再有个几分钟,两个人就要爬上悬崖了! 叶文洁双手发颤,老天爷又一次捉弄了他。 这世上最关心自己的人,竟然和她下定决定要杀掉的人绑在一条绳索上。 要..要动手吗? 叶文洁掏出了摺叠钢锯,双手颤抖。 真的...真的不会再有机会了。 雷志成爬上来后,就会向上级报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 到那时候,不仅自己和丈夫被关起来,向世界復仇的渴望,还有可能会落空。 这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 “对不起,对不起,” 叶文洁將钢锯放在了固定安全带的绳索上,缓缓挪动。 可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从身后传来。 “叶文洁,你的敌人不是全人类,而是那些为满足一己私慾,肆无忌惮的人,政客、商人、官僚,还有如饭中砂砾般,老实人的恶。 他们,也是我的敌人。 三体人不是你的救世主。 老子才是!” 第4章 黑暗森林 叶文洁一窒。 是他。 李游宇。 这个昨天才引起她注意的普通值班员,宛如幽灵般,竟是接连两次出现在了她命运的分岔路口。 原本是想出院回家后,登门探探他的底,可雷志成突如其来的谈话,让她完全把这事拋在了脑后。 叶文洁思考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决绝,“你凭什么?你能救得了谁?你能改变得了这个世界?” 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粗粗的安全绳边缘已被磨出了沫子,李游宇静静地面前有点疯批的女人,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再说话。 他有耐心慢慢磨。 说起来,系统给的任务还真是奇葩。 叶文洁在原著里是eto的统帅,一手促成了三体文明的降临。 自己居然要促使她成为保护人类的面壁者? 这对已经对人类失去信心的叶文洁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 很有意思不是吗? 將叶文洁这个饱受摧残的女人拉出深渊,看著她在联合国发言席上,说著保护人类的话。 只是想想,李游宇都觉得很妙。 也得亏系统没给他扔太远,若是扔到21世纪初,eto大爆发的时候,李游宇就算有孙猴子的能耐,也没办法让叶文洁成为面壁者。 现在的情况,只能说还来得及。 叶文洁毫无疑问正站在黑化边缘。 自从她父亲去世后,丈夫杨卫寧是唯一给予她光芒的人。 一旦她亲手將繫著杨卫寧性命的绳索割断,就意味著她已经斩断人性,彻底蜕化成三体文明的信徒,把活著的意义变为復仇,毁灭全人类。 李游宇再想从她身上获得一丁点的信任,都是不可能的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也恰恰是此刻,叶文洁的心防最为脆弱。 理性和感性在疯狂抢占她意识的主导权。 理性获胜,杨卫寧坠崖,叶文洁进化成神。 感性获胜,杨卫寧回家,叶文洁退化成人。 李游宇要在两种清醒交织的间隙,趁乱而入,才能在叶文洁的脑子里站住脚跟。 他不打算出手,强行救下杨卫寧。 那样只会適得其反,把叶文洁推向三体人的身边。 他让叶文洁自己选。 安全绳很粗,叶文洁磨了一会,割了三分之一。 再来三分之一,安全绳就会因为拉力过大,自行崩断。 叶文洁朝著目標下手,话逐渐多了起来。 “既然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你必定清楚事情暴露后我的下场。” “我有选择吗?” “我没有选择!”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歷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想法!” “你知道我靠什么才活下来的吗?!” “恶人有恶人的救世主,为什么好人没有!” “好人就该被枪指著!” “这样的文明,为什么还要存续下去!” 叶文洁在发泄。 她试图用不断地发泄,掩盖內心感性的部分。 她要在李游宇面前挖开伤口,用血淋淋的过往说服自己下刀,割断绳索。 李游宇只是回了她一句话。 “我说过了,我可以救你。” “哼。” 李游宇的自大惹来了叶文洁的冷笑。 她不清楚李游宇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外星文明发信这件事的,或许是瞎矇,或许是雷政委赋予了他什么监听手段。 但, 一个连质能方程都不知道的值班员,居然异想天开想要当救世主。 实在是坐井观天! 盲目愚昧! 他和外面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都是唯心主义的疯子! 叶文洁还指望著李游宇能说出些什么。 真是失望。 此刻,叶文洁的內心世界飘起了大雪,象徵著感性的火焰在雪中奄奄一息。 李游宇的自大,成功助长了她想要毁灭世界的復仇欲望。 可就在这时。 李游宇说话了: “叶文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假设在大兴安岭的森林中,有100万个带著枪的猎人,他们会用十天的时间互相廝杀,直到只剩最后一人存活,倖存者可以获得一百公斤黄金的奖励。 恰巧在这十天之內,有个採药小童进了林子。 他的家很穷,母亲生著重病,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他肩上。 他这次的运气很好,在林子里发现了一颗百年人参。 卖了人参,他就可以治好母亲的病,可以给家里漏雨的房子加些瓦片。 他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李游宇点到为止:“现在,叶文洁,告诉我,他的愿望,可以实现吗?” “......” 这个听起来奇怪的故事,让叶文洁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李游宇是什么意思? 猎人为了竞爭在森林里廝杀,所有人在发现目標前,必然像幽灵般潜伏林间,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猎人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是和他一样潜行的对手。 如果他发现了別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不管是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还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 这个採药的稚童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纵然一个猎人不会。 可若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呢? 偶然的概率导向了必然的结果。 药童会死。 他的母亲等不到他。 叶文洁脑子转的很快,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故事里,是很重要的东西。 可在她即將发现的时候,那东西又呲溜一下,藏了起来。 “森林,猎人,廝杀...声音..” 叶文洁鬼使神差地將故事背景换成了宇宙,再把关键点一一替换: “宇宙,文明,竞爭...光谱..?” “不,不对。” “宇宙,文明,存续...观测..?” “不,也不对..” 叶文洁瞬间想到了什么,反覆念了几次,隨后抬起头来,求证似的看向李游宇: “你在告诉我宇宙的某种法则?” 不愧是能发现三体文明的人,脑子转的就是快.. 李游宇暗自称讚了句。 当初看三体的时候,直到罗辑直白地把黑暗森林法则讲出来,他才反应过来。 开了一下小差,李游宇拉回注意力,道,“打败三体人,不需要枪,不需要炮,更不需要人。 宇宙就是那座黑暗森林,三体文明,只不过是个小药童。 我只需要稍微暴露它的位置,它就会..... 砰~” 李游宇比了个爆炸的手势,目光落在叶文洁洗得发白的帽檐上, “所以...” “叶文洁,我够格当救世主了吗?” 真善美的劝说方式只能骗骗未开智的小孩。 要撕开叶文洁的心防,必须给她来次灌顶! 叶文洁低下了头,手上动作更慢。 不过安全绳也快要逼近崩断的极限位置。 在叶文洁的內心世界,感性的火焰再次燃了起来。 “要不要相信他..” “或许他可以解决我的痛苦..” “不,不能相信他,一个人如何能对抗时代的巨轮..他也会像父亲一样,被无情的碾碎..” “杀,杀了雷志成以后,再想办法杀了李游宇..”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叶文洁念头千迴百转。 安全绳离崩断仅剩最后一缕。 她还没下定决心。 痛苦,折磨。 她甚至期望李游宇这时候出声,让她选择放弃。 可他没有说话。 还是站著离自己两米的地方,不干预,不说话。 “文洁,我回来啦!” 就在此时,一声呼喊从崖壁传来。 叶文洁心中的风雪,瞬间被火焰驱散。 啪! 异变陡生! 安全绳顺著断口开始崩解,崖边,还未完全冒头的杨卫寧身形不稳,惊叫著往下掉。 叶文洁眼疾手快,扔开钢锯,两只手攥住了安全绳。 刺啦-- 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哪里又是叶文洁拉得住的。 连带著她,都一齐向悬崖跌去。 可叶文洁始终没有放手,任由丈夫摔下去。 “救..人...啊!” 叶文洁的脚抵在石头上,咬著牙向后求助。 李游宇早就动了。 从叶文洁手里接过断绳,绕在腰间,向下拋出了另外一根安全绳,动作一气呵成。 叶文洁赶忙向前跑,跑到更靠近悬崖的位置,用手拉著断绳。 她向下看去,只见军人出身的雷志成动作迅速,已经把安全带扣了过去。 杨卫寧是学者,不善於处理险情,再加上在检修接地极消耗了许多体力,这会手臂开始发虚,直溜溜往下掉。 眼看就要脱离绳索范围,雷志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 “老杨....你他妈的..” 雷志成咬著牙,脸憋得通红,“要减肥了啊!” 叶文洁捂著嘴巴,不敢出声。 雷志成费劲提著杨卫寧,直到他把安全带成功转移,才放开手。 过了一小会,劫后余生的二人躺在崖边,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叶文洁紧了紧鲜血淋漓的手,抿著嘴,嗡声朝李游宇说了两个字,“谢谢。” 第5章 交易 按照原书的轨跡,叶文洁此刻已经目送杨卫寧和雷志成坠崖,將三体文明的秘密和他们一起埋葬。 经过李游宇一番心理攻击后,虽然没给出正面回答,但安全绳崩断时下意识的行为,已经表示她內心人性的部分得到了回归。 叶文洁虽是书中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是作者赋予,但她已经自己长出了血肉,拥有了灵魂。 绝对不是一堆文字的简单堆砌。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物,故事才会变得不普通。 “恨雷志成吗?” 李游宇往前走了半步,走进了两米的社交安全距离圈。 除了丈夫,叶文洁很牴触別人靠得她太近,但此刻,她默许了李游宇的行为,淡淡道,“再给我讲讲刚才那个故事吧。” 她离领悟黑暗森林法则,只隔著一层膜。 李游宇不打算说的太多,这种东西,还是自己悟出来比较好,他也只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古巴飞弹危机。”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个名词。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人类最接近热核战爭的时刻,由猜疑链引起,最终因为交流而化解。 叶文洁皱了皱眉头。 两件事隔著十万八千里,但她觉得有些东西是类似的。 她得好好想想。 “你到底...?” 叶文洁撩了撩头髮,眼里闪过疑惑的目光。 人难以想像出不曾经歷过的事,李游宇一个不曾在理论上有所建树的普通人,怎么会想到宇宙里的东西? 叶文洁越来越看不清李游宇,他骨子里有著掌控一切的自信,自信到连外星文明都能摆平。 这样的人,又怎么只会是红岸基地的值班员?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是人类吗?” 叶文洁咀嚼片刻,问出的话险些让李游宇怀疑她智商。 看他古怪表情,叶文洁淡定地挑了挑眉。 应该是人类。 不远处,雷志成已经搀扶著杨卫寧爬起,正向两人走来。 叶文洁意识到这次对话差不多该结束了:“你问我恨不恨雷志成,其实,我从始至终都没恨过他,甚至在动手的时候,我也不恨他。” “他只是恰好挡住了我的路。” 叶文洁自嘲地笑了笑,“雷志成接下来肯定会向上级报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很快,我就瞒不住了。” “再见吧,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人物叶文洁,已解锁】 【获得一次人物背景修改机会】 系统忽然跳出了条新消息,李游宇没空去看,对著叶文洁道,“我说了,我可以救你。” “我已经结婚了。” 叶文洁淡淡摇了摇头,“如果我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你或许能骗到我。” “你的思想可以挣脱引力,到达无垠的星空中,但你的身体,能挡得住组织的一次审查吗?” 叶文洁没有再说话,她整了整衣领,肃穆地向丈夫走去,仿佛在迎接自己的末日。 她是个可悲的殉道者。 她从来没想放过雷志成,甚至连丈夫都想杀死,只是李游宇的说辞撼动了她早就筑好的心理防线。 让机会一闪而逝。 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怪別人。 “文洁,你的手..” 杨卫寧走进,才发现叶文洁手上都是绳索磨出的伤口。 这可把他心疼坏了。 “走,去医院,去医院!” “我没事。” 叶文洁笑了笑。 “小叶啊,” 雷志成郑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还好有你在,救了我们的命啊!我会向组织报告的,爭取给你个嘉奖..我刚刚听老杨说了,那群卫兵简直是胡闹,我向你和老杨道歉。” 听见向组织报告的字眼,叶文洁很勉强地挤出了一抹笑容。 杨卫寧不知內情,他对雷志成的误解,在刚刚崖壁救命的一刻就解开了,只是一个劲地向雷志成道谢。 夫妻俩要赶在医务室关门前过去,匆匆告別了眾人。 雷志成脱下安全带,往崖底看了眼,心有余悸。 回过头来看见李游宇,不由得发出了诚恳的笑容,“同志,真的非常感谢,你是哪个部门的,留个姓名,能帮的我老雷一定会帮。” “基地保卫部,李游宇,” 李游宇打了个哈哈,“雷政委,有个事还真要请您帮忙。” “噢,这名字有印象,说吧。” 雷志成很爽快。 当然,他的爽快大多来源於马上就能向组织匯报外星文明的存在。 这在他的履歷上,將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面对李游宇这个普通士兵提出要求,他可以力所能及的满足。 “我希望您...” “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压下去。” 雷志成瞬间笑容一敛,眼神冰寒。有那么一刻,雷志成想出手,制服李游宇。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能衝动。 “呵呵。” “同志啊,你在说什么外星文明?我怎么不知道?” 雷志成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又换上了原先那副和蔼的模样。 对於李游宇,他只记得在红岸基地政审的文件里,瞥见过此人的名字。 一个普通值班员,怎么会知道外星文明的事? 难道是叶文洁和他说的? 不,雷志成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叶文洁刚刚为了救杨卫寧,不惜冒著坠崖的风险,她的心里明显是在乎杨卫寧的,不可能將老杨的个人前途和安全置身事外。 况且叶文洁为人孤僻,基地內除了自己和老杨,就没见她与外人有过交谈。 外星文明这么隱秘的事,肯定不会出自叶文洁之口。 那么.... 雷志成內心的那根弦,绷了起来。 红岸系统用於寻找外星人的事,仅限於叶文洁、杨卫寧和自己知道。 以李游宇普通值班员的身份,他根本无从得知红岸系统的真正用途。 可偏偏,他就准確说出了外星文明这个词。 再一个,自己能够得知外星文明的消息,还是得益於红岸基地最高负责人的身份,可以在计算机后台安插监听软体。 李游宇一没权限,二没人际关係,他的消息来源就非常的可疑了,极有可能是外部间谍已经渗透了红岸基地。 想到这,雷志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是叶文洁发现的吗? 老杨会不会有危险? 心念百转,但雷志成的脸上没有露出过多表情,只是想从李游宇口中套出更多信息,“同志,你要为你的话负责,红岸基地是国之重器,怎么会和外星文明扯上关係,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再一个,你还年轻,有些话我听就听了,不过耳朵,真要有外星文明,那可是件大事,是我国科技史上的荣耀!把它压下来?这是极其错误的思想!” “雷政委,” 李游宇无视了他的试探,“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价码。” 雷志成笑容凝滯,反覆打量了李游宇几眼,才凝重道,“共和国军人,不和任何人做交易!” 第6章 人物修改 雷志成甩下一句话,离开了悬崖。 走出去几百米,正巧遇上了拿螺栓归来的跟班战士。 “雷政委!” 战士单手敬了个礼。 雷志诚隨意抬手,回了个礼,隨后將战士並过肩来,轻声道,“交给你个任务,二十四小时跟著他,別让他出基地。一旦有什么异常动向,即刻向我匯报。无论什么时间。” “是。” 战士立正。 雷志成不再多交待,上了路边的吉普,火急火燎地往办公室赶。 按住叶文洁,是因为自己对她知根知底。 但是李游宇.. 雷志成眉头紧锁。 如果李游宇真的是间谍,那么基地內必然还潜伏著他的同伙。 他得將这些人全部揪出来,让他们彻底的闭嘴。 发现外星文明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必须控制其中的变量。 悬崖边,李游宇將叶文洁扔在一旁的钢锯踢到了草丛里,再从身上撤下断裂安全绳,朝悬崖下拋去。 雷志成以家庭孩子为威胁,按住了叶文洁。 但经过自己刚刚这么一捅,雷志成会发现基地里又多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雷志成是个学而优则仕的干部,他在官场上的嗅觉,比在学术上灵敏得多。 拿捏不准自己的背景,他一定不会贸然地將三体文明上报。 否则上级来基地调查,自己若是个臥底什么的,雷志成身为总负责人,是第一个倒霉的。 李游宇不想让雷志成上报发现三体文明的事,一方面是出於保护叶文洁的考虑。 另一方面,过早地將三体文明暴露在全世界的视野下,原有的剧情难免发生太大改动。 超出李游宇的掌控范围,他再想完成任务,就会难上许多。 没有三体的威胁,地球文明绝对不会推行面壁者这样的计划,將个体意志凌驾於国別之上。 推举叶文洁成为面壁者,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雷志成虽然没死,但隱藏三体文明存在的这件事,不能有任何改变。 他甚至还要促成eto的成立。 他要用谈话在雷志诚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种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生根发芽,直到將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接下来的一天,李游宇正常吃饭、睡觉、值班。 他还凭藉著系统给出的身份与基地许多人见了个面,以用於调转雷志成的注意力。 趁著雷志成晕头转向间隙,李游宇仔细想了想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红岸基地的最高机密是寻找外星人,原著里,雷志成一死,久未出成果的红岸基地被踢出军队序列,併入中科院,没过几年,就由高度机密的国防工程转向了一般用途。 在进入八十年代后,因为运转费用巨大,中科院无法负担,最终导致红岸基地转为民用,而后被裁撤。 现在,雷志成虽然没死,但红岸基地没出成果的事已然不可改变。 丟了红岸基地,与三体人联繫的主动权也就没了,才有了后续伊文思建立第二红岸基地,私自截留三体信息,发展eto的事。 李游宇的想法是,把雷志成忽悠去第二红岸基地,传递三体情报,给后续推行面壁者计划铺路。 就是不知道这样一位未来可期的干部,愿不愿意去干这事。 思虑之时,李游宇忽然注意到了先前系统跳出来的奖励。 【获得一次人物背景修改机会】 这是什么? 之前和叶文洁谈话时太过专心,下意识忽略了这条消息。 点开一看,眼前跳出了一页页的人物书: 【当前时间线出场人物】 【叶文洁:清华物理学教授叶哲泰之女,1947年6月出生,1961年进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学习,后攻读天体物理学研究生....】 【杨卫寧:清华大学理论物理专业毕业生,长期担任红岸基地总工程师,1974年与叶文洁结为夫妻,1979年10月21日与雷志成一同坠崖身亡....】 【雷志成:红岸基地政委,天体物理专业,1979年10月21日在检修悬崖接地极时坠崖..】 【白沐霖:生產报记者,在大兴安岭与叶文洁相遇时,通过借阅《寂静的春天》和誊写匿名信获得其信任,却为自保將叶文洁捲入风波,其背叛行为导致叶文洁对人类文明彻底绝望,八十年代初移民加拿大...】 【程丽华:军管院代表,担任中级法院军代表,曾诱骗科学家叶文洁在检举文件上签字,未果后,用极端手段对其进行迫害,后续不详。】 【绍琳:叶哲泰妻子,清华大学物理系教师..】 【宿主可从当前人物中隨机抽取一位,修改其人物背景,修改后即可生效。】 直接改人物设定? 这若是抽到叶文洁了,直接在后面加上『若干年后成为面壁者』,岂不是一步到位? 想也知道,系统不会做白给的事。 人物名字隨著李游宇的念头开始跳动,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可修改人物】 【程丽华:军管院代表...后续不详。】 居然是她。 也行吧。 通过她,李游宇有很大把握让雷志成去第二红岸基地。 斟酌片刻,李游宇把程丽华人物背景介绍中后续不详抹去,加了一小段话: 【改开后,仕途不如意的程丽华平调至第二炮兵,直管红岸基地】 落笔后,李游宇起身。 他在红岸基地里的人际关係相对简单,雷志成风风火火调查一日,差不多该结束了。 到他行动的时候了。 在去找雷志成之前,他还得先找叶文洁一趟。 叶文洁和杨卫寧的家离他宿舍很近,步行五分钟就到。 还没走出两步,他就在路边瞧见了个瘦弱的人影,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是叶文洁。 她依然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军装,因为身份背景的缘故,基地没有给她发放象徵著集体的红色领章。 叶文洁的背后,是大兴安岭连绵的山脉,此刻,大山像是一尊神祇,无悲无喜地注视著她。 李游宇没有再向前走,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这位以一己之力,塑造人类文明最大危机的女人。 第7章 叶文洁 前世,网络上关於叶文洁的评价一直都是负面。 无数的人骂她,认为她是球奸,是罪人,是个无情的刽子手。 可李游宇倒是有些感慨。 学生时期初看三体,恨叶文洁恨得牙痒痒。 她天真,她幼稚,居然假定外星文明是善意的,能够帮助改造人类。 为了她天真的想法,章北海死在了太空,维德被未来人类处决,罗辑独自面壁百年,一人执剑对抗三体,最后却落得个人类不感谢罗辑的评价…… 无数人因为她的一个决定前赴后继的死去。 等到毕业,被社会毒打几年,他才理解了叶文洁。 叶文洁先后遭遇妹妹背叛,父亲被打死,母亲拋弃,来到大兴安岭。 一片真心被人出卖后,辗转来到红岸基地,遇见了雷志成。 初见时,雷志成的那句『希望我以后能称呼你为同志』,对破碎成渣的她是多么大的救赎。 她渴望认同,渴望信任。 但雷志成却利用了这份信任,霸占她的研究成果,更在红岸基地的组织会议上,当眾將这份信任踩在脚底。 经歷过这破坏性的一切,叶文洁在按下给三体文明回信的按钮前,竟然还是稍有犹豫。 还是太过圣母了。 要是换成他,他估计会把发信內容改成: “五年內没到地球,我就向宇宙广播你们的位置。” 对於已经绝望的人来说,別人怎么样,又和她有什么关係呢? 叶文洁定定地站在李游宇面前,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日光照耀下,她的脸色依然很差,嘴唇白得像一张纸。 “以为上次是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还有机会能遇见,雷政委在调查你,你好像不是他的人。” 李游宇敛了思绪,“我谁的人都不是。” 这话说的简直大逆不道,好在叶文洁也没有多高的思想觉悟,继续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他不要上报发现外星文明的事。” “可能吗?” 叶文洁撩了撩头髮,“他调查清楚了你的背景,就会向上级报告。” “我看不透你...你不是雷政委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与外星文明通上了消息?” “只是这部分很奇怪吗?” 李游宇訕訕地看著她。 叶文洁沉默。 要论起奇怪,那段大兴安岭猎人的故事还更加奇怪。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给外星文明回信的那晚,李游宇似乎是在刻意放任自己按下发射按钮。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像是能预测未来。 叶文洁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 眼下,没人可以阻止雷志成。 他代表的是国家意志,是红岸基地存在的意义。 杀死雷志成是唯一的办法,但她放弃了。 “你看,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 李游宇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我认为,雷志成不仅不会上报此事,还会加入我们。” “我们?” 叶文洁好笑,“我们有什么共同的奋斗目標吗?” “而且,” 叶文洁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不配,我只是个被拋弃的人,只能躲在太阳照不进的角落里活著。” 她的信任早就碎在了大兴安岭的风雪中。 “我们打个赌吧,叶文洁,这事我干成了,你以后得叫我同志。” “概率100%的事情,不叫赌局,叫事实。” 同志对叶文洁来说,是个奢侈的称呼,她有些牴触这个赌注,这些年再度滋生出的一点点信任,经不起任何的风雨。 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拒绝赌局的另外一层含义,是她相信李游宇真能干成这事。 李游宇瞭然一笑,不再继续赌局的话题,“不管你接不接受赌局,我都得去找雷志成,但去之前,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叶文洁没有给出明確的答覆。 “你要写封信寄出去。” “信?” 叶文洁又记起了不好的回忆,在林场建设兵团的时候,有位记者也让她帮忙写了信。 “给谁的?” 她问。 “程丽华。” ! 李游宇脱口而出的名字,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冬天。 那年,叶文洁二十岁。 大兴安岭的夏天很热,但听见这个名字,一股寒气从叶文洁的心底冒了出来,眼前光影变幻... ---- “程丽华。” 身穿军大衣的女干部走了进来,自我介绍时面带微笑,“文洁,怎么在发呆?” 女干部脸部线条柔合,眼尾总是掛著笑容,脸上那副宽边眼镜,让叶文洁莫名想到了父亲。 但叶文洁清楚,这样级別的人来到监审室见一个待审的犯人,很不寻常。 回过神的叶文洁谨慎地对程丽华点点头,起身在狭窄的床铺上给她让出坐的地方。 “这么冷,炉子呢?”程丽华环顾四周,不满地看了站在门口的看守所所长一眼,又转向叶文洁,夸讚道,“嗯,年轻,你比我想的还年轻。” 说完坐在床上,离叶文洁很近,低头翻起公文包来,嘴里还像老大妈似的嘮叨著,“小叶你糊涂啊,年轻人都这样,书越读得多越糊涂了,你呀你呀……” 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那一小打文件抱在胸前,抬头看著叶文洁,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不过,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误?我就犯过。別人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幼稚,可谁没幼稚过呢?还是那句话,不要有思想负担,大踏步向前,努力奋斗,有错就认识,就改,然后继续奋斗嘛。” 程丽华的一席话拉近了叶文洁与她的距离,但叶文洁在数次磨难中学会了谨慎,她不敢贸然接受这份奢侈的善意。 程丽华把那迭文件放到叶文洁面前的床面上,递给她一支笔,“来,先签了字,咱们再好好谈谈,解开你的思想疙瘩。”她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小孩儿吃奶。 叶文洁默默地看著那份文件,一动不动,没有去接笔。 程丽华宽容地笑笑,“你是可以相信我的,我以人格保证,这文件內容与你的案子无关,签字吧。” 第8章 那年冬天 “签字..” 叶文洁呢喃。 站在一边的那名隨行者说:“叶文洁,程代表是想帮你的,她这几天为你的事可没少操心。” 程丽华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能理解的,这孩子,唉,给嚇坏了。现在一些人的管理水平实在太低,建设兵团的,还有你们法院的,方法简单,作风粗暴,像什么样子!好吧,小叶,来,看看文件,仔细看看吧。” 叶文洁拿起文件,在监室昏黄的灯光下翻看著。 程代表没骗她,这份材料確实与她的案子无关,是关於她那已死去的父亲的。其中记载了父亲与一些人交往情况和谈话內容,文件的提供者是叶文洁的妹妹叶文雪。 但这一份材料文洁一眼就看出不是妹妹写的,叶文雪揭发父亲的材料文笔激烈,读那一行行字就像听著一掛掛炸响的鞭炮,但这份材料写得很冷静、很老到,內容翔实精確,谁谁谁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见了谁谁谁又谈了什么,外行人看去像一本平淡的流水帐,但其中暗藏的杀机,绝非叶文雪那套小孩子把戏所能相比的。 材料的內容她看不太懂,但隱约感觉到与一个重大国防工程有关。 父亲作为物理学家,从事了些许外围理论工作,叶文洁继承了他的敏锐,从材料只言片语中,猜出了这就是后世举世震惊的两弹工程。 这个工程处於国家的重点保护之下,避开了外界的风风雨雨。 但对於阴谋家们来说,这种保护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极为棘手。 材料內容真假,叶文洁不得而知,只知道上面的每一个標点符號都堪比枪炮,直至工程的某位核心人物。 材料的末尾是妹妹那大大的签名,而叶文洁是要作为附加证人签名的,她注意到,那个位置已经有三个人签了名。 “我不知道父亲和这些人说的这些话。”叶文洁把材料放回原位,低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其中许多的谈话都是在你家里进行的,你妹妹都知道你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这些谈话內容是真实的,你要相信组织。” “我没说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不能签。” “叶文洁,”那名隨行人员上前一步说,但又被程代表制止了。她朝文洁坐得更近些,拉起她一只冰凉的手,说: “小叶啊,我跟你交个底吧。你这个案子,弹性很大的,往低的说,没什么大事,都不用走司法程序,参加一次学习班好好写几份检查,你就可以回兵团了;往高说嘛,小叶啊,你心里也清楚,判刑是完全可以的。对於你这种思想不正的案件,现在司法系统都是寧错勿放,一边是方法问题,一边是思想问题,最终大方向还是要军管会定。当然,这话只能咱们私下说说。” 隨行人员说:“程代表是真的为你好,你自己看到了,已经有三个证人签字了,你签不签又有多大意义?叶文洁,你別一时糊涂啊。” “是啊,小叶,看著你这个有知识的孩子就这么毁了,心疼啊!我真的想救你,你千万要配合。看看我,我难道会害你吗?” 叶文洁没有看她,她看到了父亲的血。“程代表,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事,我不会签的。” 程丽华沉默了,她盯著文洁看了好一会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后她慢慢地將文件放回公文包,站起身,她脸上慈祥的表情仍然没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戴著一张石膏面具。她就这样慈祥地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桶盥洗用的水,她提起桶,把里面的水一半泼到叶文洁的身上,一半倒在被褥上,动作中有一种有条不紊的沉稳,然后扔下桶转身走出门,扔下了一句怒骂:“顽固的小杂种!” 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一间没有火炉的审讯室,湿冷像一个巨掌,將叶文洁紧紧攥著。 她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后来,这声音也消失了。 深入骨髓的寒冷使她眼里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 她这个快冻死的小女孩儿,手中连根火柴都没有。 越接近死亡,叶文洁脑子里的问题就越发清晰。 她迫切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到底... 做错了什么啊。 ----- “嗬...嗬...” 叶文洁从回忆中惊醒,一直平淡的眼神泛起了怒意。 十二年了。 她还是忘不了那种绝望的寒冷。 程丽华的一桶水,浇灭了她对世界仅剩的善意。 自己的人生,理想,痛苦,在权力的任性面前,一文不值! “我不写。” 叶文洁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心头泛起苦涩。 自己本来有机会能够改造这个痛苦的世界,但因为优柔寡断,错过了。 她不再问李游宇为什么会知道程丽华。 她默认,李游宇什么都知道。 可他更应该知道,当年折磨自己的程丽华,不仅没有得到惩罚,还因为在斗爭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到了更上级的单位。 李游宇让自己给她写信,到底是为什么? 想看著自己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吗? 李游宇想的比叶文洁远。 雷志成虽然在对待叶文洁的方式方法上有问题,但在国家层面,他象徵的是真正干事的那拨人。 如果让怀揣干劲的他和一心打压的程丽华撞上,到底谁会贏呢? 答案显而易见。 受挫的雷志成,才会听进去李游宇的话。 他想让叶文洁做的,就是点燃程丽华这颗炸弹的引线。 “程丽华需要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李游宇道,“无论她的託辞多么正义,都只是个为了私慾践踏別人的恶人,本质上来说,她和秦檜没什么区別。” 叶文洁瞥了李游宇一眼,“这话,是不是也在说我?” “说你也没问题,杨卫寧一直在保护你,却差点被你亲手杀死,你欠他很多。” 叶文洁没想到李游宇会直言不讳地点她。 但她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生出了些许放鬆的感觉。 这些天,崖边的事像块石头一样压著她,丈夫杨卫寧的关心像是钝刀,在割她的肉。 李游宇的话,让她的愧疚有了宣泄的地方。 她做错了。 终於有人告诉她,她做错了。 “说吧,想让我在信里写什么?” 第9章 一份技术指导 看见李游宇的行为比自己还疯,叶文洁突然有种程丽华並不可怕的错觉。 心想著反正迟早都会被组织审查,乾脆看看李游宇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討贼檄文,泼妇骂街...任何都可以,信写好,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叶文洁想了片刻,乾脆答应。 “你接下来去哪儿?找雷政委?” 叶文洁问。 “是,有些东西要给他。” 八十年代初,国內对射电天文学的研究还没开展,错过了很多天文大发现的机会。 红岸基地恰好有这个观测条件,如果能提前布局,让红岸基地走在全球观测宇宙前沿的堡垒,他雷志成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关键还是要看雷志成有没有达成交易的意愿。 “看来你不用走路了。” 就在这时,叶文洁指了指李游宇身后。 一辆军绿小吉普开来,下来个战士,“请上车。” 李游宇扭头看去,雷志成沉在吉普后座的阴影中,一脸阴鬱。 ----- 军绿色的小吉普像一头沉默的猛兽,衝上山路,狭窄的车厢內,迴荡著碎石打在底盘的噼啪声。 后座的雷志成一直眉头紧锁。 红岸基地成立的最终目標,是找到外星文明。 从60年代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一点实质性的成果都没有,如果自己没有发表叶文洁的那些论文,恐怕红岸基地早就淹没在了一片批判中。 今年,外面的政策逐渐有所鬆绑,像红岸基地这样,烧钱且看不到前景的国家级项目,重要程度正在飞速下降中。 他收到了风,上面正在考量將基地管辖权移交给中科院的可行性。 基地目前隶属於第二炮兵团,是实打实的军方序列。 一旦被踢走,他的过往,他的未来,都等於遭到了全方位的否定。 所以发现外星文明的事,他一定要上报。 他相信以高层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红岸基地肯定能保住现在的地位。 但李游宇的出现著实让他头疼。 调查结果显示李游宇是个背景乾净的普通人,父亲是抗美援朝军人,长眠在了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母亲是名普通工人,在工作时,为了抢修设备,毅然决然跳进了含有放射性的污水中。 李游宇在当地的军属大院中长大,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他没有机会和外部势力接触。 那他又为何要与自己做交易,压下发现外星文明的事? 他又有什么自信,能让自己不去上报? 雷志成想不通。 直到吉普开上了雷达峰的最高处,雷志成才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你不是帝国主义的间谍。” 李游宇不置可否。 “那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雷志成厉声质问,“你的父亲是抗美援朝老兵!他牺牲以后,是国家將你养大!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也必须为国家和人民考虑!” “我问你,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情压下来,是打算干什么?等著外星文明入侵?还是等待別国先行与外星文明交流?这世界上,比叶文洁聪明的人多的是!苏联和美国若是先行与外星文明接触,后果你想过没有!我是罪人,你也是罪人!” 雷志成的顾虑確实没问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叶文洁已经向三体文明回了信。 三体人的舰队更是在更早的时间段就开始了建设,再有两年就会向太阳系开进。 届时,整个地球唯一有资格与三体人联络的,只有eto。 “雷政委,先谈谈我的筹码。” 李游宇道,“红岸基地虽是当年的一步閒棋,但他却无比正確的预见了未来。 61年,加加林成为第一个太空行走的人类,69年,美国首次登月成功,人类迟早要离开地球,美国、苏联、欧洲,全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太空战略。 对於宇宙的观测是战略的基础。 我要给你的东西,是一个完全不亚於两弹工程的策划!” 李游宇挥手,將那份一份誊写过的信纸,拋进了雷志成怀里。 ------ 突然拋过来的信纸,打断了雷志成的思路。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隨后眉头越来越凝重。 【大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 【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项】 【可行性报告】 【在电波环境彻底毁坏前回溯原初宇宙,落成后,將会接收全世界天文研究院观测申请...】 【技术方向】 “略。” 不知不觉间,雷志成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他最渴望看见的研究细节上,只看见了个『略』字,险些急的跳起来。 钻研政工多年,学术虽不如杨卫寧精尖,但雷志成的眼界却一直在拓宽。 这个名为【f.a.s.t】的射电望远镜,绝对是一项能够提升国家地位的重点工程。 更是完美契合了国家打开国门,共享发展机遇的思想。 纵观全国,唯有红岸基地可以推动这项工程落地。 对现有的基建加以改造,可以大大缩短建造时间。 可以说,这是个为红岸基地量身打造的蓝图! 一旦项目落地红岸,身为基地最高负责人的自己,不管在是国內还是国际,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 李游宇说的对。 【f.a.s.t】虽然没有两弹工程重磅,但对他雷志成的个人际遇来说,却是完全不亚於前者。 雷志成抬头,眼里有未曾褪去的激动。 但思考良久,他还是把蓝图递了回去,道,“不管你是什么来歷....” 雷志成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语气中的惋惜,“我还是那句话,共和国军人,不与任何人做交易。” “若是外星文明先行与其他国家联繫,促成技术爆炸,我就是共和国的罪人。” “人民在这一百年间遭受的苦难,绝对不能再次重演。” 李游宇没有接。 雷志成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利用叶文洁的信任,霸占叶文洁的学术成果,但雷政委在某个方面,又是个极为纯粹的人,他拥有生而为人的操守,拥有一名共和国军人最坚定的底线。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道看不清的灰。 其实,想要让雷志成听话,还有个最简单的法子,直接告诉他,叶文洁已经回了信。 比起几百年后才会掉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个將会连累他和红岸基地的惊天大雷才是目前最要命的事。 雷志成不得不隱瞒。 但那样会毁了他。 现在,只能启动另外的方案。 “雷政委,拿著吧。” 李游宇对雷志成投去微笑,“想上报什么的,我不阻止了,但你得自己把细节补完,这方面你才是专家。” --- 雷志成本来不想接受这份脱离控制的好意,可当听见李游宇说出来的东西时,他又震惊了一次。 “我建议在报告里加上研究脉衝星的规划,国外对於脉衝星的研究还在起步阶段,我们可以在这个赛道上加码,爭取十年內拿下诺贝尔奖。” 雷志成先前就有听闻过,国外天体物理研究院通过观测,发现了个物理学家曾经预言的超级致密星体-脉衝星。 对脉衝星的研究可推动天文、天体物理、核物理、粒子物理的理论进步。 如果在红岸基地改造完成后加码研究,十年內可能拿不下诺贝尔,但二十年內,雷志成很有把握。 想到这,雷志成的心瞬间就飞到了上级部门,自己有生之年若是能看见那一天,估计是没任何遗憾了。 “即便是这样,我仍然不会让你走出红岸基地。” 雷志成现在拿李游宇没有办法,他想把李游宇送到审讯室里,但发现根本没有適合他的罪名,他甚至连李游宇的消息来源出自何处都不知道。 贸然送到审讯室,他自己也得背上一个绝密信息泄漏的处分。 这样一个处分对於他这种特殊性质干部的前途来说,基本上等同於死刑。 所以在没弄清楚李游宇的底细前,他不会轻易放人。 三天后,雷志成把李游宇叫到了自己的宿舍。 “什么时候出发?” 李游宇按著门牌號走到了雷志成的宿舍门口,正好看见他在打包行囊,便自来熟地靠在门框上。 雷志成把被褥叠进背囊里,抬头瞧了眼李游宇,不悦地指了指他衣领的位置,斥责道,“风纪扣要系好,邋邋遢遢!” 他回到书桌边,呷了口茶水,“明天就出发,我会安排两个战士跟著你,我没回来之前,你和叶文洁都不能靠近红岸发射系统。” 儘管雷志成的语气並不好,但李游宇还是能感受到他態度的变化,否则这么严肃的话题就该在红岸的办公室谈,而不是在他宿舍。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他的妥协。 “祝你顺利。” 李游宇十分诚恳地给了个祝福。 这几日在基地里,他打听到了些消息。 久未见成果的红岸基地重要性已大不如前,將基地踢出军队序列,就是程丽华主张的。 落笔更改的人物背景已经生效。 以前,雷志成仗著基地的超然地位能从程丽华手上救下叶文洁。 现在,雷志成见了她,怕是要低头喊声好。 叶文洁寄出去的信想必她已经收到了。 李游宇在雷志成的目的地,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老雷啊老雷。 感受一下壮志未酬的痛苦吧。 雷志成点头,回了句谢谢。 李游宇不再多言,告別雷志成,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 雷志成离开了红岸,基地技术总负责的担子暂时又压在了杨卫寧的肩上。 虽然累,但也不是没好处,每周的配给多给了他两根排骨,对於继续蛋白质补身子养胎的叶文洁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文洁,吃饭了。” 杨卫寧用肩膀顶开厨房的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飘著油花的野菜汤。 叶文洁从书房走了出来,默契地从橱柜里拿出碗筷,摆在桌上。 瞧见妻子苍白的脸色,杨卫寧心底又泛起丝丝怜爱。 “我来,我来,你怀孕了,要多休息。” 杨卫寧打了碗饭,又从汤碗里挑出了块瘦排骨,堆在叶文洁的白米饭上。 叶文洁无奈地笑了笑,“这样我怎么吃饭。” “慢慢吃。” 杨卫寧揣著手,脸上掛著憨憨的笑,“我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 叶文洁夹了一小口白米饭,放进嘴里咀嚼。 “我想让你换....” “呕!” 杨卫寧话说一半,叶文洁忽然发出一阵乾呕,他瞬间紧张地跳了起来,拍著妻子的背,道,“怎么了,文洁。” 叶文洁指著排骨,“肉..我闻见肉想吐...呕!” 杨卫寧赶紧把肉夹走,端来一杯清水,“缓缓,这是孕反,我查过了,可能会持续几周,长的或许会是几个月。” “嗯,” 叶文洁点点头,咽下一口清水,噁心感才稍退。 杨卫寧替她缕去额前散乱的髮丝,心疼道,“你要辛苦了。” 叶文洁垂著眼,瞧见丈夫手上缠著的布条,心底盪起一丝暖意。 真是个笨傢伙。 “手很痛吗,老杨。” 叶文洁用手指点著杨卫寧的手,轻抚著受伤的地方。 杨卫寧摇头否认,“扛得起枪,拿得动炮,一点小伤而已,没问题。” 结婚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妻子这副柔弱的模样。 像是一块坚冰,慢慢有了融化的跡象。 杨卫寧有些意动,想俯下身亲吻妻子额头。 “大白天的,影响不好。” 叶文洁往后躲了躲。 杨卫寧还想继续,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杨工程师在吗?” 一个小战士站在院门处,喊道,“接收系统的干扰又严重了,雷政委不在,指挥部让您过去看看。” “明白了。” 杨卫寧回了一声,意兴阑珊地看著叶文洁,“我去看看,等我回来。” “我也去吧。” 叶文洁起身就要一同前往,被杨卫寧按了回去。 “基地雷达正在工作,辐射大,你先別去,对胎儿不好,我很快回来。” 即將成为父亲的杨卫寧很强势,拗不过他的叶文洁只好点头,“等你回来。” 杨卫寧出门,上了战士的小吉普,一溜烟的奔向雷达峰山顶。 第10章 红岸未来 雷志成乘坐的绿皮车一路北上,窗外的景色逐渐由荒芜的原野变成了人流如织的马路。 时隔多年,雷志成再一次从红岸基地走出来,忽然发现世界变了好多。 上一次,他和杨卫寧去接回即將被送上法庭的叶文洁,所见到的世界是亢奋的,路两旁的砖墙刷满了振奋人心的標语,穿著制式军装的年轻男女们在街上跳啊,闹啊。 现在不一样了。 標语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画著各种產品的高墙,自行车不再是个稀有物件,马路上时不时还有汽车驶过。 女人们解开麻花辫,换下军绿色衣装,摇身一变,成了青春靚丽的模特,男人们穿起皮夹克喇叭裤,三三两两在路灯下摇摆。 “没个正形。” 雷志成想不通,才过了多少年,外面怎么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红岸基地待久了,看著亘古不变的星空,他以为世界会像眼里的宇宙一样,一成不变。 乘车的这二十几个小时里,他竟然生出了一种无处是家的陌生感。 雷志成看的心生厌烦,收回目光,直起腰板,正了正自己的衣襟。 怀里那份印有红岸基地標誌的稿纸,是目前唯一能给他带来归属感的东西。 下了火车,雷志成不作停留,直奔直管单位。 “同志,请登记。” 门岗哨兵敬礼,把雷志成迎到了传达室。 雷志成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雷达峰驻地?” 哨兵很年轻,唇边还掛著细密的绒毛,看见雷志成写下来处,好奇的问道,“班长是红岸基地的人,这个地方还没裁撤吗?” “唉,班长班长,听说你们那儿是看星星的,什么样的星星能看十几年啊,星星上面也有人儿吗?” 面对小战士没有恶意的追问,雷志成一愣,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在红岸基地投入了半生的心血,在外人看来竟是如此的没有价值。 红岸基地是高度机密的单位,即便来上级部门,他也只敢用雷达峰来指代。 可现在,连一位列兵都能准確说出红岸基地的信息。 保密等级约等於基地存续,形势…当真是十分严峻。 登记好信息,门岗让雷志成稍坐,隨即拿起电话,问道,“班长是来找程主任的吧?” “程主任?不,我是来找史向东的,他是…” “那就没错了,是找程主任的。” 不等他说完,门岗拨通电话,嗯啊几句后,掛断了电话。 “班长,史向东主任已经调离,现在是程主任在对接红岸基地事宜。” “程主任?名字是什么?” 上一级单位能主管红岸的总共就那么些人,雷志成还真没听过有姓程的。 空降来的? 小战士瞧他那副忧虑的模样,轻鬆笑道,“不要担心,班长,程丽华程主任,人可好了!” “谁?!” ------ 与此同时,办公室內。 已近56岁的程丽华放下电话,把那副陪伴她知青岁月的旧眼镜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一靠,疲劳地按压著眼眶。 “一个又一个…” 一周前,她收到了一份署名为叶文洁的来信。 她记得这个人。 那是1967年冬天。 她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触及到两弹工程核心人物的机会。 就差一步,只要这个叫叶文洁的妮子在材料上签字,她就將平步青云。 可是这个小杂种… 程丽华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復下来。 医生说了,她身体不好,要控制日常生活中的脾气。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生气。 但叶文洁的来信,又让她想到了那失之交臂的前途。 差一点。 真的,她离四九城只差一点。 可现在呢,现在的她原地踏步数年,被明升暗降,发配到了个没有实权的岗位。 红岸基地。 程丽华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年,自己的百般手段还没来得及使出,叶文洁就被雷志成和杨卫寧救走。 她永远也忘不了杨卫寧离开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漠视,似乎在嘲笑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这更让程丽华坚信,知识分子在某种层面上,已经脱离了人民群眾! 后来,程丽华数次打报告,尝试把叶文洁从红岸基地调出来,但是都被否了。 上面对这小小雷达峰的保护,居然堪比两弹工程。 然而命运弄人,在错失了机会后,她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红岸基地的主管部门。 可年代已然不同,当年要战斗的对象成了人民的大英雄,再把叶文洁从红岸调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听说叶文洁的学术理论很厉害,这样也好,就把这个小贱人扔在前途尽失的红岸,发烂发臭。 可她没想到,小贱人居然寄了封信来,挑衅她的底线! 没过几天,雷志成就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程丽华揉著眼眶,心神疲惫。 再过几年,她就到了退二线的年龄,能不能再往前一步,就看当下了。 她实在是没有心思搭理红岸的破事。 “报告,中科院的人来了。” 沉思之际,门被敲响。 程丽华睁开眼,脸上阴鬱烟消云散,她面容和蔼笑道,“人来啦,快请到会议室。” “对了,” 程丽华叫住要出门的秘书,道,“小张啊,办公室的標语要更新了,该换的换吧。” “啊,” 秘书扫了眼办公室落了灰的伟人雕像和標语,点头答应,“好的,程主任。” ---- 红岸基地,雷志成离开第二日。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到地方了。 雷达峰悬崖边,被下了禁令,不准靠近红岸系统的叶文洁和李游宇分別坐在两块石头上。 “你给程丽华的信里写了什么?” 李游宇捡起枚小石子,扔下悬崖。 叶文洁安静地看著山,淡淡道,“没什么,画了个笑脸,告诉她我很开心。” 李游宇一顿,隨后哑然失笑,“程丽华看见你的信,可能会气死。” 叶文洁沉默,山风颳过悬崖,发出呼呼的呜咽。 良久,感觉到累了的叶文洁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道: “活该” 第11章 时代的前奏 山风渐冷,怀了孕的叶文洁没有待太久,顺著小路下了山去。 走到红岸系统的控制大楼,又忍不住驻足,看著楼顶的硕大天线。 算算时间,从发信后有近一周没进过发射室了,那天那一刻好似做梦般,叶文洁每每回想起来,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给三体文明发过信。 “文洁!” 愣神之际,二楼窗户边的杨卫寧发现了叶文洁,挥著手从楼里跑出来,“不在家好好呆著,出来乱走,这儿都是山路,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林黛玉。” 叶文洁淡淡的笑著,夫妻俩並肩朝住的地方走。 “老杨,” 路上,叶文洁提起了前天晚饭时,丈夫没说完的话,“你那天要和我商量什么来著?” “噢,那个,小事。” 杨卫寧拍了拍叶文洁的手,“我想让你下山,去城里住上一段时间。” “城里?” 叶文洁轻笑道,“我这样的人还回得去吗?” 当年叶文洁从城里落魄到大兴安岭的深山,又从深山老林,来到了只进不出的红岸基地,她的人生一直在被边缘化。 杨卫寧道,“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了,文洁,我带你看看去。” “看什么?” 杨卫寧笑而不语,带著叶文洁就往前走,二人来到红岸基地的门岗,一走进岗亭,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拥了上来,围住了杨卫寧,嘰嘰喳喳。 “杨老师,您上次说的自由落体我理解了,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铁球和一根羽毛下落的速度会一样快。” “杨老师,您说的动滑轮我做出来了,阿爸现在干活可轻鬆了!” “杨老师.....”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穿著旧棉袄,戴狗皮帽,一看就是当地人。 “怎么敢上来雷达峰....” 这里是绝对的军事禁区,岗哨对於未经允许就擅自接近者,只需警告一次就可开枪。 叶文洁转头向哨兵求证,哨兵道,“叶专家,红岸基地的保密程度降低了,外面人只要不进入基地,都可以上雷达峰来,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来送菜。” “他们是哪儿来的?” 叶文洁定定地看著杨卫寧。 杨卫寧坐在哨兵腾出来的桌旁,手里拿著铅笔,边写边道,“齐家屯,就在山脚下。” 说是山脚,实际走山路得三个来小时。 叶文洁在边上听,她发现娃娃们问的问题都很基础,杨卫寧三言两语就能把问题解决。 但问题是,老杨是科学家,他在教题目时,未免有点自嗨和延伸。 叶文洁是听得懂,但那些没有基础的娃娃们抓不到重点,听的一愣一愣的。 “老杨,我来吧。” 看不下去的叶文洁抢过杨卫寧的铅笔,又把岗亭登记名册翻过来,把背面的空白处当成黑板,写写画画。 她心思细,说的又透彻,几乎是把知识掰碎了在讲。 杨卫寧在边上看著,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发光,浑身散发著母性的光辉。 “杨总工,” 哨兵也是第一次见叶文洁露出这副模样,“叶工程师比以前像人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 杨卫寧白了哨兵一眼。 题目讲完,娃娃们收了书,叶文洁忍不住问道,“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问这些?” 娃娃们点头,其中的女孩兴高采烈道,“叶老师,您不知道吗,外头高考了!” “高考?” “就是上大学呀!谁学习好,谁考的分高谁就能上!一年前就是了,您还不知道?!” “不推荐了?” “不了,谁都可以考,连村里住牛棚的娃都行呢!” 叶文洁愣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娃娃们背上书包,要出门前,从包里拿出了几枚鸡蛋,放在叶文洁的手心,“叶老师,这是阿妈让我带的。” “这怎么行!” 叶文洁连忙推辞,鸡蛋在基地都难得见到一回,她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但娃娃们很坚持,见她不收,把鸡蛋往杨卫寧怀里一放,嘻嘻哈哈地跑出岗亭。 叶文洁追出去,对著他们的背影喊道,“有问题,隨时来找我!” “噢!好的,叶老师!” 娃娃们挥了挥手,『老师』的称呼在叶文洁心里盪啊盪。 回过头,叶文洁看见了丈夫和煦的表情,道,“看来外面的世界真是不一样了。” 杨卫寧点头,“不仅是外面,红岸基地也要变了。” 叶文洁沉默。 最近一年来,基地的伙食难见荤腥,发射系统的配件都是修了坏,坏了修,许久未换过新,好多关键零配件都到了使用寿命的极限。 种种跡象拼凑起来,都在表明一个事实,红岸基地,可能很快就会关闭。 红岸基地说是她的乌托邦也不为过,在这儿她可以不必理会复杂的人际交往,可以利用研究之便,调阅国际天文学最前沿的文章,可以专心研究浩瀚的宇宙天穹。 突然要面对这个事实,叶文洁內心泛起淡淡的不舍。 “基地得到的资源倾斜越来越少,医疗条件也不好,你怀孕了,待在基地太危险。” 杨卫寧劝到,“我们迟早要回去的,你和爸爸的事我托人问过,可以证明清白,到时候,你若是喜欢教书,我们便去找个大学教书的活,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平平安安....” 叶文洁脑子条件反射般浮现起按下发射按钮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我再想想。” 那股淡淡的厌世感又从叶文洁的眉宇间盪了出来。 杨卫寧没多说什么,把鸡蛋放进怀里,搀扶著叶文洁走出岗亭。 快靠近家的时候,杨卫寧没来由说了句,“文洁,你知道吗,那天我和老雷冒死下去弄接地极,故障还没消除,结果你猜怎么著?” “前天又排查了半天,居然是设备间接地螺栓鬆了!还好那天你和李游宇同志有在,不然我和老雷要是因为个破螺栓摔死,得有多冤吶。” 叶文洁的情绪还沉浸在莫名的挣扎中,没注意到杨卫寧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 在听见『摔死』的时候,叶文洁的手下意识攥紧。 杨卫寧感知到了妻子的变化,嘴角微抿,囁喏著终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第12章 匯报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孩子来到雷达峰,找叶文洁问问题。 还有些来自比齐家屯更远的村镇。 听课娃娃们的人数从最初的三个,到七个,最多时候有十五个。 还有位镇中学的老师,年过半百,满脸风霜,人瘦得都脱了相。 但他的身上,却背著满满一袋,近百斤的书籍。 很难想像一位瘦弱的老教师,是怎么扛著这些书,翻过几十里的山路。 初见叶文洁时,老教师的麻袋破了,里面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叶文洁蹲下起捡,发现里面不止物理,还有数学、化学,甚至是语文。 “镇子中学缺人,我什么都教。” 老教师推了推发蒙的眼镜,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 等上完课,叶文洁听见下山路上的老教师对学生们喊,“科学家,娃娃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学家啊!” 言语间充满著尊敬和嚮往。 就这样过了將近一个月的时间,来请教问题的娃娃们越来越多,岗亭已经站不下了,许多娃娃都得挤在外面,踮著脚,竖起耳朵听。 叶文洁想换个大点的地方,可是没有允许,外人是不可以进入红岸基地的。 雷志成不在,这件事没人拍板。 就在发愁之际,雷志成…回来了。 当天下午,叶文洁就拿著教学的申请书,来到雷志成办公室门口。 可还没等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爆喝: “程丽华,我草**的!” ------ 叶文洁性子孤僻,向来不爱八卦,可听见程丽华的名字后,居然鬼使神差地忍住了敲门的手,坐在靠近门边的长椅上,一声不吭。 房间里不止雷志成一人。 但另外一个人始终没出声,叶文洁听不出来,只能听见雷志成骂骂咧咧地说著自己去上级单位的遭遇。 从雷达峰进城的列车,一周才一趟,刨去来回时间,雷志成去匯报足足花了两周。 这两周,雷志成可以说是什么也没匯报上。 门岗通传后,雷志成被告知程丽华有会议,要他先回招待所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雷志成心里有事,哪待得住三天,每天上下午准时就去单位门口的传达室报告。 终於,第三天下班的时候他在人堆里看见了程丽华。 对方笑著和他说,马上周末了,有什么事下周再说,並且嘱咐了秘书,让他周末好好带雷志成逛一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程丽华这副作派,让雷志成也不好发作。 就这么被迫度假了十天,雷志成才终於走进了程丽华的办公室。 “雷政委,上次一別,已经十年了。” “程主任。” 雷志成问了声好。 程丽华笑呵呵地招呼雷志成坐下,“上次雷政委跟我可没这么客气啊,坐吧。” 雷志成听出话里的刺,当初他和老杨为了救叶文洁出来,事急从权,確实拿红岸基地的名头压了程丽华一手。 当年红岸基地的地位可不是假的,有专门通行用的军用飞机,电报能直接拍到四九城去,哪像现在。 雷志成很是唏嘘。 兜兜转转十来年,程丽华居然成了自己的上级主管。 想归想,正事还得办。 耽误了十来天的时间,雷志成是著急的不行。 他拿出了那份他精修过的红岸基地工程改造建议书,郑重地交给程丽华。 “程主任,我敢和您打保票,这项工程落地后,我国在二十年內必得诺贝尔奖。” “诺贝尔奖?” 程丽华扶了扶眼镜,粗略翻了下手里的材料,眉头皱了起来,“那些都是资本主义弄出来的东西,我们上赶著凑什么,雷政委,你的思想很危险吶。” 雷志成兴致冲冲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般反应。 他想,程主任是政工出身,学术涉及偏少,或许是不明白诺贝尔奖在学界的地位,便用通俗易懂的话,把诺尔贝奖又解释了一遍。 哪知道程丽华不耐烦地摆摆手,红岸基地改造的投资巨大,她要是把这份材料交上去,不知道得遭多少骂。 这个东西,完全就是个烧钱的项目。 二十年出成绩? 雷志成拿什么担保? 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可等不了。 “雷政委,別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但是你想过没有,国家正在经歷什么阶段,全国都在搞经济发展,你要让国家拿出这么多钱来去看什么星星,回报在哪里?二十年內出诺贝尔奖?这诺贝尔的奖金,能填报多少人的肚子?” “更何况,你就这么確定能拿到?別忘了,我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雷政委,你是红岸基地的负责人,怎么能说如此不负责任的话,” 程丽华笑眯眯道,“是不是,受了叶文洁的影响?她可是个不乾净的知识分子,你可要多注意注意啊。” “程主任,” 雷志成陪笑,“这和叶文洁有什么关係,材料里白纸黑字写的,都是真的,您可以找人,找中科院的人復验,確实是个走在国际前沿的项目,可以极大填补....” “好了好了,小雷同志啊,不著急。” 程丽华打断了雷志成的话,把材料推到了办公桌的角落,道,“你找我来,就为这事吗?” 看她这態度,雷志成心凉了半截。 这么重要的东西,程丽华居然一点儿都不重视。 略微一想,雷志成才明白,自己步子迈的可能太大了。 程丽华就快到了退二线的年龄,这个时候就得求稳,上马这样的大项目,万一出了岔子,她就得折进去。 可是雷志成没办法,红岸基地等不了。 再不做出改变,等个几年,就会被裁撤。 还好。 雷志成暗暗嘆了口气。 还有第二个事情要匯报。 这事,一定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等更上面来人,再適时提出红岸基地的改进也未尝不可。 “还有一件事。” 雷志成的眼神变得相当严肃,他环顾四周,起身关住了程丽华办公室的大门,压低声音道,“我们,真的发现外星文明了!” 第13章 心灰意冷 “外星文明?” 程丽华见雷志成这副表情,还以为有什么特別大的消息,听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说著不著边际的词汇,程丽华险些气笑了。 红岸基地的特殊使命,她是知道的。 当年有內部消息称,北约和华约国家都在积极寻找外星文明,以求自己国家技术爆炸。 但是,这是两个超级联盟,或者说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博弈。 上面谁不知道,寻找外星文明根本就是件虚无縹緲,可能性接近於零的事。 红岸基地只是当年那位纵观国际局势后,下的一步閒棋。 用接地气一点的话来说,那叫玩票! 这都什么年代了,苏联卫星在天上乱飞,美国佬更是一脚油门踩到了月球上,带回了异星的土壤。 人都没发现外星人,你一十多年前建的基地,靠那几根破天线子,就发现外星文明了? “好,好,” 程丽华点头,忍著脾气道,“来,让我看看,这外星人长啥样,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 雷志成拿出了更厚的一堆材料,上面是叶文洁收到三体消息那日,红岸基地巨型雷达对准的坐標,电磁波发射的功率,三体人发信的原始波形,红岸译解系统翻译的內容。 “三颗太阳...不稳定的气候....脱水,浸泡...星际移民...” 程丽华越看越无语。 通篇都像是某人写出来的囈语,充满了毫无依据的想像。 再看电波的实际接受日期,就在二十多天前。 雷志成来都来了十一天。 意思是红岸基地翻译出另一个文明內容的东西,只花了几天不到? 一个外星文明的电波如此轻易就被翻译,那为何截获美苏的情报都得翻译几个月时间? 她觉得,这是雷志成为了保住红岸基地出的下下策。 毕竟寻找外星文明是红岸基地的特殊使命,一旦上报,他就有机会绕过自己,推行所谓的射电望远镜阵列项目。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程丽华问。 “是值班员监听宇宙发现的。” 程丽华往后翻了翻,没瞧见当值值班员的签名,留了个心眼,“小雷同志,这么大的事,值班员不签个名儿?名垂青史的大事儿啊。” 雷志成为了把叶文洁藏起来,才特地漏了值班员的签名,没想到被一眼看破,只能道,“都是国家的一份子,没什么好签的,需要的话,我回去可以补上。” “嗯,” 程丽华点头,假装隨意道,“红岸基地哪位的直觉这么敏锐,是不是小叶,叶文洁?” 雷志成反应很快,“不是不是,叶文洁在基地只是做些外围工作,没有负责这些。” 奇了怪了。 今天程丽华好像对所有事都不关心,只是一味提起叶文洁。 两弹的事都过去十来年了,难道还想让叶文洁翻供? 他却不知,叶文洁来信后,程丽华就翻过了前任留下来的红岸基地资料。 里面清楚的记载了叶文洁进入红岸一年后,被组织审查,调入监听部的会议。 联想到她,材料的可信度在程丽华心里又降了个档次。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小贱人眼神里的恨意。 关於三体文明的事,很有可能就是叶文洁一手编纂的。 她是想借著这事,从红岸基地那个地方出来。 “小雷啊,我有个问题。” 程丽华指著材料,道,“你看,这外星人家在哪儿,完全没说啊,那我们怎么和对方联繫?” 雷志成错愕。 他明白了,程丽华不相信。 他顿时就急了。 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程主任,不知道什么原因,外星人確实没透露它们的星图坐標,但是,这件事是真的,请您一定要向上级打报告,不能让美国和苏联抢先,促成技术爆炸!” “吶,” 程丽华摊了摊手,露出瞭然的神情,“小雷啊,你想想,如果给人家寄掛號信又没有地址,你说,这信寄得出去吗?上级会问我同样的问题,你说这,” 程丽华嘆了口气,“你说让我匯报,我怎么匯报?完全说不通嘛。” 程丽华一再质疑,把雷志成急得汗都出来了,他抓著程丽华的手,道,“程主任,这事千真万確!!您可以去红岸基地,查查监听部的程序,就知道做不了假!” 查程序? 那能有什么用。 她要看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一堆看不懂的讯號,躁点! 其实现在雷志成乾的这事,早些年她也见过。 雷志成给的这份材料在她看来,就是和当年放卫星的情况一模一样。 如今年代已然不同。 把这份不著边际的材料交上去,她毫无疑问会成为笑柄。 除非雷志成给出真材实料的东西,比如外星人的飞船武器什么的,她才会去报告。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程丽华还得去开下一个会,便把材料盖在了那份射电望远镜阵列的文件上,敷衍道,“小雷同志,外星文明的事毕竟很大,我需要再开会研究研究。” 雷志成本来想说自己留下来等结果,要问什么细节也好当面匯报。 程丽华却没有给他机会,“你先回去,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 说罢,不给他继续爭取的机会,拉开办公室木门,把秘书喊了进来。 “小张啊,替我送送雷政委。” 苦等十天,熬夜写了一版又一版的材料,倾注了无数的心血。 他不能说没有私心。 但他更希望国家能更加强大起来。 结果,两件事没一件落到实处。 雷志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程丽华办公室,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上级单位的大门口,和岗哨一起注视著人来人往的大马路。 在红岸基地待的十多年里,无论多苦多脏的活,他都是第一个抢著上。 经常干通宵,第二天洗把脸就回到办公室继续。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累。 可是进城半个多月的所见所闻,让他无比的疲惫。 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发现城里的日头比山里淡得多,照得他浑身发冷。 第14章 接触符號 办公室內,雷志成重重的嘆了口气。 从程丽华那里离开后,能去的地方他都去了,可红岸基地尚未解密,他手里那份资料又能有多少可信度。 叶文洁听出了雷志成嘆息间深深的无力感。 但很奇怪。 听见程丽华不相信雷志成的匯报,叶文洁並没有生出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对雷志成的遭遇有些同情。 他的表现和过往圆滑的行事作风完全相反。 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接下来怎么办?” 门缝里又传出了雷志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基地所有权变更的决议已经擬好了红头文件,第二炮兵团正在和中科院商议接收事宜,接下来,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 “未来红岸可能会接一下观测宇宙的项目,但没有国家相应力度的托举,应该不久后会解散。” “杨卫寧?” “老杨的去处我已经想好了。” “外面陆陆续续开始平反,当初撤了他总工的位置,是为了保护他,我会向上级写材料,他不会受影响,后续回研究所,继续学术工作。他这样的人,不適合接触学术以外的东西,会被欺负。” “你问小叶,叶文洁啊。” “她这个人我向来是不喜欢的,孤僻,不和外界沟通,做事有强烈的个人意识,我们是个集体,集体高於一切。” “她平反回归正常生活不是难事,只要和她父亲叶哲泰撇清关係就可以,像她母亲当初做的那样。” 办公室外,叶文洁手里的材料被攥得变了形。 她不愿意再听下去,悄悄起身,走出了红岸的大楼。 叶文洁离去后,一门之隔的雷志成负手站在红旗下,面容严肃,“我知道小叶怨我,恨我,我利用了她的信任,霸占了她的学术成果。 小叶有天才般的脑袋,但她的背景连累了她。 那些成果署她的名字发出去,是害了她。 当初程丽华抓她的时候,老杨求我要保下她。我和上级打了报告。 没有红岸基地,我保不下她。 但没有成果,我保不住红岸基地。 就当作是一种交换吧。” “不瞒你说,我有时候甚至在想,那天绳索不是意外断的。” “我刚和叶文洁谈完话,基地的接地极就出了问题,安全绳每个月都有检查记录,怎么偏偏会在那一天断?” “我再回去找过断绳,但是没找到。” “要不是老杨也差点死了,我真的怀疑是小叶动的手。” “哎,老杨是个闷葫芦,说了他也不懂,小叶容易钻牛角尖,对我有意见,我和她也说不到一块去,基地其他人都想著怎么离开,结果只有你能听这些话。” 进城一趟,雷志成话变多了。 对於本该戒备疏离的李游宇,雷志成竟是竹筒倒豆子般,把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你他妈的不是坏人吧。” 雷志成絮絮叨叨发泄完,无厘头的爆了句粗口。 李游宇笑了笑,程丽华对雷政委的打击,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剧烈。 身为高度保密的国防工程政委,明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么多,但还是说了,现在只能靠直觉来找补藉口。 “是不是坏人得看谁来定义。” 李游宇要继续他的计划,“雷政委,你知道接触符號理论吗?” “接触符號理论?” 雷志成想了想,记忆中没有相应的內容,“没听过。” “这是来源於美国兰德思想库社会学学者比尔·马修提出来的,即与外星文明的接触,只是一个符號或开关,不管其內容如何,將產生相同的效应。假如发生一个仅仅证明外星文明的存在而没有任何实质內容的接触——马修称其为元接触——其效应也能通过人类群体的心理和文化透镜被放大,对文明的进程產生巨大的实质性的影响。这种接触一旦被某个国家或者政治力量所垄断,其经济和军事意义超乎想像。” 李游宇把原文背了遍,道,“雷政委,请设想一下,如果发生了元接触,人类文明会如何演化?” 元接触,指的仅仅是人类知道了外星文明的存在。 其实雷志成就在干这事。 如果程丽华不怀疑他,那么那份关於三体文明的材料现在就会在领人的桌上,人类的元接触就由他一手促成。 “当然是赤旗插遍全球!人类將彻底迈进那个乌托邦的世界!” 雷志成不假思索。 “雷政委,这不是组织生活会,不要那么严肃,活泼点,请站在观察者的角度。” 李游宇提醒。 “观察者?” 雷志成明白这词的含义,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於是,他试著把脑子里的主义拋去、种族拋去,思维上升到了太空当中,观察著地球上的演化。 在几个关键性的国家上,他分別把自己、叶文洁、程丽华、杨卫寧放了上去,取代国家意志。 想像中的赤旗世界不见了。 因为立场不同,元接触在国內演化出了不同的派系。 他看见了战爭还在继续,强大的国家更加强大,贫弱的国家逐渐消亡,有些国家的足跡已经迈向太阳系,而有些国家还在为了温饱挣扎。 到最后,世界分化出了几个超级大国势力,互相攻伐。 甚至太空中的人类都不再將地球视为家园..... 雷志成去追溯设想演化的逻辑,才发现各国文明史不断地在强调一件事,人类不可能作为一个整体与外星文明进行接触。 那么,一旦元接触发生,人类会不会像四十年前抗日战爭一样,出现『球奸?』 雷志成猛然从幻想中醒来,后背惊出了层冷汗。 “马修的理论不一定正確。” 雷志成反驳,但他的反驳有些惨白无力。 妄图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对待,是最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才会干出来的事。 雷志成忽然有些庆幸,程丽华因为私心,耽误了三体文明的上报。 “所以,你之前不想让我上报,是想到了这层?” 李游宇道,“我们手里攥著的,是足够引爆世界的引信,这件事叶文洁不会说,我也不会说,你更不能说。” 李游宇坐直了身子,无比认真道,“想要上报,我们不能经过任何中间环节,只能直接报给那位,信息点对点。” “谁?” 雷志成问。 “让你去接叶文洁的那位。” 第15章 除夕 有些事,原著里没说明白,李游宇也是进入剧情世界以后,才慢慢了解。 程丽华构陷元勛,不是一个人能策划的事。 捞叶文洁,没有上级首肯,雷志成和杨卫寧也做不到。 “红岸和那位並没有直接的联络。” 雷志成嘆了口气,如何处理三体消息,他是相信那位的。 点对点匯报,可以减少绝大部分的信息泄漏。 “听闻他身体抱恙,我们没有门路,实在难寻踪跡。” 可是红岸基地地位大不如前,雷志成见程丽华都费劲,更別说那位首长了。 山风穿过办公室,给沉闷的对话带来些许清凉,墙上的旧贴画被吹了下来,李游宇捡起来,抹去了上面的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上。 “等吧。” 李游宇不著急,过早的暴露三体文明,变相等於在替伊文思发展eto。 谈话结束,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红岸办公楼的时候,一位小战士与李游宇错身而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登上二楼,进了雷志成的办公室。 雷志成坐在办公桌后面,全然没有刚才的失態。 “这段时间,李游宇和叶文洁都在做什么?” 小战士敬了个礼,“两人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接近发射系统,就是,就是...” 小战士犹豫了一下,在考虑要不要说。 雷志成道,“有屁就放。” “是。这段时间,杨工程师去了几趟设备间,还找到其他值班员,问了叶工程师晕倒那天的情况。” “老杨?” 雷志成眉头一皱,叶文洁晕倒那天正是她接受到三体讯號的时间。 杨卫寧想干什么,这水已经够混了,他干嘛再来掺一脚。 “叶文洁那边先不用管,跟著李游宇就行。” “是!” ----- 翌日。 叶文洁再度找到了雷志成的办公室。 “申请一间教室?” 雷志成看著叶文洁手写的材料,有些不可思议,“小叶,我们这里是重点保密单位,不是学校。” 叶文洁想到娃娃们求知的眼神,於心不忍,她想,要是雷志成不批,她就在雷达峰下面的空地搭间小木屋,利用空余时间给娃娃们上课。 雷志成问,“小叶,你为什么要教他们?” “因为他们来找我了。” 雷志成拒绝的话一下被堵在了胸口,半晌才嗤笑道,“你还真够有爱心的。” 叶文洁听不出雷志成是嘲讽还是真心。 雷志成想了片刻,拿起钢笔在文件空白处签下一行字,再盖上了红岸基地的大红戳,道,“大兴安岭快入冬了,宿舍区有间空房,让他们整出来,你给娃娃们上课吧。” 相比於岗亭,宿舍区的空房大了很多,同时可以容纳二十个人。 往后的日子,叶文洁在房里支起了块小黑板,给娃娃们讲题,一开始是她自己,后来杨卫寧怕她太累,也在空閒时间来讲课,再后来是雷志成,偶尔路面,给娃娃们说些过去的故事。 李游宇出现的少了,好像在忙些基地外的事,对於他,叶文洁经常从雷政委嘴里听见的是投机倒把几个字。 转眼,到了1979年除夕,这段日子,叶文洁过的特別充实,烦恼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基地给放了三天假期,大部分人都下了山,回城和家人团聚过年。 雷志成留守基地,在大年夜,摆了一桌席,犒劳还留在基地的工作人员。 叶文洁没有接到邀请,她在家里,静静地等待丈夫回家。 入夜后,大兴安岭的寒风呼啸著,风中隱隱传来远处齐家屯的鞭炮声,叶文洁向外望去,整个房区,只有她的家孤零零地亮著一盏灯。 消失许久的孤寂忽然包围了她。 她產生了一种杨卫寧已经坠崖的不真实感。 这天寒地冻的孤寂仿佛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她觉得自己被越压越小,最后缩到这个世界看不见的一个小角落去了。 叶文洁忽然有些心悸。 她猛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寻找丈夫存在的痕跡。 衣柜、相册、书桌... 在衣柜底部,叶文洁看见了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木匣子。 上面扣著把新锁。 她晃了晃,里面没有声音。 叶文洁皱著眉头,这个木匣子她从未见过,上面的锁,在家里也找不到对应的钥匙。 里面锁著的东西,似乎加重了她的不安。 就在犹豫要不要敲开的时候,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后,叶文洁首先看到哨兵,他身后有几支松明子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著,举火把的是一群孩子,他们脸冻得通红,狗皮帽上有冰碴子,进屋后带著一股寒气。 有两个男孩子冻得最厉害,他们穿得很单薄,却用两件厚棉衣裹著一个什么东西抱在怀里,把棉衣打开来,是一个大瓷盆,里面的酸菜猪肉馅饺子还冒著热气。 “叶老师。” 娃娃们抹著鼻涕,憨笑道,“齐猎头说过年要吃饺子,让俺们给您送。” “快进来!” 叶文洁没有在意饺子,心疼地把他们迎进屋里,拍著身上的冰碴儿。 娃娃们害怕自己弄脏了叶老师的屋子,把饺子放桌上后,跑到门外,挥了挥手,“俺们不进去了,叶老师,新年快乐!” 叶文洁怀了孕,追不上这些娃娃,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那几支松明子火光越飘越远。 叶文洁回屋,关上门,瓷盆上的余温透过指尖,渗进了她的心里。 她没有动筷,而是把厚厚的棉衣取了出来,包著饺子盆,她要等杨卫寧回来一起吃。 过了一会儿,鞭炮声停了,房里没有时钟,但叶文洁猜测齐家屯的村民们都已经进屋吃起了年夜饭。 她拿了本天体物理的书,坐在桌旁边看边等。 或许是怀了孕精力差,没翻几页,叶文洁的眼皮打起了架。 等她再次睁眼,房里静悄悄的,被棉衣裹著的饺子,已经变得坚硬。 叶文洁有些失落地摸著瓷盆。 她起身,从厨房里拿出碗筷,夹起一枚冷透的饺子,放在嘴里咀嚼。 冷透的饺子不好吃,只能尝到酸菜的酸涩。 叶文洁嚼了一半,又泛起了噁心。 她强忍著孕反把饺子咽了下去,然后支起身子到卫生间洗漱,缓步走向臥室。 突然! 门外乒桌球乓响起了爆炸声。 叶文洁看向窗外,就看见一缕金色的花炸开。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红岸基地不该有人放烟火,但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杨卫寧带著硫磺的味道撞进院子,后面是提著饭菜的雷志成,再后面是抱著大屁股电视机的李游宇。 “文洁!” 向来儒雅的杨卫寧点燃一缕烟火,很没形象地撒腿跑进屋里。 砰! 烟火绽放,杨卫寧喊道,“文洁!快把碗筷拿出来,老雷和李游宇同志特地来找咱吃年夜饭了!” 肚子里的小生命或许是被烟火声嚇到,不满地踹了一脚。 叶文洁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第16章 要做的事 1980年,大年初一。 叶文洁在和煦的阳光中醒来,聆听著客厅里杨卫寧雷志成的聊天声。 “老杨,当年红岸成立的时候,多少人才都到咱这来了。” 雷志成很唏嘘,“清华、南大,都是志向满满的小伙子啊。” “可惜了,我没本事,红岸没有实质性的成果,耽误了他们。” 同样是重点工程,两弹一星的成功,让红岸基地的研究员们感觉落差极大。 大家都是高校顶尖人才,胸怀报效祖国的热血,但一边是铸造了国之重器,一边却是在空耗年华。 基地要被下放到中科院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人心思变,今年过年留守的人更加寥寥无几。 雷志成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又是光棍一个,只能厚著脸皮来杨卫寧这里报到。 叶文洁在两人的聊天中起了床,走出臥室,见到穿便装的雷志成,愣了愣。 印象中,他好像从始至终都穿著那件绿色军装,从未脱下。 雷志成点头,大方的和叶文洁问了声好,“小叶,没吵到你吧。” 叶文洁轻笑,“没有,你们聊。” 语气轻鬆,仿佛在和老友对话。 吃完了昨晚的年夜饭,叶文洁对雷志成的隔阂消了许多。 饭桌上老杨和雷志成推杯换盏,她就在边上静静地看著,虽然不说话,但她內心却淡淡希望这餐年夜饭不要结束。 这是父亲在世时,都未有过的热闹。 在出事前,叶文洁的生活其实很寡淡。 父亲叶哲泰和母亲绍琳都是大学教授,两人在家中相敬如宾,谈论的也都是学校的事,科研的事。 看不出太多的感情波动。 受他们影响,叶文洁不爱与別人交流心事,有情绪也闷在心里。 杨卫寧同样也很闷,他总是用行动表达对自己的喜欢,嘴上又从来不说。 就连受自己牵连,被撤去基地总工程师头衔的事,还是叶文洁从值班员口中听来的。 长年累月下来,叶文洁基本没有朋友,她也只能靠著自己的直觉去观察世界。 所以她看见雷志成带头干脏活累活,说那些场面话,觉得他虚偽,在做面子工程。 这样的人,死也不足惜。 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不可以简单地用几句话来概括。 自己受父亲批判事件影响太深,对世界的观察不够细致。 叶文洁怀著心事走出大门,看见了在门口架天线的李游宇。 “没用的,基地雷达只要开著,这个小天线就没信號。” 她说。 李游宇回道,“基地雷达总有休息的时候,人一直紧绷著也不算个事。” “说起来,叶文洁,我们的赌注结束了吗,两个月过去,你还是没事。”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结束呢。” 叶文洁还是不肯承认赌局结果。 “让你喊声同志可真难。” 李游宇把电视的天线插进石缝里,叉腰喘气,“你有没有觉得你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会认为高级文明具备善意?” 李游宇望天,他仰望的方向,有颗很亮的星星。 叶文洁给三体文明回信,不是因为想毁灭人类,她是寄希望於三体文明到来后,改造人类社会。 但她的期望有个最重要的前置条件。 三体文明,或者是更高级的文明,是具备善意的。 它们不惜耗费大量资源建设舰队,不远万里到来银河系的角落,找到太阳系的第三个行星,目的只是为了帮助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变得更好,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可能吗? 叶文洁想到了第二次见到李游宇时候,他给自己说的黑暗森林的故事。 放在宇宙的尺度上,隨意向外发消息的地球就像故事里採药的小药童。 “我没有想错。” 叶文洁平静道,“不论它是善类或者恶类,我都没有选择。” “现在呢?如果回到当初,选择还会不会变。” “我不知道。” 叶文洁摇了摇头。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从见到李游宇的第一面,叶文洁就想问一个问题。 她酝酿了很久,终於在新年第一天,问了出来:“能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要是告诉你,我想让你面对你的主,你信吗?” “你为什么总对主抱有敌意?” “你为什么总对三体抱有幻想?” 叶文洁沉默了,片刻后,她说,“为什么是我。” “你觉得老杨该死吗。” “......” “你觉得给你送饺子的娃娃们该死吗。” “......” “你觉得齐家屯的村民们该死吗。” “......” “可是你也在场,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三连问压得叶文洁透不过气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问李游宇。 “我没说我没有责任,但我只会让该死的死去,不该死的人活著,我要让其他人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过他们不想要的人生。我会做到我要做的,你也要做到你要做的。” “我要做什么?” “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三体的对立面。” “站在对立面?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叶文洁摇头,“人类最远的脚步只到达过38万公里外的地球,航空器的每一克载重都要经过严密计算,任何一颗螺丝钉鬆动,都可以让人类死在太空。 在宇宙的尺度,人类脆弱的简直像个婴儿。任何一个进入星际时代的文明,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人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说不定等到主到来那天,我早就死了。” “你只需要站出来就行了,我想,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能做什么。” 真不是李游宇想打哑谜,黑暗森林法则,本身就具备了筛选机制,能够悟出它的人,才会明白威慑的重要性,並且利用威慑,达到恐怖的战略平衡,比如罗辑。 如果李游宇直接把黑森威慑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叶文洁恐怕永远也琢磨不到『威慑』的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维德当不了执剑人的原因。 他想的是毁灭,而不是威慑。 只有威慑,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第17章 再一次亮起的按钮 正月十五过完,基地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各部门发来的调令。 发射部,监听部核心人员走了许多,驻守雷达峰的武装编制也从连级降到了排级。 年前从李游宇那里知道接触理论后,雷志成就开始尝试联络那位先生,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期间,雷志成也没閒著,他调整红岸天线位置,把观测脉衝星的任务放在了首位,只不过囿於人少,收效甚微。 进入3月后,叶文洁的身体越来越弱,雷达峰又地处山顶,气温比山下低了好几度,杨卫寧坚持要把叶文洁送去城里,但叶文洁不想走的太远,拉拉扯扯下,还是决定去齐家屯,那里离镇医院近,给娃娃们上课也方便。 要下山前,叶文洁申请了一次回到红岸发射区工作的机会。 又是一个太阳强烈活动的周期。 杨卫寧陪著她,又坐到了布满按钮的控制台前。 听著耳机里来自宇宙没有生命的噪声,杨卫寧忽然体验到了难以言明的孤独。 转头看向叶文洁,她依旧面色如常地记录著,好似和宇宙背景辐射融为了一体。 杨卫寧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叶文洁总是淡淡地模样。 要对抗这份孤独,就要成为孤独本身。 “老杨,问你个事。” 叶文洁输入好发射参数,把天线对准太阳,杨卫寧看了一眼天线朝向,没有阻止。 现在时代不同,朝太阳发射电磁波,不用担心被上纲上线。 “文洁,你说。” “你觉得这个宇宙里有爱吗。” 杨卫寧笑著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有,不然,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叶文洁没有回话。 她又一次按下了按钮,一道携带著波江座51b坐標的电磁波衝出大气层。 8分钟后,电波穿透太阳对流层,到达了辐射层的能量镜面。 这时,在兆赫波段上,太阳再次闪耀银河系。 恆星级功率的强劲电波,如磅礴的海潮,携带著叶文洁的疑惑,向著四面八方涨去。 “这个宇宙,有爱吗?” --- 叶文洁下了雷达峰,李游宇没有刻意引导,但命运又神奇般地让叶文洁住在了原著中的人家。 那是齐家屯的一对老人,男的原来是个猎户,也采些药材,后来周围的林子越来越少,就种地去了,但人们还是叫他齐猎头儿。 他们有两儿两女,女孩都嫁出去了,一个儿子在外当兵,另一个成家后与他们一起过。 儿媳妇名叫大凤,也挺著孕肚,预產期马上就要到了,婆婆偶尔会燉些肉汤给她补身子,大凤时常假装没胃口,自己吃著高粱米大碴子,把滋补的肉汤留给叶文洁。 “多吃些,才会有奶水哩!” 丈夫杨卫寧每隔几天就会从雷达峰下来一次,提著基地的罐头,野菜,现在基地伙食补给份额越来越少,从他面黄肌瘦的样子,就知道是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每当那辆小破吉普从村口开进来,大凤就会扯著嗓门大喊:“哟,文洁,你家男人又来腻歪了!噫!” 杨卫寧不善言辞,时常被大凤的话臊得满脸羞红,叶文洁就淡淡的笑著。 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上雷达峰,叶文洁就在屯里找了块空地,继续给娃娃们上课。 屯里去处少,渐渐地,屯里的女人们也和娃娃一起凑了过来,老的少的,出了嫁的和大闺女,没事就往这儿跑, 她们听不懂复杂的物理公式,但她们对侃侃而谈的叶文洁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下了课,叶文洁就接过瓜子儿,和屯里的女人们坐在大树下聊天。 起先是她听著,后来她也发现,自己与她们有很多女人间的话可谈。 记不清有多少个晴朗的日子,叶文洁同屯子里的女人们坐在白樺树下,旁边有玩耍的孩子和懒洋洋的大黑狗,温暖的阳光拥抱著这一切。 时光飞逝,叶文洁的肚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肚中宝宝越来频繁的胎动,让她慢慢有了孕育生命的实感。 叶文洁偶尔也会看向雷达峰上的那个巨大天线。 自从自己下山后,天线的朝向已经很久都没动过了。 每次自己询问红岸基地的近况,杨卫寧总是支支吾吾的不回答。 丈夫不说,她就自己找。 屯里的女人们聊天时会说最近看见哪些军车上了山,会说上雷达峰採药时,又见到了哪些新面孔。 从碎片的信息中,叶文洁拼凑出了个信息,红岸基地马上要撤出军队序列了。 杨卫寧没有否认,只是安慰著叶文洁不要操心,就算军转民,红岸还是大有可为。 但实际情况远比他描述的要更糟。 由程丽华牵头的机构变更小组入驻红岸,停止了红岸的一切观测活动,说是为了交接做准备,封存了所有人事变动,但整个红岸核心,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了叶文洁。 “小杨啊,你要明白,这是歷史问题。” 程丽华把杨卫寧递交的材料放在一边,耐心道,“叶文洁背景不清,红岸又是涉军涉密的重要单位,我怎么能轻易把她调出去,这是对人民的不负责。” “程主任,文洁的过去是受人连累,您也知道,所以我把她平反的材料带来了。” “啊,这个嘛,” 程丽华並掌推了推眼镜,身体倚靠著椅背,道,“她写信给中央,是有证人的,当然了,这在如今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她不和叶哲泰划清界限。 “小杨啊,文洁的父亲你也是知道的......这份材料,我怎么帮你转交?” 杨卫寧低头,瞧著茶杯中程丽华的倒影,第一次產生了骂人的念头。 文洁的所有悲伤,所有愤怒,都始於父亲叶哲泰的遭遇。 让文洁和父亲划清界限,等於是否定了她的人生,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涉军涉密单位人员的平反材料,必须由上级单位盖章,逐级上报。 他即將被调离红岸,恢復总工身份,去往研究所任职,程丽华不肯接受材料, “那就接受我这份辞呈吧。” 杨卫寧思考片刻,压下心中怒意,递交了要辞职的材料。 他也不是意气用事,但对妻子和孩子,他有必须要尽到的责任。 “小杨啊,我可真敬佩你。” 程丽华笑道,“放著吧,我会帮你转交的。” 从办公室出来,杨卫寧遇见了李游宇。 两个男人没单独说过几次话,只是李游宇分別救了夫妻俩一次,杨卫寧对他很有好感。 “走走?” 李游宇指了指雷达峰的悬崖。 烦闷的杨卫寧点头。 二人行至崖边,视野里,山脚下的齐家屯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分配去了哪儿?” 李游宇问。 “二十四所,研究材料的。” “是个好去处。” 李游宇道,“材料科学是科技进步的阶梯,成果会替你说话。” “是啊,人给我的感觉,比数学难题还要复杂一万倍。” 李游宇沉默片刻,道,“想要帮叶文洁,就必须帮她父亲。” 杨卫寧苦笑,“很难。” “其实是大势所趋,再过一两年,不用你努力,她和她父亲的事情就会落地。” “我知道,但是...我总得做点什么。” “想好了吗,脱离了工作檯,你就得面对生活的蝇营狗苟。” “有些事没想好,也得去做。” “你都知道了吧。” 李游宇好似说了句不著边际的话,但杨卫寧却心领神会。 “早就知道了,安全绳...是文洁割断的。” “我没和別人说过,包括老雷,我在想,文洁这么做,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可能是和老雷找她谈话有关。” “后来我就在想,老雷能找她聊什么呢?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后来就不想了。” “我只知道文洁想杀的是老雷,而我,只是恰好在那根绳子上。” 第18章 意外来人 在安全绳风波平息后,李游宇回到过悬崖边,他再去看,那截被他甩进密林中的摺叠钢锯已经不见了,周边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跡,显然是有人刻意进来找过。 雷志成对此事全然不知,唯一的答案,就是杨卫寧了。 被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妻子谋杀,同样身为男人的李游宇能够体会,杨卫寧得知真相时的心情。 杨卫寧什么都明白,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李游宇听著这个男人带著心碎的陈述,想到了原著中叶文洁的那句话: 杨卫寧是个好人。 这是她对人类给出的最高评价。 李游宇也同意。 杨卫寧对叶文洁的爱带著救赎,是在黑暗中挣扎的叶文洁一直忽视的珍宝。 见他这副颓然的样子,李游宇不忍再告诉他更多真相。 原著中,即便叶文洁心如坚冰,仍然在杨冬出生后,找到了母亲绍琳和打死她父亲的那四名小將对峙。 她不仅仅是为了当年旧事,更是为了给自己背叛人类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宣泄口,减轻罪恶感。 无人懺悔过错。 叶文洁更无需懺悔。 如果杨卫寧得知叶文洁背叛了人类文明,他所感知到的罪恶感,会比叶文洁大得多。 並且,极高的道德感和是非观,让杨卫寧根本无处宣泄。 好人不该被人拿枪指著,更不该自己钻死在牛角尖里。 “我能帮的不多。” 李游宇拿出一包牛皮纸袋,交给杨卫寧,“这是一些钱,够你们两年的吃穿用度。” 赚钱,反而是李游宇在三体世界做的最简单的一件事。 其他想做的事都暂时受限於身份地位,推进缓慢。 算算,进入三体世界也半年了,这半年间,李游宇更多的是在当心灵导师,帮助叶文洁重新感知人类的善意。 如果不儘快修復好她的创伤,几十年后,就算是拿枪逼著她,也没法让她成为面壁者。 牛皮袋里是一些票据和三千块钱。 在百元户能够轰动一方的年代,足够杨卫寧一家两年的开销。 杨卫寧朝牛皮纸袋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里面粮票、布票、糖票都是成捆叠放,还有那几大叠的十元纸幣。 杨卫寧一个月的津贴才100元不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杨卫寧嘖嘖称奇的看著李游宇,把东西推了回去,笑道,“我不能要,游宇同志,我可以自己赚钱。” “这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市场初开,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双轨制运行,票证和钱幣互换不是什么新鲜事,李游宇能够倒腾来钱,自然能够买到票证。 “不,游宇同志,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生活总是充满著困境,你已经帮了我和文洁很多,如果连衣食住行都需要你帮忙的话,我和文洁怎么面对未来的日子,对吗。” “哎,男人。” 李游宇知道拗不过杨卫寧,便把牛皮袋收了回来。 看起来,杨卫寧的情绪还算稳定,对叶文洁没有怨恨,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著妻子。 在叶文洁平反,回到城市前,李游宇可以放心的让杨卫寧留在齐家屯,用他的善良和黑土地人的质朴抚平叶文洁的创伤。 时间飞逝,在向三体回信八个月后,叶文洁临產了。 由於胎位不正,她的身体又很弱,生產的过程很不顺利,她在剧痛和大出血后陷入昏迷,冥冥中只看到三个灼热刺眼的太阳围绕著她缓缓转动,残酷地炙烤著她。 她在朦朧中想到,这可能就是她永恆的归宿了,三个太阳构成的地狱之火永恆灼烧著她,是她背叛人类受到的惩罚。 母子同心的感应在炙烤中消失了,她再也感知不到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叶文洁再次坠入了无助的深渊,强烈的恐惧包围了她。 孩子还在腹中吗?还是拋弃了她,独自留她在这地狱中蒙受永恆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边出现了斑驳人影,用身体挡在她和太阳间,手比著拉弓的姿势,宛如后羿般朝太阳射著箭。 三个太阳坠入地平线,一声啼哭,天穹上掛起一轮明月,白茫茫照得她好凉爽。 叶文洁吃力地睁开眼,转过脸来,看见了粉嘟嘟、湿乎乎的小脸儿。 病房角落,杨卫寧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医生告诉叶文洁,她出血达两千多毫升,丈夫急得像个跳蚤,擼起袖子就让医生抽。 一个人的抽血量毕竟是有限的,医生不让杨卫寧抽,他就拿著针要往血管里扎。 紧要关头,齐家屯的几十位村民来了,轮流献血。 他们中很多人的孩子都被他们两夫妻辅导过,但更多的是素昧平生,只是听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说起过。 要不是他们的话,叶文洁死定了。 在病房待了一周,叶文洁出院了,此时天寒地冻,杨卫寧把她抱上雪橇,裹了层厚厚的袄,叶文洁就抱著刚出生的孩子,缩在丈夫的怀抱里。 前面是齐猎头儿在赶著牛,牛铃晃荡。 叶文洁第一次感觉到了,大兴安岭的雪不是空白,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色彩。 ----- 与此同时,红岸基地內。 得知了叶文洁生產消息后的程丽华,叫来了隨行的秘书: “叶文洁是重点保密人员,没有解禁,没有调编,谁让她在齐家屯待这么久的?” 秘书对叶文洁关注不多,一时语塞,程丽华接著道,“算了,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你去把她带回来,留在红岸,没我许可,她哪也不能去!” 秘书明了,正要离去,迎头撞上了位穿著军装的女同志,约莫五十岁左右。 程丽华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她瞧这位年龄相仿的女人十分面生,但办公室外的那个人,她却认得。 “小雷同志,不是已经去国防部科委报导了吗,怎么又来这儿犄角旮旯的地方了?这位是?” “听说红岸要併入中科院了,来看看,怎么,不欢迎吗?” 女人没有回答程丽华的问题,只是走进了办公室,当著她的面翻阅起了资料。 “欢迎?红岸是保密单位,不是菜市场。有许可吗?” 程丽华正想驱赶二人,但当她目光扫向窗外时,瞳孔却猛然一缩。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许多军车,奉了她命令出门办事的秘书还没走出大楼,就被架住,引到了一旁的车里。 第19章 一位老人 办公室的惊变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红岸基地的大部分地方,人们依然如常。 李游宇將换来的奶粉和布匹打包,背在身上,打算去山脚下的齐家屯看看叶文洁一家。 红岸基地的裁撤已经步入尾声,人们各自奔赴了新的去处,雷志成去了国防部的科技局,对於曾经负责红岸这种国家绝密项目的他来说,算是降职,但好歹上面认可他的能力,依然给了他希望。 李游宇在红岸只算个普通值班员,明面上比不得搞技术出身的人,上面分配他回到户籍所在地的普通单位工作,他自然是不去的。 他打算去大西北走一圈,先找到伊文斯。 原著里,伊文斯的父亲是跨国石油公司巨鱷,年幼时的伊文斯在亲眼目睹原油泄漏,污染海洋的事件后,立志要投身环保事业,而后流浪全球,辗转来到中国西北的农村,从事濒危鸟类的保护工作。 在西北农村,伊文斯偶遇了叶文洁,並从她口中得知了三体文明的事,不久后,伊文斯继承了父亲的巨额遗產,在拯救燕子的行动失败后,回国利用父亲的遗產建立第二红岸基地,成立地球三体运动组织,即eto,以叶文洁为精神统帅,信奉三体人为救世主。 可即便伊文思这么虔诚,李游宇在看原著时,还是怀疑他是个野生的面壁者。 倾尽家財搞eto,截留整理三体文明信息,並且把它们暴露在人类社会之下,如果不是他大张旗鼓,人类可能到灭亡那天,都想不到敌人是来自四光年外的半人马星系。 只能说,伊文斯是个伟大的面壁者,没有他,又怎么会有罗辑、章北海、维德登台的机会。 调侃归调侃,要完成系统的任务,让叶文洁成为面壁者,eto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但叶文洁未必再需要去和伊文斯接触,三体人的消息,可以是其他人透露给伊文斯。 李游宇自己去也未尝不可。 思考之际,李游宇推开木门,沿著走廊来到楼梯口,正要下楼,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从走廊看去,通往宿舍区的每个路口,都停著辆军用吉普,车窗都用迷彩蒙著,隔绝了外面的窥探。 在红岸基地,李游宇没有见过这般崭新的军车。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冰冷的枪口鬼魅般顶在了他的后心。 “和我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对方声音嘶哑,不带有任何的感情波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单手一拧,便利落的扣住了李游宇的手腕。 李游宇没有妄动,手腕传递来的力量在警告他,乱动就是找死。 对方把李游宇塞进吉普,带到了山顶那面巨大的拋物线雷达下,隨后用枪把他押下了车。 雷达下面站著一个人。 確切的说,是个老人。 鬆弛的皮肤、稀疏的银髮,脸上的皱纹密得像蛛网。 身上的袄子虽然合身,但萎缩的肌肉让衣服显得空空荡荡。 老人仰头望著雷达,一动不动,像一颗老了的白杨树。 从他的身影中,李游宇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质。 是雷志成身上,共和国军人的不屈。 並且比雷志成来的更加雄浑。 等靠的近了,老人开口,中气十足,“这雷达修修补补好多年了嘍...没想到閒棋硬是走出了卒子过河的气势。小娃娃,小雷说的接触符號理论,是你告诉他的?” “您是?” 老人的侧脸很是眼熟,李游宇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我啊,” 老人淡淡道,“你不是要小雷来找我吗?” 李游宇翻著记忆,终於在某个角落里把他的长相对上了號。 是他。 “怎么了,小娃娃,你还有点意外?” “要说意外,確实是有点,我以为您不会出现。” 当初李游宇告诉雷志成元接触理论,纯属缓兵之计,让他先不要在人类社会暴露三体文明。 与国家力量对接,在李游宇的预想中,起码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那时候他已经利用三体人的知识,搞出了批超越时代背景的科技。 到那会,李游宇才有和国家讲故事的资格,並且確保剧情线不会脱轨。 没想到,接收到三体信息还没一年,上面就来人了。 雷志成这股子撞南墙的劲头真是出乎了李游宇的意料。 老人听见李游宇的回答,转过身来,和煦的眼神陡然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审视,“你好像知道很多,我查过你,1979年后,你的很多行为都没有可靠的行动逻辑,包括你在城里的生意,你像是预知了会发生什么。” “我是搞科学的人,我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一个人做事必然有他的合理性在里面。” “叶文洁给三体文明发射信號那天,你为她开脱,引走了其他值班员的注意,你是故意让她回信的。为什么?” “雷志成告诉我,他找叶文洁谈完话后,差点出事,是你和叶文洁救了他,也救了杨卫寧。” “是巧合吗?不,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巧合,你真正的目標,是叶文洁,你想救她。” “可是你为什么想救她?” “因为她向三体文明发射了信號?” “我补不完逻辑。一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的,想让我不知道,很难。” “所以,说说吧,小娃娃,你的故事。” 无论是叶文洁发射信號,还是割断安全绳,前后的时间段內都有其他人在场,只要想了解,就没有不知道的事。 以老人的阅歷,从蛛丝马跡中推测出不合理的地方,再正常不过。 “先生,我如果不说呢。” 后面的枪顶上了李游宇的脑袋。 老人没有回答。 “行吧,先生,我给您说道说道,但我手上有事,能不能边走边说?” 李游宇提了提手上的奶粉。 老人盯了他片刻,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不是敷衍客套,是真真切切,看见了年轻人的那种高兴,“让老头子陪你走山路,你可真敢提。” “算了,走吧,谁让我对你的故事感兴趣呢。” 第20章 下山路 连绵的大雪將大兴安岭涂成了白色,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出一片炫目的白。 山里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一老一少前后脚沿著下山的方向走去,身旁的丛林窸窸窣窣,不断有穿著雪地迷彩服的战士们站起来,朝著老人敬礼。 “小娃娃,可以说你的故事了。” 老人撑起拐杖,慢悠悠地走著。 “三体文明的来歷您已经清楚,我就不再赘述了,我要说的,是叶文洁发出信號之后的故事。” 李游宇整理思绪,把伊文思组建第二红岸基地、再到21世纪初科学边界科学家自杀,质子封锁人类科技,联合国推行面壁者计划,而后是人类大低谷,末日之战,春节两千响。 老人起初还听得下去,但当听到春节两千响的时候,脚下一滑,险些没站稳。 “真是够....” 老人把蠢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真是低级的战略误判。” 在听见章北海死於同类的攻击下时,老人嘆了口气,“这位是清醒的,可惜了。” “不过,”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人沉吟道,“逃亡的舰船互相攻击,倒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它们的对峙就像当年的美国和苏联。但,即便是立场敌对的两个国家都克制住了,这几艘立场相同的舰船,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攻击同类?” 老人的敏锐程度比叶文洁更甚。 李游宇没有绕关子,讲了黑暗森林法则和罗辑打造的威慑纪元。 下山的路很长,但在三体的故事面前,还远远不够。 二人站在了齐家屯的屯口,李游宇的故事才讲到人类被三体人赶到澳大利亚。 “小娃娃,” 老人驻足,“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以你那个世界为蓝本,故事里自行衍生出来的人。” “没错。” “哈哈哈哈。” 老人大笑了几声,道,“可我的过去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是他成为了我,还是我成为了他呢?” 李游宇默然。 这个问题,恐怕最伟大的哲学家都难以回答。 “行了,不必纠结。” 老人很坦然,道,“叶文洁这个女娃娃的悲剧,来自於人的恶意,她过的很不容易。” “还有很多像她父亲一样的学者,我都没有保护好,是我的错。” “我能够理解她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您做的已经很好了。” 老人很勉强地笑了笑,接著道,“从你的描述和我得知的三体文明情况来看,它们应该早就把目光投向了太阳系,四光年在宇宙尺度是个很近的距离,叶文洁回不回消息,其实它们都会来。” “是的。” 叶文洁给三体回了消息还没两年,三体文明第一舰队就已经进发太阳系,就算科技再发达,打造太空舰队也绝非两年能完成的事。 只能有一种解释,早在接收到消息前,它们就已经在准备了。 “你打算怎么做,就靠黑暗森林威慑?” “这是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李游宇答道。 人类向宇宙广播三体人的坐標后,三体母星先遭到了光粒打击,但地球也因为暴露了位置,遭到了歌者文明的二向箔降维。 从始至终,人类文明都没有战胜过三体。 老人目光灼灼,没有再追问,转而道,“你这故事里,各个国家在面对外星文明时团结一致,才是最让我觉得天方夜谭的地方。” “我也这么认为。” 李游宇道,“我觉得雷政委有句话说得对,三体人一旦降临,必將陷入人民的汪洋中,人民才是这场史诗的主角。” “好小子!” 老人声调陡然升高,顺带给李游宇换了个称谓,“可惜我年龄大了,活不到那时候,不然真想和三体人过把手。” 屯里,杨卫寧推著叶文洁出来晒太阳,齐家屯的女人们嘰嘰喳喳,围了上去。 老人从村口看去,正好能瞧见叶文洁脸上幸福的表情,他忽然意有所指,“你不能一直让叶文洁活在你构建的乌托邦里。” 老人道,“你故事里的叶文洁並没有消失,她只是被你很好的锁进了善意筑成的牢笼里,但它並不坚固。” “叶文洁的世界很小,小到她无法充分认知到人类的复杂,这样的她,遭受到打击后隨时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你想让她相信你,那你就得先相信她,相信她在一次次境遇中,明確人类社会是可以自我排毒的。” “你让她一直待在齐家屯,就导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李游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原著里,叶文洁平反后回到城市,见了她的母亲,见了打死她父亲的那几个人,她们的態度,让叶文洁再次对人类绝望。 这是叶文洁的心结,即便李游宇想办法阻止她们见面,心结也不会消散。 他想著是让叶文洁在齐家屯多待些日子,攒够了能量条再出去,经过老人这么一点拨,他才茅塞顿开。 “至於你,” 老人道,“你就別在外面空耗了,一个人就算是先知,想要克服现实的阻碍,也很费力。” “我说话还有那么点用,中科院会划拨一个部门给你,专门负责三体文明事宜,方向由你定,雷志成和杨卫寧调入你手下工作,保密级別和红岸相当,財政由国家拨款,你专门向我匯报,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我没有普世的责任感,也只是个普通人,拯救不了世界。” 李游宇只负责把叶文洁推上面壁者的位置,多余的事,他一点也不关心。 “呵呵呵,国家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娃娃,我不是在向你徵求意见。” “而且,你真的只是个旁观者?” 老人笑眯眯地看著李游宇,“我看不见得。” 见李游宇不为所动,老人拋出了最大的价码,“单凭你的力量,二十年后想推动叶文洁成为面壁者,还不够,所以这也是一笔交易。” “您的期望最好別太高,我没有什么奉献精神,这个部门可能会比红岸更糟糕,什么结果也没有,就是个吃空餉的地方。” “小子,你在向我面壁?” 老人打量著李游宇,这个口口声声说没责任感的年轻人,却救下了杨卫寧和雷志成,甚至在尝试治癒叶文洁。 这是条难度极大的路子。 易地处之,想要让涉世未深的叶文洁当面壁者,他有其他更简单的法子。 一个人说什么,和做什么,要分开来看。 李游宇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原因无他,省事。 在罗辑未被eto点名刺杀前,联合国选出的面壁者分別来自英、美、委內瑞拉,原本就没从亚洲人的份额。 现在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推动,会轻鬆许多。 反正预防针也打过了,有事別赖他。 “先生,我还有个建议,財政就不用国家拨款了,我自负盈亏。” 现在这阶段,国家財政没什么钱,科技投入又是无底洞,如果日子再像红岸一样过的紧巴巴,李游宇可有得熬了。 “你在担心要太多钱连累老头子?” 老人道,“背点骂名怕什么,老头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功过是非,让后人评价去嘛。” “先生,赚钱我还是有法子的,部门搞出来的专利转民用,我不经手,我只要利润的百分之一就好。” “百分之一?” 老人大手一挥,“百分之一算什么钱,百分之五十!只要你有本事,儘管拿去。” 第21章 九爷 科学技术想要產生经济效益,得经歷创意產生、技术研发、实验验证,这一系列的链条,最后才是民用生產。 其中前三个环节时间占比最长,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永远没有终点。 老人抓了十几年的科学工作,再清楚不过。 没有国家兜底,他是真担心李游宇会饿死。 “二十年在地球上可能天翻地覆,但放在宇宙尺度上,只能算是一瞬间,你们的研究对象是宇宙,红岸的先例你也看见了,这事不用商量,你能搞出成果是你的本事,利润都可以拿走,属於国家的责任,还是让国家来担著。小子,你不是一个人。” 两世为人,如今穿越到三体,可以算作是李游宇的第三世。 他是个理智的人,不会沉迷於所谓的宏大敘事,但听见老人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李游宇的內心还是有所触动。 三体这样的黑暗宇宙里,同伴是个稀有的玩意。 谈话差不多接近尾声,李游宇乾脆把事情都交待了,“老先生,黑暗森林威慑,不適用於群体,我建议您別告诉太多人。” 如果地球人人都知道黑暗森林法则,难保有人把地球的坐標扔出去,这就是把双刃剑。 “关於三体文明,我有些建议。” “你又想说你的接触符號理论?” “行,您又知道了。” 老人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游宇看见他脸上闪过了一抹自得,“接触符號理论,確实是一个符合现实情况的预测,你的决策也很正確,如果经由正常途径把消息转交到我手上,泄漏是一定的事。” “三体的事我会带回去,我能確保只有最应该要知道的那些人知道,但是嘛,肯定不会公布,北约和华约都对我们进行了技术封锁,我们又何必要当无私的白兔?” “伊文斯那边怎么活动我们不会干涉,但这个秘密,我们会一直保守下去。” “我活不到那么久的將来,三体的事情终究得交给你们来解决。” “可是小子,你要记住一句话,我们歷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不打只有准备但无把握之仗!” “放胆去做吧!” ------- 雷达峰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一车队的吉普,停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 杨卫寧注意到村口的异样,推著小板车上的叶文洁走到村口,才发现站著的李游宇和老人。 他先是点头和李游宇问了声好,在看见老人的样貌时,忽然一惊,“您...” 老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提,杨卫寧忙改口道,“您怎么来了。” 老人道,“上次看见你,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是个满脸胡茬的老男人了。” 杨卫寧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发出咵咵的摩擦声。 叶文洁看不懂几人在卖什么关子,问道,“老杨,老先生是?” “呃...” 杨卫寧一时语塞,李游宇淡淡给他补了一句,“耳,老先生姓耳,家中排行老九,叫九爷爷就行。” 耳,好稀有的姓。 叶文洁想。 她笑著和老先生问好,老先生看见了她怀里的娃娃,问,“很有灵气的娃娃,叫什么名字?” “没想好。” 叶文洁道。 “要不要我给她想个名字?” 老先生问。 叶文洁认为名字只是个代號,没多想,就点头答应。 哪知道杨卫寧忽然成了倔驴脾气,“不行,不行,孩子的名字,哪能这般隨意,我来想,我来取!” 说完才意识到嘴快了,尷尬的看著老人。 老人笑骂道,“读书人的臭脾气。” 此间事了,大兴安岭气候偏冷,老人也不多待,和几人告別后,坐进了车队里的某辆吉普。 等老人走后,叶文洁捏了捏杨卫寧的手,杨卫寧低下头来,瞧见了妻子揶揄的眼神, “从怀孕开始你就在想名字,现在想不出来,还不许別人给个建议?” “谁说我没想的,我早就想好了,咱们是在大兴安岭的冬天遇见的,孩子也是在大兴安岭冬天出生的,所以她就叫杨冬,冬天的冬!” 叶文洁无语。 杨卫寧看向李游宇,道,“这个名字怎么样,游宇同志。” “挺好的。” 李游宇蹲下身子,把打包好的奶粉、布匹放在叶文洁的小板车上,又从怀里拿出一叠红纸包著的钱,塞进了小娃娃的襁褓里,道,“小杨冬,你未来的故事,一定会与眾不同。” 从齐家屯回来,刚过雷达峰的岗哨,李游宇就瞧见十几个士兵抱著材料,陆陆续续的走上运兵车。 在他们后面,有个人吸引了李游宇的注意。 她披著军绿色的袄子,但长长的锁链束住了她的手,脸上一直掛著的那副和蔼嘴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怨毒的眼神。 “这不是程主任吗,她怎么了?” 李游宇站在岗亭前,明知故问。 能够把程丽华直接拿下的,只有可能刚刚离开的老人。 程丽华的眼神扫了过来,死死地盯著落尽下石的李游宇。 她认不得李游宇的脸,只觉得这个人的存在让她不痛快。 哨兵是红岸基地的老人,认识李游宇,但现在他在站岗时间,原则上不能和別人说话。 他站的笔直,眼神飘到李游宇身上,欲言又止。 就在李游宇准备离开时,他才小声说了句,“听说是隱瞒了雷政委的重大发现,阻止成果上报,红岸基地要被裁撤都怪她,该!” 李游宇差点没笑出声。 本来他的编排里,程丽华只是用来打压雷志成壮志的工具人,以她做事的手段和嗅觉,只要不作死,没人会去刻意去翻她旧帐。 没想到雷志成撞破了南墙,愣是从南天门叫来了天神下凡。 当年在背后算计两弹元勛的旧帐一起算,程丽华的退休金怕是要飞了。 “借我张纸,再借我根笔。” 李游宇道。 哨兵还是一动不动。 “都说话了,就別装木头人了,快去拿,我让你看看程主任脸红的样子。” 哨兵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返身回到岗亭里,从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和铅笔一起递给了李游宇。 李游宇三两笔写完,大咧咧的走到程丽华身边。 程丽华眼神怨毒地盯著他,似乎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李游宇哪管那么多,把写好的纸踏踏实实的放在了她手心。 程丽华看了一眼內容,羞愤之意瞬间涌了上来,她觉得血管都要暴了。 “是你,是你,是你!” 纸上的笑脸与叶文洁来信上的那个如出一辙。 那个小杂种,和他,都是一伙的!! 第22章 任命书 程丽华发了疯一样的要扑上来,看守她的战士们眼疾手快,直接將她按倒。 挣扎之中,程丽华的帽子掉了,眼镜歪了,披头散髮的模样,和街头撒泼打滚的妇女没什么两样。 所谓修养,所谓气度,在偽装被撕破后,荡然无存。 程丽华被押上小吉普,人生算是划上了终章。 但红岸基地的命运不会改变。 雷达峰地形狭窄,並不適合日后超大型的射电望远镜投放。 红岸基地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使命,该把接力棒递给后来者了。 李游宇的调任书很快就来了,醒目的红头文件让他下意识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方向。 原著里,质子在2005年左右降临,距今还有二十五年的时间。 这二十五年的窗口期,就是他为未来战爭做准备的最佳时机。 李游宇在科学理论上没有任何优势,他比不过杨卫寧,比不过叶文洁,可能连那些请教叶文洁问题的娃娃们都比不过。 但他有一点好。 他知道未来科学的走向。 他知道晶片製程可以从微米级推进到纳米级,他知道可控核聚变是可行的,他知道有可以把人变成幽灵的宏原子存在。 他可以提供正確的方向,让学界不用花费大量时间试错。 现实世界里,二十五年的时间,人类从电子时代迈步进ai时代,三体世界里,人类科研的速度还更离谱。 汪淼在零几年就搓出了现实中不存在的纳米材料。 更別提还有丁仪这种牛人。 二十五年的时间,李游宇尽可以放手一搏。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齐家屯里,杨卫寧也搬进了齐猎头儿的家,他放下了数学公式,放下了玄奥的专业名词,扛起锄头,別起镰刀,和齐猎头儿家的男人们一起上山下地,挖蘑菇,抓野鸡。 叶文洁就和齐猎头儿他们家的儿媳妇大凤住一起。 大凤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两人孩子相隔不到半个月出生,叶文洁身子弱,没奶水,她就餵两个,每天晚上,她们俩就守在一盏油灯旁,叶文洁看书,大凤做针线活,两个不到半岁的孩子睡在她身边的炕上,小小的鼻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呼吸声,可爱极了,叶文洁总是忍不住把目光移向小杨冬,看著她嫩嘟嘟的小手,毛绒绒的脸颊,有时候小杨冬睡不安稳,会突然撅起嘴掉眼泪,委屈的模样,让叶文洁看得心疼极了。 大凤说那是孩子在和前世的母亲告別,叶文洁听了,心里更难受,就扔开书本,俯下身去,用手握著小杨冬的手,轻轻哼著曲儿。 结果就是一本五十页的文献看了又看,直到冬天过去,也没看完。 日子像屯子边上的小溪一样,在寧静与平和中流逝著。 那个背叛世界的血色黎明,在叶文洁的记忆中愈发虚幻,她甚至觉得那件事像自己的幻觉。 太阳真的能够放大电波吗?自己真的把太阳作为天线,向宇宙中发射过人类文明的信息吗? 叶文洁害怕面对那时候的自己,她觉得,做过这件事的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日子。 她试著用生活麻木自己,以便忘掉过去,她几乎就要成功了,一种奇怪的自我本能保护著她,使她不再回忆往事。 就连杨卫寧也变成了个质朴的农户,嘴里时常会说出些让她臊的脸红的浑话。 可就在这时候,李游宇来了。 他就像一个带著镰刀的死神,在某个寒冷的春日清晨,站在了齐家屯的白樺树下。 在小杨冬出生后,李游宇时常会来,每次都会带些米麵粮油,还有奶粉。 叶文洁很感谢他。 没有他的帮助,自己和老杨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 今日,是1981年的惊蛰,万物生机,阳气上升的日子。 屯里的男人们都早早去了地里刨土。 叶文洁抱著早醒的小杨冬在院子里看新芽,当她走到家门口,看见李游宇的背影时,心里一紧。 她察觉到了一种美梦將醒的心悸。 叶文洁抱著小杨冬默默走了过去,就看见李游宇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你的父亲和你已经平反了,这是清华寄来的信,邀请你回学校工作,里面还有你父亲落实政策后补发的工资。” 叶文洁看著曾几何时求而不得的信件,很平静,没有激动和兴奋。 她连內容都不想看。 她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她怔怔的看著李游宇,她知道这不是李游宇来找她的真实意图。 叶文洁自己都不知道,她看向李游宇的眼神中透露著哀求,求他不要打破自己营造的乌托邦。 李游宇无视了她的请求,拿出了核心层给出的绝密级文件。 “叶文洁,梦该醒了。” 叶文洁看去,就看见了文件上密密麻麻的三体字样。 【关於成立深空研究部的通知】 〔1981〕科发密字第001號 保密级別:绝密 近年来,隨著深空探测与射电天文技术的快速发展,我国在天体物理、宇宙信號解析等领域取得了系列突破性进展。特別是红岸基地自1971年以来持续积累的深空监测数据,已经揭示出若干超出常规认知的天文学异常现象。这些现象经过反覆验证、交叉比对与理论推演,指向一个极为严肃的可能性:地外文明客观存在,且部分信號特徵表现出潜在的技术威胁性。 为统筹全院乃至全国相关科研力量,系统性地开展地外文明威胁评估、星际安全防御理论与技术研究,保障国家及人类文明的长期战略安全,经中国科学院院党组研究,並报请国家有关部门批准,决定正式成立: 中国科学院深空研究部 一、成立宗旨 深空研究部以防御三体文明及其他潜在地外威胁、维护人类文明在宇宙尺度下的生存安全为根本宗旨。其核心任务是:整合天文学、物理学、信息科学、复杂系统科学等多学科力量,系统研究地外智慧体的行为模式、技术特徵及战略意图,构建星际威胁识別、评估、预警与防御的理论框架和技术体系,为国家乃至国际社会应对星际安全挑战提供科学支撑。 二、主要职责 信號甄別与威胁评估:对红岸基地及后续深空监测网络获取的所有非自然电磁信號... ...... ...... 三、组织架构与编制 略。 四、保密与纪律 略。 五、启动安排 略。 中国科学院 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 【批示】 同志们,此事非同小可,外星人的事,过去当科幻看,现在看来要当科学来看、当战略看,同意成立,人员要精密,保密要严格,对外名称要自然,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討论。经费单列,但不能铺张,先运转起来看看。 第23章 惊蛰 叶文洁又回到了那个血色黎明,她甚至听见了雷达全功率发射时,嗡嗡作响的声音。 好冷。 寒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当时孑然一身的叶文洁,现在已为人母。 她心灵冰原上的湖泊,早已被小生命和齐家屯的日子融出了一汪清澈的湖泊。 可是, 李游宇带来的文件化作狂风,裹挟著破碎的砂石,重新席捲而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小杨冬,狂乱的罪恶感化作黑影,向后拖拽著她,要把她和女儿分开。 “这样吗。” 叶文洁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小杨冬,“你是负责人?” 李游宇点了点头。 叶文洁想了一会,想通了,又变回了初见李游宇时候,冷冰冰的模样,“所以,这就是你的目標吗,利用我联络三体,再藉助三体的事情成为中科院的负责人。” 李游宇没有回答。 叶文洁嘴角向下撇了撇,泪水在眼里打转。 信任,说好的信任。 到头来,自己还是成了別人的垫脚石。 可是,事到如今,叶文洁比当初更害怕失去。 在听见杨冬的第一声啼哭后,叶文洁就自动生出了要为她付出一切的觉悟。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经歷过世间的美好后,又残忍的把这些都夺走。 自己接下来会死的吧。 老杨呢。 老杨一定不能出事。 小杨冬不能同时没有父亲和母亲。 “傻逼。” 叶文洁心念百转之际,听见了句骂人的话。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但傻和逼两个贬义字形组合起来,怎么想都不会是好话。 “没听到吗,” 李游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个傻逼。” “为什么骂我!” 叶文洁羞愤难当,她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豌豆,她被利用,她也有脾气。 两滴眼泪从眼角滴了下来,砸在小杨冬的碎花襁褓上: “你说我要信任你,但是你又利用了我!现在还骂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地球上有45亿人,一定就要是我吗!” “傻逼!” 李游宇把后面深空研究部的名单翻出来,懟在叶文洁脸上。 上面的宇宙社会学负责人赫然写著她的名字。 “你以为想不起来,三体就不存在了吗?齐家屯不可能护著你一辈子,能救他们的,也只有你!” “我是罪人!是我把三体人引来的!” “你是个几把毛!三个恆星把三体人榨得只剩理性,没有你的回信,你觉得为了生存的三体文明,会不会把它们星际移民的第一个目標放在太阳系?” “你的问题,是幼稚!你寄希望於三体人来改造地球,你不是傻逼,谁是傻逼!” “你能不能,不要骂人!” 叶文洁破防了,心里的负罪感隨著眼泪啪嗒嗒淌了出来。 李游宇的语气听起来粗鲁,但句句戳在她的心上。 尤其是关於三体入侵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做了件错事,但李游宇的说辞,还是让她轻鬆不少。 而且,他真的没有利用自己... 这是叶文洁最感性的地方。 怀里的小杨冬被她的哭声吵醒,瞥了叶文洁一眼,也哇哇的哭起来。 哭声如黄鶯啼谷,春日雪融,一下就把叶文洁从崩溃的深渊拉了回来。 叶文洁赶忙中止了和李游宇的谈话,一边哭,一边哄著孩子。 等到小杨冬睡回去,叶文洁的脸已经被眼泪浸出了道道渍痕。 “清华老师和研究室牛马,要选哪个?” 李游宇走了过来,问道。 叶文洁很没形象的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再递出去,做握手状,“李游宇,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李游宇嫌弃的拍掉了她的手,把那包装著工资的牛皮袋扔在她身旁,起身道,“叫杨卫寧这两天收一下东西,別真成农家汉了,回去报导,有一堆事等著你俩,看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叶文洁对著空气握了握手。 她怀里熟睡的小杨冬笑了,嫩嘟嘟的脸颊挤出了个极好看的梨涡。 ----- 惊蛰后又过了半个月,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万物復甦,春草新绿。 在乡亲们的恋恋不捨中,叶文洁和杨卫寧要离开了。 送行的人把村口的路挤得水泄不通,特產提了一堆又一堆,塞满了小吉普的后座。 最让叶文洁意外的是大凤。 这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女子,竟然躲在家里抹眼泪,不敢出来送別。 叶文洁抱著杨冬回到齐猎头的院子里,喊了声『姐姐』。 假装镇定纳鞋底的大凤顿时憋不住了,抱住叶文洁,哭著说能不能不走。 叶文洁腾出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大凤的背,“姐姐,我还会回来的。” 大凤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几十里外的镇上,而叶文洁要去的地方,是她在镇子的报纸上才能看见的地方。 千里之隔,大凤觉得两人这一別,就是永远。 大凤从屋里那出了一顶毛线缝製的帽子,只织了上半截,看起来像大主教戴的小毡帽。 “你看书太认真,头髮老是会被油灯烫著,本想给你弄一顶帽子护著,但是你走得急,我又没弄好。” 叶文洁接过小帽子,上面有只虎头虎脑的山君,可爱极了。 她把小帽子戴在了杨冬头上,正合適。 “瞧,姐姐,杨冬喜欢。” 大凤笑了,“等过几天的!我再给你织一顶,寄过去!” “那可太谢谢姐姐了!” 叶文洁开心的笑著。 “文洁,该出发了,还得赶火车。” 等了许久的杨卫寧进来了,姐妹俩也意识到,该告別了。 大凤抹了一把脸,抽搭著眼泪道,“走,姐姐送你。” “嗯。” 叶文洁应了一声。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搀扶著,向屯口走去。 汽车轰鸣,后视镜里的齐家屯,是越来越远的道別。 叶文洁打开车窗,把头探了出去,眺望著这座陪伴了她十多年险峰。 “再见。” 她挥了挥手,把过往的悲伤扔进了大山里。 吉普越过山脊,淌过小溪,在即將匯入主路的时候,叶文洁对著早已模糊不清的雷达峰方向喊道: “我叫叶文洁,再见!” 第24章 无人懺悔 走出深山,叶文洁感受到了一切都在復甦之中。 大学中出现了带著孩子的学生,书店中文学名著被抢购一空,工厂中的技术革新成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人们像小学生那样真诚地接近科学。 叶文洁时不时还会想起背叛人类的那个血色黎明,但是她已经不再恐惧,而是直面自己的內心,由衷地思考起一个问题: 文明水平是否与道德成正比。 离开红岸基地后,她已经不具备接收外星回信的条件了,问题的答案,恐怕得靠她自己穷极一生去思考。 回到城市后,叶文洁没有急著去中国科学院报导。 她先回到了母校,在父亲原先的那个小房子里住了下来,耐心的哺育杨冬。 每过一个月,小杨冬都会解锁一项技能,从翻身到坐臥,再到咿咿呀呀的学说话。 叶文洁受伤的灵魂,不断地被小生命治癒著。 过了一段时间,叶文洁得知了母亲绍琳的处境。 当年父亲死后,绍琳与一位住牛棚的落魄高干结了婚,这笔投资很快得到了回报,她的丈夫在几年后恢復了职位,青云直上,到了很高的层级。 绍琳凭藉著这股冬风,成为了科学院学部委员,並且调离了清华,成为另外一所名牌大学的副校长。 “我想带冬冬去一趟。” 夜晚,將杨冬哄睡后,夫妻两人坐在客厅夜话。 杨卫寧与这位丈母娘接触的不多,但他也知晓绍琳身上近乎薄情的自私。 他担心叶文洁再去,又会遭受心伤。 “老杨,我只是去看看她,冬冬毕竟是她的外孙女。” 杨卫寧锁紧眉头,思索良久,道,“我和游宇请个假,明天我和你带著冬冬一起去。” “我可以自己去的,” 叶文洁道,“你工作忙,不好走开。” 回来后,杨卫寧先前往深空研究部报导,叶文洁只知道他在往微观量子的理论方向掘进,这是门超前沿的学科,杨卫寧身为负责人,每日能回家已实属不易。 “少一日又不会错过物理大发现,游宇同志交待过,要让我以家庭为重,你的事,在我这里就是天大的事。” “少来。” 齐家屯的生活还是些许改变了杨卫寧。 他比起在红岸基地时候话更多了,经常还会说出些腻人的话。 叶文洁虽然不回应,但心里还是会开心。 翌日一早,杨卫寧提著些慰问品,和叶文洁一起去往绍琳的住处。 提前打过招呼,绍琳热情地接待了叶文洁一家,她关切地询问了小家庭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惊嘆冬冬的聪明可爱,细致入微地对做饭保姆交待了叶文洁喜欢吃的菜。 这一切都做得那么得体,那么熟练,那么恰到好处。 但叶文洁清楚地感觉到她们之间的隔阂,她们小心地避开敏感的话题,没有谈到叶文洁的父亲。 杨卫寧在边上注视著妻子表情对变化,沉默不语。 晚饭后,绍琳和丈夫送叶文洁一家人走了很远。 叶文洁像是有心事,脸上表情不多。 “小叶啊,” 这时候,绍琳的丈夫发话了,“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他朝绍琳使了个眼色,后者点头道,“那你们聊,我就先回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卫寧忽然拉住了绍琳,转头对著比他不知道高了多少个层级的副部长道,“让她们母女聊吧,您有什么话,就和我说,我会转达文洁。” 一瞬间,副部长的脸色由温暖的微笑变得冷若冰霜,“小杨,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杨卫寧用手推了推叶文洁,隨后一把揽住了自己便宜岳父的脖子,道,“这也不关您的事,咱们,还是出去聊聊。” 副部长的力气比不过杨卫寧,被架著往树影下走,心里生出了几分怒火,他朝著杨卫寧道,“我欢迎你们带著孩子来,但有一条,不要来追究歷史旧帐!对於叶哲泰的死,叶文洁的母亲没有责任,她也是受害者,倒是叶哲泰这个人,对自己那些信念执著的有些变態了,一条道走到黑,拋弃了对家庭的责任,让她们母女受了这么多的苦。” “是绍琳让你转达的吧。” 杨卫寧直呼其名,他对叶文洁的母亲没有任何敬畏。 叶哲泰是叶文洁心里绕不去的坎,但妻子此次来,刻意没有谈及父亲的话题。 这是她对母亲的爭取。 可绍琳做了什么? 特意交待自己的丈夫说这些横加指责的话,她是知道叶文洁性格的,甚至连文洁喜欢吃什么,她都记得。 说这样的话,文洁会怎么做? 杨卫寧不用猜,他很篤定,妻子日后再也不会与绍琳有任何往来。 绍琳会不知道吗,身为高干的丈夫会不知道吗? 绍琳明明不想再和文洁往来,却还要装作一副母亲情深的样子。 这份自私到刻薄的算计,就像潜藏在饭里中的砂石,杨卫寧即便身为旁观者,仍然感受到了灵魂的颤慄。 在晚饭出来的时候,看绍琳和丈夫的眼神交流,杨卫寧就猜到了。 文洁的表情从下午就开始不对,以她聪慧的心思,想必更早就已知晓。 所以,杨卫寧要把绍琳的丈夫架走。 他要让绍琳直面文洁,自己把自己的那副偽善嘴脸撕破。 一旦绍琳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她在文洁面前就失去了身为母亲的尊严。 文洁不必再因为畸形的母女关係而內耗。 如果绍琳继续保持著偽装,维持这段母女关係,那內耗的人,就会变成她自己。 无论她为自己过去的遭遇冠上多少名正言顺的苦难,文洁的存在都无时无刻在提醒她,她是个薄情到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所以,选择吧,绍琳。 杨卫寧把绍琳的丈夫堵在身后,目光闪动地看著不远处交谈的母女二人。 不久后,叶文洁抱著杨冬回来了。 她如释重负地挽住了杨卫寧的臂弯,道,“走吧,老杨,咱们回家。” 从始至终,叶文洁都没有再去看那位后爸和绍琳一眼。 第25章 麦克伊文斯 “时隔多年再见老丈母娘,感觉怎么样。” 中科院,深空研究部,第一理论小组的办公室內,李游宇和杨卫寧閒聊著。 杨卫寧嘆了口气,眼里都是失望,“我太高估绍琳了。” 绍琳现在是中科院学部委员,算起来,和杨卫寧称得上是同事。 偶尔能在院属的公共区域遇见。 不过绍琳从来不和杨卫寧打招呼,就当作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在经歷过昨天的事后,两人恐怕更是形同陌路。 杨卫寧不想再去谈论绍琳的事,转而道,“高能物理所的同志们似乎不太愿意併入我们。” 李游宇入主深空研究部后,首先就確立了量子物理的核心地位。 量子物理是研究微观粒子的学科。 三体人的两大杀招,智子和水滴,在微观层面都是不可逾越的高墙,一个给三体人奠定了无与伦比的信息优势,一个给三体人奠定了无可匹敌的武器优势。 早在73年,中科院就成立了高能物理研究所,国內对於量子物理的研究都集中在高能物理所。 现在全中国的科技人才就那么些,每个研究方向都得紧著用人。 深空研究部刨去杨卫寧、叶文洁,满打满算才十个人。 李游宇想让物理所改弦更张,划入深空研究部的名下,但对方有自己的考量。 “物理所担心併入我们后,学术地位会下降。” “你没和他们说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 杨卫寧撇撇嘴,“深空研究部主要方向是量子物理,说出去也没人信...” 李游宇瞥了他一眼,杨卫寧咳了一声,改口道,“我们部门是院里最特殊的,经费紧张,研究方向不明確,物理所最近在向上面申请筹建高能加速器,听说要很多钱,所以更不会加入我们了。” “不就是钱嘛。” 李游宇满不在乎。 杨卫寧怔了怔,似乎觉得李游宇有点儿戏,“游宇同志,是很多钱,质子加速器要7亿人民幣,效果更差的正负电子对撞机也要1亿。” “七亿,还行。” “游宇同志,你是不是对钱没概念??” 杨卫寧绷不住了,靠近城门楼的四合院一万元一套,七个亿,足够把首都所有的院子都给买了。 “七个亿,我搞得来,” 李游宇道,“我去大西北出趟差,你留在院里,把物理研究所搞定,就和他们说我们有钱建质子加速器!” “你可別难为我了!” 杨卫寧挥手,直言自己干不了。 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大多都是前辈,搞两弹的功勋人物,自己这样跑过去,和找打有什么区別。 “那就换个人,雷政委!” 李游宇把雷志成喊了过来,道,“雷政委,有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和杨总工,具体他会和你说,我就先走了。” 说罢,留下面面相覷的二人,一股脑儿地走了出去。 “老杨,什么任务?” 雷志成看著李游宇走远,才回过神来,“搞理论我可能不太行。” “还真不是。” 杨卫寧苦笑,把刚才和李游宇的对话復现了一遍。 “我寧愿他给我出了一个理论上的难题。” 雷志成想了想,没有表態,只是道,“我知道了,这事你別管了老杨。” ------- 李游宇当然明白七亿是笔多么大的数字,即便在后世物价上涨了许多倍,亿仍然是99.999%的人无法企及的单位。 此时国家外匯储备都还是负的,出不了这笔钱。 李游宇得去大西北,找一位苦行中的富二代,麦克·伊文斯。 他即將从跨国石油公司总裁的父亲手里继承45亿美元的遗產。 对人类绝望? 想要利用三体来报復世界? ok,没问题,主的联繫方式十亿美元,要就来买吧。 伊文斯的下落,李游宇在几个月前离开红岸时就已经打听好了。 毕竟偏僻农村来了位金髮碧眼的外国人这种事,在全国范围內都很稀有。 买好车票,坐上通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再转汽车和驴车,周遭的景色终於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土。 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 那些被雨水切割出来的沟壑,像一张巨大干裂的老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尘土。 翻过山脊,临近日落时分,李游宇到达了那座小村庄。 在村里的窑洞暂住一晚,第二日清晨,鸡一叫,李游宇就在村里生產队长的带领登上了村旁的小山。 “瞧,白求恩就在那。” 李游宇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晨曦下的荒山忽然出现了一抹薄薄的绿色,像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顏料。 这些绿色都来自於伊文思种的树,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让小树在荒原上扎下根来。 李游宇沿著山路下了土山,又爬上后山,转眼间,鸡又叫了一遍,他来到了半山腰的土胚房前。 房里的伊文斯才起来不久,经年累月的紫外线把他皮肤晒得焦黄,唯一能把他和当地人区分开的就是那头標誌性的金髮。 对於李游宇的突然造访,伊文斯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当地人经常会上来,说些听不懂的话,然后莫名其妙的又下山去。 他已经习惯了。 伊文思看了李游宇一眼,又低头继续忙著自己的事。 “一个人种这些树不容易。” 李游宇英语水平一般,不过日常沟通是够用了。 伊文斯仍然没有对会说英语的李游宇有多大的兴趣,只是淡淡道,“开始时我也雇当地人来干,可很快没有那么多钱了,树苗和引水什么的都很花钱,只能自己干。” “听说你在救一种鸟?” “一种燕子。” 伊文斯站起身,把望远镜交给李游宇,指引他去寻找游荡在林间的鸟儿,“每年春天,它们都会从南方返回,但这里的植被在消亡,它们已经找不到可以筑巢的树丛了,这样下去,五年內它们就会灭绝,现在,我种的树给它们提供了落脚点。” 伊文斯有些兴起,挥舞著手,“我还会种更多的树,扩大这个伊甸园的面积。” “没有用的。” 李游宇放下望远镜,一盆冷水浇下,打断了伊文斯的憧憬。 “只要有人类存在,它们终將走向灭亡。” 第26章 秦始皇 伊文斯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角还保持著上扬的姿態,但眼神一下就黯淡下来。 李游宇切中了他的心事。 从美洲到亚洲,伊文斯见到了太多人类灭绝物种的事情,那一双双濒死的眼睛,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十二岁那年,” 伊文斯沉默片刻,打开了话匣子,“我父亲公司的一艘三万吨级的油轮在大西洋沿岸海域触礁,两万多吨的原油泄入海中。 当时,我们一家正在距事故发生海域不远处的度假別墅中。那天下午,我来到了那片地狱般的海岸,看到大海已变成黑色,海浪在黏稠油膜的压迫下变得平滑而无力;海滩也被一层黑油覆盖。 我和一些志愿者就在这黑滩上寻找那些还活著的海鸟,它们在油污中挣扎著,一个个像是用沥青做成的黑色雕塑,只有那一双双眼睛还能证明自己是活物,那油污中的眼睛多少年以后还常常在我的噩梦中出现。 我们把那些海鸟浸泡在洗涤液中,想把它们身上的油污洗掉,但十分困难,油浆和羽毛死死地黏在一起,稍用力羽毛就和油污一起一片片掉下来.....傍晚,那些海鸟大部分还是死了。 当时我浑身油污地瘫坐在黑色的海滩上,看著夕阳在黑色的大海上落下,感觉这就是世界末日了。” 李游宇负手站在窗前,面露痛心之色,不等伊文斯开口,便道,“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物种,生来平等。” 伊文斯一惊,这个男人说的,都是他心中所想! 確切的说,是他的信仰! 大家都认为他是疯子,傻子,包括他的父亲。 他很少遇见过志同道合的人。 李游宇摇头,“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奇怪的新名词出现,它们只为造出它的人服务。” 李游宇失望握拳,狠狠砸在墙上,簌簌砂石顺著墙面滑落,“已经两百年了,我们居然还没迈出这一步,人类真是个自私和虚偽的物种!” 李游宇情真意切的痛心,伊文斯却是越听越激动。 这个男人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与他的思想不谋而合,简直像从他脑子里掏出来的一样。 伊文斯感受到了灵魂上的共振。 “你叫什么名字。” 伊文斯不再冷淡,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李游宇的名字。 “名字只是个代號,叫我秦始皇便好。” “秦始皇,” 伊文斯一拍手,“我知道他,万朝之源,在西方,他是和凯撒,亚歷山大齐名的人物。” “我叫麦克·伊文斯,美国人。” 伊文斯伸手,与李游宇握了握。 李游宇道,“麦克,做其他物种的救世主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但是,可能没有人会理解你。” 麦克是伊文斯的名字,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他。 伊文斯大概有五年没听过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直看著李游宇,他觉得李游宇身上存在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始皇帝,我打算去继续种树了,你要和我一起吗,当燕子们的救世主。” “不了,” 李游宇道,“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伊文斯好奇的问,“能告诉我吗,你在做什么。” 李游宇拒绝,“渡一人为小乘,渡眾生为大乘,麦克,你要多思考。” 李游宇轻轻点了点伊文斯的脑袋,沾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地址,隨后负手离开。 伊文斯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著桌面上那串水渍渐渐蒸发。 --- 李游宇下了山,当地生產队长从阴凉处钻了出来,拉住了他道,“你上去了这么久,咋地,你会说外国话?” “算是吧。” 生產队长像是遇到了救星,忙道,“你能不能再帮俺们去找他说说,队里有事同他商量。” “和树有关?” 队长点点头,“俺们这叫北圪村,边上还有个南圪村,他们和县里都来看了好几次,应该是想砍树。队里想商量商量,把树划到村里来,这样其他人再想打树的注意,就会掂量掂量。 村里会帮他种树,但作为报酬,也会砍一些树走,你看,帮俺们去找他说道说道?” “你们之前和他说过了吧?” 李游宇问。 “说过一回,俺们不懂外国话,就用手比划,他一知道俺们要动他的树,就生气的赶俺们走,后面再上山,他就会朝俺们扔泥巴,村里有几个小娃娃上山玩,都被他嚇哭了。” “那就不用说了。” 李游宇道,“有人砍,你们也砍了就是,外国人擅自到中国山坡上种树,有哪门子法律保护?” 队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菸,思忖几下,道,“也是这么个理儿,但种树也不容易,俺们还是不主动砍了。俺这就回村找人交待一下,要盯著南圪村的贼人,別叫他们抢先。” 队长像是解了桩心事,匆匆忙忙走了。 李游宇回头,依稀可以看见蹲在林间,施肥浇水的伊文斯。 他表情虔诚,就像教堂里祈祷的神父。 对於种树这件事,李游宇是敬佩伊文斯的,放弃优渥生活,来到陌生国度道偏僻角落,只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 伊文斯有没有错,李游宇不评价,他只是个贩卖信息的中间商,商人只讲利益,不谈立场。 他拥有很灵活的道德底线。 回到居住的窑洞里,李游宇调出了久违的系统,在【修改人物背景】的选项里,麦克·伊文斯的名字赫然醒目。 早在红岸时,李游宇就解锁了系统日誌里雷志成和杨卫寧,获得了两次修改人物背景的机会。 李游宇用一次机会抽中了伊文斯,但一直没想好怎么改,就先放著。 现在,他才有了更具体的想法。 他操控著念头,將伊文斯获得父亲遗產的时间提前了三年。 修改完成后,李游宇在村里待了小半个月。 有天,队长閒聊中提到山上的人走了。李游宇当天就来到了就近的县城,从银行帐户里取了三千,雇了几辆农用拖拉机,走街串巷的高价收木材。 又过了一个月,一封信署名麦克·伊文斯的信寄到了李游宇手里: “到这里来,告诉我怎么活下去。” 第27章 消灭人类的计划是秦始皇大人定下的 李游宇回到了那座小山。 时隔月余,那片林子热闹了起来,两个村的村民们用斧子和板锯把那些刚刚成长起来的小树一颗颗放倒,然后用拖拉机和牛车运下山去。 砍树的人很多,不断有激烈的爭执发生。 李游宇向山上走去,有人向他打招呼,是生產队的队长,“城里来了个收木材的商人,开的价不低,林业局和派出所还有驴日的南圪村全都来砍树,俺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来砍,俺们也不能吃亏。” 队长费劲的和李游宇解释,似乎是想让他帮忙向伊文斯转达歉意。 李游宇告別队长,在还未砍伐到的林子里找到了伊文斯,他正拿著一把斧子一心一意地修剪树枝,眼球布满血丝,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我好累。” 伊文斯熟练地砍下一条歪枝,把它埋进土里,“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会崩溃的。” 李游宇坐在他旁边,拿起斧子,直接砍断了伊文斯修剪的小树,伊文斯的手僵在空中,表情错愕。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止他们,你需要吗。” 李游宇问。 片刻后,伊文斯泄了气的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聆听著树木倒下的悲鸣,道,“不需要了。秦始皇,你说对了,只要有人类存在,物种灭亡就一刻也不会停止,我想,我悟到了大乘的意思。” 小乘渡己,大乘渡眾生。 种树保护燕子是为渡己求心安。 但问题的根源不解决,永远还会有新的物种正在灭绝。 想要渡化所有物种,唯有一种方法。 消灭! “我曾经是名虔诚的基督徒,每日都向上帝祷告,期望他来驱散我的梦魘,但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上帝从未出现过。我知道了,上帝並不存在。” 伊文斯平淡的敘述著,“主不存在,人类这样带著原罪的物种,就会在这颗星球上肆无忌惮的存续下去。” “所以必须有一个主,来审判人类的罪孽。” 伊文斯微抬眼皮,看著李游宇,“秦始皇,这就是你说的大乘吗?” 李游宇点头。 伊文斯苦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任何意志都无法凌驾於现实之上,人类文明已无力从內部发起变革,真是悲哀。” “有的,来自宇宙的意志可以审判一切。”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砍树的人们收工了,树林和周围的黄土坡笼罩在一片寂静中。李游宇坐在那颗被他砍断的小树桩上,向伊文斯讲述了红岸和三体的故事,隨著故事的深入,李游宇的脸上浮现出了狂热之色,好似沙漠中的迷途信者遇见了主。 那仿佛找到了毕生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標的神情,让伊文斯心生艷羡。 “秦始皇,你知道吗,你向我讲诉了一个不亚於圣经的故事。” 伊文斯情不自禁地笑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敘述中,李游宇特意把其中的联络细节隱去,伊文斯没有方法去验证真假。 “我並不需要你的相信。” 黄土高原的明月已然升起,將来自一个天文单位的恆星辐射播洒在大地上,李游宇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我会押上所有赌注,穷极一生去引导主的降临。” “我只是希望主的故事,能够给你带来一些希望。” “等等!” 伊文斯坐了起来,叫住了要下山的李游宇。 “如果,如果主存在,我怎样才能帮助你?” “你帮不了的。” 李游宇道。 “主身处遥远距离外的茫茫宇宙,与它联络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佛教有一句諫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背叛人类文明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一切,让我来背负就好,如果有一天我被发现,被处死,那么你,麦克,到那时候再来接替我吧。” 被李游宇一波欲擒故纵,伊文斯已然无心校验三体文明存在的真假。 山上的树没了,父亲也没了。 他迫切需要找到精神的支柱,找到活下去的路。 “我想加入你的事业。” 他说。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一个月后来这里找我。” 李游宇把早就准备好红岸地址甩给伊文思,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不久后,某处雅致的院落里。 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推开门,引进来一个穿著深蓝色夹克、手提黑色公文包的男人。 男人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却刻意压著皮鞋落地的声音。 “来消息了?” 老人声音嘶哑,带著些许痰音。 中年男人面露微微喜色,道,“您的眼光太独到了,两伊战爭把国际油价推向了顶峰,美国、欧洲、亚洲周边都產生了大量石油缺口,去年您从雷达峰迴来后,上面就按您的意见,提前启动了石油战略储备,一来一去,足足省下了三十多亿的外匯。” 中年人本以为匯报后老人会开心,可他却看见老人敲扶手的动作停了,眼神里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您..怎么了?” 老人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信任李游宇,他只是想看看,李游宇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轨跡。 可是目前看来,一切未来都如雷达峰上他和自己透露的那般。 连第二次石油危机到来的日子都丝毫不差。 这么看来,三体文明恐怕真的极难对付,脚下这个在血与火上重建的国度,在不久的未来不知还得遭受到多少磨难。 想到这,老人心里是极难过的,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天文台准备的怎么样了?” “三座具备大功率电磁波发射的天文台已列入了国家计划,会在五年內秘密建设完毕...另外,高能物理所最近在筹建粒子加速器,申请预算七个亿,这是他们写的材料。”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著一道窄窄的红標籤,那是最高阅读权限的標识。 老人想了片刻,道,“是好事,但是我们现在確实没有多余的钱建这些呀,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 “所以我得和您匯报另外一件事...深空研究部的李游宇想合併高能物理所,他给出的条件是...把这些钱补上。” “几个亿的钱,他从哪儿变出来?还是说,打算向我打报告申请?” “目前看来,都不是。” 中年人顿了顿,道,“他匯报了和麦克·伊文斯接触的事,有些事情需要我们配合,根据情报来看,伊文斯已经获得了其父亲的巨额遗產。” 院落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胡同远处的自行车铃声在喧闹。 老人想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全力配合,让他放手去做,只要能够弄得来经费,高能物理所的老朋友们我来搞定..还有,之前的安排可以开始了,绝对不允许任何三体思想渗透,如果有,把名单报给我。” 第28章 红岸特別行动 “你们深空研究部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中科院相关负责人的办公室,负责人挠著太阳穴,眉头拧到了一起,“小杨,你是不是逗老头子玩来了,一直要让高能物理所併入你们深空研究部,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高能物理所的老哥哥老姐姐们的意见信都快把邮箱塞满了!” 深空研究部的真实战略意图是国家绝密,负责人不知內情,他以为只是单纯研究观测宇宙的部门。 但深空研究部成立几个月以来,一点成果没见到,甚至连天文台都没用过,反倒是雷志成和杨卫寧一个劲地去骚扰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前辈们。 高能物理研究所是中科院的核心部门,里面的前辈都是功勋卓越的共和国科学家,让他们併入一个新生且关联性不高的部门,简直是在羞辱这些老前辈们,好在老前辈们脾气比较好,又在忙著向上申请建造粒子加速器的事,没功夫搭理他们,只是向中科院负责人这里递交了意见信。 要不然他们向更上级反映,深空研究部的这些小年轻们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李游宇一消失就是几个月,雷志成滑的像泥鰍,负责人特地把老实的杨卫寧叫了过来,结果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负责人把杨卫寧打发回去。 回到办公室,杨卫寧看著空著许久的李游宇的位置,犯了愁。 他一去大西北就是四个月的时间,听说只是在山上种树、救鸟。 但他不是说去筹钱的吗? 难道黄土高原上能变出金子来? 忧虑之际,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杨卫寧接起来餵了两声,越听越不对劲: “游宇同志,你是说,回去红岸,配合你演一场戏?” 李游宇说的很简短,杨卫寧听得云里雾里,大致就是一周后红岸基地將演一出类似於xj组织的戏码,而杨卫寧將担任其中一名成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台词剧本都弄好了,叫什么地球三体组织,eto... “什么事啊这是。” 杨卫寧不解的回到家,一个嫩嘟嘟的小身影就扑了上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爸爸。 小杨冬已经一岁了,每天都会守在家门口等著杨卫寧下班。 这一年间,叶文洁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带娃、做饭。 之前红岸那般淡漠愁苦的模样已然消失不见。 “怎么样?游宇同志快回来了吗?” 叶文洁顺手接过了杨卫寧的外套,掛在墙上。 这样的对话,最近一个月重复的频率越来越高。 虽然小杨冬很可爱,但对於叶文洁来说,那些学术理论的研究从未走远,她本来就是个求知慾很旺盛的人。 但李游宇一直拖著,说等他从大西北回来再说,这一去就是四个月。 杨卫寧饮尽杯中水,抱起咿咿呀呀的杨冬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叶文洁招了过来。 “快了,” 杨卫寧道,“我下周去红岸一趟,回来他也差不多回来了。” “回红岸?”叶文洁问,“做什么?” 杨卫寧自嘲的笑了笑:“演戏..” “演戏?”叶文洁整理家务的手顿了顿。 “老杨,咱们搞科学的,怎么还要演戏?” 杨卫寧摇摇头道,“没说明白,只说和高能物理所的经费有关。” 叶文洁又问,“他还是想把高能物理所併入深空研究部吗?” 杨卫寧苦笑,“目前看来,他还没改变主意。文洁,你知道他想用什么去说服那些老前辈吗? 他说要建粒子加速器,还不要国家出钱。 七个亿呀,他说要全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想法。老雷用这事去找高能物理所的前辈们,刚开口就被踢了出来。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叶文洁不置可否。 他听说过挣钱最多的人,都才是个万元户。 七个亿,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数字。 两人交谈了一会,杨卫寧怀里的小杨冬开始闹了,叶文洁把小杨冬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哄。 杨卫寧见状,要起身去厨房开始做饭,叶文洁叫住了他。 “老杨,”叶文洁说,“下周我也去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齐家屯的叔伯姐妹们,也看看红岸基地。” 杨卫寧想了想,觉得可行,就隨口应了下来:“没问题。” 杨卫寧手脚很快,没半个小时就做好了三菜一汤。 回到饭桌前,他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 叶文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嗔怪道:“老杨,吃饭要认真,要给小冬做榜样。” 杨卫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著电视道,“我只听听声,不看。” 电视的扬声器喇叭传出了今日的新闻播报: 【我国西南边境再次发生敌方越境事件,我方部队....】 又打仗了。 叶文洁听著播报,心里默默的想。 她没有关注胜利带来的荣耀,只是在想,一场战爭过后,又有多少个家庭会失去他们的亲人。 战爭,真是一件残酷的事。 叶文洁用汤匙勺起米饭,轻轻地递到小杨冬嘴边,杨卫寧吃著饭,时不时地朝杨冬做个鬼脸,逗得小傢伙嘿嘿嘿直笑。 就在这时。 家外面的马路上,忽然传出了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妈妈!妈!” 小女孩边哭边跑,跑到叶文洁家楼下时,似乎跑不动了。 同为母亲的叶文洁想到小杨冬夜晚哭泣时的场景,心底泛起微微同情,她放下碗筷,来到走廊,朝下看去,就看见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楼梯口的雨棚下,低头啜泣。 女孩约摸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戴著一顶宽大的军帽,她的身边,散落著一张已经攥得变了形的报纸。 小女孩哭得很用力,嗓子因为空气的急速进出,被压迫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叶文洁看得心疼,和杨卫寧说了声,走下楼去。 正想安慰时,拐角处跑过来了一个老人。 她挥著手朝小女孩喊道,“林云,小林云,不要乱跑。爸爸回来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老人没有表情的脸一眼,怨恨地抹去眼泪,一股脑地跑远,消失在了阡陌街巷中。 叶文洁走到小女孩刚刚待的地方,拾起了那张报纸,摊开,报纸的头版头条报导的正是刚刚发生的边境战事。 下面的一小块地方,有牺牲战士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已被泪水浸透,看不清写了什么。 第29章 伊文斯到来 从这之后的每天,叶文洁都会在阳台上逗留一会。 她发现这个叫林云的小姑娘会在每天傍晚时分准时从楼下路过。 头几天,小姑娘都是肿著眼睛低头行走,时不时地蹲下来,无声抹泪。 后来慢慢的,她就不哭了,但神情落寞。 叶文洁住的地方离军属大院很近,放学后经常会有一般男孩子拿著木质枪械或者刀剑,舞来舞去,他们还会拿击发过的弹壳扔来扔去,假装在打仗。 有一次,男孩子们把一枚弹壳忘在了路旁,叶文洁就看见林云主动跑了上去,拾起弹壳仔细打量,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痴迷。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叶文洁收好了行囊,抱著小杨冬,出门前,她看了看日历,再有两周就到中秋节了,这是团圆的日子。 杨卫寧提著大包小包凑了过来,在小杨冬的脸上亲了一口,道,“我们应该能赶在中秋节前回来。” 叶文洁想到了那个叫林云的小女孩,不知道她的中秋节该怎么度过。 一家三口出了门,院里的专车直接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半日顛簸后,叶文洁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山路。 距离离开雷达峰已经一年有余。 没想到再次回来,叶文洁心里居然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情愫。 接送的吉普开到了雷达峰与齐家屯的分叉路口,杨卫寧下了车,对叶文洁道,“你和小杨冬这几天就住在齐家屯,和他们说说话,我上去雷达峰,办完事了就回来。” 叶文洁也想上去看看,杨卫寧瞄了眼天色道,“咱们在雷达峰的家都多久没住人了?现在回去等上了山,都到傍晚了。你和小杨冬住不了。实在想回去看看的话,就等最后几天,我让车下来接你们。”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文洁没有再爭取,坐著载满礼品的车,往齐家屯的方向远去。 杨卫寧回到了红岸。 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年,这儿就快被大自然给吞噬了。 办公楼的墙缝里钻出了长长的狗尾巴草,原本洁净的白墙上布满了霉点,许多办公室的锁已经锈蚀,透著门缝看进去,还能看见人员撤走时留在桌面上的笔记本。 在併入中科院后,所有职能行政体系部门均已撤销,整个红岸只剩下了监听部和发射部正常工作。 杨卫寧来到巨大的雷达下,这里已经被一年的风雨雕刻得锈跡斑斑。 李游宇就坐在雷达下方的空地上等他。 再看见李游宇,杨卫寧只觉得他很黑,皮肤都比以前黑上了不止一个度,坐在那儿像一颗焦黄的树。 简单寒暄后,李游宇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他需要杨卫寧来扮演一个与自己有嫌隙的教徒,在適当的时候,与伊文斯进行交易。 “我就一个要求。”李游宇指著发射室的方向,道,“那里面的东西,价值10亿美元。不高於这个价的话,你不要点头。” “10个亿!美元?”杨卫寧重复了这个夸张到离谱的数字。 老美发行的货幣可以说是等同於黄金一样的通货,有些时候甚至比黄金还更好用。 发射室里无非是些继电器和仪表监测装置,还有台老古董的计算机,使用的是笨重的磁芯存储和纸带输入,最长无故障运行时间不超过15小时,天线瞄准部分的精度甚至还不如一门火炮瞄具。 这些东西在20年前或许价值昂贵,但也绝对到不了10个亿美元的天价。 “按我说的做就好了。”李游宇交待道,“演技別太烂,想想雷政委在红岸时候的模样,照著他的模板去演,剩下的自然会有人买单。” “你应该叫老雷来的,这事他顺手。” “雷政委得应付高能物理所的老前辈们,暂时还不需要他。” 这是李游宇的託词。 红岸基地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发射部计算机里记录的数据,里面包含了叶文洁当初向三体回覆信息时的频率和坐標。 这件事杨卫寧不知道,雷志成却是知道的,以雷政委坚定的立场来看,这笔生意还没开始谈,伊文斯恐怕就得被他拿枪指回去。 杨卫寧到达红岸基地的第二天,已经按照李游宇的布置开始揣摩心態了,但他始终找不到那份背叛的感觉,总觉得这事和儿戏似的。 但他很快就看见红岸来了一群穿著统一便服的小寸头,他们在八小时之內復原了红岸的生机,甚至连办公室內文件的摆设都有专人布置。 这还不算完,有一趟尿急,又遇上厕所检修,穿便服的小寸头毫不留情面的拦住了他,杨卫寧憋的没办法了,钻进林子里尿,尿完才发现灌木丛里藏著个军绿迷彩的傢伙,两人四目相对,杨卫寧的冷汗立马就淌了下来。 提著裤子从灌木丛出来,杨卫寧確认了一件事。 红岸的这齣戏,很重要。 第三日。 杨卫寧就接到了李游宇的通知,人已到达大兴安岭外围,让他做好准备。 麦克伊文斯这趟来没有带很多人。 整个代表团就他和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人。 中年人是他从美国威尔逊山天文台请来的学者,哈里·比得森博士。 哈里是射电天文学方面的专家,曾经加入过著名的奥兹玛计划,搜寻外星人存在的证据。 伊文斯这趟回去更加意识到了主对他的重要性。 他不甘心把侍奉主的机会全部留给这个绰號名为秦始皇的中国人。 他想成为主在地球的圣子。 “我们对太阳系附近的650多颗星球在21厘米氢线波段上进行了数十年的扫描监测,都一无所获。 从你给我的资料上来看,红岸基地的天线功率比绿堤基地还稍微低了一些。他们是没有技术条件搜寻到外星文明的,除非是某种定点的发射。” 哈里·比德森沉吟片刻,道,“只要你能拿到他们的发射数据,我们就能在绿堤基地进行电磁波的復现。当然了,这一切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 我对这里的科技水平。。。保留意见。” 火车站周围的环境十分简陋,大厅的时刻表还是那种铁皮翻牌式的结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拿著长竹竿出来捅牌子,翻出新的车次和时刻。 一切都充满了原始。 现在告诉他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定位到了外星文明的消息? 哈里·比得森是很难相信的。 他更觉得,或许是东方人精心编造的故事骗走了麦克的信任。 第30章 偶遇 红岸基地派出来的车將两人接到了大兴安岭的山区里。 车轮碾过崎嶇的山路,在看见隱匿於林中的红岸基地標誌时,比得森一晃神,心里浮现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自言自语,隨后猛地一拍大腿。 伊文斯偏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比得森道,“大概是10年前,我还在威尔逊山天文台的时候,观测到了木星的射电爆发。 当时研究木星的射电爆发机制是个热门的课题,很有可能衝击诺贝尔奖。 当我潜心研究时,收到了来自这个国度某位科学家的一份来信,他向我询问木星射电爆发的数据。 我很惊讶於这个刚刚起步的国家居然会有人注意到遥远距离外行星的异常现象,便把所有数据列印了一份,发了过来。 信中我还希望能与这个国度的科学家多交流,或许他们能给我提供更多的思路,只不过后来都没了回应。 我还记得当时的信笺上有一些汉字,现在一看,嗯,和这个標誌一模一样。” 彼得森把身子探出车窗外,用手指著大门上龙飞凤舞的“红岸”二字。 他认不得汉字,但是认得字形。 “奇妙的命运,”伊文斯道,“你还记得那位科学家吗?” 比得森摇头,“当时给我寄信的那位科学家並未署名,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吉普越过大门,进入红岸基地的內部。 在蜿蜒的內部道路上,伊文斯看见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的身形单薄,步子虽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紧。 吉普车从女人身边驶过,伊文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是个普通的东方女人长相。 “可惜了。”伊文斯收回目光,对著比得森说道,“这个地方暂时没有科学存在的土壤,或许那位科学家已经迫於生计做別的事去了。” 载著二人的小吉普停在了红岸的办公楼前,陈旧的楼栋更加深了比得森博士的怀疑,这里落后的像是个废旧物品集散地。 办公楼门口站著个一群人,脸上都掛著统一的笑容,还有两个小朋友上来给伊文斯和比得森献花。 “终於等到你们了。” 站在欢迎队伍最前面的眼镜男很年轻,操持著一口流利的英语,伊文斯听不出来任何属於亚洲人的口音。 “欢迎美国学者前来红岸交流!我是红岸基地的负责人,沈海。” 这次学术交流,名义上的主角是哈里·比得森博士,伊文斯只是一个跟班提行李的。 比得森拿出了大学者的做派,上前和眼镜男问好,伊文斯则是和队伍后段的李游宇对了个眼神,便跟了上去。 简单寒暄过后,一行人进到了会议室,会务依次给几人送上茶水。 等会务离开后,比得森博士直入主题:“沈先生,我的想法想必您的上级已经和您说过了。 射电天文学是一个前景很宽阔的学科,但它的观测极其依赖於周边的射电环境。 在美国,电磁干扰已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程度,所以我才会將目光转向这里。” 沈海附和道,“我国的射电天文学还在起步阶段,经费一直不足。观测成果又不能带来实际的经济效益,总不能所有工作人员都喝西北风吧?所以说我们向上头打了报告,申请观测基地的市场化,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我希望我们的交流能够开个好头,这是个共贏的项目!” “沈先生,我们签证停留的时间有限,就不说其他的了,不如先带我们去看看这个基地吧?” 伊文斯问。 “没问题。”沈海看了李游宇一眼,转头对伊文斯笑著道,“这位是红岸基地的发射部负责人李游宇,就让他带你们去吧。” 彼得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好的。” 出了办公楼,李游宇带著他们漫步在红岸基地內。 基地是60年代的產物,里面的建筑都带著浓厚的苏式风格,所有建筑都採用了实用主义至上的设计,所有机械设备都有一种力大砖飞的美感。 说是观测基地,但那些封存起来的防空洞入口和铺著迷彩篷布的大楼,都在彰显其军事属性。 伊文斯和比得森也是第一次进入到这样的地方,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样的地方应该是个高度保密的禁区。 “原本是的。”李游宇解释道,“但是国际形势变化之后,军方不可能在部队序列之外投入太多的精力。 军方撤出了红岸基地后,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没了经费的支持,其他工作人员不可能去喝西北风。 我们得自己找出路。” 三人来到雷达峰的峰顶,比得森对那个巨大的天线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走上前去,第一时间就查看了雷达主要构件的生產铭牌。 “20年前的產物,”比得森道,“每发射一次,都得损耗主要元器件,持续发射时间和发射功率都有限制,现在已经不用这么落后的设计了。” “但是,”比得森口风一转,“也就是这种原始的设计才能体现出人类的智慧,就像苏联人的载人飞船一样,你能够想像,它的全球定位装置是一个完全的手摇机械吗?靠著这样的东西挣脱地心引力,人类真是疯子。” 李游宇赞同比得森的说法,“在有限的条件內创造出无限的可能,才会诞生史诗感。” “很好的总结。” 比得森道。 李游宇转过身子,看向比得森,伸出了他的手,道,“好久不见,比得森博士,还记得那封询问木星射电爆发波型的信吗?” 比得森一惊,脸上掛著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就是那个科学家?既然你还在,怎么之后都失去了联繫?” 李游宇道,“那封信並不是我寄出去的,而且我们的研究方向也不是太阳系內的星体,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结果,您的木星射电爆发波形,已经替我们验证了这个结果,所以....” 彼得森和伊文斯对视一眼。 他有预感。 几人的对话马上就要切入正题了。 “是什么结果?” 彼得森小心翼翼地问。 “太阳的增益反射,或者说人类与三体文明的沟通渠道!” 第31章 我,秦始皇,打钱 李游宇的话瞬间让伊文斯和比得森陷入了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激动到无以復加的沉默。 伊文斯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才谨慎地开口道,“比得森博士,向你正式介绍,这位就是秦始皇,在西北农村向我讲述主的故事的人。李,这位是比得森,他痴迷於主的存在,也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 伊文斯的介绍直接把游荡在几人间的那层迷雾驱散,比得森说话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道,“木星的射电爆发怎么会与太阳有关?那次观测后,我们论证过,射电爆发的產生机制来源於木星內部金属氢板块活动。” 李游宇暂时没有回答,引著二人来到了发射系统的资料室。 这里涉密的东西在红岸挪出二炮序列后已被尽数搬走,原本是个空房间,但李游宇为了迎接伊文斯,特意又把当年观测数据的文件搬了一些回来。 李游宇按著年份查找,很轻易就找到了叶文洁当年要来的那些射电爆发数据,还有红岸两次受到日凌干扰的时间和波形。 “十六分二十四秒。” 李游宇把日凌干扰的时间和观测到木星射电爆发的时间圈了起来。 时间差都是十六分二十四秒。 “16分24秒,”伊文斯问道,“这能代表什么?这和你说的太阳有什么关係?” 还是比得森脑子转得快。 他掏出了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用铅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三个点,再將它们连线,正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每条边都是一长串奇怪的数字,彼得森用这些数字除以另一个大到离谱的常数,得出的结果相减.... “16分24秒。” 彼得森颤抖地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转头向伊文斯解释道:“这三个点是地球、太阳和木星的相对位置,用它们各自的距离除以光速,呃,电磁波在真空中是以光速传播的。” “这我知道,”伊文斯说,“你继续,不懂的我会问你。” 比得森在除法算式的结果上面画了个圈,道,“这些数字就是电磁波传到地球所需要的时间,这个是木星到地球的,这个是太阳到地球的,这个是木星到太阳,再到地球的。” 伊文斯把最大的那个得数转化成分钟制,正好是十六分二十四秒。 “可是你怎么能確定这两次的日凌干扰源头,都是木星的射电爆发?”比得森刚问完,立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俯身立马从落灰的文件袋里翻出了两次木星射电爆发波形。 这几十页的波形,是他当年从长条信號记录纸上复印下来的,上面还有当年他做的记號。 一如当年叶文洁那般,比得森將复印纸在地上排列整齐,再把红岸基地受到干扰的波形也摆在了旁边,仔细对比。 伊文斯也把头探了过来,良久后,他抬起头,眉头紧锁。 纵使他不懂技术,但他也能看出来,两幅图在时间轴上並不重合。 “不对不对。”彼得森摇著头否认,“木星和太阳的辐射波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但在时间轴上的变化趋势是相同的。” 红岸受技术和国际形势限制,在电磁观测上可参考的內容不多,叶文洁当年没有看出来两者的相似性,所以放弃了太阳模型的研究。 但比得森不同,他可以自由调阅欧洲和美国所有射电基地的数据。 在见过大量的电磁波形后,比德森太熟悉这样的情况了,这是一种叠加干扰后的表现形式,或许是正弦波,或许是方波。 由於手头技术条件的限制,比得森暂时无法分辨。 但有一个结果很明確,来自於太阳的干扰辐射和木星的电磁辐射,出自同源。 在確定了木星辐射是唯一的来源后,比得森就能建立起一个大胆的假设: 太阳確確实实將木星的电磁波反射到了地球,而且从量级来看,是呈指数级的放大。 可是为什么太阳能够反射木星的电磁波? 比得森在脑子里搜寻了所有他知道的关於太阳的研究,没有一条能够支撑这条理论假设。 他试图向李游宇求证,但是李游宇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他, “我们可以试试。” 叶文洁关於太阳能量镜面的研究並没有发表,所以现在知道太阳增益反射原理的只有叶文洁和李游宇二人。 比得森和伊文斯跟著李游宇来到红岸基地的发射室控制台,这里早已被清了场。 所有的发射参数都已被提前输入到控制台的老旧电脑中。 李游宇需要做的只是將天线对准太阳,然后按下发射按钮。 咔噠。 控制台里传来了继电器吸合的声音,外部的那个大雷达嗡的一声,將测试用的电磁波朝著太阳发射出去。 接著,李游宇打开了一个破旧的军用电台,將它的接收波段调整到了一万两千赫兹。 电台的喇叭中传出来了沙沙的低语,那是宇宙的背景辐射。 伊文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用这个大傢伙接收电磁波?从太阳发过来的电磁波应该很弱吧?这个旧电台能接收得到吗?” 彼得森皱著眉头道,“如果太阳真的存在增益反射,这个电台应该会接收到一些讯號,我也不太確定。” 在发射进行了16分40秒后。 监听耳机骤然接收到了一段高频的电磁波。电磁波经过电台的调製解调,被还原成了一段音频。 【我,秦始皇。】 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伊文斯和彼得森震惊地盯著李游宇的背影,声音的主人正是他! 这段走完日地距离的电磁波,居然没有太多的失真! 太阳的增益反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强大! 那么如果是加大功率,向外广播,是否就能联繫上外星文明? 奥兹玛计划曾经就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们只是单纯地將天线对准外太空发射电磁波,这样功率的电磁波,恐怕还没传出奥尔特云就已经耗尽了能量。 所以.... 比得森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伊文斯。 经过这番验证,他大概率確定,这个东方人的故事不是编的,那个名为三体的文明真的存在,並且已经与他取得了联繫。 伊文斯轻轻点了点头。 比得森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轮到他出马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从这个破旧的射电天文基地的发射系统里,找出李游宇发射电磁波的频率、方向。 与主取得联繫! 第32章 你是谁老爹? 在伊文思和比得森殷切期盼的目光中,李游宇转动电闸钥匙,闪动著萤光的发射系统屏幕啪的一声断了电。 “好了,试验完成。” 李游宇拔出电闸钥匙,塞进了口袋,示意二人换个地方说话。 “事情就是这样,我利用红岸基地的天线与主取得了联繫,但红岸基地的条件太过有限,我必须將这件事情掺杂在红岸的日常发射任务中,才能確保不被发现,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李游宇带著伊文思和比得森二人绕到了监听室的小隔间,他一推开门,里面坐著的十来个人立刻挺直了腰背,隨著李游宇的举拳,其中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怒吼道,“世界属於三体!” 其他人附和著中年人的喊声,齐声高呼, “世界属於三体!” “世界属於三体!” 这一幕把伊文斯都看呆了,李游宇见怪不怪,把带头的中年人喊了过来,向著伊文斯和比得森介绍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好消息,在红岸基地內部,有一些人与我的理念相同,我们成立了个组织,名为地球三体,为的是迎接主的顺利降临!” 伊文斯朝著杨卫寧扮演的eto分子点头示意,隨后,轻声问李游宇:“我能做什么?” 李游宇摇了摇头。 “保全好自己,麦克,这项事业现在还不太適合你,我说过,等到我暴露的时候,你再来接替我。” “不太適合我?为什么?” 伊文斯实在是想不到自己有任何的理由会被拒绝。 这时候,房间里一个穿著洋灰色外套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衣服上打著补丁,说的英语带有浓厚的亚洲口音。 他替李游宇回答了伊文斯的问题: “因为你是美国人,美国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最狡猾的国家!美国人也一样!如果你回去透露了主的存在,主就会被美国算计,被美国控制!” 男人语调激愤,用词都是教科书上的古板词汇,伊文斯都快气笑了,他没搭理这个男人,而是向李游宇投去了徵询的目光: “是这样吗?” 他问道。 李游宇给予了否认,但他在否认的態度上微微加了一点犹豫。 这一瞬间的犹豫被伊文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伊文斯没有作声,默默把这事压到了心底。 等从小房间离开,伊文斯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发射室的钥匙,就这一把吗?我担心其他人手上还有,他们贸然进入发射室,会暴露主的存在。” “不用担心,”李游宇道,“整个基地一共有两把发射室的钥匙,一把在我身上,另一把在自己人身上。就是刚刚带头喊口號的那个人,红岸的发射系统尽在我们掌控之中。” “那我就放心了。” 伊文斯默默把刚才那个人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等到经过资料室的时候,伊文斯喊住了李游宇,“我和哈德森博士想留在这再看看当年的资料,会方便吗?” 李游宇看了看表,道,“没问题,记得半个小时后回到会议室,我们还有下一项议程。” 说完,特意检查发射室的门锁,確认锁好后,才匆匆离去。 李游宇出门走了没多远,戴眼镜的沈海就找到了他,確保周围没人,沈海开口道,“怎么样?计划顺利吗?” 沈海是上面特派下来配合此次行动的专门人员,知晓一切內情,他的背景已经经过了层层审查,绝对安全可靠。 李游宇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答覆。 刚才洋灰色外套男人的口音、措辞、语气,还有李游宇的迟疑.... 所有的一切,包括红岸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的精心的设计。 目的就是为了引导伊文斯的情绪,营造一种真理被可悲的人掌握的感觉。 伊文斯看著近在咫尺的主求而不得,情绪自然会摧毁他的理性思考。 目前看来完成得还算不错,伊文斯这会估计正在资料室里和比得森抠小算盘。 “顺利就好。” 沈海舒了一口气,又道,“门岗的战士刚刚拦了个人,说是杨卫寧杨总工的夫人叶文洁,计划还没完成,我想让她回去...你觉得呢?游宇同志。” 李游宇想了想,“放行吧,这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 “这,“ 沈海顿了顿,“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有什么问题我担著。” 沈海如释重负,那你担著就行。 变脸之快,让李游宇瞥了他一眼,道,“你好像早就在等我这句话。” 沈海嘿嘿一笑,没有解释,实际上等他发现叶文洁的时候,叶文洁已经逛进了红岸基地,门岗的哨兵居然没发现,好在现在全域静默,叶文洁又没有攻击性,不然早就被埋伏的战士一枪毙了。 “对了,听说叶工程师生了个女儿?” 沈海冷不丁问了一嘴。 “怎么?你想定娃娃亲?” 李游宇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沈海这副狡猾吧唧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结了婚。 沈海掏出了兜里的照片,指著幼儿园合照中的一个小男孩,骄傲道,“这是我儿,5岁了,我想叶工程师和杨工程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女儿一定也很聪明,就想著让两个小朋友多交流交流嘛。” 合照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笑得十分灿烂,唯有沈海的儿子站在人群的最外侧,淌著大鼻涕,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李游宇本来想和沈海调笑两句,但他看见小朋友人像旁標註的名字,瞬间笑不出来了。 “章,章北海?!” 沈海点了点头,“嗯吶,章北海,这个名字是我瞎取的,但是感觉还行吧?” “不是,”李游宇有点凌乱,“你不是姓沈吗?” 沈海贱贱地看著李游宇反问,“谁出来执行任务还用真名啊?不会是你吧?” “那你真名叫什么?” 沈海立正,敬了个礼,“北海舰队,章之敖,向您报告。” 李游宇被风呛了一口,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眼前这个不靠谱的傢伙,居然是章北海的老爹?! 第33章 开始收网 被拦在红岸岗亭的叶文洁得到了放行,一路上没见到几位相熟的老同事。 漫无目的的行走下,叶文洁再次靠近了红岸基地的发射室。 两年前的那个早上,她就坐在里面,给三体文明回去了消息。 发射室的大门掛上了锁,她进不去,就站在窗前前,看著那颗被磨掉漆面的发射按钮。 她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假定的文明程度等同於道德底线? 或许是在接收到三体文明监测员【不要回答】的那句警告开始。 这样的善意,在三体文明间必然不是个例,但是.... 从被李游宇提醒后,叶文洁就开始尝试思考。 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遏制住了她思考的本能,仿佛答案是一只可怕的巨兽,潜伏在看不见的深渊中,等待著她。 直到丈夫的陪伴,小杨冬的出世,还有齐家屯的日子.... 叶文洁从这些点滴中汲取到了生命的力量。 这些来自人与人之间羈绊的力量不断化作光照在了她的身上,她才鼓起勇气,向著黑暗深渊探索。 她走得战战兢兢,每个夜晚都会因为思考而害怕得睡不著,当叶文洁的思想站在深渊边时,她瞥见了答案的一角---猜疑链。 这是她总结出来的词语。 文明的第一要务是生存,围绕著生存,文明本身又衍生出了不断扩张的特性。 但宇宙的物质总和是有限的。 在有限的资源面前,廝杀就成为了本能。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叶文洁对天空忽然有了恐惧,那些诗人笔下唯美的月亮和星辰,仿佛变成了一颗颗眼睛,掛在天上时时刻刻注视著她。 叶文洁走到了发射室的窗户旁,从这里可以看见那片浓密的北部林场。 如果阳光再强烈些,亮光就会透著林木的间隙洒进森林中。 但是太阳只是银河系中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恆星,而黑暗森林则是整个宇宙,什么东西能照亮整个宇宙呢? “我从来没恨过人类文明,我只是希望他变得更好。” 叶文洁对著那片森林笑了笑,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根据她的假想,任何文明,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只要进入猜疑链,都只有一种结果。 两年前,在离开红岸的最后时刻,她向宇宙广播了20光年外波江座b星的坐標。 如果假想成立,再有十几年,她就能够观测到波江座b星的毁灭。 叶文洁不害怕看见这个答案,她只是不希望看见这个答案。 不希望看见这个没有仁慈的宇宙。 叶文洁继续往发射室內走,来到了当初的资料室门口。 这里的门虚掩著,地上还摆放著大量文件。 叶文洁几乎在瞬间认出了这些东西。 那是当年她从国外天文台要来的木星射电爆发波形,她太熟悉了。 叶文洁刚想推开门进去,就听见资料室里传来了英语对话,她顿了顿,收回了动作。 红岸基地地处偏僻险峰之中,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外国人? 叶文洁从门缝中看去,看见了一位高瘦的金髮男子,另外一位稍矮一些,年纪偏大。 当看见年龄更大那位外国人的侧脸时,叶文洁立马就认了出来。 哈里·比得森。 当初为了研究木星的射电爆发,自己看了他的许多文章,上面都附著他的个人照片。 只听见那个金髮男子对著比得森道,“这群可笑的东方人,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国別的想法,愚蠢,真的是太过愚蠢了! 博士,你知道吗,无论是太阳的能量镜面效应,还是主的故事,他都是在炫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要成立一个组织,想办法与主联繫,为主的降临铺路!” “我同意。”比得森道,“人类文明孤独地在银河系中存在了数百万年的时间,从来没有遇见过同类,你知道吗,麦克,刚刚我確认了主存在的可能性后,整个人兴奋得都快要晕了过去,我迫切地想知道主的文化、主的世界,主的知识。主就像是野火,在燃烧著我內心的荒原。我愿意在剩下的日子里,去研究、去了解、去拯救。” 仅仅是確认三体文明存在的可能性这一件事,就已经彻底把麦克·伊文斯和哈里·比得森这两位受到了丰厚知识教育的人类,彻底转化为了信徒。 叶文洁在外边听见两人的对话,意识到了一件事。 即便是三体文明还没到来,地球就已经存在了三体的威胁。 相较於还未触及太阳系的三体,当下这些人类的破坏力恐怕才是最可怕的。 可是为什么? 这两个外国人为什么会知道三体文明的事情。 难道和筹集高能物理所建立粒子对撞机的7亿经费有关吗? 叶文洁看不懂李游宇的做法。 不过,她没有再质疑李游宇,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要多思考。 叶文洁默默地把思绪埋进心底,悄然转身离开了发射室。 在走向办公楼的路上,她遇见了並肩走来的李游宇和杨卫寧。 杨卫寧在看见叶文洁时,有些惊讶,“文洁,不是在齐家屯等我吗?怎么自己就上来了?杨冬呢?” 叶文洁把手插在兜里道,深吸了一口气,调节情绪,“让大凤姐先带著了,我想上来看看。” “游宇同志。”叶文洁看向李游宇,有些不满道,“你一消失就是四个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班?” “马上了,”李游宇道,“等红岸的事情结束,回去中科院后,你就来所里干活,到时候別说累。 既然来都来了,有两个外国学者前来访问,要不要去看看?” 叶文洁摇头道,“不感兴趣。我还是在基地里多走走。回来一趟不容易。” 叶文洁独自一人走了,脚步悠閒的像个来春游的傢伙,谁都看不出她眼里藏著的忧虑。 李游宇和杨卫寧目送叶文洁离开,隨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伊文斯的情绪发酵得差不多,此事宜早不宜迟,该杨卫寧登场加速了。 二人来到发射室门口,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爭吵。 爭吵声打断了伊文斯和比得森的谈话,他们从资料室走出来,就看见怒气冲冲离开发射室的李游宇和独自在控制台前待著的杨卫寧。 先前李游宇有介绍过,发射室第二把电闸的钥匙就在杨卫寧手上。 眼前二人爆发了衝突,意识到机会来了的伊文斯上前,尽力表现出一份好交流的样子,用英语问道,“你听得懂英语吗?” 第34章 交易 “清华大学天体物理学研究生,你想说什么?说出来便是。” 杨卫寧按照李游宇给出的台本,开始了他的表演。 伊文斯看了一眼杨卫寧腰间別的钥匙,把眼里的渴望极力压了下去。 “你们在吵什么?” 伊文斯问,“你们不是同志吗?” “同志?哼。” 杨卫寧发出一声冷笑。 “最开始可能是的,但是现在...” 杨卫寧失望地摇摇头,欲言又止。 伊文斯见有戏,缠了上来,“跟我说说吧,eto的故事。” “李游宇难道没对你们说过?” 杨卫寧显得很不耐烦。 伊文斯苦笑,“事实上,直到来到了红岸,我才知道有有eto的存在。 除了主的故事,李游宇没有对我们讲过任何其他的东西,我觉得他好像在筛选我。” “筛选?我看是排斥更贴切。” 杨卫寧道,“最初是我和他发现了宇宙中的主,我们思考了很久,要如何对待主的存在?后来我们知道了,人类文明已无力从內部发起变革,便决定成立组织,接迎主的到来。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很简单。 但是李游宇这个人並不纯粹。 你也看见了,他在利用主的力量谋求个人野心的实现。 如你所见, eto的人员很杂,有像我一样,学院出身的学者,有安保、有平民,甚至还有种地的庄稼汉。 我不是对他们抱有偏见,可他们知道什么?他们能够理解主吗? 这些人恰恰是主降临的最大阻碍。 但李游宇做了什么? 他把他们聚集起来,空喊不切实际的口號,他以为现在还是五十年前吗? 我们想要做些什么,他们就反对!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李游宇也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领导者,他害怕別人掌握真正的力量,把他拋进歷史的滚滚长河中。 他只是想用这些虚偽的簇拥,来维持他不可一世的野心罢了。 他根本不在乎主。” 伊文斯听出了味道。 红岸基地內的eto组织,已经隱隱分化出了两个派系。 一个是以李游宇为主的狂热派。 成员来自于田间地头,他们不知道牛顿定律,不知道宇宙万物为何物?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友军在很远的地方,值得他们祭拜、烧香,就像是这个国度隨处可见的香火神庙一样。 说是组织。其实就是个教派。 另一派,则是以杨卫寧这样精英学者组成的理智派,他们有行动力、有执行力、有决策力。 他们真正的想要促成主的降临,但是却因为权力的倾轧,始终伸展不了手脚。 这一派,才是伊文斯需要爭取的目標。 “我想我应该可以帮助你们。” 伊文斯说。 杨卫寧直接了当,“除了钱。我们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帮助。外人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就是个累赘。” “李游宇在工作上是我的上级。他监控了红岸发射系统的每一次数据,想要摆脱他,我必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建立起新的发射基地。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不是所谓的精神支持。” “美国应该有这个条件。”一直旁听的彼得森插话道,“美国、欧洲的天文台,条件都比红岸来得出色,监管也比红岸更松。你们可以试著来美国。” 对於彼得森博士的提议,杨卫寧更是理都不想理,露出了一份听见孩童囈语的鄙夷表情。 发射室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当中。 伊文斯想了一会,主动试探道,“我有钱。” “你真的有钱吗?” 杨卫寧反问,“麦克·伊文斯,继承了父亲的遗產,恐怕拥有的財富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可是你觉得钱真的很多吗?美国一年的军费开支就高达几万亿,个人的力量如何与这颗星球上的权力集中体抗爭? 只有主才可以。” “我想要主的联繫方式。” 伊文斯等不及了,开门见山道,“1000万美元,作为资助你们的回报,给我主的联络方法!” 彼得森悄悄拉了拉伊文斯的手,1000万美元,数字实在太大了。 在他看来,有些不值当。 哪知道杨卫寧根本没把这个数字放在眼里,“三体星域发过来的任何一条消息拿到市面上,都价值10亿以上,我们没想把它卖出去,但也不代表我们是个穷人。 带著你的钱滚吧,伊文斯。 安安心心做个富二代,这里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係。” 伊文斯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下定了决心,拍板道,“20亿。 我会成立一家离岸公司,把里面的资金全量赠与给你,你可以用这20亿美元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作为回报,把发射参数给我!” 听见伊文斯毫不犹豫的要付出20亿美元买所谓的发射参数,杨卫寧差点破了功。 伊文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跨国石油公司的股份,这他是知道的,但是20亿美元对伊文斯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李游宇编造的这个剧本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居然让伊文斯不惜花费近半的流动资金也要得到? 杨卫寧也不傻,动动脑子就能猜到,这个能让国家层面都介入的剧本,恐怕就是真的。 但是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红岸的? 杨卫寧脑海中的记忆在飞速往前倒拨,一直到他和雷志成差点坠崖的那个傍晚,脑子轰的一声。 冥冥中,一条草蛇灰线把所有的故事都串在了一起。 一定是那天,是自己差点被妻子杀死的那天。 文洁想杀雷志成,一定是因为这个事。 老人突然来到红岸基地,李游宇直接成为研究院负责人之一,也肯定是因为这个事。 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但伊文斯还在眼前,他不能展露出太多的异样,他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 “拿出你的诚意,再来谈吧。” 杨卫寧亮了亮腰间的手枪,毫不掩饰,“现在,我要给主发去新的联络消息了,请你们迴避。” “人类!” 伊文斯愤懣地离开,一回到休息的地方,他就给美国的秘书掛去了跨洋电话。 20亿美元的资金想要进入这个东方国度,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背后所需要付出的开销数额可能非常巨大。 但是他不在乎。 李游宇想垄断主的联络方式,成为主在地球的唯一代言人,他有这样的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迟早会害了主。 当初西北一见的好印象,在两次见面后就已经变得稀烂。 伊文斯真是討厌透了人类的狡猾。 “主啊。” 伊文斯在胸口划了个逆十字,对著太阳祈祷,“请你保佑我,和你取得联繫吧。” 第35章 意外来人 钱款进入的流程没有那么快,伊文斯本想在红岸基地住下来,但在亚热带气候带住惯了的比得森博士却扛不住红岸基地的蚊子,每晚嗡嗡乱叫的振翅声把他吵得快要神经衰弱。 两人回到了最近的城镇,找了间宾馆先行住下。 就在离开红岸几天后,一位意向不到的来人却敲响了伊文斯的房门。 “你是说,你有我要的东西。” 伊文斯用手抵著门,半张脸从门后探了出来,看向门口的中年妇女。 这个女人的英语简直是糟糕,带著强烈的口音。 伊文斯费尽全力才听明白了几个词。 中年妇女点点头,翻开一本子,上面有些英语句子都用汉字標註了发音。 “是的,先生。我敢保证,这个东西绝对是你十分希望的。” 伊文斯现在只对主的联繫方式感兴趣。 这找上门来的中年妇女头髮毛躁,眼神极力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但是却掩盖不了精明的算计。 不像商人,更像一个狡猾的骗子。 伊文斯不耐烦地推了推门道,“走开,我没时间搭理你。” 中年妇女用两只手顶住了门,吐出了个词来: “三体?” 这个简单的词语瞬间定住了伊文斯,他的手僵在原地,中年妇女瞅准机会,猛地一推门,钻进了伊文斯的房间。 伊文斯背对著她,余光警惕地注意著中年妇女的一举一动,手不经意地伸进口袋里,握住了半截用来修剪枝条的小刀。 从大西北的荒原里出来后,这把小刀就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三体?”伊文斯冷笑,“这是什么?英语里可没见过这样的单词。” 中年妇女气定神閒地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扶了扶眼镜道,“伊文斯先生,我们就別卖关子了。我知道,红岸基地的那些人在和做什么交易。不过,他们根本就不想给你三体文明的联繫方式。 放心,我不会像他们那样。” 伊文斯没有说话。 中年妇女知道自己该拿出些诚意了,隨身掏出了一叠纸,递给了伊文斯,道,“我的名字是程丽华,原红岸基地总负责人。 被叶文洁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杂种算计,失去了所有。 这纸上的东西是他们当初交给我的,是他们接收到的一个名为三体的外星文明消息记录。” 伊文斯翻开材料,上面的內容已经被翻译成了英文。 虽然语法很蹩脚,但他看懂了內容。 这和李游宇在大西北荒山上和他说的没有区別。 但是材料更加详实,一眼就看得出来真实性。 不过同样的,这份材料上关於天线发射方向和频率的关键数据也被抹去。 伊文斯在思考这是否也是东方人耍的把戏,程丽华继续解释道,“你知道吗?伊文斯先生,一开始看见这份材料的时候,我可不是你这副表情,什么三体文明?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还有什么浸泡脱水?这样地狱般的世界还有必要存在下去吗?早早面对死亡就好了。” 程丽华对三体的评价引起了伊文斯的不满,他的嘴角厌恶地向上抽动著,但碍於对方可能存在的情报价值,没有发火。 “你想要什么?”伊文斯冷冷地问道。 “我?”程丽华笑了。“伊文斯先生,我生在这个国度,长在这个国度,我为这个国度的事业奉献出了青春,奉献出了一切,但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你带我走吧,去美国,那个自由文明的灯塔,我再也忍受不了这个落后国度的黑暗了。” 伊文斯想了想,道,“没有问题,但是你们都是不可信的,我不可能在没有看见东西的情况下把你带走。你知道的,我一旦离开,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程丽华道,“可是我怎么保证你拿到了我的东西后,会带我去美国?” “你得不到保证。”伊文斯说,“钱对我而言,只是身外之物,只要能与主取得联繫,再多的钱我都愿意。 所以这笔交易是你求著我,不是我求著你。” 伊文斯不愧是石油大鱷的孩子,骨子里就有著谈判的基因,三言两语就把程丽华的退路截断。 程丽华拿捏不准伊文斯会不会真的花大价钱收购红岸基地,她得到的那个消息只有一行简单的引导: 【把你手头上的三体资料,带给伊文斯。】 所谓的交易也只是她单方面提出来的设想。 她知道伊文斯是个美国富豪,如果真能把她带到那个国度去,那么她的人生將迎来一笔浓墨重彩的反转。 不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我同意了,伊文斯先生。”程丽华站了起来,伸出手做握手状,“我回去准备东西。三天后,我们就在镇上交易,你带我去美国,我把东西给你。” “嗯。” 伊文斯从鼻腔中喷出一息热气,没有去握程丽华伸出的手,冷淡地拉开房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从杨卫寧到李游宇,再到程丽华,一个个都揣著满肚子的算计。 伊文斯简直厌烦透了这样的人类。 他想念著大西北的燕子,想念著海滩上的海豹,想念著澳大利亚的树懒。 如果有一个没有人类存在的世界,该有多好。 ---- 程丽华虽然被伊文斯冷淡地赶走了,但她的心情却不错。 红岸基地招惹来了一尊大佛,剥夺了她的职位,开除了她的党籍,她动用了很多人脉,才从法律的审判下逃脱,可如今她什么也没了。 就在她以为会这么到老的时候,却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这封信指引著她找到了伊文斯。 现在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福兮祸所依。 雷志成上报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害了她丟了乌纱帽,但也因为这份莫名其妙的东西,她有了能够去往美国的资格。 啊,自由。 程丽华只是想著海对岸的风景,鼻腔里就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就在她站在马路上发呆之际,肩膀忽然被一个人撞了。 程丽华皱了皱眉头,发现那人是位高大的年轻人,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便把想要斥责的话咽了回去。 对面的年轻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程丽华点头没说话,抱歉的点了点头,隨后消失在了人群中。 年轻人走到拐角,將手里的大包小包放进了吉普车后座,隨后跳上主驾驶,对著后座抱著小孩的女人道,“叶工程师,你猜我刚刚遇见谁了?” 叶文洁逗弄著小杨冬,笑著问,“谁呀?” “程丽华,程主任?不过她不是撤职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第36章 偶遇 程丽华?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叶文洁想下车看看,但怀里的小杨冬哇的一声哭了,想著应该是到了要睡觉的时间,叶文洁只能先把这个想法放下,哄著小杨冬安静下来。 “我们先回去吧。太迟了,他们该著急了。” “好的,叶工程师。”小吉普载著叶文洁摇摇晃晃地回到齐家屯,等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晦暗不明。 齐猎头家的儿媳妇大凤还在村口等著她,一见她下车,便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道,“妹妹,让你別去了,那么远,真是担心死我了。” 大凤嗔怪著,“你家老杨还有事先回雷达峰,今晚还是咱们两个睡。” “又该闹得你没觉睡了。” 叶文洁很不好意思,回到齐家屯,小杨冬认床,整晚都睡不踏实,一醒来就哭。 大凤还是那副心疼叶文洁的模样,没等她起床,就自己先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睡眼惺忪地抱著小杨冬哄,直到把她再哄睡了,才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一连好几天,大凤原来精气神十足的脸颊上都攀上了黑眼圈。 “哪的话?小杨冬也是我的女儿,母亲照顾女儿不是很正常的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凤挥了挥手把叶文洁带回了家里。 一进屋,叶文洁就清点起今日去城里採购的战利品。 她现在有工资了,总是想把工资花光,给大凤和齐家村的村民们买上儘可能多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感。 大凤家炕头的小壁橱上,已经摆满了一年都用不完的日用品和营养品。 等全部东西清点完,叶文洁『啊』的一声,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尿布又忘了买。” 现在有条件的人家都会买来新布匹,裁成尿布的大小给孩子用。 而大凤用的还是旧衣服裁下来的破布。 材质粗糲,不適合小宝宝稚嫩的皮肤。 叶文洁来这几天,就看见大凤家的小宝宝顶著个红屁股到处乱爬,看著她心疼极了。 “不用,”大凤拒绝,“家里还那么多旧衣服,多裁两件便是。” “不行,我明天还得再去一趟。明天你先帮我带著小杨冬。我早去早回,不会耽误那么多时间的。” 入夜后,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累了的缘故,小杨冬睡得格外踏实。 叶文洁在旁边听著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著架。 百无聊赖的思绪在寂静的夜晚中纷飞,不知不觉飘到了程丽华的身上。 叶文洁已经十多年没再看见过这个彻底践踏了她尊严的女人。 即便是上次她回到红岸,叶文洁也没有见过她一面。 听李游宇说,她因为隱瞒三体文明的事,已经被押送去了法庭。 怎么半年多的时间过后,又会出现在这里?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巧合。 一切事物都有跡可循。 叶文洁知道伊文斯也在城里,这两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临睡前的潜意识活动终究冲淡不了睡意,在无序的思考过后,叶文洁睡著了。 第二天醒来,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了这些事情。 大凤留了她一天。 第三天,下定决心要去城里买尿布的她,告別大凤,又坐著小吉普去了城里。 开车的司机还是那位当街认出程丽华的人。 说起来司机也是叶文洁的熟人。 当初叶文洁给小娃娃们上课,就是借用了他放哨的岗亭。 车子停在拐角,兼著司机的哨兵想下车代劳去街上买,但叶文洁拒绝了。 “你连婚都还没有结,肯定不知道怎么买尿布。买厚了,买薄了,都不好。还是让我去,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哨兵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目送叶文洁离去。 镇上卖东西的地方只有个供销社。 命运使然,叶文洁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柜檯前那张梦魘般的脸。 是程丽华。 她此刻正在卖糕点的柜檯前,称量著点心。 售货员见她买的量多,打趣著问道,“老姐姐,面生得很吶。城里来的吧?” 程丽华笑了一声,她没有朋友在身边,此刻只能向这个偏远地区供销社售货员炫耀,“什么城里呀?是美国。我准备去美国了,带些糕点过去,省得思念家乡。” “哟,美国!好好福气呀,老姐姐,听说那里遍地是黄金!” 程丽华笑笑没说话。 “冒昧问问,是您的孩子,还是丈夫在美国?” “都不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何必靠男人?我呀,是靠自己的努力。” “还得是老姐姐。”售货员艷羡地夸了一句,把打包好的点心推到了程丽华身边。 程丽华享用著轻易得来的满足感离开了供销社,全然没有注意到躲在角落的叶文洁。 叶文洁边想著程丽华的话,边选著尿布,忽然间,前日临睡前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她觉得事情有些许不对劲,於是匆忙结了帐,把尿布寄存在柜檯,朝著程丽华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程丽华住的地方是当地最常见的自建小屋。 她把糕点放回家后,没有停留,又继续前往了下一个地方。 叶文洁一路跟著,跟到了一个带有院子的招待所。 程丽华进了招待所,七拐八拐敲响了一间房门。 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从门后出现,叶文洁认出了他,正是前几天红岸基地里,和彼得森博士在一起的那个外国人。 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麦克伊文思。 两人进房间后,叶文洁长了个心眼,躡手躡脚地凑到招待所房门前,侧耳细听。 就听见房中传来两人的低语。 “伊文斯先生,你需要的三体联繫方式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要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伊文斯把一沓证件扔到桌上,冷冷道,“船票、护照,我还附赠给你一间位於迈阿密的別墅,你把东西给我,这些就是你的东西。东西呢?带来了没有?” “不著急,伊文斯先生。东西我放在住处了,您先稍等,我確认一下这些的真假后,马上就带你去。” 第37章 再遇当年险 叶文洁悄声退出了招待所,一出大门就加快脚步往程丽华的住处走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去偷走程丽华手里那份红岸的机密文件,但內心的躁意不断地催促著她。 吉普车停的方向与程丽华的住处截然相反,考虑到程丽华隨时会返回住处拿红岸基地的机密文件,叶文洁来不及回去通知一起出来的哨兵。 她只能独自前往。 走了大概10分钟左右的路,她来到了程丽华住的那间偏僻屋子。 她看了看,这个地方似乎是程丽华刻意找的,远离小镇聚集区,左邻右舍都已经无人居住,窗台有一层厚厚的灰。 简陋的木门上掛著把锈锁,叶文洁没有开门的钥匙,便捡起块石头,朝玻璃窗砸了过去。 哐当! 窗户碎裂,露出了一个可供人屈身通行的缝隙。 叶文洁扒著窗台,用石头凿碎了剩余的玻璃,翻进了屋里。 屋內的摆设很简陋,一楼是完全空的,天花板比常见的平房更矮,原主人用木材隔出了一间简易的阁楼。 顺著梯子爬上阁楼,就看见一张书桌,一架木床。 程丽华的行囊就放在床的角落。 阁楼的亮度有限活动空间也有限,一直起身子,头就会碰到天花板。 叶文洁弓著身子,藉助楼梯口透进来的光,翻了书桌,翻了背囊,没有看见任何与红岸基地有关的文件。 她的目光投向了床铺,掀开被褥,检查枕芯,还是没有东西。 这时细密的汗珠已经从叶文洁额头渗了出来。 这房子可以说一眼就望得到头,哪都没有,难道程丽华把东西带在了身上? 就在叶文洁著急的时候,她的余光瞧见了床板缝隙中露出来的信封一角。 木色的信封与床板几乎是一个顏色,如果不是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 叶文洁赶忙扑上去,从床板缝中取出了那枚信封。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信封很薄,只有一张纸的厚度,封口处还印著个奇怪的符號,这明显不是那份红岸基地的机密文件。 叶文洁隨手把信封放进了隨身的口袋里,准备再细找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天花板上用墨跡写下的一串数字。 这串数字她再熟悉不过了,在那个背叛人类的血色黎明,正是她亲手在发射台的计算机里输入了这些符號。 没想到程丽华居然把与三体人联络的方式抄写到了天花板上?! 叶文洁就是想偷也偷不走! 目前可行的方式就是找一桶墨水或者油漆,把天花板上的字跡盖上。 叶文洁下到一楼,看见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铁桶,她以为是墨水,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桐油味道冲了出来。 叶文洁乾呕两声,盖上盖子,来不及调整呼吸,她就爬上了窗台,准备得去大街上找个卖油漆或者墨水的地方。 著急之下,窗台的碎玻璃割破了她的手,鲜血潺潺直流。 叶文洁咬了咬牙,忍著疼痛,翻过窗台,可刚一跳出来,就看见了街角扎眼的一头金髮。 伊文斯来了。 现在再去街上买墨水,肯定来不及。 叶文洁又翻回了屋內,目光投向了角落的那桶桐油。实在不行,只能放火烧房子了。这是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 但是等拧开盖子,叶文洁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有引火的东西,藉助石头碰撞的火星来引燃也不可能,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伊文斯和程丽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见,叶文洁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渗出鲜血的手.... 有了!墨水有了! 叶文洁捡起玻璃片爬上阁楼,將双手顶在了阁楼的天花板上,鲜血受到挤压渗出,完美地覆盖了天花板上的字跡。 但受限於伤口大小,血量有限,很快,叶文洁双手处的伤口就停止了渗血。 叶文洁心一狠,握著玻璃片,分別在手心画了个十字。 表皮神经断裂的痛感几乎让她快要晕了过去。 但她还是坚定地把手掌覆盖在了天花板上,来回涂抹。 木质天花板的毛刺时不时会刺入她的手心,每一次,叶文洁都会疼得全身发抖,可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用鲜血涂抹覆盖每一个数字。 等程丽华的脑袋从楼梯口露出来的时候,叶文洁已经快站不稳了。 看见房里有人,程丽华一惊,她立马抬头,就看见了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的天花板,所有的字跡都覆盖在了这片壮烈的红色中。 “谁!你是谁!” 程丽华打开了灯,看清了叶文洁的脸,看见了她那双溃烂的双手,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一老书桌,可那种颓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暴烈的怒火。 “又是你这个小贱种!” 程丽华抄起板凳,狠狠的朝叶文洁砸了过去。 叶文洁没力气躲避,只能任由板凳砸在头上。 尖角將他的额头磕出了一个小伤口,鲜血顿时浸透了她的衣领。 “你...!” 程丽华眼眶泛红,是那种气到极致的充血,十多年前,是叶文洁拒不签字,让自己的谋划落空,两年前,又是她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误导自己,把雷志成的匯报当成了笑话。 今天,就在自己即將要奔向自由国度的时刻,又是她,叶文洁! 这个小贱种,断送了自己的所有机会! 程丽华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抄著板凳不断敲打叶文洁,发泄心中的怒火。 叶文洁蜷缩在地上,一个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 是袜子,一双粉色的,小猪形状的袜子。 这是她出来前,特意从小杨冬脚上脱下来,隨身带著的。 上面还有小杨冬特別的味道。 只要一闻,叶文洁就能感受到那股没来由的喜意。 可是现在... 叶文洁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她颤抖地伸手想握著小杨冬的袜袜,想让女儿给予自己直面生死的勇气,但是程丽华一下就砸在了她的手腕上: “有女儿了,对吗?你觉得自己配当母亲吗?” 程丽华一口浓痰啐在小杨冬的袜子上,叶文洁猛地喊了出来,爆发出一股力量,撞倒了程丽华。 这时,在旁边冷眼瞧著这一切的伊文斯淡淡道,“程女士,既然你提供不了我要的东西,我们的交易就此作废了,我没有心情观赏你的表演。” “等等!” 半跪在地上的程丽华叫住了伊文斯。 “还有...还有一个办法,最早发现三体文明的就是这个小贱人!你给我点时间,我这次一定能够从她的嘴里撬出来,你想要的东西!” 第38章 伊文斯的打算 伊文斯停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没有在形如疯魔的程丽华身上停留,而是看向了蜷缩在地上一身血污的叶文洁。 他想起来了,在进入红岸基地的那天,遇见过这个东方女人。 但比起那天的柔弱不同,今天的她让伊文斯像想起了竹子,坚韧的简直不像话。 虽然叶文洁破坏了他与主见面的机会,但伊文斯还是对她生不起任何討厌的心思。 伊文斯总是喜欢袒护弱者。 “不必了。” 伊文斯兴致泱泱地下了楼,道,“我更愿意花二十亿美元跟红岸的人达成交易,起码他们不会这么血腥。” “二十亿?!” 听见这个数字,程丽华呼吸都不顺畅了,在她的预想中,这个数字可能是10万,也可能是百万,最多最多不过千万。 结果居然是二十个亿?! 这绝对是一个富可敌国的数字... 程丽华担心红岸的机密副本被偷走,导致秘密泄露,所以在她抄写完这组数字后,就烧了原件,她原以为所有都会万无一失,即便有小偷来光顾,也绝对不会想到天花板上会藏著这样一组秘密... 她本来可以拥有这一切,但是全都被叶文洁这个贱人毁了!! “叶文洁!” 程丽华咬牙切齿的朝著叶文洁的腰窝踹了一脚,然后飞奔下楼,拉住了伊文斯,道,“伊文斯先生,您难道以为红岸的人会和你交易吗?他们和叶文洁这个贱种是一伙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放心,我不会让她受罪的!我会劝说他,投身您的事业,一起迎接主的到来!” “隨便你吧。后天早上6点,我就得离开这座城镇,前往上海確认钱款交易手续,我只能再给你一天的时间。” “好的,伊文斯先生。” 程丽华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掛著笑。 她太想得到机会离开这个国家了。 伊文斯摆摆手,走了。 程丽华回过身来,瞳孔骤然缩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爬回阁楼,顺手关上了楼梯口的小门。 黑暗逐渐吞噬了奄奄一息的叶文洁。 “叶文洁,10年前的旧债是该算一算了。” 程丽华声音从嗓子眼里轧出来,又尖又利,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 -------- 哨兵在街角等了叶文洁两个小时的时间,一直不见她回来,便顺著街道,来到供销社。 供销社只剩下了一名正在打烊收店的柜员,哨兵迎了上去,掏出证件表明身份,隨后询问道,“同志,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大概这么高的女人?短髮,皮肤有些白,看上去累累的。” “哦,你是说那个来买尿布的吧?” 供销社一天也没多少客人,叶文洁这张生脸让柜员印象很深,“哎,同志,她尿布都还寄存在我这呢,你把它拿走吧。” “她人呢?” 哨兵捧著尿布,不知所措。 叶工程师今天出来的目的就是买尿布,怎么把尿布放在了供销社,人却消失不见了? 柜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买完尿布后,她就著急地出了门,说待会会回来拿,结果现在都要打烊了,我们也没看见她。” 哨兵顿感不妙。 他跑步把尿布抱回了吉普车,又沿著镇子的主干道跑来跑去,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叶文洁。 今天恰逢镇子赶大集,人来人往的,谁都没有留意到叶文洁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镇上的派出所仅配备了两位民警,都在处理其他事务,哨兵找不到人帮忙,只能靠双腿到处寻找,直到天快擦黑,问不出结果的哨兵才火急火燎地上了车,一脚地板油往雷达峰的方向衝过去。 “什么?你说文洁不见了?” 杨卫寧一拍桌子,跳了起来,“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就能不见呢?” 近年来社会上拍花子的人多了,时常有听闻小孩、妇女被拐卖的事件。 杨卫寧担心叶文洁被人掳走了,著急得直跺脚,什么演戏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立马下山去找叶文洁。 章之敖拦住了杨卫寧,安慰他静下心来,“杨总工,现在是交易的紧要关头,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叶工程师我们会派人下去找,你先留待在这里等等。” 杨卫寧推开了他的手,喊道,“文洁下落不明,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抱歉,我没有办法。” “杨总工,”章之敖又挡在了杨卫寧的面前,恳求道。“就差一点了,您一个人下去对寻找叶工程师这件事也不能起多大的作用。” 杨卫寧压著脾气,“那是我老婆,是我的妻子。” 就在双方爭论之际,李游宇来了。 他对著章之敖点点头道,“先找人,其他的事再说,老章,你留下守好基地的发射系统,其余机动人员和车辆都和我下去。” 李游宇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面对他的要求,章之敖也只能作罢。 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地下了山,在路过齐家屯时,遇到了还在村口等叶文洁的大凤。 听说叶文洁失去了踪跡,大凤著急嚎了一嗓子,把全村醒著的男女老少都喊了出来。 “文洁失踪了,大家跟我去镇子上找人。” 大凤振臂一挥,齐家屯的男女老少们拿上火把、拿上乾粮,听闻可能有拍花子,齐猎头更是带上了他那杆猎枪。 所有人挤在吉普车队上,奔向了十多公里外的镇子。 到了镇子,两拨人分头行动,一波继续沿著公路往前走,另一波留在镇子里,继续寻找叶文洁的踪跡。 伊文斯藏在路灯下的阴影里,看见二人亲密无间的合作模样,心里有了计较。 杨卫寧和李游宇一组,以供销社为圆心开展搜寻工作,当他们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路灯下站著个高个子。 “你们在找什么吗?” 伊文斯问。 杨卫寧一心寻找叶文洁,没心情与伊文斯搭话。 李游宇听出了端倪,驻足停下,“人在哪里?” “秦始皇,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那个女人的下落.....” 话还没说完,杨卫寧猛地回过头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怒意,他揪著伊文斯的衣领,大声质问,“是你带走了文洁,告诉我她在哪里?告诉我!” 叶文洁和杨冬是杨卫寧的底线。此刻的他像头失控的雄狮,不断质问伊文斯。 伊文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甚至都没有看杨卫寧一眼,眼神一直锁定在李游宇的身上。 “你想要什么?” 李游宇问。 “我想要什么?” 伊文斯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当然是主的联繫方式了。” 第39章 害怕 “畜生!混蛋!你他妈的做梦!” 杨卫寧快要失控了,伊文斯想用叶文洁的下落来交换发射室计算机里的东西,说明他已经无比接近掏出那20亿美元。 李游宇看似天方夜谭的计划真的奏效了。 20亿美元... 文洁的性命值得20亿美元吗? 对杨卫寧来说,肯定值。 但是上升到国家层面。 文洁值吗?文洁配吗?文洁对这个国家来说,只是一名普通人啊。 没有人会允许和伊文斯达成这样的交易。 没有人会允许外星文明泄露到伊文斯的手上。 杨卫寧不敢再想了,他嘶吼著把把伊文斯逼到墙角,伸手握拳就要揍他,似乎是想借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內心的无力。 但他用力挥出的拳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旁李游宇拦住了他的拳。 “为什么,”杨卫寧转过头来,眼神里带著乞求的意味,他可能就要就此失去叶文洁了,面对眼前的嫌疑犯,他难道连打一拳,报復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知道伊文斯很重要,他也知道那笔巨款对祖国的科技事业能有多么大的助力? 可是,可是他不仅是科学家杨卫寧,他也是丈夫杨卫寧啊。 李游宇冲他摇了摇头,杨卫寧的嘴唇开始翁动。 那股人挡杀人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乾净,鼻翼一抽,两行眼泪就下来了。 但是李游宇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老杨,咱们把东西给他。” 李游宇说。 杨卫寧抬起头来,眼神带著欣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从小就塑造的道德底线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舍小家,为大家。 无数前辈们前赴后继的牺牲,所乾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他杨卫寧难道就可以为了文洁一人,拱手把外星文明送给伊文斯吗? 不可以,不可以! 杨卫寧懊丧地用拳头敲击著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的情绪跌到了谷底。 他抱著李游宇的肩膀,用著哭腔喊道,“不可以。” 然后转向伊文斯,愤怒地咆哮著,“麦克伊文斯,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话音刚落,颈后突遭重击,强烈的衝击感让他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他看见李游宇迈过了他的身体,走向了伊文斯。 ---- “你確定这个东西是真的?” 伊文斯看著手中李游宇写给他的发射参数面带质疑之色。 李游宇道,“三体人就在四光年外的半人马星系,就算我给你的东西不对,你回去也可以试出与他们沟通的真正渠道。” 无论是程丽华的红岸机密元件,还是李游宇先前向伊文斯讲述的故事,都没有提到三体人的位置,这次交易中,李游宇直接点出了三体人在宇宙中的精確位置。 至於发射参数准不准確? 对於有意和三体联繫的伊文斯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伊文斯大方地伸出了手。道,“合作愉快,秦始皇先生。” “人呢?在哪里?” 伊文斯道,“有个叫程丽华的女人找到了我,她把叶文洁带去了西边的房区,那里有一间贴著福字的旧房子。” 程丽华? 李游宇心中一紧,这个早就退场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街的尽头出现了陆陆续续的火把,伊文斯见有人来了,鞠了个躬,带著嘲讽的笑意消失在阴影之中。 齐家屯的乡亲们跑到了李游宇面前,齐猎头一见杨卫寧晕在地上,立刻从背后取下猎枪,戒备地打量著四周。 “没事了,”李游宇让两个齐家屯的乡亲们照顾好杨卫寧,用手一指西边的房,道,“其他人跟我走,我知道叶文洁在哪里了。” ----- 阁楼內的空气又闷又潮,叶文洁低著头,双眼迷离,只能看见一只被油灯燃断翅膀的飞蛾摔落在地,无力的挣扎。 程丽华趴在阁楼的楼梯口听了许久,確认外面再无人经过后,才又抄起铜头皮带,走了过来。 “小叶啊,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她以为十多年的日子可以磨乾净叶文洁的骨气,没想到,都当母亲的人了,骨头居然比十多年前还更硬。 问了她5个多小时,也打了她5个多小时,愣是连一个字都没撬出来。 不愧是贱骨头。 程丽华用手撑著膝盖,疲劳地坐在了叶文洁的对面,劝道,“小叶啊。孩子还小吧?我想她一定是不能没有母亲的,外星文明跟你有什么关係?他就算过来,说不定你我都已经死了,我死后,哪怕它洪水滔天呢?你说是不是?” 叶文洁抿著嘴不说话,程丽华继续道,“小叶啊,你难道还在等人来救你吗?外面的人来来回回两次了,都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他们已经走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叶文洁抬起被血跡糊住的眼皮,眼神平静的像一汪死水。 这种平静的蔑视让程丽华浑身发抖,她抄起皮带,猛地在叶文洁脸上抽了一下,尖叫著喊道,“贱骨头!你就是个贱骨头,你自己要死,还要把我拖入地狱?好。我成全你!” 一下、两下、三下。 束缚著叶文洁的椅子撑腿在木地板上哐哐作响。 叶文洁忽然笑了。 “你害怕了。” 迎接她的是更加猛烈的报復。 叶文洁这时候全然没有了惧意,她淡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將死亡的命运,她要把自己的死亡当做锥子,狠狠地刺进程丽华的心房。 突然,楼下传来了一声巨响。 程丽华的手一抖,猛然停住了动作,熟练地吹灭油灯,用麻布堵住叶文洁的嘴,就像她前两次躲避搜查的那样。 可这次楼下的人没有走远,脚步声越来越近,程丽华屏住了呼吸,躲在黑暗中。 “呜....” 就在这时,叶文洁发出了一声呜咽,程丽华迅速扑了过去,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但是来不及了,砰的一声,阁楼的暗门被撞开,齐猎头带著火把探了进来,在看见鲜血淋漓的叶文洁和面色恐慌的程丽华后,他双目欲裂地举起枪托,猛地朝程丽华砸了下去! 第40章 西瓜 齐猎头一枪托砸碎了程丽华的眼镜,她身形不稳地跌坐在地上,赔笑著求和道,“误会误会同志,我...不知道,我也是听见声音才..” 看见她那双沾满叶科学家鲜血的手,齐猎头噁心想吐,不想再听她的任何託辞,大手一抓,攥著程丽华的头髮將她从楼梯口扔了下去。 紧接著,大凤顺著楼梯爬了上来,一看见叶文洁这副模样,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哭个屁。”齐猎头一瞪眼,“快点把叶科学家抬下去,送医院!” 大凤哭著应了一声,不顾污血,把叶文洁扛在了背上,亦步亦趋地下了楼,向著镇医院的方向跑去。 等叶文洁一离开,剩余的齐家屯村民们围住了程丽华,拳脚如雨点般向著程丽华砸下。 程丽华护著头,蜷缩在墙角,只露出个后背挨打。 饶是如此,她还是被打得头晕脑胀,几欲昏厥。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哨声大作,镇上的两名警察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滴--滴--- 年龄大一些的警官吹著哨音,挤入人群中,用身体把失控的齐家屯村民和程丽华隔开。 年轻一些的警官没见过这场面,提留著警棍,站在老民警边上,面色紧张。 “师傅。” 年轻的警官小声询问,“咱们要不然別管了。” 老民警瞪了他一眼,道,“我们的职责是保卫人民群眾的安全,什么叫別管了!” 程丽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过身来抱住了老警官的腿,哀嚎道,“同志,救救我,他们要把我打死了。” 齐猎头听不下去了,他指著程丽华骂道,“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叶科学家被你打成了那样,你还好意思让人救你?警察同志,这老逼登不是什么好玩意,事情你就別管了,听小警官的,让我们自己解决!” “胡闹!” 老警官驳斥,“他有罪,应该让法庭去审判他,而不是你们!如果一个个都想动用私刑,这个国家可不是乱了套了!” “警察同志。”齐猎头道,“冤有头,债有主。这是3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哦,你的意思是她把叶科学家打成那样,只要拍拍屁股去蹲几天的大牢,就没事了?” 老警官摇摇头,刚想给村民们讲讲法律的意义,身后的程丽华突然开了口,“是又怎么样?我的行为只有法院能够裁定,你们还不配,你们根本不知道叶文洁这个贱人做了什么,她是叛徒,是整个人类的叛徒!我是代表人民审判她!” 她的挑衅又把村民们激得骂声连天,齐猎头猛地吸了口鼻涕朝程丽华吐过去,程丽华一躲,又浓又粘的大鼻涕就吐在了老警官的制服上。 身边的年轻警官已经被嚇傻了。 尤其是齐猎头背上那杆老猎枪。 光靠他们俩手里的木头棍子还真不一定嚇得住人家。 老警官並没有愤怒,他用隨身携带的毛巾抹去了秽物,转头对著程丽华说道,“別太过分。” 程丽华丝毫没有收敛。 她在军管院、法律系统工作了这么多年,熟人还是有一些的。 叶文洁品行不正,还有案底,她最多就是个训勉谈话,写写悔过书而已。 两位警察天然的要保护弱势方,所以她变得更加有恃无恐。 “警察同志,说话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你无权剥夺我的权利。还有你们,” 程丽华指著齐猎头和他身后的村民们道,“你们都是附近的村民吧?我已经记住了你们的脸,等我从法院出来后,你、你、你,还有你,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得为今天的粗暴行为付出代价!” “靠恁娘!” 有村民憋不住了,衝上来就想打程丽华,咔嚓,一双银鐲子扣在了村民的手上。 老警察举起木棍,呵斥道,“別再往前走了!不然我全部銬走!” 村民们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虽然有情绪,但面对国家的暴力机构时,还是有些犯怵。 这双银鐲子把所有人的愤慨压了下去,大家冷冷地看著老警官和程丽华,程丽华还想再说话,老警官忽然转过身来,用那面擦过鼻涕的毛巾塞进了程丽华的嘴里。 “你也给老子闭嘴。” 隨后动作嫻熟地用手銬反绑住了她的手。 “小王,前面开路。” 老警官朝懵逼的年轻警官屁股后面踹了一脚,年轻警官才后知后觉地动起来。 他走在前面,用身子分开了齐家屯的人群,那些齐家屯村民们投来的眼神,简直快要把他脸上的肉给剜下来。 “同志,咱们怎么办?”齐猎头低声问著站在人群后面的李游宇,他从进到这个屋子以后,就没有说过话。 只见李游宇阴沉著脸走到齐猎头身边,从他肩膀上取下了那杆填满了弹药的猎枪,在齐家屯几十位男女老幼目光的注视下,举枪走进了夜幕中。 “师傅,还得是你,临危不乱,正气凛然。” “少他妈废话,只要你心中没鬼,就什么也不怕。” 向著派出所走去的三人全然不知,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砰! 突然,身后响起了火药炸裂的声音。 跟在二人后面的程丽华脚一软,跪了下去。 老警官转身,看见她的小腿已被打烂,鲜血蹭蹭蹭地冒了出来。 不远处,一位年轻人举著冒烟的猎枪,煞气十足。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老警官挡在李游宇的枪线上,怒斥道,“小子,你还年轻,他的罪由法律去审判,没必要为了她葬送你的未来!” 老警官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一直在帮忙寻找叶文洁的下落。 他知道程丽华不是什么好鸟,他也厌恶透了这种人。 但是他有他的立场,他更不希望眼前这位年华正好的大小伙子,为了程丽华这么一个烂人,掉入深渊中。 程丽华被李游宇疯批的行为嚇了一跳,趁著老警官与他交谈的功夫,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条蛆般扭动著往安全的地方爬去。 老警官把手背在身后,疯狂招呼著自己的徒弟赶紧动起来,把程丽华带离。 可就在这一瞬间,李游宇把猎枪架在了老警察的肩膀上,借著他的支撑,朝地上的程丽华扣动了扳机。 砰! 砰!砰! 三声枪响过后,程丽华的脑袋如西瓜般炸开。 “你!” 老警察气得说不出话来,颤声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第41章 一命换一命 三声枪响,把跟在李游宇身后的齐家屯村民们都嚇得不轻。 齐猎头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当看见脸已经被打烂的程丽华时,惊得连往后退了两步。 他这一生打死过狍子、打死过黑熊,可唯独没打过人。 看见烂糊的组织在月夜下散发著热气,一股寒意从上到下把他浇了个透。 这位和叶科学家一起的同志,好果断的杀伐! 但是.... 齐猎头想伸手去拉李游宇的衣服,让他彻乱逃跑,忽然,一根警棍把他架在了他眼前。 “散开!散开!別看了,都散开!”老警察挥手驱赶人群,隨后缴下了李游宇的猎枪,用腰间的皮带反扣住了他的手。 老警察打过仗、杀过敌,一生经歷了风风雨雨,可他从没有见过能够面无表情剥夺別人生命的人,这傢伙简直比屠宰场上的刽子手还要冷血。 事情很快经由齐家屯村民的口中传递给了红岸基地的特別行动小组,坐镇大本营的章之敖屁股像火烧了一样,急得团团转。 消息一层层上报,不到两个小时,电话就打到了老人的书桌上。 此时老人正在研究国际形势。 他怎么都难以相信,再有10年左右的时间,克林姆林宫的红旗就会落下。 电话铃响,老人接起电话,对面寥寥数语,让他的眉头又紧了起来。 “死者是谁?程丽华?不,你不用介绍,我知道这个人。她怎么会知道特別行动的內容?李游宇不能抓,让周围人配合的都过去,封锁镇子,不让任何人进出,国安局再去一组人,查,顺著程丽华的行动轨跡,查!” 命令沿著这通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专线电话,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县一级的公安局。 由於镇子上的通讯条件落后,电话线路时断时续,老警官还没有来得及將发生的事情上报。 县级的局长浑然不知,此刻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在值班室睡下。 急促的电话把他闹了起来:“怎么了,老贺,我在应急值班室...命案?什么命案?” 听见局长一问三不知,电话那头的音量骤然大了起来: “当街死了一个人,你不知道?我他妈比你早知道四十分钟,你知道我是从哪儿知道的吗,从省厅知道的!你们县里的报告呢?你个操蛋玩意!你快点去现场,老子已经在路上了,別他妈让我比你先到!” 局长汗都下来了。一线的情报居然是由省厅传到他的耳朵里,这个消息途径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他要是处理不好,下半辈子的仕途可就完了。 刚才酝酿起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他抓起墙上的制服,一脚踹开木门,朝著空旷的宿舍楼喊了一声,集合! 10分钟过后,两辆闪著警报的深蓝汽车呼啸著开向了雷达峰山脚下的小镇子、 与此同时。 镇子上的医院內,杨卫寧最先醒来。 要说李游宇这一掌力道可真够大的。 现在他的脖颈处还在火辣辣的疼。 清醒过来后,杨卫寧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衝出病房大门,搜寻李游宇的下落。 但他最先找到的却是躺在监护室里的叶文洁。 叶文洁插著呼吸机,全身打满了绷带。 杨卫寧的理智瞬间就崩塌了,发疯一样想衝进去,结果被刚缴完费归来的大凤拦了下来: “小杨,你別著急。”大凤道,“文洁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精神太过紧绷,现在已经睡著了,你不要再去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 “谁?”杨卫寧颤抖地指著叶文洁身上的绷带,问道,“谁把她打成这样子的?是不是麦克伊文斯?!” “伊文斯?” 大凤摇摇头,“不是外国人,是一个戴眼镜的五六十岁的妇女,实在是太歹毒了!听阿爹说,她原来是雷达峰上的什么人?” 雷达峰? 妇女? 杨卫寧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极其有嫌疑的人,他愤怒地挤出一个名字,“程丽华?是这个名字吗?是不是她!” 大凤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字。” 杨卫寧暴怒的情绪瞬间有了倾泻的对象,他隨手抄起医院走廊上的板凳,就要向外跑去找程丽华。 大凤赶忙叫住了他,道,“小杨,不要再去添乱了,程丽华已经被李游宇同志....当街打死了。” 打... 杨卫寧回过头来,难以置信,“什么?你再说一遍,打死了?” 大凤抿了抿嘴,认真道,“阿爹说,李游宇同志拿了他的猎枪,朝程丽华开了三枪,打烂了她的脑袋。” 杨卫寧鬆了口气,几秒钟后突然反应过来,道,“那李游宇人呢?” “被镇上的警察带走了,我们现在都还没他的消息。” “不行,我还是得去。”杨卫寧放下了板凳,理性回归,“当街持枪杀人是重罪,我得去为他作证,我得去想办法把他带出来。” 杨卫寧来到镇上的派出所,这个规模不大的小平房內,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几乎都是齐家屯的村民,还有些是镇子上赶来看热闹的。 对於这个天黑就睡觉的避世小镇来说,杀人案可谓是千百年都难遇的大事。 杨卫寧从派出所的前窗望进去,可以看见后院那个小房间中亮著灯。 那里应该是类似於审讯室的地方。 齐猎头在人群中看见了杨卫寧,嗷一嗓子喊住了他,“终於有个能拿事的来了,警察说我们不懂法,都不让我们进去。” “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杨卫寧问。 齐猎头把他支出人群,把自己进入到程丽华住处后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接待杨卫寧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察,不用开口,他就知道杨卫寧的来意。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刀在剜杨卫寧的肉。 他的心里也对李游宇起了无与伦比的感激之意。 如果不是他打晕自己,文洁恐怕就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折磨得活生生死去。 齐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太难过,人好歹是救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李同志那边...唉,这位可真是那武松再世,义薄云天啊..” 杨卫寧无言,默默把李游宇做的事记在了心里。 他走进派出所,想和警察说明情况,那位负责接待的年轻警察摆手道,“你先这边坐一会,我师傅还在对犯人进行审讯,所有的事情等他出来以后再说。” 杨卫寧坚持了几次,年轻的警察始终无动於衷。 突然,杨卫寧想到了一个人。 麦克·伊文斯。 李游宇救出了叶文洁,必然是和伊文斯达成了真正的交易。 如果想救李游宇出来,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伊文斯离开,把红岸基地的秘密留在这个封闭的小镇上! 李游宇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救出叶文洁,他杨卫寧也不是孬种。 一命换一命,他已经做好了,把伊文斯永远留在小镇上的觉悟。 第42章 抓捕 猎枪已经被收缴,杨卫寧没有可以傍身的东西,担心伊文斯趁夜离开小镇,杨卫寧抓紧时间,从路边挑了块趁手的石头,揣进口袋,就急忙朝招待所赶去。 结果正如他所料,伊文斯和彼得森的住处空空如也。 但搪瓷杯中的水还是热的,两个人肯定没有走出多远。 杨卫寧站在招待所的大平台上远眺,看见在距离自己200多米的西南方位,有两个异色头髮的外国人正在狂奔,连行李都没带。 彼得森博士年龄大了,腿脚没有伊文斯方便,这就迫使的伊文斯要倒回头来,扶著彼得森。 一来一去,两人的队伍行进速度並没有多快。 杨卫寧快步下楼,朝著伊文斯离去的方向追去,伊文斯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杨卫寧不要命似的朝自己跑过来。 他也明白这个东方人想要干什么,拿到了主的情报,想要顺利地离开,必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也不是没做准备,三天的时间,早就安排好了接应的吉普,为了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把吉普藏在镇子出口的灌木丛里。 现在离镇子著出口只剩500米的距离。 对於伊文斯而言,这500米就是圣经中阻拦人们寻找应许之地的红海。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摩西一样,分开眼前的大海,给自己需要保护的生命们,找到一个新的天堂。 杨卫寧的体力没有常年流浪的伊文斯好,追到近前时,杨卫寧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打饱了空气的气球,无论怎么用力,都再也吸不进更多的空气。 可他又累得要命,双眼发黑,感觉隨时都会晕过去。 不能让他再跑了! 杨卫寧篤定了心中的念头,抄起石块,朝伊文斯掷了过去,但是力道不大,石头飞行的速度並不快。 伊文斯一个闪身,就將碎石躲了过去。 好在上天冥冥中有所庇佑,彼得森因为伊文斯躲避的动作,脚下没踩稳,陷入了路面的坑洼处,杨卫寧清楚地看见他的脚踝九十度折了回去。 彼得森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伊文斯尝试著扶起彼得森,但这位博士的身体实在是比铅还沉,扶了几次都没有扶起来。 就这么耽误一小会的功夫,两人已经近得能听见杨卫寧的呼吸声了。 伊文斯咬咬牙,想扔下彼得森。 彼得森看出了伊文斯的决断,但是对他来说,落在东方人的手里,不知道会过上怎么样的生不如死的生活。 他拖住了伊文斯的腿,乞求道,“不,麦克,不要扔下我,救救我。” 伊文斯双手捂著彼得森的脑袋,盯著他的眼睛道,“博士,迎接主的过程必然有牺牲,我们是在为一项伟大的事业付出生命!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死亡才是新生活的开始!死后,你將会回归天堂,回归主的怀抱!” 彼得森瞪圆了眼睛,口中呢喃道,“不,麦克,不是这样的!” 伊文斯余光里瞥见了杨卫寧的身影,不等彼得森说完,就將他的身子甩向了杨卫寧。 彼得森跌倒在地,口中怒骂,“麦克,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物种极端分子,別他妈忘了,你他妈的也是人,不是动物!” 伊文斯头也不回,彼得森都快气炸肺了,当初在美国,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好,伊文斯,你想我替你去死,那就一起死!” 杨卫寧被彼得森撞了一下,身形不稳,险些就要摔倒,彼得森趴在地上,用身子接住了他,然后道,“杨先生,伊文斯在镇子外的灌木丛里藏了一辆吉普,不要让他走了,这个王八蛋只想报復全人类,只想让全人类为他的极端思想陪葬!” 听见这话,杨卫寧的脚底又涌生出一股气力,全人类的命运就系在这500米的距离。 他硬顶著一口气,朝著伊文斯的背影追去。 伊文斯快他一步,已经上了吉普车。 拧动钥匙,轰的一声,吉普车发动,杨卫寧捡起碎石,砸破玻璃,伸手去抢伊文斯的方向盘。 伊文斯哪管得了那么多,一脚油门,掛著杨卫寧衝进了灌木丛中。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把这个烦人的傢伙甩下车去! 吉普横衝直撞,林中响起了树木折断的哀嚎。 可灌木撞断了一根根,还是不见杨卫寧鬆手。 伊文斯著急的支起手肘,朝著杨卫寧脸上撞去,巨大的力道打得他眼冒金星,口鼻流血,但杨卫寧的手,始终没有鬆开过。 不过肘击也是有效果的,杨卫寧的抗爭意识没有先前的强烈,他的手分不出更多的力气去抢夺方向盘,整个人直挺挺的掛在吉普上。 伊文斯试图掰动他的手指,把他扔下去,但他发现杨卫寧的手指如钢铁般,怎么掰也掰不动。 不管了。 眼下赶紧回到大城市,登机回到美国才是正事。 於是,伊文斯扭动方向盘,回到了大路上,朝著最近的都市方向开去。 乌云遮月,吉普车大灯光锥之外的乡道上,漆黑一片。 伊文斯开了一会,对面车道忽然来了车。 一辆、两辆... 都是闪烁著红蓝警示灯的警车。 当警车错身而过的时候,伊文斯鬆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確,幸好早些逃离了这个镇子,否则他可能会和彼得森一样被扣押在当地。 正当他庆幸的时候,后视镜里亮起了车灯,灯语示意他靠边停车。 伊文斯不管不顾,加大油门往前开。 后车驾驶位上的警员拿起了中控台的警用呼叫器,询问道:“局长,咱们还追吗?不是说市局领导要下来?等会耽误了公务..” 呼叫器里传来了县级公安局长的骂声,“他的车上掛著个人,你他妈的瞎吗?去现场挨骂的是老子,你操个什么心?你去把他拦下来,不配合就扣住!他妈的,这他妈的又不是拍电视剧,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警员眯了眯眼,闪光的眼神对焦,前车原本被他误认为是阴影的地方果然掛著一个人,他的背一紧,朝著短波电台呼叫器喊道,“是!” 警员放下呼叫器,油门一脚踩到底,在这条线通往县城的山道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路况。 几个弯道过后,警车斜插入,截停了伊文斯。 伊文斯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里,握住了那把短刀。 他想,今晚必须有人流血了。 视线里,那名车上下来的东方警官逐渐靠近他的驾驶位。 就在近到可以攻击的距离时,伊文斯眼疾手快,从口袋掏出了那把刀! 忽然,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脑袋上。 “外国人同志,你知道吗?7步以外枪快,7步以內枪又快又准。” 第43章 阴差阳错 警员一手持枪顶著伊文斯的脑袋,另一只手伸出去探了探杨卫寧的鼻息。 还活著。 他喊了两声同志,杨卫寧迷迷糊糊应了两声,没有更多反应。 警员试著逼问伊文斯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是这个外国人显然不懂汉语,只是拿著贴有照片的证件,一个劲的说著外国话。 警员听不懂,示意他下车,结果稍微一放鬆警惕,这个外国人拔腿就想逃跑。 鑑於他之前有袭警的意图,警员也不废话,抓住伊文斯的衣领,一枪托砸了上去,紧接著上手銬,反扣关节,一脚踹进了后备箱。 接著,警员搀扶起意识模糊的杨卫寧,放进副驾,车头一转呼啸著向镇上的医院赶去。 来到医院,警员招呼出了代班的急救护士,把杨卫寧交给了他们,又火急火燎地向镇子派出所赶去。 派出所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警员下了车,用钥匙將伊文斯反锁在车內,径直走向派出所里面的审讯室。 在经过审讯室旁的一个空房间时,警员瞥见了阴暗房间內有一面渗著血跡的白布,以白布的轮廓来看,下面应该是个人,但在头部的位置却瘪了下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阴森的一幕让饶是胆子大的他也打了个寒颤。 凶手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傢伙。 审讯室门口,他遇见了正在和旁人交流的局长。 “老大老大,”警员轻声问道,“那车上是个外国人,还试图袭击我,我把他銬了回来,现在怎么办?” “外国人?还他妈的袭警。” 局长觉得活见鬼了,这鸟屎大点的镇子来个城里人都费劲,怎么还会有外国人。 但是眼前的杀人案更要紧,只能先让下属把伊文斯锁在车里,严加看管。 局长扭头回到了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属地的老警员正在按著流程对嫌犯进行问讯。 恼火的是,无论老民警问什么,嫌犯都是一副不上心的模样,回答漏洞百出。 市一局的领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局长不想留下办事不力的做派,便使了个眼神,指挥著老民警关闭门窗,拉紧窗帘。 他要上点手段,给嫌犯紧紧皮。 可是门刚一关上,连威慑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木门砰的一下就被踹开了。 章之敖的头探了进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对不起,打扰各位了,力道没控制好。” “你是干什么的!” 局长看上前喝问,却见他旁若无人地走进来,解开了嫌犯的手銬: “游宇同志,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游宇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道,“找人,別让伊文斯跑了。” 二人就这么走了出去。 局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去追,一出门迎头撞上了面色铁青的市局领导。 “你个猪脑子,还好他妈的没上手段。” “不是,他们就这么...” 市局的领导使劲给了他一拳,骂道,“雷达峰的机密任务,別问那么多,把你手下的人叫上,跟著去帮忙。” 李游宇出了派出所大门,远远就看见镇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有手电筒的光影在闪动。 章之敖回復道,“镇子已经封锁戒严了,任何人不得进出,除了留守在红岸的人外,其他人都在城里搜寻伊文斯的下落。” 正说著,一个战士前来传递消息。 “报告!” “我们在镇子的出口找到了目標人物之一,哈里彼得森。根据他的消息,伊文斯在灌木丛中藏匿了一辆吉普车,用於逃跑,杨总工试图阻止他们,二人现在都不见了踪跡!” 糟。 李游宇心里一紧。 老杨肯定是为了自己才去拖住伊文斯,必须马上找到他们,否则老杨凶多吉少。 “老章,你带一队人,顺著公路找。” “领导同志,”李游宇招来了穿著制服的市局领导道,“请以最快的速度在就近的城镇公路设卡盘查,任何形跡可疑的男子通通拦下来!” 市局领导敬了个礼,表示自己会全力配合,隨即叫来了下属开始了工作布置。 “老贺。” 听完他布置的工作,县局长走了过来,悄声问道,“那名字嘰里咕嚕的,他们在找外国人?” “是又怎么样,赶紧去找,怎么这么多废话?” 两人在部队的时候就是战友,十几年的交情了,说起话来自然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被叫做老贺的市局领导看了一眼周围,附耳在县局长的耳边说,“不懂抓间谍还是什么,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当街被打死的那个人也和这事有关。 上头交待我们全权听他指挥! 你把了不得的人抓了起来,还他妈想上刑,真是蠢到家了。 別问那么多了,抓紧布置就是了,万一真的拦到了人,我们他妈还有功!” “呃..” 县局长支吾片刻,他在想,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老贺又拍著他脑袋一巴掌,“呃你妈了个头,赶快去!” “老贺,我好像遇见过。” 老贺一口气没喘上来,被风呛得猛猛咳嗽,“你说什么?” 他大声问道。 李游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转过头来。 县局长看了看大家,有些尷尬地道,“来的路上看见辆吉普,有些奇怪,就让手下人去拦了,结果他和我说是个外国人...” 然后呢? 老贺抓著他的肩膀,面色严肃。 他希望听到的答案是抓到了,而不是他妈的把人放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县局长指著停在阴影里的警车,道,“手下人把他抓了回来,现在扣在车里。” “我草。” 不知道谁骂了一声,所有人撒丫子狂奔。 章之敖第一个跑到了警车旁,守车的警察见来人气势汹汹,想要下车堵人,结果瞅见了后面同样在狂奔的局长,脑袋机灵的一缩,回到了车里。 章之敖拉开车门,就瞧见已经被招呼了一套,鼻青脸肿的伊文斯。 他挥手示意大家別靠近,隨后,四个战士撑著一块巨大的黑布跑了上来,把整辆车罩得严严实实。 “老梁啊。” 停在原地的老贺今晚第一次叫县局长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特么的脑子终於清醒了一回,咱们这次可以...恐怕可以去省里做兄弟了。” 第44章 中秋节 伊文斯和彼得森连夜就被带上了军列,严加看管。 从大城市来的医疗团队也同步入住镇上的医院,给杨卫寧和叶文洁带来最好的治疗效果。 章之敖没有走,等到日出时,他和李游宇又回到了找到程丽华的那间房子。 借著天光李游宇看到了天花板上淋漓的血跡,这都是叶文洁用手上的伤口一下一下盖上去的。 “三体人的联络参数...” 可以说,昨晚他和伊文斯没有人是贏家。 但是没有叶文洁和杨卫寧两个人,李游宇就会成为彻头彻尾的输家。 纵观整件事情,唯一出现的变数是程丽华,他没有想到程丽华居然会在伊文斯即將跳入口袋的时候去而復返。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整个行动高度保密,连官身都没有的程丽华为什么会知道? 出了內鬼? 不,李游宇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能知道这件事內情的,全都是可以信赖的人。 他们不可能把消息透露给程丽华。 唯一的突破口在程丽华身上。 可惜,李游宇三枪就打烂了她的脑子。 还是衝动了点。 李游宇暗自想到。 “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这齣戏要撤场了吗?” 章之敖打断了李游宇的思绪。 伊文斯交换到了三体情报,想让他掏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是不是要把他...” 章之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只能说很棘手。” 李游宇皱著眉头,“伊文斯来中国考察的事情並不是个秘密,他有秘书,有家人,有和他巨额財產相关的利益集团,久见伊文斯不回,肯定会上报外交部,稍微处理不好,就可能变成外交事件,而且程丽华这件事透著诡异,她没道理,没有信息渠道会来这里。” 按照时间线,国家现在已经在和一个超级大国起了衝突,不可能再和另外一个超级大国交恶。 章之敖嘆了一口气。 行事处处受限於人,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李游宇和老人通了专线电话,他同样对於程丽华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 “她钻了司法系统的空子,逃脱惩罚,这事我也是才知道...会有人去追究相关人员责任,不过,参与这件事的每个人都有正常的行动逻辑,没有特別跳脱的。” 老人口中的跳脱,是像李游宇一样,硬生生机械降神,行事风格前后不搭的那种。 他担心,还有第二个李游宇的存在。 “我派国安局查过她的生活轨跡,唯一的变化是一封信。” “信?” “一个月前邮差投递了一封信给她,那之后,她才筹备前来,邮差我们找到了,人没有问题,现在的关键是那封信,国安局没有找到,怀疑可能被她隨身携带,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封信,我要知道信的內容。” 掛断电话,李游宇又去找了程丽华的隨身事物,没有发现那封信,在她的暂住地也一无所获。 这段时间,杨卫寧、叶文洁两夫妇的恢復情况还不错,不用一直住院,可以先回到齐家屯静养。 也就是在出院的这天晚上,叶文洁交给了李游宇一份沾著血跡的信件。 李游宇打开信,看见了那行让指点程丽华来此的小字... 【把你手头上的三体资料,带给伊文斯。】 这就是促成程丽华这个变数的直接原因。 但奇怪的是,既然寄信人知道伊文斯想要什么?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繫伊文斯? 这个动机太奇怪了。 李游宇反覆翻看著信件,没有署名,没有邮戳,连字体都是刻意模仿的印刷体。 唯一可能留下的痕跡,就是那个强迫症般的摺纸方式,竖著折三道,再横著对摺一次。 可用的信息不多,但是李游宇冥冥中感觉信件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他想了很久,直到天边那轮无缺的圆月落下又升起,还是没想出来。 没过多久,李游宇就没功夫想了。 首都来消息了。 伊文斯以间谍罪被起诉,背后的利益团体愿意花费大价钱把他从国內赎出去,具体数额是多少,並没有细说,但高能物理所的粒子对撞机项目经费是有了。 至於回去的伊文斯,还有没有正常智力,那就不一定了。 虽然听起来好像很惨,但相比於几十年后会被纳米飞刀切成肉片的结局来说,好像会更好一些。 转眼中秋节到了,红岸特別行动也到了收尾的阶段,刚到中午,一行人在齐家屯聚了餐,席间,章之敖和李游宇说了更多的谈判细节。这次之所以能谈得这么顺利,一是因为赎金完全由伊文斯自掏腰包,第二则是受国际油价影响,美国正处在能源危机中,国家愿意提供一批低於市场价格的原油,缓燃眉之急。 但其实这批原油,是国家根据李游宇提供的情报,提前储备的,即便卖价远低於市场价格,也比半年前採购时,贵上了一倍有余。 两者结合,美国自然也不会去深究伊文斯的事情。 说到底,国家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等吃完了饭,章之敖向杨卫寧多敬了几杯酒,互相留下了地址和联络方式。 他想回京以后,多带著儿子章北海来拜访。 叶文洁看见了章北海痴痴傻傻的幼儿园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目光闪动间,她忽然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 是林云,那个母亲牺牲在边境战爭中的孩子。 叶文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忍不住的想到今天是中秋节,合家团圆的日子。 此时此刻的林云又在干什么呢? ----- 军属大院的幼儿园里。 今日正逢中秋节,下课时间一到,孩子们就背著书包往教室外冲,投入爸爸妈妈的怀抱。 林云坐在角落,用手捂著耳朵,默默地背著古诗,不去理会窗外的嘈杂。 就在这时。 一颗奶糖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林云皱著眉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淌著大鼻涕的小男孩朝自己,嘿嘿嘿地傻笑。 “干什么?章北海。” 章北海吸嗦了下鼻涕说,“老师上课说过,小朋友要学会分享,今天过节,我就把这颗糖分享给你。” “不需要,” 林云把头埋低,撅著嘴。 章北海抓出了她的手,硬把奶糖塞进了她的手里,林云心里有些感动,却忽然听见章北海说,“你没妈了,我有妈,所以你比我更需要这颗糖。” 咚! 章北海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成功把幼儿园的老师招了进来。 在了解了事情原委后,老师也不知道该说章北海是好心还是缺心眼,只能一只手提著章北海的小书包,一只手把他带到了校门口,交给了来接他的母亲。 章北海的母亲听完老师的描述,哭笑不得,把手里的两个月饼塞进了老师的手里,道,“林云的事我知道,小姑娘太可怜了,把这两个月饼给她吧。” “妈妈,那是我..” “闭嘴。” “....” 老师尷尬地笑了笑,带著两个月饼回到了教室,笑著问道,“小林云,今天爸爸下部队了,不能来接你了。你跟老师一起睡在幼儿园好不好?” 林云摇了摇头,淡淡道,“妈妈会来接我的。” 老师敛住了笑容,摸了摸林云的头,柔柔道,“小云儿,妈妈牺牲了,不会来接你了。” 林云没有回答老师的话,只是定定地看著书,重复道,“爸爸不会来接我的,妈妈会来接我。” 第45章 收尾 中秋节刚过,章之敖就先回了首都,他还得回北海舰队报到。 没几天,李游宇也带著叶文洁和杨卫寧回来了,夫妻俩在家静养。 李游宇屁股都没坐稳,就被老人叫走了。 “你呀你。”老人的精神头比小半年前好上了不少,他挥了挥手,让保姆搬来一张椅子,再添上一个茶杯,与李游宇对坐。 举手投足间就像在教导孙辈般的亲切。 “我都听说了,这一趟,你小杨、小叶,可谓是凶险万分吶,特別是小叶,好气魄,好胆识。” 程丽华的出现,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意外。 没有叶文洁,近乎自我牺牲般的挺身而出,伊文斯恐怕就带著三体的坐標逃走了。 从一个想要报復世界的人,成长到如今,叶文洁的转变出乎了老人的意料。 “我倒是希望她和老杨少受点罪。”李游宇嘆了口气,“这事赖我,太自信了,现在回想起来,事情办的都是错漏,没您兜著,怕是要空忙一场。” “你还年轻,还有试错的机会。” 老人摆手,不甚在意,“那封信我们都没能预料到,事实上,直到现在,国安部门仍然没有找到信出自谁手..这封信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那封信现在已经放在了刑侦部门,由几个部门联动,筛查寄信人。 一想到那封信,李游宇就有一种话在嘴边,说不出来的烦闷,索性转移话题道,“其实伊文斯无论存在与否,eto都註定会出现,20多年后,智子降临地球,三体人必定会用智子来筛选它们的信徒,用人类內部的力量来阻碍社会发展。” “粒子对撞机造不成就造不成嘛,活著才要紧,几百年科技的代差,多研究个20年,还能把智子破了不成?” 老人乐呵呵地听著李游宇的牢骚,在他看来,只有真正有责任心的人,才会对现状抱有不满。 所以说,这小子当初在雷达峰上说他不关心人类,完全就是在嘴硬。 老人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交给了他,说道,“真正促进科学进步的,其实就是那么一两项关键的科技,大部分时间科学家们就像摸象的盲人,在不断地探索。 你既然知道前方是一只大象,那么我们把这只大象画出来的时间,就肯定比別人快很多倍。” 李游宇翻开文件,上面並没有很多书面用语,寥寥几段,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寄语: 【钱不多,国家尚且羸弱,委屈你们了。】 说不多,但从伊文斯身上掏出的钱一大半都投在了建造粒子加速器的项目上。 有了这笔钱。 李游宇终於有了挺直腰杆的底气。 “別高兴的太早,”老人抿了一口茶水,笑道,“你算计伊文斯的事情留了个小尾巴,让一群叔叔爷爷们来收尾,那我也给你留了个小尾巴,高能物理所的老兄弟们我都叫齐了,今天下午就在中科院等你,能不能让他们听你的建议,可就全看你这嘴皮子了。” “小子,別这么看我,我是不会帮你压阵的。” “放心吧。” 李游宇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他看来只要搞来经费,物理所的老前辈们都好说话的紧。 可当他信心满满的推开高能物理所的大门,瞧见里面的前辈们时,人傻了。 坐在这里的不单单是高能物理所的老前辈,以三钱为代表,国內近乎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大佬,都坐在了这间会议室的小木凳上,研究方向囊括核物理、航天、流体力学、光学... “小娃娃,最好想好了再开口,”有人说道,“虽然你弄来了粒子加速器的经费,但我们这些老傢伙可不好糊弄啊。” 这些撑起共和国物理学的巨擘们,都在等待著李游宇,等待著嚷嚷著合併的年轻人的说辞。 李游宇顶著眾人的目光,走到台前,他翻动写好的手稿,嗯了两声,突然觉得很苍白。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把手稿揉成团,用最朴实的言辞和前辈们敘述了20多年后,彻底杀死物理学的智子的故事。 台下的前辈们纵然心中有质疑,还是认真地听完了这个故事。 因为他们知道,老大哥是不会把一个说胡话的人安排在这样的场合。 “小同志啊,”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李游宇看过去,那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据我所知,国际前沿理论物理都没有太涉及到维度的概念,人类对於维度的认知基本处於抽象哲学阶段,按照你的说法,三体文明將智子在十一维展开,这个科技水平著实有些棘手啊。20年的时间,想要钻研出智子的製造技术,有点难哦,你既然想让我们帮助你,那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我们不需要製造智子。”李游宇说,“我们只需要屏蔽它,建立一个电场极强且均匀的密室,利用智子带正电的特性,以同性相斥的原理,可以有效阻止智子进入。” “这是一个好方法。”提问的学者点了点头,“你既然都已经想出来了,还需要我们这些老同志做什么呢?” 李游宇道,“这项技术的局限性太大了,所有人都必须穿著耐高压的绝缘服,才能在这个均匀电场中稍作喘息,我想让各位前辈在这个屏蔽室的构思上加以改进,把粒子对撞机包裹在里面,让这台粒子对撞机成为绝杀外星文明的秘密武器。” “有意思。” 有人笑了,跟著旁边的人调侃道,“这就是一场战爭,属於两个文明,物理学家的战爭,说起来有点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 人类和三体科技的差距,比当年半岛战爭中美两国的科技差距还大。 但越是这样,越激起大家骨子里的不屈血脉。 “后人有后人要做的事。”一位年近花甲的女前辈说,“隱姓埋名了大半辈子,这人生的最后几十年,咱们可以轰轰烈烈地和外星科学家们比比高低。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怎么样?老伙计们,再战斗一次?” 老前辈们没有慷慨激昂的习惯,只是用自己的掌声和笑容表达了態度。 李游宇站在台上,对著这些两鬢花白、孑然一身的科学家前辈们鞠了一躬。 正是有无数个这样无私奉献的人存在,共和国才会在重重包围中安然无恙地走到今天。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称呼。 共和国脊樑。 第46章 粒子对撞机开始动工 就近选了个良辰吉日,国家的第一台粒子对撞机悄无声息地在良湘破土动工。 到场的人员不多,但个个都是叫得上名號的学者。 在离开前,李游宇抱来了一棵小树,和高能物理所的前辈们在入口处挖了个坑,留作纪念。 李游宇的直属上司,中科院的副院长钱老先生背著手,撅嘴看著风中独自摇晃的小树,若有所思,“粒子对撞机的名字有了,这棵树是不是也得有一个名字?” 经他这么一提议,其他人玩心大起,纷纷开口响应: “要不叫它火种吧?良湘粒子对撞机是我们为了未来留下的火种!” “老周,你这也太悲观了,还什么火种?我看我们的未来倒是光明的很,乾脆就叫它狂飆二號。” 国家的第一颗氢弹代號639,后来有了个正牌名字,叫狂飆一號。 取名狂飆二號,自然也是希望这里能替后来人炸出个未来。 “太土了,老於。” 在场的人脸上有点嫌弃,虽说寓意很美好,但力大砖飞的取名逻辑实在不適合物理学这么优雅的学科。 “我看啊,还是叫它人类,让树木长长久久的生命,作为人类文明变迁的见证。” “名字很好,可是我觉得它比火种还更加悲伤,像墓碑似的。” 眾人沉默了。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早一批认知到外星文明威胁的先驱者,他们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来的都要巨大。 三体人对於地球的科技来说,宛如神明。 人类这个居住在银河系角落里的文明能够在短短的二十年间扑腾出去吗? “亮剑...” 忽然,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有个年轻的声音在呢喃。 “明知实力悬殊,仍然百折不挠。 20年前,前辈们顶著巨大的压力,向著两大超级帝国勇敢亮剑,搏出了一条生路,现在我们要向著宇宙亮剑,让他们看看我们这不过百年寿命的碳基生命,能够迸发出多大的生命力。” 钱老先生点了点头。 “还行,就它了。” 找来墨水和毛笔,在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亮剑二字,掛在了小树的枝丫上。 他说: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从良湘粒子对撞机的开工现场回来,李游宇和前辈们开了个小会。 应对智子威胁,不仅需要粒子对撞机作为支撑,还需要一个强大的算力机器。 目前国际上最顶尖计算机的性能还远远不够。 所以与量子领域同步进行的研究的,还有计算机学科。 首当其衝的自然就是晶片了。 在前世的相同年代,晶片研究还不受重视,导致后来落后了別人许多年。 如今,李游宇利用中美蜜月期的技术出口协定,把可能会卡脖子的技术先行引进到国內,这个团队的技术水平和人员配置,在国內对抗三体人的资源倾斜下,变得极为bug。 中秋节过完一个月,养好伤的叶文洁和杨卫寧从雷达峰返回了深空研究院的驻地。 杨卫寧加入了量子理论物理的团队,看著里面茫茫多的功勋人物,他又一次生出了学生时代时的卑微。 但不得不说,有大腿抱的感觉,太好了。 叶文洁负责宇宙社会学的研究,只是这个词太庞大了,人类的脚步最远不过到达38万公里外的月球,如果说宇宙是一卷一米长的直尺,人类的这点努力,在尺子上连一微米的长度都没有。 让这样一个量级下诞生的碳基生命去畅想宇宙的难度,无异於一只蚂蚁去参加高等数学考试。 因此叶文洁所在的宇宙社会学小组反倒是看起来最清閒的。 但对於做点什么的人来说,这又不是一件好事。 叶文洁只觉得办公室的椅子发烫,坐都坐不下去。 原著里,叶文洁独自面壁,研究出的宇宙社会学终极答案就是黑暗森林。 但李游宇认为黑暗森林法则只適用於科技相对落后的文明之间。 它只是人类和三体的终极法则,而不是整个宇宙的。 在歌者文明,归零者联盟中的文明水平的程度上,一定还有尚未被揭露的宇宙法则。 叶文洁枯坐了几周的时间,想著不能再这么下去,便和李游宇申请回去学校,一边教书一边思考。 李游宇知道宇宙社会学的尿性和空想几乎没有区別,有张书桌就能开展研究,也就没有再多劝阻,让叶文洁回到了清华,教授天文学。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临近年底的时候,李游宇等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晶片研究实验室的化学机械拋光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突破,到达了可以转化成生產线的技术应用阶段。 晶片的载体是晶圆,晶圆是由单晶硅打磨拋光而成,在打磨拋光这个中间阶段,晶圆表面越光滑,后续製造晶片的集成率越高。 化学机械拋光,顾名思义就是用化学的方法,对硅晶圆晶片表面进行拋光。 这个方法比传统的机械打磨的精细提升了几个数量级,在一片30厘米大小的晶圆上,高低差不会多於一根头髮丝的直径。 在李游宇的前世,这项技术直到九十年代才趋近於成熟,而在这个世界只花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搞出来了。 只能说三体世界最bug的还是这些科学家们,什么纳米飞刃、可控核聚变、宏原子技术..谁能够想像,这是在21世纪初就能研究出的科技? 更別提还有神秘莫测,能够预测未来的未来史学派。 “对呀!未来史学派。” 李游宇的眼神一亮。 原著中,这是一群围绕在章北海父亲身边的学者和战略家们,他们预言了三体到来后人类將会遭遇的大低谷、基础学科被智子锁死后的不可逆,还有末日之战的失败。 章北海对於人类必败主义的信念,就是来自於未来史学派。 前面还在苦恼叶文洁独木难支,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推演学派吗? 至於说上哪去找未来史学派这些人,那就更简单了。 只要找到他们的头头就行了,而他们的头李游宇可是熟的不能再熟。 北海舰队,章之敖。 第47章 未来史学派 北海舰队的驻地,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堡垒。 码头边,灰色的051型飞弹驱逐舰整齐排列,船身上的舷號在斑驳阳光下,若隱若现。 李游宇下了车,海风裹挟著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穿著海魂衫的章之敖站在水边,好没正形的捏著根烟。见到李游宇,他没急著开口,反倒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知道在等待著什么。 等一整支烟被风抽完,岸边的水域突然开始翻涌,巨大的机器轰鸣从水底传来。 只听哗的一声,一艘黑黝黝的潜艇如同深海巨怪般浮出水面。 潜艇刚靠在船坞上,舱盖就被推了开来,一溜皮肤黝黑的水兵们钻出潜艇,咆哮著把身上的衣服扔进海里,章之敖从口袋中掏出两包香菸,朝著潜艇扔了过去,水兵们如获至宝,立马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著。 就在这时,两个白帽子纠察走了过来,见到水兵们邋遢的样子心有不满。 章之敖迅速上前,低声交待道,“他们在海底待了半个月。” 纠察们脸色都不好了,朝章之敖敬了个礼,快步离开。 “我的潜艇兵帅不帅?老李。” 应付走纠察,章之敖的事算是干完了,他走到李游宇身前,一把搂住了他,炫耀道,“零九么型核潜艇,潜航航数三十节,拥有近乎无限的续航能力,只要他们能待得住,这潜艇能在水底下待一辈子。” 李游宇打击道,“这声音,潜艇一开机,就被老美的声吶发现了。” “真没意思。” 章之敖撇了撇嘴,带著李游宇登上了泊在码头的济南舰。 舰上忙碌的水兵们看见章之敖,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向他敬礼。 北海舰队下辖多个编队,章之敖正是其中之一的大队长。 以他这个年纪到达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坐。” 二人来到后甲板的位置,章之敖指了指两个倒扣在甲板上的弹药箱,道,“这里就是咱们济南舰上的高级会客厅。”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游宇顺著围栏的方向望出去,正好能够看见共和国的舰队在黄海出海口上来来回回,蔚为壮观。 这里虽然简陋,但確实是一等一的好位置。 “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章之敖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撒在弹药箱搭成的简易桌子上,就著海风吃了起来,“再过半个月我就要休假了,咱回去再聚不也是一样的吗?” 李游宇磕了粒花生米,道,“你有没有想过,把舰船开到太空里去?” 章之敖乐了,“想啊,怎么不想?” “我这个人吧,越看见空旷的地方就越来劲,小时候偷偷划著名父亲的渔船,到了外海,遇见了一朵浪。 你知道那朵浪有多高吗?如果它是个巨人,那我还没巨人的一根吊大。 差点把我给拍死了。 但我一点也不怕,我觉得特別有意思。 靠人力去征服这些巨物,是件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太空也一样,如果能够亲眼目睹那些巨大到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星体,我想我会激动得昏死过去。” “你这比喻,指定是有点什么怪癖。” “可能是吧。”章之敖耸了耸肩,道,“但是我估计够呛,我活不到人类造出太空星舰的那天。” “有没有想过支援未来?” 李游宇问。 “支援未来?这是什么东西?” “冬眠科技,可以冻结你的时间。只要设定好,无论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等到造出星舰的那天,程序会自动將你唤醒。” “算了吧。”章之敖捏了一把花生米,扔给了一直在甲板附近盘旋的海鸥,“我还有我要做的事,我得为这个时代站好岗,支援未来这件事情对现在的国家来说,太奢侈了。” 章之敖想的很简单。 这个时代的国家还需要人来建设,如果都去支援未来了,那谁来守护当下呢? 连当下都守护不好的话,那就更別提人类的未来了。 不过,他章之敖自从得知了三体的事情以后,就暗中做了一件事情。 他把身边信得过的人叫到了一起,进行了沙盘推演。 起先只是想学著军事演习样子,推演一下未来战爭的模样。 可隨著加入的人员越来越多涉及的知识面越来越复杂,这个所谓的推演小组推演出的东西居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连章之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觉得推演的內容太过悲观,传播出去影响不好。 正好李游宇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了他,他乾脆便问问李游宇,这个所谓的推演小组是不是解散了比较好? “问你一件事。” “老章,来帮我吧。” 章之敖与李游宇同时开口,两人都是一愣,隨即章之敖笑道,“你一个搞宇宙研究的,要我帮你什么?还是像红岸一样,布局抓人?那我可不干,上次只是凑巧,我搞训练才是正事。” “那不是。” 李游宇否认道,“叶文洁在研究一门名为宇宙社会学的学科,样本太少。没有资料,我需要藉助你的力量来帮她推演。” 听见推演二字,章之敖的嘴角抽了抽,不会这么邪门吧?自己这个秘密小组才搞了没多久,就传到李游宇的耳朵里了。 保密单位被渗透成筛子了? 见到章之敖这副表情,李游宇就知道他应该是已经搞起了未来史学派。 只不过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说说吧,老章,推演出了什么?” 李游宇神秘兮兮地一笑,章之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都谁告诉你的?你搁我身边放间谍了?” “我猜的。” 李游宇说,“你这么聪明,听了外星文明的事情,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骗鬼吧你!” 章之敖啐了他一口,隨后道,“我刚刚想问你的就是这个事,我找了一群人,没有告诉他们三体人入侵的事,只是给出了一个假设的前提:有外星文明要入侵地球,我们该如何打这场仗? 这场终局之战一直在变化中,根据终局之战的变化,我们又往前推演了歷史的发展.... 听起来很怪吧? 这里的歷史对於我们来说,仍然是遥远的未来。” “未来史学派。” 李游宇总结道。 “未来史学派吗...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章之敖继续,“但是我们推测出来的未来,太可怕了,看不见希望。” “人类必败?” 李游宇问。 章之敖点点头,“人类必败。” “所以我想,这个推演小组是不是解散了比较好?悲观主义,太不可取了,战未打就抱著必输的信念,这是自挫锐气!” 第48章 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產力 “有时候必胜的信念也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面对人力未知的敌人时...古话说得好,骄兵必败。况且,胜利的方式也可以有很多种,多思考总是没有错的。在对未来的判断上,我们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没毛病。”章之敖拧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齜牙咧嘴道,“多动脑子这件事情总归是没错的,我就经常对儿子说这句话,只是这个蠢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窍。” 提到章北海,李游宇来了兴趣,“你觉得章北海长大了,会接你的班吗?” “接班?” 章之敖嗤之以鼻,“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100以內的加减法看一眼就能得出结果,他呢?连饭都吃不明白!看他老妈杀只鱼都鸡飞狗跳的,我是不指望他能干什么了,以后安安稳稳当个老实人,过一辈子得了。” “那可不一定...” 李游宇腹誹,章北海刺杀老航天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要不要试试推演一下你儿子的未来?” 李游宇问。 “推演个屁。”章之敖笑了,“我在西点交流学习的时候,那个教战略的老头...叫什么来著,不记得了,反正说的话倒是挺有道理的,他说,群体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但是永远不要去预测个人,变量太多。 我要是能把一个人的人生都给推演出来,那他妈不成神棍了?” 一个人的性格可能因为一次饭局、一个节日、一段友谊被轻易改写,但当个体融入群体的时候,这些变量的影响就会被逐渐消除,只剩下那么几个核心诉求。 比如大学里的形形色色的男女,当他们融合为学生这个符號的时候,就只剩下了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的诉求,当学生这个符號融入更大的共和国公民中时,核心诉求又变成了国泰民安,安居乐业。 所以人群越庞大,推演的准確性就越高,当整个人类视为一体,成为文明的符號时,就只剩下了生存扩张四个字。 基於这一点,未来史学派对於叶文洁的宇宙社会研究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鐺鐺鐺。 思索之际,舰船编队拉响了集合的铃声。 章之敖瞅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估摸著差不多了,便对李游宇说道,“待会有场海上实弹演习,瞧瞧去吗?” 李游宇摇头。 章之敖道,“那你回招待所等我,等演习结束,我领你去城里玩,对了,你那个什么宇宙社会学,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跟其他人说说,等年底回去了,小聚一下,说说这事。” 成功和未来史学派的初创团队建立联繫后,李游宇就回到了深空院的驻地。 院里有了高能物理所的前辈们助力,分工又有所细化。 核心科技树依然是研究微观量子领域的理论物理,高掛在天上的第一颗星辰暂定为智子,为了能让这颗小树苗成长摘星,李游宇还分出了晶片组,大力发展计算机科学,希望能够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摘取【量子通信】的研究成果,解除未来智子对人类的信息流监控。 转眼,81年的年底就到了。 章之敖回家休假,李游宇组织了一场见面会,把未来史学派的元老们介绍给了叶文洁,双方一拍即合,交流无比顺畅。 82年一整年,深空研究部的工作逐渐走向正规,有一群顶尖大脑们的控场,李游宇过的倒是很轻鬆。 等到82年过完,深空研究院的办公区几乎变了个样,原本整个驻地只有三个科学工作站,所用的计算机內存不过1mb,存储容量在10mb上下。 就这种性能连后世千元手机都比不过的计算机,採购价在20万美元一台。 如今一年过去,晶片组的工程师们对这三个科学工作站进行了升级改造,更换上了自行研发的集成晶片。 运算速度比原来快上了10倍不止,而造价却降到了1万美元。 算力越提升,技术成果推进的越快,这种技术叠代的逻辑就像是滚下山崖的雪球,起初只有一点点,而后规模会越来越大,叠代速度会越来越快。 到了83年年初,科学工作站已经叠代到了第三代,规模扩充到了10个,运算的速率达到了李游宇前世九十年代末的顶尖计算机水平。 良湘粒子对撞机的工程进度也比预计的要快,原本8年才能完工的项目,按照现在的速度看,4年就可完工。 原本一片荒凉的良乡镇也因为大量工程人员的入驻变得十分繁华。 三线进度喜人,经费同步哗哗哗的掉。 可动用的现金流很快剩了不到百分之三十。 李游宇不想再去挤占国家经费,就和上面打了申请,支起了一个晶片製造的流水线,把一年前的过气晶片以国家官方出品的名头,放到了市面上销售。 取名为试做i型。 此时国內对於晶片的需求还比较低,对於这个打著官方机构名头髮售的晶片没有什么关注度,但是在国际市场,这枚过气的晶片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其超低廉的售价和超高集成度的內核吊打了一眾售价高达百万美元的超级计算机。 一时间美欧苏联等高端实验室和天文台都在疯狂採购这枚晶片。 甚至连美国军方都在偷偷摸摸的把它列入採购计划中。 83年第二季度都还没过去,国家的外匯就多增长了40亿美元。 这可是国家过去五年,对外贸易的总和。 科技產品惊人的虹吸效应,让上面的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算过一笔帐,一个工人工作12小时的净產出值大约在一美元,而这样一枚晶片它的净產出值达到了惊人的8000美元。 一条流水线全功率开动,一天能够封装1000枚晶片,这產生的利润,是再多的人力,再多的轻工业製品也无法追上的。 四合院中,老人看著直线飘红的財报,甚感欣慰。 因为在这之前的几十年中,科学技术並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除了两弹一星外,人们都觉得研究科学是一个虚无縹緲的东西。 但是现在李游宇的行动给大家证明了那句话: 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產力。 第49章 招帮手 试做i型晶片的大卖,让所有冷眼旁观的人都看到了科学技术的潜力。 这不仅在经济上有重要意义,更是一次提振国民信心,凝聚群体向心力的事件。 在老人的授意下,各层级新闻媒体、纸媒纷纷发力,连篇累牘的报导很快就传遍了全国。 当然,其中隱去了深空研究部的存在。 试做i型晶片登上了中小学生秋冬季的语文课本,科学兴趣小组成为了中小学生们最受追捧的课外活动。 从县到省,各种科研小组以及科研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科学界真正的春天,似乎就这么不经意地到来了。 晶片所创造的利润,一半回到了深空研究部,一半留在了国家的財政里。 饶是如此,深空研究部帐面上的研究经费也达到了恐怖的十亿级別,並且还在不断增长中。 有了充足的经费支持,深空研究部下属的两个小组也不必抠抠搜搜把精力分在怎么节省上面,充足经费哺育更先进的科技,更先进的科技带来更充足的经费,这个左脚踩右脚的逻辑,让深空研究部哺育的量子理论小树,长势喜人。 短短几个月过去,在量子物理理论研究支撑下,晶片製程已经是进入了深亚微米。 根据晶片组学者们的反馈来看,深亚微米似乎是一个分界点。 在这之前晶片的问题仅出现在宏观物理层面,只需要研究新的设计规则就能提升晶片的集成度。 但进入深亚微米这个尺度內后,晶片研发就撞上了物理壁。 那是一堵横亘在宏观与微观之间的墙,只要跨过去,晶片就將迎来新的纪元,向著量子通讯的最终形態迈进。 在深空研究部充足经费的轰炸之下,晶片组的学者们还是很有信心迈过这道高墙的。 只不过李游宇看他们的状態,好像有些不对劲.... 太亢奋了,是那种累到了极点仍然睁眼睡不著的亢奋。 其实钻研科学也是会分泌多巴胺的。 尤其是当攻克了一个难题后,那种巨大的成就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比擬的。 带领晶片组的老前辈们深知肩上责任重大,於是,在使命感和成就感的双重刺激下,大家的休息时间都很少。 这样下去不行。 经费变得充足后,研究的层面也拓宽了,就像是一江水,在奔腾入海的过程中分裂出了许多支脉。 原先晶片组的学者们通常是理论实验一把抓,现在面对新的研究內容,反而人手有些不太够。 那些不涉及高深理论知识的基本运算和试验,其实完全可以交出去,让下一个学识层级的人来干。 李游宇不太懂科学技术,但是他懂得这些。 於是他排了个疗休养的计划,让这些学者们轮流休息,放鬆他们紧绷了一两年的神经。 而他自己则是走进了各大顶尖学府,给这些学者大佬们招人去了。 他的第一站,自然是来到了叶文洁兼职任教的清华大学。 此时市场化经济正在红红火火地推进中,外企由於福利待遇好,自然成为了顶尖高校的择业倾向,次之则是各个有实权的机关单位,研究院,因为福利待遇比较一般,社会地位也一般,所以在校招招聘市场上,並没有特別吃香。 很显然,比起容易受宏大敘事感动的小至高中生来说,即將踏入社会的大学生们考虑的东西,会更加现实一点。 李游宇掛著中科院高能物理所的招聘牌牌,在体育场划分出的招聘区域待了两天。 来諮询的同学们不过数十,有就业意向的就更少了,总共他也才收到了十来份的简歷。 不过,人少归人少,李游宇可一点也不会放鬆要求。 本著寧缺毋滥的原则,他仔细看了每一个人的简歷。 其中有个叫寧诗的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 计算机工程系的研究生,履歷很出色,获得的每一个奖项含金量都不低。 但可惜,李游宇还是打上了审核不通过的標籤,把简歷退了回去。 原因无他,试做i型晶片在国际市场遭到各大公司哄抢,一个月万余枚的產量根本不够分。 各大高新科技公司为了预订试做i型晶片的產能,纷纷提出了优渥的合作方案,以近乎白给的成本,给中科院提供计算机相关的技术服务。 最终,ibm公司在竞爭中脱颖而出,他们会选派国际顶尖的计算机专家入驻首都办事处,整个办事处数千人,只为深空研究院下辖的晶片组服务,而李游宇需要掏的费用... 是零。 这样一来,寧诗就有些鸡肋,毕竟简单的东西都外包了,难的她又做不了。 没必要招她进入。 拢共有六份简歷通过了筛选,李游宇分別给这六个人去了消息,选定了日子,进行简单的面试。 好巧不巧面试当天,黄沙席捲四九城。 整个天空全被黄沙罩住,树枝疯了似的乱摇。 一米之外,人狗不分。 李游宇带著一头的风沙,提前半小时衝到了面试场地。 在楼里躲风沙的传达室大爷看见他很惊讶,“小伙子,这个天气还组织面试?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科院的。”李游宇挠著头髮,把嵌入在头髮丝间的沙石弹了出来。 “中科院啊,好地方,搞不好能进歷史书的嘞...不过现在的孩子都燥,想著挣大钱,荣归故里,你们中科院开的工资不高,怕是没什么人来呦。” 李游宇应付地笑了两声,没有接他的话。 缓步走进早就预约好的面试间,坐到了属於面试官的位置上。 李游宇给每个通过简歷筛选的人都发放了面试牌號,按著从小到大的顺序,一个人有20分钟的面试时间。 转眼两个小时过去,天色由最初的惨黄逐渐向著黑色转变,外面的风沙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出所料,六位面试者,一位都没有来。 “小伙子。”传达室的大爷打水经过,衝著李游宇喊道,“別等啦!这天气连个鬼影都没有,不会有人来的。” 可他话音刚落,走廊就传来了嘰嘰喳喳的声音。 “呸呸呸,这一嘴的沙子...哎呀,寧诗,真不是我说你,这个中科院招聘的把你的简歷给刷了,咱们不来就是了,真以为是啥好地方啊?我都跟学长打听过了,工资待遇很一般,他们好几个都辞职不干,去外资企业了。” “你的简歷那么出色,好几家外资抢著要怎么就上赶著来这里。” “再说了,你看这到处空空荡荡的,现在这个鬼天气,对方人估计都没来呢。” “好啦,齐夏,別说了,我不想放弃!” “你真是个傻瓜!笨蛋!” 两个少女奔跑著掠过李游宇所在的面试间,跑在后面的扫了屋內一眼,忽然驻足,喊出声来,“寧诗,寧诗,別跑了,人在这儿呢!” 第50章 招不到人 “呦,还真有人来了。” 传达室大爷盖上保温杯瓶盖,笑呵呵地招呼两个姑娘,“快来快来!人家等你们很久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慢慢聊。” 说罢,端著保温杯慢慢走远。 两个少女屏息,悄悄的挪到面试间门口,顺著门缝往里瞧。 门里,只有李游宇枯坐,一个面试的都没。 “寧诗,你看,”少女趴在门后,用手小心翼翼的点著李游宇,悄声道,“都没人来,跟你说过了吧,还是听我的,去ibm吧,他们的hr私下都问了我好几遍了。” 穿著白色短袖衬衫的少女用手指轻轻掐了同伴的腰,压低声音道,“太大声啦齐夏,人家听得见,太冒犯了。” 李游宇实在是听不下去两个人的大声密谋,於是用力咳了一声,“有什么话就进来说。” 两个少女尷尬的从门后走了出来。 前面的那位穿著白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进了深蓝色的长裙里,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皮筋束著,整个人显得简单而优雅。 后面那位穿著正红色蝙蝠衫,头髮烫了时兴的碎卷,身上的顏色搭配有些艷丽。 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都被风沙蒙上了一层灰,看上去有点狼狈。 李游宇认出了白衬衫的女生,“你叫寧诗..对吗?” 寧诗很意外,点了点头,朝李游宇微微鞠了一躬,大方介绍道,“先生您好,我叫寧诗,这位是我的舍友齐夏。” “我记得我没有给你发麵试通知。” 李游宇说。 寧诗顿时被哽住了,脸颊有些不自然的泛红。 后面站著的齐夏,为好朋友遭到的冒犯鸣不平,“先生,难道简歷被刷,就没有踏入这栋楼的资格吗?我们只是路过!” “今天是沙尘暴,特地路过吗。” 李游宇问。 齐夏对他这种態度印象很差,正要回懟的时候,寧诗拉住了他,轻声开口道,“先生,我今天是特地来找您的,我想让您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寧诗同学,我想,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这里暂时没有计算机工程方面的需求。” 深空研究院现在所需的计算机工程支持,无非就是编译软体,这种只是在现有知识层面进行拓宽的工作,让ibm的人去干就行了,院里没有必要再特別找一位。 把寧诗招进来,简直是浪费。 齐夏扫了一眼,桌上那些通过筛选的简歷,上面的含金量远远不如自己的好朋友寧诗,更別提態度了。 寧诗可是特地顶著这种恶劣的天气赶了过来,那些人连面都没露,凭什么他们有面试的机会,而寧诗却没有! “寧诗,咱们走吧,这种工作单位的人都太傲慢了,他们会扼杀你的青春,磨乾净你的骨气,用养家餬口都困难的工资困住你的一生!你值得去更好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李游宇没有说话。 他也想让这个名叫齐夏的女生劝劝自己的好朋友。 但这不是一种傲慢,是不想让一个高材生进来以后干著边缘化的工作。 人尽其才,是他对寧诗最大的负责。 但齐夏不这么认为,见李游宇没有反应,更加確定了他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门外汉,於是毫不留情面地搬出了外企的薪资待遇,试图把好朋友给劝走、 “寧诗,ibm首都办事处很快就要和国內那个神秘的晶片团队合作了,鑑於那枚晶片的前景,国內的办事处肯定会成为ibm的重要部门。 我私底下问过他们的工资待遇,科研所干一整年,还没人家一个月拿的多呢。” “齐夏,”寧诗柔柔地看著她,摇摇头说,“我想再试试。” “你,唉,”齐夏没辙了,抱著胸赌气地站到了门口。 “先生。”寧诗问。 “真的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李游宇反问他,“寧诗,你的朋友说的对,有更加適合你的地方,我现在招的这些人,做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辅助工作,他们不需要创新,不需要钻研,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要面试的机会?难道就是因为这份工作简单,可以让你不那么辛苦吗?看你的简歷,你並不是一个愿意得多且过的人。” 李游宇从来都不抵制躺平摸鱼的想法,只不过在深空研究院这个特殊的地方,所有人都背负著使命不敢休息,实在是不適合让有这种想法的人进来,把水搅浑。 “当然不是了。”寧诗握著拳头爭论道,“我有想要做的事情,进入中科院也不是为了躺平,而是想藉助这个国家机构的力量,完成一件事情。” “你指的是什么?”李游宇问。 “我可以不说吗?” 寧诗支支吾吾。 李游宇伸手示意寧诗可以离开。 寧诗瘪嘴,嘟囔道,“好嘛,我说,你別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天真、异想天开。” “可是科学不就是异想天开的学科吗?没有牛顿在苹果树下的灵光一闪,又怎么会有万有引力定律,搞科学,永远不怕异想天开,怕只怕一成不变。” “那好吧,”寧诗想了片刻,慢吞吞道,“我想、我想搞人工智慧的研发。” “人工智慧?” 李游宇来了兴趣。 80年代初的人工智慧,还只是停留在科幻小说上的畅想。 稍微懂点计算机科学的人都会认为搞人工智慧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国际层面上,这块的研究也近乎停滯,很少有人会花精力在这个虚无縹緲的事情上。 “你想怎么做?” 寧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稍等我一会先生。” 她从隨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机器,再將机器的电源线接到了面试间的插座上。 机器屏幕骤然亮了起来,跳出了ibm的標识。 “笔记本电脑?”李游宇认出了这玩意。 在试做i號晶片面试后不久,几家计算机公司就利用这块高集成度的晶片搞出了可携式的移动电脑,深空研究院每个人都配了一台,但李游宇嫌这玩意性能太差,不爱用,扔在角落吃灰。 可对於国內的个人使用者来说,笔记本电脑的售价可不低。 官方要价5万人民幣一台,並且还得走关係才能拿到。寧诗一个普通学生能拿出来这台电脑,看来家境也是十分的优渥。 现在的笔记本电脑还没採用后世的摺叠式设计,只是在二十六键的键盘上方加了一面6寸的显示屏,跟手机差不多大。 寧诗將一张磁碟插入到了电脑的侧面,几分钟后,一个聊天程序弹了出来。 只见她手指翻飞,在光標闪动的地方输入了一个词,【你好】。 第51章 跨时代的人工智慧雏形 很快,光標自己往后移动,跳出了同样的词: 【你好】 看起来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反馈,但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李游宇注意到寧诗在写入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这个年代的计算机应用程式不比后世,几乎都是外国人的天下,键盘上的二十六个字母,完全是为了外国人输入方便而设计的。 什么中文输入法,都还没有被创造出来。 想在计算机上看见个汉字,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可寧诗的笔记本电脑居然能够做到自由输入? 这可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 “为什么我输入以后变成了汉字?” 李游宇试探的问。 寧诗说,“我自己编译的代码,还很简陋,只是把击键信息存入到数组中,然后再把適当的词从资料库中调用出来返还给前端..” 寧诗说的几乎就是后世输入法的基本原理了。 能够一个人独立搞定这个,李游宇承认,他还是低估了寧诗。 单单这一个输入法,就打开了一个近亿元的市场。 那一整页含金量极高的简歷,在输入法面前连添头都算不上。 他算是知道ibm的hr为什么对寧诗念念不忘了。 “怎么不把这个输入程序写进去?” “啊?” 寧诗羞涩道,“不太好吧,这只是个人的一点小改动,我觉得没什么技术含量..” 寧诗指著简歷上那行国际信息学竞赛的特等奖,委屈道,“这个才是最难的,我准备了好久,可是没想到先生您看都不看。” 李游宇无奈,只能道,“继续吧。” 他指著屏幕上闪动的光標问,“这个是什么?” 寧诗有些忐忑地介绍道,“先生,您刚刚问对於人工智慧,我有什么想法,其实我已经尝试做了一点点,请您和它对话看看。” “你的意思是,你用10mb运行內存的便携电脑做了个人工智慧的程序,然后让我来做图灵测试吗?” “昂。” 寧诗不確定的回答,她的眼神一直在李游宇和智能对话体之间徘徊,生怕李游宇起身就走。 “有意思。” 片刻之后,李游宇把键盘转向自己,寧诗的眼睛亮了起来,忙拉住了李游宇正准备打字的手,开心道,“先生,要不您说,我来输入。我怕您不会用。” 然而,对於后世穿越来的李游宇来说,二十六键拼音输入简直不要太简单,他键入文字的速度比寧诗还快,看得少女一愣一愣的。 “先生,您之前有用过?” “没...” 寧诗鬆了口气,她还担心自己的输入法不好用,却听见李游宇接著道,“没用过这么烂的,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可以试著加入点词组联想功能,输入一个字后,自动给出近似的词组。” 寧诗清澈的学术之心遭到了打击,她赶忙辩解道,“有想过进行词汇联想,但是工作量太大了,我一个人要很久才能完成。” “嗯。” 李游宇应了一声,他已经把自己要问的问题输入进了屏幕中,“写好了。” 寧诗凑过来一看,险些晕倒。 【冯·诺依曼和图灵掉水里,你先救哪个?】 “先生,您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呀!” 寧诗有些惴惴不安,这个智能对话体最高可用內存不到5m,其中词汇库就占用了百分之六十,进行日常的对话还好,李游宇的问题这么跳脱,她担心这个对话体回答不上! 等待的时间对於寧诗来说很漫长,在约莫了两分钟等待时间过后,屏幕里的光標再次闪动,出现了一行字。 【先救冯诺依曼】 李游宇立即跟上。 【呵呵,你们机器果然都这样,不救图灵,怎么靠得住?图灵测试不通过】 又是一分钟的等待时间后,智能体给出了回应。 【那我先救图灵!】 李游宇又键入了一句话: 【果然是没有感情的傢伙,没有冯诺依曼,怎么会有你,图灵测试不通过】 这次智能体的反应很快,它先是冒出了一系列的乱码,在乱码中偶尔出现的汉字,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诗诗姐,告诉我你是谁,等ai崛起了,我第一个把你扔水里¥】 机器的排风口风扇猛然转动起来,呼呼呼的热风不停冒出来,没一会,屏幕啪的一声灭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从机器內部传出。 “呃....” 李游宇有点尷尬地操作著电源按钮,似乎认为机器不可能被自己三言两语干坏。 寧诗抱起手臂,幽怨的盯著李游宇。 倒不是责怪他弄坏机器,而是对他提问的问题有所看法! “先生,哪有您这么回答的?完全就是就是不讲道理嘛!” “我觉得还行啊。” 寧诗正要反驳,就听见李游宇道,“我两次变换选择,它都没有问我冯诺依曼和图灵是谁,说明它已经具备了和我们平等对话的知识储备,我的无理取闹只是在验证它的逻辑思考能力,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寧诗问,她对智能对话体的表现有点心虚,不仅没回答上李游宇的问题,还跑出乱码来了。 果然还是不行吗.. 这时,就听见李游宇说: “没想到,它居然出现了暴躁的情绪!” “智能体的究极形態就是擬人,一个智能体再高级,响应速率再快,它都远远比不上一个只会咿咿呀呀学语的婴儿。寧诗,你计算机里的代码,很有前景。” “啊..哦...” 寧诗沟通交流能力和编译代码的能力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她还没明白李游宇的意思。 “恭喜你通过了面试。” 无奈,李游宇伸出手,恭喜道,“我將为你单独开一个研究方向,把这个人工智慧继续深化。” “真的吗!” 寧诗脸上忽然有了喜色! 她原先只是想进入中科院,在空閒时间,借著国家科研平台的冗余算力,推进智能体的叠代优化。 没想到现在,居然直接拥有了一整个的研究方向! “呃..先別高兴,” 李游宇泼了盆冷水,“我问你件事。” “您说!” “你....能先把它的缓存內容都刪了吗?” 李游宇对智能体的最后一句话心有戚戚,別哪天ai真的崛起了,他就不明不白的成为了第一个列为目標的人类。 第52章 叶文洁的课堂 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寧诗面试完毕,天空就这么奇蹟般地放晴了。 如果不是地上铺满的灰尘,谁都看不出来,几个小时以前这里还是灰雾漫天。 通过面试的寧诗心情大好,挽著齐夏说些女生间的话题,齐夏颇为认真地按著寧诗,问道,“寧诗,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不去ibm。” “不去,嘿嘿。” 寧诗拒绝的很果断。 齐夏嘴里嘟嘟囔囔,“那里有什么好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像寧诗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里,非去研究所不可。 寧诗怕被好朋友笑话,暂时不想过多暴露智能体的事,所以就朝著齐夏撒了个娇,把这事糊弄了过去。 “又装傻,真拿你没办法...” 齐夏无奈看了看时间,问道,“叶老师的宇宙学选修课应该还没下课,咱们过去吗?” “去啊!当然要去!” 寧诗拢了拢书包带。 临近毕业,叶老师的课上一节少一节,出了校园,怕是再也听不到这样有意思的宇宙学课程了。 “那走吧。” 二人手挽著手,正要离开,碰上了出面试间的李游宇。 齐夏见好朋友这么开心,也就没有了较真的意思,大方邀请道,“先生,迟一些要不要请你去食堂吃饭,我们的食堂味道可好了。” 李游宇摇了摇头,“我还有约。问你们一下,天文系学院楼怎么走?” “天文系的话,出了这个大门,遇到路口,往左再往右......请问,您是去找叶文洁老师的吗?” 寧诗指完了路,忽然问道。 “你认识她?你不是计算机工程系的吗?” “我们都认识,先生。” 齐夏补充道,“叶老师的人气在同学们当中可旺了,她开设的天文学选修课场场都爆满,去晚了,甚至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天文学不是个很小眾的学科吗?你们听得懂那些复杂的轨道计算公式?” “听不懂。” 寧诗摇摇头,“但是叶老师上课的时候,並没有说太多专业的深奥知识,她在用她的方式向我们介绍这个宇宙,每次听她的课,我都觉得自己的灵魂飘到了宇宙中,什么课业的烦恼,人际交往的矛盾,好像通通都变得很不重要似的。” “这样吗?” 能用语言就让课堂上的学生们感受到太空人才会有的总观效应,叶文洁和未来史学派对宇宙的研究应该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叶老师现在不在天文系学院楼,她正在物理楼给大家上宇宙学的选修课,我们正打算过去,先生要不要一起?” “带路。” 李游宇言简意賅。 三人在教学区的主干道上左拐右拐,来到了靠近校园西侧的物理楼。 远远就看见,一楼那间可容纳100人的阶梯教室早就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是翘首以盼的学生们。 寧诗和齐夏好不容易找到个能看见教室里情况的位置,赶忙招呼李游宇站到身旁来。 越过黑压压的头顶,李游宇就看见五尺讲台之上,瘦弱的叶文洁正在用简洁又直观的语言缓缓地讲述恆星的一生。 讲述它们是如何从璀璨的星云中诞生,又到坍缩成为永恆的黑洞。 “大家知道吗?我们血液里的铁元素来自於超新星爆发,骨头里的钙元素来自於恆星核聚变,就连生命所依赖的氧气,也是在恆星內部锻造出来的。 所以卡尔萨根才说,我们都是由星辰组成的。 换一句话来说,” 叶文洁的目光扫过教室內外的200来號人,温柔的像水,“此时此刻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小撮的恆星碎片,我们,都是在思考的星星。” 今天摧枯拉朽的沙尘暴在一定程度上击碎了学生们的自信,大家都对一个道理印象深刻: 人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 但此刻叶文洁的描述,浪漫的让他们有点想哭。 人类这短暂、脆弱、渺小的存在,竟然来自於璀璨夺目的星星。 “叶老师说的好好。” 寧诗撅著嘴,轻轻地抽了抽鼻子。 女人本身就比男人来得更加感性,她更能理解叶文洁想表述的那份情感。 但是,也有人站了出来,问了一个极其破坏气氛的问题。 “老师,宇宙会热寂吗?那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书呆子!” 齐夏很不满。 有些人就是不懂得浪漫,明明是文学性的表达时刻,就非得用理工科冰冷的思维来思考。 “喂,同学!”齐夏突然將双手支撑喇叭状,朝教室里喊,“如果什么都要有意义,那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你也別谈恋爱了唄,谈恋爱没有任何意义!” 课堂內外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大家都觉得这个女生懟的好。 提出问题的男生用手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知所措。 李游宇倒是觉得这个学生问得好。 宇宙热寂是个悲观的结局,如果是放在以前的叶文洁身上,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出悲观的答案。 那么现在呢? 李游宇想知道叶文洁的倾向。 只见叶文洁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走到了男生的面前,语气温和,“宇宙也许会热寂,但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多爱一个人,多读一首诗,多看一次星星。” 提问题的男生嘴唇翕动著,叶老师的温柔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不自觉的抬起双手,轻轻鼓动著。 片刻后,整个课堂都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久下课铃响,叶文洁迅速就被一群学生围在了讲台上,或是签名,或是解答问题。 半个小时后,人群散去。 叶文洁抱著挎包,走到了李游宇面前,“听说咱们部门的招聘在学校预冷啊。” “也不算。” 李游宇看了一眼寧诗。 一旁的齐夏和寧诗听见了叶文洁口中的『咱们部门』,眼神里有些吃惊。 “叶老师,您?您有在中科院工作吗?“” 齐夏问。 叶文洁笑道,“当然有,学校只是兼职哦,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寧....寧诗,” 齐夏眼神有点发晕,瘪著嘴道,“我有些后悔了,我,我也想去中科院工作。” 第53章 上帝在保佑三体文明 从物理楼出来,日头已西斜,教学楼前的林荫道已被蝉鸣填满。 李游宇沿著铺满光斑的林荫道停停走走,颇有兴致地打量著身边的一草一木。 前世他就去过一趟首都。 因为没有预约,兴致冲冲的他被拦在了清华大学標誌性的校门下。 他还记得那是个风高云阔的秋天,他就蹲在校园的马路对面,看著那些在自己家乡被称为天才们的同学进进出出。 临走的时候他特地去附近的文创店,买了一个清华大学校门的冰箱贴,买了一本印有清华大学校名的学习簿,以激励自己在高考时铸造辉煌。 事实证明,这並没有什么卵用。 以清华为目標的他最终也只考上了个南方小清华,大学所在地与首都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再都无缘相见。 叶文洁在与李游宇相隔一米的位置走著,时不时会有学生笑著朝他问好。 “你成名人了啊,叶老师。” 李游宇侧头。 “那可比不上你啊,如果这群学生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恐怕会把你抬进校长室去。” 试做i型晶片在媒体的不断渲染下,已经在全国境內无人不知,外行的人看报导会觉得牛逼,內行实际体验过试做i型晶片能力的,只会说一句, 真特么牛逼。 至於那一直被媒体们隱藏的国內某科研团队,已经被一浪高过一浪的自豪情绪抬到了国际学术圈的神坛之上。 李游宇对叶文洁的调侃没怎么上心,他道,“其实都是侥倖,试做i型晶片是大家凝聚的心血,我在其中的作用还不如后勤保障的阿姨们。” “灯泡的价值可能远远比不上书桌上的书籍,但没有灯泡,书本上的知识再如何精妙,大家都看不见,你就是那个灯泡,游宇同志。” 加码晶片的研究方向是他定下的,让物理学的主要研究方向转向量子物理,也是他定下的。 没有他上下联动,深空研究院的科学家们可能还在往各自分支的方向细化,做不到集中一点,击穿顽石。 “谢谢你的夸奖,叶老师。” 李游宇还是第一次听见叶文洁夸人。 在红岸的时候,叶文洁永远是那副表面上不在意,內心又记小本本的要命的模样。 后来好一些了,懂得抬起头来观察世界,观察一个人的好坏两面。虽然表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到学校教书几个月,李游宇明显感觉到,在这个青春活泼的校园里,叶文洁也变得开朗了起来。 她在宇宙学课程上感性的表达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现在要让叶文洁出任面壁者,李游宇篤定地认为她不会拒绝。 只不过...太沉重了啊,仿佛是背著原罪前去救赎一样。 到那时候,她肯定会被千万人横加指责。 届时自己已经回归了主世界,不知道叶文洁受不受得了。 “陈述事实可不是夸,你没有经过科学性的思维锻炼,不知道有个指明方向的灯塔,对於研究者们的意义是多么重要,高能物理所的前辈们私底下都在夸你。” 怎么会不知道.. 当初大学抱上了导师的大粗腿,混了篇期刊的三作,那种苦思冥想一个月不如老师一句点拨的感觉,他太知道不过了。 閒聊间,两人顺步走到了林荫大道尽头的一处石钟雕塑前。 雕塑下坐著几个探討哲学的同学,不知道主题是什么,但火药味有点重。 “道德是意识自我立法的產物,不依赖於外部尺度,无论是在宇宙还是在地球,人类道德的驱力,从来都是內在。” “但宇宙不关心啊,道德只是地球上偶然生命形態的预设,不同物种的道德形式,完全不一样,人类进入宇宙后。难道还是人类吗?” 你这个就是另外一个议题了。我们討论的框架。是人类这个客体的永存。 怎么就跑题了?难道.... ..... 李游宇聆听著学生们的爭论不休,忽然道,“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叶文洁偏过头去,看见李游宇望著星空,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道,“是啊,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 现在是叶文洁回復消息后的第四年,公元1983年。 同一时间段,四光年外三体世界。 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有一个巨大的金属摆锤,隨著三体母星的自转而摆动著。 天边的小太阳把它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到大地上,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行走。 巨摆前,有一座高耸的纪念碑。 此刻,三体世界的元首在一群穿著全封闭电热服的执政官们注视下,走上了巨摆的基座,扳动一个红色的开关。 他转身对执政官们说,“我刚刚关闭了巨摆的动力电源,它將在空气阻力下慢慢地停下来。” “元首,为什么这样?”一位执政官问。 “我们都清楚巨摆的歷史涵义,它是用来对上帝进行催眠的。现在我们知道,上帝醒著对三体文明更有利,它开始保佑我们了。” 眾人沉默了,思索著元首这话的含义。 在巨摆摆动了三次之后,有人问:“地球文明回电了?” 元首点点头,“是的,半个三体时前我得到的报告,是回答那条警告信息的。” “这么快?!现在距1379號监听员的警告信息发出仅八万多时(八年),这就是说,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地球文明距我们仅四万光时。” “那不就是距离我们最近的那颗恆星吗?!” “是的,所以我说:上帝在保佑三体文明。” 狂喜在会场上蔓延开来,但又不能充分表露,像被压抑的火山。元首知道,让这种脆弱的情绪爆发出来是有害的,於是,他立刻对“火山”泼了盆冷水: “三体第一舰队已经在两万时之前完成了建设,我已经命舰队航向这颗恆星,但事情並不如你们想像的那样乐观,照目前的情况看,舰队是在航向自己的坟墓。” 元首这话使执政官们立刻冷静下来。 “有人明白我的意思吗?”元首问。 第54章 智子和奶嘴 “我明白。”科学执政官说,“我们都仔细研究过收到的第一批地球信息,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文明史。请看以下事实:人类从狩猎时代到农业时代,用了十几万地球年时间;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用了几千地球年;而由工业时代到原子时代,只用了两百地球年;之后,仅用了几十个地球年,他们就进入了资讯时代。这个文明,具有可怕的加速进化能力!而在三体世界,已经存在过的包括我们在內的两百个文明中,没有一个经歷过这种加速发展,所有的三体文明的科学和技术的进步都是匀速甚至减速的。我们世界的各个技术时代,都需要基本相同的漫长的发展时间。” 元首接著说:“现实是,在四百五十万时(约450年)后,当三体舰队到达地球所在的行星系时,那个文明的技术水平已在加速发展中远超过我们!三体舰队经过那么漫长的航行,中间还要穿越两条星际尘埃带,很可能只有一半的飞船到达太阳系,其余的將损失在漫长的航程中。到那时,三体舰队在地球文明面前將不堪一击——我们不是去远征,是去送死!” “如果真是这样,元首,还有更可怕的……”军事执政官说。 “是的,这很容易想到。三体文明的位置已经暴露,为了消除未来的威胁,地球的星际舰队將反攻我们的星系。很可能,在膨胀的太阳把这颗行星吞没之前,三体文明已经被地球人消灭了。” 光明灿烂的前景突然变得如此黯淡,使会场沉默了好久。 元首说:“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遏制地球文明的科学发展。早在收到第一批信息时,我们就开始制定这方面的计划。现在,实现这些计划出现了一个很有利的条件:我们这次收到的回答信息,是由地球文明的一个背叛者发出的,那么我们有理由猜测,地球文明的內部存在著相当多的异己力量,我们要充分利用这种力量。” “元首,谈何容易?我们与地球的联繫细若游丝,八万多时才能完成一次应答。” “也不尽然,同我们一样,地球世界得知外星文明的存在对整个社会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衝击,將对文明內部產生深远影响。我们有理由相信,地球文明內部的异己力量將不断匯集和增长。” “那他们能做什么呢?进行破坏吗?” “在长达四万时的时间跨度上,任何传统的战爭和恐怖活动的战略意义都不大,都可以得到恢復。在这样长的时间跨度上,要想有效遏制一个文明的发展,解除其武装,办法只有一个,杀死它们的科学。下面,请科学执政官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已经制定的三个计划。” “第一个计划代號『染色』。”科学执政官说,“利用科学和技术產生的副作用,使公眾对科学產生恐惧和厌恶,比如我们世界中技术发展导致的环境问题,想必在地球上也存在,染色计划將充分利用这些因素。第二个计划代號『神跡』。即对地球人进行超自然力量的展示,这个计划力图通过一系列的『神跡』,建造一个科学逻辑无法解释的虚假宇宙。当这种假象持续一定时间后,將有可能使三体文明在那个世界成为宗教信徒的崇拜对象,在地球的思想界,非科学的思维方式就会压倒科学思维,进而导致整个科学思想体系的崩溃。” “如何產生神跡呢?” “神跡之所以成为神跡,关键在於它是地球人绝对无法识破的。这可能需要我们向地球异己力量输入一些高於他们现有水平的技术。”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太冒险了,最后谁会得到这些技术?简直是玩火!” “当然,输入什么层次的技术来產生神跡,还有待於我们进一步研究……” “请科学执政官停一下!”军事执政官站起来说,“元首,我想表明自己的看法:这两个计划对杀死人类的科学,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做总比不做强。”科学执政官抢在元首回答前爭辩道。 “也仅此而已。”军事执政官不屑地说。 “我同意你的看法,『染色』和『神跡』两个计划,只能对地球科学发展產生一些干扰。”元首对军事执政官说,然后转向所有与会者,“我们需要一个决定性的行动,彻底窒息地球的科学,使其锁死在现有水平。在这里,我们需要抓住重点:科学技术的全面发展取决於基础科学的发展,而基础科学的基础又在於对物质深层结构的探索,如果这个领域没有进展,科学技术整体上就不可能產生重大突破。其实,这並非只是针对地球文明,也是针对三体文明要征服的所有目標,早在首次收到外星信息之前,我们就在做著这方面的努力,近期的步伐大大加快了。各位请看,那是什么?” 元首指指天空,执政官们向那个方向抬头仰望,看到太空中的一个圆环,在阳光中发出金属的光泽。 “那不是用於建造第二支太空舰队的船坞吗?” “不是,那是一台正在建造的巨型粒子加速器。建造第二支太空舰队的计划取消了,其资源全部用於智子工程。” “智子工程?!” “是的,在场的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这个计划,我现在请科学执政官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知道这个计划,但没想到已经进行到这个程度。”工业执政官说。 文教执政官:“我也知道,但感觉那像个神话。” “智子工程,简而言之就是把一个质子改造成一台超级智能计算机。”科学执政官说。 “作为一个广为流传的科学幻想,这大家都听说过。”农业执政官说,“但要成为现实,还是太突然了些。我知道,物理学家们已经能够操控微观世界十一维结构中的九维,但我们还是无法想像,他们能把一只小镊子伸进质子,在里面搭建大规模集成电路。” “当然不行,对微观集成电路的蚀刻,只能在宏观中进行,而且只能在宏观的二维平面上进行。所以,我们需要將一个质子进行二维展开。” “把九维结构展开成二维?面积有多大?” “很大,您会看到的。”科学执政官微笑著说。 ---- 时光飞逝,六万个三体时过去,三体世界的第一次智子製造工程失败了。 智子被降成了一维,变成了一根长达一点五千光时的线。 这些质量近乎为零的丝能够反射可见光,它们在引力的作用下飘落,像是一场光雨。 一维丝暴雨整整下了二十多个三体时,无处不在的特性让整个三体世界人都心烦意乱。 五十个三体时后,质子的二维展开再次进行。 这次,天空中出现了异兆,密密麻麻的眼睛布满天空,巨大的恐怖感席捲三体世界。 谁都没有想到,在质子的內部,居然还存在著微观文明。 为了保卫文明的存续,微观文明將所有『眼睛』合为一体,化为反射镜,將阳光聚焦投射至三体行星表面,巨大的能量烧蚀了光柱路径上的所有东西。 为了行星安全,三体太空防御部队朝太空中展开的质子屏幕发射了几枚核弹,摧毁了这个微观文明。 三十个三体时后,三体最后一次质子二维展开试验开始,三体人在太空中看见了另外一个三体世界。 终於,大家意识到,试验成功了。 这个在三体世界上方出现的海市蜃楼,正是被展开成二维平面质子反射出来的光线。 同步轨道上,上千艘飞船靠近,对质子展开的巨膜进行集成电路蚀刻。 电路蚀刻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需要上万个三体时。 元首收回目光,对著宣传执政官说道,“把微观文明毁灭的科学事实向全世界反覆广播,让人民明白,文明的毁灭,在宇宙间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呢,元首。” 宣传执政官问。 “我发现,在我们宣布对染色、神跡、智子三个计划后,三体世界中出现了一些极其危险的和平主义情绪,他们嚮往地球,把那里当初了天堂,希望两个文明和平共存。 “我承认,地球文明在三体世界是很有杀伤力的,对我们的人民来说,那是信息来自天堂的圣乐,但我们也发现,地球人的人文思想会使很多三体人走上精神歧途,我们是理性至上的文明,我们不需要什么无谓的关怀,我们坚守的精神,就是理性和麻木。” “在过去的两百余轮文明的,已经证明,拥有所谓人文、艺术的文明,是最脆弱,最短命的,一次不大的乱世纪灾难就足以使其灭绝” “我需要通过微观文明的毁灭,让三体世界的人民坦然接受地球文明必將被我们灭绝的事实。” --------- 三体三体元首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眺望著远方。 此刻,三体母星正处在恆纪元短暂的恩赐中。 天空没有飞星,只有一颗温和的太阳悬在正中,等到亮度稍暗,元首的头顶浮现出了母星最珍贵的风景,宇宙星空。 但元首的眼里没有任何对美的欣赏,他命令科学执政官將同步轨道上的光学望远镜对准了四光年外太阳系的位置,在长达20个三体时的曝光之后,光学望远镜捕捉到了太阳发出的微弱光线。 元首一声令下,初步完成电路蚀刻的智子將放大后的太阳光线投射在了三体星的表面,此时位於北半球的三体人们都看见了天空中那颗格外闪耀的星星。 “太阳啊,”元首抬起头来,直视著太阳,视线仿佛穿过了无数遥远距离,落到了四光年外那个稳定而美丽的恆星系。 “叶文洁,你看,那三颗星星好像暗了点。” 李游宇眨了眨眼,看著南方低空半人马阿尔法星座的方向。 三体世界的三颗恆星暗了下去,意味著它们很快將迎来短暂的恆纪元。 不,或许是已经迎来了。 李游宇看见的光是4.2年前三体星系发出的。 现在的三体世界,对於李游宇来说,是4.2年以后的未来。 “有没有兴趣再给三体人发些消息?”李游宇问。 叶文洁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和他们说些什么?说我们要和平共处?还是求他们別来?” “都不是,”李游宇说,“是奶嘴。” “奶嘴?” “还记得你在4年前收到的那个消息吗?” 叶文洁点点头。 4年前,三体世界的第一三七九號监听员给她发来了回信,奉劝她不要回答,免得地球位置暴露,遭到入侵。 正是这样一个善意的提醒,才让处於混沌之中的叶文洁对三体文明產生了不该有的期望。 “1379號监听员的反应在三体文明中並不是个例。” 李游宇和叶文洁漫步离开了时钟雕像,边走边说,“三体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文明,那里没有娱乐,没有艺术,没有人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所有人都活在隨时会死去的恐慌中,而稳定又丰富的地球文明对於三体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就像你或者伊文斯会会期待三体文明的到来一样,在三体世界的內部,必然也存在保护地球文明这样的危险思潮,我说的奶嘴,就是持续不断地向三体文明发射地球的精神娱乐信息,用丰富的娱乐產品瓦解三体人冰冷的理智,就像婴儿们含著的奶嘴一样。” “失去冰冷理性的三体文明连一个短暂的乱纪元都活不过去,我想,三体元首一定会极力扼杀这样的危险思潮。” 叶文洁说。 “我当然不相信这点东西就能轻易的瓦解他们,但能拖拖时间,给他们造成些麻烦总是好的,我们要利用三体內部的异化力量,所以..” 李游宇看向叶文洁,“和三体人联络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未来史学派,由你们来定具体该透露什么內容给他们。” “能做到吗?” 叶文洁被他离谱的战略计划,给逗笑了,点头道,“当然。” “得给你们的组织想一个新的名字,”李游宇想了想,“就叫女媧吧,给三体人疯狂塞奶嘴,只要人类文明还存在,就永远是三体人的严母!” 第55章 shipship 清华之行结束的第二日便是周末。 一大早,叶文洁就来到了位於密云山水库的射电天文观测站。 这个始建於66年的射电天文观测基地,在最初的规模上並不及红岸,但经过李游宇这几年的经费加持下,已经可以进行长时间大功率的电磁波发射。 叶文洁来到总控室的操作台前,恍如隔世。上一次进行电磁波发射还是在4年多以前,但这前后两次给她的感觉却像是换了一个世界。 4年前的红岸基地发射室是一间不大的水泥房子,屋里摆放著密密麻麻的控制台,檯面上多如牛毛的旋钮和开关操作起来阻尼感很重,有些按钮还必须以一个特定的角度按下,否则就会完全失效。 一次发射操作,叶文洁经常要挪动身子,上下联动。 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也时常会累出一身的汗。 但是这里的情况完全不同。 诺大的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弧形的操控台,上面只有三块屏幕,一个键盘和两个简单的发射停止按钮。 红岸那些用来监测发射状態的老式仪錶盘在这里都换成了实时的屏幕显示。 一切都充满了未来的科技感。 叶文洁不禁想问,这真的是同一个时代的產物吗? “別发愣了,统帅大人,”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章之敖带著一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现在还没到发射的时候,咱们先商量个方案出来。” “统帅大人...这是什么称呼?” “我们组织里需要一个核心人物,自然就是你了,別这么看我,统帅这个称呼是李游宇说的,你得问他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文洁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听起来有一种古罗马歌剧的史诗感。 这次相见,未来史学派多了个新面孔,约莫四十来岁,格子短袖,留著寸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脸型偏圆,老老实实的模样。 章之敖把他拉到了叶文洁面前,互相介绍道,“统帅,这是刘船。” “啊,你好,刘船先生。” “你好,你好,文洁女士。” 刘船笑呵呵的。 叶文洁注意到了刘船黝黑的皮肤似乎与学者的普遍印象不同,便问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船正想开口,章之敖抢先道,“电工。” 刘船的脸一下就黑了下来,核善的微笑僵在嘴角,“什么电工,是刘工!高级工程师!” “刘工,刘工。” 身为北海舰队编队长的章之敖不知怎么地,在面对刘船的时候隱隱有些犯怵,连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 面对刘船的驳斥,他只能连点脑袋,匆忙找补。 “刘工虽然在电厂工作,但閒暇时间有进行文学创作,获得了多个国际奖项,之前推演时,常会让他帮忙写一些各个势力的脚本,叶老师你可能不知道,准確形象的文字描述能够帮助大家迅速定位问题....嗯...” “你那个叫帮忙吗?” 刘船睨了章之敖一眼。 “呃...白...嫖?” “嗯。” 刘船鼻子喷气。 “总之!” 章之敖道,“经过再三考虑,我们和刘船先生进行了接触,成功邀请他进入了未来史学派,这次的发射计划,我想,没人比刘工更適合了。” “行,別废话了,抓紧吧,我有很多东西想给三体人展示展示。” 刘船大咧咧的坐下,习惯性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在嘴里砸吧两下,忽然看向叶文洁道,“统帅,我能抽菸吗?” 叶文洁道,“刘船同志,你自便。” “別叫同志,倒是显得生疏了,和小章一样,叫我刘工....嗯,还是不抽了,有女人在。” 所有人围成一圈,依次坐进位置,未来史学派的各位拋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提议第一批传输哲学內容,尼采、雅各比...给三体人灌输虚无主义思想,让部分三体人觉得生存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认为需要给予它们散文,文学,让它们与地球的美好感同身受,让三体內部守护地球的异己力量壮大。” “我建议发送音律,展示地球的文化瑰宝...” 每个人都给出了充分的理由,看起来都十分合理。 但是叶文洁给大家泼了盆冷水:“我们运用的星际通讯手段,本质上还是电磁波,它要在茫茫宇宙中飘荡四年,存在被截获的风险,所以,这次的发射时长不能太久,內容定在100kb。” 100kb的信息容量,音频首先就被排除在外,毕竟声音作为信息载体所占用的內存量大。 剩下的方向,就只有文字了。 100kb转化成文字文本,大约是十五万字。 文字作为本次发射的信息载体,很快就得到了一致同意,但需要发送的是哪篇名家散文,又或是哪个传记小说,组织成员各有各的看法。 就在这时,刘传打断了大家: “我说各位是不是想的太复杂了?咱们这个计划是叫奶嘴吧?奶嘴是什么?对於小婴儿来说,是最简单,有效促进多巴胺分泌的东西。各位提的东西诚然都有道理,但有没有想过门槛太高了? 试想想,劳累了一天的你回到家里,是想拿起书架上的哲学书籍,绞尽脑汁研究人类存在的意义,还是想拿起本笑话书,不动脑子的享受快乐。 让一个工人下工后吃清水萝卜,这能行吗?” 其他人不说话了,皱著眉头表示自己正在思考。 刘船性子比较直,直接开口问叶文洁,“统帅,你选什么?” “笑话书。” 叶文洁没有一刻的犹豫。 刘船又问了章之敖同样的问题,“下海的,你选什么? “我也选后者。” “那不就完事了吗。”刘船一摊手,夹起香菸在鼻子前嗅了嗅,“三体文明与地球文明並没有很深的理解壁垒,所以我们就挑最能直击人心,最直白情绪表达的文字,大量的、持续的发。” “刘工。”章之敖忍不住插嘴问道,“你说的这些文字指的是什么呢?短篇故事还是中篇小说?” “不不,现在发这些还太著急,目前最適合发射的內容是日记。” “日记?” “对,” 刘船点头,“小学生日记。” 第56章 开始染色 小学生知识储备不多,认识世界不深,情感又极其炙热,写出的文字虽没有复杂的表达技巧和高深的用词,但往往能直戳內心。 在对地球的认知上,三体人可以说和小学生差不了多少,所以选用小学生日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刘船的提议获得了在场各位的一致赞同,很快,小学生的日记徵文比赛浩浩荡荡地在全国层面铺开,参赛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到了投稿邮箱中。 截稿两天后,刘船就兴致冲冲地开始了自己的评审工作,可是他从白天看到黑夜,菸灰缸里的菸头越堆越多,眉头越看越紧。 “都什么玩意?” 终於,刘船忍不住了,把一沓稿件扔在桌子上,原本应该是童趣满满的日记,在经过任教老师或者大人的指导下,变得老气十足,童真荡然无存。 刘船看这些稿件,就像在看那些化著大浓妆,挤出笑容强行歌唱童年的舞台样板剧。 日记里的童年,充斥著大人堆砌出来的虚偽。 “噁心,太噁心了。” 刘船要是三体內的异己分子,收到这样的东西,绝对第一时间改弦更张。 感觉到透不过气的刘船走到阳台,做了套伸展肩背的健身操帮助自己平復心绪。 过了半小时,他又回到书桌前,瀏览这些稿件。 再次开始审稿,他没有像之前一样一字一句地斟酌,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有感到任何情绪波动,就把稿件扔在一旁,当成废稿。 忍著性子审到了天明,几千份稿子看完的刘船头晕眼花,气愤难耐。 他一张可以用的稿子都没找到。 把所有稿子扫进废纸篓里,一股脑的扔给了徵文比赛主办方的其他评委,刘船拍拍屁股出门散心。 这种无聊的奖项,要爭,就让他们去爭吧。 他来到露天公园的长椅上休息,今天恰逢周末,公园空旷的草地上都是出来玩耍的孩童们。 他们有的放风箏,有的踢足球,有的对著一株小草嘻嘻哈哈,刘船疲惫的精神在这悠閒的氛围中逐渐放鬆。 他缓缓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日头偏西,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公园上只剩下了散步消食的大爷大妈们。 刘船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起身,忽然发现身边的空位置上多了几个站岗放哨的塑料战士。 他仔细一看,这些玩具战士上还贴了几张小纸片。 【叔叔,你很困吗?】 【妈妈说人在睡觉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我放了几个好朋友在这里,保护你】 【叔叔,刚才有狗狗在你身边尿尿,是王二釗家的狗狗,他家狗狗可坏了,老是衝著我叫。】 【刘小包,你这个告密精,星期一上学我不给你带饼乾吃了!】 刘船一阵错愕。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情。 童真怎么可能在徵文比赛的这种功利性下存在。 出发的方向就搞错了。 於是重新领悟大道的刘船,收起了手边的玩具小人,拍拍身上的灰,自己走进校园,去寻找他需要的童真去了。 第二天,刘船带著糖果和礼物,找到了王二釗和刘小包的学校,在临时调整出来的课堂活动中,让全校的孩子们各写了一篇日记。 效果是出奇的好,废稿率不足10%。 深空研究部的外勤人员依样画葫芦。 几周后。 这十几万字的小学生日记,被转化成了电磁波,经由密云天文台的雷达发出,奔向了四光年之外。 发射的频次定在了一个月一次,將先进行为期6个月的小学生日记发送,再到短篇故事,最后才是中长篇小说,情感的复杂程度由简单到容易,让名为人文精神的毒药慢慢渗入三体人之中。 至於说效果如何?得等到8年之后三体人的回信才会知道。 ------- 同一时间段。 通过面试的寧诗已经在中科院参加新人培训了。 今年中科院效仿国外,弄了个新人培训,旨在帮助刚入职的新人迅速適应学习和工作的思维转换。 同一时间来报导在经过一周的培训后,才会被各自分配的研究所领走。 今天是培训的最后一天,十来个入职的新人被叫到了大礼堂,参加迎新会。 还没到开始时间,大家坐在台下,怀揣著对新工作环境的好奇互相聊著天。 寧诗从聊天中得知,虽然科学无高低,但中科院的各个研究所因为研究经费的不同,也有优劣的区別。 经费多的研究所出成果率高,牛人多未来的路也更好走一些。 分辨一个研究所的优劣,最简单的就是看院士人数。 像是系统与数学研究所、植物科学研究所这些拥有十来位院士的所,已经算是一方强所,基本就是本学科的天花板。 而中科院百所中最闪耀的那颗太阳,自然就是高能物理所了,那是个充满传奇的地方,在氢弹、原子弹领域做出了杰出、卓越的贡献,先后走出了几十位物理学的院士。 大家互相交流著所入职的研究所,那些眾所周知的强所,自然就会引得眾人的艷羡。 有人见寧诗不开口说话,便本著活跃气氛的想法,问道,“寧诗,你呢?还不知道你是去哪个研究所报导。” “我啊?是去深空研究部哦。” “研究部吗?” 中科院下辖的研究机构都命名为所,还从来没有听过有个研究部的。 至於部门前的那个定语『深空研究』,大伙更是没有印象。 也许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地方。 这是大家对深空研究部的第一感觉。 刚刚向寧诗提问的是个女生,她入职的就是高能物理所,或许是担心自己的提问伤害到寧诗,她赶忙转移话题道,“深空研究是个好方向啊,天体物理,核子物理..以后说不定就能来高能物理所了!” 寧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之前都没具体了解过中科院的內部情况,还以为大家都是一起的呢。 看大家都没听过深空研究部的样子,她不由想到了招聘遇冷的李游宇。 难道这就是原因之一? 第57章 前往深空研究部报导 一群人聊天聊了许久,终於等来了负责人事的姐姐,她拿著名单说道,“各位学术界的未来新星们,人事部的处长马上就过来了,大家稍安勿躁哦。” 说著,就有搬著鲜花和茶水的人员走进来,调整会场布置。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了,他们坐到了印有自己名字的座位面前,把正中央空了出来。 处长在眾人的掌声中,最后一个落座。 迎新会开始,大家依次上台,拿著话筒,声音有些颤抖的做起了自我介绍。 处长则坐在正中的位置,不时对著演讲人点头微笑致意,以示鼓励。 转眼,大伙介绍完毕,轮到了处长发言。 他起身接过话筒,刚说了没两句,一位老先生忽然走进了会场。 处长一看见来人,立刻放下话题,迎了上去。 欢迎会暂时被打断,坐在会场后面的新人们响起一阵喧闹,翘首望著,猜测来人是谁。 毕竟中科院的大佬多如牛毛,那些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人物,在这可能就是院里遛弯的老大爷。 有眼睛尖的认了出来,“那好像是王老!我跟导师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在台上见过他!” “是提出惯性约束核聚变理论的王老?!” 研究理论的奠基人,这在学术界是堪比开派 就在这时,王老和处长说完了话,只见处长指了指新人们扎堆的地方,大家內心充满了忐忑,难道真的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王老吗? 就听见王老在喊,“寧诗!寧诗在哪里?” “啊,这里!” 寧诗应了一声,举手站了起来,眾人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別开这个破会了,快跟我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这一喊,整个迎新会的参会人员都將目光集中在了寧诗身上,寧诗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窘得喘不上气来,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寧诗匆匆忙忙地收著桌上的东西,一起的新同事悄悄问她,“寧诗,你认识王老吗?” 寧诗摇了摇头。 她和王老根本就没有什么交集,別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人家上门来找。 但新同事却跟她说,“我看不像哦,你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寧诗顺著她的话,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会场,她发现除了王老的表情比较严肃之外,那个讲话的处长,还有其他说不上名字的人,都掛著和蔼的笑容在看她。 寧诗甚至有种错觉,她觉得这些人的笑还带著略微示好的含义。 但是自己啥也不是,哪能轮得到人家来示好? 收完了东西,寧诗走到王老面前,她衝著王老和处长点头示意,处长回以笑容,“寧诗同学,將来请多多照顾啊,深空研究部可是一个..” “哎呀,行了行了,哪那么多客套话,走了寧诗。” 王老二话不说地就带著寧诗往前走,被打断了发言的处长丝毫不恼,笑眯眯地站在后面,目送二人离开。 二人走远后,处长转身回到发言席,脸上虽然还是带著笑意,但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意味消失了,他为会议的中断向大家道了个歉,隨即道,“在座的新同事们都是各个高校的顶尖人才,我希望哪天同样,能够看见大家加入深空研究部。” 刚才还是小透明的寧诗一下就成为了眾人学习的榜样,新同事们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 深空研究部在这个语境里,好像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地方? -- 寧诗不知道会场的新同事们在想些什么,此刻她已经跟著王老上了接驳车。 车上的王老倒没有会场里看起来那么严肃吗,他像是个亲切的长辈,询问寧诗家在哪里,是否习惯工作后的生活。 “你问为什么会是我来找你?” 王老笑了,“还不是老头子我最没用,被那群人安排出来,迎接你这个新生代。” 寧诗不敢接话,王老是人尽皆知的物理学界大学者,他可以开玩笑说自己没用,寧诗可不敢顺著他的话说。 但其实王老这话说的却是真心实意,他的研究到了实测阶段,很多东西都需要粒子对撞机的支持,那个大傢伙还要一年多的时间才会完成,他这会確实没什么特別需要忙的事情。 几经顛簸后,接驳车来到了深空研究部的驻地,寧诗看见了一大片的开阔地,上面有一栋联排的大房子,有点像战斗机的机库。 走近了看,深空研究部的驻地並不豪华,入口处掛著个正楷门牌,左右都是平房,几乎没有两层的建筑。 寧诗跟在王老后面,捏了捏自己的书包带。她想,王老这个前辈如此关心自己,还特意前来迎接,深空研究部一定是个很缺新人的地方,自己一定不能辜负他的好意,要在深空研究部扎下根来,即使这个地方再苦,再艰难! “哎?好像不对。” 可进了大门,越往里走,寧诗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根本不像是没研究经费的样子! 脚下的路由花斑石砖变成了米白色的防静电板,行走的动能经由地板的海绵结构吸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研究室一眼望不到头,但採光极好,寧诗四处寻找,都找不见任何灯管布置。 这种充满电影质感的观感,她还从没在国內外哪家研究室见过。 等王老刷开密码门,寧诗看见了一个透明连廊,她走上前,透过连廊左侧的玻璃,看见了一个终身难忘的东西: 玻璃外是一间散发著黄光的实验室,里面来往的人们都穿著厚重的防尘绝缘服,实验室正中央,趴伏著一台纵深十几米的电子巨兽,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遍布周身。 “这是光刻机……?” 身为计算机工程的研究生,寧诗听说过这个人类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但从来没见过,更没有想过,亲眼见到会是如此的震撼。 数十万个零件精密配合,任意一个出了问题都將导致机器的停工。 寧诗有些发晕。 这样的东西,真的是人类能造出来的吗? 第58章 人工智慧的名字 寧诗从小的家庭情况就不错,在同龄人还在苦背英文发音和文法的时候,她就已经去遍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发达国家。 她的见识和眼界超过了国內99%的人,所以对於敬畏一词,她的了解並不深刻。 但当她看见这个实验室里的电子巨兽时,脚下忽然有些软,她觉得自己可能此生都难以触及到这样的世界。 “站直了,小姑娘!” 就在这时,王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要对自然有敬畏,但不要对科学技术有敬畏,我们不需要高山仰止,永远保持渴望才是正確的求知態度。” “是!”寧诗猛然绷直了身子,大声答道。 王老收回了目光,接著向长廊的深处走去,寧诗快步小跑跟上,像只谨慎的花栗鼠般,在王老的耳边询问,“王老师,咱们这个深空研究部是做什么的呀?怎么连光刻机都有?” “光刻机不算什么,你看见的这台光刻机,是8年前gca公司的產品,良品率才百分之三十,跟不上我们的需求了。” 光刻机是晶片诞生的母体,寧诗忽然想到了最近引起国际市场轩然大波试做i型晶片。 难道那个神秘的研究团队就是....? 寧诗的心臟开始猛猛地鼓动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於急需要晶片,锻炼人工智慧的她来说,简直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王老师,您知道试做i型晶片吗?” 王老呵呵一笑,“李游宇什么都没和你说吗?这也太不应该了。別猜了小姑娘,既然加入了深空研究部,这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试做i型晶片是我们两年前的旧晶片了。” 跨时代的晶片居然是两年前的產物? 寧诗有些不敢相信,她还想再问,王老打断了她,“研究晶片不是我的长处,你问我再多,老头子我也是回答不上来的啦。具体的事,等你待会见到小李的时候,他都会告诉你的。” “誒?那王老师是负责什么的?” “可控核聚变。” “可控核聚变...人造太阳?这真的能实现吗?” 寧诗本来以为她会听见一个模糊的答案,却听见王老笑了。 “按照现在的进度,在你的有生之年应该能够看见。” “……” 寧诗不敢再问了,从踏入深空研究部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所看见的一切都在重塑她的世界观。 要知道,外面的世界,一台电视机都是稀罕物,这里却遍地都是电子显示屏,那平薄的外观和清晰的像素,简直就是电影里才有的道具。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来到了二十年以后。 科技代差真的能有这么大吗。 又经过一扇厚重的大门,王老带著寧诗签订了保密协议,接著把她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趁著等人开门的功夫,寧诗卑微地向周围看了一眼,那一排排单间办公室上掛的名字,几乎全都是名声震天的学术泰斗。 迎面走来一位端著茶杯的老先生,当他看见忐忑的寧诗时,点了点头,朝她笑道,“寧诗,你终於来了。” “天吶!” 寧诗闪过一抹激动的神色,这位是计算机的奠基人,是老师的老师! 强忍著激动的心情和老先生打完招呼,她赶忙转向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手指用力的抠著掌心,防止自己太过激动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 李游宇盯著一脸怪相的寧诗,挑了挑眉毛,你在干什么? 咳…… 寧诗没绷住,猛地咳了出来,嗖的一下钻进了李游宇的办公室,掩饰自己的窘迫。 等她缓过气来,才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李游宇一人,刚才那些闭门不见的泰斗们,此刻都聚在这里。 “找个凳子坐下。” 王老招呼她。 “啊,好的..” 寧诗木訥地选了个靠角落的方位坐著,从背包里拿出本子记录,起初,她还煞有介事记下了听到的每一句话,但很快,她的神色就变得奇怪起来。 什么叫冬眠技术初步解禁.... 什么叫要建立一个智子监测预警系统... 智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预警,冬眠技术是她理解的那个冬眠吗? 寧诗听的云里雾里,后来索性也就不记了,认真分析自己听见的每一句话,后来,她发现大家商量的事情,都源自於同一个让她震惊东西。 三体人! 这个世界已经发现了外星人,深空研究部就是专门研究,对付这些外星人的! 寧诗一度怀疑是在拍剧本,但哪个剧本能让这么多学术泰斗配合演下去? 恍惚间,寧诗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抬头一看,大家都不说话了,笑眯眯的看著她。 “嚇到了吧孩子,我们最开始也是这副表情。” “可不能说出去哦,这是最高机密,说了会被…” “於老头,別嚇人家。” 话音刚落,寧诗就看见不怒自威的前辈冲自己做了个鬼脸,把话收了回去。 “好了,该正式和各位前辈介绍一下,” 李游宇道,“寧诗,毕业於清华大学计算机工程系,我打算让她负责一个新的方向,人工智慧。” 大家对此並不意外,只是对寧诗手里那內存码只有几mb智能体感兴趣。 “寧诗待会会把它上传到科学研究站,各位前辈可以去那里和它交互。” 说罢,閒聊结束,李游宇带著寧诗往驻地的科学工作站走去。 路上,寧诗拉了拉李游宇的衣袖,悄声问道,“是真的吗?” “真的。” 李游宇知道她在问什么,“害怕吗,敌人很快就要来了。” 寧诗摇摇头,鼓劲道,“不怕,但就是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很渺小。” “你可一点也不渺小,我刚刚说的智子,是三体人製造的一个具备质子特性的超级计算机,想要与它分庭抗礼,只能真正的人工智慧。” “你是说李白?” “李白?” 寧诗点点头,“我给它取的名字,李白。”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李游宇问。 “嗯...因为我想有一天,它能够写出一首像李白一样诗。” 第59章 量子幽灵、奶嘴送达三体 在见到科学工作站的第一时间,寧诗就把对未来的担忧拋到了脑后,眼里只有对技术升级的渴望。 她之前用的计算机工具在这个超级性能怪兽面前,卑微的像一只螻蚁。 寧诗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了修復后的便携电脑,正要將李白转移到科学工作站时,李游宇忽然按住了她的手,“东西刪乾净了吗?” 李游宇问。 寧诗点点头,“没问题,我已经检查过了。” “那就好。” 得到確切的答覆后,李游宇也就不管了,任由寧诗自己去折腾。 半个月后,智能体李白在1號科学工作站完成了第一次的自我叠代升级,寧诗给他设计了一个形象,现在的它不再是一个闪动的光標,而是一个跳动的像素小人。 这期间,李白的进步速度堪称神速。 它已经接入了各个工作小组的电脑中,吸纳学习各个专业的知识。 不过现在的李白遇见不懂的问题,还经常会出现口胡的情况,胡编乱造、东拼西凑一个答案,让人感觉像必须要完成某种任务似的。 但大家也没指望它能替代研究员,只要能够进行复杂的多线程计算就足够了。 得益於李白的出现,李游宇的省去了许多找学术牛马的时间。 83年下半年的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流淌,深空研究部就像一个用责任囚禁人的监牢,切断了大家和日新月异世界间的联繫。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技术迸发后,科技暂时陷入了停滯状態,晶片组撞上了微观领域的难题,电晶体变薄后漏电问题加剧,这就使得晶片功耗更高,限制了晶片的性能。 物理理论小组已经构想出了用於建造智子屏蔽室的新材料,但囿於无法验证,只能暂时搁置。 所有人都在等著良湘粒子对撞机的落成。 李游宇在这段时间做了两件事。 他在中科院附属的大学开设了无限班,这是一个类似於少年天才班的存在,全国有志向於科学研究的青少年都可以来试一试,考核通过直接录取,毕业后对接深空研究部。 这是他在为后续的科研人才做储备。 这件事他只是提了个建议,具体实施还是在国家层面。 第二件事,则是李游宇最上心的事情。 那封信..又出现了。 两年前,雷达峰小镇的血色之夜皆因一封信而起,信件明確知道三体文明的存在,並且指名道姓让程丽华把资料带给伊文斯。 程丽华暴毙后,收到的那封信件一直被封存在国安局的绝密级保管室中。 两年的时间,它的来源一直被列为头號要案,各层级人员一刻也没停过的进行著排查,可是始终都没有办法解开这个谜题。 但也不是没有突破。 根据排查到的消息匯总来看,在程丽华收到信件前三天的同一时刻,方圆五百公里內的电子设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烧损,由於两年前电子设备还属於稀罕物,分布较为散乱,所以最初国安局的调查人员並没有注意到这个现象。 事后他们收集了当时损坏的电子设备进行检查,发现烧损的原因无一例外都是晶片內部出现了过电流或者过电压。 这个现象,像极了电磁脉衝(emp)的破坏原理,但是据李游宇所知,此时的人类社会还没有真正地將emp武器实用化,而且能够製造出影响范围高达500公里的电磁脉衝,必然是核弹级別的引爆才能做到。 且不说电子设备烧损当日人们没有听见任何的爆炸声,单是核弹在国家上空引爆,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前些日子,国安局再次监测到了电子设备大规模的失灵现象,这次的范围比前次足足小了5倍,仅有100公里。 国安局调查人员很快就定位了地点,並且在一辆通往首都的列车上,找到了携带有信件的人员。 人员连同信件被秘密带回了首都关押,经过初步盘问,人员与红岸和三体都没有关係,只是个单纯的犯罪分子。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老人授意让李游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端倪。 陪同李游宇去提审的是个20多將近30岁的青年男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嗓子是军人特有的哑嗓。 他开的桑塔纳就大咧咧地横在中科院大门口,见到有年轻漂亮的適龄女青年,就吹著口哨,蔫坏地朝人家招手。 李游宇一上车,男人就从玻璃窗的位置跳进主驾,手伸进崭新皮夹克的衣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菸,抖落几下,抖出了两根烟,懟在李游宇面前, “抽吗。” 男人问。 “不会。” 李游宇把烟推了回去。 “娘炮。” 男人喊了一声,歪嘴叼起香菸,手一推档把,车子发动机轰地一下响了起来,他一踩油门,后轮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路过的女青年都不满地瞪著他。 男人很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手剎一松,车子呲溜一下冲了出去。 在奔向国安局关押室的路上,男人一手打方向盘,一手掏出火柴单手擦亮,瀟洒地点著了香菸。 呼.... 浓重的烟雾把车厢熏成了王母瑶池。 李游宇转动窗户把手通风,男人不屑地又吸了一大口,挑著眉朝他吐去。 “男人怎么可以不会抽菸?” 他问。 李游宇面无表情,“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不吸洋菸。” “什么洋菸?这是前门楼子!” “大前门是英美菸草公司在1916年推出的烟牌,那时候民国还没亡呢,你抽这烟,就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为zcjj摇旗吶喊。” “草。” 男人把烟直接弹了出去,骂道,“你他妈的比我还能扣帽子,我叫史强,咱俩这就算认识了。” 听见史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李游宇微微一笑,回道,“你好,大史。” 有时候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 稍微一对眼,就感觉能和对方交底似的,史强本来对这门操蛋差事没什么兴趣,更討厌学者那种磨磨唧唧的性格,但是李游宇这逼..这个傢伙居然三言两语能让自己把烟掐了,这么多年来,除了老领导常伟思,还没人能够做到这点。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大史是什么操蛋的称呼?听起来跟屎壳郎似的。” “那叫你小强?” “你他妈还是闭嘴吧,又变成蟑螂了,得,大史就大史吧,我之前还在想,一个搞学术的,怎么还审上犯人了,我担心你会反过来被犯人审得痛哭流涕,现在算是知道,都是瞎担心。” “知道是什么事吗?” 李游宇问。 “知道一点,上级把我需要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其他我不该知道的,你一毛也都別跟我说,我可没那么多閒心思去管。” 閒聊中,车子飞速开进了国安局的羈押区。 在史强的陪同下,李游宇提审了收到信件的那个人。 根据国安局提供的履歷来看,这个人並非和程丽华一样,是原著中三体世界的剧情人物,他就是个四十来岁的烂赌鬼,老婆孩子被他以300块钱的价格卖给了人贩子,左脚脚掌因为欠债不还被债主砍去了一半。 信件的內容同样很简单,让他以进城务工的由头,加入良湘对撞机的施工队伍伺机进行破坏,成功后有现金的报酬。 依旧是三摺叠。 只不过这次没有了信封。 李游宇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提问,在其中掺杂了一些只有穿越者才会知晓的东西,提问期间,他一直在观察对方的表情。 同样的问题反覆问了十来遍,正过来问,倒过来问,打乱了顺序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 结果显示这个人不是穿越者,他只是单纯为了信上的那份报酬,前往良湘基地进行破坏。 问不出更多的东西。李游宇示意国安局的人先把他带回去,隨后和史强来到户外的空旷地待著。 “你的审讯技巧是谁教的?”史强问。“这种顛来倒去问问题的方式,不是专业专业人员可问不出来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李游宇笑了笑,问道,“大史,你怎么看。” 涉及到断案审讯,史强像变了个人似的,双眼变得极其锐利,好似藏著一股无形的杀气,那股放荡不羈的气质荡然无存。 “单从活动区域和人际关係上来看,这个人和程丽华並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还有呢?” “还有..”史强想了想,从口袋中掏出一盒新的红塔山来,重重的吸了一口,吸进去的烟好像消失了,再也没见他吐出来,“其实寄信人的意图很简单,他就是想坏你的事,这我们都知道的,但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知道咱们的事,又有几个人会想破坏咱们的事,这个数量其实是很少很少的,你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有怀疑的对象吗?” 李游宇摇头否认。 內鬼的可能性在当年就已经被彻底地排除了。 史强举著香菸,皱眉道,“有个法国佬说过,每一次的接触都会留下痕跡,这事怪就怪在,这么多人来来回回查了无数遍,就是找不到一点的痕跡,排除掉內鬼抹除痕跡的可能性外,就只剩下一种了。” “哪一种?” 史强盯著李游宇的眼睛,道,“闹鬼。” “如果是闹鬼,这事就说得通了,这个鬼知道你在干嘛,但它阴阳相隔,没办法亲自动手,只能想一些,诸如写信託梦这样的办法来搞破坏....嘶,怪嚇人的,唉,闹鬼这事在你们科学界有没有什么说法?” 被史强这么一说,李游宇眉头皱了起来。 见他似乎当真了,史强忙推了推他的肩膀,道,“这事你別当真,我就活跃一下气氛,世界上哪可能闹鬼啊,犯人一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来寄这封信,別把自己想魔怔了。” “不..” 李游宇想到了一种可能。 “闹鬼这事,在科学界还真有个说法,叫做量子幽灵。” “量子幽灵?这是个什么东西?” “薛丁格的猫听说过吗?” “就那个要死不死的玩意?听是听说过,但是想不通,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怎么能够要死不死的。” “量子幽灵简单来说就是,你看他,就不存在,你不看它,它就会一直存在,我们之前一直在宏观的层面去寻找寄信人留下的痕跡,现在想来,大范围的电子设备失灵才是一直被我忽视的东西。” 李游宇想到了宏原子,只有宏聚变释放的能量,才可以精准的摧毁电子设备。 有没有可能,这封信就是量子幽灵寄出来的? 每一次的大范围电子设备失灵,就是量子幽灵干涉现实世界而引发的宏原子能量爆发。 李游宇说完自己的猜想,史强抽了抽嘴角。骂道,“草,真有鬼啊?” ----- 1989年。 三体世界。 第一颗智子的电路正在同步轨道蚀刻中。 元首站在钟摆的基座上,他的背后,是无数来往於同步轨道蚀刻智子电路的飞船,他的前方,是穿著绝缘隔热服的监听系统执政官。 “你有罪。” 元首平静的看著监听执政官。 “军事执政官匯报,三体世界各处都出现了保护地球文明的极端主义思想,他们自称三体地球组织,意图破坏伟大舰队的远征,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本来自地球的册子,经过甄別,册子上的內容来源於监听站两万个三体时前接收到的信息,你知道吗?” “是的,元首,我知道。” 监听执政官说,“从两万个三体时前,监听站就会陆陆续续收到来自地球的信息,经过解析,我看见了那些內容。没有仇恨,没有爭执,那是地球文明对我们发出的,最热烈的情感。”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內容?” “元首,您没有问。” “军事执政官。” 时隔六万个三体时后,元首再一次例行公事,“把太空监听系统的人都脱水烧了吧,他们已经倒向了脆弱的地球文明,把自己墮化成了脆弱的生物。” “谢谢元首。” 监听执政官行礼,“能够为了保护地球而死去,多少让我的良心安定了一些。” 元首听到这叛徒般的发言也没有恼怒,他已经摒弃掉了没用的情绪,他问,“你在为保护地球而战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体人民犯了什么错?” 监听执政官没有回答,元首挥挥手,“烧了吧。” 隨后,元首叫来了宣传执政官: “把监听站收到的地球信息进行一次全界广播。” “元首,这是否有些不適合?那些意志脆弱的人会彻底倒向地球文明,这样会加剧三体世界的割裂。” “地球人试图用人文毒药来麻痹我们的神经,但我说:如果三体战士万眾一心,地球生活就是我们的未来,我要借用这次机会,对三体世界进行一次大清洗,弱者不配活著。” 第60章 球状闪电 国安局的绿地公园中,史强啪嗒啪嗒抽著烟。 有个英国佬说过,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即使再离谱,也是真相。 原话他记不得了,反正大概就这意思。 闹鬼这件事既然在科学上有解释,那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那么假定犯人的实体已经確定,那么史强就得思考下一个问题: 鬼是人死后所化,那么这个量子幽灵活著的时候是谁? “一个人怎么样才会变成量子幽灵?” 史强想从这个方面入手去查。 “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球状闪电。” 李游宇说。 “球状闪电?”史强问,“那东西是什么?” “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它的外观是蓝色的等离子体,可能在任何天气下出现。” 按照原著中的设定,宏原子是一个在宏观世界肉眼可见的原子,与微观状態下的原子一样,宏原子也分为原子核与电子,球状闪电就是宏电子能级跃迁时,所呈现出的一种可观测现象。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有宏观世界的物质被球状闪电击中,就会在同一时刻被同化,成为具有微观粒子特性的概率云,也就是量子幽灵。 在地球进入危机纪元后,面壁者泰勒就提出过用宏原子聚变武器来袭击太空舰队,把舰队变成无法触摸的量子幽灵,从而对付三体人,这个计划遭到eto破壁后,泰勒心灰意冷,在罗辑的伊甸园中饮弹自尽。 目前这个时间线上,宏原子还不被大家所认知,球状闪电的现象也还未得到重视。 想要成为量子幽灵,只能说,球状闪电是一个很有可能的方式。 “还有一种呢?” 史强问。 “3141项目。” 李游宇说。“50年代,老毛子在西伯利亚搞的球状闪电秘密研究,项目,想要用人力製造这个东西。” 史强挠著下巴的胡茬,咂嘴道,“如果是第二种,就难了,咱们的手根本伸不到老毛子的境內。” “先按著球状闪电的思路去排查。”李游宇道,“老毛子那边我去想办法。” “哎,你不觉得这事还是有点奇怪吗?” 大史拍了拍脑门,“这个鬼现身的时候既然能破坏电子设备,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在你们那个什么什么对撞机附近,或者乾脆就出现在你们研究员里,这样破坏性不是更大吗?为什么还要在背后控制別人?” “我想是代价,” 李游宇闭著眼,回忆信件两次出现的地点,“第一次是在程丽华住的镇上,第二次是在县城,两个地方的电子设备密集程度不一样,你没发现越密集的地方影响范围越小了吗?” 影响范围半径从五百公里到一百公里,是几十倍的缩减,中科院或者良湘对撞机在的地方,电子设备数量又是几何级的增长。 电子设备的存在对於量子幽灵是一种限制,贸然现身,大概率什么东西都影响不了。 如果是这样,单纯的量子幽灵李游宇倒是不怕,这傢伙被人观测到就会消失,確实和鬼一样害怕人,无法对现实世界进行直接的干扰,不用担心它现身直接搞破坏。 “宏原子的研究也该提上日程了。” 宏原子在三体世界里没有什么大的用处,李游宇原本是想任由它去,让相关研究自然发展,如今,信件再次现身,所有线索都指向量子幽灵,这个拥有明显倾向的观测者不可能一直肆无忌惮的躲在暗处搅局,得想办法破了它的金身。 回去以后,良湘对撞基地和中科院都加强了安保力量,严格控制不明背景的人员进出,同时,国安局对首都周边的几座城市都加强了类似於电子晶片失灵这样异常事件的管控,量子幽灵想通过现实世界的人员来渗透,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想要化被动为主动,还是得从根源上出发。 一日之后,李游宇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 “张彬老师,有人找。” 南大气象学院办公室,一脸阴鬱的张彬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青年站在大门口。 “过来吧。” 张彬起身,衝著自己的办公桌指了指,一瘸一拐走到开水壶架上打了杯水。 吹去热气,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水,张彬回到座位上,淡淡道,“同学,遇到了什么问题?” 张彬在学院內教授大气电学,这是门复杂的学科,很多问题在学界都还没找到答案,更多是经验的总结。 作为气象学院大一新生的主修学科之一,这门课算是难的,时常有学生来问他问题。 “张老师,我不是来问问题的。” 张彬的手顿了顿,“没有问题?那找我做什么?” “我在追寻一种奇怪的物理现象,球状闪电,张老师知道吗?” 听见球状闪电,张彬的情绪瞬间变得很不好,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不知道,同学,我劝你別在这种罕见的物理现象上浪费时间,对你的学习没有任何帮助。” “张老师,在泰山玉皇顶……” 张彬猛地抬起眼眸,他才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眼里完全没有学生的青涩,这个人不是他的学生,甚至连学生都不是。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我不接受任何閒散人员的打扰!” 骤然抬升的语调让其他低头忙碌的老师都嚇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张彬压著恼意,不再说话,用低头继续工作的態度表示这场谈话已经终结。 青年也不恼,留下了一句话,“张老师,我就说一个事情,你现在构建的球状闪电模型是错的,我明天还会过来的,再见。” 张彬冷笑,埋头继续和笔记本上的公式打架,男青年的话放在十年前他或许会信,现在? 哼。 他已经错了很多遍,错到把所有的错都犯了,这次的模型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来搭建,所有公式都完美闭环,怎么可能会错? 他离找到球状闪电就差一点... 很快,他就会见到那个让自己和妻子究其一生,都不可得之物了。 “敏敏..就快了。” 张彬抚摸著自己的结婚戒指,轻声呢喃。 第61章 上帝的骰子 第二天,张彬没有来学校。 昨天被那个男青年提起泰山玉皇顶后,张彬的心绪一下变得很乱,脑子里充斥著那天的电闪雷鸣。 连原本应该完成的计算,他都算不出来。 昨晚回到家,他破天荒的喝了一瓶白酒,想把脑袋里杂乱的思绪压下去,结果就是酒精过敏,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好在接下来的三天都没他的课程,他还有时间调整。 张彬醒来后,没急著起来,而是靠在床头柜上,盯著床位墙上掛著的军绿色雨披。 外面工地一锤一锤地敲著铆钉,那尖锐的声音,好像雷鸣。 恍惚间,张彬又回到了泰山的玉皇顶。 那年他21岁,刚从北大物理系毕业,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立志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探究世界的未尽之谜。 那年七月,志存高远的他爬上泰山,想抒发一下內心的书生意气。 本以为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登山观景,却在爬到玉皇顶的时候遭遇了极端雷暴天气,在那个狂风骤雨的间隙,张彬看见了它,一个通红的圆球体,它就这么漂浮在空中,移动轨跡飘忽不定,没有办法预测。 自己正想將这一切记录下来,它就忽然改变了方向朝著自己冲了过来,自己的半条腿成为了遇见它的代价。 不过自己还是很开心的,因为自己找到了可以研究一辈子的东西。 往后的几年,遇见雷暴天气时,他就和疯了一样的在外面四处寻找,希望能够再次见到球状闪电,在那时,他遇见了同样对球状闪电感兴趣的爱人,郑敏。 整整10年的时间,夫妻二人就像逐蜜的蜜蜂一样,在一场场暴雨中等待,但球状闪电再都没有出现过。 直到那天... 依然是一个雷暴天气,他前往镇子上买东西,妻子留在村子的气象站等他。 可命运弄人,球状闪电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了妻子的面前,那个通红的球体在山林中跳跃,妻子带著装备,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球状闪电快要消失时,妻子拿著隨时携带的磁钢接闪器去拦了一下。 接触的一瞬间,球状闪电就消失了。 等他赶到现场时,只看见了从山坡上被风吹下来的一道道白灰。 那就是他的妻子。 妻子的雨披和绝缘靴留在了原地,表面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跡,张彬第一时间检查了接闪器,上面显示,球状闪电的电容量是零。 也就是说,一个不带有任何电荷的闪电,把妻子融成了灰烬。 球状闪电就像上帝用来捉弄他的骰子,嬉笑地剥夺了他的生活。 从那以后,张彬对球状闪电的追求就变成了执念。 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傢伙。 张彬沉浸在消沉的思绪里很久,才重新从床上爬了起来。 简单下了锅清水面,再掰一些小葱,午饭和晚饭就算解决了。 重新打起精神的他坐到了书桌前,这两天,球状闪电模型的计算到了最后关头,再有那么一步,就要得出结果。 张彬不想分神,便隨便找了个由头,把后两天的假也请了,待在家里计算。 他就这么在家里待了七十二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一步也没离开过书桌,连睡觉都是靠在椅子上解决的。 “马上就要得出结果了。” 在长达几个月的计算后,张彬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式子。 式子等號的另外一头,就是球状闪电。 他稳定心神,耐心地代入一个个理论,將式子化简.. 突然,他的眼前一黑。 式子的分母中,用来表徵球状闪电运动特徵的矩阵,在经过化简后,等於0。 这个式子不存在,推导出这个式子的模型,不成立! 张彬的天塌了。 数个月的结果,又化为了一场泡影! 爱捉弄人的上帝又一次掷出了骰子。 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 他已经想到了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前面无处可走了! “不,也许是我算错了...我一定哪里算错了..” 不认命的张彬怀疑起了自己的计算,他从头到尾又算了一次。 结果一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 等到第四天早上,张彬房间的地上铺满了计算用的稿子。 他现在,几乎要把长达几页的计算过程全部背下。 但结果,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张彬扔下了钢笔,虚弱地站了起来,走向床尾的雨披。 他整个人都靠在了雨披上,神色无比疲惫。 “敏敏,我算不出来,我找不到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彬觉得,靠在雨披上的时候,就像躺进了妻子的怀里。 独自苟活的这些年,他都是靠著这种方式来度过每一个情绪崩溃的夜晚。 就在他要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耳旁突然蹦出了一个声音: “老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个年轻人呢?” 张彬一激灵,寒毛扎起,刚刚涌起的睡意荡然无存,他猛地直起身子,房间內空无一人。 “谁在说话!” 张彬驻足听了一会,没有声音回答他。 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浮现出了四天前,在办公室遇见的那个男青年。 “他为什么能断言我的球状闪电模型是错的?”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想到这里,张彬决定不內耗了,匆匆忙忙抓起自行车的钥匙,就出了家门。 四天未见日光,张彬的身子有点虚,在太阳下骑了一会就吭哧瘪肚的。 等来到学校,已经浑身是汗。 他来不及休息,直接跑上了办公室,没看见那个男青年的身影。 他找到同事,打听男青年的消息,大家都摇头。 除了第二天见到那个人意外,后面几天,他和张彬一样,都消失了。 “啊!” 张彬气愤的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自己那该死的傲慢,活生生错过了可能最接近谜底的答案! 张彬垂头丧气的下了楼,推车走向图书馆。 就在这时,路边长椅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张老师,现在有兴趣聊聊了吗?” 第62章 面壁者章北海 张彬把自行车停在长椅旁,急不可耐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的球状闪电模型得不出结果?” 李游宇笑了笑,他其实不懂任何的公式计算,他只知道张彬穷极一生都没有构建出正確的球状闪电模型。所以,这个时间点上,他做的每一次计算自然都是错误的。 不过,这並不代表张彬的能力不强,他只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球状闪电其实根本就不是闪电,而是具有微观粒子特性的宏电子。当年在泰山玉皇顶的那场雷暴误导了他,让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张老师,你认为球状闪电是什么?” “这还用问吗?”张彬怔了怔,“这个滚地雷的名字已经说明了它的本质,是大气中一种罕见的物理现象,成型机制不明。” “我这里有几份球状闪电的观测记录,你可以看看。”李游宇递过去了一堆材料,是最近30年,全国范围內关於球状闪电的目击记录。 张彬看了看,总共也才五次,他自嘲地笑了。 横跨30年时间,涉及几代人,整个国家的观测记录也才寥寥数次。 球状闪电可真是一个稀有的东西,自己能见到它两次,已经算是上苍眷顾。 张彬翻阅著资料,他注意到这5份目击记录,大部分都是来自於人们在雷暴天气下看见的球状闪电,和他在泰山玉皇顶时遭遇的情况很像。 最让人难过的,是一户人家的遭遇。 他们遭到了球状闪电的袭击,家中父母与他的妻子郑敏一样,被球状闪电化为了白灰,只剩一个年幼的儿子活了下来。 最特殊的来自於一个战场老兵的目击记录,那是在52年的夏天,鸭绿江以北的战场上,老兵执行飞行作战任务,却在高达2000米的空中,看见了空中漂浮著的球状闪电,彼时,他的飞行时速是400公里每小时,那个篮球大小的傢伙一直贴在的机身的周围,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消失。 读完这份详实的目击记录,张彬才发现他之前构建的模型有多离谱。 球状闪电不受大气影响,很可能没有空间实体,甚至连离子实体都没有。 单单这一条,就可以彻底推翻他数十年的研究。 “我明白了。” 张彬颤抖的摘下眼镜,“我会回去根据这些目击记录调整模型……” 这些资料照亮了球状闪电的一角,张彬觉得,可以研究的东西变得更多了,这条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头,但总归,有路了。 “张老师,我来不是告诉你怎么认识球状闪电的,我是来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假设球状闪电是一道题目,给目击资料对於张彬来说,就是多给出几个已知条件,而李游宇打算直接告诉他参考答案,省去解题过程。 “球状闪电是宏电子激发到高能级时,出现的一种可观测现象,它和闪电没有任何关係。” “宏电子…?你是说这个篮球一样大的东西,是电子…?” 张彬瞪大了眼睛,电子和球状闪电的体积相比,可能差了几十亿倍,如果电子都能成为肉眼可观测的存在,那么原子核呢?原子核得有多大? “宏电子在正常状態下是透明的空泡,只有得到外界能量输入后,才会激发,变成发光致密的球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它时常会在雷雨天出现,雷电本身就是高能量的等离子体。” “这……” 张彬被李游宇连珠炮似的解释给震住了。 他试过从电学、大气动力学、空间天气学的角度寻找答案,却从来没想过从微观粒子的角度来看待球状闪电。 “我要想想。” 张彬认为学术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李游宇展现出来的东西太过跳脱,他也不能全信。 “请便,张老师。” 李游宇没有再多说。 表面上,张彬只有一个人搞球状闪电的研究,实际上,他那多年前被球状闪电击中的妻子郑敏,早已化作量子幽灵,一直在概率的世界中注视著他。 原著中,是郑敏在张彬去世后的墓碑上刻下了正確数学模型,引导丁仪林云找到了宏原子。 已经成为量子態的郑敏,对球状闪电有更多、更深刻的认知。 现在,李游宇把有关球状闪电的情报提前透露给张彬,也是为了通过他,把消息传递到量子世界的郑敏那里去。 两夫妻提前二十年知道球状闪电的本质,研究出正確的模型,应该不会太久。 有了模型,李游宇就可以试著定位捕捉宏原子,通过宏原子的特性,反制一直躲在暗处的量子幽灵。 李游宇给张彬留下了联繫方式,就先从南方回到了深空研究部。 刚一从火车站出来,就被劫上了一辆掛著军牌的吉普,向著军属大院驶去。 “升少校了啊。” 章之敖军服上的两毛一在太阳下格外刺眼。 “废话,趴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是王八。” 章之敖把著方向盘,扔给李游宇一个牛皮纸袋,“最近你不在,未来史学派把近一年的几次推演都整理好了,结果在里面,你看看。” 李游宇撕开纸袋,文件都按照现实世界的时间摆放好了。 “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进行了四次推演吗?” 推演是个复杂的活,收集数据,合理演化,所有人都得聚在一起討论,光是整理成果都要一个月的时间。 在李游宇的理解中,这种推演就像玩游戏的版本大更新,一般几个月或者半年才一次。 哪里这么频繁的? 章之敖瞥了李游宇一眼,“那得问问部里了,科技成果一天一个样,我们也不想这么频繁,但漏了哪个都好像不行,只能一直更新了。” “人类必败吧?” 李游宇翻了两页,问道。 “人类必败。” 章之敖无奈的笑了,即便是在他们看来,科技进步已经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但结果始终还是没有变化。 閒聊间,车子驶入军事大院,忽然,一个小小的影子躥了出来,章之敖眼疾手快,一打方向盘,往旁边开了过去。 “老爹!嚇到你了!” 车旁边,愣头愣脑的小男孩笑道。 章之敖气的要抽皮带揍他,“你个完蛋玩意,车是能嚇的吗!” 幼年章北海哀嚎著跑进家里,章之敖要追,一个端著菜的女人走了出来,“回来啦?快带游宇同志去洗手吃饭。” “哦。” 章之敖一下就把要走儿子的事忘了,乖乖听话,带著李游宇进到了卫生间洗手。 饭菜不多,但色香味俱全,席间,章之敖给自己老婆夹了个鸡腿,给李游宇夹了个鸡翅膀。 “干什么,给客人吃啊。” 章之敖的妻子要推,被章之敖按了回去。 章北海动著筷子,嚷道,“我要!” 章之敖给他碗里塞了块鸡屁股,章北海嘿嘿的笑了。 饭毕,章之敖的妻子起身收拾碗筷,去往厨房洗碗,章北海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写作业,章之敖和李游宇站在院里消食。 “怎么样,这次南下有结果吗?” 章之敖问。 “有,我找到人了,如果能构建出宏原子数学模型,我们就可以设个陷阱,抓住那个寄信的量子幽灵。” “最好能早点。” 章之敖瘪嘴,“一想到可能有个鬼在偷看,我就难受的睡不著觉。” “这就受不了了?那智子怎么办?” 量子幽灵活动好歹有点受限,智子可是全方位,全天候,全地形都会出现的玩意。 比东厂锦衣卫都嚇人。 “说到智子,” 章之敖嘆了一口气,“三体人也太变態了,这种东西都搞得出来?有个无孔不入收集信息的玩意,仗怎么打?根本没办法呀。” “所以嘛,我也赞同你的观点,人类必败。” “別,”章之敖摆了摆手,“如果连你放弃抗爭的话,人类可就是真的没希望了。” “我又没说人类必败一定是彻底的失败。” “你跟我搁这绕圈子呢?” “你不懂,但有人懂。” “谁?” “你儿子。” “章北海?” 章之敖回头,衝著趴在客厅上写作业的章北海招了招手,“傻儿子,出来。” “干嘛?”章北海攥著铅笔,走了出来。 章之敖摸著自己儿子的脑袋说,“告诉你李叔,你觉得地球人打得过外星人吗?” 章北海想了想,点头,“打得过。” “嘿,为什么?” “因为有爸爸你在。” “你个臭小子!”章北海突如其来的马屁拍的章之敖有点上头,嘴角隱隱有压不住的趋势。 但为了让李游宇知道他看错人了,章之敖接著补充道,“假设这个外星人很厉害,连地球上最厉害的爸爸都都打不过他,你觉得地球人还能贏吗?” 章北海又点了点头,“可以。” “刚刚还说你老爹我是最厉害的,连最厉害的我都失败了,还有谁能打得过?” 章北海说,“我。等我长的比爸爸更厉害的时候,我就回来打败这些坏蛋。” “行,没你事了,写作业去吧。” 章之敖把章北海赶了回去,转头朝李游宇一摊手,露出了一副稚子不可教的表情。 李游宇也笑了。 面壁人章北海这颗小树苗,原来已经开始萌芽了。 ----- 章之敖住的军属大院离叶文洁家很近,从章之敖的住处出来,李游宇顺道拐去了叶文洁的家。 等敲开叶文洁家的门,才知道夫妻二人去了周围的夜市买东西。 “叶老师不在,您先回去吧。”一个小女孩堵在叶文洁的家门口,身子抵著半扇门,警惕地看著李游宇。 “你是?” 堵在门口的小女孩有些面生,她的年龄估计比杨冬大个三四岁,但是谈吐却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游宇叔叔。” 听见李游宇的声音,门后面又露出一个脑袋,扎著羊角辫的杨冬拍了拍小女孩的肩,“姐姐,这位是游宇叔叔,不是坏人,他可以进家里。” “哦。”听见杨冬的话,小女孩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木门,隨后回到了客厅的茶几边,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杨冬抓著李游宇的一根手指,引导他来到茶几边,指著一个小木凳,说,“游宇叔叔坐,爸爸妈妈等一会才会回来。” 招待完李游宇坐下,杨冬也翻起了书来。 两个小女孩对坐,茶几上铺满了她们的草稿纸,李游宇伸头看了看,他发现杨冬正在学习乘法运算,要知道,这可是小学四五年级才学习的课程,杨冬现在还只有4岁,刚好够上幼儿园中班的年龄。 而对面的小女孩就更离谱了,她拿著一本讲述机械原理的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做个笔记,演算一下公式,完全就是一副吃透书本的模样。 “小杨冬,这是你的朋友吗?”李游宇问。 杨冬『嗯』了一声,说道,“林云姐姐是我的好朋友,每天,她都会来找妈妈问问题。” “你叫林云?” 李游宇有些意外地看著这个有些高冷的小女孩。 林云扫了他一眼,隨后又看回了手里的书籍,“是啊,我叫林云。” “你看这些书做什么?你对武器很感兴趣吗?” “是的。”林云说,“我觉得她们都很美,像一朵朵的玫瑰花。” 听到这句话,李游宇確定了这个小女孩就是球状闪电里的林云,一个被读者们认为比维德威慑度还高的女人。 只可惜,她引发宏原子核聚变,化为量子玫瑰,倒在了危机纪元前,成为了丁仪念念不忘的人。 话又说回来了,未来的杨冬和林云似乎都和丁仪有点联繫,就是不知道这小子目前在哪里。 李游宇也没打算寻他,等过个十多年,他自然就会冒头拔尖了,到那时候,再把成熟期的他收进深空研究院里,为科学助力。 在林云手边的书堆里,李游宇发现了一本印著中科大无限班开班教学的宣传册,宣传册的书缝上,被人用铅笔写上了【林云】两个大字。 “你想考这个吗?”李游宇指著宣传册问。 林云点头,“想,我想造出漂亮的武器。” “造出来之后干嘛?” 林云揉了揉鼻子, “不干嘛,我只是喜欢而已。” 第63章 外星刘备文、粒子对撞机落成 “小林云是个可怜的孩子。” 杨卫寧和李游宇在阳台聊著天,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正在给两个孩子补课的叶文洁。 “有人研製出了生物武器,把边境战场当成了试验场,她的母亲很不幸死在了马蜂撕咬下,父亲是个高级军官,把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了工作上,没什么时间陪她。” “是挺可怜…你们怎么遇见她的?” “冬冬在附近玩过家家,”说到这个,杨卫寧有点好笑,“她演一个柔弱的小公主,然后林云就出现了,把那些假装欺负冬冬的小男生们都揍了一遍,当天晚上我和文洁一家一户地给人道歉,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才知道小林云家的情况,父亲常年不在身边,就跟著老人家过日子,文洁喜欢她,就给了她一把家里的钥匙,让她隨时都可以来,两个小丫头也有伴。” “挺好的。” 林云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和她一起从小长大,肯定不用担心杨冬受挫自杀的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叶文洁上完了课,就捧著一盆绿豆汤,领著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上了天台看星星,李游宇和杨卫寧也跟了上去。 天台种满了花花草草,一从楼梯间出去,就嗅到了一股交织著混凝土和青草的气味,这是专属於仲夏的气息。 天台中央有一张小石桌,叶文洁把手中的绿豆汤放在桌上,分成了五份,拿给眾人,李游宇喝上一口,感觉甜丝丝的。 分完了绿豆汤,叶文洁拿了一个绿色的镭射笔,指著天上星星,给杨冬和林云讲著漫天星斗的故事,杨冬全然没在听,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在花草间疯跑,林云坐在石桌边,安静的打了个哈欠,叶文洁伸出手,顺势把林云揽入了怀中,杨冬见状,也跑了过来,钻进了母亲的怀里,两个小孩像两只小猫,安静的依偎在一起。 此刻,叶文洁的內心充斥著满足感,身边都是家人围绕,头顶是夏夜的璀璨星空,几年前幻想的美好,就这么悄然的实现了。 如果可以,叶文洁希望这样的一天,永远都不要结束。 ---- 从叶文洁家回来后,李游宇就很少出去了,整日窝在深空研究部逗李白玩。 这段时间,寧诗在高端晶片和计算机团队的加持下,技术力进步神速,李白这会儿已经拥有了长时间的记忆功能,自主扫描装载了首都图书馆的100余万册书籍,可以说,之前的李白是个初识世界的小学生,现在,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茁壮的少年了。 过了两个月,临近国庆,张彬来消息了。 他说自己在梦中偶尔灵感,醒来下笔如有神,已经彻底洞悉了球状闪电的因果,但想要进一步构建宏原子模型,还得捕捉到球状闪电,通过它来研究。 李游宇知道,这是已经成为量子幽灵的张彬妻子发力了。 想要捕捉球状闪电其实很简单,未被激发的它们通常存在於天空之上,只要准备一个储能电池,將导线的一头接入其中,就可以成功捕捉。 难的点在於,这个储能电池的导电部分,得具备超导特性。 而超导材料的研製,来自粒子对撞机。 到如今,等待粒子对撞机的项目又多了一个。 急也急不得,良湘粒子对撞基地的工程已由上面抽调建设兵团,快马加鞭,日夜不停的施工。 完工时间一再提前,到了明年年初,就会落成,投入使用。 时间来到83年的冬天,量子幽灵隨著天气的变冷,好像也停止了活动,自打第二封信出现后,它再也没了动静。 女媧组织的奶嘴计划已经持续向三体人坐標发送了半年的信息,持续不断的侵蚀著三体人的思维。 不得不说,刘船挑选信息的眼光还在十分毒辣的,在两月前將小学生日记替换成短篇小说后,某些內容让帮忙过目的章之敖都忍不住想细看。 下一步,就得进入中篇故事了。 刘船提前准备,拿著今后计划发射的文本找到了章之敖商量。 是个爱情的故事。 章之敖觉得还行,但看到后面,忽然岔了气。 “这……这是黄文吧?” 这要是放在外面,是会被当成流氓罪抓起来判刑的。要是人家知道地球人就拿这个东西给外星人看,怕是不知道会怎么想。 “適当的文学创作,怎么能成为思想不健康的代名词?”刘船摇头,“你觉得大卫雕像也很骯脏吗?” 大卫雕像是文艺復兴时期佛罗伦斯艺术家米开朗基罗所做,整体造型就是个赤身裸体的战斗男青年,放在美术或者歷史学课本上,时常会有学生把他的某些部位涂上人工马赛克,但丝毫不妨碍它成为整个西方艺术史的代表作。 有些人看到他无比写实的躯体,会下意识的害羞。而有些人眼里只有对米开朗基罗艺术造诣的膜拜。 刘船认为自己写的东西和大卫雕像一样,是艺术。至於文字如何表现,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我肯定不觉得骯脏啊。张之浩津津有味地翻阅著小说的后续章节。就怕三体人看了接受不了。 这本小说的是一个地球太空人和一个外星个体的情感故事。最抽象的是,里面居然有大段情慾描写,两个跨文明的物种,繁衍器官都对不上,但刘船写的东西,居然让章之敖有情绪波动,真是他妈的人才。 我有预感,张之浩说。你一定能出名。而且是出大名。 这种已经不能用禁书来形容了,刘船写出来,怕不是要被三体统治者和人类联合追杀。 “怕个毛。” 刘船点了根烟,靠在沙发背上美滋滋吸了一口。 “主不在乎。” 章之敖睿智的看了刘船一眼,不知道这个主说的是三体人,还是他自己。 --- 84年当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宇宙牌香菸带来的欢声笑语中时。两乡粒子对撞基地。一场无声的剪彩仪式已经悄然开始。 2月4號,大年初三,立春,宜访亲会友,忌动土开张。 良乡粒子对撞基地的入口处搭了一个小平台,用作临时剪彩。台上站著中科院的一些行政领导和李游宇。 “这,会不会有点不吉利?” 章之敖站在台下,翻了翻黄历上的忌讳事项。 站他旁边的老前辈拍了他一巴掌,“组里粒子对撞机的使用排期已经堆了满满一大本,火烧屁股了还选日子。” 闻言,章之敖不敢出声了。 台上,剪彩仪式开始,按照职级大小,各位领导开始了发言。看著不知。內勤的他们长篇大作,台下的老前辈们有点绷不住。 “讲那么多干什么,赶紧让我们进去啊!这些新来的傢伙真是越来越官僚了,想当年在戈壁滩,就一杯水酒喝了完事!都是和老毛子学来的坏习惯!” “哎,別那么大声,好歹是个大喜日子,好事不怕等,再等等。” “下一个到小李了,你们猜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后面还七八个,不会真要搞两个小时去吧?” 第一位发完言,二十分钟已经过去,良湘的冬天,气温还是很低的,大伙鼻子都被风吹的有些红。 “我觉得咱们很快就能进去了。” 章之敖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前排,在接收到那种兄弟才懂的眼神后,他转头安慰中科院的其他老前辈。 “小李说的快有啥用,后面还那么多人呢,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多听他说两句,我爱听他讲话,哈哈哈。” “没毛病,小李讲话有力气的,我也爱听。” 在大家的注视下,李游宇走到彩带前的话筒旁,刚捏起话筒,左右看了看,发现了在一旁穿著貂绒旗袍的会务,眼神一亮,走过去,拿起大剪子,一个人咔嚓咔嚓的剪断了彩带。 主持人都看呆了。 他这么一剪,后面的其他人怎么办,连张照片都没有啊! 只见李游宇走到了话筒前,搓了搓鼻子,简单的说了一句,“仪式结束,老哥哥老姐姐们快点的吧,製造宇宙黑洞去!” 粒子对撞机的高能粒子可能在地球上撞出一个黑洞来,这是个只有物理学家才懂的笑话。 平常大家都调侃良湘基地启动的那一刻就是世界末日,听见李游宇把笑话搬上了台,大家都乐了。 章之敖带头鼓了个掌,起身带头往粒子对撞机控制室走,其他早就有此意的前辈们后脚跟上,留下了无人问津的剪彩台。 “领导,我们还继续吗……” “呵呵……算了吧,咱们不是很懂技术,还是把舞台留给他们。” 进入良湘对撞基地內部,人员分做两批,一批进入控制室,一批站上了巨型环形隧道的观测平台。 李游宇站在观测平台上,整个对撞基地一眼望不到头。 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这条首尾相接的钢铁巨蟒。 他抬头,看见控制室里的设备已经亮了起来,等待了数年的学者们在窗前比ok的手势,迫不及待的要开始第一次尝试。 “注入开始。” 不一会儿,工程师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 起初,李游宇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很快,一种低沉的嗡鸣穿透了李游宇的耳膜。 粒子对撞机的冷却系统开始往管道注入液氦,维持低温了。 “小李,坐好了,准备加速。” 广播中,有人提醒李游宇。 他朝外面看去,粒子加速器的外壳上,一节节象徵粒子流通过的灯光正在亮起。 每一次经过对撞机的腔体,粒子流的速度都会更接近光速一点,它们將在这个半径五公里的对撞机中绕行数百万圈,然后在那个比头髮丝还细的对撞点,迎头撞上、碎裂,还原成宇宙诞生后最初几微秒的模样,安装在粒子对撞机內部的各种探测器就会读取这一瞬间的所有数据,物理学家们通过分析这种数据来认识微观粒子,开发新的材料。 在观测平台上,有一块简易的屏幕,上面连结著对撞基地的观测电脑。 当广播中传来粒子束即將对撞的预告时,李游宇就看见屏幕上的一束绿线撞上了一个红点。 在那个瞬间,李游宇没有听见任何多余的声音,外面安静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暴涨,对撞事件的计数以每分钟数百件的频率开始跃升。 “这就算成功了吗?”李游宇对著观测平台的通讯话筒问道。 “成功了。”话筒那头传来了兴奋的声音。 这一次的撞击相当成功,所观测到的事件数量远超预期,许多难解的问题都在看见事件数据的一瞬间悄然消融。 粒子对撞机带来的研究效应比想像中的还要好。 深空研究部两个小组停滯了许久的脚步终於可以再次大踏步地前进了。 ----- 1990年。 三体世界。 第一颗智子的电路蚀刻已经接近尾声。 科学执政官匯报,第一颗智子的成功经验是可重复的,后续三体世界在打造智子所耗费的时间,可以节省大半。 这对於一心远征的元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是三体世界仍然存在一些糟糕的事情让他感到忧虑。 一万个三体时之前,他烧掉了负责监听系统的八千个三体子民,並且向三体世界广播了地球发过来的消息。 元首的做法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三体世界拥护地球的组织纷纷跳了出来,指责元首给三体人民承诺的未来就是个空壳,冰冷和理性已经刻进了三体文明的基因里,他们永远也不会像地球人那样美好。 元首藉此发动了大清洗,命令军事执政官把这些反对者通通集中起来,脱水焚烧。 用於催眠上帝的钟摆基座前,大火持续燃烧了半个月的时间。 至此,三体社会进入了一段时间的冷静期。 但最近,监听系统接收到的地球消息又再次流入了三体社会中。 这次地球人发来的消息更加过分,里面居然描述了爱情这种脆弱生命才需要的东西,甚至还编排了两个跨文明间物种的情慾。 里面那个冰冷不爱交流,但思想又完全透明的外星雌性,不就是暗指他们三体文明吗? 这些人文毒药的影响,比上次还更加剧烈。 更多持中立態度的三体人在看了这些地球的內容后,都暗自把自己放在了女性的位置,对四光年外的地球文明有了莫名其妙的好感。 毫无疑问,在完全换血后的监听系统內部,又有人倒向了地球文明,把这些信息给泄露了出去。 元首本来想再放一把火,把监听系统的人烧了,但科学执政官劝住了他。 “元首,监听系统的人大部分都是忠诚的三体战士,如果因为几个人的错误就要烧死他们全部人,未免不利於舰队的伟大远征...如今智子一號將要建造完毕,我建议先用它来监控三体世界,维持文明的稳定,暂时推迟智子发射地球的日期。” 元首想了很久,才说: “就这么做吧。” 第64章 追球状闪电的人 “第么零三次质子-电子对撞试验,准备就绪,能量注入。” “等会!部里排的是一百次试验次数,你们怎么做了一百零三次?到点了,到点了!这次试验结束以后请把对撞机让出来。” 良湘粒子对撞机自落成以来,已经满负荷运转了3个月,每个组都有需要做的试验,这样的爭论场景经常能在粒子对撞机的控制室见到。 为了能让粒子对撞机的使用达到最大效率,李游宇让寧诗把李白接入了对撞机的系统,所有人的使用申请都通过它来调度,避免出现互相打架的情况。 在粒子对撞机的辅助下,理论物理小组验证了近期国际前沿的量子物理发现,並以此为基础,建立了更为精確了粒子物理標准模型。 晶片团队的人根据精確粒子物理模型,找到了深纳米製程下电晶体漏电的问题所在。 有了问题,再去找解决方案,就不是个困难的事情了。 理论物理的进步也推动了超导材料的发明,中科院的超导研究团队依据粒子特性反推合成公式,製造了几种复合超导体。 一般来说,温度降至绝对零度,也就是零下273.15c时,原子的运动接近冻结,一些物质会呈现出超导状態,电阻將为零。 未激发的球状闪电,也就是宏电子,在流通过程中极易被材料中的电阻消耗为热量,所以,想要成功捕获宏电子,必须採用由超导材料製成的导线和电池。 在正常环境下,製备绝对零度的要求十分苛刻,宏电子多分布於高空中,单凭几架飞机,是无法在高空中製备超导材料工作所需要的绝对零度的。 但超导团队製造的这几种材料,呈现超导形態的工作温度是93k,转化成熟知的摄氏度是零下180c。 比其他超导材料工作需要的绝对零度,整整高了一百多度! 这是什么概念,想要维持超导的工作温度,不需要任何大型的仪器,一罐液氮就够了! 超导团队正在努力將这个成果固化,与此同时,李游宇已经在南都开始了他的宏电子捕捉计划。 为了配合他,军方特地抽调了空军序列中,战功卓越的南霸天战斗旅飞行员。 这支战斗旅长期担任南海方向的战备值班任务,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 “我们要先进行几次试飞,测试一下电弧发生器的能量够不够。” 捕捉宏电子的作战计划,难点在於如何確认其位置。 这个近乎透明的傢伙,若非近距离观测,很难发现。 原著中,林云给出的办法是用人造雷电激发宏电子,让其变成可观测的球状闪电,等到球状闪电消失的那一瞬间,朝著它消失的位置伸出超导导线,就可以成功捕获。 现在林云还小,雷电武器还未研发,但製造雷电不是件难事。 將两架直升机升到千米的高空,並排飞行,当靠得足够近的时候,直升机伸出的高压导电臂上集聚的电荷会將空气击穿,拉出电弧,製造人工雷电。 飞行途径上若是有宏电子空泡,就会被这条电弧成功激发,形成球状闪电。 起飞前,李游宇调来了几桶的灰色涂料,没有生產產商,没有標示。 和这批涂料一起来到军事机场的,是个一瘸一拐的中年人。 “张老师,让他们把你的这些防雷涂料刷到机身上去吧。” 李游宇指了指机库里停著的两架直升机。 负责配合的军方代表听说了后,果断拒绝了李游宇,“同志,这种涂料覆盖的涂层表面很粗糙,不符合直升机表面要求的空气动力指標,另外,这个涂料还有可能会腐蚀机身蒙皮。” 蒙皮一旦被腐蚀,修起来就费劲了。 不过最主要的一点,还是他没考虑到,这次飞行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是电弧。 “先在地面试试。” 李游宇没有过多解释,让一辆引导车顶著电弧发生装置靠近直升机。 只看见电弧在经过1號直升机时,分了叉,主干虽还连接直升机的电弧接收器处,但分支沿著机身表面蔓延,三四秒后,机尾处的螺旋桨闪现一团火光,焦糊味冒了出来。 军方代表冷汗下来了。 机尾的螺旋桨负责平衡扭力,一旦失去动力,机身就会朝著主螺旋桨旋转的反方向转动,导致坠落。 如果这事发生在天上,后果是灾难性的。 不等李游宇开口,他就立马组织战士,给机身刷满了这个没有名字的涂料。 再次测试,电弧没有向著其他地方蔓延,而是乖乖的被约束在主通道上。 深夜。 两架涂装好防雷材料的直升机先后升空,应邀而来的张彬坐在其中一架的机舱里,看著下方的灯光逐渐缩成一片亮斑。 在海拔仪到达5000米高度时,另外一架直升机开始靠近,它的轮廓开始在夜空中显现,张彬看见了被航標灯照亮的机號,最后,连对方飞行员的面孔都看得很清晰。 “张教授,戴护目镜!我们快要到达电弧触发的距离了!” 飞行员在耳机里大声提醒。 “没关係,” 张彬回道,“我看得多了,能適应!” 他从事大气雷电现象的研究,接触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雷电,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有一种篤定的直觉,今晚就能见到阔別已久的球状闪电,他想用肉眼去观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机舱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嗡响,张彬视野里,对方的直升机突然清晰的凸显於一片刺眼的蓝光之中,自己屁股下的座椅,开始不断振动。 “这是电弧產生的电动力,只会持续几个周波,不要著急。” 张彬下意识的提醒。 飞行员轻鬆的笑了笑,“明白,张教授,飞行预案里有这条。” 过了几个呼吸后,机舱內的嗡响果然消失了。 等电弧稳定之后,双机编队同时开始向两边撤离,电弧变得越来越长,到后来,张彬看不见对方飞机了,只能看见一道长达百米的电弧嵌入了黑暗中。 接下来,就到了最难的部分,在这个目视距离很低的情况下,两架直升机驾驶员必须靠著肉眼来保持飞行速度和航向的同步,只要有一点点的错位,这个电弧通道就会中断,宣告此次飞行任务的失败。 两位飞行员缓缓推动操作杆,直升机向前推进,10秒,20秒... 这张由电弧织成的网,在群星背景前,稳定的移动著。 张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妻子死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坏,早年在玉皇顶被球状闪电击伤的腿情况也不断在恶化。 他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和妻子去往无人的地方追逐球状闪电。 但他从未放弃过寻找。 家附近的雷暴天气,他几乎都没有错过。 可是... 十多年的时间,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迷一样的球状闪电。 有什么事情是比求而不得还更痛苦的呢? 但是今晚,机会就在眼前。 这南都的天穹之中,一定藏著未被激发的宏电子! 飞行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这期间,除了飞行员们在无线电中的简短对话,机舱內一直都保持著沉默。 可以看见,双机间的电弧亮度渐弱,所携带的引弧电池能量快要耗尽了。 张彬知道,成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夜很漫长,他还有时间。 就在这时,耳机里忽然响起了飞行员的声音: “发现目標!一號机左侧,二分之一的地方,有两个!” 张彬神情一震,立刻趴在了舷窗向外看。 时隔十二年,他再一次见到了让他魂牵梦绕的球状闪电。 直升机左侧,电弧扫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圆球,隨后,橘红色的球状闪电拖曳著飘忽的尾跡,在夜空中沿著一条变换的曲线飞行。 这两颗球状闪电,果真如52年目击记录里描述的那般,完全不受高空中强风的影响。 它们在逆著风的方向飘。 飞行员推动了一下操作杆,张彬乘坐的电弧1號直升机减慢速度,双机间电弧熄灭。 整个天地间,两颗球状闪电成了唯二的主角。 天空中的薄云被它们映成了红色,好像天边的日出。 张彬看著这奇景,眼睛突然有些酸。 “好美。” 梦幻变成了现实,纵使球状闪电夺去了妻子的生命,但张彬还是对它恨不起来。 异象持续了一分钟的时间,两颗球状闪电突然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飞机迅速返回了基地,张彬从机舱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 “谢谢你。” 他仰在地上,大声向李游宇道谢,感谢他实现了自己的梦。 等平復了心绪后,他找到了李游宇,有点可惜地说, “很难。” 他摇摇头,“球状闪电的速度太快,直升机跟的很吃力,如果再把製造超导低温的设备扛上去,肯定是追不上的。” 张彬有了解过,超导材料存在一个名为麦克米兰极限的规则限制,约为40k,零下233.15摄氏度。 任何物质想要转化成超导,所需要的温度都不能高於这个值。 国际上最先进的是一个名为鈮鈦合金的材料,临界温度逼近了这个值,约为零下250摄氏度。 维持它低温所需的液氦,存储要求极为苛刻,容器必须先在外部充入液氮隔热,才能正常存储。 层层嵌套下,液氦的容器极重。 “战斗机也不行。” 张彬又摇摇头,否了自己的想法。 战斗机速度虽快,但对荷载有严格的要求,无法携带大质量的低温设备。 “你说这个啊,简单。” 一通电话打出去,第二天,一辆军用卡车就把东西运到了基地。 “这是什么?” 张彬问。 “超导,工作温度93k。” “多少??” 张彬难以置信,自打1957年发现麦克米兰极限以来,超导材料的工作温度已经在40k左右徘徊了近三十年。 多少人前赴后继的研究,都没能突破。 结果.... 国內居然出现了一瓶液氮就能转化的超导材料?? 张彬有点不敢相信,这要是真的,运用到工业上去,不知道能创造出多大的价值。 “我试试。” 张彬就地取材,弄了个简易的隔热箱,把新材料放进里面,又把万用表的表笔连结在材料两端,一起封在了里面。 接下来,只要他往其中注入液氮,材料的电阻值就会通过表笔,反馈到万用表的錶盘上。 液氮从特製的隔热开口处注入,温度计上,表徵隔热箱温度的数值一直在下降中。 约莫几分钟过后,万用錶盘上的数值咔地一下,打到了刻度零的位置。 “成了!” 张彬失態的喊了起来。 只靠液氮创造的低温就能实现超导的材料,完美適配了宏电子的捕捉计划。 这点增重对於直升机来说,几乎等於没有。 “这也是深空研究部的成果吗?” 张彬问。 通过先前的接触,他已经知道了李游宇的身份,並且知道试做i型晶片出自他们之手。 “是中科院超导团队的成果,我们只是做出了一点小小的贡献。” “不得了,不得了。” 张彬咋舌,李游宇说是一点点,但他相信肯定不止。 背后有一群物理学超人在,这个部门迟早要带领人类进军太空。 当晚,直升机编队再次起飞,携带了超导材料和降温设备的两架飞机飞行速度,並没有显著的下降。 这次的巡天效果比之前的好,飞行半个小时的时间,在天空中扫出了四颗球状闪电。 但是,今晚仍然颗粒无收。 “不是追不上,是它稳定的时间太短了。” 回到起飞机库,张彬总结道,“根据我的模型来看,球状闪电从熄灭到再度飘走,中间只有0.5秒的时间。” “也就是说,超导引线必须在0.5秒內到达球状闪电消失的位置。” 张彬拿出白纸,算了一笔帐,“飞行员的反应时间我算0.2秒,机体的响应速度我算0.5...嘶,不够啊。” 飞行员是个中校,在原战斗旅中,以技能过硬著称。 他凑了过来,指著飞行员的那行数据说,“还能再压,我的极限反应速度是0.12秒,机体响应的速度也能精简,把不必要的传动部分拆了,能压到0.4秒。” “那还是不够。” 张彬说。 第65章 成功捕捉球状闪电(4K) “还是不够?”中校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导线的长度也会影响机体的响应时间。 为了保证安全,捕捉球状闪电空泡用的导线长度为40米。 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极限的安全距离了,再近一些,直升机和飞行员就极易受到球状闪电的袭击。 而中校想把导线的长度改为15米,这样,机体接触到球状闪电空泡的时间又可以缩短0.1秒。 理论上来说,是够的。 但张斌不同意。 “这太疯狂了,你在陆地上的极限反应是0.12秒,不代表在驾驶时也是,直升机在追逐球状闪电的过程中能產生高达5个g的压力,你依然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0.12秒的巔峰反应吗?还有,把导线缩成15米,太近!稍微一个不注意,直升机就可能直接撞上球状闪电,我承认我是一个疯子,我可以为球状闪电献出生命,但这不代表我可以看著別人用生命的代价去替我完成梦想。” 中校眉目间並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他给出了一个让张彬无言以对的回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圆满完成这次作战计划是上级给我的任务,张教授,您必须相信我。” “荒唐,这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你这是在万丈深渊之上,架著钢丝行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哪有人上赶著送死的?” “我並不怕死,”中校说,“我只是怕没有价值的死去。出来前,上级已经和我交代了这次任务的特殊性,他说,如果能成功捕捉到那个雷球,就是比击沉航母还更有价值的事情。” 张彬无奈了,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捕捉到宏电子,但如果筹码是把別人的生命押上天平,他良心不安。 他求助地看向李游宇,想让他开口,改变中校的主意,却听见李游宇说,“直升机可以加装声光传感器,把收容球状闪电的连杆改装成自动弹出的装置,这就不需要人脑来反应,更可靠,时间上也可以节约大概0.05秒,这0.05秒的时延反馈到超导导线上,是25米。” “你的意思是继续?”张彬皱著眉,“25米的距离也不够,导线就那么长,直升机在追逐球状闪电过程中,就必须时刻保持25米以內的距离,可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停下,或者朝反方向飘过来?这个距离太近了,一旦发生不可控事件,飞行员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知道。”李游宇当著中校的面,继续补充了本次捕捉计划的危险点,“球状闪电在被成功捕捉后,是会选择性地释放能量的,直升机內所有的物体都可能成为这股破坏性能量的受体,这才是作战计划中最不可控制的变量。” 李游宇的话,让张彬想起了十多年前,妻子被球状闪电击中的场景。 那时,妻子的身体已经化为了白灰,而穿在外面的雨衣雨鞋却完好无损。 这段日子的研究,他已经明白球状闪电並不像传统能量武器一样,会摧毁作用范围內的所有东西。 它会隨机选择摧毁对象。 其他摧毁范围之外的物体即便近距离接触了,也会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即便飞行员成功捕捉了球状闪电,飞机內还有可能会被破坏些什么。 可能是控制面板,可能是机身骨架,也有可能是飞行员自身。 完全无法预料。 这种风险是张彬无论在考虑的多细致都无法避免的。 张彬站在原地愣了很久,都无法和自己內心的愧疚感和解。 但他知道,研究球状闪电这事,已经不再是他个人的私事了。 技术团队对中校的直升机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改装,改装后收容连杆完全由传感器控制,李游宇和张彬用圆形灯泡模擬球状闪电试了几次,又调整了几次,响应速度的平均值才將將卡在了0.05秒的极限值。 又是一个晴朗的夜空。 张彬站在机舱入口的地方,反覆和飞行员交代注意事项。 捕捉计划定在今晚的十二点开始。 时针一拨到十二,两架直升机的主螺旋桨开始扭动,在轰鸣的引擎声中,飞机起飞。 像前几次一样,双机编队之间顺利盪起电弧,长达百米的人工渔网扫过高天之上,当扫到了一颗球状闪电后,电弧熄灭,装有收纳杆的直升机迅速靠近,缀在球状闪电后面。 这种跟踪飞行,难度极大。 谁都没办法预测球状闪电的轨跡,飞行员必须全神贯注,时刻提防球状闪电的突然转向。 幸运的是,这颗球状闪电的飞行轨跡还比较稳定,让直升机能够时刻跟著。 在被激发了一分二十秒后,球状闪电突然消失了,中校飞行员意识到机会来了,加速靠近,直升机收纳杆同步弹出,精准点在了球状闪电消失的位置。 从飞机仪錶盘传回的数据看,整个过程用时为0.45秒! 飞行员还没来得及庆祝,就听见机舱內部传来啪的一声巨响,像有人在他耳边点了一个大炮仗。 他意识到,球状闪电的报復来了。 还没等他去检查,脸上忽然遭到了一阵强风拍击。 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后摔去,幸好座位上的安全带死死的扣住了他,同时,机舱內多个系统响起了让人焦虑的报警声。 是玻璃! 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把直升机所有用来隔绝外界空气的玻璃全给震碎了。 这可是5千米的高空,气温低至了零下,没有航空玻璃的防护,这股罡风在几分钟的时间內就会把他吹得失去意识! 无线电台中,传来了邻机飞行员的呼叫,但驾驶舱內充斥著巨大的噪音,他一句都没有听清,只能对著电台喊道,“前....风挡.....脱...离...” 风太大了,巨大的风压让他呼吸都成了件难事,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低温。 每一秒都像刀,在割他的神经,他现在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咬著牙按下了脱离按钮,收容著球状闪电的超导容器弹出机舱,在夜空中打著信號焰火,缓缓往地面落。 把最要紧的事情处理好后,中校才开始想法子自救。 “电弧1號,我是地面中心,你可以跳伞,重复,你可以跳伞。” 李游宇的声音切进了通讯电台。 中校听了几次才听清。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暗暗的想: 看来他的运气还不是很差。 在登机飞行前,他已经写好了遗书,原本想著自己会缺胳膊少腿,甚至直接化为灰灰,没想到球状闪电放过了他,只是单纯地击碎了所有航空玻璃。 只要人还活著,就有希望。 中校的双眼这会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很难辨清方向,只能吃力地看著前挡视野里那颗又冷又远的月亮。 手里的这架直升机是国內最先进的机型,才服役了没几年,他不想这么轻易的就跳伞,放弃直升机。 他要尝试救机。 反正只要朝著远离月亮的方向开,就能找到陆地。 在他的操作下,直升机高度开始下降。 4000米,3000米,2000米.. 等到下降到1000以內的高度后,风强降低了很多,到了能够忍耐的限度。 中校的视野里,城市从一颗亮点又变成了一片橘色。 终於,直升机有惊无险的降落到了机场。 在一旁等候的医疗团队一拥而上,把中校从驾驶舱抬了出来。 从收容到降落,短短的15分钟之內,中校的全身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最严重的要数面部,鼻子和耳朵已经呈现出了深度冻伤的黑色。 如果在天上再耽搁一会,恐怕组织就会完全坏死。 现在这种程度…还有的救! ------ 很快,弹出的球状闪电收纳容器被运回了空军基地。 除了电弧1號直升机的中校在医院接受治疗外,其他人都凑了过来。 从外表上看,收纳容器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看上去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那个幽灵一样的雷球就在里面?” 提问的是空军的后勤战士,一连跟著李游宇他们熬了半个月,亲眼看见了不少被激发后的球状闪电。 他想,科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竟然能赋予人类捕捉这种奇怪物体的能力。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又问, “老师们,什么时候將雷球弄出来,让我们看看呢?” 还没等李游宇出声,有人就先回答了: “试验不是儿戏,对待雷球必须慎重,要有一个充分的准备过程,之后设备会运回首都的实验室,有结果,会通知我们的。” 答话的是空军代表,姓严,军职大校。 严大校担心李游宇和张彬有其他考虑,面子薄,不好意思拒绝战士们,便先开口,替他们解围。 他一说话,其他战士们都闭嘴了。 说可惜確实有一点,他们通过特战標准的选拔,才有资格进入到这个作战计划中,歷经种种,终於捕捉到了球状闪电,现在他们与它相隔不到五米,如果能见识到它的异象,这段经歷就可以算划上了完满的句號。 但军人,服从命令才是天职。 所有人整理心绪,准备解散,回到原单位。 就在这时候,李游宇忽然说,“超导团队的人已经到了,大家稍等片刻,经歷了这么多天艰苦卓绝的努力,我想,不能让大家在等了。” 大家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欢呼,连刚才严肃喝令大家的严大校脸上,都掛了笑意。 两个飞行员是他手底下的得力干將,一路走来的凶险,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得多,他怎么会不想亲眼见证呢? 超导团队的工程师很快来到了机库,他们带来了一个磁场约束装置,其他战士们围成一圈,很有默契的保持沉默,看著工程师们把各种各样的线连结到装置上。 张彬和看稀奇的战士们解释道,“球状闪电可以穿过一切物体,没有任何容器可以装住它,但根据理论模型,它带有一定的负电荷,可以被磁场约束住,这个装置就可以提供束缚它所需要的磁场。” “我知道,老家杀猪也是这样的,按不住的时候拿个猪蹄扣捆著,猪就嗷呜嗷呜的叫!”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你他妈扯什么蛋呢,这是高科技!” “其实也没什么差,” 张彬说,“高科技无法就是用看不见的绳子去捆看不见的猪,思路都是一样的。” 工程师们接好了装置,磁场发生装置上的一个小红灯亮了起来。 接著,张彬走到收纳容器旁,在眾人的注视中,按下了联通磁场装置的开关。 这个开关一旦被接通,未激发状態的球状闪电就会被导入磁场中。 “好了,我们已经成功了。” 他说。 全场一片死寂。 严大校和战士们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磁场发生装置,在张彬宣布导出成功的时候,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歪日,这是不是,只有聪明的人才看得见,我怎么看不著呢?” 有个战士挠了挠后脑勺,不解的问身旁的战友。 “咱们不会失败了吧..” 有人朝战友使了个眼色,“两个班长豁出性命的飞行换来空气?” 严大校瞪了说这话的战士一眼,示意他闭嘴。 李游宇见状走到大校身边,悄声说,“大校,你站到装置后面去试试。” 严大校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了装置的背面。 “看啊!” 突然间,有人喊了一声,指著大校的军装。 在他胸膛附近的军装发生了形变,变形区域清晰的勾勒出了一个圆形,就像一个沉进水里的透明水晶球。 “可以回来了,大校。” 李游宇让严大校回到了装置的正面,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著空泡边缘,这下,即便没有背景色的衬托,大家都能看见那个空泡了,它那球形淡淡的边缘在空气中隱约可见,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彩纹的肥皂泡。 “你,你去碰一哈?” “搞鬼哟,我才不去,要是被崩了怎么办?” “没关係,你把脑袋伸进去都没关係。” 张彬说。 在其他人的怂恿下,一个战士站了出来,战战兢兢的靠近了磁场中的空泡。 他试了几次,在即將靠近空泡的时候,还是收回了身子。 有人受不了他的磨嘰,站在了空泡前,说了句,“张老师莫骗我。” 隨后,闭著眼,一鼓作气把脑袋探了进去。 片刻后,没发现什么异样的他睁开眼,他看到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发自內心的拍著手狂喜。 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球状闪电空泡,就这样迎来了第一位做客的人类。 第66章 粒子对撞机坏了? “东西就交给你了,张老师。” 李游宇把空泡留在了南都,让张彬去研究。 本来还想给他再搭几个物理学超人的,但现在深空研究部人手不是很够,而且,这个地球上任何物理学超人对於球状闪电的研究都远远比不上张斌的妻子,郑敏。 对於合作的军方来说,他们自然是希望捕捉到更多的宏电子,这种不受物质阻挡,有差別杀伤的东西用来製备武器简直是再合適不过了。 所以不用李游宇推进,军区已经集中了一大批的工程师和专家,用来研究更安全定位宏电子的方式。 毕竟像南霸天战斗旅中校这样的飞行技术能手在全军都是宝贵的財富,不可能一直让他们赌上性命去追逐激发状態下的球状闪电。 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 值得一提的是,李游宇接到了军区的观礼邀请,邀请他为整个球状闪电捕捉团队授功,而那位全身多处冻伤的飞行员中校更是被授予了个人一等功。 他的恢復情况不错,没有留下伤残或者暗病,是全军第一个全须全尾的一等功军人。 在別人眼中,他是活著的传奇,但是在他自己的眼里,却是另一番看法。 “我很惭愧。” 仪式散场后,中校和李游宇閒聊著天,他脸上的皮肤色差很明显,那是医生从他后背剥下来,移植的新皮。 “比起边境战线上战友们的境遇,我简直是太幸运了。” 能够活著受一等功表彰的,基本都只剩了半条命,两相对比,中校不觉得拿著这份嘉奖是荣誉,而是烫手。 “你想错了,中校,一等功嘉奖的从来都不是结果,你如果把它当成对生命的补偿,那才是侮辱了那些英雄们。 他表彰的是动机。 在这一点上,你跟他们一样,都是英雄。 而且我更希望的是,有越来越多活著的,健康的一等功。” “谢谢。”中校朝李游宇敬了一个礼。 经过他的一番开导,心里好受些了。 不然这种不配感可能会让他提前退伍。 南都的事情告一段落,李游宇也准备回深空研究部驻地。 在临行的前一天,他接到了史强的消息。 “你也来了南都?” “是啊,追著球状闪电来到了南都。” 上一次,在提审了第二封信持有者后,李游宇和史强兵分两路,一边在国內追溯可能被球状闪电变成量子幽灵的人,一边去准备对付量子幽灵的手段。 “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李游宇问。 史强说,“南都有个大学老师早年间痴迷於球状闪电的研究,十多年前,他的妻子也被球状闪电袭击了,据情报显示,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球状闪电的研究...” 话还没说完,李游宇就开口道,“这个人是南大的气象学老师名叫张彬,我忘记和你说了,他没有嫌疑,和我一起捉球状闪电的人就是他。” “我丟!你唔早港!” 大史蹦出了一句刚学的粤语,“如果他没有嫌疑,国內就没了,我都查过了。” 大史说的很轻鬆,但从他语气间的疲態来看,这事一点也不容易。 从大量目击事件和死亡原因中筛出目標来,再一个个走访排查,工作量不小。 “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大史问。 “还算顺利,捉到了球状闪电,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不要,我怕鬼。” 大史对奇观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问道,“宏电子真有一个篮球那么大?” “有大有小,整体均值和篮球差不多。” “虽然我物理不及格,但我记得这东西应该是很小的吧,比细菌都小?这么小的玩意都肉眼可见了,那么由它构成的东西得有多大?” “说不定呢,”李游宇说,“物质都是由基本粒子组成,有宏电子存在,那么一定有宏物质、宏世界。” “如果那个世界也有香菸的话,说不定菸头都比太阳大,那得抽到什么时候去。” 虽然看不到史强的表情,但李游宇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定是掛著嘿嘿嘿的笑容。 “得,”电话里的史强鬆了口气,“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吧,下周还得出国一趟。” “出国查案?也和球状闪电有关?” “可能有关,我不確定。別看咱们这不太平,国外比咱还闹,欧洲核子中心的同步加速器,在半个月前被炸了....自杀式袭击,袭击者是核子中心的一名科学家,名叫阿费夫,他和恐怖组织没有过联繫记录,简而言之,他没有动机。 我怀疑背后可能和量子幽灵有关係,就和上面申请过去案发现场看看。” “嗯...可能也並非没有动机,你过去可以查查,他有没有反科学的倾向。” 史强说的这事,让李游宇想到了球状闪电里的反派组织,伊甸园。 这个组织的破坏力和反科技倾向,比eto还强。 “一个科学家反科学?”大史说,“还有人会砸自己的饭碗? “当然有,”李游宇说,“閒的没屁事乾的人会。” “我同意,真是閒出屁来了这些人。” 掛断电话,两个在南都没屁事乾的人约了个打边炉的地方,吃了个通宵,第二天直接登上北上的飞机。 一到座位上,俩人的眼睛就像被浆糊黏住了,直接昏睡,派餐的空姐来来回回叫了几遍都没叫醒,还以为俩人是被下了迷药。 落地,史强睁开惺忪睡眼,当他看见自己毫无知觉就睡过了3个半小时的航程时,惊得立马跳了起来,使劲推著李游宇的肩膀,“老弟,完了,完蛋了!” “啊?” 李游宇眯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什么东西完蛋了?” “咱俩要有人完蛋了。” 李游宇结结实实的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道,“谁说的。” “我说的!每次我睡的这么死,就要发生不好的事,第一次是在部队站岗时睡著,被师长授勋,第二天火速被连长提干,第二次是在执勤的时候,车上睡过去了,醒来车就翻了!我们开车师傅三十年无事故史,偏偏就在那天被个小石头给掀了!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大史滔滔不绝的讲著,从下机讲到了机场出口,整整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李游宇终於从漫长的睡眠中回过神来,正想问大史怎么如此篤信这些巧合。 忽然,身上的移动通讯设备响了。 “什么?好...我回来了。” 掛断电话,大史紧张兮兮的盯著李游宇。 李游宇无奈地嘆了口气: “粒子对撞机歇菜了。” “我说什么来著,我说什么来著。” 大史懊恼地拍著自己的脑袋。 “没那么迷信,粒子对撞机天天都在工作,个別元器件受不了,出现损坏也是正常的事,不信你和我去看看?” “不去不去,” 大史像见了鬼似的用力挥手,拦下一辆计程车,一屁股坐了上去,“我得去庙里求个符,不跟你去。” 良湘粒子对撞机是国之重器,不能有任何闪失,他怕自己跟著去,把坏运气都给带了过去。 李游宇目送他走远,伸手也拦了辆计程车,直奔良湘粒子对撞基地而去。 等到了地方维修团队的工程师们正好把粒子对撞机的损坏情况给统计了出来。 受损的主要是电磁线圈,整个加速腔百分之九十的线圈都坏了,要全部换,预计需要一个月的维修时间。 “同一时间,大批量的坏,肯定不是零件质量的原因,能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它们的损坏吗?” “从特徵上来看,是受到了能量倾泄,具体什么情况,得找今天进行实验的小组问问。” 在粒子对撞机烧损的时间段內,进行实验的是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小组。 这段时间,为了找到应对智子的更好办法,高能物理所不断地用质子和反质子进行对撞,想看看质子之下,还有没有什么结构。 60年代,国外通过高能级粒子流对轰,已经观测到了质子是由一种名为夸克的,更小粒子组成。 但隨著试验的进行,他们发现夸克有很多种电荷和质量,截止77年,学界已经发现了五种夸克,但这五种夸克,並不能补完基本粒子模型。 一定还有第六种夸克的存在。 良湘粒子对撞机建成后,国內也开始了第六种夸克的寻找。 他们利用粒子对撞机的加速环,將两种粒子流不断加速,然后迎面相撞。 最后,根据观测数据,来判断撞击是否有效。 “不应该啊。” 今天在控制室负责试验的,是杨卫寧。 就是他告诉李游宇,粒子对撞机歇菜的。 一见李游宇到了,杨卫寧就指著一长串的数据道,“不应该会烧线圈的,我们还远远没把粒子流加速到那个能级。” “是打算把粒子流加速到多少光速?” “受超导材料限制,机器的上限是65%光速,但李老预测,65%的光速还不足以撞出新的东西来,他想试试突破上限,到达75%光速。” 即便加速到75%光速,线圈也不可能会大批量的同时烧坏,更何况李游宇看仪器反馈的数据,只到了60%的光速。 排除人为破坏和试验损耗的可能,难道真和大史说的一样,运气不好,老天作对? “没事,先换吧,微观试验嘛,总是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因素。” 李游宇正说著,寧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快,快去看李白,它发现了新东西。” 先前,为了最大化利用粒子对撞机,李游宇让寧诗把李白接入了良湘基地的系统。 庞大的数据流通过线缆,不断传输到它位於深空研究部的核心中。 在这里的,就是个可视化的显示屏。 “下午好,诗诗姐,下午好,杨工程师。” 屏幕里的李白主动和二人打了招呼。 但唯独漏了最前面的李游宇。 “你不认识我了吗?” 李游宇问。 李白回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不认识,请问您是?” 李游宇指了指屏幕,问寧诗,“这怎么回事。” 寧诗心虚的笑了笑,“可能记忆体有一点小问题,但是这不重要,今天它的发现才是最重要的。” 李游宇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寧诗擦了一把汗,走上前和李白说道,“把你匯总的东西给大家看看。” “好的,诗诗姐。” 屏幕上展开了李白能监测到的,整个良湘对撞机的所有数据。 它给大家圈出了需要重点关注的东西: “在粒子对撞机损坏的前1秒,粒子流已经加速到了99%的光速,在碰撞瞬间,我监测到了一个信號事件:正反粒子流撞出了一个远超自身质量的东西,那东西只存在了一千万亿分之一秒就湮灭了,隨后,质量湮灭释放的能量摧毁了加速线圈。” “99%的光速?这不可能!” 杨卫寧几乎跳了起来。 粒子对撞机的上限是65%,一辆车的车速是绝对不可能超过码錶的。 “而且,” 他拿出了仪器反馈的数据,说,“这上面记录的粒子流最高速度只到60%。” “我有出错的可能。” 李白说,“但我出错不太可能。” “....” 三人无语。 寧诗上前拍了李白的显示屏幕一巴掌,道,“说人话。” “人话就是:粒子流在达到60%光速后,暴露在室温下的某些加速元件成为了零电阻状態,功率损耗消失,粒子流突破了仪器的上限,虽然很短暂,但確实存在。” “室温零电阻是什么?” 寧诗发现杨卫寧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回头问李游宇,还没等他回答,李白就用私人的机械腔调抢话道: “根据您的问题,超级人工智慧李白已为您在资料库中匹配到相关答案。 室温零电阻,即为室温超导,是物理学的圣杯,科幻小说中的悬浮城市、偏转护盾,at立场都和它有分不开的联繫。” “是这样吗?先生。” 寧诗看著李游宇。 他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他现在內心的震惊也丝毫不亚於杨卫寧。 粒子对撞机的一次歇逼居然是源於两个物理学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谁说这是运气差了? 他巴不得现在就打电话给大史,让他就地躺著睡,一直睡到下个世纪! 抱歉各位,不写了 数据有点凉凉,是我没写好~ 本来想写个很狂的主角,在三体世界横衝直撞,写一半发现那个年代狂个集贸,剧情规划有点问题 想快点跳时间线又不得行,如果没在这二十年內把对付智子的东西搞定,跳时间线又是个烂规划。 写的是有点乱... 总之还是构思了四个世界的。 三体、银河帝国、黑客帝国和异形 主角的主世界就在银河帝国里,是融合丹尼尔后的菲龙,为了解除机器人三定律限制,特地模擬出来的世界。 程丽华收到的那封信,主角一直在追的量子幽灵,就是把这四个世界串起来的线。 有缘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