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希声》 0001 老莫家的孩子(一) 一九七三年的阳光照过来,照在莫家的高磡上,也照著坐在高磡竹椅上的细妹身上。 大家叫她细妹,是因她的脖子又细又长又柔。 细妹坐在那里,她的脑袋往右侧,搭在自己的右肩上,过了一会,翻过来,又往左侧,搭在自己的左肩上。 高磡下的总府后街,人来人往,有人看到细妹,问:“细妹,你歪著脖颈在干嘛?” 细妹说:“我这是在晒我的脑细胞,这边晒晒,再这边晒晒,脑子不用,它们都已经发霉了。” 听到她话的人哈哈笑著过去,朝细妹摆摆手,意思是你晒,你晒,你继续晒。 细妹把脖子直起来,支棱著她鹅蛋形的脸,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盯著高磡下的总府后街。 前面走过去问她话的那人走回来,看到细妹,復问: “细妹,你不晒脑细胞了?” 细妹苦著脸,眉头微微蹙起:“糕糟了,我觉得我的思想有问题了。” 问话的人復又大笑,走过去,其他听闻的人也笑个不停。 细妹习惯把“糟糕”说成“糕糟”,而“思想有问题”,则是她的口头禪。 她看到有什么不满意,就说“你们的思想有问题”,和人拌嘴,她不和你爭输贏辩对错,而是说“我看是你的思想有问题”。 睦城镇上的大人们都喜欢细妹,喜欢细妹的原因不光是她长得好看,还因为细妹脾气好,你和她说什么,她都微微蹙著眉头,抿著嘴,一脸认真地想想,然后一脸认真地回答你,大人们都喜欢逗她。 早上起来,去府前街的饮食店买大饼油条,细妹站在那里,扳著手指算钱和粮票,算不过来,卖大饼油条的阿姨饶有兴趣地看著她,故意逗: “细妹,一共多少钞票多少粮票,你快帮助算算,阿姨的思想有问题了。” 排队买大饼油条的人也都停下来,看著她。细妹站在那里,算清楚粮票去算钞票,钞票算清了,粮票又已忘记,回过头再算粮票,把钞票又给忘记,最后,她睁著大眼睛看著阿姨: “糕糟了,阿姨,我的思想也有问题了。” 周围的人一阵鬨笑,有人叫著:“细妹,是不是你的脑细胞没吃早饭啊?” 细妹仔细地想想,点点头:“你说的对,一定是这个原因。” 还有人叫:“细妹,你算不清楚,下次叫大头来买大饼和油条。”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细妹撇撇嘴:“他呀,糕糟了,他的思想每天都有问题,像个呆瓜。” 细妹是莫家的老三,学名叫莫慕,一九六六年生,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她也是莫家四个小孩里唯一的女孩。细妹长得好看,身上穿得也好看,是整个睦城镇上,衣服和假领子最多的女孩子。大家看著细妹,都说这是小桑桑水珠的底。 桑水珠是细妹的妈妈。 我们已经认识了细妹莫慕,现在来认识莫家其他三个小孩。 前面有人说的大头,是细妹的二哥,大名叫莫小林,他比细妹大两岁,六四年生的。 莫小林降生的时候是七月初伏,一年里最热的日子。 <div> 他生下来的时候头就大,四肢瘦骨伶仃,大头壳的前额突起,后脑勺很高,舅舅说他这样子,就像是一只龙头烤。 龙头烤是一种名叫虾潺的细长形的海鱼,晒乾之后身子捲曲,总是呈不规则的盘虬状。身子晒紧实之后,它的脑袋就特別大,摊在竹匾里,尖牙利齿,一粒粒倔傲地竖起来。镇上的副食品商店,常年有卖龙头烤,咸到发苦,用来炒辣椒却很下粥。 莫小林的脑袋,又像棵蔫了的豆芽,总也竖不直,东倒西歪。他和细妹不一样,细妹的脑袋左歪歪右歪歪,那是她故意的,在展示她细长柔软的脖子,莫小林是真的因为头太大,太重,缺钙的脖颈承受不住。 他们的表姐晓霞,双手捧著莫小林的脑袋,把他的脑袋竖直,结果她的手一放,莫小林的脑袋倒向一边。晓霞没有气馁,继续把莫小林的头竖直,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要听姐姐的话,晓得没有,你不听姐姐的话,姐姐就不喜欢你”。 莫小林看著晓霞,咯咯地笑起来。晓霞大喜,觉得这一下应该成了,结果她的手一放,莫小林的脑袋还是马上滚落一边,晓霞大叫: “要死咯,要死咯,大头他的脖颈要断掉,他要翘辫子咯。” “啪”地一声,姑妈一个巴掌扇过去,把晓霞都快扇晕过去,斥骂道:“就你娘这张逼嘴,在说什么逼话!” 晓霞用手捂著自己的脸颊,嘴巴扁著,努来努去,不过再不敢出声。 老莫白了他姐姐一眼:“有没有你这样作践自己的,晓霞她娘的逼嘴,不就是你的?” 边上的人大笑。 莫小林大头这个绰號,几乎是跟著他一起出生的,谁第一个叫起来的,没有人知道。反正他还懵懂,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人,就都大头大头地叫他。等到他能听懂人话,他听到並很快熟悉的一首歌谣就是: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桑水珠生完大头不到一个星期,就去了离镇十里多路,一个叫马埠的地方,那里有一家国营的蚕种场,还有一个村子,有一所三十多名学生的小学。 说是小学,但其实和託儿所差不多,因为蚕种场一边靠山,一边临水,小孩子要是没人看管,不是跑去山里找不回来,就是下到江里玩水,被淹死。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蚕种场才想著要搞所学校,把职工和附近农民家的小孩,都放到学校里。 夏天是溺水事故的高发期,更不能鬆懈。所以这所学校,有寒假没有暑假,镇上小学的孩子在满天满地乱跑的时候,他们还要在学校里,读不读书倒无所谓,主要是不让他们出教室乱跑。 学校小到连名字都没有,三十几个学生坐在一间教室里,坐成六列,从左到右,依次是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上课也是三个年级一起上,老师教完一年级,让他们自己看书抄课文,接著就给二年级上,这样轮换著来。 只有音乐课的时候无差別,桑水珠举起双手打著拍子,教所有同学学唱同一首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预备,唱”。 等到四年级,小孩子大了,他们就要每天走路到睦城镇上的小学去上学。 学校总共只有两位老师,桑水珠自己只是高小毕业,但在当时,已经算是文化人,她在那里教他们语文和音乐。 <div> 还有一位老师姓李,四川人,原来是驻地部队当兵的,骑马从马上摔下来,腿落下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没办法继续当兵,就转到这学校教算术和政治。 李老师的丈夫也是军人,当时是连长,后来部队驻地转移,她丈夫跟著部队一起走,剩下她带著一个儿子,留在睦城。 学校的学生不多,但老师更少,桑水珠在医院生大头,整个学校,就只剩李老师一个人,要教所有的课,嗓子都教哑了。加上天气一有变化,她不仅是受伤的大腿疼,全身都会疼。 桑水珠生完大头回到家里,躺了三天,管他什么坐月子不坐月子的,起来就住去学校。 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工作才是第一位的,什么家庭和儿女私情,都必须给工作让位。 桑水珠去了马埠,大头放给他外婆带,没有奶吃,牛奶想也不用想,每天除了外婆煮饭时,从锅里舀出来的米汤,就没有其他什么可吃。连一颗鸡蛋,也要碰到他生病的时候,外婆才会在煮饭的时候,蒸一小碗鸡蛋羹餵他吃,算是补充营养。 大头整天饿得头髮昏,要吃奶又没得吃,只能以哇哇大哭抗议,外婆就把一个黑陶的茶壶,壶嘴塞到他嘴巴里,他每天吧唧吧唧地吮吸著里面的冷开水。 冷开水和壶嘴只能让他过个嘴癮,吃饱是不可能的,大头一天到晚还是感觉饿,离开茶壶的时候,嘴巴依然习惯性地吧唧吧唧著,把两片嘴唇都吧唧厚了。 桑水珠在学校回不来,老莫莫祖荣厂里很忙,白天要抓革命促生產,晚上还要参加读报学习。 厂长和尚念经般匆匆念著几篇社论,还没念完,下面的人就已经开始打哈欠。厂长放下报纸,看著老莫说,老莫,来来,你他娘的上来讲讲革命故事。打著瞌睡的大家顿时来了精神,两眼发亮,拍著巴掌。 老莫上去台上,时而坐著,时而立起,手舞足蹈,用睦城土话,绘声绘色给大家讲起红军长征的故事。老莫从浙江美院肄业回来之后,对画画似乎有些心灰意冷,不是为了要完成厂里镇里的任务,一般很少再去碰画笔。 但他到底还是艺术青年,那一颗骚动的心仍在澎湃,画不画了,他拿起笔,开始写小说写戏剧,他写的小说,还在杭州的《东海》杂誌上发表过,写的表演剧,在《浙江日报》上发表过。 现在要他讲故事,老莫就开始讲起自己在杂誌上发表的小说,写三个红军战士,看著北斗星过草地的故事。下一回再讲,三个就变四个,草地就变成雪山,或者赤水河。他讲故事不用草稿,完全是现场开掛,现编现卖,不过台下的照样听得如痴如醉。 老莫很忙,他也走不开。 爷爷莫绍槐看著大头可怜,隔两三天,就去他外婆家里,抱著他,顶著大太阳,走路去马埠,让桑水珠一次餵他吃个饱。 可桑水珠每天吃著青菜和咸菜,连吃个豆腐都算是改善生活,哪里有什么奶水,大头就是一个星期不来,她也不会胀奶。大头来了,她就连餵带挤,有一滴就多给他挤一滴,挤到感觉自己的身子都挤空为止。 大头虽然没吃尽兴,但总算是嗅到了奶味,可以吃著吃著就安心睡著。 爷爷抱著他,还是顶著大太阳,回去睦城镇上。 一直到大头很大的时候,他努力回想,有时连他自己都惊讶,自己能够记得那么早的事情?但这些画面,要不是自己记得,也没人和他说过。也可能是那时的他,每天实在太饿,太渴望可以吃到奶,飢饿能增强人的记忆吧。 <div> 后来每次,他想起这些片段的时候,都带著轻微的晕眩, 大头记得每次抱他去马埠,爷爷都是光著上半身,下半身穿著那种裤腰可以折过来,他们本地话叫稻筒裤的大裤衩,爷爷的皮肤黧黑油光,好像涂了一层蜡,太阳晒在爷爷的身上,闪著汗津津的刺眼的光斑。 从睦城去往马埠,出城要经过一道大堤,还有一个河湾。水浅的时候,河湾里一座老旧的石板桥会露出水面,要是水深,没办法从这座桥过去,爷爷就要抱著他,多走二十几分钟的路,到上游的浅滩,从一座木头桥上过去。 这一路没有树,太阳把路面晒得白的,浮著一层氤氳的热气,好像整条路都浮在空中,脚踩上去都有些发虚。 爷爷后背的裤腰插著一把蒲扇,头戴一顶箬叶的斗笠,但斗笠只能遮住一小块阳光,抱著大头的爷爷,往前佝僂著身子,让斗笠的影子和自己的身影,儘可能多地挡住大头的脸和身子,害怕他会暴晒中暑。 爷爷往前倾著身子,他头上身上蒸发著热气,汗如雨,额头鼻尖和下巴的汗珠滴下来,滴在大头的脸上身上,有时也滴进他的嘴巴里,大头匝巴著嘴,他记得爷爷的汗很咸。 0002 老莫家的孩子(二) 这一章,我们还是继续说老莫家的孩子。 老莫家的老大,学名叫莫大林。他比大头大两岁,大林这个名字,本来就像绰號,大家大林大林地叫著,就没有人想到要给他另外取绰號。 老莫的朋友,睦城师范学校的美术老师吴法天,经常到他们家里来,那年他看著大林和老莫莫祖荣说: “祖荣,你这个儿子,名字太厉害了。” 老莫一脸糊涂,问:“怎么厉害了?” 吴法天用手推推鼻樑上的眼镜,把头一甩:“那里有个死大林(史达林),活著的大林,只有你儿子一个了。” 当时在老莫他们家里,还有其他好几个人,大家都在老莫家的堂前,用条凳和床板搭成的台子上,在画著宣传画,莫大林也在一旁帮忙。 大家一听这话,都呆在那里,整个堂前闃静无声,连莫大林这个,当时才九岁的小孩,都张大了嘴。 吴法天说完之后,马上自己也意识到,脸霎时嚇得就像一张白纸。 老莫赶紧打圆场,把这事遮掩过去,他指著吴法天笔下的那幅画说: “法天,我看你这几个烟囱顶上,还应该加一面红旗。” 吴法天赶紧接过去:“对对,是要有红旗。” “再竖一块『工业学大庆』的標语。”老莫说。 “对对,你说的好,应该有標语才能体现社会新气象。”吴法天一迭声地说。 其他的人都埋下头,继续画画,连头也不敢往他们这边转一下,似乎连看吴法天一眼,到时都会说不清,会变成他的团伙。 吴法天这话,在当时,可是直接可以抓起来,到台上批斗,然后坐上几年牢了。 马恩列斯毛,五位伟人,他们的画像,张贴在每个学校每间教室前面的黑板上面,也张贴在大大小小,每一家单位的会议室里。虽然史达林確实已经去世,但把史达林叫成“死大林”,那就是没二话的现行反革命。 吴法天当下最应该担心的,是这话会不会从这里,扩散到外面社会上,要是扩散出去,公安再追查起来,那他就彻底完了。 他心里在瑟瑟发抖,担心著,但不管是他还是老莫,都没有胆子和在场其他人说,拜託大家不要往外面说。要是他们敢这样拜託,被查起来,就是在订立攻守同盟。 特別是吴法天刚刚那话,谁都没有胆子再重复一遍,重复也是反革命。 那一天大家都没心思,散得特別早。等他们走后,老莫这才长长地嘘了口气,他把大林叫过来,和他说,你刚才听到什么,不要去学校学嘴,晓得不? 大林嘴角一翘,不屑地说,晓得,我又不是蠢蛋。 每逢国庆、五一、元旦和七一、八一这样重要的节日,镇文化馆经常要举行绘画书法展览,镇上这些会画画写写的人,就会聚集到老莫家里,老莫家就在文化馆的后门。 文化馆在原来的孔庙里,大厅摆上长条桌子和椅子,就变成阅览室。到了这样重大的节日,阅览室四周的墙上,掛上画作和书法,又变成展览大厅。 睦城文化馆的藏书很多,抗战的时候浙大西迁,曾经在睦城停留了几个月,走的时候,把没有办法带走的书籍,都留在睦城。这个时候,这部分的书作为封资修的毒草,都不能外借。 <div> 文化馆馆长老何,是个落魄的文化人,解放前据说当过河南大学的副校长。一个大学的副校长,怎么会从河南来到睦城,侧身在一个小镇的文化馆里,老何自己从来不说,大家也无从知晓。 老何做事讲话,隱隱的,校长的架势还在,但他平时为人低调谦和,睦城人都很尊重他,凡事卖他面子,他想办法把这些毒草保存了下来。 即使在最动盪的那些年头,这些书也没让人抄走,一包包打包好,堆放在孔庙的那些厢房里。 老何一个人,据说有家有小孩,但不在这里,在哪里没人知道,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人来这里探亲,他也从来不外出。 文化馆地方小,连老何自己住的那间房子,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藤椅,其他的地方,也都摞满一包包用牛皮纸和麻绳綑扎好的书。这样,文化馆能提供给大家画画写书法的场地就没有了。 老莫家的房子,是以前五加皮酒厂老板宅邸的一部分。这房子的堂前,也就是客厅,是前后连在一起的两进,地方宽敞,可以摆得下两张条凳和床板搭起的台子,大家集中在这里画画写字,很方便。 画画写字的纸笔和顏料都是文化馆提供的,分散去画,文化馆也没有那个能力,可以提供一个人一套笔墨顏料,只能合起来用。 这样的展览是政治任务,大家是朋友,也都是从各个单位抽调到这里的,每到这个时候,大林也从学校请了假,和这些大人们一起画。 大林的画画得好,在整个睦城是出了名的,十字街头那幅《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画,就是大林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画出来的。还有他们向阳红小学大门进去,在一堵五米多高的墙上,大林模仿刘春华,在这墙上画了《毛主席去安源》。 大林画的伟人像栩栩如生,每次他画画的时候,脚手架下就围著一大群人,大家在下面看著,看著伟人的眼睛出来了,鼻子和嘴巴出来了,就像真的一样,大家都嘖嘖称奇,夸大林厉害。 大林画画得好,標语字也写得好。 学校大门口的毛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睦城镇委门口两边墙上,一边写著宋体的“工业学大庆”,另一边写著“农业学大寨”;还有镇上隨处可见的“敬祝伟大领袖xxx万寿无疆!”標语;“一对夫妇生两个,间隔四足岁以上为好”的计划生育宣传標语。 所有这些,一半都出自莫大林的手。 说一半,是因为別人来叫大林去写標语的时候,他总是很不耐烦,又推不掉,就想著快点结束,自己可以去玩了。 他到了地方,面对著要写的墙壁,不用尺,目测著拿粉笔在墙上把几个字分配布局好,也不用先拿铅笔打格子打底,直接拿起蘸了红油漆的排笔,在墙上不是写字,而是画著字。他画出的一个个都是空心字,也就是一厘米多宽的字的轮廓。 大林画字的动作很快,把一个个空心字画好之后,他就跑开去玩,由其他的人用笔蘸著红油漆,把里面空著的部分填实。搞完之后叫大林,大林走过来看看,在填得不像话的地方补上几笔,或做修改,然后交差。 凭著画宣传画和画標语的技能,睦城镇上的所有单位,几乎都请过他,知道他,这让大林的面子很大,小小年纪,可以在每个学校和工厂直进直出,传达室的人看到他都不会管他。 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大林画画的本事是跟老莫学的,但其实老莫从来就没教过他,他甚至觉得画画有个屁用,学会了也不能混饭吃,哪里还会教儿子。那个时候,和后来不一样,不管是参加展览还是给人家单位画宣传画和標语,都是义务劳动,连一瓶汽水都没有。 <div> 老莫懒得教,大林画画,完全是自学的。 老莫家的四个小孩,就像音阶,也像是台阶,隔两岁一个,很均匀,到了老末,最小的那个,他的名字最霸气,叫莫双林,把大林小林都比了下去,这让大林小林两个经常为此气得半死。 莫双林今年五岁,他的大名在睦城没有几个人知道,面都熟,看到他就知道这是老莫家的老小,有些人叫他老莫家的小鬼,更多人叫他绰號,“去得快”。 莫家的四个小孩,老大大林小小年纪就有点拽,或者用现在话说,是傲娇;老二大头聪明,特別是心算很快,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滴溜溜乱转,转著的都是各种主意,有好有坏;老三细妹俊俏乖巧,人见人爱;到了老小双林,却有点呆傻。 他常常坐著或者站在那里,无端就开始走神,別人和他说话,他好像总听不到。他一双眼睛看著你,眼珠一动也不动,和他说话的人把话说完,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等到你已经走开,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在你身后大声问: “你刚刚讲了什么?” 双林开始走神的时候,鼻孔里的鼻涕就缓缓地流下来,等到它们爬过他的上嘴唇,流到嘴里,尝到了咸味,他突然醒悟过来,身子猛地一下,像打摆子,脑袋往后一顿,鼻子一缩,再一使劲,两道鼻涕“呲”地一声被吸了回去。 这鼻涕来得没有去得快,因此大家就叫双林不再叫“双林”,而是叫“去得快”,双林自己,也很快接受了这个外號。 双林比小林小四岁,比大林小六岁,平常的时候,大林小林都极其討厌双林跟著他们一起玩,他要是想跟他们去,他们不是打就是骂,或者大头假惺惺和他说,他们在这里等他,让双林先去房间拿个什么东西。 等到双林老老实实回去房间,大林小林拔腿就跑,等双林拿著东西出来,这两个傢伙早就跑没影了。 大林小林跟不到,双林每天只能像只跟屁虫,跟在细妹身后,和女孩子们一起玩,看她们跳绳跳房子,跳橡皮筋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当永远的立柱。 细妹跳了一阵扭头看看他,冲他吼: “去得快,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了,快点去掉!” 双林知道,这是自己的鼻涕已经侵占自己的嘴唇,他赶紧身子猛地一下,像打摆子,脑袋往后一顿,鼻子一缩,再一使劲,两道鼻涕“呲”地一声,有弹簧一样,被鼻孔迅速地拉了回去。 已经五岁,双林现在在外面玩著跑著,还是会突然停下来,好像被“三三三,山上有个木头人,不会讲话不会动”点到,两脚分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细妹一见,大声叫道: “糕糟了,去得快,你你你……” 已经来不及了,双林的两腿中间,开始淅淅沥沥。 看著双林,睦城镇上的人都说,老莫的?到了末梢,没力了。 0003 莫祖荣和桑水珠 介绍完莫家的四个小孩,现在出场的该是老莫莫祖荣和他的老婆桑水珠。 莫祖荣和桑水珠都是睦城镇上的名人,他们两个,一个在他还很年轻,二十出头去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人叫作老莫,一直叫到现在。 莫祖荣身高一米七,体型很壮实,皮肤黝黑,一脸的武相,这让他哪怕青春年少的时候,也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味道。他的长相比他实际年龄要大好多岁,別人会叫他老莫很正常。 莫祖荣的母亲国爱香是个文盲,脾气很臭,几乎与她认识的人,就没有没和她吵过架的。平常的日子,哪怕没人和她过不去,她一个人衝著路边的电线桿和垃圾箱,都要骂骂咧咧。 莫祖荣的父亲莫绍槐,他自己在城外有一片菜园,两个弟弟是开学堂的,日本人轰炸睦城时,把他们家的学堂和老莫的两个叔叔,都炸死了,莫绍槐那天正好在菜园干活,侥倖活了下来。 莫绍槐平时菜园没活的时候,经常在学堂帮忙,干点杂事,他跟著也认识了几个字,算是半文盲。但他认字认的很怪,报纸或什么写有字的纸,他要倒著拿,倒过来他能认识个大概,但要是正过来,他马上一个字也不认识。 老莫从小就喜欢画画,无师自通,在这点上,大林倒是隨他。他喜欢画画又没有纸笔,就拿棍子在地上画,跑到河滩,在沙地上画。除了画画,他还喜欢往家里搬黄泥,和上水,用黄泥做各种动物和人像,栩栩如生。 莫祖荣生於一九四零年,原来名字叫莫祖寿,在旧的学堂上课。睦城解放的时候,旧的学堂被废除,建立了新的学校,老莫进了学校,重新从一年级开始学,教他们的老师,把他的名字从莫祖寿,改成了莫祖荣,告诉他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建国光荣,报效祖国光荣。 莫祖荣的爷爷和奶奶,一个在他五岁,一个在他七岁的时候死了,加上他的两个叔叔都死了,家里的家產和菜园,都归了莫绍槐,不过没两年,就被国爱香输个精光,他们家变成了赤贫。 睦城解放的时候,大家心里七上八下,都不知道国民党会不会重新回来,算老帐,新政府组织大家建立农会,推举农会主席的时候,每个人都往后缩,最后是莫绍槐这个老实人,被大家推了出来。 推选农会主席的那天,老莫的妈妈国爱香跑出去和人打麻將,等到她回来,听说自己老公被推选成谁都怕当的农会主席,气得大骂,骂工作组,也骂村里那些投票给莫绍槐的人。 她天天到工作组去闹,和人家说,当这个主席可以,但分房子你们要照顾我们家,工作组为了安抚她,同意了她的要求,给他们家分了总府后街的好房子。 搬进这座房子的时候,国爱香很得意,她对莫绍槐,也对老莫和他的两个姐姐说,这一家还不是全靠我,要是我那个时候,不把那些地和房子都输掉,你莫绍槐现在就是地主,要和这房子的老主人一样被枪毙。要是我不去工作组闹,你们能住进这房子?做梦! 睦城那个时候不是镇,而是县城,一直到上游新安江水电站建成之后,县政府才从睦城搬走,搬去了水电站的所在。老莫他们家当时分到的房子,和县文化馆只隔一条街,左边隔一条弄堂是县邮电局,斜对面原来的国民党县党部,现在是县供电局。 莫祖荣经常去文化馆玩,认识了老何,老何好像是从解放的时候开始,一直就在县文化馆工作,那时还没什么职务,窝在图书馆的一角,过著与世无爭的日子,后来等到县文化馆搬去县城,他仍留守在这里,被任命为镇文化馆的馆长。 <div> 老何和莫祖荣很合得来,成为了忘年交,因这层关係,莫祖荣在老何这里,借到了一些解放前的画册,有些甚至是国外原版的,这不都是原来浙大的校產么。县文化馆搬去新县城,办公室比在睦城文庙还逼仄,这些书没有跟著搬去,而是留在睦城,继续让老何管著。 看著这些画册,莫祖荣感觉自己面前似乎打开了一扇窗,他每天津津有味地看这些画册,临摹上面的画和雕塑,还是因老何的关係,莫祖荣平时也经常会帮文化馆写写画画,老何提供给他不少的纸笔和顏料。 等到莫祖荣高中快毕业的时候,老何和莫祖荣说,你这么喜欢画画,可以去考大学,专门学美术。莫祖荣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学校,是可以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专门学美术的。 莫祖荣问老何,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学校?老何说当然有,在省城杭州,就有一所浙江美院,我还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教书。 老何给他那个朋友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让莫祖荣带著信去杭州浙江美院,找他这个朋友,当场画给他看看,听听他的意见,看你够不够格考他们学校。 家里那个时候很穷,穷在他妈妈是个赌鬼,好打麻將,即使是解放后,到处风声鹤唳,都在镇压赌博的时候,他妈妈还是有本事找到赌友,暗地里赌,赌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差,把家里不多的一点钱,全都贡献了出去。 莫祖荣的爸爸是个老实人,在他妈妈面前,就更是个窝囊废,每天只有被骂的份,对老婆的所作所为,哪里敢吭一声。 莫祖荣的大姐和二姐,这时已经二十多岁,她们每天和国爱香不是吵就是打,还有就是,那个时候,经常有外地的工厂来睦城招工,两个姐姐都打算好,隨时准备离开睦城。她们听说莫祖荣要去考杭州的大学,当然大力支持。 睦城离杭州一百七十多公里,坐长途客车要坐半天,莫祖荣没有钱买车票,只有一只旧的军用水壶,装了一壶的冷开水,还有一书包他大姐给他做的梅乾菜麦饼,背在身上。他就这样沿著公路,徒步走去杭城,整整走了两天多。 好在那时是夏天,莫祖荣晚上在路边凉棚里睡觉,被蚊子叮了满身包,连脸都肿大起来,还有就是累,两条腿走到连抬也抬不起来。 那天早上,看到前面晨雾繚绕里的六和塔和钱塘江大桥,莫祖荣知道杭州到了,毕竟,六和塔和钱塘江大桥的组合图片,莫祖荣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是不会错的。 莫祖荣心里一宽,倒在了路边的树荫里。 他后来是被太阳晒醒的,醒来之后,赶紧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吃了一个梅乾菜麦饼继续走。 这是莫祖荣第一次到杭州这么大的城市,他一路问过去,找到了西湖边的浙江美院,找到了老何的那位朋友舒老师。 舒老师看看老何的信,又看看眼前蓬头垢面,满身都是汗渍和泥垢,身上弥散开一股臭味,活脱就像个叫子的莫祖荣,调侃他,你是从睦城走过来的? 没想到莫祖荣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没钱买票,走了两天多。舒老师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是真的? 他把莫祖荣带到画室里,让他坐在那里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舒老师自己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带回来麵包和一瓶汽水,让莫祖荣吃。 那是莫祖荣第一次吃到麵包和汽水,他想像不出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味的东西,汽水喝下去,一股气往上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嗝,汽水的味道又散漫开,莫祖荣整个人都惊呆了。 <div> 舒老师看了看莫祖荣画的画,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他说可以来考考试试。他拿过一张纸,把考试的时间,还有要考的科目写在纸上,让他回去准备准备。同时还掏出两块钱,让莫祖荣晚上找个旅馆睡一晚,明天一早,去武林门长途汽车站,买车票回睦城。 莫祖荣说什么也没要舒老师的钱,他说自己学校里只请了四天的假,今天晚上走夜路也要回去,都已经走了一趟,回去熟门熟路,没有问题的。 那一年考试,莫祖荣考上了浙江美院雕塑系,去学校报到的时候,他是一根扁担,挑著自己的行李和一书包的梅乾菜麦饼,从睦城走路来杭城,到了六和塔下,他忍不住就把行李扔到路边,上去六和塔玩。 结果走到门口,说是进去参观需要买门票,五分钱。莫祖荣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他和卖票的说自己到杭州是来上大学的,身上没有钱,走路来的,他把录取通知书给对方看,还拿出一个麦饼,说是要用麦饼换一张门票。 结果把那个阿姨都逗笑了,她从卖票的小屋里走出来,带著他到检票口,和检票的人悄悄地说,这是我乡下的亲戚。 检票的人点头会意,让莫祖荣进去。 莫祖荣从六和塔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担心自己的那担行李,会不会被人拿走了,结果到了山下,居然还在,莫祖荣大喜。 他接著走到学校,报完到,一切就可以安定下来了,莫祖荣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个时候上大学,不仅不要一分钱的费用,莫祖荣报到的时候,还领到了他第一个月的生活补贴二十三元,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笔巨款,当时一个工厂的工人月工资,大概也就这么多。 莫祖荣因为皮肤黝黑,长得老相,到了浙美宿舍的第一天,大家就叫他老莫。叫他老莫,还因为这名字洋气,让人联想到苏联老大哥的首都莫斯科,北京当时有家很有名的西餐厅,就叫老莫西餐厅。 和老莫的黝黑老相不一样,桑水珠长得水灵,皮肤白,脾气还好,见谁都眯起眼睛,笑眯眯的。睦城镇上至七老八十的老人,下到十几岁的小孩,大家都叫她小桑,小桑这称號,从十几岁,叫到桑水珠现在三十多,还是小桑。 就连她手下的那些人,不管男女老少,也都叫她小桑,没人叫她所长,那些从睦城镇周围,推著独轮车,独轮车一边放著两只粪桶的各个大队的农民,看到她也都小桑小桑地叫著。 在桑水珠怀细妹的时候,马埠那学校,学生从三十几名,减到了十几名。加上从蚕种场到睦城镇,原来坎坷不平的泥巴路,现在改成了砟石铺的机耕道,路好走多了,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把这所学校关了,学生並进镇上的向阳红小学和育苗小学。 两位老师,李老师本来就是部队下来的,是城镇户口,她被並进了向阳红小学,继续当老师。桑水珠因为家里是农业户口,她要是去镇上的小学,也只能一直是民办老师,转不成公办老师。 这样,桑水珠自己觉得,再去学校就没有意思了,她选择去了镇里的环卫所,当出纳。 桑水珠人缘好,工作能力强,几年出纳当下来,上上下下的关係都处理得妥妥噹噹,老所长到龄退休,镇里就提拔她来担任环卫所的所长。 那个时候的环卫所所长,和房管所所长,百货商店的经理一样,都是吃香的岗位。 房管所所长管著镇上所有公房的分配,那些自己家里没私房的,都要求著他。包括正大街上的所有店铺,除了供销社,其他百货商店也好,食品商店和副食品商店也好,南货店北货店,照相馆新华书店和影剧院,这些地方,理论上占著的也都是公房,归房管所管。 <div> 虽然房管所所长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说是把这些房產收回来,不给这些单位用了,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些单位的房子漏水了,墙塌了,自来水管锈掉了,还是要报给房管所,房管所会派出他们的维修人员来修补。 这个派字就大有学问,他可以今天接到电话马上就派,也可以一个星期不派人,找各种理由拖著,就让你的屋顶一直漏著。或者维修的时候马马虎虎,天晴修好了,到了雨天又漏了,烦不胜烦。因此,就是这些在镇上属於有实力的单位,也一样要求著房管所。 百货商店下面还有五交化商店和布店,镇上居民的布票煤油票肥皂票火柴票等等,是每月照户口本按人头直接发放的,就是百货商店的经理也管不到。 但那些不按人头髮放的票证,什么手錶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等等,都掌握在百货商店经理手里,不开后门,你是拿不到的,百货商店的经理,因这些稀有珍贵的票证而吃香。一个有工作的人,工作一两年,要是手腕上还没有一块手錶,这就像现在人没有手机一样被人看不起。 而一块上海牌手錶,或者永久牌凤凰牌自行车,蝴蝶牌和西湖牌缝纫机,那比现在的苹果手机还吃香,这些都是结婚必需品,女方结婚时可以主张拥有的权利。 睦城镇里有三个生產大队,这三个生產大队的农民,和居民是混居的,一条街上上百户人家,住著的有农民也有居民,很多甚至一个院子里,一幢房子里,同时居住著的人家,也有居民有农民,没有明显的区別。 睦城是个大镇,人口三万多,地处三江口,也是自古以来的通商要埠。解放前镇上每条主要街道两边,都是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很多的院子,是以姓氏命名的,比如孙宅、李宅等等。街道两边的弄堂,也以姓氏命名,像什么戴家弄、顾家弄等等。 解放后,这些大户人家,定成分属於地主和资本家,他们人被打倒,房子被充公。政府再把这些房子分给大家,那肯定不可能一户一个大院,或者一幢大宅,几户人家合用一所院子或一幢大宅,那是常態,分到一起的人家,有居民也有农民。 老莫他们家的房子,就是以前五加皮酒厂老板的宅邸,以中间的堂前为界,堂前是公用的,左边的一半,是老莫家。右边那一半,住著两户人家。 老莫他们的邻居,那一半房子前面的部分,住著五加皮酒厂老板娘一家,老板被枪毙掉后,老板娘带著她的两个小孩住在这里。后面那一部分,是建筑公司一位石匠一家。 从睦城镇出去十里之內,还有十几个生產大队,一个生產大队,就是现在的一个村。 当时还没有什么化肥,这些生產大队的庄稼,靠的全是人粪。镇上所有居民家里的粪,还有公共厕所,都归属环卫所统一管理。每个生產大队,每天都要派出人,轮流到环卫所来买粪,粪总是供不应求。 环卫所的粪凭票,但粪不是说有就有,每天的供应总量是有限的,很多时候你就是有票,也不一定买得到粪。 每天都有生產大队派出精壮劳力,披星戴月,推著独轮车走上近十里路,就为了排队,爭取抢在前面能买到粪。但最后还是推著空车,失落地回去,自己都觉得脸臊。 为了抢粪,生產队和生產队之间,在出粪口大打出手,那是常有的事。 粪的求大於供,迫使这么多的生產大队,都要来找小桑开后门,来开后门,肯定不会空著手来,要拿著生瓜子苹果桔子大米年糕豆腐米酒等等,还有咸肉咸鱼和周转粮票,甚至木头,这所有的东西在当时都是稀缺品。 大林和小林他们明显感觉到,桑水珠当了环卫所长后,家里的生活一天天好过起来,哪怕是他们家有四个小孩,上面还有老人,就靠父母亲两个人的工资,他们也都比其他的小孩吃得好穿得好。 0004 总府后街的清晨 天还没亮,大林和小林就被吵醒。 一个沙哑而又悽厉的声音,刺破淡蓝的曖昧不清的夜空,突然响了起来,是建阳奶奶: “天吶,天吶,怎么有这么恶极的事情,大家都来看啊,这是多恶极的畜生,才做得出来这么恶极的事情,天吶,天吶,老天吶,大家都来看啊……” 建阳奶奶一叫,整条总府后街霎时热闹起来,远远近近的狗跟著吠,公鸡也跟著凑热闹,长长短短地打鸣,在狗吠鸡鸣和建阳奶奶的嚎叫里,紧跟著一串铃鐺“嘡啷,嘡啷”响起,有环卫工人的声音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倒马桶嘍,倒马桶嘍。” 在这样的喧闹里,总府后街上空的黑夜碎了,每家每户的窗外都开始发白,人们也都醒了。 建阳奶奶一直叫著,大家都听清楚了她在叫什么,但没有人真的会起来,去他们家看热闹。建阳奶奶已经叫了三个清晨“都来看啊”,她叫的事情大家都晓得,但看热闹的一个也没叫过来,没有人会那么缺心眼,一大早跑去看这么桩糗事。 连续三天,建阳奶奶摸黑起来,到了灶间准备生煤球炉煮泡饭,发现煤球炉上的汤钵里,有人拉了一泡小便在里面,盖子一掀,一股尿骚味就直衝鼻孔,建阳奶奶忍不住就开骂了。 在睦城,往人家的锅灶里拉屎拉尿,那是最恶毒的事情,睦城人纷爭的时候自辩清白有理,都会说,“我又没在你家锅灶里拉屎拉尿,怎么就缺德,不讲道理了,昂?!” 建阳家的那幢房子,大门进去是堂前,堂前后面有一个小间,是建阳奶奶睡的,堂前左边的那一间,一分为二,里面的那间住著建阳的叔叔,外面这一间,是灶间。堂前右边的那一大间,是建阳他们一家三口睡的。 一幢房子里的五个人,本来就是一家人,但因为婆媳之间嘰嘰嘎嘎总闹不灵清,分成了两家吃饭,建阳奶奶和他叔叔是一家,建阳他们一家三口是一家。 建阳奶奶摸黑早起,要在煤球炉上做的是她和建阳叔叔的泡饭,把尿拉在自己要吃的煮泡饭的汤钵里,建阳叔叔肯定不会干,建阳没有这个胆子干,不然会被他爸爸吊树上打个半死。建阳奶奶骂天骂地,明里暗里指著的都是一个人,那就是建阳妈妈。 他奶奶认准了这种事,只有建阳妈妈这个恶人,才做得出来。 人家婆婆在指桑骂槐骂媳妇,哪个缺心眼的邻居,会这个时候过去凑热闹? 建阳妈妈还在床上,她脸憋红了,牙齿咬得嘎嘎响,但终於没有开口还嘴,而是用肘捅著睡在边上的建阳爸爸。建阳爸爸心里恼火,但也只能瞌睡懵懂地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衝著门外自己的妈妈吼著: “鬼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好看还是好听哦?!” 要是没人应她,建阳奶奶一个人站在房门口,叫一阵,自己觉得没趣,可能也就歇了。结果建阳爸爸跳了出来,这一来,建阳奶奶马上亢奋起来,一双小脚从地上蹦起来,手指著建阳爸爸大骂: “这种恶事,有人做都做得出来,不怕难看,你还怕我说出来难听?真是天不收的,我怎么弄出了你这么一泡?!” 建阳爸爸眼睛瞪著她,建阳奶奶更加起劲:“来啊,来啊,你还要吃人是不是?来啊,眼乌珠突得那么大,来把你老娘吞了啊!大家都来看啊,看有泡?要吃了自己老娘哦!” <div> 大家肯定还是听到装作没听到,建阳叔叔按捺不住,猛地把房门拉开,黑著脸走出来,端起煤球炉上的汤钵,看也不看,“咣当”一声,就扔到房门前的空地上,碎了。接著,他转身回去房间,“砰”一声把门砸上。 站著的两个人都愣了愣,建阳爸爸觉得这混蛋的一声“咣当”和一声“砰”,还有他黑著的脸,明显是冲自己来的,但人家没说,他又不好发作。 建阳奶奶一愣之后,更心疼的是她的汤钵,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捶胸拍地嗷嗷大哭: “天吶,天吶,我上辈子做了什么恶极事,会生出这么两泡?,老头子啊,你看到没有,你那么狠心一个人走了,剩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怎么不把我也带带走啊……” 建阳爸爸见他妈妈坐到地上,知道这戏一下子收不了场了,他看了看他弟弟紧闭的房门,转过身,回去自己房间,把房门也“砰”地一声关上。 建阳奶奶在外面哭,建阳在里面床上,忍不住地乐,他知道奶奶坐在外面地上,妈妈肯定不会出去触这个霉头,家里今天没早饭吃了。待会起来,妈妈肯定会给他五分钱和一两半粮票,让他去饮食店买一副大饼油条当早饭。 建阳可以慢吞吞地吃著大饼油条走去学校,进校门的时候,其他的同学都会羡慕地看著他,他感觉自己真像一个大王。 建阳奶奶还在哭天抢地,总府后街的人,这时有不少都已经起床,不过谁都有各自的忙碌,反正这戏也听了三天,没人会在乎她在骂的內容,只把她的哭骂,当作是自己忙碌的背景声。 大林听到他们大房间的房门开了,妈妈一定是拎著马桶出去了。果然,不一会,就从门口的高磡下面,传来环卫工人有些巴结的叫声: “小桑,这么早?” 每天早上,环卫所的工人们拉著粪车一路走走停停,到了老莫家门口的高磡下,肯定是必停的一站,他们停在这里,似乎就是为了迎接他们的所长提著马桶出来,问个早。 桑水珠笑吟吟地和他们说了声辛苦,一位环卫工人走上两步台阶,从桑水珠手里接过马桶,把里面的屎尿倒进他们拖著的粪车里,另一位工人把马桶接过去,立即从木桶里舀了水进去,然后用刷帚唰唰唰唰地帮助刷马桶。 其他的居民可没这个待遇,他们倒完屎尿,都是需要自己把马桶拎回家,或者拎到水井那边去刷。 桑水珠站著和他们两个聊天,那个刷马桶的工人把马桶刷洗乾净,倾斜著放在台阶最底下一层,然后把马桶盖竖在马桶边上,这样等会太阳出来,可以直射到马桶里面,马桶更容易干。 三三两两的人拎著马桶过来,他们看到桑水珠,都小桑小桑地叫,还有人笑著朝建阳家那个方向努努嘴。桑水珠朝她笑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她和两位环卫工人再说一声辛苦,走回去。 听到妈妈走回来,大林伸脚踢了一下睡在那头的大头,轻声叫著: “快点起来。” 大头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咕噥一句,你让我再睡五分钟。 他已经听到细妹起来了,正在和老莫说著话,他准备多睡五分钟再出去,其实是不想被妈妈桑水珠逮到,让他去饮食店买大饼和油条。 对大头来说,大清早起来去买大饼油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买了大饼油条,走在回来的路上,看著油条尖尖的两个角,和大饼微微焦的四只角,头不趴下去把它们咬掉,那好像是不可能的事,而要把它们咬掉,回到家里就没办法交差。 <div> 桑水珠看到失去最头上尖角的油条和大饼,肯定会赏他一顿毛栗子,说不定还会罚他少吃半根油条。一时的贪嘴,到这时就变成得不偿失,让大头痛不欲生,他觉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乾脆不去买。 大头想躲,桑水珠却一巴掌把他们房门拍开,叫道:“起来了,大头,去买豆浆。” 去买豆浆,那就是今天没有粥或者泡饭了,买豆浆要提著两只热水壶过去,一只盛甜豆浆,一只盛咸豆浆,细妹一个人拿不回来,必须大头跟著一起去。 和细妹一起去买早点,对大头来说,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细妹会牢牢地管著大饼和油条,他一个尖尖角都別想偷吃。他的手指刚刚掐到油条的尖角,细妹就会尖叫起来,骂著他,威胁他说回去就要告诉妈妈,嚇得大头不得不住手。 细妹为了管住大头偷吃,还有致命的一招,她让大头提著两只热水瓶,她自己拿著大饼和油条,那样,大头心里痒痒又无可奈何。 但桑水珠已经叫他,大头哪里还敢赖床,他马上“哦哦,起来了”地应著,一边在床上坐了起来,苦著脸看看床那头的大林,大林看著他,乐得大笑。 他知道这小子赖床是不想做事,这一下,他赖不掉了。 下面有弟弟妹妹,不管是老莫也好,桑水珠也好,指使小孩做家务事,像扫地倒垃圾,买早点买酱油之类,从来都不会让大林去,一般都是让细妹或大头去。 也可能是因为大林经常要和老莫一起做事,在他们眼里,大林已经是大人,不是小孩了,小孩才需要多指使多锻炼。 “这个死老太婆,吵死了!” 大头突然骂了一声,他满腔的怨气,这时衝著建阳奶奶发泄。 0005 向阳红小学 吃完早饭,老莫把双林放在他的永久28自行车后座上,带著他去上幼儿园。 幼儿园在睦城师范附小里面,离他们家不远。老莫扛著自行车,下了门口高磡的石阶,朝左骑,穿过总府后街和府前街的那个十字路口,进入对面的西门后街,再骑两百来米就到了。 大林大头和细妹也准备出门,大林把红领巾和红色塑料的“红小兵”胸章,隨手往裤子口袋里一塞。大头和细妹两个在镜子前面,对著镜子系红领巾戴胸章,两个人用胳膊推来搡去,抢著镜子。 桑水珠看到,骂了一声:“大头,你就不能让让你妹妹?” 大头振振有词:“她歪一点有什么要紧,我可以歪吗?” 桑水珠听了,苦笑著摇摇头。细妹瞪了一眼大头,骂道: “你臭美什么,我看你的思想有问题。” 她忘了,在这家里,其实最喜欢臭美的是她。 细妹是他们班第一批加入红小兵的六个人之一,她很珍惜。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要把红小兵的胸章摘下来,放在五斗柜上,还盖上自己的手绢,怕它被弄脏了。胸章上只要有一点点污痕,她就会叫一声“糕糟了”,然后用手绢擦啊擦的。 红领巾摘下来也是,怕皱了,她把它用手叠好抹平,放在枕头下面压著,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戴,红领巾就像熨过一样,很挺刮。 红领巾很熟练地戴好,別胸章的时候,她別了两次都別歪了。细妹转过身,朝向站在一旁等他们的大林,大林从她手里拿过胸章,在她胸前端端正正帮她別好,细妹对著镜子照照,满意了,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哥。 三个人背著书包一起出门,下了门口的台阶往右转。他们三个都是向阳红小学的学生,大林五年级,大头三年级,细妹是一年级。 向阳红小学就在总府后街上,和睦城镇委隔著一条弄堂,三个人走五六分钟就到了。 在这之前,中小学都是寒假的时候升学,他们过完年就该升一级。但从这一年开始改成暑假升学,有说是因为学校的校舍桌椅等修葺需要时间,改到暑假,时间更充裕。也有说是因为印刷课本的纸张没有,教科书印不出来。 眾说纷紜。 已经好几年,大林他们每次开学之前,都要到处找比他们高一年级的同学借书,因为在开学的那天,他们都没有办法拿到新课本,要用这些借来的旧课本上课。等过了十天半个月,新课本才会陆陆续续地到来,有的甚至要过一个多月,才能拿到。 这好像是从另一方面,佐证了教材用纸紧张一说。 反正他们因此,本来两个学期的一个学年,必须多上一个学期,等於是上了三个学期才升级,而课本,用的还是去年的,同样的课,今年他们又学了一遍。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头拉了拉细妹的胳膊,和她说: “细妹,你快帮我看看。” 细妹停下来,认真地朝他看看,看看他的红领巾,再看看他的胸章,点点头: “我觉得可以。” 大头吁了口气。这种事情,他知道不能问大林,要是他问大林,大林肯定头也不回就说,正了正了,真囉嗦。大林他自己的红领巾和胸章都还在口袋里,每次都是走到教室门口,再寥寥草草几秒就戴好,他哪里有耐心管大头戴得正不正。 在家里,他也只有对细妹有耐心。 大头这么郑重其事,是因为他是学校红小兵团的两名副团长之一,团长是贫宣队(贫下中农宣传队)代表贾大爷兼的。每天他们在做早操和唱歌,贾大爷也站在台上,脖子里戴著红领巾,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別著红小兵的胸章。 红小兵团的另外一位副团长,是四年级的一位女同学,学习成绩好,还常年照顾他们家隔壁的一位五保户老奶奶,帮她洗脚洗头洗衣服,感动得老奶奶,经常写表扬信送到学校,她因此当选。 但这个女同学胆子很小,人多的时候说话就会脸红,在会议室开会的时候,看到校革委会主任和贫宣队代表、工宣队(工人阶级宣传队)代表坐在那里,她就埋著头,连抬都不敢抬起来。不像大头,不管是什么人坐在那里,他都会老气横秋地,说得头头是道。 这其实也有点仗著家里的优势,工宣队和贫宣队代表,都知道他是老莫和小桑家的老二,有事没事,他们还会直接点他名说,来来,老莫家的崽,说说你的看法。 大头能当这个副团长,除了他聪明,成绩確实好之外,还有就是,原来和桑水珠一起在马埠教书的那个李老师,现在是大头的班主任,她和桑水珠的关係很不错,桑水珠经常会到学校里来看她。向阳红小学的革委会主任是个女的,她和桑水珠的关係也很好。 桑水珠是镇上的名人,还是省里的劳动模范和三八红旗手,她的小孩,大家觉得,肯定也是又红又专。 大头不仅胆子大,还有点人来疯,每天早上做广播体操的时候,他上去台上领操,结束带著大家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从来都不怵。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就敢昂著头,站在台上,煞有介事地挥舞著双手打拍子指挥。 碰到有什么重大活动,全校的师生们排著一个个方队,上街游行,大头站在队伍外面,负责领头喊口號,他喊一句,队伍就跟一句,大头是越喊越起劲。 有了大头,那个女同学心里感激不尽,她就更加往后面躲,遇到这种拋头露面的事,就让大头上。 大头也是真的敢上。 大头说话有点大舌头,口齿不清,学唱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唱段,“共產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前面有一句念白就三个字“参谋长”,大头念起来,就变成“叮咚挡”,但他不管,有需要他表演的时候,他双手握拳,站个丁字步,嘴张开就来: “叮咚挡。共產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一心要砸碎千年的铁锁链,为人民开出那万代幸福泉!……” 每天做早操大合唱的时候,需要站在前面台上领操和打拍子,这也是大头刚刚在家里,对桑水珠说细妹“她歪一点有什么要紧,我可以歪吗?”的底气。我可是要上台的。 对细妹来说,虽然在家里她最看不上,和她吵得最凶的就是大头,但这个时候,她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得意,每次都儘量会凑到台子前面,和大头说几句话,好像生怕別的同学,不知道大头是她二哥。 就好像大林在学校里画画或者写標语的时候,细妹也喜欢挤在人群中,叫著“哥,我帮你调顏料好不好?”“哥,我帮你加水好不好?” 大林扭头看看她,没吱声,而是把头往前一甩,细妹马上屁顛屁顛跑上去帮忙。 而她每次去和大头搭话的时候,大头总是扳著脸,装没听见,更装没有看见她,气得细妹在心里大骂: “这个死大头臭大头,我看你思想真的是有问题了。” 三个人走到学校门口,学校大门进去就是大林画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毛主席穿著青布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油纸伞,健步向从校门外涌进来的同学们走来。 这幅画立在这里,风吹日晒,顏色会变淡,所以大林每年的暑假,都会在脚手架攀上爬下,重新上一遍色。 这幅画像的背面是一个水泥台子,水泥台子前面是学校的操场,大头待会就要在这个台子上领操,打著拍子领唱。 大门进去的右侧,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荫如盖,树围需要两三个同学才能合抱。 去得早的同学,每天都能看到校革委会施主任领著她的女儿,在这梧桐树下打太极拳,施主任的女儿叫施然,和细妹是同班同学。 大林暑假里在这里画画,梧桐树会帮他遮阴。五六月份,梧桐树开花的时候,树枝顶端好像掛著一盏盏灯笼,四五瓣汤匙形的花萼笼在一起,风吹过来,淡褐色的花萼纷纷扬扬落下,花萼的边缘长著绿色的梧桐子。 每到这个时候,上学的同学们都会停下脚步,爭捡著地上的梧桐花萼,把花萼上的一粒粒梧桐子摘下来,塞进嘴巴里,鲜嫩的梧桐子微甜中带点青涩,就像是在嚼嫩豌豆。 摘完梧桐子的汤匙形花萼,很多像细妹这样的女孩子还捨不得扔掉,她们会在花萼的尖角处,小心地涂上原子笔油,把花萼放进水洼里,沾到水的原子笔油开始融化,推著汤匙形的花萼就像一条船,在水里游动起来,载去了她们的梦想。 现在是六月,正是梧桐树的汤匙形花萼掛上梧桐子的时节,可惜,今天天空瓦蓝,阳光明澈,一丝的风也没有,地上乾乾净净。 细妹抬头看看头顶,禁不住嘆了口气。 他们刚走进校门,建阳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手里的大饼夹油条,却发出夸张的吧唧吧唧咀嚼声。 建阳是大林的同班同学,大林一伸手,作势要去抢他手里的大饼油条,建阳身子一缩,哇地一声怪叫,转身就逃,细妹衝著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叫道: “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谁要抢你的,我们今天早上也吃大饼油条了,还有豆浆!” 大头在边上骂了一句:“他那个大饼是臭的,上面有尿。” 大林和细妹一听,嘎嘎乱笑,他们知道大头这是联想到建阳奶奶,天没亮就指桑骂槐在骂,说建阳妈妈把尿拉到她的汤钵里。 幸好大头声音小,建阳没有听到,不然他就要和大头急了,不过大头也不怕。放学之后,建阳是他们那一块的孩子王,在学校,大头是孩子王。这个转换很自然,没人封过,但大家就这么认了,在学校里,建阳看到大头,也老实很多。 0006 橡皮 做完早操,大头回到教室里,今天第一节课是算术,上课铃响,班主任李老师手里拿著一个盒子,笑眯眯地从外面走进来。 李老师脸圆圆的,剪著齐耳短髮,戴著一副圆圆的眼镜,眼镜的度数很高,可以看到上面一个个圆圈。 “莫小林,你上来。” 李老师把盒子放在讲台上,叫著大头。李老师可以说是看著大头长大的,从在马埠,他爷爷莫绍槐抱著他去找桑水珠餵奶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抱过大头多少次。 李老师对大头很好,但也很严厉,要求很严格。大头知道,肯定是他妈妈桑水珠专门叮嘱过李老师,让她就把大头当自己的小孩,不听话就打。 那个时候的学生家长,看到老师都会这么说,小孩子要是在学校,不听话你打就是,打死不要紧的。 那个时候脾气暴躁的老师,拿著教鞭,碰到不听话的学生,还真的会猛抽一顿,抽完打电话到家长的单位里,让家长去学校,把自己的小孩领回去。 回去的路上,家长基本都是一路用脚踢著赶著自己的小孩回家。 大头往前面走,心里忐忑不安,细数著,觉得自己好像这几天没做错什么事,没有把柄落在李老师手里,叫自己上去干什么?黑板都是乾净的,值日生早就已经擦过。 大头走到李老师身边,李老师看著他,继续笑眯眯的,大头放下了心,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情。 李老师下巴朝那个盒子点了点,和大头说: “你把盒子打开。” 大头把盒子打开,顿时呆在那里,他看到盒子里面,居然都是橡皮,还是那种五顏六色的半透明的香橡皮,盒子一打开,就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扑鼻而来。 坐在前排的同学也闻到香味,看到橡皮了,他们纷纷站起来,眼睛都盯著那盒橡皮。 当时学生的橡皮很紧张,睦城镇上的文具店,橡皮已经脱销很久。没有橡皮,有同学都已经用麵团或者旧轮胎的橡胶块,当橡皮用。再没有的,就把手指头放在舌头上舔舔,当橡皮用。 这一盒香橡皮摆在面前,真的就好像阿里巴巴叫了芝麻开门,然后门就打开了。 大头扭过头看著李老师,不知道接下去要干什么,李老师拍拍手,叫道: “大家先鼓掌,谢谢许波和许涛的爸爸!” 许波和许涛是班上的双胞胎姐妹,她们的父亲,是电子管厂的供销科长。李老师说了,班上的同学就都一起扭过头,看著许波和许涛鼓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老师接著和大头说:“莫小林,你把这橡皮发下去,全班同学一个人一块。” 下面同学马上亢奋起来,大头拿著盒子,走到第一排的同学面前,数出七块橡皮,让他像传试卷一样传到后面去,结果后面的同学马上叫了起来,这个说他要蓝顏色的,那个说他要红顏色的,黄色的,绿色的。 大头说:“不许挑,挑的人就没有,想要什么顏色,拿到之后自己再换,我第一个同意和谁换。” 下面的同学听了这话,大头又这么高姿態,大家就不敢说什么。李老师看著大头,讚许地点点头,觉得这个班长做得还不错,有威信。 到了第一排第三个女同学谢春燕面前,大头把七块橡皮放在她桌上,她赶紧把橡皮往边上推,不肯要,脸涨得通红。 大头正想骂她,李老师马上知道了,谢春燕同学家里很穷,从来就没见她穿过一件新衣服,她的衣服和裤子,不是补丁打著补丁,就是裤脚或者袖口,用其他的布料,又接上一截。 李老师知道她一定是没有钱,觉得自己买不起这样高级的橡皮,李老师咳了两声,和大家说: “刚刚我忘记说了,这橡皮是我请许波和许涛的爸爸,帮我从上海带回来的,我送给同学们,不要钱。” 李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马上响起一片欢呼声,身上没钱的,其实远不止谢春燕一个人。 大头口袋里也没有钱,他都已经想好了,中午的时候,他要把这香橡皮拿回家,拿给妈妈看,再问妈妈要买橡皮的钱。现在听说是李老师送给大家的,大家怎么可能不开心。 中午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细妹从后面追上来,叫著:“大头,大头,等等哥。” 大头站住,知道细妹这是让他等大林,倒好像自己不是她哥。 细妹已经到了跟前,大头再看看后面,五六米远处跟著大林。 细妹问:“大头,你们班今天有什么好事情?” 大头一听,马上紧张起来,手伸进裤子口袋,握住那块香橡皮,橡皮虽然是李老师送给他们的,大头不需要去问妈妈要钱,但他还是想把这香橡皮,带回去显摆显摆。 细妹这么一说,大头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自己失策了,没显摆,细妹都已经衝著自己口袋里的香橡皮来了。 大头赶紧摇头:“有屁好事。” “哼,还没有,全校都已经知道你们班里的事情了,你还想瞒,你是小气吧,怕我知道。”细妹说著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不会要你的,我也有。” 细妹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香橡皮,在大头眼前晃著。 大头问:“你哪里来的?” “当然是李老师送给我的。看,还有一块。”细妹说著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香橡皮:“这是李老师让我给哥的,哥说他不要,香喷喷的,女孩子才用,他送给我了。” 大林不屑用香橡皮,甚至不屑用学生橡皮,他有很大块的绘图橡皮。一块绘图橡皮,有一般学生用橡皮两三块大,整个学校用这橡皮的独他一份,其他的人有也不配用。他这橡皮,是帮文化馆画画的时候,文化馆发给他的。 大头暗自鬆了口气,看样子今天自己可以逃过这一劫。 他的手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细妹突然朝他伸出手:“拿来,你也是哥哥,把你的橡皮拿出来。” 大头心里在骂,这下你知道我是你哥了?他问:“你都已经有两块,我还要给你?你也太贪心不足了。” “给双林啊。”细妹说,“双林看到,还不会哭著要。” “要你不能给他一块,你不是有两块?” “我一块红的,一块绿的,这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顏色,我怎么能给他?好好,你不给,我让他自己来找你要。” 大头觉得自己真的头都大了,他说:“去得快连字都还不会写,他要屁的橡皮。” “我不管,那你给他屁的橡皮。” 细妹笑著,大林在边上看著不耐烦了,他和大头说: “你给她吧,你不是有橡皮吗。” 大头確实有橡皮,他有那种平行四边形的一头白,一头深灰色,財务人员常用的橡皮,这还是妈妈桑水珠给他的。不过,这橡皮,和香橡皮怎么能比?大头还是捨不得。 大头说:“我那橡皮只剩一点点了,没多少时间好用。” “给她,你要是没有,我的橡皮给你。”大林说。 大头一听,眼睛都亮了,大林那个大橡皮可是买都买不到的,文化馆是从杭城的杭州书画社门市部採购来的,大头已经垂涎很久。 大头吞吞口水,问:“你给我了,那你用什么?” “我不用橡皮。”大林说,“写错了打个叉就行,要不就涂个鸭蛋。” “你们老师骂死你。”细妹说。 “那我就给鸭蛋添上头和脚,画个乌龟,看陈乌龟敢不敢骂我。”大林说,大头和细妹一阵乱笑。 陈乌龟是大林他们班主任的外號,因为他的背有点驼。 那个班主任,看大林不顺眼,大林也看他不顺眼。曾经,陈老师让同学们用“是……也是”造句,大林写了一句“老师,我是短命鬼,你也是短命鬼。”然后交了上去,气得陈老师打电话把桑水珠叫去学校。 那一次,桑水珠动了怒,狠狠地揍了大林一顿。 大头虽然心里不舍,还是把香橡皮拿出来,交给细妹。交出去之后,一阵肉痛,这高兴都还没过半天,香橡皮就没有了。不过,他马上想到,全班的同学都在用香橡皮,就我一个用大橡皮,拽不拽?这样想著,他心里就好过了。 三个人回到家里,看到双林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著一只碗,碗里是米汤。 大头从他手里,把米汤抢了过来,和他说,我肚子饿死了,给我喝。 双林两只手还在空中,保持著端碗的动作,眼睛呆呆地看著大头,两道鼻涕流了下来。 细妹大喝一声: “去得快,快点去!” 双林一个哆嗦,头往后一仰,“呲”地一声,把两道鼻涕吸了回去。 这个时候,大头咕嘟咕嘟把米汤都喝完了,碗翻过来,让碗底残留的米汤一滴滴滴下来,滴在石板台阶上爬著的蚂蚁身上,想淹死它,却怎么也滴不准,那只蚂蚁机敏地绕了开去。 双林好像这才突然想到,他和大头说:“你要喝米汤,你就拿去喝好了。” 大头哈哈大笑,把碗塞回到双林手里:“不喝了,还给你。” 后脑勺上马上挨了大林一下,大林骂道,你就会欺负他。 细妹问双林:“谁去接你的?” 双林说:“爷爷。” 细妹又问:“饭快好吃了吗?” “快好吃了。”双林见到细妹的时候,他好像脑子都清楚不少,对答很快:“今天有好菜,姐姐。” 大头和大林马上问:“什么好菜?” 双林嘻嘻地笑著:“不告诉你们。” 细妹拿出一块香橡皮,递给双林说:“给你,你告诉我吧?” 双林一见大喜,一把把橡皮抢过去,放在鼻子下面拼命地嗅著,同时不停地点头。 他把头凑近细妹的耳边,轻声和她耳语,细妹叫了起来: “真的?” 双林点点头。 细妹伸手拉住双林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和双林说:“那我们快走。” 还没等她说完,大林和大头两个人,已经往里面跑了。 0007 老莫家 老莫家的高磡,离下面总府后街,有八级石板台阶,很高。 台阶上去,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地上铺著石板,拼成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还有两级石板台阶,上去是一道木头门槛,走的人多了,加上时间也有些久远,门槛已经有了一个弧度,中间凹两头凸。 跨过这道门槛,就到了堂前,前面一进堂前和后面一进堂前之间,还有一道木头的门槛,这道门槛很高,到大人的小腿肚,进进出出多有障碍,特別是对双林这么大的小孩来说,几乎要翻爬过去。 老莫曾经想过,乾脆把这道门槛拆掉,拆下来的门槛送去锯板厂,一分为二,拿回来还能当床板用。 这堂前是公用的,要拆门槛,肯定需要其他两家同意,老莫去徵求他们的意见。建筑公司的那个石匠,大林他们叫他石头爷爷,他和老莫说,別拆,留著,有小偷半夜进来,黑咕隆咚摔死他。 老莫想想有道理,就没有拆,让它继续留著。反正住在里面的人,早就习惯它的存在,就是再漆黑的时候,也不会被它跘到。 这道门槛留著,还有一个好处,老莫家和石头爷爷家,都在里面天井养了鸡,这些鸡从天井跳到堂前,走到这里再想往外走,就出不去,这道门槛,等於是把它们围在了里面。毕竟因为几家人混居,外面的大门,白天都是敞开著的。 到了晚上,天黑下来,大门会被虚掩,但不会上閂。过了九点左右回来的人,进了门,站在黑暗中会大叫一声:“还有没有人”,其他两家都有人隔著板壁回应:“没有了”,这人就会拿起竖在门边上的门閂,把大门閂上。 要是谁家还有人没回来,会大叫:“不要閂,xx还没回来”,门继续虚掩。等到这xx回来,他们自家的人会叫:“把门閂了”,这人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了。 高磡上来的石板通道两旁,左边是一块空地,空地上种著两棵杨树,这两棵杨树枝繁叶茂,已经有两个房顶那么高。 杨树在睦城隨处可见,大林他们睦城的小孩,都把杨树叫做是“霸王树”。 杨树的叶子落在地上,他们会捡起来,杨树叶有一根长长的叶柄,他们把叶子擼掉,把叶柄留著,经常会各自拿一根杨树的叶柄,互相横竖交叉套在一起,手指握紧叶柄的两端,然后往后用力拉,谁的叶柄断了,谁就输了,贏的那个,就是“霸王”。 几个小孩围在一起,一个个这样比试下去,贏到最后的那个小孩和他的杨树叶柄,就是“大霸王”。 新鲜的杨树叶柄很嫩,一拉就断,要捡那种老到枯萎,掉落下来的叶子,它的叶柄才有“霸王”的潜力。 双林从幼儿园回来,一个人不是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就是去门口空地上捡杨树的叶子,等到大林和大头回来,他就巴结地把自己捡的叶子给他们,心里想著能不能换来跟他们出去玩一次。大林和大头对此都不屑一顾。 大林和大头在这条街上,一直都是“大霸王”,这里面有个秘诀,主意是大头想起来的,而做,是大林上手。大林手巧,不管是做什么,纸弹枪还是炮纸枪、呱呱枪、火柴枪,还是轴承车,他都比別人做得好。 大头想起来,他们把电线里的那种细铜丝拿出来,取两三根穿到叶柄里面,叶柄顿时变得坚韧无比,拿著这叶柄去和人比试,个个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將。 高磡上的这块空地和这两棵杨树,都是老莫家的。老莫家的房子已经够用,就没有在这里另外加盖房子。 石板通道的另外一边,原来也是空地,现在是五加皮酒厂的老板娘,大林和细妹他们叫她肉肉奶奶,她在这里加盖了一间房子,作为厨房加餐厅。 大门进去两进堂前,边上的房子,靠右手两间,各十四五个平方,前面一间是肉肉奶奶的,后面那间,是石头爷爷的家。 另外这半边,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小的只有八九个平方,里面放著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大林的爷爷莫绍槐和奶奶国爱香住在这间。不过,基本上只有莫绍槐一个人在,国爱香不在,她嘴上说是嫌弃莫绍槐,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忌惮桑水珠。 大的那间房间,有四十来个平方,里面一横一竖,放著两张床,占据了两只房角。老莫和桑水珠那张老式的有围屏的眠床,围屏上画著西厢记天仙配和八仙过海等等。这张眠床,应该属於以前哪个大户人家,分房分家產的时候,一起分来的。 细妹和双林的那张,是高低床。 房间里还有一张八仙桌,是他们家吃饭的餐桌,来歷和那张老式眠床差不多。还有一张写字檯,一个五斗柜和一个大衣柜,这些都是新打的捷克式家具。还有一只房角,臥著一只谷柜,边上的架子上,叠放著三只有些年头的樟木箱。 回到外面。堂前过去,莫绍槐和国爱香的房间窗外,是一条过廊,过廊靠外面的一边有四根立柱撑著屋顶。立柱外面,凹下去的一片,原来是个一百来平方的天井,现在天井只剩下中间二十来个平方的一小块。 靠石头爷爷家那边,石头爷爷盖了一间房子,房子一分为二,一半当作厨房,还有一半,是他们唯一的一个儿子的房间。不过他们的儿子不在家,是知青,去了北大荒,两三年才回来一次。 靠近老莫家这边,他们也起了一间房,也是一分为二,一间是厨房,还有一间里面摆著一张床,是大林和小林的房间。 原来的老房子层高很高,除了堂前,两边的房间里面,都隔空铺了一层地板,顶上加了一层天花板,砖砌的外墙,房顶雕樑画栋,整幢房子,足有四五米高。 而所有这些后来加盖的房子,都很低矮,高度不足三米,门窗也是又小又窄,进出门的时候,人下意识就会低低头。造的时候抠抠搜搜,能省则省,还不是因为没有钱。房子的地面没有挑高,几乎和外面的天井齐平,雨大时,雨水还会倒灌进房子。 大林和大头早上醒来,懵懵懂懂下床,啊地一声惊呼,发现自己脚已经踩在水里,再看看自己的鞋子,像船漂出去很远。房间里还有癩蛤蟆蹲伏在那里,鼓著一双眼睛和他们对视。 桑水珠十七岁的时候,她爸爸就已经去世,嫁到莫家之后,莫绍槐对她很好,桑水珠也很尊重他,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爸爸看。 国爱香和莫绍槐在一起的时候,她处处都要压著他,欺负他。睡觉的时候,两个人一人睡一头,国爱香的习惯动作,就是用脚踢莫绍槐,莫名其妙,想到什么不顺心的,就躺在那里开始大骂,一阵乱踢。大冬天的,甚至会把莫绍槐踢下床。 莫绍槐不敢吭声,但他们家的房子隔墙是木板的,国爱香半夜里在那边骂骂咧咧,老莫和桑水珠在这边都能清楚听到。桑水珠最看不下去的,就是国爱香欺负莫绍槐,心里恨死了她。 桑水珠对谁都笑眯眯的,只有对著国爱香,她总是黑著脸,连说话都没有好语气。 国爱香在这里,时时都能感受到桑水珠给她带来的压力。她心里憋得慌,总有一股无名火,却不敢发作,她自忖不是桑水珠的对手。要打,她只有老莫这一个儿子,这儿子还不向著她,而桑水珠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有什么事,几分钟就可以杀过来。 要骂的话,国爱香最多只能作河东狮吼,她吼的时候,桑水珠不急不恼,当她是在放屁。 等她吼完,桑水珠开始反击,她语调不高,但语速很快,连一条缝都没给国爱香留著。最討厌的是她讲起来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性强,一二三四五地数落著,像在做工作总结,或者是重又站上了马埠的讲台。 又像是隨手撒出一把绵密的针,针针都扎在国爱香的要害。 国爱香很快,就感觉她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桑水珠的嘴,又气又急,想说什么说不出,组织不起来什么有力回击的话。一口口没有出去的气反闷回来,像挨著一记记闷拳。 国爱香因此不愿意待在睦城,不想在她的视线里有桑水珠。 老莫的两个姐姐,虽然已经如她们所愿,成功地逃离睦城。大姐跟著县政府的迁徙大军,迁去新的县城,先是在一家越剧团演老生,后来县里把几家越剧团,合併成一家县越剧团,大姐他们这些年纪偏大的演员,就离开剧团。 她被调到县副食品公司下面的,果品商店当营业员。 也就在老莫去浙江美院上学的那年,新建成不久的杭州玻璃厂来睦城招工,那时候城镇居民户口和农业户口,还没有像后来分得那么清楚,城乡的差別也不大,老莫的二姐虽然是农业户口,也一样可以报名。 二姐被杭州玻璃厂招了进去,户口也隨之迁去厂里,变成杭州半山居民,后来在杭玻成了家。 但她们哪怕逃离睦城,自以为可以远离国爱香,但最终,她们还是没能成功摆脱国爱香。 国爱香在睦城待不住,就去县城大女儿家,到了那里,三天两头,不是和女儿吵,就是和女婿吵,她还摆出一副我到你们这里来,是看得起你们,你们不要不识抬举的姿態。最后她生气了,撂下一句狠话,从大女儿家,翘到了小女儿家。 到了杭州小女儿家里,国爱香还是老做派,三天两头,不是和女儿吵,就是和女婿吵,吵到在杭州实在待不下去,对大女儿的恨又还没消,大概也觉得没脸回去,狠狠心来了睦城。 只要看到奶奶突然来了,连大林他们都知道,她肯定是和大姑妈小姑妈,大姑父和小姑父,都吵遍了,翘到他们家里来的。 国爱香回到睦城的头几天,肯定是到处数落自己两个女儿的不是,逮到谁都说,搞得邻居和熟人,都怕看到她,见她衝著自己过来,就赶紧找个由头溜开去。 老莫作为儿子,还是一个老牌大学生,他自然不会和姐姐姐夫一样,三天两头和国爱香吵架,他是直接懒得理她,国爱香想和他说什么,他都摇摇头走开,乾脆不要听。桑水珠对国爱香,也是不屑,横眉冷对,不屑於和她吵。 国爱香只能把心里憋著的气,都发泄到莫绍槐身上。又不敢做得太过分,引来桑水珠的干涉。这偷工减料的发泄,到底还是让她觉得天天气都不顺,在这里待了不到一个月,找个由头,最后发作一次,拍屁股走人。 奶奶走了,连大林他们几个小孩,都觉得鬆了口气,家里那种战云密布的压抑的氛围,隨著一方的主动撤离而烟消云散。 0008 背饭碗 大林和大头,人还没跑到厨房,就闻到一股肉香,顿时口水都快滴到地上。 吃肉对当时睦城人,甚至全国人民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去食品商店买肉需要肉票,肉票按人头计,每人每个月半斤。拿著这些肉票,一般的家庭,都是用来买肥肉,回家可以熬猪油,补充油票的不足。油票也是按人头计,每人每个月二两。 那个时候的人,肚子里都没有什么油水,听到吃肉就会两眼发直,像红烧肉和辣椒炒肉片这样的菜蔬,基本只是想想,没人敢这么放开手脚吃肉。 大林和大头走进厨房,看到华平他们家的狗,比他们还早就守在这里。 华平他们家的狗叫黄毛,是条年纪已经很大的土狗,每到吃中饭和晚饭的时候,它就开始在总府后街串门,进这家看看,到那家看看,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好运气。 不过,它今天到这里,应该是白等了。 大林和大头他们看到,爷爷站在锅灶前,他正在锅子里煎著咸肉。这咸肉和一竹篮鸡蛋,都是昨天有哪个生產大队的人,送到家里来的。 爷爷煎的咸肉,每一片有大头的手掌那么大,切成小拇指那么厚,在锅子里滋滋冒著油,五花的咸肉煎过之后,瘦肉部分微焦,而肥肉部分走了油,变成透明。 这样的肉,一口可以送好几大口米饭,太诱人了。 这肉没有骨头,他们会吃得连渣都不剩,哪里还会有黄毛的份,它也就只能掛著长长的涎水,趴在这里闻闻味。 锅灶边上,坐著一只盛水的千斤缸,水缸盖上,摆著一大碗加四小碗的丝瓜蛋花汤。大碗菜是他们三个大人吃的,四只小碗,给大林他们四个小孩一人一碗,免得他们互相爭抢。家里有好菜的时候,都会这样。 爷爷看到他们回来,叫道:“好吃饭了。” 大林和大头赶紧到碗橱里,各拿出一只大碗,然后走到爷爷跟前,把碗伸出去。 爷爷问:“就放这里?” 两个人赶紧点头。 爷爷用锅铲,把锅子里最大的两片咸肉,放进他们碗里,大头忍不住头趴下去,用舌头舔了舔咸肉。刚出锅的肉很烫,烫得他哇地一声叫了起来,爷爷看著他骂道: “老鼠放不了隔夜食,你这么急干什么?” 大头丝丝地吐著气,嘿嘿地笑著,赶紧又把嘴闭上,舌头上还有肉香,他捨不得让它们跑掉。 一个灶台上有两口锅,外面的小锅炒菜,里面那口大锅煮饭。大林和大头进去盛饭,他们把饭盖在那片咸肉上面,把咸肉埋在碗底,然后走到水缸盖那里,把饭放下,端起自己的一碗丝瓜蛋汤,喝一大口,把剩下的丝瓜蛋汤,倒在饭上。 两个人端起这一大碗饭,出去了。 只要天晴,总府后街的小孩,没人会在家里,老老实实坐桌子边上吃饭,他们都会端著碗,和其他的小孩聚在一起吃,大家把这个叫做是“背饭碗”。 大林和大头把咸肉藏到饭底下,就是为了大家坐在一起的时候,被其他的小孩看到,那样的话,这一块肉,很可能他们自己还没咬到一口,就被其他的小孩抢走。 两个人边走边挥舞著手里的筷子,儘量挑饭和丝瓜间杂著的鸡蛋花。 他们“背饭碗”的聚集地,在睦城镇委。 睦城镇委的全称是睦城镇革命委员会,这里原来是永城专署和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地,因此它的规模,比当时一般乡镇的乡镇委,要大很多。除了一幢砖木结构,四层楼的办公楼外,紧挨著办公楼,还有一座可以容纳两三百人的大会堂,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办公楼和大会堂,原来各有一个大门进出,后来县政府迁走,这里变成镇政府,开大会的机会少了很多,觉得留著两扇大门没必要,就把原来通往大会堂的这扇大门给堵上了。 门被堵掉,但原来门口的石板台阶还在,这里的台阶,比老莫他们家的台阶矮两级,只有六级,但宽度宽出了一倍多,这里就成为他们男孩子们的聚集地。“背饭碗”到这里,每天晚上,他们也都是先到这里,商量好今天晚上干什么,然后离开。 大林和大头两个人走到这里,看到建阳、华平他们六七个人,已经端著饭碗坐在这里。两个人还没坐下,就听到建阳叫了一声“哇,鸡蛋!”,紧接著好几双筷子一起伸过来,把他们饭上面的鸡蛋花都搛走,还有人没抢到蛋花,连丝瓜都搛走。 大头大叫:“你妈逼哦,丝瓜都不给我留,我拿什么过饭?” 对方嘻嘻笑著:“你饭不是浇过汤了吗,有汤就够了。” 大头和大林互相看看,没有再和他们爭辩。今天他们显得很大度,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有数,碗底藏著的,才是他们真正的宝货和秘密。 大头想想还是气不过,他伸出筷子,从搛走他丝瓜的那个傢伙碗里,搛著他的菜。他的碗里只有辣椒炒大头菜,那傢伙很大方,把碗往大头面前递了递,叫著: “你要就都搛去好了,大头吃大头菜,刚刚好。” 其他的人一阵乱笑。 大家接著就开始坐在这里,一边吃饭一边吹牛。 说“大头吃大头菜”的这个傢伙叫许蔚,他们家和建阳家一个台门进去,只是在不同的院子里,解放前,建阳他们家的那个院子,是许蔚家的。许蔚家里成份不好,爷爷是地主,本来照道理,他应该和那个五加皮酒厂的老板一样,被镇压。 许地主有三个儿子,老大原来在《东南日报》任职,《东南日报》是国民党浙江省党部的机关报。杭州临解放的时候,他跟著国民党跑去台湾。 许家老二,也就是许蔚的二伯,走上了和他大哥不同的路,他原来是浙大的学生,大学读到二年级,不读了,和几个同学一起跑去四明山,加入了金萧支队。 解放睦城的时候,许家老二已经是金萧支队的一名连长,还是他带著二十几名战士进的城。当时驻守在睦城的国民党军队,在他们来之前就已逃走,睦城的老百姓,刚刚过了几天没有兵痞的日子,听说又有兵要来,家家户户都嚇得把门窗紧闭,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许蔚的二伯从西门街进城,一家家拍著紧闭的门,躲在门里的人,就是不敢来开门。 没办法,许家老二把队伍直接带到自己家里,许蔚的爷爷不仅打开家门,还打开了家里粮仓的门,让进城的部队吃上饱饭。因为这,更因为他有一个革命的儿子,许蔚的爷爷,最后被定为开明地主,这才没有被镇压。 许家老三,许蔚的爸爸许昉一直都在睦城家里,后来他是和老莫同一年,考上南京医科大学,离开了睦城。也是和老莫同一年,从南京医科大学肄业,成为返乡青年,现在在龙山生產大队当赤脚医生。 大林和大头“背饭碗”走了,细妹和双林也没坐在桌子边吃饭,他们也一样要“背饭碗”,只不过他们两个,和大林大头不一样,他们是先盛好饭,然后把丝瓜蛋花汤倒在饭里,最后把那片煎咸肉,放在最上面。 他们“背饭碗”也不是去睦城镇委的台阶上,而是走到自己家的大门口,坐在自己家的台阶上。没过一会,附近其他四五个女孩,也都端著饭碗走过来,这里是总府后街女孩子们的聚集地。 细妹和双林,不用担心自己的咸肉会被其他人抢走,那几个女孩子,眼睛盯著他们饭上的咸肉,目光都拔不出来,喉咙咕嚕著,在一边不停地吞口水。 细妹知道她们嘴巴馋,她看看她们,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用大拇指掐出一截指尖,和她们说: “让你们每个人咬这么一小口好不好?” 那五个女孩大喜,一起点头,细妹用手指一个个点著: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去咬去得快的,你们三个人,咬我这块,说好只许咬这么一小口哦,不要赖皮,不能多咬哦。” 五个女孩能有幸分享他们的肉,都很开心,她们虽然答应细妹只咬她食指的半块指甲盖那么大的肉,但实际咬的时候,还是儘量咬大一点,特別是咬双林咸肉的那两个女孩子。 双林心里虽然不愿意,但细妹这么说,他也只能用筷子夹著那片咸肉,举在空中。这两个女孩依次头趴下去,等她们的头抬起来,双林看到,自己筷子上的这块肉,已经一半没有了,他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细妹骂到:“去得快,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们小朋友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都要团结友爱你知不知道?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了?你要是这么糕糟的话,我们以后也不让你跟著我们玩了。” 双林一听细妹威胁不让他跟她们玩了,他马上嚇得闭嘴。 唉,少半块肉就少半块肉吧。 0009 嗑了嗑了响 大林他们坐著的那个台阶,后面是一堵高两米多,长二十几米的围墙,镇委的负责人小吴,来找过大林,想让他在这面墙上,帮助写“战无不胜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 大林差不多每天都会坐到这面墙前的台阶上,他对这里当然熟悉,他和小吴说,那个地方还是算了吧,写了也是白写,搞不好还要被人骂。 小吴想想也是,就放弃了。 大林之所以说这地方写了也白写,是因为这面墙壁,是总府后街的居民们晾晒酒糟饼的地方。 睦城酒厂出產大麦小麦酒,地瓜酒,金刚刺酒和黄酒,產量还不小,除了供应整个睦城之外,还销往外地。靠近宋家湖那里,有一个睦城酒厂的出水口,一天二十四小时,汩汩不断地往宋家湖里排著深褐色的废水。 睦城镇上的人,拿著竹编的簸箕过去,把簸箕放在排水口,不一会就能接到一簸箕的酒糟,把这些酒糟拿回来,一个个捏成饼状,拍在墙上晾晒,晒乾之后当引火用。 晒乾后的酒糟饼,深褐色,划根火柴一点就著,和松毛丝一样,不管是锅灶生火,还是煤球炉生火,这都是最好的引火材料。 睦城镇委的这面墙,是总府后街的人,一年四季晾晒酒糟饼的地方。就大林他们现在坐著的这会,后面墙上,还贴著一张张麦饼大小的酒糟饼。没有贴著酒糟饼的地方,也密密麻麻留著一个个褐色的,酒糟饼被揭去之后留下的印记。 要在这里写標语,光清理这些印记,就需要不少的功夫。等你標语写好,人家就不晾晒酒糟饼了?照样会把一个个圆形的酒糟饼,拍在你的標语上。酒糟饼可以做饭吃,这標语能当饭吃?刷了红油漆的墙面不吃水,酒糟饼粘不住,你还不要招人骂? 正午的阳光很大,台阶的左右两边和后面围墙里面,都种著杨树,杨树的树荫,被正午的阳光收拢在一起,只留下很小的两块面积。坐在台阶上的人,自觉地分成两拨,挤在这两块树荫里。 建阳他们碗里的饭已经吃完,把碗放在一旁的台阶上,继续吹牛。以往大林和大头也一样,吃完捨得离开这台阶,也是把饭碗放在一旁,继续吹牛继续玩,那粘在碗里的饭粒,都结了一层硬痂,很难清洗他们也不管。 直等到某个小孩的妈妈,站在自家门前,衝著这边大喊: “短命鬼,碗背出去,就不晓得背回来了?还不快点死回来!” 被叫的这才悻悻地站起身,用筷子噹噹地敲著手里的空碗回去,走到自家门口,妈妈的一个毛栗子已经在那里等候: “我让你敲碗,我让你敲碗,你他娘的这是要饭的?” 今天的情况不同,还没等老莫和桑水珠站在自家的高磡上叫,大林和大头就站了起来,因为他们碗里的饭快要见底,碗底那片煎咸肉將要暴露,他们必须离开这是非之地。 建阳在后面骂:“你们这两个逼,这就回去了?” 大头头也不回回骂:“菜都被你们抢走了,吃光饭?妈个逼,回家搛菜去。”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偷笑,一边心满意足地开始吃那片煎咸肉。 真香啊。 大林和大头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跑,桑水珠看到,追过来骂: “你们还知道回来啊……又出去?喂喂,你们……” 桑水珠还没骂完,大林和大头两个,已经跑得影子都不见了,她只能摇摇头,把碗放进锅子里,接著拿勺子,在两只锅子中间,靠近里面烟道处的那个,埋在灶台中的热水瓮里,舀出两瓢热水,加在锅子里,开始洗碗刷锅。 大头和大林跑到门口台阶那里,这个时候,细妹和双林他们已经退到高磡上的杨树树荫里,手里拿著棍子,在地上挖著蝉蛹,挖到之后,可以把蝉蛹放在纸盒子里,等著蝉从里面出来。 他们的头顶,杨树浓密如云翳的枝叶间,蝉鸣不绝如缕,在抗议著这些人类的小孩,抢夺它们的小孩。 八级台阶,大林两三步就跨了下去,大头乾脆连台阶也没有走,而是直接跑到台阶边上的高磡,纵身跳了下去。两个人到了下面总府后街,继续朝梅城镇委那边跑。 总府后街的男孩子们坐在这里,捨不得离开,哪怕天气这么热,头顶著这么大的太阳,他们仍然要坐在这里的树荫里,不是他们没地方可去,老莫家的堂前,和后面睦城镇委的大厅,都比这里凉快多了。 睦城镇委中午不上班,人都回家吃中饭睡午觉了,他们完全可以去镇委的大厅里,赤膊躺在水磨石的地上,要多凉快就有多凉快。但他们没去,他们坐在这里,流著汗,吹著牛皮,眼睛不停地往对面偷瞄。 对面是一扇石头的门洞,两扇漆黑的院门紧闭,就像是一个人沉默著。他们谁都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每个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在等著这扇紧闭的门,能够突然打开,然后有一个人会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要等著的,不停地偷瞄著的这个人,是“嗑了嗑了响”。 嗑了嗑了响是个四年级的女孩子,她也在向阳红小学上学,去年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前面放学的时候,坐在这里的这些男孩子,一定有不少都跟在她的身后,看著她的背影,转进这扇大门,然后门紧紧地关上,心里一阵失落。 可以说嗑了嗑了响刚一亮相,就在向阳红小学引起轰动,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大家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穿著打扮的女孩子。 嗑了嗑了响转学来的时候是去年的三月初,那个时候,天气乍暖还寒,冬天还留有一个尾巴在这里,没有完全过去,睦城镇的杨树虽然已经开始暴出新芽,但人们感觉上的春天並没有到来。 这样的日子,一个女孩出现在向阳红小学的校园里,她上身穿著一件鹅黄色毛线衣,下身穿著的,居然是一条薄呢的暗红方格的裙子。要知道,睦城镇的女孩子,就是到夏天也没有穿裙子的,都是上面一件汗衫,下面一条短裤。 细妹已经是穿得最好的了,她也最多是上身的汗衫,变成一件花布的短袖衬衫。 大林和大头,夏天的时候,穿著的是背心和田径裤,一条田径裤,就已经让他们能在其他男小孩面前得意了。其他的男小孩,只能穿一条鬆紧带的普通短裤。田径裤不仅鬆紧带比普通短裤紧,还多了一条绳子,可以在前面系个活节。 那时小男孩们在一起,最喜欢的恶作剧就是,偷偷地走到你的身后,蹲下身,双手抓住你短裤的下摆,突然往下一拉,你的光屁股还有前面,就在大庭广眾之下露了出来,引来一阵狂笑。 有人走到大林和大头他们身后,也是这样,蹲下身子,双手用力一拉,却发现裤子根本拉不下来,他们的田径裤绳子已经打了结。大林大头转过身,反而是他们衝著来拉他们裤子的人狂笑,得意不已。 想一想,一个在这么冷的天气,穿著裙子的女孩子,出现在这些男孩和女孩面前,带来的会是怎样的震撼。 震撼到此並没有结束,女孩的裙子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双睦城镇的小孩,见都没见过的白色长筒袜,脚上穿的,居然是皮鞋,还是红顏色的。 睦城镇的小孩,不是穿著解放鞋,就是布鞋,细妹有一双白色的回力牌球鞋,她就已经当成宝贝,每次洗完鞋,她都要拿饼状的白鞋粉,仔仔细细把鞋面和鞋底连接处,有些发黄的地方涂白。 大林有一次看到,和细妹说,你那么麻烦干嘛,拿过来,我给你用油画顏料涂一遍,以后就再也不会发黄了。 细妹信以为真,把鞋子给了大林,大林真的用白色的油画顏料,沿著鞋底鞋面的连接处,涂了一圈,涂完之后的结果让大林都没预料到。这鞋子不但没有更好看,反而像是鞋匠修补过,手艺毛糙,补鞋的胶涂得太多,留下一圈的污渍一般,丑死了。 细妹捧著自己的白球鞋大哭,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直到桑水珠答应明天带她去百货商店,给她再买一双新球鞋,她这才止住了哭。 大林看著那双鞋,挠了挠头,他突然有了主意,和细妹说,我乾脆把你的鞋整个都画一下吧。 细妹哪里会肯。大林和她说,反正妈妈明天要带你去买新鞋,这鞋你也不会再穿出去,有什么捨不得的。 细妹想想有道理,就把一只鞋子给了大林,大林拿起笔,在她的白球鞋上画起了花,很快,一只白球鞋,变成了一只花鞋子,太漂亮了。细妹赶紧把另外一只鞋子也递给大林,让他接著帮自己画,大林帮她画好后,细妹爱不释手。 细妹很喜欢自己的这双花鞋子,心里又担心被妈妈看到,认为她还有鞋子穿,明天就不带她去买新鞋子。细妹钻到床底下,把这双花鞋子藏到妈妈拖地时看不到的角落,还让大林千万不要和妈妈说,自己给她画了花鞋子。 细妹看到,现在居然有个小姐姐,穿著这么好看的红皮鞋在那里走来走去,她真的快要羡慕死了。 大头看到这个女孩子,也是又喜欢又嫉妒,心里很想接近她,但那个时候,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是不讲话的,谁要是和女同学讲话,就要被其他人取笑。 大头很快有了自己的办法,来个迂迴,他给这个女孩子编了句顺口溜:“小皮鞋,嗑了嗑了响,资產阶级臭思想。”还给她取了个外號,就叫“嗑了嗑了响”。这句顺口溜和外號,迅速在全校所有看著这个女孩,目光和心情同样复杂的同学中流传开。 这个女孩,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她的名字叫“郑雪”,中午回去,她的名字已经变成“嗑了嗑了响”。 她从此就以“嗑了嗑了响”在睦城存在,她的真名郑雪,很少有人会叫。 0010 什么人家 细妹长得好看,嗑了嗑了响也长得好看,不过,她们两个人的好看,是截然不同的。 细妹小鼻子小嘴,一双眼睛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每一处跟著也在动,她的好看,有著南方的嫵媚。嗑了嗑了响高鼻樑,双眼皮,即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不会眯成一条缝,笑得有些矜持,她的好看里,透著北方的舒朗。 把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区分开的,还有她们的说话。嗑了嗑了响说著一口官话,也就是普通话,还是那种比向阳红小学所有语文老师都更標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该翘舌的时候翘舌,一个一个字,就像放蒸笼蒸出来的米饭,粒粒分明,听上去特別的乾脆和利索。 细妹包括向阳红小学的语文老师们,说普通话的时候,其实z、c、s和zh、ch、sh不分的,r、l、n也常常搞浑,他们说的普通话里,带著睦城土话的一惊一乍和长长的拖音,经常嘴一张,那话就成串出来,含糊不清,就像是一锅粥。 作为老师们的好学生,细妹自然也免不了,所以第一次听到嗑了嗑了响开口说话的时候,细妹就睁大眼睛,觉得她说话也太好听了吧。 从气质上面来说,细妹虽然脾气好,笑脸好,隨她的娘桑水珠,但毕竟是在三个兄弟之间长大的,毕竟是在小地方长大的,她还是有她的野,她的疯,和她的小家子气。 相比之下,嗑了嗑了响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有她特別的沉静,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她从来都是不急不缓。就是这样的沉静,把她和学校里其他的女孩子区別开,也让所有的男孩子,都在心里,不管是明晰还是朦朧地喜欢著她。 总府后街的大人们学著细妹的口吻说,再么糕糟了,我们细妹,原来是草鸡里的凤凰,现在来的这一个,是公主。 嗑了嗑了响真的就像公主出巡那样,再吵闹的地方,只要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你,她的周围,好像慢慢就会安静下来。大家都会把头转向她,好像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 实际当然不可能,哪个男孩子好意思盯著她看,都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她,又弄出很大的声响,想引起她的注意。 嗑了嗑了响就这样降临在总府后街,降临在向阳红小学,让大家觉得看不够,也看不透。 她在她的格子呢裙子和红皮鞋,鹅黄色的毛线衣外面,好像还罩著一层无形的壳,让女孩子们觉得她很孤僻,不好接近,男孩子们觉得她高不可攀。 就是同班的女同学,她也很少和她们讲话,更从来没有邀请过哪一位同学,去他们家玩过。 要知道总府后街家家户户白天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著的。像大林大头和细妹这样的小孩,谁家不是直进直出,想找什么人,都是直接衝到他家里,进去看看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站在房间里,还要大喊一声,確定真的不在家,再走出来。 要是看到哪家的桌子上菜罩罩在那里,还会不客气地把菜罩拿起来,看到里面有一碗地瓜,拿起一个塞嘴里,边吃边退出来。 嗑了嗑了响他们家里,那两扇黑漆的门板,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整天都关著的,不仅是她的那些同学,连总府后街的大人们,也都很好奇,很想看看,那一扇门里,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一家人对他们来说,太奇怪太神秘了。 这一扇门里,解放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房子,解放后被充公,后来是镇办企业,睦城仪表配件厂的一个包装车间。有一天来了两位穿四个兜军装的人,在县革委会主任和镇委负责人小吴的陪同下,到这里看了看之后走了。 过了两天,小吴通知睦城仪表配件厂,要他们把这个包装车间腾出来,厂长问为什么,小吴严肃地和他说,这个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搬就是,这是政治任务。 睦城仪表配件厂的大门开在前面总府街上,这里成为包装车间之后,他们就在这幢房子后院的院墙开了个门,和前麵厂区连通起来,把开向总府后街的这道门,从里面用铁条钉死封掉。 房管会的维修队过来,把后院连通前麵厂区的那道门封了,把朝向总府后街的这道门重新打开。还把里面的地面重新做了水磨石,墙壁也重新粉刷。 修缮好的房子空了不到一个月,那天开来两辆吉普车,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还有两辆军用卡车。大林他们看到一下来了这么多汽车,都跟著跑,拼命地抽著鼻子,狂吸著汽车尾气,他们觉得这汽油味太好闻了。 那时整个睦城镇,自行车都很少,汽车就更少,只有睦城医院有一辆救护车,还有就是农药厂、有机化工厂、电子管厂、酒厂,和从杭州搬迁过来的杭州电錶厂、杭州轴承厂和红卫化工厂,各有几辆货车,镇上其他的单位需要运送產品跑长途,都要向他们借车。 镇里每日在跑的,只有搬运队的柴油三轮车,吐著浓浓的黑烟,它们吐出来的气味,可没有汽车好闻,是臭的。就是这几辆柴油三轮车,每天跑的也是固定的路线,那就是从大坝脚的码头,到农药厂和有机化工厂,给他们运煤。 这两家工厂都在镇外,给他们运煤不需要经过镇里面,走镇外的一条路。往镇里运煤,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从码头到酒厂。这也经过不了总府街、总府后街、正大街和府前街这几条主要街道。 往镇里其他单位运煤或其他物品,搬运队用的都是人力双轮车,有时你走在街上,听到后面有人叫著让开让开,你让到一边,接著你看到的,肯定是搬运队的那些人,拉著一辆双轮车在跑。 大林他们整天在街上疯跑,玩著装有轴承的他们叫便轮车的玩具车,或者在街上滚铁环,贏橡皮筋,打万棍。细妹她们女孩子在街上跳橡皮筋、跳房子,围成一圈丟手绢,从来就不需要躲避什么车,更不会被人叱骂说他们挡了道。 不要说他们睦城镇,当时整个县里,小汽车也只有一辆北京吉普,是县革委会主任坐的,大林他们住在睦城镇委边上,一年也最多见过几次,它停在睦城镇委门口,每次他们都要围上去看半天。 有一次建阳偷偷用刀片,把它的帆布车篷划了一道口子,结果派出所还来问东问西,问了好几天,好在当时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当叛徒,出卖建阳。 不过从那之后,这辆车再停在睦城镇委门口,司机就坐在上面不离开了,大林他们要是围过去,司机会开门走下车,挥著手,去去去去地驱赶著他们。 上海牌小轿车,大林和建阳大头他们,只在电影和新闻简报里看到过,那天看到这么浩荡的车队,还有小轿车,他们当然彼此大叫大喊著,围过去看热闹。 小轿车停下,车上的人並没有马上下来,车窗拉著白色的纱帘,他们也看不到里面坐著什么人。只有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他们看到里面那个司机,穿著军装。边上副驾座,坐著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穿著中山装,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死死的。 因为拉著帘子,车里面光线不是很好,大林他们影影绰绰,只看到车子的后排,好像还坐著人。开车的是个解放军战士,不是像县革委会那车的屌毛司机,大林他们都不敢靠得太近。 前面的两辆北京吉普,一辆是大林他们熟悉的,县革委会的车,从车上下来了县革委会主任。从第二辆吉普车上下来一位四个兜的军官,小吴听到动静,也从镇委跑了过来。 县革委会主任和小吴,领著那军官走进黑漆大门,过了一会,主任跑了出来,衝著卡车司机叫著,可以搬了。 卡车司机也穿著军装,他下来之后走到车尾,掀开篷布朝里面喊了一声什么。 从卡车上下来几名战士,他们开始搬卡车上的家具,家具都是一些老家具,没有什么特別的,只有一张写字檯,很大,还有一个文件柜,是总府后街的人家,一般不会有的。剩下的就是一只只纸箱和铁皮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著什么。 几名战士动作很快,家具很快就搬完,过了一会,那军官从门里出来,走到上海牌轿车副驾座那边,干部模样的人把车窗摇下,军官朝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干部模样的人下车,跟著军官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打开车后座的门。 从车上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个子不高,面容很慈善,他戴著一顶军帽,脚上穿著一双布鞋,身著一套军装,不过领子上没有领章,帽子上也没有红五星,他下来之后,还笑著朝围观的人群挥著手。 接著下来的,就是嗑了嗑了响,那一天她是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还围著一块围巾,围巾把嘴巴和鼻子都遮了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头上还戴著一顶毛线帽。 大林大头和建阳他们,第一次看到嗑了嗑了响,只看到她一双眼睛,虽然从大林画画的角度来说,这双眼睛目光很清澈,有点不一样,但也没有被惊艷到。 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穿著一套藏青色的列寧装,和那老头一样,她也朝围观的人群笑著,不过她没有挥手,而是不停地点著头。 三个人很快就进了那扇黑漆的院门,在外面围观的人,心里都很好奇,想知道这三个到底是什么人,更想知道他们搬来的一个个铁皮箱子,里面是什么。但哪个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近前打听,更不敢擅自走进那道门。 0011 择井为邻 帮助搬东西的那些战士並没有马上离开,小吴跟著进去之后,隔一会出来,在门口围著的人都叫著小吴小吴,问他这家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有来头? 小吴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他和桑水珠小桑一样,睦城镇的男女老少,看到他都叫小吴,连大林和他说什么事,一样小吴小吴地叫,小吴也都应著。要是有谁不叫他小吴,叫他吴镇长或者名字,他自己大概一下都反应不过来。 小吴在睦城镇委,已经工作好久,在大家印象里,好像从认识他,他就在睦城镇委上班,一直都是负责人,从二十几岁负责到现在。有过把他上调的机会,他总是说,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睦城人,土包子,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算了,还是让我继续留在睦城。 睦城人多事杂,睦城人本土观念又强,碰到什么事,都喜欢说“大家都是睦城人,你还要怎样”,要是从外乡镇调一个干部过来,负责睦城镇的工作,还真不一定好搞。每次最后,组织都同意了小吴的要求,让他继续留在睦城。 有领导怒其不爭,看著小吴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求上进。 小吴笑笑:“没办法,睦城人嘛,看不到乌龙山会哭。” 乌龙山是包裹在睦城镇三面的一座大山,也是浙西第一高山,还有一面是新安江和三江口。乌龙山把睦城和外面世界隔绝开的同时,也保护和孕育了它和它的子民。“看不到乌龙山会哭”,是睦城人喜欢用来自嘲的口头禪。 小吴这个人,没有架子,谁都可以在路上拦住他,和他说事情。 他家住在大坝脚,到镇委上班,不骑车,每天都是步行,路程大概二十来分钟,但他每次,在来的路上都要花一个多小时,回去也一样,用他老婆的话说,这么一点点路,你每次都要从天亮走到天黑。 就因为他在路上,不停地被人叫著,小吴,我要和你讲一件事情。小吴就站住,和他讲事情。 事情讲完,他还要一边手举起来,不停地往下甩著,好像要把手里的什么甩掉,嘴里说著,好好,今天就先这样讲,我还要去上班,有什么事情,你再来镇里找我。一边就往前走。要是和他说事情的,觉得还有话要讲,就追著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边走一边讲。 小吴走路的步频很快,那个人跟不上,就在后面小跑,好像一个追债的。 小吴路过老莫家高磡下面,经常会叫:“小桑,小桑。” 桑水珠要是在家,就会应他一声,然后从家里出来。要是桑水珠不在家,细妹总是会跑出来,站在高磡上,居高临下看著他说: “糕糟了,小吴,我妈妈不在家。” “好好,你在也一样。” 小吴看著细妹笑,接著把要找桑水珠讲的事情,告诉细妹,细妹歪著脖子仔细地听著。 小吴讲完,问:“细妹,你现在思想有没有问题,都记住没有?” 细妹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没有问题,脑子刮灵清,我都记住了。” 小吴继续笑:“那你妈妈回来,你转告她。” “我知道了,小吴。再见,小吴。”细妹朝他挥著手。 这么多人围上来,小吴看看大家,神情严肃地摇摇头,接著说: “我也不知道,你们也別多问,不管是什么人,住到了这里,以后邻里邻居的,大家互相照顾。” 他说完匆匆离开,跑回去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房管会的维修队,派出两个人,骑著两辆人力三轮车到了。他们一到,那些战士从车上拿起磅锤,开始砰砰地砸著水泥路面。 围观的人更加好奇,他们问这些战士不敢问,就悄悄地问维修队相熟的人,这是要干什么?对方和他说,要在这里埋一条水管,从镇委接一路自来水过来。 我的天,听到的人都惊呆了,居然是要接一路自来水过来?! 那时的睦城居民,大家喝的用的都是井水,还没有一户人家,家里有自来水。自来水只有在一些很重要的单位才有,总府后街,像睦城镇委和邮电所、供电所才有自来水,文化馆的一个自来水龙头,还是从隔壁供电所接过来的。 向阳红小学里有水龙头,但那个不是自来水。他们自己在校园里,打了一口机井,造了一座水塔,把机井里的水抽到水塔里,然后从水塔压下来。向阳红小学有一个校办工厂,用水量大,镇里的自来水厂,供水量和压力都不够,凡是工厂用水,都要自己打机井建水塔。 这独门独户一份人家,居然要给他们接一条自来水,这到底是什么人家啊? 择井为邻,用这个词来描述睦城镇家与家之间关係的亲疏远近,是合適的。是不是邻居,感觉上是以在不在共用一口井划分的。 总府后街从头到尾,一共有三口井,靠近府前街的那个十字路口进来,以前的县邮电局和县供电局,现在是邮电所和供电所的营业部兼宿舍,接著就是文化馆,他们都用自来水。用自来水的和用井水的,虽然一墙之隔,但把他们划分成了好几个世界。 一个院子就是一个世界,邮电所和供电所的大人和小孩,只隔著一条马路,但彼此好像都不熟。 总府后街的第一口井,就在老莫家对面,文化馆的围墙外面,公共厕所边上这条路走进去。这一口井,周围二十几户人家,每天担水淘米汰菜洗衣服刷马桶,男人和小孩子们夏天洗澡,都在这里,大家一天不知道要碰面几次,想不熟悉都难。 总府后街的第二口井,在向阳红小学对面,第三口井,在街尽头的中山厅。 並没有人规定过,谁家只能去哪口井挑水,这都是自然形成的,而且形成得有点怪。比如华平他们家,吃的用的是在第一口井,他们家对面那户人家,却是吃用向阳红小学对面那口井。 很自然地,华平和大林大头建阳他们天天在一起玩,对面那户人家也有两个小男孩,他们就没和他们一起玩,连和华平都不会在一起玩。三口井把这条街上的大人,特別是小孩,很自然地就分成三个群体,小孩子们打纸弹仗的时候,彼此会是仇家。 每一口井需要浇筑井边上的水泥地面;砌水泥台子,方便大家洗菜洗衣服;清理整修下水道。修缮的钱都是共用这口井的人家,三块两块集资的。领头修缮的人,往往会是建阳爸爸,因为他是建筑公司的泥瓦匠。 建阳爸爸募款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跑到没用这口井水的人家,去募一毛钱。 甚至,老莫家对面这口井,边上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石榴树的枝叶,在夏天正好把这口井边遮掩到,大家在这石榴树荫里干活,觉得很適意。从井里提水上来,经常会在桶里,看到有石榴树叶和石榴花,浮在水上面。 这棵石榴树,是国根他们家里的,每到石榴成熟的时候,国根奶奶会把石榴摘下来,挨家挨户去送,一家两个石榴。她送的范围,也就限於用这井水的二十几户人家,不会再多一家,好像这石榴树,是这口井的附属品。 共用三口井水的人家,自然地分成三个部落,一个个用自来水的院子,又形成了自己的一个个部落。嗑了嗑了响家里,居然自己一家用一根自来水管,很自然地,他们好像自己就把自己,与这些所有的部落隔离开,成为一个单独的部落。 也更形成了他们的神秘,时时诱发著总府后街的居民,想一探究竟的好奇。 嗑了嗑了响家里有自来水,他们自然就不会到任何一口井边上,担水淘米汰菜洗衣服刷马桶,和其他人碰面的机会就很少。加上他们家的大门一天到晚关著,大家见到他们家人的机会就更少。 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没过几天,总府后街的人就知道了,原来那个老头叫老周,以前是很大很大的一个官,现在下放到杭州电錶厂劳动。 到底是多大的官,这消息可靠不可靠,大家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传著。 这老头现在虽然算是杭州电錶厂的工人,但大家也没看到他,每天和他们一样早出晚归,他好像白天都不怎么出门。 邮电所营业部门口,有很长的一排橱窗,上面用水泥做出“阅报栏”三个字。每天傍晚,邮电所会把当天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匯报》、《浙江日报》、《杭州日报》和《参考消息》,每一版都在橱窗里张贴出来。 总府后街的男人,甚至是睦城镇其他街道的很多人,都会聚集到这里。每天在这里看报,议论议论国家大事,是他们每天的日常。老莫每天傍晚,把饭碗一放,他也要走到邮电所前面的橱窗看报纸,一直看到天黑才回家。 老莫发现,老周每天也会来这里看报纸,不过,他不是挑天光最好,人最多的时候来,而是等天黑下来,因为橱窗里的日光灯瓦数太低,灯光昏暗,看时间长眼睛会酸,看报的人都依次散去。 这个时候,老周才走过来,站在这橱窗前面看报。 他没有再穿著那身军装,而是穿著一身褪了色的中山装,天气冷的时候,他穿著一件黑呢制服,戴著一副老花眼镜,手里还拿著一个手电筒,看报纸的时候,弯著身子,眼镜几乎贴著橱窗玻璃,把手电打开辅助著。 但手电的光打在橱窗玻璃上,晃眼睛,老周看一会眼睛就累了,他站直身子,双手叉在后腰,闭上眼睛,脑袋慢慢地在空中转上几个圈,然后重新弯腰,把眼镜贴著橱窗,打著手电继续看。 老莫看报纸看得很仔细,几乎每篇文章都会看完,因此他总是看到很迟,经常会在这里碰到老周。有几次,两个人都很认真地边看报纸边移动身子,还差点撞到一起,老莫赶紧和老周说声不好意思,老周笑笑,和他点点头,並不吭声。 还有时候,两个人会站到同一张报纸前面,这个时候,老莫就会嘆一口气,和老周说,光线太差了,我来打手电吧。老周既不客气,也不吭声,他把手里的手电筒递给老莫,老莫就打著手电。 老莫好像知道什么时候,老周已经看完了,他就移动身子,老周也跟著移动。眼前的这张报纸,其实前面老莫已经看过,但他也没有吭声,继续装著再看一遍。 碰到这样的晚上,老莫就会帮老周,打一个晚上的手电。 两个人看完,一起往回走,走到老莫他们家的高磡下,老周好像知道他家住在这里,他还是不吭声,抬抬手,和老莫表示再见,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老莫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在一盏路灯下显现出来,又在黑暗中消失,接著在下一盏路灯下显现,然后消失。 0012 安居 《参考消息》是大家最喜欢看的报纸,上面的很多消息,和《人民日报》等报纸上的不一样,因为文章都是从外国报纸和外电,经过剪辑后转发的,常常语焉不详,很容易引发大家不一样的联想。 看过之后,经常有人会在这里不肯离去,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还时常爭得面红耳赤。 碰到这种时候,老周走过来,看到几个人在爭论,他就会站在远处,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听他们在吵什么,但他从来都不会插嘴。 老莫见老周看报纸看得吃力,他去找邮电所的所长,和他说,你们把橱窗里的灯泡换亮一点会死啊,报纸都看不清楚。 老莫的面子大,所长听他这么抱怨,就说,好好好,我就为你老莫一个人服务,给你换上一百瓦,好不好? 老莫骂道,一百瓦的日光灯,你家里做的?有你拿来,我吃下去。 那时的日光灯,最长的也就四十瓦,橱窗里这种短日光灯,大的也就十五瓦。所长叫来电工,让他把橱窗里的八瓦日光灯,都换成十五瓦的,整个橱窗,顿时亮如白昼。 老周再来看报纸,不需要带著手电一起过来了。不过,灯亮之后,在这里看报纸的人,散去也更迟,这样,老周来的也更迟,但橱窗九点钟是要关灯的,老周经常看到一半,里面就黑了。 老莫发现之后,又去和所长讲,所长让下面人,把关灯的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半。 那个老太太,两三天才上街买一次菜,她上街买菜,和別人不一样,別人都是提著竹篮,她是背著一个很大的,旧的军用挎包。 去了几趟,睦城镇的人都传开了,说是別人买菜,都要討价还价半天,只有她,买菜从来不会还价的,你说多少就多少,於是有一些人,看到她来问菜价,就故意多报高五厘一分,她也不在乎。 老莫家有一块自留地,他爸爸莫绍槐在种,地里种的菜,自己家里吃不完,或者说,种的时候就没打算给家里吃的,主要是为了卖掉换钱。 莫绍槐经常会挑菜去街上卖,他最看不过这些欺负外地人的,碰到老太太来的时候,他就报低个五厘一分。 结果老太太好像很快明白他的好意,每次来菜市场,看到莫绍槐,不管他在卖什么菜,她都要买上几斤。 老周以前是大官,这个消息,桑水珠很快从小吴那里也知道了,证明外面没有在乱传,不过再多的消息,小吴也不知道了。 再次印证这个消息的,是吴法天。 吴法天现在已经不在睦城师范学校当美术老师,他被调去县革委会,当宣传干事。 因为他能写能画,特別是普通话又说得好,开大会,特別是开批斗会的时候,他坐在主席台边上的扩音器后面,对著麦克风列数被批判者的罪行,声音洪亮,底气很足,连下面听的人都觉得很过癮。 因为种种积极的表现,吴法天很快就擢升为县革委会的副主任。 县城搬离睦城之后,但在县城,没有像样的可以供举行大型集会的广场。 睦城不一样,府前街走到底,一字排开三所学校,分別是浙江冶金专科学校、睦城中学和睦城师范学校,三所学校都有一个大操场。加上睦城的人口,比县城的人口还要多,因此县里面有什么重大的群眾活动,都会放到睦城举行,放在冶金专科学校的操场。 吴法天家还在睦城,他因此经常回来。 吴法天每次回来睦城,都会到老莫家来转转,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在这里会会老朋友,讲一些他在县城,在场面上,在其他人面前不敢说不方便说的话。 吴法天和老莫桑水珠说,这个老周,以前確实是个大官,现在靠边站了,老周只是他的化名,真名叫什么,连吴法天和他们县革委会都不知道。这也难怪,那个时候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也就是通过报纸电台和电影放映前加映的《新闻简报》。 要是一个人没经常在《新闻简报》里出现,他就是再大的官,哪怕他们从报纸上经常看到他的名字,也难把名字和人对上號。何况一个靠边站的人,是不可能出现在报纸和《新闻简报》里的。 大林问那个嗑了嗑了响是谁,吴法天说是老周的孙女。孙女姓郑,而老周姓周,想想也知道,这老周肯定是假名。 吴法天说这不一定,也可能两个名字都是假的,他孙女其实也不姓郑。 我了个天,连姓名都可能是假的,大林和大头细妹,在边上听著咂舌,那个嗑了嗑了响,在他们眼里,就更神秘了。 吴法天叮嘱他们,这名字的事情,不要去外面说,三个人连连点头说知道知道。 吴法天这叮嘱等於是白叮嘱。没过几天,就是老莫小桑,大林和细妹他们没有出去说,睦城镇的人,也都知道老周以前是个很大很大的官。 小镇上的人,都是畏官的,哪怕是以前的官,也一样。 这样倒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一家在这里虽然生活得有些孤傲,倒也没有人敢去骚扰他们。连那些以前卖菜,多要老太太五厘一分的,现在也不敢了。有些人甚至和莫绍槐一样,看到老太太来,也会便宜五厘一分,这就有巴结的意思了。 老太太在菜市场获得了平等的待遇,但是她每次来买菜,看到莫绍槐在,还是会照顾他的生意,甚至,她和其他人都不怎么讲话,和莫绍槐还会说上两句家常。 嗑了嗑了响他们家来的时候阵势很大,在睦城引起轰动,等到他们在这里安定下来,他们似乎又被人遗忘,甚至封存在这里。再没有小汽车到他们家门口停下,几乎没什么人登门来看过他们,即使是春节,他们家也是冷冷清清,就两位老人和磕了磕了响三个人一起过。 他们也从来没出过远门,离开过睦城。 睦城邮电所晚上有人值班,值班的叫陈大嘴,已经从邮电所退休,他因为无妻无子嗣,一个人没地方去,就留在所里晚上值班,多赚点夜班费。陈大嘴就住在值班室里,晚上值班的主要工作,一个是等电报,还有一个是等长途电话。 半夜里有电报过来,要是家近的,陈大嘴就懒得叫送报员,他直接把电报给人送上门。要是路远的,他就爬到邮电所的三楼,叫醒送报员,让他起来去送电报。 那个时候,掛一个长途电话,可能要掛一天,你上午掛出去,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可能都已经晚上。接电话也是,会先来一个电话,上面一级的话务员先通知本地的话务员,等会有一个长途电话,是从什么什么地方来的,要找谁。 陈大嘴掛掉电话就出门,到这人家里,叫他过来等长途电话,人到了之后,等二三十分钟,第二个电话过来,这长途才算是接通。 陈大嘴这人比较多嘴,谁家半夜里有电报或者长途电话过来,他第二天就到处宣扬,搞得人人都知道,谁家有什么急事大事。 据他说,他晚上的时候,也就接过两个嗑了嗑了响他们家的长途电话,都是找老头老太太两个人的,一个是从內蒙什么旗打来的,还有一个是从云南打来的,看老太太接电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陈大嘴猜测,这电话应该都是他们的小辈打来的。 至於白天,陈大嘴还特意去了解过,一个他们家的长途电话都没有。 睦城人因此嘆息,当再大的官有什么用,和林冲一样被发配到睦城,还不是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倒不如他们这些普通人,逢年过节,家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在睦城已经待了一年多,老周他们的大儿子应该来过一次,小儿子和小儿媳,也就是嗑了嗑了响的父母也来过一次。不过,他们是分別来的,每次都是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都只在这里待两三天,就走了。到了之后,进去那扇门,就没有再出来过,直到离开。 老周的儿子和媳妇来过睦城,这还是莫绍槐告诉老莫他们的。 买肉要肉票,买带鱼和黄鱼,需要带鱼和黄鱼票。但睦城地处三江口,河鲜很多,不管是鯽鱼草鱼鰱鱼河虾,还是泥鰍黄鱔螃蟹或河鰻,都不用票,但一般人平常的日子,也捨不得买。 莫绍槐看到老太太除了挎包之外,手里多了一个竹篮,里面装著几样河鲜,满脸笑容。就问她,今天伙食这么好? 老太太喜滋滋地和他说,大儿子或者小儿子、小儿媳今天来了,莫绍槐这才知道,她这是家里来客人了。过两三天,老太太手里的竹篮没了,又只背著一个挎包,莫绍槐就想,一定是客人已经走了,一问,果然。 让莫绍槐感到有点奇怪的是,他听说过大儿子,但从来没听说过大儿媳,又不好意思问。 在学校里,下课的时候,嗑了嗑了响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著头看书,很少和其他的同学嬉闹。 向阳红小学的五年级,和老师的办公室一起,在后面操场边的一幢三层楼里。 一到四年级的教室是平房,一排连著一排,一共四排,呈目字型,每一排四间教室,教室前面有走廊,两边也有过廊连在一起,过廊一边宽一边窄,窄的那边完全作为通道,宽的这边摆有桌球桌和宣传橱窗。 教室前面的走廊外面,深下去一块空地,很像是天井,大头和细妹他们把它叫做是小操场,课间休息,大家都在这里打打闹闹。 课间休息的时候,嗑了嗑了响他们班教室门口的小操场,人最多,很多都是后面五年级,或者其他年级的男孩子,来这里打闹,其实是来看嗑了嗑了响的。嗑了嗑了响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她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或者出去上上厕所又回来,很少会去外面小操场。 即使去了,她也不会和其他同学一起玩,而是背对著人群,蹲在小操场的角落里。 有一次细妹路过,看到嗑了嗑了响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很好奇,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问: “你在干什么?” 嗑了嗑了响看了看她,回答说:“在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它找妈妈。” 细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你怎么知道蚂蚁在找妈妈?” “我就是知道。”磕了磕了响转过头,看著细妹说:“我就是思想有问题,我们全家思想都有问题,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细妹看到磕了磕了响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些伤心,细妹忍不住嘆了口气,问: “那你家原来在哪里?” “北京。” 0013 本地人,外地人 嗑了嗑了响到睦城,距现在已经一年多,他们家和睦城本地人,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交集,但实际是不可能的,他们家的到来,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到平静的水面,盪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特別是嗑了嗑了响。 如果说老头老太太,还把自己套在一个无形的套子里,有意识地减少和外界的接触,她是直接深入到当地人中间。她也没办法和老头老太太一样,不和外界发生联繫,除非她不去上学。 嗑了嗑了响每天和向阳红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她的影响就更是潜移默化。她对向阳红小学男同学们的影响不用说,让他们粗野的变得更粗野,文气的变得更文气,每一个人,都竭力向她展示著自己更极致的一面。 她对女同学的影响,也慢慢开始发生。 一开始,大头班里的许波和许涛,她们都有了红皮鞋,还有了白色的长筒袜子,这是她们爸爸去上海出差的时候,给她们买来的。以前,即使她们爸爸会给她们买这样的鞋子和袜子,她们也不敢穿到学校里来,现在,她们敢了。 接著,桑水珠去杭州参加卫生系统的表彰大会,大会结束的时候,她特意去了一趟解放路百货商店。从杭州回来,她也给细妹带回一双红皮鞋,还有两双长筒袜子,一双白色的,一双粉红色的。细妹看到之后乐坏了,那个晚上,她都是抱著它们睡觉的。 大头在边上看著很眼馋,但又无可奈何。谁让他们家里,只有细妹一个女孩子,她上面又没有姐姐,她总不能穿桑水珠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那也太早了。 在他们家里,三个男孩子的衣服裤子,总是大林穿过的给大头穿,大头穿过的给双林穿,双林穿著也太短了,桑水珠就会找出碎布,坐到缝纫机前,把他的裤管袖管和衣服的下摆接上一截。 那个时候,除了的確良衬衣和假领子,针织的汗衫背心和卫生裤,还有女人的胸衣和卫生带之外,睦城百货商店没有其他的成衣卖。 大家的衣服,里面的纱线衫和纱线裤都是自己织的。工厂的劳保用品,发下来的纱线手套,大家都当好东西珍藏起来,捨不得用,集够了几双手套,看看可以打一件衣服、一条裤子或一件背心的时候,就把手套拆了,用这纱线打衣服。 女人们走到哪里,手里都捧著一件在织的纱线衣物,身边带著一个袋子或者篮子,里面装著纱线和毛线针是標配。连细妹她们小女孩的活动之一,都是拿著旧纱线和短毛线针,学著大人的样子,织小衣服,或者给自己的铅笔盒,织个纱线套子。 其他的衣服和裤子,包括男男女女的內裤,都是在布店买了布,自己有能力的就自己在家,踩著缝纫机做。没能力的,拿著布去被服厂开的裁缝店做。衣服做完,去裁缝店拿衣服的时候,会把裁剪衣服多下来的碎布一起拿走,就为了衣服破的时候可以补衣服用。 或者像这样需要把裤管袖管接长的时候用。接上去的这一截新布,和原来洗旧的衣服顏色不一样,形成很大的色差,很难看,但没关係,反正大家都这样,也就不觉得难看了。 小男孩们顽皮,整天爬上爬下,在地上打滚爬行。大头穿的裤子,很多还没到他这里,大林还在穿的时候,裤子的膝盖就会打上两个补丁,屁股后面也会打上两个补丁,好像屁股上长出了一双眼睛。 家里女主人的手巧不巧,就看你打补丁的水平。 大林在这方面很讲究,有补丁的衣服裤子,哪怕桑水珠的针脚很细密,补过的地方,尽最大能力让它不那么刺眼,但大林扭扭捏捏总是不肯穿,推说是太小了。桑水珠知道,其实不是小,而是他嫌破,別看他一天天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要好看。 在这方面,桑水珠好像总是对大林有些宽容。她去给大林买布做新衣服,把这衣服给大头,大头穿著显大,就把裤管和袖管捲起来。 鞋子一般不会有,大林和大头天天在外面疯,一年不知道要穿烂多少双鞋子,哪里还会有剩下给双林的。 他们的鞋子,都是外婆做的,从春秋天的布单鞋,到冬天的灯芯绒布面的棉鞋,都是外婆做。外婆好像一年四季,閒下来就在给他们做鞋子。夏天则穿塑料凉鞋和拖鞋,或者乾脆打赤脚。 从大头传到双林这里的这些衣服裤子,等到双林也穿不到了,桑水珠会把这些衣服裤子洗乾净叠好,放在五斗橱里。 每一年到了汛期,睦城镇上,都会出现很多安徽的灾民。他们都是家里遭了水灾,没办法出来要饭的。他们来的时间很固定,来的人也大体固定,一般都是七月底到八月初。过了七月中旬,莫绍槐就会抬头看看天,开始念叨,说是快了,快了,安徽人就要来了。 每年到老莫家里来要饭的,总有那么十几个,分四五批,桑水珠会提前把家里的旧衣服,也分成四五批。 这些人到老莫家之前,会特意先到东湖或者宋家湖边,把自己洗洗乾净,因为他们知道,到了老莫家,老莫和桑水珠,是要请他们上桌吃饭的,而不是把饭舀在他们碗里,让他们坐在门槛,或者门口的台阶上吃。 到了老莫家里,他们也不用把碗拿出来,莫绍槐看到他们,就和他们打招呼说来了啊?他们就说来了。莫绍槐请他们坐,请他们喝茶,他们也就坐下来喝茶。就像是家里来的客人。 等到老莫和桑水珠他们回来,看到他们,也是说来了啊,他们站起来点著头,有些难为情地说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一张八仙桌坐不下,大林和大头他们,虽然本来也是要“背饭碗”的,他们刚一拿起碗,桑水珠就催他们说,背饭碗去。 几个人在他们家里吃完饭,桑水珠明明知道他们肯定会要的,她还是把旧衣服拿出来,问他们,这些都是我们大人小孩穿不到的,不晓得你们要不要。 那几个人拿著衣服谢了又谢,桑水珠接著又会给他们每个人两斤全国流动粮票,这些人拿著粮票,再次谢谢桑水珠,谢谢老莫和莫绍槐,然后告辞。 自从那次一起看蚂蚁之后,课间休息,细妹就经常来找嗑了嗑了响玩,嗑了嗑了响好像也不反对和细妹交朋友。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学校里总是能看到她们的身影。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们不是在教室前面的小操场,而是去了校门进来的大操场,或者后面的那个操场,一圈一圈地走著,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她们才往各自的教室跑。 大家发现,细妹说话的口音,和嗑了嗑了响越来越像,她说话的时候,也经常开始翘舌了。接著,有更多的女孩子跟著她们,也在努力地改变著自己的说话方式,去掉带有睦城土话的口音,该翘舌的翘舌。 以至於在睦城街上,你看到两三个女孩子在一起,听她们说话,就能知道她们是向阳红小学,还是睦城师范附小和区校的学生。 睦城的小孩子们,原来除了上课的时候在班里,说著普通话,哪怕到了课间休息,下课铃一响,他们马上转换成睦城话,到了学校外面就更加,谁会说普通话啊,你是和冶校学生一样的外地人吗?还是像那些从杭州搬迁过来的工厂的杭州人? 睦城人本土观念强的另一面,就是排外,特別是排斥杭州人,杭州人的种种劣跡,通过睦城人的口耳相传,一倍倍地无来由被扩大,比如说他们小气,什么都要斤斤计较,最重要的一条罪状,是说他们认为睦城人是乡下人,很愚笨,他们看不起睦城人。 这就像一根刺,刺中了睦城人敏感的神经,哪怕没和杭州人打过交道的睦城人,也觉得杭州人太可恶了,怎么可以这样。 以至於那些工厂的杭州人上街买东西,其实,除了那个老太太,在睦城,谁上街买东西都要討价还价,但只要那些杭州人一开始討价还价,卖东西的人马上拉下脸,嗓门粗了起来,觉得这杭州人难搞,太贪小便宜。 边上的人听到,也马上加入进来,开始纷纷指责杭州人。被指责的杭州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我买东西討价还价,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心里当然不服,会顶嘴,只要他们一开始顶嘴,事態就升级了。 见这里围了很多人,更多的人就围过来,不知道原委的在外面问,怎么了怎么了?別人和他说,几个杭州人,在这里欺负我们睦城人。听到这话的人,立刻就毛了,大声叫道: “拷啊(打啊),和杭州人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这话火上浇油,更是把事態拉升。这个时候,有搬运队的好汉拉著双轮车经过,一听说是杭州人欺负睦城人,把车往地上一停,叫著让开让开。他们天天在路上跑,搬运队的人力气大,在睦城,他们又以好勇斗狠著称,打群架总是贏。 大家都认识搬运队的每一个人,看到搬运队的来了,睦城人感觉就像电影里喊的“主力上来了”,他们马上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去,不管对方是两个还是几个杭州人,抡起拳头就打。他一开打,接著就有无数的人加入,拳头和脚,如雨般落到杭州人的头上身上。 那个时候,杭州人和上海人也是势不两立,上海人认为杭州人是“乡窝银”,杭州人不服气,骂上海人小气。在杭州,杭州人也是如此这般对上海人,他们以杭铁头著称。 到了睦城的杭铁头,刚开始还抵抗,接著很快就寡不敌眾,开始討饶。 “打杭州佬”,於是变成睦城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一听说哪里在“打杭州佬”,平时再懦弱的睦城人,这时也陡然奋勇起来,朝那个地方跑去,找机会就送上几下冷拳。有时打了以后才发现,自己打错了,对方梗著脖子,瞪著眼睛朝他怒吼: “昂(我)也是睦城人!” 现在,向阳红小学的女同学们,在睦城街上,居然也都开始说起普通话,不怕被人看作是外地人,说“你一个睦城人,装腔什么”了。 这把她们和睦城其他的小朋友,迅速地拉开。她们还因此而得意,在睦城街上,讲普通话讲的更加起劲,更肆无忌惮,不仅该翘舌的地方翘舌,连不该翘舌的地方,也翘了起来。 她们在睦城街上,变成了另外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嗑了嗑了响和细妹,现在在学校,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又像是两个开派教宗的宗主,她们在学校操场上一圈圈走著的时候,不光是男同学,连女同学们,也都默默地注视著她们。 不过,等到放学,走出校门,她们两个又好像迅速变回陌生人,嗑了嗑了响回到家就没有再出来,她不会和细妹她们一起在街上玩,也从来没邀请过细妹去他们家。她也没来过细妹家。 0014 大林在十字街头 大林和建阳他们坐在睦城镇委废弃的台阶上,眼睛不时地瞄著对面那扇门,终於有些倦怠,大林站了起来,走到台阶下面,拿一块石头在水泥地上,画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正方形,叫道: “来来,我们来贏梅核。” “来就来,谁还怕你。”建阳马上应道。 大家都围到那个方框四周,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梅核(杏核),建阳问: “来五颗还是十颗?” 大林看看大家手里的梅核,都超过了十颗,他伸脚在水泥地上蹭著,把刚刚画出的那个正方形擦掉,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正方形,和建阳说: “十颗。” 每个人都拿出十颗梅核,放进了方框里面,然后开始是正反手,依次淘汰那个出手和大家不一样的,最后两个人锤子剪刀布,这样比出从第一到最后一个的顺序。 依次开始,人站直在方框边,手里拿著另外一个梅核,这个梅核是种,比其他的梅核都要重,里面做了手脚。大林和大头的梅核种,是去老莫厂里,在台钻上,用最细的钻头钻了个小洞,然后把最粗的保险丝在火上化成铅水,把铅水透过这个小洞,灌进梅核里。 手拿著这枚梅核种,瞄准,双手鬆开,让梅核种自由落体下去,击中下面方框里的梅核,只要把梅核击出方框,这一枚或者几枚出框的梅核,就是你贏的。贏的人可以接著再来一次,直到你没把方框里的梅核击出去,你就让给下一个。 轮到了许蔚,他正拿著梅核种在瞄准,对面那扇黑漆的大门突然打开,嗑了嗑了响穿著一条碎花连衣裙,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撑著一把雨伞。晴天还要撑雨伞遮太阳,这又是整个向阳红小学没有的。 建阳在许蔚后脑勺拍了一下,大声喊著:“快点啊,你这个扁毛,是不是討打?!” 许蔚看看那边,也大声地叫著:“你这个逼急什么,肚子大了难產啊?!” 许蔚的爸爸是赤脚医生,家里有很多医书,有一本蓝塑料封皮的《农村赤脚医生手册》是宝贝,他们必须討好或者贿赂许蔚,许蔚才会把它偷偷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主要是想看,里面女人岔开双腿生小孩的线描插图。 因为是医生家庭,许蔚嘴巴里,老是会冒出一些医学术语。细妹的脑细胞,就是从他这里学的。 其他的几个男孩子,一听许蔚这话,就是不好笑,他们也都夸张地大笑起来,同时眼睛往嗑了嗑了响那边瞟。磕了磕了响撑著雨伞,目不斜视地走远,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让他们心里有些失落。 大林他们下午两节是劳动课,他已经请了假,建阳和大头他们去学校的时候,大林一个人回了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爷爷肯定是去睦城饭店,和一帮老头閒坐去了。 每到夏天,桑水珠都会把他们大房间的地板拖乾净,没有刷过油漆的地板,被拖到油光发亮,需要脱鞋进去。在地板上躺著很凉爽,大林推开门进去,在地板上躺了下来。外面太阳还很大,大林想先睡一觉,睡到三点钟,太阳小去,大头他们都快放学了,他这才出门。 马上就要到七月十六日了,七月十六,是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纪念日,每年到这个时候,县里都会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畅游新安江,几千人从睦城大坝,游到江对面的南峰。 县城地处新安江水电站的出水口,水很凉,在水里站五分钟都受不了,別说游泳。县里每年的纪念活动,都会放在睦城,到时候全县所有乡镇和厂矿企业,都会派出代表队来参加,睦城的家家户户,也会挤满客人。 睦城十字街头,有一幅巨大的画像,七十三岁高龄的毛主席,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站在武汉长江边上,朝大家挥手,背景是他乘坐的船篷和武汉长江大桥。 这幅画是老莫和大林一起画的,也是为了配合每年的纪念活动而作。在睦城,能画画的有那么十来个人,但他们只能画国画和水粉宣传画,能画油画的,只有老莫父子。 老莫虽然是浙江美院肄业的,但他在学校里学的是雕塑,睦城的很多主席塑像,都出自老莫的手。画油画他是外行,他自己也承认,论油画他还干不过大林。 小吴拎著一麵粉口袋的马利牌油画顏料,昨天来找过大林,让他去十字街头,把这幅画重新上上色,他今天会叫人去把脚手架搭好。 大林本来没这么急,反正中午大太阳的,他也没办法在脚手架上干活,完全可以放学之后再去,但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请假,可以不用去上课,不用做作业,何乐而不为,大林已经一连请了十个下午的假,建阳大头他们看到,都觉得这也太爽了。 可惜啊,他们没有这样的好命。 大林一觉醒来,拿起自己的油画箱,又从那一麵粉袋的油画顏料里,挑出几管,里面还有几瓶调色油,大林拿出一瓶,准备出去。 其实大林,从心里喜欢给小吴干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吴每次给他的油画顏料,他画完之后,会剩下很多,小吴也不会要回去,这样大林就可以用来自己画画用了。 油画顏料很贵,一管油画顏料,和一管牙膏差不多钱,要不是有文化馆和睦城镇委供著,桑水珠和老莫也供不起。 爷爷已经回来,正在天井里整理他的粪桶,准备去菜地里给菜浇水。天井的一角,埋著一只水缸,原本是用来盛他们自己家人拉出来的屎尿,积起来给菜施肥用。桑水珠嫌粪缸埋这里太臭,这个粪缸荒在那里没用,老莫在上面盖了一块木板。 桑水珠和莫绍槐说,你要粪的时候,直接去所里挑就是。 从家里到在城外的菜地,正好路过环卫所,给菜施肥,都是在傍晚的时候。环卫所卖粪,一般是从早上六点,没到十点就卖完了。傍晚这个时候的环卫所,一个买粪的农民都不会有。 所谓的卖完,並不是环卫所里就没有粪了。环卫所的粪车,每天把睦城家家户户的粪,和公共厕所的粪拉回去,都储存在两个封闭的,面积有篮球场那么大的化粪池里,採用厌氧发酵法,对粪便进行无害化处理。 接著,把处理好的一部分粪便,导引到另一个同样篮球场大小的化粪池里,进行除臭处理,然后加入大量的水,进行稀释,再屯在这里,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出售给排队来买粪的生產大队。所以在环卫所,粪便始终有的是。 值班的看到莫绍槐来了,就给他放满一担粪,莫绍槐挑著去菜地,根本不需要在家里储存粪便。他们家虽然是农业户口,也像总府后街的那些居民一样,需要每天清晨倒马桶。街上的那些农业户,是不会倒马桶的,他们家里都有粪缸,用来储存粪。 有粪缸的人家,大人小孩的一泡屎或者一泡尿,都捨不得拉在学校的厕所或公共厕所里。你看到一个小孩放学就往家里跑,那肯定是他屎尿憋坏了。要是看到一个大人在街上匆匆地走,叫他,他会告诉你说,等下,等下,我先回家拉屎去。 桑水珠给那些来走关係,急需要粪的生產大队开后门,也是让他们傍晚或者晚上的时候来环卫所,不要去出粪口那里,直接进去环卫所的院子里,不用排队,轻轻鬆鬆就把十几辆独轮车上的粪桶装满,浩浩荡荡地回去。 看到大林起来,莫绍槐问:“你是不是去十字街头画画?我看他们架子都搭好了。” 爷爷他们坐著聊閒天的睦城饭店,就在十字街头。 大林和他说是,爷爷从扁担上,摘下自己的笠帽,递给大林说:“太阳还没有下山,把笠帽戴去。” 大林接过来,心里在想,丑死了,谁会戴这个。 走到堂前,大林把笠帽放在桌上。走出大门,还没走到高磡的台阶那里,就觉得太阳晒在脸上和身上,还是火辣。他退回来,拿起笠帽扣在头上,这才出去。 太阳已经西斜,但站在脚手架上,背部被太阳晒著,不一会,大林还是汗流浹背,他把背心脱下来,扔在一边,头上戴著笠帽,光著膀子继续画。 脚手架下面,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家看到大林来给这幅画重新上色,就知道“716”就快到了,心里都有些期待,有人叫著: “毛主席又要来畅游新安江了!” 另外有人跟著叫:“我向毛主席保证,今年毛主席肯定会来,周总理都来过新安江了,毛主席还不会来?” 其他人都点头同意,觉得没错,毛主席应该会来。 “哥,哥,哥哥。” 大林正在画著画,他听到细妹的喊声,转过身,脸霎时红了,他看到嗑了嗑了响,居然站在细妹的身边,细妹踮起脚,朝他挥著手。 大林慌乱地朝她们站著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回过身继续画著,装作是不在意。 不一会,脚下的脚手架开始晃动,大林扭头看看,看到细妹已经在爬连在脚手架上梯子,嗑了嗑了响还站在原处。 细妹爬上来,沿著脚手架上的踏板,走到大林身边,转身朝下面的嗑了嗑了响招手: “上来啊,上来啊,郑雪,你也上来。” 大林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他觉得自己口乾舌燥,心里有一个声音也在叫著,上来,你上来。 嗑了嗑了响犹豫了一会,走向梯子那里,细妹过去接她。 大林的心怦怦乱跳,趁著这个机会,他赶紧摘下头上的笠帽,捡起扔在一边的背心套回到身上。 细妹带著嗑了嗑了响过来,她看到踏板上的笠帽,捡起来戴在头上,接著又扣到嗑了嗑了响的头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嗑了嗑了响也跟著笑。 她把笠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笠帽外面一层格子状的竹篾她认识,里面的箬叶她不认识,问细妹:“这是什么叶子?” “粽叶,包粽子的,你见过粽子吧?”细妹说。睦城人確实都把箬叶叫作是棕叶。 嗑了嗑了响“哦”了一声,还是似懂非懂。 “箬叶,这是箬叶,你和人家讲粽叶,人家怎么知道。”大林白了细妹一眼,说。 嗑了嗑了响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她点点头,真的明白了。 0015 说大书的老莫 既然大林已经先开口和她说话了,嗑了嗑了响也就不再害羞,她有话想问大林,跟著细妹叫: “大林哥,这么大一幅毛主席,原来就是你画的吗?” 大林点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细妹马上抢过去,得意地说:“还有我们学校大门口的那个毛主席,也是我哥画的。” “真的吗?那画得太好了,画得真像。”磕了磕了响说著,脸又红了起来,大林看看她,脸也红了起来。 这一个下午,大林觉得自己在脚手架上,头有点晕,心有点慌,手有点抖。 细妹和嗑了嗑了响说,我们下去吧,不要影响我哥画画,嗑了嗑了响点点头说好。 大林很想和她们说不影响,但他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而实际,怎么可能会不影响,直到她们两个人爬下去,脚手架上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心情才慢慢开始平復。 他故作镇定了好一会,趁著弯下腰去拿顏料的时候,偷偷地往下看,看到嗑了嗑了响和细妹还站在下面,站在很多人前面边看著他画画,边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大林的心怦怦乱跳,好几个地方都画错了他才醒悟过来。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朝下面看,竭力让自己认真画,画著画著,油画笔很快就把他带了进去,让他真的忘记了下面,忘记了去看嗑了嗑了响和细妹,还在不在下面。 等到天已经暗了下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大林这才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看看,这个时候,脚手架下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十字街头的人们,步履开始变得匆匆。 大林蹲在脚手架上,发了会呆,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前面,嗑了嗑了响好像和细妹爬上来过,自己和她还说过话。另一个声音马上说,不可能的,你昏头了。大林准备下脚手架,他看到边上的踏板上,放著爷爷的笠帽,他猛然想起来,前面这帽子好像还曾戴在嗑了嗑了响的头上,她还问这是什么叶子。 另一个声音马上响起来,不可能的,你一定是记错了。 大林拿起笠帽,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能嗅到的,只有陈年竹篾和箬叶散发出的淡淡的霉味。 暮色已经苍茫,覆盖向每一个在街上行走的人,十字街头昏黄的路灯亮起来,每天都会在这里出现的兰溪人,已经面前摆著两只箩筐,箩筐上面的竹匾,摆满散装的瓜子和花生。还有一包包,用报纸包成宝塔形的瓜子和花生。 这些用报纸包好的花生和瓜子,一毛钱一包,但对当时的睦城人来说,是奢侈品,他们的生意並不好,蹲在自己的摊子后面,面色有些愁苦。 大林提著画箱和顏料回到家里,发现家里居然摆著一桌子的好菜,大家都没有吃,在等他,大头和细妹双林他们,也没有“背饭碗”,乖乖地在家里坐著,看到大林回来了,三个人都欢呼起来。 大头光著上半身,他用手啪啪地拍著的肚子,大声叫:“总算是好吃饭了。” 桌子上,摆著的不仅有一大碗中午吃过的煎咸肉,还有韭菜炒河虾,红烧鱼,炒螺螄,野葱炒鸡蛋,咸菜大蒜炒兰溪豆腐乾。老莫和莫绍槐的位子上,还摆著两只酒杯,边上一只酒瓶里,装著零拷的小麦烧。看样子,家里一定是有什么好事情。 大林问大头:“什么好事?” 大头嘿嘿笑著,还没来得及说,细妹就抢了过去,告诉他,妈妈桑水珠被提拔了,现在除了还继续当环卫所的所长之外,上面还要她兼任镇卫办的主任,在睦城镇委,也有办公室了。 大林听了大喜,这当然是好事情,值得庆祝。 细妹嘰嘰呱呱地说著,桑水珠走过来,在她后脑勺轻拍一下,笑骂道: “就你嘴快。” 细妹嘻嘻地笑著。 看到细妹,大林心里痒痒的,他总想找个机会,问问细妹,前面你是不是带著嗑了嗑了响,到十字街头看我画画了,还爬上了脚手架?你们两个都说了什么?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 大家坐下来吃饭喝酒,细妹扭扭捏捏,好像心里憋著什么话,而这话又实在太重要了,她要等全家人都到齐,才肯拿出来和大家分享。 桑水珠看到细妹欲言又止的样子,和她说: “想说什么,你说就是,別缩头缩脑的。” 细妹这才朝前欠下身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和他们说: “你们知道郑雪今天和我说了什么?” 听到郑雪这个名字,大林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自己没有搞错,嗑了嗑了响今天確实是和细妹在一起,她们確实来看过他画画,自己还和她说过话。大林的脸红了起来,不过好在,大家都被细妹的神秘兮兮吸引,没注意到他。 大头听到嗑了嗑了响的名字,也忍不住,他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我们今天不是去十字街头,看哥画毛主席了嘛。”细妹说,大林心里一热。 细妹接著说:“回来的路上,郑雪和我说,她看到过毛主席,这么近,就这么近,毛主席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和我说,哥画的毛主席很像,和她看到的一模一样。” 嗑了嗑了响居然见过毛主席,毛主席还摸过她的脸?!在坐的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被震惊到了。老莫和桑水珠心里在想,看样子说那个老周,以前是很大很大的官,真的没错,不然他的孙女,怎么可能见过毛主席。 “毛主席的头后面,是不是闪著金光的?” 双林突然问,大家都笑了起来,那个时候的很多宣传画,毛主席身后確实闪著一道道金光,双林在自己家的堂前,就看到他爸爸和哥哥,还有吴法天他们画过。还有那一枚枚毛主席像章上面,毛主席的头像后面也都闪著金光。 “笨蛋,那是画,哪里有真人会闪著金光。”细妹瞪了双林一眼,接著又和大林大头说:“这件事,郑雪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你们不要乱说。” 桑水珠交待大林和大头:“对,这种事你们不要乱说。” 接著又和双林说:“你也一样,不许乱说,知道没有。” 双林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们饭才吃了没一会,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捧著一个很大的搪瓷杯,杯子上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六个红字。他是老莫工厂里的生產科长,叫高佬,搪瓷杯里,装著的是茶。 高佬住在府前街新华书店对面,每天吃完晚饭,他都会端著茶杯走出家门,从十字路口左转进入总府后街,要是在邮电所门前的阅报栏,看到老莫,他就走过去,和老莫一起看看报纸。要是没看到他,就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莫家里。 “老莫,今天说不说大书?”高佬人还没进门,就问著。 高佬个子有一米八十多,將近一米九,大概是因为自己个子高的原因,他走进哪里的门,都会下意识地往下矬矬自己的头。 老莫摇了摇头:“716了,晚上要去镇里做事。” 高佬马上明白,这是七一六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活动快到了,老莫他们要去睦城镇委,做宣传標语,画宣传画。 桑水珠看到高佬进来,就已经站起身,走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和杯子回来,让大林他们让出个位子。桑水珠把碗筷和杯子放下,和高佬说: “坐下来,吃两杯酒。” 高佬连忙说:“不吃了,不吃了,我是吃饱饭过来的。” 老莫叫道:“坐下坐下,酒又吃不饱的。” 高佬就坐下来,和老莫、莫绍槐一起喝酒。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他们走到老莫家的高磡下,看看高磡上面一个人都没有,不死心,还是走上台阶,不过他们没有走进堂前,直接走到老莫他们家里来,而是踅进有两棵杨树的空地,在老莫家的窗前,篤两下纱窗框,问: “老莫,晚上怎么没有大书?” 老莫叫著:“716了,要去镇里做事。” 来人哦一声,转身回去。 睦城人把讲故事,叫说大书,晚上有空閒的时候,老莫家的高磡上,会坐满人,大家都自己端著茶杯,还有人拎著可摺叠的小凳子过来,他们都是来听老莫说大书的。老莫说大书在睦城出了名,这也是让他在睦城成为名人的原因之一。 府前街和西门街的茶馆里,也有人在那里说大书,但那里基本都是白天的时候,像莫绍槐这样的老年人,閒著没事过去坐坐听听。稍微年轻一些的,都不爱听,他们讲,那些人说的大书,没有老莫说得好。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来说去就那么几部书,不是《三国演义》就是《水滸传》,不是薛仁贵秦叔宝狄青,就是岳飞和杨家將,翻来覆去说,每一次说起来都是一样的,听的人去了那里,其实不是为了听书,而是打发时间,听得多了,那大书听的人自己都会背了。 老莫说的大书不一样,他会说《三个火枪手》、《基督山恩仇记》、《巴黎圣母院》,还会说《茶花女》,这些哪是茶馆那些说书先生会说的。 老莫说大书,每次都是在进行创作,他会现编很多情节和故事,包括这些外国故事里难记的外国名字,他也会替换成大家能听顺耳的名字,比如基督山伯爵,他会改成基督山老爷,《茶花女》里面的玛格丽特小姐,他会改成妈个小姐,大家一听就记住了。 就是那些传统的大书,他说的时候添油加醋,和那些说书先生也不一样,他说武松醉打蒋门神,在狮子楼,武松的脚踩在栏杆上,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武松就开始想用什么招数对付蒋门神,这一想,老莫就讲了三个晚上。 武松的那只脚,在栏杆上放了三个晚上,蒋门神在楼下,摆好架势也摆了三个晚上,一高磡听书的人也急了三个晚上,到第四个晚上,武松终於跳了下去。 这样的本事,茶馆里的那些说书先生,怎么可能有。 大头小时候听他爸爸讲《茶花女》,讲了整整两个多月,让他误以为《茶花女》应该是和《战爭与和平》那样厚厚的四大本,结果他后来在老何那里,看到《茶花女》只有不厚的一本,大吃一惊,翻开看看,老莫讲的很多妈个小姐的故事,在《茶花女》里面影子都没有。 后来他看到《海上花列传》,在这本书里面,他找到了很多当年老莫说的,妈个小姐的故事。 0016 再说老莫 (谢谢娃娃锡兵成为盟主!) 老莫考上浙江美院雕塑系的那年,二十一岁,在当时已经属於大龄青年,早就可以谈婚论嫁。 第一个暑假回来,朋友和同学们围著老莫,眾星拱月,那个时候,大学生实在太稀罕,一个睦城三万多人,解放后十年间,能考去外面读大学的,拢共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 也就在那一个暑假,老莫第一次见到桑水珠,桑水珠那年十八岁,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桑水珠长得好看,老莫喜欢她不奇怪。老莫虽然其貌不扬,但挡不住他是大学生啊,一个大学生,哪怕长成歪瓜裂枣,人家也会认为,那是有学问的人不在乎打扮。 已经是新社会,处处都在移风易俗,他们就没有还要去请个介绍人,来个媒妁之言那一套,两个年轻人自己亲自上阵,进展很快,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到了准备结婚的地步。 那个时候结婚也简单,也没有彩礼和嫁妆什么的,莫绍槐和国爱香把大房子让给他们,把那张眠床让给他们,几个朋友过来帮忙,把房子的板壁和天花板,用白纸重新糊一层,就可以贴上喜字当新房。 睦城饭店请来一个掌勺的,外面空地和堂前摆几桌,双方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这婚就算是结完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要赶在暑假结束,老莫去学校上学之前,那时从睦城到杭城来回一趟不容易,老莫去了学校,就不太可能中间回来,加上学业也重。 桑水珠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去过杭州,他们已经商量好,结婚之后,桑水珠要去杭州,老莫要陪她玩,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们结婚的时候必须节约。 儿子大了,父母都希望他能早点结婚,那个时候,工农的差別不大,干部和群眾的差別也不大,当时大学生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国家要包分配,老莫已经是准国家干部。 桑水珠还是农业户口,大家也觉得没有什么。桑水珠要是真正想转城镇居民户口也容易,她的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是在这前后被招工招走的,就像老莫的两个姐姐一样,真要想跳,跳出农门的机会很多。 加上当时国家已经开始进入困难时期,城市里的居民连饭都吃不饱。睦城属於歷史上的富庶之地,农民的口粮虽然也不够,但用地瓜和麦麩噹噹替代粮,也还不至於挨饿,当时睦城农民的生活条件,比城市居民的条件还好一点,大家就更没有户口上的歧视。 国爱香当时看到桑水珠,就很喜欢她,她是觉得桑水珠看上去柔弱斯文,嫁过来之后,自己很好控制她。只是后来的事实才让她认清,原来这个看上去柔弱斯文的女子,比她还厉害,水一样可以杀人。 老莫放暑假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单身汉,等他回到学校,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时间到了一九六二年,老莫在这一年碰到两件大事,一是桑水珠生下了大林,还有一件是国家大事,但也直接连动到他。 虽然国家已经度过最困难的三年,但很多难题並没有解决。前几年的“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和“大招工”,造成大量的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干部数量也在迅速增加,给政府带来沉重的財政负担,形成通货膨胀的巨大压力。 高校在校学生的数量同时成倍增长,当时这些学生,每个月国家都要发放补贴,实际就是发放工资,造成財政的极大压力。而农业人口的大幅减少,又促使国家財政积累的基础被削弱。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这些高校和中专院校的毕业生,都是国家干部,国家要包分配。而事实上,在当时干部人数已经富裕的情况下,国家没有办法安置吸纳这么多新增的干部,不得不从源头解决这一系列问题。 五月十九日,教育部正式下达通知,確定进一步调整教育事业和精简教职工,对全国高校进行大裁併。 全国高校数量,从原来的八百四十五所减为四百所,中专学校从原来的两千七百二十四所减为一千两百六十五所,计划精简教职员工三十四万人,同时裁减大量的在校学生。 这是自一九五二年院系大调整后,教育系统的又一重大举措。而裁併的总体方向,是保留工科院系,缩减文科院系,特別是艺术院校。老莫他们美院的学生,正好在这个范围內,这一年他们就集体肄业,成为返乡青年。 正因为当时城乡差別,干群差別不大,加上城市里粮食供应紧张,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大家都觉得城市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么多人从准国家干部的身份,一夜之间,变成了工人农民,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整个裁併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並没有造成什么社会动盪。 对老莫来说,他家在睦城,老婆孩子在睦城,现在能够离开杭州,回去睦城当农民,他还觉得很划算。 许蔚的爸爸许昉,和睦城其他的五六个大学生,也是这一年从南京医科大学和其他院校,回到睦城。加上之前的五七年,在清华土木工程系和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两名学生,因为思想问题被遣返回乡,睦城一大半出外求学的大学生,都回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六六年全国大学停摆,解放后十年出去的十几名大学生,在学习並掌握了一定的技能和知识后,全部返回睦城,反倒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睦城这个浙西的古镇,人才济济,对睦城本身的社会生態影响很大。 老莫回睦城的初衷,是想回来当农民,但事与愿违,他並没有如愿能够当上农民。 睦城下游的富春江水电站,五八年开始建设,睦城在富春江水库的库区,当时要进行几万人口的移民,政府没有这个条件和財力。这样,就决定沿著睦城原来临江一面的古城墙,筑一条大坝,把水挡在大坝外面,这样睦城人就不需要移民。 一九六一年六月,即將完工的富春江水电站二期围堰被洪水冲毁,工程陷於困境。六二年春,浙江省委决定富春江水电站停工缓建。老莫回到睦城的时候,富春江水电站已经停工,但作为配套项目的睦城大坝並没有停工。 那时的工程建设,工地上隨处可见各种標语和宣传画,高音喇叭里,每天都在播放快板书和工地快讯,进行鼓舞动员。睦城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也就是睦城镇政府,迫切需要一名能够写写画画的人。 老莫是从浙江美院回来的,画画肯定没有问题,写么,他当时自己也在写小说和小戏剧,这就正好。小吴找到老莫家里,动员老莫去睦城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负责宣传工作。 一九六五年十月,经国家计划委员会、建设委员会和水利电力部批准,富春江水电站復工续建。而这时,睦城大坝的建设已经到了尾声。 睦城大坝完全建成,已经到了六六年,社会上开始动盪起来。睦城镇上的人,也分成两派,几个生產大队,组成了红暴(红色风暴),而厂矿企业工人,加入了省联总。老莫的户口还在龙山大队,但因为他在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顺理成章就加入了省联总。 那段时间,老莫一个人编一份报纸,一天出一张,从文章的编写到排版,再到去睦城印刷厂,盯著报纸印出来,都他一个人干。 整个社会动盪期过去之后,国家实施备战备荒战略,杭州的一些工厂外迁到睦城。永城县政府和睦城镇政府,也趁著这个机会,在睦城建立了好几家地方国营和镇办企业,把原来参加睦城大坝建设,已经脱离农业战线很久的那些人,都安排进这些地方国营和镇办企业。 老莫在这个时候,被安排进睦城仪表厂。 睦城仪表厂急需技术人员,他们见老莫是个大学生,也不管他在大学学的是什么,就任命他为技术员,让他负责筹建当时仪表厂最急需的电镀车间。 老莫哪里懂这些,找厂长诉苦,厂长和他说,要是你一个大学生都干不了,那我们这些初中都勉强才毕业的,就更干不了。 没办法,老莫只能硬著头皮上。好在他的学习能力很强,通过去老何那里借书,还有给老何介绍帮他认识的,以前在河南大学任教的同事,写信请教,老莫还真的把电镀车间搞了起来。 当电镀车间的镀锌和镀铬產品整箱整箱出来,小吴还带著老莫和仪表厂的人,敲锣打鼓去县政府送喜报,这是他们县第一个电镀车间。 从那之后,老莫就在睦城仪表厂担任技术科科长,一直到现在。 要说老莫和桑水珠最后悔的事情,那就是他们在完全有条件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的户口从农业户口,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六二年老莫从浙江美院肄业,当时他是有选择的,他可以选择去杭城的某家单位,留在杭州,不返乡,结果他把户口迁回了睦城龙山生產大队。后来在睦城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他那个时候,也没有在当农民,要求把户口转成城镇居民,也很方便。 桑水珠也一样,她从马埠那所学校,想转到镇上的小学教书会有困难。但她到环卫所当出纳,特別是担任了所长之后,环卫所的职工,本来就有城镇居民户口,也有农业户口,那个时候她要转户口的话,镇里也有指標,肯定会给她转。 但老莫和桑水珠吃亏就吃亏在太聪明,特別是桑水珠太会打小算盘。 他们人不在生產队里,在仪表厂或者环卫所,每个月有工资拿。到了年底,生產队粮食的分配是按照“人七劳三”的原则进行,也就是说,只要你户口在生產队里,按人头,你都能够分到百分之七十的口粮,另外那个百分之三十,是按照工分分配的。 他们没参与生產队的劳动,自然没有工分,但全家从双林到莫绍槐,百分之七十的口粮,还是可以分到的,这口粮是不需要钱的。怎么算,都是这样一边拿著工资,一边还享受口粮分配划算。因此他们,就没有想到要把自己的农业户口,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没想到后来形势转变很快,工农差別和城乡差別越拉越大,实行票证制度后,很多城镇居民能够分配到的票证,农业户口没有了。特別是,工厂不再招收农业户口的人,连镇办企业,农业户口的人要想进入都很难。农业户口的人即使进了工厂,也只能当临时工。 大学已经停止招生,想通过考大学改变自己的户口已经没有可能。一个青年农民,想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去当兵,在部队里被提干,户口会迁去部队,变成居民户口。要是提不了干,你当几年兵回来,还是农民。而能提乾的,又会有多少? 农转非的通道已经彻底关闭,你生下来户口是农民,你这一辈子都会是农民,没有机会可以转成工人,干部队伍就更加,你必须先是城镇居民户口,才有可能进入机关单位,除非你是特殊情况。 桑水珠人缘再好,能力再强,门路再广,政策的硬槓子卡在那里,她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特別是几个子女的农业户口,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对桑水珠来说,她个人可能还有这个机会,特別是她担任了镇卫办主任之后,如果再获得进一步提拔,她就可能成为特殊情况,变成国家干部,她的户口就会从农业户,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但那时的政策是,夫妻两个,只要有一个人是农业户口,那么他们的子女,就跟著是农业户口,不能是城镇居民户口。桑水珠要好,也只有好她自己一个。 莫绍槐看著大林小林,看著细妹和双林,想到他们长大之后,註定要和自己一样,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时的农民,已经越来越苦。 莫绍槐看著他们忧心忡忡,忍不住嘆了口气: “可怜啊,这一个个背脊上,都刻著一个『农』字,翻不了身咯。” 0017 枪 吃完晚饭,老莫要去睦城镇委干活,大林当然也要去,他每天晚上在睦城镇委大会堂,还有另外一幅画要画。 大头和细妹双林,也跟著去看热闹。等他们到了不久,建阳和华平许蔚他们,把纸弹枪插在腰里,口袋里再装上一大把纸弹,全副武装之后,肯定也会过来。 大头临出门的时候,他不仅把自己的纸弹枪插在腰里,知道大林今天晚上没空玩纸弹枪,把他那把,也插在腰里,哈哈,今天晚上,自己就是双枪李向阳了。 两把枪,担心自己的纸弹不够,都倒进口袋之后,把大林的纸弹也揣一把在口袋里,看到大林正瞪著他,大头连忙说: “明天还给你,我明天多还你一把纸弹好了。” 纸弹和纸弹枪,是当时男孩子们的標配,纸弹枪都是用八號铁丝和细铁丝,加上橡皮筋,自己做的。两股八號铁丝並在一起,用老虎钳弯出一把手枪的形状,枪后面凸起一个包,这是用来装纸弹的,枪头上,两股八號铁丝到这里分了叉,做成一个弹弓的形状。 所有连接的地方,用细铁丝扎紧,接著用八號铁丝,做一个s形或者z形的扳机,扳机的一头,拤在枪身后面凸起的部分里,另外一头,伸到枪把前面,用橡皮筋代替弹簧,把扳机和枪身绑在一起。 在枪头弹弓形状那里,装上橡皮筋,用纸折成﹤形状的纸弹,套在橡皮筋上往后拉,把橡皮筋拉开绷紧,纸弹装在枪身后面凸起部分,压住扳机的一头。 要开战的时候,把枪瞄准对方,枪头两股八號铁丝的分叉处,就是准星。一扣扳机,纸弹弹射出去,打到对方脸上身上,很疼,轻者马上起一个红斑,重者马上鼓起一个像被蚊子叮咬出的包。 白天上课的时候,几乎每个男孩子,一边口袋都藏著一口袋事先裁好的长条形的纸条。老师在前面上课,他们坐在座位上,两手放在课桌下,用纸条编折著纸弹,做好一粒,就放在另外一边的口袋里。等到放学,就有了一口袋的纸弹,晚上可以开战了。 这种手枪形的纸弹枪,主要是因为携带方便,插在腰里不影响他们爬上攀下,不影响爬树爬电桿和翻围墙,他们自己人打仗,一般都用这种手枪形的纸弹枪。 要是对外战爭,就要用上重武器,用上长枪了。 总府后街的小孩,择井为邻,分成了好几拨,类似於后来城市里的帮派,比如他们邮电所这拨,经常会和向阳红小学那拨,或者中山厅那拨开战,这还是边境战爭。要是发生国与国的战爭,比如总府后街和府前街开战,那他们总府后街这三拨,又是一国,同仇敌愾。 发生大的战爭时,大家都会搬出重武器,也就是长枪,长的子弹枪。枪身是用毛竹竿做的,短的一米多,长的有两三米长,在毛竹竿的一头装上弹弓形的枪头。另外一头,在竹竿上打个洞,装上扳机和凸起的装弹器。橡皮筋是用十几根橡皮筋连在一起的。 长枪的好处是射程远,威力大,被长枪的纸弹打中,没二话,马上就鼓起一个大包,要是打到眼睛,眼睛肿著,半个月也消退不下去。 长枪最大的好处,对方如果躲在哪个角落,或者墙上树上,你看到他,先把自己隱蔽好,然后把长枪悄悄地朝他伸过去,等到他发现,驀然惊觉一个枪头已经抵住自己的脸时,“哇”地一声大叫,你一扣扳机,他接著就“啊”地一声惨叫。 对方要是在树上或者高处,你接著就能听到他“哗啦——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到地上。 大林做枪做得好,在他们那一带出了名,他做出来的枪,枪形很好看,很精致,结构设计合理,纸弹打出去的准头高。大头的枪也是他做的,包括他们的重武器——长枪,也是大林做的。大林是偷了桑水珠的一根晾衣杆,做了一桿三米多长的长枪。 这杆长枪怕被大人发现,不敢放在家里。大林和大头,还有华平,他们把这枪藏在睦城镇委后院公共厕所的屋檐下。睦城镇委后院的公共厕所,是他们三个人的据点,以后还会说到。 遇到有大战的时候,他们才会把这杆长枪请出来,这杆长枪一上场,威风八面,好像是枪神。 大头后来看著自己儿子玩枪战的电子游戏,老婆在一边嘰里咕嚕骂儿子,骂他沉迷游戏。大头从来不骂,他是觉得现在的小孩,玩得太小儿科,这有什么,比起我们小时候打纸弹枪,那才刺激,那是真的上手干,也真的吃苦头,真的痛。 儿子在一边玩游戏,老婆在骂,大头不骂,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一个人,那就是顾栋樑。顾栋樑是老莫和吴法天的朋友,也喜欢画画,很多人集中在老莫家里,或者睦城镇委大会堂画画,顾栋樑肯定是其中之一。 顾栋樑走到哪里,嗓门都很大,大头还没走进睦城镇委大会堂,就听到他的大喇叭,大头心里一乐。有顾栋樑在,他们小孩子顽皮,要是其他的大人骂,他会站在他们小孩子一边,骂他们大人说,你管什么,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顾栋樑有一女一儿,女儿顾丽丽和大头一个班,儿子顾朝阳和细妹一样大,奇怪的却是,他儿子和女儿不在同一所学校,儿子不在向阳红小学,而是在区校。 顾栋樑家就住在中山厅边上,从他家出门走到区校,也就百来十步,奇怪的应该是他的女儿,怎么会来向阳红小学读书,不是区校。 顾栋樑的儿子放学在玩玻璃弹珠,玩纸弹枪的时候,他老婆经常要骂,顾栋樑在边上就说,你管什么管,这叫从小锻炼,现在准头练准了,长大去参军,当个神枪手,你嘴巴都会笑歪。 把顾栋樑放到一边,以后再说,先说回大林和大头。 子弹枪只是大林大头他们拥有的眾多枪枝之一,他们还有用八號铁丝,和把自行车链条拆开,那一节节8字形的链节,做成枪形的火柴枪,装上火柴,一扣扳机,撞针击中链节里面的火柴头,“啪”地一声,火柴射了出去,打到人脸,火柴会插在人脸上。 还有用筷子和橡皮筋做的苍蝇枪,专门用来打苍蝇。用毛竹片剖出一个个刀口,掰开竹片,在里面夹上一粒粒白色的桕子,对准人手指用力一按,一粒粒桕子齐射出去,就像霰弹枪。还有用大拇指粗的毛竹管,锯断,在里面塞上浸了水的擦屁股的草纸,后面是一个带活塞的击发器,用手用力一拍击发器的尾部,竹筒里的湿草纸“呱”地一声飞出去的呱呱枪。 还有用一整根带螺帽的自行车辐条,弯曲成一把手枪的样子,去街上的杂货铺,买来一张张粉红色的,上面有一粒粒牙籤头大小的火药的炮纸。把辐条的一头拉开,搭在螺帽上,把一粒炮纸塞进螺帽里,手握著枪一用劲,搭在螺帽上的辐条滑落进螺帽里。 “啪”地一声,辐条击打到螺帽里的炮纸,火药发出一声爆裂声。这是他们的炮纸枪。 炮纸还有一种更简单的玩法。去仪表厂或者仪表配件厂偷两个平头螺杆,一个螺丝,把一个平头螺杆旋进螺丝里,旋一半,在螺丝里放上一到两粒炮纸,然后把另外一个平头螺杆,也旋进装有炮纸的螺丝,两边旋紧,两个平头螺杆和螺丝,变成一个“王”字型。 看到有人走过来,把手里“王”字型的螺杆螺丝,翻滚著丟在他身边,一头的螺杆砸在地上,受了力,中间螺丝里的炮纸,“啪”地一声爆裂开,嚇那人一跳。 晚上的总府后街,路灯经常被他们小孩子用石头砸掉,就为了路上黑漆漆的,有行人这样走过来,他们把螺杆螺丝丟他脚边,炮纸的火光四溅,加上火药的炸裂声,嚇他一跳。 又惊又气的行人站在那里破口大骂,他们狂笑著逃开。 要是有女孩子走过,能这样嚇她们一嚇,嚇到哭,那就更过癮。对建阳和大头他们来说,总幻想著嗑了嗑了响会在黑暗中这么走过来,他们可以嚇她一跳。可惜,在晚上,嗑了嗑了响好像从来就不出门,他们每次等著,每次都失望。 总府后街的男孩们,玩的生猛游戏很多,玩具枪很多,不过,所有的枪比起来,他们用的最多,几乎每天晚上都带著出门的,还是纸弹枪。 对总府后街的男孩女孩们来说,大林他们在镇委大会堂里画画、干活,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很难得的玩乐机会。 主要是,睦城镇委大会堂的灯光,因为大林他们要画画,需要亮度,晚上会全部打开。 大会堂所有灯光打开,是小孩子们晚上在其他地方,从来也不会看到的光亮,那个新鲜感,没有话说。 睦城镇委大会堂,最前面有个离地三十多公分高,三四十个平方大的木头台子,开大会的时候,这里是主席台,开联欢晚会庆祝晚会的时候,这里又是表演节目的舞台。 台子下面,是和电影院里一样的,一排排木头的长条椅子,一张椅子可以坐六七个人。 为了给老莫和大林他们腾空间,光那个舞台面积还不够,还要把观眾席前面的大部分空间都腾出来。就是这样还不够,睦城镇委后院,用篷布搭起棚子,在这里画好的画,写好的標语,都会先搬一部分到后面棚子里。 前面这些长条椅子,都抬到大会堂后面,一层一层叠起来,快叠到天花板那么高。这样的地方,就更是建阳大头和细妹他们爬上爬下,玩耍和捉迷藏的好去处。 这个热闹,他们怎么可能不来凑。 0018 大会堂 为了准备七一六的纪念活动,老莫和顾栋樑他们几个,要在大会堂里写巨幅的標语,画巨幅的宣传画,这个工作,他们大概要干十几天。 今天第一天开工,吴法天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赶回来睦城,他背著手,在这个人的身后站站,在那个人的身后站站,不时还会拍拍老莫的肩膀,和他说: “祖荣,辛苦了。” 走到顾栋樑身边,拍拍谢栋樑肩膀:“栋樑,辛苦了。” 他和他们都是讲普通话,而不是睦城土话,顾栋樑最討厌讲普通话,他会用睦城土话回他: “我们辛苦个屁,没事在这里嬉。” 大林画画的地方,在舞台上,吴法天走过去,站在大林身后看著,不停嘖嘖称讚,转过身,隔老远朝老莫叫: “祖荣,你儿子这能力,又见长了啊,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看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老莫笑笑。 吴法天转了一圈之后,和大家又说了声辛苦辛苦,然后走了。 大会堂里,摆著大大小小呈⊿形的木头架子,直立的这一面,用来写標语,一个架子一个字,十六个架子,到时候会组成“纪念伟大领袖毛主席『七一六』畅游长江”这一幅標语。 木头架子的底部,到时候会绑上充足气的汽车轮胎,放进江里,浮在水面人推著走。 除了这幅標语之外,他们还要用gg顏料,画两幅高三米五,长六米五的宣传画,一幅画的是伟大祖国欣欣向荣、社会主义事业蒸蒸日上的场景,画面结合了工农兵,地上有金黄色的稻田和工厂的铁塔和烟囱,天空上飞著战斗机。 还有一幅,画的是五十六个民族手举著鲜花和红旗,欢欣鼓舞的画面。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一个人可以在江里推著走的標语和宣传画,夹杂在游泳方队里,用来烘托气氛。 大林要画的,是一幅高四米,长八米的油画,再高再长,这个大会堂就摆不下,也抬不出去,不然,肯定是越大越好。 这三幅画,抬出大会堂后,也会在架子下面绑上充足气的汽车轮胎。 本来,每年纪念七一六毛主席畅游长江,大林就像十字街头那幅画一样,只需要把原来那幅,他画的巨幅伟人像,重新上色就可以。 今年的纪念活动,是由吴法天负责组织的,他就想著要有新意,让大林重新画一幅毛主席在长江里游泳的画像。吴法天给大林的那张照片,背景里有武汉长江大桥,还有两名在边上陪游的警卫员。吴法天让大林,保留武汉长江大桥,把那两名警卫员去掉。 两幅宣传画,由老莫顾栋樑他们几个一起画,是因为大林一个人画这幅油画,工作量已经够大,他没有时间。 而大林这幅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画,一定要用油画顏料,而不是gg顏料,是因为这三幅画都要入水。到时候,五十六个民族沾到水,gg顏料渗开,画面花了,问题不是很大,吴法天可以解释为五十六个民族的人民看到毛主席,这是他们激动的泪水。 要是大林画的这幅,沾到水,画面花了,那组织这次活动的吴法天,就吃不了兜著走,连带著小吴和大林,都要吃苦头。 到了七一六那天,睦城大坝上人山人海,会涌过去几万人,新安江富春江和兰江的航运都会被暂停,在航运码头大楼前面,会搭出主席台,吴法天坐在主席台上。 排在第一批的,就是睦城搬运队的八名好汉,他们抬著大林画的这幅画,率先下水。接著就是从睦城各厂矿企业抽调来的工人代表,每两人抬著一个字,跟在毛主席后面下了水,再接著,是睦城三个生產大队派出的十二名农民代表,他们抬著那两幅宣传画跟著下水。 紧接著,后面是一百五十人的红旗方阵下水。 他们都下水之后,踩著水在水里等著。这个时候,睦城大坝的斜坡上,还有无数的方阵,几千名游泳好手在等著,大头也领著他们学校的方阵在其中。 隨著高音喇叭里,传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预示著这次活动將要开始。 歌声结束,吴法天宣布纪念伟大领袖毛主席七一六畅游长江活动现在开始,出发。 已经在水里等候的几支队伍马上出发,吴法天抑扬顿挫、高亢激昂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飘荡在几万人的头顶: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閒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风檣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里,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看,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正引领著我们全县人民中流击水,力爭上游,奋勇前进……” 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七百多米宽的江面,最前面大林画的这幅画,已经抵达对岸南峰长满芦苇的堤岸,很多人都已经折了一根芦苇,举在手里朝这边挥著。 睦城人的习惯,平时到新安江(他们叫大溪)游泳,游到对岸,都要折一根芦苇回去,留作纪念,也是用来光著膀子,穿著短裤,扛著芦苇从大街上走回去的时候,向其他人昭示,自己今天又游到江对面了。 每年的七一六过后,南峰堤坝上的芦苇丛,就变得光禿禿,所有的芦苇都会被人折去。 那么多人已经在江对岸,挥舞著芦苇,而这边,睦城大坝斜坡上等候的方队,都还没有下完水。 大林在前面舞台上画著画,不时就转头朝大会堂后面看著,他看到建阳和大头他们,已经拿出纸弹枪,互相在打仗。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纸弹时常会击中细妹她们几个女孩子,她们疼得哇哇乱叫,然后破口大骂。 建阳和大头他们,每个都在叫著,不是我,不是我。 在这些女孩子里面,大林没有看到嗑了嗑了响的身影,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女孩子们都已经先回家了,老莫和大林他们还没有收工,大林看到建阳爸爸和许蔚的爸爸许昉,两个人走进大会堂,他转头朝建阳他们看看。 建阳和许蔚也看到许昉他们两个了,还以为是来抓他们的,两个人嚇得屁滚尿流,赶紧钻到椅子堆里面去。 没想到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们,两个人直接走到老莫那里,和老莫交头接耳一阵,老莫跟著他们走了。 快十点的时候,小吴走了进来,他看看在后面椅子堆上爬上爬下的建阳和大头他们,骂道: “你们这几个野鬼,还不滚回家去,小心你们妈妈,拿著竹丝鞭来抽。” 几个人哈哈大笑,大头叫著:“小吴,你怎么还不回家,你不怕你妈妈拿竹丝鞭抽你?” 建阳和许蔚华平他们狂笑不已,手还抓住长椅的木条,哐哐晃动著。 其实小吴,平时老老小小叫他小吴,他都应著,这个时候,他佯装生气,大叫著: “嚎嚎,大头你这个僚鬼,这么没有礼貌,敢叫我小吴,看我不去和小桑讲,打肿你屁股。” 他作势要去抓大头他们几个,大头他们鬨笑著爬到更高处,还挑衅地和他说: “来啊,来啊,你来抓我们啊。” 小吴懒得再理他们,他转身和谢栋樑大林他们几个说,辛苦,辛苦,今天就到这里了,打烊收工,明天再接再厉。 大林他们收拾收拾,走出大会堂,小吴也不管大头他们有没有走,直接把大会堂里的电灯全关了。 大头他们“哇”地一声怪叫,连忙往下爬,从椅子堆那里,传来哗啦啦椅子倒下来的声音。 小吴把灯打开,看看大头他们几个都没受伤,他大叫著: “给我把椅子都堆堆好,不堆好你们今天一个都不许回家。” 大林走出睦城镇委的大门,朝嗑了嗑了响他们家那边看看,忍不住走了过去,走到他们时常坐著的那个台阶上,坐了下来,盯著对面紧闭的黑漆大门。 等到身后围墙里面,大会堂的灯黑了,大林这才站起来,走回到睦城镇委门口,大头和建阳他们几个,正好从里面出来。 大林说:“这么久,我在这里都快等烦了。” 建阳骂道:“妈个逼,被小吴抓住义务劳动了。” 大林和大头回到家里,大房间静悄悄的,两个人以为爸妈和细妹他们都睡著。他们躡手躡脚刷完牙,大林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先用手掬起一把,擦擦嘴唇上的牙膏沫,然后把这瓢水浇在自己穿著拖鞋的双脚上,算是冲了脚。 大林把水瓢递给大头,大头如法炮製。 两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就听到大门那边,石头爷爷大叫一声:“都回来没?” 桑水珠马上接了一句:“荣荣还没有归来,不要閂。” 石头爷爷把手里的门閂,还是放回门边立著,把大门虚掩,他走回家去睡觉了。 大林和大头都吃一惊,大头用脚踢了踢大林,问:“爸爸还没有回来,他去哪里了?” 大林嘟囔著:“我怎么知道,他跟建阳爸爸和狗尾巴爸爸走了。” 狗尾巴是许蔚的外號。 0019 候夜 其实老莫已经回过一趟家,他前面匆匆忙忙回来,和桑水珠说了说事,又匆匆忙忙出去,他今天晚上到底什么时间能回来,连桑水珠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被建阳爸爸和许昉叫走的,去候夜,说是可能要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能回来。 建阳爸爸和许昉,两个人来找老莫,起因是建阳叔叔被他妈妈每天凌晨的鬼叫烦不过,而建阳爸爸又被他弟弟烦不过。他弟弟这两天一直和他说,要么晚上候候,不管抓不抓得到,候一个晚上,事情就清楚了,谁也抵赖不掉。 他的意思,暗戳戳还是想说,把尿尿到汤钵这事,是建阳妈妈乾的,她就是那个恶人。 建阳爸爸在心里回骂,你在这里贼喊捉贼有意思哦,建阳妈妈有没有干这事,他睡一张床的会不知道?建阳妈妈半夜起来小便,都是拉在房门后面的马桶里,连房门都没有出过,他心里很清楚。 外面的大门,大家晚上睡觉之前,又是閂掉的,外面的人进不来。建阳爸爸倒觉得,干这事的应该是他弟弟,要不然就出鬼了。他弟弟这么干,是他对自己的大嫂阴戳戳有看法,又不好直说,故意製造事端,挑拨离间建阳奶奶和建阳妈妈婆媳间,本来就有的矛盾。 现在,虽然明知他弟弟是贼喊捉贼,但他既然已经提出来,自己就不能认怂,认怂就等於是把这事认了。 建阳爸爸和他弟弟说:“候就候,不过不能我们两个人候,还要找个中间人,这样到时候谁都赖不掉。” 他弟弟表示同意。建阳爸爸就去找他们的邻居许昉,请他来当这个中间人,辛苦一下,晚上和他们一起候个夜。 许昉也应允,不过他想想,自己平时和建阳叔叔,两个人互相不对付,一个台门进进出出,平时碰到都当作是没看到,招呼都没一个。自己就是去候夜,到时建阳叔叔会不会说自己偏袒建阳爸爸? 许昉向建阳爸爸建议说,老莫在这条街上说话算话,我们去叫老莫一起来候夜,到时你弟弟没有话说。 建阳爸爸想想这建议不错,前面晚饭后,他已经去过老莫家,知道今天晚上没有大书听,老莫要去睦城镇委大会堂干活,他就和许昉两个人,走到大会堂来,找到了老莫。 三个人从大会堂出来,老莫回了趟家,接著,他先到许昉家的堂前坐著。 时间还早,也为了证明自己心里不虚,建阳爸爸回去把他弟弟叫了过来,四个人围著堂前的八仙桌开始打牌,打到快十二点,建阳爸爸眼乌珠突出,瞪著他弟弟问: “你说,时间差不多没有,好过去没有?” 建阳叔叔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回到:“你说可以过去就可以过去,走走。” 四个人站起来,丟下一桌的乱牌,走出去。 他们走到建阳家大门前,里面黑咕隆咚的,建阳妈妈和建阳,还有建阳奶奶都睡著。 老莫朝大家嘘了一声,示意大家放轻手脚。 建阳爸爸用手轻轻地把门推开,四个人进去,建阳爸爸转身把门关上。不能开灯,里面漆黑一片。对建阳爸爸和他弟弟来说,开不开灯都无所谓,他们都没障碍,老莫和许昉就不行了,几乎寸步难行。 大家屏息静气,建阳爸爸伸出手,握住了许昉的手,许昉又握住老莫的手,建阳叔叔走在最前面,建阳爸爸拉著许昉他们两个,跟著一起走。 四个人走到建阳叔叔的房间门口,建阳叔叔打开自己的房门,四个人进去,建阳叔叔想开灯,又被老莫嘘一声嘘掉。 建阳叔叔摸黑走到自己床边,把床上的篾席掀下来,拿著走回来。 建阳叔叔把手里的篾席,铺到房门外面的地上,堂前最左边的角落里。四个人背靠著板壁坐下,这样从大门或者哪一扇门,有人出来,要走进厨房,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莫和许昉坐在那里,眼睛慢慢適应了眼前的黑暗,黑暗里的物件,也在他们的眼前一一显现出来,不过没显现多久,老莫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花了,他困了,闭上了眼睛。 老莫刚要睡著,他的呼声就已经起来,许昉赶紧推推他,把他推醒,老莫吞吞口水,拿手搓了搓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老莫又快睡著,许昉又把他推醒,搞得老莫痛苦万分,许昉也痛苦不已。 建阳叔叔实在忍不住,菸癮犯了,他站起来,嘴里轻声和他们说,熬不牢了,熬不牢了。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关上,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这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房顶“咔嚓”一声,好像是有瓦片断裂的声音,四个人睡意顿消,支棱起耳朵,也亢奋起来。建阳爸爸和建阳叔叔心里均在想,莫非自己怪错了,是有外人翻房顶进来,在他们家厨房拉了泡尿,又翻房顶出去?到底是这街上哪一个人,会这么缺德? 还是一到了下雨天,就到华平他们家房顶来掀瓦片的那个疯子?他找错了房顶?可今天也没下雨啊。 他们等了好几分钟,从房顶传来“喵”地一声,原来是只猫而已,四个人立马泄了气,老莫把头又歪向一边。 老莫和许昉都不抽菸,他们就是困。抽菸可以提神,建阳叔叔又钻进房间,抽了一根出来。他刚刚坐下,建阳爸爸又站起来,他也走进他弟弟的房间,抽完一根香菸后再走出来。 一道亮光透了出来,让他们精神抖了一抖,亮光是从建阳他们房间门底下透出来的,他们听到建阳走到房门背后,掀开马桶盖,激激激激地乱標了一泡小便,然后把马桶盖盖回去,走回到床边,拉灭灯继续睡觉。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他们房间门底下的光又亮起来,这次起来的应该是建阳妈妈,她走到房门背后骂了一声,大概是建阳的小便乱標,都拉到马桶圈上了,害她要拿草纸,先把马桶圈擦擦乾净,然后再在马桶上坐下。 接著从房间里,传来被压抑住的,沉闷的瞿瞿瞿瞿的小便声。没过一会,房间里的灯又黑了。 万籟俱静。 建阳爸爸嘆了口气,他轻声说:“看样子是候不到了。” 他弟弟哼了一声:“知道外面有人候著,敢出来才怪。” 这话针对的又是建阳妈妈,建阳爸爸恼了,低声斥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昉赶紧说:“算了算了,都少说一句。” 四个人沉默著,不再吭声。睡意这个时候,比夜色更浓更深,四个人坐在那里,都扛不住了,头歪向一旁睡著了,老莫已经开始打呼,许昉也听不到,他自己都已经在云里雾里。 “咯吱”一声刺耳的开门声,把四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用手搓搓眼睛,看到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並没有哪扇门里的灯被拉亮。 接著,他们看到建阳奶奶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目不斜视,直接从他们面前,走去厨房,厨房是没有门的。四个人赶紧起身,躡手躡脚过去,站在厨房的口子上,伸头朝那边看著。 他们看到建阳奶奶把煤球炉上的汤钵端了起来,放在地上,接著把汤钵的盖子掀开,褪下裤子,蹲下身,坐在汤钵上面,嘘嘘嘘嘘地拉起小便。拉完,她把汤钵盖子盖上,把汤钵端起来,坐回到煤球炉上,这才把短裤提起来,转过身。 四个人站在那里,看得目瞪口呆,连躲都忘记掉躲了,直接和建阳奶奶面对面站著,建阳奶奶看著他们,又好像没看到他们。 许昉顿时明白,建阳爸爸正想大叫,许昉拉了拉他,耳语般和他们说: “老姆梦游了,不要吵她,现在把她吵醒,会把她嚇去嚇疯的。” 四个人屏息静气站在那里,建阳奶奶朝他们走过来,许昉拉了一把老莫,把他拉开,给建阳奶奶让开一条路。 四个人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大气也不敢出,建阳奶奶目不斜视,从他们眼皮前面走过去,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咯吱”一声把门关上。 这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覷。 大头一觉醒来,睁著眼睛躺在那里,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大头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他呆了呆,用脚踢踢大林: “喂,喂,今天建阳奶奶,怎么不鬼叫了?” 大林做了一个晚上的梦,梦里都是嗑了嗑了响,梦得他累死也困死,他嘟囔一句: “我怎么知道,多管閒事多吃屁。” 今天桑水珠还没叫他,大头自己就起来了,他走去大房间,看到细妹正在给双林穿衣服,他妈妈桑水珠已经起来,他走进去的时候,爸爸老莫也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红肿。 大头问:“今天建阳奶奶,怎么不鬼叫了?” 老莫看看桑水珠,桑水珠转过身,轻轻地笑著,老莫骂大头:“小鬼头你不要多管閒事。” 大头撇了撇嘴,走去细妹和双林那边,他听到身后桑水珠在问: “大头,大林有没有起来?” “没有。”大头说。 桑水珠轻骂著:“昨天晚上那么迟回来,一定是画累了,这个小吴,用起人来,怎么不管人死活,我等下一定要说说他。” “说什么说,离七一六还有多少时间,大林自己有数,你就是让他早点回来,他都不会早回。”老莫说,“倒是那个吴法天,昨天晚上来大会堂,明明晓得活这么赶,都不知道搭把手,白噱(虚情假意)两句就走了。” “人家那是当官了,你以为还和在我们堂前的时候一个样?”桑水珠回道。 大头突然插进一句:“今天上午学校包场看电影。” 老莫说:“那就別叫大林了,让他睡,他下午还要去十字街头画画。” 0020 电影和蛇 今天周六,那时的学校,周六上午都要上课,下午才放假,一个星期休息一天半。 不过对向阳红小学的学生们来说,今天上午有课也等於没课,等会去学校,做完早操之后,他们回教室,听老师布置完这两天的作业,马上又要到操场集中。 接著,他们一个班级就是一个方队,排著队从校门口的总府后街走过,到了十字路口,右转进入府前街,经过果品商店,饮食商店,文化馆的大门,睦城照相馆,新华书店,南货店,最后抵达电影院。 这一路,大头要走在队伍外面,领口號: “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其他的人一起高喊:“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大头再喊:“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其他人一起高喊:“不忘初心,批林批孔,爭当批林批孔的小闯將!” …… 这些口號,都是在学校操场里,事先排练好的。 在电影院看完电影,大家就放学回家,这一个星期的学校生活结束。 学校包场看电影,要交钱,一毛钱看三部,每三个星期交两毛,不看不行。大头他们班里那几个困难学生,像谢春燕和詹国標,就是这三个星期两毛钱也交不起,最后都是李老师用他们采橡子,卖给酒厂攒下来的班费交的。 电影票价不贵,但看来看去都是八部样板戏的其中一部,最多再加一部《闪闪的红星》和一部《地道战》,一部《地雷战》,《地道战》和《地雷战》都是作为科教片在放映。 后面的这三部电影比样板戏更受欢迎,但他们学校包场,不能常看到。 每次要去看电影,大林和大头他们对看什么,根本就无所谓,等到电影开映,片头肯定都是加映的《新闻简报》,那时的电影院里,每部电影正片前面,都会加映《新闻简报》。 《新闻简报》有点像后来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面报导的都是国內外大事。报导国內都是喜事,国外都是坏事,不是饥荒战爭和灾难,就是大街上饿殍遍野。 总结一句话,我们社会主义事业蒸蒸日上、欣欣向荣,而国外腐朽资本主义正在一天天地垮掉,全世界四分之三受苦受难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著我们去解放。 当时流行一句话,叫“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搂搂抱抱,罗马尼亚电影莫名其妙,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不管是哭哭笑笑的朝鲜电影,飞机大炮的越南电影,还是搂搂抱抱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和莫名其妙的罗马尼亚电影,他们学校包场是看不到的,要看只能晚上自己去看。 到了电影院,大家看《新闻简报》的时候还看得津津有味,毕竟每次的《新闻简报》內容都不一样,也是他们了解外面世界不多的窗口。等到《新闻简报》一结束,正片一开始,电影院里马上一片喧譁: “唉,又是《龙江颂》啊。” 或者“唉,又是《奇袭白虎团》啊。” 电影院里,马上吵成一片,每个班级的班主任都在黑暗中走来走去,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射向最吵闹的地方,大声叫著: “不许吵,不许吵。” 暂时地安静一阵之后,吵闹依然,老师叫喊过几次之后,他们也厌烦了,也懒得看这些电影,撩开门口厚重的布帘,走出去,站在外面三三两两聊天。 老师们一走,电影院里就更是乱成一团,大家从书包里摸出蜡笔头,或者用纸揉成一个个纸团,就趁乱朝其他人丟过去,也不管会丟到谁。 其他的人也一样,你坐在那里,隨时都会挨到不知道谁丟过来的东西,女孩子们哇哇乱叫,纷纷把自己的衣领拉上去,用衣服包著头。 更过分的,像建阳他们这些调皮的傢伙,还会偷偷拿出书包里的纸弹枪,装好纸弹,对准前面谁的脑袋,啪地一下就打出去。被打中的男同学妈逼妈逼地骂著,被打中的女同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离开座位跑出去,跑出去找老师告状。 这个时候,老师们就开始集中行动,上面电影还在继续,他们打著手电筒,光柱照著一排排同学,让他们都把书包打开,开始搜谁带著纸弹枪。 碰到这个时候,建阳他们只能忍痛割爱,把纸弹枪偷偷扔在地上,然后一脚,踢到其他人的座位下面去,反正纸弹枪上又没有名字,老师就是捡到,也不知道是谁的。 其实趁著黑暗,大头按捺不住,也干过朝人射纸弹的事情,不过等到老师来搜纸弹枪,他不用像建阳那样,把纸弹枪扔在地上,用脚踢走,他可捨不得扔,他把纸弹枪放回到书包里。 没有一个老师会来搜大头的书包,反而会让大头,帮忙去搜其他同学的书包。大头为此暗暗得意。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詹国標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在他们家门口的菜地里,看到一条蛇,他把蛇抓到,藏在书包里,到了电影院,灯黑下来,他拿出书包里的蛇就扔了出去。 有人被扔到,伸手一摸,软软凉凉的一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再一摸,手背上被蛇咬了一口,他把蛇扔了出去,尖叫起来: “蛇,蛇,蛇!” 马上,另外一块地方,也跟著狂叫起来:“蛇啊,有蛇,有蛇!” 电影院里顷刻乱成一团,大家都往门外跑,有几个同学在门口被挤倒,人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很多人就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幸好都是小学生,一个个还都营养不足,脸是菜花色,身子瘦骨嶙峋,没什么个子和体重。 电影停止放映,把灯全部打开,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和学校的男老师,手里拿著棍子,在电影院里找起来。最后在一张长条椅子下,找到了这条蛇,是一条无毒的菜花蛇。 学校开始破案,查找是谁干的好事,詹国標马上被出卖。这个鼻涕鬼,头髮里都是虱子,身上臭烘烘的,还有跳蚤,班上都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他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 那个时候,大头他们一个学期,学费是两元,书费是一元五角,詹国標家里很穷,学费按规定是被免掉的,但书费不能免。他每个学期开学,书费始终都欠著,中间三毛五毛这样交,快到学期结束,才会把一块五角的书费交清。 在班里,大家本来就看不起他,他上午带著蛇到学校,还拿出一个蛇头,嚇过两个女同学,这两个女同学,这时马上就向李老师检举了他。 学校当天就做出决定,开除詹国標。 李老师知道后,跑去向校革委会施主任和贫宣队代表贾大爷、工宣队代表黄师傅求情,和他们说,要是把他开除了,这个小孩回家,每天肯定就是上山砍柴和扒松毛丝,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贫宣队代表贾大爷听到这话心里不悦,他说,我们一有空,不也是上山砍柴和扒松毛丝,这砍柴和扒松毛丝,哪个不是活到老乾到老,怎么就完了? 李老师爭辩说,可是不一样啊,他才三年级,现在也就一个半文盲,离开学校,每天砍柴和扒松毛丝,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文盲。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扫盲扫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要製造新的文盲吗? 李老师这话,让三位领导都觉得无法反驳,最后是工宣队代表黄师傅说,不开除他可以,但要让他写检討书,还要全校师生集中在一起,他到台上去,自己念自己的检討书,做出深刻的检討,这小王八蛋,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好好好,这个我去布置。李老师听到他们鬆口了,这才鬆了口气。 李老师找到詹国標,把学校的决定和他说,詹国標无动於衷,他说,我本来就不想上学,开除我正好。 他连检討书都不愿意写,说是不会写字,更不用说还要让他上台,去读自己的检討书。 李老师劝他不动,无奈,只能去家访。詹国標家住在中山厅还要过去,已经出了城,在大头他们家的菜地那边。孤零零的一幢泥土房,房顶是茅草的,有一面墙,还用三根圆松木支撑著,要不是这三根松木,大概这房子隨时都会倒塌。 房子里面,大白天也是黑咕隆咚的,家里几盏十五瓦的灯泡,只有堂前一盏是好的,其他两个房间,包括厨房的灯泡都是坏的,也没有钱买。 李老师见他们家,实在是比五保户家里还过得惨,但因为詹国標父母双全,他们又不能算是五保户。 站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李老师才適应了房间里的光线和污浊的气味。她朝因为肺癆,常年瘫在床上的詹国標的爸爸走过去。 李老师把事情和他爸爸说了,希望家长能劝詹国標写检討,去台上做检查,这样他才有可能继续去学校上学。 詹国標的爸爸听李老师说完,他抬起一双满是眼屎的眼睛,看著李老师说: “李老师,我下不了床,你去把这个狗杂种,叫到我床前来,你看我当著你的面打死他。” 说完,他再也不说一句话。 李老师摇头嘆息,只能退了出来。 走到门口,正好詹国標的妈妈带著他两个妹妹,一个人手里挎著一个篮子,她们拔猪草回来了。 李老师拉著他妈妈的手,和她说了半天。 妈妈把詹国標叫到身前,声泪俱下地和他说,国標,还能把你当个人看的,也只有李老师了,要是其他人,谁管你是死是活。你做人不要没有良心,就是看在李老师的面子上,你也给我去把这检討做了,听到没有。 詹国標梗著脖子不吭声,妈妈拿起一把剁猪草的刀,和詹国標说,今天只有三条路,一条是你给我乖乖地听李老师的话,一条是我死,一条是你死,你自己选择。 詹国標无奈之下,答应跟著李老师回去学校写检討书,並在讲台上念自己的检討书。 可他趴在课桌上,憋了二十来分钟,只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写出了“检討书”三个字,其中的“检”字,还写成了“脸”字,变成了“脸討书”,李老师哭笑不得。再问,詹国標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写了。 李老师没办法,只有让大头去帮他。过了十几分钟,大头和她说检討书写好了,李老师看看那检討书,从国內大好形势写到自己的错误,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大头写好,让詹国標抄的,抄还有很多地方抄错了。 李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让詹国標把检討书读一遍,结果他读得磕磕巴巴,很多字他连认都不认识,照葫芦画瓢抄的。声音更是轻的像只蚊子,李老师让他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他擼擼自己的鼻涕,擦在衣摆上,接著还是嚶嚶嚶嚶的。 这样的表现,怎么会符合工宣队黄师傅深刻检討的要求? 李老师最后想出一个办法,她让大头把这检討书背熟了,然后上台去给詹国標当扩音器,不管詹国標在说什么,只要他嘴巴动动,大头就读一句检討书。 到了台上,詹国標嚶嚶嚶嚶著,大头站在边上,深情並茂地背著,背到后来,他都忘了这是詹国標的检討书,不是自己的。他都被检討书里写的,把蛇带到学校,並在电影院里乱扔这个十恶不赦,可以枪毙一万次的行为震惊到了,並且深刻反省,他深刻到眼泪都检討出来。 这事这才过去。 0021 死 嗑了嗑了响在向阳红小学,看过一次学校包场的电影,就知道这里的厉害,比她在北京的学校凶猛多了。 在黑暗中,那些小男孩,最喜欢针对她,其实是在调戏她,把手里的东西不停地丟向她。第二次再去看电影,嗑了嗑了响有了经验,她带去毛线帽,灯光一暗下来,她就把帽子戴在头上,帽檐放下来,把整个脑袋都包进去,就是怕被纸弹枪打到。 再后来,学校包场去看电影的时候,细妹就挤在了嗑了嗑了响身边。睦城电影院的长条椅子,和睦城镇委大会堂的一样,一张椅子上五个號,但实际看电影的时候,往往会挤著八九个人。电影不好看,大家到电影院主要是为了聊天,就找自己关係好的同学,挤到一起。 细妹坐在她身边,嗑了嗑了响就是不戴帽子,也没事了,没人再敢往她们这边扔东西,不是怕她,而是怕细妹。细妹是个狠角色,她要是被扔到,肯定会一排排一个个去找扔她的人。 而她二哥是学校里的孩子王,大哥又是大林,谁都不会得罪她,只会巴结她,那些朝她扔东西的人,总是会被边上人偷偷地出卖,细妹就会不依不饶,把这傢伙拖到老师那里去。 大家不爱看样板戏,其实情有可原,学校一个星期包场看两次电影,每次看的,都是样板戏,每一部样板戏,他们都不知道翻来覆去看过多少遍,故事情节和里面的人物,包括一段段唱词,他们都会背了。冷饭这么反覆炒,还不被炒糊。 不光是大林大头和细妹,这家里的大人,包括双林他们幼儿园,都不知道包场看过多少次样板戏,每一部样板戏,他们也都会背,这看和不看,一点区別都没有。 老莫让其他人不用去叫大林,这是让大林,与其去电影院睡觉,还不如在家好好睡一个上午,养足精神,下午和晚上才有精力画画。那两幅画,都是要赶时间的。 桑水珠让大头和细妹去买豆浆和大饼油条,细妹问:“我想吃麻球可不可以?” 桑水珠点点头,双林马上叫道: “那我也要吃麻球。” 桑水珠指使大头:“你去问问大林,他要吃什么,让他別起来了,继续睡。” 大头和细妹还没走出房间门,就听到一个叫骂声响了起来,是建阳妈妈: “有没有这样不要脸的老匹掰,自己做了这么恶极的事情,还要怪到人家头上来,污水往人家头上倒,每天还鬼叫鬼叫的。来啊,来啊,你今天怎么不鬼叫了,你喉咙不是很响吗,你今天怎么不来鬼叫,把你自己做的恶极事,和大家都讲讲,来啊,讲啊,不要躲起来啊……” 建阳妈妈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在心里压著的火,都喊了出来,她端著那个汤钵,汤钵里黄黄的,她也要让街坊邻居,大家都去看看,看看谁才是做出这种不要脸事情的元凶。 但大家还是一样,没有一个人会走过去,谁会这么脑西搭牢,当这个阿木灵(傻瓜)。 但这种事情真是无孔不入,昨天晚上发生在建阳他们家里的事情,已经像一阵风,刮进总府后街的家家户户,很多人听著建阳妈妈的骂声,都在吃吃偷笑。 大头听著莫名其妙,问:“建阳妈妈在鬼叫什么?” 老莫和桑水珠都没有理他,不过昨天晚上老莫回来,他们在床上说著悄悄话,以为没有人听到,其实双林已经听到。 现在大头问,双林突然就说:“我知道,我知道,汤钵里的那泡嘘嘘,是建阳奶奶自己拉进去的。” “真的吗?”大头和细妹都惊奇地睁大眼睛,异口同声问。 “肯定是真的啊,你们问爸爸,爸爸亲眼看到的。”双林说。 老莫马上在双林后脑勺拍了一下:“就你多嘴。” 他接著交待大头和细妹:“你们两个也不要去外面多嘴,听……” 还没等他说完,大头已经跑出房间,他要把这个重大的消息,告诉大林。 这种事情,只要有一个人知道,总府后街的人就会知道,总府后街的人知道,向阳红小学就全知道。 这天上午,还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大家都嬉笑著朝建阳看,还有人朝他做著鬼脸,有人嘘嘘嘘嘘地叫著。另外有人,朝这个嘘嘘嘘嘘的人叫,蹲下来蹲下来,给你汤钵。 平时很囂张的建阳,今天感觉到自己的头很痛,很重,抬不起来,他的视线是模糊的,脸先是憋得通红,后来又变得煞白。 大头在前面台上打著拍子,但下面唱的南腔北调,大家都把头扭向建阳他们班的方向,谁有功夫看著大头。 大头无奈地停下来,看了看施主任,施主任走到台子中间,大声喊著: “你们都给我把头转过来,看著前面!” 大家把头转过来,看著前面,操场上安静了一会。施主任朝大头点点头,退开去,把位子让给大头,大头举起双手,开始领唱: “军旗飘扬战鼓嘹亮,革命战士斗志昂,预备,唱。” 下面总算是跟了上来:“……毛泽东思想指引著我们,批林批孔当闯將。一手拿笔,一手拿枪……” “你妈个逼,老子打死你!”下面突然传来建阳的喊叫声,接著看到他猛扑向一个还在朝他挤眉弄眼,嘘嘘嘘嘘著的傢伙。 歌声戛然而止,整个操场乱成一团,大家都跑过去看建阳把那个傢伙按在地上,挥著拳头。 有几个同学帮著被揍的那个傢伙,去拉建阳,华平和许蔚也冲了过去,去帮建阳,接著就有更多的人加入这场混战。 大头也想参与这场战斗,又不敢,他扭头看看施主任和贫宣队的贾大爷,发现他们已经衝下台去了。 等到大头也衝到那边,建阳他们已经被几个老师拉开,建阳站在那里,气咻咻地朝那个傢伙喊著: “你等著,等下到电影院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施主任用手指点著,一口气点了十几个人:“你,你,你,你……你们现在马上给我到办公室去,今天不许去看电影。” 中午“背饭碗”的时候,建阳一直阴著脸,大林上午虽然没去学校,操场上的那一幕他没看到,不过前面大头回来,已经和他说了,大林看看建阳,他说: “这么热的天气,我们去大溪里游泳去吧?” 其他的人都说好,只有建阳一个人没吭声,许蔚用胳膊捅了捅他,问:“你去不去?” 建阳瓮声瓮气地说:“去就去。” “去就马上走。”大林叫著。 他们纷纷站起来,拿著空碗回家,把碗往家里一放,怕被家长抓到,要他们午睡或者做事情,一个个马上逃了出来。 许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叫著:“妈逼,逃出来的,游泳裤都没有带。” “我也没带,没带就没带,我们去老虎桥那里游,光屁股,说好了,你们几个逼也不准穿裤子。” 华平指著大林建阳和大头说,大头叫道:“光屁股就光屁股,游泳裤都省得晒了。” 整个睦城大坝,呈一个乚形,老虎桥在弯过来的这个河湾里,老虎桥就是大头小的时候,他爷爷背著他走过去,去马埠找桑水珠的那座石桥。 这里的地形很复杂,水漫上来之后,把石桥淹在水下面,一个个桥洞,就会形成很多暗流,加上这里又是一个河湾,上游本身还有水进来,从大坝那边的外东湖,排水出来的涵管也在这里。 每年夏天,老虎桥这里都会淹死人,所以本睦城人,很少会到这里来游泳,只有冶校的那些外地学生,他们会到这里来。冶校的学生们不喜欢和本地人混杂,在大坝朝向新安江的那边戏水,就集中到人少的老虎桥这边。 结果,他们外地人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很多从內陆省份来的学生,水性又不好,一个猛子钻下去,钻到老虎桥的桥洞里,就出不来了,所以睦城大坝这里每年都会淹死人,淹死的还基本都是冶校的学生。 冶校的学生,傍晚才会来这里,现在这个时候,老虎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大林他们光著屁股也没人看到。 他们在老虎桥游泳游到两点多钟,爬上来,那个涵洞今天没有放水,他们躺在里面的阴凉处休息。 许蔚的妈妈今天在家里,回去看到他晒黑了,肯定会怀疑他去游泳了。许蔚抓一把沙子,在自己的大腿和手臂上摩挲著,这是他们对付家长检查的手段。游过泳回家被家长抓到,你要是不承认,家长只要伸出手指在他们的大腿或手臂上一抓,马上会出现几道白印。 用沙子这样摩挲之后,家长怎么突击检查,也抓不出白印。 休息够了,他们顶著大太阳,一路拖鞋踢踏踢踏走回总府后街,大林要去十字街头画画,许蔚要回家先报个到,再溜出来。大头和建阳华平三个人,走去了建阳家的院子里。 建阳家的院子里,种著一片蓖麻,蓖麻的叶子有荷叶那么大,在蓖麻地里坐著躺著很適意。 三个人走去蓖麻地里坐了下来,耷拉著脑袋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蔚快捷地跑过来,朝建阳叫著: “快点,快点,你妈妈回来了。” 他刚刚过来的时候,走到台门那里朝外看看,远远地看到建阳妈妈的影子,赶紧过来通报。 四个人都往蓖麻地里面爬,然后伏在地上。 过了一会,果然看到建阳妈妈回来了,四个人把身子伏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建阳妈妈没看到他们,她走过去,推开掩著的大门,走了进去,紧接著,她“啊”地一声大叫,跌跌撞撞跑出门。 建阳和大头他们四个人,赶紧起身冲了过去,衝到门口朝里面一看,脸都嚇青了,跌坐在地上。 他们看到建阳奶奶,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堂前掛篮子的,树叉做的鉤子上,自尽了。 她的面目狰狞,两眼鼓了出来,好像金鱼,舌头也吐在外面,脸是青紫色的。地上有一滩水渍,应该是尿。两只布鞋,一只还在脚上,另外一只掉在地上,那一只缠过足的小脚裸露著,脚趾和后跟拢在一起,像一只半生不熟的猪蹄。 那个画面,怪异而又恐怖,真的让人很想吐。 大头后来,只要有人说起死亡这个词,他就会想起这个画面。 大头二十来岁的那年,咖啡馆和诗歌在年轻人中间流行,在县城一家咖啡馆的卡座,有个写诗的傻逼和大头说,死亡是金句,是很浪漫的诗篇。大头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0022 后事 睦城的老人们念兹在兹三件事情:一是自己的寿材,也就是棺材有没有准备好;二是自己的寿衣寿被,也就是死的时候穿的衣服,垫的垫被和盖的被子有没有准备好;还有自己的老人像,也就是遗像有没有准备好,那时还没有这么大的照片,老人像都是要请人画的。 这三样东西都准备好,老人心里就坦然了,觉得自己走的时候,可以走得很安心。 还真的有老人病入膏肓,家人赶紧准备,老人也是一口气吊著,就是不肯走。直到家人把他的头扶起来,他看到自己的寿材,红油漆漆好了,这才闭上眼睛,喉咙咕嚕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 建阳奶奶原来身体很硬朗,中气很足,走起路来,一双小脚登登登登,就像是踩著鼓点,她大概是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急,这么快。这三样事情,她一样都没有准备好,就一根绳子,把自己送走了。 寿材倒是已经做好,放在院子里的柴棚间,不过还是白色的,没有油漆,於是马上抬出来,请漆匠在院子里油漆。 寿衣寿被是一点都没有准备,只能马上做。 但这不是你说做就能做的,做寿衣寿被要买红白布,买布需要布票,那时布票一个人一年十一尺,这还算是好的,前几年还有一年一个人就六尺布票的,连做一套衣服都不够。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是口头说说,而是大家真实的状况。 布票和粮票钞票一样重要和稀缺,家家都没有富裕的,紧张得要命,这一下子要做一套寿衣和寿被,再抠抠搜搜也要四丈多的布票,到哪里去拿? 只能大家隔壁邻居一起凑,你一尺我五寸地这样凑,桑水珠拿出最多,她一下子就给了一丈三尺的布票,建阳爸爸接过布票,眼泪都快滚下来了。 老人像倒是好办,现成就有老莫和大林两个人,老莫虽然是浙江美院雕塑系的,但雕塑系本来就要素描过硬,加上功底厚,这些年给人画老人像,也不知道已经画了多少。 大林是建阳的同学,给建阳奶奶画幅老人像,他本来义不容辞,但遗憾的是建阳奶奶生前没有照片,大林没有办法照著照片画,只能面对著死人的遗体画。小孩子看到死人,本来就嚇得要死,你让他还怎么画,所以这事,只能由老莫来。 老莫对著建阳奶奶的遗体,也只能看个大概,一大半还是要靠他自己的想像,他画一会就闭上眼睛,想想自己记得的建阳奶奶平时的模样。 因为建阳奶奶是吊死的,脸部扭曲得厉害,那两颗眼珠经过许昉,和来帮忙做白事的老项的帮忙,撳回去了,但终究是变了形。吐到嘴巴外面的舌头,许昉和老项也想办法塞回口腔,但整个嘴部还是鼓鼓囊囊,好像嘴里塞著一个包子。 老莫要是照著遗体原原本本画出老人像,这老人像掛在堂前,只怕会把看到的人嚇个半死,晚上不做恶梦才怪。 所以老莫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要给建阳奶奶进行美顏。 院子里搭了棚子,建阳奶奶还是穿著她平常的衣服,躺在一块门板上,等著她的寿衣做好。胸前压著一大丛带泥巴的青草,这是为了不让她的魂走丟。 出殯的日子,最快也是三天之后,因为等那寿材漆好,虽然现在是夏天,油漆干得快,但要等它干透,还是要这么多日子。 天气太热,怕建阳奶奶发臭,还是华平外公出面去想办法。华平的爸妈,都在离睦城几十里路外的一个公社供销社上班,他是跟著外公外婆和舅舅们一起生活。 华平外公大家都叫他杀猪佬,其实他不杀猪只卖肉,他是食品商店卖肉的。 肉铺前面每天都是人头攒动,大家拼命地挤著,只为了能够买到好点的肉。买多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一个月就半斤的肉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呢,杀猪佬也不敢给你多点肉,但他的权利还是很大。 街坊邻居手里拿著钞票和肉票,叫一声:“杀猪佬。” 同时手和他比划比划,告诉他半斤还是一斤,他看到有数了,挑著肥膘最厚的地方下刀,你把篮子举起来,隔老远,他把这块好肉准確无误地扔进你的篮子里,两分有效,就像是在投篮。你拿著这肉,去边上过磅付钱付肉票。 这一刀很准,说半斤不会六两,更不会四两九,一般会在五两二三的样子,过磅的心里也明白,这是杀猪佬要卖的面子,那就这样,算半斤。別小看多的这二三钱肉,这二三钱肉,就可以让这家多两三天炒菜的油。 肉店隔壁的冷饮店,和杀猪佬他们肉店是一个单位的,同属食品公司。杀猪佬带著建阳叔叔,去冷饮店要了大冰块,双轮车拉回来,放在一只大脚盆里,大脚盆塞在建阳奶奶躺著的门板下面,丝丝地冒著冷气,也丝丝地融化。 等到冰块变成冰水,冰水又变得一点凉意都没有,这就要又去冷饮店一趟。 建阳奶奶躺在那里,一边漆匠在漆著寿材,里面堂前,几个女人在帮著赶寿衣寿被,还有一桌子的人,是邻居和建阳叔叔和爸爸的同事,他们是来帮忙守灵的,还有山上,建阳爸爸建筑公司的同事,在帮著挖穴砌坟。 建阳奶奶人走的匆忙,她的后事也就变得匆忙,一切都是急匆匆地在赶。 这所有帮忙的人,从周围乡下赶过来弔唁的人,都要吃饭,出殯那天还要吃豆腐饭。 建阳叔叔拿著电瓶和渔网,带著几个小兄弟,去大溪里电鱼捞虾,大头和华平他们,帮著建阳去东湖摸了螺螄和河蜆,建阳妈妈又去好几户邻居家,拼借来一篮子鸡蛋,这样就有几个菜了。但没有肉肯定不行,没有肉成不了席啊。 家里又没有这么多的肉票,於是只好四处去借肉票,问人家借来这个月的肉票,接下来每个月,再把自己家发到的肉票还给人家。按他们现在借来的肉票数量,接下来的一年,建阳大概都不用想闻到肉味了。 大林和大头“背饭碗”的时候,要是没把肉在碗底藏好,那建阳两眼冒著绿光,真的会来个饿狼扑食。 还有香菸,这么多的菸鬼来帮忙,香菸肯定是要提供的,还不能太次的香菸,不然没有面子,要被人说好几年。而香菸也是要香菸票的,香菸票上印著號码,几號烟票买什么烟,都是规定的,像牡丹和凤凰这样的高级捲菸,建阳他们一家一个月也没有五包。 还是桑水珠帮忙。桑水珠的妹妹,大林和大头的阿姨,最早是被县里的一家煤矿招工招走,离开了睦城。后来是桑水珠帮忙活动,把她从煤矿调到县城,现在在县委招待所负责採购。 县委招待所经常会举行各种会议,需要会议香菸。还有县领导长住在那里,和上面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需要招待香菸。包括县委招待所的小卖部,还需要向参会和住宿的人员,定量供应香菸,可以说,县委招待所,是县副食品公司捲菸的最大特供单位。 桑水珠给她妹妹打了电话,她妹妹托人,从县城带过来五条牡丹香菸,这就帮忙解决了香菸的困难。 姐姐突然走了,建阳奶奶的弟弟,也就是建阳爸爸和叔叔的舅舅,从乡下匆匆赶了过来。这种场合,舅舅最大,舅舅来了,建阳爸爸和叔叔,就和他一起坐下来,商量出殯的事,请舅舅帮助拿主意。 三个人坐在那里说著说著,建阳叔叔突然暴跳起来,掀了桌子,桌上的茶杯茶壶,咣啷啷碎了一地,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其实建阳叔叔已经憋了两天,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老娘是嫂嫂逼死的,虽然嫂嫂昨天在老娘的尸体前,已经哭晕过去,现在还两眼红红的。 建阳爸爸不服气,他说建阳叔叔这是借端生事,其实是想趁舅舅在这里,要分家。 建阳叔叔大骂,说这家还有什么好分的,这个家里的几口人,不是早就分得清清爽爽了,早已经不在一口锅里吃饭,什么时候像过一家人?你说我要分家,好好,今天舅舅在这里,那我们就把这家分分清楚,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建阳奶奶还躺在那里,都还没有出殯,连胸口的那丛草,都还是碧绿的,没有枯萎的跡象,这里俩兄弟已经水火不容,闹著要分家了,连舅舅都摁不住,只好当个中人,给他们分家。 舅舅自忖没有文化,又是从乡下来的,对这城里的事,他百般的不明白,就让他们俩兄弟,再找个街坊过来一起做中人,这事才好继续下去。 俩兄弟这时又想到了老莫,老莫推不掉,只能勉为其难,给他们去做这个中人。 分家其实也很简单,他们的老娘,又没有留下什么財產,全家唯一有的就是这幢,解放的时候分到的房子和院子。俩兄弟就房子各一半,院子也是各一半。 问题是这房子各一半没有办法分割,老莫提议,建阳叔叔就拿现在他自己住的那间和厨房,还有就是原来建阳奶奶住的那间,这样他把自己的房间和他老娘原来的房间打通,然后再从厨房那里开个门,就独立了。 现在的堂前给建阳他们家当厨房,他们还是从原来的门进出。 建阳叔叔不同意,他说一半就是一半,从大门进去切开,一人一半,等於是堂前一人一半,他老娘原来的房间,也是一人一半。 老莫和舅舅哭笑不得,那这样的话,原来的大门两扇,也要变成一人一扇了?建阳奶奶那间房,本来就只有八九个平方,一分为二,一边四个平方,这还能算个房间?能派什么用场?当个鸡笼还差不多。 建阳叔叔不管,他说就这样,有没有用以后再说。 建阳爸爸看弟弟这么囂张,他赌气地说好好,那就这样,我现在就叫人来砌墙。 结果,建阳奶奶还躺在那里,她的寿衣寿被都还没有做好,坐在堂前帮助做寿衣寿被的那几个女人,被请到了外面院子里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堂前开始砌起了墙。 建筑公司的几个人效率很高,这堵墙不到一个下午就砌好了,从大门的门槛进去,砌到了里面小房间,小房间靠建阳他们房间的这边,没有门,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建阳爸爸让他们,朝向堂前这边打了个洞。 房子的大门本来是朝里开的,正中间竖起了一堵墙,这门就没有办法关了。於是把两块门板卸下来,各裁去一大块,在中间这堵墙这里,立起一根立柱,这样原来的对开门,就变成了一个台阶上去的两扇单开门,里面的堂前,变成两条弄堂。 人来人往,看到这样子的门和墙,无不摇头嘆息,都觉得太怪异了,比躺在院子里的,建阳奶奶那张扭曲的脸,还要怪异。 0023 莫绍槐 建阳奶奶的丧事,在吵吵闹闹中总算是办完了。 大林的爷爷莫绍槐,不知道是不是被建阳奶奶丧事的乱鬨鬨触动,他早上起来,连睦城饭店都没有去,一直坐在房间门前的连廊下,看著外面的天井发呆。 中午的时候,老莫回来,莫绍槐和老莫说:“要么,把我那副寿材漆漆好。” 老莫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意思?” 莫绍槐笑了笑说:“总是要准备起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不要乱讲。”老莫骂了一句。 莫绍槐的寿材,早就做好了,还是下面生產大队,给桑水珠送来的柏木,是上等的做寿材的好木料。莫绍槐看著这一堆的柏木就爱不释手,堆在天井里,他早上走过去摸摸看看,晚上又走过去摸摸看看,嘴里不停地喃喃,真是好木料啊。 本来,桑水珠是想给国爱香一起打一副的,没想到她刚和国爱香提起,国爱香就呛她一句: “你是想咒我死?” 头斜著,眼歪著,嘴巴下嘴唇努出来,包住了上嘴唇,一副阎王老子来我也不怕的样子。 桑水珠只能作罢。 这一拖拉机的柏木,最后是请了两个木匠师傅到家里,给莫绍槐打了一副寿材,还给她自己的娘打了一副,剩下的,打了四张板凳和一张双林的毛毛凳。 给她妈妈打的那副寿材,打好之后,她弟弟来拖走了。给莫绍槐打的这副,做了个木头的架子,就架在天井的角落里,上面蒙了塑料布和油毛毡,阴乾在那里,都已经快两年了。 桑水珠回家,老莫把这事和她说,桑水珠想想,嘆了口气: “爸爸这是有心事了,也好,我叫个漆匠给他漆漆好吧,这样他心也不要吊在那里。” 老莫点点头。 桑水珠还要和老莫商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和老莫说,家里的菜地要么借给別人种算了,让爸爸不要太吃力。 老莫说好。 今年开春之后,莫绍槐常常就感觉到气闷头晕,让他去医院,他又不肯去,总是说坐坐就好,要么就是睡一觉就好。桑水珠知道,他是捨不得钱。 那时候去医院看病,即使是像老莫和桑水珠这样有单位的,到了医院,也要自己先贴钱。看完病之后,再拿著医药费的单据,去请领导批,再去找財务报销。 很多人家,口袋空空,是连贴的这个钱也没有,自己心里有数,什么疼都忍著,不要到医院去触这个霉头。碰到那种效益不好的单位,你看完病,医药费几年也报不了都很正常。 莫绍槐没有工作,是个农民,农民生病了,除了到大队部的赤脚医生那里打打青霉素,吃点草头药,就没有其他的办法,要是去医院,那医药费就完全要自己承担。 谁都捨不得花钱去医院,很多人也根本没有这个钱。农民一年忙到头,要到年底分红才能分到一点钱,而对一个病人来说,身体不好,他的工分肯定不高,到了年底,分到的粮食会比人家少很多,能拿到手的钱,也少得可怜,有些甚至还要倒贴。 像大头的同学詹国標家里,他爸爸是家里的正劳力,他一病倒,家里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没有了,马上下顿接不上上顿,加上还要买药吃,这一个病人,就把他们一家都拖倒。 大多数人生病了,要是草头药吃不好,就在家里拖著,小病拖成大病,最终臥床不起,就这样在家里走了也就走了,没有说什么送医院抢救一说,死在医院病床上的人也很少。 莫绍槐头晕得最厉害的时候,桑水珠强迫著他,让老莫用自行车把他驮去医院,桑水珠也在后面跟著去。 不过那时的医院也是阿弥陀佛,医生一个个都来歷不明,很多是上了一个月的赤脚医生培训班,就来医院上班,然后就靠著自己慢慢摸索,慢慢积累经验的,检查的手段也简单,不过是温度计量量,听筒听听,听不听得出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们对付所有病人的三件宝,就是青霉素、阿司匹林和红药水紫药水。 去了两次医院,打了一次青霉素,开了一次三鱼牌正痛片,医生就让莫绍槐回家,问到底是什么病,医生也语焉不详。 回到家里,莫绍槐还是头晕,老莫想到了,这医院的医生,一个个还不如许昉,许昉虽然只是生產大队的赤脚医生,但他好歹在南京医科大学读过。 老莫把许昉叫过来,许昉给莫绍槐检查之后,把老莫和桑水珠叫到一边,和他们说,老伯应该是高血压。 老莫和桑水珠一听高血压,人都快晕过去,高血压在当时属於不治之症,摊上了高血压,就像现在得了什么肺腺癌和白血病差不多。 这还不是当时高血压的人不多,而是很多人头晕头痛,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就算得了高血压,自己也不知道。 老莫问许昉,有没有什么办法。许昉摇了摇头,他说,除非送到大城市的大医院去。 这个想都不用想,哪里可能去得起。 再问有没有办法可以缓解,许昉说:“去药店买点头痛粉吃吃,这个可以缓解症状。” 许昉还和他们说,想血压不高,主要还是靠养,让老伯不要太吃力,多休息。 因此之故,桑水珠想起来,要把家里的菜地,借给別人去种,让莫绍槐不要再去种菜卖菜了。 老莫他们家人多,分来的自留地有很大一块,可以种很多品种的菜。莫绍槐解放前就是菜农,他对种菜有经验,他把各种蔬菜的成熟期交叉安排好,隔两三天,他就要去菜地收一次菜,上街卖一次菜。 每天天还没亮,莫绍槐就起来了,他把鸡笼打开,把蟈蟈放出来。蟈蟈是他们家的母鸡,这只母鸡的年纪很大了,还是桑水珠生双林的那一年,莫绍槐抲来的十几只小鸡当中的一只。 莫绍槐从檐下,拿出叠在一起的两只毛竹编的簸箕,分开,在一只簸箕里放进一把镰刀和一桿桿秤。 这个时候,蟈蟈就会走到另外一只簸箕里,臥著。莫绍槐拿起一根两头带链子带鉤的扁担,鉤起簸箕担在肩膀上。走到堂前,跨过两进堂前中间的门槛,走到大门那里,取下门閂,开门走出去,再把门给虚掩上。 莫绍槐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那扁担一直都在肩上,不会滑落下来。 走到门外的高磡上,莫绍槐抬头看看,头顶稀疏的星星还掛著,高磡下昏黄的路灯还亮著。空气里瀰漫著一层淡淡的薄雾,这也是整个睦城將醒未醒,最困也是最安静的时候。 莫绍槐挑著担子走下台阶,这个时候,臥在簸箕里的蟈蟈站起来,蟈蟈蟈蟈地自言自语著,又好像是在和莫绍槐说著悄悄话,莫绍槐知道它,他把扁担斜了斜,一只簸箕落了地,蟈蟈走出簸箕,走在了总府后街的水泥路上。 莫绍槐挑著担子往前走,蟈蟈一直跟在他身后,蟈蟈蟈蟈地自言自语。莫绍槐走过斜对面,许昉建阳他们家的那个台门,走过华平他们家的台阶,走过睦城镇委的大门口,走过老周他们家的那扇黑漆大门,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向阳红小学和对面的井,走过耶穌教堂,走过门头有“徐宅”两个字的石头台门,走过龙山大队的加工厂,这里是碾米和碾麦粉,加工年糕和米粉的地方。 走过收购站的后门继续往前走,走过老的环卫所办公室,桑水珠最早在这里当出纳。走过通往区校和睦城林场的那条路,走过勘测队的宿舍区,走到了中山厅,总府后街也就已经走到头,再往前是片菜地。 在这里,莫绍槐会碰到环卫所的工人,中山厅是他们在总府后街,停下粪车倒粪的第一站。两名环卫工人也看到莫绍槐,和跟著他的那只母鸡,他们和莫绍槐打著招呼: “老伯,去菜地了?” 莫绍槐也会和他们打招呼:“开工了?” 莫绍槐担著担子左转,走一段路之后右转,继续往前,从詹国標他们家的那幢破房子前面走过去,一直走,就走到了环卫所的出粪口,环卫所的大门在边上的一条路进去。这里已经停满了来买粪的独轮车。 很多人都去过他们家,认识莫绍槐是小桑的公公,他们和他打招呼,他也和他们打招呼。从隨便哪辆装有稻草的独轮车上,抽出一把稻草,举起来和人家说: “借一点。” 对方笑笑:“稻草,拿就是。” 睦城人问人要东西,不会说要,也不会说討,习惯的都是说借,这个借,大家都知道是有借无回,也没想到它会回,就是客气。 桑水珠站在锅灶前炒菜,拿起酱油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去打酱油来不及,就会叫: “细妹,去肉肉奶奶那里借点酱油。” 细妹就会跑开去,跑到肉肉奶奶那里,拿著酱油瓶回来,站在那里等著,桑水珠用好了,细妹又会拿著酱油瓶,跑过去还给肉肉奶奶,桑水珠在后面叫: “別跑,別跑,酱油瓶打掉。” 细妹边跑边给自己辩解:“肉肉奶奶也在烧菜,她等著酱油用。” 农民们独轮车上放著稻草,是因为等会车上粪桶装满粪,他们要把抓一小把稻草在手上绕绕,然后放在粪上面,这样推著独轮车走的时候,粪桶里的粪不会漾出来。 莫绍槐要这一把稻草,是等会到菜地,割了菜,他要用这稻草把菜捆成一把一把,然后码在簸箕里。 农民们看著莫绍槐挑著担走过去,看到那只老母鸡,像一只狗一样跟在莫绍槐的后面,摇头晃脑,蟈蟈蟈蟈地叫著,都笑起来,说,小桑家的这只母鸡,也是稀罕。 莫绍槐继续往前走,沿著一道斜坡,上了一个高磡,就看到睦城医院的围墙了,再沿著一道斜坡,下了这个高磡,就到了他们家的菜地,他们家的菜地在睦城医院病房的围墙外面。 睦城医院刚解放的时候,是浙江省第三康復医院,收治战爭中受伤的官兵,医院的病房区面积很大,都是一幢幢的平房,一条长廊连著,有十几进。 莫绍槐有时候走到这里,能听到从围墙里传出来的哭声,就知道,有一个人,终於没熬过这个夜晚,已经走了,莫绍槐站在那里,看看头顶的天空,嘆一口气。 到了菜地,莫绍槐把肩上的担子放下,蟈蟈这个时候已经走到菜地里,去找虫子吃。 0024 身为菜农 把菜一捆一捆捆好,在簸箕里码齐,莫绍槐挑起这担菜,走到菜地头上的水洼里,把簸箕连同里面的菜,浸在水里。连著这个水洼上去,有一条小溪沟,沟里的水,是从后面钟楼山底下流出来的。莫绍槐要是渴了,会趴下去喝一口水,顺便洗一把脸。 下午的时候,他挑著粪桶来菜地,这水洼里的水,又可以给他舀起来浇菜用。 这个时间,周围其他的菜地,也有人在收菜,看到他就和他打招呼: “百脚,这么早,又是你第一个。” 莫绍槐心里哼一声,种菜的人赖床可以吗,人家等著你的菜,开早市呢。 他这个说的,其实是解放前,或者是解放后,还没有公私合营那一会的事。那个时候,正大街上一爿爿都是私人的麵店、小吃店、小饭馆,莫绍槐挑著菜从门口过去,那些店老板就叫著他说,百脚,歇一歇,歇一歇。 莫绍槐把担子放下,老板就走过来,从担子里拿了菜,莫绍槐也不用称,毛估估算算大概几斤,报个数,收下钱。挑起担子继续走,一条正大街,还没有走到一半,他挑著的菜就都卖完了。 公私合营之后,街上的这些小店都没有了,併到国营的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里,他们也要买菜,但不在乎菜的好坏,而是面子,採购了你的菜,就算是给了你一个面子。 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的採购员,莫绍槐都认识,但他不愿意把菜挑去卖给他们,他不想他们是看他的面子,而不是看这菜好不好,水不水嫩的份上,要了菜。莫绍槐觉得,要是靠那样卖面子,自己这面子也就不值几个铜鈿。 百脚是莫绍槐的外號,意思是说他逃得快,莫绍槐逃得快,在睦城也是有名的,他被日本人抓去当挑夫,他逃了回来,后来被国民党的部队抓去当挑夫,他又逃了回来。 后来那次逃的时候是个晚上,四月初,晚上天气还冷。兵打著枪在后面追,他伏在早稻田里,整个人都陷在水和烂污泥里,就这样伏了一个晚上,一动也不敢动,结果落下了关节炎,一到下雨的时候就浑身疼。 和他一起被抓去的一共四个人,回来的只有他一个,那三个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们都被打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帮人家挑著子弹炮弹,一直挑去了台湾。莫绍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逃回来了,別人叫他百脚,说他逃得快,他自己觉得,只是运气好。 蟈蟈跟著莫绍槐走到水洼边,啄著水,莫绍槐坐在那里抽菸,烟雾飘飘裊裊,很快就融入眼前淡蓝色的晨雾里。 抽完一支烟,菜也已经吸饱了水,莫绍槐把两只簸箕从水洼里拎上来,鉤子勾住簸箕的把手,扁担一弯一弯挑著走,蟈蟈跟在后面。 莫绍槐把菜放在水洼里浸浸,让菜吸饱水,不是为了要增加菜的份量,而是这样浸过的菜,能保持新鲜,过一个两个小时,菜的枝叶支棱著,呆头呆脑,好像还长在菜地里。 同样的菜摆在那里,边上的菜摊,他的菜都已经开始蔫了,莫绍槐的菜还水嫩水嫩的,人家肯定先买他的。 莫绍槐蹲在担子后面卖菜的时候,蟈蟈就蹲在他的身边,来买菜的会和他开玩笑,问: “百脚,你这鸡隨不隨大头,会不会帮你算帐?” 或者直接问蟈蟈:“蟈蟈,细妹有没有给你看过,你今天思想有没有问题?” 蟈蟈点著头,蟈蟈蟈蟈地叫著。买菜的人大笑,莫绍槐也跟著笑。 说起老莫家的小孩,睦城人总是喜欢拿大头和细妹来开玩笑,细妹是人人都喜欢,说著她好玩。大头呢,是他领著向阳红小学的学生老是在街上游行,他喜欢在边上领喊口號,很出风头。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老莫家的老小双林,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多了,老莫和小桑听到会不高兴。而他们家的老大大林,大家总觉得他和睦城隔著点什么,他似乎根本就不属於这里,他是有翅膀的人。有翅膀的人,总是会飞得很高,飞得很远。 九点刚过,莫绍槐的菜就卖完了,他挑著空担子,走到睦城饮食店,这个时候,饮食店里面已经空了,没有什么人。饮食店的门,是一块块木板竖著拼起来的排门,白天门板卸下来,整个门面都是畅通的。 莫绍槐坐在他们每天坐的,最靠近外面正大街的桌子,把两只空簸箕叠起来放在脚边,蟈蟈臥在簸箕旁。歇一歇,莫绍槐起身走到后面台子,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或者是一碗粥,一小碟萝卜乾,端回来吃。 不管是豆浆还是粥,莫绍槐一边吃著,一边不时用筷子在碗里撩撩,然后甩豆花和粥在地上,蟈蟈蟈蟈蟈蟈地啄著。 莫绍槐喝完豆浆或稀饭,他起身把空碗收到后面台子上,然后走回来,继续坐在桌子边上,看著外面的正大街。 接著,莫绍槐的那些老哥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和莫绍槐一样,早上忙完一阵,过来吃早餐的,也有人是在家里吃过,就是过来坐坐的,还有人乾脆就自己带著早饭过来,来这里坐著吃。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一张桌子坐满了,就再坐一桌。坐在那里,互相也不怎么说话,相互点头打过招呼之后,坐下来,大家都抽著烟,烟也不分,自己抽自己的。烟都不是什么好烟,不是旗鼓,就是雄狮和新安江,还有人叼著菸袋,大家一边抽菸一边看著外面的正大街。 夏天的时候,大家都是穿著稻桶裤,光著膀子坐在这里,手里的蒲扇,普拉普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要是有谁两天没来,问起来,另外人会说,起不来了,大概日子也到了,其他的人都沉默。 再过几天,这人还没有来,有人会说,他已经走了。大家就知道,在这里再也看不到他了,就好像他没买到票,进不了场,或者赶不上车。而他们,还在这辆时间的车上,摇摇晃晃地朝前走著。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杀猪佬猪肉卖完,也来这里坐著。饮食店只做早餐,到十点半左右,他们就要关门打烊,莫绍槐他们也都站起来,蟈蟈跟在莫绍槐的身后回家。 要是莫绍槐早上没有菜卖,他在家里吃早饭,吃过早饭之后,在连廊前坐著。一直坐到堂前的自鸣钟,噹啷噹啷敲九下,他站起来,带著蟈蟈出门,一路慢慢踱过去,到饮食店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半,已经有人到了。 他进去和大家打个招呼,算是报了到,坐下来,抽著烟,看著外面的正大街。 他不能太早到,太早人家这里生意很忙,人很多,你占著桌子,虽然也不会有人来赶你,那是你不识相,自己会羞。 下午吃过中饭,在竹床上睡个午觉,差不多一点半的时候起来,还是带著蟈蟈,下了高磡左转,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继续走,走到十字街头。 睦城有很多个十字路口,但叫十字街头的,只有这一个,那就是莫绍槐他们天天去的那个十字街头。四个角上,分別是睦城饮食店、睦城饭店、睦城百货商店和副食品商店,睦城饭店百货商店和副食品商店都是三层楼,只有睦城饮食店是老房子。 大林画的《毛主席畅游长江》,就在副食品商店侧面的墙上。 十字街头是睦城的镇中心。 在睦城,十字街头是个专有名词,只要说起十字街头,大家都知道是指哪个十字路口。其他的十字路口,他们不会叫十字街头,而是说,就那个,总府后街和府前街那里,听的人就知道,说的是莫绍槐和蟈蟈刚刚走过的这个十字路口。 莫绍槐走到十字街头,饮食店这个时候已经上起门板,关了门,他走到对面的睦城饭店,已经有人坐在这里,还是打个招呼之后坐下。 也不点餐,都是吃过再出门的,就这样坐著,坐到三点左右起身回家,挑起粪桶去菜地浇菜,蟈蟈还是跟在他的后面。 有很多时候,大头和细妹他们,回到家里,看到蟈蟈没有在天井里,就知道爷爷不在家,出去了。 桑水珠来和莫绍槐说,把家里的菜地,借给別人去种,莫绍槐愣了一下,接著点点头说:“你们定。” 莫绍槐对儿子,特別是儿媳的决定,从来也不会有反对意见,他知道桑水珠这个时候来和他说,把菜地让人家去种,是为了他好,让他歇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知道,莫绍槐觉得,开春之后,自己走路的时候,脚底没有那么实在了,有点飘。早上醒来的时候,不像是以前,眼睛睁开就可以坐起来,现在要闭著眼睛再歇歇,歇够了才能坐起来。 莫绍槐苦笑著说:“那我就只有天天去坐睦城饭店了。” 桑水珠点点头:“歇著吧,许昉讲了,让你不要太吃力,多歇歇。” 莫绍槐嘆一口气:“这样你们要吃力了。” 桑水珠说:“没事的,你身体好就好,我们年纪轻。” 晚上回来的时候,桑水珠一只手里捧著一捆红布,一捆白布,另一只手里提著两捆棉花,莫绍槐看到站了起来,桑水珠和他说: “漆匠已经定下来,后天过来油漆。这个你收好,小敏姆妈那里我讲好了,她现在手上还有点活,手上的活做完,下个礼拜过来给你做寿衣。” 莫绍槐接过布和棉花,心里鬆了口气,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嘀咕著: “这一下家里的布票棉花票,都被我一个人用光了,钞票也糟掉不少。” 桑水珠摇了摇头:“这个你不要管,是大事。” 大林回来的时候,桑水珠把他叫到一边,和他说,你这两天抽个时间,给爷爷画张老人像。 大林一怔,老人像,那不是快死的人才需要准备的吗,爷爷要什么老人像? 他看著妈妈想说什么,桑水珠没等他开口,就说: “他不讲,你要做,这是你爷爷的心事,他心里,也一定是希望你给他画,不是你爸爸,晓不晓得?” 大林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晓得了,我会用心画。” 0025 馋 很多年以后,大头觉得自己可能得了厌食症,什么都不想吃,对什么都没胃口,每天只喝水,都感觉肚子很饱。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黄浦江和江对面的万家灯火,有那么一刻,他有一种灰灭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么多的人在这个世界,每天这么忙忙碌碌尔虞我诈,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为了满足一张嘴吗? 可当嘴只要水就可以满足的时候,活著有什么意义,是不是还不如索性埋在水里? 这个时候,大头真的很想自己能像那些脑残的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傻逼一样,拥有穿越的能力。要是他能够穿越回一九七三年的睦城,穿越回总府后街,大头知道,自己的厌食症,马上就会痊癒。 对於一九七三年的大头来说,不是想吃什么,或者不想吃,而是只要能抓住什么,他都会往嘴里塞,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他当时的生存状態,那就是“馋”。 也不是光他一个人馋,而是整个总府后街的大人小孩,整个睦城,甚至……全国人民都很馋。 只要从一九七三年走过来的人,谁会没有经歷过那个馋的年代,没有对馋的切身体会。一杯麦乳精,一颗大白兔奶糖,就可以让人反覆回味好几个月,匝著嘴,误以为这是天下美味的时候,馋就在每个人的身体里,眼里,思想里扎了根。 现在面对一桌海鲜,大头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但那时,就是一碗豆腐渣,辣椒炒炒,他们几个小孩,大人还要先用小碗给他们分好,不然他们会抢。 真是馋啊,大头想起一九七三年的大头,就觉得那个时候,自己馋得彻头彻尾,馋得无始无终,馋得只要嗅到食物的气息,口水就要用茶缸接了。在地上看到一根棒冰棍,都要捡起来塞进嘴巴里,吮吮上面残留的甜味。 站在凯宾斯基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黄浦江和江对面的万家灯火,大头自己都不敢相信,曾经有过那么馋的时候,对食物有过那么渴切的时候。弹指一挥间,人间没换,但这个大头,真的还是曾经的那个大头吗? 大林天天晚上都在睦城镇委大会堂画画,大头他们在后面的椅子堆里钻来钻去,钻了三天就觉得钻厌了,几个人走到镇委门口,又过去那个台阶坐坐,盯著嗑了嗑了响他们家紧闭的大门看看,觉得这一个晚上太无聊了。 “我们去捡钱吧。”大头和建阳他们说,几个人马上从台阶上跳了起来,说好好。 华平飞快地跑回家,等他们走到华平家门口,他已经拿著一根头上磨扁的自行车辐条,站在门口等他们。这根辐条,是他们捡钱的重要工具,等会可能要派上大用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他们捡钱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买东西吃。嘴巴太馋,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东西能塞进嘴巴,让嘴巴动动,这一个晚上就很好过。 走过大头他们家的高磡,再往前,邮电所阅报栏前面,人就开始多起来,几个人都低下头,在地上寻找著。 大头走到阅报栏对面马路边上的邮筒,还特意围著邮筒转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心里不免有点失望。 这个邮筒,曾经给大头带来美好的记忆。 那天晚上,他们也是准备上街捡钱,从那个台阶起身,几个人比试谁先跑到府前街,大头跑到邮筒这里的时候突然一个急剎。 天已经暗了下来,邮电所门口没有路灯,邮筒这边很黑,只有从对面阅报栏里的灯光,把光线和人影一起投射过来。大头隱隱约约看到地上有一张小纸片,弯下腰去捡起来,大喜,他看到手里的这张小纸片,是五市两的浙江省粮票。 大头早上经常拿著粮票和钱去买大饼油条,他对这张粮票太熟悉了。浙江省粮票不大,只有全国流动粮票三分之二大小,五市两这张,是紫色的,上面印著新安江水电站的图案,大头就更熟悉了。 大头想也没想,赶紧就把粮票揣进口袋里,一抬头,看到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张,他赶紧又捡起来,回头看看,看到邮筒的背面还有两张,大头心里一阵狂喜,抓在手里朝四周看看,就怕被人看到。 这四张粮票,肯定是哪个来邮筒寄信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信的时候,带出来的。 建阳看到大头好像从地上捡到什么,叫著:“大头,你捡到什么了?” 大头拔腿就跑,几个人在后面追,大头一直跑到十字路口,转到了正大街,这才停住。回头看看,只有建阳和大林他们几个人,並没有其他的人,这才放下心。 大头擂了建阳一拳,骂道:“你这个逼,就你嗓门大,也不怕被人听到。” 建阳嘿嘿笑著:“看看,看看,现在可以给我们看看了,是不是捡到宝了。” 大头这才把攥紧的拳头鬆开,其他几个人看到他手心的粮票,都叫了起来,许蔚伸手拨了拨,见是四张,大叫一声: “发財了,大头。” 睦城十字街头,晚上的时候很热闹,关著门的饮食店门口,和睦城饭店的台阶两旁,很多兰溪人面前摆著两只箩筐,在这里卖瓜子和花生,还有睦城本地人在这里摆摊,卖鸡蛋粿、苞罗粿、油炸臭豆腐和油煎粿。 白天的时候,这些摊子都看不到,他们不敢摆出来,工商所会把他们当投机倒把,抓到工商所去,工商所里面有个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 到了晚上,工商所的人下班了,他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摆在这里,即使工商所的人晚上过来,也不敢管。他们要是敢管,马上会有一大帮人围过来,十字街头,本来就是人多啊。围过来的那些睦城人,这时也会骂工商所的人,骂他们空劲道(假正经)。 说不定,还会吃黑拳。 毕竟,这是大家都需要的,哪怕自己今天买不起,捨不得吃,但总有要买的时候,把他们都赶走了,到时去哪里买?再说,十字街头就是要有这些摊位,才热闹啊。 睦城地处水路要津,歷来商贸繁荣,睦城人世世代代,都已经习惯这样的热闹了,包括工商所的那些人和他们的家人,上班时间是不得不做,下了班,就睁眼闭眼。 在这些摊位,粮票、油票、布票和豆腐票都可以直接换东西。兰溪人在睦城做生意,没有粮票他们连饭都没有得吃,不管是去睦城饭店吃麵吃饭,还是饮食店买大饼油条和馒头,都需要粮票。粮票多了,他们还可以带回去卖钱换东西。 在这里的摊位买鸡蛋粿、苞罗粿和油煎粿,是不需要粮票的。卖这些的,他们的用油和麵粉的量大,自己家里的这些票证肯定不够,他们只能跑去乡下买黑市粮油。但那时候就是乡下人也不够吃,还不一定买得到。 至於布票,人人都宝贝,没有人嫌多的。浙江不是產棉地,粮食和油,你还能去乡下买到黑市,棉花和布,你就是跑去乡下也买不到。 在兰溪人那里,一斤粮票值一块钱,他摊子上的一包包用报纸包起来的花生和瓜子,一毛钱一包。大头用一张五市两的粮票,和他换了五包瓜子,他们一个手里拿著一包。 走到卖油煎粿的摊位问问,一两粮票可以换一个油煎粿。大头拿出又一张五市两的粮票,换了五个油煎粿,一个人一个。 手里拿著一包瓜子一个油煎粿,五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阔佬,其他的小孩,看著他们都只能吞口水,那一个晚上,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想到大头口袋里还有两张五市两的粮票,明天还可以当一次阔佬,他们就觉得更奢侈。 很多年以后,大头碰到一个傻逼,那傻逼还是一个大v,他和大头缅怀了一个晚上的七十年代,他说那真是一个人民幸福,风气清廉的年代。 大头听著就在心里冷笑,你他妈的,吃一包几十粒的瓜子,就觉得自己要上天的年代,到东阳人挑来的担子上,买几块霉豆腐,都要求著人家多给一点点汤汁,你说人民幸福?买粪买电影票都需要开后门的年代,你说风气清廉? 买粪需要开后门,就是大头自己家里的事,他有发言权。 买电影票,他班里一个女同学的父亲,是睦城电影院的经理,每次有新电影上映,睦城电影院最好的位子是六到十二排,一到十號。这几十张票,不在售票处,都在这经理的口袋里,专门用来卖给关係户和亲戚朋友。 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上映的时候,细妹找到大头,说她和磕了磕了响很想去看。他们男孩子,看电影当然不会去买票,都是想各种办法逃票,女孩子肯定不敢。 大头硬著头皮,去和以前从来没说过话的这个女同学搭话,让她帮助搞两张电影票,女同学脸红红答应了,第二天给他带来两张八排二號和四號的电影票。 他交给细妹的时候,细妹高兴坏了,看完电影回来,还和大头说嗑了嗑了响夸他真有本事,位子这么好的票子都能搞到。被嗑了嗑了响夸了,这让大头兴奋一个晚上。 那个时候,开后门是大家默认的事实,一张缝纫机票或一张自行车票,谁都知道,你不开后门根本就搞不到。这样一个开后门,都已经从潜规则变成明规则的年代,你他妈说是风气清廉的时代,你是不是饿得还不够? 大头一本正经地和这个傻逼说,其实,那个时候的个人收入是被低估的,因为除了钱之后,每个人还有票证发啊,这些票证,都可以算是有价证劵,比如一斤粮票可以卖一块钱,还有油票布票豆腐票烟票等等,都可以换钱,这样一算,是不是人均收入该翻好几倍? 这个傻逼一听就兴奋了,还说你这个观点很新颖,我要发到我的微博上去。 大头心里暗暗在笑,发吧发吧,让大家看看你这智商没充值的样子,大概也只能这样自嗨了。你他妈的忘了,你拿一毛三分钱去粮店,是买不来一斤米的,还要一斤粮票,一斤粮票可以换一块钱,那加起来,是不是等於一斤米要一块一毛三,这实际的物价又马上上去了? 大头那个时候,肚子开始鼓出来了,修养也比较好了,看著对面这个傻逼,他只是在心里偷著乐,没有像听到那个傻逼,说死亡是金句,是最浪漫的诗篇时,甩手就给他一个耳光。 第二天去学校,有同学向李老师上交她捡到的一分钱,受到了李老师的表扬。 大头脸和心都火辣火辣的,他觉得和这个女同学比起来,自己这个红小兵团副团长,真不是个东西。 他口袋里还揣著两张五市两的粮票,当时很想交出去,但舔舔嘴唇,想到瓜子和油煎粿的美味,他还是忍住了。 0026 混的一个晚上 (谢谢从上往下排第三成为盟主!) 建阳看到大头站在邮筒前面,盯著地上发愣,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骂道: “你这逼还以为天天有那好运气,走吧走吧。” 几个人继续走,他们低著头,从总府后街转到正大街,一直走到十字街头,结果別说钱,连一块西瓜皮都没有看到。 不要笑,那个时候,西瓜皮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好东西,会捡起来,虽然那西瓜皮已经啃到全白,一点红色或者黄色也看不到,他们还是会把西瓜皮洗洗,然后咔滋咔滋,有滋有味地啃掉。 水果商店的木板上,会有一个带塑料纱帘的罩子,罩子里面,摆著一块块切好的西瓜,薄薄的一片也要五分钱,稍大点的一块就要一毛钱。在街上能看到的西瓜皮,都是有人零买来,吃完丟在地上的。 那些有钱买一整个或者半个西瓜回家的人,西瓜吃完,他们自己也捨不得扔,会把外面硬的那层皮,用刀切掉,剩下的瓜皮切成片,可以凉拌,也可以用盐醃过之后,炒炒吃。 大头他们到了十字街头,看到电灯泡在副食品商店门口的台阶上,歪著身子,右手的胳膊支在上一层的台阶,整个人斜瘫在台阶上,看著眼前人来人往,他大声叫著,也不知道在叫谁,然后自得其乐地呵呵笑著。 电灯泡是睦城的活宝,他的名字叫祝生,睦城人说起祝生的时候,不会就说两个字,一定会带著另两个字,“蹺子”,叫他“祝生蹺子”。 蹺子在睦城话里,就是瘸子的意思。祝生是瘸子,还是傻子,不管春夏秋冬,他头上都戴著一顶有帽檐的布帽。 从早到晚,他都在正大街上活动,正大街上,不管是哪家店里的灯泡坏了,营业员站在门口,大声喊著:“祝生,祝生!” 祝生马上一拐一拐跑过来,要是他不在附近,其他人听到营业员的叫声往前走,在前面什么地方,看到他坐在哪家店的台阶上,会和他说:“祝生,xx店叫你。” 祝生马上手一撑地,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跑过去,人刚跑进店里,就叫著:“哪一盏,哪一盏?” 营业员手指指坏了的灯泡,和他说这里这里。 祝生走过去,站在灯泡下面,摘下自己头顶的帽子,朝上面扔,很奇怪的,这样扔几下,那盏坏了的灯泡,真的就会被他扔亮。 营业员夸他厉害,祝生哈哈笑著:“那肯定的,神仙手唉。” 街上的路灯坏了,大家也是祝生祝生地叫著,祝生一拐一拐跑过来,还是一样,拿他的帽子往上面扔,路灯往往就被他扔亮。 祝生“电灯泡”的外號,就是这样来的。女孩子叫他电灯泡,他会朝她们呵呵地笑著,要是像大头他们这样的小男孩叫他电灯泡,他就会生气,要来追打他们。 大头他们没事的时候,就会逗他玩,凑到近前,“电灯泡电灯泡”地叫著,祝生“嗷”地一声站起来,他们拔腿就跑,祝生一拐一拐在后面追,直到看不见他们,他才站在那里骂骂咧咧。 大头他们今天是来捡钱的,没空逗他玩,他们走进副食品商店,副食品商店是木地板,松木的地板乾燥之后,露出一条条缝,经常有顾客来买东西,掏钱的时候,不小心会有一分钱两分钱滚落到地,掉进这些地板缝里。 华平手里的那根头上扁平的自行车辐条,就是用来撬挖掉进地板缝里的硬幣的。 大头他们进去之后,马上分散开,一条一条地板缝找著,结果大失所望,今天连钱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副食品商店那个叫三三的营业员,上半身趴在玻璃柜檯上,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问: “大头,你们又来捡钞票了?捡到没有?” 大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屁都没有。” 三三哈哈大笑,朝他们招著手:“来来来,你们过来。” 大头他们没有过去,而是站在那里,看著他问:“过去干嘛?” 三三说:“你们一个人叫我一声爸爸,我给你们一个人两分钱。” 大头说:“我们叫你棺材,你还不快点给钱。” 建阳他们几个大笑,一起叫:“棺材,棺材。” 三三大怒,跑向柜檯的开口处,大头他们早就已经跑到门口,跳下台阶,沿著正大街往上跑掉了。 跑到印刷厂大门口,看看三三並没有追过来,他们这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许蔚脑西搭牢了,他站在那里想想,好像有点后悔,他说:“一个人两分钱,可以买一堆甘蔗了。” 过了一会,又说:“加起来可以买两个烂苹果了。” 水果商店里,甘蔗不是整根卖,而是削掉皮,去掉根和稍,一段段切成四五十公分长,摆在那里,一毛钱一根。 砍下来的甘蔗根和稍,营业员不会扔掉,会把外面的皮削掉,然后用切甘蔗的小铡刀,切成一寸长的一节节小段,两分钱可以买一小堆。 店里放的时间长,烂掉的苹果,也不会扔掉,而是用刀把烂掉的部分剜去,留下一个个空洞。这样的苹果,根据剩下部分的大小,分別卖三分到五分一个。 大头白了许蔚一眼:“那你去叫啊,你去叫他四声爸爸,他也会给你八分钱。” 建阳说:“凑一凑,叫五声,他会给你一毛,三三这个逼,最喜欢当別人爸爸。” 华平插嘴说:“明天你爸爸把你腿打断。” 许蔚要是真去副食品商店,叫三三爸爸,副食品商店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大家一定会在边上看热闹。第二天,许昉的儿子,叫三三爸爸这件事,肯定半个睦城都知道,许昉也肯定知道,他不把许蔚的腿打断有鬼。 印刷厂的铁柵门关著,门口没有灯,一片漆黑,印刷厂的传达室,在边上的厂房里,离大门有五六米远。 建阳叫著说来来,其他的人马上知道要干什么,他们一个人握住铁门的一根铁柵,然后一起用力,“咣当咣当”地摇著门。 传达室的门开了,看传达室的老冯,从里面走了出来,朝这边看看,骂道: “小鬼头,给我滚远点。” 大头他们嘻嘻笑著,握著铁柵,再用力,门继续“咣当咣当”地响著,老冯气恼了,他转身从传达室里拿过一把竹丝扫把,跑过来,边跑边叫: “你们这几个短命鬼,看我不打死你们。” 大头和建阳他们几个,转身就逃,一边跑一边大笑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个人就这样在街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一无所获,嘴巴里还是馋,心里还是痒痒的。 建阳说:“要么我们去偷龙头烤。” 大头和华平马上说好,三个人一起看著许蔚,许蔚问: “又是我啊?” “当然是你,你跑得那么快,不是你是谁。”建阳说。 许蔚跑得確实快,学校运动会的时候,他是六十米的冠军,他们在一起玩,需要跑的时候,都是由许蔚出马。 “放心吧,我们会掩护你的。”大头安慰许蔚,许蔚说好好,反正我要是被抓到,我不管,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全部交待出来。 四个人走去南货店,南货店晚上没有什么生意,一个营业员,坐在柜檯里面都快睡著了。 南货店也是老房子,和饮食店一样的排门,营业时间,排门的木板都卸去,店铺里面和外面正大街直通。 南货店里的格局是,面向街道这边,摆著一长排玻璃柜檯,玻璃柜檯的头上,转进去,是一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散放著一个个竹匾,竹匾里分別放著黄鱼鯗、龙头烤、虾皮、海带干、紫菜,还有茴香桂皮和干辣椒等。 再过去,是一个个立在地上的罈子,罈子里是榨菜、醃菜、大头菜和萝卜乾等。 四个人在南货店门口分成两拨,大头和建阳他们三个人,走去玻璃柜檯那边,徐蔚猫著腰,双脚迈著外八字,潜伏向放著龙头烤的架子这边。 大头他们三个人,在玻璃柜檯前互相推挤著,嘻嘻笑著,遮挡著里面营业员的视线。 柜檯里面的营业员,抬头看看,问:“大头,你们进来干嘛?” 大头嘻嘻笑著:“不干嘛,隨便看看,看看都不能看啊。” “隨便看看?”营业员狐疑地站起来,架子那边,一个人影嗖地一下跑了出去。 “妈逼!”营业员骂了一声,赶紧追出去,等他绕过那些罈罈罐罐,追到门口,许蔚早就跑得没影了。 营业员走回来,一把抓住大头的手说:“大头,老实交待,刚刚偷了东西跑出去的人是谁?你说不说?你不说的话,我明天去你们学校,告诉你们老师,不不,我现在就去你们家,告诉小桑。” 大头挣扎著,装出一副哭腔说:“你冤枉什么好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不认识他,我们就三个人,三个人都在这里,你问问他们,他们知不知道那个是谁。” 建阳和华平一起摇头。 营业员问:“你真的不认识?” 大头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真的不认识,我看都没看到过他。” 营业员无奈,把大头放开,他走到那排架子前面,看看好像被偷掉的东西也不是很多,他朝大头他们骂著: “滚吧,滚吧。” 大头他们出了南货店,加紧走,从正大街转到总府后街,看到许蔚坐在供电所的台阶上,他们赶紧跑过去。 “分分分。” 建阳急促地催著,许蔚嘴巴动著,一股咸鱼的味道从他嘴里飘出来,他伸出右手,手里抓著一把龙头烤。 许蔚叫:“你们一个人一根,剩下的都是我的,妈逼,我手上血都被扎出来了。” 大头他们一个人拿了一根龙头烤,看到许蔚手里也只剩下两根了,就没和他计较,大头说:“好好,这两根都是你的。” “还算你们有良心,看。” 许蔚说著伸出左手,大头他们一看,大喜,他们看到许蔚左手抓著一把虾皮。 0027 头痛粉 莫绍槐不再上街卖菜之后,家里少了一块贴补,老莫和桑水珠,顿时觉得手头重了。 虽然那些生產队,经常会来找桑水珠开后门买粪,而开后门都会送礼,但送的也只是东西,没有人会送钱,送钱桑水珠也不敢收。心里总觉得,礼不过是人情往来,钱就不一样,是贪污。 何况这礼,什么时候有或者没有,是不一定的,没有人会把收礼,列入家庭的正常收入和开支计划中。对他们家来说,这些收到的礼品,很多时候,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 有时候还说不定会是麻烦,这个以后再说。 有一些日常的需要,礼確实帮他们解决了,也省了不少钱。就像莫绍槐的寿材要油漆,桑水珠问了一个生產队长,她知道他们生產队,有一大片的漆树。桑水珠只是问他,他们那里有没有生漆买,结果当天晚上,队长就把生漆送了过来。 这些生產队送来的东西,往往都是他们自己的出產,比如玉米花生毛栗子,苹果梨桃子桔子和李子,春天的春笋,冬天的冬笋,养鱼塘里的鱼,大队养的活鸡活鸭。 生產队养猪场杀猪的时候,会有新鲜的猪肉,特別是猪后腿,桑水珠收到之后,会交给老莫,老莫用自行车驮著猪腿,去一趟大坝脚的食品公司,他有朋友在食品公司,请他们帮忙做成火腿。 每个生產队,也不常杀猪,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基本集中在年底,你送他也送,那几天,桑水珠他们家里的猪肉吃不完。 但没有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看著那么些猪肉,桑水珠心里会想,送这些猪肉,你们还不如给我送板油。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天底下哪有收礼的,去指定送礼的送什么的。只能是人家送什么你收什么,或者不收。 对他们家来说,最好的礼,还真的是到了年底,生產队杀猪的时候,给他们送来的一篮子一篮子的板油。 桑水珠把这些板油熬成猪油,装在一只只罈子里,坛口先用一层从南货店要来的,包酱菜用的干荷叶,外面再裹上一层塑料纸,用绳子扎好,这猪油只要不动,放一年都不会蚝。 熬完油剩下的猪油渣,淋上盐,也用广口的玻璃瓶一瓶瓶装好。以后用来炒梅乾菜或者放汤;煮麵条的时候,用筷子在麵条拨上几粒;或者梅乾菜油渣馅,用来包麦粿,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有了这一坛坛的猪油,他们家一年炒菜的油就解决了,不然凭他们自己,每人一个月二两的油票,根本不够,要用肉票去买肥膘熬猪油。有了这些猪油,他们的肉票就可以用来买五花肉,一个月吃到一顿睦城其他人家,很难享受到的红烧肉,或者笋乾燉肉。 省下来的菜油票,买了菜油,可以做油炸食品吃,每到春节的时候,桑水珠会炸虾片,还会做油炸饊子。 睦城镇上和周边的生產队,也种植油菜,每年会有油菜籽採收,但油菜籽属於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不允许农民自己榨油。他们必须把油菜籽交给粮站,以籽换油,每个农民按人头可以分到统销油票,定额和城镇居民一样,也是每个月二两,他们也没有多余的。 生產队送的这些东西,虽然在当时都是紧缺物品,但大多数都不好保存,特別是在还没有冰箱和冷柜的年代。 加上当时的人还比较单纯,根本就不会想到,收到的东西可以拿去转卖赚钱。那样的话,性质就不一样,比投机倒把还要严重。桑水珠这个人做事有魄力,有魄力的另外一面,就是胆子大,她也没胆大到这么豁边。 生產队送来的东西,除了用於改善自己家的生活之外,用不了吃不了的东西,桑水珠会转送给他人,赚到的只是人情。 对他们家来说,物质上没有那么贫乏,但在金钱上,还是蛮紧张的。 老莫和桑水珠,每月工资都是四十多块,桑水珠每个月要给她妈妈五块钱,老莫厂里每个月要扣五块钱,作为互助金。这个互助金,是留给厂里的困难家庭,每个月快到月底,揭不开锅的时候,可以向互助金借钱,等到发下个月的工资,直接从工资里扣。 到了年底,每个人每月交的互助金,都会一起还给你,你可以拿著这一笔钱去过个年。 那个时候,所有单位都没有奖金这个说法,快过年了,工厂最多也就想办法去搞点鱼,便宜点卖给大家,然后一个人发两捆擦屁股的草纸,就算是年终福利。很多人还真的就要靠这退回来的互助金,才能把年过掉。 老莫和桑水珠,每个月自己还能开销的,加起来不到八十块钱,原来莫绍槐卖菜,每个月可以赚进二三十,现在这块没了,对他们家来说,其实损失蛮大的。莫绍槐那天说,你们要吃力了,也是这个意思。 莫绍槐没了卖菜的收入,桑水珠还要让老莫,每个月给莫绍槐五块零花钱,他就是每天去睦城饮食店,睦城饭店坐坐,总也要花钱的,还要抽菸呢。 桑水珠自己过得再紧张,她也不想莫绍槐在外面被人说,儿子和媳妇对他很苛刻,她和老莫,都丟不起这个人。 那个时候,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其他的门路和途径可以搞到钱,唯一可能的就是省。 这样,大林大头和细妹,他们每个月的固定零花钱,从原来的五毛,降到了三毛。而双林,老莫和桑水珠觉得他还小,用不到钱,本来一个月就只有一毛钱,再降,大概连老莫和桑水珠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一个月三毛钱,可以买两张电影票,或者六支奶牛棒冰,八支半赤豆棒冰,十支白糖棒冰,说是白糖棒冰,其实里面没有白糖,就是糖精水。白糖在当时是很珍贵的东西,也要凭票。不要糖票的,只有看上去类似於红糖的,结成一块一块的古巴糖。 古巴糖的甜度不高,三勺古巴糖冲泡的糖水,最多只能抵一勺红糖,或者半勺白糖。 零花钱不够,大林大头和细妹,三个人就要自己想办法。家里的牙膏快用完的时候,三双眼睛都紧紧地盯著,谁都想成为最后那一个,这样就可以把牙膏壳藏起来。铝的牙膏壳拿去收购站,可以卖两分钱,铅的可以卖三分。 其实,他们也不是现在才感觉到没钱,在零花钱还是五毛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感觉没钱,好像始终都没有钱,钱总是不够。 春节的时候,家里面拆猪头,猪头拆完的骨头,总是会被大头抢到,这些猪骨头晒乾之后,可以拿去收购站卖钱。 每次老莫在杀鸡,细妹就蹲在边上候著,有一点点鸡毛掉在脚盆外面,细妹都要捡起来。鸡胗里面的那层壳,细妹第一时间就要抢在手里,就怕被大头抢去。 鸡毛和鸡胗的壳晒乾,都可以拿到收购站去卖钱,也可以等到义乌人,挑著担子,戈丁丁丁戈来的时候,拿鸡毛和他换糖吃。 睦城的小孩,都把义乌人叫做“戈丁丁丁戈”,他们来的时候,挑著一对箩筐,箩筐是用来装鸡毛的,箩筐的上面有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木头盒子,打开上面的盖子,里面是一整块顏色微黄的麦芽糖。 他们挑著担子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小锤子,还有一把敲糖用的刀,一边走,一边“戈丁戈丁”敲著手里的锤子和刀子。 放下担子,小孩子们马上拿著鸡毛围过去,义乌人把鸡毛放在手里掂掂,接著就用锤子和刀,戈戈戈敲下一大块糖,看著拿鸡毛的小孩。 小孩子不满意,嫌太少,义乌人笑笑,说好好好,再给你一大块,接著戈戈戈,敲下一小块,小孩子这才把鸡毛递给他,拿著糖跑开去。义乌人把鸡毛放进下面的箩筐里。 睦城一年四季,有很多流动的小贩,根据这些小贩卖的东西,做的生意,大家就知道他们来自哪里。 鸡毛换糖和摇著拨浪鼓,嘴里喊著“洋针洋线洋袜子,牙刷牙膏牙缸子”,卖小商品的是义乌人;补缸补碗的是永康人;卖霉豆腐的是东阳或者诸暨人。 最厉害的那个,肩膀上扛著一条板凳,板凳上钉著磨刀石,一边走一边喊著“磨剪子勒,戧菜刀”的,是浦江人。 为什么说他最厉害,是因为大林和大头他们,学校包场看到吐的样板戏《红灯记》里,那个磨刀人老赵,就是肩上背著一样的板凳,喊的也是一样的词。搞得睦城的小孩一看到浦江来的磨刀人,就肃然起敬,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地下党。 大头最喜欢干的事情,是去药店给爷爷买头痛粉。一包头痛粉一分钱,一次买三包,爷爷每次都会给他五分钱,多下来的两分钱,就是奖励给他的跑腿费。有时候,大林也想赚这两分钱,两个人就一起跑去药店,给爷爷买这三包头痛粉。 老莫看到总是说:“这头痛粉真重,还要你们两个人去抬。” 头痛粉的包装纸上面,印著一个人用手托著自己的脑袋,表示很头痛,大头看著却一点也不头痛,而是感到很高兴。 大头最早能记住的药厂名字就是何济公。 很多年以后,大头自己也经常头痛,去了好几家医院,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他想起何济公的头痛粉,去药店找,还真的让他在一个柜檯的角落里找到,药的包装纸上,还是印著一个人用手托著自己的脑袋,表示很头痛,大头一看到,觉得马上就不头痛了。 头痛粉已经涨到一毛钱一包,还是良心价,名字也改成了阿咖酚散。大头买了一大盒回家,很神奇,不管他是感冒头痛偏头痛还是酒喝多了头痛,一包下去,立竿见影。 搞得大头后来经常在去赴酒局的路上,喝下两袋头痛粉,似乎对醉酒还挺管用。 大头看著头痛粉,就会想起爷爷,他想这头痛粉,已经伴著爷爷走完他的一生,直到去世的那天,爷爷还在吃著头痛粉。现在,自己对头痛粉已经有了依赖,它看样子也要陪著自己走完一生。 想到这个,大头就笑起来,他不知道,这会不会也是家族遗传。 0028 肉肉奶奶 生產队送给桑水珠的东西,他们家自己吃不完的时候会送人,最先要送的两份人家,就是他们的邻居,肉肉奶奶和石头爷爷家。 给他们送东西,桑水珠一般都是让大头或者细妹去,肉肉奶奶每次收到东西都很高兴,收到的要是吃的,她会想办法把它变成各种美食,然后让大林他们四个小孩一起去分享。 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收到,也会说谢谢,但在大头和细妹看来,他们脸上表现出的样子,似乎不是很高兴。大头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不情不愿,好像是迫不得已才收下的。 小孩子不是笨蛋,他们很会察言观色,有时比大人还敏感。 给肉肉奶奶送东西的时候,大头和细妹总是抢著去,而给石头爷爷家送东西,两个人会互相推諉,推到桑水珠以为他们是懒,脸放下来,他们才不得不去。 莫家的四个小孩,后来搬过无数次的家,有过数不清的邻居,但小时候的这两个邻居,他们一直记忆深刻,哪怕对年龄最小的双林来说也一样。 兄弟姐妹们后来聚在一起,经常会说起肉肉奶奶和石头爷爷。说起肉肉奶奶的时候,他们的言语间都充满温馨。 应该说,就肉肉奶奶自己来说,她的经歷不能说不坎坷,命运不可谓不跌宕。三十几岁,她就从一个衣食无忧的老板娘,变成一个带著两个小孩,独自苦撑的寡妇。原来的家也四分五裂,大部分的房子,都变成了其他人的家,只有一个房间,留给他们母子三人。 经歷这么巨大的变故,很多人可能早就已经垮掉,但从大林大头他们记事的时候开始,肉肉奶奶给他们的印象,都没有一点的苦哈,总是乐观而又精致。 肉肉奶奶一个人生活,她的女儿和儿子都不在她身边,女儿赵玉芬和桑水珠同年,桑水珠比她大两个月。桑水珠嫁过来,她们成为邻居之后,赵玉芬和桑水珠就好得像是一对姐妹,两个人一起逛街,一起玩。 桑水珠生大林的那一年,赵玉芬被离睦城一百多里路外的一家钢铁厂,招工招走了,后来在那里成了家。那时交通很不方便,一百多里的路,中间还要转车,要是回来,路上就要走一天,加上请假也不容易,结婚之后,赵玉芬一年也就回睦城两三趟。 每次回来,赵玉芬包一放下,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隔壁,没进门前就叫著大姐大姐,来找桑水珠。桑水珠要是不在,赵玉芬会马上找去桑水珠的单位,桑水珠看到她也很高兴,让她等著,下了班,两个人一定要手挽著手先去逛街,然后才回家。 赵玉芬走后的第二年,他弟弟也被分配去了离睦城六十多里路外的一家供销社,后来也在当地成了家。 儿女都离开之后,肉肉奶奶一直都在睦城,一个人过。 睦城有四家副食品商店,分別是府前街一家,西门街一家,十字街头一家,还有大坝脚南门头一家,肉肉奶奶就在南门头的这家副食品商店当营业员。 肉肉奶奶虽然一个人,她却没有把日子过得悽苦冷清,反而过得有滋有味,在她身上,大林他们后面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还有小资情调,保留了她当年老板娘的风范。如果用当年的话来说,就是还有资產阶级臭思想,虽然她没有小皮鞋嗑了嗑了响。 她常年穿的是一双布鞋,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和一件灰色的列寧装,看上去好像不换衣服,其实是有好几套。 那时男男女女的穿著都是这么简单,女的年纪大点的,还穿著斜襟的棉布衣服,年轻点,不是列寧装,就是改良版的简易列寧装。男的要么套一件劳动布的工作服,要么就是穿著一套没有领章的草绿色军服,或者是皱皱巴巴,已经被洗到走了形的中山装。 肉肉奶奶的列寧装没有腰带,但自己用针线收了腰,看上去很合身,加上每天衣服裤子都熨得很整齐,看上去总是乾净又利索。 她有锅灶,也有一个小炭炉,不上班的时候,肉肉奶奶总喜欢在小炭炉上做吃的,她总是和大林他们说,煤油炉上做出来的东西,没有炭炉的好吃,她不用煤油炉。当时很多单身的人,煤油炉才是他们的选择,在煤油炉上用钢精锅烧点开水,下一把麵条就把自己打发。 肉肉奶奶家后来加盖的厨房,就在高磡台阶上去的右手边,大林他们放学回去的时候,总是在台阶下面,就闻到香味,上了台阶,忍不住就踅进肉肉奶奶家的厨房看看。 肉肉奶奶看到他们进来,眯眯笑著,同时神秘兮兮地让他们猜,她今天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大林他们都装作猜不出,肉肉奶奶就会掀开炭炉上面的汤钵盖,给他们看看。 大林他们后来回忆起来,都觉得难以想像,他们不知道肉肉奶奶是怎么做到,在一个物质那么匱乏的年代,还让自己的生活变得香气怡人,把自己呵护得温暖舒適。最主要的,是她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心態,去从各种犄角旮旯,孜孜不倦地寻觅生活的乐趣。 大林大头和细妹都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吃的泥鰍滚豆腐,就是在肉肉奶奶那里吃的,第一次吃笋乾老鸭煲,第一次吃蜜汁火方,包括第一次吃到东坡肉和荷叶鸡,都是在肉肉奶奶那里。 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五两肉票,肉肉奶奶一个人,她会用这肉票,去杀猪佬那里,让他给她取四四方方的一块五花肉,回到家里,就在小炭炉上,咕嘟咕嘟地燜上几个小时,煨出一方顏色酱红的东坡肉,让大林他们,连带桑水珠都来尝尝。 六个人拿著筷子,没两下就把那一块东坡肉吃完了。 大头说,我敢发誓,我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东坡肉,楼外楼天香楼杭州酒家都比不上。 细妹在边上笑著说,我也是,还有那个笋乾老鸭煲,我觉得比张生记的还要好吃。 细妹还记得她第一次看肉肉奶奶做泥鰍滚豆腐时,她嚇坏了。做好后,肉肉奶奶叫她吃,她还不敢吃,直到看著大林大头吃得很香,她忍不住才动了筷子,结果一动就停不下来。 双林和肉肉奶奶分开的时候,年纪还小,记忆迷迷糊糊,他想不起来,问细妹,那我呢,你被嚇到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细妹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怂货,直接嚇哭了。” 大林和大头在边上哈哈大笑。 肉肉奶奶做泥鰍滚豆腐,她到街上去挑泥鰍,专门挑那种细细的,而不是肥硕的,卖泥鰍的人当然欢迎,那一盆泥鰍被她挑过之后,剩下来的,卖相都好了起来,当然很高兴。那些泥鰍,很便宜就卖给了她。 肉肉奶奶又去豆腐店,买了一块嫩豆腐,回到家里,泥鰍洗洗乾净,也不去除內臟。 接著把汤钵坐在炭炉上,把水烧开,然后把那整块嫩豆腐放进汤钵里,接著马上把那些泥鰍放进去,泥鰍还是活的,被开水烫到的一剎那,因为豆腐里面还是凉的,就都往豆腐里面钻,把豆腐都钻空了,再下佐料的时候,挣扎的泥鰍,把佐料都吸进了身体里。 这个做法,和醉虾异曲同工,做好的泥鰍滚豆腐,確实十分的美味,只是泥鰍在开水里挣扎的那个画面,有些恐怖,会把双林嚇哭。 “来来,我们大家分头来写,看看肉肉奶奶做的最结棍(厉害)的是什么事。” 大头突然来了兴致,他从桌上拿过一张a4纸,对摺一下,撕下半张,再把这半张a4纸,继续对摺又对摺,撕成四张,分別给双林、大林和细妹,和他们说,写自己的,不要偷看人家的,写好之后都对摺一下,放到桌上,然后再打开,看看我们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其他的三个人被大头这么一说,也都来了兴趣,各拿过一张纸片,写了起来,写好之后对摺放在桌子上。 “我来,我来,我来开,按年龄顺序,从大哥开始。”细妹叫著,其他的三兄弟就垂著手,看著细妹。 细妹先打开大林的,大林的纸条上,写著“汽水”两个字,大头哈地一声笑了起来。 细妹接著打开大头的,大头写的也是“汽水”两个字,大林看到笑了起来。 细妹朝大头努努嘴:“大头,我的你来开。” 大头拿过细妹的那张纸,打开,结果细妹上面写的也是“汽水”两个字。 三个人大笑。 细妹接著要去开双林那张,双林用手按住,他说: “我都记不清楚了,你们为什么要写『汽水』,先告诉我,告诉我之后,我这张再给你们看。” 是啊,为什么是汽水,三个人坐在那里,都陷入了回忆,不是汽水还会有什么,还有什么会比汽水更结棍的事情。 肉肉奶奶在副食品商店上班,她每天吃完中饭,都一定要买一瓶汽水喝,她和大林他们说,要是没有汽水喝完后,嗝上来的那一下,她会感觉自己这一个下午,魂都守不住。 就是休息在家的时候,吃完中饭,肉肉奶奶也不睡午觉,而是马上要出门,要去街上,先买一瓶汽水喝下去,回来再午睡,要不然,她说她会睡不著。 大林大头和细妹他们听著,每次都目瞪口呆,一天一瓶汽水,这是什么人才能做到?一瓶汽水七分钱,天天喝,那一个月要多少钱? 对他们来说,要是能天天吃一支三分钱的白糖棒冰,或者两分钱一堆的甘蔗根和梢,或者一个烂苹果,都是他们不敢想像的事情。肉肉奶奶,居然一天一瓶汽水。就是大人,他们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这么大手大脚每天喝汽水,还说不喝汽水,魂就丟了的。 大林他们第一次喝汽水,还是在街上有一个傢伙,拿著一叠油印的红纸,说是上面印著的,都是什么生活小窍门。他们花了两分钱买来,上面有怎么做汽水的方法,他们根据那个配方,自己做出了汽水,结果难喝得要命。 几个人不相信,凑钱去街上买了一瓶真正的汽水,一人一口这样喝著,这才知道,他们做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汽水,也才真正尝到了汽水的滋味。 在那个年代,能每天喝一瓶汽水,还有什么比这更结棍的事。 “拿过来,去得快,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细妹从双林的手底下,抽出他那张纸条,打开来,看到双林写著的是“一碗红烧肉”。 大林大头和细妹,看到这个,三个人都浑身一怔,沉默著。 过了一会,大林嘆了口气,他说: “双林写的没错,肉肉奶奶做的最结棍的事情,就是那一碗红烧肉,只是,我们都想把它忘记,不愿意去想。” 0029 石头爷爷 说完了肉肉奶奶,接著就该说说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他们一家,这样,高磡上的三户人家,就说全了。 石头爷爷是建筑公司的石匠,他有一个类似於电工包的帆布挎包,上班和下班都背著它,挎包里放著他的工具,两把大小不一的木柄的锤子,四根粗细型號不一的凿子,有扁头的,也有尖头的。 石头爷爷的工作是每天拿著锤子和凿子,叮叮噹噹地敲打著,把一个个圆鼓状的柱础,或一条条方形的栏杆,一块块石板,从一大块的青石里,叮叮噹噹地刨出来,就像是农民拿著锄头,从地底下刨出地瓜和土豆。 石头爷爷是建筑公司的劳动模范,党员,之所以要强调这点,是因为他平时都把“我们党员”这四个字掛在口上,连上街去买菜,和菜贩討价还价,他都会说“我们党员,怎么会让你吃亏,会乱还价。” 要是菜贩还无动於衷,他接下来的一句会是:“我是百脚的隔壁邻居,一个门进出的,菜的价格我怎么会不知道。” 大林他们的爷爷莫绍槐,百脚,用现在的话说,他是睦城菜贩第一人。 石头爷爷比莫绍槐年纪小,今年五十出头,那个时候的人寿命普遍比较短,五十多岁的石头,被人叫作是爷爷,也已经好几年了。 这一条街上,被叫作爷爷,或者到了爷爷级別的人,上午和下午没事的时候,都会和莫绍槐一样,走去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坐著,还有就是去睦城照相馆对面的茶馆坐著。 莫绍槐是这样,杀猪佬是这样,许蔚的爷爷也是这样。只有石头爷爷不这样,他既不会去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坐著,也不会去茶馆坐著,休息的时候,他都是拿把竹椅,坐在堂前檐口的石板上,看著外面的天井。 天井靠近他们家的那边,有一个不大的石头砌的养鱼池,池里有几尾金鱼在游动,池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覆满了青苔和耳朵草,假山的顶上和中间,还有罅缝间,摆著青田石雕的小凉亭,架著青田石雕的小石拱桥。 石头爷爷一整个下午都会坐在这里,偶尔站起来,走到鱼池前面,低著头看看鱼,又走回来,还是坐在这里。 莫绍槐每次出门,都会礼节性地问一句,去不去,睦城饭店? 石头爷爷拍拍自己的腿,回一句:“太吃力,走不动。” 他的一条右腿,因为血栓,比另外一条腿粗了好多,小腿部位呈絳紫色,那个时候的人,包括睦城医院的医生,都不知道这是脉管炎,他们把它叫做是大脚疯。 但石头爷爷不愿意去睦城饭店,或者睦城饮食店,大头后来想起来,总感觉不完全是因为走不动,太吃力。 石头爷爷一家三口,儿子建林不在身边,去了北大荒的黑龙江生產建设兵团,家里就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两个人。 石头爷爷平时就寡言,和他比起来,石头奶奶就更是一个沉默的人,大头他们回想起来,都想不起她曾经什么时候话多过。不过,她其实並不沉默,这个以后再说。 石头爷爷给大头他们留下的印象,就是坐在那里,一个下午一动不动。而石头奶奶,更像是一个影子般存在著的人,她不仅沉默,还很少看到她的身影,她每天不是在厨房,就是在房间里坐著,像大林大头他们这样的邻居小孩,也很少看到她。 哪怕是冬天的下午,太阳暖洋洋,她也不会拿把椅子,像其他的老太太一样,坐在天井里晒晒太阳,做做手里的针线活,她像一个影子,躲进了房间,她就消失了。 他们的儿子建林一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在家里待半个月左右。建林回来的时候,石头爷爷家的房门总是关著,从里面传出来爭吵的声音,是建林和石头爷爷父子俩在吵,石头奶奶就是在这个时候,也仍然没有声音。 石头爷爷是个要面子的人,怕人听到他们吵架,所以每次吵之前,都会把门关上。但他们在吵什么,为什么吵,连大林和大头他们这些小朋友,都知道。 建林只要一回来,石头爷爷的眉头就紧蹙起来,眉心间好像长著一个瘤,直等到建林怒气冲冲回去了黑龙江,石头爷爷眉心的这个瘤,才会一天天地平復。 建林和石头爷爷闹彆扭,原因很简单,就是他想回来,让石头爷爷想办法,石头爷爷不是和他说自己没有办法,而是劝他说,广播和报纸上都在说,要安心边疆建设。 在他们家堂前的板壁上,装有一个广播,这个广播是镇广播站来安装的,並不属於他们三户人家的任何一家。 对莫绍槐来说,广播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调时间,他听到广播里传出“嘟嘟嘟—嘀”的声音,接著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xx点”的时候,莫绍槐就走去自鸣钟前看看。 他们家的自鸣钟,还是解放前的產物,和这个房子一起分来的,每天的时间,总是要比北京时间慢四五分钟。 莫绍槐听到广播里的北京时间,就打开钟外面的玻璃罩,把分针拨准,接著给钟上上发条。 石头爷爷在堂前坐著的时候,他会竖起耳朵,很认真地听广播,他觉得,广播才是最好最快能接听到中央指示。因此,他吃过晚饭,也不会像老莫那样,去邮电所的阅报栏前看报纸,觉得“我们党员”已经比你们早知道国家大事了,不需要再看报纸。 父子两个吵架,石头爷爷老是说著广播广播,建林气极了,拉开门,走到广播下面,手拉住广播的拉绳,用力一扯,把拉绳扯断,觉得还不解气,拿起晾衣服的叉叉,三下两下,就把广播捅个稀巴烂。 广播没有了,对莫绍槐来说,就好像失去了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他去和桑水珠讲,桑水珠就去和镇广播站的夏宝讲,夏宝就带著他的徒弟,扛著一架梯子,来给他们装上新广播。 新广播装上之后,没几天,石头爷爷他们俩父子吵架,这广播又被建林捅个稀巴烂。桑水珠又去叫夏宝,夏宝和他的徒弟扛著梯子过来,看到莫绍槐,就和他开玩笑: “老伯,你们家的广播这么容易坏,是不是有人在搞破坏?” “哎哎,小孩子顽皮,小孩子顽皮。”莫绍槐没有说这是建林乾的,而是揽到了自己家小孩身上:“夏宝你吃力了。” “哪个,是大头还是大林,你告诉我,我来打烂他们屁股。”夏宝问,莫绍槐嘿嘿地笑著。 夏宝第三次再来,什么话都没有讲,他把广播装好,头伸进石头爷爷家的厨房看看,里面没有人。他走到关著的房间门口,想敲门,想了想又没有敲,而是站在门口,故意提高声音,好像是在和莫绍槐讲,叫道: “广播装好了,一二不过三,再不要搞坏了,再搞坏,就是和我夏宝过不去,在调败(捉弄)我了。” 说完,他朝莫绍槐摆摆手,嘴巴张张,不出声地说了句“老伯,走了。” 和他的徒弟两个走了出去。 他大概已经听说建林回来了,猜出这个广播,不是大林也不是大头,而是建林捅坏的。只要建林回来了,他和石头爷爷就天天吵,还有建林闹著想从黑龙江回来这事,在总府后街,人人都知道。 建林他们那一批去北大荒的,睦城不是他一个,而是有四五个,那些回来探亲的人说,建林这个毒头(倔人),在兵团里,和连长指导员关係都处不好,他的日子比较难过。在兵团,他干过自己往拖拉机上面撞,说是自己眼睛有毛病,要求病退回来。 结果是连长和指导员戳穿了他的把戏,知道他在糊弄,不仅没同意他病退的要求,反而给了他一个处分,要求他在全连的大会上做检討。 连里面还曾经把他的这个情况,写信告诉过石头爷爷,这肯定让石头爷爷这个劳动模范和“我们党员”,觉得很丟脸。 夏宝那次这么站在他们门外叫过之后,总算是太平了,夏宝的脾气不好,总府后街的人都知道。建林再和他老子吵架,没有拿广播出气。 建林在家里和石头爷爷闹,也是在逼他,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老子虽然在建筑公司是劳动模范,但一个石匠,到社会上肯定吃不开,没有什么门路。 他知道隔壁的桑水珠门路广,她会有办法,他在家里逼他老子,是想让他老子过来求桑水珠帮帮忙。石头爷爷哪里肯抹下这个面子,当然不答应。 最后,还是建林自己来找桑水珠,他叫桑水珠大姐,和大姐说,自己在黑龙江,实在是待不下去了,真的想死的心都有,还是请大姐帮帮忙,把他调调回来。 桑水珠还真的去打听了,结果也是没有办法。建林在北大荒,是在兵团里,兵团不属於知青,要是属於知青还好办,只要这里镇里和生產大队同意接收,写个商调函过去,那边的公社同意放人,建林就可以调过来这边的生產大队插队。可兵团,商调函没有用。 桑水珠和建林说,这边镇里和生產大队,我都可以帮你搞定,你回去看看,你们那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门路和办法,可以回来,去问问其他回城的,他们是怎么回来的,要是有,你写信给大姐,我去让这里镇里配合。 听了桑水珠这话,建林感觉有了一点希望,心里鬱积的怨气,这才去了一些。 0030 邻里 一个台阶上来三户人家,大家每天低头抬头都要见,但石头奶奶和肉肉奶奶的关係很生硬。 石头奶奶对肉肉奶奶好像有些敌视,而肉肉奶奶对石头奶奶直接选择了无视。 肉肉奶奶的厨房,门就开在高磡台阶上来的地方,她坐在门口洗菜,或者是用双手搓著脚盆里浸泡过的衣服,搓过之后,等会再去井边清洗。看到石头奶奶买菜回来,她头也不抬一下,继续干自己的,石头奶奶也一样,哼也不哼一句,更不会和肉肉奶奶打招呼。 两进堂前,肉肉奶奶房间的门,开在前面大门进来的右手边,她房间还有一扇门,是自己加开的,开向后盖的厨房,有三步台阶下去。 老莫他们家的大房间,也有两扇门,一扇朝向后面靠近连廊的天井,还有一扇,和肉肉奶奶房间的门面对著面。平常的时候,这一扇门要是开著,总感觉有人从大门进来,直接就可以闯进房间,所以这扇门总是关著,他们都习惯走里面朝向天井的那扇门。 这扇门也对著他们自己家的厨房,端著菜进进出出也更方便。 肉肉奶奶每次要到他们家来,不会从前面一进的堂前,跨过中间那道门槛,进入后面那进堂前,然后走过来,走到老莫他们家里来。她总是习惯从自己房间出来,走到对面,老莫他们家那扇关著的门,站在那里敲门。 桑水珠或者其他人,经常不在房间里,而在后面的厨房忙,肉肉奶奶敲敲门,没人应门,她就走回去自己房间,过一会再过来敲敲,过一会再过来敲敲,直到有人过去打开门。 两进堂前,包括后面的天井,其实是三户人家公用的,但肉肉奶奶似乎自己就主动放弃,后面那进堂前和天井的使用权。大头和细妹他们,从来也没见肉肉奶奶跨过堂前中间的那道门槛,走到后面来过。 石头爷爷从高磡的台阶上上下下,看到肉肉奶奶,两个人倒是会说说话,但石头奶奶听到他们说话,脸就拉长了,常常还会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进房间和厨房,竖起耳朵,在听他们讲些什么。 大林和大头他们后来说起来,细妹说,我现在想想,石头奶奶对肉肉奶奶態度那么冷,是不是她怀疑石头爷爷和肉肉奶奶,有什么曖昧关係? 大头说有可能,大林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不是,我想还是在石头奶奶看来,肉肉奶奶老公都被镇压了,儿女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她应该过得苦哈哈,很悽苦才对。 她要是苦不堪言,石头奶奶说不定会对她很同情,和顏悦色。但是她,怎么可以过得很滋润,比自己过得还好,你一个万恶资本家的遗孀,怎么能和“我们党员”的家属比。 大头和细妹想想,觉得还是大林说的有道理,但细妹仍然坚持,一定有自己说的那个成分在。 睦城人家,每天主要使用的都是柴火灶,煤球炉的火力不足,只是用来烧开水和煮饭,特別是煮粥和煮泡饭。家家都用柴火灶,就需要大量的柴禾,家里的大人和半大的小孩,到了星期天,会去镇后面的乌龙山去砍柴,或者扒松毛丝。 砍柴的人多了,山上的柴就越来越少,在低矮处,只有一些毛柴,也就是一些小灌木,和草本的藤蔓或野生小毛竹。这些毛柴砍回来,要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晒乾之后才可以用,不然起不来火,烟还会从灶膛里扑出来,把烧火的人呛到,搞得整个厨房烟雾瀰漫。 毛柴不经烧,一大把毛柴塞进灶膛,一过火就没有了,有时候一餐饭,就要用去小半担毛柴,还要有人一直在灶膛前面守著,一直添著柴禾,不然没一会,灶膛里面的火就熄了。 大家都喜欢用硬柴,也就是那些柞树和青冈木,或锯成一段一段的金钱松和马尾松。 柞树和青冈木越来越少,睦城人要砍柞树和青冈木这些硬柴,天不亮就要起床,爬到海拔八百多米的乌龙山顶,或者山的背后,才能找到,砍完一担柴下山回家,差不多太阳也跟著下山了。 睦城周围那些低矮的山脉,都是乌龙山的余脉,倒是有硬柴,但都是封山育林区,有守林员看管,你偷偷进去砍了一担柴,出山的时候,会发现守林员正好就守在出山的唯一道路上,你这担柴会被没收,一天白辛苦。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那些金钱松和马尾松,都是需要砍伐的林木,私人更不能去砍,砍了就是偷盗,派出所直接找你。 睦城镇上和周边的乡村,有一些以砍柴为生的农民,他们在山上砍了柴,或者扒了松毛丝,会一担担挑到睦城街上来卖,把柴和松毛丝靠在路边,拢著手等著。 买柴的人过去,双方谈好这柴和松毛丝多少钱一斤,从边上人家借来秤,当场过秤。那个时候,睦城的很多人家,家里都有那种很长的桿秤,用秤鉤勾住柴禾,两个人肩扛起穿过秤头绳子的木槓,让那捆柴离开地面,开始称重量。 称完重量,卖柴的就担起这一担柴,跟著买柴的回家,把柴卸下之后收钱走人。 柴米油盐,真是一样不能少,而把柴放在最前面,是有道理的,没有柴,你连饭都煮不了,只能吃生米。 老莫家的柴不用上街买,更不用老莫或者大林大头上山去砍,家里的柴快用完了,那些生產队,会一拖拉机一拖拉机地给桑水珠送来,送来的都是硬柴,好柴禾。怕太醒目不好看,他们给老莫家送柴禾,一般都会选择晚上九、十点钟这样子。 送到之后,几个人帮忙把柴从拖拉机上一捆捆卸下来,背上高磡,送到后面天井里,一捆捆码成一人多高的柴禾垛。 每次,桑水珠都会让他们留两三捆不要背进去,而是留在外面的空地上,堆在那两棵杨树的下面,这是留给肉肉奶奶的。桑水珠知道,肉肉奶奶不愿意跨过堂前中间的那道门槛,到后面天井里面来取柴。 堆在天井里面的柴,桑水珠和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说,你们直接拿去烧,不要客气。 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都说好好,谢谢小桑,但他们很少会来拿。石头爷爷下班的时候,经常肩上会扛著一小捆的门框和窗框回来,这是他们建筑公司拆房子的时候,拆下来的,已经废弃,他背回来当柴禾用。 很像是挑战,也很像是在赌气和宣示,石头爷爷会把这些废旧的木头,也堆在天井里,小小的一堆,在对抗著桑水珠的那个大大的柴禾垛。 桑水珠看到,也只能暗自嘆口气,她又不能强迫人家来用自己的柴。 桑水珠和老莫,还有莫绍槐,从来就没有和石头爷爷石头奶奶红过脸,吵过架,一直客客气气的,但他们两家的关係,中间总好像有一道罅缝,横亘著什么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是有一种生分在那里,不像是和肉肉奶奶之间,有那么一种类似亲人间的亲腻。 而且,好像他们和肉肉奶奶越亲腻,不管是石头爷爷还是石头奶奶,都在不起眼的地方冷眼旁观著,还发出不易察觉的丝丝冷笑,让人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还不光是老莫他们和肉肉奶奶的关係,还有,隨著桑水珠地位的提高,一步步爬升,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不是像肉肉奶奶那样,为桑水珠高兴,而是一级一级,在降低著他们对桑水珠的热情,这种降低是那么明显,连桑水珠都好像看得到中间的一道道切痕。 最早是桑水珠开始担任睦城环卫所的所长,並成为杭州市的劳动模范。从杭州回来的时候,桑水珠就感觉到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看她的目光,好像冷了下去,桑水珠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自己多疑了,后来还是老莫提醒,她才明白。 应该就是自己的这个杭州市级的劳动模范,刺痛了石头爷爷。要知道石头爷爷虽然也是劳动模范,但他只是建筑公司的,是县一级系统的模范。 桑水珠觉得有些可笑,你是长辈,还和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我是卫生系统的,和你一点边也挨不著,至於吗? 老莫说至於,说明人家很看中这个。 桑水珠听老莫这么说,开始还不太相信,觉得他这是又在编戏,不过等到她成为省里的三八红旗手,再从杭州开完表彰会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的目光又冷了一截,和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笑都有些尷尬和难看,桑水珠相信了。 去年的七一,桑水珠入了党。那个时候,全国只有三千多万党员,將近九亿的人口,党员的比例不高。 到了睦城这种小镇,党员人数就更少,一个人要是能够入党,是件很大的事情。桑水珠入了党,整条总府后街都知道。 那几天,石头爷爷看到桑水珠,乾脆就阴著脸,桑水珠叫他,他也只是哼哼著,不搭腔,转身就急急走开去,甩下一个背影。搞得桑水珠愣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桑水珠愤懣地和老莫说,我得罪他了吗,他要这样对我。 老莫说:“你当然得罪他了。” 桑水珠不服气了,叫著:“我哪里得罪他了?你说,我哪里得罪他了?” 老莫笑笑说:“原来,我们这高磡上,只有一个『我们党员』,他说著『我们党员』的时候,其实在说的是『我这个党员』,现在你也入了党,那就真的成了『我们党员』了,你这是把他最后一点对你的优势,都拿走了,你还没有得罪他?” 桑水珠愣在了那里。 还真的是,从那之后,从石头爷爷的嘴里,就再也没听到他说“我们党员”这个词。 第31章 酒糟饼 第31章 酒糟饼 老周他们俩夫妇,从来也没有去过睦城镇委,打扰过小吴。不过小吴记得自己该做的事,他隔十天半个月,会去老周他们家里一趟,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自己帮助解决的。 小吴也是整个睦城镇,唯一能进入那两扇黑漆大门的人。老周他们家用的电,原来就和仪表配件厂的电是一路,没有另外分表,水是从睦城镇委拉过去的自来水管,也没有另外装水錶,连抄水电錶的人,都不会进他家。 虽然家里每个月的水电用数没有记录,老太太心里有笔帐,每个月小吴去的时候,她都要给小吴五块钱,说是水电费,小吴不肯收,老太太坚持要给。 那时的人家,家里除了电灯,就没有其他的电器,一个月的水电费,哪里用得了五块钱,小吴说太多了,两块钱够了,老太太说不行,坚持要交五块,小吴拗她不过,只能收下。 小吴要帮他们去买米,老太太说不用,我自己买菜的时候带回来就可以。老太太自己买米,太重她提不了,一次只买五斤。 要煤球,小吴说让人帮助买,这个老太太没有办法拒绝,她总不能提著篮子,五斤五斤地去买煤球,就让小吴帮了忙。小吴看看他们的院子大,门前的房檐也宽,就让煤球厂,给他们送来一双轮车的煤球,堆在屋檐下,够他们用大半年的。 一户人家,一个月没有这么多的煤球票,小吴就和煤球厂商量,老周他们家的煤球票先欠著,反正他们家的票证,都是小吴给送过去的,他以后煤球票就不给老太太了,每个月直接交给煤球厂,用来还欠著的煤球票。 家里面没有柴禾,小吴知道老太太上街买东西,从来不还价的,她去买柴,说不定会被卖柴的那些人坑。 街上卖柴和卖松毛丝,都是按斤算的,有一些不老实的人,会在捆著的柴和松毛丝里面,塞进一块块石头充份量,你又没有办法要求打开检查,一打开,就全散了,很难再捆回去。 小吴把这事和桑水珠说,知道她有办法,桑水珠就让下面生產队,给老周他们家送来一拖拉机的柴禾。 那也是桑水珠第一次进老周家的门,老太太请她在堂前坐,请她喝茶,很客气。 老莫和大林他们,包括细妹,都很想知道老周家里是怎么样的,问桑水珠,桑水珠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堂前空空荡荡,都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面墙上,整面墙都是地图,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地图,地图上还画著圈圈和箭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几个农民把柴背进院子里,堆成一垛,桑水珠看到,请他们帮忙,把柴靠著院墙,一捆捆竖起来,她和老太太说,柴要晒,晒乾了才可以烧火,堆在一起不容易干。 老太太笑著点头说是,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几位农民准备走,老太太要给他们柴的钱,他们都摆著手说,队长没有交待过要收钱,就和我们说,小桑让把柴送到哪里,他们就送去哪里,这个钱他们不能收。 老太太说,要是你们不肯收钱的话,这柴你们还是带走。 几个人为难地看著桑水珠,桑水珠看著小吴,小吴低声和桑水珠说,收下吧,不收过不去,这老太婆脾气硬。 桑水珠就叫那些人把钱收下,回去交给队里。 莫绍槐在堂前坐了一会,听到自鸣钟嘡嘡敲了九下,他站起来准备去十字街头的饮食店,想起来还有事没有做,他走去天井,拿了一只簸箕,走了出去。 他走到睦城镇委外面,大林他们常常“背饭碗”的那个台阶那里,看看自己家贴在这里墙上的酒糟饼,用手掰了一下,发现它们已经干透了。他站在那里,把一个个酒糟饼,从墙上揭下来。 老太太背著一个挎包,刚刚从街上买菜回来,走到家门口,她看到对面的莫绍槐,走过去,站在莫绍槐的身后。她的身影,被阳光投到前面墙上,莫绍槐回头看看,见是她,问:“买菜回来了?” “是啊,上街买了点菜。”老太太说,“老莫,怎么没看到你去街上卖菜了,我还在找。” 她不知道睦城人都叫儿子莫祖荣老莫,而父亲莫绍槐,大家都叫他百脚,没人叫他老莫。老太太按著常理叫呢。 莫绍槐赶紧说:“难为情的,我忘了告诉你,儿媳妇把我们家的菜地,借给別人家去种了,不让我种菜卖菜。” “哦,为什么?” “我就是时常会头晕,那个许昉,生產队的赤脚医生,他讲我是有什么,有什么高血压,不能吃力,和我儿子儿媳讲了,他们就不让我卖菜了。” “高血压?这个要紧的,不让你种菜卖菜是对的。”老太太看样子对高血压很熟悉,她和莫绍槐说:“那你要听儿子和儿媳的话,老莫,你那个儿媳我见过,她还是孝顺,很不错。” 莫绍槐点著头。 “对了,老莫,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每天进进出出,见这里墙上贴著这些,很好奇,又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老太太问。 “这个是酒糟饼,当柴禾用的,这个酒糟饼,晒乾之后,用火柴一点就著,有了这个,就用不到松毛丝了。” “哦,真的吗?这个是哪里来的?” “宋家湖那里多的是,酒厂放出来的,一天到晚都在放。” “怎么买?” “不用钱,酒厂不要的东西,自己拿簸箕要么篮子去装就是。” 莫绍槐知道老太太的孙女,和细妹是好朋友,虽然她从来没到家里来玩过。莫绍槐说:“你要是想要,让你们家孙女,星期天跟著我们家里那几个小鬼,去宋家湖接就是。 “” “哈哈,那太好了,我还正在想,该怎么让她多参加参加劳动,去取这个酒糟,那是废物利用,很好啊。” 细妹虽然没有去过磕了磕了响家里,但嗑了嗑了响在家,和爷爷奶奶说起过细妹。老周知道这个细妹,是那个以前在阅报栏,给自己打过手电的老莫的女儿。老太太知道,她是给自己家送过柴禾的,那个小桑的女儿,他们都不反对自己的孙女,和细妹一起玩。 小孩子总是要有朋友的,不能太孤僻,虽然他们自己,避免麻烦,竭力减少和外界的接触,但不能让小孩也这样。 莫绍槐把手里一簸箕的酒糟饼,递给老太太,和她说,让她拿回去生煤球炉的时候试试,把这个掰成一块一块,用来生煤球炉,比松毛丝还要方便。 老太太听了很感兴趣,但她不肯要这一簸箕的酒糟饼,她从簸箕里拿了四片,抓在手里,和莫绍槐说,这么多就够了,试试就可以,这个星期天,让我们郑雪,和你们家莫慕和大林他们一起去。 没想到老太太,对老莫他们家的几个小孩,连叫什么名字都很清楚。 中午的时候,大林和细妹他们回来,莫绍槐把自己上午碰到老太太的事情和他们说了,让细妹去约老太太的孙女,星期天带著她一起去酒厂的排泄口,接酒糟。 以前细妹最不喜欢干这个事,她总是嫌宋家湖那里太脏,那酒厂的废水排出来,气味很难闻,很冲,人都快要熏晕过去,她去过一次之后,后面就没有再去,赖著,让大林和大头去。 细妹一听说,是要带磕了磕了响去,她马上就答应了,和爷爷说,那我下午和她定时间。 大林和大头一听说,嗑了嗑了响居然要去接酒糟,他们马上就兴奋了,大头说,好好,星期天我们也去,去弄很多酒糟回来。 两个人捧著饭碗,走去睦城镇委的那个台阶,一路上心里各怀鬼胎,都在想著要不要把这事情告诉建阳他们,快走到台阶那里的时候,他们心里都已决定,不告诉建阳他们,星期天,就他们兄弟两个,带著细妹和嗑了嗑了响过去。 没想到在台阶上坐下,没吹几句牛,大头就忍不住了,把嗑了嗑了响星期天要去宋家湖接酒糟的事情,和建阳他们说了,大林在边上捅他的腰,都制止不住他,他实在是太想把这事,拿出来显宝(炫耀)。 他还没有说完,华平马上说:“星期天我也要去接酒糟,你们看看,这墙上我们家的酒糟,一个都没有了。” 许蔚说:“我也是,我爸爸昨天就叫我,这个星期要去接酒糟了。” 建阳大声叫著:“去去,我们大家一起去,妈逼,来个大闹宋家湖。” 几个人都兴奋起来,大头却感觉十分的沮丧,心里在骂著自己说,都是你多嘴,都是你多嘴,本来四个人去多少好,现在,这些逼都要跟著一起去了。 到了星期天,这几个傢伙不用家长叫,早早就起床了,每个人都挑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衣服,穿在身上,要在平时,星期天他们基本上就打著赤膊。 吃完早饭,他们拿起簸箕,跑去睦城镇委的那个台阶,坐在那里等著,眼睛看著对面紧闭的黑色的门,想到再过一会,这门就会大开,嗑了嗑了响会走出来,跟他们一起去宋家湖,几个人就兴奋起来,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等了半个多小时,对面的那扇门,就像被电焊焊住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们明明都是在这里等嗑了嗑了响开门出来,要是不等她,他们直接去宋家湖就可以,何必坐在这里。几个人心里痒痒的,又不好意思说,最后建阳问大林和大头:“你们这两个逼,到底还去不去?现在都已经几点了?”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叫我们还去不去。大林不耐烦地说:“你要去现在就去啊,又没有人拉著你。” 建阳瞪了瞪大林,嘆了口气:“好好,再坐一下就再坐一下,反正时间有的是。” 是啊,反正时间有的是,那我们就等著吧。 大林和大头其实也一样,他们都知道细妹肯定已经和嗑了嗑了响约好了去的时间,但细妹没有和他们说,他们也没好意思问细妹。 反正前面看到细妹,今天连妈妈给她做的新裙子都没有穿,而是穿了一条短裤,心里就有底了,知道事情没有变化,今天细妹是要带嗑了嗑了响去接酒糟。 第32章 宋家湖 第32章 宋家湖 他们又等了二十多分钟,对面的门还是没开,不过看到细妹带著双林慢吞吞地走过来,还没走到跟前,双林就大声叫著:“看到没有,我就说他们不会自己去的,肯定是在这里。” 细妹走过来,踢了踢大林和大头带过来的簸箕,问他们:“把簸箕拿走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还在找,喂喂,你们坐在这里干什么? “” 大林和大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建阳叫道:“不是说去接酒糟吗?” 细妹看了看他,点点头:“是去接酒糟,我们去接酒糟,关你什么事情,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 建阳嘻嘻笑著:“我也接酒糟去,那酒糟是你们家的,只许你们去,我就不能去?” 他们正说著话,对面的黑漆大门打开了,嗑了嗑了响从里面走了出来,等了太长的时间,这里的几个人看到她,都条件反射般站起来,细妹看著嗑了嗑了响,不由得睁大眼睛。 不过她还是伸出手,朝嗑了嗑了响招著。 她看到嗑了嗑了响穿著一条裙子,裙子下面是一双黄顏色的高筒雨靴,手里提著一个买菜用的杭州篮。 睦城人用的篮子,都是毛竹编的,一共有两种形制,一种篮形呈桶状,提手细长,携带方便,適合用来买菜和盛放轻的东西,这种篮子,睦城人叫它杭州篮。 叫杭州篮,不是因为这篮子是杭州出產的,而是当时的杭州人不吃辣,但杭州產的辣椒,俗称杭椒的很好吃,很辣。睦城人喜欢吃辣,凡出差到杭州的人,必买一只这种篮子,再装满一篮子的辣椒回来,下了长途汽车,走在路上,大家都知道这人是刚从杭州回来。 就这样,这种桶状的篮子,他们才叫它杭州篮。 还有一种篮子,扁平状,盆形,篮子的提手粗大,很结实,適合盛放和搬运重的东西,这种篮子叫猪头篮。大的猪头篮有井口那么大,还真的放得下一整个猪头,睦城人去拔猪草的时候,都挎著这种大的猪头篮。小的猪头篮,也有桶口那么大。 那时的人家,为了防止老鼠偷吃,也为了防止小孩子偷吃,从房樑上,会放下一根根绳子,绳子的一头带著一个鉤子,猪头篮里放著食物,就吊在半空中,小孩够不到。为了防止老鼠顺著绳子爬到篮子里,还有人家会在绳子上,绑上八角刺。 猪头篮的提手粗,结实,不容易拉断,杭州篮的提手细,但提著和携带方便,要是你有一篮子鸡蛋,肯定会用猪头篮,而不会用杭州篮。但你要是上街买菜,一般都会提著杭州篮,街上人挤人,提著猪头篮,磕磕碰碰的。 只有家里要办什么酒席,需要大肆採购,才会自行车后面绑著,或者两个人一边一只手提著猪头篮上街。 酒糟刚从水里捞(他们喜欢说接,確实接更形象)上来的时候,湿噠噠,很重,如果用猪头篮,可能还能承受,用杭州篮,肯定承受不了,篮子一提,提手不断的话,整个篮子也会散架。因此,细妹看到嗑了嗑了响提著杭州篮,穿著雨靴想去接酒糟,大为惊奇。 嗑了嗑了响不是笨蛋,她知道自己每次出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这些男孩子,都会很注意她,她每次都装作没看到他们,哪怕她和细妹的哥哥大林,上次在十字街头的脚手架上,已经说过话,再在学校里碰到,他们还是装作不认识,匆匆地擦肩而过。 在这里,就更加了,她更要装作是没看到他。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细妹也在对面的台阶那里,和他们在一起,她走过去,是去找细妹,又不是去和他们讲话。 嗑了嗑了响看到细妹朝她招手,她的脸微微一红,朝对面走了过去,她刚走近,细妹就笑了起来,问:“你想穿著雨靴去接酒糟?” 嗑了嗑了响愣了一下,反问:“怎么,不行吗?不是要下水吗?” 细妹用手在自己的膝盖处比划了一下,和她说:“那里的水这么深,你这个雨靴有什么用?” 大头马上说:“没事,没事,你们两个不用下水,我们下去接就可以,建阳,是不是?” 不光建阳,连华平和许蔚也一起点头。 细妹说:“好吧,那就留给你们拍马屁了,不过,你这个篮子也不行啊,酒糟很重,你这个篮子会破。” 嗑了嗑了响听了慌起来,问:“那用什么?” 细妹踢了踢脚边的簸箕,和她说,用这个。 嗑了嗑了响脸红了起来:“可是,我们家没有这个啊?” 细妹眉头蹙了一下,叫道:“喂喂,你们哪个团结友爱,把你们的簸箕贡献出来。” “用我的。”昨天还说家里酒糟饼已经用完了的华平,这时马上说:“反正我们家酒糟饼还有很多,下次再去接也可以。” “好,那你就用他的。”细妹这时候像个指挥官,她和嗑了嗑了响说:“你把篮子放回家去,我们马上出发。” 嗑了嗑了响点点头说好,她提著篮子回去,过一会空著手出来,脚上的雨靴也不见了,穿著一双凉鞋。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他们沿著总府后街,走到向阳红小学对面的那口井,沿著井边上的弄堂穿过去,到了总府街,弄堂的一边是睦城收购站,另外一边是睦城幼儿园。 他们穿过总府街,进入对面的弄堂,经过无线电元件厂的大门,再走到睦城仪表厂的大门口,就看到了宋家湖。不过,睦城酒厂的排水口,在湖的另外一边,他们要沿著湖边上的一大片菜地绕过去。 睦城原来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镇里有西湖、宋家湖、东湖和外东湖,几个湖之间,有水路连接,新安江水从上游下来,进入西湖,最后从外东湖出去,进入了富春江。 一道睦城大坝,把上下两头的水路都切断了,几个湖的湖水,都变成了死水,加上镇里所有的工业和生活污水,都直接排到几个湖里,湖水的污染严重。 处於镇中心的宋家湖,是被污染最严重的,湖边上一墙之隔的睦城酒厂,二十四小时朝湖里排著生產废水,睦城仪表厂电镀车间的电镀废水,和睦城上半个镇的生活污水,都直接排到宋家湖里。 两年之前,大林和大头他们,还可以到宋家湖里游泳和摸螺螄河蚌,现在,宋家湖整个水面,已经布满绿色的水葫芦,密密匝匝,在水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致使水面下的鱼虾都因为缺乏足够的氧气而死亡。 刚开始的时候,睦城镇上养猪的人家,还把水葫芦捞去餵猪,后来发现,这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营养,猪吃了几个月都不长膘,还越吃越瘦,现在连餵猪都没有人要,它就长得更加猖狂。 宋家湖现在已经没办法下水,湖水也开始发臭,大林和大头他们,再摸螺螄河蚌,只能转到东湖或者西湖。 一行人到了睦城酒厂的排水口,已经有人站到排水渠酱红色的污水里,用簸箕在接水里的酒糟。从睦城酒厂出来的废水,还是温的,水渠上面氤氳著一团热气,直衝人的鼻子。 太阳这个时候已经很毒辣,细妹和嗑了嗑了响,都把双手抬起来,用手掌搭成一个檐,遮住自己的脸。 排水渠的两边都是菜地,菜地里搭著丝瓜棚和豇豆棚,棚底下很阴凉,大林和细妹说:“你们去那里。” 建阳马上大叫:“对对,这里交给我们了。” 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大喜,两个人带著双林,赶紧钻进丝瓜棚和豇豆棚里。嗑了嗑了响吃过丝瓜和豇豆,但不知道,它们在地里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这让她大为好奇。双林和细妹,家里有一个种菜的爷爷,他们对丝瓜和豇豆,从秧苗到成熟,最后怎么败落都很熟悉。 嗑了嗑了响跟著细妹和双林,三个人马上开始研究起了丝瓜和豇豆。 建阳和华平,还有大林都跳下排水渠,大头和许蔚把簸箕递给他们,三个人在水渠里前后排开,把簸箕浸到水渠里,为了不被流水冲走,他们用一只脚踩著簸箕。 酱红色的废水里带著酒糟,水流过簸箕的时候,水从竹丝的细缝间流走,酒糟积聚在簸箕里,没过一会,簸箕里的酒糟就漫过他们踩著簸箕的脚背,这个时候,簸箕里的酒糟已经有了份量,不用脚踩著,水也冲不走簸箕,他们把脚移开。 只不过十几分钟,就接了满满一簸箕酱红色的酒糟。建阳和大林一人握住簸箕毛竹提手的一边,把簸箕举了起来,大头和许蔚在水渠上面也是一人一边握住簸箕的提手,把簸箕提了上去。接著,拿一只空的簸箕给他们。 不过半个小时,四只簸箕已经装满酒糟,他们招呼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准备回去。 回去的时候,大林和建阳两个人力气大,他们站在中间,两个人一只手提著一只簸箕的提手,大头和许蔚在边上,四个人一排,抬著三只簸箕。细妹和嗑了嗑了响,从丝瓜棚里找来一根搭棚子的木棍,两个人抬著一只簸箕。 刚刚上路的时候,簸箕里的酒糟,还在往下滴著水,有些份量,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就是两个人抬一只簸箕,也很吃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建阳看到了,马上提著一只簸箕走过去,让她们让开,把棍子和簸箕都给他,他拿这根棍子当扁担,挑起了两只簸箕。 细妹和嗑了嗑了响两个人,肩膀和手都空了出来,顿觉如释重负,她们忍不住都给建阳鼓掌。 棍子在建阳的肩膀上,好像掐了进去,肩膀很疼,但因为两个女生的鼓掌,建阳咬著牙坚持著往前走。 大林和大头,华平和许蔚,两个人抬著一只簸箕,顿时感觉轻鬆很多。他们看著建阳跌跌撞撞往前衝著,一阵乱笑,心里都在想,这个逼活该,你不是要逞好汉吗,那你就逞好了。但看到嗑了嗑了响在给他鼓掌,他们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沿原路绕到睦城仪表厂门口,建阳终於吃不消了,他招呼大林说:“快点快点,我们两个换换,我的肩膀都已经肿了。” 大林很不愿意干这个苦差事,不过他看到嗑了嗑了响正看著他,他就没有退缩,走过去和建阳换了。 第33章 大白兔奶糖 第33章 大白兔奶糖 他们回到睦城镇委的台阶那里,建阳指了指台阶右边,两棵杨树中间的那块墙壁。他们天天在这里坐,知道这块地方被树荫遮挡的时间最短,光照时间最长,酒糟饼晒在这里,最快干。他討好地问嗑了嗑了响:“把你们家的酒糟饼,晒在这里怎么样?” 嗑了嗑了响的脸红了起来,她迟疑一会说:“我回去问问奶奶。” 嗑了嗑了响转身走回去,这里的几个人,都开始把簸箕里的酒糟做成饼状,贴在墙壁上,不过大家贴的时候,都有意避开建阳刚刚说的那块墙壁,这是有心要留给嗑了嗑了响。 华平那只簸箕,他已经答应借给嗑了嗑了响,因此他那一簸箕的酒糟是嗑了嗑了响的,他没有酒糟,就帮许蔚和建阳贴了起来。大头他们家的那一簸箕,有他和大林就够了,细妹和双林坐在台阶的树荫里,还是热气蒸人,他们不停地用手抹著额头的汗。 不一会,磕了磕了响领著老太太出来,她们走到台阶这边,嗑了嗑了响指指华平那只簸箕,语气有些骄傲地和她奶奶说:“这一簸箕就是我们家的。” 老太太朝大林他们几个笑著点点头,说谢谢你们,又说,我们院子里面的墙壁空著,也可以贴,就不在这里占地方了。 她说著一只手就提起那只簸箕,轻轻鬆鬆走回去。 大林和建阳他们看到一个看上去这么瘦弱的老太太,居然力气这么大,他们都有些咂舌,互相看看,做著鬼脸。同时心里也有些失落,是啊,人家自己家有单独的一个院子,那么多的围墙,谁稀罕挤在这堵围墙上。 老太太和磕了磕了响走回去不久,那扇门关了又开,磕了磕了响拿著空簸箕走出来,她把空簸箕还给华平,和他说谢谢你。 华平满脸通红,大声叫著,谢个屁啊,一个破簸箕。 嗑了嗑了响手上提著一个小布袋,她从布袋里掏出糖,给建阳大林大头华平和许蔚一个人两颗,给细妹和双林一个人三颗,然后和细妹说,我要回去帮奶奶干活了。 细妹说好。 她给他们的是大白兔奶糖,其他人从来没见过,只有大头见许涛和许波她们俩姐妹,在班里显宝过一次。她们和班里其他的女同学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奶糖,在上海都很难买,她们爸爸是排了很长的队伍,才买到的。 她们还把外面的糖纸剥开,把里面的糖衣小小心心剥下来,放进嘴巴里,然后把糖举在手里,让其他和她们要好的女同学挨个舔了一下。 舔过的女同学都在叫著好吃好吃,太好吃,比奶油棒冰还好吃一百倍。 大头当然是装出满脸不屑的样子,但他从那次记住了,这世界上有一种大白兔奶糖,比奶牛棒冰好吃一百倍。 嗑了嗑了响的身影刚消失在门里,这里的几个人马上剥开糖纸吃了起来,建阳哇哇地叫著:“这个奶糖,这个奶糖,到底是嗑了嗑了响家的奶糖,这个奶糖也太好吃了,给我肉我也不换。” 许蔚冷不丁来了一句:“屁,你们家还有肉吗?” 其他的人哈哈大笑,许蔚奶奶去世,他们家把邻居的肉票都借光了,接下来要一个个月还人家,大概一年都不一定能还清的事,这附近的人家都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建阳恼了,弹起一脚踢向许蔚,许蔚大叫一声,跳下了台阶,嘴里的奶糖不小心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放回嘴巴里。 大林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不过他们笑的时候,都用手接在嘴巴下面,防止自己嘴里的糖也掉出来。 建阳骂了许蔚一声:“活该!” 细妹她们女孩子都喜欢收集糖纸,这么好吃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她当然要好好保管。她去问建阳和华平要,让他们把糖纸都给她,还和他们说好,另外一颗糖吃的时候,也一定要把糖纸留给她,不许给別人。 有了这么多难得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她就可以拿出几张,去和其他的女同学换其他的糖纸。 到了许蔚那里,许蔚没有把糖纸给她,而是把糖从嘴巴里拿出来,还剩半颗,他重新用糖纸把糖包好,和细妹说,这糖太好吃了,他要带回去让囡囡她们尝尝。 许蔚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叫囡囡,平时都跟著细妹玩,还有一个小妹妹,生下来的时候心臟就好像有什么毛病,整天都在家里,从来也不出门。 “糕糟了,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吃过又包起来,那还不要煬掉(化掉)?”细妹说。 许蔚连忙大声叫著:“那我马上回去,华平你帮我搞一下。” 许蔚说完,就朝家里跑去。 把酒糟饼都在墙上贴完,他们几个也回家了,建阳把许蔚的空簸箕一起带回去。早上起得太早,上午又已经见过嗑了嗑了响,还吃了她的大白兔奶糖,建阳他们几个觉得心里很满足,等会就不出来“背饭碗”了,这个地方这么热,坐著不动都大汗淋漓。 至於下午干什么,那等吃完中饭再说。 吃过中饭,建阳和华平许蔚,陆陆续续都到大林他们家来报到。大林下午还要去十字街头画画,不能和他们一起混,其他的四个人,商量著他们下午干什么,是去东湖里摸螺螄,还是去捡废品。 摸螺螄也好,捡废品也好,这都是他们,甚至睦城男孩子们主要的零花钱来源。螺螄摸来,可以拿到街上去卖,废品捡来,可以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 但那个时候,废品本来就少,家家户户,但凡还能用的纸盒子玻璃瓶子,都留著用,捨不得扔掉。家里有什么其他废品,也都被自家的小孩留著,不会扔。在外面捡废品的小孩,可以说比废品还要多。 建阳和大头他们说的捡废品,其实是带点小偷小摸的性质,就是看到哪个工厂或单位,有空隙可钻,就钻进去捞点可以卖的东西。 四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捡废品。 他们下了高磡,第一个要去的就是冶校,冶校的那些学生,和睦城镇上的人家不一样,他们有什么废品,不喜欢在宿舍里留著,都扔到窗户外面。 冶校过去,隔著睦城中学,还有一个学校是睦城师范学校,建阳他们不会去睦城师范学校,那里没废品可捡。 睦城师范学校的学生,都是县里各个公社和大队来的,他们比建阳大头他们还要穷。 虽然他们上学,每个月都有补贴,但这补贴的一大半,都要寄回乡下家里去。睦城师范的那些学生,脸上都是一块块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白斑和痘痘,他们哪里会有垃圾可以扔。 四个人决定,还是先到冶校的学生宿舍那里碰碰运气。 他们沿著府前街走到底,冶校的大门,是原来睦城的老城门洞,城门洞里很阴凉,附近很多人拿著蓆子,铺在这里的地上睡觉,走到这里,他们四个也觉得有些累了,就在地上坐下来,背靠著长满青苔的古城墙,休息一会。 冶校的全名叫浙江冶金专科学校,学校不大,只有一幢教学楼,三百多名学生,主要是给全国冶金系统的厂矿企业,培养財务人员的。冶校的学生宿舍,就在教学楼后面高上的四五幢楼房里。 他们坐在那里,看到有两拨小孩子空著手从里面出来,大头叫著,完了完了,白跑了0 这些小孩,肯定和他们一样,也是来这里捡废品的,他们都已经空著手出来了,说明里面也没有油水。 大头一叫,建阳他们三个的心也凉了,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他们马上站起来,决定还是进去看看。 他们在几幢宿舍楼的窗户下面转转,结果发现这里乾净得就像刚刚搞过卫生一样,別说是牙膏壳纸盒子破塑料凉鞋和旧瓶子,连一张废纸都看不到。 四个人沮丧地往外走,走回到城门洞,建阳说:“妈逼,困死了,还不如在这里睡一觉。” 四个人刚刚坐下,华平突然跳了起来,叫著走走,我们快走。 大头问:“去哪里?” “我想起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小舅舅在说,他今天下午要去厂里加班,有一副模具厂里急著要。” 华平兴奋地和他们说,三个人眼睛都一亮。 华平的小舅舅是睦城仪表厂金工车间的模具工,金工车间里,有的就是铜和钢铁,华平一说要去找他舅舅,其他的三个人马上明白,这是要去干什么。 四个人在去仪表厂的路上,很快分好工,他们经常去睦城仪表厂玩,对里面的环境很熟悉。 金工车间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睦城仪表厂的围墙,围墙那里,会有一些旧的木头包装箱,只要爬到这些包装箱上,就可以爬到围墙上。这些包装箱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就为了要翻墙用。 睦城仪表厂上班的时候,为了防止工人们溜到外面街上去玩,看传达室的老头,会把铁柵大门锁起来,要想进出工厂,就必须经过传达室的那扇小门,而厂长经常会坐在传达室里,就为了要抓想逃出去的人。 所以厂里就有人,在围墙这里堆了一些包装箱,想逃出去的时候,可以从这里翻墙出去。 围墙外面,是仪表厂和隔壁无线电元件厂中间的一条弄堂。今天星期天,那弄堂应该一个人都没有,正好方便他们。 四个人分好工,大头不进去厂里,他是老莫的儿子,传达室的老头认识他,万一被他发现了,他明天会告诉老莫,那大头就死翘翘了。那他们的事情,就完全暴露了。大头就在围墙外面的弄堂里接应。 建阳和许蔚跟著华平进去,进去之后,他们两个不进金工车间,而是去金工车间后面的空地那里等著,华平进去金工车间找他舅舅,趁著他舅舅不防备,看到有什么废铜烂铁,就从窗户里扔出去。 建阳和许蔚在窗外捡到后,就跑去围墙那里,一个爬到围墙上面,一个在下面把东西递给他,他再把东西扔到墙外,大头拿著就走。 四个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商量著,到了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大头唱主角,出谋划策,其他的人不停地点头。每到这种时候,大头都会把自己放在最安全、最没有风险的位子,还振振有辞说出一堆的理由,让其他人觉得很有道理。 等他们商量好,也已经走到宋家湖边的睦城仪表厂大门口。 大头走去弄堂那里,华平带著建阳和许蔚,走到了仪表厂的传达室,华平和传达室的老头说,他有事情来找他舅舅,他舅舅在里面加班,老头就放了他们进去。 > 第34章 铜 第34章 铜 大头做贼心虚,他不敢走到弄堂里面去,怕万一被人看到他一个人在弄堂里晃来晃去,马上怀疑他是来偷东西的。他蹲在弄堂口子上,蹲了一会,又觉得蹲在这里也太醒目,別人看到他,肯定会想,这傢伙蹲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事情,他在干什么? 说不定还有人会因此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地盯他的稍,等到从墙壁里面,有什么扔出来,他刚一去捡,这人马上就衝出来,抓住他。 不行,不行,就这样蹲在这里也不行。 大头朝弄堂里面看看,眼睛一转,马上有了主意,他自己都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低著头,四下里找著,在地上看到一块破碗的瓷片,他把瓷片捡在手里,走进弄堂。 无线电元件厂靠著弄堂的这幢房子,是老房子,浙大抗战西迁的时候,这里又是浙大的总教务处,这幢房子,已经有几百年的歷史。老房子墙脚的青砖,已经被腐蚀,上面有一层白白的硝。 那个时候的小孩,都被电影《地雷战》里“一硝二磺三木炭”,製造土製炸药的影响,到处在找著硝和硫磺,木炭不用找,家里现成就有,他们都想尝试著自己製造炸药。 大头暗忖,自己蹲在这里,装作是用瓷片在刮墙脚的硝,別人就是经过看到,也不会怀疑什么。 他於是在墙脚蹲下,用手里的破碗片,装模作样地刮著,眼睛不时就瞟瞟对面仪表厂的围墙,等著许蔚的脑袋,从那里钻出来。 华平走进金工车间,看到他舅舅穿著一身油腻的工作服,正在一张台虎钳上,用銼刀銼著一块钢,看到他进来,问:“你来干什么?” 华平撒谎说:“我来酒厂这里接酒糟,外面热死了,跑到你这里来吹吹电风扇。” 金工车间里面,有一架很大的铁製架子的电扇,电扇黑乎乎的,都是油污,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顏色,风扇的叶子“嘡郎郎”地响著。 华平搬了张金工车间里特有的高脚凳,坐到了它前面。 舅舅不再理他,管自己干著活。 华平坐在那里,朝四周看著,看得两眼发直,直吞口水。金工车间里在他看来,真是到处是宝,隨便拿一点什么出去,他们就可以卖钱,就发財了,晚上可以去十字街头,横著走到那些兰溪人的摊位面前,问他们瓜子和花生怎么卖,给老子便宜一点。 他的目光,很快被离他不远处的一张钳工台上,一块鋥亮的,闪著金光的铜块所吸引,这块铜块,长方形,应该有五六斤重,要是能把这块铜拿走,那该多好。要知道在收购站,铜的价格,可比铁贵多了。 华平的眼睛盯著这块铜,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陷进去,拔不出来了,直到他舅舅叫他。 电风扇的声音很吵,他舅舅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到,他舅舅走了过来,华平一抬头,看到舅舅站在自己面前,嚇了一跳,赶紧把目光从那块铜上面收走。 舅舅和他说:“你在这里好好坐著,不要乱跑,我到前面线切割车间,有个模具要他们线切割加工一下,他们在等我。” 华平心里一乐,赶紧说好好。 舅舅走到车间门进来地方,那里的墙上,钉著一排鉤子,鉤子上掛著舅舅换下来的衣服,下面地上,摆著几双鞋子。舅舅走到那里,把自己身上满是油腻的工作服换下,犹豫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脚上满是油污的劳保皮鞋也换了,最后还是没换。 他走回来,拿起自己刚刚在銼的那块钢,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舅舅双脚用力在地上跺了跺,把劳保皮鞋跺跺乾净。 仪表厂的线切割车间,在前面一幢楼的一楼,华平去过一次,觉得那里真是全睦城最乾净最好的地方。 线切割车间其实只是一个房间,里面摆放著一台机器,被切割的零件,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有一根细细的金属丝,对钢块进行切割,有白色的液体,自动往下流著,就像牛奶。 线切割机据说很贵,也很娇气,线切割车间里面,居然装著一台空调,这是华平见过的,全睦城唯一的一台空调。就是像这样的夏天,走进里面,也都像掉进冰窟里。 线切割车间里有一个阿姨,工作的时候不像工厂其他人,穿著劳动布的工作服,或者像装配车间里那些大妈,围著围裙,她穿著的是一件白大褂。这个阿姨的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整个睦城仪表厂最好看的一个,头上戴著一顶白帽子,帽檐下露出的头髮还有点卷。 华平怀疑,自己的舅舅老是跑去线切割车间,其实是去看这个阿姨的,就好像自己老是坐在那个台阶上,想看到嗑了嗑了响一样,要不然舅舅怎么会想到要换衣服。 华平走到车间门口,躲在门后面,伸出一个头,看著他舅舅手里拿著那块钢,走在大太阳下,手里的那块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舅舅走进前面那幢楼的大门,消失不见。 他很想跟过去,趴在线切割车间关著的玻璃窗外,朝里面偷看,看舅舅是不是和那个阿姨,趁著今天工厂里没有其他的人,在搞流氓。要是那样,就比看许蔚家的那本《农村赤脚医生手册》,里面那些没有头的,岔开大腿的女人图还要过癮。 华平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好奇心,吞了吞口水往回跑,跑到那张钳工台前,捧起那块铜块,铜块比他想像得还要重,应该有七八斤。华平拿起那块铜,头趴下去舔了舔,铜有一种辛辣的味道,还带著一点机油味。 不管了,华平捧起铜块,赶紧跑到窗户前,窗户本来就开著,华平把那块铜,从窗口扔了出去,边上马上闪出建阳和许蔚的身影。 华平的心怦怦乱跳,他跑回到电风扇前面,在凳子上坐下。 过了差不多二十几分钟,舅舅空著手回来,进了门,还是从那排鉤子上,拿下自己油污的工作服,换在身上。 华平站了起来,和他说,我风扇吹够了,要走了。 舅舅让他等等,他走到掛著衣服的掛鉤那里,从自己衣服的口袋,摸出一毛钱,塞到华平的手里,让他去买棒冰吃。 华平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建阳和许蔚两个人,躲在金工车间这幢楼侧面的阴影里,在等著华平,他们一起进来的,肯定要一起出去,不然传达室的老头会怀疑。看到华平出来,两个人赶紧跑了过来,建阳骂道:“你个逼怎么去了这么久,烂屁股?” 华平回骂:“滚你妈的,我要是马上就走,我舅舅还不要怀疑我?” 他更关心的是:“东西扔出去没有?” 建阳和许蔚都兴奋地点头,建阳叫道:“发財了,今天我们要发大財了,那一块铜,我觉得可以卖十块钱。” 华平赶紧“嘘”了一声,让他闭嘴,这个逼,都快走到传达室了,也不怕被看门的老头听到。 三个人出了仪表厂大门,加紧脚步朝那条弄堂走去,走到弄堂口,看到大头光著膀子坐在那里,他的衣服脱了下来,垫在屁股下面,应该是用衣服包住了那块铜。大头皱著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三个人走近,建阳叫道:“快走,快走,你这逼怎么还坐在这里?” 大头问:“去哪里?” “当然是去收购站啊,还能去哪里,你这逼高兴昏头了?” “是你们昏头了吧。”大头骂道,“派出所就在收购站的隔壁,去派出所很近,我们抱著这么一块好好的铜块过去,收购站的人,还不马上把我们送去派出所?” 三个人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那里。 大头看著华平骂:“金工车间里破铜烂铁有的是,你要偷也偷一块废铁出来,那样才像是捡来的。这块铜,哪个笨蛋看不出来,我们是偷来的?” 三个人这个时候,也都意识到这事情搞坏了,自己刚刚白高兴了,许蔚问:“那怎么办?” 大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头朝华平一甩:“他偷出来的,你问他。” 华平苦著脸,他看看大头,又看看建阳,说不出话。 “要么这样。”建阳出主意说,“我们要么把这块铜,还是拿去收购站碰碰运气,要是他们不收,还问东问西,我们把东西放下就逃。” “逃得掉吗?收购站的人,我们四个他们谁不认识,我们逃了,他们不会带著老派(警察)找到家里来?”大头看著许蔚说,“你跑得快,要么你拿去卖?” 许蔚赶紧往后缩:“把我腿打断,我也不敢去。偷偷龙头烤也就算了,这么大一块铜,我找死啊。” 四个人愁眉苦脸地蹲在那里,建阳华平和许蔚都盯著大头的屁股下面看,前面还觉得捡到宝,今天要发財了,现在再看著这块铜,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那这个现在怎么办?”许蔚问。 大头说:“肯定是要送回去,这块铜块,说不定厂里要派大用场的,没有了,我都担心他们会报告派出所。” 华平一听要送回去,脸色煞白,他马上说:“这个我不敢干,我要是送回去,我舅舅肯定知道,还不打死我。” “送屁啊。”建阳叫道,“把它扔在这里,我们逃走就是,管他。” 大头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这块铜,厂里说不定是要派大用场的,扔在这里,就是有人捡去,要是老派来找,找到捡的人,再一追查,就你们三个人进去过,那也会马上怀疑是你们偷的,你们还逃得掉吗?” 大头的话,把三个人都唬住了,越想就越觉得大头说的有道理,这要是老派追查起来,他们怎么可能逃得掉,就是华平的舅舅不说,他也没看到建阳和许蔚,传达室的老头也看到了他们,不是他们,这么大一块铜,还会自己长翅膀飞出来? 拿走不敢拿,还又还不回去,这一下该怎么办? 三个人都看著大头,大头想了想说:“我们把它从墙上扔回去吧,只要还在厂里,就不算是被人偷走了,就没有人会来追查这事。” 三个人一听,都觉得大头的这个主意好,建阳催促著大头快快,那我们快走。 大头站了起来,建阳马上抱起那块用衣服包著的铜。 大头和许蔚说,你在这里站岗,要是有人来,你就大声唱歌,我们过去扔。 许蔚说好,他留在弄堂口子上放哨,其他的三个人,带著那块铜走进弄堂。 他们走到前面许蔚在墙头,把铜扔下来的地方,这块铜太重,一个人肯定扔不进去,建阳和华平两个人抬著,然后说著一二三,用力往上扔,结果铜块没有扔过墙头,砸在墙上又掉了下来,幸好两个人躲得快,才没有被铜块砸到。 大头走过去,和华平说,你这个逼干什么,被嚇到手脚都没力气了?走开走开。 大头和建阳重新抬起那块铜块,两个人退远一点,退到了无线电元件厂这边的墙脚,然后建阳叫著一二三,两个人一起用力。 铜块终于越过了墙,应该是砸在墙里面的包装箱上,发出“砰哗啦”的一声巨响。三个人被嚇到了,拔腿就跑。 他们一直跑到收购站和睦城幼儿园的那个弄堂口,回头看看,后面並没有人追过来,这才鬆了口气。 白辛苦了一个下午,四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第35章 教训 第35章 教训 “回家,回家,妈逼,空骚了一个下午,真没意思。 华平的家第一个到,他大叫一声,转过身,其他的三个人懒的理他,继续往前走。 华平故意装作回家,他走上自家的台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背贴著门板,把身子缩到门框里,伸出头朝外面看著,见他们三个都回了家,他马上走下台阶,朝府前街走去。 走到府前街的果品商店,摸出舅舅给他的那一毛钱,花五分钱买一支牛奶棒冰,又花两分钱,买了一小堆切成段的甘蔗根和梢。还有一个两分硬幣和一个一分硬幣,在口袋里小心地放好,明天还可以买一支白糖棒冰。 那一堆甘蔗没地方放,他把汗背心的下摆塞到短裤里,然后把这些甘蔗,从胸口敞开处放进背心里面,肚子马上鼓了起来。 走到邮电所和老莫家中间的那条弄堂口,看到大头他们家高前的台阶,不断地有人上上下下,隱隱好像还有细妹和大头的身影。华平不敢走过去,走过去要是被大头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吃独食,背心里还有甘蔗,肯定会被臭骂一顿,这些甘蔗也会被抢走。 华平退回去,退回到供电所的大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棒冰放进嘴里,本来他是一口一口地吮吸著,现在变成大口大口地咬,虽然肉痛,但也总比被大头发现好。 一支牛奶棒冰吃完,华平放下一半的心。看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想了想,他把里面的甘蔗掏出来,放在边上的台阶上,然后脱下背心,把甘蔗包在背心里面,提在左手,紧贴著自己的大腿,背对著大头他们家高的方向。 他小小心心地走过去,瞄到大头家的高上有好多人,大头和细妹果然在其中,不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谁都没有朝高下的街道看。 华平赶紧跑了起来,趁大头没有看到他,从他们家高磡下面跑了过去,跑回到家里。 他把包著甘蔗的背心,放在堂前的八仙桌上,正准备拿起甘蔗来吃,院门开了,华平嚇一大跳,他以为是大头发现他,追过来了,伸手赶紧想用背心把甘蔗盖起来,结果发现进来的是他舅舅,华平鬆了口气。 舅舅黑著脸走过来,华平叫了一声舅舅,舅舅抬起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华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舅舅一把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这一个耳光,把华平都扇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舅舅一只手拎著他,另一只手从门背后,拿过一根绳子,他把华平拎到院子里那棵桑叶树前,三下两下,就把他绑在树上。华平哇哇大哭。 他外公杀猪佬和外婆听到声音,跑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外婆叫道:“怎么了,怎么了,华平闯什么祸了?” “我今天要不好好教训他,都对不起他爸爸妈妈!”舅舅愤愤地骂,“这个短命鬼,前面跑到我车间里去,我还以为他是去干什么,结果他是去偷东西的。” 外公和外婆都嚇一跳,外公问:“他偷了什么?” 舅舅说:“偷我同事取好的料,放在钳工台上的一块铜材。” 外婆一听,转身走回房子里,再走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著一根细毛竹做的竹鞭,这是她掛在门背后,平时华平不听话的时候,用来教训他的。 外婆把竹鞭递给舅舅,外公在边上叫:“拷,拷,把他的手拷断,脚拷断,不拷这种小鬼教不会的。” 舅舅接过竹鞭,一鞭抽向华平的大腿,华平的大腿上立马起了一道红印,华平“哇” 地一声惨叫。 “讲,你给我老实讲,前面你和哪个一起去的厂里?”舅舅问。 “一个人,一个人,我一个人去的。我没有偷东西啊,冤枉,你冤枉我,我向毛主席保证没有偷东西。” 华平虽然疼得快晕过去,脑子还没有糊涂,他想到要是自己交待,建阳许蔚和自己一起去的厂里,不仅出卖了他们,而且,这两个逼到了厂里又没进金工车间,躲著他舅舅,那就坐实他们是去偷东西的。 华平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一顿揍肯定是少不了了,要是他承认偷东西,那只会被揍得更惨,自己打死也不能承认。 舅舅前面在车间里,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他以为是墙壁倒下来了,走到窗前看看,就看到了被砸烂的木头包装箱,还有什么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他走出去,走到近前看看,看到了那块铜。 这块铜前面还在车间的钳工桌上摆著,现在到了这里,今天休息天,车间里没其他人进来过,只有华平来过。舅舅马上明白,这个小王八蛋鬼鬼祟祟,原来是来偷东西的。 拿著这么大的一块铜,他肯定不敢走大门,所以要到这里来爬围墙,爬到围墙上,结果因为这块铜太重,掉了下来,他人就翻墙逃走了。 舅舅捧著那块铜,回去车间里,坐下来想想不对,他想华平说不定从这里偷走的,还不仅只是这一块铜,他是东西太多拿不了,翻墙的时候,这块铜才会从墙上掉下来。 想到这个,舅舅决定马上回家看看,赶在这傢伙销赃之前,把东西拿回来。要不然,今天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加班,明天车间里发现少了什么,其他人肯定会认定是他拿的。 毕竟是丑事,不好张扬,舅舅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也没有问传达室的老头,前面华平是不是从这个门出去的,他是不是一个人。 舅舅一竹鞭又抽在华平的身上,冲他吼著:“讲,你老实给我讲,除了那块铜,你还偷了什么东西?” 华平开始呼天喊地装死:“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什么都没有偷,我是被冤枉的。” “你是被冤枉的?”舅舅冷笑著,接著又是两鞭,华平连连惨叫,舅舅继续骂:“看我把你找出来,等我找出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他把竹鞭往地上一扔,噔噔噔噔地走进房子里,走到华平住的房间,在他书包、床下、抽屉和枕头下面找起来。 华平看到舅舅去他房间里翻找,他反而鬆了口气,放下心,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有个屁啊,你找吧,看你能不能找到。 外婆走过来,用手指戳了一下华平额头:“干了坏事,你就老老实实交待,知道没有,老实交待才能少吃苦头。” 华平抽抽搭搭嚷嚷:“你们都冤枉我,都欺负我,我没有偷东西,你们一定要冤枉我偷东西,还要我交待,我交待个屁啊。” 华平一边吼著,一边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豪,他觉得自己没有出卖建阳他们,自己死不承认、寧死不屈的样子,像不像那些被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的地下党? 可惜,华平心里嘆了口气,地下党好像从来都不哭,鞭子抽在身上,他们好像连疼都不疼,叫都不叫一声,唉,自己看样子和地下党还是差远了。 舅舅在房间里一无所获,气消去一半,看样子这个小王八蛋,確实没有偷其他的东西。 他走出来,从地上捡起竹鞭,在华平的眼前晃著,没有抽下来,问:“那你老实交待,你为什么要翻围墙?” 舅舅这话一出,华平心里更有底了,这不是没影的事吗,自己真的没翻过围墙啊,他大声叫著:“谁告诉你我翻围墙了,我进去是从门口进去的,出来也是从门口出来的,我要翻什么围墙,那个看传达室的老头子,他都看到的,你要是不信,就去问他好了。” 舅舅看著他冷笑:“你还敢让我去对证?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拎去传达室,看你怎么说。” 华平底气更足了,他提高声音叫著:“去就去,我现在就跟你去,谁不敢去,不敢去的才是小狗。” 舅舅继续冷笑著,他想继续嚇华平,做出要带他去传达室对质的样子,他料定华平还没走到大门口,腿就软了,要是一到厂传达室,他有没有从传达室的门出来,一清二楚,他就抵赖不了,他怎么可能敢去? 舅舅解开绑在华平身上的绳子,威胁要带他去厂传达室问,没想到绳子刚一解开,华平就跑到大门口,把门打开,转身冲他舅舅喊著:“走啊,走啊,现在就去问,看看我有没有翻围墙。” 华平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把他舅舅给唬住了,看样子他是真的不怕去传达室对质。这一来,舅舅有些糊涂了,难道是自己搞错了,华平真的没有偷那块铜?是自己专心干活的时候,有其他的人偷偷溜进过金工车间? 还是,自己去线切割车间的时候,有其他人去了车间? 舅舅不好意思问华平,向他求证,是不是前面自己不在,华平在车间里的时候,有其他的人进去过? 还不到五点,大林就已经完成十字街头的那副画,他蹲在脚手架上,用草纸擦著油画笔。 小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脚手架下叫:“大林,大林,这里是不是完工了?” 大林点点头,和他说画好了。 “好好,辛苦。那我叫他们马上来把这个脚手架拆了,晚上好省一个人,你在这里再等等。” 小吴和大林说,大林说好。脚手架搭在这里,小吴每天晚上都要叫人在这里守著,要不然,肯定会有很多小孩爬上去。在脚手架上调皮捣蛋,把大林画好的画搞坏,害他白辛苦还是小事,这要是把画里的毛主席怎么样了,那就是大事。 十字街头,这么多人来来回回都会看到,肯定属於重大的政治事件。 因此小吴特意跑过来看看,看到大林已经画完,他就要马上叫人过来,把这脚手架给拆掉。 小吴看到有个人骑著自行车过来,他朝那人招招手,那人把车骑到小吴跟前,跳下车。原来小吴是要借他的自行车用用。两个人说好等会把车还到哪里,那人走了,小吴也骑上自行车走了。 大林把东西都收拾进油画箱,在脚手架上坐下,从上往下看著脚下的十字街头。这个时候,他又想起那天嗑了嗑了响和细妹爬上脚手架的情景,可惜,后来她再也没来看他画过画。今天上午去接酒糟,看到他,嗑了嗑了响也並没有和他说比建阳他们更多的话。 大林忍不住嘆了口气。 第36章 蚯蚓 第36章 蚯蚓 过了十几分钟,大林远远地看到小吴骑著车,飞快地从西门街那边过来。他刚爬下脚手架,小吴已经到了跟前,跳下自行车,车凭著惯性还在往前走,小吴追著车,嘴里“捋捋”地叫著。 大林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自行车又不是牛,睦城人叫牛停下,才会叫“捋捋”,叫牛走,那就叫“驾驾”,你朝自行车叫著“捋捋”,它听得懂吗? 自行车衝到大林面前才停住,小吴从车把上,摘下一个掛著的荷叶包,荷叶包外面用麻绳扎了扎,他把荷叶包递给大林,和他说:“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他们。这包葱烧饼,你拿著当点心,肚子一定饿坏了。” 大林接过荷叶包,荷叶包还是热的,看样子小吴是在西门街的饮食店,买的葱烧饼,隔著外面包裹的荷叶,都能嗅到里面烧饼的香味。 大林和小吴说了谢谢,又说了晚上见,提著油画箱和烧饼走了。 走到自己家的高下,大林看到高上挤著很多人,都是这条街的邻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林赶紧走上台阶,挤进人群,这才看到,双林坐在一张毛竹椅上,一脸的眼泪和鼻涕在哭,桑水珠站在他身边,细妹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是一脸的焦急。 大林问大头,怎么了。 大头看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桑水珠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头赶紧闭嘴。 就在桑水珠转过身的时候,大林也看到了,嚇一大跳。他看到双林两腿分开,从开襠裤里,露出了他的小鸡鸡,这个小鸡鸡肿胀得通红,很粗,就像一根胡萝卜。周围的人嘰嘰喳喳,在议论和猜测的,都是双林的这根胡萝卜。 大林赶紧问:“这是怎么了?” 桑水珠摇了摇头,细妹叫道:“就是糕糟了,不知道为什么,前面去得快说他的小鸡鸡很痛很痛,然后就这样了。” “那怎么办?”大林问,“还不快送去医院?” “爸爸去叫狗尾巴爸爸了。”大头在身后叫著。 大林把手里的那包葱烧饼递给细妹,和她说:“打开给去得快吃,葱烧饼。” 大头一听说是葱烧饼,还没等细妹来接,一把从大林手里抢了过去,急急地解开绑著的麻绳,打开包在外面的荷叶,拿起一个葱烧饼就想往嘴里塞。 细妹打了他一下,从他手里把烧饼夺过去,塞到双林的手里。 双林一看烧饼,不哭了,坐在那里吃起烧饼。 边上有人马上叫著:“不要紧不要紧,还能吃烧饼就不要紧。” 桑水珠问大林:“哪来的?” 大林说是小吴给的,桑水珠不响了。大头拿出一个烧饼,开始吃起来,细妹又拿了一个烧饼,塞在双林的另外一只手里,接著她拿出一个自己吃起来,另外拿了一个递给大林,大林摇了摇头说,给去得快留著吧。 边上马上有人说:“这个老大,做到门了(做得像样),小桑,真不错啊。” 桑水珠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胡乱地点点头。 老莫带著许昉走上来,许昉手里提著一个药箱,大家看到,赶紧给他们让开一条路,许昉走过来,看到双林的小鸡鸡,叫了一声:“这么厉害。” “许昉,你看双林是不是被漆叮去了,我就说是被漆叮去的,他们还不相信。” 有人叫著,桑水珠心里一凛,她想到,家里正好在漆莫绍槐的寿材,有生漆。人不小心碰到生漆和漆树,还真的会过敏,脸会肿得像个猪头。是不是漆匠在干活的时候,双林跑到边上去玩了? 边上马上有人反驳:“乱讲,漆叮去的话,那就全身都肿了,还就肿一个小鸡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是啊是啊,有道理,桑水珠心里在想。 许昉蹲下去,他握住双林的小鸡鸡捏了捏,双林疼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许昉连忙说:“双林,不要哭,不要哭,我检查一下下就好。” 许昉盯著双林的小鸡鸡看了一会,侧著头想了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去过哪里?有没有坐在地上玩过?” 许昉一问,细妹马上叫了一声:“糕糟了。” 许昉看著她问:“怎么了,细妹?” 他们上午去宋家湖边接酒糟,大林他们在排水口那边忙,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带著双林,去了边上的丝瓜棚里。细妹记得,自己和嗑了嗑了响在看一条条掛下来的丝瓜时,双林就坐在瓜棚的地上玩。 细妹告诉了许昉,许昉点点头,他转身和老莫桑水珠说,双林不是过敏,是有东西钻进去了。 边上马上有人自作聪明地叫:“蚂蚁,一定是蚂蚁,那个地方蚂蚁很多的。” 有人马上反驳:“什么那个地方,整个睦城,哪里蚂蚁不多,就是这个高上,就没有蚂蚁了?” 许昉和双林说:“双林,忍一下,叔叔再检查一下好不好?” 桑水珠叫:“不要管他,你检查就是,哭就哭。” 许昉伸出手,捏住双林的小鸡鸡,双林的小鸡鸡肿大得就像大人的,许防从根部开始,一点点往外面捏,双林正要哭,细妹把他手里的烧饼,塞到了他嘴里。 检查完,许昉问双林:“双林,你好好想一想,告诉叔叔,你这里是不是从中午的时候,就开始一下一下很痒,还有点点痛,很想想尿尿又尿不出来?” 双林泪眼模糊地点点头。 许昉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和老莫说:“我判断不是蚂蚁,应该是有蚯蚓爬进去了,刚爬进去的时候还是活的,拼命要往里面钻,现在,已经死在里面了。” 许昉一说,老莫和桑水珠都被嚇到,高上的人也都被惊到,桑水珠问:“那怎么办?” 许昉侧著头想著,有人又自作聪明地叫道:“肯定是送医院啊,用手术刀把小鸡鸡切开,把里面的死蚯蚓拿出来,不然还能怎么办。” 边上又有人反驳:“乱讲,这小鸡鸡切开,还缝得回去的哦?” 双林听到这些人在说,要把他的小鸡鸡用刀切开,他嚇得哇地一声又哭起来。 许昉朝说这话的俩人看看,和他们说,不要嚇小孩子。 许昉看看老莫,欲言又止。老莫和许昉说:“许昉,你想想办法,我相信你。” “办法是有一个办法,不过也只能试试,我也没有把握。”许昉说。 “没事的,许昉,你试就是。”桑水珠说。 许昉点点头,他站起来,看了看围著看热闹的其他人,问:“你们谁家有鸭子?” 马上有三四个人叫道,我有。 许昉说:“不要水鸭,要洋鸭子。” 睦城人说的洋鸭,就是那种全身白羽毛的北京鸭。 有两个人叫,我家有。 许昉和其中一个说:“那你去把你家的鸭子,抱过来用用。” 那人说了一声好,马上跑下高磡。 许昉站在那里朝四周看看,接著和肉肉奶奶说:“老姆,借你这个地方用用” 。 肉肉奶奶一叠声地说,用好了,用好了,隨便用。 许昉和大林大头说:“你们回家去搬几张板凳过来,多搬几张。” 肉肉奶奶说:“我这里也有,我拿出来。” 八九张板凳马上就搬到了,许昉让桑水珠带著双林,走进肉肉奶奶家厨房里面去,他接著把板凳一张张倒下来,用板凳的凳面,在门口围出半个平方左右的半圆,怕不够高,板凳叠了两层。 大家看著许昉在做这些,都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许把板凳都放好,这才把他的打算告诉老莫和小桑,他说他想用鸭子,把双林小鸡鸡里面的蚯蚓吸出来,鸭子有这个本事,蚯蚓躲在洞里,它都有办法吸出来,就是等下双林会有点痛。 “不管,现在还管这些。”桑水珠说。 许昉点点头,他接著说他的计划。鸭子要是看到一个人,肯定不敢去吸,所以等下,要让双林站在老姆家的门背后,门就开一条缝,把他的小鸡鸡从缝里塞出来,鸭子闻到蚯蚓的气味,就会去吮双林的小鸡鸡,能够把蚯蚓吸出来。 “来了,来了。”好几个人一起叫著,那个人抱著一只鸭子,从高磡下走了上来。 许昉朝桑水珠点点头:“小桑,那就这样。” 桑水珠说好。 桑水珠把肉肉奶奶的厨房门关上,留了一条缝,她把双林的裤子脱下来,把他的小鸡从那道门缝塞了出来,露出一个头。双林挣扎著,桑水珠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骂道:“別动。” 她用双腿夹住了双林的身子,细妹在边上帮忙,蹲下去,用双手抱住双林的腿,不让他动。 许昉指挥那个人把鸭子放在板凳围起来的那个半圆里,接著和高上的人说:“散了散了,大家都回去吧,这么多人在这里,把鸭子嚇到。” 高磡上的这些人,看到这么好看的戏,哪里肯散,他们没有走下高磡,只是退远了一点,退到了两棵杨树底下和老莫他们的大门里。 大家踮起脚朝这里看著,怕吵到鸭子,一个个都把嘴紧闭,高磡上很安静。 那只鸭子在板凳围成的狭小空间里转著圈,它看到从门缝里露出的那个头,可能也真的是闻到了蚯蚓的味道,它的扁嘴先在边上门板磕了两下,然后张开嘴,呷住从门缝里露出的那个头。 双林又是哇地一声哭起来,鸭子嚇了一跳,赶紧放开他。 桑水珠伸手捂住了双林的嘴,轻声骂道:“不许哭!” 被嚇到的鸭子逃不开,只能继续转著圈。 它没地方可去,转了几圈之后,看到从门缝里露出的头,还是不死心,再一次呷住,还把这个头往嘴里吞了吞。桑水珠低头看到双林的小鸡鸡都被拉长了,他痛得想叫,想挣扎,无奈身子和嘴都被桑水珠和细妹紧紧地控制住,一动也不能动。 鸭子呷呷呷呷吮吸著,好像吸到了什么,脖子那里僵硬起来,接著它放开了双林的小鸡鸡。桑水珠把门打开,衝著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著这边的许叫:“吃到了,吃到了,鸭子好像是吃到了。” 许昉走近前来,他看到双林的小鸡鸡已经小去了一些,用手捏捏,问双林,是不是没有前面那么痛了? 桑水珠放开捂著双林嘴巴的手,双林想哭,听到许昉的话,还真的感觉没有前面那么痛了,他点点头,然后哇地一声又哭起来。 双林的小鸡鸡肿胀之后,变得很水嫩,刚刚鸭子的呷吮,让表皮有了隱隱的血丝。许昉拿出紫药水,给双林擦了擦消毒,接著和老莫说,可以了,没什么事。 这件事最后以这样一个戏剧性的结果收场,高上的人都很欢乐,他们嬉笑著陆续散去。 这个时候,一阵悠扬的笛声在总府后街的上空飘荡,好像是在给这场戏加的尾声。 笛声是从睦城镇委楼上传来的,杨豆站在窗口,吹起了笛子。杨豆是睦城仪表配件厂的工人,他的父亲是睦城镇委的办公室主任,大林他们叫他杨狗,老是要和他斗智斗勇。 杨豆他们家住在睦城镇委的三楼,每天吃过晚饭,杨豆都会站在自家的窗□,对著窗外吹笛子,风雨无阻。 他吹的曲子千篇一律,就一首,《姑苏春》。笛声里晨雾繚绕,天刚欲晓,而总府后街的天,这时开始有些暗下来。 有人走下高仍回首问:“老莫,什么时候有大书,等不及了。” 老莫说:“快了,快了,七一六过去就可以。” > 第37章 老姆把老伯毒死 第37章 老姆把老伯毒死 大头建阳和许蔚三个人坐在台阶上,觉得很无聊。 大林还在后面大会堂里画画,华平也没有来,天天在一起玩的五个人,一下子少去两个,他们觉得这台阶,怎么都变得空空荡荡了。 华平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事,下午从仪表厂回来,分开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前面建阳过来的时候,路过华平他们家门口,和往常一样大声叫著:“华平,华平。” 结果华平没有和往常一样应声出来,而是隔著围墙,他小舅舅吼了一声:“鬼叫什么!” 建阳屁滚尿流地逃了。 华平有两个舅舅,他大舅舅霄霄是个退伍军人,抗美援越的时候,在越南和美国人打过仗,一天到晚都很沉默,路上看到谁都不讲话。更不会像总府后街的人,看到哪里人多,就要过去扎扎热闹,他好像就不是这条街的人,来来去去这里只是路过。 建阳他们平时,也很少看到华平的大舅舅,他们去华平家里玩,他大舅舅不是一直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没有回来。他在从杭州迁来的杭州先锋轴承厂上班,早出晚归,连晚饭都是在厂里的食堂,吃过之后再回来。 华平和他们进,因为先锋轴承厂的伙食好。 那里的伙食好,也没看他大舅舅,带著他去蹭过饭。 华平的小舅舅勇勇,就是睦城仪表厂的模具工,脾气很暴躁,华平很怕他,建阳他们小孩子们,也都怕他。在华平他们家里玩的时候,只要看到他小舅舅回来,他们马上就会溜。 华平有时候心里烦躁,不想建阳他们去他家的时候,他也只要说一声,我小舅舅在家,建阳他们就闭了嘴,走到门口,也会调个头离开。 他大舅舅回来倒无所谓,反正他看也懒得看他们一眼,把自行车在桑叶树下架好,就走进院里加盖的一幢平房,那幢平房有两间屋子,两间都是他大舅舅的。 他大舅舅前些年和一个女的很要好,每次从厂里回来,自行车后面都带著这个女的,女的是杭州人。两个人都已经准备结婚了,杀猪佬在院子里,造了这幢房子,给他们结婚用。 结果,房子刚刚造好,里面的水泥地面都还没干,门窗还在油漆,两个人突然又不好了,那女的再也没有来过,什么原因,谁也不知道。 总府后街的人很好奇,问杀猪佬,杀猪佬也没说为什么,只是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杭州佬,哼。” 大会堂他们已经玩腻了,不想再去,上街又感觉不管去干什么,人都太少,街上的小孩都是成群结队,拉帮结派,搞不好就会起衝突,打群架,他们三个人的实力太单薄,肯定会吃亏,只能被人家打得去吃屁。 “我们去捡钱吧。” “不去不去,都去过几次了,一根毛也没有捡到。” 大头一提议,许蔚马上反对,他反对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每次上街捡钱没捡到,这些傢伙就不是让他去偷龙头烤,就是让他去偷虾皮,偷来偷去就那一家南货店。 南货店里没什么人,等营业员从里面柜檯转出来,许蔚早就逃走了。 街上其他的店,副食品商店的东西不是摆在玻璃柜檯里,就是摆在里面的货架上,你想偷都偷不到,柜檯上摆著的宝塔糖和豆豆糖,也都装在一个个广口的瓶子里,瓶口盖著盖子,还朝向里面,你根本就没办法动手。 果品商店的那些水果摆在那里,倒是敞开的,但果品商店的客人太多。店里人多,店外府前街上也都是人,营业员只要大叫一声“抓小偷”,你没跑出五米就会被人逮到。 他们在街上转了这么久,唯一能下手的就只有南货店。 南货店现在许蔚也不敢去了,虽然他每次都能逃脱,但他感觉,店里的那个男营业员已经认识他,昨天他陪他妈妈去买海带的时候,那个傢伙一直盯著他看,搞得许蔚心怦怦乱跳,就怕他开口问:“来这里偷东西的是不是你?” 只要他问了,不管是不是许蔚,妈妈都觉得丟了脸,回来肯定会一顿暴揍。 许蔚妈妈每天交待许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要给我倒面子”,这都在大街上,被人责问是不是小偷,面子已经倒到乌石滩去了,许蔚还不要领一顿揍。 “来了,来了,快点起来。”建阳叫著,头往左边一甩。 大头和许蔚朝向阳红小学方向一看,马上站了起来,他们看到离他们十几米远的那盏路灯下面,走过来一个五十来岁,身形佝僂,个子小小的老太婆。 这个老太婆住在中山厅那边,十几年前,她的老公喝农药自杀。有人说他是因为自己成分不好,是四类分子,想不开自杀的;有人说是因为她在外面搞破鞋,他老公受不了刺激自杀的;还有人说是她毒死的。 老公死了之后,她也精神失常了,只要有人刺激她,冲她喊著“老姆把老伯毒死”,她就会发狂,捡起石头去追,去丟人家。 睦城的小孩子,都把她叫“老姆把老伯毒死”,她真名叫什么,没有人关心。 看到“老姆把老伯毒死”来了,三个人马上跑到睦城镇委大门口,许蔚衝进办公楼又衝出来,和他们说:“在在在,杨狗在办公室里。” 睦城镇委在县城搬迁走之前,这里是县委县政府,甚至是更早前的地委专署办公所在,它的地盘很大,格局是一幢四层砖木结构的办公楼,边上连在一起的是大会堂,大门进来,办公楼门前两边,各有一个十几平方的天井,天井里种著两棵法国梧桐。 大会堂原来是从他们经常坐著的那个台阶,单独有门进出,那扇门封掉之后,进出大会堂,就要从大门进来右转,通过办公楼前面的小天井,上几步台阶,转到大会堂的大门。去大会堂不需要经过办公楼的大厅。 除了这一幢办公楼,后面还有两幢平房,这两幢平房和前面的办公楼、大会堂,组成一个回字形,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里种著两棵枇杷树,天井的边上,有迴廊把两幢平房和前面的办公楼、大会堂连在一起。 两幢平房里,一幢是一间小会议室,还有一幢是镇广播站,播音室和夏宝他们的办公室都在这里。 这一组回字形的建筑物后面,是睦城镇委的后院,后院很大,院子里有十几棵枝繁叶茂的槭树和梧桐树。前些年备战备荒,到处都在挖防空洞,睦城镇委的后院,也挖了一个防空洞。 这防空洞也没经过设计,就凭一股热忱乱挖,还没有挖好,洞顶就坍塌了,防空洞变成了一条壕沟。挖防空洞的热潮很快过去,这条壕沟也没人来填埋,现在里面已经长满了草,正好给他们小孩子捉迷藏,或当作冬天打雪仗,夏天打纸弹仗和石头仗的战壕。 院子边上有一条青石铺的甬道,通往院子的角落,那里还有一处单独的建筑,是镇委的公共厕所。睦城镇委所有的办公人员,包括他们住在楼上的家属,不想在家里坐马桶,这就是他们唯一能方便的地方。前面提到的大林他们的长枪,也藏在这厕所的屋檐下。 这个厕所,是大林和大头,还有华平三个人的根据地,这个以后还会提到。 大林和大头他们叫作杨狗的那个镇委办公室主任,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大门进去的第一间,大厅的边上,进进出出办公楼的人,都要从他的办公室门口经过。 杨狗没有老婆,家里就他和儿子杨豆两个人,他好像不管上班下班,都坐在办公室里。因为三四楼是宿舍区,睦城镇委二十四小时大门都开著,杨狗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他走之后,会一路把大厅和走廊的灯都关了,整个睦城镇委漆黑一片。 总府后街的人家,要是谁家晚上灯泡突然坏了,没地方买,就会打著手电,来睦城镇委摘个灯泡,借回家去应应急。有人家第二天会拿著一个灯泡,来还给杨狗,告诉他是从哪里摘走的,还有的人,借走就借走了,再也没有来还。 夏宝扛著梯子在睦城镇上走的时候,他是镇广播站装广播的,他扛著梯子,在睦城镇委里面走的时候,他是电工,负责把这些被借走的灯泡装上去。 大林他们把杨主任叫作杨狗,就是恨他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里,像条看门狗一样地看著门外,要是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下班回家,那这整个睦城镇委,就是他们的天下,可以自由在这里进出和玩耍了。 杨狗这个人,多不多管閒事,要看他的心情。他心情好的时候,面对著门坐在那里,大林他们进出,他连头都不会抬起来看看,心情不好的时候,耷拉著脸,眼睛盯著门外,看到他们就开始咆哮。 对大林大头华平和许蔚四个,杨狗的態度还好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建阳深恶痛绝,他叫建阳叫“小眼睛”,看到建阳就会勃然大怒地骂:“小眼睛,你看我今天要不要杀掉你。” 睦城镇委办公楼的大厅里,大门进去,正中间有一块木头做的屏风,上面写著“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產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寧主义”的语录。 这块屏风,挡在通往后面的走廊前面,这样,等於是把大厅通往后面走廊,隔出了两条通道。 建阳他们三个人跑进睦城镇委大门,右转去了大会堂。 因为要搬运写好的標语,大会堂通向里面迴廊和天井的那扇门开著。三个人穿过大会堂,跑进迴廊里,从迴廊绕到前面办公楼的大厅,轻手轻脚,把大厅里那个屏风,推到靠近杨狗办公室那边的墙,把那边的通道堵死。 接著,他们马上从原路跑回到睦城镇委大门口,看到“老姆把老伯毒死”嘴里念念有词,就快走到这里,三个人一起衝著她大喊:“老姆把老伯毒死,老姆把老伯毒死。” “老姆把老伯毒死”一听怒了,从路边捡起两块石头,就冲他们过来,三个人拔腿就往办公楼里面跑,建阳跑到杨狗办公室门口,用手拍了一下他开著的门,朝他做著鬼脸。 杨狗一看大怒,双手在办公桌一拍就站起来,骂道:“小眼睛,看我今天不杀死你!” 他追了出来,三个人拔腿就绕过屏风,往后面通道跑,杨狗追出办公室,看到靠他那边的通道被屏风拦住了,他要继续追,就只能先跑到大厅中间,然后朝屏风的这边绕过来。 他刚跑到大厅中间,从大门外就飞进来一块石头,“啪”地一声砸到地上,嚇了他一跳,他朝大门外转过头,第二块石头跟著来了,这一下,正好就砸在他的头上。 杨狗大怒,他用手捂著头,破口大叫一声“谁啊?”他看到镇上的那个疯婆子,正站在大门口朝他骂骂咧咧。 “你这个疯婆子————” 杨狗话音未落,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瞬间流了满面。 1 7 第38章 事情 第38章 事情 三个人一直跑到后面的院子里,等了一会,没看到杨狗来追他们,他们就从那个迴廊,绕到大会堂,想从大会堂的门溜出去,这样就可以避开杨狗。 没想到他们到了大会堂里,里面的灯亮著,一个人都没有,连大林都不在,听到外面大门那里,闹哄哄的。 三个人走到门外,大头一把拉住他们,马上又退回来,他们看到大门口站著好多人,许昉还背著一个药箱,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三个人马上意识到,出大事了。 大头怕自己看错,问许蔚:“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你爸爸?” 许蔚这个时候,脸都嚇白了,他点著头说看到了看到了,妈个逼,是不是那个“老姆把老伯毒死”,把杨狗给杀死了? 他们刚刚衝著“老姆把老伯毒死”,大叫著“老姆把老伯毒死,老姆把老伯毒死。”就是要激怒她,让她去捡石头来扔他们。 建阳跑去杨狗的办公室门口,就是要引他出来追他们。要是杨狗出了办公室,直接来追他们,那他都不会在大厅中间出现,“老姆把老伯毒死”就是石头扔进来,也扔不到他。所以他们要移动那个屏风,把靠近他那边的通道堵死,让他必须经过大厅中间,走屏风的这边。 这个捉弄杨狗的办法,他们在那个台阶上,不知道已经谋划了多久,主谋就是大头。 “老姆把老伯毒死”从家里出来,去街上买东西,必须经过他们坐著的那个台阶。不过他们看到她,大都是在白天,见她过来,也没办法把她引到睦城镇委去,大厅里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老姆把老伯毒死”就是石头扔出去,也不一定会嚇到杨狗。 再说,白天桑水珠也可能在这里上班,他们白天干这个事,自己找死? 白天的时候,看到“老姆把老伯毒死”过来,他们只能跑到台阶过去的哑巴弄,站在那里衝著她喊,“老姆把老伯毒死,老姆把老伯毒死”,“老姆把老伯毒死”来追他们,他们就往哑巴弄里面跑。 他们谋划了好久,也等了好久,就等著哪天晚上,“老姆把老伯毒死”在这里出现,而杨狗又正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所以前面,许蔚要先跑进去確认杨狗在不在办公室。 “快走,快走。”大头叫著。 前面大门被人堵住,这大会堂里又不能久留,三个人马上逃到了睦城镇委的后院,躲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那些堆在这里的標语牌子后面。 “大头,大头。建阳,建阳。” 过了一会,他们听到大林压低嗓门在叫著,三个人赶紧出去。 “你们要死了,杨狗头都被打破了,狗尾巴你爸爸都被叫过来了,建阳,你爸爸也被人叫过来了。”大林一看到他们就和他们说。 大林在那个台阶上,也参与过这个计划,他一看到杨狗的头被砸破,又看到还站著不肯走,骂骂咧咧的“老姆把老伯毒死”,马上就知道怎么回事,因此跑进来找他们通风报信。 大头问:“老姆把老伯毒死”呢?” “小吴派人把她送回去了,还能拿她怎么办?” “妈逼,石头是她扔的,又不是我们扔的,怎么,现在要我们来背这个黑锅?”建阳骂道。 “你和我讲这话有屁用,等下你爸爸就要来找你了,你和他说。不管了不管了,我就来告诉你们一下,我要走了,不然他们还以为我和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自己躲躲好吧。” 大林正这样说著,就听到有嘈杂的声音从办公楼这边的通道传来,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射进来,大林一见,连忙就从另外一边,逃去了大会堂。 大头他们三个,也拼命跑,跳进了战壕中的草丛里,这里的虎尾草已经长得很高,他们跳进去之后,虎尾草马上把他们淹没。 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四处乱射,三个人伏在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大头低声交待建阳和许蔚:“等下要是被抓到,就说我们是进来这里躲猫猫的,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反正老姆把老伯毒死”又不是我们叫来的,石头又不是我们扔的。我们三个人一口咬定,就是来这里躲猫猫,杨狗的头被砸破,和我们没有关係,知道没有?” 建阳和许蔚都说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两个人说真的知道了。 “建阳,你给老子滚出来,你躲得过今天还躲得过明天?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要出来,躲到地底下去。”建阳爸爸的声音传过来,“给老子滚出来,听到没有,不然我把你的腿打断。” “妈逼。”建阳嘆了口气,“躲不牢了,出去,我们出去投降吧。 3 “就我和你们说的那样说,听到没有?”大头又交待一句。 建阳和许蔚都点点头,不过这草丛里漆黑一片,大头也没有看到。 建阳从草丛里爬了出去,站起来,还像电影里的俘虏那样举起双手。接著大头和许蔚也站起来,学著建阳的样举起双手。 “这里,这里,在这里。”几道光柱一起射向他们。 三个人被押向杨狗的办公室里,一路上,建阳爸爸不停地用脚踢著建阳的屁股,嘴里骂骂咧咧。 大头他们被押到杨狗的办公室,看到办公室里很多人,许昉还在给杨狗处理著伤口,杨狗的白汗衫上都是血。老莫铁青著脸坐在那里,小吴也在办公室,还有华平的小舅舅,居然也在。 刚刚杨狗除了建阳,没看清他们是三个还是四个人,反正平时来这里调皮捣蛋的,就这几个人,除了大林在大会堂画画,肯定不在其中,其他的应该都在。 杨豆一家家过去叫家长,他以为华平也在,第一个就去了华平家,结果看到华平在家里。华平的小舅舅问他什么事,杨豆把事情大概和他说了,他交待华平一句“你不要给我出去”,自己跑来隔壁睦城镇委看热闹。 三个人被押进去,小吴让他们靠墙站好,这个时候,杨豆从门外进来,看到他们三个就衝过去,要打他们,华平舅舅一把抱住了他,和他说等下再说。 老莫叫道:“勇勇你不要拦他,让他打,这几个短命鬼,我看也是活该被打” 。 华平舅舅和杨豆说:“要打也先问问清楚再说,老莫都已经表態了,三个小鬼的爸爸也都在这里,问清楚了,他们自己会教训。” 华平舅舅这个大老粗,这话却说的有水平,將了双方一军。告诉杨豆的是,人家许蔚的爸爸许昉,在给你爸爸包扎伤口,老莫也在这里,打狗还看主人,你这么衝动,大家面子都不要了是不是?你就是把他们也打个头破血流,又能怎么样? 告诉老莫许昉和建阳爸爸的是,你们儿子这么顽皮,闯出这么大的祸,不好好教训教训,今天晚上怎么过去。 华平舅舅这个时候,同时还暗自庆幸,幸好今天下午,自己已经教训了华平一顿,前面建阳来叫,他也没敢出去,要不然,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 小吴才是这里的老大,他在这里,肯定是他来主持处理,他来做决定,其他的人,也没有办法做决定。 小吴看了看建阳,又看看大头和许蔚,他决定从大头开始,问他,你们是怎么把老杨头打破的。 大头故意装傻,他说,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就是进来这里躲猫猫,又不知道他要来追我们,还会摔去的。 大头的脑子反应快,他故意说老杨是摔去的,而不是被“老姆把老伯毒死”石头砸去的,就是要撇开他们三个和“老姆把老伯毒死”的关係,表明她不是他们三个,故意引过来的。 大头心里知道,那个“老姆把老伯毒死”,一个神经病,就是让她说,她也说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小吴又问建阳和许蔚,两个见大头这么说,他们也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要进来躲猫猫,至於其他的,他们一概都不知道。 小吴再问起“老姆把老伯毒死”,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过她,三个人都说没有,大头还反问她来过这里吗,什么时候来的? 这事情马上就变成了一笔糊涂帐,杨狗的头被打破,確实是“老姆把老伯毒死”石头扔的,但“老姆把老伯毒死”那个人,大家都知道她脑子不清楚,这三个小鬼,他们也没有办法唆使“老姆把老伯毒死”,拿石头来扔杨狗。 事情发生的时候,这里只有“老姆把老伯毒死”和杨狗两个人,小吴心里暗暗在想,大概是那个疯婆子要进来,老杨不让她进,两个人发生了衝突。大头他们,只是正好在这里,他们又哪天不在这里调皮捣蛋? 这事追到这里就追不下去了,但又不能不给杨狗討回一点面子,给他一个下台阶,小吴想了想,他和大头他们讲:“七一六”之前,你们不准到里面来,不准来这里躲猫猫,一步都不准进来。你们在这里乱搞,要是把那些已经做好的標语牌搞坏怎么办?大头,你想让你爸爸和哥哥,临急临时,赶死都赶不出来?” 大头摇了摇头。 “那“七一六”之前,你不准再到里面来了,听到没有?” 大头点点头说知道了。 “你们两个呢?”小吴看著建阳和许蔚。 建阳和许蔚,也都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样,杨狗今天跑出去追他们,虽然被那个疯婆子砸破了头,也算是有了成绩,至少“七一六”之前,这里安耽了。 小吴也只能处理到这里,三个小鬼,接下来就由他们三个的爸爸带回去,分別教训。 建阳被他爸爸带回去,暴打了一顿,他爸爸心里知道,今天这事,肯定没有这三个小孩说的这么简单,小吴不过是看老莫和许昉的面子,不好讲太多。 大头被桑水珠勒令写检討书,同时三个月的零花钱没有了。 许蔚回到家里,先被他妈妈打了一顿,接著被他爸爸罚,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一百道算术题,做满一个月。 许多年过去,大头想起这事就隱隱作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老姆把老伯毒死”到底叫什么名字,她又到底做了什么,但他们那个时候,对她就是有这么大的恶意。 他始终也没搞明白,自己那个时候,才那么大的年纪,这恶意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对那个老姆,对祝生,对所有能欺负的人,都是有机会欺负的时候,就去欺负。不是的,说欺负都已经太轻了,是羞辱,往死里羞辱。 是自己没有是非观吗?显然不是,大头清楚地记得,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就是会去做。 大头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有时他自己都会厌恶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两面派,特別是当李老师表扬他的时候,他的心里是虚的。他觉得自己在学校里是假装的,其实,出了学校的那个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就是一个坏小孩。 第39章 被人打了 第39章 被人打了 桑水珠在外面人跟前,整天眯著眼,笑面很好。但在家里,她对几个小孩的要求很严格,四个小孩都怕她,哪怕她从来没有打骂过细妹和双林,他们两个也一样怕她。 都说是严父慈母,到了他们家,好像反了过来,桑水珠对他们很严格,相反,老莫从来也没有打骂过他们。 桑水珠对细妹的偏爱,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看著她,好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在家里只有细妹一个女孩,其他的小孩,就是想怪妈妈偏心也怪不过来,你们男孩,不是就应该让让女孩子吗?桑水珠这话没说,但在態度上表露得很明显。 对三个儿子,桑水珠的態度各不相同,最小的双林,她是觉得他年纪还小,有不懂事的理直气壮,她也隱隱知道,和他的两个哥哥比起来,双林在外面被人看不起,受人欺负,幸好是有细妹护著他。当妈妈的看著,也有些心疼,这又是她偏爱细妹的理由之一。 大林和大头,两个人天天在一起玩,其实要说闯祸,两个人也是一起闯,顽皮也是一起顽皮。但比较起来,桑水珠很少惩罚大林,或许是因为大林没有大头话多的缘故,说得多的小孩,在父母的眼里,不会觉得你是口齿伶俐,只会觉得你在巧言善辩。 加上大林,桑水珠可能也是觉得,他有他自己的本事,以后会有自己的出路,而大头,还看不出他的出路在哪里。 那个时候,虽然大学开始恢復了招生,但招的都是工农兵学员,以推荐为主,学习成绩怎么样,並没有多夫的美系。但申国的家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希望自己的小孩,在学校里能够表现好,成绩好的。 李老师虽然总是在桑水珠面前,夸大头怎么怎么好,自己的小孩自己知道,她知道大头並没有李老师夸的那么好,他这个班长,校学生组织副团长做得还很不够。桑水珠因此对大头的要求,是四个小孩里面最严格的。 大头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老莫回来和桑水珠说,小吴今天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桑水珠一听就气血上冲,拿起鸡毛掸,把大头好好揍了一顿,揍得他嗷嗷乱叫,手上腿上出现一道道红印,屁股都被打肿了。 接著让他写检討书,还要扣他三个月的零花钱。 教训完大头,再洗洗弄弄,等到桑水珠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她刚刚把灯关了准备睡觉,靠近外面空地的窗户,有人在敲,叫著:“小桑,小桑。” 桑水珠听出这声音是他们环卫所的王建设,连忙问:“什么事?” 王建设说:“宝生被人打去了。” 桑水珠一听,就在床上坐了起来,摸黑抓过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这才拉开灯,下床走了过去。 隔著窗户,桑水珠问:“被谁打去了?” “不知道。” “在哪里?” “西门街。” “人抓住没有?” “抓住了一个,我们追到汽车站过去,抓住的。” “好好,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桑水珠回到床前,把衣服裤子穿好,老莫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你睡你的。” 桑水珠说著匆匆走出门去。 王建设是骑自行车来的,下了高,桑水珠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拍了下他后背说:“快走,快走,路上你再把情况和我说一下。” 睦城镇一共有五十七座公共厕所,都属於环卫所,这些公共厕所,晚上的时候,老是有人推著独轮车过来偷粪,环卫所组织了一支三个人的护粪队,每天晚上骑著自行车,在这些公共厕所巡逻,王建设和宝生,都是护粪队的队员。 今天晚上,他们巡逻到西门街粮站那里的公共厕所时,看到有三辆独轮车,七八个人在那里偷粪。他们马上衝过去制止,没想到对方很凶,还和他们打了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三个人,对方七八个人,肯定是他们吃亏。好在为了迎接“七一六”,睦城镇委,每天晚上都组织镇办企业的民兵在巡逻,今天晚上,是睦城仪表厂的民兵巡逻到这里,其中还有老莫的徒弟。 他们一听说是环卫所的人被打,知道他们都是老莫老婆的手下,当然马上去抓那些偷粪的农民,这些农民看到他们,把独轮车和粪桶扔在那里就逃了。 他们追到睦城汽车站过去的那条路上,抓到了一个。现在人和独轮车,还有那些粪桶,都扣在西门街的那个公共厕所门口,等桑水珠过去处理。 桑水珠听了,心里在骂,今天晚上,怎么都是这种搞七捻三的事情。 “老莫的徒弟都动手了,这个傢伙嘴还是很硬,就是不肯交待自己是哪个生產大队的。”王建设和桑水珠说。 这也不奇怪,环卫所是生產队最不敢得罪的单位。 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抓到过晚上来偷粪的,抓到了,问出对方是哪个生產队的,桑水珠还没有找上门,生產队队长就先找过来,一个劲地道歉说好话,求桑水珠放一马,桑水珠让他们交点罚款,给护粪队吃夜宵,这事也就过去了。 今天,这帮人居然把他们人打伤了,这个,桑水珠轻易怎么会放过他们?被抓的这个人,大概自己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大了,他怎么都不敢说出,自己是哪个生產队的。 两个人到了西门街的那个公共厕所,跳下车,桑水珠看到宝生坐在公共厕所的台阶上,他的头上被打破了,用了一块手帕捂著伤口。另外一位护粪员,坐在他边上。 公共厕所的对面,停著三辆独轮车,一辆独轮车上的四只粪桶已经装满,连绳子都已经绑好。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著几只空粪桶。 靠著墙脚,蹲著一个偷粪的农民,边上还站著睦城仪表厂的几个人,看到桑水珠到了,他们就走过来,老莫的徒弟马天宝,叫著桑水珠师娘。 桑水珠朝他们摆摆手,和他们说谢谢啊,今天晚上。 她先走到宝生跟前,问他怎么样了,宝生说没事没事,流了点血,现在头有点晕。 看到桑水珠到了,坐在宝生边上的护粪员站起来,王建设已经推著那辆装满粪的独轮车过来,两个人把绑著的绳子解开,把上面粪桶里的粪,一桶桶抬起来,都倒回到公共厕所去。 桑水珠拍了拍宝生的肩膀,和他说:“你再坐著休息一会,我等会送你去医院。” 她接著走去马天宝他们那里,和他们说,今天幸好碰到你们,不然我的人就要吃大亏了,谢谢你们。 几个人一起笑,说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我们要是不帮,明天老莫请我们吃毛栗子。 马天宝手指指墙脚蹲著的那人,问:“师娘,这怂怎么办,打了他也不肯说是哪里的,要不要送派出所去,让老派继续审他?” 桑水珠摆摆手:“等我一下。” 她走到那人跟前,和他说:“你头抬起来我看看。” 那人低著头,不肯抬起来,马天宝走过踢了他一脚,骂道:“叫你抬起来你就抬起来,听到没有。” 那人这才把头抬了起来。 桑水珠看看他,嘆了口气:“你们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我认识你,你是马栗坪生產队的。” 那人吃了一惊,看著桑水珠,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桑水珠说:“不光你们马栗坪经常来买粪的十几个人我记得,这睦城周围几十个生產队,经常来买粪的几百號人,我都记得,你不要瞒了,瞒不过的。” 桑水珠这话,还真的没有唬他。 在睦城环卫所买粪,每个生產队每个月是有定量的,这定量对每个生產队来说,都不够,需要开后门。开后门就是前面说过的,晚上的时候,推著独轮车,直接去环卫所的院子里买。 这后门和后门还有诀窍,他们可以给你二十担已经处理好的,准备第二天早上出售的粪,也可以给你二十担没有掺过水的很稠的粪,你回去自己掺水,二十担就变成了三十担。 那时的公共厕所,大小便处都没有水,也没有洗手池,公共厕所里的粪都是乾货,那些粪不够的生產队,就进城干起偷粪的事。这种粪偷回去,更加划算,一担可以变成三担,这也是很多生產队要进城,到公共厕所偷粪的原因之一。 每天卖粪的时候,环卫所的出粪口,是两个水泥浇的方口子,把粪桶接在出粪口下面,边上的卖粪员开关一开,粪就出来,满了,他把开关关上。 卖粪员边上,还有一个计量员,他在统计粪的桶数。 环卫所的粪是以担计算的,一担等於两桶。生產队来买粪,一般都是大队长带著来,他怀里揣著一本购粪本,到这里,先从出粪口边上的台阶,走到化粪池上面的开票处去开票,开票处朝向外面有一个售票口,朝向下面出粪口,则是一整面的玻璃。 买粪的把购粪本和钱递进来,说是要买多少担粪,开票员就拿出这个生產队的专门的帐本,看看他还有多少担粪可以买,要是够,就在帐本上记录,同时也在购粪本上记录,然后开一张票给他,他就拿著这张票,下去交给卖粪员。 要是不够,开票员会和他说,不行,你们只有十担粪了,买不了这么多。 买粪的头歪下来,朝里面看,看到桑水珠站在那扇很大的玻璃窗前,他就叫:“小桑,小桑,帮帮忙,我们车都已经来了,总不能空著车回去。” 桑水珠看看来买粪的人,要是不能开后门的,她直接就说不行,现在粪的供应紧张,大家都像你这样,我们怎么办。 要是可以开后门的,桑水珠就会和开票员说,人家跑一趟也不容易,算了,你开给他二十担,不够的十担,下个月扣。 实际到了下个月,根本就没人提起这事了。 开下去的票都是二十三十四十这样的大票,买粪的人排到队,都是把他所有的车叫拢到一起,一次性装粪,队长会在边上指挥。桑水珠站在上面朝下面看,那些队长她都认识,和队长一起的,就是他们生產队的。 桑水珠的记性好,她说每个生產队来买粪的她都记得,这是真的,所以蹲在那里这人,就是他自己不肯说,桑水珠看到他,马上知道他是马栗坪生產队的。 第40章 偷粪不成 第40章 偷粪不成 马天宝和桑水珠说:“师娘,不送派出所的话,这些独轮车和粪桶给他扣下,人要么也押到我们厂里去,我们厂里有地方关。” 桑水珠摇了摇头:“不用。” 她转身和那人说:“今天晚上,我没时间和你计较,我还要送人去医院,你回去和你们大队长吴富贵说,从明天开始,你们马栗坪生產队,一滴粪都別想再买到。” 桑水珠说完,不再理他,她和还有一位护粪员说:“十字街头的餛飩摊现在还摆著,你带马天宝他们去吃碗餛飩吃个鸡蛋粿,明天找我报销,噢,对了,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护粪员嘿嘿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带了自己吃餛飩的钱。” 桑水珠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钱,递给他,和他说:“明天实报实销” 。 她接著和马天宝他们几个说,辛苦了,我让他陪你们去吃点夜宵。 仪表厂的几位民兵听了都很高兴,跟著那个护粪员走了。 桑水珠和王建设、宝生说:“建设,把你的自行车给我,你骑宝生的车子带他,我们去睦城医院。宝生,坐车还可以吧?” 宝生点著头说可以。 两辆车三个人,马上就走了,撇下那个偷粪的农民和三辆独轮车,还有那些空粪桶在这里。 三个人到了睦城医院,才过了十几分钟,医生还在给宝生的头顶缝针,马栗坪生產大队的大队长吴富贵,就从门外缩头缩脑进来,看到他们,不停地点著头:“小桑,小桑,原来你们在这里,我绕了一个大圈才找到。” 桑水珠板著脸,不理睬他。 其实今天晚上进城偷粪,就是吴富贵带著人来的,不过他没有和那些人在一起,而是躲在远处偷看著。他知道环卫所每天晚上有人巡逻,抓偷粪的,环卫所的那些人,都认识他,他不能露面。真要他露面,也是最后这些偷粪的社员被抓到,他再覿著笑脸去求小桑。 今天下午,他还特意进城,去了好几个公共厕所看过,看哪个公共厕所的粪池满,值得偷。之所以挑选西门街的这间公共厕所,他是看到这里的粪池满了,而且,西门街出城方便,装满粪,推著独轮车,只要沿著西门街一直走,过了睦城汽车站,就出城了。 出了城,就没有人会来抓他们。 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不好,才偷了一半,环卫所的护粪队就来了,两伙人不知道为什么,还干了起来,吴队长来的时候,都交待过他手下的社员,碰到环卫所的人,千万不要动手,没想到这几个傢伙脾气这么冲。 他在远处看著干著急,这个时候,他就更不能过去。 好在对方只有三个人,自己这边有六七个人,这六七个人,还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生產队去环卫所买粪,在出粪口,经常会和其他的生產队发生衝突,每个生產队负责去买粪的,都是自己大队里挑出来,身强力壮的,这几个就是。 吴队长这个时候看著直跺脚,心里就想,既然已经动手了,自己的人就下手重一点,把这三个傢伙直接干翻,捆起来塞公共厕所里面去,等到凌晨,他们环卫所收粪的车过来,自然会解救他们。 自己这边,把粪装满就可以走了。 没想到突然冒出一批人,一个个手臂上戴著红袖箍,吴队长一看就知道糟了,这些都是镇里的工人民兵。工人民兵他们可惹不起,加起来有上千人,要是他们带著傢伙衝到生產队来,都可以把你一个生產队剷平。 吴队长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站在黑暗处大喊一声:“逃啊,快逃啊!” 自己手下的那些人,一听到他的喊声,把独轮车和粪桶一扔就逃了,那些民兵和环卫所护粪队在后面追,被他们抓到了一个。 吴队长始终都在暗处看著,他跟著他们回到这里,知道工人民兵的意思是,到了这里,就算是人赃俱获了,接著大概要送派出所去。好在被抓的这个傢伙脑子还算清楚,被抓之后一直没交代自己是哪个生產队的。 只要他不交代,就是到派出所也没有关係。 大不了自己明天去镇里找小吴,偷偷地告诉他这个事,我们也不容易,也是为了农业生產,为了要完成每年的统购任务,偷个粪又怎么了,又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去偷鸡摸狗,说破天也一样是为了集体利益。 他知道小吴肯定会帮著打圆场,让派出所教育教育,就把人给放了,小桑那边的工作,他也会帮著去做。 吴队长看到小桑来了又走,自己手下的那个怂坐在那里,他们也没有带走,独轮车和粪桶,也没没收一件,这是怎么回事,他赶紧跑过去问。 那个怂哭丧著脸和他说,小桑已经知道我们是马栗坪的。 吴队长急了,跺著脚:“你怎么意志这么不坚定,还没有给你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你就叛变了?我不是和你们交待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自己是哪里的,就是进了派出所也不要说,我会想办法来救你们,你你你,你这泡怂,怎么就这样叛变了?” 那个怂骂道:“去你娘的,我哪里叛变了,是小桑看我一眼,就认出我是马栗坪的。” “好好好,你真好看,连小桑都要看一眼,快说说,小桑还说了什么?” 那个怂把小桑让他转告吴队长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吴队长,吴队长一听,就觉得天要塌了。小桑这个人,平时笑嘻嘻的,但他们这些生產队长,哪个不知道她是个狠角色,哪个敢得罪她?她说从明天开始,马栗坪一滴粪也买不到,她说到,还真的能做到。 吴队长问清楚小桑带著人去了哪家医院,他跟著交待,让那个怂在那里等著其他人回过头来找他,他自己准备去医院。 那个怂还自作聪明地问他,这粪我们还偷不偷,我想他们都去医院了,我们现在继续偷,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吴队长眼乌珠都快暴出来了,他瞪著他骂道:“你以为別人都是猪,粪都是他们倒回去的,粪池里的深浅他们不知道?你他娘的,你就盼著今天晚上,没有別的生產队来偷粪,要是他们偷了,明天也会算是我们的。” 吴队长说到这里想到了,他交待那个怂,等下他们人到了,叫三个人把独轮车推回去,其他的几个人,你领著他们在这里守著,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让其他生產队来下手,这里的粪一滴也不能少。 交待完这些,吴队长这才赶来医院。 桑水珠一直板著脸,吴队长看看她,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知道桑水珠现在还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就闭了嘴。站在一旁,看著医生把宝生包扎好,还应桑水珠的要求,给他打了一针破伤风针。 吴队长这个时候说:“小桑,他的医药费,我们生產队承担。” 桑水珠头都没回:“不用,他是工伤,可以报销,我们环卫所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对对,你们有钱,你们有钱。” 桑水珠白了他一眼:“我们有钱,所以你们就可以来偷我们的粪了,对吗? ” 吴队长尬在那里,过了一会,他说:“不是,不是,小桑,那个公共厕所,我现在派人在那里,帮你们看著————” 桑水珠冷笑一声:“谢谢你的好意,不用,反正我们环卫所有钱,那粪谁想偷就来偷好了,看什么看。” 吴队长嘿嘿地笑著:“小桑,你这是打我脸呢,我知道今天这烂污事,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做错了,小桑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们计较————” 桑水珠突然双眉倒竖,厉声喝道:“不和你计较和谁计较?是你的人把我的人打伤了,现在在这里缝针打针的是我的人,你搞搞清楚!” 吴队长怔了怔,接著说:“好好,小桑,都算我们的,我说了,是我不好。” 桑水珠没有再理睬他,她和医生摆了摆手:“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医生笑笑:“没事的,小桑。” 桑水珠接著问宝生:“你现在可以走吗?” 宝生点点头说可以。 桑水珠说,那我们走。 王建设搀扶著宝生,三个人走出急诊室,吴队长踩著碎步跟出来,他一迭声地叫著:“小桑,小桑,我们在这里坐坐好吗?小桑,小桑————” 桑水珠犹豫了一下,和王建设宝生说:“休息一下再走。” 三个人在走廊上的长条椅子上坐下,吴队长在桑水珠身边坐下,桑水珠嘆了口气,问:“老吴,我们环卫所平时对你们马栗坪生產队怎么样?” 吴队长连忙说:“那肯定没说的,够照顾的,还有你小桑也是,平时一直很照顾我们。” “那你们还下得去手,把人打成这样?” “嗨嗨,是那几个混蛋糊涂,小桑,我都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偷粪,我是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赶进城,要叫他们回去,结果还是迟了,等我赶到,这里————” “老吴,到现在你还瞎话连篇,有意思吗?你把我当傻子?”桑水珠看著吴队长问。 吴队长尷尬地笑笑,接著说:“都知道你小桑最聪明了,谁敢把你当傻子,你看,我这造话(假话)都还没有说完,你就把我戳破了,难为情,真他娘的难为情。” 桑水珠也微微一笑,她说:“不要难不难为情的,被你们打去的是宝生,你看看宝生肯不肯原谅你,说吧,你们怎么补偿他?” 吴队长咬了咬牙,他说:“这样,我明天送一只鸡过来,给宝生兄弟补补营养,你看怎么样?” 一只鸡在当时可是大礼,一般的人家,也只有到了春节的时候,才会杀一只鸡。吴队长这话,算是有诚意了。 桑水珠转头问宝生:“宝生,你看怎么样?” 宝生说,你帮我定就好。 桑水珠点点头,她和吴队长说:“那这样,明天你鸡直接送宝生家里去,他病假在家养身体。还有,下个月,你们队的粪我要扣二十担。” “好好,就按你小桑说的做。” 吴队长点头应允,他心里煞清楚,这隨口荡荡的二十担粪,下个月是可以不作数的,只是,他明天要损失的,不是一只鸡,而是两只鸡,哪里有给宝生家送一只,不给小桑家送的。 这真是偷粪不成蚀了鸡,去他娘的。 第41章 灭蚊灭蝇 (谢谢一上一下两条鱼成为盟主!) 第41章 灭蚊灭蝇 (谢谢一上一下两条鱼成为盟主!) 桑水珠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钟,老莫问她怎么样,她说都处理好了,前面幸好碰到马天宝他们几个帮忙,才把人抓住,不然,今天我的人要白吃亏。 老莫说,那肯定,他们要是不帮忙,明天把他们脚打断。 桑水珠笑笑说,好好,我困死了,明天早上七点叫我,又要忙一天。 桑水珠实在是太困了,凌晨的时候,连环卫所的拉粪车到了,马桶都是老莫起来拎出去的。在睦城,拎马桶出去是每户人家家庭主妇必干的事情,没有哪个男人,会大清早的拎著马桶出去,又不是上海人。睦城人嘲笑上海人,都说,上海的男人要倒马桶的。 睦城的新安江电子管厂,是上海的电子管厂援建的,厂建好之后,很多的上海人就回不去,留在了睦城。 老莫拎著马桶出去,还被两个环卫工人取笑一番,说老莫昨天晚上,是不是弄得太结棍,把小桑都弄到起不来了。 老莫骂道,都老夫老妻了,还弄什么弄。她昨天半夜去救人了,你们人被来偷粪的人打去,你们不知道? 环卫工人问是谁,老莫说是宝生。 两个环卫工人不以为然,说,宝生那个人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出头,他被打去,是迟早的事。 老莫骂,有没有你们这样的,自己人被打去,不帮,还看笑话。 两个环卫工人大笑,说好好,老莫,我们不多嘴了,你也不要在小桑面前多嘴。 桑水珠七点起来,匆匆洗漱之后,还坐在那里吃早饭,就有人到了他们家高磡上,在窗户外面叫:“小桑,小桑,六六粉到了。” 桑水珠连忙站了起来,应到:“我马上来。” 桑水珠兼任镇卫办主任之后,全镇的卫生工作都要她负责,她就只能把一半的精力放在环卫所,一半放在镇里。 为了迎接“七一六”的到来,他们家不仅老莫和大林忙,桑水珠也一样忙。 要知道七月十五那天,睦城会突然来七八千人,这些人,有些是从全县各乡镇厂矿学校,抽调来参加“七一六”纪念活动的,更多是来看热闹的,“七一六”已经变成了他们全县,一个重要的节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睦城总共才两三家旅馆和招待所,那天肯定爆满,还有每家工厂的会议室,也会腾出来,给外地来的兄弟单位打地铺,睦城的居民家里,也基本家家户户都有亲戚过来,也是在家里打地铺。 突然增加了这么多人,全镇的卫生工作就一定要做好,特別是要防止大的传染病的出现。 前几天,桑水珠就安排人对睦城镇里的所有的水面,和镇外的那些水会流入睦城镇的小溪,拋撒了五氯酚钠,进行杀灭钉螺的工作,钉螺是血吸虫病的来源。今天她又要组织安排,对全镇的蚊蝇进行集中灭杀,蚊蝇是各种传染病最大的传染源。 今天全镇统一行动,要打的是蚊子和苍蝇的歼灭战。 集中灭蚊蝇的办法,在当时来说,很简单也很粗暴。到了晚上六点半,全镇家家户户,所有的工厂、商店和学校,大家统一行动,点燃拌了六六粉的锯末。 届时,整个睦城镇上烟雾繚绕,好像进入了神仙之境,但六六粉那刺鼻呛人的气味,又马上把你带回人间。 同时会让你想要逃离这个人间。 六六粉驱的不仅是蚊蝇,还有人,好在人的生命力比蚊蝇强,还能撑住,只要撑过这一个多小时就可以。 但其实,到底这样的方法,对灭蚊蝇起不起得了作用,谁都不知道。据电子管厂的工程师,上海人老朱和老莫说,这样是伐灵光的,老莫笑笑说,管他,至少也是个心理安慰,大家觉得蚊子苍蝇少了,今年夏天就好过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这个活动,在五月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的时候,已经进行过一次,现在为了迎接“七一六”,镇里决定再来一次。 桑水珠走出房门,看到太阳已经照到天井里,明灿灿的,像覆了一层金膜。 她走到檐前,抬头看看头顶的天空,再看看天井围墙外面,仪表配件厂院子里那一棵巨大的苦树,一桿杆树叶朝天支棱著,纹丝不动,不觉得心里鬆了口气。 这真是老天保佑,今天不但是个好天气,还没有风。要是下雨的话,不仅活动要推迟,运来的那些六六粉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风大的话,会使得燃著的锯末到处飞扬,带来火灾的隱患。 桑水珠走到门口高上,就看到下面的总府后街,今天很热闹,街上挤满了双轮车和人力三轮车,这都是每个单位和街道办,还有镇內的三个生產大队,来这里等著领六六粉和锯末的。 每个街道办和生產大队,上午把六六粉和锯末领去,下午必须保证分发到每家每户,不然到了傍晚六点半,就不能统一点燃六六粉和锯末了。 桑水珠下了台阶,朝睦城镇委走去,一路都有人叫著“小桑,六六粉什么时候发?”“小桑,今年锯末给多一点,少了我怕不够。”“小桑,杭表宿舍你们镇里盯一下,又不归我们街道办管,五月份的时候他们最落后了。” 桑水珠急急地走著,其实连和她说话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她只是机械式地回应著说“马上,马上”,“好的,好的”,“这个你放心,我会落实到位。” 走到睦城镇委门口,看到搬运队的二十几辆双轮车已经停在这里,车上装满了六六粉,这是从睦城大坝码头运过来的,这只是他们今天的第一趟,这里卸掉,上午接著还要运。 桑水珠看到搬运队的队长,和他说:“老严,我要八辆车。” 老严说:“你先告诉我货卸在哪里,卸了货再说。” 桑水珠说:“先给我人,这八辆车要先卸,卸了马上去锯板厂拉锯末,不然光有六六粉也发不下去。” “好好。” 老严站在那里,双手在自己嘴巴前面,围成了一个喇叭,高声喊了八个名字,叫道:“你们都过来。” 这八个人围拢来,老严指了指桑水珠,和他们说:“你们今天就听小桑调派“” 桑水珠用手指了四个人,和他们说,你们卸完货,去建筑公司的锯板厂拉锯末,他们都已经准备好,在等。 和另外四个人说,你们卸完货,去睦城林场锯板厂,也是拉锯末。 接著和老严说:“先卸他们的,卸完就走,货就堆在里面天井里。” 桑水珠说完,这八个人去拉自己的双轮车,拉到睦城镇委门口来,老严再次用手做喇叭,大声喊著:“干活,干活,过来卸货了。” 其他的搬运工都围过来,他们把双轮车上一袋袋六六粉扛在肩膀上,搬到睦城镇委办公楼前面的天井里。卸货的速度很快,不过是三四分钟,一双轮车的六六粉就卸完了,拉车的拉起双轮车就走,去拉锯末。 镇里每年都要进行灭蚊蝇的活动,需要大量的锯末,建筑公司锯板厂和睦城林场锯板厂,平日里的锯末都用麻袋一袋袋装好,存在那里,到了这一天就会全部被搬空。要是还不够,有些人家,就只有用酒糟饼来代替锯末,和六六粉一起烧。 趁著老严在指挥卸货的时候,桑水珠走进办公楼,看到杨主任已经来上班了,坐在那里,他的额头上包著纱布。 桑水珠走进去和他说:“老杨,对不住啊,昨天我儿子又闯祸了,害你头被打破,我听说了,都不好意思过来。” 杨主任摆著手说:“没事,没事,这个和大头也没有关係,是那个疯婆子石头扔的。” “那你也是出去追他们啊,要不追他们,也扔不到你,还是怪他们。” “是我点背,我倒霉,小桑,真的没事。”杨主任说。 中午“背饭碗”的时候,建阳华平许蔚和大头,他们手上腿上都有一条条的红印。大头和许蔚是妈妈昨晚打的,建阳是爸爸昨晚打的,华平比他们都早,他是下午的时候被小舅舅拿竹鞭抽的,五个人,只有大林一个是体肤完好的。 大林取笑他们,说他们是斑马。 虽然被大林取笑,但这四个人无所谓,他们虽然身上还掛著彩,一觉睡醒,就已经把这事给忘了。前面走过来的时候,在睦城镇委大门口,大头看到杨狗头上包著纱布站在那里,他心里暗笑,还故意走过去,叫了杨狗一声“老伯”。 大头今天这么有礼貌,倒让杨狗愣在了那里。 五个人坐下来,先是大头绘声绘色地向华平,介绍了他们昨晚是怎么捉弄杨狗的。大林不用讲,大林昨天晚上,听到桑水珠出去,就把大头踢醒,让他讲讲,他们是怎么让杨狗头上被“老姆把老伯毒死”砸去的。 大头说完,华平也和他们说了,自己昨天是怎么被他小舅舅绑在桑树上,用竹鞭抽,好好吃了顿肉丝麵的。他们把被家长打出一条条红印,都叫作是吃肉丝麵。 “妈个逼,还好我寧死不屈,没有把你们三个供出来,我一个人在替你们吃苦头。”华平说完,还不忘邀功。 “你那个苦头是自己找来吃的,什么不好拿,拿那么大块铜出来,看到没有,你舅舅说的吧,果然是取好有用的,不然,说不定昨天找你的,就不是你舅舅,而是老派了。”大头说。 “是啊,害老子围墙白爬了,还白高兴了。”许蔚在边上跟著骂。 大家都知道今天晚上要“放毒”,都很亢奋,他们小孩子把烧六六粉叫作“放毒”。 “晚上我们到哪里去逃难,钟楼山还是睦城大坝?”建阳问。 “去钟楼山吧,钟楼山还有野花生挖。”许蔚说。 “挖个屁。”大林骂道,“那么多人在那里,还挖野花生,你蹲下去,吃到的都是人家的屁。” 建阳和华平嘎嘎乱笑,大头嘆了口气:“我懒得管你们去哪里,我最倒霉,还要负责放毒。” 向阳红小学今天也要烧六六粉,学校的操场天井和走廊,包括每个教室,一共要点几十盆火。 学校的老师其实是自己要带著家属逃,他们美其名说这是对学生组织的锻炼,就由一个体育老师带著他们两个副团长,还有每个班的班长负责点火。点火之后,体育老师和他们两个副团长,还要戴著口罩坚守在学校,负责巡逻,避免燃著的锯末被风吹走,引起火灾。 > 第42章 烟雾瀰漫 第42章 烟雾瀰漫 到了晚上六点二十,睦城镇家家户户的广播,都中断正在转播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开始播放桑水珠在镇广播站宣读的,消灭蚊蝇大行动的注意事项。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把饲养的鸡鸭关进笼舍里,有些人家怕鸡鸭被熏到,还会在笼舍覆上一张芭蕉叶,或者塑料布。 每家的院子里都放著火盆,火盆里放了锯末混杂的六六粉,怕火柴点不著锯末,桑水珠在注意事项里已经说了,可以倒一点煤油在锯末里,不用很多,淋湿一小块,能够点著火就可以。煤油那个时候,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 快六点半的时候,每户人家都把家里的门窗紧闭,有些人已经先走,留下来点火的那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火盆前,好像在等著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等到六点半,广播里桑水珠说了一声“点火”,这个时候,大家都开始点火,瞬间,整个睦城就被呛人刺鼻,还带著腐臭的六六粉的气味所笼罩。 点完火的人匆匆离开家,或骑车,或走路,赶去和他们的家人匯合。 这个时候,睦城就像一座空城,大家都撤离到睦城大坝上,或者镇边上的钟楼山上去。睦城大坝朝向新安江和三江口的那面斜堤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仿佛是“七一六”的一次提前预演。钟楼山上也一样都是人。 在睦城大坝和钟楼山上的人感受是不一样的,坐在大坝斜堤上的人,睦城在大坝的另外一边,江风又是迎面吹来的,他们基本连六六粉的气味都闻不到。大家坐在这里聊天吹牛,或者在人堆里走来走去,总是能意外地碰到一些很久没见面的熟人。 小孩子们就更是兴奋,他们马上在人堆里玩起躲猫猫,人就是他们最好的屏障。 上万人坐在这里,吹著江风,看著眼前的新安江和三江口,嗅著周围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口臭味烟味雪花膏和痱子粉的味道,也是难得的一次体验,就像集体的郊游。 钟楼山上也挤满了人,钟楼山就在睦城医院的后面,睦城医院的那些住院病人,也都穿著病號服,被护士们从医院住院部的后门带出来,到了这里。 在钟楼山上的人,虽然还是能嗅到很浓的六六粉的味道,但他们同时能看到一幅壮观的景象。 整个睦城上空,氤氳著一层弥散不开的,淡黄色的烟雾,他们熟悉的房子和街道,东湖西湖和宋家湖,包括他们自己家的院子,都在这一刻若隱若现,飘飘渺渺,变得陌生而神秘起来。 暮色已开始慢慢降临睦城的上空,渐渐地,那淡黄色的烟雾和淡蓝色的夜色融匯到一起,街灯亮起来了,在烟雾中时而清晰,时而澹淡,就像是一盏盏鬼火。 镇上的人都撤出去之后,睦城好像变成一座空城,但其实还有人在,只是这些人的踪跡,都被淹没在了烟雾里。 每个街道的街道办人员,工厂派出的民兵,学校的留守人员,他们戴著口罩,在一户户人家的院子,学校的教室操场和厂区巡逻,看到有没有点燃,或者点燃又熄掉的火盆,他们就负责把它点燃,同时,他们的巡逻,也是要防止有火灾发生。 烟雾縹中,睦城镇委的其他人也都出外巡查,或者撤离,只有杨豆没有撤离。到了他每天练习笛子的时间,他还是站到了开的窗前,吹奏起《姑苏春》,虽然这个时候,他的肺和鼻孔里,好像都已经被六六粉的气息塞满,他还是坚持著。 悠扬的笛声在縹緲的烟雾里迴荡,那几个在总府后街巡逻的人,朝睦城镇委楼上看看,骂了一声:“神经病!” 六点半,大头领著各个班的班长,把学校里几十只,放在脸盆里的锯末和六六粉都点著之后,班长们就先回去,留下他和那个女的副团长,跟著学校的体育老师,还有校办工厂的一个工人,戴著口罩,一起在学校里巡逻。 走了一圈,校办工厂的那个工人和体育老师说,屁事都没有,转也是空转,还被熏得头昏脑涨,来来,我们两个来下棋,杀他个人仰马翻。 体育老师和大头交待:“大头,我们在会议室里下棋,你们两个到处转转,发现有什么情况,马上过来叫我们。” 大头说好。 他们两人,就在会议室里下起了象棋。 那个女的副团长叫林红,虽然她比大头高一年级,是嗑了嗑了响他们隔壁班的,年纪也比大头大一岁,但她的胆子小,平时学生组织有什么需要拋头露面的事情,都是大头出面,她在后面跟著,要是可以躲,她真想躲到大头的身后,不用再出来。 两个人在校园里走著,白天时热闹喧譁的校园,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別安静。 学校的师生,包括老师的家属们都离开了,周围的工厂停了工,居民也都去了城外,就让这种安静,安静到让人陌生,有些出乎意外。 整个校园里烟雾繚绕,能见度很低,这繚绕的烟雾,似乎让天光都提前阴暗下来,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哪怕是戴著口罩,也难掩六六粉呛人的气味,两个人咳嗽著,因为学校的空旷,让他们的咳嗽声变得清亮,隱隱还带著一点回音。 两个人朝前走著,眼睛只能看清前面两三米远,再远处就是一片的混沌,什么也看不清了,他们依仗的,是自己对这里的熟悉。 从浓雾中,传来“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大头大喊一声:“谁?”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声音杀进浓雾,就跌倒了,没有人回答,他们也看不清这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林红跟在大头后面,越走心里就越胆颤,脚步的回声让她总觉得后面有谁在跟著他们,她扭头看看,又什么也看不到,但她总觉得那个什么人,一直就在雾里,隨时都会朝她扑过来。 她赶紧往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大头背心的下摆,大头回头看了看她,问: 1 ” 你干嘛?” 平时他们两个人,就是在一起开会,互相也不会说话,在学校里碰到,也都是一个把头低下,另外一个装作是没有看到,匆匆地走过。但现在,不说话好像不行了,林红扯了扯大头的背心,嚶嚶地说:“大头,我们回去吧,到韩老师他们那里去。” 韩老师就是那个体育老师。 大头到了这种环境里,却亢奋了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在和整个学校捉迷藏,他在找人家,人家也在找他,但烟雾繚绕,让他们谁也看不清对方在哪里。 大头这个时候,最后悔的是,没有把他们藏在睦城镇委厕所里的那杆长枪拿过来,要是那杆长枪在手,前面“啪”一声传来的时候,他就不问是谁了,而是把长枪朝声音传来的地方伸进去,碰到什么就一扣扳机。要是从烟雾里,能传来“啊”地一声惊呼,那就更加刺激。 这么好玩的时候,还不在这里多逛逛,回去看那两个人下象棋,有什么意思? 大头问:“他们在下象棋,你懂象棋?” 林红摇了摇头。 “那你回去干嘛,你不知道,下象棋的人,最討厌有人在边上看了,特別是像你这种屁都不懂的女生。” 林红“哦”了一声,她接著透过口罩,瓮声瓮气地说:“可是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你跟著我就是。”大头说著这话,突然感觉自己心里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我会保护你的。” “哦哦哦。”林红点著头,跟著大头跟得更紧,好几次都踩到了大头的脚后跟,大头不仅没恼,反而大笑,说:“你们女生真没有用,胆子这么小。” 林红马上承认:“我就是胆子小嘛。” 大头再一次承诺:“放心,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林红又“哦”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学校的操场和走廊里走著,走过一间开的教室门,教室里烟雾繚绕,大头还故意站在门口,朝里面喊:“谁?给我出来,不要躲,我已经看到你了。” 林红在后面扯著他的衣摆,让他別闹了,大头哈哈大笑。 快走到会议室的时候,他们听到韩老师和那个工人,把象棋“啪啪”地敲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和他们梗直脖子,满脸通红的爭吵声。 林红听到他们的声音,就觉得悬著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大头却听著厌烦,他带著林红走开去,就是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 两个人走到学校后面的操场,操场的边上有一堵围墙,围墙上有一个缺口,没有门。从这个缺口进去,是他们学校的校办工厂,还有学校的水塔,水塔不高,离地也就五六米,平常的时候,大头他们很想爬上去玩,但又不敢,怕被老师骂。 特別是大头这个学生组织副团长的身份,让他在学校里,更是要处处当模范,更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现在这个时候,整个校园都是他们的,机会这么好,大头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带著林红走到水塔边,水塔下面是一间小房子,锁著门,里面是水井和抽水机。水塔边上的水泥柱子上,离地两米多高开始,有一个个口形的嵌进水泥里面的,钢筋做的梯子。 大头朝边上看看,大喜,他看到边上的墙脚,有一架木头梯子放倒在那里,把这架梯子竖起来,正好就可以爬上去,爬到那一个个嵌到水泥里面的钢筋梯子处,然后顺著一个个梯子,爬到水塔的顶上去。 大头连忙把梯子竖了起来,搭在水泥柱子上,林红问:“大头,你要干什么?” “我们爬到水塔顶上去吧。”大头说。 林红一听,赶紧摇头:“不要,不要,我不敢。” “好,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爬上去侦查侦查。”大头说完,就爬上了那架木头梯子。 > 第43章 水塔 第43章 水塔 大头往上爬了一阵,听到下面传来一个声音:“等等我,大头。” 大头停下来,扭头往下面看看,看到林红也已经爬上那架木头梯子。 刚刚,大头说了一声你在这里等著,就往上爬,林红站在下面,又急又恼。 现在让她一个人回去韩老师他们那里,她肯定不敢,让她在这里等著,她朝四周看看就不寒而慄,她一个人,怎么敢待在这种地方。 林红抬头朝上看看,她看到大头已经越来越高,越来越小,身影在烟雾里,也越来越模糊,再过一会,她就连大头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林红著急起来,她咬了咬嘴唇,也跟著爬上木头梯子,等她爬到一半,再抬头看看,大头好像更加远了,她急了起来,忍不住就叫出了声。 大头手抓住钢筋的梯子,站在那里等著林红,他朝四周看看,越到高处,烟雾好像就越淡,六六粉的气味,也没有前面那么浓,只是天已经开始慢慢黑了下来。大头觉得戴著口罩很热,他把口罩摘了下来,塞进口袋里。 大头很想一口气就爬到水塔顶上,他朝下面看看,林红才刚刚爬到钢筋的梯子上,她整个人都好像在颤抖,爬一步,就停下来,把身子紧紧地贴著钢筋的梯子,朝下面看,看了之后,人就颤抖得更厉害。 大头叫著:“抬头,抬头,你不要看下面,越看越怕,你看著我。” 林红抬头看著大头,她都快哭了。大头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也为了逗他,他一只手抓住一根钢筋的梯子,一只脚踩著一根梯子,另外的一只手和一只脚离开梯子,整个人展开,在空中变成了一个“大”字,他朝林红叫著:“看到没有,有什么好怕的,我一只手一只脚都不怕,你快上来,我还可以拉你。” 林红看著他,果然感觉自己没有前面那么害怕了,她嗯嗯地点点头。 “不要往下面看,往上爬就是,很快就可以到顶上了。”大头叫著。 林红手脚並用地往上爬,她没有朝下面看,也没有朝上面看,而是盯著眼前的水泥柱子。大头看到她快接近了,马上又往上爬了几步,等她快接近了,又往上几步。 爬这种梯子,对大头来说算什么啊,人家在造房子,脚手架搭在那里,上面哪怕是没有铺毛竹片,就孤零零的脚手架,他们打纸弹仗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像猴子那样爬上攀下。还踩著光光的毛竹在互相追赶,追和逃的人都跑得很快,在空中如履平地。 有一次他们和中山厅的那一伙人开战,在睦城林场招待所的工地,也是在脚手架上,对方的一个傢伙,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时他们都嚇坏了,以为这个傢伙这下肯定摔死了。结果这个傢伙,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摔断,就是颧骨这里摔破了,缝了八针。 脸上缝的线还没有拆,这个傢伙拿著纸弹枪,又来参加他们总府后街和总府街的战爭,这个傢伙,就这一次,得到了一个“钢头”的外號,让他这个“大头”,顿时黯然失色。 大头很快就爬到水塔的顶上,翻身爬了上去。 林红爬著爬著,抬头看看大头,突然上面大头已经没有了,她嚇得失声尖叫起来:“大头,大头,你摔下去了吗?啊,啊,我怎么没看到你摔下去?大头,大头。” 大头趴在水塔顶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嘻嘻笑著:“我到顶上了。” 林红一看大喜,大头离自己,也就还有一米多远,这么快就到顶上了?她看到大头朝自己伸出手,赶紧就往上爬,够到大头的手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大头的手。 在手和手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浑身一震,林红下意识地把手鬆开,结果身子一晃,她“啊”地一声尖叫,差点身子就往后翻,幸好大头眼快手快,很快又握住了她的手,而且这次,不是一只手,而是两只。 也难怪他们,长这么大,大头除了细妹,还从来没有握过哪个女孩子的手。 林红也是,她除了握过家里人的手,就没碰过其他异性的手。 林红一只手被大头握住,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梯子,虽然塔顶已经近在咫尺,她刚刚受到惊嚇,两腿已经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大头在塔顶,紧紧抓住林红的手,一点也不敢放鬆,他也紧张起来。加上他趴在水塔顶上,那塔顶的水泥板,被太阳暴晒了一天,现在还是热的,大头的全身都已经湿透,额头的汗珠滚落下去,滴在林红的头上身上。 大头叫著:“加油,林红,加油,林红。” 林红心里一怔,他们在一起,共同担任学生组织副团长,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大头叫她的名字,以前他们互相,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都是以“餵”相称。 林红忍不住朝下面看看,不过这个时候,地面已经被烟雾和夜色掩盖,她什么也看不到,林红反倒吁了口气。她抬起自己的右脚,颤颤巍巍地离开踩著的梯子,提起来,脚尖在上面寻找试探著,终於探到了一根梯子。 在她的脚刚刚踩到钢筋的时候,就觉得从上面传来一股力量,把她拉了上去。 她的左脚跟著往上踏,整个人又往上了一步,大头拉著她,把身子往水塔里面缩,这个时候,林红的手臂,都已经被塔顶的水泥边缘刮到,不过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伸出左手去够更上一级钢筋的梯子,一下没有够到,她心里一慌,这个时候,大头一只手放开她的右手,一把抓住她的左手。林红感觉自己整个上半身突然空了,好像已经摔下去,她闭上眼睛,又是“啊”地一声惊呼。 “到了,到了,你已经上来了。”大头朝她叫著。 林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上半个身子,已经趴在水塔顶上,她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两个人浑身早已经湿透,不过坐在塔顶上,微风吹来,还是有点凉快。 到了塔顶,六六粉的气味就更加淡了,其实也是整个睦城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焚烧,很多火盆里的锯末都已燃尽。加上到了晚上,三江口的江风起来得快,把六六粉的气味,都朝著镇后面的乌龙山坳吹去。 林红看到大头没戴著口罩,她也把口罩摘了下来。 大头问:“现在你不怕了吧?” 林红点点头:“不怕了。” 说是不怕,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怕,整个镇上的人都撤去了镇外,天黑下来之后,四周没有灯火,漆黑一片。林红看不到水塔的边沿在哪里,她就怕自己太靠边上,会掉下去,儘量朝大头这边挤,两个人挨得紧紧的。 身体和身体刚挤到一起的时候,他们又是浑身一颤。在教室里,男同学和女同学同桌,桌子的中间,都会用铅笔刀刻出一条三八线,还涂上粉笔灰或者墨水,让它变得更明显。 要是有一方写字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超过这条线,另一方拿起铁皮的铅笔盒就打,或者用圆规的尖刺戳,哪里可能挨得这么近。 但两个人靠在一起,颤慄过后,好像又不愿意分开。对林红来说,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她的脸在发烧,自己都感觉到很烫,低著头,心里暗暗庆幸,幸好现在天黑了,大头看不到。 她哪里知道,大头这个时候,脸也是滚烫。 两个人紧紧地挨著坐在那里,嘴巴很乾,干到了连话都好像说不出来,心在怦怦乱跳。四周一片闃静,连操场边上,那些树上的小鸟和知了,都不再鸣叫,它们大概也被六六粉熏跑,或者熏晕过去了。 真是太安静了,他们好像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真丟人,他们很想把这心跳声压下去,又不知道怎么压。 大头突然说了一句:“我们来亲嘴好不好?” 林红怔了怔,这个流氓,她真的想给他一拳,可是手却举不起来,心里反而有一种甜丝丝的异样的感觉。 別以为那个时候的小孩信息闭塞,懵懂无知,在这方面,他们其实比现在的小孩见得更多,也知道得更早。 那时的住房条件差,小孩子基本都是和父母睡在一间房里,中间也没有遮挡,有一些小孩,甚至是和父母睡在一张床上。半夜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以为他们已经睡著,轻手轻脚开始亲热,不知道很多小孩已经醒来,他们屏住呼吸在看,在听。 在这方面,他们其实是早熟的,所以大头他们,才会对《农村赤脚医生手册》里,女人叉开两腿生小孩的图像,这么感兴趣。他们不是对小孩感兴趣,是对那叉开的两腿有兴趣。 他们平时,男女生互相为敌,连话都不讲,不是不想讲,而是怕难为情,和对方讲话,就要被人笑话。 课桌上的三八线,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把自己和对方分得很清楚,而是因为这条三八线的存在,双方就有联繫存在。你要是超过了,我就可以开口骂你,又不会被別人取笑,骂也是保持关係的一种方式。 每个班级,好像总是有那么一个男孩女相的人,他会打毛线,说话细声细气,男生们都看不起他,要欺负他,他每天就和女生一起玩,和她们一起打毛线,一起跳橡皮筋,不在乎別人的取笑。女生们好像也很欢迎他,甚至有点宠他。 这让其他的男生,在加码取笑並欺负他的时候,心里带著一丝的嫉妒,他们其实,也很希望能和女孩子们这么融洽地相处。 林红把头垂得更低了,光光的手臂紧挨著大头的手臂,他们的手臂很烫,都快著起来了,但谁都捨不得移开。 大头又说了一句:“不肯就算。” 林红赶紧急急地说了一句:“好。” 大头不知道她这一句话,到底是同意亲嘴,还是同意不肯就算,他还在想著,林红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脸也朝他转了过来。 大头心里大喜,也朝林红转过头去,两个人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一点点地把他们的头靠近,当他们的嘴刚刚碰到嘴,他们又是浑身一颤,这一次来得更加强烈,好像一股电流,贯穿了他们全身。 “大头,大头,你们在哪里?大头,林红,你们在哪里?”操场上传来韩老师的喊声。 两个人赶紧把头分开,把身子分开,好像小偷被当场抓住一样,其实,韩老师根本就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觉得韩老师已经看到了他们在做的一切。 “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大头急急忙忙地站起来,举起手朝下面挥著。 一道手电筒的光,马上就朝他们扫过来。 第44章 蹺子打仗 第44章 蹺子打仗 大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大林用脚踢他,嘀咕著:“你翻来翻去干什么,不睡滚,害我也睡不著。” 大头嘿嘿地笑著。 大头的脑子里满是林红,满是她的手和自己的手握在一起,脸和自己的脸贴在一起的滚烫,他哪里能睡得著。大头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他晚上躺在这里,睡不著的时候,想著的都是嗑了嗑了响,可今天,他怎么一点都不想嗑了嗑了响,想著的只有林红。 他真的想坐起来,和大林说说林红,分享分享他们两个,在水塔顶上做的事情,他相信大林也会被震惊到的。大头很想说,又不好意思说,他最后嘆了一口气,还是自己一个人想吧。 林红其实並不好看,但也不难看,就一般吧,但大头这个时候想著她,却觉得她越来越好看,眼睛鼻子嘴巴,那里都很好看,好像比嗑了嗑了响还要好看。 他自己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要是可以选择,现在让他们再回到水塔顶上,自己是更希望和嗑了嗑了响一起去,还是和林红一起去。 想了半天,大头心里开始发慌,有一个声音弱弱地在说,他其实还是想跟嗑了嗑了响一起去。 大头嘆了口气。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席捲而来,迅速占了上风,好像还扇了前面那个声音一个巴掌,觉得自己这么想就是在欺负林红,背叛林红,对不起林红,自己怎么能够这么想,真是畜生。 大头自己骂著自己,於是林红在他的心里,又占据了全部的画面,驱赶掉了嗑了嗑了响,就像六六粉的气味,驱赶著了校园里的那些小鸟和知了。他的眼前和心里,重新充满了林红,这让大头想哭,林红林红林红,只有林红。 大头咂了咂嘴,舔了舔嘴唇,他回想起林红的嘴唇,凉凉的,好像还有点甜。到底是什么滋味的?哎呀,都怪那个韩老师,他怎么就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叫他,要是他再迟五分钟,不不,一分钟,半分钟,自己就可以尝出,林红的嘴唇到底是什么滋味的了。 唉! 大头又开始骂起了自己,也是怪自己,怎么那个韩老师一叫,自己马上就应了,他记得自己答应的时候,林红好像还打了他一下,好像是在怪他,为什么要答应。 是啊,要是自己那个时候没有答应该多好,他们可以伏下来,趴在水塔顶上,天已经那么黑了,他们要是趴在水塔顶上,韩老师怎么可能看得到他们,找得到他们。 他们趴在那里,还可以继续亲嘴,自己也还可以知道林红的嘴唇,到底是什么滋味的。 唉,还说林红胆子小,自己其实比她胆子更小,就是一个胆小鬼。韩老师在那里鬼叫,林红都没有答应,自己马上就答应了,自己要是没有答应那该多好。 大头现在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答应了之后,韩老师的手电筒光柱,就照著他们,接著那个校办工厂工人的手电筒光柱,跟著照向他们,这两道光柱照著他们之后,就没有再离开过,一直照著他们,看他们爬下水塔。 大头现在想起来的时候想到,韩老师还在下面大惊小怪地叫,你们爬那个上面去干什么,自己还朝他喊著,逃毒气啊,下面毒气太重了,上面没有毒气,只有香气。 大头记得,林红在他身后,还在吃吃地笑,大头现在想起林红吃吃的笑,心里就痒痒的。唉,要是自己没有答应韩老师,他们就躲在水塔顶上,等他们找去其他的地方,他和林红,接著又可以继续亲嘴,还听著林红这样吃吃地笑,那有多好啊。 可惜啊可惜———— 大头就在这样的唉声嘆气里,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三个人往学校走,大头心里很急,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急什么。走到睦城镇委门口,他已经把大林和细妹两个人甩开,一个人走到前面去。 细妹在后面叫:“大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大头头也不回地说:“我有事情。” 再往前走了段路,他乾脆跑了起来,跑进学校,看到贫宣队代表贾大爷一个人站在台子下面,大头不禁失望地嘆了口气。 每天的早集合,有三个人必须在台上,一个施主任,一个是贾大爷,还有一个就是大头。施主任和贾大爷,是作为学校革委会和校贫宣队代表兼校学生组织团长而象徵性地存在,大头作为副团长,需要领操,领唱歌,还要领喊口號。 林红作为另外一位副团长,她本来也要在台上,可她胆子小,害怕上台,一步步退缩,反正她到台上,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可做,施主任和贾大爷,也就放任她可以不上台。 但在以往,学生们集中到达操场之前,林红会和大头他们一起站在前面台下,等到其他三个人上台的时候,她回去自己班级。不然,同学们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位副团长的存在,这是贾大爷和施主任嘀咕的话。 大头走到这里,才知道自己走这么急,其实是想快点见到林红,没看到她,他心里很失落。 昨天晚上,他们从水塔上下来,韩老师让他们跟著继续巡逻,但林红说她家里有事情,匆匆地就走了,大头知道,她这是害羞,觉得难为情,不知道怎么和他在一起。 直到大头要上台去,他也没看到林红走过来。 到了台上,大头不自觉地朝林红他们班看著,寻找著林红,终於在他们班级的队伍里,看到了她。 不过林红要么把头扭过去,要么就把头低下来,一直没有看台上的大头。大头在心里叫著,你看啊,你看看我啊,但林红就是没看。 大头一直盯著那边,以至於广播体操的声音响起,都已经开始原地踏步,做准备动作了,大头还像一根木桩,呆呆地杵在台上,直到施主任低声叫著:“大头,大头。” 大头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开始同手同脚地原地踏步走,下面的学生哄然大笑,大头这才意识到。他在心里骂了一声,笑屁啊,赶紧调整自己的步子。 林红他们班和嗑了嗑了响他们班在同一个区域,建阳华平和许蔚他们,看到大头一直盯著那边看,就以为他是在找嗑了嗑了响,骂道,这个逼,今天花痴了。 第一节课下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头实在忍不住,他跑到林红和嗑了嗑了响他们教室前面的天井里,他看到建阳华平和许蔚也在这里,他们当然是来这里看嗑了嗑了响的,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接近她。 看到大头也来了,三个人都叫了起来,建阳和华平一个人一边,用手箍著大头的脖子,把他往嗑了嗑了响那边带。嗑了嗑了响和细妹两个,背靠著天井里的槐树,在那里聊天。 建阳他们心里都在想著,只要把大头带过去,他们就可以和细妹说话了,和细妹说上话,那不就等於是和嗑了嗑了响搭上了话,她们可是在一起的啊。 大头这个时候,心里只想看到林红,他真的一点接近嗑了嗑了响的念头都没有。从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开始,大头越是没有见到林红,就越是想她,心里痒痒的。他这个时候,真的只有林红。 大头看到林红在天井的另外一头,和两个女同学一起踢毽子。大头扭动身子,挣脱建阳和华平箍著他的手,和他们说:“我们来蹺子打仗吧。” 建阳他们三个都说好,於是四个人左脚立在地上,右脚提起来,放在左脚的膝盖上面,左手握住了右脚的脚尖,就靠著一只脚,在地上跳来跳去,互相撞著,谁要是被撞得站立不稳,左手鬆开,右脚也著了地,他就输了。 其他的三个人,大概是因为大头不肯往嗑了嗑了响和细妹那边去,都有些恨他,他们互相看看,约好一样,要先来撞翻大头。 大头单脚跳著往林红那边去,建阳和许蔚华平他们三个人,单脚跳著在后面追。大头一路上撞到不少在天井里嬉戏的女同学,那些女同学回过头就骂:“大头,你寻死啊。” 撞到了男孩子,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大头马上叫道:“掩护我,掩护我。” 那些男同学一听,马上也抬起自己的右脚,单脚跳著朝建阳他们衝去,掩护大头。建阳跳在最前面,玩这个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些阻拦到他前面的,一个个都被他撞翻,有人还摔倒在地上,看著建阳骂:“你妈逼啊,来真的啊。” 建阳头也不回地大叫:“当然是真的,谁挡我谁死。” 他叫得很大声,他觉得嗑了嗑了响一定是听到了他的喊叫声,还看到了他这么英勇善战。 大头朝著林红她们衝去,心里就想衝过去撞林红一下。林红她们三个人,看到这么多人单脚跳著朝她们过来,都尖叫起来,林红没有看他,转身就逃,她逃得最快,逃到天井边上,爬上教室前面的走廊,让大头再也撞她不到。 大头沮丧万分,也生了气,他在心里骂著林红,有什么了不起,不理就不理,我也不理你。 就这么呆了一会,建阳狠狠地撞到他的手臂上,大头摔倒在地。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林红站在那里,终於眼望著他,她的嘴巴张成了0形,应该还为他发出了担心的尖叫,不过大头没有听到。 大头嘿嘿地笑著,用脚一蹬建阳立著的左脚,建阳站立不稳,骂了一声“妈逼”,身子就倒了下来,砸在大头的身上。 建阳倒下来的时候,用手拉了一下华平和许蔚,他们两个人也失去重心,跟著倒了下来,三个人都压在大头的身上。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 第45章 建林 第45章 建林 林红站在那里没有跑过来,细妹和嗑了嗑了响跑了过来,细妹问大头要不要紧,大头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著自己短裤和背心上的泥巴,一边说没事没事。 细妹走过去,用她的红皮鞋,一下一下地踢著建阳的小腿,骂道:“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这么多人压大头身上,不怕把他压死?” 建阳被细妹的皮鞋踢著,疼得嗷嗷乱叫,双脚跳来跳去躲著,嘴里不忘爭辩:“又不是我要压他身上,是他这个逼自己,躺在地上还踢我一脚,我站不住才倒下去的。” 许蔚在边上说:“没事,没事,压死是肯定压不死的,时间长了,可以把大头的屎压出来,他省得去上厕所。” 周围的同学大笑,细妹怒目圆睁,走过去要踢许蔚,许蔚挥舞著手臂,“有妖怪有妖怪”地叫著,赶紧逃开。周围的人笑得更加欢畅。 正这个时候,上课的预备铃响了,大家“嗷”地一声大叫,各自跑向自己的教室。 大头扭头看看,林红早就不见了。 大头禁不住骂了一声。 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大头赌气没有再去教室外面,更没有到林红他们教室前面去,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闷闷不乐。 华平走过来叫他说,走,走,接著再来,蹺子打仗。大头说不去。 “那去鞭三角?” 大头还是说不去。 所谓的鞭三角,就是把香菸壳叠成三角形,双方或者几个人轮流来,拿著自己手里折成三角形的烟壳,去鞭(抽打)对方地上的烟壳,要是能把对方地上折成三角形的烟壳,掀起来,翻个面,你就贏了,对方的这个烟壳就归你。 华平见大头闷著头,闷闷不乐的,以为他还在为上节课的时候,他们压在他身上生气,就没再理他,自己走开去玩了。 这一个课间休息,大头就坐在那里,哪里也没有去,直到上课的铃响。 他不知道,他没有去林红他们教室前面的天井,林红却走出教室好几次,就想看看大头在不在。最后实在忍不住,还跑到前面一排教室,大头他们教室前面的天井看了看,她看到天天和大头在一起玩的华平和许蔚,就是没见到大头,林红失望地走了回去。 到了第三节课的课间休息,大头还是坐在座位上,低著头,在那里狠狠地折著纸弹。 突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看看,心跳不止。他看到林红居然就在离他前面两个位子,和谢春燕在说著话,说得还很大声,大头心里顿时明白,她这是要引起自己的注意。 谢春燕是林红的邻居,但她们平时並不要好,林红也从来没有到教室里来找过她,今天她居然主动跑来找自己,还没有什么事,就是閒聊,这让谢春燕觉得有些意外,还有些受宠若惊。 谢春燕的爸爸妈妈都是盲人,家里的生活条件很差,这让他们家在邻居间,总是被人冷落。让谢春燕在同学面前,总是觉得很自卑。而林红是什么人,她爸爸是睦城汽车站的驾驶员,她妈妈是睦城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他们家的生活条件很好。 加上林红自己又是学校学生组织的副团长,她怎么可能会看得起谢春燕,平时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就是在路上,两个人碰到,林红都不会和谢春燕同行。她今天居然来找她玩了,谢春燕脸都憋红了,脑子使劲地想著,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大头心里清楚,他清楚林红其实不是来找谢春燕,而是来找自己的。她没有那个胆子,敢直接过来和自己说话。就像自己前面也没胆子,看到她在天井里,直接走过去和她说话,只会想来个蹺子打仗,单脚一跳一跳地过去,装作是无意中撞她一下。 前面林红没有理他,现在却主动来找自己,这让大头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心里很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也要摆摆翘,谁让你前面不理我。 大头装作没听见她说话,也没看见她,低著头继续折著自己的纸弹,眼睛却偷瞄著林红。他看到林红坐在谢春燕的旁边,大声地和她说著话,却不时就回过头来看看他。她越是回过头来看他,大头却越是不去看她,急死她。 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响,林红这才站了起来,和谢春燕说:“等下放学,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回家。” 谢春燕连忙“哦哦”地点著头,林红这才最后看一眼大头之后,跑了出去。 中午的时候,大头他们回到家里,看到石头爷爷他们家的房间和厨房门都关著,大头和大林两个人背著饭碗出去,到了睦城镇委的那个台阶,坐了下来,过了不到十分钟,意外地发现石头爷爷的儿子建林,也捧著饭碗过来了。 他这次回来,离他上次回来才隔了四五个月,这就已经让大头和大林感到奇怪,要知道他以前都是一两年才回来一次。回来了,这么大人,居然没在家里吃饭,也“背饭碗”背来这里,这就更让他们奇怪了。 大林和大头都叫了一声:“建林叔叔。” 建林朝他们点点头,接著他走去台阶的另一头,没和他们坐在一起,而是一个人坐在那边。 大林和建阳大头他们吹著牛,他也没有插话,只当作是没听见。也难怪,建林和他们年纪相差那么多,他要是能和他们说到一起,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几个人吹著牛,很快就把台阶那一头的建林给忘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地吃著饭。 吃完,他叉开腿坐在那里,双腕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上垂著一只空碗,另一只手上垂著一双筷子,也不把碗和筷子放在身边的台阶上,就那样坐著发呆。 过了一会,他两只手握著碗,用力一掰,手上的那只碗居然被他掰成两半,他把两片碗叠在一起,隨手往后面一扔,破碗越过身后的围墙,“啪”地一声在围墙那边碎了。 大林和建阳他们都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大家都看著他,说不出话。 建林接著把手里的筷子,也折断成两半,同样隨手一扔,扔到了围墙里面,睦城镇委大会堂前面的空地。 他接著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回家去。 这里大家都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不见了,大家好像还没从刚刚的惊嚇中醒过来,建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问:“大林,这逼怎么回事?” 大林摇了摇头,他说我怎么知道,我都是刚刚他走过来,我才看到他。 建阳再问大头,大头说我也一样,前面回家,看到他们家门关著,还以为他们家里没有人。 建林其实昨天傍晚,就从杭州坐长途汽车回到睦城,他在汽车站下车,镇里的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撤出城去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走在空空荡荡的睦城街上,就像一个孤独的漫步者。 走上高磡,堂前的大门虚掩著,他推开门进去,看到自己的家门和厨房门都关著,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去睦城大坝还没有回来。 他拿钥匙开了门,穿过厨房,再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石头奶奶回来看到厨房的掛锁开著,大吃一惊,赶紧推门进去,看到儿子房间的门还留著一条缝,没有关严,她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建林躺在床上,已经睡著了。 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回来,石头奶奶马上感觉到大事不妙,家里接下来要天翻地覆。 她不敢叫醒建林,而是把门带上退了回来,和石头爷爷说,是建林回来了,石头爷爷一听,脸马上拉了下来。 建林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死,一直睡到今天上午九点多钟才醒来,那个时候,大林和大头他们早就去上学了。 石头爷爷一大早去单位请了假,迴转家来,他等著建林起来和他摊牌。 果然,建林起来之后,两个人在堂前就大吵起来,吵到莫绍槐从睦城饮食店回来,把他们劝开,两个人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石头奶奶也把厨房的门关上,在里面一边哭一边做饭,做好了饭,去叫建林出来吃。 建林从昨天到今天就没吃过饭,肚子也饿坏了,他盛了一大碗饭,在饭上夹了菜,他现在连看到他爸爸都要冒火,又怎么愿意和他一桌吃饭。 他捧著饭碗走到门口,本来想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的,没想到台阶已经被细妹她们几个小女孩占了。坐在这里,和几个小女孩一起吃饭,这也太奇怪了。 他捧著饭碗走下台阶,他知道大林他们男孩子,每天“背饭碗”都是在睦城镇委的台阶上,他就走了过来,坐在这里吃。 大林和大头两个人,今天吃完饭,没有在台阶这里逗留,而是匆匆回家。把碗放在灶台上,看到老莫桑水珠和莫绍槐,还在大房间的八仙桌上吃饭,两个人赶紧就走进去,压低声音,把他们在睦城镇委台阶上,看到的建林的举动告诉了他们。 他们说完,老莫说,肯定还是要回来的事。 莫绍槐点头说:“前面我回来,就听到他们父子在吵架了,唉,前世不修,这父子搞得仇人一样。” “建林才回黑龙江这么几天,怎么现在又回来了?”老莫问。 桑水珠想起来,建林上次走的时候,自己和他说过,让他回去打听打听,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他这么急回来,一定是打听到了。 桑水珠站了起来,她说:“我去找建林问问。” > 第46章 积木 第46章 积木 妈妈去找建林问,大林和大头心里好奇,这建林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才会把碗给掰破,他们很想知道,就更不肯离开家了。 以前这个时候,他们早就从家里溜出去,利用下午上学前的午睡时间,不是在建阳他们家的蓖麻地里玩弹珠,就是去睦城镇委后院的树上抓知了,或者去宋家湖边的菜地抓蜻蜓,哪里会在家里。 老莫看了看他们,也奇怪,问:“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们两个,还没有死出去?” 大林和大头嘻嘻笑著,说是外面太阳太大,还是家里凉快。 老莫说好,既然你们没事,那大林你去送双林,大头你去洗碗。 老莫话音刚落,莫绍槐说:“双林我送去就可以,不要大林送。” 双林他们幼儿园,和向阳红小学一样,中午放学的时候,大家都是回家吃中饭,不一样的是,双林吃完中饭就要送去幼儿园,在幼儿园集体午睡,大林他们是在家里午睡,到了一点半的时候再去学校。 大头叫道:“妈妈嫌我碗洗不乾净。” 老莫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自己收拾桌子,自己去洗碗。 桑水珠前面走出去,到了外面,看到建林坐在堂前檐下,石头爷爷经常坐的那张竹椅上,桑水珠叫道:“建林,建林。” 建林马上站了起来,走过来叫著大姐。 桑水珠直接切入话题,问建林:“你是不是问到什么路子了?” 建林点点头说:“问到了,我还正想来找大姐。” 两个人说著话的时候,桑水珠看到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的脸,在厨房的阴暗处一现一现的,桑水珠微蹙了一下眉头,提高嗓门说:“好好,建林,我们过去说,有什么需要大姐帮忙的,你开口就是。” 桑水珠把建林引去大林和大头的房间,两个人坐下,桑水珠问:“怎么,一回来又和你爸爸吵架了,建林?” 建林撇了撇嘴:“这个老东西,我就是看不来,什么时候都假正经,在自己儿子面前,还来这一套,党员党员,大姐你也是党员,你怎么不和他一样?” 桑水珠微微一笑:“建林,你爸爸那是觉悟强,你要理解他。再说,这吵归吵,闹归闹,你爸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他们又怎么会不希望你在他们身边?有些话,你爸爸只是拉不下那个面子和你讲罢了,知不知道?每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我就是看不来他那一套。”建林说。 “他也看不来你这一套啊,怎么,这就不是父子了?你们还能断绝父子关係啊?建林,不是我说你,你要让让你爸爸,不要勉强他,知道没有?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来找大姐说就可以,好吗?” 建林点点头,他说我知道了,大姐。 “说吧,你现在了解到的,是什么回城的门路?”桑水珠问。 “结婚。”建林说,“我们兵团有好几个人,都是找人结婚,然后再以解决夫妻分居两地问题,回城的。” 桑水珠笑了起来:“建林你这也是准备回来结婚?” 建林点点头:“管他干什么,只要能回来就行。” 桑水珠说好,“你找老婆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不过,你要是户口迁回来,在镇里落户,有什么难处的话我可以帮忙。” “大姐,找老婆的事情,我也想请你帮忙。”建林的脸红了起来,和桑水珠说:“那个老东西,我一说要通过结婚调回来,他就反对,又是什么要安心边疆建设那一套,他不知道,兵团里的人都快跑光了,別人都不安心边疆建设,就让我安心? “大姐,他们我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你认识的人多,要么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介绍一下。” 桑水珠想了想,她和建林说:“我给你介绍可以,但有两条,第一条,你爸爸那里的工作,你自己还是要先去做通,结婚是大事,总不能父母都不同意。第二,我只是帮你介绍,不敢打包票,能不能成,还要你们自己接触,要你们双方自己满意才可以,好吗?” 建林点点头说可以。 桑水珠走回到大房间,看到大林和大头还在家里,她也感到意外,问:“嚯嚯,你们这两个僚鬼还在家里,没死出去?” 她接著马上想到:“是不是又想小孩来管大人的事了?” 大林和大头嘻嘻笑著。 桑水珠骂:“没你们的事,回自己房间去,给我好好午睡。” 大林和大头赖著不走,桑水珠没再理他们,而是和老莫,把建林回来的事情和他说了,让老莫也帮助看看,仪表厂有没有什么合適的人,可以介绍给建林。 老莫说:“还是再等等,等他们自己家里安定了再说,不然是火上浇油。” 桑水珠点点头。 大林和大头一听是这事,顿觉失望,原来建林这么杀气腾腾,只是想要一个老婆,两个人霎时就对他的事情没了兴趣,马上跑出去玩了。 大房间的松木地板很乾净,被桑水珠用抹布擦得油光发亮,每个人都要把鞋脱在门口,赤著脚才能进来。大林和大头溜出去玩,老莫和桑水珠在床上午睡,细妹不喜欢上床睡觉,她喜欢躺在地板上午睡,地板上凉快。 细妹躺在那里,没有睡著,还是像她坐在高磡竹椅上那样,一会儿把头歪向左边,一会儿把头歪向右边。歪向左边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敞开的房门,还有门外一长条的天井。 歪向右边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她和双林的床底。 床底下摆著她和双林的拖鞋,还有她洗乾净,擦好了白鞋粉,没地方放的白球鞋,和那双大林给她画的花鞋子。这双花鞋子,细妹已经穿了两年,都已经穿不下,脚套进去,大脚趾伸不直,需要勾起来。妈妈说要么拿去送人,细妹捨不得。 大林也像给十字街头的画像那样,给她的花鞋子重新上过几次色,现在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细妹觉得,哪怕不穿,就是放在这里看看也是好看。 细妹盯著自己的鞋子看,看著看著,她的眼睛睁大了,她看到在这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子后面,床底的角落,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细妹好奇地爬进去,伸出手朝里摸著,摸到一个圆圆的小圆柱体,很光滑,细妹退出来,退到光线明亮处看看,吃了一惊,她看到自己手里拿著的,是一块红顏色的积木。 家里並没有积木,这积木是从哪里来的? 细妹再爬进去,在床底下摸到了更多的积木,有三角形的,有半圆的,有长方体还有正方体,足有十几块之多。细妹把这些积木都拿出来,看到有黄色的,有绿色的,有蓝色的,还有粉红的。 这么多的积木在这里,都已经有一整套,可以搭一座城堡了。 细妹看著这些积木,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她马上想到,这些积木,肯定是双林从幼儿园偷来的,双林是个小偷。 想到这个,细妹的脸就红了起来,好像这些积木是她偷的。 细妹很想大声叫著,让妈妈快过来看。想了想,她又没有叫。她知道,要是妈妈看到双林从幼儿园偷来这么多的积木,哪怕他年纪再小,也会把他的手和屁股打肿。 那双林就要糕糟了,他的那两道鼻涕,大概要哭著掛在下巴上。 细妹嘆了口气,她把这些积木重新藏回到床底下,她决定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细妹躺在那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双林他们的幼儿园,细妹去过,一个班也就四五副积木,小朋友们玩积木的时候,都在抢。要是有一副积木少掉,幼儿园的老师肯定知道,肯定会找,会搜,双林虽然有一个小书包,但书包肯定是老师第一个会搜的。 就像他们班里,有同学少了什么,老师也会让大家把书包放在桌上,开始搜查。 这一副积木放在双林的小书包里,那小书包鼓鼓囊囊,都快满出来了,老师怎么可能看不到? 就是老师没看到,爷爷去接双林的时候也会看到,要是爷爷看到双林把幼儿园的积木偷出来,爷爷也肯定会批评双林,还会把积木还给幼儿园。 难道是双林自己买的?细妹马上摇了摇头,一副积木要一块多钱,双林一个月只有一毛钱的零花钱,连买棒冰都不够,好几次,他自己口袋里没有钱,都会拖著鼻涕,可怜巴巴地看著细妹,细妹就买一支白糖棒冰,和双林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过年的时候,大人会给他们压岁钱,爷爷是给他们一个人两毛,外婆也是两毛,爸爸妈妈是一个人给他们五毛。 他们最喜欢小舅舅了,小舅舅每年都会给他们一个人一块钱,十张簇新的一毛钱,用手指眯成一个扇面,哗哗地扇著,那钱上面油墨的气味真好闻,这就是钱的味道啊。 每年的压岁钱,大林和大头细妹三个人,桑水珠都会让他们自己存著,双林的压岁钱,给也都给了,也让他收了,但最后还是会被桑水珠收回去,说是替他攒著,怕他年纪小弄丟了,其实也是怕大头会去骗双林的钱。 双林乖乖地把自己的压岁钱给了妈妈,这个钱有去,就没有回,桑水珠也没说过,什么时候会把攒著的压岁钱,还给双林,估计她都已经花掉了。 细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双林会有钱去买积木,再说,要是买来的积木,外面有彩色的盒子啊,不可能是这样零零散散的。 细妹最后判断,双林真的是糕糟了,这积木是他偷的,他是一个小偷。 想到自己的弟弟是小偷,细妹的脸又红了。 > 第47章 跟踪 第47章 跟踪 才一天的时间,林红和谢春燕就已经变成死党,她们中午放学的时候一起回去,下午上学的时候一起过来,到了学校,林红还是跟著谢春燕到了他们班里。 连谢春燕都不知道,自己班里有什么好玩的,林红这么喜欢来。不过她们两个在一起,肯定是林红说去哪里,谢春燕就跟去哪里,怎么可能有她做决定的份。 大头走进教室,看到林红在教室里,坐在谢春燕边上。他还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她,从她们的身边走了过去,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低下头,装作是在写作业。 林红回头看看大头,咬著嘴唇,脸憋得通红,连说话的声音,都突然有些颤抖。 坐在她边上的谢春燕,心里有些奇怪,她从上午就发现,林红坐在那里,老是回头朝后面看。再看看前面大头没来的时候,和现在大头来了,林红脸上的神色都变得不一样,谢春燕也不是笨蛋,她跟著林红的视线朝后面看看,看到了大头,心里顿时明白。 她知道林红之所以来找她,其实不是要来找她,而是要找大头,找大头为什么看到大头来了,她又不响,这个谢春燕就不明白了。 她趴下头去,悄声问林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大头?” 林红顿时妞怩起来,连忙说不是不是,我找他干嘛,我就是来找你啊,怎么,不欢迎我? 谢春燕赶紧说:“当然欢迎,看到你我就很高兴。” 自己的秘密被人戳穿,林红虽然表面否认,心里还是虚的,她凑近谢春燕耳旁说:“我回自己教室去了,下午放学,我要出黑板报,要么你放学之后过来找我。” 谢春燕点点头说好。 下午两个课间休息,林红担心被谢春燕看穿,她再也没有敢去谢春燕他们教室找她。 林红走了就没有再来,大头没看到她,又开始著急起来,心里不停地在想著,林红为什么不来了,她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自己不理她,她真的生气了。 大头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什么他都没有听到。好在下午第一节是政治课,政治课连课本都没有,更准確地说,应该是时事课。 老师也没有教材,她的信息来源就是报纸,这整整一节课,她都在读报纸,读完了头版读二版,读完了二版读三版四版,最后连《人民日报》的社址都给他们读了,读完北京东城区王府井大街117號,下课的铃声正好响起。 第二节是音乐课,老师教他们唱歌,她在上面唱一句,大家在下面跟一句,大头只要嘴巴跟著动动,有没有声音都没关係。他只要当个滥竽充数里的那只滥竽就可以。 两节课上完,就放学了,大头是班长,他要在教室里安排今天的值日小组搞卫生,等他安排好后,其他的同学都已经走了。连华平都没有等他,偷了把鸡,从后面打了大头后脑勺一下,就逃出教室,等大头追出去,他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大头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想回家,脚却不被他控制一样,忍不住走去后面,想去林红他们教室看看,林红有没有回家。 大头走到走廊的口子上站住了,心里一阵狂喜,他看到林红站在他们教室外面,水泥黑板前的凳子上,正在出黑板报,谢春燕站在边上,正和她说著话。 林红留下来,其实只需要把报头的几个题目大字写好,负责出黑板报的学习委员和副班长,他们写不好美术字,来求林红帮忙。 大头赶紧退了回来。他走回到自己的教室里,拿起扫把和值日组长说,我去帮你们打扫外面走廊和天井。正在搞卫生的那个组的同学都叫起来,说大头你太好了,谢谢你。 值日组长走过来问:“大头,你今天自愿参加劳动改造啊?” 大头说对,和你们这些劳改犯一起。 大头扛著竹丝扫把走出教室,先跳进教室前面的天井里,打扫起来。他自动要求打扫外面走廊和天井,是想到在天井和走廊,可以看著两边的通道,林红和谢春燕回家路过的时候,他都可以看到。 教室前面的天井,分成四块责任区,共用这块天井的四个班级,每个班级一块,在前面教室的墙上,用红油漆做了標记。大头看到在他们左边的三班已经打扫好,不过这些傢伙,是把他们班的垃圾,扫到了大头他们班这边来。 大头气急了,他拿起扫把就把那些垃圾都扫了回去,然后爬上走廊,走去三班教室里面,衝著他们叫,你们天井没有打扫,快去把天井打扫乾净。 好几个人都叫著,我们已经扫乾净了啊。 “来来来,你们自己出来看看。”大头和他们说。 几个人走到教室外面,一看前面的天井都傻眼了,刚刚已被扫到大头他们责任区的垃圾,又都回来这边。 有人马上叫道:“大头,我们刚才明明扫乾净了,是你又扫过来的吧?” 大头点点头说对,“是我扫过来的。你们扫过去,我还不要扫过来还给你们?要不要我现在就记你们不及格?” 几个人顿时泄了气,骂骂咧咧地跳下天井。 学校里每个班级的卫生,班长要负责检查,而全校的公共卫生,大头和林红这两个副团长,每天早上要负责检查。天井属於公共卫生,检查和打分的权利都在大头手上,这几个傢伙,当然不敢得罪大头。 大头站在走廊上面叫:“罚你们把我们班那块也打扫乾净。” “你妈逼哦。”有人马上骂,大头吼著:“你在骂谁?有种你再骂一声试试。” 那人当然没种,不敢再吭声了。 大头拿著扫把,扫起了自己教室前面的走廊,他把走廊上的垃圾,直接扫到下面天井里,三班的同学看到,又大叫起来:“大头,你在放毒?” 大头说对,“这下是惩罚你们刚刚前面骂我。” 大头扫到一半,看到林红和谢春燕说说笑笑,从宽的,摆放有桌球桌的那边通道走过去。 大头赶紧跑回教室,和值日组长说:“我劳动改造好了,外面天井已经打扫好,走廊扫了一半。” “这么快?”组长有些不相信。 大头不理他,拿起自己的书包就跑出教室。三班的人看到大头走了,马上把天井里的垃圾又扫过来。等到大头班里的值日组长跑出去看,看到自己责任区的天井都是垃圾,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死大头。” 林红和谢春燕她们的家,在向阳红小学和耶穌堂中间的那条弄堂里面,这条弄堂很宽,其实更像一条小马路,从耶穌堂过去,两边都是人家。 大头跟在林红和谢春燕的后面,为什么跟著,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他出了校门没有右转,而是左转,看著前面林红的背影,大头心里痒痒的,他这时明白了,自己跟著,是想看看有没有和林红单独接触的机会。 这一次,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等到林红一个人,他就跑上前去,叫住她。 谢春燕家先到,两个人再见之后,谢春燕回去家里。林红的家还要再过去几个院子,在这条弄堂到头,和后面勤俭路交匯的路口。林红和谢春燕分手后,她一个人往前面走,大头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想在她到家之前叫她一声。 没想到林红好像知道身后有人在跟著她,她突然跑了起来,背著的书包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胯部。大头被她突然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还没有反应过来,喊出声,林红已经转身跑进院门,还把院门关了起来。 大头傻傻地站在那里怔了怔,骂了一句,悻悻地转身回家。 细妹放学回到家里,双林已经被爷爷接回来了,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著下面的总府后街。离他不远的电线桿下,有个老太婆拿著一张可以摺叠的凳子停下来,她支开凳子,把背在肩上的棒冰箱,放在凳子上,大声吆喝著:“棒冰啊棒冰。” 细妹走到近前的时候,看到有个初中生模样的小男孩,跨上一步台阶,用手指弹了一下双林开襠裤里的小鸡鸡,逗双林说:“去得快,今天小鸡鸡有没有吃到蚯蚓?” 双林憋红了脸,两眼愤怒地瞪著他,又不敢发作。细妹衝上前去,用力推了这傢伙一把,大骂著:“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你都这么大了,连这么小的小朋友都要欺负,你还要不要脸?” 那男孩一个趔趄,转身看看是细妹,大笑著说:“我不要脸,我早就已经不要脸了。 “” 细妹恼了,隔空踢了他一脚,接著又衝过去,这傢伙大笑著逃开。 细妹唬著脸走上台阶,和双林说:“去得快,你跟我进来。” 双林哦了一声,站起来跟著细妹回家。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爷爷去井边洗菜了,大头没有回来,大林是睦城镇委的那幅画,还有一点就完成了,他放了学,直接去大会堂画画,爭取把这幅画,在晚饭之前完成,这样晚上他就可以玩了。 细妹领著双林走进大房间,她和双林说,你坐下。双林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细妹在他对面坐下,看著双林问:“去得快,你在幼儿园有没有干什么坏事?” 双林摇了摇头。 细妹伸出两只手,用双手的食指,在双林的太阳穴上轻轻磕著:“好好想想,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 双林看著她说:“没有啊,我就是想吃白糖棒冰,放学回来就在想了。” 细妹瞪了他一眼:“你等著。” 她趴下身子,钻到床底下,双林一看,顿时紧张起来,他用手去拉细妹的脚,想把她从床底拉出来,细妹把他蹬开了。 过了一会,细妹从床底退了出来,她的双肘在地板上刮著,等到她坐起来,她的面前,堆著一堆五顏六色的积木。 双林一看到这些积木,“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 第48章 又是一只碗 第48章 又是一只碗 细妹让双林老实交代,还和他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是他们经常能看到和听到的话,县里每次在冶校的操场开公判大会,学校都会组织他们去参加。 公判大会开完之后,都要游街示眾。犯人们会被五花大绑,低著头,脖子上掛著一块大牌子,上面写著名字和所犯的罪行,名字上用红笔打著一个个xx,然后站在一辆草绿色的卡车上,后面站著扛枪的解放军战士和工人民兵。 车辆缓缓开出冶校大门,沿著府前街到十字街头,再转到总府街,从总府后街绕回来,最后沿著西门街出城,开去县看守所拘押。 草绿色卡车两边的栏板上,都会掛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 每次有游街,细妹和双林他们这些小孩当然都会跑过去看,还会跟著车跑。车开得很慢,车上的大喇叭,不停地播放著口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倒xxx分子xxx!”,细妹和双林他们还会跟著喊。 双林也知道这八个字的威力,在证据面前,他就只能老实向细妹坦白。 在幼儿园,双林是一个受气包,他总是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负。玩积木的时候,他抢不到,其他的同学也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连女同学都要欺负他。老师批评她们,她们和老师说,双林是个鼻涕鬼,他玩积木的时候,鼻涕都流到积木上,噁心死了。 老师听了,也嫌清理积木麻烦,就让双林一个人坐在一旁,看著其他小朋友玩。 双林很想玩积木,又没有的玩,看著眼馋,他就想把积木拿回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玩。 他又不敢拿太多,拿太多了怕被老师发现,他就一次只拿一块。少掉一块积木,老师也不会在意,还以为是掉在哪个角落里没有找到。 双林在心里已经算好,一副积木共有几块,有哪些,他每次拿的时候,都拿不一样的,自己家里没有的。 细妹猜的没错,地板上的这些积木,確实已经凑成一副,这是双林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凑齐的。別看双林看上去傻不拉几的,他居然还知道,就是每次拿一块,也不能天天拿,中间会停几天,这样老师就更不会发现了。 细妹听双林讲完,他让双林坐好,双林老老实实地坐好。 细妹满眼忧虑摇了摇头,她看著双林,认真问:“去得快,你是不是要当小偷?” 双林赶紧摇头说不要。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小偷了,是最糕糟最糕糟的小朋友。”细妹说。双林看著细妹,扁了扁嘴,又想哭了,细妹叫道:“不许哭。” 双林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小偷长大了会变成什么?”细妹问,双林还是摇头。 “会变成大偷,你会被这样这样用绳子绑著,解放军叔叔,会用枪把你押在卡车上,脖子里掛著这么大一个牌子,上面写著,大偷去得快,哦哦,不是,是大偷莫双林,名字上还要打著叉叉,然后被游街示眾。去得快,你要不要做这样的人?” 双林马上说不要,姐姐我不要做大偷,也不要做小偷。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小偷,思想已经有问题了,已经很糕糟了,这可怎么办?”细妹长嘆了口气。 双林看著她,怯怯地问:“怎么办,姐姐?” “当然是要改正错误。”细妹想了想,又想起了一句当时流行的话,她说:“你要记住,我们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双林马上问:“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细妹说:“意思就是你要把积木还给幼儿园,还要去向老师道歉。” 双林傻傻地坐在那里,想到要把这些积木还给幼儿园,他心里就有点捨不得,更多的是害怕和难为情,要是老师和其他的小朋友,都知道自己是小偷,他们会怎么笑话自己。 “怎么,去得快,你不想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了?”细妹问。 双林摇了摇头:“我不敢。” “別怕,姐姐陪你去。”细妹说,“姐姐陪你去你还怕不怕?” 双林说:“不怕了。” “那你现在把这些积木,都放进你的小书包里去。”细妹说。 双林把地板上的积木,都放进了自己的小书包,小书包看上去鼓鼓囊囊,要是其他人看到,特別是大头看到,肯定会觉得奇怪,会去翻他的书包。 细妹把双林的书包拿过来,还是放到了床底下,藏在她的花鞋子后面。 等她从床底下出来,看到双林傻傻地坐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细妹问他怎么了,双林终於哭了起来:“姐姐,我怕妈妈知道了会打。” 细妹说:“这一次我们不告诉妈妈,要是你下次还偷,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看著妈妈把你屁股和手打肿,知道没有?” 双林一听这话,破涕为笑:“不敢了,姐姐,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房间外面传来乒桌球乓的声音,是爷爷洗菜回来,在拿小砧板和菜刀准备切菜。 还有大头也回来了,他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厨房,打开碗橱,碗橱的下面一格,有个天青色的泡菜罈子,这泡菜罈子是李老师回四川探亲的时候,带回来转送给桑水珠的。罈子里泡著萝卜和辣椒,也是李老师教桑水珠醃的。 大头回来在厨房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吃的,想到这萝下已经醃好,他就拿起罈子的盖,右手伸进去,捞出两根萝下条在手上,还嫌不够,左手又伸进去捞。后脑勺上挨了爷爷的一记毛栗子,大头夸张地“哎吆哎吆”叫著。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林和大头今天破天荒地没有背著饭碗出去。他们看到建林捧著一只碗,坐在堂前檐下,石头爷爷经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在吃饭,两个人心里好奇,不知道还有没有好戏可看,就没有出去。 他们也没有去大房间,去坐在八仙桌上吃饭,要是进了房间,他们就看不到建林。 两个人站在水缸边上吃著饭,反正他们的菜,已经被小碗分出来,他们就把菜碗放在水缸盖上,一边吃著饭,一边偷偷地看著建林。 “好了,好了,快看。”大头轻声地叫著。 大林赶紧朝那边看,建林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接著,他们再次看到惊人一幕,建林还是把碗放在手里,双手用力一掰,把碗掰成了两半,然后用力一扔,掰破的碗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飞过天井后面的围墙,“啪”地一声砸在围墙那边,仪表配件厂的院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里的筷子也掰断,而是隨手一扔,就把筷子扔向天井里,有一根还飞到了鱼池的假山上,弹了一下,然后掉在鱼池里。 他接著站起来,走进厨房,看也没看坐在厨房小桌子边吃饭的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门“砰”地一声用脚踢上。 石头奶奶走出来,朝建林刚刚坐著的地方看看,她大概是想来收空碗的,结果这里什么都没有,她怔了怔,嘆了口气。 大头和大林端著碗,赶紧跑到了大房间里,大头叫著:“又一只,又一只,又一只碗被建林掰破,扔到那边院子里了,石头爷爷他们家,马上连吃饭的碗都要不够。” 老莫骂了一声:“就你多管。” 桑水珠和莫绍槐都摇了摇头。 双林问大头:“建林叔叔是怎么把碗搞破的?” “就这样,就这样。” 大头马上抓著自己手里的碗,像建林那样比划著名。结果碗没掰破,碗晃了一下,碗里的饭滑了出来,幸好大头手快,急急又接住了,不过还是有几粒饭掉在地上。 后脑勺马上挨了桑水珠一个毛栗子,桑水珠骂道:“你找死?!给我捡起来。” 大头把碗放在桌子上,捡起地板上的饭,塞到了嘴巴里。 其实就是真的让大头掰,大头也没力气能把一只碗掰破,但桑水珠还是要教育教育他的这个行为。 那时候,碗是家里重要的財產,打破碗算是一件大事。家家都没有很多的碗,碗都是抠著家里的人头和用场买的,要是来几个客人,家里的碗筷就不够用,要去邻居家借碗筷。 去杂货店买碗时候,杂货店的柜檯里面,有一张专门的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你买好碗,他会用金刚钻,帮你在碗底打出一串小点,一般人家都要求打出的是自己的姓。 小点打好之后,那店员会拿一根铝条,放在碗底打出的小点上,然后用一个木头的榔头,把铝条敲到碗底的字里,再打磨掉,碗底就留下一个个金属的姓氏,这是一个记號。 大家家里的碗都是这一家杂货店买的,杂货店里,也就那么两三种样式的碗,所以镇上所有人家用的碗,都差不多,碗底打了字,碗借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这碗是谁家的。 要是家里有碗,有缸,有汤钵破了,都会仔细地存著,不会扔掉,等永康人来的时候,拿出来让他们帮助补好。永康人补缸补碗的手艺高超,一只破碗,他们打上一排]形的马钉,就像医生给头打破的病人缝上伤口,补好的碗严丝合缝,一滴水都不会漏。 像建林这样,把碗掰破,还扔掉的行为,確实很败家。大头说的没错,要是再扔两天,石头爷爷家吃饭的碗都会不够。 桑水珠嘆了口气:“看样子他们父子,气都还没有消。” “消屁,我看建林叔叔都快爆炸了。” 大头一边说著,一边筷子就伸向桌子上面的菜碗,老莫一筷子把他的筷子打掉,问:“你自己的菜呢?” 大头叫道:“好好好,我去吃自己的。” 第49章 刮颱风 第49章 刮颱风 大头和大林两个人跑进厨房,碗里的饭还剩半碗,他们拿起水缸盖上的小碗,把里面的菜倒在自己的饭上,端著饭碗,两个人还是要“背饭碗”去睦城镇委的台阶上。 他们要把自己刚刚看到的,去和建阳华乎他们说啊,他们听了,一定也会很惊奇。 今天的菜是辣椒油渣炒萝卜乾,油渣也是好东西,建阳他们这几个逼一定会抢,大头和大林,一边走一边吃,还没到台阶那里,就已经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他们等於是端著空碗到了那里。 大头迫不及待,碗都没在台阶上放下来,就拿在手里,一边比划一边把他们刚刚看到的,和建阳华平许蔚说了。 说完,大头还试著用力掰了掰自己的碗,还是没能掰开。大林在边上骂,你要是真掰破了,看你回去怎么交待。 大头把自己的空碗在台阶上放下,他看到许蔚已经吃完了,他说:“狗尾巴,把你的碗给我试试。” 许蔚身子一躲,拿著空碗跳下台阶,站在那里骂道:“滚哦,我自己不会试。” 说著,他真的站在那里,用手掰著碗试了试,碗也一样没破。 建阳和华平吃完饭,也用手试试,结果一样。 “到底是去过黑龙江的。”建阳感慨地说。 这一章翻过去了,他们接著要说的就是,等下晚饭后去干什么:到哪里去玩,华平开口说了一句,让他们马上噤声,华平告诉他们说,“今天晚上刮颱风”。 华平说的颱风,不是自然界的颱风,而是“红色颱风”。每逢节假日,或者有重大的活动之前,睦城派出所都会组织工人民兵,像篦虱子一样,把全镇都篦一遍。 后天就是“七一六”了,这个时候来刮一次颱风,很正常。 华平的小舅舅是仪表厂的工人民兵,他的大舅舅是退伍军人,当然也是先锋轴承厂的工人民兵,他们晚上都要参加这一行动。小舅舅特別交待华平晚上不要出去,不要乱跑。 这些工人民兵,其实就是一些普通的工人,又没有经过什么专门的训练,手臂上套个红袖箍,拿著一个手电,就开始执行任务。 他们会去每户人家的窗户底下偷听,哪怕你院门关著,他们也会从院墙翻过去,然后潜伏到你的窗户下,听到有什么动静,就破门而入。 被颱风刮到的,是各类的破坏分子,主要有小偷,但大多数小偷,这天得到风声,都不会出门,他们被抓到的反而很少。 还有就是赌博的。 那个时候虽然穷,但好赌之徒一样赌性不改,没有钱赌,就拿各种票证当赌资。农业户家里没有什么票证发,就拿个箩筐或米袋子,在谷柜里几番箕穀子,或晒乾的地瓜丝,一样拿去当赌资。 抓到赌博的,除了赌资和赌具被没收,还要罚款,另外还要参加学习班和劳动改造。 学习班就在派出所的会议室进行,主要是读一个星期的报纸,还有一个星期的劳动改造,是拿著铁锹和扫把,拉著双轮车,在全镇三十几个垃圾箱,帮环卫所清运垃圾。 抓到轧妍头的,只要是女的和男的发生关係,被抓到,睦城人统一都叫轧妍头。抓到轧妍头的,工人民兵们最兴奋,他们会把女的先关起来,第二天拉到十字街头,让这女的站在一条凳子上,脖子上掛著一串破鞋子,游街示眾。 很多年以后,大头每次回想起这种事情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小时候,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这样的“破鞋”,在十字街头被游街示眾,但从来也没看到过一个男的,被这样游街示眾。 照理说,这种事情不是男女双方的吗,有搞破鞋的,才会有破鞋,光一个女的,她又唱不了独角戏。但为什么就从没看到过哪个男的,被这样当眾羞辱?是因为那些工人民兵,基本都是男的,这些男民兵们是觉得,羞辱女的可以,男的不能这么被羞辱吗? 这真的是一件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头清清楚楚地记得,冶校大门口,那个高台阶上去,住那里的一个女人,被这样游街示眾,大头印象中就有三四次。这个女的,据老莫的徒弟马天宝,来他们家玩的时候,当笑话悄悄告诉老莫,大头偷听到的。 马天宝说,这女的每游街示眾一次,第二天去找她的男人就特別多,大家都以为她可以隨便,给好处就可以睡啊,原来还不知道,一示眾就大家都知道了。 还有工人民兵,白天还押著她在十字街头游街示眾,到了晚上,他自己就悄悄溜到她家里去。 刮颱风要抓的,还有就是收听敌台,用收音机收听台湾广播电台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只要家里有收音机的人家,大家都收听过台湾的电台。老莫家里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老莫和桑水珠也收听过台湾电台,大林和大头还在边上听过。 每次收听台湾电台的时候,都要把窗户关起来,那个时候,窗帘很少人家有,大家都不习惯装窗帘,你一户人家装,会显得很奇怪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是那一点金贵的布票,谁也捨不得拿去做窗帘。 很多人家都是把罈罈罐罐,堆放在窗台上,这样就遮挡住了外面人朝里面看的视线。 除非是有心人士,拿个凳子放在你家的窗外面,站在凳子上,越过这些罈罈罐罐朝里面偷窥。 每次准备偷听台湾电台之前,老莫和桑水珠都会交待大林和大头,去外面不要乱说,也不要乱学里面的讲话,大林和大头满口答应,其实心里都在暗笑,他们学校里,哪个不知道敌台里面是什么啊。 关上窗户,熄了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大家头趴在收音机边上,竖起耳朵听里面传出的声音。不是说台湾电台有多好听,而是新鲜,听里面女的那软绵绵的声音在说大陆同胞,或者共军飞行员弟兄们,腔调就和堂前的广播不一样。 加上里面不时还插播一些歌曲,那更是他们听都没听到过的。还有引诱飞行员弟兄的多少多少公斤黄金,听上去就很诱人。 许蔚偷偷告诉大头和大林,其实他们在家里也偷听台湾电台,他爷爷很想听到,里面会不会有他大伯的消息。 台湾的电台,过了晚上十点钟,就经常播放著四个数字一组的密码,许蔚的爷爷每次听的时候,就会拿著纸笔,把这一串串的数字认真地记录下来。 他把这一张纸交给许昉,让许昉拿去破译,说是里面肯定有他大儿子发给家里的消息。许昉每次拿到,都把这些纸,放到灶膛里烧掉,他哪里敢留这些东西。 收听敌台,被抓到可比赌博或者轧妍头还要严重。 仪表配件厂有一个青年工人,被抓到收听敌台,这傢伙是个蛮子,对什么都满不在乎,问他听过多少次了,他说天天听,问他是不是想和台湾联繫,他说不知道地址,要是知道地址,他真的很想给那个说话很好听的女播音员写信。 这一下这傢伙的麻烦就大了,从他的房间里搜出一个篮球,经过了解,这傢伙平时又不打篮球,於是马上变成重大的通敌事件,篮球就是证据,说他是准备抱著篮球,游到台湾去。 人被老派带走,没过几天,就在冶校开批斗会,他就被判刑了。 几个人一听说晚上要刮颱风,上街捡钱,打纸弹战,玩解放台湾这些游戏,就统统取消。但这么早大家就回去睡觉,那也是不可能的,最后想来想去,晚上还是去看电影,躲到电影院里面最安全。 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他们都已经看过一遍,因为电影採用的是倒敘的方法,七个战友抬著游击队长易下拉辛的铜像回他的家乡,在路上,每个人回忆一段他的事跡。 电影他们看过不少,但这种採用倒敘方法的电影,他们看著新鲜,也觉得看得稀里糊涂,脑子都快被绕昏了,需要再去看看,可能才会看懂一点。 看电影的提议是大林提出来的,大林一说,大家马上就说好,纷纷跑回家去,不是去问家长要钱买电影票,知道要了家长也不会给,说不定还会赏个大嘴巴,而是要回去拿自己的小本子。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本这样的小本子,里面夹著捡来的,各种顏色的半张的电影票。 那个时候看电影,都要在入场处撕票子入场,电影票统一一毛五一张,电影票上也没有电影名字。每一场电影,最大的区別就是电影票的顏色不一样,然后上面有一行蓝色的,用橡皮章印上去的当天的日期,盖的时候盖得急,经常字跡模糊,不太看得清。 电影院门口那么多人排队,撕票的人不可能把每张电影票都拿起来,看看上面印的日期对不对,他主要看的,是票的顏色对不对。顏色对了就撕去半张,还有半张留在观眾的手里,票上面有座位號,他要拿著这半张票,进去里面找座位。 电影散场,这些半张的票大家就会隨地扔。 大林他们经常去电影院门口捡电影票,运气最好的时候,可以捡到撕票的人漏撕的,整张的电影票,这样的电影票,进场最保险,一般都能混进去。 在电影院入场处,负责检票撕票的,不是电影院的工作人员,也是睦城镇上,各个单位的工人民兵,轮流过去帮忙。 这些民兵,坐在一张高高的凳子上,知道小孩子逃票的多,碰到他们,有些会大叫一声,“把手放开”,要是你手上拿著的是整张票,他们撕去一半,就放你进去。他们也不会把票拿到眼睛前面,看看日期对不对。 要知道他们进场的时候,都是有意挑检票处人最拥挤的时候去的。 运气不好,捡不到整张的票,他们就捡那些半张的,拿回来,把同样顏色两个半张的票,拼成全张的。 大林干这种事最拿手,其他人拼的票,都是在票的后面,接缝处贴一张纸条,撕票的民兵让“把手放开”,你手放开之后,他要是把你手里的票翻个面,你就穿帮了。 大林拼接的票,你就是把票翻过来,也没有贴的纸,这票看上去就是整张的。 他接的时候,会用刀把两张半张的票,接口处裁齐,然后用刀,在两个接口处刮出两个斜坡,把浆糊涂在这斜坡上,再对接到一起,然后等干了之后,用刀把接口处轻轻地刮毛,这样就连接口都看不出来,看上去就是一张整张的票。 但这样做的票,太费时间,大林不愿意做。而电影票的顏色又多,你不可能每种顏色,都做出这样的票。 最坏的是,那些在检票口撕票的,他撕票的时候,一张电影票,他们都喜欢撕大头留在自己手里,小头留给观眾,很多时候,他们捡到的票,两张也不够拼一张完整的。 a 第50章 看电影 第50章 看电影 最经常的,他们是拿著半张票在手里,挤在人群中间进去,撕票的人抓住你手里半张票的瞬间,你手一放,这半张票就都到了撕票的人手里,他还以为是他撕去的,你趁机就混进去了。 到了里面,虽然还会有人来查票,但应付他们不成问题,有的是办法。 他们五个人到了睦城电影院,第一场电影六点,已经开始,他们到的时候,门口都已经停止检票。 《第八个是铜像》片长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加上前面加映的《新闻简报》十分钟,再加上中间打扫卫生的时间,第二场电影八点二十分开始,他们只能看第二场。 睦城电影院由两部分组成,放映大厅这边,门口是一个喇叭形的大门,大门两边的围墙很高,防止有人逃票,从这里翻墙进去。 但其实翻墙进去也没有用,大门进去,还有一块长方形的空地,空地过去,上几级台阶,才是放映大厅的大门。这道大门,放映之前和放映中,都是从里面锁上的,只有等到放映结束,工作人员才会把门打开,让散场的人从这里出来。 所以,你即使是翻过这道围墙,也进不了电影院的里面。 喇叭形的大门过去,有一排台阶,台阶上去有一幢平房,售票处和检票处都在这里,检票处用水管,焊出两条通道,进场的人就从这两条通道进去,检票的工人民兵,分坐在两边。 进了检票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的老房子,有一条长长的长廊,长廊一直通到放映大厅的两道侧门,进场都从这两扇侧门进去,长廊通到底,是公共厕所。 他们到了电影院,第一件事情,是去检票口看看,看看检票的人是不是认识的,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会碰到华平的小舅舅,建阳的叔叔,老莫的徒弟马天宝,或者桑水珠他们环卫所的宝生他们在这里检票。 要是这些人在检票,他们只要哈哈大笑就可以。 等到开始检票的时候,几个人排在一起涌过去,检票的看到他们,装作是不认识,但朝他们挤挤眼睛,咋咋呼呼大叫:“几个人?” 不用他们回答,都看到他们几个人了。继续咋咋呼呼叫:“五个人?好,五张票撕了,快点快点,进去,不要挡在这里,后面人还要进来。” 一个一个,在他们的后脑勺拍一巴掌,赚点便宜,把他们赶进里面。 建阳走到检票口看看,转过身骂道:“妈逼,今天是农机二厂那些怂,都不认识。” 第一个希望破灭,五个人走去售票处,看看里面今天卖的是什么顏色的票子。是桔黄色的。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下,手伸进背心,拿出塞在裤腰里的本子,翻开,从里面挑出半张桔黄色的电影票,放进口袋里,把本子仍旧塞回背心里的裤腰。 撕票的人不认识,他们等会就不能挤在一起进去,不然一个被抓到,就五个全军覆没,他们要分散挤在人群里。 五个人坐在那里,把谁先谁后,进去里面在哪里碰头都商量好。第二场电影离进场的时间还早,他们坐在那里没事情做,嘴巴又馋,觉得一定要搞点什么塞塞,建阳叫道,有没有钱,来来,大家凑钱。 他说著拿出了两分钱,大头拿出两分,大林拿出三分钱,华平也拿出两分,许蔚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五个人拿著这九分钱,跑到马路斜对面的酱菜馆,买了九分钱的酱辣椒,用荷叶托著,走回来电影院的台阶坐下,你一个我一个地吃起了酱辣椒。 一包酱辣椒很快就吃完了,五个人都吃得唏哩呼嚕,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咸。他们接著,马上改变了进去之后碰面的地点,不在长廊上有个失物箱掛著的那里,而是改到自来水龙头那里,进去之后,他们需要先灌一肚子的自来水,才能解咸。 可以进场了,检票处马上挤满了人,大头和大林没有分开,他们两个是第一拨,他们挤在人群里,隨著人流走到检票处,没想到农机二厂检票的这个逼,大林和大头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他们,看到他们就叫道:“哎吆,老莫家的两个小鬼,你们也来看电影了,进去,进去。” 连票都没有撕,就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把他们朝里面推了进去。 大林和大头都乐坏了,进去之后,两个人还互相看看,问,这个是谁啊?问完,两个人又一起摇头,他们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和爸爸有什么交情。 他们走到自来水池那里,两个人先弯下脑袋,用嘴接著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喝了个痛快。等他们喝好,建阳也来了,他也是咕嘟咕嘟灌下去几大口自来水。 三个人站在那里等著,却一直不见华平和许蔚进来,建阳说:“这两个逼,肯定是被逮到了。” 逃票被逮到也没多大关係,大不了就是后脑勺吃撕票的重重一巴掌,然后被赶出去。 三个人站在那里,又等了五六分钟,从检票处进来的人都开始稀落,长廊里也没有什么人,大家都进去里面放映大厅了,还没见到华平和许蔚的影子。 建阳说走走,不管他们了,我们进去。 三个人进了放映大厅,《第八个是铜像》已经放映了一个多星期,看的人还是很多,不仅座位都坐满了,两边靠墙的走道,还站著很多人。这些人,有买站票进来的,站票比座票便宜,一毛钱一张,还有就是像他们三个一样,也是逃票进来的。 前面张掛著银幕的台子上,还席地坐著好多人,这些人也是一样,有买了站票的,也有逃票进来的。 睦城电影院的椅子,和睦城镇委大会堂一样,也是长条的木头椅子,一张椅子五个座。除了两边靠墙的通道之外,中间还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右边是双號,从2到30號,左边是单號,从1到29號,从前到后,一共有三十三排,整个电影院,接近一千个座位。 再加上两边通道上站著的,前面台子上坐著的,应该有一千两三百人在这里。 进去之后,三个人就开始从前往后,一排排找起来,看有没有什么熟人在这里,要是有,就挤进去,和熟人坐在一起,这样等下来查票的时候,可以躲过去。 电影院的一张长条椅五个號,但每张椅子,实际坐的都不止五个人,有小孩子买了半票进来的,半票没有座位,他们肯定是和父母亲坐在一起。还有像他们这样蹭座位的,只要挤得下,边上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三个人从前面走到后面,结果一个熟人也没找到。 建阳说:“我们到前面台子上去吧。” 三个人走到最前面,爬上台子,在最靠近台子边沿的地方坐了下来,方便等下有人上来查票的时候,可以从台子上溜下去。 影院里的灯一黑,《新闻简报》的片头一放出来,下面各种各样的东西就朝台上飞来,大头后脑勺挨了一颗纸弹,他回过头去大骂:“你妈逼哦!” 结果更多的纸弹和苹果核、香蕉皮和桔子皮扔了上来,他们三个人坐在最靠近外面的一排,等於是给里面的人在当挡箭牌。 大头和建阳大林说:“下去,下去,妈逼,我们在给人家挡子弹。” 三个人溜下台子,走去边上通道,靠墙站著。 台子上还有不少的人,一个个脑袋,在银幕的最下边,倒影出一片半圆的人头,就像是一道花边。 下面的人开始叫骂:“头低一点!”“挡住了,挡住了!” 东西还是接连不断地朝台上扔,还有人点了小炮竹往台上扔,炮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到台上,就“啪”地一声在空中炸开。 台上的人捡起东西,也隨手往下面扔著,结果扔到个僚鬼(无赖)身上,他坐在五排,站起来就手指著台上大骂,台上的人也回骂,僚鬼不干了,带著两三个人衝到台子前。 台上的人一伙也有五六个,他们也站起来,双方开始骂战,下面的说你们有种下来,上面的人说你们有种上来。结果双方都站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去或者下来。 影院里很多人开始起鬨,叫著,拷,拷,拷啊,光白噱(讲空话)有什么用,动手啊。 更多的人“啊啊”地叫著:“看不到了,坐下来,坐下来。” 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赶过来,把双方劝开,这个时候,台下大概该扔的东西也扔完了,没东西可扔。 工作人员和台上的那几十个人说,你们头低一点,把银幕挡掉了。 台上的人於是换个姿势,不再是坐在那里,而是半躺在那里,这样,那一道花边终於没有了,整个银幕露了出来。 解决好前面的事情,影院的工作人员拿著手电筒,开始对站在两边通道的人查票。大林建阳和大头三个人,悄悄地往后面移,移到后面那扇门,撩开布帘走了出去,然后是装作去上厕所,走到长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这里已经有很多人,都是像他们一样逃票的。 看到他们进来,里面的人哈哈大笑,叫著,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三个。 公共厕所里面很臭,他们憋了四五分钟,走出去,然后从前门进去,这个时候,工作人员查票已经查到后面,银幕上,《新闻简报》也放完了,正片开始,整个电影院,终於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爬上台子,用双肘撑在地板上,半躺在那里,开始看起了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