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臣:从玄武门之变开始》 第1章 天下军功归秦王,九五名分属东宫 唐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晨。 屋外焦阳似火。秦王府值班房中,墙角的木桩摆满了横刀,桌案上立著具注历日与兜鍪,其下压著张尺余长的过所。 露出的部分看到,沈策,秦王府队正,岁二十一,关中京兆府人士,身长七尺,面黄无须,左颊有痣... 硬板床上,沈策衣襟大开,铺著湿漉漉的方巾,双手垫在脑后,目光游离在屋顶的瓦片。 两名府兵立侍左右,等候他著甲。 沈策没有理会他们的催促,自顾自地消化脑海中的信息。 身为孤儿的他,没日没夜的被留在单位加班,或是长久的工作,让他骤然晕倒,隨即失去了意识。 睁眼之后,就到了此处。 呆滯了许久,沈策下意识的伸手摸向大腿外侧,拍了一圈,空空如也,不由得苦笑一声,唐朝哪来的手机。 这才將目光挪到了身上,打眼看去,淡赭色的缺胯衫,粗麻的宽口裤,脚上绑著行縢。 哎,回不去了,他在口中轻轻的呢喃 转头向光亮处看去,视线扫过桌案,定睛看清了上面的內容后,猛地坐起,双手用力的搓著脸颊,遮挡住慌张的神色。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那明日...便是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之日了。 秦王李世民带领八百府兵发动玄武门之变,悍勇无双的薛万彻领著两千的长林军誓死救主,云麾將军敬君弘、中郎將吕世衡这两位玄武门守军一二把手都战死当场... 沈策抬起胳膊,瞧著稜角分明的小臂,双拳紧握,是有把子力气... 可我只会打军体拳,最多加上匕首操,射箭馆玩复合弓不算。 自身这装扮,步卒无疑,难道要我在城门前硬钢薛万彻这种万人敌? 到时候装死...行不通啊,这年头有补刀的习惯,要么是割耳,要么是砍头。 贼老天怎么不让他打完玄武门再死... 正当沈策思绪万千之际,身旁的府兵见他迟迟不动身,不由得提醒道:“队正,尉迟护军在寻你,让你醒了就去找他领罪。” “领罪?”沈策的身体猛地抽搐,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他知道,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看来前身出於本能对尉迟敬德的惧怕。 是了,昨日外出办差,听不得太子的长林兵奚落秦王,愤而动手,结果两败俱伤,被巡夜的武侯送了回来。 “能否替某家遮掩一下,就说尚在昏睡著”沈策眼睛一转,將身子背对著二人,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他目前还无法接受现在的处境,更不想面对暴怒的尉迟。 “队正,”身旁的府兵先是一愣,艰难地转过头,指著身后之人说道:“这位...是尉迟將军的亲兵” “是我摔糊涂了!” 沈策將胸口的方巾一把扯下,撑著床板起身,急忙道:“你们先在门外等候,容某贯甲,这就去见尉迟將军。” 依唐律,执勤者,兵杖不得远身,违者杖六十,消化完记忆的他自是知晓。 二人走后,沈策坐在床边,搓著衣角,暗自思量著。 要不嘴硬一些,挨几十下板子,就势往床上一躺,歇个三五日,可以躲过明日的危局。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膨胀的大唐日后还有无休无止的仗,脱不了军籍,免不了要上战场。 沈策摇了摇头,把这个疯狂的想法拋诸脑后,老子可是读书人,还要同別人动刀子,书岂不是白读了。 思虑片刻,沈策一拳砸在床板,目光中透出狠厉,干,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富贵险中求,隨即贯上甲冑,不大的值班房三两步便转完,没有发现自己想要之物,便出了门。 推开上前询问的府兵,伸头看了看左右,见左邻是马具房,径直走了进去,不多时胸口鼓鼓囊囊的出来。 “前方带路吧。” 尉迟將军的公廨离得不远,快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途中,亲兵放缓身形,落至沈策身旁,小声提醒道“沈队正,可得小心应对,尉迟將军正在气头上,万万不要顶嘴。” 沈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著痕跡的將十余个钱插进亲兵的腰带里。 临近节堂,沈策就开始绕路,在日头下快步跑起来,弄的全身汗津津后,这才一头拜倒在尉迟將军的节堂內。 沈策行礼后,迟迟不见回应,便大著胆子抬头向前看去。 堂中,八尺余高的黑毛大汉,赤裸著上身,颊边的鬍鬚似钢针般硬挺,背身叉腰,与年画上的样貌大差不差。 迟迟不见尉迟敬德发问,沈策也心有戚戚,眼见不远处散落著张布帛,好奇心驱使,便大著胆子定睛看去,上写道。 敕:右武卫大將军尉迟敬德,突厥郁射设犯边,乌城危急。今命齐王元吉为北征大元帅,总统诸军。 尔即赴元吉军中听用,隨军北伐,不得有违... 完了,这撞到气头上了。 齐王李元吉要出征突厥,李渊徵调秦王府的尉迟及程將军等人为先锋,以二人的火爆脾气,肺怕是都要气炸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策连忙请罪:“稟將军,某...” 他话没说完,尉迟敬德猛地回身,挥出马鞭,头顶兜鍪便飞出到一丈外。 “当街互殴,丟尽了秦王府的脸面,”尉迟敬德怒发须张,厉声呵斥道。 四十岁上下,处武力巔峰期,身形似塔,双臂如鞭的黑脸大汉,轮著马鞭招呼你的时候,你最好全身著甲。 奈何他身份不够,只得披半身无袖甲,无论他如何躲闪,尉迟的马鞭都会精准的落到他双腿相同的位置。 尉迟敬德擅长马槊啊,怎么马鞭玩的这么溜。 “输了贏了?” 正双手抱头的沈策,冷不丁听到如此发问,瞬间回想起昨日的画面,那人胳膊扭成诡异的角度,鼻子、嘴各朝一边,没有几个月的將养是好不了的,反观自己现在还能站在原地上挨揍,尉迟也不会知道这具身体里换了人。 当即脱口而出:“某打贏了,那廝肯定还在药庐里躺著,某现在已经可以站著挨打了...” 尉迟敬德大笑一声,鞭子的准头更集中,更密集,但都落在了甲冑上。 稍顷,便停了下来,冷冷的说道:“那还不错,若再有下次,就不是挨鞭子的事情,滚回去。” 沈策低著头,齜著牙花,狠狠搓了搓双臂,轻声道:“將军不问缘由吗?”。 尉迟敬德轻嗯一声道:“士卒们嘴上没个把门,火气上来,互相松松皮,也是常有之事,老子的做法就是贏了挨鞭子,输了还要挨板子。” 此时的沈策恨透了军中这粗暴的法子,自己洒下了鱼饵,可尉迟不上鉤啊。 眼见就要被逐出门外,只好硬著头皮,一字一顿道:“天下军功归秦王,九五名分属东宫。” 原本火气已经消散大半尉迟敬德,当即怒上心头,一个鞭腿將他踢到墙角,举著马鞭大声喝道:“他娘的,谁说的?” 沈策咬著牙,强忍著疼痛,连忙道:“昨日东宫与齐王府的人都这样说,尉迟將军觉得这话对吗?” “屁话,老子与秦王打下这大半天下,自然要坐这天下。”尉迟敬德声音如雷。 沈策伸手指向地上的敕书,疑惑的问道:“那为何尉迟將军还要去帮齐王?” 尉迟敬德高举的马鞭,始终没有落下,话到这里他已经听出,沈策似乎另有用意,语气平静的问道:“计將安出” 於是,沈策从甲冑中取出了黄缎子... 第2章 谁都不是圣人 同样接到调令的程知节,气咻咻地找尉迟商议,推开门便看见了沈策高举在头顶的黄锦缎马垫。 立刻神色一紧,转身闭了门,从沈策手中拿起锦缎,反覆摩挲起来。 他知晓这玩意不是要披到尉迟老黑身上,在见到此物的一瞬间,便知晓了利害,他丝毫不关心,这是谁的主意,只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秦王若不愿,將屎盆子扣在这个校尉头上便是了,无伤大雅。 当一个身高八尺的官四代,坦著上身,露出像老牛皮般一整块腹肌,站在他面前时,所带来的压力前所未有。 “谁教你的?说实话,”程知节攥紧了手中的黄绸,厉声问道。 沈策跪在下首,感受著粗重的呼吸声,梗著脖子道:“程將军,咱三千玄甲闯竇建德十万大军时,我可就在您身侧。” “要不是如此,老子早就砍了你,当真是你自己想的?” “某只是替秦王与將军们不甘心。” “说人话” “某也对自己不甘心。” “这才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下哪来那么多圣人。”说完拍了拍沈策的脑袋。 说完行至尉迟身旁,与其商议起来,完全当他不存在。 尉迟敬德与程知节並非像民间传说的那般武夫,两人皆是官宦之后,政治嗅觉堪称毒辣,当“黄袍”出现在面前时,一下就点燃了心中的野心。 他二人原本还不知如何劝諫秦王,但看见此物,心中便有了打算。 沈策不想看,也不想听,可尉迟敬德的嗓门太大了些,连谁杀太子都在討论之列,这事儿也能让我知道??? 圪蹴在门口,双手捂著耳朵,蜷缩著脖子,嘴里不停嘟囔著:“我听不见,听不见。” 也不知念叨了多久,程知节突然將他提到二人身前。 “別装了,老尉迟的嗓门用手可遮不住。” 沈策不得已,才缓缓起身,苦笑一声:“这等机密,卑职不敢听。” 程知节却不以为意,与尉迟对视一眼后,沉声道:“此事由你起头,可愿意?” 沈策眼前一亮,觉得事情成了,抱拳行礼道:“但凭程將军吩咐。” “得吃点苦头。” “吃得。” “事成,若活著,两级,死了...万事皆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级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可...不够,躲不开玄武门外的血战,自己只会万事皆休。 “某谢过程將军,”沈策躬身谢过,侧身靠近程知节,小心地试探道:“若是明日行动,可否让卑职守秦王府?” 二人异口同声道:“做梦。” 程咬金呲著牙花说道:“入了老子的法眼就別想往后拖,军伍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脑袋灵光的,不能埋没了。”说罢再次將大手伸向沈策,撩起甲冑,看向他胸前的尺余长的伤疤。 沈策也一时分不清二人是真想栽培自己,还是单纯的想给自己发一份抚恤... “汝可识字?” “识得” 程知节点了点头,將今日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天象告诉了沈策。 “你將今日的天象信息,尽皆告诉府兵们知晓,若遇到校尉责问,把这个亮出来,”程咬金將手伸至腰后,取出鱼符:“把事情办的漂亮些。” “诺。” 沈策从屋內出来,瞅著两寸长的鱼符,翻过面来,上写著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 没有圣人的左符和中书省的敕书,这令牌连十个府兵都调不出来。明日起事能动的只有王府这八百府兵,程知节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发动群眾嘛。 手下的这帮丘八,大字不识一箩筐,直接將天象说给他们,哪能知晓含义,是得想个法子。 沈策將鱼符塞进衣內,大大咧咧地朝校场走去,路途不远,一盏茶的时间便到。 校场上的府兵们见队正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纷纷不以为意,在军伍里谁不挨揍,尉迟將军都背过宝剑,何况队正乎。 今日秦王进宫,府里也没有差遣,眾人聚在一起,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纷纷开始扯起閒篇。 “队正,听说太子与圣人的嬪妃..”一名府兵贱兮兮挤著眼睛,双拳握对碰,伸出两个大拇指,上下弯曲著。 “哪听来的?”沈策面露不悦,此等隱秘事情,大头兵如何知晓。 府兵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害,詹事府的书吏,嘴上没个把门的,给俺炫耀来著...” 年长府兵看气氛不对,连忙打岔道:“头儿,凭什么齐王要去打突厥,调咱们秦王府的將军和弟兄。” “凭的是太子的举荐。” “屁。前年的豳(bin,今咸阳彬州)州,突厥的頡利率大军前来,齐王嚇的屁滚尿流,还是咱殿下率百骑退敌,现在却是有种了?” 府兵的话引来眾人哄然大笑,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天下军功归秦王,九五名分属东宫,大家似乎都这么认为。 隨著秦王征战天下的玄甲军,此时只得窝在校场內编排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显得颇为滑稽。 “弟兄们靠紧些,”沈策猛地站起,將刀狠狠地插在地上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见这阵仗倏然来了精神,拥了过来,嘴中的糙话不绝於耳:“头儿,是不是要干票大的。” “把皮都夹紧!”沈策低声呵骂,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前两日,某在街边听到个故事,今日没有差事,讲与大伙,眾兄弟们给评个理。” 眾人见不是干大事,也就鬆了精神,纷纷应和著。 沈策压低声音道:“城北有一大户人家,前些年月,家中二郎率领弟兄打下大半家业,现在老父行將就木,想將全部家產留给家中无所事事的长子,反观二郎的弟兄们被大郎欺压打杀,打下的家业不会留二郎他半分。” 遇到这种事儿,弟兄们说说怎么办? 府兵们虽说是大老粗,可族中、村子里爭权夺利腌臢事儿见得不少。 故事还未讲完,本就燥热的西北汉子,听到这里哪能忍的下去,当即脱口而出。 “鴰貔。” “羞先人” 周老三大喝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拿起手中兵刃:“这对贼父子在哪,某去与他说道说道。” 府兵们亦气愤至极,纷纷表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最起码谁打下的家业归谁,这才合理。 沈策觉得气氛到了,也不搭腔,转头向皇城看去。 眾人追著队正的视线望去,头还没转过去,就急忙缩了回来,嘴闭得紧紧的。 说了半天,讲的是太子与秦王民间版,队正真是要干票大的... 周老三跨步上前,急忙伸出手,似乎想要堵住沈策的嘴,同时压低声音道:“皇家怎可比民间?” 第3章 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眼看黄嘰嘰的巴掌就要落在他的脸上,连忙挥手挡开,诚恳道:“可道理是一样的。” 沈策起身,目光扫视过眾人,大家虽沉默不语,但並没有露出恐惧之情,更没有逃遁告密之徒,只是无声的看向自己。 “告诉你们,今晨秦王进宫,是去向圣人解释今晨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星象,太子与齐王定会知晓此事,以后是给咱们加官进爵,还是都宰了以绝后患?” “屁,能留俺们条命,都算太子仁义,”眾人想起前日里太子夜召秦王饮酒,却吐血而返,严令府內下人不许多嘴。 一旦秦王失势,以太子和齐王的秉性,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自起事开始跟隨著秦王的悍卒,如今府內將军被徵调在前,今日星象在后,大家嗅到了危机感。 秦川是沈策手下的一名火长,平日里话最密,在府兵七嘴八舌的爭论后,壮著胆子问道:“队正,今日与我等说这些,是要我们作甚,你直说。” “咱们不能再等了”沈策厉声道:“你们嘴碎,將今日的天象说与相熟的弟兄,流言一旦传开,定会有亲卫询问源头,若有问起,就说是某说的,所有罪责某担著。” 秦川没有立刻接话,转身看向大伙,从大家的目光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开口道:“殿下若是不愿,大伙岂不是害了队正。” “你们都想要家业,难道秦王不想要?殿下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 府兵们也同意队正的说法,家业嘛,谁不想要,更何况是皇位。 士卒们的野心只要被调动起来,唯有他们的人头才能將其压下。 不得不说,校场真是散播流言的好地方,糙汉子没有差事,没有冰鱼,更没有女人,最好的解暑方式就是圪蹴在墙角,天南海北的吹牛皮。 一时间校场中,冒出了不少识文断字的大头兵,將今日的星象说的头头是道。 问就是幼时读了几本閒书,什么?之前如何不讲,那是你们没问,老子学问渊博著呢。 直到暴怒的校尉揪起大字不识的大头兵,狠狠给了几个嘴锤后,这才闭上了嘴。 校尉问清楚来源,也不废话,径直找上门来,此时沈策倚靠在凉棚下,赤裸著上身,翘著二郎腿,嘴里还叼著鱼符。 沈策见校尉近身,这才起身,一拱手,扬了扬头就算行了礼,原本怒气冲冲的校尉,见了沈策嘴中的事物,扭头就走,很明显他也不想参与,更不想知道大人物的事情。 直到尉迟敬德的亲兵站在沈策身前,这才收敛起懒散的態度。 沈策站得端直,向尉迟的亲兵连连作揖,面露苦笑道:“二位哥哥行行好,用核桃、抹布哪怕用哥哥们的裹脚布都成,莫要用醋布。” “队正说笑,抹布都让眾將士们擦鎧甲,这醋布还是去找厨子特意借的。” “与他说那么多作甚,绑了!” 在醋布塞进他嘴里的最后一刻,沈策绝望地说道:“狗日的,怎么是背宝剑?別等老子翻过身来,唔,唔。” 周遭的府兵见亲卫如此对待自己的队正,刚要起身,便被一旁秦川死死的拉住,声音沙哑的说道:“不要坏事。” “怎可如此?” “队正是是为大家去劝諫,等信即可。” “若是不成呢?” “我等这条命本就是秦王给的,秦王若是需要自是要还他。” 苏秦背剑的刑罚也不知是谁发明的,沈策此时肩颈被扯得发紧,大臂上的肌肉似被撕裂一般,胸膛的每一次起伏连带起手指锥心的撕扯。 阴暗的偏殿中,沈策强忍著身体的不適,脑海疯狂翻涌。 从他醒来到现在,事件接连发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先前的黄袍只是行险一搏,而接下来面对秦王的垂问,才是他脱离危险,登堂入室的唯一抓手。 此时的李世民,正在被亲情左右,杀兄囚父...太重了,史笔如刀,任谁都会畏惧三分。 原本是尉迟敬德,以太子要斩断秦王臂膀为由,冒死劝諫,如今自己献了黄袍,劝进之事鬼使神差落在自己头上。 没有嫡庶、没有礼法,只有功劳,唯有如此,才能激起眾人的同理心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疼痛难耐之际,一抹光亮照亮了沈策的脸颊。 沈策眯著眼,勉强看清楚来人。 “沈队正,秦王召你。”立刻前去听政堂。 尉迟敬德的东风,吹来了。 沈策艰难的起身,甩了甩额头前的几撮毛。 偏殿与听政堂相距不远,中途亲卫悄声提醒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闭上,坏了事不是掉一颗脑袋的事情。” 沈策点头回应著。 王府正堂,开间宽阔,梁木不施细工,仅用黑漆刷就,每逢机密大事,秦王便会引人入西席,不设僕从,不置书吏,门外更有三卫把守,等閒不得靠近,远远看去一片肃杀之意。 “稟秦王,犯官沈策带到。”亲卫將沈策押在堂中,抱拳行礼后扶刀便退至一旁。 “这时候称我是官,之前向我嘴里塞醋布时怎么不想著。”沈策心中不由得暗骂。 他规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瞟去,李二背身、负手,直挺挺的站在正中,十余位身形壮硕的將领分立两侧。 不等秦王开口,站在旁边的程知节便率先说道:“秦王,此人今日巳时起,在校场当中散播天象信息,以致消息人尽皆知,请殿下处置。” 尉迟敬德更是接过话茬:“已命令士卒快马前去此人家中查看,刚得飞鸽传信,家中並无异动,人畜皆在。” 府兵去了我家?沈策神色一紧,看来尉迟將军並非完全信任自己,在给他打明牌了。 方才在屋內,尉迟敬德严厉告诫他,让他煽动士卒,在秦王面前只说大头兵的想法,不许多嘴。 他也明白,从龙之功谁都想要,能代表士卒们表態,已是邀天之倖,不敢奢求太多。 跪在地上的沈策握紧了双拳,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成败在此一举。 嗒、嗒。 李世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满堂无声,都在静静等待。 第4章 劝进 脚步声越来越近,饶是沈策前世经歷过大场面,此时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面对年纪只比他大七岁,却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秦王,压力可想而知。 “抬起头来。”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策缓缓抬头,见眼前之人身形頎长挺拔,眉目疏阔,玄青锦袍下身躯绷得笔直。 李世民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锐利看向他:“沈策,自己说说吧” 见他嘴中有异物,抬手一指:“让他讲话。” 亲卫快步上前,扯出他嘴中的醋布,沈策则趁机將目光瞥向尉迟敬德,四目交匯,他从尉迟敬德眼神中读懂了含义。 儘管被绑著,但跪的笔直,待调整好呼吸,舔了舔发黑的嘴唇,目光直对秦王朗声道。 “今日,卑职被兵卒们问询,秦王府的將军们是否真的要隨齐王去打突厥。” 李世民垂目,冷冷的说道:“他们是朝廷的將军,不是孤的部曲。” “可...我等不明白,为何太子与齐王,屡次骑在秦王府的头上。” “杜参军(杜如晦)被尹德妃的家僕欺辱,打断小指,而殿下却反被圣人责骂。” “前几日,太子邀请殿下饮酒,更是吐血而返,可圣人仅是下令不让殿下饮酒,未处罚太子半分。” “这天下,是殿下与眾將军们打下来的,焉能如此对待殿下...” 李世民面色凝重,缓缓说道:“这就是你散播天象的缘由?” 沈策神色一怔,话到此处,已经不得不发,整理好脉络后,目光直视道:“武德元年,浅水原一役灭薛举、薛仁杲,收陇东。” “武德二年,殿下两日不食、三日不解甲,攻陷晋阳,击溃刘武周、宋金刚,收復河东。” “武德三年,洛阳、虎牢关之战,殿下三千破十万,一战擒双王,圣人封“天策上將。” “武德四年,洺水之战,殿下平定刘黑闥,收復河北。” 沈策每说一战,目光便扫向参加过该场战斗的將领,声音也越来越高,语气却越来越悲痛。 眾將领们闻言都激动不已,仿佛回到了征討天下,金戈铁马的时代,先前一直以为这队正只是悍勇,没曾想不仅识文断字,讲起话来还甚是提气。 李世民在屋內来回踱步,神色凝重,沈策的话像是一柄重锤击中了他的內心,那几年他与府內诸將,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打天下,就是为了李唐的江山,可如今天下平定,却有人还想要自己的脑袋。 “你到底要说什么?” “某想说,我等士卒都认为天下是殿下打下来的,这天下就该属於殿下。” “请殿下先下手为强,秦王当有天下!” 说完,沈策便重重將头砸在地上,霎时的痛感几乎让他稳不住身形,袖口的老醋不由得让他泪流满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士卒,在为他的上官,在为他的秦王殿下叫屈。 他方才將秦王往日所有的功绩尽数提起,就是要让大家感到不甘,当思想一致时,行为才能趋於一致。 沉默就是同意,不说话就是默认,至少尉迟敬德就是这样认为的。 见到李世民尚在犹豫,他就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口,以太子和齐王要斩断李世民的臂膀为由开始劝諫。 沈策看见了,听见了,感受到了尉迟敬德对李世民的忠谨之心,忠心可以化作信仰,忠心可以作为刀枪,忠心可以当做一往无前的底气,忠心甚至可以当饭吃,但护不住一家老小,更挡不住朝堂的明枪暗箭。 隋末,十八路反王揭竿而起,而今焉在?都作为滚滚烟尘,消散在天地间。 於是见尉迟敬德张开了手指,悄悄地向鎧甲里伸去。 沈策瞪大了眼睛,一刻都不敢落下,想见识一番唐朝的黄袍加身是如何做的。 哎,哎~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揪住他的衣领,转瞬之间便来到了门外。 被程知节扔出来了...单手,连人带甲两百斤、三丈,这还是人么。 站在门外的沈策佇立良久,脸上也不见怨气,望向屋內,烛光照应著人影绰绰,隱约传来,誒,你们这是做甚,焉得如此? 今日能有幸代士卒们表达出对秦王上位的態度,他已经万分满足。 若是越俎代庖,话说多了,岂不是阻碍了將军们的劝进之功? 这下他们该开始谈论明日玄武门的细节了,熟识歷史的他也想进去参与,奈何身份不够。 沈策收敛起思绪,抬头看了看天色,也该回队里了,亲卫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將自己抓去,手下的那帮丘八们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明日还指望著他们,此时他还不能丟了威望。 此时的秦王府灯火通明,府兵们也各自归队。 一日未食,沈策此刻还飢肠轆轆,先找了口水井,洗刷一身的醋味,再將头上的血跡清理乾净,趁著厨子不在,偷拿了两块胡饼后,这才大摇大摆地向校场走去。 “呦,沈队正,殿下没有多留你,让你多吃一会醋布?” 还未及营门,就听见同为步兵队正的蒋归门口打趣,士卒们不敢出笑出声,但也捂著嘴偷乐。 沈策白了一眼蒋归,假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狗日的,老子是去面稟殿下了,少在这胡咧咧,败坏爷爷我的名声。” 蒋归眯著眼,借著夕阳的残光,上下打量,目光最终落在他的额头上,一大片青肿,不时地还有血跡渗出。 “你当真不是去求饶了?” “你说呢?” 蒋归猛地站起,身上的扎甲哗哗作响:“居然让你个瓜怂占了先手。” 沈策並不搭话,自己还有要事去做,摆了摆手便向自己队伍的方向而去。 没走多远,回头便看到他在与眾府兵们训话,果然,能在秦王手下当差的,没有愚笨之人。 刚回到自己的地盘,府兵们哗啦啦的围了上来,“头儿,殿下怎么说?”大家七嘴八舌的问道。 沈策用拳敲击著眾人的胸口,压低声音,兴奋道:“事成了,准备好作战吧。” 正要与府兵们细说,却听见一道马蹄声愈来愈急,漆黑的身影在残阳的照耀下越发清晰。 身前立著一柄马槊,体高,魁梧,面色赤红,剑眉斜飞。 是护军秦將军,眾府兵们纷纷起身上前。 “传秦王教。”秦叔宝骑在马上,將手中的黄麻纸高举在头顶,俯视著眾人。 “尔等步卒,明日两更造饭,三更集合,皆听我號令,违令者皆斩,现在全营禁声。” “沈策何在?” 沈策听闻,心中狂喜,程咬金还算是言而有信之人,当即上前报名。 “某在,请秦护军示下” 秦叔宝骑在马上,绕著沈策转了一圈,残留的醋味,让他的胯下宝马,一个劲儿的打喷嚏。 “点十名驍勇之人,去找尉迟敬德。” 第5章 无用的会议 接到传令的沈策,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也轻快了几分。 这才一日的功夫,挨了一顿鞭子不说,还飞出去了还几回,苦头吃了十足,但值了... 什么黄不黄袍,用没用,根本不操心,他只认准一个死理,玄武门前的那场要命血战,他沈策,躲过去了。 回过头来,见眾弟兄们还在看著他,收起程咬金给他下的军务,放进怀中。 他早已不是先前那个队正,以他军事上的水平,贸然带领弟兄们上了战阵,怕是要拖累大伙。 自己此时脱身,將领兵的重任交给年长的火长,自是两全其美。 沈策整了整身上的甲冑,向前一步,目光定格在眾人之间,缓缓开口:“今日,得眾兄弟信赖,得见秦王,密奏功成,某在此谢过了” 隨即躬身向麾下的五十名下属行礼,府兵们见状,纷纷侧身,大大咧咧著回应著。 话锋一转道:“然,某得程將军信赖,调某前往其身前听用,明日不能率领大家同进退。” “秦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某在” “明日你替我管好大伙,出了岔子某可不饶你。” “诺” 虽说只相处一日,沈策也被眾人的坦率的西北汉子所感染,当即向眾兄弟们许诺,若自己活著回来,得了赏赐,定將用於明日战死的兵卒。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打仗嘛,没有不死人的,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什么好怕的。怕,才死得更快。 沈策得到了军令並不是隨尉迟恭正面硬钢太子,而是在西边的南湖池截杀李渊的传令兵,既是截杀,自然要弓马嫻熟之人。 周叄、冯二虎、吕八斤,隨著沈策的开口,被点到之人鱼贯出列 “一炷香的时间,点齐装备,隨我入王府,其余人,听秦川號令。” 眾人低声领命。 权谋並非要算无遗策,能简单粗暴的解决,就绝不会绕弯子。 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开会、请吃饭二事。 依礼、依规之事,天然带有严肃性,最能让人放鬆警惕。 诸葛恪死於此,韩信死於此、凯撒亦死於此。 李二检举太子与齐王淫乱后宫,二人不承认,圣人只得都叫到南湖池上“开会”,相互对质一番。 说实话,这种事有什么好对峙的,只不过是做样子,李世民还能拿出dna报告不成? 至於人证,在这等天大的干係面前,无论谁的证词,都会让李渊觉得属於党爭。 就算人证物证俱全,李渊会在朝中重臣、史官、和儿子们面前承认自己被带绿帽子? 所以,这场会谈从一开始便註定了结局。 优势不在我,必然要笨鸟先飞,五更天(四点),太子与齐王还在床榻之上搂著美人,秦王府的一干人等已经装备齐全,出了秦王府。 包裹了麻布的马蹄踩在大街上,只得发生轻微的声响,原本巡夜的不良人,此刻早已不见影踪。 雍州州衙、长安县衙均被秦王府控制,对府兵的调动佯装不知,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相顾无言,只有偶尔马匹喷鼻声和甲片摩擦的细响,尉迟敬德骑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目光阴冷,视线扫过眾人,像在丈量每个人的生死。 秦王八百府兵,一百人守卫王府,六百人负责在玄武门外阻击太子两千长林军,而他们这一百骑则入玄武门。 隨著秦王的手势,一百骑分三列齐头並进,向芳林门而去。 芳林门的守军早已被秦王“知会”,此刻早已敞开大门,静候著秦王。 自弘义宫出发,经芳林门入外城郭,沿宫门北城墙外大道东去,不到二里的路程,一刻钟便达到。 沈策抬头望去,玄武门在薄雾中若隱若现,门洞黑沉沉,像巨兽张开的嘴,也不知今日多少人会命丧於此。 隨著彼此双方释放暗號,相互拉扯后,厚重的玄武门中门,终於由常何打开。 位於队首的十人,刚穿过大门便站在门洞处,替换了原本的守军。 尉迟敬德一马当先,率先进入宫门,沈策等十人则位於队尾,策马在经过城门时,他还特意望向门轴,果然有油,史书诚不欺我。 入宫后,秦王调转马头,眼神锐利,对著眾人沉声道:王府三卫,隨我前往临湖殿,听我號令。” 而后视线移至队尾,抬起弯弓,点了点沈策道:“你等去南湖池,切记不可放跑一人。” 沈策轻敲胸甲予以回应。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操刀子上了,成败在此一举。 一行十一人,穿过密林,翻身下马,从嘴中取出枚。 沈策吐了吐口中的木屑,活动下面部肌肉,他的嘴这两天就没吃什么好玩意儿。 抬头向北望去,地势平坦,浅滩边扎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匝匝连城一片,正是遮挡身形的好去处。 “冯二虎,负责瞭望东侧咸湖殿,若有讯请,一长一短,其余人隨我来,走小路,穿过这片芦苇地便是南湖池。”见此情景,沈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府兵们应声称是,长官发了军令,他们只需听令照做即可,战场上,他们只需要带眼睛、带耳朵即可,不需要带脑子和嘴。 南海池由清明渠引水而成,水面开阔,东西宽、南北窄,渡口设在湖面正南,届时圣人与几位大臣会在龙船上,昨晚程知节的话语犹在他耳畔。 日光初现,薄雾尚未散尽。 沈策拨开芦苇,趴在地上,通过缝隙观察著龙船。 “裴寂、萧瑀、陈叔达、封伦、宇文士及...”隨著沈策一个个念出名字,眾人惊讶的看向他们的队正。 “头儿,这些高官你都识得?”一旁的周参忍不住问道。 “屁,老子在数人头,看来了几个。” “皇帝老儿来了吗?” “两个侍女中间吃东西的应该就是。” “传令兵出来咱们截杀就是了,要是大臣们乘船出来传令,咱们怎么办?” 沈策回想起尉迟將军的嘱咐,任何传令兵都不可活著走出南海池,咬著牙说道:“皆杀。” “那若是圣人出来?” “滚你娘的蛋。” 沈策的笑骂之声,也让大家紧张的神经得以放鬆。 事到如今没有可犹豫地步,任何有碍今日计划之人都得死。 第6章 湖边截杀 沈策见昨日程知节所说之人尽皆已经上船,回过头来,对眾人道:“一会机灵点,殿下那边开始行动,冯二虎会给咱们传讯,临湖殿与咱们这相隔不远,廝杀起来,动静难免会传过来。” “届时圣人要传令,定是先去最近的玄武门屯营,虽说守將们是我们的人,但万不可让传令公之於眾,让普通士卒知晓。 大家都清楚主將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士卒听令於自己,比如,太子准备起兵作乱,谋害圣人,眾士卒们心怀大义,自然奋勇向前,若是圣人的命令骤然出现,士卒们意志崩溃,或临阵倒戈,或四散而去,城外的阻击的弟兄们就麻烦了。 “画舫上的禁军应会乘船向东靠岸,再步行,这样最近,”沈策从怀中取出皇城图,在上方点了点:“秦栓子你带三人绕到湖东侧这里,画舫上的禁军,不要等他们靠岸,直接射杀在船上。” 北方的旱鸭子,没几个会水,但一轮齐射下去,没死的都得嚇著入水,到了水中,想让他们怎么死,他们就得怎么死。 秦栓子等几人低声回应:“诺。” 除了北衙,皇帝能调动的兵马便只剩下南衙的十六卫,即左右卫、左右驍卫、左右武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 想要调动他们,必须有皇帝的敕令,经过尚书省擬詔、中书省审核、再经兵部执行,这一套程序下来太子人头怕是都凉了... 沈策管不了那么多,他接到的军务是不可放跑一人,至於调兵的程序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內,用手点了点其余的几人,示意上前。 “南衙十六卫,距此有两里,要去需经过太极殿与承天门,吕八斤,你带四人,叫上冯二虎,盯著岸上的六名禁军,他们要保护今上安危,应不会全员出动,届时发现异动,先射马。” “周参,你跟著我。” “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向龙船放箭,更不许让圣人知晓。” 眾人纷纷点头,作为回应。 作为入宫截杀的府兵,待遇自然和亲卫一般,弩这东西,人手一把。再不用像往常那般轮著横刀衝杀。 在场的皆为悍卒,不需要给定下多严密的计划,制定好原则,他们会见机行事。”沈策做完部署就收起了草图,抬头看了看天色,快了,太子应该快入宫了。 不只是吕八斤,沈策的手也在颤,往日上了战场,只顾闷头衝杀的好汉此时都有些心有戚戚。 沈策伸手替他稳住了弓弩,笑道:“事成后,想得什么封赏?” 吕八斤黢黑的脸庞,难得挤出笑脸,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能赏俺头牛不?老家的地一直是媳妇在耕种,媳妇虽然糙了些,但不能总当牛使唤...” 在场的之人都被这话逗乐了,沈策也咧嘴一笑:“若是秦王的赏赐不够买头牛的,某替大家补足。” 有人开头,都开始畅想起未来的日子,眾人靠在土坡上,望著朝阳,享受廝杀前最后的寧静,这一战没有胜败,只有生死。 布...谷...、布穀,布...谷...、布穀,不多时,树林处忽的传来暗號声。 沈策腾的从地上弹起,眼睛死死盯著湖面,秦王动手了!身后的府兵们也齐齐一动,握紧了手中的傢伙。 “各自按计划行事。”沈策头也不回地下发了命令。 得到军令的眾人,纷纷人上马,凭藉芦苇的掩护,消失在视线当中。 稍顷,离龙船较远的画舫上的禁军,似是听到了动静,原本安静的树林间,竟传来了喊杀声,天上成群的鸟儿们,一直在上空盘旋,迟迟不肯归巢,连忙举旗,向龙船示意,得到允许后立刻摇桨向龙船靠去。 似是得到了命令,画舫上的四名禁军划的飞快,疾驰向东而去,沈策对此並不担心,船上的步卒,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区別,今日分发的破甲箭,足以破开他们的甲冑。 此时的沈策死死盯著湖面,虽是清晨,后背的汗早已浸湿布衫。 不多时,龙船动了,缓缓向岸边,沈策紧张到了极点,不自知的將身前的芦苇杆握碎。。 龙船在离岸边二十余步处停下,一道帛书从船上拋至岸边,离的过远,沈策也听不清具体说了何事。 只见站在岸边的六名禁军扔下长枪,操著刀,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疾驰向南。 李渊怎么不留人?將岸上的禁军尽皆派了出去。沈策此时乱了分寸。 “周参,去八斤那。” “那队正你怎么办?” 沈策一脚踢在他胸口,声音从齿间蹦出:“不用管我。” 周参一拱手,猫著腰,快步向西而去。 沈策眉头紧锁,望著策马离去禁军,他已经做出了安排,也只好相信手下的府兵,他不信几名久疏阵战禁军会敌得过藏在暗处的百战老兵。 左右无事,趁著岸边无人,沿著地形,悄悄向岸边靠去,直至距离七十步,这才停下脚步。 隨手从一旁拔下根毛毛草,塞进嘴里,眼睛却一直盯著前方,宽阔的南湖上,现在只剩龙船孤独的飘荡其上,李渊这会也没心思吃东西,领著一帮臣子,站在船头向临湖殿方向眺望,不停地高喊“为何,为何如此啊。” 要么废太子,立秦王,要么直接解散天策府,一直左右这般吊著,给人以希望,可希望的久了,就变成了怨望,沈策不住的回答道。 不多时远处传来吕八斤暗號,成了!传令兵一个都没逃脱。 沈策悬著的心这才放进肚里,此时的龙船周围已无禁军,派出去传令之人尽皆被截杀,只剩船上的几名护卫,翻不起浪花。 沈策静静躲在岸边的柳树后观望,脑海中已经在畅想李二该怎么封赏自己。 出於警惕,目光时不时扫向龙船,船上的眾人此时也无心宴饮,皆站在船头。 一名禁军此时躡手躡脚地从船舱內出来,探出头左右扫视一番,眼见无人注意,便急匆匆地向船尾走去。 从怀中一番摸索,取出了一枚圆长铁器。 看到这一幕,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沈策,顿时汗毛乍起。 他奶奶的,是鸣鏑! 第7章 误打误撞 是鸣鏑! 沈策心中大骇。 太子府距离皇宫西苑宫墙仅一墙之隔,鸣鏑一响,太子府的属军定然会提前知晓。 届时没有完成军令,自己这十一人难逃一死。 此时的沈策也顾不上暴露与否,立即起身快步向岸边跑去。 用臂张弩想要击杀带甲禁军,非在五十步內不可。 此时龙船距离岸边还有二十步,自己要向前再靠近三十步,才够得上射程,沈策一边疾驰,脑海中一边快速思考应对之策,自己只有几息的时间。 还有二十步。 眼见那人已经换好了箭头。 十步。 那人已经开始张弓。 完了,来不及了,沈策心如死灰,鸣鏑一响,前功尽弃。 情急之下,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帮他搭错了神经,竟脱口而出:“有刺客。” 那人听见声音,下意识鬆了弓弦,回头看去,转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也不去找声音的来源,立刻重新张弓。 就这一呼吸的时间,沈策已经进到了弓弩的射程。 定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嗡。 弩箭呼啸著向龙船疾射而去,那名禁军见弩箭来了,丝毫不避,他只有这一次的机会,若是躲了,或是伤了,龙船上其他的府兵,定不会给他第二次张弓的机会。 禁军的弓弦尚未拉满,弩箭稳稳穿胸而过,霎时弓弦就如同泄气的皮球般鬆弛,鸣鏑似鸟叫般低吟了几声便消散在半空。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血水慢慢的透过扎甲开始溢出,渐渐地在在湖面上漫出一片红。 站在龙船首的眾人才看见岸边有人行刺,慌忙的护著圣人躲进船舱內。 岸边的沈策,大口喘著粗气,用力在裤脚上擦去手上的冷汗,双手撑在膝盖上,瞅著水中之人不再挣扎,便抬头向龙船上望去。 “你这是谋逆之罪,该诛九族、九族!”龙船上传来圣人愤怒的嘶吼。 沈策完全不理睬船上的叫嚷:“太子该不会在一处地方安插两名暗探吧”沈策心中这般想著,心中却不敢大意,將弩箭重新上弦后,缓缓隱身在芦苇当中。 乾的就是诛九族的买卖,也不知道顏师古这位史官在船上会不会拿出小本本记下来。 隱身在芦苇之中的沈策,经过方才的事件丝毫不敢大意,看著天色,估摸著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秦王那边该结束了。 他也想看看被被砍下头颅的太子是何模样。 正当他畅想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进他的耳中。 还有人? 应当不是他的府兵,要是他的人断然不会这么冒失,大张旗鼓的策马而来,更不会只有一人,沈策心中这般思虑。 要是尉迟將军得胜而归,前来逼宫也不会孤身一骑。 莫非是先前传令之人有漏网之鱼? 原本鬆弛的心態再度紧张起来,不自知的握紧了弓弩,他循著缓缓声音向前,快速穿过芦苇地后,一步一步的靠近著,倚靠在巨柏探头观望。 或许因为过於急切,一个不小的土坡竟挡住他的去路,连人带马滚落下来。 那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扶正歪斜的头冠,慌不择路向前狂奔。 直到这时沈策才看清楚来人打扮,镶嵌著金饰平巾幘的阳光的照射下,尤为耀眼,奢华的紫褶也满是血污。 不是禁军,应是位贵人。 沈策握紧了手中的弩箭,脑海中飞速思考著对策,今日出现在这里的权贵,只有三位殿下。 这是太子还是齐王? 齐王应该是顶著颗丑脑袋。 莫非这人是...太子? 他应该被秦王一箭射穿脖子而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沈策心中满是疑惑。 沈策本来捞著个不用血战,还有功劳的军务已经够本了,阴差阳错落单的太子竟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常受影视剧荼毒的沈策,没有报名,没有高喊看箭,更没想著生擒。 只是静待太子进入射程,便毫不犹豫的击发出弩箭。 叮 机关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丛林中显的格外刺耳。 那人猛地转头,似是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没有惨叫声,没有临死前的遗言,有的只是破甲箭穿透身躯而后势道不减,钉在树干上发出的嗡嗡之声。 沈策眼见人倒在中箭,连忙扔了弓弩,从腰间抽出横刀,大踏步的靠近。 沈策著,看著地上流淌出的鲜血,横刀抵在他脖颈上,深吸一口气,扯著他的头髮,用力將脑袋摆正。 是了,是了,是太子,哈哈哈哈,命该如此。 沈策毫不犹豫的挥起横刀,將太子的脑袋砍下,喷涌而出的鲜血激射在他的脸上,让他原本紧绷的身躯猛地发颤。 將血跡胡乱的在脸上抹匀,极力压制內心的恐惧和生理反应,扯著头髮,把太子的头颅高举过顶。 “太子已死,太子已死!” 沈策站在原地,卯足了全身气力向远处大喊,远处的树林似乎也在回应他,小声的重复他的话。 ... “別喊了,知道太子是你杀的了。”一旁的尉迟恭骑在马上用马槊將“太子”的头颅挑起,递给身后的秦王。 周遭的府兵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抱著感激之情看向沈策,原本以为太子跑了,大家功亏一簣,可没曾想让他捡了漏,立下如此功勋。 “小子,运气不错,是一员福將,”李二確认完是太子本人后,心情大好,竟与沈策开起了玩笑。 “是殿下天命所归,让某有机会印证昨日的话,”沈策知道这时候不戴高帽子何时戴。 李二看著下方的沈策,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说道:“太子的死我会算在尉迟將军的身上。” 尉迟敬德皱起眉头,他没有抢属下功劳习惯,当即一夹马腹,准备给秦王说道说道,却被李二挥手制止。 沈策麾下的府兵,听到李二这么说,脸上顿显失望之情,可又很快恢復。 唯有沈策听到李二这么说激动地跪在地上:“某谢殿下隆恩,也谢过尉迟將军。” 杀太子这种大功是烫手的山芋,还是扔出去为好,情让秦王记著就行,功劳要是也算在他身上日后怕不是有天大的麻烦。 若是他日李承乾问起:“汝因何入仕?” 沈策:“杀太子...” 处理完太子的事宜,李二將目光放在了南池湖的龙船上。 “尉迟敬德。” “末將在” “你去告诉圣人,今日发生了何事,顺便把他请到太极宫来,我在那里等他。” “遵命。” 尉迟恭望著李二远去的身影,放声大笑,隨即一手从地上揪起两颗头颅,拎著马槊,大踏步地向龙船而去。 沈策站在岸边,嘴中小心嘟囔著,陛下,太子、齐王作乱,秦王已举兵诛之,恐惊动圣驾,特遣臣来宿卫。 老子不去也知道尉迟老黑说的啥,两个儿子的人头都在面前,可不惊动圣驾了。 但...这便是得天下的代价吗? 第8章 输了一无所有 程知节看著湖上飘著的尸体,幽幽道:“小子,砍了太子还不满足,还想弒君?” 沈策急忙伸出手,指著湖面上下翻飞:“那名禁军是太子的人,方才要放鸣鏑,某不得已才將他射杀” 这话必须说清楚,秦王怎么对付太子与齐王,那是他们的家事,自己没有正当理由擅自向龙船放箭,会影响秦王的后续谋划。 “这么说老子还要给你记上一功?” 沈策不住地点头。 程知节没有理睬想要邀功的沈策,一个诛杀太子的功劳已经够他用的,隨即召来亲卫,將龙船上的事快马告知秦王,以应付圣人的询问。 “去收拢你的部下,立刻走一遭武德殿,不要伤了齐王妃。” 沈策心中满是疑惑,此时更重要的应是控制宫禁,女人什么的可以缓缓,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沉声道:“某遵命。” 程知节策马而走,二人身形交匯之际,五张画像捲轴扔在了沈策的怀中。 “画像上的人,悉数抓捕,放跑了一个,杀你全家。”程咬金风轻云淡的说道。 沈策听著轻飘飘的话语,內心一紧,最好要相信上官威胁的话,因为他真的有能力將它变为现实。於是沈策聚拢一同入宫的府兵,策马向玄武门外而去。 眾人再次回到玄武门,血腥的味道刺激著眾人的大脑,不由得让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抬眼望去门前三十丈內躺满了尸体,有的两人相互將长矛捅进了对方的身体,有的耷拉著半颗脑袋,此时仍向外流著白色液体...整个广场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沈策踩著血跡,一步一步向前,大声怒吼:“秦川,给我死过来!” 此时的秦川早已没有昨日的豪情,用腰带绑著左臂,一步一步的挨向沈策,將横刀插在地上依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策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伤亡如何?” “战死十四,重伤六。” 伤亡之所以高,是因为重伤的府兵当场就让泽袍给个痛快,方才他亲眼看见,府兵捧著自己肠子朝他大喊,杀了我,杀了我。 沈策闭上眼,握紧了双拳:“尸体交给两县衙役去处理,现在能站起来的,跟我走,进皇城,去武德殿。” 武德殿並非是一个宫殿,而是一个宫殿群,齐王李元吉近期要出征,为方便与圣人和太子交流,近期便住在这里,这是沈策站在武德殿前才知晓的事情。 沈策站在三十余名府兵前,厉声呵道:“十七禁令,五十四斩,我不想重复,一个个把手都给我看紧了,不该摸別摸,不该拿的別拿,我不想让弟兄们在该享富贵时送了命。” 每个门两人把守,不得放任何人离开,其余人等按图拿人。 沈策將画卷分別扔给队首的五名火长后,便自顾自地走进了武德殿。 杀红了眼的眾人此时虽心有不忿,但想著功成以后的荣华,便眾口一词地回话。 站在队首的秦川,歪头看了眼殿內的装扮,连忙跟上前套话:“队正,真的秋毫无犯?” 沈策白了一眼,没好气道:“给了你们画像,找就是了。” “我说的是黄白之物”秦川挠了挠头道。 “齐王妃还未被下旨废黜,你想明抢吗?”沈策大声呵斥。 他知道內情,齐王妃乃是弘农杨氏,是李二日后的宠妃,更甚者在长孙氏病逝后,李二曾想立她为皇后,不过被魏徵阻止,不想因为一些钱財为兄弟们招来祸端。 秦川訥訥不敢言,转身去找其余火长们核对画像上的人。 正当沈策眼神四处飘荡之际,身后的火长们齐刷刷地找上前来。 將沈策拦在身前,一把展开画卷,嘴里打著磕绊道:“队正,这...这五张皆是孩童,应是...齐王的五个儿子。” 这话让沈策如遭雷击,急忙看向那五张画卷,他方才见过齐王的头颅,识得李元吉的相貌。 是了,是了。 沈策现在知道为何程知节会说出放跑一个杀他全家的话了,这是要斩草除根,绝嗣啊! 齐王李元吉今年才二十三岁,五个儿子皆是庶出,最大不过八岁,最小...。 眾人皆默不作声。 沉默良久后,沈策闭上双眼,攥紧双拳,手上几乎看不见血色,双唇微动:“执行吧,用被子裹住,莫要见光,莫要天知晓。” “为何要如此?”眾人面面面相覷,战场上杀人他们没有任何犹疑,可绝人苗裔委实下不去手。 此时的他们再没有之前的齷齪心思,只想將手中的烫手山芋扔出去。 “皇家怎可比民间。” 沈策说完猛地抡起刀,架在秦川的脖颈前:“不管谁来,他们都得死,尔等给他们一个体面,有何不可,再不执行军令,死的就是我们。” 眾人咬紧牙关,嘆息一声, 自古天家最是无情,兵变一事本就是血腥,身体里的血脉由不得他们置身事外,没有殃及满门,已经算是仁义,何敢奢求许多。 程知节將此阴司之事交给我来执行,不知他安的什么心思,沈策坐在门槛上看著殿內乱鬨鬨的场景思绪联翩。 很快,武德殿內便传来女人的抽泣与呼喊,淒婉的声音在这片天空下传不了多远便隨风消散,输了便是输了,当齐王的头颅出现在玄武门前的那一刻,所有的財富、地位都烟消云散。 不多时五名火长怀中卷著一物,急匆匆地出来,放在武德殿外早已停好的马车上。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马车上的亲卫核对完数量便扬起马鞭,向宫外驶去,这是去找人核实。 正当眾人意兴阑珊之际,齐王妃杨氏走了出来,定在门口,痴痴地向南望著。 沈策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行礼:“请王妃节哀,我等奉命而已。” 杨氏竟转过头来向沈策行礼,沈策连忙侧身躲过。 “感谢將军没有株连,让五个女娃娃得以苟活。”她知道今日没有死的,日后便能好好活下去,包括齐王的妾室与女儿们。 见此情景沈策內心感嘆,不愧是王妃,在夫死子亡之际尚能如此稳重。 沈策低下头,嘆息一声:“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担不得王妃感谢。” “敢问齐王的尸身,现在何处?”杨氏平静的看著沈策,脸上看不出悲喜。 “某確实不知,待打听到消息,会托人转告王妃。” 面对现在的齐王妃,也是日后李二的宠妃,沈策委实不敢过多交流,清扫完殿內的血跡后,关上了厚重的宫门,並严令各府兵不得擅入。他不想有不好的流言传出去,让弟兄们浴血拼杀得来的功劳蒙尘。 第9章詹事府主簿 换太子对朝廷而言是天大的事,长安城的百姓们只是多了几句茶余饭后的谈资,对於沈策而言便是两天只睡了两个时辰。 当伟大的李二如愿以偿得到了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利后,他才放鬆下来,终於不用让上官当驴一样使唤,因为上官有了更多的驴。 如今太子与齐王府中的首恶已除,其余人等或是四散溃逃或是尽皆束手就擒,薛万彻则独自逃进了深山,听说连请两次都未曾出来,暴怒的李二派出了东宫旧人前去,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相请。 从东宫执勤回来的沈策,管不了那些事,倒在值班房內呼呼大睡,直至五个时辰后才缓过劲来。 前两日,玄武门外一战,秦王府的府兵战死两百,伤者不下三百,不可谓不惨烈。 原本安葬士卒是件大事,可事態紧急,长安、万年两县的衙役们在此时却没这个功夫,只得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了事。 至於骨灰? 都是亲亲的袍泽兄弟,犯不著分个彼此,差役们捧著小木盒,小心翼翼地装满,盖上盖子,在上面写上黄纸条,按照阵亡名册,挨个写上名字,他们的工作便完成了,想来士卒们也不会介意。 至於伤者就更好处理,军中的医官一向是手疼砍手,头疼砍头的货色,就算加上太医署的医官也不顶事,伤者太多,只得在校场內,搭了些帐篷充当药庐。 沈策掀开门帘,一连跨过好几个病榻,这才走到吕八斤身边,打了个手势让他別起身。 抬起木板固定的左腿,无视掉钻脑子的味道,皱眉道:“哪个庸医给你接骨的?这分明接歪了。” 八斤一听顿时急了,还想著腿好了,趁著年轻在军营中多待几年,忙道:“队正,可否请医者再来给看看,这腿可得保住。” 沈策点了点头,安慰道:“这两日伤者眾多,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去城內找郎中再瞧瞧,莫要落下残疾。” 吕八斤用力拍了拍右腿,咧嘴一笑:“俺命大,只是让马踩了腿,不妨事。” “屁话,腿都弯成这样了,日后给你打断了重新接上。” 吕八斤翻著白眼,没吭声,沈策见状也是知趣,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后,便让他喜笑顏开,拍著胸脯喊著,这腿早该打断了。 还未出营房,就听一名士卒匆匆来报:“队正,有个穿绿袍的官说是有秦王..不,太子令。” 营房內的眾人对视一眼,心中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听说队正在宫变时,独领了截杀传令兵的差遣,且击杀了前太子在圣人身边的密探,除眾將军外,位列军功之首。 这才两日封赏就来了,大头兵们对自己的封赏没甚想念,多发点银钱即可,可自己的长官高升,那可不同,生生死死的兄弟,日后有了难处,捎带手拉一把,便是天大的幸事,所以都伸著脖子,寻著声音来源。 铜镜是没有的,沈策將就著对著水盆,整理好仪容,净了手,將碎银放在趁手的位置,这才急匆匆地出去,在校场门口等候。 来人不是宦官,而是东宫右春坊的通事舍人,他隱约记得应是姓郭。 郭舍人面露喜色,也不傲倨,捧著朱漆函盒,率两名小吏径直而来。 还未等沈策寒暄,郭舍人抢先开口:“沈队正,还是先听教,在下还有好几处需要去宣教。” “太子令,沈策跪接。” “尔沈策,质性详敏,理事精勤。东宫僚属,职司匪轻,詹府勾稽,需才综练。今擢尔为太子詹事府主簿(从七品),掌纠核稽失、典领府事,以肃宫寮,特赐京邸一区,以安尔居;钱百贯、粟三百石、绢二十匹、薪柴百束,用彰优渥,给假五日,俾尔休整。假满即赴任,恪恭乃职,毋忝厥任,主者施行。” 跪在地上的沈策听著佶屈聱牙的文字颇为头大,直至听到詹事府主簿一词这才喜笑顏开,而后听到钱百贯及宅邸一座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为何自己一个武官,却任了主簿的差遣,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一会得问个清楚。 “某谢恩。”沈策高举双手接过太子令。 按常理如此关键的岗位,接令后是要去拜谢长官的,可这几日大佬们公务繁忙,便免了这道程序。 郭舍人连忙扶起沈策,笑面如花:“沈詹事,以后你我可是同僚了。太子赏赐的宅院在延寿坊,离西市和皇城不远,是正经的三进院落,日后若是高就省台,也颇为便利。” 沈策笑著和他打著哈哈,不经意间將一些散碎银两滑进了郭舍人的袖口。 郭舍人脸色如常,抬了胳膊便知晓银钱的份量,绝对不少於十贯,原本十余日才能收拾出来的宅院,话到嘴边却是变了口风:“最近府中事务颇多,沈主簿的赏赐还得三日方可整理出来,届时给您搬到府中,如何?” “一切有劳郭舍人安排。” 一送再送,直至送出了营房。 门口,沈策看周围四下无人,这才开口打探:“郭舍人,为何给某一个武將安排如此的差遣?” 郭舍人挤了挤眼睛,低声道:“昨日,程將军在东宫正堂舌战群儒,替你抢来的,若要问具体缘由,你可得当面去问程將军了。” 见问不出缘由,沈策便不再挽留,送走了郭舍人,沈策也淡了待在此处的心思,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记忆中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他是家中长子,身后还有一弟一妹。 薪柴和粟不好拿,钱却是先领了,还是自己人靠谱,给他发了尽皆是散碎银两,拿出二十贯,算在队內四名有子嗣的阵亡府兵头上,这些够买一头小牛犊子,加上秦王的赏赐,勤俭些也能拉扯到孩子长大成人。 至於其他的府兵沈策是万万不敢赏赐,钱粮、功劳分给阵亡的士卒,旁人听了说你体恤部属,至於普通士卒,你是要做什么? 料理完队內事宜,一骑快马便出了府门。 虽说自己占了人家的身子,可在记忆中,家中的欢声笑语仍记忆犹新,內心颇为悸动,上一世为孤儿的他,从未体验过家人的温馨。 原本在长安执役,休沐之日本有机会回家,自从杜如晦被尹德妃娘家的奴婢当街欺辱,打断了小指,还被尹德妃恶人先告状,引得李渊当庭责问李二御下不严,李二便下令,王府所有士卒,一律不许归家,免得惹出事端。 算算日子,如今已有一年多了。 沈策也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踏尽长安花,短短几日功夫,便从一介武夫,正经的迈入官场。 更是入了李二法眼,得以执掌詹事府,说句鲤鱼跃龙门也不为过。 今朝得假,青衣快马入了西市,东市那是达官显贵去的地方,自己这三瓜俩枣,买不了几个玩意儿。 军中的吃食无非是大锅饭,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搅和搅和,至於味道嘛,就不要想了,能吃饱便不错,这几天可把他憋坏了,想念他的三秦套餐。 刚拐到西市巷口,四丈宽的街道早已被喜欢日韩赶关中人堵的水泄不通。密集程度堪比后世超市打折区域的入口。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喊了声:別挤了,赶著去投胎呢,老子鞋都不见了,周遭瞬时响起了此起彼伏问候爹娘的语句,沈策听著熟悉的乡音,不由得感嘆这才是人世间该有的样子。 不多时,隨著鼓声响起,眾人才从停止了咒骂。 沈策骑著马,优哉游哉的尾隨在人流后方,到了门口,就被西市署的监门官拦住了去路,他一身常服,骑马进西市是不允许的,直到从怀中掏出符牒,监门官才骂骂咧咧的放行。 原本看好一辆帷幔全遮蔽的黑漆马车,问过人才知道,自己这样的七品小官只能套半帷幔的,如果官阶再小上半品,连乘坐马车的资格都没有。 伙计的態度无可挑剔,但沈策真的想给呲著牙花的伙计来上一下,当然他只是想想,唐朝严格的律法禁止他的想法,除非他成为勛贵。 套上偏幔马车,沈策一路脚步不停,闻到醇厚的麦香,就走不动道,刚出锅的饼子,两面金黄,趁热刷上一层蜂蜜,甜味刚好渗透进去,沈策捏著糖饼,烫的抓耳挠腮,可始终不愿鬆手。 栗糕不错,拿几块,回家给小妹尝尝。 肉毕罗(手抓饭)闻著就膻,和胡人身上一个味。 还有冰酪浆(酸奶)这东西最是解暑气,一连吃了五碗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最终在有胡姬的酒肆前驻足了许久,看著眼前薄的近乎透明的衣裳,这和没穿衣服有何区別? 要不是日头已经偏西,沈策说不得还得再观摩许久。 沈策將吃食小心地在包裹里放好,背在身上,出了院门策马西驰,一路上官道平坦,过临皋驛、渡渭桥,不到两个时辰便望见咸阳城郭。 他的家就在城郭外不远的庄子里。 第10章 衣锦还乡 离咸阳城郭不足十里的沈家村,隋初尚有近两百户人家,连年的战乱与徵兵,到如今不足百户。 村民依渭水而建,这些从土里刨食的人不像城里的地主老財,一日两餐能吃饱已是奢望 村东头一角,便是沈家,黄土围成的院墙不足一人高,院前整齐的开垦了几块菜地,三间带瓦的房屋,彰显著这家並非贫苦的佃户。 堂屋里,矮几上摆著几个粗青瓷碗,热腾腾的汤麵片还冒著热气。 蹲在地上的沈望,在心中憋了许久,终是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夜儿个听从城里回来的刘叔说,长安城里闹了兵灾,太子和秦王打起来了,你说大哥...” 十五岁的沈望作为家中的老二,由於大哥不在,便一直伺候母亲,一边帮忙侍弄庄稼,不敢远行,在大哥没有来信的日子里,每次与母亲说起大哥安危,都会招来母亲劈头盖脸的训斥。 “关中地方邪,不会说话,包言传。” 他看娘盯著手中的空碗发呆也不说话,摇了摇头,取了空碗,从盆中拨出来几个面片,倒了半碗麵汤,端到里屋,放在沈其身的牌位前。 恭恭敬敬磕了头:“爹,您先吃。”一旁的小妹也有样学样,像拜菩萨般磕了起来。 儘管家里粮食不富裕,可是他拗不过母亲,哪怕她自己每天少吃一口饭呢,也得让爹有的吃。 沈望从沈刘氏手中取下碗,盛了,放到她面前,见她还是不肯动筷,腹中飢饿的他便自顾自的闷头吃了起来。 边吃边吧唧著嘴,小声嘟囔道:“味道太寡淡了些,一点荤腥都没有。” 沈刘氏撇了一眼碎嘴的沈望:“娘脚后跟还有块死皮,你吃不吃?” 被噎的沈望,顿时不吭声,手下却抡得飞快。 他清楚的记得六年前,阿爹刚去参军,还没上战场,便暴死在了军营里,庄子里的閒言碎语似雪花般压来,大哥气不过,去找她们理论,而后一怒之下,也投了军营,自此以后娘脸上很少再有笑容。 一旁的沈小满,见气氛不对,蹦蹦跳跳的来到沈刘氏的身边,歪著头,奶声奶气的说道:“娘,咱们吃饱了饭,再等大哥哥回来,他之前回来都给我带长安城里的好吃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吃。” 原本沉默的沈刘氏,突然抬起头,眼睛瞪著老大,嘴里嘟囔著:“我儿回来了,我儿回来了。” 从长安城到咸阳城郊,不到一个时辰沈策便快马赶到。 沈策怔怔的望著眼前的小院子,脑海中浮现起“自己”曾在这里的美好回忆。 这次的人世间总不是我一个人独行了 悄悄的翻过院门,手在空中悬停了许久,终是推开了房门。 “哥哥,”一声带著哭腔呼喊,彻底打破了沈策对於家庭的隔阂。 沈小满嘟著嘴,瞬间窜了过来,抱著沈策不撒手,后面像树袋熊一般便掛在他的腿上,沈望也急忙帮他卸去包裹,一狠心將饭碗推到了他面前。 沈刘氏缓缓站起,常年的劳作使她的腰板並不挺直,张著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双手用力拍著大腿,眼泪不住的流了下来。 沈策心中莫名的被刺中,这才是他想要的家,他缓缓的拖著小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將这沈刘氏抱在怀中,他知道这位半老妇人担心著什么,轻轻的拍著她的后背:“娘,我回来了,以后不打仗了,不打仗了。” 沈策被抱的更紧了,沈刘氏不停诉说著担心,一会又感谢夫君保佑,而沈策也肆无忌惮的吸收著亲人给他带来的温情,一边遭受著心灵的鞭挞。 “秦王殿下贏了?”一旁的沈望见娘哭的没完没了,不由得开口打岔。 坐定后的沈策这才將李二已经当上太子的消息说给大家。 在乡村,消息全靠一级一级向下传,从城到乡,从乡再到村,村里的里正在拿著大梆子,在村头大声呼喊,没办法在这个识字率不到一成的乡下,消息的传播只能靠嘴,不像城里贴个告示了事。 “该死的里正,仗著家里的亲戚在东宫做事,没少欺负乡里,这都发生两天的也不出来传信,八成啊,是躲起来了。”一想到往日里受的欺负,沈望便恶狠狠的说了起来。 沈策安静的听著大家的絮叨,这种温馨,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 稍顷,便將包袱放在桌上,轻轻打开,小满抽著鼻子闻见了味道,大喊著:“是枣糕!” 沈策宠溺著拍著沈小满的脑袋:“快吃吧。” 一旁的沈望指著另一个包裹:“这是什么” 沈策隨即打开另一个包裹,露出里面绿色的衣袍:“娘您看,这是我的官袍。” “咦,这上面有好多乌龟壳,”小满嘴里塞著吃食,含糊不清的指著。 “小心著,別弄脏了”沈刘氏將小满的手拍开,嗔怒道:“都別吃了,跟我过来。” 她一手將官袍搂在怀中,一手拉著沈策,急匆匆的朝堂屋走去。 沈策被娘拖拽到牌位前,心虚的他不敢抬头,生怕牌位突然蹦躂到他脸上或有其他不好的事情发生。。。 好在牌位很安稳,没有诡异的事情发生,母亲也只是不停的倾诉和抽泣,未曾注意到他的异样。 沈策按照规矩,点燃了三只香,插在香炉上,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內心真的是在祈求保佑。 淡淡的烟气笼罩著灵台,似乎也將沈策的歉意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去,而父亲也是似乎接受了他的香火 “跪下” 沈刘氏將郑重的將官袍摆在桌案上,嘴里念叨个不停,多谢夫君保佑之类。 “儿子当官了,还是太子府大官,叫个啥来著?”沈刘氏说著说著转过头来问道。 “詹事府主簿” 沈刘氏眉头一皱:“怎么听著一点也不不大气。” 又开心地说道:“策儿快给你爹说说” 沈策又恭敬的磕了三个头,起身將沈刘氏也扶起来:“娘,你不用跪,以后有的是时间,我给爹慢慢说”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沈望。 沈望嘆了口气,无奈道:“自从大哥你从军后,娘就变成这个样子,整日神神叨叨,也只有你回来时能好些。” 沈策握著沈刘氏的手,竟比他这个常年廝杀的人还要粗糙。 第11章 百年的单衣 沈刘氏攥著沈策的手不鬆开,將这些年的期盼,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往常还担心自己的絮叨,影响了沈策的心境,这下不会了,儿子当官了,而且还跟秦王弄死了太子,妇道人家不知什么是从龙之功,但她知道,肯定是大官。 至於她对大官的定义,要么离老大近近的,要么离老大远远的。 唐朝可没有朋友圈,家里有了喜事,自然要走街串巷炫耀一番。 次日一早,在沈刘氏的万般催促下,沈策这才不情不愿的穿上官服,被拖拽著,东家进,西家出的显摆起来。临行前的沈策给沈望使了眼色,他的心思並不在这里,碍於沈刘氏的面子,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从开始跟隨的一人,渐渐的一些老婆子带著子侄们也跟了上来,纷纷与他拉起家常,言语中时不时的试探著太子內,有没有好的差事... 沈策也笑著和大家打起了哈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应有之事,他没觉有什么不对,若是有能力乡里乡亲的不帮忙,这还活什么人。 快到正午,村內一角的低洼处,有两间黄土垒成的茅草屋,院子不大,围墙也只是歪七扭八的插著些短树枝,倒是靠墙的位置整齐码放著几束柴。 沈刘氏站在门口,思虑了半晌,往怀中摸了摸,一跺脚,拉著沈策便进了门,一旁的村民,纷纷站在门口,没有半分进去的打算。 沈策见此情景,也不由得起了疑心,连忙跟上。 没到屋门沈刘氏便扯著嗓子喊道:“刘婆子,我来看你了。” 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补充道:“我家大郎也来了。” 等了一会,房门这才开了,一个三十余岁的半老妇人,佝僂的身子,一只手扶著门框,一只手招呼著他们二人。 “快进来,进来歇歇,喝口水。” 沈策上下打量著眼前刘婆子,上身穿著洗的发白的麻衣,上面布满了蜈蚣般针线修补痕跡,袖子刚过肘,袖口处散落的麻线被整齐绑扎起来,至於裤子,更没法看了,说是由碎布拼接起来的也不为过。 沈策抢先一步,搀著似乎摇摇欲坠的刘婆子,往屋里走去。 进了屋门便是床,一边只有一步左右的空地,床上还躺著两人,盖著鸡毛毯子,不曾起身。 刘婆子甩开沈策的手,用瓢挖了水,递到他身前:“沈家娃子,你先喝。” 沈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畅快的喝了两口,递给了娘。 瞥著床上的二人,沈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刘婆子也是知礼的人,不会让家中人如此慢待,可为何一直臥床不起?思虑了半晌,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刘姨,叔和娃娃可是病了,让郎中来一趟?” 沈刘氏在后面狠狠掐了他大腿上的阴肉,遮掩道:“大儿在长安城里当官啦,还有了宅子,过些时日要搬过去,临走前,也让你瞧瞧。”说完,白了一眼沈策。 刘婆子尷尬的笑了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都好著哩,莫有病,小伙子当了官,我家这也没啥可以送的,只能请你喝口没滋味的白水。” 刘婆子对於当官的理解,了不起是里正,坊长之类,顶天了在县衙里做事,至於更高的,没见过,更不知道。 话到此处,沈策也明白了,当即脱下官服,抱在手中,在这等人家里显摆算是怎么回事。 趴在床上的沈老汉,倒是大方,满不在乎的说道:“怕鬼还不活人嘞,臊什么。” “老汉家就这一件体面的衣裳,来了客人,自然要穿的周正些。” 沈策愣了愣,没想到初唐时期,离京城不远的庄户人家,竟会有如此窘迫的情况,全屋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衫,连被子...他转头望去,竟还是用鸡毛和与稻草编织而成。 思至此处,大著胆子问道:“沈叔,这件衣衫,你们穿了多久?” “让娃娃笑话了,这衣衫不知道从哪位祖宗那传下来的,据我爷爷说应该是魏朝”沈老汉一边掰著手指头,一边说道:“算算日子,应该有一百年了。” 沈策眉头拧在一起,穿了一百年的衣衫,二人不是流、氓,而是正经的庄户人家,有自己的土地,房屋,只是数量少了些,竟连一件衣裳都买不起。 其实他內心深处想的是,这百余年,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与二人嘮了会家常,就起身准备出门,临走前,沈刘氏从怀中扯出一小串钱,塞进鸡毛毯子里,笑道这是当官的给的赏赐,不许推辞,刘婆子挺直了腰杆,死命不收,在沈策要了他们这件衣裳后,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出了门,沈策再也不想被娘拉著到处显摆,无奈最后一家里正,这才被眾人推推搡搡走去。 里正家,七八间大瓦房坐落在村里的最高处,一人多高的院墙也不知道是在防著谁? 有当大官的打头,眾人底气也足,大刺啦啦的拍起了里正院门,等了许久只有狗叫,却不见人来开门,今日这么大的动静,里正应该早都看见了才对。 还未等眾人反应,两个小伙便急匆匆的翻墙而入,狗腿般的替大家打开了门。 人跑了? 眾人看著偌大的院內只剩下大黑狗,和十余只散养的鸡鸭,再空无一人。 村民们纷纷转头对视著,手下也不安稳,互相拉扯,忽的有一人从人群中窜出,直奔老母鸡而去,这下眾人犹如撒欢的马驹,四散向前。 有了眼前的利益,大家瞬间就將他这个“大官”忘在脑后,一股脑的涌了进去,仿佛迟进去一会便会吃亏。 往日里受欺压最深的村民们便开始“报復”,纷纷开始捉起鸡鸭,柴火,凳子,锅碗,都是大家的目標。 沈策被挤到最后,瞅著眼前的一幕,也毫无办法,抬头看了看日头,算时间也差不多,便在沈刘氏耳边低语两句,便转头就朝家的方向走去,他可不想还未上任,就被人扣上一顶教唆乡民,欺压乡里的帽子。 待到家门口,沈刘氏看著空空如也的庭院,怪叫一声:“家里招贼偷了?” 第12章 长子的威望 沈刘氏甩开膀子,大步走进屋內,四下一瞧,竟连桌椅碗筷也不见了,气的她站在家门口破口大骂,泼辣的性子展露无遗。 没办法关中人自古如是,不然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养大三个孩子,谁不想在家中当个娇滴滴的美少妇。 可不凑巧,一大早与沈策前后脚出门的沈望,此时骑著沈策的马,摇摇晃晃归来,腰间的铜钱振衣作响,隔著老远就能听到。 破案了... 沈赵氏可是种田的老把式,力气不是沈望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比的。 只见沈刘氏一手锁住沈望的手腕,一手抄起鸡毛掸子,打的沈望手舞足蹈,而沈小满高兴的站在一旁,隨著鸡毛掸子挥舞的节拍,欢快的拍手。 “让你卖,让你卖,你怎么不把你爹的牌位也卖了。” 绝望的沈望没向沈刘氏求饶,他知道不管用,一个劲儿的求沈策,大哥回来了,他再也不是娘手中的心肝。 沈策眼观鼻口观天,並向他射去一束警告的目光,虽然是他让卖的,但要是敢出卖自己,绝对让沈望知道什么叫娘的金牌打手,爹的权威继承者,家中长子,武力巔峰期,顶级棍棒教育下走出的莽夫,长子的威压是不需要言说的,两千年来就失误了一次,就是李二这次。 没办法,要搬到长安城中去,娘这个捨不得那个也捨不得,连柴火都要搬过去,还不够车钱。 情急之下沈策只好出此下策,今日一早交代沈望,全都卖了去。 一家四口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八目相对。 消气后的沈刘氏率先开口,无奈的说道:“搬吧,不然家中连个吃饭的傢伙都没有。” 七岁的小娃娃,甚是体贴,怯生生的拉著沈刘氏的手:“娘,家里的被褥,细软我都放好了,就是重了些,我拖不动...” “好哇,一个个都瞒著我。” 沈策一脚踢在沈望的屁股上,全然不顾刚才他的伤势:“让你去城里租的驴车呢?” 沈望一蹦三尺高,哆哆嗦嗦的指著外面:“哎呀,就在村口,就在村口停著。” 能去长安城里过活,是乡下人一辈子的愿望,除过农具外就没有甚大的家当,一辆车拉人,两辆车拉铺盖、衣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朝长安驶去,至於家里的田地则交给佃户们去打理。 小满坐在沈策的肩上,离老远便看见了长安城,连忙用手指到:“哥哥,快看,好高的围墙。” 此时的城墙比明朝修建的雄浑了几倍,长安本就是一座兵城,两丈余高,五六丈宽,任谁来了都得夸讚一句。 沈策用手托住在他肩头蹦躂的小妹,乐呵呵的说道:“你看,门洞子上有三个字,金光门,记住,从这进城到咱们家最近。” “那咱们家在哪,大不大?”小小的人儿,对一切未知都充满了好奇,已经闭上眼睛,开始畅想往后的生活。 “够大,以后娘揍你时,有的是地方让你躲。” 沈小满:...... 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早已被各式各样的事物迷了眼,风车要买、胡饼要吃、见到了小陶马更是走不动道。 沈策从未如此被需要过,买、都买,像极了后世宠老婆的丈夫。 直到她看见了红头髮的胡人,这才嚇的大叫,捂著眼睛躲进了沈策的怀里,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她悄悄的分开了五指。 马车沿著道路向东,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延寿坊。到了坊门,门子接过沈策手中的文书,把沈策带到坊长那里。 虽说沈策是个七品官,但在长安城里,坊长只会照章办事,约定明日一同去长安县户槽那里办理手续。 临了却热情起来,將沈策一家带到宅子门口,说了半天的注意事项,迟迟不见离开,沈策见状就从怀中掏出三十个钱,这才依依惜別。 寻常的黑漆木门,配著两枚铜铺首,没有石狮子,只是左右两边各立了一方矮石墩。 院子就三进院落,从大门进来绕过影壁,左手边是一排偏房,用於僕役、马夫等人的居所。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一直延伸到二进院落中。 正中位置的正房,极为气派,一丈多高不说,屋檐两侧兽首就让沈策分不清是何物种。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物,连蜘蛛都没捨得在里面结网,沈策看了直挠头,一家人总不能睡在地上吧。 停止参观,连忙打发沈望去西市上买些傢伙事回来,捎带著买些菜式。 要说服务,唐朝比现代不遑多让,买家具,送货上门,买吃食,有专门的行菜人送到家中,饭菜用多层木食盒盛著,周遭用棉絮裹住,保证送到家中热食不凉。 场面再大些,都可以让厨子,上门做菜,摆席,收桌。说到底没有钱的不是。 眾人进入內院后,沈策指著房间便道:“娘,你住后院,我住正堂,二弟住东厢房,小妹尚小,让她住次间” 沈刘氏似乎对大宅子並无太大的兴趣,反而对后院花园颇为欢喜,连连称奇:“城里面家中也能种地?” 待收拾完铺盖,饭菜到位,胡乱对付的两口,一家人这才整整齐齐的坐在堂屋里。 “娘,小满虽说是女娃,却到了读书的年纪,坊里有学堂,找个时日便送去吧。”沈策看著一旁啃著蹄髈的小妹,一脸宠溺的说道。 “自是该去的,大朗现在是官身,家里总不能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沈刘氏说完看瞪了眼沈望。 沈策自是知晓沈刘氏说话的含义,爹还在时,全家供给他一人念书已是颇为不易,爹一走,他投了军,家里的重担就放在了娘和二弟的身上。虽说有佃户帮忙种地,可自家的土地不能浪费,一来二去,就耽误了。 “咱们先辛苦些时日,过几天等皇宫里放生了宫女了,我去寻两个识字的来当丫鬟,日后太子御极,我给他在东宫寻个差事。” 沈望听到后顿时两眼放光,沈策猜出了他想的是什么,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不许打家里丫鬟的主意,这些日子滚去念书,將来给你介绍个良家女。” 第13章 长安居之不易 不来长安不知自家官小,不来长安不知自家钱少。 一家人,打著地铺睡了一宿后,沈策就决定开启买买买的状態。 偌大的宅子,只有四个人住不说,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几个,这如何说的过去。 鼕鼕鼓敲个不停,直到太阳冒了头,这才停下。 大批量买东西,自是不用亲自去跑,让沈望唤来牙人,將要求告知,牙人子会將相应的掌柜叫来,献上图册,供主家挑选。 四十来岁的刘管事,在长安经营木器肆已有二十多年,万顺堂的大名在西市无人不知,长安城的豪门大户乔迁、置业,他这家是绕不开的。 前几日城里乱鬨鬨,不少人家被清了出去,有旧人出,就有新人入,京城的宅院,始终是抢手货。 这就导致他两天忙的脚不沾地,粗大的腰身,都有些肉眼可见的纤细了些。 万顺堂雅间內,刘器成大腹便便的坐在胡床上,一旁有管家打扮的中年低声询问:“刘管事,我家主人乃是太常寺苏左丞,近日新添了宅邸,还得让你辛苦跑一趟。” “苏大人乔迁吉宅,门第兴旺,在下先恭喜了,”刘管事顿时面露喜色,抱拳拱手道:“苏大人何时有空,容在下前去叨扰” 中年管家用袖子扫了扫凳子上本不存在的浮尘,缓缓坐下,轻笑一声:“倒也不急,今晨来的匆忙,滴水未进,在你这吃口茶再出发不迟。” 刘管事也是八面玲瓏之人,这两天官场上的消息横飞,行口里有专人收集消息送到他这里,这位苏大人乃是,关中士族,前隋留下来的老官,四十余岁的年纪坐上了六品上的位置,也算是前程在望。 “好说好说,”刘掌柜笑著应承下来,连忙朝门外喊道:“来人,把今春刚蒸的茶饼拿来。” 门开了,来人却不是伙计,而是匆匆而来的牙人,一身青衣短打的装扮。 牙人见屋內有贵客,知晓规矩,在刘管事耳边低语几句后,退身到门外等待。 刘管事眼軲轆转的飞快,牙人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拍著大腿说道:“巧了不是,原本与太子府的上官约的昨日上门,上官有事耽误了,方才托下人告知,说是今日有空,管家您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刘管事浸淫此道多年,一张嘴上下翻飞,谎话、託词张口就来,还不得罪人,刚才他话也没说死,只是抬出太子府,要的就是苏大人知难而退。 苏府的管家顿时皱起眉头,一时不知如何搭腔,良久试探性的问道:“敢问是太子府的哪位官员,也容我家大人,提礼恭贺一番。” 刘管事顿时脸色一垮,连连摆手道:“这话问不得,上官们订家具良莠不齐,好了坏了焉能让旁人知晓,若是传岔了消息,上官怪罪下来,本店也担待不起。” 管家点了点头,见掌柜不透底,自己一时也做不了主,不等茶汤上来,约了改日,便转身告辞。 刘管事也不耽误,叫上大伙计,与其前后脚出了门,牙人早已备好驴车,鞭子一甩,咿咿呀呀的向延寿坊而去。 车上,大伙计掀开帘子向外瞅了瞅,凑到刘掌柜身前,好奇的问道:“掌柜,看这方向,不像是去苏大人的新府邸。” 刘掌柜捋了捋山羊鬍,也不背著牙人,淡淡地说道:“四十余岁的六品官,怎比得过二十出头的七品,而且还是太子府的主簿。” 大伙计露出吃惊的神色,疑惑的看向牙人。 小的吃的就是这碗饭,消息灵通是必备的,先前那府邸,是前太子手下的,今日得了差事,进入府中一看,竟已易主,托人找了坊正,这才得知是当今太子赏给了詹事府的主簿... 沈策坐在正堂的台阶前望著前方的三人,也不起身,伸了伸手,刘掌柜便將图册递了上来,一边翻一边说道:“乔迁急了一些,没有带够家具,看看你这有没有好东西。” 三人没敢抬头直视,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偌大的三进院子,没有一组成套的家具,正堂內空荡的都能饿死老鼠。 刘管家没有自吹自擂,而是放低身段道:“沈大人日理万机,忙的都是家国大事,至於些许木器,自有小的这等人,为您效劳。” “介绍介绍吧” “本店的的木器,选的都是上等的好木,紫檀、沉香、花梨,梓木只要不是犯禁的木材,小人店里都有”刘管事瞅著沈策的神色,一边娓娓道来,见他眉头紧锁,顿时改了口风:“大人此时急用,自是等不及定做,本店还有榆木、杨木等成品,包您便能用上。” 一番话说得沈策颇为舒坦,指了指画册上末尾的套件,就按这个来做吧,不过把矮榻全部换成倚床,书案换为长桌,材料嘛,榆木、柳木即可。 尺余高的桌凳他实在用不习惯,高脚的垂足椅,这才符合他现代人的身份,至於花梨、沉香这等名贵木材,不是自己这等小官受用得了,且没钱... 刘掌柜连连点头,唤来伙计,將府內尺寸尽数量了,便叫上牙人,一同回了店中。 沈策瞧著刘掌柜做事颇为利落,顿时起了心思,笑问道:“你可吃茶?” “小人日常招待贵客,难免有些附庸风雅,店中多少备了些,明日將店里的茶饼,带来给您尝尝。” 沈策嗤笑一声,这掌柜可是聪明过了头,以为自己是打秋风,想从他那要些茶叶,瞪著眼道:“本官吃茶,自会去买。” “替本官寻一些制茶的匠人,再採买上几斤今春採摘的茶叶,不要蒸煮过的,所需费用多三成付你。” 刘管家心中一喜,连忙应承下来,挣钱嘛不寒磣。 临近下午,家中所需的家具,尽数用牛车拉来,刘掌柜十分贴心,还带来十余扫撒的下人及暖屋的器皿。 整整五十贯,这还是用的中下等的材料,太子赏赐的银钱,这才两日就快要见底,这还只是硬装,床围子,坐垫、各种摆设还没採购... 钱,钱、他太需要钱了... 第14章 下马威 沈策也不是非要这么快將家人搬进城里来,可李二赐了宅子,你不搬,你是什么意思? 说是给假五日,千万不要早到,前任说不定要处理首尾或者其他事项,你去了让你做是不做? 在家中待够了五日,这才走马上任。 所谓录事、主事、六曹属吏在沈策眼中相当於詹事府的血液,每日勤勤恳恳,来来往往,虽然重要,但损失一些隨时也能补上。 他们的主要职责抄写文书,跑腿送件、整理卷宗、管理府內杂物等。 东宫目前作为大唐的要衝之地,自上到下有著一套精密的设计。 詹事府作为东宫的“內阁”,总揽政事。左右春坊似门下、中书二省管侍从、驳正、宣令启奏。 十率府作为东宫的金牌打手更是重中之重。 沈策抵达东宫之后,先是拜访了詹事宇文士及和少詹事魏徵后,就拿到了自己的官印,这才回到了詹事府官署。 二十一岁的七品主簿,背著手站在庭院里,看著前方的“三套班子,”虽不说话,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压迫气息,让他们这等吏员战战兢兢。 眾人知晓眼前这人乃是府兵队正,玄武门之战立足了军功,连跳数级,一跃成为詹事府的主簿,耳目聪明者还听到了其他的血腥事,实在太过,不好宣之於口。 所谓铁打的官员,流水的书吏,上官如走马观花般换个不停,而他们岿然不动。每日完成自己的分內工作,他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一上来用强,下层的官吏有无数种阴私方法坑你,事后你还察觉不出,反而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想通这点后,沈策便向眾人走去,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见有的头髮已经斑白,却仍是流內官,隨即打了个手势便让大家放鬆下来。 “本官行伍出身,性子急躁了些,此番头一次接手文官的差遣,若有不到之处,还得让各位细心讲解。”说罢,沈策向在场的九人拱了拱手。 眾人纷纷陪著笑脸,说道:“不敢不敢。” “本官这人讲义气,护犊子,日后若是被僚属欺负,可以找本官,有功劳没有奖,可以找本官,甚至黑锅都可以找我背,只是有一点,”沈策昂著头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道:“活是你们干,本官只负责用印画押,出了岔子,上级降罪以前,老子绝对能收拾了你们,诸位同意否?” 站在上首万录事鬍鬚已经一大把,沈策话音刚落便上前施礼:“府內琐碎事务,原本就是我等,断不会让沈大人案牘劳形,诸位同僚我说的可对?” 身后的眾人纷纷拱手作揖,应诺之声连绵不绝。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策看著大家的恭顺的样子摇了摇头,真要是自己三两句话就能制服住这些经年老吏,那才见了鬼了,主簿堂內手脚不乾净之人,得儘快办了,不然日后出了差错,还得算到自己头上。 “本官在军伍中就听说官无吏不行,吏无弊不活,笔锋一转,黑白自分,口舌一动,上下皆瞒。可有此事?”沈策说到此处,语气一顿,眼睛死死盯著万录事:“抽页、亡失、补写、偷盖如何做,还请教我。” 万录事此时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跪倒在地:“下官不敢。” “那就是会,只是不敢而已。” 沈策將目光投向另一名钱主事:“偽作、压件、留案、迟报,你可会?” 不仅是钱主事,院中的各位吏员汗水如雨下,旁人一时难以分清是因为害怕还是炎热所致。 谁能料到一个府兵队正能知晓他们这一行的底细,他们本就是吏员,求官无望,平日里自是有些捞钱財想法,毕竟长安城居之不易。 沈策乾笑了两声,扶起已经嚇的跪下的万书令,安抚道:“尔等多数自晋阳起兵时便跟著太子殿下,算算日子有八九年,都是府里的老人,相信尔等没有。” 眾人皆称不敢当。 沈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严厉道:“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殿下已入主东宫,圣人下詔,令太子监国,总决庶政,日后府內没有家事,只有国事。” 沈策的声音大极了,不但穿过的高墙,就连身在百十步外詹事府的詹事宇文士、少詹事魏徵都听的清清楚楚。 宇文士及抿了抿案桌上的茶汤对魏徵道:“殿下调这廝杀汉来我詹事府,是何用意?” 魏徵思索一番对宇文士及说道:“可否听闻前隋胥吏赵绰舞弊一事?” “非常时期,想以军法管之?” “然也” 宇文士及將杯中茶汤一饮而尽,望著空空如也的桌案,怒道:“比渭河中王八大不了多少的官职,轮不著咱俩操心。 “苏府丞,让沈主簿废话少说,抓紧审核奏章递过来,难道让我与少詹事在此空等奏章不成?” 苏赡却也不急,作为沈策的直属上级,自然要照拂他的面子,取来瓷鍑,將宇文士及的茶碗斟满,推至其身前:“沈主簿今日第一天当值,多少给留些时间,咱们在这稍候片刻即可,这几日来公务不停,难得有空閒时间,下官还有些疑问,想要与二位长官商议。” 沈策自是不知詹事府的情况,站在主簿厅內望著眼前如小山高的奏章皱起了眉头。 “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今晨要处理完的奏摺?”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好叫大人得知,眼前这些奏章,今晨都已由苏府丞启封完毕,分类后才送来的。” “门下省审核后下发的符牒,要求即收即办,放在您桌案正中,东宫內部的上行文书时效不急,放在大人的左侧案桌上。” “活我都干了,要你们做甚?”沈策怒气冲冲的打断,当官了还要干具体活计,这官岂不是白当了。” 万录事急忙道:“我等还需逐件唱报,大人需在封面亲笔书就下达时刻,作为日后稽核依据。 他生怕沈策不懂,讲的颇为仔细,核查抬头署名、程序印信、粘署压缝,娓娓道来。 “来人,將这桌案抬到二位书令面前,”沈策全然不顾二人的惊愕,翘著二郎腿,悠閒的说道。 “你等二人,一人唱件,一人標註,而后按常例共同勾检稽失。” “大人,此时恐有不妥,按例也应当由你亲手標註。”刘录事急忙道。 “要说按例,我也当不上詹事府主簿,难道太子不知某这个廝杀汉什么水平?” 此话一出,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沈策不管许多,一边吃著劣质的茶汤,一边听著万录事唱件。 上行文无非是十率府兵器粮草之流,核对数目,拨付粮草,按例照办即可。 唯有中书省下达的行文,让二人呈上来给他一一讲解清楚,由他判断后,再让二人批文,自己署名即可。 至於行文格式勾检,大可不必担心,今日上值,他是带著刀来的,如今刀就插在自己的桌案上。 开始批文前已经说好,出了紕漏,无论是二人谁核对的,一人一刀。 上官会考虑他的功劳不会严惩,可上官不会考虑他二人的苦劳。 效果非常好,二人不仅核查自己的,为了避免挨刀,还强烈要求核查对方的,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五级。 第15章 糊涂帐 连续两个时辰高强度的劳作,让这两位头髮发白的中年人有些力不从心, 端坐在堂中的沈策完全无视二人的贼眉鼠眼,只是一味品尝他改良过的茶汤,待换了两壶茶后,二位录事这才將今日的文书勾检完成。 二人苦笑一番,捧著文书,放在沈策桌案上。 “沈主簿,余下判案用印的工作还需您亲自完成,我等二人不敢擅专。” 所谓判案用印,是在文书审核完成后,若同意,则在文书末尾书写判词勘同或勾讫,並在自己的署名上盖上小龟印,同时录事在一旁监印,在勘印簿上记录。 沈策接下文书,指了指道:“將涉及钱粮及人事的单独拿出来,其余的尔等根据常例判断,本官签批用印即可。” 接触过政治的都知道,只需握住了钱粮与人事,余者不足论。 万录事欲言又止,这个沈主簿今天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骇,哪里像一个“读书人”,快速的帮他將文书整理好,悄声提醒:“太子从先前的秦王府搬到太子府的显德殿,初四因兵戎事宜,多处有损毁,前任主簿,因高升他处,卸任前並没有批这些奏章。” 说完万录事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策。 沈策自是清楚这里面的用意,前任怕沾因果,没有接这些烫手的山芋,事关钱粮二事,从古到今就没有乾净的。 他今日第一次批文,眾同僚自然要来试试深浅,看看他这个主簿水平如何,若是手鬆,事后分润自当少不了他这份。 若是铁面无私,同僚因钱粮不济,届时无法完成工作,以致上官乃至太子责罚,眾人自可將责任尽数推给他这个主簿身上。 沈策思量半天决定不蹚他们的浑水,自己要是想挣铜子儿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和旁人分润。 定了心思后將目光移至案上的奏疏上,轻声念道: 堂顶瓦片破损二十九处, 墙垣开裂十一处,最长约六尺。 墙面污损三十七处。 花园奇珍损失四十五株。 损耗暂计一成,饭食补贴若干,合工五百,共计八百贯? 沈策打眼一看,气啾啾的將奏疏扔在桌案上,这真是当他是军伍中的廝杀汉,对里面的门道一窍不通。 大宗採购材料仍按市场价计算,暂且按下不表,这块肥肉是他们的自留地,若是戳破,自己怕是满堂皆敌。 可这雇匠工钱是日支绢三尺,可这其中已包含食费,为何末尾又復记了一笔,要不是前些时日沈望去咸阳城內做工,自己还真不知道这点。 “再往下看,他今日入东宫来,未曾见过如此多的堂顶破损,莫不是將一间的房屋多处破损,分开计算了?” 这是准备贪墨多少? 若是要与自己分润,家令寺的主官,应在自己批文前,与他私下沟通,如今人还未见,如此多的紕漏想必不是疏忽二字可以解释的。 沈策心中虽然疑惑,却不动声色,抬笔在文末书就:“疑有虚冒,请核减。” 万书令:... 看到十率府的奏摺,沈策就更来气了,横刀破损两百口,甲冑破损四十具、修补一百八十二具,马匹伤亡三十二匹。 我特么的是从玄武门出来的,能不知道兵刃、马匹甲冑损失了多少? 这活乾的也太糙了,自己连批文都没法写。 沈策深吸一口,极力平復下自己的情绪,拿起桌上的奏章,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录事道:“將此奏章退还给家令寺丞,问问他是否前几日手下的吏员受了惊嚇,数都不会算了,若是,瞧病的钱粮本官批了。” “诺” 刘录书接过奏章后,脸色阴晴不定,在犹豫了半晌之后还是决定去传话,他下定决心,就按照主簿的口吻和神態原样转述,说完就走,不然他怕挨打。 沈策將目光停留在十率府的奏章上,思虑片刻后还是决定帮一把,他相信程將军不会贪墨这笔钱,定会用在抚恤在玄武门之变时伤亡的士卒身上。 直接批是不行的,奏章到魏徵手里,那个老古董定会骂自己不识数。 “万录事,还得请你跑一趟,將十率府的批文退回去,你就留在那,替他们执笔。” 万录书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一听就知晓其中关窍,沈主簿出身行伍,照顾一番也在情理之內,嘿嘿一笑:“大人放心,下官知道怎么做。” 主簿批完还得请少詹事与詹事批阅,主簿这个从七品,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沈策將合格的奏疏签批,用印后便让令使捧著,去往二位长官的官廨。 与主簿的官廨不同,詹事府二位长官的官廨显得奢华多了,不仅有冰山,还有加了冰的梅子汁,这让沈策这种低级官员非常羡慕,不由得喉头大动。 魏徵作为前太子李建成的东宫五品洗马,在此次事件中並没有被波及,反而受到了李二的重用,官拜少詹事,只是品级不匹配。 骨瘦,面容清癯,留著一小撮山羊鬍子,这是沈策对他的印象。 “听说你今日退回了家令寺与十率府等眾多请钱粮的奏章?”魏徵品著梅子汁一边向沈策发问。 沈策觉得八字没有魏徵硬,下定决心离他远一点,可不想死后也被拉出来鞭尸,不过十率府的事他没有点破,看来这小老头子人还不错。 “回少詹事,下官看到不合情理的奏疏,自会打回,不敢劳大人费心。” “要做就要从一而终,切记不可首鼠两端,希望日后不要让老夫上摺子参你。”到了魏徵这个层级,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对他这个小官遮遮掩掩。 沉默许久的宇文士及看魏徵老毛病又犯了,生怕嚇著沈策,笑道:“你刚入詹事府,各种流程先去熟悉,要想有所作为也可以,不过得自己承担后果。” 方才沈策在主簿厅的一番话自然全都传到了他俩的耳朵里,宇文士及何尝不知沈策的意图,年轻人嘛,衝动一些是应该的。 沈策笑对道:“下官心中是有所打算,待到明日再给两位上官匯报。” 第16章 幸福的沈刘氏 程知节虽然没有等到批覆的奏章,但看到沈策贴心的將录事派了过来,还言之凿凿声称写不好,就不回家,心里就放心,总归是自己人,怎能让自己人吃亏?不然他打上门去,按著头也得让那小子签批。 反观家令寺丞张大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態,请钱粮的文书被打回来不说,还被托人传话,要给某家治病,瞧瞧这话说的。 前几日,你等谋划的谋划,打仗的打仗,右春坊的舍人朝你们官廨去了多少次,又是宣旨又是赏赐,只有他们三寺,提心弔胆一整天,最后毛都没捞著。 这位新晋沈主簿,先前只是一名小队正,他也一时摸不清底细,於是才有今晨试探的奏摺。 不过这一切都和沈策无关,还未下值,他就处理完了所有公务,抄写登记的活计自有书吏们去做,用不著他这个上官操心。 並且布置了一个额外的任务,將抽页、亡失、补写等八项阴私手段如何做的,写下来,就掛在主簿办事堂內,以戒后来者。 当沈策说了这个工作后,书吏们的表情精彩极了,纷纷表示不会,直到他表示出要用武力,这才硬著头皮接下。 出了皇城的朱雀门便是朱雀大街,虽经过隋末的乱世,可此时的长安已经展现出国际化大都市的潜力,一个城市有此称谓並不是有些毛髮不一样的人,就胆敢这样说,当周边的国家,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只为求得一丝机会在此繁衍生息机会,甚至出价与人体重相同的银子,才能求得一个学习名额。 眼下的长安似乎与印象中的西安大为不同,西安的城墙乃是明清时期所建,周长不过二十七里,而现在长安城长宽足足各有二十里,东西十一,南北十四条大街,將长安整齐的切割成一百零八个坊市。 笔直如箭的朱雀大街一眼望不到头,宽阔的青石板路面足以能够起降后世的任何大型飞机,沈策驻足在大街中央,天南海北的口音不绝於耳,叫卖声也好,琵琶声也好,郎朗的读书声更好,现在的长安就是他的家,或许他有能力將它变得更好。 唐朝不仅可以有这一个长安,若將全天下都变成长安... 可惜嘰里咕嚕的胡语,打断了沈策闭目的畅想,红头髮的是波斯还是大食?他一时分不清楚。 回到家中,原本以为这三进院落仍只有他们四人,不禁感到十分恓惶。 可懂事的郭舍人,说三天就三天,太子的赏赐如约搬进了家中,看著停在家门口的马车,力夫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向家里搬运薪柴。 说好的粟米呢?怎么没见,沈策抬脚便进了家门。 “哥哥,快来陪我玩竹马,二哥忙得很,都不陪我,你陪我好不好?”沈策才过影壁,就被小妹拦住了去路。“你就陪陪我嘛,坊市里的人小孩不认识我,都不愿意和我玩。” “小满乖,大哥一会看过娘亲,再来陪你,咱们拉鉤”说完,沈策宠溺地弹了弹小妹的丸子头,伸出了小指。 “沈!望!出来。” 没有僕人的沈策只得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叫人,效果立竿见影。 气喘吁吁的沈望站在他的面前,他才相信沈望没有偷懒,沈策指了指不远处站成一排的年轻男女,看面相最大不过二十,最小仅为豆蔻。 “昨日与你怎么说的?说好了过几日我去招牙人买,怎么今日就將丫鬟僕人带进家门了,你哪来的钱?” 害怕挨揍的沈望退后两步,连连摆手:“不是我,是他们自己过来的。” 沈策:??? 著短身麻布衫的小吏快步跑来,上前拱手施礼道:“沈主簿,小人是郭舍人派来的管事,负责主簿您的赏赐事宜。此事不怪二郎君,是郭舍人自作主张。” 沈策皱起眉头:“仔细说说,郭大人是何用意。” “昨日太子下令减冗,这些都是宫里放贱从良之人,因为战乱,早已和家人失去了联繫,又想依附於主家。” “郭舍人得知大人这里还没有採买丫鬟僕役,从里面挑了些勤快、伶俐的,供大人挑选。” 唐律疏议黄纸黑字写著,奴婢贱人,律比私產,是主人的私有財產,可隨意买卖,赠与,抵押,交易时只需经官府备案即可。 活契的还是少数,这类人典身给主家,约定多少年后赎回,但勛贵拿这条当放屁,他们只会选择有利於自己的律法执行。 但皇家的出宫人,不在二者之列,放免即为良人。 沈策听到这里神色才得以舒缓,自己现在仍无法接受奴役的存在,人就是人,性命自当有律法保护,不可付诸於私刑,当然,前两天他们造反不在此范畴。 他现在无法分清这些人是郭舍人派来的还是太子殿下派来的,也无法去求证。 总不能在太子府门口堵著李二问他,我府里的奴婢是不是你派来的密探? 沈策侧身拱手谢了郭舍人好意,便快步向后院走去,方才这么大动静,都不见沈刘氏出来。他得自己去看看。 狗腿子的沈望跟在一旁,小声说著:“今日自打赏赐进了家门,娘跟魔障了一样,午睡时都是抱著钱串子睡的,娘现在在后院的偏房,哥你快去劝劝吧。” 他能理解,骤然乍富,一时作出疯狂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可睡在粮食上,他无法接受。 还没进门,沈策便听到了轻微的呼嚕声,沈望说的在偏房,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半人高的木囤上,当三百石粟米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偏房中,沈刘氏躺在木板上,睡的颇为香甜。 沈策之前作为王府队正,自是有职分田和口分田的,圣人在武德七年颁布狭乡授田,减宽乡之半后,他家的田亩便是均田五十亩、职分田八十亩,自己在军伍中无法耕种,便將绝大部分田土租给佃户,对半分租。 薄田一亩,岁收七分,他家丰年能从田地里得到五十石粮食,一年人吃畜嚼后,能落下十余石便是邀天之倖。 当三百石粮食码在家中,沈刘氏就放弃了钱串子,转头倒在粮食堆上。 第17章 欢宴 粮食对於依附於土地生活的农民来说无比重要,在灾年,粮食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人。 寧肯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这不是一句空话。 遇到灾年,斗米千文,斗米万钱都是寻常事。(一斗米大约让四口人吃三天,做工一天三十文) 当一个地区粮食缺口一半,並非粮价上涨一倍,而是涨到让当地五成的人变卖祖產、卖儿鬻女都换不来一粒米的恐怖价格。 沈刘氏对於七品官没有概念,可三百石粮食却非常直观,对於她来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饿死。 沈策见她睡得香甜,不忍打扰,回头给眾人说道:“让娘睡吧,这几年就没有睡这么踏实过。” 闭了门,转过身,猛地想起前院还有一堆娇滴滴的小姑娘没有下处,无奈的嘆了口气,这些十几岁娇滴滴的小姑娘,比早上的公文还难处理。 来到前院,懂事的小吏已经让十余个女娃娃按照年龄大小站好,沈策视线从眾人身上一一扫过,有的垂首、有的侧脸,更有的羞红了脸。 这就好,这就好,皇宫生活没有磨灭掉他们对平凡生活的渴望,还是有正常人的反应,若是都是榆木脑袋,自己怕是不能接受。 沈策很享受这种感觉,好奇地回应著她们的目光,她们没见过几个正经男人,很快蜡黄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 “可有人识字?”沈策觉得再眉来眼去下去,会让她们產生不该有错觉,不得不开口打破这种氛围。 “回大人的话,奴婢识得,入宫前学过《孝经》《周礼》《急就篇》。”位於队首、看似二十余岁的大丫鬟装扮的女子大胆开口。 隨即上前一步,行了福礼,眼睛扑闪扑闪的眨著,大胆的望向他。 沈策顿时眼前一亮,以目前低的令人髮指的识字率,这些人中能有一个识字的就算是捞著了。 刚想著伸手拉过来,在半空却顿住,按现在男女的接触程度,这一拉怕是半夜要钻他被窝... “你叫什么?” “奴婢叫佩环。” 沈策皱著眉头,瞧著眼前这人有些脸熟,不由得说道:“你可是...” 佩环盈盈下拜:“奴婢就是齐王府的宫女,那一日得见大人风采,故放免宫人后,便想投奔大人..” 他倒是没有被这娇滴滴大娘子的漂亮话冲昏头脑,而是反覆思量著,自己杀了他们的小主子,虽说只是执行者,但也不难保是否怀恨在心。万一日后在酒水饭菜里加一点佐料... 嘿,沈策跺了跺脚,李二连齐王妃都敢要,我收个婢女怕什么。 沈策当即將佩环扶起,坦诚道:“你既识字,这內宅就暂且交你来打理,家中就一个老妇人,一个大小姐,你根据需求来挑人,要嘴巴紧、手脚勤快的、模样不重要。” “事了找沈望谈例钱。”沈策补充完,转身恶狠狠盯著沈望,说道:“要是敢有丑事传出来,哥哥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就朝他的襠部看去。 “这话同样也说给你们,沈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此一条,若是相互看对了眼,走了程序,本官也是支持,若是私相苟合...,休怪本官拉你们去送官。” 待確定了人手,定了各人的职责与待遇,沈策这才让小满將娘叫醒。 拋弃了矮小的案几,沈策將月牙凳搬进了家里,跪坐的姿势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瞅著沈望还习惯圪蹴在墙角,便抓著他脖子,將他提溜到凳子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坐在一起围著方桌子就餐。 当家里有了下人,院里堆满了粮食,这些才能让人实打实感受到自己是官宦之家,原本他这个刚上任的七品小官,置办不起这些家当,奈何李二的赏赐太过丰厚,本著千金散尽还復来的心態,沈策差人將西市的好吃食都搬进了家里。 宴席,大宴席,全家狂欢,除了门子,新来的丫鬟、僕人也自成一桌,鸡鸭羊肉,通通摆上了桌案。 沈策怀里抱著小满,与沈望开怀畅饮,和后世稠酒差不多的新丰酒,甚为香甜,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小满则抬头看著沈策,眼前的美食似乎都提不起她的兴趣,她只知道厉害的哥哥当官了,就在长安当的官,还在长安城有了宅子自己每天都可以见到他,想到这里,她將哥哥抱得更紧了。 沈刘氏则笑意盈盈地看著眾人,见兄妹几人其乐融融,欢笑一声,便將桌上的菜餚,各夹了一份,就朝里屋走去,兄弟二人也拦不住,她说自己还有很多话要给老头子说道说道。 沈望见娘离席,胆子就大起来,不由得喝酒的频率更快了几分,胳膊甚至搭在了沈策的肩膀上,大舌头般说著:日后自己也要出人头地,让大家也吃顿好的。 沈策也笑著回应,一个少年人的志气,不应该被打击,哪怕是想请家人想吃顿好的。 酒喝的正酣,沈望突然提议,想看看哥哥在军中学得拳法,沈策此时也志得意满,拥著沈望来到庭院当中。 一套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黑龙十八手也模仿的像模像样,一旁的下人们纷纷拍手喝彩。 夏日的一阵暖风吹过,兄弟二人就像中毒了般齜牙咧嘴的倒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地吐著白沫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策醒来,揉了揉脑袋,头疼欲裂刚准备自己去倒水,一声软糯的呼喊便让他的醉意醒了三分。 “大人,请用茶,”佩环跪坐在地上,双手举著茶杯,將一碗热气腾腾的薑茶捧到沈策身前。 沈策愣了一下,而后万恶的没有半分牴触,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有了进过宫当差的下人就是方便,自己只需要张开双臂,从平巾幘到假带,从官服到乌皮履,统统不需要动手,自有人给自己穿戴整齐。 直到胳膊举得酸了,佩环这才將一整套的官服穿好。 呸,让人伺候还嫌累,真不是东西,沈策在心中暗骂自己。 没有权力的不好,只恨自己没有权力,他深以为然。 第18章 韩信点兵 天不亮就要上班,就让沈策非常痛苦,五更天是四点还是五点来著,他记不清楚 后世的资本家们,谁敢让员工这个时间去工作,怕不是要被乱棍打死。 沈策骑在马上,瞧著一路小跑的吏员,那吏员虽是满头大汗,脚步却更快了,毕竟长安城东西跨度有十余公里。 没办法,伟大的长安居之不易,能在城里住下,已经是不错的人家,至於驴子实在不敢奢望。 三里的路程,骑马也就两盏茶的时间。 天蒙蒙亮,沈策从下人手中接过两个都篮,便入了东宫。 没去主簿厅,径直去了詹事府,昨天见魏徵与宇文士及饮茶,端著没碗盖的茶碗吹个不停,分明烫的都端不住了,还硬挺著在他面前装文雅。 自己一定要给他上一课,还想参我。 於是乎,沈策打开都篮,取出两套茶具,揣进怀里,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吏员,眼见沈策怀中鼓鼓的,相视一笑,待他进门,便闭了门,在门外站的远远的。 “卑职见过两位大人,”沈策站在门口行礼。 宇文士及见沈策前来並不惊讶,年轻人来拜谢长官是一个好习惯,无可指摘,抬了抬手表示回应,转头就开始侍弄他的大碗茶。 可坐在对面的魏徵合上手中的奏章,冷哼一声:“不好好当差,整日向上官这跑,今日的奏疏呢?” 二位长官的情绪沈策一清二楚,宇文士及与他一样,根红苗正的李二嫡系,反观魏徵,前两日的一场奏对,让李二起了爱才之心,这才入了东宫,当上了少詹事。 熟悉歷史的沈策知晓,过两个月他就会高升为諫议大夫,以后离他远远的就是了 沈策也不气恼,躬身道:“稟少詹事,下官昨日已將处理公文的要点尽数告知僚属,稍后自会去检查一番,不敢劳大人费心。” 拜过二位长官,他就侧身站在宇文士及身旁,静静地看著他侍弄茶...粥。 所谓文人雅士,自是要有相应的仪式感。 茶,就是很好的標誌。 今春採摘下来的茶叶,经过水蒸、入模塑形,才形成眼前这三寸大小的茶饼,唐朝初年,士族们吃茶,也叫茶粥,只有光禿禿一个茶碗,连同生薑、陈皮等都要一同吃进肚里。 因为制茶的水平太差了,茶叶本身的苦涩味还无法去除。 好好的茶饼,还得经过炙烤,放进碾中,碾成碎末,再倒入煮沸的瓷鍑里,看到这一幕,沈策抿了抿嘴,白瞎了这么好的茶叶。 当宇文士及將盐、生薑、陈皮、薄荷一股脑都扔进瓷鍑,还添水小心翼翼地搅拌时,一旁的沈策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道:“卑职昨日,见大人喝这浓茶,颇为不便,手续繁琐不说,还有些许涩味。” “前些年隨秦王外出征战,偶然见一种新奇的制茶之法,前几日在家中无事,复製出来,还请二位大人鑑赏。” 宇文士及似乎早就知道沈策的用意,用手点了点桌案道:“小子,要是你怀中之物不能让老夫满意,休怪老夫让亲卫把你扒光了扔到主簿厅。” 得到了宇文士及的答覆,沈策顿时眼前一亮,威胁他的话就当放屁,当即拿起瓷鍑,打开门,便將里面的粥悉数倒了出去,末了还嗅了嗅瓷鍑里残存的味道,太上头了。 跪坐在椅子上的魏徵,见沈策如此动作,忍不住出言讥讽:“茶汤自有古法,岂容你这武夫胡乱更改。” 沈策白了一眼魏徵,並未答话,手下动作飞快,从怀中取出茶盖,茶碗,茶托三件套,又取出数个小盅。 从怀中拿出昨日刚炒好的茶叶,放入茶碗,再將烧好的沸水注入,三息后,转倒入茶碗,用茶盖盖上,只留一小缝,举到半空,將茶水在半空中倒下,顿时房间內瀰漫出清新的茶香。 一旁的宇文士及指著瓷鍑的茶水:“为何废弃?” 沈策停下手中的动作,答道:“茶叶中粘了些许灰尘,首泡自是不用。” 宇文士及点了点头:“继续” 沈策將四个小盅摆成一字型,重新把茶斟满,用韩信点兵的手法將四个茶盅斟满,推到二人及刚来的苏府丞身前。 相较於之前浓郁的菜汤,他自己炒出来的茶,顏色澄澈透亮,香气扑鼻,零星几枚茶叶,漂浮其上,仿佛小舟一般,甚是好看。 三人见沈策双手飞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不见辅料,也不碾碎茶叶,不禁疑惑这如何去除涩味,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见他们犹豫,沈策端起前方的茶盅一饮而尽,暗自鄙视道,这才叫喝茶,你们那叫喝菜汤。 还是苏府丞给面子,率先端起,先小口抿,顿时眼神一亮:“二位大人请用,確实不错。” 宇文士及瞅了一眼脸成酱紫色的魏徵,嘴角一咧,也將身前的茶一饮而尽。 喝完,不等沈策缓过神来,夺过茶碗,自顾自的喝起来,直到水色清淡,这才罢手,全然不顾一旁的魏徵。 在闭目回味了片刻后,宇文士及睁开眼,端著茶盅说道。“说吧,想做什么?” 自己这小伎俩还是瞒不过老奸巨猾的宇文士及。 见问得正式,他也收起玩笑態度,拱手正色道:“下官起於微末,军中同袍时常在王府执役,故而消息灵通些,前些时日我听麾下士卒讲起,詹事府內部分小吏嘴巴不严,手脚不乾净,竟將宫闈密事当眾宣之於口,实在令人惊嘆。” “如今殿下已贵为太子,詹事府內文书涉及朝廷机密,故而想彻查一番,以绝后患。” 沈策这话很明確,之前的主簿没管好,我现在知道有漏洞,想先抓了再说,省得日后出了事,算在他头上。 魏徵见眼前这主簿折腾一阵,竟是为了公事,顿时对他改观了许多,插话道:“既然要查,就光明正大地去查,找出那个小吏,顺藤摸瓜即可。” 宇文士及会心一笑,拍了拍魏徵:“玄成兄,你还是小看了那帮小吏,仅凭一句话,没有真凭实据,若是咬死不认,岂不是煞了咱们这新任主簿的官威。” 转头对沈策说道:“你要什么?” 沈策迟疑片刻,豁然开口:“下官想请敕命鱼符。” “荒唐!”魏徵將茶盅重重砸在桌案:“敕命鱼符乃东宫最高稽查信物,岂能轻授。” 宇文士及眼皮一抬,视线落在了门外的都篮,指著说道:“拿那个和我换,再加一斤茶叶。” 沈策顿时喜形於色,毫不犹豫的从怀中取出,放到宇文士及的手中:“詹事,下官早就备好了” 宇文士及接过,交给一旁的小吏,从夹层中取出鱼符:“明日还我,下去吧” “诺。”沈策拱手告退。 魏徵瞅著沈策离去的身形,好奇地问道:“仁人兄,如此信赖此人,可有我不知情之事?” 宇文士及摇了摇头,打趣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第19章 一人抽一根 好东西给了詹事,自然也得给娘家一份,他得到程知节的举荐,这才脱离了行伍,若是翻脸不认,他相信程知节绝对有能力將他再调回去。 大事解决后,武將们也安定下来,风雅可不是文人的专属,当程知节看到沈策韩信点兵的手法时,惊讶的合不拢嘴,端著沈策的脑袋反覆观察,摔马还能让脑子变聪明了? 没什么好说的,整整八套茶具,都被都留下,都是土烧成,不值几个钱,谁来了都不会说什么。 程知节端起碗来,將其中的葡萄酿一饮而尽,瞅著沈策眼热,也赏赐给他一碗。 “小子,做的不错,没枉费老夫推荐你入玄武门。” 沈策也不客气,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而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在程知节面前可不敢托大,姿態放的很低,再次拱手施礼道:“卑职也是侥倖,全仰仗將军托举” 程知节摇了摇头,笑道:莫说什么感激之情,当年你替老夫挡了一刀,老夫也没谢你一句。” 自己在醒来后,翻找记忆时才想武德三年在虎牢关外,替程知节挡了致命的一刀,但恩情这东西,內心记著就好,万万不敢掛在嘴边,日子久了恩变成了怨, 沈策嘿嘿一笑不接话茬,挠了挠头道:“您力荐我入詹事府,敢问有何特殊的要求” 程知节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收起你那阴沉的心思,老夫只是惜才而已。” ............ 从右位率府出来后沈策心情格外得好,一路哼著小调,路过槐树时还手欠的揪下不少枝芽,脚步不停朝自己的主簿厅而去。 有的官吏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就会认为这属於自己了,就像后世那长期租房的人,房子要拆迁了,竟然问东家要拆迁费一样,无可救药。 没有品级的小吏,都敢偷看文书上的內容,下来竟然毫不在意的向旁人大吹大擂,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写。 一进门,见两位录事倒是乖巧,一人唱件,一人注释,忙得飞起,他轻笑一声也不打扰,唤来詹事府主事钱砚修,让其唤六曹主事前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自己则背著手,欣赏起悬掛在大厅四周的八道菜。 长长的捲轴被一根细线拴著,由梁顶垂直掛下,沈策隨手翻看,第一个就是抽页。 上写到:滚动捲轴,將所要抽出之页,置阳光下暴晒,日久,则浆糊失水,麻纸卷边,沿外侧翻起部分,揭开单张麻纸,用浓墨重新书写,辅以松烟做旧,后补虫蛀、霉斑... 沈策看完,用手指轻敲著捲轴,头也不回道:“万录事,这张捲轴是谁写的?” 万录事听罢,手猛的一颤,墨汁不自知的从笔尖滑落,陪著笑脸道:“待下官完成公务,去查探一番,”答覆之后似觉得不稳妥,接著问道:“可有不对之处?” 沈策转过身来盯著他,轻笑道:“麻纸轻薄,若是用浓墨,墨透纸背,渗进背部的硬纸当中,可与原墨跡对不上,万录事,本官说的可对?” 万录事一撩下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寒声道:“当真要把真实过程全盘写出?这...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知晓何如作奸犯科,大人此举恐有教唆之嫌。” “用不著你操心,天塌下来,有我顶著,尔等只需按我说的去做便可。” 万录事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算是应承下来。 迴廊中,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头戴黑色幞头,著掉色的旧官袍,袖口毛边翻卷,步子迈得的飞快,身后紧跟著六曹主事。 一人,眼睛直转,似是下定了心思,快走两步,到他身后低声道:“钱主事,主簿今日找齐我等,可有说明缘由?” “不知。”钱砚修头也不回地答道。 “沈大人,神色如何?” “不知” “钱主事,能否给我等些许时间,商议一下对策?” 钱砚修猛地停下,不顾群僚祈求的目光,淡淡道:“尔等找死,可別找上我,各位谁要是敢串联,可別怪在下到时在沈大人面前邀功。” 说完,不顾眾人的神色,径直而去。 沈策坐在月牙凳上,远远地瞧著眾人已进了庭院,便將手伸进怀中,取出先前折下的枝芽,放在掌中,握起后只留半寸露在外头。 眼见人员到齐,叫停了正在忙碌的两位管事,聚拢在一起,伸出左拳,笑道:“来,一人抽一根。” 在场的八人不知沈策是何用意,纷纷相互观望著,没人敢伸出手。 倒是钱砚修一脸的不在意,走到身前,头一个抽走枝芽握在手中,目不斜视。 沈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讚许之色,见眾人满脸的疑惑,沈策便开始他的表演。 “今晨本官被宇文詹事唤去,说是詹事府近些时日晨昏懈怠,公务废弛,吏员散漫,诸事迁延不办,文牘散乱,无人规整。” “听听,可有一句讚誉之词?” 下首的眾人纷纷翻著白眼,也不知道是谁懈怠... “上官定了规矩,下官们就得执行,上官让本官查出几个问题的官吏,以戒后来者,本官短时间也没那么大本事,找出各位的错处,也懒得找。” “一人,就一人,多了不要,谁抽中最短的,谁就是有罪。” 眾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天下何曾有比长短来定罪的? 万录事见眾人沉默不语,咬了咬牙,率先说道:“沈主簿,我等兢兢业业做事,可....” “这法子是经过宇文大人首肯的,”沈策开口打断,並將重重鱼符拍在案几上。 眾人急忙向案几上看去,是鱼符,金的、宇文詹事的。 眾人脸上露出惊骇之情:上官能同意这样做,显然认为他们都有罪,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一时间纷纷下跪,以求网开一面。 “大人,卑职从圣人晋阳起兵起,开始追隨太子,丝毫不敢逾矩,反观那六曹管事,日常经手钱粮,应会有不法之徒,请大人明察。”万录事指著一旁的六曹录事,涕泪横流。 “放屁,每笔钱粮都有来路、去处,尽皆有据可查,反倒是你等录事、管事,买卖消息,吃了个腰满肠肥。”功曹主事见万录事毫不犹豫將脏水泼向自己,立刻反击。 听著各位官吏开始相互揭短,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没绑在一起的筷子,就是根破木头。 不多时,沈策听够了热闹,便鬆了握紧枝芽的手,笑道:“先好好办差,下了值,尔等再爭论不迟。” 眾人定睛向地上看去,枝芽长短尽皆一致。 第20章 没本事就不要瞎咧咧 眾人的脸色精彩极了,先是惊愕,而后狂喜,最终是深深的挫败感。 此时再看彼此,眼神中深藏说不出的狠辣。 有了先前的那一桩事,眾人的积极性大打折扣,原本只需一个时辰便能完成的审核,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仍在慢慢计算著。 沈策对二人的磨洋工不以为意,天下没了太子都可以转,更何况他二人,让人寻来交椅,就著桌案,开始泡茶。 一瓮茶下肚,二人还在与数字廝杀,一手执笔,一手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两瓮茶下肚,桌案上的稿纸已经落得老高,官袍早就扔在一边,读书人的风度也顾不得,敞开著上身,拧著眉头。 临近正午,沈策眼瞅著尿白的不能再白了,就朝万录事走去。 刚扫一眼,他就被逗乐,家令寺为了报復沈策替他们看病的好心,特意將这二十九处屋面破损处拆开统计,没给相距长度,给的都是投影面积,板瓦、筒瓦单独统计,瓦当和滴水统计到了个,预算精確到文... 心疼他们的小吏一分钟,这任务比他留的八道菜狠多了,折成书籍状的奏牘展开来有七尺多长,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奏牘开篇写到,宜春宫屋顶破损两处,一处约两尺五寸正方,一处约一尺二寸正方,共所需琉璃瓦板瓦、筒合计一百八十五块。注:琉璃瓦,长一尺、宽八寸,板瓦顺水流方向叠压,压六露四,筒瓦压五露五,坡度一比五,板瓦七十二钱,筒瓦八十五钱... 人还怪好嘞,还给了坡度,要是没给,这两人岂不是抓瞎了。 沈策默默站在身后咧著嘴,奋笔疾书的万纪纲似是感受到地砖的颤动,转头看一眼屋外的天色,又瞅了一眼身后的沈策。 嘆了口气道:“沈大人,咱们要不算了...卑职,实在是核查不出真正的用料。” 刘录事也苦笑一声,连忙附和:“家令寺有国子监算学出身的学子,可...我等学的都是四书五经,核算起来颇为繁琐。” “再者,此次他们上报的预算,比起上一次已经下降了三成,咱们也算尽职,要不咱们抬一抬手,以此上报。” 刘录事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也不敢再看向沈策。 “你的意思咱们也去请一个?不够丟人的。” 沈策背著手,回到自己的交椅上,淡漠地说道:“告诉你们,是家令寺无礼在先,把咱们詹事府当傻子,如果这次不核查到底,日后府中各寺都用此招,万一出了岔子,上官怪罪下来...后果尔等承担吗?”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万录事似是被数字折磨得够呛,將笔扔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下官核查出来他们申报的预算与事实相符,若沈大人没有意见就在上面署名,上报吧。” “今日算不出来,主簿厅所有官吏都不许下差。” 万纪纲此时也来了火气,先前被恐嚇一番,此时又算了一个多时辰的糊涂帐,竟脱口而出:“咱们詹事府无人能详细核算出真实用料,若有,卑职这就请辞。” “呦,万大人此时是想开溜么,本朝可不是南朝、北朝,说辞官就能辞的,就算卸了差遣,日后核查出钱粮问题,也是要追討。” 万纪纲当然清楚沈策的话外之音,无非是怀疑他手脚不乾净,他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笔,递到沈策身前... 意图很明確,你行,你来。 沈策轻笑一声,拨开万录事的胳膊,朝门外喊道:“取黄纸与炭笔来。” 自己土木系大学毕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通过国考,如此简单预算要是计算不出,岂不是白混了。 沈策下手飞快,先用三角函数计算出实际面积,再按尺寸,计算出两尺五寸见方共需纵向十层,横向八垄,合计板瓦八十,筒瓦六十四... 一旁的万录事见沈策弃用毛笔,转用炭笔就颇为不屑,果然是不通文墨的杀胚,但又见他书写飞快,不像是作偽,便大著胆子伸头观望,不多时,沈策笔停了,一张大黄纸直扑他面门而来。 “好好看看,本官计算的可对?自己没本事就不要瞎咧咧,千万不要出去说詹事府核查不出旁人的预算,都不够丟人的。” 沈策把炭笔一扔,双脚就搭在桌案上。 万纪纲从脸上揭下黄纸,一双眼睛瞪得斗大,上面又是三角,又是一堆他不认识的鬼画符,倒是末尾用汉字写著板瓦八十,筒瓦六十四。 “这...这如何算的。”万录事颤声道。 “怎么,想学?沈策眉毛一挑:“过几日下值,拿两贯钱就来我府上,就当学费了。” 见他二人迟迟不动弹,不满道:“杂费和损耗也要本官帮你算?” 二人忙道不敢,拿了黄纸研究了半天,也无从下手,迟疑道:“还有二十八处,未曾算出,下官能否请大人...” 蠢货,蠢货。 沈策气得大骂,知道什么叫比例吗?按照面积比例估算! 两个四十来岁的人,被一个弱冠少年指著鼻子大骂,还不敢还嘴,看起来颇为滑稽。 於是,二人缩著脖子挤在一起,对著黄纸指指点点。 刚忙完琐事的钱主事,背著手走进来,看沈策碗中无水,贴心地为他倒满。 沈策白了一眼:“无事就去帮忙,茶我喝够了。” 钱主事訕訕一笑,拱了拱手,就去忙碌。 左手的二人,经过沈策的点拨,算得飞快,不一会大半就审核完成,而右手的钱主事,坐在椅子上寧次半天,也没写下几个数。 又是一个不识数的?沈策无奈,將其叫到身边:“我说你写。” “物料搬运涉及垂直运输及水平运输,二者费用各异,垂直运输应以一丈为限,超出则费用增加。” “水平搬运,商户有运送距离,超出则费用增加。” “太子新迁府邸,不宜见血,酌情增加保障民夫,匠人安全的相应地措施,此项预算,本府予以支持...” 用现代人的工程造价预算简直是吊打,保险费不能加,加了会被骂,死几个匠人,上官是不会在意的,自己只能用不宜见血的缘由,適当保障一下,他可知道下面执行的人是什么德行,民夫的死活,连韭菜都不如。 至於税金,你要收谁的税??? 钱主事呆呆地看向沈策,主簿是军伍出身,还精通算学? 第21章 学知识要交束脩 有了沈策的点拨,两位录事算的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家令寺上报的预算全部核查完毕。 得到最终结果的万纪纲,看了眼他们上报的文书就拱手向沈策稟告:“沈主簿,下官核查完毕,家令寺此次上报採购的的文书,比咱们估算的高出了三成。” 沈策吐出口中的甘草,问道:“前任主簿,遇到此等情况是如何做的?” “不留底稿,不誊抄,原路退回,”万录事犹豫片刻,挑眉看了眼沈策,狠心道:“遣一小吏原路送回。” 当沈策开口询问时,贴心的小吏步子飞快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得紧紧的,此时的主簿厅內只剩下沈策、两位录事,以及钱主事。 沈策的目光在三人的身上来回飘荡,三人都坐的稳当,丝毫没有惊慌之態。 他起身,走到万录事身前,拿起奏疏,在手中轻拍了两下。 “钱主事,”沈策猛地回头看向钱砚修,笑道:“钱主事,今日你走一趟,拿著两位主事核算的稿纸,再加上我让你手书的諫言,交给家令寺张怀素。” “下官需要说什么?” “张寺丞是聪明人,看了稿纸和諫言,他会明白本官的意思。” “诺” 一旁的刘录事眼看事情要闹僵,连忙凑到沈策身前,低声道:“主簿,这张大人曾是由圣人一手简拔,咱们这样做,会不会...” “你们都以为,本官是在斗气?还是在变著法子想从张大人手中多要一些好处?” 三人听闻纷纷看向向它处,不敢答话,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策拍了拍刘录事的官袍,转身道:“本官今日心情不错,便讲与你们。” “当官要立身,要立德,要立威,不光对下属,对同僚也是如此。” “对下属,就跟今日我做的一般,你们是何斤两,本官一试便知。” 沈策不管三人尷尬的神色,继续道:“对同僚亦是如此,举个例子,別人把手伸进你的被子里,摸你的小妾,你是把手剁了扔出去餵狗,还是掀开被子请他进来?” 刘录书耷拉著脑袋,小声嘟囔道:“自是打出去。” “这才对,就算你早有分享小妾之意,那也得先把手剁了,下来再谈换的事情。” “如果这次不打,下次对方直接掀被子呢,再下一次进了正室的房间呢?” “人啊,一旦第一步退了,再往后就会被旁人挤得没有立锥之地。” 沈策瞧著三人似懂非懂的神情,摇了摇头:“行了,各自办差去吧。” 待眾人走后,沈策摸了摸怀中的鱼符,思量片刻后便出了门,倒是没有直接从延喜门出皇城,而是拐了个弯,向北走了一炷香,抬头看见右春坊的匾额,这才停下脚步。 “去通报一声,詹事府主簿沈策求见。” 原本见从八品上的官员,无需小吏传话,自己进去敲门即可,奈何今日有求於人,姿態要放的低一些。 不多时,一个標准国字脸的汉子从门內走出,人未到,声先至:“沈主簿,今日不在公廨纳凉跑到我这是有何公干。” 大理寺东宫巡覆御史,相当於全国最高司法机关驻派在东宫,集公检法於一体的职务,偌大的庭院內,连个人影都没有,不远处路过的小吏,都埋著头绕路而行。 “在下大理寺东宫巡覆御史,温无隱。” “詹事府主簿,沈策。” 二人礼节性的打著招呼。 沈策见温无隱颇为爽朗,不由得打趣道:“温御史,就在这里谈话?官廨中可有沈某不知晓的秘密...” “哪里、哪里,沈主簿里面请。” 二人坐定。 温无隱爆发出难以想像的热情,又是命人焚香、又是煎茶,似是那深闺怨妇,久旱逢甘霖,花样百出,將压箱底的绝活尽数使出,一套下来已过去小半个时辰。 沈策见对方丝毫没有想打探来意的打算,不由得开口:“温御史,似乎对在下的来意丝毫不感兴趣啊。” 温无隱挥了挥手,示意门外的小吏离开,这才切入正题:“我见沈主簿前来,一未带属官,二两手空空,一点不像要办正事的样子,我就当沈兄来与我閒聊。” “我要抄家,”沈策突然冒出一句。 此话一出,原本皮笑肉不笑的温无隱瞬间来了精神,顿时坐起,放下手中珍爱的把件,伸手到沈策身前:“东西拿来。” 作为大理寺的外派机构,在他处都是人人惧怕的存在,可在东宫这座大山下,就算闻见了血腥味,也得一步一步来,得先问问狗同不同意进门,再去询问下人,最后才能询问主家。 “温大人要什么?” “文书和证词。” “没有” “没有?”温无隱將音调提得老高,一甩袖袍:“莫非沈主簿今日无事,前来消遣下官。” “我有这个,温大人请看。”说完,沈策就將金鱼符放在案上,鱼符正中阴刻著用以核验的“同”字,下方刻著“太子詹事府,詹事宇文士及” 温无隱当即瞪大了双眼,飞快地將鱼符拿起,在手中搓了搓:“大人稍待,容下官核验。” 隨即走到门口,朝外面大喊:“快拿我大理寺的左鱼符来。” 不多时一名绿袍官员气喘吁吁地將大理寺左鱼符及勘合文书送入后堂,不久,传来爽朗的笑声,他这衙门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我说沈主簿,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一进门就將此物拿出来,本官自会照章办事,何必兜如此大的圈子。”温无隱大步从后堂走出,双手將敕命鱼符返还。 沈策也尷尬地笑了笑:“只是查抄九品小官,算不得大阵仗。” 温无隱好奇地问道:“那为何捨近求远,去找十率府即可,何必便宜了下官这个外人。” “事涉机密,不足对內人道也。” 温无隱顿时心中一片火热,来回在堂內踱步,功劳,大功劳啊,若是查抄出什么了不得的线索,自己作为主办案官,在吏部考功司那里的履歷,自是要浓重地添上一笔。 “来人,上好茶让我与沈主簿细谈。” 第22章 各显神通 日头偏西,毒辣的太阳似乎抖够了威风,悻悻然的收敛起本事,躲在厚重的云层里不肯出来。 东宫各僚属,此时下了差,脚步轻快的向皇城外走去,一绿袍官员却逆行向北,往东宫三寺的方向而去。 此人正是钱管事。 他拿著文书与厚厚的一沓稿纸,在院门口来回踱步,忽的脚步停止,脸上露出一抹狠辣,上前拱手道:“我乃主簿厅下属主事,有文书需报送张大人。” 站在门口的门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懒散的躬身,开口道:“我家令寺上下身体都好著呢,用不著你主簿厅给俺们瞧病,张大人若是有恙,自会去找太医署,不敢劳烦你们。” 眼见在门口吃瘪,钱主事心里也发急,看病?谁要来看病,前些时日自己过来,也未见有人阻拦,今日这是怎么了。 隨即上前,从怀中取出几十个钱,就硬往小吏怀中塞去。 小吏哪里见过明著塞钱的阵仗,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衙门口,心中暗道,要想给,你弄些散碎银两来,哪怕扔在地上也好,我自会去捡,现在这般如何使得。 一来二去,二人闹將起来,引起了不远处家令寺主簿的注意,同样是绿袍官员,就好说话的多,说明了来意,就放钱主事进去,临了,钱砚修將手从小吏怀中猛的抽出,连带著將已经放入对方怀中的钱,一併抓了出来。 小吏諂笑的目送两位大人离开,转身一摸胸膛,竟空空如也,顿时嘴里不乾不净的骂道:“***” 正堂內。 钱砚修將文书双手递给文书,退至一侧,也不开口。 张怀素端坐在椅上,把钱管事送来的东西悉数铺开,一张一张的查看。 房间內只传来簌簌的轻响,张怀素一边翻一边看向一旁的钱砚修,而后从案下抽出捲轴,打开后,两下对比,数字竟大差不差。 不由得又惊又气,冷哼道:“你们主簿厅长本事了,这些你们也能算得?” 钱砚修摇了摇头:“詹事府那两个录书核算了两个时辰都没有结果,是我家主簿算的。” 张怀素轻哼一声:“你们大人是个有本事的,算学一道竟比我门下国子监的学子还要厉害。” 说罢从一旁拿起一卷书轴,在空中摇晃了几下:“这个也是你家大人让你带来交给我看的?” “是” 张怀素铺开捲轴,没看两眼,怒道:“该死,该死,老子的预算何时让人这样挑刺,还给本官提建议,他也配!” 而后將桌面的文书尽数扫落在地,目光紧盯著钱砚修:“老子的预算被驳回来,你的钱可就没有了,你可有主意?” “寺丞此时应该考虑是如何不事发,而不是眼前这点钱。” “何意?”张怀素声音清冷。 钱砚修逐一將散落在地上的文书,一本一本的拾起,重新放到桌案上,再將今日的主簿厅的情况复述一遍。 听到宇文士及的鱼符,张怀素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中沉溺著挣扎,许久,压低声音道:“为何如此迅速,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那沈主簿也不知是走了谁的门路,几日之间连升数级,这才刚到任,便放出风来要拿人,”钱砚修握紧了双拳,愤恨道:“只怕是上官有意彻查。” “手下的小吏乾净吗?別被人抓了现行。” 钱砚修斜眼瞥向张怀素,暗骂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摇了摇头道:“是有几个人,此时来不及一一告知。” 听到这话张怀素脸上顿生狠厉,再次问道:“可有办法?” 钱砚修闻言走到桌案前,指著捲轴道:“这篇文书是我所写,只有末尾的署名是由我家大人所写。” 张怀素咦了一声,眼睛往捲轴末尾看去:“嘿,你家大人这字著实丑了一些,可那又如何?” “下官在写时,故意留了心眼,每列首尾与文末留了位置,可以適当增添一二。” “不错不错,到底是被锻炼出来,不过这不够,想要先发制人,本官给它再给他添一把火,才能用到这个玩意。” ....... 巡覆御史府衙。 两亩多的庭院內漆黑一片,偏房一角,门缝中似乎透出些光亮,推开门,豁然是一丈余长的台阶。 拾阶而下,五尺宽的甬道每隔一丈,便点著盏油灯,一股风进来,地上的人影飘飘荡荡,时有时无。 左近处,忽的传来虚弱的嘶吼:“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求两位上官了。” 沈策站在门口抖了抖衣袍上的雨水,一时间浓烈的血腥与尿骚味仍不住的往他脑子里灌,连忙掩著口鼻,推门而入,皱眉道:“温御史,如此晚了还將我唤来,可是问出些什么来?” 温无隱拿起刚画押完的罪状,用嘴吹乾上面的血印,举在头顶,就著油灯散发出的光亮,细细欣赏。 “这廝將自己的钱粮问题交代的乾净,提前拆封文书、再用小条传递给涉事的官员,让其早做准备。” “还將涉及各行业的法度,提前泄露给牙人,让商人赚了个盆满钵满,该死该死。” 气不过的温无隱將证词甩给沈策,让他欣赏。 沈策拿起一看,还真是小官巨贪,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吏,仗著递送文书的差遣,几年时间,挣得钱粮数百贯。 可这不够,老子可是请了鱼符,在本府內只找出了小鱼小虾,日后这脸面往哪里搁。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满意。 “沈主簿,有了证词,本官就有权力去缉拿他的家小,这下您不会再阻拦了吧。”温无隱一把將证词抽回,狠狠的拍在桌上。 沈策轻哼一声,没有接话,端著油灯凑到小吏身前,原本紧身的麻衣,此刻早已破破烂烂,四处耷拉著,向上看去,鼻子嘴,各朝一边,舌头没了牙齿的阻挡掉在外面。。 “丁三,你再仔细想想,你一个递送文书的吏员,从何时开始私自拆封府內文书?除了你还有谁?”沈策揪著他的头髮,强令他的眼睛看向自己:“再不说,这位温御史可是立功心切呢。” 身后的温无隱立刻敲边鼓:“听说你那五岁的小儿子已经开始认字,颇为聪颖,现在就葬送了,著实可惜。” 听到小儿子,原本已经有寻死之心的他,顿时又睁开了眼睛,挣扎道:“不至於此,我儿何罪。” “哼,私自窃取朝中机密,从中获利上千贯,本官明著告诉你,你死定了,你的家小也得受牵连,不过..”温无隱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证词,压低声音道:“本官作为主办官,倒是有权利上书为你家小求情,但你得有所表现,这些,可不够。” “说吧,我大理寺办案,东宫內能插手的只有打头的几位大佬,我不信你背后之人能搭上线。” “小人,该死啊。” 沈策见时机差不多了,就朝外面大喊道:“把人带进来。” 丁三抬头,眼见一家老小,被一根麻绳串著,从外面被牵进来,顿时泄了气:“我招,我都招了...” 第23章 记帐可不是个好习惯 沈策揉了揉双眼,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猛的坐起,太阳快出来了,要迟到了。 一个长期遭996毒害的年轻人,对上班时间有绝对的自律,最起码不能在领导的屁股后面进来。 不由得感嘆,当官了还要这么辛苦,昨夜前半夜审犯人,后半夜写奏疏,才躺下半个时辰,鸡都没叫就要起床,当官比卖红薯的还辛苦。 沈策在官廨忙活了大半宿,於是就没有回府,在巡覆御史的官廨中住了下来,用冷水净了脸,与自己的官袍纠缠了许久,这才穿戴整齐,要是佩环在就好了,穿这绿袍子,竟如此繁琐。 推开门,一股清爽的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地上仍是湿漉漉的,沈策垫著脚,绕著地面上的积水而行。 整个官廨安静极了,四下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大理寺这帮人真是勤快,有了案子就像那猎犬,抽动著鼻子就四处翻找,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状態。 刚出了大理寺的官廨沈策就察觉出不对,自己明明没有批钱粮,哪来的这些匠人与砖瓦,运料的运料,搭架子的搭架子,好不忙活。 莫非是张寺丞善意大发,自掏腰包? 怀著好奇心的沈策走到墙垣前,瞅著底层破损处就皱起了眉头,分明下方还有破损处没有修缮,怎的先搭起了竹架? 架子搭上了,下面的活还怎么干?能在东宫做活的蕃匠,都是优中选优的手艺人,不可能犯这种常识性错误。 於是,沈策一把就將竹架上的匠人拽了下来,揪著领子呵道:“哪来的农户人家,冒充匠人,走,拉你见官。” “上官,上官,容小的解释”巡覆御史的官廨就在左近,匠人被拖拽著一路前行,不由得告饶:“这是家令寺的上官命小的们如此做的,小的们听命於人,也是不得已啊。” 听到这话,沈策这才鬆了手,捎带著帮匠人整理好衣领,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是上官意思,那本官错怪你了,还以为是哪路不懂行的农户人家冒充的。” “这个拿著,下差了去打两碗酒吃,”沈策將几十个钱塞进匠人的口袋,转头就走。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家令寺应该是有所行动,否则也不会连夜准备工料,天才刚亮就遣人进东宫开始修缮,做的都是形象工程。 既是形象工程,就是做给旁人看的。给太子、詹事还是百官? 无论给谁看,对自己都是不利的。 自己第一次打回奏疏,有理有据,第二次虽然严了一些,可仍查出了一些漏洞,还贴心地提了建议... 沈策也一时没有想通,只是步子飞快地向詹事府走去。 半途,见一小黄门,步履仓促,一路疾行,向南而去,沈策见状摇了摇头,李二一大清早是要找谁?有名有姓的官员不就在你门前候著呢。 进了主簿厅,瞧著正在忙碌的两位录事,开口便道:“二位录事,先將整理好的奏疏送给詹事,再將钱主事、令史、书令史、六曹主事尽数叫到庭院当中。” 二人抬头,正准备发问,沈策就冷著脸打断道:“不要问,立刻去做。” 两位录事连忙起身,一人搂起桌上的文书,一人快步朝外走去。 庭院中。 沈策一手叉腰,一手扶刀,漠视著院中眾人,腰间的横刀与他绿色官袍颇不匹配,沈策也顾不得这些,也不讲话,只是一味地將横刀抽出来、放进去。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呲呲的声响 良久,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时间差不多就停止了动作,向在场的眾人说道:“本官在还是队正时,就听手下执勤的府兵说,咱们詹事府的小吏们嘴巴不乾净,什么要命的事情都敢往外说。” “昨日得空,寻来府兵,让他去指认那天说閒话之人。” “很不凑巧,那名小吏,不仅嘴上没个把门的,手脚还不乾净,被本官拿了活的。” 在场的眾人听了,疯狂地互相对视,而后闭目回想今日早起有哪名小吏告假,又或是谁缺勤。 沈策瞧著大家惊慌的眼神,平淡地说道:“放心,本官不会株连,只要没有参与,本官不会上奏,至於失察之罪,在咱们詹事府內部处理即可。” 眼看眾人没有吭气,万录事作为其中最年长的,挑头说道:“沈主簿,既然已经將人捉住,交有司查办即可,將我等聚在这里,所为何事?” “自是那名小吏扛不住大理寺的刑法,尽数交代,在场之人也有参与。” “大理寺?” “谁?” 沈策的话如同惊雷,砸在眾人的心上,主簿没请十率府核查,而是找了大理寺,这味道就变了。 若是十率府之人前来,或许那名小吏的背后之人还能找找门路,这大理寺...还是算了,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找谁都不好使,沈主簿是要將案子砸实了。 沈策没有理会眾人的询问,一味地向门外看去,不多时外面终是传来期盼已久的马蹄声, 於是迈著轻快的步伐走到万录事身前,低声说道:“本官去抄你家了。” “要不要听听结果?” 万纪纲哆嗦著鬍鬚,指著沈策道:“你!沈主簿焉能如此,下官好歹是官身,不是身旁的这群吏员。” 六曹主事:“.......” 沈策从怀中掏出了鱼符,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行不行?” 刚进入詹事府的温无隱此刻兴奋的心都要跳出来,大案啊,某家在这个品级上待了两年,东宫內这个不能碰,那个有人护著,憋屈至极。 昨日有官员送上门来,今日抄家就破了案,如此功劳,足以让眼瞎的上司睁开眼睛,好好正视自己。 翻身下马,从马兜子上取出帐册与证词,招呼一声手下,就衝进了詹事府主簿的官廨。 边走边拱手道:“沈主簿,下官幸不辱命,今晨从犯官家中搜查出帐册一份,得亲眷证词一份,特前来拿人。” 沈策没回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钱砚修,笑问道:“钱主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第24章 抓人 原本正在看戏的钱砚修,突然听到沈策发问,脑袋轰的一下,脚下发软,身形都有些摇晃,囁嚅半晌道:“卑职..下官不知啊。” “又是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还请温御史给眾人解惑,省的说本官不教而诛。”沈策回身,迎著温无隱而去,將他拉到眾人中间。 不用招呼,大理寺的四名问事早已按捺不住,从四个方向直奔钱砚修而去,左近的问事举起横刀就朝钱主事的小腿打弯处砸去,正前方抽出铁尺捅向小腹,右侧的问事一推肘间,正后方从腰间解下铁链,套著脖子顺势锁住双臂,不到一息的功夫,就完成了锁拿。 沈策瞧著四人的配合度,咂了咂嘴,看来前几日尉迟恭的亲兵是手下留情了。 温无隱高举著丁三的证词,向在场诸人朗声道:“昨夜,我大理寺接东宫甲士检举,说太子府有胥吏曾私拆秘密文书,並向旁人报信。” “我大理寺一向奉公执法,不敢拖延,连夜將胥吏丁三在家中捕获,搜查家中,发现钱三百余贯。” “询问时,丁三检举詹事府钱主事钱砚修乃是背后主使之人。” “今晨,待犯官上值后,我大理寺对其进行抄家,查获金一鎰,银七十两,钱三百余緡。” “另,其妻私下记录帐册,上书数额与家中搜查一致。” 沈策上前抓住钱砚修的头髮,將他的脖子拉得老长:“你可认罪?” 钱砚修此时心如死灰,耷拉著身子,任由锁链提著,也不反抗,家中搜出帐册,这是万万抵赖不得,傻婆娘,瓜婆娘,你这不是害我,钱主事在心中疯狂地吶喊。 骤然,钱砚修脚下发力,猛地朝沈策所在方向撞去,两名问事握住铁链,用力拽住,铁链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钱砚修不管不顾,手腕被勒出深深血痕也毫不在意。 “沈策,你是不是怀疑万纪纲么,怎么会找上我?” 沈策会心一笑,走到他身前,用刀鞘托著他的下巴:“聪明反被聪明误。” “昨日我在堂中说出要从你们中查出一人,以儆效尤,你表现如此光正伟岸,连本官都差点被你矇混过去。” “反观看万录事,经不起恐嚇,三两句话就让他开始胡言乱语,一看就不是一个干大事的人。” 万录事:“......” “就凭这个?”钱砚修面目狰狞。 沈策大笑一声:“也不全是,万录事如此胆小之人,事后反倒能安心算数两个时辰,反观你,心神不寧,原本厅中数你数术最优,却不能安坐片刻。 本官不怀疑你,怀疑谁?” “哈哈,输的不怨,”钱砚修此刻也放弃了挣扎,任由问世押解。 一旁的万录事似乎看够了戏,见大理寺的问世都在招呼钱砚修,无人理会他,便大著胆子上前,一拱手道:“敢问沈主簿,从下官家中搜出什么来?” 抖够威风的沈策此刻收敛起笑容,理了理衣袍,一脸歉意道:“方才只是说与那贼子听,本官见问事只是招呼钱主事,自是知道你家中什么都没有搜到。” “一无证据,二无文书,竟贸然搜查朝廷命官的宅邸,无礼!”万纪纲身体抖得如筛糠,对著沈策指指点点:“下官要参你。” 身后的温无隱冷哼一声:“就两间瓦房,老子四名手下进去都转不开身,算什么宅邸...” 沈策自知理亏,从怀中取出一卷书:“这个给你,算作补偿,如何?” 万录事盯著书卷,不大的眼睛上下翻动,似乎在衡量筹码,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转到標籤面一看,上写著《奇门术数》,顿时大惊失色,当著眾人的面解下绑绳,一手握著捲轴的一端,一手慢慢向右展开。 等差 今有物列行,逐次增损,其差均等。 术曰,取首术,末数,相併折半,以项数乘之,即得总数。 如初始为四十七,每次增加七,共六次.... 此时的数术,还是高深的学问,等閒不可一见,凡有书籍,大都束之高阁,乃世家大族,高门大户的不传之秘。可此物不同,教给家中幼子,自幼学习,日后入得国子监算学,倒也不是难事。 看到此处,万录事早就將抄家一事拋出脑后,迅速合了书卷,绑扎起来,塞进怀中,他家本就没有多少钱粮,抄不出什么东西来,就算是翻乱了,半个时辰就能全部收拾妥当。 “极好,极好,那不可反悔!”说完不等沈策答覆,他扭身就进了偏房,重重地闭了门。 温无隱此刻心情极好,连夜拿了小吏,不仅供出了钱主事,还供出了不少商户与低级官员,如此大案自己一个人吃下恐有不妥,还得找个帮手才行,眼见已经尘埃落定,便打算告辞。 “沈主簿,这两日多谢,可人刚抓获,诸事千头万绪,下官还有要事,不再叨扰。” 沈策听罢,侧身还了一礼:那就提前恭喜温御史,日后结案文书上还请帮在下落个名字,就再好不过了。 之前王府不寧,必不是一介小吏可以办到,一旦牵扯过多,御史也是看人下菜,末了无疾而终,岂不是枉费他一番心血。 但这温无隱乃是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的长子,宦官世家,温氏一门三公,作为家中嫡长子,自是需要功劳,此事给他最为合適不过。 “这是必然,在我看来,沈主簿当居首功。” “不可,毕竟是家丑,我若当首功,让同僚如何看我?” 二人正在客套之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寻著声音的来源看去,见一小黄门,著绿色內饰常服,进得门来,四处张望著,看二人身著官袍,便上前急切切问道:“敢问,哪位是詹事府主簿沈策?” 沈策见是內侍找自己,忙道:“本官便是,敢问內侍何事前来?” 见已寻著人,小黄门眼见鬆了口气,清了清嗓子,道:“传太子口諭,召沈策即刻入见。” 第25章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太子召见? 自己现在是从七品,上面还是有府丞、少詹事,更有詹事这个大佬,天塌下来有他们顶著,为何找自己? 沈策心存疑惑,大手一挥,示意眾僚属们各行其是,庭院內只剩下他们三人。 “敢问內监,太子找下官所为何事?”沈策拱了拱手,急忙问道。 小黄门侧著身子,作出请的手势,笑道:“此等机密,小人委实不知,主簿快隨我走吧。” 他语速不急不缓,嗓音並非传言当中的公鸭嗓,而是中正、柔和,让人听起来颇为舒坦。 “可是与家令寺有关?”沈策听罢眼軲轆一转,將十两碎银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小黄门的袖袍中,再次问道。 此时小黄门抬了抬胳膊,顿时眼前一亮,神色又故作为难道:“小的在门外候著时,只听到殿下说显德殿后阁屋顶破损,湿了奏章,旁的咱就不知了。” 听到漏水,沈策就知道是家令寺搞的鬼,怕是这位张寺丞为了斗倒自己派人去弄的吧,只是没想到动作如此快。 想到这,沈策便心中有数,让小黄门稍待,转身去了內堂,几个呼吸的功夫,卸了腰刀,整理了官袍,从多宝阁上取下笏板,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膛,便出了门。 一旁的温无隱,似乎察觉出阴谋的味道,迎著沈策走了上去:“此事恐有蹊蹺,不是在下多嘴,总觉得这二人有什么关联,还请沈兄早做准备。” 这两日的相处,他觉得沈策这人颇对脾气,身世清白不说,这才来詹事府几日的功夫,就能从宇文詹事手中要到敕命鱼符,想来也是有过人之处,起了结交的心思。 似乎又想到什么,猛的回身,从腰间拔出帐册,一把將书卷铺在地上,半蹲在地上开始寻找,不多时指著一处道:“沈兄,快来看。” 沈策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粗糙的黄纸上,用炭块画了一个寺庙形状的房子,前面还画了碗与砖块,周围密密麻麻点了许多小黑点。 二人相视一笑,家令寺掌管东宫膳食、陈设贡具,日常营缮,这个赵砚修的愚蠢夫人,画画倒是精准。 “下官问了,这上面一个点便是一贯钱。” 沈策直起身子,庄重地向温御史施了一礼:“温兄,感谢你的好意,虽说这个证据能指向家令寺,但此时却是不能用。 太子殿下问的是漏水事宜,我自当以正面回稟此事,这贪瀆证据嘛,还请移交大理寺。” 温无隱想通了此事的关窍,点了点头:“是我孟浪了。” 小黄门此时却不耐烦,应是十两银子只能让他等这一会,催促道:“沈主簿,快走吧,当心殿下怪罪。” 显德殿,乃东宫第一正殿,台高两丈,重檐廡殿顶远远看起来蔚为壮观,李二殿下每天日出时分在这里召见群臣,事毕会说“眾人且回,某某留下”,此时谈的才是大事。 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显德殿后阁,李二斜靠在御榻上,衣衫半开,摇著团扇。 下方,长孙无忌、房玄龄、宇文士及、魏徵、长孙顺德分两侧跪坐在蒲团上。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稟太子,近日来陆续接到奏报,建成与元吉旧部,纷纷逃离京畿,多奔崤山以东而去,各道州不知如何处置,请太子明示。” 李二指尖轻扣,神色轻鬆地说道:“知道了,还是先命各州府以安抚、劝返为主。” 长孙无忌接著问道:“前太子与齐王旧部,若像薛万彻那样,几次三番都不肯归顺,这该如何,难道还要遣使前往?” “此时遣使恐有不妥”一旁的魏徵突然说道:“山东各世家,此时刚得到消息不久,並不知內情,贸然派人,使山东各族疑心更重,待真实消息传开了,大家知晓殿下的仁义,再遣人前去安抚,效果最佳。” 长孙无忌不由得反驳道:“难道任由前太子与齐王僚属、旧部在山东联络各族,举兵占城后,我们再派兵平叛吗?” 魏徵毫不示弱,丝毫不认为自己是东宫的降臣,只把自己当做大唐的官员,进而答道:“长孙左庶子,下官知晓你的意思,我本就是巨鹿魏氏,虽不是顶级高门,却在当地有些名望,我山东各族並非隔岸观火、待价而沽之辈,只是新朝初立,不想行出差错,动作迟缓了些,焉有举兵占城之意。 李二瞧著面红耳赤爭执的二人毫不在意,只是欣赏自己这个新收的降臣,一时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得。 李二听得差不多了,便敲著案几打断:“够了,以我的名义,向山东各道州发文,就说六月初四以前,太子与齐王旧部往事一概不问,各道州不可妄自猜测,更不准擅自抓捕,违者按律处置。” “至於派使之事...李二顿了顿,看向眾人:“魏徵说得有理,眼下首要还是京畿的安定,需整肃宫禁,理顺台省。” 听到此话,房玄龄起身,走到正中,手持笏板道:“殿下,方才说道整肃宫禁,那程知节、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將军的职位,是否应该再升一升,他等几人目前还在东宫当差,对於保证京畿的安全似乎力有不逮。” “在理,”李二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思索片刻道:“秦叔宝进左武卫大將军,余者...待过些时日,另做打算。” 眾人都听见了李二的言下之意,重点不再前半句,而是过些时日。 殿下如今已贵为太子,並节制天下兵马,这几日一直在整飭宫中防卫,安抚雍州百姓,待京畿安定下来,是该劝諫圣人进行禪让了,禪让大典还得早点举行,毕竟这个过程得三辞三让,以显示出迫不得已、勉为其难接手的姿態。 颇为眼色的內侍阿南,见太子与眾位大人,商討完大事,开始扯閒篇,便凑到李二耳边,低语道:“詹事府主簿已在殿外等候。” 李二轻哼一声:“宇文士及、魏徵,这是你们自己家事,你们来断这个官司。” “叫他俩进来。” 第2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原本此等事情交有司查办即可,犯不著李二亲自过问,奈何今晨朝堂上受了气,满肚子怒气没地方发泄。 殴打內侍,不合適...两个七品小官,不大不小正好。 看著已被雨水浸湿的奏疏,李二想都没想就向堂中跪著的两人扔了过去,当然,大多都停留在家令寺张怀素的身上。 “看你们干的好事,区区数百贯钱粮,闹的如此地步,地方州府的奏疏,就因为几百贯钱,尽皆被毁。” 跪在下方的沈策此时也没有初次见李二的紧迫感,对李二的话充耳不闻,反正我没错,我有礼,说破大天都不怕。 一旁的张怀素一脸愤懣,哆嗦著身子,眼神怒急地看向沈策,声音发颤地说道:“稟太子,修缮东宫的奏疏,臣七日前便急匆匆递到詹事府,前任孙主簿拖著未办。 张寺丞转头观察李二神色之后又道:“沈主簿倒是辛劳,就任当天就给下官驳回,说家令寺虚冒,” “许是当时报的太急,下官命僚属连夜核查,事无巨细地將工料附上,应是无差。” “可...那沈策竟命人给下官写了一卷书,上面详细写了如何巧列名目,如何虚增费用,定是想让下官按照他的方法上报詹事府,其心可诛啊” “一来二去耽误了修缮时机,下官夜不能寐,今晨自掏腰包,请了匠人开始修缮东宫,奈何还是迟了,望殿下明察。” 说完从怀中取出昨日沈策给他写的諫言,举过头顶,屁股撅得高高的,伏拜在地,久久不愿起身。 无耻! 沈策听到自己好心进言,此刻却被当作泼向自己的脏水,再好的脾气也被刺激得不轻,硬忍著没发作,等待李二发话。 李二闻言,见其中有蹊蹺,没有断官司的心思,挥了挥手就让宇文士及自己看。 宇文詹事从內侍手中接过书卷,徐徐翻阅,见其上书写的开支条目清楚、费用来源准確,许多见地让人耳目一新,更有甚者开工程预算之先河,但在末尾写到:浮支、核算之术,已详示於前,事体处置当体察深意,望慎行。 宇文士及再次看向卷末还有沈策的署名,这字...不愧是军伍出身,太具辨识性。 都是千年的狐狸,一看便知何事,可证据就是证据,没有意外,沈策也抵赖不得。 先前他已经帮过沈策,可朝堂的明爭暗斗需要自己去斗爭,不能事事帮他,能躲过这次,那下一次呢? 当即合上书卷,起身向李二拱手道:“却如家令寺丞所说,諫言虽见识卓然,切中实际,但文末有討贿之词,还请詹事府沈主簿自辨。” 李二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讲来。” 沈策没有去看宇文詹事手中的书卷,昂著头,直对李二说道:“稟太子,下官久在军中,自是常见安营搭寨,其中关窍见的久了,自有一番想法。” “偶见东宫的修缮奏本,下官只是按律,按流程处置。” “荒唐,”张怀素拿著书卷指著沈策,连忙插话:“在太子面前竟敢妄语,你敢说你给我条陈不是在向我索贿?” “张寺丞所呈奏本,下官不敢苟同,”沈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昨日让钱主事代写后,用炭笔自写了一封奏疏,此时应该已经递到了宇文詹事的桌案上。,少詹事可以隨时查证。” 李二听到证据在魏徵那,就断了让人立刻去取的心思,这老古董,可不会偏袒任何人。 听到这话的张怀素,此时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眼神也没了之前的那样坚定。 宇文士及撇了一眼一旁的张怀素只是冷冷地说道:“解释。” 张寺丞挺直了腰杆,怒道:“这分明是沈策的戏码,为了掩盖自己所做齷齪之事才如此欲盖弥彰。” 二人阐述不一,只得当事人传来,宇文士及便皱著眉头向外面的侍卫喊道:“將钱主事找来。” 沈策连忙高声制止:“不必找了。” “可是做贼心虚?”张怀素听到这话仿佛抓住了沈策的小辫子,连忙高喊,而后抖足威风,朝李二叩首道:“殿下,沈主簿定是怕事情败露才说此话,眼下是非已定,还请殿下看在他往日薄有微功的份上,降职处置即可。”说完还一脸怪笑地瞥向沈策。 李二此时收起了之前玩味的神色,颇为认真地问道:“可有此事?” 沈策轻蔑地看了眼张怀素,向李二高声道:“替下官手书的钱主事,事涉泄密、贪瀆二事,今晨已被大理寺东宫巡覆御史锁拿,不日定会有奏报呈上。” 沈策转头看向张怀素,阴森一笑:“张寺丞,还要將钱主事叫来问个清楚?” 张怀素猛地一颤,下巴都有些不听话,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你无凭无据为...为何拿人?” 沈策没好气道:“张寺丞,你是说大理寺无凭无据拿人吗?” 李二听到泄密与大理寺二词,忽的睁开眼睛,皱著眉头道:“东宫家事,为何要让大理寺插手?还嫌东宫不够乱吗?” 一旁的宇文士及脸上却露出讚赏的神色,想来此事沈策不敢撒谎,连忙向李二补充道:“大理寺东宫巡覆御史乃是温无隱,前些日子刚补得缺。” 宇文士及顿了一下,復又说道:“河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洛阳镇守温大雅的长子。” 温大雅乃是李二嫡系中的嫡系,李二发动玄武门之变时,唯一的退路便是留在洛阳的温尚书,之前让其镇守洛阳便是存了这个心思。 李二在听了办事之人是温大雅的长子后便不再怀疑此事的真偽,他定不会让此事外泄,回头使了眼色,一旁的阿南便一溜烟小跑出去吩咐。 沉默已久的魏徵却此时出列,站在沈策身前,一脸正色道:“下官在前两日確听苏府丞报,沈主簿按律按规处置,驳回了家令寺的奏本,不知何错之有?” “暂且按下贪墨事宜不表,按规矩,按律法办事,总不会错,不能因为涉及东宫就要越过章程,因果倒置,不能开此先河。” 听到这话,沈策连连点头,一时对魏徵大有改观,果真是只要自己照章办事,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一旁的张怀素,此刻惊骇地张著嘴,不自知般地往长孙顺德身旁挪动,从他听到钱管事被抓起,下巴抖得都没停下来,明明昨日晚些时候才见过,这是何时的事... 钱砚修的手书才是给沈策定性的事物,如今他一被抓,这证词却是不能用了,反而成了他作偽的证据... 不等李二开口,东宫最高行政长官,詹事府詹事宇文士及起身,站在他二人身前,拍著张怀素的头说道:“现在说实话,这颗脑袋或许还能保住。” 张怀素此刻脸色煞白,歪坐在地上,哆嗦著嘴,可半个字都没发出,欺瞒太子、栽赃陷害、贪墨钱粮,哪一条都能要了他的小命。 不用李二发话,宇文士及自己就能决定,向守门口的侍卫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两人將腰刀放至身后,一左一右,將张怀素拖了出去。 “殿下饶命啊,殿下!” 左...” 卫率二字还没有说出口,沈策抡起拳头就砸在他的嘴上,未说完的话连同牙齿一起让他吞了下去,打完,沈策还未停手,抄起地上自己写的书卷,强硬掰开他的嘴,硬生生塞了进去。 不是他想出这口气,听他的话音很明显,这廝背后居然还有人... 自己一开始只想抓个小官,整肃风气,这特么的,没完没了了,在场的大人,哪一个自己惹得起。 抓了一个七品官,够了,真的够了... 第27章 另类的奏疏 戏看够了的李二,转头看了看两侧,沉声道:“把泄密之事问个清楚,至於旁的...就不必问了。” 有了李二的指示,禁军的动作越发的粗鲁,几乎是扛著张怀素拖出了殿外,內侍也贴心地將地面的血跡清扫乾净,捎带著把散落的牙齿收起来,要是硌著哪位上官,便是他们的罪过。 处置一个七品小官,在动輒抄家灭门上千人的朝代里,太微不足道,眾人只是品了口茶水,就將这件事拋出脑后。 宇文士及瞅了眼沈策,心道鱼符没有白给,临危不乱不说,还能瞬时反击。倒是个混朝堂的好苗子,只是得磨磨性子,要是自己动手,保证张怀素活不过三句话。 刚才起身打落了张怀素的牙,沈策这时又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揉著拳头,封建害死人,没有旨意,此时他还得在这跪著。 这显德殿后阁本就是李二与诸位重臣,商討国事之所在,不像朝堂那样拘谨,沉默一整场的长孙无忌,见李二明显偏向沈策,也不由得打趣道:“没想到殿下的潜邸当中,还有如此人才,虽说做事还不够谨慎,倒也算得上青年才俊了。” 李二轻哼一声,指著地上的奏疏道,对长孙无忌道:“要不是张怀素贪墨,被他抓了个现行,今日我非要將这屎盆子扣到这廝头上。” 沈策大呼冤枉,自己恪尽职守,替李二省了钱粮,到头来怎么还有自己的不是。 李二见沈策一脸的不服,倔脾气顿时上来:“为了区区几百贯银钱,闹到如此地步,还毁了几位刺史的奏疏,就以结果看,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原本跪在地上的沈策,没有旨意,却突然起身,取出笏板,朝李二施了一礼。 正色道:“卑职农户人家出身,自小节省惯了,如今蒙殿下简拔,添为主簿,自当忠於职守,几百贯银钱,对於下官来说是一笔天大的数字。” “故殿下不当如此看轻这几百贯钱,这些钱够整个村子一年的口粮。” 沈策接二连三的驳回张怀素的奏疏,根本的目的並不是想省下那几百贯钱,根本目的就想得到一个奏报李二的机会。 当他亲眼看到那户人家后,这个想法就疯狂的在脑海中燃烧,即將要开创盛世的大唐,百姓在隋末的烽烟之下,竟如此困苦,及笄的少女没有完好的衣衫,只得赤裸著身子,和父母躲在稻草之下...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或许先前还存了齷齪心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己富富贵贵过完一生便可,但或许日后有能力拉他们一把,都是华夏的子民,上苍焉能厚此而薄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为从七品的詹事府主簿,实为卑品,职责是掌纠核稽失、典领府事,除他本职工作以外之事,一律不可奏报,否则就是僭越,就算上奏本职工作,也得由苏府丞转呈,领衔署名,或者以詹事府的名义统一上奏。 自己想说之事,旁人不可能同意,更不可能替他奏报,只得行此险招,博一个上达天听的机会 “大胆,”长孙无忌此刻突然开口,拍著桌子怒道:“此处岂有你劝諫的资格?” 沈策转向长孙无忌欠身:“稟左庶子,陛下发问,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长孙无忌刚要反驳,却被李二抬手制止:“辅机,让他说,我看他还有何惊人之语。” “殿下,前些日子,下官得假回到咸阳乡下的老宅当中,家母得知下官蒙殿下简拔,甚是喜悦,竟让下官如同那戏班子一样,穿著官袍挨家挨户的去炫耀。” “为哄母亲开心,下官迫不得已只能从之。” 未曾想从隋末到如今,经年战乱导致村中减户过半,大片良田荒芜无人耕种。” 更有甚者,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农户中,尚有夏日里全家只有一件衣裳能穿出门的人家。” 沈策说到此处,想起那一家人的场景,不由得眼角湿润起来,用手揩去泪水,一字一顿地说道。 “稻草为被,破布为裳,下官每每思之,甚为心痛,殿下当真以为四百贯钱少吗? 此刻的厅堂內安静极了,在场的重臣,包括李二在內,尽皆是勛贵之后,陇右李氏、关陇宇文氏、河南长孙氏、 在沉默了许久后,魏徵站了出来,向在场的眾人,一一拱手后道:“臣自幼丧父,生活困苦,也见得民生之疾苦,沈策所言非虚,还请殿下明察。” “编户之民,耕桑为生,自古便食粗衣敝,此乃天地定数,士庶之別,本朝又何能独免。” “长孙大人此言在理,可殿下龙行虎步,一扫宇內,为的就是这个天下,”沈策不服,梗著脖子反驳道。 “你...黄口孺子!” 沈策定了定心神,面朝李二,再次俯身下拜:“臣尝闻,殿下说天下英雄尽入彀中,下官今日斗胆发问,天下黎庶可否入殿下心中?” 说完从怀中取出前日在刘婆子家中换来的老衣,双手捧过头顶:“此物乃下官近邻传承百年之衣衫,还请殿下观之。” 李二从一开始的戏謔,到愤怒,再到后来的平静,直至看到这件百年老衣,终是忍不住,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从沈策手中双手接过。 一件粗布麻衣,经过百年的风霜,早已不如当初那般厚重,李二將衣衫贴在胸膛上,细细的抚摸起来,用指尖感受麻衣上的结节,似乎也想用胸膛將这衣服暖热,亲自將袖口的麻线一根一根整理整齐,叠好,交给內侍,吩咐道:將这衣衫掛在显德殿,让每一位上朝的大臣们都能看到。 良久,李二回过头来道:“沈策,这就是你费尽心机,给我的諫言?” “望殿下恕罪。” “我大唐治下之民,困顿至此,百姓以手足奉养天下,我安能独享安逸?此事我记下了。” 百年老衣带给眾人太多的震撼,豪门贵族的他们,自小衣食无忧,衣服破了,换身新的就是,从未穿过破衣衫,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豪言壮语,来配合李二的状態,只是低著头,沉默不语。 李二此时也无心与眾人交谈 第28章 何不食肉糜 沈策与眾位大臣刚走,內侍首领阿南弯著身子,进了后阁。 “现已查明,家令寺丞张怀素贪瀆银钱,泄密等多项大罪,事涉....朝廷重臣”阿南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二。 “说。” “左驍卫大將军长孙顺德。” 李二不停地用手指敲击著桌案,半晌犹疑,忽的回头问道:“阿南,你觉得应如何处置?” 张阿南乃是李二的心腹內侍,自是知晓殿下的心意,局势方定,此时处罚身边的心腹大將,確实不妥,再加长孙顺德乃是太子妃的族叔,更加不好处置。 阿难低声答道:“殿下,此时新朝初立,不易大动干戈...” 李二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后道:“替我传话,告诉长孙顺德,有益国家者,我当与其共府库,何至以贪冒?” “另给他赐绢十匹,你亲自去传旨。” “诺” 沈策当然不知道这些,方才一番奏对,心中的重担瞬间卸去,心中说不出的畅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自己费尽心思,行险做出此番举动,至少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至於张怀素,他还真没有放在眼中,自己无欲无求,他又能奈何。 先前看李二的一番动作,定是触动了心神,要不是有魏徵这个硬骨头顶在前面,自己当真不太敢行此事,毕竟谁都想听好话。 刚走出显德殿,抬头一看,此时都过了正午,忙活一早上,连口饭都没吃,正准备去寻个吃食,却听得一道声音从墙外传来。 “沈兄,別来无恙啊。” 此时的温无隱,褪去了官袍,戴著进奉冠,一身玄色劲服,腰间还掛著玉佩,瞧著就价值不菲。 一个没注意,温无隱胳膊就搭在他的肩头,嬉笑道:“沈兄,在下办事利索吧,那钱主事还没被拖进官廨,连和他婆娘何时圆房都吐了乾乾净净... 要不要听听?” 沈策白了一眼,他要是想听,去平康坊扒门子即可,那才听得真切,用得著你来给我说,味道怪怪的。 温无隱话虽然糙了些,可事儿办得地道,原本自己只是想找个不相干的御史,没想到找了个通天代。 方才见张內侍急匆匆地回去,八成是温无隱拿了证据就在此等候,是个可结交之人。 一斤上好的茶叶,一次愉快的平康坊包夜就许了出去 回到主簿厅,原本此时小吏们早就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可他一进来,可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归档的归档,抄书的抄书,更有甚者,烈日之下,蹲在地上不停地擦拭庭院中的青砖,都已经亮的能看清鬍鬚,还跪在地上擦个不停,原因无他,六曹主事没了两个,钱主事也不见影踪。 小吏们怕了,这位新来的上官委实太能折腾,生怕被这年轻的大人拿了活的,丟了养家餬口的差事。 沈策则任由他们表现,装作看不见,径直向前走去。 推开主簿厅大门,两位录书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在审核奏疏。 见沈策进来,两人施了礼,便埋头苦干。 “万录事,本官將自己的活计推给你干,可有怨言?” 万纪纲手下不停,却能抬头答话:“无妨无妨,只是午间少睡半个时辰,不打紧。” 大人,可有要事?今晨耽误了许久,奏疏积压的多了些。” 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子在替你干活,没事別打扰我,万纪纲在心中腹誹,这上官,才上任三日就將一眾官吏送进大理寺,实在是个煞星,他下定决心,以后和他只谈公事,別的不谈,除非再来一个书卷。 “本官听温御史说,你家中六口人,挤在两间不大屋中,家中除了笔墨纸砚,就身无长物,为何不学那钱主事,偶尔透露一两个消息,生活可比现在轻鬆了许多。” 万纪纲见沈策问的认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將官袍理顺,起身正色道:“下官是读书人。” “读书人自然有读书人的风骨,盗取钱粮一事,下官一家纵是饿死也不屑为之。” 沈策白了一眼:“你来给我讲讲昨日无凭无据,你言之凿凿说六曹贪墨是怎么个事儿。” 万纪纲眼神一怔,露出见鬼的表情,仿佛在说你都用计,还不允许我胡说,老夫清贫了一辈子,可不想死在一根破木棍上。 “沈大人,下官上有六旬老母,下有黄口孺子,一家老小就指望著这点微薄的俸禄,可不能死” 那你就胡说?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说完摆出一副“你来查我呀”的表情。 沈策见其身形有些佝僂,不忍道:“这两日辛劳,明日逢五,今日办完差事,提前下差,回家歇息一日。” 万录书眼神怪异,虽说休沐是让我等官员回家沐浴,可谁家洗澡能洗一天。这点微薄的俸禄,哪里有歇息余地 眼见气氛热烈,也绝了刚开始的畏惧心思,寻了把月牙凳,坐在沈策对面,笑说道:“大人似乎不像是农家子弟?” 沈策挠了挠头:“本官十五岁便跟著太子外出征战,很少回家。” 万纪纲点了点头:“那便是了,我家中大郎也如大人这般年岁,在长安做个抄写的小吏,休沐之日他若敢洗超过一刻钟,下官提著棍子就进去伺候。” “休沐、寒食、冬至、重阳等日子,下官与大郎会在坊门外支个书写摊子,替乡邻们写些诉状、家书的活计,运气好些,还能接到抄书的差事,不少挣铜子儿。” 九品京官还要如此兼职?转头问向奋笔疾书的刘录事,也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一时间沈策也觉得自己成了何不食肉糜之辈。 万录事见沈策恍惚之际,大著胆子问道:“沈大人,今日所赠书卷,可否能让下官传授给旁人?也让下官家中多些谋生的手段。” 沈策不解:“既是给你,自然由你处置。” 还没等万录事答话。刘录事就凑了上来,諂笑道:“沈大人,那位温御史今日还有空閒吗,我家离皇城不远,能否也让他跑一趟,下官也想要一书卷。” 沈策:??? 第29章 算盘 佩环没有姓,来了沈家便姓了沈。 最近几天的生活,只有在幼时爹娘还在时体会过。 虽说都是伺候人,在王府和在这却是不同,在当粗实丫鬟的时候,动輒挨打不说,还要受著旁人的冷言冷语。 在沈家,老妇人似乎也不太让他们干活,有什么事情,都是她自己动手做,甚至起的比他们还早,起来就挑著井水把水缸填满... 这让她十分难受,作为下人,没有被需要,那就是离死不远了。 自此立下了规矩,每日一早,家中的水缸必须全部添满,鸡也得全部餵了,趁早把活都干了,让老妇人无活可做... 沈佩环站在门內,眼睛时不时地向门外瞟去,直到净街鼓响起,心里就发急,郎主昨日晚间被御史叫了去,一夜未归不说,这都天黑了还未回来,不像是他的风格。 直到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这才让她的魂魄归位。 沈策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下人,看到原本在內宅的佩环此刻却在门口,笑道:“我是去办案,又不是被那廝抓了。” 佩环捂著嘴偷笑:“是老夫人担心你,让我在这候著,我这就回去稟告。”转身扭著扭著就回二门。 自己昨夜几乎一夜未眠,这两日太过费脑子,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连忙喊道:“给娘说声,我睏倦了,明日再去寻她。” 绕过影壁,就看见吊儿郎当的沈望,给他一个死亡的眼神后,就乖乖地跟在沈策身后:“今晚把家里的公鸡都杀了。” “都杀了?” “再给你一吊钱,去把邻家的公鸡都买下来,也杀了。” “大哥是要犒劳大伙?” “哥哥我要睡觉,把小满看好了,敢把我吵醒,我就把你安排到娘的隔壁屋睡。 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沈刘氏整日叨叨个不停,没办法,一有空就去西市里转悠,不到响鼓,不太回家。 听大哥用这个来威胁自己,他顿时一蹦三尺高,拉著一旁的下人,就朝门外走去,他分不清公母,怕被人骗了。 躺在床上的沈策,觉得自己太难了,来到唐朝这才十余日,经歷了太多事情,与传说中的人物在一起共事,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睡梦中,魏徵揪著他的衣领,唾沫横飞道:“说,为何大家都青睞你,你在玄武门都做了什么?” 正当他准备满嘴胡诌之时,一声糯糯的“哥哥”,把他救了回来:“大哥,娘亲叫你吃晨食了。” 偏厅,一家四口... 沈望还算得力,家里的公鸡,都在餐桌上,连同下人都能分到个鸡腿。 沈策看著窗外的天色,摇了摇头,吃饭间还是不由地劝道:“娘,儿子已经当官了,又有太子的赏赐,咱们家无需也一日两食吧。” “就是就是”沈望在一边附和。 沈刘氏冷哼一声,將筷子砸在碗上,对沈望说道:“怎么?吃著鸡还堵不住你的嘴?鳮字会写吗?一会我就找来先生考校你。” 绝望的沈望连忙看向佩环,祈求他能教自己一下。 沈刘氏转头到沈策这边就换了神色,轻声道:“家里那么些个僕役,还都是活契,一年下来要花不少例银,咱家要是没了钱,放这些人出去,他们能落下好? 眉毛一皱,又说道:“谁家买下人,都是死契,都拿下人出去做工赚银子给主家花,咱家可倒好,杀了鸡给下人吃。” 一旁的下人们听后,手动得飞快,三两下就將碗里的荤腥送进肚中,生怕主家反悔一般 沈刘氏说完不解气,一指头杵在沈望的脑门上:“憨货,会不会把鸡卖了,你哥说杀都杀了,没一点心眼。” 沈策听懂了娘的意思,之前穷惯了,骤然进了城,每日面对如此多的花销,家里也没个长久的进项,自然要为长久做打算。 自己不能光为百姓们考虑,自己先富起来,才能带动旁人,所谓先富带动后富。 说干就干,三两口刨完饭,就让佩环將下人聚集起来。 唐律虽说不许官员入市,当然也仅限官员本人而已,找个下人或是管事,当做白手套,在外替主家做生意也是常见的事情,只要隱蔽一些,不要让百姓们知晓,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不经商赚钱的话,勛贵们就会把赚钱的目光投到自己手中的权利上,孰轻孰重,皇帝还是能分得清的。 而奴婢不可告主,出了事情,就说是奴婢瞒著主家在外做的,自己毫不知情,事了反手就把奴婢打死,重新再扶持一个上位,而这种白手套,奴婢们还抢著去做...古今概莫能外。 家中的奴婢都是宫中放免的良人,当然大多是李渊身边的冗余人员,其中还有几名典事。 沈策没有房玄龄那么高的官位,没办法拒绝李二派来的下人,自己摆开阵势光明正大的做,比起其他的大罪,经商这种事情,伟大的太子应该不会在意的。 沈策站在眾人身前朗声道:“本官准备做些木料活计,你们当中可有会木工手艺的?愿意的站出来,本官就不去外面找了。” 站在最边上下人,伸著脖子朝一旁看去,眼见没人出来,便大著胆子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郎主,小人之前在宫里乾的典事的差事,日常负责修缮门、窗等活计,不知这些手艺郎主您看得上吗?” 沈策也不二话,当眾说例钱加倍,“就你了。”转头又从眾人中间调了个做过採买的管事,便將他们叫到书房。 也没提前准备,沈策拿著炭笔,提笔就画,一个长一尺二寸,宽五寸,厚三分的硬木方框,中间偏上位置设一横樑,沿著长方向依次打九个小孔,里面插上铜签,上下两端固定在框子的两边,,每根签子上穿七颗扁珠,樑上两颗,梁下方五颗。 没错,就是算盘, 前些日子,见录事们算数,还用著小木棍在桌子上摆些乱七八糟的形状...也就是算筹,这才想到唐朝还没有算盘。 木匠瞧著黄纸上的图案,眼睛发亮,连忙说道:“郎主,这个小人能做。” 沈策瞥了他一眼:“废话,你看了一眼就会做,旁的木匠看了也会。” 在宫中负责採买的管事,经常与数字打交道,看了图例,思索了一阵,惊呼道:“这莫非也是算筹?” 第30章 得加钱 此时的唐朝还没有算盘,平民小户们日常也就丈量田亩,算粮食布匹时会用算数,但还用不上算筹。 一本手抄版的《九章算术》要几石粮食,农户人家根本买不起,工匠、手艺人需要算尺寸,简单的加减乘除会算即可,这还是师徒口口相传,不见文字。 至於算学馆倒是能学到分数、比例、方程、勾股之类的知识,普通学子大概就是后世初高中的水平,而万录事只是初入算学馆的水准。 至於计算方法嘛,要么是心算,要么就是在桌上摆一些竹棒棒,颇为繁琐不说,还算不快 沈策见有人识货,挑著眉毛斜眼看了一眼马有余:“不错,算是另一种算筹,不过,我叫它算盘。” 马有余此刻变得兴奋起来,搓著手,在房间內来回踱步,忽然一拍脑袋,三两步窜到桌边,指著图例道:“可是下五同上一?” 沈策心中一动,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见识,不由得夸讚道:“確实。” 和聪明人在一起做事就是舒服,都不需要自己吩咐,木匠要了大概尺寸就动起手来,就用竹子做,取材方便还不易坏,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將一个简易版的算盘摆在了他面前,沈策隨手给了他几个钱,就打发他再去做几把算盘出来。 有了傢伙事,就得有实验对象,不多时外出的佩环就將万纪纲和他大儿子请了过来。 十七八的壮小伙,却生得眉清目秀,站在他爹身后也不怯场,恭敬地向沈策施礼:“沈主簿,在下万秉文,在长安县衙任一小吏...” “別那么见外,”沈策抬手打断,一把將他拉桌案前:“听说你算学比你爹学得好,专门让你来看看。” “別管你爹这个倔老头,前两日让他审核预算抓耳挠腮两个时辰都没能弄清楚,说你算学比他强,你来试试,”说完就將算盘推到他面前。 万秉文拿著算盘端详了起来,沈策见他看著认真,就开始给他说起了,加法口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 “六上一去五进一、七上二去五进一...” “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 在念了两遍后,问道:“记住了吗?” 万秉文闭目在心中复述一遍后沉声道:“小人,记住了。” “来,你算一下你爹这个月额外挣了多少个钱。” 万秉文拨了一下珠子。 嗯? 今年呢? 万秉文又拨了一下。 噗,沈策转过身,挤著眼睛,硬忍著没有笑出声。 原本沉稳在后面看戏的万纪纲此时吹著鬍子,朝他家大郎咆哮道:“混帐东西,老子挣钱的时候,你还没起呢,休得在沈主簿面前聒噪,不为人子。” 万秉文回头疑惑著看著他爹:“我方才张嘴了吗?” 沈策叫停了二人的斗嘴,通过记忆,在纸上复写出当日张怀素给出的预算,转身看向万录事:“让你家大郎教会你,你用此物算,看看和你用算筹比,速度能快多少?” 万秉文一脸坏笑,而他爹则显得有些犹豫,一个劲地往怀中摸去。 沈策又看了一眼算盘,从怀中取出与其相同数量的钱数:“得出钱数来了,这些就是你的。” .... 半个时辰过去了,沈策去看,万纪纲还在背口诀,时不时的怒道:说慢一点老子没记住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策去看,万纪纲仍在笨拙地拨算盘。 再过半个时辰,沈策怒不可遏,一把將万纪纲推到一边,指著万秉文道:“来,你算。” 人们总说怀才不遇,夸耀自己音乐天分如何了得,滑雪天赋如何了得,甚至体育天赋如何了得,但没有几个人敢夸耀自己的数学天赋。 数学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做不得假。 沈策觉就得眼前这个人数学水平应该在他之上,不道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刚才说的口诀已经可以熟练运用,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仿佛没被餵饱的饿狼。 偏房內,沈策大大咧咧坐在交椅上,万家父子则垂手位於下方。 沈策端起泡好的茶,轻轻品茗一口,思量著,这样的人才放在长安府衙抄书实在可惜,留在自己家中帮自己管事查帐应该才是好的出路。隨即开口道: “方才没有好好认识一下,在下沈策,秦王府队正出身,现任东宫詹事府主簿,也就是你爹的顶头上官。” 万秉文先是一怔,转头看了他爹一眼,见爹没有吭声,便向沈策拱手施礼道:“小的万秉文,在长安县任一书令史。” “月俸几何?” “年俸四贯。” 沈策绕著咂了咂嘴:“这点钱够取婆娘吗?” 万秉文:“......” “这样,本官一年给你十五贯,你来本官家中做事如何?活契。” 万秉文还没说话,一旁的万纪纲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忙道:“沈主簿,下官犬子如今在府衙人一小吏,虽是微末,也是在册差役,未来何尝不可博一个官位。” “然后像你一般,四十余岁才是一个九品官吗?” “九品又如何,那也是官。” “没有贵人的提携,由吏变官,这比登天还难,你是如何上位以为本官不知道吗?” 沈策与这朽儒说不通,看向万秉文,坦诚道:“眼前倒是有位贵人,只是不想提拔你,单纯的就想给你钱,你可愿?” 爽利的万秉文此刻也变得沉默,推开上来劝说的父亲,独自一人站在墙角,手不断搓著衣角。 十几年来笔耕不輟,如今身为吏员,已经绝了科举一途,就算是律、书、算学这些专科也不会收吏员,只得熬资歷等流外入流。 每年一考核,三年一晋升,从流外九品开始,二十四年才能做到了流外一品,这才获得了转正的资格,得到这个资格八年以后再通过考核,就能正式转正了,与其说小吏们是拼学识,不如说比的是谁能活到考核期满之日。 他转头看了眼头髮已经花白的父亲,微薄月俸在长安举步维艰,想著往日的生活,摇了摇头。 当即定了心思,上前拱手道:“小的愿为沈主簿效力。” 沈策正要起身,王纪纲此时却怒气冲冲地挡在身前,不客气道:“沈主簿,重银钱而轻身份,实非读书人所为。” “本官可不是读书人。” “那也不可。” 沈策拍著桌子:“你当如何?” 万纪纲梗著脖子道:“得加钱。” 万秉文看著父亲面红耳赤的为自己爭討钱粮,不由得也臊红了脸。 沈策还以为又见了想拿脸面当饭吃的迂腐之人,听到加钱,笑道:“一年二十贯可安你心?” “如此以来,百无禁忌。” 第31章 树叶宝宝 送走了万家父子,沈策在小灶房里操弄起茶叶, 昨天下值以前,十率府眾多大老粗,嚷嚷著要喝点新鲜的玩意,程知节说他这有,就纷纷找了上来,没办法都是曾经的老上官。 定製的大铁锅斜放在灶台上,下面燃著文火,锅里的茶叶则用大刷子不断翻炒,不一会,香气就出来了。 有了香气,小满这只小馋猫抽著鼻子就跑了过来,也不说话,安静的踮著脚尖朝锅里看去,绿色叶子像活过来似的,一会出来,一会又躲进了扫把中。 小满嘟著嘴,指著茶叶道:“誒,是树叶宝宝,大哥你炒它们干嘛?还怪香的。” 沈策手下不停,轻笑道:“达官贵人们好这口,咱们把小树叶炒了,卖给他们,挣多多钱给小满花” “有肉肉不吃,吃树叶,他们会买吗?” “一定会的,越是稀少的东西就越会有人买。” 沈小满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下,快步跑了出去,不一会抓著一把茶叶爸爸便丟进了锅里,然后瞪著大眼睛看著沈策,期待著哥哥的夸奖。 夸奖没等到,等来的是扫把棍,小满一边用袖子擦著眼泪,一边向门外走去,抽泣道:“哥哥骗人,还打我,我要给娘告状。” 佩环看著这一幕捂著嘴偷笑,在承诺明日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后,就喜滋滋地自己玩耍去了。 沈策气咻咻一点一点地將树叶从茶叶中剔除出来,至於小的叶梗与灰尘,他索性不管了,反正唐朝人命硬,喝不死。 “郎主,你是不是起了做生意的心思。”佩环见沈策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连忙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沈策接过一饮而尽,暗道,你们都是良民,又不是奴婢,老子要付工钱的, 不挣钱,一大家子吃啥喝啥,我还想著好好享受一下封建王朝特权的,没钱怎么搞...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家中是得有些来钱的路子,至於做生意,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给相熟的几家送送,若有旁人要,再说钱的事。” 佩环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说道:“我看方才木匠做的...东西,对,叫算盘,好像並不难做?” “所以你觉著这个並不是一桩好买卖?” 佩环转身去书房取来算盘,放在手中细细打量,挑著眉毛说道:“家中的木匠看了图例,一个时辰就能做出来,確实不算好买卖。” 沈策长嘆一声道:“我明日若將这算盘放到西市上售卖,后天一早你信不信就有黄花梨、紫檀、甚至象牙的算盘冒出来?” “所以...我打算白送” “嗯?郎主何时变得如此有钱?” 沈策有心將她培养成管理內宅的管家,所以一些事情还是给她说清楚为好,从她手中接过算盘,耐心地解释道: “器具不重要,寻常木材都可以做,重要的是知识,这东西和平民小户没关係,他们用不著,可一些家中有產业的豪族,或是富商。” 说到这沈策顿了顿,復又说道:“富商的背后也是豪门大族,这点你是清楚的,家中家大业大,难免需要审核钱粮。” “所以郎主你想白送算盘,知识收费?” “正解,我现在已是官身,再出去做生意不够丟人钱的,我看万录事的儿子不错,脑袋聪明,算学也有一手,让他学会了出去跑跑,反正万录事不会嫌丟人。” “你以前在齐王府也算是个有身份的,说说看,这个买卖好不好做? 佩环之前在齐王府干的是伺候王妃的活计,日子久了自是有一番见识。 拿起算盘在心中沉思了片刻,说道:“各家豪门大族,都是男主人主外,女主人主內,管財货的都是当家大娘子,这些大娘子一般都出身大族,自幼除了家学,像算学这类都会涉及。” “日常查帐虽有管事去做,但也不能尽听下人们的,当家主母会在春秋两季亲自去查。” “所以郎主的意思,也想將此术交给当家娘子可对?” 沈策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称讚:“不愧是王府出身,我確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我教,而是你。” “奴婢?” “怎么,让我这个大男人给达官贵人的正房夫人关起门来,啪啪的打算盘吗?” 佩环也是荤素不忌,听罢不由得大笑起来:“郎主此方法甚妙,只是奴婢这身份够吗?” 沈策大笑道:“王妃你都能伺候,教两个大娘子怎么了。” 一旁的佩环看著神采奕奕的沈策,知他心中自由天地,这小小的算盘恐怕不是他的真正意图,低声试探道:“敢问郎主挣了钱粮有何打算?” 挣钱?对於沈策来说没有太大的想法,若是自己愿意,当真可以攒下万贯家財,他有这个自信。 可若没有官位、没有爵位,任你有再多的財富,也只是在替旁人打工,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不会捨本逐末。 挣钱之后自然是挣更多的钱,然后再用钱提升官位之类的,总之钱不能放在手里,不然连布帛都不如。 沈策没有回答,復又问道:“我等传授知识,並非那贪图那黄白之物的商贩,你说我问要多少束脩合適?” “五贯钱总归是要的,若是將郎主给万录事的书卷也算上的话,奴婢觉得再加上十贯也未尝不可。” 大唐的富贵人家都是有自己的產业,比如自己的庄子,自己的小作坊或者大片的田地,又或者大片的商铺,总归是有个长远的进项。 沈策內心估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那就你来教。” 说干就干,签了契,就是老子的人,明日一早就將万家小子叫来,拿了我的钱就要给我干活,一年二十贯,这数字让他娘知道非得气晕了过去,一头牛才多少个钱,哪有下人比牛金贵的。 要是一年五贯例银,沈策绝对不会在辰时叫人起来干活, 一年给到了二十贯,卯时两刻,在家中见不到万家小子,沈策就要掏出来马鞭了。 好在万秉文有眼色,天刚亮就已经拿著铺盖到沈家门口,言之凿凿就要住在前院,一个月內就要帮郎主把他一年的例钱挣回来! 第32章 閆立德的烦恼 有了钱主事的案子打底,沈策便心中不慌, 一年的kpi三天就完成,他打算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老老实实在詹事府主簿待著,就算手下有什么出格之事,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 每天上差就拿著木匠重新拿硬木做的算盘,在主簿厅打的啪啪作响,他还给主簿厅需要核算的小吏每人发了一把竹製的,让其不要待在房间內,就在庭院中,就在走廊下,隨时隨地哪里都可以算,若是有旁人问起,就说是他这个主簿让做的。 有了一把手的承诺,眾人干活也是积极,没两天大半个东宫都能听到算盘珠子的声音,声音一度盖过了夏日蝉鸣。 宇文士及听著门外的噼啪声,皱著眉头说道:“玄成兄,近日来咱们詹事府,是有什么新鲜的事务?我看小吏们,拿著尺余长的木盒子,整日里敲打不停。” 魏徵放下手中的奏疏,嘆了口气,一脸无奈道:“听说是咱们那沈詹事製作出来的,和算筹是一类东西。” 宇文士及疑惑道:“如此吵闹不休,玄成兄也看得下去,不去制止?” 魏徵苦笑一声道,“下官前两日也是烦躁不休,將那沈策叫来,一问才得知,此物能更快,更准確地进行数术的运算,还不易出错。” 说罢转身从多宝阁中取下一沓奏疏,放在宇文士及身前,拍了拍道:“眼下这些奏疏,都是用他那算盘算出来的,下官审核过,几乎无错,且效率也非往日可比,大大提升了詹事府的做事效率。” “所以玄成你就默许了?” 魏徵没有答话,只是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来一个竹子做的算盘。 宇文士及拍案而起:“竖子,为何不送本官?” “这是我从小吏手中夺来的,焉得他送。” 相对於主簿厅审核数字的轻鬆,一旁的將作监就有些头痛,也不是真疼,而是李二將修缮长安城的工作,由工部发包,交由他们將作监承建,此外还派了大理寺作为监理... 言之凿凿,若是钱粮算出了岔子,便让犯错之人直接往刑部报导。 家学渊源的閆立德自是不將这工程放在眼中,些许小活,用不著他亲自动手,安排下面副手足矣。 只是上奏了两版京畿善造预算及修城工料册都被李二一连驳回来,称其错漏百出,费用虚增。 閆立德这才开始上心,通过多方打探这才得知有位仁兄给太子进献了本工程预算的奏疏,李二引以为经典,並核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將作监官廨此时人头攒动,閆立德黑著脸位於正上方,在官廨內来回踱步,向堂下咆哮道:“尔等不是自称算学一道无人能出其右么,怎么如今算不出来?就在这算,算不出来谁都不许走。” 堂下的十几个经年老吏,尽皆不敢触霉头,一人一丈方圆的距离,一边盯著帐册,一边小心翼翼地摆弄著算筹。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吏,眼看著自己所属区域马上就要算完,心中自是喜不自胜,而后身后年轻的小吏不知是否是鼻炎犯了,不停的抽著鼻子,实在没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老吏眼瞅著自己的算筹在一股风的作用下散落一地,顿时前功尽弃。 老吏眼见一日的心血化作泡影,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堂下眾人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指责同僚將自己的算筹弄乱。 閆立德嘆息一声,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休要聒噪,出去,快出去,让本官清静片刻。” 原本吵闹的大堂此刻顿时鸦雀无声,眾人整齐划一地拱手后,依次出门而去,完全看不出方才在堂內起了爭执。 门外庭院內,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儒生,身形挺拔,著青绿色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其上掛著蹀躞,就像那画中的贵公子模样,迈著官步徐徐走来。 来人正是李二的御用画师,阎立本,正是日后为李二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之人。 说是贵公子,自然有贵公子的资本,其外祖为北周武帝宇文邕,其父乃是隋朝从四品的將作少监,主持修建了大运河北段及隋长城的工程。 进了將作监大堂,目不斜视,拱手道:“阿兄,我问清了,是一个叫沈策詹事府主簿,前些日子因为被指索贿,叫到御前,不但洗刷了罪名,还向殿下献上庄户人家穿了百年的衣袍,以建言殿下削减用度开支,殿下给你的本章就是此人上奏的。” 閆立德將本章扔在一旁,面露喜色道:“找著出处就好,哥哥我这两日正因为这个本子而烦恼,实在头疼的厉害。” “可是因为计算的问题?”閆立本见室內满地的算筹不由开口问道。 “正是,往常大体上报预算即可,只是这次太子下令,务必言之有物,不得虚列不说,对所需工料的详细程度尤为严苛。” 閆立本喜形於色,从身后拿出算盘:“大哥,看看此物。” 閆立德乃是营造大家,打眼一看就知道此物是何用,连忙接过,来回反转观察后,急忙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詹事府主簿,沈策。” 閆立德周皱著眉头:怎么又是他? 他仔细看了手中的算盘,试著拨弄了两下,立即道:“立本,去家中取一笏松香墨,再加两只狼毫笔,外加一方青石小砚来,再持我的拜帖,送到詹事府,就说哥哥我午后便到” 閆立本满脸不愿,拧巴道:“大哥,你是五品上的將作少监,他才是从七品,为何要给他送礼” 閆立德捲起手中的扇子,毫不客气地敲在他的脑袋上:“整日作画,圣贤书都白读了?” “此事一乃公事,哥哥我为尽公事携礼有求於人,传了出去,也是一番佳话。” “其二此物乃是这沈主簿独门学识,想让为兄凭著官威强取吗?” 说完閆立德冷哼一声:“这件事了了,回家闭门读书一个月,磨磨你的性子。” 第33章 调人只需要一句称呼 由於上次的事件拿掉一个主事,两个六曹主事的位置空了下来,左春芳却没有通知补缺,这让手下这帮吏员们急得抓耳挠腮。 沈策向苏府丞及两位詹事求了恩典,这三个名额的决定权就落在他手上。 既如此,一个九品流外官的位置摆在前面,剩下的四位六曹主事便如杀红了眼,做事仔细不说,还分外勤快 万纪纲的儿子昨日已经卸了衙门的差事,今日一早已经到府中听用,沈策坐在厅內,和万纪纲说著閒话,摆脱了生活的困苦,似乎整个人精神都大有不同,高声说话的频率都比往日多了三分。 说话间、手下小吏快步走进厅堂,躬身稟告:“主簿,散骑大夫、东宫库直阎立本,在门外求见。” 沈策神色一怔,东宫应该没有第二个阎立本了,此人应该就是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图之人了,开口问道:“阎库直可曾说何事?” 小吏闭目回想,摇了摇头,直言道:“未曾说过,小人只是见阎库直手中拿著拜帖。” 万纪纲久在府中,各种关係烂熟於心,瞬间便反应过来,忙道:“手中拿著拜帖,自是替他人而来,那就只能是他阿兄,將作监少府监閆立德了。” 沈策思量了一番,前些日子他在府中批文时见到了,由他来主持修缮长安城的旨意,今日前来应该是与算盘有关,不然堂堂五品的官员为何要找上自己。 想到此处,沈策连忙起身:“前方带路,其余人等退下。” 当他接过拜帖时颇为意外,作为上官,却能如此礼贤下士,让他对唐朝的官员颇为改观。 哪像后世的领导,看见旁人有现成的思路与方法,明目张胆便上来討要,不给便扣上一顶不顾大局的帽子。 就算最后好心给了,功成后功劳都是领导,了不起在文末用小字加一句某某某提供了相关数据,好不噁心。 待到午时,沈策顶著烈日在衙门外等候,人家遣其弟持拜帖而来,也算是给足了他这个七品小官的面子,他要是不懂礼仪,日后在官场上可就举步维艰了。 “早闻沈主簿,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閆立德声音浑厚,气场落落大方。 沈策抬头见来人肤色黝黑却面容方正,双臂修长不说,一双大手似虎掌般宽大。 他连忙迎了上去。旬月之前他还只是秦王府的一员队正,何来的传闻,但手脚不停,连忙上前接过木提盒,拱手道:“閆府监若有所请,派遣一小吏前来传话便可,何必亲自前来。” 沈策说的也是客套话,真要派一小吏前来,他是不可能去的。 閆立德大笑:“求人怎会如此做派,我閆家可没这个传统。” 二人落座 沈策特意將昨日在家中炒的茶叶,端给閆立德,请其品茗。 他之前从没见过这种只需热水烫的茶叶,一时之间颇为新奇,细尝之下竟是比那手续繁多的茶汤味道更为清爽,色泽也更为清亮,於是沈策又大度地將半斤茶叶奉上,言之凿凿,这种好货色,不是自己行伍出身之人品尝得来,还得閆家这种世家大族才得以匹配。 茶叶这东西,皇帝喝了,皇亲国戚才会跟著喝,皇亲国戚喝了世家大族才会跟著喝,世家大族喝了,百官才会跟著喝,既然百官都喝了,那自然这东西是千好万好的玩意。 他没办法將这新茶叶送给太子,那送给世家大族和高管还是做得到的。 茶过三巡,二人才转入正题:“本官听闻沈主簿前些日子,给太子呈了营造预算之法,太子殿下將此物誊写给我,本官一时之间也没有理会其精髓,接连两次奏本都被驳回,实在是有失顏面啊。” 沈策听懂了,这就是想让他帮忙,还带了几分责怪的旨意,他也很无辜,谁知道閆立德在自己后面递了本章,那只能算你倒霉。 可话不能这么说,沈策將茶杯倒满推至其身前,笑道:“阎府监不用担心此事,下官已將这预算之法尽数教给手下官员,若是...可遣將作监一小官前来学习,下官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閆立德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復又愁容满面道:“可是接连两次的驳回,太子给本官留的时间可是不多了,再遣人来学,怕是来不及。” 看来今日携礼而来原来是为了此事,沈策知晓了来意,自然可以从容应对。 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之情,颇为遗憾的说道:“若是让人来学,下官有这个权利,可手下的录事去將作监,恐怕需要宇文詹事的首肯。” 閆立德见他同意此事,便没有放在心上,摆了摆手,转而问道:“有一物,听说是沈主簿所创,特前来求教。” 而后就让隨从取出了算盘,閆立德用手指轻轻拨动,其上的小珠发出清脆的声响:“敢问,如何用得?” 见閆立德问的正式,沈策也收起了玩笑心思,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木质算盘,放在他身前,飞速拨弄著 閆立德急急问道:“加减可算?” “可算。” “乘除呢?” 沈策笑答道:“逢二进一、逢四进二、逢六进三、逢八进四、二一添作五,这是商数的口诀,閆府监可愿学?” 閆立德哦的一声,眼神中露出惊讶,起身在屋內缓缓踱步,三两次想要张口却最终没有出声。 “沈主簿可有所请?” 沈策知道这是在等他开价,和真正的勛贵们交易,钱是最次要的,或许家主的一句话价比千贯。 摇了摇头,將算盘推到他身前,坦言道:“算盘不要钱,下官教人也不收钱,不过知识要付费。” 閆立德大笑道:“可有开先河者?” “未曾” “哈哈,来人,取五十贯来。” ........ 跨衙门调人,在唐朝属於难上难,没曾想,閆立德只是站在宇文詹事面前,拱手施礼,称了声:“宇文世叔。” 刘录书当即收到上官的告知,日后上半日在詹事府,下半日在將作监... 第34章 沈策的首次常朝 七月初一 每次上朝沈刘氏就会觉得是天大的事,认为他家大郎一定能见到皇帝,於是乎不到五更天的时候沈策就在一大家子簇拥下被叫醒。 更衣、化妆,这是每个上朝的官员都要做的事情, 直到承天门的值守敲响第一通鼓,各坊市才会陆续开启坊门,此时是长安时间三点五十..., 若是哪位六部尚书,年纪太大不想从绕道坊门,想自行开个小门,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级別不够,只有到了宰相位置才有这个权力。 沈策就没有那个奢望,老老实实骑著马在天街上走著,这时候就没有轿子,所有官员一律骑马,但是吏员们只能骑驴。 这样身份就很好辨认,也极大满足了官员们的虚荣心,寒窗苦读、浴血拼杀要的无非是这点东西。 由於是初一,来参加常朝的官员非常多,除去前面紫的、红的,单就这个绿色的袍子,沈策大概数了一下,不会少於两百。 穿过望仙门,皇城的正殿就在眼前,被抬高数丈的大殿,仿佛一座山一般压在眾多官员的心头 沈策就著日出的微光,瞧著那些大红大紫的人物一步一步走向最高处,內心颇为羡慕,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 权力似乎很有魔力,当它具象成某一种事物时,官员们便开始追逐,或是早就忘了当官的初衷了。 离太子远了点,在殿外三十丈开外的位置,其实也不算远,他身后的人还有三十丈。 此时太子还没出来,正是眾人交际的大好时机。 相熟之人纷纷相互介绍著,这位仁兄、吏部主事、眾人一听纷纷上前拱手,这是管帽子的,得混个脸熟。 这位仁兄是尚书省的刘都事,管著六部的文书勾检这等机要差遣,眾人又呼啦啦围上去,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家中有数位美妾,请他改日一定要登门、刘都事也是见过大场面之人,毫不怯场,竟指著眾人道:“去完你家就去你家,一个一个慢慢来。” 在得到了承诺后,眾人这才笑著离开,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直到一张標准国字脸的青年出现在眾人眼前时,大家就像躲避瘟疫一般,四散而走,甚至连名字都不想提起。 此人正是温无隱。 前些时日由於钱砚修与张怀素贪墨一案,这个年轻御史,根据二人的口供,大肆锁拿了十余位低级官员,一时名声大噪,旁的官员见他纷纷拂袖而去,温无隱也不在乎,他本就是顶级勛贵出身,深諳为官之道,此时的他还做不得老好人,只得以凶残的面貌示人,老老实实表现出一副孤臣的形象。 沈策连忙迎了上去,恭喜道:“温御史,案子还没了结,你这官阶就已经升了一级,实在可喜可贺。” 原本形单影只的温无隱听到恭贺之声,连忙寻找声音的来源,回头一看,连忙收起生人勿进的神情,笑道:“这不是託了沈主簿的福。” 沈策见旁人都已走远,这才低声道:“你使了什么招数让他们这么快招供的?” 温无隱同样压低声音道:“自然是讲道理。” “说实话。” “我把我的家世一说,就都招了...” 此时的温无隱已经是由正八品上升了从七品下,官阶与沈策相当,只不过职事確实还是没变,仍是东宫的巡覆御史。 二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前挨 “事发以后,可有人找你的麻烦?”温无隱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仿佛沈策被穿小鞋,他能帮其打抱不平一般。 沈策笑了笑:“若真有,我一定告诉你,让你下来查他。” 哈哈哈 二人的畅快的交谈,引得侍御史怒目而视,拿著笏板走来:“无故喧譁,罚俸三月,什么职位?” 温无隱无所谓,就算不发俸禄也没事,沈策则脸色跟苦瓜一样。 忽的,隨侍御史的手势,丹燨广场上的眾多官员,瞬间归位,文官武官纷纷站成整齐的两排,原因无他,李渊上朝了。 通事舍人一声高喊:“班齐” 再唱,“肃静” 復唱:“皇帝升座,百官行礼” 终唱:“诸司依次启奏”。 此时的朝堂排班颇为怪异,李渊端坐的龙椅上,一声不吭,似乎是在无声的反抗,而李二也有一把椅子,就坐在他东侧下方的位置,开始发號施令。 位於东班队首的裴寂乃是李渊的髮小、官至尚书左僕射,目不斜视的看向李渊,率先出列道:“六月以来,二王构祸太子,以至朝野震盪,京畿人心不定,现二王均已伏诛,但建成与元吉二人的党羽、僚属多行不轨,构陷忠良,请陛下当酌情追查,以安黎庶。 李渊看著下方的老伙计,心中说不出的复杂,这才不到一月的功夫,已经不再偏向自己而向新太子靠拢,嘆了口气道:“可。” 此时的李二却不买帐,起身站在李渊身前,反驳道:“裴公,此言不妥,孤在上月已明令,祸止二王,其余僚属,一概不问,昔日建成、元吉僚佐不过是各奉其主,各行其职,往日相爭,非臣下之罪,还请圣上宽宥。” 说罢,转身向李渊行礼。 李渊冷笑一声,摆摆手道:“就依太子所言。” 李世民转身,沉声道:“依旨执行吧。” 裴寂见自己的表忠心之態,被李二当堂驳回,脸色阴晴不定,在嘆息一声后,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殊不知,李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裴寂。 一是因为裴寂这人只是靠著从小和李渊一起吃酒玩耍,才当上尚书左僕射的位置,李二非常看不上他。 二是因为刘文静事件,李二曾经最依仗的谋士却被裴寂陷害致死。 有这两点在李世民无论如何都是要剷除掉,只不过不是现在,再过些时日,李二完全掌控的京畿与十六卫之后,还得让他辛苦劝李渊行退位之礼。 眼下保持著明面上的情谊即可。 站在裴寂身后的萧瑀,见裴寂吃瘪,心中暗爽,清了清嗓子,出列道:“启稟陛下、太子,先前庐江王李?谋反,扣押了使者崔敦礼,现已被王君廓所擒,縊杀之,山东诸州,过半为东宫旧属,人人心怀惊惧,情势已岌岌可危,不可不查,望速派使者宣慰山东,以安其心。” 李二在听到庐江王已被擒杀后,顿时鬆了口气。 先前魏徵献策让李建成亲征河北,在山东之地结识了不少豪杰、並广布恩德,安插亲信。此前他表现出宽怀的一面,以免山东诸州过於紧张,现在叛乱已平,人心思定,是该下定派人走上一遭了。 第35章 事与愿违 李二环视堂上诸臣,目光定格在魏徵身上,顿时眼前一亮:“擬旨,命詹士府少詹士魏徵为持节大使,专责宣扶山东诸州,巡歷郡县,晓諭內外,建成与元吉僚属,一概宽赦,既往不咎;並安抚流民,抚慰百姓,沿途诸事,许其便宜行事之权。” “不可。” “陛下三思。” 李二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联袂出班反对。 李二知晓二人是何用意,一挥袖袍,厉声道:“孤意已绝,爱卿不用再议,退下。” 二人对视一眼,不甘心的退至班中。 房玄龄接著启奏:“今有谍奏,突厥頡利可汗....” 大会开完自是小会,如今定国家政策之事,已经全权交由李二来处理,李渊自此已经成为吉祥物。 偏殿中,长孙无忌言辞激烈,根本不像往常在朝堂上那般唯唯诺诺,对著李二一顿重拳出击,唾沫横飞道:“殿下,您怎可派魏徵前去宣慰山东,那魏氏本就是山东的大族,再加上他曾为建成心腹,此行万一有差错,岂不是让山东、河北诸州三叛于于大唐?” 尉迟敬德在一旁敲边鼓道:“对啊,殿下,那山东诸州半数都是太子与齐王的旧臣,受过他们的恩惠,选魏徵前去,岂不是自乱阵脚,臣不同意。” “你不同意?”李二被下方对自己吹鬍子瞪眼睛的二人气笑了,指著二人道:“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魏徵虽曾为建成心腹,也曾劝建成杀我,可归降后,是否一心一意为我做事?宇文士及你说。” 宇文士及神情自若,慢悠悠地拱手道:“半月以来,魏徵做事勤勉,对待前太子与现东宫之事並无区別,一视同仁,臣以为,应当信其为人。” “那也不行,”尉迟恭拍案而起,对著宇文士及道:“谁知道他是否包藏祸心。” 尉迟敬德是怕自己曾经浴血奋战打下的山东诸地再次陷於战火,所以已经在用感情判断。 听到这话李二当即快步走到他面前,咧著嘴笑道:“黑炭头,你別忘了,你也是降將,也曾经攻打过我。” 尉迟敬德神情一震,转过身去,不好意思看向李二,嘴里嘟囔道:“那不一样。” 宇文士及看著他们斗嘴,也不阻拦,自顾自地用沈策给的茶叶,冲泡起来,然后眼神一转,似乎想通了什么关窍,放下茶杯,抬手在空中按了按: “诸位静静,我倒是有一计,诸位听听可好?” 李二对待他们这些手下本就是畅所欲言,百无禁忌,听到有人献策,喜不自胜,转身回到榻上,顺了顺嘴上的小鬍子道:“讲来。” “殿下,既然选派魏徵前去,诸位大臣不放心,咱们为何不再选一位品阶稍低,但又忠心的副使?” 一来这样不会过於干预魏徵的决策,可以確保他思想的落实;二来若事有不协,可让其隨时密奏,以便我们掌握。” “谁为副使?”李二听著宇文士及的发言颇为满意,不由得开口问道。 宇文士及看了看手中的茶杯,笑道:“詹事府主簿,沈策。” 李二的笑声仿佛穿透了屋脊,把落在上面的麻雀都惊走。 这沈策確实是最佳人选,自幼投身李二麾下,屡立战功,而后又在玄武门时大放异彩,今日在魏徵手下做事,也有板有眼。 既与魏徵相识,不会產生隔阂,又对李二忠心耿耿,確实是合適之人。 “准,就依爱卿所言,诸位可有异议?” 眾人听到此话后,思虑一番亦觉得可行,纷纷点头答道:“我等无异议。” 站在日头下面的沈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大热天的谁在骂我? 在火炉下站了一个多时辰,浅绿袍子早都被汗水浸湿成深绿色,刚回到家中,就將官袍脱了,扔给下人,站在水井前,用葫芦瓢顿时给自己来了个透心凉,呆立良久,这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暑气。 颇有眼力劲儿的万秉文,趁著沈策舒爽的功夫,趁机说道:“主君,这十余日来,长安城中,各家遣管家、知事婢来学算盘的有二十余家,他们倒是痛快,起手就是十贯钱,要求只有一个,必须全部学会才能走。” 沈策闻言喜不自胜,这一项就能给家中带来不少进项,起码能將自己这个空荡的宅院再添添物件,这后宅中的花园此时还是光禿禿的,让娘还种上萝卜... 钱这东西没有確实不行,自己要办事情,空口白牙的谁买帐,对付小人物,给钱比用官威好用多了。 沈策思量一番后,回道:“此事不可长久,既是知识,就做不到保密,再经营个把月,就將这事务全部交出去,营造图给匠作监,至於口诀的算法,我会交给六学中的算学。” “如此快就要交出去吗?”万秉文皱著眉头,一副不舍的样子:“还想著替主家再挣些银钱回来。” 沈策大笑一声:“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挣钱。” 这事其实他心中自有考量,算盘这东西,对於学过算学的唐朝人其实不难,摸索一两个月后,自然就能破解。到时自己还不如大度一些,落一个好名声。 茶叶才是他以后想要开展的產业,这玩意,价格不定,自己炒的东西,没有价格锚定物,具体多少钱,那就要看包装了。 至於市场营销,我觉得现在的唐朝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只是想挣大钱,想做更多的事,还得提升自己的职事与爵位,没有这两个东西,自己掌握的財富就是別人养的猪,谁想拿走,抬抬手就能让自己灰飞烟灭。 此时的唐朝还是皇帝与勛贵共天下,皇帝似乎就是诸家勛贵选出来的大家长,所谓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们都一直暗中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轮到他们自己家的那天。 正在思量的功夫,门子快步走来,小声地说道:“主君,宿国公家中的管事在外面候著,说是程將军寻您。” 第36章 我为宣慰使团之副贰? 程知节的宅邸在怀德坊,离沈策居住的延寿坊只隔了一个西市。 往常沈策有事寻程將军,都是去官署之中,自身品级不够,贸然去府邸拜访,恐让人看轻。 到了府门,沈策抬头看著宿国公府气派的牌匾,不由得大为羡慕,正中朱漆刷就楠木大门就比自家黑漆大门贵了十倍不止,门口两侧八名家將左右排开,手握横刀,目不斜视,儼然一幅豪门大族的做派。 两旁霸气十足的石狮子也不是自家两个矮小的下马墩能比的,沈策看著直流口水。 一旁的管家看著沈策如此惊讶的表情,心中也是满满的骄傲,不由得挺起了胸膛,直到沈策开始抠大门上的漆皮,这才忙道:“沈主簿,家主还在花厅候著呢。” 沈策一听程知节在花厅等著,瞬间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原本以为程將军了不起在偏厅或者花园,想与自己说几句家常,可没想却在招待贵客的花厅,连忙让其上前带路。 花厅中, 沈策正式地向程知节行了叉手礼,站在一旁。 程知节隨性的摆摆手,就指著一旁的胡床道:“坐吧,用不著如此客气。” 沈策应声,搭著小半边椅子。 “近日钻到钱眼里,都不愿意登老夫的府门?”程知节轻哼一声,不满道。 在程將军这可不敢称下官,害怕被暴怒的程知节扔出府门,於是沈策尷尬的陪著笑脸:“某前些年月,家中困顿久了,如今得將军简拔,自是想让家人日子过的好些。” 程知节见他如此答覆,脸上这才露出喜色,为家人生活这是重情重义之举,无可指摘,他若无情无义之徒,断然不会提拔於他。 而后点了点头道:“切不可沉迷钱財这般小道,自身才是硬道理,否则是为旁人做嫁衣。” 沈策见程知节对自己说如此知心的话,內心一片感动,当即起身对其深行一礼:“某记下了,定不会沉迷財货。” 程知节正了正神色,这才將今日常朝后的小会內容告知了沈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宣慰山东,我为正使之副贰?”沈策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错愕,而后又转为惊喜之態。 自己先是从九品的武夫,玄武门之变后,一跃而成为东宫詹士府的属官,荣封从七品。 虽在东宫,管的是书吏、文牘之流,虽如此也足以酬其在玄武门的功勋。 可这宣抚之副贰就不同了,这表示自己一个月以来的表现,已经得到李二及诸位大臣的认可,才这会被委以重任,尤其是忠心,看来前些时日,自己献上的老衣,戳中的李二的內心。 魏徵身为东宫旧臣作为正使,定主策,拿大事,自己潜邸出身,定是会被赋予密奏之权,这权力五品以下官员都不会有,若是能圆满完成这个差遣,日后怕是可以成为勛贵... 想到此处,沈策嘴咧到一边。 “想什么美事呢?”程知节抡起大手扇向高兴过头的沈策。 “老夫叫你来不光是要告诉你这个美事,”程知节起身,向屏风后面喊道:“处默,出来。” 话音刚落,一位十五岁的少年大步从后面走出,沈策瞧著来人,完全得了他父亲的真传,骨架已经长开,肩宽体阔,腰身紧实,肤色黑的发亮,打眼一看就是日夜打磨身体的將门子弟,一时间对这少年的观感极好,虽是勛贵之后明確没有半分架子, 程处默立在沈策身前,挺著胸膛一拱手,瓮声道:“处默见过沈兄。” 沈策拱手回礼,转头忙问道:“程將军,这是何意?” “这是老夫的长子,蒙阴六品散官,日常在家没个正行,將他放到此次出行的队伍当中当个大头兵,你也不用在乎他的身份,我怎么揍你的就怎么揍他。”程知节大大咧咧说著,而后从袖中取出小臂粗的木棍,狞笑道:“就用这个打。” 沈策楞了一下,倒是没考虑打的问题,而是出行的人选不应由正使定吗? 程知节猜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悠悠道:“朝中同僚仍是不放心,將选配属官的权力交由你来定,只给他留了一个贴身服侍的名额,不过沿途所有大事都由他来定,你只负责护卫与监督。” 沈策自是没有让程知节送的资格,自行告辞后,程孙氏才从屏风后面出来,发急的问道:“此趟山东之行,定是凶险,为何要让处默同往?” “我程家没有孬种,这沈策十五岁便投了秦王,我儿如何安坐在长安享乐。”程知节一甩袖袍,转身便出了花厅。 当沈策从宿国公府出来时脑子还是嗡嗡作响,明明这几日他还在做著发財梦,为何上了次常朝,被罚了三个月俸禄不说,还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山东,(山东並非指如今的山东省而是崤山以东,都统称为山东) 没有飞机、高铁,沈策內心粗粗估算了一番,出长安,过潼关,再到洛阳,在洛阳以北过黄河...最远应该到兗州(山东济寧) 两千里有了吧,自己作为副贰肯定没有坐马车的资格... 不过大臣们对魏徵仍有戒心,却將选择属官的差遣交给自己,这也算是一桩天大的美事,只不过自己想发財的美梦要先缓缓了。 翌日一早 正在詹士府上差的沈策果然收到了太子令,来人也正是上回的郭舍人。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与上次不同,这次郭舍人拉著沈策的手就摸个不停,一副你是未来朝廷重臣的模样。 沈策看在他拿著太子令的份上,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没啥好说的,品阶不变,外加了临时的差遣,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准备提拔重用了,二十一岁的宣抚副贰,自是前途无量。 对於宣慰的的隨行人数,朝廷自有章程。 按轻重缓急,这次的宣抚山东之行应有定员二十八人。 虽然旨意上说了隨员交由自己定,而后上报詹士府由宇文士及审核即可。 但是出於礼仪,沈策接令以后还是第一时间去面见魏徵,说不定魏徵还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你不用如此拐弯抹角,太子能让本官任少詹士,能让本官出任宣抚正使,已是天大的信任,朝臣意见有分歧,剥夺属官的任免权,自是有理有据,换做是本官,也会如此,你不用担心此事。”魏徵放下手中奏疏,一脸正色的对沈策说道。 沈策见魏徵如此开明大度,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躬身施礼后,就去寻找他的目標人物。 第37章 你不要过来啊 宣慰山东此事绝对不是去了说一番安慰的话语,肯定各家大族的成绩就能轻鬆解决的,不给实打实的东西,不给相应的补偿,全是白扯。 这事简单来说还要从上一朝同样是得位不正的皇帝——隋煬帝杨广说起。 隋朝的基本盘主要是由关陇勛贵族、山东贵族、与江南贵族组成,大业年间山东豪族实力最强,关中次之,江南再次之。 可杨广曾镇守扬州十余年,对江南的文人、士族颇为亲近。 上位之后自是要削不听话的山东,捎带手打压一下关陇,顺便提携一下听他话的江南士族。 本想著一石二鸟,征伐高句丽,扬了国威又能削减不听话的势力。 可是他玩脱了! 徵发山东民夫百万,同时在东莱发民夫建造战船,役工死者十之五六,山东百姓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 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倒尽了山东百姓的辛酸与血泪。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襠。 长矟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盪。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知世郎王薄率先起义,时间正是那一征高句丽前夕,而李二手下的秦琼、程知节、房玄龄、徐茂公都是山东的豪杰。 徐圆郎、刘黑闥等人在在山东大地上来回肆虐,直到天下初定。 原本有个明主竇建德,被李二抓回长安后,被李渊砍了,后来李建成安抚山东,效仿竇建德善待河北百姓,如今又被砍了... 沈策回想到此处就皱起眉头,大唐打进了长安,接收了隋朝积攒多年的府库,既继承前朝大统、又拿了前朝的遗產,不处理前朝留下来的债务就说不过去了。 旨意上虽说隨行官吏由沈策自己定,可最终还要上报詹事府,意思很明確,先试试你的斤两,若是可以,自然用你的,若是不行,信不信宇文士及立马从架子上抽出来一份已经擬好的名册。 於是沈策从魏徵那里出来后,扭头就去了巡覆御史那里。 作为顶级的官二代,温无隱的消息是灵通的,当看到沈策的那一刻,就甩头长舒一口气,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啊。” 沈策无视他的警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温声道:“温御史,队伍中需要一个御史言官,还得身家清白,根红苗正,还得在洛阳时得到洛阳镇守的帮助。” “如果今天你能找到,我转身就走绝不迁延。” 温无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直接报我名字唄。” “不过什么是根红苗正?” “说禿嚕嘴了”沈策连连摆手, 而后收起玩味的笑容,沉声道:“明日五更在都亭驛匯合,失期者斩。” 顶级的官二代此时也展现出应有的素养,没有废话只是行礼说了声诺。 “不问任何差遣?” 温无隱昂首道:“旦使不辞。” 对於温无隱来说,父辈的荣耀不能抹杀在他身上,身为勛贵,可以贪財,可以好色,但他娘的一定要有操守。 沈策就像白无常一般,拿著教令到处寻人,由於太子令中还有匯报沿途民生的旨意,沈策想都没想便去了匠作监。 刚跨进府衙,恰巧碰到了前来任教的刘录书。 “沈主簿啊,您怎么才来,卑职实在扛不住了。”刘录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沈策哭诉。这匠作监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饿狼啊,他们对於知识就是饿狼。 沈策除了低声安慰,也没有办法,人家閆立德他老子和宇文士及在隋朝就是同僚,莫说是刘录书,就算人家想要他,宇文士及都会答应...。 沈策在许诺匠作监期间给他发双倍俸薪后,果然堵住了刘录书哀嚎的嘴。 由於刘录书哀嚎的声音过大,阎立德早就从官廨中出来,正好奇地看向沈策。 沈策见到阎立德,连忙上前施礼,温声道:“流外官员,不懂规矩,让閆府监见笑了。” 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算盘,没有接茬,轻笑道:“沈主簿此次前来是找我家二郎吧?” 又是一个消息灵通的,沈策点了点头。 “长兄如父,此事本官替他允了,后日二郎必到,就不劳主簿操心。” 沈策拿下这两人后,旁的就不用他亲自点將,侍卫头子就是秦川,剩下的骑兵、贴身亲兵,医工,译语,驭手,尽皆交给他选取。 如此一来,一套豪华的团队就组成了。 宣慰正使:魏徵、正五品上 宣慰副贰:沈策、从七品下 朝廷监察御史:温无隱、从七品下 东宫侍从隨员:阎立本、正九品上 魏徵贴身亲兵:程处默 沈策確定好人选后,立刻上报给宇文詹士。 宇文士及看到名册哈哈哈大笑三声便同意,时候转头就將沈策提交的名单交给了李二。 后日就要出发,沈策做完今日的差遣就像苏府丞告了假。 刚进家门,沈策就看见沈望抚摸著一旁身著鎧甲的少年,大流口水。 沈策看著眼前著甲后威风凛凛的少年,疑惑道:“后日就要开拔,今日不在家中陪伴爹娘,来我家作甚?” 程处默一脸的无奈,摊了摊手道:“俺老爹晌午就一脚把我从府中踹了出来,说是让我来副使这报到。” 沈策绕著周围看了一圈,见他手中只握著横刀,再空无一物就好奇道:“你空手来的?” “不是啊,”程处默扬了扬手中的兵刃,纳闷道:“家父踹我出门时,没说让我备礼。”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从沈望手中拿回来一块胡饼,递到沈策身前:“呶,路过西市买的,匀你一块。” 沈策一个头两个大,昨日见他本以为是个智勇双全的青年才俊,今日一看,只继承了他老子的勇武,没有继承到他老子的智慧。 也不与他纠缠,此时西市已经闭市,连忙打发下人,將前些日子给沈望准备的冬衣拿出来,让程处默试试。 程处默哦了一声,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倔强地拍了拍胸膛,说著,俺皮厚,耐冻之类找补的话。 第38章 让李二再娶两个媳妇 盛夏的蝉鸣甚是聒噪,一声叠著一声,没个停歇,直到沈策被叫进了宇文士及的官廨,声音才小了些。 宇文士及冲泡著沈策送的茶叶,咂摸著嘴滋滋作响。 沈策挪了挪膝下的锦褥,想著今日叫我来,估计是要交代出使的事宜,一时在脑海中思绪连篇。 “出行的名单太子已审过,说可行,”宇文士及隨意拍了拍沈策昨日呈上来的奏疏,好奇道:“为何又是温无隱?” 跪坐的沈策摊了摊手,无奈道:“下官初入官场,除了詹事府中的同僚,也不认识其他官员,只是觉得温无隱身为御史,既可以监视队伍的一言一行,且身份足够,还能得到洛阳留守的关照,何乐而不为?” “然后你就可以偷懒了?” 被戳破小心思的沈策面不改色,淡然道:“下官一心为公,绝无此心。” 宇文士及无奈地挥挥手,揭过此事,转而问道:“你对这山东之行有何看法?” 沈策听闻,顿时眼前一亮,这是要交底了,连忙开始打腹稿,定了思绪后,这才开口: “下官以为,安抚李建成与李元吉曾经的属官为第一要务,这些人等现已居高位,倘若思想有反覆,河北则有三叛大唐之忧。” 沈策说到这里打量著宇文士及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又没有打断之意,定了心神后继续开口道: “对山东各大族恩威並济此为第二桩事,士族在当地颇具声望,且拥有大量田土,振臂一挥,造成的骚乱並不会小。” “最后才是对山东编户之民。” 原本闭目养神的宇文士及才缓缓睁开眼睛,略带惊讶地看向沈策,沉声道:“本官还以为你这个为民请命的主簿,会將百姓放在第一位。” 其实沈策也想这么说,可是这是唐朝,朝廷最不在意的就是这天下的百姓, 百姓犹如韭菜,割掉了,给些土地与肥料,过些时日自然就会疯狂地生长出来,用不著操心,朝廷最担心的仍然是高官和世家大族。 宇文士及见沈策对此行的关键了如指掌后便没有深究此事转而问道:“怎么看河北之事?” 沈策牙关紧闭,沉默了半晌后,一字一顿道:“竇建德应该病死...” 宇文士及腾的站起来,指著沈策嗔怒道:“你是想说圣人不该砍了竇建德的脑袋?” “不不不,”沈策连连摇头,慌忙解释:“这话是您宇文詹事说的,可不是下官说的,下官官小,还承担不起这样的话。” 宇文士及一甩袖袍,竟坐在桌案上:“继续,本官还想听听你这位沈主簿有何高见?” 沈策也起身,忙称不敢当,心中的倾诉欲已经被勾了出来,正要不吐不快 沈策有样学样地坐在案桌上:“竇建德在河北实行善举,与民休息,河北道的百姓在战乱年代能享受到如此好的政策,都念著他的好。” “太子將竇建德生擒,送到长安后就应该供起来,花不了几个钱。” “就算要弄死,过一两年再找个由头,让他病死,或骑马摔死也行。” “这样竇建德就被河北道百姓供在心里,不会再有想著为他报仇的心思,不然为何刘黑闥能在短时间內两次在河北掀起叛乱。” 宇文士及听著沈策的言论满脸的惊骇,不停地上下打量,绕著他转了几圈,疑惑道:“你这见识何处得来的?难道太子在军营中也会传授这等知识?” 沈策这才意识到,先前话说多了,这等言论根本就不是一个军伍出身之人能够知晓的。 该死的唐朝,连个类似百家讲坛的稷下学宫都没有... 眼见宇文士及眼神愈发凌厉,沈策张口就来:“下官征战河北时,碰到个白鬍子老者,与其畅谈许久,方才这等言论都是他与我说的。” “果真?” “果然。” 宇文士及轻哼一声,威胁道:“你现在给本官说出一条能够解决河北道危机的法子,本官就对你方才的言论不加怀疑,否则...” 三品大员在他面前竟耍起无赖,沈策搓著手在堂內来回踱步,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但是得表现的愚笨一些,不然某些人会不高兴。 猛地回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低声道:“咱们给太子諫言,让太子娶上两个山东之地的高姓女,充当侧妃如何?” 宇文士及正在品茶,等待沈策给出解决之策,猛地听到沈策所言,口中的茶水喷涌而出,也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茶叶,哆嗦地手,指向沈策: “混帐!” 还没等沈策答覆,似是想通了什么,蹙著眉头低声自语:“有些道理。” 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上前揪住沈策,唾沫横飞道:“说,为何如此?” 沈策任由他抓著,慵懒地说道:“李建成死了,滎阳郑氏损失了一个太子正妃,咱们给他们补上两个侧妃以安其心,有何不可?” 听到这话,宇文士及放下沈策,背著手在屋內打转,下定决心后,说了句在此等候消息,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沈策就著门缝向屋外看去,看方向应该是去找李二了。 这种损招还得让他的心腹之臣去諫言,若是自己去了,怕是要被长孙记恨,能让她记恨的人確实不多。 ......... 宜秋宫外,百无聊赖的阿南正在数著房檐上的麻雀,往常自己数上二十遍左右,太子就会去歇息,而自己就会下差,至於半夜伺候的活计,自然小內侍去做,轮不到他。 自从宇文士及在他数到第十九遍时进去,如今已是二十三遍了,仍未出来。 说实话,大殿的隔音並不怎么好,他要是想听,让侍卫们走远些,自己贴门站著多少是能听见的。 今日他实在是想知道宇文詹事到底在说什么內容耽误了自己下差,於是他就朝宫门靠近了一步。 “再娶两个美貌的妃子?” “哈哈哈,这也能算作国事?” “观音婢会同意吗?” “此乃国事,太子妃焉能插手。” “此言在理。” 隨后李二便和宇文士及一同出了殿门,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南,低声道:“去丽正殿。” 阿南心中一凛,宇文詹事何时给太子当起了媒婆。 第39章 天热就要盖被子 沈刘氏原本以为天下太平了,不用打仗了,大郎当了官就不会到处跑,能一直在她身边,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又要远行,还是去山东,听说那刚闹了兵灾?沈刘氏用手在地图上比了比。 一乍、两乍,乖乖,这有两千里嘞。 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说什么,依旧像前几年一样,四更天便起来,支开想要帮忙的下人,自己到厨房生火、和面、扯麵、烧水,等到沈策醒来的时候,一碗热乎的长面已经做好了。 沈策没有矫情,端起碗来,一口气就將长长的麵条一口吃光,碗底的料水也都刨进嘴里,用手揩去嘴角油渍,又將手指放进嘴中舔乾净。 从椅子上起来,握著娘的手说道:“娘,我们这次不是去打仗,是给人家许好处去了,河北那不会为难我们的” 沈刘氏將信將疑,眼睛上下翻动著,一脸的不信。 “哎呀,要是有危险,宿国公会將他家嫡长子带上吗?”沈策看瞒不过娘,连忙將程知节拉出来当挡箭牌。 程处默一口热乎面没吃上,眼看就背了黑锅:“沈兄,有危险我老子才让我去的,要是没危险还不如让我在长安...” 沈望倒是有眼力劲,从灶房拿来饃饃就堵在程处默的嘴上。 沈刘氏侧过身,挥挥手道:“去去去,早去早回,爭取在家过个年。” 没什么可矫情的,沈策给娘磕了头,就拉著程处默出了门。 临出门转身给沈望及佩环交代道:“我不在,家中的生意都停了,学算盘数术的,不要再收新人” 看著佩环与万秉文不舍的神情,郑重道:“长安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等没有官身,旁人说把你吞了,你连尸首也找不到,一切等我回来。” 至於茶叶,在家里自己炒好后定期给程將军和閆府监送上一些即可。旁的……沈策说完正事,向屋內大吼,沈望这才出来。 沈望蹭著地砖,一步一步地走来,低著头道:“大哥,你怎么还没走?要误了时辰。” 沈策气不打一出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拽到身前,头挨著头,怒道:“老子不在家,你把这个家看好了,娘那里多劝劝,等我回来《孝经》要是没学完,你就试活著。” 临到门口佩环追了出来,从怀中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沈策,低声道:“奴婢出宫时,王妃给的,郎主此次出行,或许用得著。” 沈策接过,瞧了瞧上面的纹饰,见没有特殊的地方,认为是一番好意,就收下没再管它。 在胡乱嘱咐了一堆后,这才跨上马,直奔长安的都亭驛。 有天下第一驛站之称的都亭驛,就在通化坊內,沈策二人刚跨进坊门,不用细找,抬眼向前看去,五十丈外的三层阁楼上,悬掛著两丈长的鎏金匾额,任谁从这过都能看到驛站的名字,刚走进几步,马粪的腥臊味隨著热风鼓鼓吹来,不由得让人捂住口鼻。 二十余人的队伍,在一里见方的驛站中也算颇为显眼,当沈策垫著脚,掀开輅车帘子时,魏徵已有进气没出气的臥在角落里。 “医官,医官在哪?”沈策见状连忙呼喊 “不用找了,医官看过了”魏徵一只手撑起自己的身体,一只手勾住窗口,朝窗外说道:“进来说。” 沈策瞧著魏徵脸上的气血比自己还要红润时,就起了心思,试探道:“医工如何说的?” “寒气入体,將养个八九日就好了,这路上的事宜,本官就不管了,全部交由沈副使处理,你打算怎么安排?” 也不知道农历七月的长安哪里来的寒气,这天气下午精鉤子去大唐不夜城都热的没几个人看你。 自己官小,魏徵撂挑子,他也不好说什么,翻著白眼道:“我等常速而行,日行百二里,日经四驛,首日在渭南驛歇息,次日在潼关、至洛阳估计八到九日。” 沈策说完这话就反应过来,暗骂为老不尊,转身就下了车,將程处默喊来对他说道“从今日起,到宣慰功成,你就是咱们正使的亲兵,他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去茅房都跟著。出了岔子,我就把帐算到你爹的头上。” “现在从后面的驮车上,取床毯子,给咱们正使盖上。” “盖被子不得热死,”程处默抬头看了看天,瓮声瓮气的说著。 “方才没听到咱们正寒气入体吗?快去!” 说完便不管他惊讶的表情,將自己的马交给身后的僕人,让其牵著回家,自己则拿著公文去后院的马厩挑马。 温无隱远远走来,胯下一匹玄驪,尤为高大,见沈策將自家的好马让下人牵回去,颇为不解道:“长途远行,为何不乘骑自家的马?这样也鬆快一些。” 沈策头也不回道:“公车可以私用,私车不可公用。” 五更天一到,沈策点齐了人马,纯牛皮的马鞭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他向眾人厉声道: 秦川居队首、周参守队尾,相距不可超过三十丈,一日一换。一天百二里,不可迁延,出发! 魏徵都授权给自己了,没必要再去请示,现在他才是队伍里最大的官。 主官和副官按律不得並排而行,自己就跟在魏徵的车后面,瞧著耿直的程处默不停地给魏徵盖被子。 出了xx门,马匹就按照他特有的频率开始疾走,唐朝的官道,经过长期的使用,早已变得坚硬无比,三合土基,就算淋了水,脚踩上去也不会有泥,宽阔得足以並行四辆马车,路两旁栽满了垂柳,地上阳光的空隙处,狗尾巴草生长的更旺盛些。 长安城附近骑马也跑不快,不少周边农户人家,头上裹著麻布,肩上挑著扁担,货物的跳动与农户的脚步融为一体,至於鞋?在平整的官道穿鞋太浪费了,拿东西时脚板比穿鞋还硬朗,说完嘿咻,嘿咻,一顛一顛的向长安城走去。 这没什么辛苦可言,都是为了过活。 沈策在城里待的久了,会给他带来错觉,以为天下的城市大多都像长安城一般,无非是规模上差一点。 第40章 路途 自己领的是武官的差遣,自然没有輅车可坐,温无隱职事官的品级不够,他爹是三品,依靠父..坐不得马车,二来阎立本自身品级不够,没办法...所以这三个人就一路並排在后面。 阎立本瞧著灞桥驛站两边的柳树都快被人折禿了,几次伸手都没有够到柳枝,不由得有些恼怒:“下官昨日上午才约了友人,等日落之后,一道去平康坊南曲,画画人物,磨炼技法,顺便互相交流画人物时持笔的技巧。” “没曾想,一个时辰后,就被阿兄告知要去河北,是你俩哪一位仁兄出的主意?” 温无隱的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还可以有这种说法?和阎立本一比,他以前去烟花场所找的藉口似乎太不文雅,以后还是得跟文化人好好学学。 沈策得了旨意,自然百无禁忌,满嘴胡诌道:“本来我昨日是定了我手下的刘录书去,你阿兄见了,把刘录书一顿暴打,事了还给他將奉薪翻倍,这才从他手中將此次出行的人选抢回来,不信你回去问问你阿兄” 阎立本表情有些怪异,將信將疑,宣抚山东,为何太子要將沿途的百姓的现状让他画下来,也不知是存了何心思。 烈日行军本就是件苦差事,眾人虽说大汗淋漓,却不敢解开甲冑,一日一百二十里,五更天出发,至午时,行九十里,正午在驛站歇息一个时辰,避过酷日,在日落之前,到达当日的驛站即可。 沈策估算著里程,眼瞅著还有十里左右,便派人快马先去要入住的驛站做好准备。 魏徵也確如出发前说的那样,就往輅车上一躺,全权交给沈策决断,不到洛阳看来是不打算起来了。 临近渭南驛,官道上的人群开始多起来,沿路的行脚店,面积不大,两间低矮的茅草房,店门前用碎布拼凑起遮阳的棚子,下面则摆放著几个矮桌椅,一旁大槐树上掛著布幌子,上写著:歇脚、酒饭。 店家每看到有人经过,都会扯著嗓子吆喝:“热醴,刚出锅的热醴,清甜软糯,一文钱一碗。” 语速不快,却颇有穿透力,让人一听就有想去尝尝的衝动。 眾人听罢,虽然心中热火直冒,却没人敢上前买上一碗,可輅车上的程处默纵身从车上跳下朝著店家喊道:“来两碗。” 沈策见他跳下马车,便一夹马腹,加速向前而去。 尺余长的马鞭精准地落在他皮甲没有覆盖的地方,导致程处默猛地跳起,连带顶棚都被掀翻了。 程处默瞪著大眼,也不管吃痛处,怒气冲冲地回头:“作甚,买碗热醴给正使喝都不行?”说完便看向輅车上费力探出脑袋的魏徵,不停地眨眼睛。 沈策听到这话如同见鬼一般,作为对唐律烂熟於心的老古董,焉能不知这是私行与失仪。 未曾想魏徵竟虚弱地说道:“本官寒气入体,正需要一碗热醴暖暖身子。副使觉得不可,那便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然后招招手,竟將程处默唤回车上。 温无隱此时凑上来,低声道:“这小子给油盐不进的魏徵灌什么迷魂汤了,这才一日的功夫,都能让如此方正的人,替他打圆场。” “你晚上去问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俩晚上睡一间房。” 温无隱甩甩头,说道:“我加钱,能换成单间吗?” “钱不顶用,你职事太低,没有资格。” “你呢?” “本官作为副使,刚好有这个资格。” 温无隱:...... 驛长早早就在官道上等候,远远瞧著车队从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埃,就率领著驛丞、驛夫等数十人,整衣在官道两旁躬身迎候。 待走的近些,高声唱道:“渭南驛驛长,率眾僚属恭迎天使驾临。” 没有那些驱散人群,將周遭贩夫走卒撵到一旁的狗血桥段,魏徵在程处默的搀扶下,手持节杖,缓缓从车架上下来,没有理会驛长等人,径直走了进去。 沈策见眾人疑惑,没好气地向驛长解释道:“正使身体不適,给他准备好正膳,吃食清淡些,送进去即可。” 听说正使有恙,驛长连忙低声询问:“医官,可曾看过,药材是否短缺,若是寻常药材,下官这里也有储备。” 沈策不耐烦地摆摆手:“再烧两碗热醴送进去就行。” 见到驛长,沈策也没废话,直接道:“我等奉旨宣慰山东,中途无论何人何事不可迁延缓办,还请驛长早些做好准备。” 驛长边躬身,边在前方领路:“吃食和寢室,已经给各位上官准备好了。” 沈策没有理会,转身向眾人吩咐道:“周叄,先去后院挑选明日乘骑的马匹,秦川去正使院子周围做好警戒,其余人的等整理好行囊与文书,一刻钟后,分批就食。” 主官不在,副手接任,这是自古的规矩,魏徵撂挑子,明显著是要考验沈策。 对於沈策这种曾经在公务口长期搞接待、迎检的人来说,真是不值一晒,而且手下还有专业的人才,自己只要动嘴即可,干活的人,自有人会负责,到时他只需拿著刀子与马鞭去核验即可。 小错马鞭子抽一顿即可,若有大事就操刀子上,无论是对內还是对外。 不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犯了错,能挨一顿鞭子就能揭过,对於底层的吏员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日落,温无隱如愿以偿的住进了双人间,夜里被程处默震耳欲聋的呼嚕声折磨得痛不欲生,索性就穿著一条兜襠裤,赤裸著上身,出来兜风,站在二楼,倚靠著护栏,瞧著下方的沈策,仍著甲在与守夜的士卒交谈,细听道:“一个半个时辰一轮岗,不可懈怠。” 吱呀 二人都听到刺耳开门声,纷纷循著声音回头看去,魏徵此时也皱著眉头,开门向外面观察著外面的情况。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热醴喝多了,燥热的睡不著... 魏徵见二人都没入睡,唤了一声,叫二人进来说话。 沈策与温无隱此时都各怀心思,彼此对视,一前一后进了魏徵的书房。 第41章 试探 很多时候,事情没有对错之分,就像魏徵建议前太子李建成要极力建议杀掉还是秦王的李二,他对於李建成来说是忠心耿耿的谋士,对於李二来说,那就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奸臣。 若是换做其他帝王,魏徵绝对活不过六月初四当日,同样若是一心为主上尽忠的谋士,则不愿苟活至第二天。 魏徵却不是这样一个人,几年间六易其主,说倒霉吧,还跟上了太子,说运气好吧,太子又没了。 沈策端坐在蒲团上,脑海中思绪连篇,似乎想冲淡跪坐的不適。 对坐的魏徵此时却显得极为隨性,衣襟半开不说,连头髮也有些散乱,依靠著凭几,脸上一副邻家老者的神色,招呼著他们二人。 沈策端坐著,觉得今晚的气氛有些过於宽鬆,都彼此观望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魏徵自嘲一笑,率先温声道:“本官今日撂挑子,还想著看看副使的水准,今日一观...老夫觉得可以歇息到洛阳了。” 见魏徵都自成老夫,沈策也没再客气,神色如常答道:“卑职年轻,多干些活也是应当的,正使上了年纪正是应该多歇息。” 魏徵对他夹枪带棒的暗讽不以为意:“这是小事放下不提,今日我是想问二位一个准话。” 话音到此,沈策神色一怔,暗道图穷见匕的时候到了,莫不是这魏徵还存了其他的心思,先前却没有发觉,转过眼看向一旁的温无隱。 他可倒好,身体没个正行不说,小指还在耳朵里面塞著,不知方才魏徵的话他听见没? 魏徵见二人沉默,接著道:“想必你二人收到各自上官下发的密令,监视老夫的行为,若出现不轨的言语或行动,你二人谁来缉拿老夫,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魏徵如此开门见山,温无隱神色如常,率先开口道:“下官作为大理寺派遣的隨行官员,沿途只带眼睛和耳朵,嘴这个无用的东西,正使需要的时候,下官才会拿出来用用。” “若是要上奏,也是沿途发现有官员有不轨的行为,这才是下官该检举之事。” 不愧是世家子弟,沈策听著温无隱能面不改色的信口开河,一时颇为欣赏,下定决心以后还是得多找他请益。 眼看魏徵將目光盯向自己,沈策没温无隱那么大的家世,规规矩矩坐定,沉声道:“正使您也清楚,这事太子力排眾议让您来全权处理,自然一切大事由魏公做主,我二人负责帮您排除骚扰,让您专心安抚地方。” “至於旁的...”沈策回想起临行前,宇文士及在他耳边密语,手指不停地敲打著桌面,沉吟片刻道:“您只要是为了李唐的天下,自我以下所有官吏,任由正使差遣。” 很明显,此刻温无隱代表著御史言官、沈策则代表著东宫,一同盯著魏徵。 李二大胆启用魏徵,可旁人却没有李二的气魄,他们不想日后再征伐一次山东,这才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今日魏徵的试探,是为了日后做事能放开手脚,不用担心二人的掣肘。 魏徵听了二人的答覆,破天荒地从塌上起来,理顺了衣衫,將头髮盘起,竟给二人行礼:“山东、河北道是老夫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断然不会让其再重燃战火。” “既如此,二位看看这个,”魏徵从怀中取出三封密信,重重拍在前方的地上,狞笑道:“敢不敢让老夫派人送出去?” 地板震动发出的声响,也让沈策为之一颤,顿时忍不住好奇心,探出脖子去看封皮上的內容。 沈策眼睛突然睁得浑圆,面露惊骇,转头看向一旁的温无隱。 只见温无隱双眼紧闭,双手將耳朵捂得死死,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嘿!该死的世家教育,如此谨慎。 沈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魏公,这是要主动联络李建成之前的属官吗?” “是又如何?” 沈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起身从地上捡起那三卷密信,两卷留给自己,另一卷直接砸在温无隱脸上,都到这了还想跑,门都没有! 当沈策將信全部看完,阴沉的脸色这才消散,转念一想,猛地站起,又將信全部展开,凑到油灯上缓慢摇晃,眼见纸上没有新出现发黄和发蓝的字后,这才坐定。 “下官无礼了,还请魏公谅解。” 魏徵好奇沈策方才的做法却也没有多问,而是看向一旁的温无隱。 只见温无隱用手在信上指指点点,似是在排列组合一般,良久之后这才停下。 訕訕一笑道:“魏公莫怪,在大理寺,下官也接触过不少密信,总有些不怀好意之人,在字里行间藏著些什么。” “那你从老夫的信中是否看出来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交换了密信,各自试探过后,这才將三封信整齐地放在案几上。 “魏公此时提前联繫您信赖之人,並让其监视周遭的动静,我认为是一步好棋。”温无隱转头看向沈策:“沈兄觉得如何?” “下官没有意见,明日让护卫首领秦川与您的贴身僕役一同出发即可。” 魏徵眼见二人同意,就没再纠缠此事,盯著沈策问道:“老夫从吏部调出过你的履歷,看你也曾去过河北等地,说说你对此行的看法。” 今日沈策在路上一直在思考此事,直到魏徵此刻发问,仍不敢贸然开口。 闭目思虑良久,寒声道:“先安抚东宫旧部、再安抚山东士族、再等太子御极后再安抚百姓。” 魏徵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温无隱:“你呢?” 温无隱也忙称:“亦是如此。” “好,既然我等想法一致,那就按照密信的方法行事,不可横加掣肘,若是有消息传回...” 沈策与温无隱异口同声道:“我等依信行事。” 沈策刚踏出房门,又转身回来,將案几上的三封信揣进怀中,笑道:“魏公,这三封信今夜还是我来保管。” 第42章 不行得用禿鸡散 出了潼关,穿过崤函古道,之前那些碍眼的大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远眺之下,仿佛百里之外都能看得真切。 沈策看著前方一望无际中原,又回头望向关內的高山,如此丰饶的土地,怪不得天下豪雄將其视为心中的禁臠,天下的粮仓。 双腿已经与马鞍“搏斗”了几百里,被磨得火辣,仍不敢鬆了神色,规规矩矩的骑在马上。 而温无隱此刻似乎有些神情落寞,任由胯下宝马驮著他走,对於两年未见的亲爹仿佛没有多少想念之情。 沈策放慢马速,落到队尾与其平行后,好奇地问道:“快到你家老巢了,为何温兄此时兴致缺缺?” 温无隱瞥了一眼道:“沈兄,这种抄家灭族的话以后还是少说,我老子只是洛阳镇守,不是洛阳王。” “你不想见你爹?” “你说我不在待在洛阳平步青云,为何却跑到长安吃苦?” “咋,你爹揍你?” “要是只光揍我就好嘍。” 温无隱脸色再次难看起来时,温大雅已经站在洛阳城外等候著眾人。 五丈余高的城门,上方耸立著双层廡殿顶,下方三进的门洞尤为气派,城墙上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彰显著曾经的惨烈,若是凑得近些,还会闻到淡淡的金汁味。 温大雅一身紫袍,头戴红抹额束髮,腰间挎著御刀,立於城门前, 他身形消瘦,脊樑似乎因为多年的伏案劳作有些打弯,可远远看去,这老者仿佛在庇护著这座雄城一般。 魏徵离城百丈之外,便下了马车,和程处默一道,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二人在门口见礼后,这才隨城中的官员一起策马进城。 穿过定鼎门,沈策瞧著有些荒废的街道,街上的百姓没有长安那般自信,大人见著官差一溜烟就躲起来,商贩们吆喝的声音都不响亮,反而充满警惕性的看向他们,此时的洛阳与长安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两刻钟的时间便到了都督府,温大雅才让人撤掉仪仗,与魏徵一同入了府门。 温大雅卸掉迎接使节的装扮,端坐在正堂正中,魏徵落座左下,一旁沈策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他身后,至於温无隱,原本还想在堂外划水,却被温大雅的亲兵押了进来。 温大雅向后方扫了一眼就没再管,伸出手来向魏徵要敕令和鱼符, 官场上混,程序这事情非常重要,虽然温大雅都收到李二的密信了,但当面还要再检验一遍,马虎不得。 待到验过敕令,温大雅这才爽朗开口:“玄成兄此次来,见这这洛阳城比前几次如何?” 魏徵闭目沉思,脸上时不时浮现出愁容,良久后,脸上才浮现出笑容。 “本官这一路走来,这洛阳城却比五年前要丰富许多,街边的孩童长得敦实,却又不怕刀兵,想来温尚书,这几年治理地方定是秋毫无犯。” 温大雅淡然一笑,傲然道:“武德五年洛阳有户三千余,可如今...有户两万有余。” 这几年来洛阳免於灾祸,周边的村户人家也都进了城,这才显得人口多了些,要不然,偌大的城池里,驻扎的兵卒都比城中的百姓多,岂不成了笑话。 说到此处温大雅还是善意提醒道:“黄河以南民生还算有所恢復,可过了黄河...不但人烟稀少不说,恐怕就没那么安全了。” 魏徵惊咦一声,连忙问道:“李瑗意图谋反,已被王君廓斩杀....” 温大雅抬头看向身后的沈策,魏徵知晓他的意思,忙道:“信得过、信得过” “温大雅这才说道:“据谍探来报,这李瑗是被副將王君廓诱骗,说是太子让他回京是要杀他,这廝被嚇破了胆,这才开始密谋造反,幕僚刚召齐,就被王君廓捉住,当眾割了脑袋,”温大雅指节轻叩桌面,“若是遇见还是要万分小心为好。” “哈哈哈,无妨无妨。” 这王君廓原本就是李世民曾经的部下,魏徵在奏疏中只是看到说李瑗谋反被他所杀,还以为真有举兵起事,原来是这样一幕场景,不由大笑起来。 谈的正欢,温大雅感嘆道:“魏公此行可谓软绳缚虎。” 魏徵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道:“我等也有谍探,还请温公勿忧。” “就凭你这十几人的护卫?” “护卫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山东各大族,要的无非是这几十年来朝廷缺乏的认同,太子这次给他们!” 温大雅点了点头,起身来到一旁悬掛的舆图,指著洛阳城北边的位置道:“此河阳渡我派有精兵把守,若事有不协,还请快马告知,我这也能相帮一二。” 魏徵躬身向温大雅施了一礼。 身后的沈策觉得今日温尚书有些热情的过分,不但亲自到城门外迎接不说,还说与密辛,更许诺日后相帮,洛阳的兵卒是隨便能调动的? 总感觉有一种阴谋的味道。 果然没让沈策等太久,温大雅就忍不住了,低声向魏徵说道:“魏公,能否在洛阳停留一日,休整一番?” 魏徵不解。 温大雅不好意思道:“我儿无隱,两年前负气而走,直到今日方才相见,我那刚过门的儿媳,如今可是翘首以盼。” 听到这里沈策眉毛一挑,眼睛斜著向后方看去,都两年了,什么叫刚过门的儿媳? 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等出了洛阳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魏徵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当即就决定在洛阳休整一日,听到这个事儿的温无隱,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魏徵带著沈策与程处默就去了客房休息,刚想跑的温无隱就被温大雅的亲兵抓了回来。 待眾人走远,温大雅一步一步朝温无隱走去,厉声道: “郑氏在闺房等了你两年,要不是她顾忌脸面没有给本家说,滎阳郑氏能饶得了你?” 温无隱低著头,不吭声。 “今明两日你就在臥房不许出来。” 温无隱猛地抬头,瞪著双眼,脚下一软:“阿耶,那郑氏都快顶两个我,我...我实在不行。” “不行?”温大雅阴沉一笑,朝门外的亲兵吼道:“去將本官准备两年的禿鸡散拿来,灌倒这逆子嘴里。” “就在这灌!” 第43章 李思行被抓 深夜、磁州府衙。 一位著浅緋袍的官员,趁著夜色,快步进了府门。 设厅內,十余盏油灯齐亮,打眼看去,一眾官吏们正在抄写,忙碌著。 一紫袍官员撑著脑袋,斜坐在匾额之下。 忽听得迴廊外的脚步声,半睡状態下的胡刺史,猛地睁开双眼,强撑著打起精神,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態。 “胡刺史、有消息了”司马隔著老远大喊。 胡阔眉头一皱,板著脸道:“慌什么。” 司马不管那许多,激动道:“您让下官们找的人,今儿有眉目了。” “说。”胡刺史的声音低沉却难掩兴奋。 司马半抬头,眯著眼道:“先前让下官等留意管道边的行脚店、村子,及城里的车马行,我等散下捕快、与不良人等都派人去盯著,里正,店家、掌柜都知晓了咱们的要求,这才几日的功夫,....” “捡重点的说,”胡刺史听了半天都没听到要紧的事,將案几拍得砰砰作响,呵道:“你怎不从你娘生你开始讲。” 司马缩著脖子,訕訕一笑:“离左元驛三里地远的左家村中,来了一个四十余岁说官话之人,衣衫襤褸不说,胳膊上还带著伤,里正撞见了,问他要过所,那人拿不出来,里正便叫来村中的青壮,这才將他绑了。” “下官正在驛站休息,里正就將情况传给我,下官看那样貌似是位武將,將人给带回来,就在衙门口。” 胡刺史瞧著眉飞色舞的司马,此时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笑道:“做的不错,若是抓对了,日后请功的文书上,定有你的名字。” 司马听到这话顿时嘴都咧到耳朵根,向身边的小吏喊道:“愣著做什么,把人带进来,让刺史瞧个仔细。” 胡刺史从高台上下来,看著堂下被绑成粽子之人,虽然前胸及双臂的衣衫被划得破碎,从茬口不难看出,这原本应是一件上好的锦袍。 胡刺史將碎条,握在手中轻轻揉搓,平缓的说道:“你自己说吧,是隱太子的还是剌王的人,叫什么?” 堂下之人,挣扎著起身,抖了抖肩膀,似乎想让身上的麻绳,绑得更妥帖一些,收起了原先偽装的恐惧之情,冷漠的看著胡刺史。 “没有剌王,只有齐王。” 一旁的衙役见这人嘴硬,抄出短棍就砸在小腿打弯处,骂骂咧咧道:“刺史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被打之人再次站起,只是转头一瞥,就將方才打他的那名小吏嚇到腿软,此时身上的起势与上次截然不同,沉声道: “我乃齐王麾下护军,李思行是也。” 齐王的护军是从四品下,和尉迟敬德、下州刺史同阶。 李思行此时站的笔直,这近一个月来,藏过粪车、截过马车,一路上不敢走官道,只得不停地翻山、涉水而行,原本隨他一同逃遁的十余名亲兵,如今也一个不剩,尽皆倒在了路上。 既然被抓,也没必要再躲躲闪闪,才能对得起一路上拼死护他的十余名弟兄。 腰身比李护军还要粗些的刺史,嘴中不时发出嘿嘿的怪笑,看著下首的李思齐犹如出浴的美人,绕著看了一圈又一圈,浑然不顾他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四品官啊,” 直到看到左臂似虎豹的抓伤,这才缓过神来,连忙去喊医者,活著的李思齐比死了的值钱多了。 而后背著手,向眾人吩咐道:“將人带下去,明日再审,务必清洗乾净,可別让伤口红肿,本官还要將他押解回京,邀功请赏。” “谁若敢在此事上懈怠,休怪本官到时翻脸不认人。” 眾衙役们一同应诺。 坐在一旁沉默整晚的赵別驾,摊开案几上的文书,再次確认上面的內容后,起身走向刺史低声道:“胡刺史,朝廷在旬日之前便发文,明令各州府禁止抓捕、攀诬亲前太子与齐王府旧人, “而眼前此人若真是剌王的护军,应当立即释放才对,若是押送至京畿,此举是否有违朝廷法度?” “哼,”胡阔一甩袖袍,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幽幽道:“赵別驾,你有本官了解朝廷法度?” 赵別驾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书,递到胡刺史身前,一抬下巴道:“下官虽然粗通文墨,但朝廷的官牒还是识得,刺史你再瞧瞧,看下官是否会错朝廷的意思。” 胡刺史气急,一把扯过文书,扔在地上,怒道:“先前本官让你等將州府的差役撒出去,抓捕隱太子与剌王余党,你却藉故不办,如今本官抓到了,却在这里扯什么朝廷法度。” “若真是李思行,我等送到京畿,太子颁下恩典,活该本官升官,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別驾去吧。” 说完便拂袖而去, 没多时又扭头回来,看著赵別驾道:“也该是你走才对。” 赵別驾听到这话,也不吭声,施了一礼,转身就走,临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司马一眼。 司马对此毫不在意,向志得意满的胡刺史继续匯报著。 “胡刺史,前两日我听相州长史说,他们抓到了隱太子的千牛备身,虽说是个正七品下的官,但也是隱太子的心腹之人。 不如和隔壁的刺史做个交易,將此人买下来,一道押解去长安,岂不是美哉?” 胡刺史眼前一亮,背著手来设厅內来回踱步,似乎在衡量这个交易筹码,不多时便止住脚步,低声道:“你去相州与长史交涉一下,不超过这个数即可。” 长史低头看著刺史伸出的三根手指,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態,拱手道:“刺史日后平步青云,可別忘了卑职。” 胡刺史哈哈大笑:“我升了,肯定少不了你的份。” 赵別驾一脸怒气地回到家中,在书房一角的多宝阁中取下一个盒子,沉思半晌后,又打开取出里面的密信看了一遍。 书信上魏徵言之凿凿称太子是真心宽宥李建成和李元吉属官的,不是为誆骗天下人而取的虚名,在沉思半晌后,取来纸条將今日的消息悉数写下。 唤来管家,让其交於平安邸店之人,冷笑道:“谁升官还不一定呢。” 第44章 只有一户的村庄 洛阳北边的河阳渡,是初唐的三大黄河渡口之一。 所谓渡桥,乃是用一排轻舟为底,上面架设木板,河岸两端再以麻绳为边,旱时为桥,涝时为舟。 桥面甚宽,足以让两辆马车並行,不过今日一早,渡口就封了,直到他们一行人通过后,才会放行。 出了洛阳城后,魏徵的风寒就已经痊癒,让阎立本坐上輅车,他自己和沈策等人一道骑马,这样也能更好地了解当地黎民的生活 当天使一行人即將踏上浮桥,河道两边的兵卒,更是刀刃出鞘,杀气凛凛地盯著桥下的,生怕有哪个不开眼的,衝撞了上官。 沈策没有理会士卒的反常,反而瞧著岸边小贩虽然低著头,可心中的急切都写在脸上,两只脚在岸边的黄土地上踩出不知多少脚印。 沈策大喝一声:“全队提速!”,而后率先走在队首,向黄河对岸走去。 看著地图上短短一段距离,骑马却要走好几天,从洛阳道到卫州有三百余里。 二十余骑行驶在官道上,扬起一阵阵尘土,爱民如子的魏徵此时也没有制止,反而骑得飞快,因为...道路上除了他们就没有旁人。 官道两旁,原本应是大片绿油油的粟苗,此时放眼望去,只剩下乾瘪的茎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用手一撮就能碾成粉末,下面的田地皸裂,像张开嗷嗷待哺等待吃食的嘴,等待著上天的滋润。 沈策瞧著后方拉著的肉乾和锅盔的驮车,向一旁的魏徵打趣道:“魏公,这下你就知道下官为何从洛阳多带这几车乾粮,若是到了驛站,驛长给您端上了一碗没米的粥,您吃是不吃?” 魏徵冷哼一声,讥讽道:“你是嘴馋,怕来了山东没了吃食,这才从温尚书那討来吃喝,別打著为了上官的由头,听著噁心。” 再者,你拿锅盔和胡饼老夫不说什么,你居然还拿了十余只熏鸡和十坛葡萄酿,也不知你给温大雅了多少好处。” 沈策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能带多少粮食就带多少吧,不然,到了想给的场景再拿不出来... 短短十余日的功夫,沈策与魏徵的关係进步飞快,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互相讥讽且敢占上风了 魏徵摇了摇头,翻身下马,走到田中从地里捡起一段乾瘪的粟苗,放进夹袋当中。 “如此好的土地,没有人啊。”魏徵望著眼前大片荒废的土地不由感嘆道。 沈策也不知该如何答覆,隋末十八路反王逐鹿中原,说得好听是爭霸天下,可將领的每一次功勋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魏徵不是那腐儒,没有坐在田中,有感而发一些忧国忧民的诗句,只是扬起了马鞭,继续向前进发。 临近卫州地界,官道两旁的粟苗才渐渐绿了起来,虽说东一片、西一片,总算没有荒芜,眾人就打算上前一探究竟。 正午时分、遥遥望去大片黄土垒成的村落中,有一户人家还冒著炊烟,为了不惊嚇到庄户人家,魏徵与沈策,再加上程处默,三人前去。 快到庄家地的时候,三人就下马,以免马匹踩踏了庄稼。 踩在枯黄的田地里,不时地发出簌簌的声响,正在弯腰劳作的妇女,眼见前方有了响动,放下犁耙,抬眼看去,只见两名带甲兵卒,和一名穿著红袍子的官员慢慢走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官兵来了!” 妇女隨手抓起一旁的杂草,捂著屁股就向庄子里跑去。 沈策看著眼前这一幕,不由得挠了挠头,还是低估了此处的困顿程度,夏日里干活的妇女,穿了兜襠裤就出来,上身也就穿著堪堪遮住胸前的两团肉束胸。 沈策转头看向魏徵:“魏公,咱们还去么,下官怕被人家汉子打出来..,到时失了体面” 魏徵沉默片刻,迟疑道:“把你的熏鸡拿两只,应该可以抵得上我们方才的无礼。” 沈策忍住没有嘲讽魏徵,挥挥手就让程处默去车队中取。 路过村头,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扎在主道不远的高台上,二人凑近看去,上写道: 隋大业元年、河北道卫州汲县章阴乡少李村耆老李堂君等,率合村老少立此贞石,以记桑梓之缘起, 属卫州汲县 合村户八十七户 从这往下是留白部分,每过些年村里户数变了,就在下方改,也或者直接划掉另写,官差来了也会看著户数收税和出徭役。 沈策眼看著数字从九十七变成了六十五、又变到三十二、十一,末了又將十字划掉。 二人沉默了许久、区区二十年近百户人家的大庄子就消失殆尽,这並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啊。 见到此等情景更加坚定了二人前去看望的心思,那户人家很好辨认,沿著村里的土路,朝著冒烟的方向走,只有一条路还算能走人,其余的早被倒塌的房屋所阻碍。 院子不大,只有五丈方圆,但户主应是勤快的,旁的院落都是用篱笆扎的,眼下这户用黄泥和著杆子,筑到一人的高度。 沈策摸著围墙上大大小小的手印,这一家人应是想把日子过得和美。 砰、砰砰。 魏徵上前一步敲门,轻声道:“有人在吗,我们是过路的官员,瞧著这里有人家,所以前来看看。” 听到门內有动静,却迟迟没人开门。 沈策瞧著程处默手中的阉鸡都被日头烤的冒了油,摇了摇头,连忙劝魏徵道:“魏公,让下官来试试,您可能敲不开小户人家的门。” 魏徵轻嘆一声,让至一旁。 咚咚咚、咚、咚。 沈策一边砸门,一边朝里面不耐烦地喊道:“开门、老子是路过的官差,买的肥鸡没地方吃,用下你家的桌凳,再不开门,休怪老子砸门!” 不多时,里面才传来响动,听著脚步声,人应该不少 门开了,一位大肚子的妇女,看著沈策一身的甲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著哭腔道: “军爷,能否別拉我们当家的再去当兵,我家十余口人就指著他活命。” 第45章 十几房夫人? 不光怀孕的夫人跪下,身后的孩童和几个夫妇都齐刷刷跪倒在地,死死拽著当家的,不让他上前。 当怀孕的妇人膝行向前,一手托著肚子,一手扯著魏徵的官袍,嘶哑道:“求您了,別带走我当家的。” 沈策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连忙將地上的妇人拉起,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等只是路过的官员,看见这里有人家,所以想进来討口水而已,不是拉你家当家的去当兵。” 见一旁的程处默还愣在原地不动弹,沈策向其屁股上猛踢,怒道:“程处默,你他娘的在等什么,手里的熏鸡是他娘的给你吃的?” 程处默此时还在发呆,从门打开时,视线就落在院內的一眾妇女身上,打眼一扫,十二三个是有了,孩子也有五六个,不过年龄都不大,也就三四岁的样子。 至於他们娘亲,看著年龄也不大,估摸著二十岁上下,模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数量。 一眾妇女將一名身材壮硕的汉子,死死挡在后面,有的甚至坐在地上抱住他的腿,让他上前。 程处默一时面对如此多的妇人,慌了神,瞧瞧这个,看看那个,直到沈策的大脚落在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 连忙一路小跑进去,找著一个已经流口水的小傢伙,一伸手,肥鸡就塞到他嘴边,笑道:“吃,快吃,哥哥给你的。” 小小的娃儿,面对从未吃过的鸡肉,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嘴已经张到最大凑到跟前,却忽的停下来,转头看向他娘亲,兴奋地说道:“娘,叔叔给的鸡肉,我没挨到都感觉到盐的味道了,我可以先吃一口吗?” 一旁的妇人,穿的也是利落的短打装扮,缩著身子快步上前,一把將孩子拉到身后,耷拉著脑袋諂笑道:“军爷,方才在门外的话,俺们听得真切,这鸡是你们要吃的,俺们这种庄户人家,哪有吃鸡的福分,您快到里屋,那有凳子。” 说完,拉著小子连忙向屋內跑去,到门跟前,见门敞著,他们三人得以看到屋內的场景。 魏徵此时也收起他那古板的脸色,换上一副邻家老者的样貌,与沈策一道,將怀孕的妇女搀扶到院中的石墩上后,这才来到院落中央,负手向眾人说道。 我呢,是当朝太子的二管家,替太子啊看看咱们这块地方的黎民,刚才在官道上行走,看到此处有人家,所以这才上前一探究竟。” 院內眾人瞅著两位带甲的人,一脸的不信,步子不由得向后退去。 沈策见状,將手中的横刀连带刀鞘扔在地上,从一旁搬来个石墩,坐在院中,解释道:“我等若是强征的官差,此刻要征的是你们保护的汉子,还是你们这些女的?” “我等从发现你们到现在已过去如此之久,官道上的甲士此刻早该把这里合围,怎会等到现在?“ 沈策也知道眼前这帮劫后之人,被抓怕了,被欺骗多了,经歷多了生死之后,就特別在意生死,不由得他们紧张。 被眾人围在中间的汉子,此时也轻轻拍了拍握紧他衣衫的手,温声道:“红玉,放开吧,俺看著他们不像是抓人的官差,再说,也不会有穿红袍子的人踏进到院子里面来。” 一旁的红玉,眨了几下眼睛,似乎在回想之前这样的场景,慢慢地,手便鬆了下来。 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定在眾人面前,露出憨厚的笑容,也不知如何行礼,竟是双腿跪地,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像拜菩萨般重重地给魏徵磕头。 里屋內,五个小娃娃围著矮桌坐成一圈,与两只肥鸡廝杀著,一旁的大人虽看著眼热,却也没一人上手。 沈策瞧著精壮的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这么多小娘子,想来你这身体著实不错,一个人也能照顾过来。” “能啊,”李二娃说得斩钉截铁,转头看了大家一圈,挠了挠头,憨笑道:“一开始俺也没想娶这么多,只是周围也便没有几个男人了,一旦没有了男人,她们可就活不下去嘞” 李二娃说的轻鬆,话传到魏徵耳朵里,却听出了別的意思,他曾想过河北之地会异常困苦,想不到人丁会如此稀少。 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的朱红色官袍,模仿沈策的语气,笑问道:“还有比你娶的多的人吗?” “俺们村子就剩俺一个男人了,往前再走两里,还有两个比俺年纪大些,不过娶的没有俺多,再远的就不知道了。”李二娃话说完,周围的娘子们都带著感激的眼神看向他。 沈策坐在一旁,双拳握得嘎吱作响,这就不是好色程度的比拼,而是善良程度的较量。 每將一个娘子娶回家,就要负责养活她,就是字面的意思,把她养、活、了。 战乱时期,当一家没有壮劳力,没有大牲口,就只剩下等死,指望著孤儿寡母能將土地耕作了,简直是做梦。 沈策回头看著,有些大娘子的年纪怕是有三十余岁,却没见她们的儿女,他不敢问,也不敢去想。 李二娃心善,收留了不少失去男人的娘子,好在周围大片的田地荒芜,有足够多的空閒田地,可只要撑过开头的两年,往后的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娃娃们懂事,两只鸡就吃了一小半,剩下的无论旁人如何劝说,都没有再吃,说是要留给爹娘们吃。 有个胆大的小傢伙,提溜著脑袋跑到沈策身边,凑到他耳边说道:“除非...再有两只这样大的肥鸡,我们才会继续吃。” 哈哈哈,沈策被懂事又机灵的孩子逗得直乐,连忙让程处默再去车里去拿,顺便再拿几个胡饼跟锅盔,再將阎立本那傢伙叫过来。 眼前这幅场景,这不正是李二想要看到的河北地区百姓的真实生活吗?这幅画画上去,可比乾巴巴的諫言直观多了。 阎立本不愧是画人物的高手,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十几个人物便跃然纸上,只是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第46章 得信 他们四人从庄子里出来,神情凝重。 温无隱没得召唤,在队中等得抓耳挠腮,见他们上了官道,这才连忙凑上去问道:“沈兄,村子里是何场景,与洛阳城外的庄户人家比如何?” 沈策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沈策转而去问程处默,程处默却东拉西扯了半天,只说了农户人家娶了十几个娘子,旁的也没再说出个一二三来,这可急坏了温无隱,何方神圣能突破粮食及身份地位的限制,娶的十几个夫人比他父叔三人加起来还要多,他很想去学学本事。 抓耳挠腮的温无隱,不敢去问魏徵,只得找到位於队尾的阎立本。 阎立本经过方才那一番事,也没有心情与他开玩笑,將方才画的画卷扔给他后,就专心赶路。 沈策就盯著温无隱的嘴,只要他敢说出“这小子这么有福”的话来,沈策就会將他官服扒了,扔在地头,也让他享享这个福。 有福倒是没听到,只是听到轻微的嘴巴子声。温无隱从画卷中得知內情后,就离得眾人远远地嚎啕大哭起来,接著就传来啪啪的挨打声,隱约还有“我真该死”的声音。 沈策离著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温无隱红著眼睛,怒道:“沈兄,你说我爹明明离此地並不算远,他应该清楚这里的情况,为何不上奏,或者来这里发些粮食?” 沈策这身体好歹是练过武的,听到这话后,深吸一口气,大手一伸就將温无隱拽到自己的马上,揪著他的领子一句一顿道:“你爹是洛阳镇守,不是他娘的卫州刺史,他去別的州府安抚黎庶,难道你爹他还是想当洛阳王?” 温无隱也任由沈策摆布,晃著脑袋,隨口说道:“你说我等官员在京畿斗的你死我活,可有几人知晓我大唐治下还有此地?难道只有刺史知道,尚书不知道吗?还是三省的长官不知道?” 沈策將温无隱扔回马上,没好气道:“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调洛阳常平仓中的粮食去救河北的黎民?” “有何不可?”温无隱感到十分疑惑。 沈策扬了扬马鞭,淡漠道:“回去问你爹,温公肯定知晓,还包教包会。” 说完便不管温无隱,一夹马腹向前走去。 盛夏时节赶路,无疑是一件苦差事,尤其还穿著甲冑,哪怕是轻薄的皮甲。 沈策的衣裤早已湿透,此时正紧贴在身上,尤其是裤襠位置,马上就要渗出血来,算著距离,应当还有十余里就能到达驛站,可以歇息片刻。 沈策不由得向眾人高喊:“各位,再加把劲,本官晚上请大家喝葡萄酿。” 正当此时,远处的官道上,对向扬起了阵阵烟尘, “有骑兵!”沈策连忙高声大喊。 沈策连忙止住队形,翻身下马,趴在地上用耳朵细细听地面传来的动静。 五骑!沈策在判断出人数后,低声嘶吼道。 在场的兵卒都是战场上杀不死的悍卒,见到骑兵相衝,不用语言交流就知道如何去做。 两名甲士立刻脱离战马,跳上輅车,控住韁绳让双马减速,即將停稳之前,一人翻身下马,抄起撑辕端木斜插金车辕下方,驾士上前一把扯断引带,车上的另一名甲士瞬时摘掉马軛,先前撑辕的甲士顺势牵马就走。 輅车横放在官道当中,后面的粮车被放置在輅车两侧,呈人字形。马弓手侧翼迂迴, 沈策坠在粮车后方不远的位置,这里可以保证他不会第一时间受到攻击,同时留有一定距离,便於马匹加速。 沈策握紧了韁绳,这才到卫州地界,纵有反叛的贼人,也不会明目张胆地从官道上而来,而且只有五骑,响马? 待烟尘靠得近了,车队前方的四名长枪兵此时已经抬起了骑枪,枪尾则斜向扎进土中。 由不得他不谨慎,他们这是宣慰各地,还没到地方,若是隨行官员等人受到袭击或是受伤,他这个副贰难脱罪责。 似是见沈策一行人摆出了防卫的姿態,隨行车架都横在道中,连忙遥遥喊道:“我等乃磁州別驾下属兵卒,有要事相告天使。” 待对方放慢马速,沈策看清来人身上的衣袍,这才下令解除戒备,策马从后方衝来,抡起马鞭將上前报信的兵卒一通猛抽。 “不会规规矩矩在前面等著,骑这么快,老子以为碰见前太子溃逃的兵將,”沈策一边骂一边用力抽打。 士卒们官职太低,为首的只是从八品下的司兵参军事,只得闭著眼睛任由上官处置,比沈策一开始挨打的还不如。 见沈策出够了气,参军事这才將怀中的磁州別驾的密信掏出来,恭敬地递给沈策,悄声道:“赵別驾在磁州发现的李建成与李元吉下属的踪跡,请天使速去。” 沈策一把將文书抽出,垂目一看,封面上写詹事府少詹事、正使魏徵亲启,便没有犹豫转身给了魏徵,他则在一旁等信。 不远处的魏徵在看完密信后,脸色狰狞,寒声道:“李元吉的护军李思行、李建成的千牛备身李志安,在磁州被抓,磁州刺史准备要將这两人押往长安,这是一日前的消息了。” 齐王的护军听起来品阶不高,可这是正四品下的职事,比下州的刺史官位还高。 在太子遣使宣慰山东的节点,如此关键人物,若是被成功押送到长安,消息传回山东,自己这一行人,就算使出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挽回李建成与李元吉旧部的心,甚至二者的旧部为了自保定会生出乱子来。 沈策大吼:“取舆图来。” 隨行属官连忙从夹带中取出舆图,平铺在沈策身前。 六格、两寸、两百里! 无需跟魏徵匯报,沈策自己就能决定,立刻翻身上马 由於是官队,每日行百二十里,想要阻止磁州的官员將人员密押回京,就必须在岔路口前將其堵住,不然消息传回,李建成、李元吉僚属不知晓內情,山东之地定然再起叛乱。 第47章 一人十鞭子 沈策做好行程规划后,才猛地想起此事发生得突然,还没有经过核验,使团等一行人就星夜兼程前往,万一再是计谋,岂不是让人耻笑...他忍不住心中的疑虑,决定还是问问为好,想必他老人家不会怪罪。 沈策走到魏徵身边,低声问道:“魏公,此人可信否?” 魏徵轻哼一声,斜眼看著沈策道:“此时才想起来问老夫,你这个副贰做的忒不合格。” 沈策尷尬地笑笑,在长安呆的久了,还是太相信他人,还请魏公为我解惑。 无它,老夫武德五年宣慰山东时,这个赵司马就是我让李建成提拔的,先前的密信就是写给他的”说完轻蔑地看向沈策,指了指信尾的密押:“这是之前在李建成手下时传信所用,不会是旁人替写。” 意思也很明显,李二派老夫来是有道理的,他不光是李建成心腹那么简单。 遭受嘲讽的沈策,也不在意,拱手施礼后就来到队伍末尾,瞧著一车肉食和一车的葡萄酿颇为不適,但事出有因,拍著运夫的肩膀:“你三人,按照正常速度行驶,无需跟队。我等会在前方给驛站打好招呼,不等运夫答覆,沈策就高举著马鞭,向前方的眾人吼道: “除輜重车外,所有人员立刻上马,今夜不宿驛。” 眾人听到沈策的怒吼,一时间纷纷行动起来 常规办法不行,万一来不及,岂不是耽误了大事,自己负责的行程安排,若是使团没有见到人,让人押解回京,正使肯定没有错,那错必然在副贰,因为总得有一个人要为此事负责。 沈策他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所以就笑著朝眾人说道:“本官给大家一刻钟时间。” 眾人听到都面带疑惑的看向沈策,等待他后续的解释。 “一刻钟后,本官就开始策马狂奔,凡是被我追上的,一律十鞭子,听清了本官说的是所有人。在到达磁州城前,这条规矩一直作数,”说完沈策就掀开輜重车辆的篷布,大吃大喝起来,因为他现在吃了,往后的驛站中就不必再吃。 輅车內,程处默率先明白过味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魏徵,憨笑道:“魏伯伯,沈兄这明显是想要抽你,輅车可跑不快,你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魏徵原本听到这话是觉得沈策在报復他,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正使,沈策如此做也是为了给自己完成任务,焉能存了小人心思。 魏徵神色如常,只是伸手摸了摸程处默的脑袋,笑道:“老夫当年隨军出征时,你这碎娃娃还没出世呢,操这么多閒心,去將备马准备好,要是被沈策撵上来了,老夫就先抽你。” 总有机灵鬼在听到抽鞭子的那一刻,就窜了出去,使团一干人等纷纷不愿落人后,於是官道上就出现有趣的一幕,人数眾多的车队在前方狂飆突进,三里外独自一骑则在策马尾隨。 方才到下一个驛站,就有护卫减速,准备在驛站先吃两口垫一垫肚子,一旁的护卫怪笑一声,马鞭扬得更快了,直到过了驛站才向后方大喊道:“瓜娃子,老子用头儿抽你的时间,在下个驛站吃,哈哈哈。老子先走一步。” 刚下马的护卫,听到这话,怪叫一声,看著迎出来驛官,三两步衝上去,从他手中抢下半块未吃完的胡饼,匆匆翻身上马,抡圆了马鞭向马屁股抽去,留下一脸错愕的驛官。 夜里,长长的使团高举的火把犹如火龙,一里余外的沈策在官道上犹如巨龙的尾巴,隨著巨龙的前进而摇曳。 总有些倒霉蛋跑不过沈策,比如骑著宝马的温无隱,沈策也没有客气,结结实实的抽了十鞭子,至於马鞭落在哪,那就不好说了。 效果很明显,使团比沈策之前计算的达到时间足足快了一个多时辰,虽然眾人在临近磁州的驛站里,不停地乾呕,但任务是完成了。 医工下的结论是由於高度紧张所导致。 魏徵判断是因为饿 沈策判断是因为害怕挨鞭子。 沈策没工夫搭理眾人的不適反应,找来驛长前来询问情况。 此时的驛长方才起床,一边跑,一边整理著官袍,他分明收到传信,到今日晚间,使团一行人才会到来,可这才今日一早,眾人都衣衫不整地到达,可有什么突发事宜,连忙问道:“敢问天使如此匆忙,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策连连摆手,对其解释道:“我等自有安排,不劳驛长费心,本官只问一个问题。” 驛长听到不是出了紧急状况,这才鬆了口气:“上官请说,下官知无不言。” “这两日从磁州出发的队伍中可曾见过有押送的犯人一干人等?”沈策语气发急。 驛长听到发问,蹙著眉头,在原地走了几步,猛的回头篤定道:“昨日虽有被押运的犯人,但明显的强盗之流,应不是上官所寻之人,未曾见过有官员押犯人路过。” 沈策上前一步再次询问道:“有无可能晚上经过而你等不知晓? 驛长斩钉截铁道:“不会的,夜间下官会在路上设卡,核查经过的每一人,若无令,任何人都不能通过,凡是有夜间通过,手下的驛卒,定会第一时间向下官稟告。” 沈策听到驛长斩钉截铁的回答,这才將心放到肚子里,转身来到魏徵身边,沉声道:“听驛长说,李元吉的护军李思行这两日並未从这里通过。” 魏徵此时也不比年轻的时候,一整夜的跋涉,似乎也抽乾了精气神,神態有些萎靡。 听到沈策如此说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五个报信的人呢? 沈策如实答道:“我放两个回去联络你的赵別驾,剩下的三人我扣在驛站当中,如此做想必魏公不会在意吧。” “没必要试探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什么。” 沈策笑了笑,答道:“我等稍歇息片刻,就派人守住岔路一旁,定不会放人过去。” 有內应就是好,放回去的两人带来了好消息:李思行一行人会在今日午时,由司马亲自押送前往长安。 来活了! 第48章 遇袭? 沈策以为使团只要亮出身份,摆明態度、拿出朝廷的敕令,地方州府官员在不造反的前提下,就会俯首帖耳,再不济也会好商好量。 使团一行人当道拦路,恰好將磁州別驾带领的豪华押送团队堵在官道上时,才发现人们总是习惯性从文书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条款执行,对自己不利的,一律装作没有看到,或者拒不执行。 魏徵站在輅车上,一手端著朝廷的敕令,一手握著车上的节杖,居高临下的姿態,看向前方的刘司马,沉声道:“刘司马,朝廷的命令已经下达,你等按律放人,日后我会在给太子的奏疏上写明磁州上下官员在此次事件中的功劳,尤其是胡刺史与你刘司马” 刘司马原本十分恭顺的曲著身子,当听到要放人时却挺直了腰杆,神情阴冷,正色道:“齐王护军李思行、太子千牛备身李志安,可是前太子与齐王的余孽,日前对太子多有逼迫,乃至欺压,安得如此轻易就放了。” 周遭的兵卒们听到长官如此说,顿时紧了精神,鬆散的队伍霎时聚拢起来,將被押送的一干犯人尽皆围了起来。 魏徵见状冷哼一声,高声反驳道:“朝廷的旨意就是放人,无论他之前是何身份,在为谁效命,从今以后都是李唐的官员,都一概既往不咎。” 刘司马听到魏徵的驳斥,丝毫不以为意,在绕著车队转了两圈后,走到魏徵身前低声道:“正使,太子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说说就行了,怎么还当真了?” 刘司马眼睛转了几圈后,又侧著头说道:“天下间哪有如此对待前任政敌的?” 魏徵不忿,当即跳下马车,一步一步的靠近刘司马,他进一步,刘司马便退一步,魏徵索性就伸手指著刘司马的鼻子,大声喝道: “本官也曾经是太子的谋士,曾指使李建成打压还是秦王的殿下,更向李建成建议,要杀了还是秦王的殿下,如今我却是太子的詹事府少詹事,还是宣慰山东的正使,你说天下间有没有?” 刘司马听到魏徵的驳斥,一时也找不到缘由拖延,只得一边退一边思考对策,这些人一部分是他们自己抓的,一部分是他们花了钱从其他州县买来的,如此轻易放掉,钱財的损失暂且不提,不但晋升的功劳没了,还在一眾属下面前丟了威信,这才是最致命的,手下的官吏,一旦见他们在这件事上失势,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冒出来... 下定主意的刘司马向魏徵拱手说道:“正使说的在理,此事我还要和胡刺史商议,下官一人做不了这个主。” 这话显然就是推脱,他自己官小,顶不住魏徵的压力,自然想著回去搬救兵。 沈策见形势不对,立刻策马上前,孤身一骑挡在他们回城的路线上。 正使都开了口,断然没有放他们回去的道理。 如果此时放他们回去,日后想在偌大的磁州中找到他们就非易事,二来他们这一行人也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司马看到沈策举动,脸上的恼怒之情溢於言表,厉声道:“哦,看来副贰也不同意下官方才的说法?” 沈策抖了抖韁绳,垂目看向前方的刘司马,淡然道:“正使方才说的话,我看刘司马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朝廷下的旨意都可以不听,还要回去问你家刺史意见,你家刺史知不知道你在天使面前如此厉害?” “休得胡言”刘司马见形势不对,立马转换了语气,一甩袖袍,厉声道:“今日本官押送的这些人,他们不仅是李建成与李元吉的从属,还损坏庄稼、破坏財物,就算太子天恩浩荡,不追究他们的身份,可终究没有大赦天下,所以,本官绝不会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都能以如此罪名延缓释放,若等到回城,数不清的案子就会扣在这些人头上,到那时再想让他们放人,就难如登天了。 找李二帮忙?笑话,小孩子打架才叫家长呢。 沈策抬头看向魏徵,在得到默许后,猛地大吼:“结阵。” 早就磨刀霍霍的护卫们,瞬间冲了出来,四名刀盾手在前,四名枪兵居中,两名弓手在尾,將沈策围在中间。 “尔等要衝击州府的官差不成?”刘司马见沈策真的要动手,慌乱的喊道。 沈策充耳不闻,只是命令手下逐步向前。 老子刀都抽出来了,若只是嚇唬嚇唬你,岂不是白忙活。 押送李思行的兵卒,虽然也拿著刀,却握得並不稳,不时左右摇摆著,一名二十出头的兵卒向一旁老兵问道:“栓哥,咱们要上吗?” 老卒提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前面的护卫,低声道:“你傻啊,对面这些人著甲呢,老子还有儿子要养,可不想上去送死。” “那起了衝突该当如何?” “到时候看我怎么做,你跟著照做就是了。” 正当二人商议之际,一声惨叫,从后方传来。眾人寻著声音向后方看去。 原本在使团队伍末尾的温无隱,不知怎么的来到了使团最前方,趁著兵卒与沈策对峙的时候,手臂猛地撞向了磁州兵卒手中的长刀,顿时血流如注。 待眾人看到时,温无隱已经倒在了地上,搂著被鲜血浸染的胳膊在地上打滚。 “磁州官差袭击天使,罪不容赦!” 沈策见状连忙大吼,拔出手中的横刀:“弟兄们跟我上。” 不清楚情况的护卫们,顿时红了眼,保持著阵型,快速向前杀去。 前排的刀盾兵用圆盾格挡住有气无力的劈砍后,抡圆了手中的横刀就准备劈砍,沈策在后方大喊:“用刀背。” 刀盾兵顺势將刀刃变换成刀背,用力砸了下去。后排的枪兵也有样学样,变换枪身,用枪尾尽情输出。 磁州的兵卒见使团的护卫们如此放水,也没有战斗的心思,接连后退。 待推进到犯人队伍中间时,沈策一刀劈断连接眾人的绳索,將这些前太子与齐王的僚属悉数护在身后。 阵型逐渐前压,磁州的兵卒不断倒下,直至推进到李思行的囚车前,沈策一步登车。 精致的锁链承受不住沈策疯狂的劈砍,没几下就將锁链砸开,一把抓住李思行,就要將他拉下囚车。 一直没开口的李思行却定住身形,疑惑道:“尔等不是在演戏,戏耍我等?” 第50章 相互吹捧 日头偏西。 沈策瞧著將胳膊包扎成粽子一样的温无隱。 低声道:“你可以再勇敢一点,如果伤的是胸膛,我就敢下令就地把他们剿灭了。” 温无隱没好气道:“我是御史言官,不是他娘的死士。” 而后话音一转,悄然问道:“这事你可得写进密信里,不然我这伤岂不是白受了。” “那我英勇无畏將押运的官差悉数拿下,救下李思行之事,你也得大书特书。” “好说好说。” 於是沈策无意间在案桌上发现了温无隱的密信,而温无隱恰好在地上捡到了沈策的密信,二人各自转过身子,而后又將信放回原位。 .......... 有了李思行加入,其余齐王曾经的属官们的工作好做了许多,此时也放下了戒心,慢慢地加入进来。 沈策看著十余人都没了继续逃亡的心思,就命驛长去准备伙食,好好招待一番。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两盆盆粟米,两盘秋菘菽乳,十来个没撒芝麻胡饼,就著些叫不出名字的酱菜,这就是驛长能拿出来招待贵客的全部吃食。 沈策瞧著桌上的食物,连连摇头,真是没啥好吃的,没有撒芝麻的胡饼,就跟不要丸子的胡辣汤一样,没有味道。 他提不起兴趣,可那些属官们,却两眼放光,一个月的野外生活,这群人连树皮都磨碎了吃,要不是顾忌著官体,这会早就上手抓了。 沈策瞧著桌边眾人翻动的手指,没有废话,就说了句“吃”,眾人纷纷上手。 坐在一旁的阎立本,此时也喉头大动,眼见没有正事,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刚伸出手,就被人拎起来,放到一旁。 “让你来,是让你在旁边画画的,不是让你在这吃的,如此关键时刻不画下来,更待何时?”沈策悄无声息地走到阎立本身旁,在他耳边说道。 没办法这个朝代没有相机,关键的工作场景不能记录实在是憾事,好在临行前,將这有一手绘画功底的阎立本带来,也算是代替了相机的作用。 在单位內工作的人都知道工作留痕的重要性: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既然干了,那就得有证据,虽然有结果,但是过程也非常重要,这叫工作留痕,初入官场的阎立本哪知道这些,自己必须给他上一课! 阎立本將筷子往案桌上一扔,目光再將案桌上的事物扫了一遍,嘆了口气后才上楼准备画画的工具,沈策这才就座招呼起眾人。 等到魏徵回到驛站当中时,鼻子都气歪了,他们去磁州刺史等人那受了不少气,回来就看到他们在大吃大喝,顿时怒火中烧。 颇有眼色的沈策,见魏徵眼睛都要冒出火来,连忙上前解释道:“下官已经將齐王府的属官尽数劝降,他们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还是得吃点东西,万一在回程的路上出了岔子,咱们也不好交代。” 听到这话魏徵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但还是苦著脸问道:“那李建成的属官呢,你可曾劝降?” 前东宫属官归降你问我?你不就是前东宫的属官吗? 沈策心中颇为不忿,可又不好懟他,只得耐心地解释:“都在二楼等著魏公与吃食,估计现在魏公现在喊一嗓子,他们就全部归降了。” 魏徵没有答话,只是斜眼瞥了一眼沈策,一甩袖袍就上了楼。 正如沈策所料,没有一刻钟的功夫,李建成的属官,包括李志安在內纷纷下了楼,与李思行一道,坐在了餐桌上。 魏徵与沈策见眾人没有刚进驛站时的紧迫,此时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精神上是松的,也没有再安抚的心思,只是交代好护卫,不要放这些人出门即可。 傍晚,客舍內。 魏徵与沈策对坐,没有外面那些丰富的美食,一人拿著一个麵饼子將就著。 沈策到了此时也已完全明白魏徵的心思,现在没了往日的戒备,隨性的说道:“魏公,我等此行已初具成效,得了李思行的归降,后续李建成与李元吉旧属就容易得多了。” 魏徵点点头,应声道:“只要抓好这个棋子不放,那这二人的余党就可以稳住,剩下的山东各豪族与竇建德余党也能安定。” 前些日子山东各部虽见了朝廷的敕令,可谁也摸不准真假,一时间都在观望,性情激烈者已经开始鼓譟从属,想要据城自保,有了真实的案例在前,眾人没了性命之忧,自然也不会生出叛乱的心思,谁都想好好活下去。 沈策正了正身子,沉声道:“魏公,我与温无隱此时已全权相信您对朝廷忠心,对往日的戒备还请您多谅解。” “无妨无妨,”魏徵连连摆摆手,笑道:“你我各为其职,这是应做之事,有何不可?” 可他俩对李思行等人的去处却起了爭执,魏徵以为,既然从这里截下了李思行等人,自然要快马送去长安,以安朝廷之心,可沈策则有不同的见解。 魏徵忙道:“此时太子最担心河北的处境,咱们只要將地方安抚好即可,无需管朝廷,那里太子自然会处理好。” “你是太子潜邸之臣,自然没这个顾虑,可老夫不同,太子让我出使,已经让很多人不满,若是不儘快送些成绩回去,太子一旦压制不住朝堂,反而会对我们有所忌惮。” 沈策听闻,顿时面露喜色,原来魏徵是想行王翦旧事,当即起身,从自己房间內,取出李思行所写的书信与阎立本的图画,放在魏徵面前,笑道: “魏公,你看这些东西能否安抚朝堂上那些人,压住反对你的声音?” 魏徵轻咦一声,脸上露出喜色,急忙道:“这是李思行何时所写?” “方才你去磁州府衙之时。” “这些画卷要不连同你与温无隱的奏疏是要不也一起送回去?”魏徵不怀好意的笑道。 沈策挠了挠头:“我与温无隱的奏疏,在您回来前,已经让驛卒快马向长安传信了。” 魏徵:..... 第51章 散播消息 此刻的河北就像是一堆乾草,一把火就能点燃,被关陇集团压迫、疏远已久的山东人民,不被认可,不被接纳,心中纷纷憋著一口气。 如果此时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属官被押送回长安,无需等到结果,性情的山东人怕是又要出现王黑闥、赵黑闥之流。 这是魏徵与沈策在救下李思行等人后才后知后觉,一路上的驛站、沿途的百姓,看待他们一行人眼光,不但有警惕,更有憎恨。 眼下还来得及,当工作有了抓手,一下就將大家的工作情绪调动起来。 魏徵还需要在此处主持大局,沈策则建议立即返回洛阳,请求洛阳镇守的帮助,將此处的情况大肆散播出去。 温无隱此时的身份就变得十分重要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胳膊上伤势,毛遂自荐道:“魏公,我与沈兄立即返回洛阳,多叫一些人手,沿官道快马传递,这样也能最快速度將朝廷的情况与大家告知。” 魏徵也是不迂腐之人,思量片刻后便同意了二人的建议。 去叫人! 这么重要的事项就凭使团这几个人去传播,得等到什么时候。 借了魏徵的輅车,温无隱不顾伤情,与沈策急匆匆沿著官道向洛阳方向驶去。 有一个好爹的优势此时就显现出来,儿子的工作需要大量基层人手帮助,就说当爹的是不是得搭把手。 要求也不高,目不识丁也行,只要不是哑巴就成。 兵卒不成,这玩意没有旨意,温大雅指挥不了几个。 当温无隱站在温大雅面前侃侃而谈,將自己的想法尽皆告诉了老父亲后,温大雅不置可否。 只是看著畏惧他的长子,能够主动前来,颇为欣慰,至於调人一事,满口应承下来,温无隱还以为是自己的主动换来了老父亲的同意。 殊不知,对於世家来说求稳才是最重要的,只光是温无隱的求助,温大雅绝对不会派人前往各州县,他是首先是洛阳镇守,其次才是温无隱的父亲。 其实早在他们到达洛阳之前,温大雅就收到了李二的密信,要求全力帮助使团等一行人,稳住河北的势力。 於是乎,各级官府中的小吏都被温大雅派了出去,嘴不仅能翻,还写得一手好字。 兵分两路。 一路去郑州,过汴水,经宋州再北上至齐州。 一路过黄河,经卫、磁、相、邢四州,前往定州。 每到一州一县,吏员们就从夹袋中取出,抄沈策写好的小报,洒在青楼、酒肆门口。 上写道: 河北父老听端详, 李思齐,受冤枉, 长安太子伸正义, 救出忠良回家乡 大唐公道在人心, 莫信流言莫心慌。 原始版本的大字报,威力巨大,沈策当时告知温无隱,一定不要將大字报贴到城门洞和府衙门外,那样传递效果太慢。 没有人会在路途上多耽误功夫,停下来听人扯閒篇。 读书人最多的地方在哪里,除了书院便是青楼等烟花场所,而且字体写的小,用不了多少纸。 再將这些小字报,散发给在路边的流民,不认识不要紧,会背就行,就满街唱著,要是有人要,就將小字报给他,一天给五个铜子儿,日落结算。 相州城外的狗子,本就是乡下的庄户人家,进城时偶然看到唱一天小曲就有十个铜子进帐,颇为羡慕,自己学了几遍之后,就在城中唱了起来,日落时分也隨著眾人一起去领钱。 发钱的书吏见这人虽说没有得到允许便去传唱,但同行之人作证唱的认真,便动起了心思,让他去乡下唱,三日一结算。 老实的庄户人家,没有那么多歪心思,拿了別人的钱自是要头拱地的完成,有个样子,家中有小子的人家,纷纷加入进来,一时间消息如雪花般传到河北道的州县与乡村当中。 官府拿了几个书吏,问出来是温大雅派出来,再看看传唱的內容,心中就知晓是怎么回事,没了管理的心思,任由他们去传唱。 其实只要让官员们知晓便可,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黎庶们也知道,就算有不怀好意之人,百姓们知道真相,就不会轻信有歪心思的官员。 磁州城外的驛站,魏徵也几乎徵调了其中所有的驛卒,向河北各各地散去。 目的只有一个,將李思行等人被释放的消息,以最快速度撒遍河北大地,光释放消息还不够。 世家大族可不会轻易相信街巷的传闻,自是要亲眼一探究竟。 於是乎魏徵带著李志安,沈策则带著李思行深入李建成与李元吉曾经的心腹要地。 最关心河北之地情况的当属李二,一连十余日都没有收到那二人的奏报,不由得心中有些发急,直到阿南猫著身子將驛卒快马传递的奏疏送进宜秋宫,並特意將此二人的奏疏放到最上面,李二看到后这才定了心思。 隨手挑起温无隱的奏疏,打开一看,见使团一行人在磁州堵住了被地方州府押送的李思行的人,顿时怒道:“朝廷的敕令,这帮州府官员是不识字吗?” 熟悉李二性子的阿南,在一旁连忙劝解,低声道:“地方官员应是揣测上意,误会了朝廷的態度。” 李二皱著眉头继续向后看去,直到看到一眾人等被立即释放,脸色这才有所缓和,看到最后知晓了使团一行人向温大雅求助的信息,不由开怀大笑,不由嘆道,此番急智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 李二放下温无疑的奏疏,转而看向一旁的沈策的奏疏,猛然发现一旁连同还放著几卷画卷,起了好奇的心思,將奏疏放在一旁,先行翻看画捲起来。 坐在下首的宇文士及,熟悉沈策的习性,在看到李二开始看沈策呈上的画卷后,特意向后挪了挪,静等著李二的发怒。 只见此时的李二右手紧握著画卷,力道之大,已將画卷的木轴捏断,呲著牙,半晌从嘴中蹦出几个字: “混帐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