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则天让我做帝师》 第1章 边事策论 陆珺做了个噩梦,梦里在考试。 题目是:《武周到开元初年的內政、军事政策变革》。 他搜肠刮肚、抓耳挠腮,头髮都快薅成了埼玉老师,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歷史文献,生怕有遗漏谬误。 洋洋洒洒几十万字雄文在胸,准备落笔时,猛然发觉…… 咦,为什么要用毛笔写? 哎不对,我不是早就毕业了么? 吃皇粮十年了都! 嗯,肯定是做梦。 当年导师太严格,硕士答辩比资本选女明星要求还高,留下阴影了。 陆珺梦里长舒了一口气,听到心臟怦怦狂跳个不停,暗自好笑。 平復了片刻,睁开眼…… 发现,自己真的在考试。 “这位郎君,你还考不考!太后已经出题,很快就公布,不能再睡了!”身旁是一位中年典吏,正翻著白眼。 周围訕笑声响起,十几位襴衫青幞的儒生朝这边指指点点。 “我考……”陆珺登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穿越了。 半梦半醒之间,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膝下是草蓆茵褥,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晕晕乎乎从制科考试现场醒来。 “郎君若要考,就认真点,太后亲自殿试,不敬者会治罪的!” 典吏提醒完,匆匆离开。 身体仍处於磨合期,陆珺只觉目眩头晕,四下张望,想先確定身处何方。 晨光初透,一抹浅緋从右侧天际晕开,如红罗铺展,渐渐侵蚀头顶的冷青天幕。 他莫名认出,正前方是太初宫洛城南门,右前方巍峨耸立的殿宇,是刚建成的明堂。 以乾坤术数定高的八极台基、象徵混元一体的圆璧殿顶,错不了。 这里,是神都皇城。 时间是载初元年,二月。 武则天即將称帝那年。 耳畔没有叮的一声,只有讥誚: “你看他脸色苍白,肯定是临场害怕,嚇晕了,哈哈……” “本次制科有万人赴考,实乃空前绝后,他自知无望及第,也难怪……” “胆怯懦弱之辈耳!人多方见才学,我若不登金榜,绝不还乡!” “今科状元非我莫属!诸君且看我簪花跃马天津桥,挺枪夜宿花魁家!” “哈哈哈……” 讥誚渐渐变成吹嘘,此起彼伏。 陆珺很是诧异,在他的认知里,此时科举虽不设號房隔离考生,但也会安排在文昌台廊廡下,严格监考。 怎么自己竟坐在皇城广场上,周围乱鬨鬨一片,跟菜市场似的? 捂额闭目了片刻,脑中涓涓汩汩,两世记忆终於水乳交融…… 原身是洛州陆浑县人,出自吴郡陆氏旁支,今年十八岁。 父亲曾任县令,但六年前与母亲双双病故,他被老僕抚养长大。 幸得父亲一位故交赠以钱米,还举荐进入成均监读书,也就是国子监。 目前,是位太学生。 年初太后大开制科,要广罗人才,各州县、学馆上报贡士超过万数! 文昌台实在坐不下,因此初试时,考生们被分成许多方阵,散坐在皇城各处。 不知为何,原身尚未毕业,却得到成均祭酒特颁解状,允许参考。 这些天他日夜悬樑刺股,期望能高中,重振家门,结果累得临场晕厥…… 看似没留下什么,实则留下了一副俊逸皮囊,只是稍显憔悴,確实像被嚇晕的,难怪被周围人冷言讥讽。 不过,他们也没高兴多久。 正交头接耳间,各方阵监考官接到考题,向贡士们宣布: “本次制举为“材堪经邦科”,只考策问,不考经义、诗文。” “以往策论,常设三题或五题,今年只出一题,重质不重量。” “请听题,今国朝北有突厥復叛,连岁寇边,西有吐蕃侵扰,王师数挫,为万世计,当施何策以制之?” “太后嘱咐:朝廷求贤若渴,请诸位务必深思熟虑,力求言之有物。” 啊—— 考题出完,譁然声一片。 “这题目……太大了吧?” “既是考策论,不该先给出朝廷大略方向,再考我们具体建议么?” “对啊,朝廷是要进攻,还是防御?总我们不能自己瞎写吧?” 贡士们面面相覷,隨即各自低头沉思起来,试图揣测出题意图…… 大唐士子兼修文武,出將入相是每个人的夙愿,因此,考边事並不超纲。 仪凤年间,高宗因大唐屡次被吐蕃所败,也曾问计於天下,求取良策。 当时,太学生魏元忠就曾投书上殿,提出三个具体建议—— 量才选將、摒弃將门世袭制; 赏罚分明、重整军队纪律; 允许民间养马、积蓄马匹。 高宗深为赏识,將魏元忠提拔入朝,留中书省供奉,並遵照了他的建议。 只是十二年过去了,大唐外战有胜有败,局势变得更为艰难…… 吐蕃愈发坐大,安西四镇彻底沦陷;骨咄禄又反叛復立东突厥,占据漠南漠北,大唐版图缩水极为严重。 天可汗留下的帝国,已经不復当年的威慑力,渐渐被四夷轻慢。 这种背景下,策问边事再正常不过,本在贡士们意料之中。 但大家没想到的是,出题竟如此简洁,连朝廷的战略方向都没给! 是要进攻,还是防守? 贡士们开始剖析太后心跡…… 明眼人都能瞧出,以太后近年的动向,必定已经在绸繆某件大事。 为求人心宾服,她上位后亟需立下不世功业,比如收復安西、平定突厥叛乱。 如此说来,想要一举中第,作答思路必须立足於积极进取! 可是,怎么进取呢…… 统帅人选这关就过不去。 大唐立国七十余载,第一代名將英卫诸公早已谢世,第二代名將薛仁贵、裴行俭、刘仁轨等人也已亡故。 至於第三代的程务挺、王方翼、黑齿常之……提都不要提。 那是太后亲自干掉的。 杀完他们后,朝廷已无名將可用。 去年五月、九月,大唐两征突厥,行军大总管竟然是……薛怀义。 大唐打桩人。 对贡士们而言,选將、用能还不能写成建议,以免有誹谤讽刺之嫌。 如此前提下,策论要给出进攻方略,还要出彩,难度堪比登天! 广场上一片长吁短嘆,许多人琢磨了半晌,迟迟不肯落笔。 有人轻轻摇头:“今次制科,只怕无人能中甲乙高第,连丙丁都难……” 而陆珺这边,情况却截然不同。 往后数十年间,大唐诸位名臣、名將们竭尽心智,找到了对付突厥、吐蕃的有效方法,他再熟悉不过。 然而,朝廷过於重视北方、西北,却让某个边陲趁机坐大—— 东北。 这里,让武周朝大栽跟头。 也要了盛唐的命。 更成为数百年间中原王朝的梦魘。 既然穿越到了大唐考场,又赶上自己熟悉的领域,陆珺决定做点什么。 结合原身文字功底,很快写成一段开头,作为策文的总纲。 “臣闻:夫兵者,国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局,明势审地,而后策可定焉。” “其要有三:一曰庙謨,二曰兵制,三曰国策。” “所谓庙謨,需洞明万机之利害,知牵一髮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策问虽止於西蕃北虏,然不究四方形胜,无以明庙謨之由。” “请试言之。” 来都来了,难道还要平凡么? ………… 此时,高耸入云的明堂上,武曌望著密密麻麻的贡士,桂叶眉高高扬起,满脸期待。 她已经六十七岁,精致的妆容下,仿佛四十出头的美妇人。 对权力的追求,则像是才三十岁。 虽然她已临朝称制六年,说话敕文都以朕自称,却仍想更进一步。 就在三个月前,她降旨宣布改用周历,以冬月为每年正月,奉周为正朔。 周朝、汉朝嫡系后裔被立为二王后,北周、隋皇族降为列国待遇。 她还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曌者,日月当空。 以此昭告黎庶,天要换了! 这次制科,她大肆扩张贡士数量,既是为了笼络人心,更为求才。 自己即將做的事,必定会招来李唐忠臣反对,也会背上万世恶名,纯骂的那种,比王莽加吕后一起还遭恨。 但若能立下非凡功业,让朝野都清楚看见,反对声音就会小很多。 所以,她需要人才。 酷吏已经够了,循吏也不需要。 文学之士更不是首选。 要有格局、怀远略的大才! 只要有才,她不在意士子出身,更不会吝嗇官位! 对这次制科的规模,她非常满意,迫不及待要看到佳作,扭头道: “沈卿,你是主考官,替朕下去巡场看看。” “婉儿,你也去!” 第2章 大唐方舆要略 日头渐高。 许多贡士额头滴下汗珠,坠在藤纸上,將勉强落成的笔墨洇开,更添紧张。 难写归难写,贡士们大都准备了几篇底稿,硬凑也得完成。 此时掌管贡举的衙署,是天官考功司,具体负责人是考功员外郎,一个极清要、令士人羡慕的职事。 任职的人,名叫沈佺期。 正累得跟狗一样。 大唐贡试自有举格,每年常科、制科考生都不到千数,这次竟然上万! 他不得不到处张罗,既要主持流程,又得维持秩序、处理突发情况。 更重要的,是提前寻觅佳作,及时给在附近等候的太后上报。 开考已经两个时辰,他走马观花看了上千份考卷,见到的都是老生常谈: “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兵之胜败,本在於政,当修政於庙堂之上,折衝於千里之外……” “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议者虽论兵,实论仁王之政也……” “不和於国,不可以出军,不和於军,不可以出阵,方知先固根本……” 沈佺期是吴兴沈氏出身,三十五岁,白面长须,风度翩翩,被气得很想当场踢人。 尤其是最后一个。 什么叫“不和於国”? 是在暗讽太后、皇帝不和么? 你不想活,索性在家乡投河自尽,何必跑来神都找死? 那些酷吏的手段,就算没亲眼见过,总是听说过的吧? 不知所谓! 多数作答都空洞无物,能提出具体意见的,百不存一,细思有可行之处的,千不存一,实在难达圣听。 沈佺期连连摇头,从皇城中央,一路走到西边空地,脚步倏然停下。 他看到一位少年正奋笔疾书。 笔下是卷长文。 一张藤纸能写五千字,他已经落笔过半,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气势如虹。 “看来准备得很充分,瞧他年纪轻轻,如此用功算是难得了。” 沈佺期猜少年人记性好,是在誊录底稿,写得快倒也不足为奇。 再仔细看文字…… “臣闻:夫兵者,国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局,明势审地,而后策可定焉。” 嗯,跟其他文章一样,铺得很大。 不过,大处落笔也是常法。 接下来几十个字才是关键…… “其要有三:一曰庙謨,二曰兵制,三曰国策。” 直接给出全篇纲要,行文倒是很老练,不拖泥带水。 且看他有什么高见。 “所谓庙謨,需洞明万机之利害,知牵一髮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嘶—— 沈佺期悄然吸进一口长气。 这里应该是《庙謨》篇总纲…… “牵一髮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很形象,文采不错!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又是警句! 而且,还直接呼应了太后出题的“为万世计”,聪明! 这行文风格,並非六朝駢文。 隱隱有西汉文章的气韵! 沈佺期弱冠进士及第,授太常寺协律郎,协律郎有两人,一人负责编曲定律,一人负责填词,他属於后者,靠的就是文才出眾,此时诗文已经名动两京。 因此,他对佳句极为敏感,对文章的炼笔十分讲究。 看到这个开头,心中说不出的畅快,眼前如同大江奔来,汪洋恣肆。 又如同听到编钟齐鸣,寥寥几声,恢弘气象已经若隱若现。 他预感到,这是一篇好文章! 迫不及待要往下看…… “策问虽止於西蕃北虏,然不究四方形胜,无以明庙謨之由,请试言之。” “天下舆地,量其轻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三曰藩卫,四曰异邦。” “腹心之地者,宗庙所宅,王化所洽,赋税所出也。” “关中、河南、河北、河东、两淮、荆襄、江南诸域属焉。” “此譬犹人身之心腹,失之则四体不属,天下骚然,其理固不待繁言。” 咦,怎么分析起方舆重要性了? 沈佺期略一沉吟,立刻明白这是在“谋全局”,为后文方略做铺垫。 本次制科只考一道策问,有的是时间,讲清楚论据是正確做法。 毕竟,论兵必论地势。 先秦以来方舆志略,虽有如魏王李泰《括地誌》之集大成者,却以山川、物產、古蹟、风俗、掌故为主,鲜有论及战略,更没有以大唐版图来论述战略的。 陆珺的文字標新立异,比喻生动,发前人之所未发,实在有趣! 沈佺期看得津津有味…… “股肱之地者,声教可暨,编户可齐,耕稼可兴,赋贡可征,王师旌旄所指,弓马所及也。” “幽云、河套、陇右、安西、剑南、荆南、桂广、黔中北东、江东之南属焉。” “此腹心之蔽也,一有失坠,则体震腹墮,心摇神危。” “安西一地,尤当別论。” “盖安西有疾,则河西为之股慄,河西股慄,则关中恂恂不可安枕矣。” “且考其沿革,自汉已隶西域,大唐因之置安西都护,王教之兴垂数百载。” “其南扼吐蕃之吭,西通昭武九姓,北制十姓突厥,实为西陲锁钥。” “故虽远,犹股肱也。” 沈佺期一边看,一边与自己所知相对照,不免有些难以理解。 幽云、陇右这些地方也还罢了,河套、安西也算股肱,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尤其安西並非汉人世居之地,大唐也只设都护府羈縻属国,与陇右截然不同。 况且,离那么远…… 从安西到关中,还隔著河西、陇右呢,最远处超过七千里! 沈佺期精於诗律,对边事却所知有限,一时间难以判断文章对错。 他悄悄打量起这位少年,见他高瘦俊俏,脊背挺拔,顿生好感。 朝桌案一角的解状看去—— 陆珺,字楚玉,太学生。 十八岁! “啊?他区区一介太学生,未及弱冠,怎么对天下方舆如此熟悉?嗯,想来吴郡陆氏家学渊源,他博览群书……” 沈佺期本来要继续巡场,此刻已经捨不得走,要一口气看完。 “藩卫之地者,外族世居之域,今之羈縻州是也。” “王师虽克,久戍为难;流官虽设,教化未深;贡赋或纳,其入甚微。” “辽东、辽西、漠北、北庭、勃律、吐谷浑、党项、诸羌、乌蛮、白蛮、黔中诸蕃、岭南诸獠、流求是也。” “此地得失常系股肱安危,故不可不察,不可以轻慢观之也。” “异邦之地者,华夏声教所未洽,兵力所未及者也。” “或悬隔霄壤,兵威莫及;或孤峙岭外,形同绝岛;或强雄自恃,力埒中夏。” “新罗、扶桑、大食、吐蕃、驃国及海外诸邦属之。” “吐蕃虽列异邦,实有殊焉。” “其地接天朝甚广,其俗崇佛,与我同焉,歷年既久,华风渐染。” “且据高屋建瓴之势,悬镇西域,俯视秦陇,异日可渐图为藩卫乃至股肱也。” “然以今日之势揆之,权且置於异邦。” “凡此四者,朝廷驭术各有攸当,而谋略之选,亦因之而异焉。” 讲到藩卫、外邦之地,开始涉及一些沈佺期不熟悉的边陲、异族。 他越读越投入,用心默记,胸中驀然盪起一股自豪之情。 原来,大唐疆域如此辽阔! 毗邻外邦异族如此之多! 赫赫武功,千载而下谁堪比肩! 伟哉大唐! 壮哉大唐! 沈佺期出生於中原,祖上来自江南墨香温软之地,他酷好南朝诗文,尤其精研格律,对边塞却所知不多。 看陆珺文章,他不禁想学学卢照邻、陈子昂,隨军出塞,见识那大好河山! “尚书郎,太后於饮羽殿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此时尚书省称文昌台,二十六司郎中、员外郎统称郎官,常呼为尚书郎。 沈佺期正神游物外,听到內侍来传唤,连忙答应:“臣立刻就去。” 他心头像被小猫挠抓,痒痒的,很想接著看下去。 因为陆珺的文章刚刚铺垫完,接下来是《庙謨篇》正文,硬菜要上了。 此刻离开,如同在花魁家刚结束前戏,你儂我儂之际,被金吾卫巡查官员宿娼…… 就很难忍。 但以太后的性格,但凡臣子有意迁延,都会被视为不敬、不忠、不想活。 她有一系列办法开导。 比如,让臣子跟酷吏谈谈心。 又比如,送臣子到岭南游山玩水。 或者,派去先帝那里效忠。 沈佺期仕途正畅,並不想跟酷吏谈心,与先帝也没什么好聊的,不过嘛,为了给太后匯报,必须多记几段…… “窃谓以国朝之力、藩虏之势、方舆之轻重,所宜谋者五。” “一曰守备河陇。” “二曰復置安西。” “三曰克定漠南。” “四曰怀柔漠北。” “五曰经略辽东。”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请次第陈之。” 沈佺期瞳孔驀地放大。 他虽不懂边事,但也能判断出,以大唐目前实力,能制住吐蕃、突厥之一就不错了。 这少年竟试图双线齐发,將安西、漠南、漠北三地都收回来? 口气忒大了! 第3章 他是將门之后吧? “沈卿来得正好,婉儿发现一篇奇文,正在默诵。” “此人名叫张说,范阳张氏出身,所作策论文辞华美,气韵雄壮,颇有见地,是近年贡举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如无意外,当推本科第一!” 饮羽殿上,武曌面含春风,眸中精光闪闪,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凤榻旁的女官穿一袭浅緋窄袖衫,盘起乌髮,戴青纱幞头,像是位俊俏儒生。 她名叫上官婉儿,奉命下场寻觅佳作,便换了装束,以免招惹目光。 “张说认为突厥、吐蕃方当强盛,国朝不可同时用兵。” “应利用前隋所筑长城,於怀戎补一小段,遮蔽居庸塞,在河东、河北整顿军府,检点亡户,扼守关隘。” “突厥不能南下,势必东侵奚与契丹,西与十姓爭雄,徒耗国力。” “而天朝只需经略吐蕃即可。” 上官婉儿先复述大略,又继续默诵。 后文是对兵制提出预警: “府兵之法,肇自西魏,承於圣唐,內销覬覦,外折遐冲,號为一代良法……” “然承平日久,蠹弊潜滋,成丁而役,六十方免,其家杂徭,未尝蠲除……” “將剥其腹,卒侵其膏,譬彼堤防,岁久则溃,如此薪火,积微而焚……” “时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脱有风尘之警,谁或守之……” 给出的方案是—— 扩充羽林营、 设京师常备军,以补府兵之缺。 一篇文章洋洋洒洒,駢儷华美,上官婉儿念完讚不绝口: “以婉儿愚见,此人文章之名必拔乎群儕,为年轻一辈之翘楚!” “写得不错!”武曌频频頷首。 看得出,她心情颇佳。 策问是她出的,这次她想看看天下士子的真本事,因此题目自由度很高。 考教边事,既可以写兵家谋略,也可以写国家政策,言之成理就行。 在她看来,张说的文章务实敢言、文辞考练,是上佳之作。 至於內容…… 对突厥取守势、对吐蕃用攻势,与她的预期相比,稍有不及。 突厥这边,骨咄禄常年东征西討,仍有余力南侵,说明纯粹防御作用並不大。 要新修长城防御,则太过示弱。 我大唐,不修长城! 要战,就与他作战! 不过话说回来,张说才二十三岁,能有这番见地已经殊为难得,加以歷练,未来必是堪任宰相的大才。 去年制科第一也是范阳张氏,名叫张柬之,就可惜年纪大了些。 武曌见沈佺期沉吟不语,含笑问:“沈卿以为如何?当得第一么?” “以臣愚见,或许……不能。” 沈佺期回答得很乾脆。 贡举是考功员外郎的职责,他见被女官先搜罗到佳作,起了爭较之心。 “若论词藻瑰丽、法度严整,此文或可爭第一,但若比的是韜略,还不好说。” “哦,怎么说?”武曌大感意外。 挑眉望去,脸上浮现期待。 “臣方才见到一卷策论,虽只看了开篇,却已觉此人胸中似有瀚海山川!” “共分《庙謨》、《兵制》、《国策》三篇,光《庙謨》就有五条之多。” “对河陇、安西、漠南、漠北、辽东都有经营之策,正合出题之意。” “词句虽非精雕细琢,却能以气御笔,雄浑磅礴,颇有西汉之风。” “臣默记了几段,请为太后诵读……” 沈佺期虽看不太懂陆珺的文章,却大受震撼,起了爱才之心。 此时行卷、请託之风盛行,高官贵戚的推荐很重要,他大肆美言,是为了给陆珺撑场面,以免吃了暗亏。 武曌听他这么说,兴致登时被提起,上官婉儿也悄然侧过身来。 “夫兵者,国之大事也……” “其要有三……” “……”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请次第陈之。” 七八百字,沈佺期一气呵成,由於文辞流畅,他记得清清楚楚。 以他的判断,如此气魄格局的文章,太后必定会眼前一亮。 但许久,饮羽殿寂静无声。 一句反馈也没有。 “咦,难道因为並非駢文,又不务词藻,太后不看好?”沈佺期吃了一惊。 此时文章考的是箴铭表赋,文士们崇尚南朝风气,多以駢四儷六写就。 讲究文辞华丽、对仗工整、铺陈罗列,长短句杂糅的散文只剩部分人推崇。 而太后,正是雅好文采的人。 没准,更看重形式? 还是说,文章论点不合太后心意,她並不认可其中內容? 不应该啊,这少年积极进取、所图远大,应该正中太后下怀才对…… 沈佺期本来很有信心,这时也拿不准了,暗暗渗出冷汗。 抬起头,才发现太后、上官婉儿都在直勾勾望著自己,面含期待。 尤其是太后,瞳孔像浓墨滴入水中,倏然扩大,转瞬间瀰漫到整个眼眶。 “苏卿,怎么不继续念?” “那五策如何施行,快说啊!” “竟欲收復安西、漠南、漠北么?” “好大的气魄!” 武曌连声催问,云鬢上凤釵颤动不已,脊背直直挺了起来,眉头深凝,目光炯炯,嘴许久都没合拢上。 哪像不喜欢的样子! 意图收復安西、漠南、漠北,如此积极进取之策,又怎会不喜欢! 其实,武曌一开篇就听进去了。 这文章,跟她见过的策答完全不同! 思路开阔、直奔主题,不像那些所谓的华丽文字,废话连篇。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这句话,令她骤然心静下来,想要跟著文章思路审视全盘…… 对一位决策者来说,所有建议都是廉价的,决断才是困难的事。 如何应对强敌环伺的局面,以武曌多年辅政、临朝经验,以她与宰相、边將的討论,自然是不缺谋略的。 问题是,每个大臣看法不同,都言之有理,也都有所偏重。 甚至於,有的建议暗含私心,是给她挖的坑,一不小心就会跳进去。 她必须匯总权衡,综合决断。 作为天下掌权者,她最需要的,是能梳理脉络、辅助她做决策的人。 听到这篇文章的格局,她隱隱感觉到,著文者目光长远,是个大才! “天下舆地,量其轻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 对於四方舆地轻重,武曌也有判断,却不如文中比喻精妙、次序井然。 腹心、股肱、藩卫的划分,看似閒笔,实则关係到战略优先级,很重要。 她对文中归类大体没有意见,但有几处例外。 比如安西、漠北。 四年前,九姓铁勒叛唐、吐蕃进攻安西,大唐不得已放弃漠北、西域,安北都护府南迁居延海,安西四镇则直接废置。 两个方向都失地万里,武曌都想夺回来,却难以决定顺序。 夺回安西固然重要,若能控制漠北铁勒诸部,就可夹击阿史那部,很有价值。 如今回紇、契苾、思结、浑四部寄居河西,恢復故地意愿强烈,正可为用。 况且,骨咄禄八年前刚叛唐自立,趁其尚未全盛,是有机会掐灭的。 吐蕃则本就是强邦,跟大唐已经斗了三十年,互有胜负。 说起来,吐蕃贏得更多些,很难短时间扭转局面。 因此在她看来,攻略漠北的优先级,並不比收復安西四镇低。 这篇策文却认为安西是股肱、漠北是藩卫,战略轻重与自己判断相反。 武曌听下来,承认……此文更有道理。 一来,文章的分析由內向外,层层递进,理论基础十分严密。 二来,討论方舆是为了服务后文,依据战略地位,文章针对大唐近年的三处失地,给出了攻略优先级—— 安西、 漠南、 漠北。 三个地方都要收復,而且都有谋略、有办法次第收復! 武曌仿佛看到一位羽扇纶巾的谋士,正展开大唐舆图,向她侃侃陈述进取四隅的方略。 告诉她,收復安西之前要先“守备河陇”,作为谋略的前提。 还要记得“经略辽东”,不要因为重视西北、朔方而忽视了这里…… 武曌迫不及待想知道,此人的全盘谋略是什么,又要如何施行。 至於词藻文采,她甚至忘了考虑。 催问沈佺期时,眼角描出的线条高高翘起,像把锋利的刀。 刚才听到张说文章的喜悦和激动,悄然之间,已翻了不知多少倍。 上官婉儿一双妙目闪烁不定,看不出是欣赏,还是有所保留。 “臣只记到这里,便蒙太后召见,后文还没来得及看……”沈佺期微笑应答。 看到太后的表情,他心头彻底鬆弛下来,红光洋溢了满脸。 “哦,罢了,等他写完吧……”武曌略微整理表情,缓缓靠回凤榻。 虽然很想立刻听下去,但作为天下之主,遇事要淡定。 毕竟文章只起了个头,后文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还需验证。 “沈卿,此人叫什么名字?有如此见识格局,想必是名门出身,曾游歷四方,阅歷匪浅,祖上出过將才吧?” 她猜想,著文之人对边事諳熟,应当是將门之后,而且年纪不小了。 没准跟去年的张柬之一样,六十好几了都。 要用,就得早点用。 晚几年只怕就用不上了。 沈佺期回答:“此人名叫陆珺,是个太学生,今年十八岁……” “啊?”武曌惊呼出声。 后背倏地又挺起来,双眸闪闪发亮,如同挖到了满屋黄金,光彩映人。 本来打算等交卷再看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朝沈佺期吩咐道: “苏卿,你再去背一段来。” “越多越好!” 双眉仿佛被一阵疾风拂过,上下跳跃不止,嘴角也盪开涟漪阵阵。 等沈佺期退下,又朝內侍吩咐:“去把夏官尚书、侍郎叫来,一起听。” 第4章 河西守备之策 沈佺期回到饮羽殿时,压力山大。 要临场背诵长文,本就担心出错,太后居然又找来要员旁听,头疼。 此时大唐按周制命名官署,春夏秋冬四官对应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夏官尚书、侍郎正是兵部堂官。 夏官尚书,是武三思。 夏官侍郎,是李昭德。 前者是太后亲侄子,后者干练敢言,很得太后信任,排面著实够大。 “苏卿快说,陆珺提到守备河陇,有何高明之策?”武曌连声催促。 武三思、李昭德也齐刷刷转身,正襟危坐,双目灼灼如炬。 沈佺期这才发现,上官婉儿已经將前文誊抄,让两位朝廷大员过目了。 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看来,她也喜欢这文章。 “河陇宜敛锋而守,以吐蕃、突厥並强,未可遽攖其锋故也。” “吐蕃有论钦陵,才略沈雄,敢抗天诛,尔来百战百胜,实桀黠之虏。” “阿史那骨咄禄躬擐甲冑,亲冒矢石,南寇唐境,北討铁勒韃靼,东征奚並契丹,声威渐震朔漠,殊非庸主。” “此二酋必日蹙天朝,而河西当腹背之敌、南北之冲,宜夙为之备。” “陇右屏障关辅,蔽翼群牧,方当吐蕃盛兵之冲,亦当坚壁。” “兵法云: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诚哉斯言。” “然形势各异,不可一概而论……” 背这段时,沈佺期冷汗直流,不敢去看太后的表情。 因为,陆珺把论钦陵、骨咄禄夸得有点狠了,简直是往天上吹。 武三思当即怒叱:“岂有此理,这两人都是我大唐死敌,竟如此吹捧!” 对他而言,举子们是来求自家要官做的,跟叫花子没啥区別。 陆珺一介儒生口出狂言,压根拎不清身份,这口饭自然懒得赏他。 李昭德蹙起眉头:“文章写得不错,胆子却太大了,论钦陵屡败王师,骨咄禄更是反贼一个,为何褒讚?” 他听了前文,对陆珺胸襟学识有些欣赏,却也觉这少年著实口无遮拦。 上官婉儿边听边记,眼波一闪,落笔时把“骨咄禄”改成“不卒禄”。 三年前,黑齿常之任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大破突厥於黄花堆,骨咄禄北逃。 副將爨宝璧贪功冒进,独自率万余精兵出塞追击,导致全军覆没。 太后雷霆震怒,处斩爨宝璧,將骨咄禄改名为不卒禄。 按说,对策应当写这个名字。 但陆珺忘了…… 沈佺期听两位高官斥责,心头怦怦狂跳,以太后的性格,只怕要当场降罪。 武曌却摆摆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不要打断,苏卿先继续念。” 武三思、李昭德、上官婉儿见她浑不在意,都露出惊诧之色。 按以往,这罪责都够下狱了,脾气上来,流放甚至砍掉也不是没可能。 她竟然如此宽容? 著实反常…… 沈佺期鬆了口气,连忙往下背: “河西形如悬瓠,三面受敌:吐蕃南出吐谷浑故地,可越祁连,直指甘凉;安西之兵东向,则西州、沙州震恐;突厥亦或奔逾瀚海,径寇其腹。” “此地若陷,非惟安西永绝,陇右亦危,关辅之民將枕戈而臥矣。” “而突厥、吐蕃壤界相接,恐其连衡,为害滋甚。” “故河西必宿兵以固,然其地狭蹙,不可胶柱孤戍,画地自囿,为敌所乘。” “愚以为河西南有祁连雪水,宜广屯田,足赡数万之眾。” “合敕置营田使,专督凉、甘、瓜三州屯田之事,课其殿最,以严劝惩。” “又筑城於洪源谷,增戍大斗拔谷,以塞其南;镇军於白亭海,以得千里纵深。” “突厥因惧粮绝,必不敢兴大军越瀚海,吐蕃亦望之却步,则河西磐固。” “河西固,则兰、会、涇、原烽燧不举,且蕃虏隔绝,无並兵合纵之虞。” “如此,西域可图矣!” 短短三百字,有两层意思。 第一,河西三面受敌,是连接吐蕃、突厥的要衝,既重要又危险。 第二,根据河西的特殊地貌,建议採用更主动的防御方式—— 设置营田使督促屯田、 在洪源谷筑城防御、 向大斗拔谷增兵、 派军队到白亭海驻军。 目的是在河西养常备汉军,不单单依靠四姓铁勒的赤水军,且拓宽防御纵深。 这些策略並非陆珺自创,而是武后到玄宗朝的实际做法。 鑑於河西压力越来越大,仪凤年后,朝廷开始在此屯田,以供边兵食用。 但由於居民太少,迄今为止屯田规模有限,养兵成本始终很高。 垂拱年间,陈子昂隨军巡边归来,曾上书言及此事,却未得重视。 八年后,娄师德任陇右诸军大使,河西屯田事务开始有人主持。 十年后,郭元振都督凉州,在洪源谷筑和戎城,又新设白亭军,向北深入千余里,极大拓展了防御纵深,州城再也不受劫掠,百姓安居乐业,屯田也稳定下来。 开元年间,屡次被侵扰的大斗拔谷提升规格,设军七千余人防御。 直到安史之乱前,这套方案都行之有效,河西得以稳固。 只是现在,还未成定策。 武曌听到这里,示意沈佺期暂且停下,朝武三思、李昭德问: “关於此文的河西守备策略,你们有什么看法?” 她对陆珺的行文,很惊喜。 倒不是说方案一定可行,而是文章直陈要害,並非泛泛而谈。 比如河西营田使一职,把屯田升级为朝廷战略,对此处局势很有帮助。 又比如筑城洪源谷、增兵大斗拔谷、驻军白亭海,竟精確到了具体位置。 若非经过细致研究,通常只会说“筑塞山隘”之类的话。 如此方案,连宰相、夏官堂官和各司郎官、凉瓜二州都督都没提出过,出征河西的歷任行军总管也没提过。 单这份眼光,就值得肯定! 武曌先前隱隱担心,陆珺调子起得太高,实则未必有真才实学。 如今看来,他对边事確实諳熟,並非少年人夸夸其谈、故作妄语以博眼球。 武曌不由得心情激盪,脸上却仍是天子之相,不动声色。 毕竟,军事並非她的专长,需要夏官的两位堂官表態。 李昭德一直在认真听,边思索,边垂目捻须,抬眸时光芒耀人。 嘖嘖道:“即便不看余下文章,仅此数策已堪称善对,足当擢掖登第!” 通常策文都不敢落到实处,只喊几句口號,这篇却给出了实施细节,很有担当。 武曌心情愈发舒畅,声音微扬:“如此说来,卿以为可行?” 李昭德的话,分量很重。 因为武三思虽是夏官尚书,却明显是关係户,李昭德才是干活的。 而且算起来,卫国公李靖是他堂叔,对於兵事,他確有心得。 李昭德点头:“臣以为可详加商议,往年朝廷对河源更为重视,河西则有所不足,此处確实应当更积极些。” “能得我大唐夏官侍郎的认可,这个陆珺不简单啊!” 武曌脸上浮起笑意,压抑许久的双眉,悄然飞扬起来。 看来,不止自己看好陆珺~ “未必吧?”武三思驀地开口。 他刚才被太后喝止,自觉丟了面子,此时意见又被忽视,很是不快。 朝李昭德道:“河西历来有守备之法,成功御敌多次,为何要变?” 李昭德回答:“以往漠南、漠北是大唐属地,河西压力小,如今不同了。” 武三思反问:“有何不同?这个陆珺自己不也说了,突厥人害怕军粮、草料不够,根本不敢翻越大漠来攻。” 李昭德道:“是不敢大军深入,但以一部轻骑剽掠是敢的。” 武三思连连摇头:“河西有赤水军,轻骑又如何能占得便宜?” 赤水军是凉州主力军,人数超过三万,含大批铁勒骑兵,是赫赫有名的劲旅。 论及朝廷大事,他自信比陆珺高明得多,因此揪住细节批驳。 “河西绵延两千里,轻骑来去如风,劫掠人畜粮种便走,怎么防?” 李昭德性格刚直,瞧出武三思试图打压,替陆珺反击回去。 “此子长蕃虏气势,灭天朝威风……” 武三思还要詰难,听到一声轻咳。 咳咳—— 武曌朝他长袖一拂,额下两扇桂叶压得低低的。 “陆珺不是说了,“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若朕是骨咄禄、论钦陵,肯定也想联合起来,一起侵吞大唐领土。” “突厥、吐蕃之间隔著河西,此处腹背受敌,不是往年能比的。” “依朕看,文中策略容后討论。” “先不必爭了!” 说完,重重瞪了武三思一眼。 她让侄子掛名夏官尚书,除了自家人信得过外,也想让他多歷练,帮自己分忧,这侄子却让她大失所望。 討论政事、谋略倒还罢了,居然揪住什么“长蕃虏气势”不放…… 气量太小! 她对沈佺期道:“方才说的是河西御敌之策,下一段是陇右吧?默诵下去。” 沈佺期此时很紧张,听两位高官爭论时,不敢转头去看。 並非担心河西策略受质疑,因为相比起陇右部分,河西实在不算什么…… “至若陇右,吐蕃兵锋所聚、名將所出,此王师数挫之地也。” “其地本吐谷浑故壤,噶尔氏累世经营,巢穴已固,实为根本,未易遽图。” “然用臣愚谋,行之以渐,则十年之內,王师当饮马青海!” “赞普亦將束甲请降矣!” 就这么几句话,越念声音越小。 武曌:“……” 武三思:“……” 李昭德:“……” 以吐蕃之强,十年內饮马青海? 还要让赞普请降? 这个陆珺,太狂了! 第5章 让大唐饮马青海? 饮羽殿,上官婉儿停下了笔。 她称不上知兵,但这些年替太后草擬詔书,对朝政愈发熟悉。 自大唐立国以来,经歷战事无数,所有大败几乎都是拜吐蕃所赐。 比如,二十年前的大非川、十二年前的青海湖,以及去年的寅识迦河,大唐精锐都折戟沉沙,损失惨重。 党项丟了、吐谷浑丟了,如今连安西四镇也丟了。 更不必说,曾经占领、建立熊津都督府的百济,也因吐蕃牵制而放弃。 如今吐蕃实力如日中天,而大唐却两面受敌,正是困顿的时候。 这陆珺,却说可以饮马青海。 还能让吐蕃赞普请降…… 婉儿强压嘴角,莫名想见见这少年,看他是不是喝高了。 李昭德厉声道:“竖子狂妄!自从大非川两次挫败,我军只能坚守河源,连赤岭都很难跨越,谈何饮马青海?” 本来见陆珺见识不凡,对他颇有好感,此时都化作乌有。 武三思阴惻惻道:“我就说他是胡言乱语吧?简直狂妄之极!” 武曌面如严霜笼罩,双眸瞪出火来,抬起手臂直指沈佺期: “继续念!”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奇谋!” “怎么让大唐饮马青海!” “怎么让吐蕃赞普请降!” 她是喜欢人才,却不喜欢神棍。 如果真有办法轻易战胜吐蕃、让赞普求和,那高宗算什么,自己算什么? 这些年来殫精竭虑、为大唐血染青海的將士们,又算什么?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陆珺狂言造次,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哪怕前边写得再好,也绝不录用! 她向来驭下严苛,脾气瞬息万变,转眼便从欣赏变成愤怒。 沈佺期远远站在台阶下,已感觉怒火燎到面前,汗涔涔浸透衣背。 “臣只记到这里……” “下文涉及吐蕃国事,臣不甚了解,因此难以尽数默诵……” “只记得大致意思,是河源、九曲、安西三路悬兵,让吐蕃万里奔劳……” “利用噶尔氏与赞普的矛盾,激起其內乱,大唐可坐收渔利……” 沈佺期的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没背全,因为文字太多了。 却也远不止刚才那几句。 以他自幼背诵经义的童子功,记诵数百字不难做到,毕竟陆珺文辞简明流畅,没有佶屈聱牙的生僻字。 但此刻太后震怒,他假装只记住大概,拋出来试图先探探口风。 武曌听罢一怔,口中喃喃重复:“激其內乱、坐收渔利……” 眸光闪烁不定。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脑中犹如一道电光划过,瞬间亮了起来。 沈佺期提到的噶尔氏,指的是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家族。 该族从禄东赞开始执掌国政,长子赞悉若、次子钦陵先后担任大相,三子赞婆、五子勃论赞刃都握有兵权。 因此,让赞普和论钦陵斗,就相当於吐蕃让皇帝跟宰相斗。 陆珺的谋略具体是什么,尚且不得而知,但她本能地觉得,有意思。 关於用兵方略,她只略明大意,但搞阴谋內斗什么的,可太擅长了。 李昭德则立刻提出质疑: “三路悬兵?说得好听!” “河源、九曲、安西三地,只有河源在我大唐手里,如何三路齐发?” “况且,这三处对吐蕃来说相距遥远,对大唐岂非更远?” “吐蕃万里奔劳,大唐就不奔劳么?” “纸上谈兵!” 此刻,他比武三思更牴触这文章。 一来,大唐近年来內耗严重,根本经不起四处用兵,他生怕太后听了陆珺的话,为建功业而黷武劳民。 二来,他认为这个战略完全不可行,只是譁眾取宠的口號。 沈佺期转述时提到的河源、九曲,是陇右的两个关键区域。 河源是指河湟谷地,即大唐河源军所在地,是扼守青海出口的战略要衝。 名称来自於前隋河源郡,当时隋煬帝攻破吐谷浑,在赤水镇设郡,后来此地被吐谷浑收回,如今属於吐蕃。 九曲之地,则有两个相近地名—— 河西九曲、 黄河九曲。 前者就是河源郡那一带,在黄河西岸、赤岭以南、青海湖东南。 后者则是黄河绕大积石山向西北后,再转回东向环抱的一段,是党项人的居所。 贞观年间,党项归附大唐,这里设置了静边羈縻州管理。 但吐蕃灭吐谷浑后,从南北两面侵蚀党项部落,渐渐占领了九曲。 如不加“河西”二字,九曲默认指的是这个地方。 也是吐蕃的势力范围。 而安西此时已经陷落,因此李昭德听到“三路悬兵”,料定不靠谱。 武三思见太后、李昭德都站到自己这边,很是得意。 朝沈佺期笑道:“云卿,索性把这狂生赶出皇城,省得他大放厥词!” “这……似乎於制不合,毕竟朝廷求贤开科,鼓励举子畅所欲言……” 沈佺期有心保护陆珺,但瞧见这形势,底气愈发不足了。 “赶什么赶?”武曌忽然开口。 她对武三思哼了一声:“你又没听到后文,怎知他是大放厥词?怎知他没有实际办法?” 朝沈佺期挥手:“你再去背一段,把陇右的部分都记全了!” 怕他记不住,又扭头道:“婉儿,你也去,帮沈卿记清楚。” “激其內乱、坐收渔利”,这几个字始终在她脑中迴响。 是否靠谱,听了再说。 ………… 皇城西广场上,陆珺写得十分畅快,大半卷藤纸已墨香满溢。 原身勤奋用功,太学又有书法课,他全盘继承了文字和下笔的感觉,成文毫不费力,一手小楷颇有法度。 唯一烦恼的是,要写的太多,不太適合做策问回答。 作为一线史料,《全唐文》里许多科举策对他都看过,写法与自己大不相同。 大体上,都是针对某个主题引经据典、锤炼文字,力爭文理並茂。 也就是会拍马屁。 比如…… “伏惟皇太后陛下,道超炼石,化軼捫天,被子育之深仁,弘母仪之博爱。” “星阶已正,尚虽休而勿休;宸极既安,犹损之而又损。” “方欲还淳返朴,振三古之颓风;缉正苍生,降四海之昌运。” “拔幽滯,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讜。” “故得鸿嵇接軫,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 这是垂拱二年制科状元的作品。 一道策答四百来字,前三百字是车軲轆话,用尽词藻反覆吹捧太后。 然后,用八十个字实际回答,也是没啥创新的大路货。 最终用五十字空话收束。 半点营养都没有。 陆珺能理解,没有纵深视野,很难写出创新思想,为求仕而奉承,不寒磣。 但他要写的全是乾货,如果再匀出笔墨歌功颂德,根本写不完。 以他对武曌的判断,这女人虽然凶残,却非常爱才。 只要对她没有威胁,她是容得下人才的,也愿意大力提拔。 至於临场筛查的考官是否赏识…… 陆珺拿不太准。 毕竟,一代有一代推崇的文字,考试也有其固定章法,即便自己笔落雄文,也难保必定能入考官法眼。 所以適当吹点牛逼、加点猛料,求得当庭奏对的机会,是必要的。 世间读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哪个年代都一样。 写文时,他余光瞥见有个穿深绿服色、留著长须的中年官员总来看自己。 按制,太学生每季度可以入宫一次,观摩朝会,因此原身见过许多大臣。 认得出,这官员就是沈佺期,后世公认开格律诗新风的一代名家。 连他都来观摩…… 这让陆珺下笔时,更添自信。 正聚精会神间,上官婉儿缓步走来,在侧后方静静站立。 这几年,她帮太后看过许多策文,只有这一篇是最与眾不同的。 在饮羽殿里,她几次想亲眼看看这位狂生,终於得到太后许可,很是期待。 先朝陆珺瞧去,见他眉目俊秀、高瘦白净,心头顿感诧异。 她本以为,这少年熟知天下方舆,对边事很有心得,即便年轻,也必曾隨父祖辈游歷四方,有江湖气。 谁知,竟是斯斯文文的模样。 婉儿莫名觉得好笑:“真瞧不出,他是敢跟太后自吹自擂的人。” 又观察了一会,见陆珺心无旁騖,有种难以言表的镇定,益觉讶异。 细看之下,他落笔时神采奕奕,眉宇间英气隱现,如临阵观兵一般。 “也许,未必是自吹自擂……”婉儿有种莫名的直觉。 走近两步,开始读文章。 她记心极好,举目只掠了两遍,便將后边一大段文字熟记於心。 越读越停不下来,明澈的双眸越张越大,明明已经记住,却忍不住多看几遍。 再望向陆珺时,愈发难以置信。 这少年,到底知道多少! 竟对吐蕃如此了解! 而且,还能推演如此复杂的变化! 她不禁生出好奇之心,想再细读此人的家状、生平。 这时沈佺期也已背好后文,朝她示意,她没法停留,只好往回迈步。 临近城门时,沈佺期忽然驻足,低声问:“才人,可否请太后召夏官司郎中、员外郎来,一起评评文章?”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立刻明白沈佺期的意图,是要保陆珺。 因为武三思、李昭德已露出不满,他想再拉两位专家进来,中和意见。 夏官司郎中叫姚崇,员外郎叫宗楚客,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多半会持欣赏態度。 关键是,这两人都是少壮派,不至於对少年人太居高临下。 “尚书郎,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大可不必!”婉儿嘴角一抿。 以她的判断,太后听完后边文字,一定会力挺陆珺,用不著旁人来。 隨即,她眸中露出果决干练: “提都不要跟太后提!” “陆珺的谋略,必定是机密。” “除非太后允许,否则不要说出去。” “跟谁都不要说!” 第6章 奇谋真的可行! “婉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武曌只等了一刻钟,已经嫌上官婉儿太磨蹭,嗔怪起来。 “遵太后之命,將陇右部分完整背诵了。”婉儿笑盈盈站回她身侧。 朝沈佺期主动请缨:“尚书郎,这次我来默诵吧?若有错漏,请为我指正。” 她明眸皓齿,声音清亮,念起来確实会比沈佺期好听得多。 武三思、李昭德各怀心事,也牵掛著陆珺的后文,目光殷切望过来。 是奇谋还是吹牛,就要见分晓。 “陇右所以扼襟喉而系安危者,盖青海乃吐谷浑故地,水草可牧,吐蕃常列重兵,欲窥中国穷蔽而乘之也。” “及其东出,兵甲犀利,駟马腾驤,旌旗弥山,烟尘塞谷,横行而无忌。” “王师接战於野,则数败绩,由是坚其城、固其隘,但守而已。” “世论蕃之兵强者,或曰钦陵、赞婆名將之属,难为敌也。” “或曰其甲坚难穿、良马所出也。” “或曰其號令划一、地险足恃也。” “皆其然焉……” 要战胜敌人,就得先了解敌人。 这一段是讲陇右面临的压力,以及吐蕃难以战胜的原因。 武曌经歷过几次大败,听的时候脸色略显沉重,但她胸有城府,隱忍不发。 武三思则面露不屑,哼了一声:“老生常谈而已,谁不知道?” 吐蕃有良马、坚甲,占据高原地利,又有名將坐镇,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 “尚书莫急,下文自见分晓。”上官婉儿微微一笑。 她只是掛名才人,实际未曾侍奉高宗,笑容中仍带著少女的烂漫,嫣然可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从她嘴里念出的文章,莫名带著一缕芬芳,仿佛文字都飞扬起来。 “皆其然焉,亦未尽其然焉。” “臣观蕃之所以强者三:” “噶尔氏世执国柄,扶幼主以令眾,上下翕然,莫敢异同也。” “噶尔氏久据吐谷浑,抚白兰、党项、吐谷浑诸部,驱策如臂,悉为其用也。” “噶尔氏战无不克,开疆拓土,功烈赫然,深得部眾之心也。”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识眾寡之用者胜、將能而君不御者胜。” “此三者,皆吐蕃之强焉。” “自文成公主入蕃,吐蕃习我典章,识我兵制,得我纸、鎧营造之法。” “由是能知己知彼,又吐蕃一胜也,而中国未知其彼焉。” 这段文字提到“上下同欲”,在如今大唐是犯忌讳的话,但婉儿口齿轻快、顿挫成文,丝毫没引人猜疑。 唉—— 听到这里,武曌吐出一口长气。 无奈又憋屈的恶气。 说到“上下同欲”,以前大唐或许能做到,如今却难说得很。 而“识眾寡之用”,当初薛仁贵、李敬玄都没做到,前者没约束好副將,后者没保护好副將,都遭致大败。 至於“知己知彼”,更是大唐对於吐蕃的天然劣势,难以克服。 吐蕃地处高原,音讯难通,对天朝而言神秘得很。 比如,上任赞普乞黎拔布病逝后,死讯竟瞒了三年之久! 直到仪凤四年,李敬玄大军惨败於青海湖一年后,论钦陵才知会大唐。 高宗想趁机出兵报仇,最佳时机已经失去,被裴行俭极力劝止了。 因此,哪怕是大唐皇帝,对於吐蕃內部诸多情况,所知也是有限的。 陆珺总结的原因,比起先前的那几点,站的层次確实更高。 李昭德默然良久,缓缓道: “有这等见识,在年轻人里算是极为难得了,但……他有什么办法么?” “仅仅列出原因,不给出谋略的话,可当不起先前夸的海口。” 他见陆珺对吐蕃评价很高,倒也不是一味鼓动太后浪战、以求建功的人,对这位少年的防备稍稍收敛。 “侍郎且听下文。”上官婉儿又是浅浅一笑。 “左传云:君以此始,亦必以终。” “易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臣观吐蕃向者之盛,或即其將衰之萌也。” “噶尔氏之兴,始於大相禄东赞,其经营吐谷浑,亦自东赞始。” “既歿,长子赞悉若继相,居逻些,適赞普乞黎拔布崩,挟幼主器弩悉弄,內和诸贵,外援诸弟而秉朝政。” “噶尔氏吐谷浑之经略、兵柄之掌,悉付其二弟钦陵。” “分军之任,则三弟赞婆、五弟勃论赞刃主之,为钦陵臂膀。” “此势不墮,噶尔之昌犹可五十载。” “然天有不测……” 这一段讲禄东赞死后,噶尔氏的权力承袭,是该家族的鼎盛时期。 这个话题是武曌的兴趣点,她听得津津有味,连眉毛都认真得凝住。 武三思、李昭德则愕然心惊:“陆珺怎么会知道这些?” 吐蕃內部权力变动,即便是大唐朝廷高层,也须事后半载甚至数载才能知晓,他一介太学生……如何得知? 惊诧之余,不得不承认陆珺见识广博,绝非寻常儒生可比。 此时,沈佺期连连点头,双目也露出钦佩之极的光芒。 但佩服的是上官婉儿。 由於吐蕃人名是汉文翻译过来,並不好记,他刚才背得极其痛苦。 没想到,上官婉儿却过目成诵,大段文字念得略无窒滯,当真是天资聪颖! 流畅得像是她自己所写一般: “五载前,噶尔氏变生肘腋,赞悉若竟为族弟芒辗达乍布所弒。” “钦陵惊闻其变,仓皇旋旆,疾入逻些,遂正大相之位。” “其用兵无敌,然久居逻些,分身既乏,輒委赞婆、勃论赞刃代將。” “赞婆之才也,固不逮钦陵远甚,而勃论赞刃又下赞婆多矣。” “此噶尔氏衰之由一也。” “且噶尔氏专国日久,兼得吐谷浑之附,威权之盛,渐陵赞普。” “昔者主幼,犹可不论,今赞普年十九,已逾亲政之期。” “纵赞普素信钦陵,然诸贵之侧目噶尔氏者,必构间於內,请收兵柄。” “其意,假王命以自代,因窥吐谷浑、党项之噶尔氏封土也。” “钦陵居逻些,诸贵无能为也;若不得已而用兵於外,其隙可乘焉。” “臣之谋,予诸贵以隙耳……” 歷史上,吐蕃的一代名將论钦陵,正是死於与赞普的內斗。 赞普试图亲政,其余贵族眼红噶尔氏利益,双方一拍即合,两相结盟。 他们之所以有机会动手,是因为武周开始反攻,论钦陵不得不四处补漏,离开逻些,留下了权力爭空。 当然,这情况武周並不知晓。 即便后来郭元振借谈判之机,建议离间吐蕃君臣,也是误打误撞而已。 实际上,赞普与噶尔氏的决裂,在离间前两年就已经开始了。 噶尔氏对此毫无办法,论钦陵只要离开逻些,族中確实无人可以坐镇。 如果当年赞悉若没死,他和论钦陵一內一外,噶尔氏的兴盛可以维持很久。 可惜没如果。 他死在了家族的內部斗爭中。 陆珺揭露吐蕃的內部矛盾,既为献谋,也为了帮大唐预先做重要准备…… “原来如此,好计谋!”李昭德情不自禁喝彩起来。 他本来边听策文,边捋鬍鬚,不知何时手凝在了半空。 计谋只念了个开头,但他已经领会陆珺的意图,惊喜过望。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討论如何应付吐蕃,选將、强兵、怀柔等方向都有人考虑过。 但吐蕃內部…… 確实没人想过,可用离间计! 一开始,李昭德怀疑陆珺对吐蕃內情是道听途说,或者纯属猜测。 毕竟,连朝廷都不知道,他一个弱冠书生,从哪里来的消息? 但仔细想来,也不必亲自去吐蕃看,通过现有信息稍加分析,就能得出结论。 权臣把持朝政、幼主年岁渐长,类似的故事,华夏已重复过太多次。 汉人如此,吐蕃必定也如此。 陆珺应该並非瞎说。 这条奇谋,或许真的可行! 如果噶尔氏跟赞普发生內斗,二虎相爭,吐蕃势必国力大弱。 大唐趁机越过赤岭,將战线向前推进到黄河一线,並非不可能! 李昭德不愿太后穷兵黷武,但上兵伐谋,若用谋略取胜,性价比极高,值得考虑! 他越想越激动,鬍子跟著颤抖起来,两眼的光芒异常明亮。 转过头时,看到武三思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而太后,已经站起身来! “婉儿,你还记得下一段么?”武曌扭过头,呼吸急促。 上官婉儿点头:“记得。” “好!继续念!” 武曌被吐蕃烦了二十多年,此时思路豁然打开,迫不及待想听。 刚坐下,又立刻朝內侍吩咐:“去政事堂,把宰相们都叫来!还有,把姚崇、宗楚客也叫来一起听。” 她非但自己想听,也想让核心大臣听听,顺便直接付诸討论。 內侍刚走到殿门口,她猛然想起什么,笑容凝在眉梢。 高声喊话:“回来!” 不行,还不能叫人商议。 陆珺提出的是奇谋,如果知道的人多,还能叫奇谋么? 她目光一凛,朝台阶下逼视过去:“这篇策论,朕不打算公诸於眾,你们也不要说出去一个字,明白么?” “臣遵旨!”武三思、李昭德、沈佺期连忙伏地答应。 臣不密则失君,加上太后的眼神和语气,他们都懂得其中分量。 沈佺期起身时,朝上官婉儿瞄了一眼,暗暗钦佩。 说到对太后的了解,这位內舍人比起外臣,確实深得多啊…… 婉儿瞧见武曌示意,丹唇又启,继续讲述离间计具体操作: “蕃之寇,略出其三。” “或西奔万里,北出于闐以入安西,今已为其所据矣;” “或屯兵青海,逾赤岭而入河源、循黄河而掠廓州;” “或匯於九曲之地,聚党项之眾,东出河洮、南下松州。” “此亦臣谋之所出也……” 第7章 二十年劣势,可一夕逆转 安西、河源、九曲…… 先前沈佺期提到过这几处,说要三路悬兵,被李昭德当场质疑。 这时他知晓了谋略方向,再听这三个地点,已经不觉突兀。 大唐主动牵制、吐蕃三处用兵、论钦陵被迫离朝、吐蕃矛盾点燃,这几组词串起来,谋略若隱若现。 但他先前的疑虑仍未消除,因为安西、九曲並不在大唐手中。 如何三路悬兵? 而且,必胜把握是什么? 武曌、武三思也都屏气凝神,等待答案公布的一刻。 “蕃之用武者,安西为弱。” “盖噶尔氏钦陵居逻些,赞婆据吐谷浑,而勃论赞刃御安西,其才最劣。” “且安西去吐蕃绝远,于闐道狭隘难行,输挽不继,蕃卒亦不自安。” “是故大唐用兵,首擘安西。” “此其谋者一,嗣详述之。” “青海素噶尔氏所营,威望甚重,復有赞婆守之,势难深入。”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已置河源、积石二军,广兴屯田,据隘以守者十有二载,甚得其宜,但循旧制,则蕃不得其间焉。” “九曲之地陷逾廿载,为赞婆所轻,可渐收党项之眾,西侵其腹。” “如是三路悬兵,钦陵必如臥芒刺,如悬利刃,忧若焚燎矣。” “其必离巢驰突,劳师四塞,以背委授诸贵也。” “此其谋者二。” 这一段,是谋略核心—— 首先,利用吐蕃在安西立足未稳、勃论赞刃能力不足,出兵收復。 其次,继续在河源军、积石军屯田驻守,牵制赞婆的主力军。 最后,笼络九曲之地的党项部族,主动开闢新战场,让论钦陵心生忧虑。 “九曲之地”对吐蕃、大唐而言,是双方实力消长的要点。 向东可以攻击河州、洮州,威逼临州、渭州,进而掠夺陇右群牧。 向南可以跨越松潘草原,朝剑南道松州进攻。 向北可以威胁大唐黄河防线,攻击积石军、廓州,侧击河湟。 向西就是青海腹地,大唐军队若西渡黄河,可以直插赞婆主力的身后。 更不必说,此处是河曲马產地。 本就有重要价值。 按此谋略,大唐能在三个方向悬兵威胁吐蕃,论钦陵不得不东征西討,疲於应付,逻些朝堂势必空虚。 那些覬覦噶尔氏利益的吐蕃贵族,就有机会了。 歷史上,噶尔氏的衰落、论钦陵的败亡正是沿著这个走向。 但听到这里,武曌眼梢收敛了起来,微微有些失望。 对这个宏大战略,她心中確实有所憧憬,却又觉得遥不可及。 “尚书、侍郎,你们怎么看?” 武三思当先摇头:“收復安西、笼络九曲党项谈何容易?太轻描淡写了!” 他虽是关係户,但作为夏官尚书,这点判断能力是有的。 陆珺悬兵三路的谋略,大前提是先收復安西、笼络河曲,成本太高了。 李昭德缓缓道: “难道陆珺不知,去年韦相就曾统兵奔入西域,却败於吐蕃么?” “西域距中原万里之遥,行军、转运艰难之极,大唐並不比吐蕃占优。” “朝廷多次经营安西四镇,最终却不得不罢置,正是因为难於守备。” “至於九曲党项,朝廷当然知道此处重要,近年来一直试图笼络,但党项人惧怕吐蕃,我们始终徒劳无功。” “这个谋略,过於想当然了吧?” 一边捋鬍鬚,一边摇头。 少年人终究是纸上谈兵,虽然谋篇很大,却不懂国事之艰。 “尚书和侍郎的疑惑,后文就有回答。”上官婉儿声音很平静。 她淡扫蛾眉,两叶细柳末梢微微向上扬起,如同春风拂过般轻盈。 一副看过答案的镇定。 “或曰:西域去中国万里,纵能取之,亦难固守,未可远图。” “或曰:党项素畏吐蕃,必不肯附唐而稍叛,九曲之地亦未易羈縻。” “臣谨对:以臣之谋,西域必久治永固,党项亦拱手復得也。” “前者容臣详稟,兹不赘述。” “至於党项,彼实畏蕃,亦怨蕃也,盖其为蕃所役,驱如螻蚁,东西奔突,岁输马羊,若涓滴以奉巨壑久矣。” “诚能克復安西,吐蕃必欲举兵西向,驱党项之属,以征万里之遥。” “党项既苦远戍,復因蕃溃而稍弛其惧,此恩威並施之时也。” “乘间羈縻,其势必成!” 三路悬兵的难点,陆珺考虑到了。 “攻略安西”是独立篇章,他会在后文分析,而笼络九曲党项並不难。 党项在吐蕃是下等人,本就心存不满,如果吐蕃丟掉安西,必定再度徵兵,党项人不愿去,就有拉拢机会。 歷史上,当武周用兵安西四镇后,九曲许多党项部族选择了归附。 “有道理,党项人对吐蕃又恨又怕,吐蕃若败,他们就不怕了。” 武曌面庞本来紧绷,此时又鬆弛下来,心情好了许多。 武三思却冷冷道:“还是想当然!九曲如重要,论钦陵难道不会反击么?” “陆珺也想到了。”上官婉儿回答。 直接用文章来解释: “我既三路悬兵,钦陵必欲破局,彼將取何地而出?” “臣谓当在九曲,何也?” “安西绝远,且依臣谋略,以常兵扼于闐道、备勃律道,虽钦陵无能为也。” “河源、积石固守有年,垒高城坚,彼无隙可乘,亦不能犯。” “唯九曲得而復失,彼若不取,白兰、吐谷浑诸部亦必阴怀异志,则噶尔氏所营,若大厦摧梁、釜鼎抽薪矣。” “钦陵之出也,將攻河洮而迫临渭,掠陇右群牧,以夺其马羊。” “臣请预为之防:” “增莫门军之兵,西守洮源。” “增平宜守捉兵,拱御河州。” “增军於临州,屏蔽陇右群牧。” “但能坚壁持久,拒钦陵於外,二三年间,吐蕃內衅暗生,噶尔氏之败亡必矣。” “当其时也,王师乘衅南逾赤岭,营幕千里,襟挥百万,必克其功。” “赞普虽不欲降,岂可得乎?” 这又是一段歷史真实走向。 武周是有將才的,只是对全局一无所知,各战区的方略是散装的。 两年后,王孝杰收復安西,朝廷对九曲党项笼络成功,两处都取得了进展。 却没做好对方反扑的准备。 很快,论钦陵出兵九曲,將党项人拉拢回来,並报復性向北寇掠,越过河州、洮州,向北逼近临洮。 朝廷急匆匆调王孝杰、娄师德迎击,结果大败於素罗汗山,损失惨重。 之后,才修修补补,在临州设置临洮军,防御九曲方向。 陆珺梳理因果,是为了提前示警,规避掉这场不必要的大败。 素罗汗山之战三年后,吐蕃赞普借狩猎之名突袭吐谷浑,诛灭了论钦陵。 经此內訌,噶尔氏转而投降天朝,吐蕃实力大损。 赞普几次用兵失败,不得以提出议和,才有了神龙会盟和金城公主的和亲。 若非中宗李显暴毙,大唐也陷入內斗,吐蕃已经处於劣势,这是后话了…… “太后、尚书、侍郎,婉儿只能背到这里了。”上官婉儿盈盈一笑。 想到又要去背一段,莫名有些期待。 “考虑得是全面,但若安西无法收復,一切都是空谈。”武三思泼了盆冷水。 听不到安西篇,陇右谋略就不算完整,他始终不认可陆珺。 李昭德斜睥过去,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终究又合上了。 內心似乎摇摆不定。 武曌噌地从凤榻站起,背著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將前文內容在脑中串了一遍,越走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倏然停下,从宽袖中探出双手,用力拍了起来。 啪啪啪—— “大谋略!” “这才叫知己知彼!” “这才叫胸有全局!” “若谋略能成功,二十年来天朝对吐蕃的劣势,一夕便可逆转!” 对她来说,战胜吐蕃的意义,远不止於局势消长,还关係到她自己。 高祖定鼎江山,太宗征服四夷,高宗虽败於吐蕃、坐视突厥復叛,却也有灭西突厥、高句丽、百济的功勋。 而她临朝称制以来,只有小胜,没有大胜,更无灭国之功。 反而丟掉了安西、漠北。 若能收復安西、让吐蕃请降,就可重现太宗的赫赫武功! 比起刻“圣母临人”到石头上,如此辉煌伟业,更能说服天下臣民! “婉儿请命再去一趟,把安西篇背下来。”上官婉儿当即提议。 武曌略一沉吟,目光望向殿外,日头已近正中,渐成炎炎之势。 对沈佺期道:“沈卿,把陆珺领进太初宫,到洛城殿偏殿去写,免受烈日之苦,朕再赐他象牙茵褥、解暑冷饮。” 沈佺期一怔:“这……不合於制吧?其余举子怕是不服。” 他毕竟是主考官,公然照顾某个考生,是要被指著鼻子骂的。 “那是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武曌投去一记死亡凝视。 第8章 太后的特许 “这是二月么?也太热了……” 皇城西侧广场上,陆珺抬起旧得发白的衣袖,猛擦了一把汗。 温度其实不算太高,但日头直射下来,地面和人脸都烫乎乎的。 咕嚕嚕嚕嚕,写了半天,肚子又开始罢工,叫个不停。 考试是卯时入场、酉时收卷,足足六个时辰,因此午饭需要自备,多数人都带了食盒进来,摆在桌案一侧。 但原身没带,因为穷。 以为忍一忍,把文章写完交卷,午后就能出来,回成均监蹭饭吃。 大唐成均监待遇极好,食宿全免,还发衣服穿,对他这种贫寒子弟十分友好。 结果,陆珺满满一卷已经写完,第二卷也写了大半,根本停不下来。 他要完成的是一篇雄文,《庙謨》、《兵制》、《国策》三部分加起来,只怕要写到天黑。 此时又热又饿,肚子叫个不停,时刻担心汗滴到纸上,必须小心翼翼。 还受到了场外干扰…… 坐得近的十几个举子,正不约而同停下笔,打开食盒吃午饭。 有人是简单的胡饼、清汤,有人家境好,或者来神都后投宿在同族、同乡家,准备得很丰盛,有饭有菜。 见陆珺没带食盒,他们吃得很香,砸吧嘴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故意的。 先前他们瞧见陆珺考前晕厥,以为是心虚的怂货,冷言讥讽了好一阵。 结果考题公布后,大家都愁眉苦脸,无从下笔,陆珺却答得飞快…… 明明有六个时辰可用,足够寻章摘句、雕饰词藻,他却文不加点、落笔成章…… 明明写千把字就顶天了,他却洋洋洒洒了写了一整卷,还在继续…… 太秀操作了。 不止如此,他们还发现巡场考官来了几次,驻足观摩陆珺的文章。 看服色,那人官居六品,只怕就是考功员外郎。 不少人听说过,考功员外郎叫沈佺期,乃吴兴沈氏出身,在两京颇有诗名,跟名士们多有唱和,眼界很高。 连他都来看了几次,说明陆珺写得很好,还不是一般的好。 刚才,沈佺期又带了另一人过来,面容儒雅俊俏,更是五品服色。 五品官都来看他的文章! 这个陆珺,他凭什么? 周围举子们心里失衡,午饭吃得异常响亮,要刺激陆珺。 同行是冤家,陆珺对这些小瘪三不屑一顾,但架不住肚子是真的饿…… 烦恼。 此时,沈佺期也很烦恼,接到了个大难题,在广场边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好在,太后急於听到后文,还是派上官婉儿来了,他连忙求助: “才人可有办法?下官是主考官,若特別照顾陆珺,只怕旁人不服……” “这还不简单?就说他中暑了,安排到內殿监考。”婉儿眨眨眼。 “可是他没中暑啊……哦,下官懂了,多谢才人提点!” 沈佺期眼前顿时一亮,迈开步子,招呼下属向考生方阵奔去,呼呼带风。 陆珺正在擦汗,余光瞥见沈佺期又来,还带著两个人,身子立刻坐端正。 这架势,有点嚇人。 不像来追更的样子。 果然,沈佺期没看文章,带人径直走到身旁,拍拍陆珺肩膀: “这位秀才,听说你方才中暑了,身体有些不適。” “太后吩咐要善待士子,给中暑贡生安排了殿內考场,跟我们来吧。” “秀才”本是贡举的一科,跟明经、进士並列,考策问,永徽时因及第者太少而废除,成了儒生的泛称。 陆珺很诧异,暗想:“中暑?是说我刚才晕倒的事么?都过去半天了啊……” 他扭过头,瞥见沈佺期一边问,一边朝自己挤眉弄眼。 像是在暗示什么…… 陆珺猛然一个激灵。 不对,要带去殿內……臥槽,光天化日之下,太后要潜规则我? “昨夜没休息好,方才略有些头晕,现下没事了。”他连忙拒绝。 这具身体確实长得还不错,但他是想走另一个赛道的。 如果早三十年还好说,但如今太后都六十多了,下不去嘴。 “还是小心为要,让太医看看。” 沈佺期微微一笑,不由分说,让典吏收起笔墨纸砚,连人带走。 “太、太客气了吧,这里挺好的……”陆珺急得吞吞吐吐。 但他身体虚弱,毫无抵抗力,被连推带拽领出广场。 其余举子看在眼里,抬头瞧瞧烈日,一边擦汗,一边鬆开湿得贴紧身体的內衫。 能坐进殿內答题,对於广场上的考生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 “现在装晕还来得及么?” “万一被太医拆穿怎么办?” “你们看,是往太初宫去了!” 他们见陆珺得入皇宫,羡慕得双眼透红,咬著牙,口水淌到了考卷上。 人家確实晕倒过,受到特別照顾,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羡慕的份。 刚才还在砸吧嘴刺激陆珺,回头一看,自己就跟小丑似的…… 带的午饭顿时不香了。 陆珺像被套绳的小狗,被迫跟在沈佺期后头,一路忐忑向北。 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须臾间穿过洛城南门,进了太初宫。 前隋时太初宫称紫微城,贞观时更名洛阳宫,太后临朝称制改成现名,是神都的宫城,此处是西侧夹城。 过了洛城南门,迎面是一座高大殿宇,匾额上写“洛城殿”。 飞檐展翼,金瓦流光,丹柱擎天,阶墀铺锦,比后世修復品华丽得多。 但陆珺没空欣赏。 他被领到左侧连廊,带进偏殿,发现內外各有两名婢女候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只有自己一个举子,和一张能休息的床榻…… 说好的中暑贡生呢? 说好的太医呢? 他心臟怦怦猛跳,悄悄繫紧腰带,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別紧张,是太后恩典。”沈佺期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尚书郎这么一说,晚生更紧张了,这是要……干嘛?”陆珺声音在颤抖。 按说,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人家是太后,啥猛男没睡……见过? 但突然优待自己,瘮得慌…… “太后特许你在殿內答题,並赐象牙茵褥、解暑冷饮!” 殿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走进一位弱冠年纪的儒士,笑语盈盈。 这儒士穿著緋红綾袍,是五品服色,听声音,像是宫里的女官。 她身材高挑纤瘦,皮肤白皙如云,脸庞俊美绝伦,仿佛刚从画中走出来,身上还染著几分盎然诗意。 好漂亮的姐姐! 陆珺心头一阵悸动,却顾不上欣赏,弱弱问:“有条件么?” 上官婉儿扑哧一笑:“你这人还挺有趣,条件嘛……好好写文章!” 吩咐婢女把茵褥铺好,在桌案角落摆上银盘,托著一盏琉璃碗,盛满形如山峦的碎冰,冰上浇了一层酥油、一层奶油,旁边点缀著时下神都纷飞的樱花瓣。 “酥山?”陆珺一眼认出。 这是唐时出现的冷饮,类似冰淇淋,当下在皇家和贵戚中流行。 上官婉儿柳眉一挑,微感讶异:“此物在宫外並不多见,你见识不浅嘛。” 抄手揽起一份答卷,问道:“这卷写完了,我可以带走么?” “当然不能!”陆珺断然拒绝。 將第二卷策文牢牢护住,朗声道:“拿个酥山骗我考卷,想得美!” 虽然这位姐姐又美又有气质,但他来自后世,不至於被迷成傻子。 宫里套路深,谁知道她是不是哪个贵戚派来,要偷梁换柱,据考卷为己有? 万一被骗走,就白写了。 上官婉儿与沈佺期相视一怔,登时忍俊不禁,抬起袖袍遮住嘴角。 “行吧,那你慢慢吃,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不拿走便是。” 她不再爭辩,展卷默诵起来。 陆珺跪坐到茵褥上,只觉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听名称,料想面料是象牙劈丝製成,內垫丝绵之类的东西。 这酥山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正好饿了,片刻便吃得乾乾净净。 身上热气已经消散。 肚子却又咕嚕嚕叫起来。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放下答卷,缓步走出殿门,对侍立的婢女道: “去端些牡丹饼、龙凤糕、金乳酥、透花糍来,各式都取一盘。” “再准备一壶紫苏饮,加半分蜂蜜、半分柠檬汁,要凉的。” 吩咐完后,往北迈向饮羽殿。 洛城殿就在饮羽殿南侧,相距不过数十步,比先前近得多。 这时,武曌赐武三思、李昭德一起用午膳,边吃边討论朝政大事。 两人掌管夏官,说著说著,武曌又聊到了安西四镇。 “韦待价甚失朕望!” “朕本想他是江夏王女婿,又跟高句丽、吐蕃、突厥都打过仗,乃沙场宿將,结果却治军不利,致令大军折损。” “野战输了还情有可原,竟是因粮草不济,冻死饿死许多人!” “岂有此理!” 去年五月,朝廷任命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率三十六位总管出征西域。 结果却败於吐蕃,又因为后勤不济,许多士兵活活冻死、饿死…… 这次失利刚过去大半年,每每谈及,武曌都咬牙切齿。 李昭德嘆了口气:“安西实在太大,离河西太远,守备、粮草转运都很艰难。” 如何克復安西、如何长期控制,的確是朝廷上下头疼的问题。 武三思接过话茬:“正因如此,我对陆珺的文章始终存疑。” 武曌凝眉片刻,听上官婉儿在殿外求见,立刻传唤: “婉儿快来,说说下一篇!” “陆珺到底要如何攻取安西?” 第9章 西域长守策 “庙謨其二,曰復置安西,即西域攻守之法、长治久安之策。” “自唐肇基,安西凡四置而四墮,屡復而屡失,得无由乎?” “欲明其故,莫若易地而处,依蕃人之目而度之。” “彼咸亨元年陷龟兹,竟未能守,乃於调露元年失之;仪凤元年復掠其地,调露元年又失之,何也?” “原彼所以失之,与吾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陆珺卖了个关子,没直接陈述攻安西的谋略,而是先发出疑问: 为什么大唐总守不住西域? 接著,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从吐蕃立场再问一遍: 为什么吐蕃也守不住西域? 上官婉儿背这段时,眉梢飘然扬起,眼眸里带著笑意。 仿佛看到,陆珺写的时候得意洋洋,故意在跟阅卷人开个玩笑。 瞧他刚才的模样,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就是故意的! “婉儿先停。”武曌抬起手。 她对文中拋出的问题很感兴趣,朝武三思、李昭德道:“大唐、吐蕃都守不住西域的事,你们怎么看?” “故弄玄虚!西域从前被十姓可汗控制,如今腹背受敌,当然不好守。” 武三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反感,將短鬍鬚带得微微抽搐。 这次,意外得到了李昭德的附和: “臣也认为,自贞观朝设安西四镇后,其得失兴废多与十姓部落有关。” “先帝即位,改四镇为羈縻,十姓可汗阿史那贺鲁叛唐掠西域,此其废一也。” “显庆三年,邢国公破贺鲁,分十姓为濛池、昆陵二都护府,復设四镇。” “咸亨元年,吐蕃由处月部所领,攻陷龟兹,此其废二也。” “处月部虽非十姓,亦属西突厥之部族,原因別无二致。” “咸亨四年,萧嗣业率漠南突厥出征西域,处月部投降,重置四镇。” “仪凤元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联吐蕃侵西域,此其废三也。” “调露元年,裴闻喜公生擒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再置四镇。” “后不卒禄復叛,天朝用兵漠南,垂拱间十姓再引吐蕃侵西域,此其废四也。” “可见,十姓试图重新控制西域,就是朝廷屡失四镇的原因。” 他精明强干,对政事十分諳熟,说起安西歷史如数家珍。 四镇兴废,確实与十姓直接相关。 所谓十姓,是西突厥的十个大部族,分咄陆五部、弩失毕五部,从前控制著天山南北到中亚大片区域。 贺鲁被生擒后,大唐为十姓各自设羈縻都督府,归属於两个都护府—— 咄陆五部由昆陵都护府管辖,居碎叶以东,由兴昔亡可汗统领。 弩失毕五部由濛池都护府管辖,居碎叶以西,由继往绝可汗统领。 两者都隶属於安西大都护府。 位置在天山以北。 天山以南则设置四镇,由大都护直接管理军镇、藩州和羈縻都督府。 但兴昔亡、继往绝互有矛盾,他们后代又管不住部落,十姓就乱了。 每次生乱,十姓都会出兵西域,试图夺回从前的势力范围。 单挑打不过大唐,就引入吐蕃,导致二十年来西域频繁易手。 李昭德说的,就是这段因果。 “你们没回答朕的问题!吐蕃为何也守不住西域?” 武曌对陆珺的文章,明显听得更投入,揪出了武三思、李昭德的答非所问。 她声音陡然加重,质问如同银针从凤榻扎来,刺得两人脊背生寒。 “这……” 武三思、李昭德面面相覷,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哼,朕知道,你们高高在上,瞧不起陆珺一介儒生,不想思考他的问题罢了!”武曌一语点破。 她精於权谋,对人心观察非常透彻,几次问答已经瞧出端倪。 摆摆手:“婉儿,继续念!” 武三思、李昭德肃然站起,低下头不敢反驳,这顿饭……不能再吃了。 “唐蕃皆不能久安西域者,盖其地远阔,用兵率皆大开大闔,师毕则旋归矣。” “属邦虽慕华风,然见唐无久戍之意,因无效死之心。” “十姓、吐蕃旌旗弛至,輒不发一矢,不披寸甲,靡然从之耳。” “蕃兵或发乎其国,或征於吐谷浑、党项、白兰诸部,去国绝远,怀土思归,亦无久居之志,与我略同焉。” “王师既至,蕃兵已归,十姓或无斗志,属国遂望风归款。” “是故取之易而守之难也。” 这段文字点出了数十年来,大唐、吐蕃经营西域的共同问题—— 不屯兵长期驻守。 大唐是行军制,每有征战,则临时徵调府兵,任命行军总管出征,战爭结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府兵多在关中、河南、河北、河东,征伐漠南很方便,西域却太远了。 河西、西州虽有些军府,但数量不足以威慑敌人,仍需远调。 要组织一次进攻,前后需要大半年,根本无法快速响应敌情。 朝廷建安西大都护府,是想依靠各羈縻都督府的兵,问题是…… 靠不住。 十姓本就是祸乱之源,常处於敌方阵营,要么调不动,要么调不全。 至於天山以南的属国……你大唐自己都不留人死扛,指望小弟替你玩命? 这种防御方式,连铜锣湾都守不住,別说浩瀚的西域了。 “说得很有道理,四镇兵確实太少,是个大问题。”李昭德缓缓点头。 在他看来,陆珺有意逢迎太后,不顾朝廷现状大兴兵戈,是邀功求名之辈。 但此时太后震怒,他不得不认真点评文章,也不得不佩服陆珺见识。 武三思却仍旧反驳:“依我看,这是书生之见!他如何证明,以汉兵屯守西域就一定有用?要多少兵才够用?” 其实,武曌也有这个疑惑。 去年朝廷刚大败於西域,她虽然急於报仇,却因此更为谨慎。 陆珺文风开阔明畅,她越听越喜欢,但议论军国大事,必须有细节佐证才行。 她朝上官婉儿望去,正要开口询问,却瞧见她嘴角含笑…… 这画面,似曾相识。 “莫非,后文说到了这问题?” 婉儿点头:“正是,下文分析了屯兵数量、屯兵效果,以及防御要点。” 武曌舒然微笑:“这个陆珺怎地如此神奇,总能想在前头?” 武三思冷冷哼了一声,只能听上官婉儿继续默诵。 “或曰:养兵万里之外,糜费九府之粟,劳师转运,未见其可也。” “臣谨对:西域实股肱之地,西拒大食、南御吐蕃、北收十姓,兼通往来商贾之利,大国捭闔,必爭於此!” “然需屯兵几何?果能固守乎?” “请以汉西域都护府鉴之。” “汉用二万余眾,抗强匈奴,守之者数百年,其验昭然。” “或曰汉无蕃患,然十姓离心,未若匈奴之强,情势相类,殆无异也。” “臣度四镇之势,各置兵三五千,並诸隘守捉之卒,计二万五千足矣。” “今龟兹、碎叶皆绿洲,疏勒、焉耆亦宜屯田,略可五十余屯。” “兼以畜產市糴,足廩二万余眾,而无挽粟之劳。” “至於守御,其要曰于闐道、勃律道,即蕃之谓五俟斤道,设守捉扼之足矣!” 陆珺对於军队数量、军屯规模的罗列,当然不是拍脑袋想的。 是后来王孝杰收復安西,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安西大都护府的实际数字。 静—— 饮羽殿上,许久没人接话。 一介太学生,竟连西域需要多少兵、能屯多少田都已算好,驻守要点也列了出来,干完了夏官的本职工作。 文章思路严谨、有理有据,作为堂官,武三思无话可说。 李昭德也很佩服,但他作为夏官实际主事人,考虑得更细致。 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按陆珺所说,西域易攻难守,可是去年韦相却大败於西域!” “可见收復安西殊不简单,並非出兵就可以成功的。” “还有,十姓部落对西域影响很大,陆珺只南守吐蕃,就没考虑北面么?” 按陆珺的观点,西域易攻难守,的確与去年的败仗有矛盾。 武曌听到此处,也放下了筷子,招手让內侍撤掉膳席,要专心研究策文。 上官婉儿对李昭德道: “侍郎,本段是《庙謨》第二篇,名曰“復置安西”,主要內容有三点。” “其一,回溯朝廷在安西的过往得失,总结守备之法。” “其二,分析吐蕃对四镇经营思路,向朝廷建议用兵的时机、选將方略。” “其三,预判西域周边强敌吐蕃、大食、十姓部落的动向,提出久安之策。” “方才只念了第一点。” “后文会回答侍郎的疑惑。” “陆珺不止提到了十姓部落,而且认为,十姓未来將起到巨大作用!” “只是,他建议朝廷改变笼络之法,不再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直接统领……” 啊—— 李昭德瞪大眼睛:“兴昔亡可汗、继往绝可汗是朝廷所封,怎能轻言变更?朝秦暮楚,岂非有损我天朝信誉?” 武三思也呵斥道:“用兵时机、选將方略,是一介儒生能议论的么!” 婉儿的回答不止没说服他们,反而激起了更大的质疑。 在两位堂官看来,陆珺的策文越走越远,已经大大逾矩了。 改变三十余年来的十姓笼络政策、对朝廷任免將领提出置喙,简直是放肆! 婉儿见状轻轻“啊”了一声,心头不禁惴惴,替陆珺担心起来。 悄悄向太后望去…… 武曌垂眸不语,似在沉吟,喜怒却没在脸上留下跡象。 片刻后,凤袍驀地一扬:“今日就到这里,陆珺写完后,直接把文章交给朕。” 第10章 公主的请柬 “咦,真就放我走了?” “还不跑,等著被一条龙服务么?” 陆珺换了舒適环境,又填饱了肚子,效率恢復如初,雄文一气呵成。 未时末就顺利写完,跟婢女提出要走时,才发现並没有人阻拦。 其间女官姐姐没再来过,沈佺期来了一次,告诉他写完留下答卷即可,他会亲自收走,不必有所顾虑。 主考官都这么说了,应该没事。 趁没人管自己,陆珺脚底抹油,低头溜出了太初宫。 由於只考一题,绝大部分举子已经交卷,一路出皇城也没见几个人。 城外倒是热闹,许多人围在端门两侧,看城墙刚贴的告示。 陆珺也快步走过去,这具身体超过六尺,不必挤到前排也能看清—— “二月廿八放榜,登榜者当日辰时四刻持状入端门,太后亲策於洛城殿……” 原来,放榜是四天后。 陆珺驀地生出久违的紧张感,当初高考、考研、考公各有过一次,明知成绩应该还不错,仍难免忐忑。 后世考试制度完备,笔试阶段不必担心公平问题,此时却难说得很…… “伯闻兄,你可知本科放榜几人?最终录取几人?” “按以往,乙等即为上第,不过寥寥数人,丙丁要多些,加起来约莫三五十人。” “万人之中选三五十人?难如登天啊!看来四日后又要落第了……” “落第与否,又何需四日后才知,子寒兄可曾行卷於公卿、名士?” “曾拜謁司宾少卿,不知有用否?” “韦少卿只怕分量不够……我听说有人投了夏官尚书的门路,那才有用!” 陆珺刚离开人群,听到身后有几人议论,似乎在聊请託的事。 太后临朝以来,令天下人举荐贤才,导致拜謁公卿、名士以求推荐之风盛行。 称为请託。 为了在拜謁时展示才学,会把先前作品呈交给对方看,称为行卷。 有门路的人,考前通常都跟王公贵戚、在任高官打过招呼、行过卷了。 没有门路的,即便写得再好,最终也未必能被录取。 陆珺听身后人聊起这事,放缓了脚步,要听听他们了解的情况。 嘶—— 几人同时惊呼起来。 “夏官尚书是太后亲侄子,竟能登入他的门楣,这还怎么比!” “如今想確保及第,要么去拜謁纳言、文昌左相、夏官尚书、殿中监,要么去太平公主府,其余都难说。” “伯闻兄,这几人不是姓武,就是姓李,我等寒门哪里高攀得上!” “也未必,太平公主丧夫逾年,仍值青春,子寒兄相貌英俊,或可一试。” “有道理,据说公主近来一扫阴霾,礼贤下士,门庭渐渐热闹了。” “哈哈哈……” 笑声响起,不多时又弱了下来。 陆珺回头一望,那几人已经往东拥去,跟自己並不顺路。 他们提到了几个人,太平公主自不必说,纳言、文昌左相、夏官尚书、殿中监都姓武,是太后的侄辈。 纳言是武攸寧,文昌左相是武承嗣,两人如今都位居宰辅。 夏官尚书是武三思,殿中监是武懿宗,也是当朝高官。 陆珺今天得太后优待,本来很有信心,听到有人向武三思请託,又担忧起来。 “这年代,光有才华未必管用。” “出身好才是王道啊……” “我的卷子,太后能不能看到……” “沈佺期不再追更,是不是嫌后边写得不好,不打算推荐了……” 他越过天津桥,一路胡思乱想,趁宵禁前赶回了正平坊。 满城柳絮如飞雪,彩霞染绘上阳宫,春色如许,他却没空欣赏。 正平坊西半坊是太平公主府,他也没停步,直接绕到东南角进了成均监。 自高宗永淳年以来,朝廷不重经学,成均监早已不復太宗时的兴盛,学生人数锐减,学官也没有当世大儒。 对陆珺来说倒是好事,因为斋舍很富余,四人一间,还不满员。 他只有两位室友,一个叫崔靖,一个叫卢源,都是河北世家子弟。 两人本来都板著脸在窗边读书,见他回来时满面忧容,顿时喜上眉梢。 比过年还开心。 崔靖笑吟吟问:“楚玉兄题答得如何?今年制科考了几道策问?” “就一道,考边事,答得还凑合,反正写满了。”陆珺隨意敷衍了两句。 印象中,原身跟室友关係普普通通,近来两人更视他如同陌路。 为的是解状的事。 其实,原身仍在学大经《春秋左氏传》,並未毕业,按说是无法参加制举的。 但不知是推荐了他,成均祭酒便把他叫过去,发了解状。 原身成绩虽稍好於室友,却也有限,这待遇令崔靖、卢源眼红之极。 他们出自五姓七望禁婚家,连关中郡望韦杜裴杨薛柳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已经没落的江南士族子弟。 被抢了风头,不服! 见陆珺心情不佳,他们笑得很灿烂。 崔靖又问:“楚玉兄转眼便金榜题名,明天的课已不必上了吧?” 卢源接话道:“那是,咱们还得应付旬考、月考,楚玉兄就轻鬆了!” 崔靖道:“楚玉兄志在必得,想来有所请託,不知是哪位公卿,可否引见一二?” 卢源嘖了一声:“楚玉兄得祭酒青睞,祭酒是南安郡王,天家人咱们见得著么?” “天家人?天家人不是姓武么?”崔靖故作惊讶的语气。 隨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成均祭酒名叫李颖,是高祖之孙、密王李元晓之子,封南安郡王,李姓宗室如今风雨飘摇,人人都看在眼里,崔靖、卢源恨他没颁解状给自己,因此出言嘲讽。 “天家姓什么,二位兄长都能定了?”陆珺微微一笑。 崔、卢两人顿时闭上嘴。 自知失言,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正咬牙切齿,斋舍外有个声音响起:“敢问,陆楚玉陆郎在么?” 这声音略显尖细,听著很陌生,不像是成均监里的人。 成均监斋舍有人看管,如果不是学官、又没人领路,按说是进不来的。 陆珺走到门边,瞧见一位穿深青绸衫、戴黑丝幞头、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確实不认识。 他连忙迎上前作揖:“晚生陆珺,请问尊翁紆尊造访,有何赐教?” 对方有官身,得客气些。 崔靖、卢源从窗口偷瞄,见到那人服色,立刻坐直身体,屏息注目过去。 中年人上下打量陆珺,笑吟吟道:“陆郎果然一表人才!” 叉手欠身还礼:“在下太平公主家奴冯延,奉公主之命,前来拜会陆郎。” “啊?公主怎会认识……”陆珺大吃一惊,话到半途憋了回去。 不必问,自然是有眼线。 一年半前,越王李贞父子起兵反武,駙马薛绍因兄长参与,被连累下狱饿死。 看来,丧夫后的太平公主已经有所转变,对朝局、政事上心了。 想到自己的文章得太后、公主垂青,陆珺心头像春水乍融,涟漪荡漾起来。 冯延直起身,牵起陆珺:“公主素来雅好文学、礼贤纳士,听说陆郎才华出眾、见识超卓,钦慕不已啊!” 接著,向身后挥了挥手。 两位年轻家僕走进院门,各自捧著一摞生绢,站到冯延身后。 冯延道:“这里有绢二十匹,是公主的见面礼,请陆郎笑纳。” 生绢一匹长四丈、宽一尺八寸、重十两,两位家僕各自托著十匹。 按如今神都市价,总共约莫值七千钱,能买近两百斗米。 洛州是狭乡,原身父母亡故后,只在陆浑留下二十来亩田,由老僕耕种。 老僕省吃俭用,每年卖完粟米,堪堪匀出三四千钱,供他买纸、买书。 连交友的钱都没有。 这二十匹绢,顶他两年的收入了。 崔靖、卢源透过窗户看到,哈喇子顺著下巴,连绵不绝坠到书卷上。 馋的不是绢帛,是公主的垂青。 世家靠门楣、治经出仕的好日子早已过去,若考不上科举,便一代不如一代,因此他们都来太学读书。 为的是太学容易拿解状,有时赶上恩典,还能当斋郎混个出身。 但若没有贵戚推荐,即便赴考也未必能中,考中出身也未必能授官。 自从裴行俭设“长名榜”后,不守选个四五年,是进不了銓选环节的。 除非制科中高第,或者请託成功。 太平公主送来的绢帛,实际是登入公主府、成为她门客的请柬。 在崔靖、卢源看来,价值堪比满屋黄金,谁不接受,脑子绝对是进水了。 陆珺抬起右臂,向院门一指: “蒙公主见赠,晚生不胜荣幸。” “但,恕晚生不能接受!” “请收回吧!” 第11章 送公主一条计策 “这个陆楚玉,是不是疯了?” 崔靖、卢源同时惊呼出声,力气使得太大,差点咬到舌头。 眼睁睁望著那二十匹生绢,恨不得自己衝过去,紧紧抱到怀里不撒手。 太平公主,太后唯一亲生女儿,实封一千二百户、超过亲王规格,如此煊赫地位,他陆珺竟然拒绝了? 不识好歹、暴殄天物! 冯延此时也很诧异,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疑惑地再次打量眼前少年。 “陆郎,据我所知,令尊业已仙逝,你只有老僕照顾,无依无靠吧?” 陆珺点点头:“冯翁所得没错,我只是一介寒士。” 冯延又问:“你可知公主身份?” 陆珺回答:“自然知晓,太平公主得太后眷爱,又是陛下亲妹,荣宠无双。” “那你为何不接受?是儒生那套不食嗟来之食么?公主可未曾轻慢你!” “你若成了公主门客,她必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取为高第不在话下!” “別以为你策文写得好,就一定能高中,你想得太简单了!” 冯延眉头紧锁,將来意直白说出,声音变得更高亢尖利了。 陆珺朝身后掠了一眼,压低声音:“公主不该派冯翁来的。” “啊?”冯延又吃了一惊。 “何意?” 陆珺摇头不语,將他往院门带,走出十几步才低声道: “本次制科,太后网罗了上万举子,还要驾幸洛城殿策问,那是要亲自取士,將中第举子收做她的门生。” “若是听到有人抢先一步笼络,还要向她举荐,太后会不高兴的。” “况且无功不受禄,晚生虽然家贫,也不能白拿公主馈赠。” 在陆珺的记忆中,武则天確实常与太平公主议政,却不让她说出去。 以免有大臣想窥知圣意,她藉此笼络,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宠爱归宠爱,该防还是要防。 公主今天急匆匆派人来,既暴露自己有眼线,又亮出了野心,很不明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此时也才二十来岁,刚热衷政事,比起后来的手腕,確实还稚嫩著。 冯延听到这几句,眉头顿时鬆开,连连点头:“有道理!” 他摆摆手,两名家僕立刻捧著生绢,快步走出院门,朝自家马车去了。 “陆郎的话,我会向公主转述,告辞。”冯延果断叉手作別。 刚要转身,被陆珺拦住。 “冯翁稍等!” “我自知並非名士高贤,公主派尊驾来,是效仿燕昭王千金买骨,留个爱才美名。” “我有一计,既能让公主得太后嘉奖,又能收天下寒士之心。” “不知道,公主感兴趣么?” 陆珺笑吟吟背手站立,脸庞看上去仍显青涩,目光却异常深邃。 冯延第三次打量这位少年,每次看,都像是见到一个陌生人。 他凑近半步,將尖细的声线压低:“请陆郎明言。” “近年来,朝廷贡举流行请託,此风对高门有利,却堵住了寒士进身之阶。” “若是以往也还罢了,毕竟是太后令人举荐,高门中也有许多贤才,他们不善於考试,求推荐是个好机会。” “但本次制科规模之大,可谓前无古人,千载而下也未必能有其匹。” “太后的用意,自然是为了广纳寒士,收天下英雄以为己用。” “如果仍被高门子弟占了先,与以往有何区別?太后目的岂非落空?” “若公主有意为太后分忧,可连夜入宫提出建议……” 冯延听陆珺的分析有条不紊,拆解太后深意丝丝入扣,暗暗钦佩。 他听得十分仔细,渐渐放缓了呼吸,生怕吵到计策似的。 “可以糊名阅卷。” “让考功司將答卷弥封,把卷首考生姓名摺叠封藏,以编號来做標记。” “如此一来,即便阅卷人被事先授意,也无法挑出想保的文章了。” “虽说高门子弟会有所不甘,但太后本就有意拔擢寒士,不必在意。” 此时科举只占取士一小部分,各种制度比起后世来,尚不完备。 陆珺的计策,就是宋朝后流行的“弥封糊名制”。 歷史上,本就是则天朝首创。 但陆珺瞧见今天收卷时並未弥封,又听到有人议论请託的事,料想本次制科还没用上,便让太平公主去提。 採用糊名制阅卷,对太后、太平公主都有好处,更重要的是…… 对他自己有好处。 按今天的情况,沈佺期肯定向太后推荐了自己,如无意外,应该会登榜。 问题是,如果武三思那些人太强势,可能会占掉自己高第的名额。 制科比常科授官品级高些,但如果名次靠后,仍旧只给出身,不直接授官。 自己的文章是有时效性的,过个几年再启用,效果会大打折扣。 必须爭一爭! 冯延眼前登时一亮:“好计策!我这就向公主稟报!” 又朝陆珺叉手:“陆郎没收礼物,却让我不虚此行,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转身快步离开院子。 陆珺悠然踱回斋舍,瞧见两名室友守在门口,嘴仍旧没合上。 “楚玉兄,你到底怎么想的?公主的礼物你都不收?” “虽说李姓宗室已被取消皇族待遇,但公主是太后亲女儿,大不相同啊!” “你若不想做官,何必去考制科?若想做官,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珺眨眨眼,笑道:“你们不是说天家已经姓武么?我是听了你们的话呀,这时还去登李家人门墙作甚~” 崔靖:“……” 卢源:“……” 这天晚上,两人温顺得像猫一样,躲得远远的,大气也不敢朝陆珺吐。 担心有天陆珺被太后劈了,会把自己供出来,株连满门。 次日,陆珺仍旧照常入学,听太学博士讲《春秋左氏传》。 说实话,讲得不怎么样…… 基本是按《五经正义》照本宣科,没有自己的理解,完全称不上博学宿儒。 学馆本来能容纳百来人,只坐了不到三成学生,冷清得很。 不止太学如此,国子学那边情况也一样,整个成均监学风都很差。 这症状,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垂拱元年,陈子昂就曾上奏:“国家太学之废积岁月矣,堂宇荒芜,殆无人踪,诗书礼乐,罕闻习者……” 他也是太学出身,对这个情况痛心疾首,建议太后重振官学。 太后很欣赏,並拒绝了建议。 成均监衰败的原因有很多,包括明经科的“帖经”考法、进士科的兴起,都让钻研经义变得毫无必要。 太后临朝称制以来,贡举资格、做官门槛又变低了,人心更为浮躁。 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后不想养一堆书呆子,天天啃儒家经义不放手。 否则有朝一日改天换地,这帮二愣子会拿圣人之言做武器,反对自己。 她任命的成均祭酒,不是诸王就是駙马,学官也无甚名望,打工人而已。 学风能好就怪了。 “武则天拔擢的人够用三十年,开元后期人才就少了,还得把官学办起来……” “但治学和做官本就是两条路,教的东西得变一变,要有实用性……” “另外,如果读书成本降低,州学、县学乃至乡学都能培养人才……” 陆珺的策论中,《国策篇》里涉及到官学,但意犹未尽,有些话得当面讲。 想全面提升教育水平,最重要的既不是重视程度,也不是对齐思想。 是技术。 技术革新,才能扩大知识传播面。 只有获得太后信任、掌握权力,才能推进技术革新,从根本上改善。 课上了半天,陆珺没听进去几个字,一直在思考官学、教育问题。 下午授课结束,刚回到斋舍,门外又响起冯延尖细的声音:“陆郎可在?” 陆珺出门去迎,他笑吟吟叉手:“蒙陆郎提点,公主昨夜进宫提了建议,大得太后褒奖,特命我来道谢。” “冯翁不必客气,糊名对晚生也有好处,我也须谢公主。”陆珺实话实说。 太后接受建议,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半点也没感到奇怪。 冯延哈哈一笑:“陆郎是磊落人!” 向怀中伸手,掏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约寸半见方,厚不及指。 “公主知道你不收钱帛,让我以此物相赠,陆郎字楚玉,正合適不过。” “凭这枚玉牌,陆郎可直入公主府门,无需投递名刺,通名即可。” 到底是太平公主,明明说了不收礼,还是绕著弯送了东西。 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这脾气確实跟太后很像,不愧是母女俩。 陆珺只好接过:“多谢公主。” 握在手里仔细看,玉质极其细腻,几乎沁出水来,仿佛还有云絮缓缓流动。 玉牌正面刻著一只展翅凤鸟,凤首微昂,尾羽舒捲如云,周围点缀著几朵缠枝忍冬,雕工精细绝伦。 背面光素无纹,中间刻著飞白字体:“垂拱三年敕制太平公主府”。 果然,是营缮监的手笔。 冯延见他收下玉牌,笑逐顏开:“如此,我便不辱使命了。” 又低声道:“陆郎若遇到难处,也可到公主府找我,我是公主府家令。” 看来,糊名提议不止让公主得太后褒奖,他也因此得公主表扬,很承陆珺的情。 陆珺连声称谢,揖別回斋舍后,瞧见崔靖、卢源眼里泛出了星光。 “楚玉兄,先前多有冒犯,还请你念在同窗情谊,不吝提点……” “楚玉兄可有閒暇,小弟想在南市做东,请你饮上几杯,品品那风花雪月……” 两人能屈能伸,瞬间换了副新面孔,一个劲献殷勤。 风花雪月什么的,可以细说…… 陆珺正要开口,门外又响起陌生的声音:“陆郎可在?小人是夏官侍郎家僕,奉主人之命,请陆郎到南市酒肆一敘。” “夏官侍郎!”崔靖、卢源四只耳朵竖了起来,跟兔子似的。 楚玉兄……不,义父太深藏不露了! 第12章 国士之志,谋国之言 叮噹、叮噹—— 陆珺听到驼队铃响,推开酒肆二楼雕花窗欞,南市繁喧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胡商汉贾往来交错,將街道塞得满满的,帛铺酒坊彩旗招展,吆卖此起彼伏,远处还隱隱有金银店敲打声。 举目朝北望去,越过重楼延阁,洛河漕船若隱若现,榆柳交织成荫。 “两京繁华,以此为盛。” 李昭德已经观察陆珺许久,目光似乎能烫人一般,让人不敢对视。 刚才陆珺行礼之后,被盯得很侷促,这才故意推窗转移视线。 李昭德嘴角微微一扬:“陆楚玉,你似乎不常出门,如何能有那般学识?” 陆珺將视线收拢,回答: “晚生少来酒肆,却常去码头与胡商閒聊,听到过许多异邦趣事。” “太学里有各国学生,晚生又常常请教,自己匯总所见所闻而已,李公谬讚了。” 关於超越时代、地域、年龄的认知,肯定会被问到,陆珺准备过答案。 李昭德五十岁上下,身材颇高,一张长脸很是严肃,边听边捋鬍鬚,眸光闪烁不定。 驀地开口:“你文章写得確实不错,乃是少见的雄文,但……” “若我不想让你登第,你待如何?” 陆珺眉梢跃起一丝讶异。 来南市路上,他猜测过李昭德延请自己的用意,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开场。 印象中,李昭德极力维护李唐宗室,敢与酷吏、武姓诸王斗法,但由於才干出眾、性格刚直,很得武则天信任。 此时他官至夏官侍郎,在六部侍郎中顺位很高,已进入宰相候选池。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横插一槓,跟自己一个无名小辈过不去? 必定是话里有话…… “朝廷取士自有章法,登第与否在於贤与不贤,若落榜,晚生用功读书便是。” 陆珺说了句场面话,隨即微笑道:“但李公此问必有原因,请赐教。” 李昭德目光稍稍放柔:“你確实很冷静,与我所想一致,后生里算很难得了。” 话锋一转: “我问你,为何怂恿太后四处用兵?” “是求进身,还是投其所好?” “若只是为了求仕,凭你的才学,策文本不必如此激进。” “若想逢迎上意,求取边功不顾百姓负担,本官身为夏官侍郎,绝不能容忍!” 昨日见太后对陆珺欣赏有加,他很担心,那篇策文会影响朝廷未来方略。 並非因为策文无懈可击,而是它把准了太后脉搏,迎合了她的雄心。 收復安西、漠南、漠北……气势恢宏,却不知要牺牲多少將士,耗费多少民力! 想做官,却拿皑皑白骨做垫脚石! 李昭德素来耿介,鄙视阿諛小人,就算那人才华横溢,就算那人姓武,就算那人是酷吏,也绝不纵容。 问完问题,双眸里的灼灼火焰变成冷冽冰刃,向陆珺直刺过来。 要剖开他,看他內心的真实动机,是前者,还是后者。 陆珺的回答,是第三种。 “李公,你支持太后更制么?” 他没做选择,回拋给李昭德一个问题,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这……”李昭德身子微颤,眼中闪过些许慌乱,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身居高位,很有城府,今天又是上风局,却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知雅间已屏退所有人,却下意识四处扫视,生怕被听到什么。 “竖子不知天高地厚!问这种犯忌讳的话,不怕律法惩治么?” 镇定下来后,李昭德怒叱过来。 陆珺笑道:“李公与晚生单独聊,不就是要坦诚直言么,怕什么犯忌讳?” 李昭德冷冷道:“是本官要你坦诚直言,轮不到你问本官。” 陆珺淡淡一笑:“李公没立刻说支持,那就是不支持,晚生已经知道答案了,李公既然为难,也不必回答。”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李昭德哼了一声:“那是你自己的看法,凭你身份,本官不屑於回答你。” “无妨。”陆珺立刻接话,“晚生再问,李公能阻止太后更制么?” 李昭德本想喝断这狂生,听到新问题,驀然间犹如灵魂被拷问一般。 整个人凝住了,沉默不语。 陆珺並未停止:“李公能阻止晚生登第,能阻止太后重用酷吏、剷除异己、翦灭宗室、提拔幸佞、滥授职官、谋求边功、崇佛轻儒、营建奢靡么?” 每个字说出,都犹如利刃在李昭德脸上刻下,让脸肿得涨紫。 想要拂袖截话,手臂却沉沉地抬不起来,像是被对方问题压下去了。 恍然间,他意识到什么。 “原来你也知道这些,那就是说,你並非一味奉迎之辈……” 李昭德抬眸:“既然如此,为何要鼓动太后穷兵黷武?” 陆珺摇摇头:“李公的问题,晚生正在回答,却需要李公先坦诚相告。” 李昭德沉吟良久:“现在不能。” 陆珺追问:“以后呢?” 李昭德道:“走一步看一步。” 陆珺这才点头:“李公如此回答,那就是不能阻止太后。晚生再问,以太后的英明,为何要做那些昏聵之事?” 李昭德愕然不语,他发现了,这狂生不要命的,口无遮拦得很。 难怪文章里什么都敢写,偏偏太后竟不责怪,明著袒护他,也是奇了…… 其实,陆珺当然惜命,只是摸准对方的节操立场,才敢这样发问。 见李昭德不答,他直接回答: “太后这样做,自然是为了服眾。” “重用酷吏、剷除异己、翦灭宗室,是知道有的人一定不服,必须除掉。” “提拔幸佞、滥授职官,是因为听话的人不多,只能培养心腹。” “谋求边功、崇佛轻儒、营建奢靡,是为了给自己造势,让世人敬仰自己。” “她越感觉不安全,这些事做得会越多。” “李公阻止不了太后,我一介寒儒更阻止不了,不是么?” “我想帮助太后建立不世功业,天下人真心拥戴,她就会更加自信。” “她越自信,这些事就做得就越少,有何不可?” “李公说到穷兵黷武,想必没看完策文,晚生谋略有先有后,並非贪功冒进。” “而且,李公也小看太后了,她虽求功,却决不愿涂炭百姓。” 终於,李昭德听到了答案。 这番话,他听得异常认真,脸上的表情从开始时的迴避,变成惊讶,又变为钦佩,最后竟变成了敬重。 眼中的警惕隨瞳孔渐渐散开,眉头额心渐渐鬆弛,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站起身道: “陆郎,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文章值得高第,是我见过最言之有物的。” “不妨与你直言,太后很欣赏你的文章,我料她日后必重於用你!” “若你的用意真如方才所言,便是国士之志,是谋国之言。” “我不仅……” 双眸悄然闪过一道暗光,嘴唇微微颤动,改口道:“陆郎记住自己的话。” 重用就重用,为啥要日后……陆珺心里腹誹了一句。 起身深揖:“多谢李公抬爱。” 李昭德扶起他,忽地压低声音:“我也问你一句,你支持太后更制么?” 语气虽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却凛然带著几分严肃。 陆珺当即回答:“支持啊。” 李昭德一怔:“你……真心支持?” 陆珺粲然一笑:“真得不能再真了。” 这世界,人与人性格不同,有的人生来就是老虎,有的人天性是野狼,有的人只想做绵羊,很难改变。 硬要让一只老虎变温顺,除非它身边都是巨龙,它才会低头。 但太后儿子都是hello kitty,此时除了她,没有其他人適合做天子。 再说,对陆珺而言,姓李的皇帝没给过他什么恩惠。 凭什么要保他? 回到斋舍,崔靖、卢源不出意料又拥上来,殷勤地问东问西。 “据说李侍郎很得太后信任,將来必进政事堂,楚玉兄竟跟他谈笑风生……” “楚玉兄蒙公主垂青,又得李侍郎高看,登高第已十拿九稳了……” 接下来两天,两位室友轮流做东,下课后邀他到洛河畔踏春,又请他到酒肆饮酒閒聊、品赏歌姬曼妙舞姿。 崔、卢两人都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室,雷声大雨点小,有贼心没贼胆。 歌姬一来劝酒,头就耷拉得像小京巴,说都不会话。 可惜了这消费能力。 猜到陆珺写出好文后,他们对解状一事已经释怀,饮酒时夸讚道: “还是祭酒有眼光,瞧准了楚玉兄才华出眾,可称慧眼识珠!” 他们想通了,陆珺反而想不通…… 为什么祭酒给自己发解状? 原身並不认识祭酒,也没钱结交老师,更没啥名声,怎么会得到推荐? 好在,不必瞎猜了。 这天陆珺跟室友回斋舍,被一位成均监录事拦在院外:“陆郎,祭酒有请。” “祭酒找我?”陆珺预感到有事发生,一路忐忑跟著来到祭酒廨厅。 南安郡王李颖四十来岁,紫袍玉带,长须飘飘,颇有高祖的儒雅气,端坐在厅堂主座,笑吟吟朝他招手。 主座桌案上摆著笔墨纸砚,笔头含墨,似乎正在写著什么。 陆珺连忙趋步上前,行跪拜礼:“学生陆珺拜见祭酒。” 不管是郡王、还是委员长,总是喜欢別人称呼校长的。 “楚玉请起。” 李颖抬手,示意他坐到侧席。 隨即单刀直入:“听说,你的策文得到太后赏识,那日被叫进宫里了?” 怎么谁都知道这事……太后你身边都是眼线,你造不? 陆珺回答:“是学生不慎晕倒,太后照顾中暑考生,因此带进宫的。” “哈哈,你是我成均监学生,受到关照是好事,不必遮掩。” 李颖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何我推荐你参加制科么?” 陆珺摇头:“学生不知。” 李颖朝门外挥挥手,等录事、家僕远远走开,双眸中青光闪闪: “我希望你能藉此机会,明日殿试向太后当庭抗辩,替一个人鸣冤诉屈。” 第13章 我们会大力支持你! 暮色渐合,成均监四围寂静无声,祭酒厅的飞檐沉入了青灰色天幕。 李颖没点烛火,陆珺虽仍能瞧见他面容,却陡然觉得模糊起来。 “祭酒说的是谁?”他心口怦怦直跳。 “魏玄同。” 一个名字劈头砸来,没有多余的介绍,也不需要向陆珺介绍。 无论原身还是现在的陆珺,都知道魏玄同是前检校纳言,从前叫侍中,是大唐宰相,去年九月被太后赐死。 原因是被酷吏周兴诬陷,说他私下议论太后年迈,应还政於皇帝李旦。 当时,监刑御史劝他转做污点证人,检举揭发以求面陈冤屈,魏玄同拒绝了。 陆珺熟知这段歷史,对这位正人君子很钦佩,但钦佩归钦佩…… “祭酒为何要学生给他鸣冤?” 李颖淡淡道:“因为他是你恩人。” “魏相是令尊故交,六年前令尊、令堂仙逝后,是他举荐你入太学的。” “他怕你受朝局牵连,因此没向你透露身份,也不让我说出来。” “你只知道资助你的人姓魏,曾在麟台任职,却不知他是魏相的长子,名叫魏愔,此刻已全家流放岭南……” “魏相乃忠厚长者,他含冤而逝,举家遭祸,实在不公!” “我是他好友,虽想替他鸣冤,但身份敏感,太后不会信我,只能找你。” “殿试大典百官都在,时机绝好,你只要起个头,自然有人替你帮腔。” “啊!”陆珺惊呼出声。 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得知魏玄同全家被流放,条件反射地感到难过。 记忆里,当时原身才十二岁,守丧时有故人弔唁,送来了钱米救济。 但对方只说自己姓魏,曾与父亲同在麟台为官,却不透露真实名讳。 恩人不愿留名,原身也不好强求,结结实实磕了十几个头。 后来守丧结束,又被推荐入成均监,恩人却没有再出现过。 原来,竟是魏玄同。 陆珺感觉事情並不简单,问道:“祭酒去年底就给学生发解状,怎知学生必能登榜?若未登榜,又怎有当殿申冤的机会?” “你会登榜的,因为我向一位阅卷官举荐过你。” “本王从不替人举荐,以我的身份,阅卷官必定给你机会。” “只需要你登榜,获得殿试机会即可,未必要判入高第,这事不难。” 果不其然,李颖预谋已久,准备得很充分。 他微微一笑:“现在看来,不需要我举荐,你自己就能及第,倒是出乎意料。” 暮光映在他脸上,有种瘮人的隱秘。 让陆珺很想一巴掌抽过去。 让自己当殿替魏玄同申冤,等於送自己一把水果刀,衝进重装合成旅拼命。 且不说算不算道德绑架,关键是,这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但,最让陆珺生气的还不是这个要求,而是李颖替自己请託了。 他从不替別人请託,单单替自己请,相当於告诉太后,自己是他的门生。 而太后登基前,李姓宗室会被大肆清洗,记得没错的话,丫今年重阳节都过不了。 到时候,自己也会被株连。 临死还要拉自己垫背! “祭酒,请恕学生谨慎,你如何证明学生的恩人是魏相?” 陆珺迅速镇定下来,仔细寻找对方漏洞,按原身记忆,他与魏愔接触很少,仅凭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李颖从桌案上捡起一捲纸,探出身子递给陆珺:“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名单—— 风阁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业韦叔夏、 左台侍御史傅游艺、 游击將军王弘义、 翰林院纂修郎祝钦明、 …… 总计十五人,大多数陆珺都认识,是史书里有记载的角色。 但这些人跟自己毫无交集,不知道李颖为啥写出来,还给自己看。 “不必惊讶,名单是与你我志同道合、要替你帮腔的人。”李颖微微一笑。 陆珺一怔:“什么志同道合?学生方才问到,如何证明魏相是学生恩人!” 李颖不回答,抄手取回名单,点起桌角蜡烛,把名单对摺几次,竖直放到火焰上方,火苗登时上窜,不多时已成灰烬。 他迎著陆珺惊诧的脸,淡淡道: “无需证明。” “你看过名单,就上了我们的船。” “要么向酷吏检举我们,要么明天上殿申冤,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你若知情不报,有朝一日我落入酷吏手里,难保不会说出今日的事。” 挥挥手:“言尽於此,回去想想吧。” 隨即吹灭了烛火。 陆珺眼前那张脸,骤然混进暮色之中,似有深深浅浅的沟壑,说不出的阴森。 主座上坐著的,仿佛不是南安郡王,而是那个嗓子沙哑的教父。 臥槽……此刻陆珺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 不是哥们,你们是天地会么? 既然有这么多同伙,都想替魏玄同申冤,就自己申去啊! 你跟周兴有仇,对太后有怨,就去捅他们啊,捅我干嘛? 就算魏玄同是我恩人,也不能增加我申诉的成功率,非得派我去么? 大哥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纯道德绑架啊! 我怎么办?申诉就是送死,检举揭发又没证据,还白白担个恶名…… 別人不知內情,只会认为我贪生怕死,把恩人、校长都卖了。 以后就不用做人了。 太可恶了! 可这么做,他有什么好处? 陆珺思绪飞扬,顷刻又冷静下来。 不对,一定有文章…… “怎么还不走?”李颖声音冷淡。 陆珺摇摇头:“祭酒是在试探学生,学生为什么要走?” 李颖发出轻微惊诧声,昏黑中的双目闪过一道光亮:“什么试探?” 陆珺缓缓道:“这份名单是假的,祭酒不过想观察我的决定罢了。” “哦?”李颖语气饶有兴致,“说说看,为什么名单是假的?” “两个原因。”陆珺探出右掌。 “其一,祭酒如果真有同伙,也是极其机密的事,怎可能告诉学生?” “其二,宗秦客替太后造字,韦叔夏、祝钦明替太后考据礼法,傅游艺、王弘义是酷吏,都是太后的人。” “其余人要么是他们亲属门生,要么也是太后亲信,跟祭酒是死对头。”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替魏相鸣冤,必定是假名单。” 李颖听到第一点原因时,捋须微微点头,听到第二点时,身体霍然绷直。 “咦,你怎地对他们如此了解?” 名单確实是假的,但经过了特別处理,並非都朝廷高官。 除了宗秦客、韦叔夏,其余人名气都不大,按说陆珺大概率不认识,更谈不上能说出他们立场…… 没想到,这学生竟如数家珍,把几个关键人物点得明明白白。 陆珺微微一笑:“学生方才是隨便说的,看来说中了。” “啊,原来是诈我!” 李颖微微一怔,隨即伸出右手大拇指:“好胆识!好机变!” 他重新点起蜡烛,儒雅、贵气的面庞再次清晰浮现出来。 “刚才確实是在试探你,有些话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魏相是你的恩人,此话不假,有朝一日魏家人遇赦回京,你可以当面问。” “我任成均祭酒,当年魏相亲自向我举荐你入学,因此我知晓原委。” “许你参加制科,也是魏相托我照料,让你有更多机会入仕,重振家门。” “要你当庭替魏相鸣冤,却是假的,此举毫无意义,只会枉送你的性命,我受魏相所託,自然不会如此行事。” “我也未曾替你请託,大可放心。” 陆珺听罢原委,长舒一口气:“祭酒试探学生有何用意,不妨直言。” 李颖从桌案抄起剪刀,缓缓剪去蜡烛过长的燃线,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日初试,你写了一篇雄文吧?这件事,朝中不少人已经知道。” “虽然完整內容尚未公开,但太后十分青睞,这是瞒不住的。” “既是雄文,说明你胸中必有大志,有宏图大略要施展,我说得没错吧?” 见陆珺点头,李颖又问:“你可知,想做成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珺回答:“上下同心。” “没错!”李颖眼中露出讚许。 隨即缓缓道: “但所谓上下同心,上边是一个人,下边却是无数的人。” “你即便能得太后支持,可朝中要员各怀其志、各蓄其利,与你不是一路。” “更別提再往下的各级官吏、黎民百姓,你毫无根基,根本驱使不动。” “我也曾是少年,奉行君子之道和而不同,后来才知要想坐稳官位,需先问立场、再问对错,才会得到信任。” “有了信任,才有支持,才能逐级推动你的雄图大志。” 说到这,停顿了许久。 陆珺知道他有话要说…… “我们有个组织,在考察你是否合適,若你愿意加入,我们会大力支持你!” 烛影摇曳,李颖的面容变得时明时暗,人似乎也半在光里、半在幽处。 噌—— 陆珺果断站起身,长揖及地:“不必考察,学生不合適。” 李颖略显茫然:“等等,並非要你反武,此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想施展抱负,会得到大力支持……” 当著聪明人,他直接说出了“反武”两个字,是为了表明诚意。 陆珺起身道:“只有好处的话,祭酒就不会考察学生了,告辞。” 转身迈步就走,片刻不停。 无论那个组织是什么,能给自己什么支持,一定是见不得光的。 自己是想要有所作为,但最该依靠的人,是拥有最高权力那个,不是他们。 而且,刚才那番试探高高在上,阴得令人生厌。 若自己选择检举揭发、或阳奉阴违,他们会用道德审判自己,认为人品不佳; 若没有识別出他们的试探,选择答应申冤,则会被认为才具不足。 一个地下组织这么拽,只怕连会员费都收不到,还想成事? 呵呵…… 不奉陪! 次日卯时,街鼓响彻,皇宫、皇城、外郭、里坊门次第打开。 陆珺从床上爬起,把头探进水盆泡了片刻,让自己精神一些。 “预祝楚玉兄金榜题名、拔得头筹!”崔靖、卢源眼睛眯成一条缝。 很想跟去皇城看榜,但旬考將至,他们玩了两天,不得不收心苦读。 “借二位兄长吉言。” 陆珺整理好青衫幞头,快步离开斋舍,去饌厅吃完早饭,迈出成均监大门。 此时天微微亮,出门向北走了二三十步步,瞧见路旁停著一辆马车。 有两个人朝他迎面走来,越走越近,似乎穿著皂衣,是吏卒打扮。 “是陆珺么?” “正是。” “上马车吧。” 陆珺一怔,警惕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话刚说完,下巴被一双手猛地撬开,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隨即眼前那点微光倏然消失,漆黑一片,像被套住了头。 耳畔听到三个字:“丽景门。” 第14章 榜首去哪里了? 辰时二刻,洛城南门內。 几十位贡士穿著新衣,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幞头软脚妥妥贴贴搭在后颈。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彼此间拱手问礼,以同年相称,互送祝贺。 尤其二十几位寒士,他们原本不报希望,不料却一举中第,喜不自胜。 按制,常科及第后只能获得出身,要守选几年才能进入銓注,授予职事,除非参加吏部科目选,或者制科。 今日及第的人,只要殿试別太差,都有机会直接授官。 有三位贡士原本就有官身,按殿试成绩,散阶会直升一到四阶不等。 还有几人曾获赐进士、明经出身,如果今天成绩好,品级也能有所进步。 总之,他们已经有半只脚踏入仕途,另外半只也已悬空。 欢天喜地等待登殿时,数来数去,却总是差一个人。 “陆珺可在?” “陆楚玉可在?” “陆珺来了么?” 沈佺期绕贡士队伍走了几圈,已经是第十次唱名了,仍未看见陆珺。 他手上是一卷黄麻纸,与端门外城墙贴的一样,列明本次制科及第名单,即殿试名单,总数有四十六人。 名单不分先后,最终顺序由殿试决定,但太后关照过,榜首要留给一个人。 这人,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这个陆楚玉也太儿戏了吧,如此大典是能迟到的?” 沈佺期又急又气,想到太后震怒的模样,他悄然渗出冷汗。 今科黄榜出了大才,整体质量也高,他作为主考官,一连兴奋了好几天。 尤其是陆珺,这少年雄文超过万字,太后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若不是怕被议论徇私舞弊、私相授受,沈佺期早就想去拜访他了。 本以为,以他才情姿容、风流年少,必定盼望著跨马天津桥,谁知…… 放榜当日竟不出现! 这是要闹哪样? 两刻钟后就要上殿,陆珺来的话,取消成绩事小,欺君之罪事大! 沈佺期正手足无措,望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从西侧走来,连忙迎上去:“才人,有意外,陆楚玉还没到……” “啊?太后等著见他几天了,他怎能不来?”上官婉儿蹙起柳眉。 太后已经准备驾幸洛城殿,她奉命来查看状况,谁知,还真有状况。 对陆珺的身量长相,她记得分明,朝贡士队伍扫视一遍,確实没有。 要如实告诉太后么…… 婉儿眼眸一转,决定暂时不说。 以她的直觉,陆珺並非不明轻重的人,有可能临时遇到了什么事。 她问沈佺期:“卯时就发榜了,已过去一个时辰,可曾派人去太学问过?” “问了,他同窗说,陆楚玉晨鼓刚响就起床,洗漱完就出发看榜了。” “成均监门仆证实,坊门刚开不久,確实有位高瘦学生出了门,应当是他。” 制科是士子人生大事,其余四十五人卯时五刻就齐了,因此沈佺期早就派人去催陆珺,问得清清楚楚。 “糟糕。”上官婉儿眉峰蹙起。 眼眸中闪现出果断: “陆楚玉是要来看榜的,最终却没来,那一定是途中遇到了麻烦。” “我去跟太后建议,留他在最后策问,给他爭取些时间。” “尚书郎,你再派人去问他的同窗,看他最近可结了什么仇家!” 沈佺期见婉儿愿替陆珺周旋,心中微微讶异,这可是要担干係的…… 他开口道: “下官派去的小吏颇为干练,已经问了他同窗许多问题。” “他们说陆楚玉平素耽於苦读,很少与人结交,更谈不上有仇家。” “只是这几天来,太后欣赏他文章之事传出,有几人曾私下与他见面……” “谁?”婉儿顿生警惕。 沈佺期犹豫片刻,几个名字在嘴边逡巡,终於吐出:“太平公主、夏官侍郎、成均祭酒三人。” “公主?李侍郎?南安郡王?”婉儿垂眸沉吟起来。 惊疑在眉心愈凝愈重,念到最后的名字,终於被深锁在一抹黛色中。 太平公主、李昭德与陆珺有何瓜葛,尚未可知,但他们懂得深浅,知晓太后看重今日大典,不可能截人不放。 成均祭酒是南安郡王,陆珺是他学生,按说也不会胡来,但…… 他本人却可能招来麻烦。 上官婉儿常在太后身边,不经意间听过些机密,知道李姓宗室都被暗中监视著。 他们见过什么人、会过什么客,都悄悄被记录下来,作为日后证据。 南安郡王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高祖嫡孙,又是在京高官,他受到重点照顾,由秋官侍郎周兴亲自跟进。 周兴是酷吏中的领袖,战功彪炳,死在他手里的人足有数千,包括…… 韩王李元嘉、 鲁王李灵夔、 黄国公李撰、 常乐公主和駙马赵瑰、 宰相魏玄同、 燕国公黑齿常之,等等。 为快速撬出口供,他发明了多种酷刑,只要发现某人可疑,便会请到制狱刑讯逼供,罗织罪名实在太容易。 太后意图改制不是秘密,下一波清洗名单里,必定有南安郡王李颖。 周兴为求功劳,早就视李颖为標靶,婉儿瞧见过,他向太后请求动手了几次。 太后认为他证据不足,且时机未到,至今没同意,周兴始终耿耿於怀。 如果陆珺沾上了这件事…… 上官婉儿抬眸往西南方向一瞥,身上寒意陡然而起。 皇城以西是上阳宫,以丽景门相连,近来门內夹城设了个制狱,专审谋逆犯。 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只要被酷吏抓进去,都会一视同仁,热情招待。 据说入此狱者,非死不出。 人称“例竟门”。 婉儿是掖庭出来的人,对制狱天然害怕,只一瞥,就感觉后背凉颼颼的。 酷吏抓人手法利落之极,陆珺没来由忽然失踪,真可能是酷吏所为,据她所知,这种事已经多次发生了。 “才人,你可是想到什么?”沈佺期察觉到了她的沉思。 婉儿摇摇头:“我还只是猜测,尚书郎可否愿意去验证下?” 將酷吏抓人的想法说了出来。 沈佺期脸唰地发白,吞吞吐吐:“下官怎敢招惹酷吏……莫说只是猜测,即便確定人在那里,也不敢去提人啊。” 婉儿道:“无需你提人,想办法確认人在里边,我就去找太后。” 情况尚不明朗,不能跟太后说,否则太后会责罚自己质疑丽景门办案。 万一扑了个空,陆珺欺君之罪就立刻被坐实,等於帮了倒忙。 沈佺期沉思片刻,咬咬牙:“好!才人肯冒险保护陆楚玉,下官也拼了!” 离大典还有两刻钟,丽景门並不远,他转身便急奔过去。 “喂!你別瞎说!” “我哪有冒险保护他……” 婉儿脸庞噌地泛起霞光,映著朝阳,比身上的緋色绸衫更艷几分。 想呵斥沈佺期几句,对方却已经跑远了,剩她一个人生闷气。 她是高宗封的才人,名义上是后宫妃子,这种话传出去,太后是要治重罪的。 这个沈云卿,胡扯什么…… “舍人可瞧见沈云卿?我想问问他,陆楚玉怎么没来?” 伴著官靴踱步声,李昭德向宫门径直走来,朝婉儿询问。 婉儿有內舍人职事,宫內宴饮赋诗联句时,她常为太后捉刀代笔,因此在外朝,许多高官称她舍人,是敬重她诗才高妙,部署於任何一位凤阁舍人。 “侍郎,陆楚玉不见了,可能在丽景门里……”婉儿眼波一闪。 她想起李昭德曾约见陆珺,猜他是看中了陆珺才华,想私下结识。 这位夏官侍郎出了名的不怕酷吏,多次当庭面斥周兴,正好可以倚仗。 於是,把原委道出。 果然,李昭德听完怒火上涌,气得鬍子乱颤,厉声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隨便抓人么!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我去看看!” 官袍一拂,转身迈开大步,顷刻间便出了宫门,直接折向西面。 上官婉儿知道李昭德为人刚直,又很受太后信任,终於放下心来。 等等……放什么心? 本来就与自己无关啊? 婉儿又想起沈佺期刚才的话,嗔怒又涌上脸颊:“胡说八道……” 她稍稍平復心情,让气色恢復如初,才好向太后復命。 正要迈步,驀地瞧见贡士队伍旁有一抹红影,正翘首探足张望,神色急切。 她穿一袭石榴红联珠纹锦裙,赤底金线,在晨光下流转如焰,贵气凌人。 裙腰高束,勾勒出窈窕线条,外罩一件纱罗披帛,风拂时裊裊飘举,露出凝脂般皮肤。 瞧见上官婉儿走来,两步上前:“婉儿,陆楚玉怎么没来?不是登第了么!” 她眉梢上挑,带著几分英气,一张鹅蛋脸很像太后年轻时的模样。 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婉儿眨眨眼:“公主,他可能被抓进丽景门了……” 她瞧出公主对陆珺关切,又找到了一路救兵,便把事情复述出来。 只是略去了自己的分析,说是沈佺期猜测的。 李令月双眉凝成一把剑,怒叱道:“岂有此理!陆楚玉是我贵客,竟惹到我的头上,周兴欺人太甚!” 如同一团火球,颼地朝丽景门燎去,家僕婢女连忙跟上,声势浩大。 婉儿这回彻底放心了,周兴再横,也不可能拦太后的亲生女儿。 等等…… 放什么心? 第15章 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招呢 山水隱映,花气氳冥,春日的上阳宫美如仙境。 由於洛城殿离上阳宫星耀门近,昨日武曌睡在门內的仙居殿,便於驾幸殿试大典,此时凤冠霞帔已戴好,正在精描妆容。 她年轻时就是有名的美人,如今上了妆,仍有七成当初风韵。 “稟太后,及第举子略已到齐,正於洛城南门內候旨。” “百官也陆续从皇城入宫,对盛典十分期待,翘首盼望才智之士出现。” “婉儿建议,可適当把高第举子放后边,吊吊百官的胃口。” 关於贡士人数不齐的情况,上官婉儿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了。 武曌点头:“好主意,那就让陆珺最后上殿,替朕压压场面。” 隨即桂叶眉蹙拢:“现在没来的,朕不怪,若登殿时还没来,永不敘用!” 她精明之极,对匯报的细节十分敏感,太难糊弄了。 婉儿很了解,太后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很好,说封就封、说赏就赏,一旦发起脾气,亲儿子都可以手撕。 別看现在欣赏陆珺,如果得知他没来,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永不敘用都算小事。 欺君之罪,是绝对逃不过的。 婉儿记掛丽景门那边,主动请命先去洛城殿检查现场、协调次序。 “你可比朕还急啊……”武曌转过头,朝她端视了片刻。 微微一笑:“去吧。” 出星耀门往东是一段夹城,北段是政事院,垂拱年间太后在上阳宫听政,此处是宰相办公的所在;南段便是丽景门推事院,称为制狱。 婉儿不敢朝南看,径直穿过洛城西门,进入太初宫,洛城殿就在右前方。 今天有殿试大典,因此輟常朝一日,宰相离得近,已经先到了。 高宗以来宰相换得很勤,如今的班底是上个月新鲜出炉,共有六人—— 內史邢文伟、 纳言武攸寧、 特进,同凤阁鸞台三品苏良嗣、 文昌左相,同凤阁鸞台三品武承嗣、 文昌右相,同凤阁鸞台三品岑长倩、 春官尚书,同凤阁鸞台三品范履冰。 武攸寧、武承嗣是武家人,邢文伟、苏良嗣是素有清名的直臣,岑长倩是勛臣代表,范履冰则是北门学士出身。 既安插了太后嫡系、亲信,也照顾了名望、资歷,是个均衡的安排。 当殿策问时,宰相有时也会参与,因此他们都对登榜名单好奇。 榜首陆珺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交相提及,隱隱约约传到婉儿耳畔。 除了宰相,洛城殿前紫袍、緋袍官员已站了近百人,都是清要职事—— 六部堂官、 五监九寺监卿、 两馆学士、 凤阁鸞台供奉官、 二十六司郎官、 肃政台御史…… 李颖也在其中,他在贡士中瞧不见陆珺,又是疑惑,又暗暗担心。 许多人都已听说,有个太学生写了篇雄文,很得太后赏识,纷纷向李颖打听相貌,不时朝贡士队伍望去。 瞧见如此声势,上官婉儿愈发紧张,在偏殿外来回踱步。 “怎么还不来?” “难道不在丽景门?” “该不会是临场怯阵,不敢来了吧?” “如今宰相、百官都在等他,太后也指著他撑场面,如果他最终没来……” 辰时三刻已到,太后凤驾出现在洛城西门,她心臟怦怦狂跳起来。 ………… 咣—— 制狱铁门合上,血腥、粪秽和铁锈气,混成了一种刺鼻的腐臭味。 陆珺口中脏布不知用了多久,不知沾过多少唾液,黏腻酸霉。 布被扯下时,他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地抽搐,酸液涌上喉头,呛得眼泪直流,早饭顷刻间吐没了,胆汁一次次涌出,烧得胸腔像被刀割过。 “还没用刑,这就不行了?”两个狱卒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都是高个,一胖一瘦。 等陆珺直起身擦眼泪,瘦子拍拍他肩膀,朝他展示各种先进设备: “看到铁笼了么?把脑袋放进去锁起来,四面都是铁楔,一根根扎进去……” “这个叫做晒翅,胳膊和腿各用横木绑住,转得你天昏地暗……” “这个叫倒垂莲,拴住脚,头朝下悬空,用大石锤来砸,砰地一下……” “这个简单,周侍郎发明的,一口铁瓮,人进去不放水,直接炭烤!” “嘖嘖,有意思吧?” “想先试试哪个?” 说完,两名狱卒相视一笑。 陆珺顺了顺胸口:“大哥,你们倒是问啊!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招呢?” “这么爽快?我可不信。”瘦狱卒冷冷一哂,开始挑选刑具。 “不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你们先问,我不回答再说嘛……”陆珺连忙阻止,恨不得上去拽住。 胖狱卒见状试探道:“昨天傍晚,南安郡王是不是找你了?” 陆珺:“是啊。” 胖狱卒问:“找你作甚?” 陆珺回答:“我参加了今科制举,转天放榜,郡王勉励我好好发挥,还想要我加入一个组织。” 两名狱卒眼睛闪闪发亮,脸上都浮起笑容。 瘦狱卒走到桌案前,准备纸笔:“嘖嘖,很识相嘛,这就好办了。” 陆珺连连点头:“我就说嘛,咱们早问完早收工,大家都很忙。” 瘦狱卒研好磨,提起笔,对胖狱卒道:“你问,我来记。” 胖狱卒很听他的话,答应一声,问陆珺:“他让你加入什么组织?” 陆珺摇头:“不知道。” 胖狱卒哼了一声,对瘦狱卒道:“还是挑刑具吧,这人不老实。”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想让我加入,我不敢,就走了。”陆珺连忙解释。 胖狱卒追问:“为什么不敢?你都不知道是什么组织!” 陆珺回答:“他是祭酒,常与些名士有诗文往来,或许是诗社,但他姓李啊……近来姓李的王爷造反太多了,我怕他也想造反,当然不敢入伙,我又不傻。” 瘦狱卒驀地开口:“你知道是什么组织!他给你看了个名单。” “確实看了,我还记得几个人……” “风阁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业韦叔夏、” “翰林院纂修郎祝钦明……嗯,就记得这三个。” “晚生在成均监常见到韦司业,宗侍郎、祝纂修诗文赫赫有名,晚生也有耳闻。” “其他人就不认识了,或许真是诗社也不一定……” 瘦狱卒看著眼前三个名字,面沉如铁:“你再背一遍!” 他瞧出名单有假,怀疑陆珺是隨口胡诌,临时编的。 “风阁侍郎宗秦客、成均司业韦叔夏、翰林院纂修郎祝钦明。”只背三个人名,对陆珺而言简单得很。 瘦狱卒问:“你不是怕沾上姓李的么?他给你名单的时候,你敢看?” 此时,胖子默默站著不再插话,问话人悄然从胖子变成了他。 陆珺装作在回忆: “当时,他勉励我上殿好好发挥,为太学生爭气,类似这样的话……” “我说好的,他就递给我名单,问我要不要加入一个组织,名单是组织的人。” “看的时候我是不怕的,但见他收回去又烧掉,我就怕了……” 瘦狱卒朝他凝视过来,脸是铁青色,又长又瘦,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眸中却透著狠戾,像一头正在捕兽的野狼,凶光毕露。 冷冷道:“他为什么烧掉名单?” 陆珺摇头:“不知道。” 瘦狱卒又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沉吟片刻,缓缓抬眸:“你方才说南安郡王要造反,愿意作证么?” 陆珺咦了一声:“等等,我是说,他让我加入组织,没说他造反啊。” 瘦狱卒双眸狰狞起来:“你不是说他要造反,所以不敢加入么?” 陆珺连连摆手:“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有证据我早就举报了啊,这不是大功一件么?” 瘦狱卒猛然大喝:“那为什么不留下来,等他说完,收集证据?” 陆珺嚇一大跳,往回缩了半步: “我怕啊!” “知道太多,被他灭口怎么办?” “收集证据、断案如神,你们是专业的,我只是个儒生而已。” “摊上这种事,当然是能避则避,谁敢触这个霉头!” 瘦狱卒放下笔,起身走过来,目光死死锁住陆珺,如同咬定了猎物。 半晌,开口道:“你太镇定了,是提前编好的词。” “我说的都是真话!”陆珺竭力保持真诚,“再说我也不镇定啊,我快嚇尿了都。” 酷吏把自己掳来,说明在李颖身边布有眼线,看到了昨天私聊的事。 包括递名单、看名单、烧名单,想赖是赖不掉的。 但他们不知道对话內容,否则直接抓李颖就行,不必审自己的口供。 因此,陆珺在马车上已经想清楚,九浅一深……九真一假就行,看到的就说出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至於组织是什么,名单已经给三个人了,他们自己找李颖问去。 幸运的是,昨天自己听到要加入组织,立刻就跑了…… 眼线必定瞧见了这一幕,对自己是有利的。 磔磔磔磔—— 瘦狱卒猛然发出怪笑,明明是人声,却像蜥蜴嘶鸣,令人汗毛直立。 他对陆珺道:“如果我要你编造证据,告发南安郡王呢?你是聪明人,给你个机会,你要么编出来,要么自己挑一件刑具。” 陆珺深深嘆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羊脂方玉,递给瘦狱卒: “周侍郎,你认识这玉牌吧。” 第16章 三路救兵 “你认得我?” 几束暗光钻进监牢,映在周兴高耸的颧骨上,凹陷的两颊如同被刀削去,配上细长的脖子,显得阴鷙可怖。 他身量与陆珺相仿,但一双冷眸瞥来时,莫名带著居高临下的俯视。 扮成狱卒问话是他惯用伎俩,这样能直接观察对方反应,当场揪出漏洞。 陆珺回答:“晚生是太学生,可每季入宫观摩朝会,见过侍郎。” “而且,侍郎的皂袍露出了緋边,应是侍郎的朝服吧?” 从一开始,陆珺就知道他是周兴,对这位酷吏的名头如雷贯耳。 因此,儘量说真话。 “確实是个聪明人,但还不够聪明。”周兴冷冷一笑。 那枚玉牌在他手上只翻了个面,半眼也没多瞧,便被扔回给陆珺。 “你若真认得本官,就该听说过,太平公主駙马是怎么死的。” 往事如风,飘入陆珺脑海。 前年,越王李贞父子兵败被杀,太后大肆株连,韩王、鲁王、黄国公等人都被诛杀,也包括駙马薛绍。 这一系列的案子,取证、用刑、判决等各种环节,经办人正是周兴。 薛绍长兄薛顗確实参与了兵变,算不上冤枉,但也是周兴负责。 薛家和公主不敢怨恨太后,这笔帐,自然要算到他头上。 “公主视我为杀夫仇人,我跟她之间的梁子,还差你一个区区门客么?” 嘲讽爬上了周兴嘴角。 “你太小看丽景门了吧?” “不要拿什么制科登榜说事,我知道你登榜了,那又如何?” “连亲王、宰相进到这里都得服服帖帖,一介举子算什么?” 他的緋袍是用王公贵戚、高官要员的血染红,见到显贵就兴奋,根本不惧公主。 那番话,也断绝了陆珺借殿试自保,试图从监牢脱身的念头。 进了丽景门,要么按酷吏要求认罪,要么到另一个世界当硬骨头。 没有第三个选项。 “晚生写过两句诗,侍郎想听听么?”陆珺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吟诗?”周兴很是意外,语气里沾著戏謔,“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绝句。” “绝句”既指近来盛行的诗体,也指绝妙佳句,或者绝笔诗句。 一语三关。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该是侍郎的功劳,一定跑不掉,若风还没吹来,强求也徒劳无益。” “我一介布衣寒儒,无权无势,即便签供画押,太后也未必採信。” “试想,南安郡王若要造反,拉拢我这种人,能有什么用?” “何时要查南安郡王,这风还需从宫里吹,侍郎又何必为难我呢?” 陆珺记得很清楚,李颖等宗室是太后称帝前一月才杀的,不是现在。 她要动手,本就无需真凭实据,之所以现在还留著,自然因为声势造得还不够。 如今是称帝计划关键时期,制科也是其中一环,环环相扣,急不得。 正在收拢人心之时,忽兴大狱处决李姓宗室,岂非南辕北辙? 因此,陆珺提醒周兴顺势而为,现在硬逼自己也没啥用。 “咦?”周兴眼中寒光骤然变暗。 六年来他审狱无数,上至亲王下至庶民,头一次有人让他如此惊讶。 陆珺一介布衣、太学少年,居然把形势看得那么透! 周兴並非科举出身,文才有限,但“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两句诗不难懂,一听就明白含义。 这些年他罗织罪名、诬告大臣屡屡成功,自己很清楚,是因为太后支持。 否则,亲王、宰相、名將,在毫无实据的情况下,哪一类人惹得起? 但,太后的心意靠猜。 她不会明著说,要凭官员自己揣摩,且行且试,才知道是否合她的心意。 该不该对南安郡王动手,周兴並无绝对把握,只是暗桩提供了线索,他要尝试。 听陆珺的分析,他对太后的长远安排,似乎比自己看得还透彻些。 他说得有理,此时诬告多半不成。 那……放了他? 传出去,自己岂非威名扫地?如何震慑那些官员,如何令同行心服? 正在犹豫,有个狱吏进监牢稟报:“考功员外郎来了,说要找个叫陆珺的举子。” “这是找人的地方么?把他赶走!”周兴恶狠狠瞪过去。 狱吏低头不敢对视:“他说武侯铺金吾卫瞧见制狱马车,把人带来这里……” “看见又怎样,我去说!” 周兴脱掉皂袍,快步走出监牢,穿过庭院来到正堂,高声喝问: “怎么,推事院需要向考功司匯报么?还是说,沈公认为考功司能定本官磨勘,以此来监督本官做事?” 周兴是秋官侍郎,无论按品阶还是职事算,都不必理会沈佺期。 他亲自来,是心生疑惑…… 陆珺一个普普通通的举子,为什么会让考功员外郎上门要人? 沈佺期此时十分侷促,站在推事院厅堂,如同地板下生著熊熊烈火,炙得脚底又烫又疼,频繁原地踏步。 他並没有问过武侯铺金吾卫,所谓看到制狱马车,只是来探狱的藉口。 听周兴质问,赔笑道: “下官不敢,只是今日殿试大典,要率登第举子覲见,乃是职责所在。” “目前少了个叫陆珺的太学生,此人文章深得太后赏识,非同小可。” “放榜本来不分先后,但太后亲自嘱咐,榜首务必留给此人。” “因此,下官不得不竭心寻找。” 酷吏都是太后爪牙,他要寻找陆珺,自然也得推出太后撑腰。 周兴听了原委,暗想:“原来那少年考中高第,难怪有恃无恐,镇定得很。” 陆珺文章被太后赏识的事,许多高官都略有耳闻,但周兴不是科举出身,没关注过。 他沉吟片刻,又回忆起刚才陆珺那番话,有些迟疑难决。 如果放走陆珺,自己在李颖身旁安插的眼线就废了,前功尽弃…… 正在犹豫,一身紫袍抢入厅堂,李昭德朝周兴径直走来,劈头盖脸怒叱: “周兴,赶紧放人!” “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若不放人,我必当殿参你恶行!” “叫你也尝尝牢狱滋味!” 周兴当即板起脸否认:“放什么人?李公有证据么?” 心头却隱隱打起鼓来:“奇怪,陆珺与他有何关係?怎么他也在找?” 他知道,李昭德可比沈佺期厉害多了,深得太后信任,常常当殿痛骂酷吏,太后也不责罚,是个狠角色。 若真告到太后那里去,自己未必能稳贏,还要惹一身麻烦。 说起来,自己抓陆珺只短短一个时辰,竟引来了天官、夏官两拨人马…… 这少年什么来头? 李昭德见周兴否认,大喝道:“装什么装!我自己进去找!” 周兴闪身拦住:“制狱关的都是谋逆犯,胆敢闯入者同罪,李公可要三思!” “他手无缚鸡之力,谋什么逆?既未判决,何来同罪之说?” 李昭德不是好糊弄的,伸手猛推,把周兴推了个踉蹌。 周兴扶著门框站定,眼中掠过一抹狠戾,阴阴道:“不怕死你就去!他日李公若落在我手里,此仇必报!” 沈佺期见两人较上了劲,连忙拦住李昭德:“李公,制狱闯不得……” 低声道:“他既横加阻挠,说明人確实在里边,稟告太后即可。” 他记得上官婉儿的嘱咐,头脑很冷静,准备交给太后处理。 谁知李昭德刚硬之极,迎上周兴:“若我把人带出来,必將你依法拿办!” 倒不全是为了救人。 他亲眼瞧见太后对陆珺的重视,知道事后对质起来,自己不会吃亏。 既然如此,不妨藉机打击酷吏,即便除不掉周兴,也能狠狠杀他威风。 周兴精於揣摩人心,瞧出苗头不对,张开双臂阻拦:“制狱乃太后亲设重地,是你能闯的么?” 朝厅堂外高喊:“来人!” 趁事情没闹大,他试图让典吏止住李昭德,给自己留时间善后。 陆珺是不能用刑了,寻个藉口说明抓人理由,再悄悄放掉,见好就收吧…… 顷刻间,推事院正堂乱成一片,院门外又响起一声怒叱: “周兴,你敢拦本公主么!” 李令月一袭红裙,如烈焰捲来,身后十余名家僕、婢女跟著,气势汹汹,小吏不敢阻拦,被推得七倒八歪。 “公主,制狱是太后所设,你也不能胡来!”周兴倚门顽抗。 他很清楚,自己是李姓宗室死敌,討好公主也没用,索性正面对抗。 心头更加惴惴:“这陆珺到底何方神圣?连公主都亲自来了……” 李令月抬手一指:“陆楚玉是本公主贵客,你抓了他,是要罗织罪名害我么?” “啊!並非如此,下官绝无针对公主之意……”周兴连忙解释。 猛然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陆珺身上有公主府玉牌,自己抓他,確实很像是针对太平公主。 太后赐死了女婿,正要补偿亲生女儿,若知道此事,自己绝对討不到好。 “难怪他递给我玉牌看,我想推说不知道都不行了……好深的算计!” 周兴脑中又浮现出陆珺镇定的脸。 大意了! 啪—— 李令月不等他说完,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巴掌,是报你害死我夫之仇!” “放人!別逼本公主再动手!” 第17章 殿试第一题:何谓忠臣 洛城殿。 武曌鑾驾落地时,朝殿前广场的贡士队伍遥遥一瞥,满眼期待。 百官见太后驾到,由司礼博士赞引,以內史邢文伟为首,宰相在前,百官在后,各依合班顺序入殿参拜。 今日並非正式朝会,武曌与群臣閒聊了几句,笑语欢声,气氛很是融洽。 上官婉儿匯报:“首位登殿者是徐州刘彦,调露二年进士,曾授井陘尉……” 她安排有仕官经歷的贡士先进场,博个开门红,让百官更期待后续。 武曌点点头:“你看过所有佳作,想来自有计较,就依你。” 笑容稍敛,话锋一转: “不过,刚才你也听到了,诸位卿家都很期待榜首那位。” “去跟沈卿说一下,增加唱名环节,各人依次登殿先打个照面。” “朕也很想看看,能写出如此雄文的少年,究竟是何等风采!” 殿试环节原本有两步—— 其一,考功员外郎领全体贡士在殿外覲见,並念诵祝词。 其二,贡士依次登殿,由太后临场提问,其余人在外等候,以免漏题。 由於殿外台阶下距离很远,第一个环节是看不清人脸的,因此婉儿提议陆珺压轴出场,给他爭取些时间。 谁知,太后又添加了个唱名环节,要按登榜顺序次第进殿…… 没法滥竽充数了。 “是。”婉儿硬著头皮答应。 她走出大殿,暗暗祈祷,陆珺最好真的在丽景门…… 日头已经高过明堂,暖洋洋洒在面庞,她却感觉有些僵冷。 “莫名其妙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我跟此人非亲非故,还是实话实说吧?” 想到太后即將暴怒,一场盛典阴云密布,婉儿幽幽嘆了口气。 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四条身影在宫门错落出现。 太平公主昂首在前,李昭德、沈佺期依次跟在后头,最后是位高高瘦瘦的布衣少年。 婉儿以为日头晃眼看错了,抬起手臂遮目远眺,果然是陆珺! 这一刻,忽觉阳光和煦。 城门处,陆珺已是第十次感谢:“多谢公主、李公、沈公相救……” 李令月回头笑道:“是本公主亲手把你从牢里带出来的,你谢他们,跟谢我一样多么?” 一袭红裙如牡丹舒瓣,娇艷欲滴,玉麵粉颈抹了淡妆,脂香扑鼻。 按制,駙马为公主守丧三年,公主却只需为駙马守一年,丧期已经过了。 刚才其实是周兴顶不住压力,自己放的人,由公主家令冯延去牢门领的,但她非要说是她亲手带的,没辙。 陆珺再次深揖答谢:“公主大恩怎敢相忘,晚生铭记於心。” 他发现,太平公主比想像的要聪明,看似行事蛮横,实则暗藏心机。 为了救自己,她带著家僕硬闯推事院,还给周兴来了个大逼兜子。 周兴是秋官侍郎,位居六部堂官,那一巴掌下去,打的是大唐威仪、朝廷脸面。 讲道理不该打,也不必打。 但她硬是扇了过去,口中高喊:“报你害死我夫之仇。” 这就很有说法了,因为这件事,太后对女儿有所愧疚,不会重罚她,顶多罚几天禁闭了事。 而且,她坚称周兴之所以抓陆珺,是为了罗织罪名害自己,也很聪明。 无意间跟陆珺打出了个combo,让周兴心生惧意,只能放人。 既救了人,又给陆珺出了口恶气。 笼络人心的手段,她已经会了。 见陆珺记恩,李令月花容舒展:“这还差不多,你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嫣然又是一笑:“楚玉,你长得跟我想像中不一样啊,似有几分眼熟,冯延说你一表人才,果然不假。” 三言两语,把关係拉得很近。 陆珺混过十年体制,自然懂得礼尚往来: “公主谬讚,公主有皓月之容、名花之貌、秋水之瞳、弱柳之姿。” “在公主面前,太初宫的樱花都不敢爭锋,只能自行谢落,晚生怎值一提。” 人家救了自己,又很用心笼络,这白花花的大腿,该抱就抱。 说起来,公主长得跟他想像中也不同,毕竟……还是哺乳期。 李令月笑得花枝乱颤:“哟,你很会说话嘛,难怪文章写得那么好!” 李昭德、沈佺期对视一眼,都不做声。 少年人,路走得还挺宽…… 聊著聊著,已经来到贡士队伍,同年们对陆珺闻名已久,立刻攀谈起来。 陆珺做了个四方揖,听到张说名字,格外热情:“道济兄,久仰!” “啊,楚玉兄久仰……”张说一怔,对这位少年顿生好感。 上官婉儿没上前搭话,低声朝沈佺期嘱咐了几句,便隨太平公主走向洛城殿。 此时,周兴也进了太初宫,朝陆珺狠狠一瞪,眼中炎炎之火炽盛…… 辰时四刻。 沈佺期整理朝服冠带,带贡士们站到大殿前,山呼万岁,持卷念诵长长一段祝词。 太后宣他上殿唱名,贡士依次鱼贯而入,先是榜首: “洛州陆珺,字楚玉,吴郡陆氏出身,太学生,今年十八岁。” 殿上一片嘖嘖讚嘆: “吴郡陆氏,又出俊杰矣!” “考功司查验了家状,他是陆士衡裔枝,乃七里涧兵败后倖存一脉。” “当年陆士衡、陆士龙兄弟初入洛阳,也是这般少年意气风发吧?” “史载陆士衡身长七尺,以今尺来算,陆楚玉殊不逊於乃祖。” “有趣得很,当年二陆自恃江南高门,眼高於顶,单单去拜謁了张司空,今科另一俊才名叫张说,正是范阳张氏,是张司空的裔孙。” “竟有这般巧合?那今日二人同榜,可称一段佳话了……” 他们说起的,是西晋太康年间,陆机、陆云兄弟入洛拜会张华的往事。 陆机少年得名,更激起许多大臣的期待,要看看陆珺殿试表现。 从上个月起,李姓郡王已被取消皇亲宗籍,李颖只能坐在从三品班列。 他瞧见陆珺登场,久悬的心终於放下,朝周兴暗暗投去一瞥。 又低下头去。 武曌终於见到陆珺真人,双眸如烛火初燃般明亮起来,频频頷首。 朝身旁笑道:“太平,你不觉得……” 隨即摆摆手:“罢了,不说扫兴的话,陆珺人如其名,不愧是江南名门之后!” 陆珺抬头时也有些意外:“太后这么好看?比想像中年轻多了,才四十出头的样子……” 驀地发现,先前见过那位女官站在太后身侧,正凝目望来,转眄流光。 “能站在那个位置的,该不会是上官婉儿吧?” “那天懟了她一句,会不会记仇……” “得找个机会道歉……” 陆珺不敢多看,下殿时思绪纷飞。 四十六名贡士依次亮了相,都站到殿外台阶下候旨,等待当庭策对。 题目是太后亲自擬定,只有她知道,连上官婉儿事先也未得透题。 刘彦先进场,武曌赐他跪坐在正中央。 “朕共有三题,朕问卿答。” “回答前好好想想,力求简明。” “第一题,何谓忠臣?” 原本笑容满面,问完后,双眸忽而犀利起来,眼线锋刃逼人。 大臣们听到题目,都暗暗心惊,不觉深吸了一口气:“要玩那么大么?” 眼看太后就要代唐自立,这时候当殿问什么叫忠臣…… 是剖心之问啊! 第18章 这个回答,第一等! 何谓忠臣? 刘彦听到这四个字,额头莹莹泛起光泽,却不敢拂袖去擦。 这问题本来不难,儒家经典有的是答案,但太后显然更有深意…… 改天换日的火苗越来越盛,是要继续死保李姓,还是转而朝拜新君,对群臣是个考验,对举子也一样。 从实际角度考虑,当然要抱太后大腿,但,一个忠字绕不过去。 “忠臣不事二君”这句话,先秦就已经有人说了,还落笔成文载入史册。 如剑一般悬在儒生头顶。 太后这题出得,让人很难立牌坊…… 刘彦思索了许久,顶著百余双灼灼目光,终於硬著头皮回答: “所谓忠臣,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 “以德復君而化之,大忠也。” “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 “以是諫非而怒之,下忠也。” 这是《荀子臣道篇》原话,把忠臣分成三类,分別是用道德覆盖君主、用德行调教君主、用进諫抗辩君主。 原文给出三类例子:周公之於成王、管仲之於齐桓公、伍子胥之於夫差。 第一位成千古圣人,第二位成贤相楷模,第三位成贞烈义臣。 按说这个总结很全面,还聪明地绕过了敏感话题,是万金油的回答。 但武曌听完后面无表情,显然並不满意。 刘彦听到大臣们议论纷纷: “只引经而不阐发,普普通通啊……” “滑头而已,避重就轻……” “还是缺乏应变之才……” “確实不好回答……” 议论声音很小,台阶上听不到,只有身旁隱隱能分辨。 刘彦知道自己回答得不好,但短时间內,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这回答,朕只能评第五等。”作为唯一评委,武曌现场打分。 她的標准很简单—— 言之无理,不合格; 能引经据典,第五等; 能阐述自己的理解,第四等; 能说出新的道理,第三等; 符合自己心意,第二等; 超出自己预期,第一等。 每题分別打分,再与初试策论成绩综合,排出甲乙丙丁戊等结果…… 刘彦听到自己是第五等,暗暗著急起来,如果最后是戊等,就无法直接授官,仍要守选,等於白考了。 “后边得回答得激进些,把成绩提上去!”他下定决心。 “先退下吧,朕想听其他人的回答,一题题来。”武曌挥挥手。 本来每名举子只登殿一次,连答三题,但她对刚才回答不满意,临时改变了主意。 赞引把刘彦领出门,带到偏殿等候,以免其他考生向他索题。 后续考生上殿,回答各有不同: “恆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 “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 “以安社稷为悦者,是为忠臣……” “毋称尧舜之贤,毋誉汤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尽力守法,专心於事主者为忠臣……” 都是经典中的原话,有儒家、史家,还有法家,意思大同小异。 无非是要劝諫君主、竭力奉公、以社稷为先、尽职守法之类的老生常谈。 最终都判为第四、第五等。 武曌连连摇头,大臣们边听回答,边揣测她的心意,愈发觉得这题很难。 若易地而处,自己坐到大殿中央,也未必能答得令太后满意。 这时张说上殿,听完题目思索了片刻,回答:“对外宣扬君主的善政,对內匡正君主的过失,是为忠臣。” 这番理解,明显比其他人高一个段位,將忠臣拉成君主的自己人。 先前回答都是从臣子角度,力求秉持高尚道德,没考虑到君主的感受。 天下臣子均以“周公相成王”为表率,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没有一个君主希望自己是成王、臣子做周公的。 张说所答,才是君主期望的臣子—— 將功劳归於君主。 武曌终於露出笑容:“说得好!” 这答案完全符合她心意,她沉吟片刻,打了第二等。 大臣们见状,都朝张说暗暗点头:“此人思维敏捷,果然是个俊才!” 不觉间,又期待起陆珺的回答。 举子如走马灯转了一圈,没有人答案能超过张说,陆珺压轴上殿,所有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他却回答得不假思索:“做有益於君王的事,就是忠臣。” 静—— 期待了半天,就这? 殿上瀰漫著失望的讶异声。 “有益於君王的事,佞臣、奸臣也能做到啊,毫无道理!” “还以为是什么奇才,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你们看过他的文章么,究竟有何特別?凭他的回答,瞧不出有甚才具啊……” “文章被太后收走了,只知道写了数万言之多,只怕是凑字数的……” “或许是买的文章,正好押中了题而已,当殿对答就露怯了……” 李昭德本来很看好陆珺,此时也捋须摇头,大失所望。 武曌眉尖蹙起,一时不知如何打分。 仅凭初试考卷,她已经决定取陆珺为状元,但当殿策问是必须走的流程。 按说,陆珺能写出《庙謨》、《兵制》、《国策》三篇,殿试实在简单不过。 但她很想听听,这位少年有什么新奇见解,能再次震撼自己。 这次的回答…… 实在难以服眾。 既过於简单,又经不起推敲,只怕任何人都能轻易驳倒。 太平公主坐在母亲身侧,上官婉儿站立一旁侍候,两人见太后表情凝重,都暗暗替陆珺捏了把汗。 正三品班列中,武三思嘴角冷冷一勾,转过身问陆珺: “照你说来,给君王弹琴奏乐、以娱君王视听的人,也是忠臣了?” 他见太后没立刻打分,怕她心存偏袒,便主动挑破陆珺的错谬。 倒不是有多大仇怨,只是受人请託,想降低热门举子的及第顺位。 太后、百官听到武三思质问,都瞩目过来,要听陆珺的解释。 那些陪君王玩乐的人,通常叫做“弄臣”,確实与忠臣毫不沾边…… 陆珺回答:“给君王弹琴奏乐的若是教坊乐工,便是忠臣;若是尚书的话,便不是忠臣。” 原身参加过十几次朝会,堂堂夏官尚书,他自然是认得的。 “岂有此理!”武三思被当殿讥讽,火气噌地上涌。 “本官为何不能为君王弹琴奏乐,你若说不出道理,便是谤议大臣之罪!” 他声色俱厉,本来对陆珺没有仇怨,现在有了。 陆珺微微一笑: “职官者,朝廷之名器也。” “太后以尚书委任大臣,掌一部之机要,考百僚之得失,位高任重。” “尚书想必夙兴夜寐、勤劳国事,哪里有时间替君王弹琴奏乐呢?” “若真去奏乐,看似能娱君王视听,却荒怠了政事,能算有益於君王么?” “教坊乐工虽是小人,但职责所在便是奏乐,尽了本分,自然是忠臣。” 他並不想惹武三思,但对方明显在打压自己,若一味示弱,对方只会变本加厉,太后也会小瞧自己。 “咳咳,倒也有理。”武三思缓缓点头。 明知又被暗暗嘲讽,却无法反驳,当著太后、同僚的面,只能故作雅量。 武曌听到这番解释,面容稍霽,大臣们的冷言也悄然稀疏起来。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驀地开口:“按你的说法,龙逢、比干、伍子、屈原都是忠臣吧?” 声音是从四品班列传来,耳熟之极,正是秋官侍郎周兴。 被陆珺从丽景门逃脱,作为酷吏之首,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更担心,陆珺会设法报仇。 以这位少年的心机,以他与太平公主的关係,如果殿试再高中,借著太后赏识,就是诉苦喊冤的良机。 周兴不想给对方机会,听见陆珺回答有破绽,要顺势挖个大坑…… “这四人死諫君王,古来便称忠臣,为世人所敬仰,自然是。”陆珺回答。 “如此说来,每当革故鼎新之时,忠臣都应该为国一死,对么?” 周兴眼中透出了冷光。 坑挖好了。 大殿上,零星的议论声倏然沉寂,连同空气都凝滯了一般。 武曌嘴角紧抿,笑意顿收,双眸如同冬日寒潭,发出幽冷的气息。 这道题是个试探,大臣们都已发现,只要举子不主动提“不事二君”,不做李唐死忠,太后也不会深究。 否则真要拷问的话,一边是道德伦常、一边是身家性命,根本无法兼顾。 这个默契,被周兴打破了。 洛城殿此时成了丽景门,而太后的灼灼目光,像那些刑具一样令人窒息。 太平公主朝周兴狠狠瞪去,上官婉儿心口怦怦狂跳起来。 大臣们则暗自庆幸,此刻坐在殿中央必须作答的人,不是自己…… 陆珺仍十分镇定,反问周兴:“侍郎何出此言?晚生回答的是“做有益於君王的事”,並未说非要一死啊。” 周兴追问:“龙逢、比干、伍子、屈原做的事,难道不是有益於君王?” 陆珺面带微笑: “他们的劝諫確实有益於君王,所以都是千古忠臣。” “但忠臣是否会因劝諫而死,完全取决於君王是否昏庸。” “遇到夏桀、商紂、夫差、楚怀王这样的昏君,他们下场才如此悽惨。” “但若天降圣人、幸逢明主,直諫之士不止不会死,还会比先前更得重用。” “舜受命於尧、禹受命於舜,圣君继统,无一矢之废、无一民之伤,为何要死?” “遇到圣君还要赴死,对禪位先君有何益处,怎能叫忠臣?” 对他而言,这问题实在很简单。 若是面对外族侵略,或者残民暴君,在大义面前,所有以死相搏的人都值得称颂。 但天家母子的私事,肉食者谋之,下边的大臣、百姓为何要管? 连皇帝自己都放弃了,凭什么要大臣拼死保他? 非但不值得,做这些无谓的事,反而会害他连最后的活路都被断掉。 “何谓忠臣”,对其他人是送命题,对陆珺却是送分题,因为他没有替李唐卖命的执念,也没有儒生枷锁。 听到陆珺暗称自己为圣人,还拿尧舜禪让做例子,武曌面容顿时舒展。 陆珺一介布衣,毫无朝堂影响力,但当殿说出这番道理,对她却很有帮助。 因为他直面难题,不耍滑头,基於对忠臣的定义,得出了一个结论—— 替禪让君主赴死的,並非忠臣。 如此一来,许多认死理的儒臣就有台阶下了,道德牌坊塌不了。 武曌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满意、惊喜迅速充斥到眼角眉梢。 陆珺的回答,大大超出预期! 她扬起手:“说得好,当判第一等!” “谢太后夸讚!”陆珺拜谢。 隨即直起身子,朝周兴道:“侍郎刚才的问题,是想暗示晚生,革故鼎新之时总是昏君当道么?” 周兴本来是张青脸,听到反击唰地一下,涨得紫红紫红的。 第19章 第二题:如何让官员廉洁 “我……臣没有!”周兴连忙伏地。 武后朝酷吏都精研刑狱,但没几个书读得好的,罗织罪名很有一套,说到学识,比二哈高得有限。 他只顾攻击陆珺,却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是有漏洞的。 “库库库……”大殿上陡然间欢乐起来,暗笑声此起彼伏。 向来都是酷吏审人,被人审的机会著实不多,大臣们都爱看、想看、求速更。 武曌知道周兴忠於自己,没有其他意思,笑吟吟打圆场: “周卿,今日是殿试,你能问举子,举子便也能问你,毋须记仇。” “楚玉,周侍郎是朝廷重臣,你虽然年少气盛,也要尊重些才好。” “两人都別放在心上!” “是。”周兴、陆珺齐声答应。 李令月眼眸滴溜溜一转,瞧见是好机会,开口道:“阿娘,今早……” 想要说出周兴强掳陆珺,几乎用刑逼供的事,刚起了个头,看到对面上官婉儿朝她摇头,半截话悬在空中。 猛然醒悟:“不能说!酷吏用私刑是阿娘支持的,不可当场揭穿……” 周兴听她要提这件事,嘴角不经意地一勾,露出诡异的笑。 陆珺登时直起身,朝台阶上微微摇头,示意李令月先不要声张。 武曌扭头问:“今早怎么了?” 李令月盈盈一笑:“今早路上遇到趣事,等殿试完向阿娘稟告。” “莫名其妙,那你此时提它作甚?”武曌朝女儿白了一眼。 她想来宠爱幼女,也没放在心上,朝沈佺期道: “云卿,继续殿试,让第一位举子上来,回答朕的第二题!” 陆珺见状鬆了口气,周兴略显失望,暗暗哼了一声。 太后要他不能记仇,他也不好再深究陆珺,只能忍下刚才的群嘲。 武三思忽然开口:“太后,第二题不如倒著来吧?第一个回答的人不免紧张,倒著轮一遍,对先前举子公平些。” 他刚才被陆珺呛了一句,终究怀恨在心,要暗中使绊。 武曌瞥去一眼,心中暗道:“气量狭小!心思总用在这种地方……” 但侄子说得不无道理,她不便发作,问道:“楚玉,你觉得如何?” 陆珺朝武三思作揖:“多谢尚书提议,晚生巴不得一口气答完三题。” 嘖嘖—— 大臣们见他敢於反击周兴,已经暗生钦佩,这时纷纷露出嘉许之色。 “好,有底气!这才是我大唐的英才!”武曌眼角浮起笑意。 立刻出题:“听好了,第二题是,如何让天下官员廉洁奉公?” 殿上立刻响起轻微议论声,大臣们先是一怔,隨即与身旁同僚交头接耳起来。 都觉得,这问题太大…… 古往今来,无论哪个朝代,“让官员保持廉洁”都是很难攻克的题目。 陆珺略作沉吟,回答:“太后,吏治问题难以简单解决,容臣详……” 话没说完,宰相班列传来声音:“殿试策问需简明作答,最好像刚才那样,一两句话提炼,否则后边举子时间不够。” 是文昌左相、同凤阁鸞台三品武承嗣,太后另一个亲侄子。 不知是作为宰相控场,还是为了给兄弟爭面子……他加上了答题限制。 陆珺深揖道: “回相公,吏治是古今难题,一两句话著实难以尽述。” “给忠臣下定义很简单,若要让每个人都变成忠臣,也是很难的。” “吏治腐败原因多种多样,让贪官一夕间两袖清风,没有简单办法……” 反腐要是那么简单,六百多年后朱重八就不会扎这么多稻草人了。 又一位宰相打断他:“大道至简,若说起来就很复杂,岂非更难做到?” 此人是纳言武攸寧,太后的堂侄子,今年接替魏玄同成为鑾台主官。 两位发话的宰相都是武家人……看来,是来给武三思助阵的。 他们比武三思高明得多,不直接下场驳斥,而是作为规则制定者,划定条件框住陆珺,以限制他的发挥。 这条件,还很难反驳。 一来,此时的人不懂科学,喜欢用简单道理来描述事物规律。 二来,大唐尊李耳为祖,崇尚《道德经》,也提倡大道至简的理论。 因此,太后、百官对两位宰相的话也很认可,並不觉得过分。 陆珺嘆了口气,举起右手食指:“一个字,效。” “效?” 这个答案简明得无以復加,武承嗣、武攸寧登时语塞,无法再质疑。 对这个回答,殿上其余人也大感意外,各自沉思起来。 “一个字?有意思……” 武曌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楚玉,效字是何意?还是说清楚些。” 她参与政事已经三十年,经验比任何宰相都多,但只给一个字实在难懂。 本就难懂……不用標题党,你们怎么会让我多说话? 《周易》、《道德经》原文字数都不多,但解释起来可费死劲了。 陆珺微笑回答: “原本臣是想说七个字的,选、察、考、律、俸、举、效。” “选是选人以贤、察是朝廷监察、考是磨勘考课、律是律法限制、俸是以俸养廉、举是百姓检举。” “前五点朝廷本有成例,太后设铜匭供百姓检举,又有了自下而上的监督。” “因此,臣只说第七个字。” “效者,上行下效也。” “君主不收官员礼物,地方官就没有藉口以供奉之命敛財。” “上级官员不收下级礼物,下级失去保护伞,就不敢鋌而走险。” “君主不纵容亲贵,则有司必定严格执行律令,不敢徇私枉法。” “如此,则吏治可清。” 武曌听著听著,陷入了沉思…… 为政三十年来,她听过许多官员论述吏治,无非从三个方向来说—— 选官时,要考核候选人道德; 任官后,要施行监察和考课; 贪污后,要用律法来严判。 尤其是律法这一层,认为只要用严刑峻法威慑,自然无人敢贪。 事实上,大唐对官员贪污处罚很严格,《永徽律》明文规定,若贪污数额达到三十匹绢,就处以绞刑。 但近四十年来,吏治越来越差。 律法没有变,监察也未取消,武曌还用酷吏加大了执行力度,却並未缓解。 哪怕揪出贪腐行为,实际执行起来,却由於羈绊牵连,总是很难到位。 究其原因,陆珺的一个“效”字,著实说到了点上。 自贞观后期起,王公贵戚贪图享乐、地方官吏贪污勒索蔚然成风。 太宗驾崩前,就总结过自己的错误,给高宗留下《帝苑》告诫: “毋以吾为前鉴。” “取法於上,仅得为中,取法於中,故为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 “吾在位以来,所制多矣,奇丽服,锦绣珠玉,不绝於前,此非防欲也。” “雕楹刻桷,高台深池,每兴其役,此非俭志也。” “犬马鹰鶻,无远必致,此非节心也……” 连太宗都放纵自己,诸王勛贵更不必说,下级官员自然有样学样。 几十年来,奢靡之风愈来愈烈,已成积重难返之势。 一旦犯案,官员之间、官员与贵戚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判决,只能草草结案。 “楚玉说得很深刻,又不怕犯忌讳,有担当!是个忠臣。”武曌频频点头。 要做大事,必须有担当。 陆珺的回答,再次超出她的预期。 武承嗣、武攸寧也很诧异,他们要求陆珺简明回答,是想诱导他说严格执法、加强监察之类的套话,没想到,这少年当真用一个字总结出来,还能直刺根本。 他们暗暗琢磨:“確实是个人才,不妨笼络过来为我所用……” 许多大臣都瞧出来:“陆楚玉是在讽諫太后,又不怕得罪宗戚,是个直臣!” 对陆珺,不由得高看一眼。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都望向太后,看她要给什么考评。 “一个效字,既简明又透彻,还敢於直言现状,当得第一等!” 第20章 第三题:隋朝衰败之源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初。 举子们登殿答题、去偏殿等待、上殿答第二题,再回殿外错开等候,来来回回,两轮已结束。 综合下来,考功司令史的考评记录中,陆珺仍是第一,遥遥领先。 关於吏治的问题,没有人比他回答得更简明、更深刻、更大胆。 此时,状元人选已呼之欲出,很难再有变数,唯一悬念是…… 陆珺能否三题都是第一等? 另外,大臣们与举子地位悬殊,本来大都作壁上观,有了刚才的论战,又有更多人想参与进来,与陆珺切磋见解。 这一轮仍是正序,武曌也学会了大道至简,向刘彦提问: “第三题,简述前隋衰败之源。” 细心的大臣立刻察觉出,太后今天考的分別是德行、政才、史识三项。 最正常的是第二题,最惊心动魄的是第一题,最隱晦的是第三题。 之所以隱晦,是因为这个问题並不新鲜,但时机耐人寻味。 每当朝代更替,新君都会探求前朝衰败原因,太宗就曾多次总结,记录在《太宗实录》中,供后代鉴阅。 太后肯定读过多次,早就有所心得,不需要寻求答案。 用作殿试策问题,很明显,一来是想考察举子学问,二是强调—— 朝代要更替了。 刘彦学问还算不错,回答:“前隋二帝只知聚敛財富,不体存百姓,煬帝更好大喜功,役民过度而遭反噬……” 没把原因只归到隋煬帝,而是点出了两个皇帝的积累弊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用心分析,最终被评为第三等,终於鬆了口气。 其余举子也各自有所见解: “隋二帝广造宫室、大兴劳役,隋煬帝又四处用兵,不懂休养生息之道……” “前隋皇帝杜塞忠讜之言,偏信偏听,导致天下盗寇横行却不察觉……” “隋朝赋繁役重、官吏贪功、兵戈屡动,土木不息,因此民变四起……” “隋帝对大臣过於严厉苛刻,多疑猜嫌,群臣明知有错也不敢劝阻……” 也有脑子灵活,嗅出太后出题意图的,用五行学说来解释: “隋为火德,却大兴水利,因此五行失调,为天所不容,而被唐之土德所代。” 这个答案,属於富贵险中求。 因为周朝属木德,木克土,自认周朝后裔、以周制代替唐制的太后若革唐兴周,就属於顺天应命之举。 在一片沉默的鄙夷中,这个答案拿到了第二等考评,比张说还高。 “连这种取巧答案都只是第二等,陆楚玉应该拿不到第一等了。” 当陆珺最后一个登场时,自然而然又吸引来所有目光。 他回答:“隋亡於治国乏术。” 嘶—— 周围是质疑的抽气声。 武三思冷冷一笑,嘴角扬起轻蔑,但他学问有限,这次没直接反驳。 许多人跃跃欲试,上场前彼此间先交换意见,一片议论声又起。 率先开口的是春官尚书、同凤阁鸞台三品范履冰。 他是北门学士出身,参与编纂过史书,此时以宰相名义监修国史,读过《太宗实录》,学识渊博得很。 “前隋检校户土、废除乡官、监察四方、开科取士,殊多创举,怎能说治国乏术?” “前隋之亡,公推为治国乏道,单以术而论,只怕冠绝古今吧?” “陆郎说错了吧?” 许多人都暗暗点头:“范相说得是,陆楚玉到底年轻,未曾读史。” 太平公主心想:“糟糕,陆郎庶务了得,这题却考到了不会的,露出马脚。” 武曌、上官婉儿见过陆珺文章,知道他通晓古今,都在等他解释。 “范相公好。”陆珺深揖。 很想跟他说:“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是,他一位后代会成为千古文臣典范,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而流芳百世。 坏消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 表面原因是他曾举荐过一个人,那人后来因谋逆处死,他被连坐。 实际原因是太后即將称帝,掌握过核心机密的北门学士,全都要封口。 不管出於哪个原因,陆珺是救不了他的,只能行个大礼送他一程。 “敢问范相公,前隋检校户土,查到了多少户、多少田?” “若晚生记得不差,开皇九年,天下户数共七百万、田数十九亿四千万亩。” “大业五年,天下户数共八百九十万,田数五十五亿八千五百万亩。” “户数对错姑且不论,前隋查出的田亩数量,范相觉得可信么?” 几句反问,让大殿顿时安静。 轻视、嘲弄从每个人嘴角滑落,压得下巴低低的,仿佛有几斤重。 “他怎么对前朝户口、田亩这般了解?”疑惑充斥在每个人脑中。 除了宰相、地官各司,其余官员哪怕穿緋戴银,对这类数据也是茫然的。 武曌对陆珺学识早就见怪不怪,心中暗想:“楚玉在成均监读书,或许求教过太学博士,也不足为奇。” 范履冰此时沉默下来,似乎在盘算著什么,终於缓缓道: “前隋查出的田亩数量太多,確实不足信,应该差得很远。” 数字准不准,对比大唐知道了…… 大唐田地数量,仅五亿余亩。 只有开皇九年的四分之一,大业五年的十一分之一。 而大唐疆域比隋朝更广,承平至今七十年,怎么也不可能差那么多! 別说大唐了,就连开荒满山头的二十一世纪,也不过二十亿亩左右。 换算成隋亩,甚至不如开皇九年,连大业五年的四成都不到。 隋朝注的水,比后世猪肉还多。 范履冰没直接说出大唐田地数量,因为这属於机密,未经授权不能公布。 但他说出“差得很远”,其他大臣都已明白,陆珺判断是对的。 陆珺继续道: “户口土地是治国根本,连这个数据都不准,何谈有术?” “有司既然按十九亿、五十五亿亩造册,户丁又如此兴旺,隋帝自然认为百姓生活很好、人力財力都富足有余,他们將国库充满有何不可?役使些民夫又有何不可?” “范相说隋帝监察四方,怎么就察不出民力凋敝、田亩有假?” “再说废除乡官、统一派遣流內官,这是强干弱枝之法,不算治国之术。” “就算是术,前隋地方官多有苛政之名,与本乡胥吏常生齟齬,隋帝何以不知?” “最后是开科取士……” “有隋一代科举取士不到百人,这算是什么术?能起到多大作用?” 第21章 道不可无,术亦不可无 反问如同钱塘潮水,层层涌到范履冰面前,淹没了这位宰相。 他只能点头:“你说得確有道理,这几件事出发点很好,执行时效果却不彰,使得隋帝过於自信,误判形势。” 无论大臣还是百姓,通常既高估了君主,又总是低估君主。 高估之处在於,觉得君主爪牙遍地、一言九鼎,必定对天下了如指掌。 低估在於,觉得他明知天下病入膏肓,却仍旧放任不管、闷头作死。 所有皇帝,都没这么厉害。 绝大多数皇帝,又都没这么傻。 说到底,治国是个精细的技术活,但儒生视野不足,喜欢用道来分析。 即便渊博如北门学士、位尊如宰相,也难脱先入为主的执念。 这时,內史邢文伟开口:“就算隋帝治国乏术,也未必是首因吧?” “开皇十四年,关中大旱,百姓乏粮受飢,太仓明明是满的,隋文帝却不让开仓,而是让饥民到关东就食。” “你在太学读书,虽说学经不学史,但也必定听过此事。” “如此不仁,岂非更是亡国之因?” 这件事很有名,是隋文帝一大污点,也是太宗总结的隋灭本源之一。 邢文伟是个直臣,当年做太子李弘典膳丞时,因太子不愿不读书,直接不给肉吃,莽得很,连高宗都只能褒奖。 直臣道德水准都很高,以己度人,自然把隋灭归因於皇帝的刻薄寡恩。 陆珺朝首相行礼: “相公博学,当知此事全貌。” “开皇十四年,关中缺粮,隋文帝领文武群臣赴洛阳就食,让百姓也去。” “並且吩咐,只要见到百姓过来,就开仓賑济。” “由於漕运原因,前隋、大唐官仓多在洛阳附近,此处存粮更多,也更適合救济。” “连隋文帝自己都来洛阳就食,让百姓也一起去,並不算刻薄吧?” “史载开皇十八年山东水灾,隋文帝下令开仓,前后賑济了五百万石粮食。” “前后两件事都见於史册,怎能单因一件事而下定论呢?” 微微一笑: “况且,此事若当真重要,为何当时未有义军,隋也未亡呢?” “即便能证明隋帝不仁,也不能作为隋朝灭亡的原因吧?” 这件事的完整过程,记载於魏徵主编的《隋书》,邢文伟確实看过。 由於太宗下了定论,又与儒家仁政相符,他一直奉为圭臬。 没想到,陆珺重新梳理事情始末,竟推翻了太宗的结论! 邢文伟心中隱隱不快,却也暗自钦佩:“这少年当真博学,思路也清晰敏捷,並非隨口胡说……”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另一位宰相岑长倩接过话头: “贞观六年,太宗文皇帝与群臣论及前代兴衰,阐曰…… ““周则惟善是务,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 ““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 “太宗认为周朝务弘仁义、秦朝专任诈力,其中“诈力”岂非你说的有术?” “且你也说隋帝横征无忌、残民富国,能让朝廷府库充盈,难道还不是有术?” “若治国有术便能延享国祚,秦、隋均二世而亡,又怎么解释?” 岑长倩年逾六旬,是太宗朝名相岑文本侄子,对贞观掌故十分熟悉,极力维护圣君、名相得出的结论。 他既是宰相,也代表著勛臣,立刻得到许多老臣的附和。 还有人举笏鼓起掌来: “岑相驳得妙!” “说隋帝无术,强词夺理!” 陆珺微微一笑,对岑长倩行礼:“敢问岑相,周朝灭亡是因为不施仁义了么?” “这……”岑长倩本来气势正盛,一句反问却让他顿时语塞。 按太宗的说法,周朝能享国八百年是因为“务弘仁义”,既然仁义如此有用,为什么八百年后又不行了? 他迅速组织思路:“革新除旧,天理循环,八百年已经很长了。” 回答不了,乾脆绕过去。 陆珺又问:“晚生想请教岑相,周朝施行的仁义,指的是什么?” 岑长倩沉吟片刻,回答:“以礼立序、以乐致和、轻徭薄赋、举贤任能。” 陆珺当即追问: “隋文帝废除北周典章、依汉魏之旧、復儒学、宪章古制、创造衣冠、制《五礼》百卷,难道不是以礼立序?” “他又重建雅乐,设太常寺清商署,为华夏正声;创《七部乐》、《九部乐》为宫廷燕乐,岂非以乐致和?” “周朝行井田制,九取其一;隋朝行均田制,户收三石,约二三十取其一,孰为薄赋?” “至於轻徭,周朝国人、野人均强服兵役,比之隋朝庸役更甚吧?” “说到举贤任能,当时有几个贤才出自寒门、庶民,难道不是专任勛贵?” “既然周朝因仁政而存八百年,后世为何不沿袭周制,却都学了秦法呢?” “百代犹行秦法政”,这是所有批驳秦朝苛政者绕不过去的事实。 而周礼、周制里有用的部分,早已经被歷朝借鑑,周朝並不独享其美。 岑长倩听完,无力反驳。 许久都开不了口。 陆珺继续道: “太后策文只说隋朝,但范相提到了秦朝,晚生且试言之。” “秦朝刑苛寡仁、无道暴虐不假,可真正灭秦的,是六国贵族组织的军队。” “汉得天下后,高祖翦灭异姓诸侯、景帝平息同姓叛乱、武帝行推恩令削弱诸藩,终令天下安定,难道这些是仁政么?” “岑相说隋朝横征无忌,令自家府库充盈,是为有术。” “晚生又有一问……” “歷代论仁政,皆推汉文帝为首,以文景之治为休养生息、藏富於民的楷模。” “《汉书》曰“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 “因此,武帝才有资本徵伐匈奴、开拓西域,宣示汉朝之赫赫武功。” “晚生之问在於,既然藏富於民,何来钱累巨万?何来陈陈相因?” “或者说,其实文景也是有术之君?” 他看过的史籍、论文数量,是这批用纸卷、竹简读史的人无法想像的,既融合了不同学者见解,史观又远远高出,不单是儒家偏见,论辩论谁都不怕。 “这……”岑长倩又无法回答。 竟低头避让了目光。 其余大臣听陆珺讲述歷史如数家珍,连宰相都无法辩倒,相顾骇然。 那些鼓掌的人悄然放下笏板,生怕被人cue到,要自己去辩论。 等了许久,陆珺见无人再提问,正回身子,朝台阶上道: “太后,臣並不想说隋朝二帝是仁君,他们的確役民过甚,绝非仁主。” “但隋煬帝发壮丁营建东都,是大业元年至二年的事。” “开通济渠、邗沟、永济渠、江南运河是大业元年至六年的事。” “徵发民夫修筑长城,是大业三年至四年的事。” “这几次都累死民夫无数,自然是暴君所为,臣无意替他开脱。” “但太后问的是隋朝因何灭亡,並非问隋帝是否暴君。” “臣想说,从大业元年至六年,天下並未兴起义军,人口还达到了巔峰。” “真正让天下不堪其苦的,是大业七年徵兵北伐高句丽,义军从此出现。” “设若隋煬帝適可而止,隋朝会否灭亡尚未可知,后人又该如何评说?” “因此臣认为,治国固然应当有道,而亡国却远非“无道”二字能定论的。” “道不可无,术亦不可无。” 刚才,宰相只顾爭论隋朝灭亡之因,纠结於道、术问题,却忘了太后想问的是什么。 隋如果亡於无道,那將要被替代的唐,又要如何解释呢? 武曌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理解了陆珺深层的含义—— 治理天下,不必耻於言术,也不必纠结於儒家仁德二字。 真正应该在意的,是君主对国家到底了解多少、能否掌控得住,做事不要超出国家能力范围,自然安定。 换言之,只要能掌控全局,自己代唐自立,天下也不会乱。 她扬起手,凤袍高高飘起: “此题,第一等!” 第22章 就不能有甲科么? “伯常兄,你第三题考评如何?” “比先前好,第三等……” “判入丁上应无问题,丙下也有可能,恭喜渤海季氏要收泥金帖了!” “借傲天兄吉言,等过堂、谢恩后,咱们期集时好好聚聚!” “楚玉兄回来了,走走走,一同去问问他第三题如何!” 陆珺回到偏殿时,被同年们簇拥起来,七嘴八舌问考评情况。 哗—— 如同巨石投入春池,震惊顷刻间荡漾开,溅起的呼声直衝殿梁,连正殿都能听到,嚇得赞引连忙比划个嘘。 “三题都是第一等!初试又是榜首,必然是甲等了!” “据说近几十年常科、制科都没有甲等,楚玉兄要创一代之先了!” “制科乙等便授正九品下,甲等的话,岂不是要授正九品上?” “绝对不止,我听说先帝朝有制科获上第的,直授八品,与秀才科同级。” “……” 同样的感嘆,在正殿也迴荡了许久,连几位宰相都嘖嘖称奇。 今年制科初试考方略,殿试三题问德、问政、问史,综合难度很高,登第已经不易,四题都拿第一等,简直不可思议…… 议论许久后,目光都聚焦在沈佺期身上,等待考功司的最终评级。 沈佺期此时压力骤增,他知道无论怎么评,一定会有非议。 思索许久,索性投石问路:“按陆楚玉的成绩,只怕要给到甲上……” 啊—— 千层浪汹涌袭来。 宰相苏良嗣道:“近古未有甲科,以示朝廷选人之苛,何况甲上?考功司慎评!” 苏良嗣今年八十五岁,是三朝元老,素有威望,说话很有分量。 立刻得到群臣呼应: “殿试向来只评先后,三题虽然都是第一等,仍需按成例定甲乙丙第。” “甲等歷来虚设,以乙等为高第,评为乙上足矣。” “若真给甲等,须得宰相、舍人看过初试策文,一致同意才能服眾。” “没错,初试策文诸公都未看过,仅凭考功司阅卷,难令人信服!” “……” 大唐贡举录取非常严格,人数少、评级也很苛刻,向来极少授甲等,高宗朝以来也再未出现过。 虽说有人墓志铭写了“对策甲科”之类的话,不过是溢美之词。 到后来,民间乾脆用“甲科”来指代科举,所有中第都叫“登甲科”。 因此大臣反对声音很响,要求將陆珺初试策文公开,以供判断。 由於坐得太久,武曌到饮羽殿休息了片刻,才又回到洛城殿。 听到大臣要看陆珺策文,乱鬨鬨一片,朗声道:“策文是朕钦定第一等,有谁不同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武曌这才解释: “事涉机密,朕不会公开。” “其中的诸多建议,朕会分別找各部、各司商议,你们日后便知。” “朕只告诉你们,以陆珺的文章,即便朝廷重设秀才科,他也能考第一!” “秀才科”考方略五道,对布衣士子要求极高,在高宗初年便已废除。 听太后说陆珺能中秀才科,还能拿第一,眾人都將信將疑。 不过,太后確实有决定权。 此时科考及第的名单、等级,先由考功司裁定,再呈交宰相审阅,最后交给皇帝批准画敕。 如果皇帝对选人、评级不同意,是可以直接干预的,例如…… 贞观二十年进士科,张昌龄被判“文策全下”,被太宗捞起,予以及第。 垂拱元年制科,考了五道策问,吴师道等二十七人被判“並未尽善”,武曌放宽限制,三题通过即可登第。 这次,太后虽然没直接驳回,明里暗里却也给出了倾向。 之所以不直接操作,是对考功司、宰相的职权表示尊重。 李令月笑盈盈插话道:“阿娘,以我看,陆楚玉当得起甲等!” “咳咳!”武曌白了她一眼,“这是大臣商议的事,你无权过问。” 李令月吐了吐舌头,朝上官婉儿望去,婉儿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权过问。 “唉!”公主幽幽嘆了口气。 由於太后与宰相意见不一,沈佺期很是为难,低头重新斟酌起来。 考功郎中苏味道是他上官,也是诗文好友,朝宰相班列试探道: “今科举子中,张说文章、策答也很好,若在往年必登榜首无疑,他判乙上,陆珺判为甲下如何?” 考功司隶属於天官,即吏部,侍郎李景諶见下属逢迎太后,不满道: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取为甲科对陆楚玉也未必是好事!” 他这番话,代表的是清流大臣。 成例大於君主意愿。 苏味道又问:“若给陆楚玉授乙等,张说只能屈居下游,又当如何评定呢?” 李景諶淡淡道:“一个乙上、一个乙中不就行了?” 苏味道、沈佺期对视一眼,见本部堂官有意见,不好再说,各自低头沉吟。 许久,大殿上没有新的声音,显然都站到李景諶一边。 武曌见状,缓缓道: “朕听诸位卿家议论,考虑得都有道理,但朕有一事不明……” “朝廷取士,是按士子本身才能来定,还是按朝廷成例来定?” “若某科某第只是虚设,朝廷何必要设此等,直接取消不是更好?” “还有,举子等第考评,是按举子本人成绩定,还是要参考其他举子成绩?” “诸位都承认张说文章、策答优良,在往昔可当得榜首,判为乙上已是屈就,为何因陆珺就判为乙中呢?” “若他被判为乙中,其他举子皆不如他,岂不是只能顺延降等?” “都说本科人才比往年多,怎么到了最后,放榜等第却不如往年呢?” “诸卿好好想想吧。” 她仍旧没直接干预,语气也很平和,但意思说得再明显不过。 大臣们对“甲等”两个字太过警惕,导致整体评判都畸形了。 陆珺影响了张说,张说又影响了其他人,荒唐可笑之极。 武曌这番话除了点拨迂腐儒臣,还有另外一个道理,需要大臣们自己领悟—— 自古没有甲科,就不能有甲科么? 自古没有女皇帝,就不能有女皇帝么? 风气先河,不都是人开的么! 朕就是要做开风气之先的人! 沈佺期本就有意拔擢陆珺,当即听懂了这层意思,重新裁定: “考功司按陆楚玉初试、殿试作答成绩,取为甲中!” “张说文辞华美、策对如流,亦属难得一见,取为乙上!” “……” 李景諶有句话没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甲上的考评必须空著,代表朝廷要求,也是对士子的保护。 对新的评级,宰相和其余大臣都不再持异议,武曌也终於满意。 “天官儘快擬定注官名册,承朕看一看,今日大典到此为止!” 忽然,面容严肃起来: “周侍郎,你留下。” “太平、李卿、沈卿也留下。” “让陆楚玉也过来。” “都来说说今早你们干的好事!” 目光如电,朝周兴、太平公主、李昭德、沈佺期睥睨扫视了一圈。 最终,停到上官婉儿脸上。 第23章 朕警告你,不要动陆楚玉 “婉儿,朕让你先说,是给你个认错的机会。” 武曌要李令月、李昭德、沈佺期、周兴、陆珺五人候在偏殿,由卫士分別守著,只留上官婉儿在殿上。 凤榻上,她手中多了一枚白玉簪,脸上的威严如暮色般沉沉地笼罩。 婉儿扑通跪在台阶上,緋色綾袍轻轻颤抖,眉梢几乎贴到了地面。 “陆楚玉迟迟未到的事,婉儿未向太后稟告,婉儿有错……” 武曌冷冷问:“只是没稟告么?太平三人为何去闯制狱?是谁指的路?” 怦怦怦—— 婉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声音离得很近,仿佛是从嗓子眼发出来的,又重又快。 太后在洛城南门、推事院肯定有眼线,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耳目。 刚才到饮羽殿休息时,有女官向她匯报,原来就是这件事…… 婉儿出身掖庭,天生就是罪婢,知道太后封自己为才人、授官內舍人,是让自己將功赎罪,如果又犯大罪,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可是,擅闯制狱等同谋逆,一旦太后得知背后谋主是自己…… “太后,尚书郎遣人问过陆楚玉同窗,推测出他的去向,告诉了婉儿。” “他不確定情况,因此不敢直接向太后陈奏,先去推事院询问。” “正好李侍郎问起婉儿,婉儿就把所知原委道出,不想李侍郎也直奔过去……” “公主垂询时,也是这般情况。” 婉儿回答时,薄薄的脊背上悄然沁出冷汗,人显得更清瘦了。 好在,她事后朝沈佺期嘱咐过,无论谁问起此事,都得这样圆。 否则让太后得知,不止自己遭殃,大臣与嬪妃串联、受嬪妃调遣,也是重罪。 正因如此,看到陆珺安然出狱后,她放心下来,却没过去打招呼。 以后也不想再打招呼。 “啊!”一声惨呼响起。 武曌手中的白玉簪,猛地刺向婉儿眉间,几缕猩红登时渗了出来。 鲜血从额头垂滴下去,淌过精致高耸的鼻樑,擦过嘴角,浸没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是处罚你知情不报,若还有下次,就不是用玉簪来刺了。” “谢太后不杀之恩!” 婉儿伏拜在地,不敢伸手去擦,也不敢露出痛楚,任由緋斑蔓延。 武曌嘴角一勾:“你为何替陆楚玉隱瞒,又助他延后上殿?是中意於他?” 婉儿连忙摇头:“婉儿怎敢……婉儿见太后赏识他的文章,赞他是国之俊才,又听尚书郎说他可能深陷丽景门,这才暗生相助之心,绝无半点私情。” 身为后妃,如果被太后认定有私情,还不知会受怎样的折磨…… “你最好没有。”武曌摆摆手,“退下吧,自己去洗洗。” 第二个上殿的,是周兴。 武曌下巴微微抬起,声音冰冷如锥,劈头盖脸刺向周兴:“你在查太平?” “臣怎敢!臣先前不知陆楚玉是公主贵客……”周兴扑通叩头在地,声音微颤。 台阶上两束目光如同刀背,在他脊背上掠了几个来回,终於收鞘中。 “谅你也不敢,把掳人缘由、审案经过详详细细说一遍,不得漏过半个字!” 其实,武曌压根不信酷吏敢查自己女儿,但警告是必须给的。 周兴鬆了口气:“是……” 他说了足足半刻钟,並不完整,少了陆珺劝他不要冒进、等待风起的那一段。 如果让太后得知陆珺说了那些话,自己却仍旧要动手,会怀疑自己的忠心。 武曌沉吟片刻:“依你所见,陆楚玉的供词是真是假,他有无谋逆之心?” 周兴回答: “臣的眼线扒出了南安郡王烧的纸灰,从痕跡能大略分辨七、八个人的姓名,其中三人与他供出的一致。” “那三人要么是成均司业,要么在朝野颇有文名,陆楚玉记得住不奇怪。” “其余几人是御史、羽林卫、十六卫將官,按理他確实不认识,很难记住。” “以臣判断,他供词应该不假。” “他无权无势,也谈不上谋逆。” 武曌依旧面沉如水:“李颖为何单找陆珺加入组织?他想干什么?” 周兴回答:“臣猜测南安郡王或有图谋,想拉拢陆楚玉,昨日是试探。” 武曌问:“说南安郡王有图谋,依据是什么?如何证明只是试探?” 她虽重用酷吏,对於要案却事必躬亲,不会受酷吏三言两语糊弄。 周兴道:“南安郡王要陆楚玉加入组织,若只是诗社文苑,必不会烧掉名单,因此臣猜测他有图谋。但如此机密,不可能贸然向学生言明,多半会先试探。” 武曌点点头:“有道理。” 眸光一凛:“你怎么看陆楚玉?” 周兴低头思索起来,一张长脸无半点血色,不时掠过寒意。 被陆珺当殿反驳得哑口无言、伏地辩解、百官奚落的场面,他歷歷在目。 “臣以为,陆楚玉是聪明人,不想牵涉爭斗,应变很快。” “他当时立刻离开,既表了態,朝廷若追究起来,也可推说不知是何组织。” “两头都不得罪,清流不会当他是小人,太后也不会说他是逆贼。” 先肯定了几句,最后下结论:“但这样做,对太后便不是纯忠……” 他知道太后欣赏陆珺,若要打击此人,就不能否定他的才干聪慧。 要诛心。 多少贤臣,都被这两个字击败! 君主拥有整个天下,贤臣走了一茬又生一茬,根本不担心无人可用,君主最担心的,始终是坐不坐得稳江山,更何况太后这样的人、这样的敏感时期…… 只要不是纯忠,便有附逆的可能性,以过往经验,她必定寧枉勿纵。 武曌却摆摆手:“这是良臣的谋身之道,你不懂,朕知道他是支持朕的!” 双眸驀地朝周兴放出厉光: “此事你处理得糟糕之极!” “朕何时要你查南安郡王了?” “哪些人该查、哪些人不该查、什么时候查,你心里没点数么?” “陆楚玉一介书生,你自己都说他不可能谋逆,又知他在朕的制科榜上,却竟敢在殿试前扣人,几乎动刑逼供,你脑子怎么长的?你把朕放在眼里了么?” “告诉你,今天太平她们去救人,不是陆楚玉运气好,是你运气好!” “陆楚玉才华无双,若你今天害了他,坏了朕的治国大计,朕不会轻饶你!” “朕会把你交给那些清流,你等著看,是会被弃尸街头,还是全族殉葬!” “朕警告你,不要动陆楚玉!” “这句话,朕不说第二遍!” 吧嗒—— 一串汗珠从周兴额头坠落。 他本就是长脸,此时拉得愈来愈长,青色渐渐变成了紫红色。 “臣知错,此事是臣莽撞,改日必向陆楚玉亲自登门道歉!” “不不,臣出去之后,立刻就向他道歉,今后也不会查他……” 酷吏之所以能上位,全凭对太后內心的精准揣摩,这次居然判断错了…… 上殿前,周兴十分自信,因为暗查逆谋、私捕入狱都是太后授权,他越是不避亲贵,太后会越褒奖他。 只要说清楚没查太平公主,以太后的睿智,必定不会当真处罚自己。 没想到她竟为了一个陆珺,声色俱厉,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论才干能力,这少年还能比得过裴炎、魏元忠、黑齿常之么? 周兴不由得暗想:“能被如此庇护的,朝野上下只有一个薛怀义,难道……” 想到陆珺的长相,有点懂了。 被武曌喝退后,他匍匐退出,回偏殿朝陆珺径直走去,长揖道:“今日多有得罪,太后已严厉训斥,命我向陆郎谢罪,请陆郎海涵,改日必定再摆筵谢罪!” 接著,竟又吹捧了几句,说陆珺殿试博得满堂彩,是难得一见的少年俊才。 “俊”字说得尤其重,竟还夸什么一表人才、风流年少之类的话。 先前从未见他笑过,此时嘴角上扬,脸上居然洋溢著几分諂意…… “脱线!”陆珺暗暗打了个寒颤。 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 等周兴走后,他朝上官婉儿那边扬了扬手,想私下打听情况。 她是头一个被讯问的,回来又很晚,多多少少知道点情况吧? 谁知,这位姐姐却一言不发,回来后一直背对这边,独自远远站立。 奇怪…… 这事跟她无关,按说不会被罚吧? 据沈佺期说,今早考功司的人问了崔、卢两位同窗,他推测出情况,上官才人又转述给了李昭德、太平公主,因此三人先后去丽景门救人。 转述一下,有什么罪过呢……嗯,应该是知情不报之罪。 人家是替自己受罚的,有机会得感谢一下。 正在沉吟,李昭德、沈佺期被陆续传唤,很快就回来了,朝他告辞。 太平公主却去了很久。 第24章 大唐版图,最大能有多大? 李昭德、沈佺期只被简单训斥: “制狱是你们闯得的么?念在你们事出有因,又只在厅堂爭闹,並未真正闯进监牢,饶你们一次,下不为例!”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记得直接向朕匯报,不要自作主张!” 最终带家僕闯狱的是太平公主,他们罪过不大,批评几句就是了。 沈佺期甚至还被褒奖了一句:“云卿有这番机变胆略,倒出乎朕的意料啊!” 当李令月上殿时,感受到的森然冷意,与李、沈截然不同。 两束厉光从武曌眼线延飞而出,穿过凝滯的殿厅,带著沉默直扎过来。 自从駙马薛绍被赐死狱中,李令月已经很久没看到这副冰山般模样了。 “太平,你知道错么?” 李令月早有准备,笑嘻嘻迎上去:“我替阿娘救了个大才,寧愿受罚。” 一边说,一边扯住母亲衣角,再將手搭到母亲肩头,揉搓起来。 嘆口气:“这一年多来,女儿很久没替阿娘揉肩,阿娘比从前僵累许多……” 武曌哼了一声:“堂堂秋官侍郎,连朕都要敬重几分,你竟敢动手打人?” 李令月嗔道:“阿娘,他是衝著女儿来的,想让阿娘连亲女儿都没了!” “哼,你觉得朕会信么!打人的事你要道歉、再罚你禁足一月!” 武曌不容分说,直接宣判。 “一旬可以么?”李令月討价还价。 “就一月!” 武曌果决得很,转过头:“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给陆珺玉牌、还去制狱救他,是要跟朕抢门生么?” 李令月吐了吐舌头:“我听说他得阿娘赏识,是想结识他,並非拉拢……” 暗想:“陆楚玉料事如神啊!阿娘的猜忌果真被他料中了。” “只是如此?”武曌仍板著脸。 李令月笑道:“是啊,我近来还想组织个诗会,请他也参加呢。” “太平,朕跟你说过,比起你的四个兄长,只有你最像朕……” 武曌眼眸掠过一抹寒意,淡淡道:“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李令月回答:“谁不知道阿娘是个大美人,这分明是夸女儿漂亮嘛!” 武曌摇摇头:“朕的意思是,只有你跟朕一样心机深沉、谋略过人,可以当政!” 目光直勾勾锁住李令月:“你是听进去了,想影响朝政,对吧?” 李令月扑通跪下:“女儿不敢骗阿娘,阿娘若让女儿与闻政事,女儿就听;若不让女儿参与,女儿就不听。” 武曌点点头:“起来吧,这才是实话,朕让你听,但你不能结党。” 缓缓闭上眼,声音放柔: “太平,你若想几个养吟诗作赋、弹琴奏乐的閒客,朕不会在意。” “但陆楚玉是治国之才,与宗室贵戚走得太近,对他不是好事,懂么?” “你们既然有了交情,偶尔诗文往来,朕不管你,但要有分寸。” 微微一笑:“朕知你孤单,给你物色了个駙马,文武双全,还是我武家……” “啊?”李令月猛摇头,“女儿寡居才一年,怎能立刻又嫁?” 咬起嘴角,眉头沉沉压低。 “朕说可以就可以!” 武曌睁开眼,侧目瞪了过去:“你想找几个裙下之臣,朕也由你,但陆楚玉是贤才,不可轻慢待之,懂么?” 对女儿府邸近来的热情好客、高朋满座,她自然也是有耳闻的。 “哦……”李令月噘起嘴,答应得不情不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不知不觉间,唇上的胭脂褪去了许多,被她一点点咬掉了。 母女俩又聊了好一阵,武曌才让女儿退下,召陆珺登殿。 与太平公主擦肩而过时,陆珺瞧见她眨了眨眼,指向他胸口。 你也看我胸部……不是,应该指的是怀中玉牌,让自己去公主府做客。 陆珺只好点点头,趋步走到正殿大门,迈入后远远拜倒。 以自己身份,是不能离太近的。 “楚玉,今早的事朕都知道了,朕已经训斥过周兴,一场误会,他会向你道歉。” 武曌很是和蔼,笑吟吟招手让陆珺走近些,到前排跪坐。 “臣谢太后信任!周侍郎尽忠职守,实在毋须道歉……”场面话是要说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武曌点点头,话锋一转:“楚玉,你是个聪明人,往后与李姓宗室走动少些,懂么?” 笑容驀地敛在半途,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硬得有些锋利。 陆珺连忙伏地:“臣懂,太后是在保护臣。” 心臟止不住怦怦狂跳起来。 不知道太后说的李姓宗室,是指李颖这批高祖、太宗子孙,还是包括李令月。 但他不敢细问,反正……走动少些,也不是说完全不能走动。 “哈哈,楚玉一点就透!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武曌面容重新绽放。 隨即朝內侍吩咐:“上些糕点、果蔬、羹汤,朕与楚玉同进午膳。” 陆珺身前很快摆上长案,案上满满当当摆著各类御膳—— 冷蟾儿羹、 白龙臛、 天竺轻高面、 御黄王母饭、 透花糍 酪浆、 樱桃…… 內侍將食物同太后午膳一起端来,似乎是一式两份,只是餐具有所不同。 太后是纯金盘、纯玉碗,按制只有皇族和一品大员能用。 陆珺桌案上是银盘、琉璃碗,规格虽低些,也是营缮监的宫廷制式。 “楚玉不必拘礼,从大清早到现在想必饿了,朕反正是饿了,咱们君臣边吃边聊!” “你的策文是朕钦点的,初试当天,朕就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三遍!朕得到你的策文,如获至宝,这几天都难以入眠。” “早就想召你入宫细聊,但朝廷取士自有规制流程,朕也不能偏废,你懂吧?” “若提前召你,旁人必会以为你得亲贵举荐,走了后门。”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千载而后,朕和你都会背上个坏名声。” 武曌跟刚才全然不同,仿佛变成了一位慈祥的长辈,先当著陆珺面吃了一小碗羹,再堆起笑容侃侃而谈。 陆珺確实饿了,也吃了些麵食、羹汤,腹中暖洋洋的,渐渐鬆弛下来。 殿试时不敢往台阶上多看,这时听著聊天,也敢自然呼应几眼了。 太后脸上几乎没有皱纹。 也不知道是妆画得好,还是驻顏有术,或是有啥采阴补阳的法子…… 那个鄂国公、右卫大將军、白马寺住持薛师傅,平时应该没少操劳吧…… 薛师傅是小货郎出身,今年才二十九岁,居然封了国公,少奋斗至少三辈子…… 阿姨对人还挺好的咧…… 后来的张氏兄弟,甚至能掌权…… 夜里是按单双號限行么…… 陆珺默默將脑中的404点了叉叉,恭恭敬敬回答:“谢太后垂爱,臣明白。” “明白就好。”武曌笑道:“楚玉,朕一直都想问你,你年纪轻轻,怎么涉猎如此广泛?诸多史籍、政务、边事、方舆、外邦状貌,竟似都藏於胸中一般。” 陆珺回答:“臣常向四方商贾、胡僧、游学士子请教,因此略有所得。” “嗯,孔子当年也是到处拜师……不过你太谦虚了,何止是略有所得!” “楚玉,你策文里写了很多东西,依卿谋划,从何处著手呢?” 这个问题,武曌等了好几天。 那日正听到《安西篇》,婉儿说后文內容与用兵时机、选將方略、十姓部落政策有关,被武三思、李昭德怒斥逾矩,她立刻宣布中止,是为了保护陆珺。 因为这些话题不是举子能议论的,放眼大唐,只有她跟宰相可以说。 换做別人,在策论里胆敢如此放肆,武曌必定会下令治罪。 但陆珺在前文展露的谋略,让她有理由相信,这少年是真的有才学。 是能助自己成一番伟业的人! 大臣不懂,她懂。 大臣不能容陆珺,她能。 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位尊,以策文全部內容看,陆珺甚至能当帝师! 她等了几天,这少年不负期望,独占殿试鰲头,她便可按制召见了。 这个机会,陆珺也等了很久,他放下筷子,挺直脊背: “对外,加强河西陇右守备、屯兵积粮於西州,以图安西四镇。” “对內,改革兵制,募集几支常驻安西、河陇的军队,以求长守。” “立刻恢復马政,否则面对吐蕃、突厥只能固守,难以纵深作战。” “这些都与边事有关,同时能做的还有一些民政,例如……” “兴纸业、造印刷、重振官学、重造民籍、细分监察道、编地图、开武举、推广石炭、炼备铜钱,等等。” “臣得过术士、行商的传授,对攻守战具有所心得,也可教少府监製造。” “现在就为太后详陈……” “不急。”武曌笑吟吟摆手。 “先吃饱,朕有的是时间听你说,三日三夜都行!” “朕看完你策文,已经召西州都督唐休璟、凉州都督许钦明、河源军使娄师德入京。” “半月后他们就到,到时你跟朕一起,与他们商议河陇、安西方略。” “你策文有殊多难懂之处,今日先同朕讲讲方略思路,朕跟你学学。” 三日三夜……这强度有点高。 陆珺眼眸一亮:“太后若给臣时间,臣就慢慢说,从头开始讲。” “臣的边事方略有个基本前提,在策文中来不及细写,其实很重要……” “就是,大唐版图最大能有多大?” “哪些可以纳入教化?” “哪些不应图谋?” “只有確定这一点,才能处理好与藩卫、外邦的关係。” 第25章 儒学两大弊端 大唐版图能有多大? 事实上,高宗朝曾多次討论这个问题。 永徽元年,高宗刚登基,就因安西距离太远,需要投入人力物力过多,撤掉四镇,恢復属国羈縻管理。 由此滋生了阿史那贺鲁叛乱,最终派苏定方领军剿灭,攻破西突厥。 从那之后,高宗改变了收缩策略,极力延伸覆盖范围,力图开疆拓土。 正好大食东进,感受到威胁的吐火罗向大唐求救,高宗命王名远出使纳降。 设月氏都督府、波斯都督府。 大唐版图扩大到了葱岭以西,是华夏从未达到过的极致。 而东边,大唐与新罗联手攻灭百济、高句丽,设立安东都护府。 其中百济设立熊津都督府,厘定州县,版图又扩大到了半岛大同江以南。 如果那时问武曌这个问题,武曌必定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此时,她犹豫了。 因为百济很快为新罗所並,安东都护府治所也由平壤內迁,回到鸭绿江以北。 之后骨咄禄反叛,漠南被占、漠北丟失、安西罢置接踵而来…… “朕近来也曾细思,自汉朝以来,华夏能达到的疆域,似乎已经臻於顶峰,再想前进就鞭长莫及了。” 最终,给出了这个回答。 “確实如此。”陆珺点点头,又问:“太后可知其中缘由?” 问出口后,余光瞥见身旁婢女脸色骤变,惊诧无比地盯著自己。 这才意识到,向来只有君主考验大臣,没有大臣给君主出题的…… 他本来善於跟领导相处,懂得分寸,但太后说话温和,让他一时忘了这茬。 心慌慌朝台阶上望去时,武曌却並未动怒,垂眸沉思了片刻,回答: “战线太长,朝廷兵锋势穷,即便能守一时,其地难耕,补给终究不继。” 陆珺当即深揖:“太后英明伟略、天纵之才,所言无有不中!”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天威难测。 杀大臣这种事,面前女人是惯犯,向来是不看黄历、不挑日子的,得清醒一点。 女人和君主都需要情绪价值,二合一的话,得加倍上、猛猛上。 武曌灿然一笑,摆摆手:“楚玉不必顾虑,直言便可,朕要的是你的才华与忠心,马屁自有別人来拍。” 婢女们见她毫不生气,与平日喜怒无常截然不同,眼睛瞪得更大。 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再望向陆珺时,目光中平添了几分敬意。 太后是爱才,但能让她如此宽纵的,迄今也就薛怀义一个。 这位新科状元太瘦条了,跟威猛薛师傅显然不是一路的…… 陆珺也鬆了口气……还好,才华和忠心掩盖了我的英俊,没索要別的。 连忙回答: “是,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夏难以拓展,四夷距腹地太远、兵锋不及、地难耕守,的確是重要原因。” “一言以蔽之,即山川地貌、道路远近限制,以今时之力无法克服。” “但许多新闢土地並非难以耕种,许多部族也曾心悦诚服,却最终离华夏而去……” “其中还有原因,与儒学弱点、华夏之外的形势有关。” “若不採用有效方略,则华夏王化影响之所及,止於此尔!” “儒学弱点?”武曌猛然一怔。 儒学有弱点,作为参政、执政三十年的天下之主,她自然心知肚明。 但从一个儒生嘴里说出这四个字,著实令人惊讶,有种大逆不道的感觉。 不过……以陆珺策文、殿试回答来看,他学问著实驳杂,也不能算纯儒生。 武曌问:“楚玉,你说的儒学弱点,岂非已用法家之术弥补?” 自西汉以来,中原王朝大体独尊儒术,以儒学为显学、秦法为骨架,外儒內法,既得士人拥戴,也能集权於君主,行之有效八百余载,並不是什么秘密。 陆珺摇摇头: “重仁政而轻刑罚、重百姓而轻社稷、重士庶而轻君威,都可以用法家解决。” “但儒学还有二弊,法家无法解决,更无法令四夷信奉。” “正因这两大弊端,华夏文化无法真正渗入边陲四夷之地。” “一旦王师不能固守,边陲便渐生离心,终究脱天朝而去……” 举起一根筷子,放到案头。 “其一,儒家逐修齐而耻言利,对人道德要求太高,难以推而广之。” “言修齐者曰君子,言利者曰小人,然西域、昭武以至大食,皆商贾往来兴盛之地,其领主贵族亦食其利,以儒学而论,岂非皆是小人?” “草原诸部多在苦寒之地,一旦天变则难以为生,必然劫掠,根本顾不上讲道德。” “贵族尚难信奉,何况黔首?” “若试图以儒学教化,必然失败!” 儒学经义,不是底层百姓学的。 要么是两汉以降的经学世家,后来成为顶级士族那一批。 要么是歷代军功起家的贵族,子孙门荫入仕后,为做官而学习经义,大贵族成为新士族,小贵族成庶族。 经义以《白虎通》为基准,强化君权,让豪族与君主有了理论默契。 大唐立国后,太宗令孔颖达等大儒纂《五经正义》,仍是以《白虎通》为蓝本。 说到底,经学是君主与大臣、豪族们的共同约定,与百姓无关。 这种约定到了中原之外,就立刻失去数百年累积的共识,需要重新对齐思想。 对齐方法也很简单…… 既然施主不信佛法,老僧另有一套大力金刚掌,愿与施主切磋一二。 离得近、补给跟得上的地方,就长期占领,渐渐成为华夏的一部分。 离得远的,哪怕暂时占领、设立州县,最终也会失去。 武曌听完这段话,沉吟许久道:“推广王化向来不易,这是朕知道的,归根结底,原因仍旧是鞭长莫及吧?” 陆珺回答: “朝廷统治可以靠刀兵,也可以靠思想,其中难易、成本相差巨大。” “以刀兵者,一旦刀钝兵疲,其民便生反抗之心。” “以思想者,其民天然认同朝廷为同族或同心,不易滋生叛意。” “推广思想有两种方式,一靠武力,二靠民间自然传播,渐渐影响贵族……” “譬如,佛法便是先由民间交相供养,而后太后以下宗戚亦信奉之。” “若想四夷长久宾服,就需要其民与天朝有思想共识,才不容易生乱。” “儒学不堪其任……” “有道理。”武曌点点头。 她篤信佛教,十八年前就曾捐脂粉钱两万贯,在龙门雕刻卢舍那大佛,拿佛教来举例子,她一听便懂。 对“以思想来统治”的观点,与儒学在华夏功用相印证,也立刻瞭然。 她本就反感限制了“夫为妻纲”的儒经,只引以为工具而已,並不太当回事。 即便当初令北门学士编撰典籍,也只是个参政明目,並非真为治学。 听陆珺批判儒学不堪其任,心中大为痛快,笑吟吟道: “楚玉好气魄!若让一干儒臣听闻,绝对要与你辩个天昏地暗。” “说不定,还会建议朕革去你的出身,永不录用为官。” “但朕不是他们,只要忠心为朕谋划,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不必顾忌!” 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她对自己眼光十分自信。 说完,又想起什么:“但朕仍有一事不解,百济、高句丽也信儒学,按说已有共识,其贵族却依然不服天朝,要与新罗联合起来反抗天朝,如何解释?” 陆珺举起第二根筷子: “这正是儒学之弊其二……” “儒家逐正统而轻四夷,其甚者曰,华夏之外皆蛮夷。” “这句话在大唐人听来自然舒服,但在新附部族听来,不啻於羞辱。” “百济、高句丽贵族虽然也习儒学,但素受中原士人轻慢,並无同心。” “即便仰慕天朝礼乐昌盛、物阜民丰,也难生效死追隨之念,终究会离去。” “一旦王师不能固守,他们必然反抗,这是寧为鸡头、不作凤尾的道理。” “总之,此二弊乃儒学之痼疾,无法成为天朝与四夷之共识。” “若想统御化外,必须借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武曌双眸闪闪发亮。 第26章 太后的舆图太小了 洛城殿上,气氛渐入佳境。 听到有统御外邦的办法,武曌肃然直起身子,凤冠微微颤动。 君臣二人本来在吃午饭,一问一答之间,早已忘了案头的美味佳肴。 陆珺笑道:“太后莫急,要回答这个问题,臣仍需先为太后確定,大唐疆域到底能有多大,手段能施展到哪里……” “请赐臣纸笔,臣为太后画一张舆图。” “一看便知。” 武曌一怔,沉眉不解:“为何要画舆图?宫中有的是舆图啊?” 补充道:“朕近日看你的文章,其中涉及许多地域,因此拿出舆图对照,思路確实清晰了许多,但……你总不会觉得朕的舆图,还没有你画的准吧?” 陆珺嘴角浅浅扬起:“太后的舆图自然更准,但是范围太小。” “朕的舆图还小?” 武曌顿时哑然,瞧著陆珺少年人自信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楚玉,你可知先帝朝攻灭贺鲁后,吐火罗款塞来附,波斯以东尽皆羈縻於大唐。” “而后大唐灭百济、高句丽,设安东都护府,疆域之广,古来未有其比!” “朕宫里的舆图,就是总章二年极盛时,让当时兵部绘製的。” “长二丈、高一丈五,连屏风都支不起来,需要从樑上悬下才能看全。” “你说这图还小么?” 说这番话时,她扬起下巴,眉宇间英气勃发,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显庆五年高宗犯风疾,不能理政,她襄助理政、总戎万机,至今三十年,高宗打下的疆域有她的功劳。 她亲眼见证了大唐的鼎盛,要说舆图小,是绝对不服的。 说完,朝內侍吩咐:“去取朕的舆图来,要昨晚那幅,让楚玉看看!” 內侍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太后说的是哪一幅……” 原来,宫中舆图有全图、区域图,这几日武曌取出了许多份,內侍没读过书,所知有限,分不出是哪张。 “嘖,要朕自己找么?” 武曌哼了一声,怫然不悦:“罢了,去叫婉儿来,她知道。” 惩罚上官婉儿后,武曌一直没召唤她,这时又觉身边人不合心意,只能唤她过来。 不多时,上官婉儿款款走入大殿,不知何时已换回了女装。 一袭藕荷色窄袖襦裙,裙裾曳地,如烟霞浮动,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肩头披著鹅黄色轻纱披帛,腰间束著豆绿色絛带,流苏垂晃,显得身段婀娜纤穠。 上殿后快步越过厅堂,低头目不斜视,径直站到太后身旁。 陆珺隱约瞧见,她眉心有一点朱红,五片花瓣匀称舒展,十分精致。 武曌也注意到了,朝她端视片刻:“你还挺会遮掩,倒比从前还嫵媚些。” 吩咐道:“去仙居殿,取朕昨夜看的那份舆图来。” 婉儿轻声问:“是总章二年大唐疆域图吧?悬在樑上那幅。” 她原本声音轻快,带著几分少女烂漫,这时恭谨谦卑了许多,语调淡淡、低低的。 太后点头:“还是你知道朕的心意,去取来吧,朕和楚玉边吃边等。” “是。” 婉儿不再多说,微屈双膝,弯腰頷首,行礼后快步下了台阶。 虽是女装,仍旧干练得很,身姿轻快,须臾间便出了殿。 陆珺知道她是宫中才人,不敢多看,低头继续认真乾饭,吃了足足三碗。 仙居殿离得不远,婉儿很快取回,指挥內侍悬在大殿侧面。 这图確实很大,按营建制式,估计只有皇宫殿宇、御赐宝剎才能悬樑垂下,几乎与后世电影屏幕一般。 疆域覆盖无所不包—— 东北至靺鞨、高句丽, 东至新罗、扶桑九州岛, 东南至琉球, 南至交州、真腊、驃国, 西南至吐蕃、泥婆罗、北天竺, 西至吐火罗、昭武九姓, 西北至突厥十姓部落, 北至十姓铁勒、小海。 大唐十道、安东、安南、安西、安北、单于五大都护府,以及主要外邦、藩国都一一在列,標记分明。 重要的山川、河流、军镇、雄州也都绘製清晰,以为参照。 如此大的手笔、如此精细的线条,想必是当初兵部严格校对、耗费心血所作。 光是站在舆图前看一眼,都会感慨大唐疆域之盛,自豪感油然喷发。 “楚玉,天下之大,有超过这张舆图的么?”武曌抬臂一指,气势恢宏。 连同上官婉儿在內,內侍、婢女们举目望去,满脸皆是骄傲,眼眸像盛满了星光。 陆珺起身过去看了几眼,回答:“太后,这幅舆图確实很精细了。” “臣大致估算,图中绘製区域约占全天下土地的……” “一成。” 嘶—— 隱隱有內侍、婢女的抽气声。 隨即立刻捂住嘴。 这新科状元,是真敢吹啊! 大唐之外自然还有国家,大食、大秦什么的都略有耳闻,但说只占一成…… 这岂非是说,大唐其实根本算不上大国,只是在夜郎自大? 怎么可能!大唐得四方宾服,当年万国来朝,诸邦可是共称太宗为天可汗的! 武曌桂叶眉几乎扬到凤冠,下巴贴到了锁骨:“什么?只占天下土地的一成?楚玉,你方才说的是一成?” 她寧愿相信自己是听错了,也不相信陆珺刚才是认真的。 上官婉儿身子猛地一颤,秀美无比的脸庞写满惊讶,忍不住侧身去看…… “太后,臣曾请教过神都胡商,有西域人、大食人,还有更远的外邦人。” “他们有的乘驼马来到大唐,有的扬帆破浪来到大唐,足跡遍布天下。” “臣综合所闻,才知世界之大,也才知我大唐所处,不过其中某块陆地之一端。” “臣画工不佳,但记心尚可,若太后允许,臣立刻绘製一幅全景舆图。” 陆珺再次请求纸笔。 “好,去纸笔来!要最大的纸!朕倒要看看,全天下究竟有多大!”武曌衣袖高高拂起。 隨即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斜眼瞥向那幅舆图,下巴扬起刚毅。 “纸倒也……不用太大,有个两尺就行,臣不会画得太细。” 陆珺说晚了,婢女取回的是皇宫特製的贡纸,专门绘製巨画用的,长八尺、宽六尺,架到屏风上才能展开。 上官婉儿看到桌案墨砚,想要过去,腿刚抬起,立刻便止住。 有婢女过去研好墨,將宣州笔蘸好,递到陆珺手中。 一幅世界地图轮廓渐渐勾勒。 包括了五大洲、四大洋。 一边画,一边听到周围偷笑声,研磨的婢女受过专业训练,通常情况不会笑,但陆郎描线的手法实在…… 上官婉儿从远处斜斜瞥来,原本面无表情,登时强抿嘴角。 暗暗想:“这般画工,他是怎么敢夸如此大海口,要自行绘图的……” 纸上东一块西一块,形状诡异无比,如稚童隨手涂鸦一般。 武曌忍俊不禁:“楚玉,你的丹青技艺別具一格啊……” “太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臣为太后先说此图,容日后再精绘。” 陆珺原身书法还不错,画技却一窍不通,若用竹笔这类硬笔描线,他反而习惯些,现在只能凑合画了…… “臣所绘有五片陆地,中间隔著的是浩瀚大海,比之陆地更大几倍。” “这些陆地、大海尚未有命名,臣也无从得知,因此並未標记。” “如太后所见,此处是洛阳、此处是江南、此处是河西、此处是安西……” 陆珺一边解释,一边用笔標记大唐所在,按总章二年舆图绘出边界。 结合海岸线,大唐位置立刻清晰。 武曌、上官婉儿、內侍、婢女们都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 各自对比大唐与整体陆地的面积,大致估测,如果这幅舆图真的是世界全貌,大唐確实只占其中一成。 到底是不是全貌……没人知道,但瞧陆珺自信的模样,有可能是。 武曌將信將疑,仔细查看大唐附近的区域,又与宫中舆图对照…… 確实极为接近! 这么看,可信度至少有三成。 她开口问:“楚玉,你这幅舆图是自己推测绘出的,还是有所依据?” 陆珺回答:“臣曾见过大食、大秦及海外商贾所执舆图,各自都有一部分,臣將其拼全,並非全靠推测。” 武曌犹豫道:“若是真图,乃亘古未见,光献图便是大功,但……” 陆珺笑道:“臣不图此功,太后未来再派人印证即可,臣是为了说明形势。” “好,朕信你!” 武曌见过太多人造祥瑞、造讖纬,不过是为了求官、求赏赐罢了。 而陆珺双眸明澈,胸有成竹,根本不在乎功劳,肯定不会故意造假。 由於舆图没有佐证,她无法全然取信,但她对陆珺深信不疑。 伸手指向屏风:“楚玉,天下既然如此之大,你且说说,大唐疆土极限在哪里?” 陆珺运笔蘸墨,用虚线標记了一条线,从西到北、从东到南。 隨著线条渐渐成型,武曌眉头先是紧紧蹙起,而后又倏然张开。 瞳孔本来缩成了针尖,又骤然放大,如同要把舆图吸进去一般。 “怎么?吐火罗不在其中?” “昭武九姓地也不在其中?” “咦……室韦、靺鞨也能控制?” “乌蛮之地也能管辖?” “啊,吐蕃也能归於天朝么!” 第27章 中亚的定位 沙沙—— 殿外捲来一阵疾风,將悬垂的总章二年舆图吹得晃动不止。 上官婉儿、婢女们抬眸望去,跟陆珺標记的虚线两相比较,大唐西陲被割掉的吐火罗、昭武区域分外扎眼。 “这两处已附土三十载,他怎么敢公然从我大唐版图中划去?” “策文中他不是很积极进取么,怎么此时却保守起来,要主动割土?” “太后近来忌讳失地二字,他是不知道,还是有什么深远谋略?” “啊……室韦、靺鞨、乌蛮、吐蕃都能划入唐土,这不太可能吧?” “前三者也还罢了,吐蕃即便求和,也最多是甥舅之邦,不可能纳土归顺啊……” 婉儿双眸清澈,眸光却明灭不定。 武曌惊呼几句后,又转向西陲虚线,脊背僵直,脸庞冷峻得纹丝不动。 陆珺画完边界,解释道:“依天下形势,结合臣的谋略,这是未来数十年大唐疆域,並非一夕可蹴成其功。” 武曌抬手一指: “楚玉,你先说说,为何吐火罗、昭武要划出我大唐疆界之外?” “虽说此处目前是飞地,但依你谋略,朕很快便可夺回四镇,岂非又连上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你可知,龙朔元年之后,吐火罗便已设置州县,附入大唐版图了?” 在后宫女子中,她身材算得上很高,加上帝王气质,举手投足间压迫感十足。 语气虽然平和,在婢女们听来,这几句问话中的责难足够让人胆颤。 陆珺转身面向太后,回答: “臣知道此事。” “大食灭波斯后,王子卑路斯流亡於吐火罗,向大唐求援,先帝因路远拒绝了。” “其后大食东进,吐火罗亦受其掠,与卑路斯称臣於天朝,先帝遂任王名远为吐火罗道置州县使,接纳其土。” “目的是率先宣示主权,防止大食进一步东扩到葱岭,威胁安西四镇。” “龙朔元年,王名远进《西域图记》,在于闐以西、波斯以东十六国分置都督府。” “共设州八十、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至今已经三十年。” 史载高宗派南由令王名远出使西域,据后世分析,王名远应该就是王玄策。 毕竟,王玄策曾三次出使天竺,都途径西域、吐火罗,对此处非常熟悉。 普普通通一个县令,不太可能骤然被提拔,去干这种外交官工作。 至於王玄策为何成了县令,可能因为从天竺带回方士,炼药治死了太宗吧…… 但无论陆珺、还是原身此时都不知真相,只能按记载来复述。 武曌听他记诵如流,面色稍霽。 语气又平和了些:“既然知道此地已归附三十年,为何又要划出去?” “臣並非划土,若太后要臣开疆拓地,臣能为太后练精兵万人,纵横万里。” “但天下仍有强敌,大唐国力终会竭涸,即便一时征伐获胜,也难长守。” “臣分析形势,推演数百年內,此地更適合做缓衝区。” “原因有三……” 陆珺抬手指向屏风舆图,从吐火罗、昭武之地,一直延展到欧亚大陆西端。 “此片陆地是大国匯集之所,由东至西诸强林立,商贾也串联期间。” “其中最强大的国家,东端是大唐,中间是大食,西侧则是大秦。” “大食与大唐几乎同时立国,其民自称阿拉伯帝国,其君主称为哈里发。” “该国地横万里,人口数千万,拥悍兵数十万,灭波斯、抗大秦,实为天下强邦。” “吐火罗之大部、波斯之北、昭武之南称为呼罗珊,大食设总督於此,显有东进之心。” “臣料十数年內,呼罗珊总督必欲扩土北侵,吐火罗、昭武九国当其要衝,十分危险。” “其地距呼罗珊为近,距安西为远,若大食蚕食渐並,则大唐万里外兵戈难绝。” “且大食人信奉之大食法,比儒学更易传播,反覆攻守之下,大唐不占优势。” “此原因之一也。” 舆图前方,武曌眉心深拧。 大食灭波斯后,曾派使者来长安宣扬本国,后来波斯王子卑路斯避难於洛阳,又匯报了许多情况,因此对於大食的强大,她大致是心里有数的。 但强到什么程度,大食使者或许夸大,卑路斯又嚇破了胆,不足採信。 看到舆图中大食疆域,才有了直观认识,这绝对是个能与大唐頡頏的强国。 大唐如今西有吐蕃、北有突厥,若还被大食侵扰,著实很难应付…… 她问道:“原因之二呢?” 陆珺手指先点了点吐蕃,又指回吐火罗、昭武所在的中亚部分: “此处是大唐、大食、吐蕃三国接壤之地,必然成为大国合纵连横之疆场。” “若纳入大唐版图,则大食、吐蕃必结盟北向,共击大唐。” “若握於大食之手,则吐蕃西受其扰,大唐在安西、河陇压力顿减。” “若被吐蕃所控制,则大食、大唐可以南北夹击,吐蕃无法长守。” “大唐固然不惧强敌,但此处离腹地太远,无法重兵控制,实力终究有限。” “且安西復置后,需屯兵立足、笼络十姓,短期难以全力向西爭衡。” “故而,三国都有所图谋,也都有所忌惮,混战必定不绝……” 歷史上,十年之后,大食呼罗珊总督屈底波接连用兵,征服吐火罗,以及昭武九姓中的安国、火寻、康国、石国,也就是布哈拉、花剌子模、撒马尔罕、塔什干,占领中亚。 好在,后来屈底波死於大食內斗,昭武诸国请求大唐发兵,重进河中。 张孝嵩领军西征,兴昔亡可汗率十姓相助,击破大食、吐蕃联军,收復其地。 又过三十余年,大食权力更替,黑衣大食借呼罗珊强兵兴起,称阿拔斯王朝。 新呼罗珊总督並波悉林实力更强,率军於怛罗斯击败安西军,重新控制这里。 然后,安史之乱就来了。 没有然后了…… 武曌无法得知后世发生的事,但听完陆珺分析,频频点头: “楚玉说得有理,当初先帝在此设立都督府,也是想抢占先机,但大食、吐蕃必然不会罢休,大战再所难免……” 嘆了口气:“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陆珺將手指划向北面、东北: “若大唐只有西侧受敌,即便面临吐蕃、大食夹攻,也还可以相抗。” “只需用对谋略,联合十姓部落,又有昭武九国兵相助,足可纵横其间。” “但突厥復叛,骨咄禄东征西討,奚族和契丹不是对手,必定归附於他。” “十姓之主兴昔亡可汗、继往绝可汗难以统御部眾,十姓也不是骨咄禄对手。” “如此一来,安西、河西、朔方、河东、河北、安东都受突厥兵锋。” “太后若用臣谋略,突厥可以降服,却无法全力经营吐火罗、昭武之地。” “最好的办法,是扶持十姓部落,借其力抗衡大食,將此二地闢为缓衝。” “此处古来便是商贾繁茂之地,大食人见无法战胜天朝,又不直面大唐兵锋,或可为求商利而息兵。” “其后若大食衰落,则又是一变,只怕是数百载之后的事了……” 呼—— 上官婉儿轻轻吐了口气。 婢女们听不懂边事,她却大致能明白,陆珺说的三点原因確实在理。 大食强大、三国爭衡、天朝疲於应付,对於万里之外的土地,实难久守。 这种情况下,能將此处作为缓衝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问题是,太后是否接受这个结果? 而且,陆珺又一次直呼“骨咄禄”而非“不卒禄”,仍是犯了忌讳…… 婉儿抬眸望去,见武曌在屏风前来回踱步,似乎在消化情绪。 目光偶尔虚空散落,偶尔聚在屏风,脚步愈来愈慢,嘴唇微微翕动。 终於,停下来道: “楚玉,你论及西域方略,视野之开阔、推演之大胆古今罕有!” “朕是见过许多名將的,他们对西域颇为了解,但对吐火罗以西之地,也只一知半解而已。” “你笔下所绘却纵横万里,讲的许多事闻所未闻,实在让朕大开眼界。” “朕与先前所知相对照,细思之下,你说的確实有理,此处確实不易长守,不能过於在意。” 对她而言,吐火罗、昭武毕竟不是华夏腹地,即便不能长久统治,损失也不大。 如果一味坚持,反而有黷武之弊。 她目光立刻移向其他区域—— 大唐北面、西南。 “室韦、靺鞨、乌蛮也还罢了,跟朕说说,如何臣服漠北、吐蕃?” “要知道,漠北诸部自秦汉以来便是劲敌,即便一时击败,也无法彻底降服。” “而吐蕃踞於高原,朝廷难以纵深其土,即便以你的奇谋,能让赞普请和,又怎能让他们甘心纳土归顺呢?” “朕记得你策文提到过,若时机成熟,要纳吐蕃为藩卫,对吧?” “你说儒学有弊端,要用其他方法统御,就是用於此二处么?” 第28章 太宗、高宗的方略得失 噌噌、噌噌,婢女们躡足趋步,悄悄將午膳撤了下去。 迎著太后、陆珺的方向,有婢女轻摇绢麵团扇,凉风丝丝飘去,將两人衣带轻拂起来,还带著淡淡花香。 此时已是午后,太后六十多岁年纪了,依旧兴致高昂,毫不睏倦。 內侍、婢女们不懂边事,竟也一个个屏息凝神,听得十分专注。 一来,陆珺讲的东西很新奇。 二来,他不要命的。 “太后问臣永镇漠北、威服吐蕃之法,恕臣斗胆,想先议太宗、先帝之策。” “对於西域、突厥诸部,太宗、先帝昔日方略得失如何,太后可知?” 陆珺问完,扇风的婢女手骤然停在半空,暗想:“不必再扇了,这位郎君已有取死之道。” 上官婉儿脸色唰地泛白:“还真是斗胆……当真什么话都敢问么?” 陆珺总喜欢反问太后,已经犯了大忌,现在居然问起太宗、高宗得失…… 臣子褒贬先帝,是大不敬。 让太后评价自己两任丈夫,更隱隱揭露皇家子纳父妃的丑事。 上个敢这么做的叫骆宾王,说太后“陷吾君於聚麀”,檄文写得生动之极。 但人家也就写写文章,陆珺居然贴脸开大,不知是谁给的勇气。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武曌听到也是一怔,瞧见陆珺表情认真,心道:“让他不必顾忌,他还真听话,少年人终究大胆……” 微微一笑: “太宗是马上天子,纵横无敌,英明神武,四夷无不宾服於他。” “高宗继承其文治武功、精兵良將,开疆拓土,威名也广传於异邦。” “只是后来名將凋零、府兵渐弛,遂令吐蕃坐大,阿史那氏復叛,占据了漠南漠北。” “朕以为两朝方略並无不同,只是立国时的精兵悍將陨落,后继无人罢了。” 对陆珺的冒失,並不放在心上。 她年纪越来越大,近来感觉身体、精神明显不如从前,需要年轻人陪伴。 有的人可以让自己重拾活力,身体回到三四十岁的状態。 而陆珺让她嗅到一股朝气,才情卓绝、天纵奇才、一往无前的朝气。 跟这样的少年相处,让她精神焕然一新,自信仍可建立不世功业、名垂青史。 相比起收穫,对方说几句犯忌讳的话,实在不算什么。 “太后圣明,先帝朝兵將確实不如太宗朝,致令大非川、青海兵败,並非先帝不重视吐蕃,或方略有失。” 陆珺先肯定了一句,转而道: “臣也略有拙见……” “先帝对西域、漠南突厥人的处置,与太宗方略大有不同。” “太宗设安西四镇,是长久经营西域之意,此处是汉朝故土,自当固守。” “一旦四镇稳固,尤其若能控制碎叶城,十姓便群龙得首,尽在掌握之中。” “先帝却主动撤去四镇,仍以属国羈縻,才让阿史那贺鲁得以坐大。” “漠南突厥对大唐本来十分忠诚,太宗也统御有方、信任有加。” “漠北薛延陀部坐大时,太宗扶持阿史那思摩返回河套,赐姓李氏,以为朔方藩卫。” “思摩因此对太宗感恩戴德,声称愿世世为国之一犬,守吠天子北门。” “相比之下,先帝遣突厥降户西征万里,降户不堪其苦,因此復叛。” “臣以为,当时宰相未尽劝諫本分……” 后世有不少人认为,高宗被过於低估,其实他创造了大唐的鼎盛疆域。 怎么说呢,凭藉他老爹留下的班底,可能龙榻拴条二哈都能做到。 伟人评价为:“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 陆珺的评价已经很收敛了,高宗对突厥降户的处理,简直惨不忍睹,不单单因为徵发去討伐西域而已。 调露元年阿史德温傅、奉职反叛,二十四羈縻州响应,部眾达数十万之多。 第二年,裴行俭大破叛军於黑山,又用反间计,令叛军可汗阿史那伏念倒戈。 此时,叛军已经被平定了。 高宗却为了立威杀死伏念,断了降军后路,让突厥再次反叛,终於不可收拾。 陆珺把责任推给宰相裴炎,毕竟是他劝杀伏念,给高宗留了个面子。 也让太后好接受些,因为裴炎忠於李姓,最后被她杀掉了。 武曌默然许久,点头道:“裴炎误国误君,死不足惜!” 心中却明白,太宗与高宗对西域、突厥的处理方式对比,確实高下立判。 但她不认为是人的问题: “楚玉,太宗生逢乱世,乃统兵帅才,其后君主难有此等见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未必是方略之失。” “你不在其位,很难理解其中难处,朕不怪你,但你对先帝確实有些偏颇。” 太宗的雄才可遇不可求,后世君主难以效仿,只能按自身稟赋来治国。 而且,高宗朝许多政务她也参与了,说高宗有问题,连带捎上了她。 凤冠之下,脸色隱隱有些难看。 对这个话题,陆珺知道她心里不会舒服,早做了准备。 深揖道:“臣向太后请罪,臣並不想议论君主过失,而是想从中得出结论,考太宗方略之得,为太后之鑑。” 武曌登时明白过来,抬手一笑:“朕说过让你不必顾忌,说下去吧。” “是,臣以为太宗方略之长,在於放弃以儒学观念看待四夷之执念。” “而先帝朝方略之失,在於秉持中原为正统、边陲为蛮夷。” “太宗视突厥、铁勒、十姓、契丹、奚族、吐谷浑、西域诸国並为子民,诸邦便视太宗为天可汗,安於做天可汗臣子,接受天可汗的封號。” “先帝视西域为藩邦、视突厥为奴僕、视百济为蛮夷,其贵族必怀异心。” “所谓蛮夷,其实跟汉人並无二致,都以利害为先,再讲情义。” “如果朝廷以役使、赋敛为主,情义上又轻视为次等民眾,他们自然不会服从。” “因此,儒学汉风只適合治理中原,並不適合统御草原、大漠、高原、海外。” “以北魏拓跋氏为例,其居於平城时,漠北、中原皆受其辖。” “一旦汉化入华,迁都洛阳,则六镇兵变、柔然復兴。” “想要让漠北、吐蕃彻底臣服,前提自然是以雄兵慑服,而后则是纳其为统一体系。” 草原游牧区、中原农耕区不能用相同方式治理,是后世的共识。 北魏、天可汗都曾短暂成功过,在朝廷框架中设立两种並行官制,草原游牧区按可汗方式管理,中原农耕区按皇帝、州县方式管理。 真正长时间实施这套系统的,首先是契丹人建立的大辽。 耶律阿保机在唐帝逊位后,立刻称帝,號为天可汗,说明极其认可这套方式。 大辽在草原区设北院,用部族制管契丹人;在幽云设南院,用汉制管汉人。 说起来,比亲儿子都懂太宗。 后来的大元、大明都学会了这招,青藏高原从此稳定纳入华夏。 而靺鞨人后裔建立的大清,又把喀尔喀蒙古用相同方式笼络进来,漠北也纳入版图。 但后世的例子,陆珺没法举出来,只能以北魏和太宗做成功榜样。 武曌隱隱有些头绪:“朕明白了,你是说一旦占据四夷之地,便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对待他们,视如一家。” 但仍旧不解:“大唐羈縻都督府、羈縻州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陆珺摇头: “羈縻是外族纳入中原治理的方式,即名义上臣服,受封中原官制。” “在朝廷能设立都护府、都督府以军镇守之地,可以用这种方式,例如安西、漠南。” “但漠北、吐蕃悬诸瀚海、雪域,又无法屯田,长期驻军十分艰难,便不適合。” 武曌眉头蹙起:“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自称天可汗吧……” 陆珺笑道: “也不是不可以,天可汗意味著要介入各部族管理,需要秉持公允。” “龙朔年间,兴昔亡、继往绝可汗互有矛盾,朝廷杀兴昔亡可汗,咄陆五部都觉得冤屈,因此离心离德。” “对此,最好设立有司专门管理,类似於理藩寺这样的名號。”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与其建立信仰共识,如同天子之於士人,以儒学为共识一样。” “什么信仰?”武曌当即问。 眼眸抹过一丝亮色,熠熠生光。 第29章 你是吐蕃人的梦魘啊 “臣说的是佛法。” “佛法?” 武曌听到这两个字,双眸精光更炽,如同烟火点燃,又像漫天星辰落入其中。 她自幼信佛,曾在感业寺当过两年尼姑,对佛经感情比儒经还深,谈到这个话题,发自肺腑的愜意。 正因为熟悉,她也了解过佛法在吐蕃的传播经歷,蹙眉道: “据朕所知,吐蕃自松赞干布后便也信佛,未见与大唐亲善啊?” 內侍、婢女们平时都烧香拜佛,纷纷微转身子侧耳倾听。 上官婉儿心想:“佛法不就是积攒功德,以求超脱轮迴么?如何降伏吐蕃?” 本不想过多关注陆珺,但这少年似有魔力,不由自主被他再次吸引住。 一双明眸飞快地掠过屏风,立刻垂下眼帘,片刻后又悄然抬起。 额头的伤口,似乎不怎么疼了。 陆珺回答: “太后明鑑,松赞干布先后向泥婆罗、大唐求亲,泥婆罗嫁以尺尊公主,大唐嫁以文成公主,都带去了佛法。” “但吐蕃人素信苯教,朝拜雪域神跡,以占卜、祈福、请神通灵为好。” “吐蕃曾有传言,松赞干布因推崇佛法,被苯教信徒毒杀,可见苯教之盛。” “时至今日,全境佛寺不过十二座,国內贵族、百姓仍篤信苯教。” “二者之差,不可以道里计。” “楚玉当真博闻……”武曌缓缓点头。 吐蕃內部情况她了解不深,关於苯教与佛法的地位,这时才有直观认识。 问道:“既然吐蕃不信佛法,又如何用来与吐蕃求得共识?” 陆珺嘴角勾起神秘,再次反问:“太后是真的信佛吧?” 武曌一怔,脸上怫然露出不悦:“信佛还有真假么?对佛祖不敬,要遭报应的!” 说完嘴唇翕动了片刻,喉咙里像堵著什么,双肩紧绷起来。 这声轻斥不像君主责备臣子,更像虔诚篤佛的长辈训导后生。 陆珺揖道:“恭喜太后,君主崇信佛法,对拉拢外邦有天然优势,若不信的话,还需要装一装,不免辛苦。” “若不信佛,装又有何用,岂非……”武曌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瞳孔微微一缩,眼神由迷茫倏而转为清明,仿佛迷雾被拨开一般。 似乎明白了什么。 儒学就可以不信,装信就行。 佛法也是这个道里。 她抬手道:“朕懂了,楚玉的意思是,可以借两国和睦之机,以朕的名义推荐高僧过去,帮助佛法在吐蕃传播,对吧?” 到底是君临天下的人,涉及政事,话只需说半句,另外半句自己就能接。 但她仍有疑惑:“可朕只能推荐,无法强迫吐蕃人信佛啊?” “毋须强迫吐蕃人,只需將佛法传去即可,自有人会信。” “太后可记得臣的陇右谋略?噶尔氏与赞普內斗后,吐蕃实力必然受损。” “赞普只能求和,依照松赞干布旧例求亲,意欲重申甥舅之盟。” “太后可顺势派遣高僧入蕃,再次传入佛法,令赞普得以闻听……” 武曌驀地打断: “楚玉且慢,文成公主岂非也曾带去高僧、佛经,松赞干布固然十分推崇,却也未令佛法大盛於吐蕃啊?” “且松赞干布为苯教信徒毒杀,后任赞普只会更加防备,怕重蹈覆辙吧?” 涉及谋略,她敏锐察觉到了漏洞。 “那是因为,文成公主带去的佛法,对赞普无甚大用。”陆珺微微一笑。 他唇边掛著淡淡的笑意,眸中丝毫没有忐忑,明亮篤定之极。 “请太后恕臣直言,吐蕃人、突厥人与汉人並无不同,君主都需要一套令贵族膺服的经义,助其收拢权力。” “苯教大祭司均出身吐蕃贵族,素来得民眾崇信,因此贵族势力很大。” “对赞普而言,想要独揽大权,必须有削弱他们的办法。” “寻常佛法教派太过简单,不具备替赞普控扼义理、捍卫君权的能力。” “天竺有一套佛法教派,名曰密宗,鳩摩罗什等高僧亦曾译介其经,太后当有耳闻。” “此教派修行时讲求次第,需层级传授,比苯教更具庄严之相,足以震慑蕃人。” “赞普一旦得之,便可摆脱大祭司束缚,以等级统御其民……” “等等。”武曌又扬手喊停。 对陆珺的谋略,她已大致了解,就是从西域或天竺延请密宗高僧,趁议和、和亲的机会,派入吐蕃弘法。 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密宗適合赞普揽权,这样做岂非帮了他的忙?” 陆珺微笑回答:“赞普想借密宗揽权,贵族又岂会任其坐大?” 笑容中,锋芒隱隱。 密宗是佛教大乘教派,起源於天竺,此时在大唐尚未广为传播。 直到开元年间,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来中原传法,被尊为国师,官员百姓爭相供奉,巍巍法门由此兴盛,在大唐地位很高,又渡海传到扶桑,传承不衰。 会昌法难中,密宗遭遇重挫,从此在民间一蹶不振,这是后话了。 吐蕃这边,此时也还没有密宗。 歷史上,现任赞普器弩悉弄去世后,其子赤德祖赞与大唐议和,迎娶金城公主,再次在吐蕃推广佛教。 目的就是渐渐侵消贵族权力,收拢到自己身边,以求大权独揽。 为此,赤德祖赞与贵族斗法了很久,最终被贵族刺杀。 新赞普赤松德赞引入天竺密宗,定为国教,佛法、苯教继续爭斗不休。 其间,贵族得势则灭佛,赞普得势则拥佛,內部分裂始终无法消弭。 加上受回紇、大唐夹击,吐蕃终於衰落,因內部发生暴乱而亡国。 这个过程持续了百余年,陆珺建议引入密宗,是为了提前这个进程。 “原来如此,又是个奇谋!” “先让赞普与噶尔氏內斗,再让他与其他贵族斗,世世代代斗个不休!” “楚玉,你眼光长远之极,实在是吐蕃人的梦魘啊!” 武曌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脑补出未来走势,想到吐蕃今后再无寧日,嘴角止不住高高扬起,哈哈大笑起来。 用计谋可以除掉人,也可以搞垮一个国家,陆珺的思路很合她胃口。 每当思路亢奋时,她总喜欢来回踱步,这时又已经走了十几圈。 忽然停住:“对了,这谋略是能削弱吐蕃,却如何让其永久臣服於大唐?” 陆珺回答: “吐蕃因內斗而羸弱时,依臣兵制规划,大唐已有一支能纵横青海的军队。” “可先收復吐谷浑,在青海湖附近陈兵,吐蕃不得不臣服纳降。” “经赞普推广多年,彼时佛法已深入吐蕃民间,赞普、百姓都有了同心。” “朝廷只需以密宗护教法王之名笼络,不设州县羈縻,吐蕃上下是能接受的。” “还可以给诸位贵族封教王之名,分而治之,吐蕃各势力皆慕求天朝册封,其地便再难生乱。” “雪域路远天寒,天朝难以驻兵逻些,但这些册封却比重兵还管用!” “漠北诸部,也可以用类似方式。” 武曌频频点头:“没错!” 用思想来统御地方、百姓,从来就比用军队成本低得多。 至此,陆珺关於吐蕃、漠北等地的未来构想、长久统御之术,轮廓已经清晰显现。 只是,武曌对细节有些疑惑:“法王、教王,这些是密宗名號么?” “可以是。”陆珺微微一笑。 脑中飞速运转,该如何解释…… 第30章 楚玉之谋天下无双 僧官制度,古已有之。 南北乱世时佛教昌盛,寺院土地、部曲眾多,朝廷开始设置僧官管理。 分中央、地方、基层三级,由皇帝和各级官衙委派僧尼担任,有俸禄,主要起管理寺庵、连接朝廷的作用。 隋唐一统后,僧官渐渐只剩虚名,实际权力掌握在俗官手里。 宋、辽、金大致沿袭唐制,元朝由於皇帝崇佛,僧官位高权重,干政不断。 到了明朝,僧官制度被重新严密、规范设置,並推广到西北、西南边陲。 所谓国师、大国师、法王、教王,是洪武帝、永乐帝针对藏地所创。 就很难跟武曌解释…… “太后最喜欢读什么佛经?” 陆珺双眉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再次岔开话题。 他想到一个解释方式,不止好懂,还能让太后欲罢不能、原地起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朕喜欢《华严经》。”武曌脱口而出,追问:“这与法王、教王有何关係?” 以她的性格,换做別人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还总朝自己发问,早就严厉训斥了,但她对陆珺却宽容得很。 一来自己有言在先,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不能食言。 二来,这少年从不说废话,看似天马行空,却总能言之有物,值得信任。 关键是,俊俏少年让人气不起来…… “太后莫急,法王、教王是臣的建议,可以由佛来指定。”陆珺微微一笑。 又问:“臣也曾略闻佛经,对《大方等无想经》印象颇深,太后可曾读过?” 仍是个奇怪问题,武曌茫然摇头:“朕只听过,是大乘佛教的经书吧?” 没读过……那就好。 陆珺终於切入主题: “正是,此经乃北凉高僧曇无讖所译,又名《大云经》,乃涅槃部经典。” “第三十六、三十七品提到一位净光天女,因缘际会,两次得闻佛法深义。” “佛陀预言,天女涅槃后七百年,將以女子身重新降生,成为一国之主,教化百姓,作菩萨事业……” 啊—— 听到这里,武曌一声惊呼。 如同一道天光猛然降临头顶,双眸登时炽热无比,似被炸燃出熊熊火苗。 她向来胸有城府,遇事沉稳閒定之极,此时身体竟剧烈颤抖起来。 虽说包容陆珺,但刚才多少有些不快,此刻,这不快顿时无影无踪了。 “楚玉,你说什么?经文里提到,有个女子將成为一国之主?” 问话时,呼吸都凝滯了。 陆珺笑道:“是啊,《大云经》原文如此,臣只是复述而已。” “你还记得原文么?能否为朕默诵这一段?”武曌声音跟著身子一起颤抖。 陆珺点点头,回忆道: ““尔时佛告天女,且待须臾,我今先当说汝因缘。”” ““是时天女闻是说已,即生惭愧低头伏地。”” ““佛即赞言,善哉善哉,夫惭愧者,即是眾生善法衣服,天女,时王夫人即汝身是。”” ““汝於彼佛暂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復闻深义。”” ““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 ““汝於尔时实为菩萨,为化眾生,现受女身……”” “请恕臣未曾深研佛经,只对这段印象深刻,有些文字记不住了。” “据臣浅见,经文说的是一个未来佛,佛陀预言其將在某国以女子身降生,並成为该国之君,教化百姓……” “既是未来佛,自然可以任命护法的法王、教王,令其教化吐蕃。” “如此一来,吐蕃人不仅视天朝为宗主国,也会视天朝君主为神明。” “说到底,法王、教王既是朝廷僧官,也是吐蕃人与天朝的纽带。” 这个解释,確实有些绕。 密宗是最適合雪域高原的佛学教派,可以作为朝廷与吐蕃的共识思想。 朝廷用僧官体系来笼络,但具体名目,最好有个更適合的任命者。 《大云经》里提到女主临国,行菩萨事业,未来肯定会成佛。 佛来任命僧官,再合理不过。 这招既能將谋略说圆,又可以…… 懂的都懂。 歷史上,找出《大云经》经义,並写成疏注进献太后,是薛怀义领衔法明、处一、云宣等九位僧人干的事。 时间是今年七月,之后两个月,太后顺应天意接受禪让,登基帝位。 既然这时还没找出来……就对不住薛师傅了。 武曌凤冠抖得愈来愈厉害,殿上明明没有风,霞帔却来回摆动个不停。 嘴唇几次张开,想要说什么,又尽力合拢下去,眼角眉梢却早已压抑不住。 此时是她称帝准备的衝刺阶段,祥瑞、图讖造势已经够了,军队也牢牢把控,清除异己是举手间的事。 唯一差的,是名分。 她是个女子……按儒家经义、士庶百姓认知,都不可能当皇帝。 大权在握的太后不乏其人,西汉吕后、东汉竇太后、北魏冯太后,哪个敢称帝? 若仅凭实力夺位,等於告诉天下人——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理是这个理,但坐上那个位置,就得找个堂皇理由,断绝其他人的念想。 她需要名分,一个能与儒家经义比肩、抗衡的名分,太需要了! 让薛怀义主持白马寺、纠集高僧查阅佛经,就是为了从浩瀚经文里找名分! 可惜,迄今为止还没找到。 而陆珺提到《大云经》,里边竟有“女子为国王”的说法,还是佛陀亲自预言的! 只要稍加阐述,名分就如同被一阵东风吹来,齐活了! “朕明白了,这是要调整僧官制度,好办法……”武曌隨口答应。 思绪隨著狂喜纷飞不定,早就忘了此时是在討论臣服吐蕃、漠北的办法。 回过神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 她稍稍收敛笑意,对陆珺道:“朕已经明白你的意思,漠北也可以用类似方法,先以兵威,再以佛法笼络,制定新的僧官制度,比之羈縻更有效果、更加长远!” 竖起大拇指:“楚玉之谋天下无双,发前人之所未发,真奇才也!” 隨即招手唤来一名內侍,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人立刻离殿而去。 其余內侍、婢女面面相覷,心中都大惑不解:“怎么就天下无双了?” 他们读书甚少,对未来局势无法推演,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官婉儿却清楚得很,陆珺谋略好是很好的,只是……太后所夸另有深意。 顶多,只有一分是为谋略。 另外九十九分,是为《大云经》。 抬眸望去时暗暗佩服:“不动声色给太后送了份大礼,他真的只有十八岁么……” 陆珺微微一笑: “太后,借佛法臣服是长远方案,要最终达成,需数十年之后了。” “且一旦吐蕃、漠北內部形势反覆,即便用此策笼络,也有不稳之虞。” “臣还有更好的谋略!” 第31章 这可是天子軺车啊! “还有更好的谋略?”上官婉儿几乎惊呼出声。 她跟隨太后多年,见过许多名臣,但以这几日策文、殿试、召对所见,论智计百出,没人能比得了陆珺。 大殿之上,內侍、婢女们齐刷刷朝这位少年望去,眸光璨如繁星。 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他计谋好像无穷无尽,还是不是人的……” 武曌仍沉浸在《大云经》的喜悦中,目光稍稍放空,反应最慢。 眉梢一弹:“咦,还有谋略?” “太后,佛法与儒学都是思想,各自適用范围、传播难易不同而已。” “但思想之於寻常百姓,並非最重要的,衣食吃穿等生存用物才是。” “因此,臣的谋略著眼於人的生存本能,简而言之是两个字…… 陆珺侃侃而谈,正要將谋略说出,瞧见武曌右臂扬起,轻轻摆动。 笑道:“楚玉,今日已说了许多,谋略不妨先放一放,朕也得细细思量。” 此时,她心里只有三个字—— 《大云经》。 “女主临国”的经义对她而言,此刻比任何事情都紧迫,她急切想让人去查,是否真的实有其事。 那些治国方略、进取谋划、奇思妙想固然重要,却並不著急。 即便现在全听了,也不可能马上施行,总有个理解、討论、规划的过程。 关键是,要等自己称帝后再做,才能保证得利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家人。 这心思,却不能直接言明。 她已经管理好表情,举手投足十分淡定,陆珺一时竟没瞧出来。 说好了三日三夜……这还没到一日,前戏而已,就叫停了? 看来刚才的理论过於超前,一竿子扎太猛了,还是得由浅入深、深浅结合…… 嗯,先科普些简单知识。 陆珺伸手指向地图: “好,臣再给太后讲讲舆图,除大唐、大食外,此片大陆仍有许多强国。” “由昭武向西,南即大食,北是可萨汗国,原本为西突厥一支,后迁居於此。” “再往西,则又是另一强国,汉人典籍称为大秦,其人自称罗马帝国。” “先前罗马帝国幅员更为辽阔,环此海域皆为其土,约三百年前东西分治,其西为蛮族所灭,各自立为王,今有法兰克王国、西哥特王国、伦巴第王国等……” “其东仍自居罗马帝国正统,东与大食向抗,西北两侧抵御蛮邦。” “大陆之北乃维京人所居,性喜剽掠,臣料不久后其便会四处侵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大秦自汉以来,便热衷天朝丝绸,一匹可售金十二两,其利卓为可观。” “昭武、大食、突厥人竞相奔走,或入中原购求,或沿途倒卖,分食其利……” 一边介绍,一边捡起毛笔,將地域大致画出,又標记国家名称。 上官婉儿、內侍、婢女们视野大开,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 陆珺提到的地域,非但《括地誌》没有列及,大唐最博学的宿儒也从未说起过。 比《大唐西域记》所记还要新奇! 陆郎到底知道多少! 他讲得头头是道、一气呵成,完全不像现编的,看来这舆图確实可信……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大海彼岸还有几大片陆地没讲到,实在令人好奇! 武曌仍面含微笑,时而点头呼应,时而沉吟不语,不知是不是走神了。 陆珺见没人评论,也没人投推荐票、月票……继续指向美洲大陆: “大唐之东是扶桑,远隔约两万里重洋,有两块南北连接的陆地。” “据臣所闻,此处居住的民族,统称为印第安人,有许多小部族。” “中间这一小段,有个叫玛雅的部族建立了许多城邦,精於数算、天文历法,却不会冶铁,实力並不强大。” “其余区域虽然广袤,人却不多,率皆以渔猎为生,不过没有马……” 噔噔噔—— 说到这里,刚才武曌派出的內侍快步上殿,来到她身旁耳语了几句。 由於离得近,陆珺隱约听到几个字:“薛师来了……” 原来是他! 难怪…… 薛师就是薛怀义,本名冯小宝,太后令他与駙马薛绍合谱,附入河东薛氏谱籍,按辈分,薛绍叫他叔叔。 由於太后尚未称帝,蓄养男宠名声不好,他暂时以出家人身份入宫诵经。 包括武承嗣、武三思在內,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称呼“薛师”。 大白天的,他突然被召唤进宫,多半不是因为太后兴致来了…… “楚玉,今日且到这里吧。” 武曌当即结束召对,似乎是为了安抚陆珺,又笑吟吟拍拍他肩膀: “楚玉,你別多想,朕並非对你的谋略、舆图不感兴趣。” “听卿今日所讲,朕已然大有收穫,请不愧是朕的状元!” “你明日仍需过堂、向考功司谢恩,之后还要期集、游街,先回去休息吧。” “中状元乃光宗耀祖的大事,你也需回陆浑祭祖,朕给你半月假,好好安顿一下。” “半月之后,吏部已然授官,西州、凉州都督也该来了,朕再召你入宫。” 见她和顏悦色、举止亲切,周围內侍、婢女都羡慕不已。 一个个下巴僵在半空,暗想:“从未见过太后这般照顾臣子的……” “谢太后体恤之恩,臣告退。” 不管薛师傅是来打桩、打坐还是打稿《大云经疏》,陆珺都得识相。 躬著身子趋退几步,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在殿门停住了脚步。 “太后,可否容臣向一位內官道歉?先前臣初试时,得太后特许入殿答题,臣不知女官是太后所派,曾出言顶撞,臣想当面致歉,也盼太后恕臣无知之罪。” 今天上官婉儿一直给自己甩脸,或许是记著曾驳她面子的事。 人家在太后身边,不能得罪。 武曌一怔,向殿侧问道:“婉儿,还有这回事?你们有过节?” 上官婉儿嘴唇微颤,轻声道:“婉儿是奉太后命令行事,怎会如此小气?” 將当时事情简述一遍,转向陆珺:“陆郎行的是正理,毋须道歉。” 言语平静,心中却升起暖意。 陆珺这番话,不论出於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帮自己解围了。 太后怀疑自己有私情,得知这段齟齬,立刻会明白是错怪了自己。 果然,武曌朝陆珺笑道:“楚玉別多心,婉儿虽是女子,这点度量是有的。” 派內侍引陆珺退下后,缓步近前轻抚婉儿额头,柔声道: “婉儿,你喜欢用花瓣捣汁染书浸香,赏你两树上阳宫的樱花吧。” ………… 殿外春风和煦。 几日前初试离开皇城后,陆珺心事重重,今天殿试三题都评为第一等,又得太后亲自召对,再往成均监走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毛孔都呼吸著满街花香。 柳丝裊裊风繰出,草缕茸茸雨剪齐,白乐天诗里的天津桥寧静怡人。 回眸西眺,画阁红楼宫女笑,玉簫金管路人愁,王仲初笔下上阳宫歌舞昇平。 过天津桥是定鼎门街,又称天街,宽近百步,花瓣盈路,既恢弘又婉丽。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倏忽之际,神都繁华尽掠眼前。 愜意。 毕竟,是乘御赐軺车回的。 陆珺隨內侍出洛阳南门后,已经有軺车候在那里,內侍恭恭敬敬道: “太后口諭:陆楚玉赞画倾力、奏对得宜,赐軺车送回成均监,以彰勉之。” 所谓軺车,是一种轻便马车,有顶棚但敞开四面,俗称四向远望之车。 皇帝派內侍宣召重臣时,就是乘坐这种车,因此常用来指代天子使者。 赐大臣坐,是种殊荣。 陆珺如同坐上了敞篷跑车,可以东张西望,一路繁华尽收眼底。 神都百姓见多识广,许多人瞧出是皇家褒赐,街边不时听到嘖嘖称讚:“这位郎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回到成均监门口,刚下车,瞧见崔靖、卢源两张撑到胸口的下巴。 和一地的口水。 “楚玉兄,这可是天子軺车啊!得太后如此看重,实在令人羡慕……” “楚玉兄怎的下车如此快?愚弟正欲牵马执蹬、躬身为石……” “楚玉兄可还记得,曾借与愚弟三千钱,愚弟不负所托,寻得花魁娘子……” “记得楚玉兄尚未婚配,愚弟愿即刻修书回乡,为范阳卢氏择一贤婿……” 他们大清早被考功司问话,猜想陆珺耽误了殿试,担忧之余,隱隱幸灾乐祸。 散学后便出大门等待,是想第一时间看看结果,开大还是开小。 瞧见这阵势,已经不必再问…… 开的是豹子,通杀! 陆珺笑嘻嘻还礼,隨意敷衍了两句,恭敬目送內侍驾车而去。 正要抬腿进监门,瞧见路旁有辆马车跳下一个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麵皮白净,身上穿一袭石青色圆领袍,是上好蜀锦所裁,身后马车漆成朱红色,车帷也是织锦,一看就是三品以上高官家的。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黝黑,鬃毛齐整,马具上镶著银饰,很是气派。 来人昂著头,不紧不慢踱步走近,几乎用下巴对准陆珺: “是陆楚玉吧?左相有请。” 原来,是武承嗣的家僕。 第32章 靠楚玉兄撑场面了 武承嗣今年四十二岁,是太后的亲侄子,袭封周国公爵位。 也就是说,他是太后祖父武士彠一脉的法定继承人。 年初,李姓诸王被移籍皇室宗谱,据坊间传闻,太后称帝后將废黜亲儿子的皇嗣地位,让武家人继承天下。 换言之,武承嗣是皇储第一候选人。 即未来的皇帝。 难怪区区家僕便趾高气昂,虽然用了个请字,语气却跟传唤差不多。 崔靖、卢源听出是武承嗣的延请,退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宰相、周国公、皇储候选人,无论用哪个身份,寻常士子都是高攀不上的。 但,陆珺婉拒了:“晚生明日便要到凤阁过堂,自当拜会相公。” 按制,贡举放榜后,及第者需要全体拜謁宰相,称为过堂。 武承嗣是宰相之一,自然会见。 那家僕大出意料,愣了片刻,声音陡然加重几分:“听好了,是周国公私宴!” 刚才自称文昌左相,此时改口为周国公,是在提醒陆珺,自家主人姓武。 明说“私宴”,点出与例行过堂有所不同,是笼络结纳之意。 在他看来,能得自家主人延揽,对任何人都是天大的面子,何况一介少年举子! 陆珺仍只浅浅一揖:“相公国之栋樑,晚生需依制通名,以示尊仰。” 再次婉拒。 家僕眼珠几乎瞪了出来,许久才冷冷扬起衣袖:“不识抬举,走著瞧!” 按他经验,被邀之人必定喜出望外、立刻奉上名帖,懂人情世故的还会悄悄塞些財物,让自己回稟时美言几句。 眼前这位少年,属实孤高狷介……神都不允许如此桀驁的人存在!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而去,马蹄骤起,噠噠噠消失在街角。 陆珺嘴角淡淡一勾,迈步入门。 武承嗣的码头,是不能拜的。 成大事的人要有城府心机,而他为了改朝换代,冲得太靠前了。 不仅屡屡提出立武氏七庙、偽造图讖,还多次唆使太后诛杀李姓宗室、忠直大臣。 这种脏活可以干,但不要自己干,怎么著也要收买几个黑手套。 他却生怕太后瞧不出自己忠心,亲自操刀,弄得连街头洗菜大妈都知道。 而且,此人明明位高权重,却阿諛之极,每当见到薛怀义竟自称家僕,对后来的张氏兄弟也主动执轡牵马。 论治国才干是没有的,成功秘诀除了靠出身,就是三条—— 坚持、 不要脸、 坚持不要脸。 不过,陆珺拒绝拜他码头,並非因为他无耻,而是因为他跟李姓、忠臣过太对立。 自己如果去赴他家宴,等於选边站队,官还没当上,立刻许多人死敌。 崔靖、卢源互相对视一眼,远远跟在陆珺身后,默默不作声。 进了斋舍,忽然同时深深作揖:“楚玉兄刚直不阿,请受我一拜!” 两人目光坦荡、声音乾脆,颇有衣冠从容的气度,很是真诚。 陆珺很好奇,笑吟吟问:“咦,怎么……你们不是一直看好武家么?” 崔靖昂然道:“看好武家是识时务,不屑於某些人,却是气节,若天下真落到那人手里,我寧愿终身隱居!” 卢源也附和:“范阳卢氏清白传家,可为穷乡之犬,不可为国蠹之宾!” 两人见同窗起势,几日来都想討好巴结,但心里总是有些小九九。 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直到此时,才真正由衷佩服,弯下了高门大姓的腰杆,倾心称讚。 陆珺眨了眨眼:“哪天我若被周国公陷害了,可以供出你们么?” 崔靖:“……” 卢源:“……” 嗯,明天还要月考,花魁娘子其实也没约到,今晚我们属於学馆,走先! 陆珺知道得罪了武承嗣,立足未稳前,暂时不想再蹭同窗的饭局。 这两人虽然小心思多,倒也算不上坏,言行中仍秉持著世家弟子的清高。 吃了人家两天,要照顾下。 次日,陆珺按约定来到皇城,四十六名举子由沈佺期引导,进入太初宫。 太初宫前朝后寢,以明堂北侧隔城为分界线,南侧东西两院是內朝官衙署区。 西院沿光政门、景运门一路向北,长街宽阔笔直,与天街夯土压成不同,是青石铺就,每一方都长至丈许,踩上去凉意沁足,令人倍觉神澈。 院內殿宇各有规制,檐廡拱柱、台基间架依衙司品阶营建,高矮错落。 右前方,明堂高耸入云,青色琉璃如苍天覆盖,攒尖顶流转出刺目的光芒。 院中各司都有府卫驻守,卫士执戟而立,甲冑鲜明,凛然有压迫感。 行至明福门前,沈佺期脚步停下。 右手边就是凤阁。 朱漆大门內,飞檐重楼从墙头露出,隱隱透著深邃气息。 原本宰相办公的政事堂在鑾台,即门下省,自从裴炎为相后,便迁到了凤阁。 因此,这里是整个大唐天下,除太后凤驾之外,最有权势的所在。 “楚玉兄昨日舌战诸相,凛然不惧,靠你给大伙撑场面了。” 张说和十几位同年拥近陆珺,趁沈佺期不注意,笑嘻嘻轻声低语。 按规定,过堂流程由状元领衔,面对宰相,大伙多少有些怯场。 昨日陆珺面对围攻毫不怯场,事后又得太后亲自召见,同年们钦慕之极,不约而同把他当做今科的领袖。 也有几人冷眼瞟来,远远站出圈子,似乎並不太服气。 你们才舌战诸相……陆珺脑补出一段画面,赶紧从记忆清除。 笑道:“都是照本宣科,通个名而已,跟著进去就是了。” 过堂流程,是有台本的。 凤阁典吏先收了名帖,等宰相从政事堂来到都堂,再领一票人进门內通报: “天官考功司员外郎沈氏,领制科及第举人见相公。” 邢文伟、武攸寧、苏良嗣、武承嗣、岑长倩、范履冰依次坐定,微微頷首。 举子们排成两行,陆珺在前排中央位置,上前一步致辞:“载初元年二月廿八,考功司放榜,某等幸忝成名,获在相公陶铸之下,不任感惧。” 台词是现成的,是芒果台编导……考功司典吏事先给好的。 这个环节是例行公事,不需要宰相表態,等候举子依次通名即可。 所谓通名,就是从状元以下,各自报出姓名、台甫,若是著姓就说出郡望。 陆珺致辞完毕后,作揖退回队列中,稍候片刻,按流程开口道: “今科第一名,陆珺,字楚玉,吴郡陆氏……” 话语刚落,前方飘来冷冰冰的声音: “吴郡陆氏?可有家状?” “若本相记得不差,陆氏定著八房,可没有哪一房是陆士衡之后。” “为抬身价自称望族,倒也不算罪过,但偽造谱牒参举,便是欺君了!” 说话的,正是武承嗣。 第33章 这才是士族风范 武承嗣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一袭紫袍玉带衬得气度矜贵。 武氏一门长得都不赖,太后就不必说了,武三思也称得上美男子,下一辈的武重训、武延秀更是风流俊逸。 但此时,都堂廊廡下那位宰相扬起头,眼尾上挑,一抹狠厉咄咄逼人。 邢文伟、苏良嗣等人见他质疑陆珺出身,都不明所以,纷纷茫然侧目。 举子队伍中,有几人议论起来: “我听说陆士衡七里涧兵败后,已被夷了三族,哪有后人在世?” “近来偽造籍谱的多了,但凡姓陆便称吴郡,反正离本乡远,谁去查证?” “我记得贞观朝开选举时仍袭旧制,或取门第、或由名士所荐,便有许多人偽造谱牒,被太宗一一流放……” “没错,若非大理少卿戴胄依律劝諫,太宗便要处死他们了!” “陆氏八房,本朝唯丹徒房、太尉房得人,哪听过什么陆士衡之后?” “那多半是偽造的了……” 陆珺侧头望去,正是先前冷眼旁那几位,以王构、温退二人为首。 顿时明白,昨日武承嗣不止宴请自己,这几位一唱一和,多半是他的门客。 “回相公,晚生有家状谱牒,属江陵房,可上推十六代,远祖確是……” 还没解释完,被武承嗣打断:“退下吧!本相只是一说,查证非本相之职。” 朝张说抬手:“继续通名。” 硬生生把陆珺噎回去了。 陆珺知道他有意打压,是报昨日之仇,这人气量確实小得离谱,难怪后来没当上皇储,活生生气死了。 “晚生远祖的確是西晋平原內史、后將军、河北大都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陆珺继续报自家谱牒,连陆机的官位、爵位都要报全,以证清白。 “退下!”武承嗣大喝一声。 衣袖高高拂起,肩背瞬间直挺,一双长眼瞪出火光,气势汹汹。 此时是早晨,廊廡下凉风习习,其余几位宰相却感觉身旁灼热,犹如炭烤。 沈佺期见流程被打乱,陆珺还被武承嗣当场羞辱,暗暗著急,却无可奈何。 其余举子们本就紧张,见宰相这般严厉,许多人登时低下头去。 武承嗣放平手臂,指向张说:“下一个,继续说!怎么不开口?” 张说深深一揖:“相公,陆楚玉正在报先祖尊讳,依礼不可打断。” 仗义! 陆珺胸中陡然升起敬意。 难怪后世评价张说“敦气节,重然诺,於君臣朋友大义甚篤”,名不虚传! 陆珺转身朝他深揖下去,起身抬首,对廊廡下凛然朗声道: “先祖是西晋平原內史、后將军、河北大都督、关中侯,姓陆讳士衡公。” “本房第十四代祖曾入吴郡,与本乡诸房核对,以耆老家僕为证,画有族印。” “累世经年传承至今,有晋、羯赵、北魏、东魏、隋、大唐之官鈐。” “祖宗谱牒,不容受辱於晚生!” 一口气报完名號、传承,身躯頎长傲如青松,脸上昂然一股正气。 其余几位宰相瞧见,都暗暗称讚起来:“这才是士族风范,陆楚玉无愧门楣!” 对张说也十分欣赏:“范阳张氏之后,胆略不同凡响啊!” 连武攸寧都悄然点头,觉得堂弟实在小气:“何必跟个少年过不去……” 沈佺期和举子们对陆珺、张说钦佩不已,又暗暗替他们担心,低著头,略微用余光偷瞄,要看武承嗣的反应。 武承嗣被两位举子硬懟,一团噬天之火噌地直窜上头! 正要怒斥后生无礼,身旁邢文伟驀地开口:“既有族印,想来不假。” 岑长倩、范履冰碍於武承嗣面子,不好说什么,他却諍直敢言得很。 苏良嗣笑道:“状元郎昨日在殿试与宰相辩驳,今日又来,只怕太后仍要判第一等。” 这是在打圆场,也是提醒武承嗣…… 张说理由很充分,士可杀不可辱,打断人家报祖宗名讳,確实是无礼之举。 若强行弹压,会显得粗鲁且气量狭小,传出去名声不好。 而且,陆珺是太后选中的状元,殿试后还得到召见,闹上去也未必能贏。 武承嗣听到邢文伟、苏良嗣的话,朝陆珺怒目横瞪,轻轻哼了一声。 黑著脸,扭头不再说话。 过堂结束后,宰相回政事堂,沈佺期才鬆了口气,朝陆珺、张说笑道:“你们还未出仕,名气可就要传出去了啊!” 同年们纷纷作揖:“楚玉兄、道济兄不畏宰相,我们也与有荣焉……” 大唐士子自有傲骨,即便面对君王、贵戚,仍有许多人持守道义。 按放榜顺位,他们本就推陆珺为首,这时更愿与他倾心相交。 刚才阴阳怪气的王构、温退几人依旧冷然不语,自行簇在一起,露出不屑的模样。 拜謁宰相后,典吏又引路到舍人院,拜会凤阁舍人,仍是陆珺领衔。 舍人是皇帝的词臣,通常对以文章录取的进士科,或以“文辞雅丽”、“文藻宏丽”、“博学宏词”命名的制科感兴趣,今年是“材堪经邦”科,按说是走个过场。 但,情况又有些诡异。 舍人张嘉福等陆珺通名后,忽然问:“陆郎可有诗文佳作?可试吟一篇。” 听上去,是让他当眾念出最得意的作品,接受公开处刑。 张嘉福后来当过宰相,在陆珺脑海里,对他是有印象的。 此人先攀附武承嗣、后攀附韦后,二十年如一日坚持做狗腿,也算有始有终。 看来,也是冲自己来的…… “晚生文辞不精,不敢在舍人面前献丑。”陆珺婉拒了。 佳作自然是有的,要多少有多少,但大唐诗人一大把,璀璨如星河,千年不朽。 此时却既不能富、也不能贵…… 狗都不当。 “文辞不佳,策文如何当得第一?罢了,其他人有佳作么?” 张嘉福连连摇头,直接绕过陆珺,向站在后排的举子发问。 王构、温退等人立刻从怀中掏出纸卷,爭先恐后呈交上来,张嘉福接过去一张张展开,当场念诵点评: “嗯,不错,词藻瑰丽、文意畅达,这般文笔如何不登乙等?” “洋洋洒洒数百言,锤炼精闢、音韵考究,蔚然有南朝遗风……” “雕琢精巧,却不失清新自然之气,颇有谢康乐之韵啊……” 沈佺期是诗赋大家,暗暗好笑:“这些也算佳作?张舍人是项庄舞剑吧?” 想必知道陆珺长於策论、短於文采,故意让他当眾难堪,要挫他的锐气。 果然,张嘉福点评完后,朝其余五位舍人摇头:“言之无文,当不起状元啊……” 算了,忍你。 质疑谱牒杀伤力很高,因为偽造违反律法,还会被人耻笑,必须反驳。 质疑文采嘛……隨便嘍,反正我走的也不是这条崎嶇赛道。 诗人,狗都不当。 陆珺懒得理会,闷头走完流程,再回东城文昌台答谢沈佺期,称为谢恩。 此时,主考官为座主、及第者为门生的习俗尚未形成,真实座主是请託的贵戚,考功员外郎区区六品,大部分时候决定不了录取顺位,轮不著当座主。 直到开元年间,以礼部侍郎知贡举,请託影响变弱后,座主才变得重要起来。 因此,谢恩只是个简单流程。 但陆珺对沈佺期心怀感激,答谢得很真诚,说了长长一段。 初试时,沈佺期当场选中自己的策文,直接上报太后,才让自己走得那么顺。 殿试那天,又派人到成均监问话,猜出自己去向,冒险去制狱营救自己。 既有提携之恩,也有救命之恩,不是简单的主考官而已,必须认真谢。 其他举子瞧见,也用心起来,想尽词藻说得久些,硬撑时长。 谢恩流程从没这么卷过…… 这个环节是对外的,歷年来常有公卿观摩,顺便欣赏新科举子的风采。 本次制科规模空前,太后又亲自殿试,拔擢了许多俊杰,因此有数百名官员来围观,对沈佺期称羡不已。 “嘖嘖,考功员外郎歷来清贵,却都不如今年得人望啊!” “沈公运气真不错,今科出了大才,往后必然都念他的恩情……” “这位状元郎据说口才了得,殿试时策对如流,连宰相都驳不倒他,竟对沈公如此感恩,是重情义之人啊!” “我也想换到考功司,当一任尚书郎试试,这身緋袍不如提携门生啊……” “也是,官运由时,若多收门生,朝中总有提携照应,还荫及后人……” 沈佺期听到议论,只觉排面满满。 他高兴得频捋长须,一张白脸犹如红日映照般,光彩鲜艷。 散场时,揽住陆珺手臂道:“楚玉,有空来恭安坊寒舍坐坐,咱们敘敘同乡情谊。” 他是吴兴沈氏,吴兴与陆氏郡望吴县不远,因此自称同乡。 忽然压低声音: “楚玉,期集时要当心有人使绊。” “方才在舍人院,崔玄暐崔公对我说,周国公曾去跟张舍人私下议论。” “张舍人又找小吏吩咐了什么,崔公听到“期集”、“出丑”之类的字眼。” “多半,是衝著楚玉来的!” 第34章 夺魁者,一夕扬名 下一个环节是期集,所谓期集,就是同期及第举子的集会。 由於制科能直接授官,无需再去吏部关试,这也是最后一个例行流程。 曲江游宴、雁塔题诗是进士科惯例,且是神龙年迁回长安后的事了。 此时的期集活动更简单。 先乘司仆寺官马游街,从皇城端门往南,跨天津桥、走天街、再拐到南市喧囂所在,沿洛河堤岸返回,一路赏尽春色、踏遍繁花,围观百姓衣袂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四十五匹都是白马,陆珺独乘御赐飞龙厩神骏,通体赤红,十分扎眼。 簪花风气是景龙年后才流行,今天有的举子簪花,有的不簪花,各凭心意。 陆珺觉得怪怪的,便没有簪花,他一马当先,引得围观者起鬨不绝: “状元郎好生伟岸俊朗,虽说衣衫简朴,人品却著实出挑!” “瞧年纪还未及弱冠吧,也不知娶亲没有,是哪家好福气的姑娘?” “往常及第举人常到勾栏听曲,再品赏……鑑赏花魁,不知状元郎要去么?” “我要是个姑娘,就自荐枕席!” “哈哈哈,庞哥先剔剔胸毛……” 咳咳—— 大唐果然豪迈,什么虎狼之词……陆珺在马上听到,呛得差点摔下。 这时官贵结姻全凭门第,还没有榜下捉婿一说,因此百姓隨意议论,都不当真。 开始时,陆珺被围观得有些侷促,后来渐渐適应,果然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怡然。 听到有趣的段子,还跟著哈哈大笑起来,拱手示意,引来许多好感。 到南市后,举子们向北折返。 沿洛水踏上魏王堤,左眺魏王池行至堤头,被引到一处亭榭驻马。 魏王池是洛水南面一处洼地,洛水漫溢过去,中间修筑堤坝隔成天然湖。 贞观中赐予魏王李泰,是魏王府的一部分,因此称魏王池,堤坝称魏王堤。 此处是神都贵戚、官员、士子、百姓竞相游玩的景点,称为洛浦秋风。 也是考功司选定的期集场地。 亭子很长,足可容纳四十余人,已准备了丰盛宴席,还有教坊丝竹助兴,照例,举子们要在这里饮酒作乐。 游街又累又渴,大伙一拥而上,很快按次序就坐,酒过三巡痛饮起来。 本来饮酒没什么规矩,不知哪里来了个小吏,从斜刺走出高声道: “期集乃风雅之事,此处又是胜景,歷来为诗家骚客所吟咏。” “黄初三年,曹子建在此处途遇宓妃,有感而发吟得《洛神赋》,遂成千古名篇。” “诸位都是风流俊才,不妨以此景为题赋诗一首,也令洛阳纸贵。” “周国公出钱一万为彩头,有夺魁者,购纸两百张,僱人抄写其诗,贴於神都各坊及天津桥,助其扬名!” “诗不成者,未免有负良辰美景、俊雅清望,当下马步行回皇城。” 他向身旁抬手指去,廊下果然已有一大盘铜钱摆好,共是十吊。 嘴角一勾,笑得意味深长。 是冲陆珺笑的。 原来,沈佺期提醒的是这个…… “好!”举子们轰然喝彩。 文人宴饮赋诗联句是惯例,又有兰亭雅集盛举在前,大家都很期待。 不止武承嗣那几个门客,几乎所有人望向眼前美景,诗兴都喷薄欲出。 从亭榭东望…… 左侧是洛河,桃李夹岸,杨柳成荫,长桥臥波,金风消暑。 右侧是魏王池,烟波浩渺,澄碧映天,水鸟翔泳,荷芰繁茂。 亭榭旁又有园林,漏石嶙峋,由於是暖春,竹花繁茂,芍药、牡丹、桃花错落其间。 许多百姓在旁围观,听说要斗诗,还有高价彩头,都吶喊欢呼起来: “两百张纸,几乎每坊够贴两张,全神都能看到,一夕成名啊!” “若写不出来,就得弃马步行回去,著实丟人……” “那是,从这里回皇城还有一段路程,要经过天津桥,好多人围著看……” “骑白马的都还好,反正旁人也分辨不出,唯有骑红马的状元若步行回去,即便蒙著脸,也能被认出来……” “若我这般现眼的话,索性一头扎进洛河,游到对岸算了!” “哈哈哈……” 热闹声越来越大,不少人朝陆珺指指点点,单单注视他能否成诗。 小吏早有准备,每人桌案旁很快都奉上了纸笔,只待举子们即兴挥毫。 是否即兴,也难说得很…… 纸笔刚放下,就有几人高声道: “我已占得一首,虽只四句,却能写尽此处景致,必定夺魁!” “徐兄且莫如此篤定,我也有佳句在胸,共成八句,只怕要压徐兄一头……” “昨日曹子建託梦借笔於我,愚弟此刻文思泉涌,不可遏止,谁愿一战?” “论策论,愚弟或许落后,若论诗文,可不惧诸位贤兄,小心了!” “诸位是来爭第二的,何必如此著急?且看愚弟斟酒赋诗,我饮酒、笔饮墨,饮一口写一句,酒足诗成!” 不出意外,又是王构、温退几个。 他们纷纷提笔,朝陆珺笑道:“状元郎,若我侥倖拔得头筹,能否借御马一乘?” 一路上,他们瞧见赤马雄骏无比,抢尽了风头,早就眼红得很。 陆珺策论优佳,文采想来却平平无奇,否则以他的性格,在舍人院被张嘉福抢白奚落,怎至於哑口无言? 写不出诗就得弃马,正好给其他人机会,藉机压他一头。 “借你马?”陆珺沉吟片刻。 点点头:“行吧。” 没听过哪个高官需要跟人斗诗的……遇到这种情况,说明站得还不够高。 王构、温退等人是故意激他,见他年少脸皮薄答应了,计谋得逞,都暗暗高兴。 很快,几篇诗作已经写好。 《望洛河》—— 东望长桥接翠微,桃云柳浪两依依。 金风一过清波起,十里河声送客归。 《洛浦春园》—— 漏石嶙峋竹影斜,夭桃野芍间春华。 游人未解东风意,错把牡丹当晚霞。 《远眺魏王堤》—— 东望洛河阔,西临池水清。 虹桥横浪起,雪鷺贴波行。 柳色侵堤暗,荷香入座轻。 最宜消暑处,亭榭晚风生。 《过魏王池》—— 一池烟水碧於天,荷芰香中白鷺眠。 莫道蓬莱仙岛远,此身疑已在云边。 …… 近来新诗体渐渐兴起,许多名家都写出佳作,这几首用的就是新格律。 先前盛行宫体诗,格律沿袭永明体的四声八病,新诗则化四声为平仄、八病为粘对替,写作时简单了许多。 毕竟早有腹稿,“虹桥横浪起,雪鷺贴波行”、“一池烟水碧於天,荷芰香中白鷺眠”几句是锤炼过的。 “游人未解东风意,错把牡丹当晚霞”之类的,虽然俗套,也算得警句。 每有一人成诗,小吏就当场吟诵,若其中出现佳句,更贏得满堂叫好。 教坊乐工也很配合,伴上一段琴箏或琵琶独奏,为诗作增添一抹丽色。 很快,已经独奏了六次。 其余举子瞧见同年立挥而就,紧张得思路被打断,不少人眉头紧锁起来。 张说不徐不疾,即兴写了一首《洛园胜景奉谢天恩》—— 三阳丽景早芳辰,四序嘉园物候新。 桃花百般障行路,垂柳千条暗回津。 鸟惊直为飞风叶,鱼跃都由怯岸人。 唯愿圣主南山寿,何愁不赏万年春。 小吏念出后,亭榭中喝彩久久不绝,琴音也裊裊持续了许久。 围观百姓离得远,爭相问到诗句,有人吟诵解读,又贏得一片叫好声。 王构、温退几人瞧见,脸色唰地泛白,知道夺魁无望了…… 自己提前一晚考究词句,却失之流俗,远不如张说临时写的巧妙、雅致。 关键是,张说非常聪明,只在中间两联略微发力,最终以祝颂君王来收束。 何谓应景? 这才叫应景! 本批举子是制科及第,也叫恩科,游街期集都是圣主所赐,自当沐谢天恩。 他们只想著如何夺魁,却忘了最紧要的事情……此时追悔莫及。 诗已经写完,想改也改不了。 “道济兄大作一出,只怕无人能及,眼前美景道不得啊……” “论文采,吾辈当推道济兄为第一,愚弟甘拜下风……” “唉,刚想了两句,道济兄已经写成如此佳作,剩余几句也不必想了……” “写还是得写的,若不写,岂非要步行回去,让沿途百姓耻笑?” “没错,寧愿敬陪末座,胜过貽笑大方……” 多数人都放弃了爭第一的心,快速整理词句,在纸张上誊抄起来。 成诗越来越多,后写的都模仿张说结构,在末句称颂君主、感谢圣恩,小吏念出来后,大家自然都跟著喝彩,琴音时时奏响,连绵不断。 反而是王构、温退几人考虑欠周,明明提前得到透题,却落了下风。 他们又急又气,却无法说出来,只能大口喝闷酒。 忽然瞧见…… 陆珺也在喝酒,没有写诗! 状元郎写不出来! 几人眼中顿时闪过得意的光,失落顷刻间隨风飘散,互相使眼色,嘴角掩饰不住地扬起笑意,阴惻惻道: “哎呀,楚玉兄怎么还没写?” “是酒饮得不够,诗兴未起?” “还是嫌景色不好,不想写?” “楚玉兄才高八斗,殿试时惊艷绝伦,远超同儕,是不屑於与我等爭衡吧?” “不不不,想必是骑马太累,想下去走一会,溜溜腿。” “哈哈哈……” 围观百姓也有人发现陆珺未动笔,窃窃私语道:“怎么状元郎还没落笔?” 无论在哪里,第一名吸引的目光总是最多,流量也是最高的。 交头接耳很快变成指指点点,再变成嗡嗡议论,渐渐骚动起来。 王构、温退等人都低头窃笑,张说与陆珺关係好,不禁担心起来。 虽说术业有专攻,有人擅长诗文,有人精通政务,有人长於谋略,但大唐士子人人能吟诗,简单写一首,又不求夺魁,总能做到吧…… 是真不屑於写么? 是的。 诗人,狗都不当。 不是瞧不起,他很敬仰那些大诗人。 是因为此时出身为王,许多诗豪明明笔落惊风雨,却只能献媚於显贵,潦倒终身。 自己要走的路,不靠诗文,不图那些浅薄朱门把玩、赏赐。 但气氛烘托到这了……陆珺放下酒杯。 “笔来!” 第35章 楚玉兄的诗在第三层 亭榭中央是状元郎的位子,陆珺扬起袖袍,顿时把所有目光勾去。 轻风拂来,襴衫衣襟飘飘若仙,幞头软脚纷飞起舞,星目流转,薄唇含著三分春色,美景似被揽入怀中。 围观百姓见到这副奕奕神采,都忍不住暗暗喝彩,心生期待。 “笔来!”陆珺再次呼喝。 举起一杯酒,仰头饮尽。 “郎君,笔就在你面前啊……”小吏愣了许久,终於出声提醒。 “哦,没事了,开个嗓而已,我写你念。”陆珺放下酒杯,拾起狼毫。 同年举子们都忍俊不禁,离得近的探身侧头去看,远的起身拥了过去。 “听听就行,过去作甚?”王构、温退几人相视一哂,懒得离席。 墨是研好的,陆珺將毛笔浸饱,在纸上写下第一句—— 庭前芍药妖无格…… 小吏立刻念了出来,声音响亮,整个亭榭听得清清楚楚,百姓也有能听到的,口口相传,很快传遍了周围。 他们大都不懂诗,亭中却都是及第士子,听完眉头悄然蹙起: “平平无奇嘛,只写几株芍药而已,已经用去了一句……” “此时並非芍药花季,不过寥寥数枝早开罢了,不应景吧?” “诗里怎能用一个妖字?有此一字,整首诗格调很难抬高了啊……” “眼前春色如许,却单单挑最不起眼的写,谋篇便落了下乘……” “楚玉兄只怕不太懂诗,隨手写的吧?拖到现在才写,想是应付了事。” “那就別起这么大范儿啊……” 聊著聊著,纷纷摇头。 王构眉梢一扬,讥誚道:“状元写成这样,令人大失所望,不算成诗吧?” 温退鼻翼耸动,轻轻喷出浊气:“依在下浅见,既然魁首有彩头,就得再评个末游,写得最差的步行回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有道理!否则都写了,罚谁?”其余几个武承嗣门客隨声呼应。 张说是今科第二名,跟陆珺坐得最近,看罢首句默然不语。 心中暗道:“起笔险峻崎嶇,要么未入诗门,要么大有深意……” 侧过头,继续看第二句—— 池上芙蕖净少情。 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跟首句一样,意象狭促,殊难令人联想出画面。” 描景的诗若写得好,寥寥几句应能入画,陆珺这两句却远远做不到…… 小吏念出之后,迅速传播开来,亭榭中又是譁然一片: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这是在写眼前美景么?” “景是景,把美字去掉就对了,哪有半分欣赏吟咏之意?” “明知芙蕖未开,只有枝干,自然是少情的,又何必写出来呢?” “陆楚玉当真未窥诗门奥义,还不如罗列几样花草鱼鸟,显得清新明快些……” “只怕他惯於策论,看到什么都想批判一番,胸中无半分诗意……” “唉,可惜了这满池风光……” 王构、温退几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刚喝的酒喷了一地。 百姓们听不懂诗,但这两句平平无奇,未经雕琢,如白话一般说出来,他们隱约感觉到,我上我也行。 对状元郎的好感猛然坠落,有人喃喃道:“徒有其表啊……” 哗—— 正摇头失望,猛然听到亭中惊呼。 许多举子围在陆珺席侧,不等小吏念完,早有人看到第三句,大感意外。 隨即,外圈的人听到了念诵声:“唯有牡丹真国色……” 一句转折,將整首诗走向彻底反转,也让同年们倏然安静下来。 刚才他们念一句评一句,此时才知陆珺谋篇很大,前两句的抑是为了后两句的扬,先前他们结论下得太早了! 没人再开口议论第三句,都静静等待,要看末尾如何收束。 王构、温退几人眸光闪烁不定,酒杯停在半空,不觉心慌起来。 虽然还不知末句是什么,但听到第三句,他们已然猜出,期待要落空了。 陆珺,是会写诗的! 恐怕还比自己高明得多…… 张说看到这里,嘴角已浮起笑意:“不必看末句,便知绝对是好诗!” 他是同年中文才最好的,比其余人高出许多,已经嗅到诗中的傲然之气。 满亭寂静中,第四句一挥而就,还加上了题注《赏牡丹》,全诗写成——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好诗!”张说当先喝彩起来。 “楚玉兄末两句一出,无人再记得今日还有什么诗作,曾吟诵过什么句子,我满脑子都只剩这两句了。” 虽然对自己的诗很满意,但他不得不承认,陆珺这首才一鸣惊人。 诗就是这样,短短几十个字中出现妙语,便与其余作品拉开了差距。 陆珺微微一笑:“道济兄太过谦了,论文辞清丽自然,我不如你。” 张说见他写出佳作后仍夷然自谦,更是钦佩:“楚玉兄气度令人折服!” 他率先喝彩,並非仅仅因为后两句是警句,而是看出了第二层含义—— 这是托物言志。 今日过堂时,陆珺先被武承嗣刁难,后被张嘉福奚落,期集时武承嗣又设下了诗会,明摆著有意让他难堪。 王构、温退等人明明有同年之谊,却冷言挤兑,可谓小人行径。 “庭前芍药”,表面是写园中几株不合群的花,实际是代指他们。 回头一看,这个“妖”字用得当真传神,作妖就是他们干的事! 庭前既指亭榭前,又指他们是宰相门庭前的走狗,一语双关! 而“池上芙蕖”,指的应该是持身中立、两不相帮那部分同年举子。 表面上,芙蕖有高洁之意,枝干挺拔,是称讚他们不偏不倚。 实际上,“少情”二字评价他们过於清高,只顾自己,没有人情味。 而“牡丹”,显然是自比。 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按时令,目下正是牡丹盛开季节,而他高中状元,正暗合末句之意。 若斗诗夺魁,周国公还要让人购纸抄诗,张示於各坊,又会助他扬名於神都。 这便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短短四句话,写景、抒情、反击一应俱全,实在令张说嘆服倍至。 其余举子也是聪明才士,虽然没他反应快,但细品许久,也回过味来了。 “我等只顾写景,根本没想到如此高明的布局,实在惭愧啊……” “看前两句时,我还冷言嘲讽,现在想来,实在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 “楚玉兄评价得对,我等確实只能算池上芙蕖,离牡丹还差得远……” “那也不错了,比庭前芍药好……” “哈哈哈……” 目光纷纷掠向王构、温退几人方向,眼角眉梢的笑意被春风带了过去。 那几人早已低下头,一个个黑著脸,哪里敢说半句话。 虽然咬牙切齿,奈何对方诗句太妙、文笔太好,又是用隱喻方式反击,自己毫无反驳之力,只能忍著。 作茧自缚啊! 诗中比擬属於內部梗,只有举子们相互知晓,围观百姓却听不出来。 他们只觉末两句鏗鏘有力,念上去,似有一股气势磅礴涌来,十分提气。 又有人胡思乱想,议论纷纷: “总觉得,状元郎是在比喻什么……否则直接夸牡丹就行,何必这样写?”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牡丹指的是太后……” “怎么讲?” “太后最喜欢牡丹,这是天下皆知的,而且能用国色来比的,只能是她!” “有道理……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是真的,品品最后一句就懂了。” “花开时节动京城……是不是说,太后会登基为帝啊……” “嘘,噤声!自己懂就行!” 即便有人提醒,这个解读仍快速传开,声音越来越大,又传回了亭榭。 张说和举子们赫然心惊,这才明白,陆珺的诗竟还有第三层含义—— 牡丹,是指太后。 花开时节,是指…… 先前他们对自己诗作仍有些许底气,因为今日主题是谢恩,诗写得再好,若没有称颂君主,还是有所欠缺。 但听懂了这层意思,他们才醒悟过来,什么是真正的称颂。 自己表达得太明显了,简直是大白话,陆珺那才叫高明! 末两句一旦传进宫里,被太后听到,她指不定有多开心呢…… 陆楚玉,奇才也! “楚玉兄的诗若称第二,没有诗敢称第一,可以下定论了!” 想明白了第三层,几乎所有同年都朝陆珺深深作揖,公推他拔得头筹。 从各个意义上,这首诗都必须是第一,谁有异议,其余人都不答应。 小吏此时脸色很难看,他得到的指令,是要为难陆珺,让状元郎出洋相,如今实在不知怎么收场…… 望著那盘铜钱,去买纸也不是,愣杵在原地吧,又著实突兀。 “我有个小提议,折现也可以的。”陆珺笑吟吟望过来。 是真心话。 马上要做官,成均监免费斋舍没法再蹭,以神都的房价,买不起也租不起。 十贯钱也远远不够买房,但租个离皇城近的宅子,应该能顶一阵。 小吏自然不能给:“郎君说笑了,既是公推状元郎夺魁,自当如约……” 陆珺望著那盘黄灿灿的铜钱,喉结上下耸动了几个来回。 这天期集,由於佳作出现,举子们兴致更加高昂,觥筹交错,吟诵不绝,纷纷向陆珺敬酒,十分尽兴。 酒虽然度数很低,架不住量大,喝著喝著,脑子越来越迷糊。 不知怎么回的斋舍。 转天醒来已是中午,日头悬在头顶,陆珺灌了许多清水,才缓过劲来。 正要去蹭午饭,瞧见张说、刘彦几位同年在院门前等候。 “咦,你们怎么来了?” 张说揖道:“楚玉兄还不知道吧,你的诗已经贴遍神都,被爭相传颂!” 刘彦神秘兮兮开口:“还传回了东城、太初宫,天官司明日就要提交咱们的授官品阶,估计都得受影响!” 第36章 適当改改,要京官 洛水中穿神都,从上阳宫到皇城这段斜向东北,过皇城才转向正东。 据此流向,隋煬帝营建东都时,在紫微城南面建皇城、东面建东城,共同拱卫紫微城,且东城错落向北。 跟长安城官署都在皇城不同,神都有部分衙署是在东城的。 比如文昌台。 位置在南北大街以东、第二横街以北,都省、六部都在这里办公。 包括文昌台二十六司中,按剧要排名最高的天官司,即从前的吏部司。 天官司员外郎名叫李至远,论任重位尊,是所有员外郎中首屈一指的。 此刻正在骂街。 “左相到底是何態度,也不明说,就直接驳回授官名册么!” “下官已经夺判了三次,侍郎注擬了三次,有何问题?” “从东城到此处路又不近,下官每次都恭恭敬敬呈册,没有半分失礼。” “这次还附上了陈状,左相却仍在打哑谜,算是怎么回事?” “二月廿八殿试后,太后下令儘快呈报授官名录,今日是三月初一,太后已经来人催了,他不急,下官急!” “如不给个说法,下官就不走了!” 李至远站在凤阁朱门前,朝门吏高声咆哮,抬手向对面直指过去。 绿袍宽袖晃动不止,鬍鬚也跟著飞舞起来,越说越急眼。 凤阁外站著三四十人,绿袍、緋袍的都有,甚至还有穿紫袍的,都等著办事。 见李至远喊闹,又是好奇,又担心他借闹事抢先进去,纷纷拥了过来。 门吏面无表情道:“尚书郎可以不走,凤阁外多的是人排队。” 他就是那个来回传哑谜的,两头受气,懒得再给好脸色。 李至远朝身旁扫视,声音放低了些:“能否通报左相,让下官求见片刻?” 门吏淡淡道:“尚书郎,小人是什么身份,能跟宰相这般说话?尚书郎若不忿,不妨將火气写进名册中。” 抬眼,像在看个未经世面的后生。 李至远被噎得无可奈何,只能原路折返,一路跋涉回东城文昌台。 人家是宰相,天官司员外郎权力再高,也就是个六品郎官而已,催不动。 只能再拿出名册,从头到尾检覆一遍,看究竟哪里不合適—— 陆珺,擬授从八品上左拾遗; 张说,擬授正九品下太子校书; 郑值,擬授从九品上太子正字; …… 王构,擬授从九品下文城尉; 温退,擬授从九品下义清尉; …… “难道陆珺品阶真的太高了?”李至远瞧了半天,目光回到第一列。 单论大唐敘阶制度,授予从八品上品阶,的確偏高了。 贡举常科及第者依据成绩,每个等级都有对应品阶,例如…… 秀才科分四等,甲等正八品上、乙等正八品下、丙等从八品上、丁等从八品下; 明经科分四等,甲等从八品下、乙等正九品上、丙等正九品下、丁等从九品上; 进士科分两等,甲等从九品上、乙等从九品下。 若有门荫,则叠加出身,比如门荫从八品下,中进士乙等,授予从八品上。 秀才科永徽二年就取消了,此时常科授予品阶最高的,是明经科。 制科根据成绩,通常比进士科高两等,也就是说,甲等正九品上、乙等正九品下,因此张说授予“正九品下太子校书”,是完全符合规制的。 陆珺嘛,按说该给正九品上。 李至远开始就是这么擬的,对陆珺的授官是“正九品上麟台校书郎”。 校书郎、正字虽是九品,却是起家之良选,歷来为士子青睞,足够了。 其余人按各自成绩,依据成例即可,这工作对李至远並不难。 二月廿八当天,上报天官侍郎李景諶注擬,通过,却立刻被武承嗣驳回…… 李至远懵了。 他去凤阁外求见,想问个明白,武承嗣却不搭理,只传话要他重新提报。 李至远不明原委,回文昌台后去了考功司,请教制科主考官意见。 沈佺期微微一笑,將食指往上竖起:“陆楚玉可以適当改改,要京官。” 殿试大典李至远也在,全程瞧见陆珺评第过程,知道太后对这少年有多重视,立刻明白沈佺期的意思…… 京官就排除了县尉、主簿、州参军、州判司之类的地方官。 正九品再往上,就直接越过校书郎、正字,最合適的是—— 从八品上左右拾遗。 虽说仍是从八品上,却已属於清官行列,可以脱离考课流程,量才超擢。 通常官员需要在基层流转几次、累积资望,才能迈入这个槛。 四十岁属於正当年,三十岁算才华横溢,二十五岁绝对是天赋异稟…… 李至远出身赵郡李氏,为人公正守节,望著十八岁状元郎名字犹豫了许久。 还是按沈佺期建议改了。 毕竟,陆珺的表现和成绩有目共睹,又是“甲中”考核,值得给个特例。 李至远猜想,武承嗣之所以不明说,正是暗示自己用心体会太后意图。 二月廿九,第二版上报后,上官李景諶只犹豫了眨眼功夫,心领神会,也注擬了。 李至远兴冲冲跑到凤阁,再次提交,武承嗣效率高得很…… 拒绝。 还是没有理由。 李至远当场火大,想要问个明白,却进不了凤阁的门,只能强忍回去。 眉头紧锁:“难道还是因为陆楚玉?左拾遗已属超授,总不能再往上提吧?” 再往上的清官,就是正八品上监察御史……绝对不行。 监察御史虽只八品,却是皇帝特使,要么监察一道民政,要么监管一支军队,没有足够经验、资望,难堪其任。 就算天王老子暗示,也不给! 李至远这次去请教李景諶,天官侍郎沉吟许久,驀然抬眸: “李公,你可听说,今日过堂左相与陆楚玉几乎吵了起来……” “他不签字,未必是因为陆楚玉,就算是,也未必希望超擢此人……” 李至远眸光登时闪亮:“侍郎是说,左相想降他几等?还是另有託付?” 李景諶闭上眼:“不知道。” 老狐狸…… 李至远又去考功司找沈佺期,確认武承嗣跟陆珺是有过节,之前想岔了。 为了私怨打击政敌,在朝堂上再寻常不过,但对付一介后生,气量实在…… 若真是请託,名单中必有他的门客,被自己不经意间擬得太低了。 无论哪个原因,李至远都不能接受,堂堂赵郡李氏,不受他胁迫! 他决定,名册原封不动,写了一份长长的陈状,说明每名举子擬授原因。 二月晦日休沐,三月初一呈交。 又被拒。 还是不给理由,陈状似乎都没看。 李至远第一反应是,武承嗣肯定有请託,嫌自己安排他门客太低了! 这种事不能明说,要自己去问、自己去悟,所以才闭门不见。 刚才李至远在凤阁前大叫大嚷,闹著要个说法,一来是真急,二来是鄙夷武承嗣为人,想让他有话明说。 这招没起作用,自己毫无证据,也不能当场戳穿,以免被控毁谤宰相。 只能老实回来,再看名单。 又有些动摇…… 是不是自己给陆珺確实授高了,有諂媚太后之嫌? 这两天,神都各坊贴著一首《赏牡丹》诗,据说是陆珺期集时所写,词句佳妙,一举夺魁,被百姓爭相传颂。 其中“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两句,隱隱似含深意…… 李至远是昨日看到的,结合坊间传闻,瞧出里头確实有门道。 陆珺,聪明人啊! 诗写得固然好,还会精准踩点。 说他阿諛吧,他也没有明说是献给太后,纯属旁人解读。 说他没这层意思吧,满城沸沸扬扬,但凡跑得勤快点的狗,都能听懂传言。 昨日休沐,南市勾栏已有歌姬谱曲唱诗,是如今最火的曲目,单点都要加价。 想必这诗也传到了太后那里,今日一大早就派人来催名册,没准就是暗示。 自己给陆珺超授了四级,只怕会让清流耻笑,以为自己在逢迎太后。 “难啊!”李至远摇头苦笑。 这时,太后使者又到,来的是一位女官,他认得出,叫上官婉儿。 此人是太后亲信,官居內舍人,也是后宫嬪妃,通常不到前朝来。 每次来,必有太后重要諭令。 第37章 拾遗再合適不过 上官婉儿一袭儒生装扮,浅緋袍金丝带,双手背负在身后,从容气度仿佛王公贵胄子弟。 云鬢入幞,眉目如画,额心绘著一朵梅花,更显得婉丽脱俗。 “尚书郎,授官名册擬得如何了?” “尚未裁定……按注擬规制,需左相附签,但左相对名册似乎持有异议。” 李至远正愁没法推动此事,既然太后派使者来,正好借力! 所谓附签,是銓选其中一环。 大唐官员任免过程叫銓选,流外官称小銓,由天官司郎中负责,自成体系,流內官很复杂,途经多层。 第一步是筛选,由於官少人多,总章二年裴行俭设长名榜,將这一过程公开化。 制科授官不涉及筛选,因此可以跳过,直接进入注擬环节。 这个环节又分五步—— 天官司南曹审核候选人资料、 天官司废置裁夺官阶职事、 天官侍郎注擬名册、 文昌左右相签名、 鑾台覆核鈐章。 南曹、废置都是天官司署厅,两个员外郎分管,李至远管废置,所以由他初擬。 文昌左右相,就是从前的尚书左右僕射,分別是武承嗣、岑长倩。 这两人按说签一个就行,但前者此时分管天官,因此卡住了流程。 李至远料想太后必定著急,才派上官婉儿前来,索性当她的面把原委说明。 婉儿微微一笑:“我刚去问过周国公,说是在等尚书郎酌情调整。” “等我?”李至远心头火起。 好想问候武承嗣全家…… 又怕太后不同意。 他当即戳穿:“下官上月已呈交两版,今日又报了一版,已得侍郎注擬,却都被左相驳回,又未说原因……” “这是大臣公事,我无权过问,太后也不干涉。”婉儿当即打断。 她右手从身后探出,递来一张纸卷,嘴角含笑道: “我是听到一首好诗,閒来无事到此,李公乃世家名门,想必也喜诗文。” 李至远展开一看…… 正是那首《赏牡丹》。 纸卷隱隱散发著香气,听说上官才人酷好藏书,凡是钟爱的诗文必用花汁浸染,常年不招书虫侵食。 但她是內官,不会无缘无故来送诗,显然在暗示什么…… “下官也有一首诗,请舍人过目……”李至远將注擬名录递了过去。 婉儿也不说话,接过名册,明眸一亮,嘴唇悄然抿起。 太后歷来不干涉大臣办事,以显示尊重,因此要用隱晦的方式表达。 噔噔噔—— 这时,有典吏走入厅堂稟告:“尚书郎,左相差人前来。” 李至远立刻明白,上官才人刚才先去问了武承嗣,他也急了…… 婉儿放下名册,淡淡道:“尚书郎,我没有来过。” 四处一望,朝厅堂一侧屏风快步走去,身姿婀娜,动作轻盈之极。 武承嗣派来的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家僕模样,却穿著蜀锦青袍,想必是宰相得势门人,討了出身的。 他只浅浅一揖,说话很不客气:“尚书郎,请屏退属吏!” 等人清空,开门见山: “左相命我传话,尚书郎掌司选人,权责深重,应恪守臣节,持身公正。” “今科状元虽然才高,然所授官品仍需按制,不可因人而废。” “另外,或有良才隱没於册,尚书郎不能只看榜首,忽视其余。”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到李至远面前。 是几个人名—— 王构、温退、霍资…… 李至远刚掠过一眼,还想看第二遍,纸张立刻被收起来,揣回家僕怀中。 “话已带到,尚书郎职责所在,请儘快重擬名单,不要耽误太后用人。” 家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隨意叉手行了个礼,拂袖而去。 李至远望著他背影,笑得很开心。 ………… 半个时辰后,徽猷殿。 今天是朔日,太后先在中朝贞观殿听政,又回到內朝召见大臣。 这两天,她尤其喜欢来这里,因为殿前有个池子,水里种著金花草、荷花,池边栽有芍药,牡丹开得很盛。 《大云经》由薛怀义领人翻看过,核实无误,这经书太冷门,之前被忽略了。 这份大功还没赏呢,竟又写了首好诗,有意无意帮自己造势…… 楚玉真是忠心啊! 既有大才,又值得信任。 这样的人竟卡在了銓选环节……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奉先,这诗写得如何?” 奉先是武承嗣的字,武曌不高兴的时候,会这么叫。 高兴的时候,叫大郎。 武承嗣倏地直起上身,暗暗咽口唾沫,喉咙上下滚动,颈部微微沁出汗水。 “诗写得很好,因此臣还赐钱一万,僱人买纸抄诗,助其扬名。” 武曌淡淡一笑:“那你认为,陆楚玉才学如何?” 武承嗣回答:“殿试时与宰相论史谈政,可谓一鸣惊人,当得起甲第。” “既然如此,前日过堂时,为何有意为难他?”武曌语气仍很平静。 话中锋芒却渐渐显露。 前天质疑陆珺谱籍的事,许多人都瞧在眼里,自然瞒不过太后。 武承嗣只好回答:“吴郡陆氏入唐后,唯有陆柬之所属太尉房、陆敦信所属丹徒房得人,臣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的话,不是更应听他说完么?怎么又打断他?”武曌声音转冷。 武承嗣还要狡辩,瞧见一记寒光…… 仿佛冰锥般刺来! 武曌走下台阶,劈头盖脸喝问:“你跟陆楚玉有何私怨,说!” “臣与他……没有私怨,只是好意请他赴宴,他无礼拒绝……”武承嗣选择坦诚。 他很清楚,以自己姑姑的手段,只要想知道,没有查不出的事。 “哼!他是骂你了,还是讥讽你了?你请他,他不去,算什么无礼?” 武曌眸光凛冽瞪来,如同泰山压顶,不再给武承嗣开口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宰相职责是什么!” “是襄助朕处理机务、替朕延揽人才、为朕协调百官!” “既然你知道陆楚玉是人才,为什么凭一点小事,就要当眾打压他?” “但凡是大才,哪个没点脾气?但凡是士族,哪个没点傲骨?” “连朕跟大臣说话,都要留几分顏面,才能让他们真心效忠。” “就你这点肚量,若不是朕的侄子,你以为凭你能力,能当上宰相么!” “你压著陆楚玉品阶不放,是故意忤朕的意,还是想让朕不得人心?” “简直不知所谓!” 说好的留几分顏面呢…… 武承嗣被训得汗涔涔下,头都不敢抬,怕被姑姑灼灼目光烤焦。 上官婉儿见太后怒斥亲侄子,朝內侍、婢女挥挥手,远远站到殿侧角落,以示迴避,免得宰相尷尬。 但太后声音很大,远处也能听得分明,听得愜意无比。 每骂一句,就如同一阵暖风熏过,带著花香般怡人心脾。 武承嗣本以为,授予陆珺正九品上是照章办事,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时才明白,太后把这少年看得极重,光照章是不行的。 连忙呼应:“臣知错了,陆楚玉才华横溢,可超授……正八品上监察御史。” “嗯?”武曌脸上掠过一抹质疑。 “你身为宰相,如何用人没有分寸么?陆楚玉资歷、经验能授御史么?他若当御史,朕要派他外出监察么?” 三个问题像三柄利刃,一刀刀扎到武承嗣脸上。 武承嗣面庞血红血红的,低头道:“臣知道了,受……拾遗再合適不过。” 李至远定“从八品上左拾遗”,不单单是考虑品阶而已。 拾遗是供奉官,按制属常参官,每日朝会都要参与,是天子近臣。 按职责,掌供奉讽諫,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 举凡敕令、政务有不合时宜的,大事可以当廷上諫,小事可以陈书上奏。 还能扈从乘舆、推荐贤才。 太后看中的,应是陆珺的不凡见识,要留他在身边时常諮询、议论国政。 因此,上官婉儿看到李至远名册时,欣然满意,武承嗣却不以为然。 直到此时,才彻底醒悟…… 武曌长袖一拂:“罢了,快去办事!你既是宰相,又是文昌台首领,要认真钻研政务,不要连下属都不如!” “是,臣必当庶竭駑钝,用心理政。”武承嗣咬牙答应。 起身正要告退,又被叫住。 “慢著,就这么走么?不说说其他事如何处置?”武曌寒光又起。 武承嗣一怔:“其他事……臣会亲自去文昌台完成注擬,將名册呈来。” “哼!”武曌摇摇头。 “听好了,三件事!” “第一件,你的门人公然向大臣请託,干预选人,回去杖责四十!” “朝廷自有规矩,何时轮到一介家奴指使大臣了?再有下次,直接杖杀!” “第二件,你的几个门客不成气候,停选一年,明年再看情况授官。” “朕是让你们举荐人才,但若推荐的人无才无德,朕绝不会留情面!” “第三件,李至远持正守节,办完这件事,升任天官司郎中。” “去吧!” 第38章 下官也要奉上祭礼 按制,大唐六品以下选官,需三注三唱,相当於后世的公示期。 但在太后催促下,整个过程三天就完成了,经文昌台黄纸硃笔擬签,鑾台给事中、侍郎、纳言叠审,太后画敕,交回天官执行。 入宫领取告身、谢恩后,释褐举子们又集合起来,狂饮欢宴了一天。 所谓释褐,是指解去褐色的麻葛布衣,穿上官袍,指代初次任职。 没有王构、温退几个扫兴人在,陆珺被眾星捧月,挨个敬酒: “释褐便任天子近臣,楚玉兄前途无量,以后可要多多提携啊!” 眼里都是星星。 拾遗、补闕都是垂拱元年新设官职,品阶虽低,却令士人垂涎不已。 一来,两者都属供奉官,朝会合班时单独站一个区域,还能与重臣共议大事。 二来,除宰相外,平时遇到上官也无需迴避,地位清贵。 诗圣杜甫四十六岁得授左拾遗,激动得含泪谢恩,终身引以为傲。 十八岁的左拾遗,自然被同年当做重要政治资源,在酒宴上爭相攀附。 对陆珺来说,也有烦恼。 授官后的聚会称为关宴,讲的是个排场,酒肆、歌姬都挑最有名的。 喝最烈的酒,点最贵的妞,排队转一宿、老板別上手……这种事,陆珺听都没听过,被硬架著身临前线。 一帮儒生,平时言必称圣人,花魁一来纷纷起鬨,让状元郎激情飆戏。 正好陆珺的诗近来热度高,对方主动贴上来唱给他听,边唱边眉目传情。 这不赏点啥,说不过去。 问题是,陆珺比歌姬穷得多,还憋著收她版权费,根本不想当榜一大哥。 最后靠张说仗义,花钱替陆珺把人打发走,还帮他分摊了关宴费用。 说起来,张说是深藏不露的富家子,祖上隨北魏孝文帝迁居洛阳,做本地土著近两百年了。 他已经成亲,夫人是北魏皇族之后,又带来不少嫁妆,家底厚得很。 有个本地朋友,就是好。 同年大多被授予外官,关宴后各奔西东,大伙又在洛水畔折柳送別。 风起涟散,柳絮纷纷扬扬,前日畅饮犹在耳畔,此时轻舟、孤影悄然没入春色,从此天各一方,音书杳然。 转眼就到清明,陆珺也需回乡祭祖,用天大好事来告慰父母。 陆浑在神都西南一百三十里,溯伊水而上设有官道,非常好走。 陆珺有敕牒告身,一路可以换乘驛马、在驛站打尖,清早出门傍晚堪堪赶到。 吴郡陆氏这一房主支在江陵,陆珺祖父宦游到此安家,单传了三代。 所以,哪怕中了状元,也没有衣锦还乡、族亲夹道欢迎的场面。 而且他在成均监游学,並非地方举荐参与制科,不认识县里的官员,邸报是中唐藩镇割据后才流行的,制科放榜、朝廷授官敕令都没传到陆浑。 走近村口,冷清得很。 家里只剩一个老僕、一座老宅、一株老槐,还有二十三亩田地。 老僕名叫陆忠,五十二岁,是父亲任官后跟隨进家的,称作忠叔。 他年纪其实不算太老,但常年在田间劳作,比城里同岁数的显老些。 见到陆珺风尘僕僕回家,还递来八品告身,眼眶顿时红了。 油灯下,脸庞皱纹褶了起来,如僵住一般,满头灰发颤抖,久久不敢相信。 “老天有眼!主人听到郎君这般出息,在天之灵必定欣慰得很……” 哽咽住了。 抹去一把眼泪,忙不迭给陆珺烧水、做饭,在灶台待了半晌,一言不发。 將素米饭、蔬菜盛来时,泪痕犹在,却已堆上笑容。 次日,主僕扛粟米进城,换钱买了清酒、羊肉、猪肉、果脯、纸钱,忠叔又蒸饼煮饭,祭饌备得很丰盛。 清明当天,两人穿素服到祖、父两代坟塋,一起除草添土,设奠酹酒。 陆珺带有纸笔,写了篇长长的祭文,跪著通念一遍,烧到父母灵前。 忠叔眼眶一红,未曾开口便已涕泗横流。 “稟主人,郎君用功读书、高中状元、得授清贵,已经顶天立地……” “他日定撑起家业,振兴门楣……” “老奴必永世效忠,伺候好郎君……” “主人尽可安心……” 许多话,还未听清便消散在风中。 撑起家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今年祭祖比以往规格高许多,卖了不少粮,家里只剩一石五斗。 忠叔中等个头,人很精瘦,一个人吃的话,勉强能撑到五月夏收,但陆珺太学已经结业,蹭饭日子一去不復返,大小伙子加在一起,月底就要喝风。 陆家坟塋就在田边,祭拜完后,忠叔带陆珺察看刚返青的冬麦,满脸担忧: “只怕收成来不及……” “还有,郎君做官后不比往日,会客起居,总要租个像样的宅子。” “神都很大,上朝归宅路途不近,又需租买驮马代步,以免误了时辰。” “郎君虽说习惯了简朴,但也需置办新衣,结交朋友时才体面些。” “只怕还需雇养仆佣……” “老奴洗衣做饭都能胜任,研磨侍读、接待贵客什么的,就力不能及了。” “另外,家里田地虽少,若无人看管,也会误了农时,又需僱人代耕。” “里里外外的花销,郎君俸禄是否足够,要不要老奴代算清楚?” 授官后,陆珺也在思考钱的问题。 其实,花销还不止那些。 当初沈佺期、李昭德、太平公主营救自己,这份恩情,不是口头答谢就行的,少不得持名帖、带礼物登门。 还有新结识的同年,留在京城的有几人,之前蹭他们吃喝,也得回请。 纸张、墨水是消耗品,平时少不得要买,搬了新家也要补些家具。 更別说,古往今来总是要隨份子的,婚丧嫁娶,逃不掉。 “忠叔,粮食倒不担心,我有禄米,租房的事,我回神都再看看……” 嘚嘚嘚、嘚嘚嘚—— 陆珺正要解释,几骑快马奔到田边大路,马上跳下五个人,朝田地快步走来。 还有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穿著小吏服色,下来帮忙拴住马匹。 五人中当先那位穿深绿色圆领绸衫,约莫四十来岁,边走边扬手挥著什么。 后边四人,一人深青色长袍,另外三人穿浅青色,料子都很好,竟都有官身。 忠叔啊了一声:“好像是少府……” 他认出其中一人,是常下乡催征赋税的县尉,另外三人却不认识。 陆珺从服色能分辨出,一个六品、一个八品、三个九品,若推断无误,陆浑县的县令、县丞、主簿、两个县尉全都来了…… 五个人拥上前,当先那人作揖道:“敢问是陆拾遗,尊字楚玉么?” “正是。”陆珺连忙还礼,“上官可是本县明府?” 此时许多官职都有雅称,比如…… 县令称明府、 县丞称讚府、 县尉称少府…… 陆珺是问对方,是否陆浑县令。 那人笑容满面:“不敢不敢,下官蒋千石,贱字德重,忝居陆浑县令。” 他中等身材,蓄著长须,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转身依次引见,果然是陆浑县的县丞、主簿、县尉,县廨全班人马到齐。 接著,五个人说个不停: “陆拾遗高中状元、回乡祭祖,乃陆浑县大事,怎么不派人知会下官?” “若非驛卒见到陆拾遗告身,前来通知,下官等都蒙在鼓里。” “《赏牡丹》一诗由行商传来,下官嘆服不已,早就想登门拜仰了……” “拾遗出身吴郡陆氏名门,今日祭节,下官也要奉上敬礼才是……” “若是提早得知,下官应当安排县学生、里正、村正前来瞻仰拜祭……” 你一言我一语,爭先恐后,还有意向前多走半步,拉进距离。 “啥玩意?”陆珺跟忠叔相视哑然。 陆浑属於畿县,主簿是正九品上、县尉是正九品下,他们自称下官也就算了…… 县丞是正八品下,比自己高一级,县令更是正六品上,高出好多级! 居然也自称下官? 看来,耳朵都很尖啊,京城有个风吹草动,这里就已听到了。 这帮人肯定不是冲“左拾遗”来的,而是得知太后亲自御赐“甲中”、又超擢授官,嗅出了什么苗头。 无论哪个时代,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知道,官不在品阶高低。 甚至不在权责剧要。 而在於,离天子近不近。 若是天子近臣,哪怕品阶低些,与普通地方官相比,前程是截然不同的。 蒋千石几人在朝中並无门路,为了攀交情,自然放下身段,言语客气得很。 陆珺连声客气:“下官年轻资浅,不敢劳烦地方父母官大驾……” “拾遗说哪里话!拾遗才华惊人,下官仰慕已久。”蒋千石嘴咧到了耳根。 举起手中物什,是两张纸。 似乎盖有县廨的大印…… “前日敕令下达,拾遗的职田划在本县境內,下官当日便已划定。” “共计两百五十亩,佃户也已经安排妥当,是下官亲自挑选的老实农户……” “还有,拾遗本人的口分田、永业田,下官已经勘定好……” “共计八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离此处不远,下官这就带拾遗去看看。” “下官已在城中备好酒席,请务必赏个薄面,让下官为拾遗接风洗尘!” 第39章 太后赏赐 蒋千石手上拿的,一张是职田勘定状、一张是陆浑县授田状。 前者是大唐官员福利的一部分,后者是十八岁成为中男后,依律应授的田地。 二百五十亩职田可不是小数目,按六斗算,每年收租一百五十石! 又有新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加上原本的二十三亩地……自家年收成就有百石上下,还能种桑。 算上月俸、禄米,在神都租房、吃穿用度压力就小了。 可是,事情很不对劲。 陆珺心生警惕,朝蒋千石凝眸瞧了片刻,目光又掠过他身后几人。 蒋千石仍堆著笑脸,那位县丞眼神却有些闪烁,侧头避开。 “明府,借一步说话。” 陆珺向前引了十几步,低声问:“明府去过神都劝善坊么?” “劝善坊?没有啊……拾遗为何这般问?”蒋千石一脸茫然。 劝善坊是武承嗣府邸所在,他表情不像是作假,应该確实没听过。 陆珺又问:“据下官所知,职田是根据各畿县空閒情况分派,怎会如此巧合,下官正好分到陆浑县?” “原来拾遗担心这个……” 蒋千石探手入怀,又掏出一张纸,是文昌台发给地方的黄麻符牒。 “地官令本县酌情办理,虽然陆浑职田无闕,却可以跟鲁山县置换。” “职田收租是由公廨安排送去神都,虽然因此有人被换到鲁山,却不妨事……” “且职田与民田各有籍册,不会占百姓应授田地,拾遗尽可放心。” 陆珺明白了,是地官有人给他特殊照顾。 职田是地方官找人耕种,收租比例有官方指导价,每亩不超过六斗。 但大唐官场的惯例是,官员可以跟佃户私下谈,若安排在家乡,仗著地头熟、懂天候,容易跟佃户抬价。 蒋千石必然因此猜想他人脉广,才如此上心,连清明假期都亲自来张罗…… 鼻子灵得很。 可是……自己並不认识地官的人!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向自己示好,即便要巴结,也不会送人情给蒋千石,而会私下找自己献殷勤,揽功为己有。 另外,按大唐律令,各县口分田、永业田检定授予,是每年十月开始,如今却才三月。 陆浑是狭乡,向来只授三成,哪里有现成的百亩田分给自己? 一定有问题! 陆珺沉吟片刻:“明府,换职田、授田的主意,是谁跟你提的?” “啊?下官没別的意思,只是想……”蒋千石脸有些发红。 陆珺摆摆手,打断道:“也就是说,確实是有人跟明府提的?” 蒋千石嘴唇微张,想要说什么,犹豫了片刻,终於点头。 年底县里有丁男去世,回收了一批旧田,倒不算侵占百姓,只是三月授田確实於制不合。 他本意是討好陆珺,听对方当面连续质疑,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是赞府么?” 蒋千石又点点头。 陆珺当即道:“明府,这两件事当我没听过,我不会接受,你最好马上取消,否则陆浑县便是你仕途终点了……” 蒋千石是寒门出身,十年苦读考中进士,却因没有靠山,常年在地方漂泊。 他本以为,同僚间给些照顾是常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听到陆珺的话,才隱隱察觉到什么。 想抬手去擦冷汗,又怕被人瞧见,低声问:“那下官问问董县丞?” “別问,明府惹不起背后的人,只会枉自被贬謫。”陆珺淡淡回答。 蒋千石醒悟过来,深深一揖:“若非拾遗提点,下官险些入了歧途!” 心中感激之极,暗想:“他家中无人,以后应常派家僕替他祭奠先祖,报答一番才是……” 陆珺回到人群,对几人笑道: “此事不合规制,下官已经与明府言明,多谢诸公美意。” “还有,下官刚祭奠先人,心中思念鬱结,就不去赴宴,扫诸公雅兴了。” 从没听说,有清明节请人赴宴的。 蒋千石几人脸上都烧得通红,那位县丞目光中露出了一丝遗憾。 嘚嘚嘚、嘚嘚嘚……路边马车本意是载贵客进城,只能空跑一趟。 蒋千石在马上回头眺望,见陆珺身影越来越小,心中回味刚才的事,越发钦佩。 越发觉得,这位少年前途无量。 也许,今天並非毫无收穫…… 次日,陆珺留忠叔在家收拾老宅,自己先一步回神都。 趁还有几天假期,先把宅子租了,省得忙起来顾不上。 张说在东宫司经局任校书郎,已经入职,但工作清閒,只需视事半日。 他不愧是老洛阳人,对神都各坊优劣瞭然於胸,尤其对公卿、重臣、名士的住处上心,殷勤帮陆珺参谋: “天街直通皇城,道路又宽,沿街各坊往来都很方便。” “从南起是明教坊,合宫县尉宋璟、文章四友之崔融,都住这里……” “安业坊,有司礼少卿李怀远宅、前宰相薛元超府,其子薛曜任春官员外郎……” “修文坊,显庆年间整坊都是前太子、雍王府邸,如今是弘道观……” “尚膳坊离皇城最近,许多公卿置別院於此,有夏官尚书府、太平公主府……” “乐和坊有纳言府、金部员外郎齐璿府、猗氏县尉李适宅……” “修行坊有司宾卿豆卢钦望府、前宰相李义琰府……” 各坊情况一一说出,如数家珍。 不止贵戚高官,连刚出仕、小有文名的宋璟、李适都知道,交友面实在广。 陆珺请教了他半天,又在神都跑了三天,终於把各处租价大致摸清。 心口洼凉洼凉的。 即便是普通地段,像归德坊、仁和坊这种紧挨城南墙垣的,有几间房、带前后院的宅子月租都在千钱以上。 张说家在康俗坊,距归德坊往北不过一坊,租金就升到一千五百钱。 想要租洛河边上的宅子,过桥就到皇城,月租都在三千钱以上。 以陆珺的实力,可以在梦里租。 他的俸禄、福利包含四部分—— 第一是禄米。 每年有五十石,春秋两季各发一次,每次二十五石。 他三月初授官,如今是带薪休假,很快就可以领三至六月的,共十六石六斗。 第二是月俸。 本俸加食料、杂用共一千八百五十钱,月初发放,入职也能补领本月的。 第三是庶仆。 光宅元年起,八品京官每年分派三位庶仆,由朝廷安排轮番进家帮佣。 若对方不想来,可以纳资代课,如今京畿百姓生活还过得去,都不愿给官员当仆佣,几乎都选择纳课。 市价是每人每月二百钱,三人合计六百,对月俸是不小的补充。 第四就是职田,佃户交租后由公廨僱人送来,要等粮食收穫才有。 每月能固定领到的,是月俸加庶仆纳课,总计二千四百五十钱。 租房压力巨大。 即便最普通的地段,也得花掉一半工资,还不算租车马的通勤费。 若遇上抢手的宅子,房东还要求预交一季或半年,之后才按月交租…… 陆珺这几日蹭住在张说家,张说知他家底薄,热情邀他长住,陆珺婉拒了。 脸皮是足够厚,交情也够硬,但他有自己的计划,需要些私人空间。 哪怕租得偏一些,咬咬牙也得盘个独门独户的院子。 张说见状也不勉强,建议:“楚玉兄要租宅子,可以先去支取本月俸禄。” 次日,便带陆珺进东城文昌台,找天官司郎中去领工资。 此时京官、地方官月俸都由公廨钱收息得到,京官的存於国库,月初由天官司申请提调,司珍司发放。 官员自行来天官司领月俸,禄米的话,年初、七月初去含嘉仓装车。 天官司郎中正是李至远,瞧见陆珺过来,笑吟吟起身招手: “左拾遗,等你好久了!” “太后赐你今年双俸双禄,我已经提调,本月共是四千九百钱。” “上半年禄米也可支领,共是三十三石三斗,含嘉仓有马车载回府上。” “稍候片刻,我先让人取俸钱来,提禄米的符契也一併给你。” 他先前是员外郎,前几日刚升任郎中,说起来,跟陆珺有直接关係。 因此对陆珺天然亲近,十分客气。 张说小声嘀咕:“楚玉兄,这位天官郎中为人耿介,自负赵郡李氏出身,我来领俸时,他一直不苟言笑……” 他家底厚,对好友的特殊待遇虽然羡慕,也还不那么在意。 但瞧见李至远这般热情,实在大出意料,暗暗感嘆陆珺人脉深不可测。 陆珺听到双俸双禄,如同老天下起了及时雨,眉梢似春风拂过。 连连向李至远称谢:“老板大气……啊不,多承李公预先替下官提调。” 四千九百钱的月俸,比七品官还高,几乎跟六品官相当了。 太后人还蛮好的咧。 不过,禄米有点难办…… 三十三石算起来有几千斤,就算今后要卖掉,也得先租个宅子存放。 嗯……领完月俸,先去归德坊,把一处看好小宅定下来,以免被租走。 那个宅子宽十步、深二十步,面积八分三厘,有两进小院落,两间堂屋、四间厢房,是性价比最高的一座。 租金一千二百文,可以接受。 远是远了点…… 在桌上刻个早字,也许管用。 正要离开文昌台,见到一名穿浅绿袍服的內侍,快步朝天官司走来。 他瞧见陆珺,扬起手臂高呼:“是陆拾遗吧?小奴奉太后之命,正要来传话,既然见到拾遗,就可当面说了……” 上次在洛城殿奏对,他是当值內侍,认识陆珺的模样。 对这位谋略百出、博学多闻的状元郎,记忆深刻得很。 他撞见正主,喜出望外,將陆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太后另有赏赐……” “陆拾遗献策有功,赐绢百段、银器十斤、御马一匹、婢女二人、厨娘一人、奴僕三人。” “请陆郎告知小奴尊府所在,小奴立刻派人送到府上。” 第40章 自家郎君,是当真么? 一缕微风吹过,內侍声音尖细清亮,话飘进了张说耳中。 绢百段、银器十斤、御马一匹、婢女二人、厨娘一人、奴僕三人……楚玉兄才刚入仕途,就立了如此大功? 是那天留下奏对,提了好建议么? 还是因《赏牡丹》被太后褒奖? 或者…… 张说对陆珺已经很熟,但还是决定仔细端详,重新打量好友的身形。 高大是肯定的,英俊也毫无疑问,但这个体格,不像能立下大功的样子…… 楚玉兄应该是凭硬实力,奏对时深入浅出,让太后大为满意吧? 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陆珺双眼弯成了新月,一股暖流汩汩淌开,瞬间蔓延全身。 阿姨是个讲感情……啊呸,太后真是个论功行赏的人啊! 他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大云经》的经义被证实了。 后来薛怀义领衔九位高僧进献《大云经疏》,发挥想像,阐释那段文字,说太后是弥勒佛下世,应当执掌天下。 为此,九位高僧都被封为县公,赐紫袈裟、银龟袋。 自己只提了一嘴,功劳大头自然归薛师傅,但未来……没准还有补偿。 至少,眼前赏赐就够丰厚的。 宫里的绢是贡品,质量很好,百段至少值三四十贯。 如今银子还不用作货幣,没有统一定价,但可以拿到珠宝行去卖。 毛估一下,银器必是营缮监出品,做工精巧,十斤应当值百来贯,甚至两百贯。 御马一匹……普通驮马价格十贯以上,战马二十五贯,御马只会更高。 但这个不能卖,以免被人弹劾褻瀆天恩,留著代步就好。 所有赏赐加起来,值两百来贯! 跟內侍去谢恩后,陆珺立刻定了个崇业坊的宅子,月租两千钱。 宽十五步、深三十步,总共近两亩,前后三进院落,有马厩、仓房,堂屋、厢房共十五间,还带个小花园。 毕竟要新增家僕,太小不够用。 崇业坊位置很好,离南市隔四坊、离魏王池隔两坊、离天津桥四坊。 上朝通勤、购物都很方便,还只需预付一个月房租。 陆珺前脚刚安顿好,从成均监搬来衣物,后脚宫里就把赏赐送来了。 连物带人共三辆马车,停在宅子前,內侍把家僕的奴籍契券交给陆珺。 共有六张,分別写著各自名字、年龄,盖了县廨的鈐印。 两名婢女,一个叫鶯娘、一个叫燕娘,是掖庭的奴婢,今年都十六岁。 陆珺伸手去扶时,瞧见两张清丽的面庞,秀色可人,身姿婀娜纤瘦。 这气质,应该是罪官之后。 厨娘名叫九娘,三个男僕分別叫阿德、刘大、白三,都是司农寺官奴,入寺时年纪尚小,因此没取大名。 九娘今年二十六岁,阿德、刘大、白三都是三十上下,各自都很壮实。 司农寺的官奴,男子负责在禁苑种地、种花、养牲口,女子负责做饭。 都自带工作经验。 等內侍走后,陆珺让阿德关上门,將六人唤到前院站成一排。 “诸位,我叫陆珺,字楚玉,目前是鸞台左拾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瞧见新主人言语和善,笑起来时双眸乾乾净净,六个人都鬆了口气。 彼此低著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嘴角悄悄抿了起来。 从天家官奴被赐给大臣,未来难说得很,如同掷筛子一般,看命。 命好的,主人当自家人看待,允许奴僕结婚生子,在主人家正常过日子。 命不好的,主人当牲口看待,隨意训斥打骂,女僕被主人据为己有,或者被要求侍奉客人,当玩物互赠。 瞧陆珺谈吐、气质,应该是前者。 不过,他们还是猜错了…… 陆珺是第三种。 开场白说完后,忽然道:“我这人规矩与旁人不同,咱们来立个约定。” 原来是先礼后兵……六位家僕心中都咯噔一下,笑意登时消散。 有的人表面温和,实际严苛得很,凶起来嚇人,郎君看来是这一类。 鶯娘、燕娘余光偷瞄了陆珺一眼,心中暗暗失望,又替自己担忧起来。 男僕、厨娘是凭技术吃饭,自己在掖庭虽学然了读书、丝竹、女红,但主人看上的却未必是这些…… 主人品行好不好,著实重要。 她们各自勾著双手,屏住呼吸。 “內外院出入规矩、欺骗盗窃什么的,哪家府宅都一样,我就不说了。” “只说两件……” “第一件,我是朝廷官员,若有人向你们打听我的事,藉此探听机密,记住,无论对谁,一个字也不能说。” “说了,我便可能因此获罪,你们作为家奴,更会死无全尸!” “因此,若让我知道有人吃里扒外、嘴上不牢,我必定严惩不怠!” “第二件,凡是外人送的东西,无论轻重、无论多少,一件也不准拿!” “私拿贿赂本就是大罪,更会连累到我,我决不允许!” “听到了么?” 陆珺脸庞紧绷,扬起下巴,勾出刚毅的线条,目光凛然,如同烈日灼射过去。 语气也严厉之极,自从来到大唐,还是头一次这样说话。 经过蒋千石的事,他意识到,自己刚入官场便已经遇到大敌。 对方身居高位,又是天家至亲,看自己如同螻蚁,丟了面子肯定不服。 能下一个套,就能下第二个。 得提前防著。 听完那番话,六位家僕恭恭敬敬,齐声回答:“是,郎君。” 其实那两条规矩,大多数官宦人家都会提,但从一位英俊少年嘴里说出,那种反差,让人不免有种阴森感。 家僕们感受到了火燎般的目光,不敢抬头,喉咙都感觉乾涩。 本以为遇到了个和善主人,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鶯娘、燕娘眼神怯生生地,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双手勾得更紧。 陆珺微微一笑,眉眼驀地舒展开来,又恢復刚才和善的面容。 “好了,有惩就有奖。” “若诸位在家勤勉认真,又能遵守约定,十年之后,我会放你们为良籍。” “从此之后,你们生生世世都不做奴僕,子孙也都是良人。” “那时,你们若还愿留在家里,我仍会僱佣你们,按月发工钱。” 啊—— 一声惊呼响彻前院。 六名家僕原本都低头望地,不敢看主人,此时不约而同抬眸,却又像被雷劈中般,一动不动立在那里,脸庞僵硬。 渐渐地,僵硬被血色融化,眼眶开始湿润,也润成了一片红。 嘴唇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敢相信是真的。 奴僕都是贱籍,是因为战爭被俘、祖上获重罪、或受牵连没入的,没人想当。 反过来,花钱买奴僕、被赐予奴僕的,都把奴僕当財物,没人会轻易丟掉。 除非奴僕替主人立了大功,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人肯为奴僕放良的。 自家郎君,是当真么? “我会把规矩写出来,贴在內堂,绝不食言,干活吧。”陆珺摆摆手。 他不是圣人,既然凭本事得赏赐奴僕,当然不会立刻放掉。 但来自后世的良知提醒他,人应该有获得平等的机会,毫无希望的人生是痛苦的。 给他们十年时间爭取自由,如果能做到,十年后,他们仍还年轻。 这就是希望。 事实上,忠叔也不是奴籍,他虽然自称老奴,实际是自愿追隨陆家的老僕,陆家上下都把他当亲人看。 十年后,只要眼前这些人愿意留下,陆珺自然也会敞开大门。 哗—— 六名家僕立刻散开。 主人並没有吩咐要干什么活,但他们手脚开动,把赏赐搬进內宅后,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各自找活干。 阿德牵马到厩棚,朝陆珺领些铜钱,去南市买草料、生火柴禾、菜蔬。 刘大去寻宅中工具,收拾前廷院落、客房、仓房、门房,打扫卫生。 白三拿著提禄米的符契,帮主人去含嘉仓提取禄米。 九娘进到內宅,整理后厨、用水冲刷內宅堂屋、厢房、庭院和东厕。 鶯娘一个负责整理主人房间、整理衣物被褥,一个负责打扫花园。 宅子很大,至少要三四天才能收拾完,但他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嘴角都噙著笑。 “就差个管家了呀……” 陆珺对几人很满意,准备亲自骑马到陆浑,接忠叔过来享福。 梆梆梆、梆梆梆……门环敲击声响,新家才刚搬进,居然有客人来了。 是太平公主家令,冯延。 “陆郎宅子不错啊!怎么不早说要租宅子,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若早点告诉我的话,两千钱能租个更大、修葺更好的。” 冯延笑吟吟坐下,神秘兮兮,也不说自己凭啥租更大、更好的。 寒暄几句后,眨眨眼:“公主让我责问陆郎,为何一直不去公主府见她?” 陆珺解释道:“想先安顿下来,备上厚礼,改日再郑重登门道谢的。” “哈哈哈,公主怎会图陆郎的礼物?”冯延笑道:“人去就行。” 补的这句话,让人担心…… 冯延立刻起身:“今日小人是带任务来的,公主盛情邀请赴宴,陆郎不能辜负,否则小人没法交代。” “今日就去?”陆珺莫名紧张。 冯延点头:“今日就去。” 第41章 你若想当駙马…… “下官刚搬家,好歹让我喘口气啊!再说公主不是禁足了么……” 登门道谢肯定是要的,但陆珺更喜欢主动。 冯延的笑容意味深长:“禁足是不能出去,不是不能进人。” 进人……陆珺怀疑他在开车,但是没有证据。 被连推带劝出了宅门,瞧见一辆漆朱帷锦的马车,车厢三面罩著青縑幔幛,不是公主厌翟,应是迎宾所用。 他知道李令月的性格,上次就硬塞玉牌过来,想做的事非得做到不可。 眉头一蹙,低声问:“冯兄跟我交个底,公主没別的意思吧?” “陆郎这么称呼我,就还是把我当朋友。”冯延悄悄附耳过来。 “別喝酒。” 说完,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笑非笑的样子。 正平坊对陆珺而言再熟悉不过,占据半坊之地的公主府,常年高居太学同窗热议榜前三,尤其是近半年。 据说车马盈门,高朋满座,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原身当时肯定没想到,有天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公主府正门开在南端,前院比陆珺新宅还大,不止能歇马,还能跑马。 院內廊廡相连,冯延越过前厅,直接將他领入內院,是主人起居场所。 再越过內院,进到后花园。 一方淼淼池水映入眼帘,水面开阔,波光瀲灩,池中有三座岛,各立亭台,池边垂柳依依,牡丹盛开,池中荷叶田田,连绵无边,碎石小径曲折蜿蜒,通向深处隱隱竹林。 池边停著画舫,太平公主一袭紫纱袍,飘飘然从窗台探出曼妙身姿。 富有且慷慨。 “楚玉快来!” 她笑盈盈招手,把陆珺叫上船,身上芳香扑面而来。 桨棹入水,盪起层层涟漪,画舫绕池水开动,人也跟著荡漾起来。 除了桨夫,船上只剩李令月、陆珺和四名婢女,冯延站在池边,朝陆珺桌案的酒壶远远投去一瞥。 “楚玉,授了清官,便不把我当回事了么?”李令月开口就是嗔怪。 抬起手,示意婢女斟酒。 陆珺揖道:“殿下必定明白,太后责罚有警示之意,让殿下稍敛志向。” 意思是,之所以没过来拜访,是因为她处於受罚期,要低调。 “嘖嘖,你真懂我阿娘。” 李令月举起酒杯,嫣然一笑:“不管怎么说,你该来却没来,便须罚一杯酒。” 皇室可以用纯金、纯玉酒杯,她手上是翡翠杯,陆珺面前是赤金杯。 陆珺手指在金杯上摩挲:“殿下,下官不胜酒力,一喝就晕……” “称什么下官?如此见外?” 李令月美目流眄,抬手指向池中一座岛:“画舫绕一周,你喝一壶,我喝三杯,绕三周,咱们再登岛畅饮!” 酒壶鏨刻精美,高约七寸,大致能装一升酒,折合后世六百毫升。 以此时酒的度数,喝三升也不算什么,但一直喝的话…… 冯延跟他有私交,来之前提醒他:“若陆郎没那个意思,儘量別喝酒。” 只要喝了,就很难停下来,原本就算只有三分意思,也会变成十二分。 陆珺放下酒杯:“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言。” “让你做,你就做么?” 李令月紫衫衬得面庞鲜艷如花,含嗔带笑时,更娇艷欲滴。 两旁婢女听到这话,都捂嘴偷笑起来,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陆珺淡淡道:“殿下不妨说说看,殿下对我有恩,自然要报答的。”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楚玉,你如此有诗才,就先给我写首诗吧,我也想听你夸夸我。” 李令月指向陆珺桌案:“若夸得我高兴了,这桌金器都是你的。” 酒壶、酒杯、餐盘、羹碗都是金的,加起来少说三四斤。 论价格,金比银高好几倍…… 陆珺垂眸斜掠,嘴角淡淡扬起:“在下不会写诗,也不敢受赏赐。” 噌地起身,长袖一拂,身躯昂然笔挺:“殿下当我是弄臣么?我虽家贫,自有朝廷俸禄,不为五斗米折腰!” 本就不愿写诗討赏,这位姐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想要夸奖,有的是诗。 但半句也不给你! “啊!”四位婢女同声惊呼,脸上都露出惊惶之色。 自家主人的脾气,她们非常清楚,跟那位太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遇到挑衅,母女俩只会越战越勇,非要把敌人治服帖不可。 这位俊俏郎君只怕要…… 嘖嘖—— 李令月却毫不生气,眉梢展开,盈盈一笑,朝陆珺微微欠身: “我知道你吴郡陆氏有傲气,敢当场顶撞武承嗣,自然不屑於做弄臣……” “刚才是我失言,赏赐什么的,只是一时戏言,並非轻慢於你。” “楚玉先坐,我自罚一杯。” 举起玉杯,以袖遮面仰颈饮尽,將玉杯倾斜,杯口向下让陆珺检查。 隨即,嘆了口气:“你又怎知我不是真心要你夸我?” 陆珺一怔,坐回席位:“殿下想让人夸,多的是诗文才士,何必找我?” “我不喜欢他们啊。” 李令月眨眨眼,眸光明亮。 四名婢女转惊为笑,低头互相偷瞄一眼,嘴角都抿了起来。 一阵凉风从窗外飘来,带著湖面水汽,凉丝丝的,让陆珺感觉脸在烧。 大唐公主的名声,后世早就如雷贯耳,但还是直白得出乎意料。 “咳咳,殿下说笑了,我平时很少锻炼……啊不是,我自知出身寒微,怎当公主垂青?”陆珺差点说岔。 不是姐姐不漂亮,只是代价有点大,太后得知的话,就不会信自己了。 李令月咯咯直笑:“又不是让你做駙马,关出身什么事?” 陆珺淡淡一笑,不说话了。 姐姐在调戏,少接茬。 李令月凝视他半晌,缓缓道:“楚玉,你若想当駙马,我也可以……” 陆珺倏地坐直身体:“殿下的试探,到此为止吧。” 抬眸,露出镇定的光芒:“殿下匆匆召见,必有要事,请不妨直言。” “楚玉就是楚玉,从不让我失望。” 李令月眉梢轻轻一挑,如池面漾起涟漪,转眼又平静下来。 扬起紫衫,四名婢女退出舫外,跟著桨夫一起远远站在船头。 此时船已来到池中央,上不接天,下不接岸,舱中对话只有两人能听到。 “楚玉,我要找你问的事,正跟駙马有关……” “太后刚跟我提了,想让我嫁给她堂侄子武攸暨,就是纳言武攸寧的兄弟。” “问题是,这个武攸暨已有妻室,又非鰥居,我怎能嫁给他?” “你帮我参谋参谋。” 陆珺鬆了口气,有正事就好。 歷史上,武则天正是在太平公主寡居一年多后,赐她与武攸暨成婚,为此,还派人暗杀了武攸暨髮妻。 原因很简单,改朝换代时间已近,李姓宗室都会成为清除目標。 未来是武氏的天下,李令月只有成为武家人,太后百年后才能为武氏所容。 陆珺问:“殿下真的看不出,太后此举是在保护殿下么?” 李令月眉头微蹙:“我自然知道,阿娘想让我跟武家成为一体,但是……” 抬起头,双眸驀地锋利起来。 “我成武家儿媳,地位岂非反而变低了?” “若將来阿娘有意传位回李家,也只会传给三兄、四兄,不会传给武家媳妇。” “若她想让武家人继承天下,也轮不到武攸暨,更轮不到我!” “对我有什么好处?” 第42章 楚玉,我有个想法…… 后花园中,画舫桨棹已停。 池上平如铜镜,水天一色,公主那番话却如巨石轰然砸入其中,炸起浪花。 陆珺早就知道她要积攒势力,却没料到,她野心已经这么大了。 沉吟片刻:“殿下真想承继大统?” 李令月反问:“不可以么?你不是就支持我阿娘、支持女人当皇帝么?” “我自然支持……可是殿下没有太后的机遇,没有三十年参政经验,更没有羽林军,作此远图岂非勉强?” “若你我合力呢?”李令月眼眸犀利。 “我?区区左拾遗?”陆珺哂然一笑:“公主太瞧得起我了吧?” 李令月目光十分坚定:“现在自然不行,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要当皇帝,本就需要等母亲交班,她並不急於一时。 “楚玉,我有个想法……” “若我告诉阿娘,我相中你了,定要招你为婿,她或许会答应。” “駙马不能参与国事,她必定因此冷落你几年,可是终究又会想起你,要重用你,你仍能入朝掌握权力。” “即便不再用你,以你的才华、我的地位,咱们可以慢慢丰满羽翼。” “等时候到了,咱们便站到殿前,有谁一定能压过咱们?” “我承继江山后,你便可以施展抱负、安邦定国,岂不是很好?” 李令月说起雄心壮志时,脸庞扬起坚毅,隱隱有几分武曌的影子。 末了,却淡淡一笑: “我刚才出言试探,就是想看看,你对我有没有这个意思。” “看来,你没有……” 陆珺见她眉梢略沉,露出失望之意,心头不由得漾起一丝涟漪。 隨即收敛心神:“殿下厚爱,我心领了……但这条路行不通!” “天家之事,臣子不便多言,但殿下必定能猜到,近半年朝局会很动盪,所有事都必须为太后让路。” “阻碍太后者,绝无倖免!” “太后让公主禁足,其中深意远非“不出门”三字而已,是在保护殿下。” “我既然被超授左拾遗,与闻朝政大事,说明太后对我已有安排。” “若殿下当真胸有远虑,此时更应韜光养晦,不要拂逆太后的心意才是。” 她的想法太简单了,真要招自己为駙马,等於把野心写在脸上。 在外人看来,自己確实是个小卡拉米,但太后一定读懂了自己策文的价值。 以她对朝局的控制,是不会允许女儿这么干的,立刻会惩罚她。 对自己也不会再信任…… 李令月听陆珺分析局面,频频点头,见他真心为自己绸繆,嘴角微微漾起。 明艷的脸庞朝窗外望去,那满园春色就在眼前,却隔著一汪碧水,总是够不著。 许久,嘆了口气: “其实,我也知道行不通……” “但还是想当面问你,愿不愿意。” “自从那日在洛城殿见你抗辩宰相、策答如流、才华盖世,我便喜欢你了……” “先夫亡故一年有余,我本以为对天下男子不会再生情谊,却又遇见了你……” “我这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刚才要你写诗,是真心想得你夸赞……” “那桌金器你爱拿便拿,不爱拿便不拿,並非赏赐,没有羞辱你的意思……” “大唐公主地位虽然尊贵,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双眸掠过一抹惆悵。 静—— 风停浪定,不知过了多久,画舫內没有丝毫声响,只剩沉默。 陆珺听到公主真情流露,心头不禁生出歉意,但,终究控制住了自己。 做駙马是不可能的,太后决不会允许……再说,公主已经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自己並不想喜当爹。 做情人,和駙马没有区別,也必然不能为太后所容。 李令月等了片刻,摆摆手: “不说这个了,叫你来不单单为了我自己,还有件事是为你……” “楚玉,你別忘了,李姓宗室除了我,还有当今皇帝、诸位亲王、郡王。” “他们每日都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唯恐有人劝太后斩草除根。” “你殿试时,公然支持太后,还写了一首牡丹诗,隱隱有劝进之意,太后自然欢喜,可那些人会怎么想?” “如今除了姓武的几人,大臣们都闷头顺势而为,哪有人像你这般跳脱的?” “所以,有人想除掉你……” “啊?”陆珺悚然心惊。 他脑海里驀地飘过李颖长须飘飘、儒雅含笑的模样。 太学结业时,陆珺去拜辞过李颖,当时有许多人在场,两人只说了场面话。 陆珺也不打算提醒他什么,李颖搞出烧纸那一套,害得自己入狱,不诬告他就算仁至义尽了。 至於以后怎样,他既然享受李姓宗室待遇,就该承担危险,与自己无关。 会不会是他? 有可能,但陆珺更害怕另一个人。 噌地直起身子:“是谁?总不会是当今皇帝陛下吧?他要杀我?” 自己好歹也算太后面前红人……以陆珺对李旦的记忆,这大哥应该没这么刚,否则也不会多次让出皇位了。 李令月摇摇头: “不是皇帝,四兄这人我了解,他確实不想坐那个位置,对你没有敌意。” “至於是谁,我確实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起一件事……” “你授官后,地官下发职田分派的符牒,特意把你安置在老家陆浑,你最好不要接受,很可能是个陷阱。” “除掉你的意思,不是直接杀你,你被太后看重,他们没这个胆。” “是指用阴谋,断掉你的仕途。” “啊?”陆珺又吃了一惊。 一直以为这事是武承嗣指使,原来背后另有其人! 看来,朝局比自己想得要复杂,其中存在的势力,得好好梳理一番。 陆珺深深一揖:“多谢殿下提醒,此事我也发觉有异,已经拒绝了。” 李令月竖起大拇指:“楚玉就是楚玉,没这么容易中计!” 陆珺沉吟片刻,又问:“若找到下符牒的人,顺藤摸瓜,岂非就能查到是谁?” 其实,还可以顺董县丞那条线,但自己没有得力亲信,很难做到。 李令月仍旧摇头:“也未必,你如今很得阿娘恩宠,他大可推脱只是卖个人情。” 眨了眨眼: “放心,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你初入仕途,人脉太窄,消息不够灵通,不免太被动,我会適时提醒你。” “先告诉你一件事,河源军使娄师德已经进京,太后召见了他,把你关於河陇、吐蕃的方略给他看了……” “据说,他对部分谋划大为讚赏,说是大唐立国以来未有的远略。” “但也有部分,好像是佛法什么的,觉得太异想天开了。” “当场批驳了一番,太后也被说动了,对这个方略生出质疑。” “总之,你要有所准备。” ………… 陆珺走出公主府时,脑中思绪纷飞,脚步比平时慢得多。 “陆郎好定力!如此良辰美景,能把持住的真没几个!”冯延嘖嘖有声。 陆珺瞥来的眼神里,满是八卦:“听上去,很多人受过考验的样子……” 冯延尷尬一笑:“咳咳,公主对陆郎的垂青,是小奴从来没见过的,与以往大不相同,不可同日而语……” 发觉自己又说多了,连忙闭嘴。 “冯兄提醒之情,我会记得。”陆珺朝他深深一揖。 抬起头,瞧见阿德、刘大站在路旁,牵著御赐黑马,正望眼欲穿,满脸焦急。 两人瞧见陆珺,顿时喜上眉梢,拼命挥手:“郎君,马已经备好了。” “咦,你们在等我?什么时候来的。”陆珺借阿德帮忙,翻身上马。 “郎君走得匆忙,我们都很担心……” “天家人,都不太好说话的……” “大伙合计著,还是得来守著……” “看到郎君安然,我们就放心了……” 两人都不善言辞,你一言我一语,半晌终於把话说清楚。 原来家僕们见自己被冯延半推半拉,以为遇到了危险,十分紧张。 最终决定让阿德、刘大来堵门,如果隔宿未回,还打算去报官…… 一股暖意在陆珺心头升起,沿四肢流淌开来,他跳下马,笑道:“离崇业坊不远,咱们一起走回去!” 顺便,趁热打铁琢磨些事情…… 娄师德久在河源,熟悉吐蕃实际情况,只怕真会提出什么难解问题。 连太后都被他说动了,可见確实言之有理。 得提前准备。 阿德、刘大见主人不骑马,要跟自己並肩走,眼眶又红了。 第43章 你们太高估吐蕃了 三月十四,贞观殿前。 太初宫外朝在明堂,负责举办元日、冬至、大赦等典礼;中朝在宣政殿,是朔望朝参、王公册封所在;內朝则在贞观殿,是太后常朝听政的地方。 今天是常朝,也是陆珺初次朝会,他坊门一开就出发了。 到明德门前下马,交给司仆寺吏员代管,兴冲冲沿东院入,折进大业门…… 遇见了等著他的人。 “陆拾遗,老夫比部员外郎、左驍卫郎將、河源军使娄师德,恭候已久。” 一位身材奇高、体型胖乎乎的老者站在面前,面容和善,目光却锋利之极。 陆珺六尺有余,站在他面前却矮了一个头,身材更被衬得薄如纸片。 刚敘礼寒暄完,娄师德便单刀直入: “陆拾遗关於河陇的策文,太后已经让我看了,確有不少可取之处。” “但恕老夫直言,有些谋略你太想当然,过於低估了吐蕃!” “老夫戍边十二年,与吐蕃大小数十战,此敌之强,堪称大唐不二劲敌。” “想用佛法控制,异想天开!” 他出身进士,四十九岁应詔从军,文武双全,高宗特赐两重职官,既有儒者的谦和,也带著武將的直接。 加之身躯威风凛凛,如泰山压顶一般,不必高声,便已气势逼人。 陆珺正要解释,迎面走来一位紫袍中年人,衣衫下肌肉虬结,面带不屑道: “你就是陆楚玉?在策文里建议凉州广置屯田的,就是你么?” “你可知凉州才几户百姓,我倒想听听,你打算让谁去屯田?” “你自己去么?” 噼里啪啦,也不自报家门,就先將陆珺批驳一番,毫不留情。 陆珺能猜出来,此人应该是凉州都督许钦明,执掌河西重镇的宿將。 他是將门之后,曾祖许绍是高祖李渊同学,后来率郡归唐,曾屡破萧铣。 比起娄师德来,他说话更不客气,关於策文的河西方略,几乎全盘否定。 对直人,就得更直。 “许督帅,先让下官回答娄公的问题。”陆珺浅浅一揖。 自己位列供奉官,对方即便是三品都督,也无需太客气,一边排队去! 陆珺对娄师德道:“请问娄公,你认为吐蕃不能用佛法控制,为何他们却能被苯教控制呢?” “这……”娄师德登时语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听说陆珺口才好,设想过对方如何辩解,却没料到,一句话就噎住了自己。 但他毕竟是进士出身,文武双全,沉吟片刻后,反击道: “苯教早就存在,佛法却是后来者,岂非更难立足?” 陆珺又问:“佛法在中原也是后来者,请问娄公,士子和百姓加一起,信佛法的人多,还是信儒学的人多?” 娄师德摇摇头:“习儒之人虽少,却都是国之栋樑,岂是寻常百姓可比?” 他性格谦和,回答得仍很从容,但心中隱隱不快。 譙郡娄氏虽非顶级士族,却不屑於跟大字不识、世代为农的百姓相提並论。 陆珺微微一笑:“娄公当然是国之栋樑……但太后也篤信佛法,这么说似乎不妥吧?” 把佛法信徒等同於百姓,太过清高! 咳咳—— 娄师德自知失言,摆摆手:“陆拾遗,咱们论议论边事,莫扯到无谓话题。” 现场领教了这少年的口才,他终於明白,得提高警惕。 陆珺正色道: “娄公避重就轻了,此处正是关键!” “君主若凭藉权力推行佛法,即便是国之栋樑,也很难阻挠!” “中原如此,吐蕃亦如此!” “娄公认为佛法不能控制吐蕃,实在太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都曾灭佛,只因佛寺占据大量人口土地,还有私兵,足以左右天下!” “连自行发展都能如此强大,何况有赞普的背后支持!” 华夏歷史上,共有三次大规模灭佛行动—— 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外,还有后来的唐武宗李炎、周世宗柴荣。 合称“三武一宗”。 其中唐武宗那次打击最大,拆除寺院四万所,强制还俗二十六万僧尼,没收寺田数十万顷,大量佛经被烧,大量佛像被融,佛教徒称为会昌法难。 三武一宗后,除了念阿弥陀佛的净土宗、修习禪定的禪宗,其余都势微了。 反过来说,如果不灭佛,任其自然发展,皇权会受到很大限制。 佛法的传播力,绝对不能低估。 “这……”娄师德再次哑口无言。 明知陆珺仍是在主观推断,並无实际佐证,却被辩得难以招架。 但他是忠厚长者,暗想:“陆楚玉確实聪明,难怪能想出三路悬兵、离间吐蕃君臣的奇谋,倒也令人佩服。” 点点头,坦诚道:“陆拾遗说得有道理,待我思量一番,再与你理论。” 许钦明哼了一声:“耍嘴皮子谁不会?你说赞普能贏,便能贏么?” 他既出身公卿门第,又是沙场宿將,瞧不上只会动嘴皮子、耍笔桿子的寒门儒生。 陆珺转过头来:“许督帅,你想聊佛法,还会想听河西谋略?” “自然是河西!你以为,从前没人提过屯田凉州的事么?谈何容易!” 陆珺正要回答,忽然…… “我倒是觉得,陆楚玉谋略出眾,很有远见,策文写得很了不起!” 另一位六旬老者缓缓走来,也穿紫袍,身材高大,长须飘飘,目光炯炯,一副威风凛凛的姿態。 猜得没错的话,正是西州都督唐休璟,镇守著西域到河西的大门。 他与娄师德、许钦明互相见礼,替陆珺解围道:“事涉机密,咱们当殿奏对再细说吧。” 两人点点头,许钦明轻轻哼了一声,都跟唐休璟走向殿前。 “今天是场硬仗啊……” 陆珺知淡淡一笑,也迈开步伐,径直走到供奉官班列末尾。 今日是常朝,人不多,只有五品以上文官、供奉官、郎官、御史、太常博士参加,称为常参官。 供奉官跪坐在龙榻侧前方,分列左右方阵,距离太后很近。 武曌在紫帐后垂帘听政,语气冰冰冷冷的,似乎心情不太好。 陆珺扫视全场,登时明白了原因,一股寒意升起…… 人又少了许多。 六部、九寺、五监都有高官没来,凤阁鸞台的供奉官也缺员几位。 宰相班列中,苏良嗣、范履冰赫然不见踪影,只剩下四人。 陆珺没参见先前朝会,却知道歷史的走向…… 苏良嗣是被嚇死的,地官尚书韦方质被周兴下狱,因为私怨脏了他一手,老头得知当殿晕倒,回家就掛了。 范履冰则是因为其他官员被抓进位狱,他是举荐人,连坐进了丽景门。 堂堂宰相,说没就没了。 因此,今日上朝时,官员们都谨慎得很,没几个人说话。 只有周兴和御史傅游艺、来子珣、郭弘霸几人匯报大案审讯结果。 无一例外,全部招供。 武曌冷冷道:“斩首抄家,全族流放!” 一句命令发出,十几位高官人头落地,数百口人只能在荒蛮之地服劳役。 贞观殿上空飘荡著恐慌,大臣们都低著头,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武曌起身道:“宰相、夏官尚书、侍郎、凉州都督、西州都督、河源军使、姚元之、宗叔敖,来徽猷殿议事。” 朝左前方瞥了一眼,寻到了坐在末排的陆珺:“楚玉也来。” 两省供奉官还有不少,散骑常侍、諫议大夫、凤阁舍人、给事中、补闕、拾遗…… 听到陆珺与重臣一道被召见,太后称呼很是亲热,都暗生羡慕。 但想起刚才太后杀人的果决,又纷纷摇头: “不过是殿试时口才好,並未立下寸功,得势失势,也只是眨眼间……” “三位督使进京,必是商议军国大事,可不是耍耍嘴皮子这么简单……” “我刚才在殿外瞧见,河源军使娄公、凉州都督许公都质疑了他……” “瞧著吧,但凡陆楚玉令太后失望一次,立刻就要失宠,贬到地方歷练……” 羡慕都收了起来。 贞观殿北侧就是徽猷殿,属於后朝,是太后日常召见大臣的地方。 殿前有一方池景,陆珺经过时,瞧见牡丹正鲜艷盛开,也瞥见了李昭德投来的鄙夷目光。 本来他对陆珺很有好感,但听到《赏牡丹》的传言后,十分生气。 前两天陆珺登门拜访,当面答谢他救命之恩,却被拒之门外。 今天,果然还是这幅模样…… 武攸寧、武三思、宗楚客倒是脸上带笑,对陆珺很是客气,连武承嗣都和善了许多,竟朝他微微点头。 武曌等大臣到齐,目光凛凛扫视一圈: “河陇、安西相关策文內容,朕已经提前让你们看了,就不再多说。” “只提一句,今日商议的是绝对机密,对外不得传出一个字!” 眾人齐声答应:“是。” 臣不密则失身,道理都懂。 坐定后,许钦明率先开口:“陆楚玉策文中的建议,臣已经看了,河西部分有诸多疑问,先请他回答……” 唐休璟道:“安西之事更为紧要,是所有谋略的前提,先从安西开始吧。” 娄师德却摆摆手: “河西、陇右、安西的谋略,都是针对吐蕃的,还是从吐蕃说起。” “吐蕃侵扰大唐五十余年,自太宗朝便开始试探,高宗朝终於大举进犯,先后侵吞白兰、党项、吐谷浑。” “以臣之见,陆楚玉离间计十分大胆,或有奇效,值得一试。” “但离间计之后,他建议引佛入蕃,认为能一劳永逸,臣以为是臆断!” “吐蕃国力正盛,换掉噶尔氏,还有其他贵族,未必会衰弱太多。” “这种情况下,仅靠区区佛法便想控制吐蕃,实在太乐观了!” “臣以为他低估了吐蕃!” “一旦低估,则谋略都会走偏!” 朝会上,他仔细思考刚才的辩论,终於找出陆珺谋略的漏洞…… 吐蕃国力很强,无论离间计还是佛法,都只能治標,不能从根本上削弱吐蕃。 赞普、贵族是有矛盾,但终究会找到平衡,未必会一蹶不振。 陆珺只是想当然而已! 娄师德憋著一口气,要抢先討论这话题,既因为吐蕃是问题核心,也要扳回一城。 太后、宰相、夏官诸公也齐刷刷朝陆珺望来,要看他如何解释。 陆珺淡淡一笑。 “你们太高估吐蕃了。” 第44章 吐蕃的崛起,只是意外 “什么?”徽猷殿譁然一片。 本次议事规模极高,大唐能决定西陲战略的人,全数都到齐了。 一开场就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 “你们太高估吐蕃了!” 娄师德瞪大眼睛,胖乎乎的身子坐直起来,顿时气势十足: “若我记得没错,你策文里也说吐蕃正值强盛吧?怎么又说我们高估?” 许钦明哂道:“若吐蕃不强,大非川、青海何至於败?安西何至於丟?口出狂言!” 姚元崇蹙起眉头:“陆拾遗,我看过你的策文,你对国朝掌故瞭然於兄,似乎不该说出这番话吧?” 他观摩过殿试,也看过陆珺部分策文,对这少年学识谋略十分钦佩。 而且,读出了某种气质…… 胸怀天下。 他大致能感觉到,陆珺是有远虑的,不会无故口出狂言,因此言语客气许多。 武曌朝陆珺道:“楚玉说清楚些,別卖关子,来的都是朝廷重臣!” 由於陆珺帮她找到《大云经》经义,她把这少年当自己人,语气又有不同。 “下官並没有说吐蕃不强,只是说,你们太高估吐蕃了。”陆珺淡淡道。 今日商议边事,殿侧已经悬著张总章二年舆图,他起身径直走去,指著大唐西南邻邦,手指从东向西画了半圈: “吐蕃的崛起,只是个意外。” “以这片土地的稟赋,本来不该出现强邦的,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下官可以断定,吐蕃之后,此地千年再无强邦。” “只要按下官谋略,不止能压制吐蕃一时,还能压制吐蕃世世代代!” “是你们高估吐蕃了!” 唧唧、唧唧—— 今年初夏来得早些,殿外开始有蝉鸣。 本来声音並不算大,但此时殿上静悄悄的,便显得很是刺耳。 吐蕃的崛起,只是个意外……陆珺的话,总是落在別人意想不到之处。 娄师德本以为他会分析吐蕃强弱,没想到竟考究其发源来,问道:“你说此地不该出现强邦,何以见得?” 这问题,也是所有人的疑惑。 虽说他们大都听过陆珺殿试,知道他口才好,但还是跟不上这跳脱的思路…… 陆珺眸光瞧向殿外满园繁茂:“娄公不觉得,今年春天太热了么?” “啊?是很热……这又如何?”娄师德又是一怔。 再次被晃晕了。 只有武曌了解陆珺习惯,虽然她心中已有些动摇,却猜出他又有奇特见解。 “下官是想说,有些事的规律不容易被注意到,比如气候冷暖……” “自大唐立国以来,两京、京畿冬日无雪、夏日多雨的记录很多。” “数十年来一直是圣君临朝,且雨雪事关民生,並非讖纬或窥探天意,今日议论军国重事,下官便直言其事……” 陆珺先叠了个甲,从怀中掏出一张白麻纸,展开念道: “贞观二十三年冬,无雪。” “永徽二年冬,无雪。” “麟德元年冬,无雪。” “总章二年冬,无雪。” “仪凤二年冬,无雪。” “垂拱二年冬,无雪。” “贞观十一年,大雨淹洛阳宫。” “永徽元年,新丰、渭南大雨。” “永徽五年,大雨淹万年宫。” “永淳元年,东都大雨淹天津桥。” “……” 他是左拾遗,可以到麟台太史局借阅典籍,查歷年气候记录,提前做了准备。 念完后,將纸递给內侍,由內侍转交太后御览。 隨即,继续解释: “麟台亦有大唐以前史书,下官翻阅之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所谓气候寒暖,是有规律的,盖西周初期暖,而末期变寒。” “到东周时,春秋暖,而战国寒,直到西汉立国后,才又渐渐变暖。” “自东汉以降,雪天渐渐增多,雨却变少了,寒日多而暖日少。” “尤其南北乱世,更是华夏有史以来之最,其大雪记载明显多於以前。” “自周末隋初起,暖日又渐渐变多,寒日渐渐变少,至近年达到顶峰!” 听这番话时,四位宰相、三位夏官重臣,三位边镇要將都竖起耳朵,眼睛片刻不离陆珺,惊诧到了极点! 记录气候是太史局的职责,涉及敏感的天象,大臣们向来不会去留意。 不料,陆珺竟主动去麟台翻阅史籍,还总结出了规律…… 真是博学。 也真够大胆! 武曌却毫不在意,心想:“雨雪事关田地收成、朝廷賑灾,又不是木妖、祥瑞、讖纬一类的东西,不算犯忌讳。” 重臣们见太后微微頷首,並不动怒,这才放下心,知道可以继续討论。 许钦明著急,当先问道:“即便有规律,与吐蕃又有什么关係?” “许督帅莫急。”陆珺微微一笑。 伸手再指向舆图: “说出关係前,先给诸位介绍吐蕃……” “吐蕃之地,分为四部分。” “最早从此处发源,后来渐渐向西扩大,再东征北討达到如今规模。” “其发家之地,吐蕃语称为“卫”,是中心的意思,周围一片称为“藏”,统称“卫藏四茹”。” “这里是赞普势力区,而“卫茹”、“约茹”更是根基最深的直属领地。” “卫藏以西是原本象雄王国之地,象雄灭后,松赞干布分之为“阿里三围”。” “往北是吐谷浑故地,吐蕃人称之为“朵麦”,是“朵康六岗”一部。” “此处是诸羌之地,包括白兰、党项等,吐蕃人称为“朵堆”。” “总体来说,就是卫藏、阿里、朵麦、朵堆四个部分。” “其细分区域,就是各大贵族势力范围……” 后世把卫藏四茹、阿里三围合称为卫藏,即西藏主体;朵麦后来称为安多,是青海主体;朵堆称康多,是川西、滇西北、青海东南、西藏以东的区域。 合称三大雪区。 陆珺要讲规律,需要先科普…… 但,徽猷殿又安静了。 大唐对吐蕃所知本来就少,对其內部地域因传承、沿革划分,更不甚了解。 听到这番拆解,连娄师德都暗自汗顏:“我常年跟吐蕃人打交道,也只知晓其中一部分,他怎么如数家珍……” 他质疑陆珺,是出自於对吐蕃了解的自信,这时,自信渐渐减少了。 其余大臣见他不说话,更不会开口。 陆珺指向逻些东南角: “现在可以说关係了……” “中原、吐蕃同在一片苍穹下,中原变暖,吐蕃之地自然也如此。” “並非是某年、某天与大唐气候相同,而是近百年来,吐蕃也在渐渐变暖。” ““卫”区之所以能发源出吐蕃,是因为此处宜耕,是雪域少有的良田区。” “田地收成稳定,能养活的人自然比牧区多,中原如此,吐蕃亦然。” “但此处终究高居雪域,常年苦寒,田地所產有限,只有当气候变暖时才有明显优势,因此数十年前……” 说到这里,太后啊了一声。 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变暖了,所以卫区坐大,渐渐吞併了四邻。” 陆珺点头:“太后英明,正是如此!” “气候转暖,此处便大占优势,可以渐渐鯨吞四方,成就大业。” “且只要能维持,赞普家族便不会崩塌,不至於为其余贵族覆灭。” “但据臣的总结,每隔两三百年,总会有寒暖变化,而大的变化接近千年!” “倘若气候变冷,赞普实力便大为衰落,对贵族不再具备绝对优势。” “如此广袤的区域,只要没有绝对强者,便会跟漠北一样四分五裂,各自为政。” “因此,吐蕃崛起是个偶然!” “一旦衰落,千年都难再兴盛!” 歷史上,自从吐蕃灭亡后,那片土地再也没有强者出现,对中原王朝威胁不大,吐蕃犹如惊鸿一瞥便消失了。 陆珺说完,转过头昂然挺立,目光凛然自信望向娄师德。 再转到许钦明、唐休璟,逐一掠过邢文伟、武攸寧、武承嗣、岑长倩、武三思…… 微微一笑: “因此下官说,诸位高估吐蕃了。” “身为大唐臣子,下官要为大唐规划数十年、甚至百年后对吐蕃的国策。”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下官建议传佛法入蕃,不指望立时见效,却知数年之后,是十分恰当的时机。” “因为此时赞普实力尚强,有能力、有意愿推广佛法,藉以揽权。” “等数十年后,或许气候转冷,赞普就会势弱,再想强推佛法也做不到了。” “那时,虽然吐蕃对大唐威胁也变小,大唐却也失去了纳其入土的良机。” “因为两地文化不同,大唐又难以孤军长期驻守,用思想笼络更容易。” “这就是为万世谋!” 静—— 按说,一个少年当著重臣、宿將的面聊边事,应该会大受质疑,爭论得十分激烈才对…… 但邢文伟、武攸寧等宰相发现,以自己所学所知,竟然无法提出反驳。 武承嗣则想起了那日过堂时,陆珺硬刚自己的那股气势。 这少年懂得真多……太后看重他,不是没有原因的,没必要跟他较真。 毕竟,他是拥护我武家的,以后就是我的良臣…… 何必呢? 李昭德、姚元崇、宗楚客是文臣中绝顶知兵之人,但说到气候变化、吐蕃內部势力消长,也著实超纲了。 姚元崇暗暗钦佩:“他所知之广,远非策文所能涵盖,了不起啊……” 武曌很是得意,朝娄师德道:“娄卿,你那日的疑惑,不妨当面问楚玉。” 她本来也担心陆珺过於武断,这时信心瞬间恢復了。 娄师德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姚元崇忽然道:“我有个疑问。” 朝娄师德笑道:“可否让下官先问?” 娄师德抬起手:“请。” 姚元崇转向陆珺: “陆拾遗,你的学问之博、谋略之远,令我十分钦佩,不过……” “依你所言,赞普会推广密宗,借其臣服贵族,以收揽权力,导致与贵族混战不休,无法併力对抗大唐……” “但凭藉赞普实力,加上密宗加持,难道不能消灭贵族、彻底统一么?” “就像中原那样,设州立县、派出中央流官,將四方都纳为直属。” “如此,吐蕃岂非会更强?” “你的谋略反而帮了敌人?” 娄师德哈哈一笑:“姚公提的问题,正是老夫想问的,想到一块了……” 几日前,他便是用这个反问,让太后產生摇摆念头的。 若当真扶持出一个更强大的吐蕃,那便是弄巧成拙、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陆珺朝娄师德、姚元崇微微一笑:“不可能。” 第45章 游牧民族为何不用郡县制 “为什么不可能?” 问话的人,是进殿落座后,按官位排在东侧下首、与陆珺正对面的宗楚客。 他是武曌的堂外甥,兄长宗秦客任凤阁侍郎,去年底奉命造出十二个新字,很得太后信任,已是半步宰相。 宗楚客提出疑问,倒不是要打压陆珺,而是確实好奇: “在下读过江统《徙戎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態,不与华同……”,” ““戎狄者,无岐路之径,无五穀之资,非我族类,强必暴寇,弱则卑服……”” “但汉人兵威镇临、浸染日久后,羌人也分生羌、熟羌,蛮人亦有乌蛮、白蛮。” “吐蕃与大唐和亲,又派太学生来读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为何赞普就不能如汉人一般,渐渐改革,以郡县制一统?” 所谓生羌、熟羌、乌蛮、白蛮,是以汉化程度区分羌人、西南诸族的泛称。 用以说明,只要持续教化,边缘部落也是可以接受、推行君主政策的。 宗楚客三十出头便做到夏官员外郎,虽是靠外戚身份,却也是进士及第,很有才干。 这番话,堵住了陆珺简单用“蛮夷无知”四字解释的路。 姚元崇也紧隨其后: “听闻陆拾遗的佛法谋略后,在下也去研读了鳩摩罗什的密宗译著。” “如陆拾遗所言,密宗礼仪繁复、讲求层级,集儒法之长於一身,对赞普揽权確实有帮助,在下十分钦佩。” “儒法之长在於维护一统,赞普既有密宗,岂非也能享有其利?” 他做了充分准备,思路非常清晰,用陆珺自己的判断来反驳。 陆珺没直接回答,反问:“下官请教姚公、宗公,论及对中原的了解,是吐蕃多些,还是匈奴、突厥多些?” 姚元崇、宗楚客相视一怔,回答:“自然是匈奴、突厥多些。” 毕竟,两者跟中原腹地更近,打交道时间也要长得多。 陆珺微微一笑: “既然匈奴、突厥了解得更多,他们自然知晓中原郡县制的优点。” “那为何从前的匈奴、后来的柔然、突厥统一漠北后,都没有採用郡县制呢?” “总不能说,他们没有商鞅的眼光,也没出一位秦始皇吧?” 姚元崇当即回答: “草原与汉地不同,各部族分居游牧,都有一定的实力。” “大可汗需要他们四处征战,自然得倚仗笼络,不能撤封而设立郡县。” “西周之所以分封诸侯,赏功赏亲只是原因之一,更为了让诸侯去征服四夷、镇守边陲,自然需要给好处。” “待到四夷宾服、边疆稳定,分封诸侯意义不大,便可撤为郡县了。” “草原辽阔无垠,部族林立期间,彼此征伐不断,是不足以设郡县的……” 他熟读史籍,又深知边事,自然懂得草原民族权力的內在逻辑。 说到底,小部族是靠实力立足的,並非大可汗想废就能废的。 但他察觉出陆珺在引他上鉤,让他自己回答吐蕃不能设郡县的原因,继续道: “吐蕃天寒地冻、地力有限,如陆拾遗所言,以其稟赋本不该滋生强邦。” “若能实行郡县制,便可集合全国之力,向外谋取沃土,岂非可行之策?” 仍是用陆珺的结论来反击,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宗楚客接过话头: “而且,草原气候环境恶劣,適者生存,各部族天生敬畏强者。” “不像中原人那样知礼仪、守教化,对君主只是臣服,少有中原人的尊敬。” “若密宗对赞普真有帮助,岂非正好克服了这一点?” 他继续施压,要陆珺正面回答问题。 姚元崇、宗楚客一个四十一岁,一个三十二岁,都是朝廷里的少壮派,论专业能力,甚至比李昭德还强些。 武曌让他们来,正是为了把边事问题聊透,决定是否付诸实行。 对陆珺虽然信任,但涉及军国大事,不是仅凭一支笔、一张嘴就能决定的。 其余重臣见姚、宗二人反应迅捷、口才了得,心照不宣將论战交给他们。 陆珺摇摇头:“二公说得都对,但未必说到了根本。” 走回原位坐下,离两人更近些。 “下官殿试时曾说,隋帝治国乏术,那时只怕诸公未必心服……” “只因殿试考的是布衣举子,要求不高,於是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罢了。” “但下官回答是认真的,治国固然要靠仁政之道,但术也极其重要。” “这个术,不单单指权术。” “更是技术!” “技术?”姚元崇、宗楚客怔住了。 太后和重臣们也都面面相覷,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实在陌生。 以他们的认知,“技”是指工匠手艺,或者乐工琴艺、歌艺、舞技,“术”是指方法谋略、策令规章等等,两者结合到一起,还是头次听说。 陆珺解释道: “所谓技术,是指藉助工匠技艺,用之於治国、强军的方法。” “秦建驰道,后世亦有官道,以夯土宽路筑成,让人马通行变快,这便是技术。” “依大唐制,官道三十里设一驛,快马一日行六驛,更快则十驛。” “若有军情急报,日夜奔驰五百里,三千里之遥,凡六日可至。” “娄公、许公、唐公便是收到急报后,昼夜兼程赶来神都的吧?” “正因有此技术,君主对四方边陲能够掌控,如臂使指。” “这技术,解决的是通信效率。” 通信技术对治国的影响,大到难以估量,只是古代长期进步不大而已。 陆珺不是理工科天才,搞不出带电的通信设备,否则单凭这一屠龙术,真可以纵横四海,拓土天下了…… 而此时的通信技术,不支持维持过於庞大的帝国,也影响草原民族权力结构。 他继续深入: “草原民族,彼此难於通信。” “他们虽然不缺快马,却是逐水草而居,每个部族都迁徙不定。” “这个山坡的草吃完了,就得养一季,换一个山坡,如此翻山越岭……” “即便大可汗想设州置县,要设在哪里呢?政令怎么传过去呢?” “技术所限,这才是根本原因!” 未来有更强的通信技术,草原民族也可以划地管理,统一行政命令。 但这是后话,不是此时的人能想像到的,陆珺点到为止。 对姚元崇、宗楚客道: “姚公说,大可汗要靠贵族打仗,难道中原君主就不靠贵族打仗么?” “近千年来沿袭秦制,凭军功赏赐领地、食封土、世袭罔替不就行了?” “宗公说,草原民族天生敬畏强者,试问哪个民族不敬畏强者?” “华夏本来只有中原之地,不也是先彼此征伐,胜者为尊,渐渐扩大领土,將周围部族吸纳、同化的么?” “密宗对赞普是有帮助,但克服不了技术弱点,就实行不了郡县制!” “雪域辽阔,大体也是游牧为主,与漠北一样,不具备条件!” 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转向太后和其余重臣,乘胜追击: “而且,苯教很难消亡。” “因为苯教主张多神,而贵族又分列於雪域各地,每个部族都对应特定神祇,是贵族们仰仗立足的本钱。” “他们不会让苯教消亡,因此会竭力制止佛法传播,限制赞普坐大。” “以下官推断,直到苯教与密宗结合,各取所长,这一爭斗才会罢休。” “但那时吐蕃早已衰落,不復强盛了!” 唔唔—— 徽猷殿出现了附和的声音,开始时稀疏零落,渐渐响彻开来。 原本大臣们都端坐如山,不知何时起,各自调整姿態,向陆珺倾斜过来。 听他讲话,如同启蒙时听到经义妙论,总有意想不到的新知识跳出,让他们兴致盎然,不经意融入其间。 姚元崇面容舒展:“陆拾遗见解高明,再下从未想到这一点,佩服。” 宗楚客也揖道:“技术之论令人耳目一新,在下钦嘆之至。” 娄师德、唐休璟、许钦明对视一眼,都提不出反驳意见。 他们远在边陲,长期担任武职,比起笔墨文字,更相信兵將廝杀。 因此,对於那份策文,他们虽然欣赏那条离间计,却仍把陆珺视作一介儒生。 此时听他论述纵横开闔,从天候讲到技术,言之有物又出人意表,悄然改变了看法。 许钦明朝陆珺望来,点了点头。 李昭德暗暗嘆了口气:“当初就知道他才华横溢,有国士之志,只可惜……他自己支持太后就罢了,为何要主动造势?岂非阿諛行径?” 武曌见大臣无法反驳,笑吟吟道:“那咱们进入正题,聊安西吧?” “太后稍等。”姚元崇忽然开口。 “关於吐蕃,在下还有一问……” “既然数十年甚至百年后,气候才会变化,佛学也需赞普推广一至两代,这期间,吐蕃岂非仍如日中天?” “即便离间计能压制一时,未来吐蕃仍是大唐强敌,持续侵扰不绝。” “如此情况下,三路悬兵也会消耗我天朝国力,旷日持久下,难以承受吧?” “陆拾遗虽谋了万世,却疏忽一时吧?” 姚元崇精於谋略,目光深远,发现陆珺谋略存在巨大问题—— 数十年时间很漫长,大唐吐蕃互相拖著,谁先垮掉,难说得很。 一来,大唐除了吐蕃,北边还有强敌突厥,不像吐蕃敌人相对单一。 二来,有无法直言的潜台词。 赞普与贵族虽然有矛盾,天朝更有武氏、李氏矛盾,只会比吐蕃更激烈…… 吐蕃因內耗而虚弱,大唐只怕会更虚弱,很可能熬不过吐蕃。 几十年后的事,就白谋划了。 废纸一张。 陆珺听出他的潜台词,微微一笑,探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下官有办法。” “两个字……” 第46章 吐蕃人需要什么 “先前奏对引佛入蕃时,臣也曾提及,佛法之於寻常百姓,並非首要,衣食吃穿等生存用物才是。” “正所谓,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中原四夷皆循此理。” “因此,引佛吐蕃是下官远期谋略,近期则著眼於生存本能。” “涉及军国大事,太后想让诸公一起討论,因此下官现在才说……” 陆珺又叠了个甲。 姚元崇的问题,他之前也考虑到了,当时就想继续说下去。 但太后心心念念《大云经》的事,强行喊停了,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那件事不能戳穿,需要给太后找个台阶,才说出答案: “两个字,互市。” “离间计若成,短期內大唐必然占据优势,可开互市,以分化吐蕃各部族。” “每个部族安排特定互市关口,若不服管束,便断其所需,令其不堪承受。” 陆珺的办法,就是宋、明以后使用的榷场、互市制度。 说起来平平无奇,但往往有用的东西,听上去就是很简单。 “互市?”武曌脸上掠过几分不解。 “楚玉,互市岂非早就有了?” “大唐有通市监,与外邦之交易,皆由朝廷严格管控。” “垂拱元年,漠北铁勒诸部背叛天朝,归附不卒禄,西域、河西皆受其扰。” “朕因此下敕令,胡人若在天朝行商,则不得出塞,以免里通外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断绝互市的法子施行了五载,突厥、吐蕃依然侵扰不绝,无甚大用,买不到他们就抢,歷来如此……” 確实,互市不是新鲜玩意。 中原王朝与外族贸易往来,各取所需,是双方由来已久的意愿。 西汉初年已在边境设有关市,张騫出使西域后,关市愈发繁盛。 东汉时称为互市,魏晋南北朝称交市,隋朝设交市监,朝廷开始统一管理。 大唐延续了官方管控制度,名称改为互市监,仍隶属於少府监。 垂拱元年,又改称通市监。 因此,“互市”二字在武曌听来,既不是奇谋,也起不到作用。 陆珺回答:“太后,互市不起作用,是因为卖出的並非急需品……” “急需品?”武曌略一沉吟,“朕知道他们缺铜铁,但怎能轻易卖出?” 李昭德这时开口:“陆拾遗,吐蕃所图甚大,可不是互市能满足的,即便卖给他们铜铁,就能消弭干戈么?” 马上民族都爽快得很,能动手绝不吵吵,能零元购,出门就不带铜板。 姚元崇更深一步质疑: “陆拾遗学问广博,应当知道,吐蕃与漠北所需不同。” “军队铜铁消耗巨大,各国自然都希望越多越好,但吐蕃比漠北情况好不少。” “据我所知,天竺、泥婆罗產铁,早先吐蕃就能通过交易获得,控属泥婆罗后,更得其铁山。” “且白兰部也有铁山,吐蕃人征服白兰后,已学会炼铁,能自產自足。” “因此,吐蕃所制鎧甲十分坚硬,其军队乃是大唐的劲敌。” “即便不互市,他们已足够强大。” “再互市的话,如何限制?” 他资歷虽然不如宰相、堂官,但论及政务之精熟,在座大臣中首屈一指。 那番话意思是,连铁器都不是必需品,互市对於吐蕃根本起不到作用! 陆珺淡淡回答:“下官说的必需品,仍属衣食吃穿所需,不是铜铁。” “那是什么?”武曌当即问。 陆珺双眸眨了眨,笑道:“太后,可否允许臣向內侍提问,看衣食所需都有什么?” 娄师德、许钦明、唐休璟三人听到这话,都大吃一惊。 他们久在边镇,还不知道太后对陆珺的宽容,暗想:“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吧,难道不怕被太后痛斥一番么?” 只见武曌嘴角浅浅一扬,点点头:“依你,殿上的人你隨便问。” 陆珺不会说废话,她早已经习惯,何况这位少年是自己人。 娄师德三人见状,互相交换眼神:“太后如此好脾气?从未见过啊……” 许钦明心头咯噔一下:“一会议论河西时,对陆楚玉得客气点……” 殿上其他人都知道殿试考评、超擢授官、双俸双禄的事,已毫无波澜。 陆珺朝身侧婢女微微一笑:“请问姐姐,你可知吐蕃、突厥人各自需要什么?” 婢女啊的一声,俏脸飞红,垂下头去:“奴婢哪里知道这些……” 心中却在偷笑:“我比你还小两三岁,怎么叫我姐姐?” 內侍、婢女们惯会察言观色,早就看出太后待陆珺非同一般,因此对他都有好感,更何况,他是顏控福音。 比薛师傅一身腱子肉,好多了。 武曌哈哈一笑,朝大殿环视:“有谁知道么?答对了朕有赏!” 这两天她杀了不少人,不免有些压抑,这时被陆珺提起兴致,想藉机缓解一下。 听到赏赐机会,內侍、婢女们登时双眸放光,爭相作答: “奴婢知道,是做衣服的布帛!” “不不不,他们本就能剥牲畜皮毛,有的是办法御寒,应该是绢帛彩缎,贵族穿起来好看。” “他们虽有皮毛,一旦遇到天灾,牲畜就养不活,还是需要布帛的。” “有道理!最需要的不是吃、便是穿,除了布帛,还有粟米稻麦之类的吧?” “嗯,总不能顿顿吃肉,也得粮食、蔬菜养养脾胃……” 见太后心情好,一个个抢著回答,殿上二十几个人都开了口。 武曌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远处角落:“婉儿,你说说看。” 上官婉儿是內舍人,常常扈从伴驾,以便起草制文时隨叫隨到,因此也在殿上。 只是今天商议的是机密,她远远守在角落,是宫中迴避的规矩。 听陆珺又聊到气候、技术之类新鲜、有趣的话题,她一直悄悄侧耳倾听著。 这时听到太后问话,低眸回答:“婉儿对外邦之事不甚了解,答不上来。” 不是答不上。 这问题是陆珺问的,她留了个心眼,以免太后觉得自己过於上心。 武曌笑道:“不妨事,说说看,说错了也不怪你。” “是。”婉儿这才开口:“除了布帛、绸缎,突厥人还需要生铁、农具、粮食、种子,吐蕃人需要纸张、盐。” 歷年来大唐给予突厥、吐蕃赏赐的敕文,她看过不少,记得其中內容。 吐蕃有咸水湖,但製盐技术粗糙,是用木炭烘取,色黑味苦,仍需向中原买好盐。 武曌这才面露满意,转头问陆珺:“楚玉,她回答得不差吧?” 陆珺点头:“高明之极。” 武曌朝角落道:“婉儿,朕赏你一副陆柬之的书帖,沾沾吴郡陆氏的才气。” 陆柬之是初唐书法大家,出自吴郡陆氏太尉房,祖上是陆逊的弟弟陆瑁,也就是陆珺先祖陆机的亲叔叔。 这赏赐是给上官婉儿的,顺便抬吴郡陆氏一手,是让陆珺也高兴。 武承嗣脸上发烫,知道是姑母做给陆珺看的,隱隱替他过堂的事出头。 论用人的手段,姑母真是比自己厉害太多,得学著点…… 婉儿听陆珺说自己“高明之极”,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立刻抿住嘴角。 伏身在地:“谢太后赏赐!” 武曌回头问陆珺:“吐蕃虽然需要布帛、纸张、盐,但也並非少不了,断掉后照样生存,互市有什么用?” 陆珺回答:“吐蕃非常需要一件东西,大唐到处都是,只是尚未发掘。” “什么东西?”太后噌地直起身体。 第47章 茶马互市 “荼。” 这次陆珺直接给出答案,只有一个字,却是所有人都意象不到的字。 “荼?”武曌大惑不解,“朕记得文成公主出嫁时,是带了荼过去的,但这些年来,吐蕃人未曾索要过啊?” “荼”就是茶,唐以前念“徒”这个音,后来受蜀人发音影响,念法接近“闸”。 写起来还没减掉那一横,直到后来陆羽写《茶经》,才换了新字。 武曌提到文成公主,意思是,如果吐蕃人真需要茶,不可能不开口。 娄师德补充道: “据我所知,吐蕃征服象雄王国时,那里就有荼了。” “还是张騫开西域之后,从吐火罗、勃律道传入象雄王国的,好几百年了。” “他们若真的很需要荼,也不至於数百年来,一直未曾索取吧?” 对吐蕃人的生活习性,他確实是相当了解的。 陆珺回答: “有两个原因。” “其一,荼到了象雄、吐蕃之后,只有贵族能获得,而荼目前的食用方式、效果,对他们並无吸引力。” “其二,自魏晋以降,荼虽在文士间广为流行,產量却不大,难成商货往来。” “就连大唐百姓也未大量饮用,吐蕃人又怎会因嗜饮而索取呢?” “其实第二个原因,本质也是由第一个原因导致。” “说到底,荼的饮法还不够好……” 茶自先秦便已被食用,当菜吃,汉朝有茶饼炙烤捣末冲调法,加葱、姜、橘子皮一起,作为混合饮料。 这种方法,在魏晋南朝甚为流行,北朝士子却很不待见,称为吴人陋习。 直到隋唐一统,重振南朝地位,茶饮才推广到北方士林。 只是,並不算多清贵的饮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武曌蹙眉道:“楚玉,宫里有贡荼,你若喜欢,朕赐你一些带回去,但说到饮法……难道还有別的方式?” 陆珺深揖:“谢太后,敢问宫中贡荼產自何时、何地,何人作成的荼饼?” “这……”武曌转过头,將上官婉儿招呼过来,“你爱饮荼,你说说。” 產茶地这种小事,她当然不会上心。 上官婉儿跪侍到凤榻旁,回答: “宫里有七种贡荼,都是当地荼户所制,交由州刺史纳贡。” “武德二年,归州荼纳贡。” “武德四年,蘄州、湖州、申州、饶州荼纳贡。” “武德六年,福州荼纳贡。” “武德七年,睦洲荼纳贡。” “此时宫里还是去年陈荼,新的春荼仍在路上,未到神都。” “但贡荼保存得很好,烹煮起来味道不会比新荼差太多。” 她记心很好,又酷爱饮茶,对宫中贡茶如数家珍,连纳贡年份都报了出来。 陆珺问產地,不是纠结茶的质量,而是確认此时贡茶的製作流程。 “太后,臣无意间看到过药王遗方,习得两种新的茶饮方式……” “这两种方法只用茶,不用葱、姜等物,其性更为清寒。” “太后和诸公只需看上一看、闻上一闻,便知大大优於前法。” “其功效除了明神、活力,还能解暑、助消化,更彰士人清雅之风。” “吐蕃人多食肉,茶能助其清肠胃,青稞性热,也需要茶来解暑。” “臣自信此法必得天下士人青睞,百姓也会趋之若鶩,若从皇宫、大臣间口口相传,推广只会更快。” “其后若带入吐蕃,也必为吐蕃人所喜,且依赖之如水如粮。” 他说的两种方式,分別是—— 北宋的点茶法、 明朝的散茶法。 陆羽的煎茶法製作过程与此时相仿,都是做成茶饼炙烤、捣末后投入沸水,只是去掉了佐料,单独饮用,而且规范了流程、说明了效用原理、带动了流行风气。 而点茶法技艺之精巧、美观,可称为艺术品,更能给贵族们带来震撼。 至於散茶法,製作起来更简单,更利於百姓食用,香气之浓郁也不逊色。 陆珺问贡茶来源,確认了一点…… 如今茶饮在宫廷,也还不太讲究。 大唐真正的贡茶制度,是在八十年后,也就是大历五年开始施行的。 製作人不是当地茶户,而是朝廷设立的地方贡茶院,由官方组织工匠焙制。 且明確规定纳贡茶名二十余种,如…… 舒州天柱茶、 湖州顾渚紫笋茶、 睦洲鳩坑茶、 宣州鸦山茶、 溪州灵溪茶、 峡州碧涧茶……等等。 入贡的时间,要求採摘製作后十日內,赶在清明前运抵京城。 听刚才上官婉儿介绍,纳贡时间、茶名、製作方式都对不上,还很初级。 茶饮在大唐流行后,於德宗年间通过交易进入吐蕃,称为茶马互市。 这一次,就不止在赞普、贵族之间分享了,而是扩散到百姓。 高原人民对茶是真的喜欢,民谚曰“寧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 两宋、明朝、清朝都设置茶马司,大规模推广了这一行为,十分有效。 用產量巨大的茶,获取有战略价值的马,还能让高原部族產生依赖,不再轻易滋生战端,实在一举多得。 中唐以后,茶又能给朝廷带来巨大財政收益,是其另一大价值。 陆珺自然知道,但不打算用来挣钱。 官员是不能经商的。 再说,也不必走这条赛道。 “药王遗方?楚玉,你现在能做出来么?”武曌兴致盎然。 药王就是孙思邈,据传是西魏大统年间生人,號为神医,贞观朝被太宗召见,显庆年间又被高宗召见,两次都拒受官爵,八年前在王屋山仙逝,享年一百四十余岁。 论及医术、药方,无论在皇宫还是民间,都有极高的声望。 听说是他的遗方,武曌、上官婉儿、重臣们已先信了几分,倍感期待。 只有娄师德、许钦明、唐休璟千里迢迢赶来,著急议军务,感觉有些跑题了。 但太后有命,他们只能等著。 事关互市,確实也是边塞重要议题…… “臣能做出!”陆珺点点头。 “请太后赐臣火炉、玉碗、玉勺、捣碗、捣杵、蜂蜜、一壶热水。” 从公主府回来后,他立刻让阿德去南市买茶饼,又画出图形,让木匠製作茶筅,也就是后世的打泡机。 两样东西並不重,今日上朝时,他带在了身上。 片刻之后…… 陆珺坐到大殿中央,重臣们都围观过来,连太后都走下台阶。 茶饼被烤好捣碎,放到玉碗中,加少量热水调匀,用玉勺搅拌成浓稠的膏状。 接著倒入第二道热水,用茶筅快速搅动,玉碗唰唰作响。 那个上头是竹筒、下头是数十根细竹穗、略带弯曲的东西,实在奇怪得很…… 一片诧异目光中,陆珺手转如飞,玉碗里的墨黑茶粉,竟变成了绿白色! 又是连续几道热水,他连换几种手法,或轻或重,继续搅拌。 那玉碗中的绿白浓膏,不觉间变得如同玉碗一般,不,比玉碗还要白! 像雪。 仿佛牛乳的质感,玉碗的茶膏层层堆高,涌出云雾般泡沫来。 倏……一小坠蜂蜜如练,悄然没入汹涌雾气之中,被陆珺轻轻晃了晃。 简易点茶法大功告成,拿去北宋斗茶自然不够,吊打此时泡葱姜的茶饮不成问题。 “诸公,谁来试试这碗荼?”陆珺笑吟吟朝四周扫视。 高官们没见过世面,瞧著这浓浓的泡沫,內心有些发怵,都不做声。 “我可以试试么?”上官婉儿忽然开口。 她本就是爱茶之人,瞧见陆珺手法雅致之极,玉碗如雪,更是心动,其余人又不肯配合,便自告奋勇。 得到太后首肯后,裊裊走到殿中,举起玉碗,探鼻轻轻一嗅,眉梢登时舒展。 嘴唇朝碗口抿去,只觉如雨后兰草,带著暖香,丝丝缕缕沁入唇间。 那雪白泡沫略带烤茶的苦味,却又仿佛被茶筅搅散了一般,苦味无影无痕。 忽然,舌根深处尝到一渗清甜,將这苦味瞬间冲淡。 心口不禁轻快徜徉起来。 “陆拾遗的荼艺,古今无双!婉儿从未饮过这样的荼。” “比烹荼之辛冽,更具解暑功效,入口又甘苦相济、香涩兼得,耐品得很。” “喝完一口,只觉精神倍振,观看陆拾遗製作,更有赏心悦目之感。” “多谢拾遗赐荼。” 上官婉儿缓缓饮尽,放下玉碗,暗红的上唇残留一抹雪白,在她端庄得体的介绍后,显得格外可爱。 她一来瞧见了雅致的製作工艺、又尝到了妙味,二来想帮陆珺撑场面,捧的就…… 很像托。 没钱给你结的,姐姐~ “多谢舍人的gg……谬讚。”陆珺笑吟吟轻抹上唇,提醒她擦嘴。 婉儿脸一红,连忙抬手轻拂,胸口到脖颈登时披上粉缎,热辣辣的。 余光瞧见陆珺飞速掠过的眼神,后悔没穿儒袍,啥都看到了…… 好在太后只走到身后,没瞧见自己的窘態。 “方才下官没调好水温,忘了提醒,害得舍人被烫到,抱歉……”陆珺帮她找了个台阶。 观胸不语真君子。 婉儿听到,轻轻嗯了一声:“无妨。” 武曌没注意两人神情,见陆珺的新茶饮很好看,听婉儿说又好喝,不免心动。 茶在多地都有种植,比紫苏饮、酥山、乳浆之类的饮品更容易获得,说不定,还真能在各地流行起来…… 若能解暑、助消化,吐蕃人必定也会喜欢,连突厥人也需要…… 想到这里,笑吟吟对陆珺道:“楚玉,给朕也来一碗!” “臣遵命。”陆珺恭敬回答。 又对其余人道:“下官另有一种散茶,泡起来更简单,咱们不妨边品荼,边议国事,如何?” “我正有此意!”许钦明早已等不及。 立刻抢先开口: “请问陆拾遗,你的策文提到,要在河西、陇右、安西置许多新军镇……” “粗算起来,凉州新增洪源谷、白亭海军镇,至少各两千人,大斗拔谷要增戍,又需两千人。” “陇右增莫门军、平宜守捉兵,又需各两千人,增设临州军只怕要万人!” “而安西四镇又要两万五千人,总计四万五千人!” “人从哪里来?” 第48章 兵棋推演 许钦明確实客气了许多,居然用了“请问”两个字。 但言语仍是质问之意,这问题他已经憋了两日,终於一口气倒了出来。 若真要加强河西防御,活得他干,增兵、屯田、筑城什么的都是苦差事,凉州只有万余户人,压力很大。 他认为,很不划算。 陆明远反问:“许督帅问兵从何来,下官却想先问督帅,要不要增兵?” 面对事情,正確方法是先確定要不要做,才討论具体怎么做。 许钦明额头一紧: “我看过你的策文,你想增兵,无非因为河西之蹙迫多於以往。” “可是,漠北、安西失陷已有五年,垂拱元年至今,一直腹背受敌。” “凉州有我,西州有唐督帅,又有娄公在河源军牵制吐蕃主力,守御也还算稳固吧?” “突厥用兵,方向多是离中原腹地更近的朔方、河东、河北,並非河西。” “陇右姑且不论,至少在我看来,河西不必增兵、筑城、征民屯田!” “否则府兵不足,百姓也受其累。” 听到这番话,武三思暗暗得意,笑著朝李昭德瞥去一眼。 当初听策文时,他就认为陆珺无病呻吟,为此还被太后训斥,这时有前线將官撑腰,又恢復了自信。 陆珺正要回答,一个苍劲的声音响起,唐休璟开口道: “许公,老夫见解略有不同。” “別忘了,安西四镇还在吐蕃人手里,他们北与突厥接壤,必定寻求结盟。” “咱们在这里商议,焉知吐蕃、突厥不在彼处谋划,要联手进逼河西?” “他们对十姓各有诉求,如何划定势力范围,总要谈几年的,谈好了才会动手。” “或许很快,河西就会被夹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河西若失,则陇右危矣!” 关於河西地缘的论断,清代地理史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说: “欲保秦陇,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 同样是前线统帅,唐休璟的西州是西域东大门,面临吐蕃、突厥侵扰更甚,更能感知敌人要联合的趋势。 歷史上,正是他两年后向朝廷上奏,才让武则天下定决心收復安西。 看到陆珺的策文,他登时喜出望外、大合心意,因此暗中支持陆珺。 姚元崇呼应道: “防御之要,在於犬牙交错。” “河源军之所以任重,正是因为深入祁连山以南,如楔如刃,扼守吐蕃北出之途。” “陆拾遗提议设军於白亭海,能將凉州防御向东北拓展千里,也是此理。” “臣认为有必要。” 谈到具体事宜,重臣们纷纷加入討论,你一言我一语表態。 李昭德、宗楚客跟唐休璟观点类似,认为防患於未然是有必要的。 邢文伟、武攸寧等人则认为,兵力不济是现实问题,且孤军深入白海亭,很难防守。 两拨人各执己见,议论纷纷。 武曌扬袖一拂:“诸卿先停下,每个人都表下態,同意设军的举右臂,不同意的举左臂,朕且看各自意见。” 作为君主,大臣们意见不一的情况,几乎是常態,她见得太多了。 通常双方都能言之成理,她需要先判断,那种意见占上风。 眾人都举起手…… 同意的人有:李昭德、姚元崇、宗楚客、唐休璟、娄师德。 不同意的有:邢文伟、武攸寧、武承嗣、岑长倩、武三思、许钦明。 五比六,不同意居多。 许钦明数完人数,对陆珺道:“陆拾遗,你是提议者,不能表態。” 他看见占据优势,担心陆珺自己举手扳平,立刻ban掉他。 另有句潜台词,其他人都是重臣,七人穿紫袍,最次也是六品,他还不够格…… 陆珺笑道:“以下官的身份,自然无权表態,下官懂的。” “那朕可以表態么?”武曌举起右臂。 她见陆珺被以大欺小,索性自己站出来,要压一压那位悍將。 朕提拔的爱卿,朕自己保护,让其他人都看看,陆楚玉是朕得信任的! 徽猷殿顿时安静。 太后你这样就耍赖了……许钦明嘴唇翕动,终究忍住。 “恕臣直言,臣等未有定论,太后不宜表態!”內史邢文伟昂然抬头。 李昭德也挺起脊背:“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愿陛下先听臣等权衡利弊,再行定夺,幸勿因宠信而草草决断。” 两人都是刚直之人,虽然一个同意、一个反对,却都不让太后拉偏架。 武曌略一蹙眉,隨即立刻舒展开:“说得对,依两位卿家。” 对陆珺道:“楚玉,大臣各执己见,不同意的多,你回答凉州都督的问题吧。” 邢文伟、李昭德说得对,军国大事,还是要尊重大臣的意见。 还是得让陆珺凭实力说话。 “是。” 陆珺转向许钦明:“想说清楚为何要增兵,其实很简单,几句话就够了。” “几句话?”许钦明自然不信,“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太后这么袒护他,还得再客气点。 陆珺笑道:“不是下官解释,要督帅自己说出来。” “我怎会自己说?”许钦明內心涌出一万句脏话,硬生生忍住了,“什么意思?” 陆珺面前有十余盏玉碗,是婢女送来制茶用的,他放到一个木盘上,端起来走到许钦明面前,一盏盏取出: “督帅出身將门世家、镇守雄州,下官一介后生,本来不配与督帅论兵……” “但既是朝堂商议,下官斗胆,用茶碗与督帅做攻防推演。” “只要走上几步,督帅自己就会说出来,不必下官解释。” “请赐教!” 不等许钦明答应,在他面前摆了起来,每摆一个,便解释含义: “督帅左手是西、右手是东,这三个碗依次是凉州、西州、安西……” “此处是河源、此处是吐谷浑的吐蕃主力,此处是九曲之地……” “再往东北,这里是灵州、这里是漠南、这里是突厥漠北牙帐……” “更远一些,此处是契丹、室韦、靺鞨……” “督帅善战,请用吐蕃。” “下官不才惶恐,用大唐应战!” 兵棋推演,古来有之。 夏商之前便常用石块、木条在地面划阵对弈,並演化出象棋的雏形。 在战略决策阶段,双方统帅都需要反覆假设、演练攻防,以免思路过於片面,忽略了敌方的反击手段。 但像这样当殿演练,还用茶杯来示意,实在是新鲜之极。 许钦明毕竟是一方统帅,自然不怯场:“好,我陪你一试!” 其他人见有趣得很,纷纷聚拢围观,连武曌都含笑走近。 陆珺再取一盏玉碗,从西州东南起,朝西域深入:“下官从沙州出发,走大磧路道,要收復四镇。” 另持一碗:“咄陆之胡禄屋部忠於天朝,遣其將兵南下,支援大军。” 许钦明心想:“西域离吐蕃本地遥远,对方来势汹汹,不宜硬接……” 取来一盏茶碗,一路向西撤退:“这是吐蕃守军,走南道,避你锋芒。” 所谓大磧路道、南道,是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北沿、南沿通道。 陆珺移动玉碗,一路前压跟进: “趁胜追击!” 许钦明继续后移,一直退到四镇之南的于闐附近,突然…… 再取一盏玉碗,从吐蕃北上出于闐道,与败军匯合:“诱敌深入,合击你的远征军!” 第49章 军队从哪里来? 许钦明完成埋伏,得意地笑了。 诱敌深入,看你怎么办! 陆珺不慌不忙,將北边胡禄屋部南移,穿越瀚海,与主力匯合。 “我有两万五千汉军,沿路策反西域属国,到此处人数应超过三万。” “再加上胡禄屋援军,三军战意正盛,此处又不是高原,不惧与你决战!” “吐蕃在安西的守军,最多不过两万人,且思乡心切,未必能贏!” 原来是故意的,憋著跟我决战……许钦明眉头蹙起。 这才发现,陆珺对西域形势很了解,提前做足了功课,不可小覷。 “好,此战胜负难料,我改变策略。” 他知道唐军的战斗力,也知道在西域,吐蕃军优势不能完全发挥,並不纠结决战结果,转而推演更优解。 沉吟片刻,將那盏代表吐蕃援军的玉碗,移到了吐谷浑西北。 “我的援军改走吐谷浑道,截断你深入之孤军,令你粮道隔绝。” 从吐蕃攻西域,主要有三条路—— 东边是吐谷浑道,由吐谷浑西北出阿尔金山,进入若羌,也就是楼兰古国。 中间是于闐道,走喀喇崑崙山、崑崙山中间带,北出崑崙秘道,进入于闐。 西侧越过大勃律、小勃律,绕吐火罗北上拔汗那,东进葱岭攻疏勒。 其中东道出沙洲,归西州都督管,不属於安西四镇,因此陆珺策文没提到,只让安西军守于闐道和勃律道。 许钦明作为將门子弟,不肯打没把握的仗,继续试图用谋略取胜。 截断粮道,也是兵家常用计策。 陆珺微微一笑,扭头问唐休璟:“唐督帅,吐谷浑道设石城镇,有烽燧、斥候吧?” 唐休璟、娄师德、许钦明都是一怔:“他居然连石城镇都知道?” “没错,石城镇超出普通规格,有兵两千,设烽燧五十余座,连绵数百里。” 听到唐休璟回答,陆珺將主力向东撤回,移到石城附近。 “既然有烽燧、斥候,吐蕃在吐谷浑道的一举一动,自然是能提前探知的。” “我有北线粮道,並不惧怕断粮,此时已经收復于闐,留五千人守……” “再向西州军求援,引诱你攻打石城,寻求在此决战。” “另外,我会向河源军请求出疑兵,佯装越过赤岭,以牵制赞婆主力,限制你出吐谷浑道的人马数量!” 这次交手,是真实场景还原。 歷史上,王孝杰正是在此处大败勃论赞刃,稳定了刚收復的四镇。 所以陆珺的应对没有问题,吐蕃在吐谷浑道出兵,仍会面对一场恶战,並非奇谋。 武曌和大臣们见两人各展手段,都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见陆珺攻守得法,有理有据,暗暗佩服:“居然能跟將军打得有来有回……” 虽只是游戏,也殊为难得了。 “好,再来!我要认真了!” 许钦明刚才仍存轻敌之心,以为仅凭诱敌深入、切断粮道两招,就能將陆珺掐死,这时才全力思索起来。 “方才我心繫大唐,出手不够狠辣,若我是论钦陵的话……” “会从勃律道派入入弩失毕五部,寻求支援,围攻碎叶城,威胁你北疆!” “並亲自率军,收復九曲之地,向东威胁大唐陇右腹地,令你举朝震恐。” “还有……” 想说什么,又犹豫不言。 唐休璟摇头道:“许公就直说吧,既是战场廝杀,难道还要客气么?” 他见许钦明目光在河西一掠而过,瞧出来,他仍有所保留。 娄师德索性自己动手,將漠南、漠北的突厥玉碗,朝西南移过来: “联繫突厥,南北夹攻大唐!” “漠南兵马分两路,一路沿黄河西进,一路沿白亭海南下,侵扰凉州!” “漠北也徵集铁勒诸部,一路趁机向西攻打咄陆五部,一路南下居延海,奔袭大唐安北都护府,再南下劫掠甘州、肃州!” “若河西失陷,安西四镇即便重置,也被隔绝成飞地,撑不了多久!” 许钦明默然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方法。 之所以不说,不是嫌太狠。 而是这个推演恰恰证明了,河西非常危险,必须提前加强防御。 歷史上,王孝杰出兵收復安西后的两年,武周面临的局面十分凶险。 吐蕃方面,立刻派勃论赞刃反击,率部联合十姓部族夹击王孝杰。 没多久,论钦陵亲自出山,向东渡过黄河收復九曲之地,要威胁大唐陇右。 好巧不巧,统辖咄陆五部的兴昔亡可汗被酷吏冤杀,咄陆部反戈攻打碎叶城,又发兵深入河西,帮助勃论赞刃与王孝杰决战。 同时,突厥与吐蕃联合起来,侵扰沙洲,要截断安西四镇的支援路线。 默啜亲自出马,攻打灵州。 这几年间,河西岌岌可危,王孝杰连续三年到处救火,才把敌人势头压下去。 后来,突厥又千里奔袭凉州,击败赤水军,將许钦明俘虏…… 他防守不利,终究尝到苦果。 也是在那之后,天朝才真正重视河西防御,先后派唐休璟、郭元振主持大局,挽回了被动局面。 眾人见大唐危机四伏,都悚然心惊,陆珺却没停下,伸手划向东北。 “別忘了,突厥此时实力强盛,向东威压室韦、奚族、契丹诸部。” “一旦突厥出兵,便可以诱使室韦反叛,从东北攻击大唐。” “若果真如此,大唐从东北到西北、绵延万里边疆將烽烟相连,不得安定。” “这才是最狠的!” 歷史,正是这个走向。 突厥出兵后,室韦也反了,武周面临几处联军的压制,战火连绵万里。 好在孝杰兄、李多祚给力,满地图跑,才把吐蕃、突厥、室韦暂时压制。 但强敌仍在,论钦陵东出陇右,击败王孝杰,东北契丹也不服管束,反叛大唐,最大的火药桶终於点燃。 后话暂且不提,此时经过兵棋推演,殿上的人都已明白—— 要想收復安西,必须做好预案! 重要的不是攻防结果,而是攻防过程出现的危机,以及危机的警示价值。 许钦明终於点头:“好,提前加强河西、陇右防御,我没有异议。” 这话,真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邢文伟、武攸寧、武承嗣、岑长倩几个主张保守的大臣,也不再坚持。 武曌笑吟吟道:“楚玉这个论兵的法子不错,以后行军之前,都要如今日这般,把变化说透,不要有所保留!” 兵棋推演能辅助预判战果、分辨將才优劣……陆楚玉,总能给朕惊喜啊! 李昭德、姚元崇、唐休璟、娄师德听她这么说,立刻道:“臣附议!” 心里想的是:“你最好兑现……” 近年来,行军大总管常常內定薛师傅,最好让他上殿来,亲自玩玩这游戏。 薛师傅虽然也擅长玩两人游戏,攻防俱佳,但总是关起门玩。 有本事,就当著大伙的面…… 这时,陆珺回到座位,婢女上来换掉茶具,许钦明立刻切入下一个话题: “增兵、筑城、屯田事宜我没有疑问了……可是,军队究竟从哪里来?” “陆拾遗,你可知凉州只有明威、洪池、番禾、武安、丽水、姑藏六个军府?” “甘州只有合黎、甘峻、弱水三个军府。” “瓜州只有大黄一个军府,沙洲也只有龙勒、效谷、悬泉三个军府!” “我凉州都督府所辖凉州、甘州两地,合计仅九个军府,兵不到万人,还要轮番,如何能支撑几处新设军镇?” “你是想建议募兵吧?” “你又可知,朔方、河东直面突厥强兵,近年来需要总兵力超过二十五万,已经募兵许多!” “且河西、安西、陇右地偏,兵募来源有限,难以徵集如此数量。” “不切实际啊!” 虽然对陆珺又多了几分尊敬,但他素来说话很直,问题仍咄咄逼人。 第50章 两个增兵方案 募兵,其实一直都有。 大唐实行府兵制,主要目的是组成南衙十六卫,並选人充实北衙羽林军,守卫京师、皇宫,因此两京附近军府最多。 其次分布在各都督府附近,由都督府徵调上番,守卫重镇要塞。 对外征伐时临时组建行军,部分是府兵、部分是募兵,还有部分蕃兵。 战爭时间是有限的,这些府兵、募兵通常两年为期,最多五年,就会返回家乡。 但这个兵制,有问题。 一来,太宗朝大多是胜仗,兵源损失少,打完收工回家继续种田。 但高宗开始败仗就多了,还经常大败,府兵损耗越来越多。 虽说府兵三年一拣点,会重新增补,但打败仗要死人,百姓不愿入选,逃户开始涌现。 二来,高宗朝吐蕃崛起、突厥復叛,十姓也经常闹事,边疆需要长期驻守。 陇右的河源军、积石军都是青海惨败后设的,目的是扼守唐蕃要道。 安西四镇因缺乏汉军长守,总是反覆丟失,就是个教训。 府兵要轮番、募兵有期限、蕃兵要游牧,都不可能长守…… 所以,兵制不得不改。 许钦明的问题很现实,就算新募兵源,愿意去河西、安西长守的也不多。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有军屯的镇戍,军士可以抽出部分屯田,没有军屯的话,屯田兵要单独算,陆拾遗,这不是小数字!” 陆珺点点头,转向武曌:“太后,臣策文《兵制》篇可否今日討论?” 大唐府兵制的崩溃,源於高宗朝,但此时还只是个开始,有改善的机会。 虽说终究会隨均田制一起入土,但至少能维持几十年低养兵成本。 所以,《兵制》篇里提了许多关於府兵意见。 武曌摇摇头: “《兵制》篇事关国之根本,朕还需跟你討论,今日暂时不要提。” “至於兵募从哪里来……既然诸卿都认为需要设军、增戍,朕便广徵壮士入伍!” “若凉州、陇右征不到民屯户,就从河北、河南移些人过去!” “河西、陇右、安西防卫事关国家安危,该征就得征!” “这个问题,不需要楚玉操心。” 李昭德立刻反对:“太后,近年朝廷屡征朔方,已经募兵不少,此时再行强募的话,只怕会影响到农桑。” 说完朝陆珺瞥去一眼,意思是:“你不是说,不劝太后穷兵黷武么?” “事关国家安危,再募四五万人,又能影响多少?”武曌语气加重。 她知道李昭德的意思,只要不急於收復安西,就无须招募那么多人…… 但拖得太久,等吐蕃人在安西立足,再想收復还容易么? 自己即位以后,难道要长期碌碌无为,做平庸之主么? 这些能臣,忠心倒大体忠心,在某些事情上,却未必跟自己一条心。 “朕意已决,夏官擬个募兵方案,照做就是!”她袖袍一拂,目光锐利。 “是。”武三思立刻答应。 李昭德不敢再爭,暗暗嘆了口气。 邢文伟、姚元崇面色凝重,想说些什么,终於还是低下头。 “太后,臣有两个方案,或许不需要募太多兵,也无需迁河北、河南百姓到河西、陇右。”陆珺忽然开口。 “啊?募兵也有法子?策文里没写啊?”武曌吃了一惊。 邢文伟、李昭德、姚元崇眼眸明亮,面含期待望了过来。 “臣也是临时想到的……”陆珺眼眸一转:“太后,臣可以单独奏对么?” “嗯?”武曌微露犹豫。 按规仪,君主召见大臣是公开的,需要有史官在场,左史记言、右史记事。 她虽说经常打破这个规矩,但只是见酷吏的场合,商议朝政还是很规矩的。 陆珺提出单独奏对……於制不合,对他自己的名声也不太好。 但,楚玉应该是有分寸的人。 她点点头:“跟朕来。” 迈步往侧殿走去,內侍、婢女紧隨伴驾,陆珺跟在后边,身后是宰相和其他人灼热、惊疑不定的目光。 “臣的法子有些取巧,或许考虑得不周全,需要太后取捨。” “第一个方法,是將长流岭南的犯人转到边塞,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长流犯本就终身不赦,但若天降大恩,可以考虑移去实边充军。” “適龄强壮男丁可以编入镇军,年老、残疾或女子可以帮助屯田。” “短流犯也可以改往陇右、河西,让他们就地屯田,期满在当地附籍。” “这些流犯,可交由当地都督管辖,严格管理可保无虞。” “若立下功绩,充军犯也可以適当减刑,立大功者甚至能恢復良人身份。” “这是个短期法子,长期还需兵制改革,因为良家子的战斗力始终比充军犯高。” “当然,虺氏、蟒氏、梟氏之流最大恶极,不在充军之列……” 这个方法,就是后来的“充军制”。 秦汉至南北朝都有罪人謫戍的先例,宋朝正式纳入律法,到了明朝,为补充军户逃亡,大量发罪犯到卫所服役,充军制达到顶峰。 说起来,明朝卫所模仿的是府兵制,跟眼下兵源缺乏的困境类似。 充军是个苦刑,但对於武后朝流放到岭南的人来说,是件好事。 这里瘴癘之气严重,从北方来的人不习惯,很容易染病早亡。 况且按记载,三年后会发生岭南流人案,酷吏杀死了无辜者三千人,极其残忍。 陆珺想救一救。 他一开口,武曌就明白单独奏对的原因了。 这几年来,她大兴制狱,处决了许多对自己有威胁、疑似有威胁的人。 这些人的亲属,被流放到了黔中、岭南,其中越王父子、韩王、鲁王等人的后代,赐姓虺氏,令其悔改。 蟒氏、梟氏则是早年政敌王皇后、萧淑妃的后代,离现在很久远了。 其实,大部分流刑犯对武曌不构成威胁,只是为了立威而已。 由於大多是政治犯,事涉隱秘,陆珺不敢当庭说出,以免把太后架在火上。 论战斗力,这帮人其实都是良家子弟,並非真正罪犯,不会影响多少。 至於能否成功……他还有有些信心的,因为武则天是出了名的爱大赦天下。 见太后沉吟不语,补充道:“圣人出,或许是降恩的机会……” 武曌立刻听懂,等自己称帝时,总是要大赦天下的,不妨施一些恩德。 她点点头:“流犯总共有数万人,挑出一些合適的充军,人尽其用,不失为良方。” 又问:“第二个呢?” 见太后並不动怒,陆珺鬆了口气: “第二个方法是搜检逃户。” “这些年有不少逃户,要么为逃避拣选为府兵,要么是家业破败、田地典卖,不得已投入豪族家做佃户。” “这些人隱匿户口,朝廷无法徵发徭役,也收不到租调,白白便宜了豪族。” “朝廷可以下敕令,只要愿意到州县自首的,既往不咎。” “他们有两种选择,要么迁到河西、陇右,编户后授予田地。” “要么家中有人应募从军,全家可以迁到宽乡,授予足额口分田、永业田。” “只要进入编户,都免收五年租调,庸役、杂徭也適量减轻。” “如此一来,朝廷课户增加,边塞兵源也能得到补充。” 这个方法,是参考开元名臣宇文融“括地检户”政策,自行发挥的。 宇文融为玄宗搜检除了近百万户人,可见多年积累的逃户之多。 百万人可能有虚报,此时也远达不到这个数,但几万户肯定是有的。 只要朝廷愿意,总能查得出来。 “咦?”武曌奇道:“这是个好方法啊,为什么要单独奏对?” 陆珺微微一笑:“臣不知宰相、重臣家中有无逃户,怕得罪他们……” 后来宇文融实施括地检户,就被骂得很惨,是靠玄宗大力支持才完成的。 不止当时骂,后人也骂,估计是把豪族得罪了的缘故。 “滑头!”武曌嗔笑。 “罢了,他们地位太高,可以理解,不过你要记住,直言其事是臣子本分,你是朕的爱卿,没人敢欺负你!” “这两个方案,第一个你確实要单独奏对,以免被人听到借题发挥。” “朕知道你的忠心,其他人却未必,小心是对的。” “第二个方案,以后记得当场说。” “臣遵命。”陆珺恭敬回答。 武曌又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坚定: “两个方案都可行,只要让都督严格看管流犯,朕也不怕他们逃跑、闹事!” “楚玉,你的方案很好,才上朝第一天,就献出许多好建议啊!” “不愧是朕选的拾遗!” 她为人果决,当即迈步返回正殿,让陆珺把两个方案复述给其余大臣。 “好主意!”许钦明、娄师德、唐休璟最先开口,同声称讚。 对他们来说,能够得到现成兵源、屯田户,任务立刻就能执行。 管犯人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岭南流人绝大多数是被冤枉的,哪有什么罪? 好管得很! 邢文伟、岑长倩等宰相见能减轻兵募负担,也连连点头:“是善政,很不错!” 他们察言观色,知道太后已经许可,自然就无需避讳了。 李昭德本来对陆珺有些不满,这时听到第一个方案,態度登时改观: “陆楚玉是个厚道人啊,比起岭南瘴癘之地,河西、陇右要好得多,甚至安西都更好些。” “他提这个建议,要担上被太后猜忌的风险,很有胆魄!” “看来是我错怪他了,他虽然迎合太后称帝,心中却有国士之器,眼光甚远!” “是吾辈中人……” 姚元崇则暗暗心想: “虽然搜检逃户对豪族有损,但对佃户却著实很好,还能增加赋税……” “本以为陆楚玉只擅长边事,原来很有民政才干,將来是个能辅弼天下的大才啊!” 许钦明终於心服:“关於河西的谋略,臣没有异议,只要太后降旨,臣立刻执行!” 对陆珺作揖道: “陆拾遗,你不愧是制科考了甲中的大才,许某钦佩!” “方才我並非针对你,只是朝廷各处费兵太多,凉州百姓压力很大,我不得不谨慎……” 陆珺还礼,淡淡一笑: “其实,朔方、河东根本不用二十五万人。” “若用下官的谋略,十五万就够!” 我也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各位都是…… 嘶—— 殿上诸人都像被灌进了开水。 “好大的口气!” 第51章 孝杰兄,登场! “减兵十万?” 內史邢文伟登时斥责:“陆拾遗,殿前奏对需谨慎,不要夸海口!” 许钦明也抬高了声音:“每个军、镇、守捉、戍、烽需要多少兵卒,都是前线將领根据地形、敌情判断的,哪有这般容易虚报?陆拾遗,你可要慎言!” 前者是警示陆珺持重,后者则在提醒他,不要得罪朔方、河东镇帅。 那句话,很容易被传成—— 陆珺暗示朔方、河东拥兵自重。 带兵的都是狠人,被他们得知,明里暗里必定会各种反击。 两人的好意,陆珺听明白了,不过今日商议细节不能外传,他也不怕。 “邢相公、许督帅误会了,下官並非自无端自矜,也不是说前线虚报。” “下官策文《漠南》篇里有方略,若依计而行,可以减少驻军。” “只要时机成熟,三到五年之內,便可裁撤十万兵募,令其返乡务农……” “咳咳!”武曌摆了摆手。 “楚玉,今日只议河西、陇右、安西的方略,不议漠南。” 她此时已走回台阶,居高临下,对重臣们正色道: “陆楚玉的策文朕反覆看过,並非夸海口,也没有指责任何人之意,不必多言。” “朕只能说,那又是一个奇谋,只是安西未復、时机未到,暂不公开!” 邢文伟、许钦明等人听太后发话,都恭敬俯首:“是!” 愈发好奇…… 陆楚玉谋略这么深么? 守备河陇、笼络党项、收復安西、三路悬兵、离间吐蕃、和谈引佛、以茶互市……已经环环相扣,韜略深远了。 竟还只是个开始?听太后的意思,收復安西竟是在为漠南做铺垫…… 难怪那篇策文至今未公开,却被指定为榜首,还不知有多少奇策! 唉,想听,求爆更。 唐休璟见娄师德、许钦明都不再提问,只剩安西方向,开口道: “关於收復安西一事,自从去年韦相兵败,臣也在思考其中得失。” “看到陆拾遗的方略,臣深有同感,认为重置四镇宜早不宜迟,只要准备充分、用人得当,四镇不难收復!” “若太后下定决心,臣认为,一两年內便可出兵!” 他与陆珺本就见解一致,大方向上不提异议,以免耽误决策。 按歷史走向,收復安西正是两年后,他的估计与陆珺策文基本相同。 武曌却摇摇头:“太晚了!既然决定要打,本月就开始准备,半年后入冬,吐蕃、突厥草枯,立刻动手!” 今年冬天…… 重臣们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八个月前刚惨败一场,就算要动手,也得等对方士气减弱,胜算才更高吧? 何况,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半年能否完成,实在难说得很…… 但他们听武曌语气乾脆,又见她目光坚毅,知道她已下定决心,不敢再说。 陆珺秒懂太后的意思,今年冬天,必定是她计划称帝的时间。 是要给自己登基大典献礼。 真喜欢玩这套啊…… “诸卿既然没有意见,咱们就討论下个议题,收復四镇选谁为將?” “娄卿、许卿、唐卿镇守一方,责任重大,为防敌人反扑,都不可轻动。” “其他將领,有无人选推荐?” 武曌目光灼灼,在几位宰相脸上依次扫过…… 邢文伟、武攸寧、武承嗣、岑长倩低下头,都不做声,各揣心思。 前两人是担心荐人不当,被连坐免官,这种事前车之鑑太多,远的不说,范履冰就因为这个刚下制狱。 职位越高,越容易摔下来,反而不如在中下层为官时敢直言。 后两人则琢磨:“行军大统领之位,太后是否在暗示我们,推荐薛师?” 去年五月突厥犯边,太后任薛怀义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刻了个到此一游就回军。 九月,又任行军大总管,帅军二十万討伐骨咄禄,仍是集体公费自助游。 却因此加授辅国大將军、 右卫大將军、 鄂国公、 柱国、 赐帛二千段! 太后对薛师傅真的好,收復安西这种露脸机会,按说是要留给他的。 问题是,这次行军得打硬仗,虽然薛师傅也擅长打硬仗,对手却只能是女人。 而且,这种事不能明说,徽猷殿坐著的都是正经人,不好聊下半身的事…… “嗯?朝廷英才济济,难道就没有可推荐的么?”武曌哼了一声。 目光从几位宰相移开,又望向后排的边镇督使、夏官要员。 唐休璟、娄师德、李昭德、姚元崇、宗楚客同时举笏:“臣有举荐!” “臣可以推荐么?”陆珺也开口。 上官婉儿听他要推荐,心头一颤,想起了初试那天,说到將领人选时,武三思、李昭德当场质疑的事。 朝凤榻望去时,太后展顏欢笑:“举荐贤才本就是拾遗之责,当然可以!” 婉儿这才鬆了口气:“我都忘了,他已经是堂堂諫官。” 不知怎的,又想起陆珺刚才那一掠。 武曌向来憎恶大臣唯唯诺诺,见宰相竟无人敢言,心头有气,这时见有六人勇於举荐,心情大悦起来。 “嗯,这才是朕的重臣!要是人人都不敢担责,坐那个位置有何用?” “来人,给六位爱卿赐纸笔,各写一份,朕看看都要推荐谁!” 朝几位宰相狠狠瞪去一眼,又对唐休璟等六人示意微笑。 要他们各自写出来,目的是获取真实想法,不至於人云亦云、滥竽充数。 片刻后,六张纸呈上…… 唐休璟写的是:“王孝杰”、 娄师德写的是:“王孝杰”、 李昭德写的是:“王孝杰”、 姚元崇写的是:“王孝杰”、 陆珺写的是:“王孝杰”、 宗楚客写的是:“副总管王孝杰”。 写的都是一个人,只是有张纸写得异常突兀…… 特別加了“副总管”头衔,意思是“大总管”虚席以待,留给谁不言而喻。 副总管实领其事,大总管遥相节制,一个干活、一个揽功,两不耽误。 陆珺朝对面宗楚客望去,暗想:“舔狗有文化,真可怕啊……” 武曌扬起六张纸,笑道:“既然都举荐右鹰扬卫將军,朕也无需问理由,必是因为他熟諳吐蕃、勇猛敢战吧!” 其实,王孝杰资歷很深。 十二年前,李敬玄任洮河道行军大总管,在青海湖与论钦陵交战,惨败而还。 当时,王孝杰是副总管,与工部尚书刘审礼一路,带前军与吐蕃人血战,因李敬玄按兵不动,前军覆没殆尽,刘审礼、王孝杰被吐蕃俘虏,带回了逻些。 好在王孝杰欧皇附体,赞普当时七岁,见他长得像亡故的父亲,对他十分礼敬。 扣了一阵子,又放回大唐。 孝杰兄在吐蕃生活过,又在青海拼死恶战过,对其战法、习性非常了解。 因此,唐休璟、娄师德、李昭德、姚元崇、宗楚客都想到了他。 只是……陆珺才刚刚入仕,怎会知道他的经歷? 其余几人都惊诧望去,对宗楚客的小心思,反而懒得在意了。 武曌也想到了这一点:“楚玉,朕记得你策文里只说要熟悉吐蕃、善战宿將,没提到具体人选啊?你怎知王將军堪任的?” 当然是看《神探狄仁杰》…… “太后,鸞台有史馆,臣前几日去翻阅过,看到了王將军的履歷。” “嘖嘖!”武曌朝他竖起大拇指,“原来如此,楚玉真是勤於政务!” 通常官员释褐履新,都得先学习典章、跟同僚搞关係,几个月才能有所建树…… 他却已经潜心谋国了,良臣啊! 武曌心情更加愉悦,笑吟吟朝眾人道:“关於河西、陇右、安西之守备、攻取计划大要,诸卿还有疑问么?” 大老板开会,只抓方向,確认重要环节干係人是否达成共识。 如果没有异议,就可以选定负责人、分列纲目、各自开小会聊细节了。 宰相、督使、夏官要员互相交换眼神,都摇摇头:“臣等无异议!” 也不是完全没有。 最大隱患是出兵时间太仓促,毕竟要完成的前置工作很多。 充军、检户、募兵、置军、屯田、兵將操练、制定笼络党项和安西行军计划…… 但这些,可以在討论细节后,再据理匯报斟酌,不能直接拂太后心意。 武曌见大事落定,点头微笑: “好,今日到此为止,此事由夏官负责,尚书、侍郎领衔制定方略。” “咱们先品茶,朕看了那几盏玉碗很久,早已经渴了!” “楚玉,朕期待爱卿好茶!” 陆珺腹誹:“你才好茶……” 第52章 这是治国良方啊! 三月晦日,休沐。 陆珺这半个月很忙,每日除了朝会,还要去夏官商议军略。 虽然执行人不是自己,但作为提议者,他被授权加入討论,跟武三思、李昭德、姚元崇等人斟酌细节。 此外,还要给皇宫婢女、尚食局普及炒茶、点茶、泡茶的方法。 太后又隔三差五召他进宫,让他继续讲解舆图,顺便泡她……给她泡茶喝。 比如现在。 今日风和景明,天碧如洗,武曌在上阳宫设家宴赏花,把陆珺也叫来了。 宫內有丹霞亭,一面临湖,波光粼粼无边,一面是花海,万紫千红落英繽纷。 亭中除了太后,还有太平公主、千金公主、皇帝李旦、武承嗣、武三思五人。 陆珺那年十八,皇家宴会,站著如嘍囉……就怪了。 他不仅坐著,还坐得很笔挺。 虽说是小卡拉米,但来都来了,不能怂,人得先瞧得起自己,才能被人瞧得起。 君主召大臣参与家宴是种恩荣,也是笼络手段,不需要太在意。 李旦今年二十八岁,常年在深宫待著,头次见到陆珺似乎很新鲜。 不时朝他望来,上下打量。 “楚玉自创荼艺,终究手法最好,宫里的婢女、尚食局都不如他。” 家宴座位相对自由,李令月自行坐到陆珺旁边,好让他给自己单独点茶。 抿到嘴里闭目享受,一股甜意流入胸口,睁眼时眸光闪亮: “阿娘,能否借楚玉给我用一个月?” “我请他调教府上婢女。” 结束整整一个月的禁足后,她开始向母亲撒娇,要寻求补偿。 千金公主在一旁听到,抬袖抿嘴笑了起来,目光在陆珺身体各部位扫视。 她是高祖李渊女儿,若按高宗的关係来算,比武曌还高著一辈。 身为李姓宗室,男女都很危险,她果断认武曌为义母,又进献了心爱的薛师傅,不仅没被清洗,还很受宠。 对於怎么“用人”,很有心得。 心想:“状元郎俊俏归俊俏,让你用满一个月,只怕出来要成茶渣……” 武曌朝李令月笑道:“你以为楚玉只会泡荼么?这半个月来,他与重臣一起,把许多方案做出来了,能干得很!” 武三思也附和道:“楚玉才华横溢,这些天在夏官帮了我大忙!” 看到姑母的態度后,武家人对陆珺都很客气,家宴图个气氛,自然不吝夸奖。 “咦,楚玉这么能干,阿娘怎么不多加封赏他?”李令月眼睛弯了起来。 李旦正暗暗观察,听到亲妹妹公然替陆珺邀赏,脸上露出了惊诧。 武曌嗔笑道:“多事!朕的爱卿,还要你来提醒么?” 眉梢一扬,反问:“朕给你挑了女婿,你考虑了二十日,考虑得如何了?” 李令月低下头,噘起嘴:“女儿还在丧期,不想被人议论。” 朝千金公主使了个眼色。 千金公主比她大三十多岁,却已是她乾姐姐,两人关係很好,因此示意她帮忙解围。 “这荼真是醇香无比啊……”千金公主抿了口茶,不露痕跡岔开话题。 “如今不止在宫中风靡,薛师还带到了白马寺,又得许多高僧青睞。” “说新荼饮之道与修佛、参禪暗合,乃静心、证道之上佳饮品。” “又传入了道观,不止神都白马寺、魏国寺、佛授记寺,连长安大慈恩寺、大兴善寺、玄都观也有人在饮。” “听到名剎御观流行此物,其余寺观更趋之若鶩,纷纷求索。” “不论僧道,都很喜欢!” 武承嗣也笑道: “臣在政事堂、文昌台饮荼,香气四溢,被同僚闻到了,都来求要。” “如今各官廨都已传开,上朝前不聊新荼饮,便与同僚无话可说了。” “坊间已经有人称此饮法为荼道,说是文人雅士待客必备之品,比魏晋南北朝时清谈所用,高明得不知多少!” 武曌奇道:“咦,此物仅在宫中製成,朕並未赏赐许多,他们怎么会有?” 武三思解释道: “是南市有酒肆模仿了去。” “散荼尚且学不好,但点茶却是用茶饼烘製,现成就能买到,不难学。” “手法虽稍显拙劣,却已有了七八分的样,在南市很得追捧。” “酒肆一是用来给客人解酒,二是让人欣赏歌舞时品鑑,雅趣之极。” “贵戚名士、富商大贾听说宫里流行,都竞相追逐,纷纷涌入酒肆。” “神都、长安荼饼价格已然暴涨,普通百姓即便想喝,也难得一闻。” “商贾们採光了附近州县荼叶,开始向山南、剑南、淮南、江南求购,胡商也开始打听,要学制荼手艺。” 嘖嘖—— 武曌朝陆珺竖起大拇指:“楚玉才学广博,竟带动了天下风气啊!” 李旦、武承嗣、武三思、两位公主见状,也跟著讚赏不迭。 此时已是初夏,池上吹来的风融融暖暖,但亭子四角置有冰桶,拂到人脸冰凉愜意。 听太后、皇帝联袂夸奖,更是舒坦。 对此,陆珺毫不意外。 歷史上,新茶饮出现后,就是从江南名僧、名士间传播开,再普及到江北,渐渐涌入百姓、皇宫和贵戚家。 他藉助太后、宰相的力量,从上到下带动流行,过程只会更快。 茶饮十分符合传播条件,因为它產量大、成本低、製作简单、既雅致、又养生功效。 上至皇室、公卿、官员,下至僧道、士人、百姓都能喝得上,满足了各自诉求。 被追捧到如今程度,只是个开头…… 真正的作用,远未被发掘! 陆珺揖道:“太后,臣有一策,每年可为朝廷获利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武曌手上茶杯一颤,“楚玉快说,是什么计策?” 此时官员数量比贞观初期多了二十倍,只能用长名榜选官,授予职事的才发俸禄,守选中的停薪留品。 即便如此,每年京官、外官年俸仍超过五十万贯,朝廷压力很大。 这些俸禄,靠户税能收十五万贯,其余借公廨钱发放,仍是捉襟见肘。 若真能每年增加三十万贯,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李旦、李令月、武承嗣、武三思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期待望过来。 陆珺缓缓道: “等荼饮方式传便天下,百姓、商贾趋之若鶩,便可增收茶税、严控交易。” “在產荼地设置税场,在荼山口、產荼州县设关卡,纳税后颁发茶引做凭信。” “大唐各州县、关津严格检查,只有持茶引者才能过关、进城。” “按荼叶品质分上中下等,按价值估税,大致十取其一,或二十取其一即可。” “臣推算,至少岁入三十万贯!” 大唐茶税,是从德宗贞元九年徵收的,是两税法的一部分。 具体做法就是陆珺提到的,在茶產地设税场、置关卡、按品质估值抽成。 每年所得,开始是四十万贯,宣宗时增至八十万贯,两宋实行榷茶制度,官营散卖,每年更敛入数百万贯。 陆珺说三十万贯,是根据此时人口规模,往保守了估计的。 李旦、李令月、武承嗣、武三思听到方法简单,眼里都放出了光。 武曌却犹豫道:“这岂非与民爭利?” 此时大唐是不收商税的,直到天宝年间,才对坐贾收两分市肆税。 因此,武曌认为收茶税是与民爭利,不太认可这个建议。 陆珺回答: “臣知儒家耻於言利,提出徵税之人,也常被冠以聚敛之臣的名號。” “若是普通货物,收税確实是与民爭利,但荼却不一样。” “太后请想,此物最终用於互市,是战略物资,若朝廷不严加管控,很容易被商贾带入吐蕃、西域、漠北。” “因此,以收税方式建立关津监管制度,是未来必须要做的。” “再者,农户辛苦种田需纳租,荼商赚到了许多钱,凭什么能规避赋税呢?” “商贾虽要交户税,却是与公卿、官员、农户一样的待遇,並非独立徵税。” “且衡量家產十分困难,即便荼商按一等户来定,所收也有限,未及其所得之万一。” “这岂非滋长了经商之风?” “长此以往,百姓必因逐利、不堪租调而轻农桑,这决非朝廷本意。” 大唐不收商税,对农民心態是有影响的,诗人姚合《庄居野行》里写—— 客行野田间,比屋皆闭户。 借问屋中人,尽去作商贾。 官家不税商,税农服作苦。 就是因为商贾税低、农户税高,沉重负担都在农民身上,乾脆转做商贾了。 按制,商贾属於市籍,跟农户不能互换,但生存压力下,百姓一定会想办法钻空子,拦不住。 “有道理……”武曌暗暗点头。 握著茶杯沉吟起来,愈发觉得,茶这个东西妙用无穷。 越想越兴奋,猛地一拍桌案:“楚玉,朕一直低估了你的荼饮啊!” “先前在徽猷殿看你制茶时,朕只觉好看、好喝,猜想有不少人会喜欢,若传到吐蕃,或许他们也感兴趣。” “后来听说荼饮在两京风行,朕信心越发足了,料定吐蕃人肯定也会追捧。” “此刻听你计策,才知只要控制荼的產售过程,作用胜过十万雄兵!” “楚玉,这是治国良方啊!” “朕太低估你的献策了!” “宰相、重臣也都小瞧它了!” “你的见识之远,真是人所难及啊!” 不不,我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陆珺笑道:“还有一个好处,大唐卖茶叶给吐蕃,还能从吐蕃换来骏马,臣策文中提到恢復马政,便有源源不断的良种了。” “对对对!”武曌眸光愈发明亮,“他们得拿骏马来换,別的不要!” “十万说少了,楚玉的荼饮推广之策,堪比三十万雄兵!” 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哈哈大笑起来。 李令月眨眨眼:“阿娘,荼饮这么好,楚玉本可以私下卖给商贾,却大公无私给了朝廷,阿娘不赏点什么吗?” 武曌白她一眼:“又来!朕还要你教么?功劳朕当然要记上!” 若效果达成,自然是大功一件,但目前只是开始,提封赏太早了。 想了想,对陆珺笑道: “楚玉替朕制茶多次,又教会朕的尚食局,朕就赐你玉碗一套吧!” 第53章 鶯鶯燕燕 “还不如直接赏钱帛呢……” 陆珺揣四个玉碗回家,腹誹了一路。 这玩意是很值钱,但跟御赐银器一样,有营缮监的標记,不好卖成钱用。 他去南市珠宝行打听过,买卖金银器的虽然多,御赐品却很少交易,因为京城圈子就那么大,倒来倒去,很容易到显贵手里,能问出是谁卖的。 前脚太后刚赏赐,后脚就直接卖掉,太不把天恩当回事了。 银倒是可以融掉再卖,但…… 张说瞧见了这事,几位同年好友很快传遍,都跑来家里观摩,要沾沾喜气。 银器不能出手,更別说玉器了,这玩意想悄悄融掉都不行。 因此,御赐品除了绢帛外,都是供在家里当传家宝,很少有卖掉的。 卖了,就说明家道中落。 陆珺之所以化身小財迷,是因为半个月下来,他发现家里开支比想像要大。 忠叔被接来神都当管家,打理几天后,给他算了笔帐…… 家僕虽是奴籍,也要开月钱的,这是各府宅惯例,人嘛,总要买点零食解馋、买点小玩意解闷,才有精神。 大府邸给得多些,小宅院给得少些,陆宅按八十文给,每月也要六百文。 再算吃穿用度。 家里八口人,五个男丁多是青壮汉,三个女僕也年轻,吃得都不少。 宅院可以种菜,前院也能养几笼鸡,刘大是好手,一个人轻鬆搞定。 但地方终究有限,豕羊之类的不適合养,否则臭味熏宅,不方便接待宾客。 因此,加吃饭用粮、卖掉换油盐酱肉、果蔬之类用粮,每天耗粟米一斗五升左右,一年就是五十四石。 家里还有马,比人消耗更大。 阿德很善於养马,第一天就知道怎样买马料、怎样配比粮食、拌盐提升口感。 马不能光吃精粟米,否则容易拉肚子,得配草料混合著餵。 夏秋两季能买到鲜草,每天五升粟米、一捆鲜草、拌两合盐,每月合计一石五斗粟、三十捆鲜草、六升盐。 到了冬春两季,南市只能买到乾草,粟米加到每天三升、乾草一捆,每月共三石粟、三十捆乾草、六升盐。 一年算下来,粟米需要二十七石、买草料、盐用的钱约三千钱。 所以,普通官员常租驴车,养起来成本低些,高头大马有面子,没里子。 其他开销…… 有御赐绢帛百匹,穿衣实现自由了,拿到衣肆找针人缝製即可,绢帛能抵工钱。 但每日还有柴禾、笔墨纸张固定支出,加上房租、家僕月钱、马料钱、人吃马嚼耗粮,一年总计开销—— 钱六十贯左右、 粟米八十石左右。 陆珺今年有双俸双禄,能领近五十九贯钱、百石粟米,堪堪够用。 若没了双份,仅凭八品官的月俸禄米,还真供不起这宅院,养不起七个家僕、一匹好马。 好在,还有田地收入。 家里那二十三亩田,忠叔安排白三去住陆浑老宅,专门打理庄稼。 到底是司农寺出来的,伺候过禁苑皇庄的良田,白三是种地好手,去了就能上手干活,轻易接管过来。 职田最终从陆浑换走,定在了鲁山,陆珺让白三去谈,每亩只抽租四斗。 官方租价最少二斗、最多六斗,取的是平均值,他要当善良的地主老財。 谈完发现,他不能叫善良。 佃户称他为活菩萨。 白三常年在禁苑,不知道民间行情,一问才知,几乎没人理会官方指导价。 京畿都是熟田,多数官员强行收租八斗一亩,遇上丰年,甚至收到一石以上。 陆珺这种收四斗的,比河里的海星还难找,要不是白三拦住,佃户几乎给他立牌位供奉。 嗯,就当善人吧。 反正家里有田,加职田收租,每年能收粟麦一百二十石上下,不错了。 神都粮价比地方贵很多,折卖的话,大致能卖到二十贯左右。 用於置办新炊具、家具,再买些酒、茶招待客人,是够用的。 九娘长相普通,厨艺却著实了得,先前调去司宾寺帮厨,还招待过外邦使节,司宾寺都捨不得放她走。 有她在陆宅,从陆珺到家僕都有口福,张说几个好友也常来蹭饭。 散茶也是陆珺买了铁锅,告知她方法后,她每天自己钻研的,越炒越香。 所以吧,家僕们虽然养著花钱,留在家里確实能享受。 指的是上半身…… 服侍陆珺的两个婢女,燕娘心灵手巧,学习点茶、泡茶非常快。 陆珺在外都是给別人泡,內宅有小姑娘给他泡,每天下班就想回家,钻到后花园。 前世每天两杯茶,雷打不动,边喝茶边工作成了习惯,这时也一样。 唰、唰、唰—— 红袖研磨、紫毫沁麻,一手小楷翻飞利落,洋洋洒洒又是上千字。 陆珺抿了口茶,狠狠伸了个懒腰:“第三卷终於要完工了!” “《茶经》……咦,郎君的“荼”字,每处都少一横,是故意的么?” 鶯娘泡茶没燕娘好,但声音很甜很清亮,说话酥酥的,悦耳动听。 在掖庭里,她学的是弹琴唱曲,本来要发到教坊,因缘巧合来到了陆宅。 陆珺笑道:“既然是新饮法,乾脆就换个字,跟先前就容易区分了。” 鶯娘恍然大悟,俏脸露出惊嘆:“郎君总是有新奇念头,不止荼好喝,还能写书,若传出去,必定大受追捧呢!” 家僕之中,两个小姑娘最贴身,试验点茶、写书都是第一时间看到的。 大半个月下来,紧张渐渐褪去,对他也从尊敬、感激变成了崇拜。 燕娘读过书,能写一笔好字,除了泡茶研磨,有时还帮主人校对订正。 瞧见陆珺写完最后一笔,兴冲冲接过去,要当第一个追更读者。 双眸眨呀眨:“咦,郎君不出神都,怎么竟对各地產荼如此熟悉?” “神都能买到天下荼叶,宫里也有贡荼……”陆珺隨便找了个藉口。 陆羽的《茶经》他只记得部分,这三卷並不全,之所以写出来,並非为了扬名,是要再推波助澜一把。 流行得主动去推,不能干等。 从实践上升到理论,能让高僧、文人更加青睞,传播得也会更快。 陆珺朝鶯娘笑吟吟道:“你家郎君完成大作,不该有歌声助兴么?我教你那几句很应景,快唱来听听~” 此处应有bgm,气势如虹那种。 鶯娘脸上飞起红晕,低下头:“好难学的,不知是哪里的乡音……” “香港,反正很远就是了,快唱呀~”陆珺继续催促。 小姑娘已经不怕自己,可以日常调戏,活跃家里气氛了。 燕娘也跟著起鬨:“鶯娘快唱,郎君发话了,不唱罚你给郎君擦身子~” 说得好……在浴桶洗完澡擦身子,这种事让主人亲自干,它合適么? “好吧……”鶯娘囁囁嚅嚅。 终於开口:“叱吒风云我,任意闯万眾仰望,叱吒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才唱了两句,瞧见陆珺、燕娘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躺到亭子凉蓆上。 花园里清风徐徐,花香阵阵,葱葱蘢蘢,鶯鶯燕燕,欢声不绝。 噔、噔、噔—— 脚步声响,九娘走进后园小门,朝陆珺稟告: “郎君,忠叔说有两位客人来访。” “一位是西州都督唐休璟。” “一位是右鹰扬卫將军王孝杰。” 第54章 抗寒神器 “陆拾遗,王某不请自来,是为了感谢你的举荐之恩!” “说来惭愧,十二年前青海一战,王某兵败被俘,至今引以为耻……” “憋了许多年恶气,做梦都想再上战场,跟吐蕃人狠狠打一仗,报当年之辱!” “幸赖陆拾遗提出河陇之谋、安西之策,又举荐王某,才得到机会。” “王某不胜感激!” 王孝杰五十出头年纪,身材魁梧厚实,紫袍下肌肉鼓胀、线条分明,说起当年的事,双眼恨恨冒著青光。 作为收復安西的选定將领,这些天他一直在夏官討论,方案大体已敲定。 虽说跟陆珺见过面,但都是公事场合,並无太多私下交流。 没想到,竟亲自登门了。 “敢问王將军,你认识李元芳、曾泰么?”陆珺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孝杰一怔:“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下官也不认识……” 陆珺笑吟吟抬臂,將两位贵客迎进门,径直带到前院堂屋招待。 王孝杰懵了一路,唐休璟笑道:“陆拾遗常有惊人之语,即便在太后面前也是这般,王兄习惯就好了。” 两位贵客都是三品大员,陆珺不敢坐主座,三人东西相对入席。 王孝杰虽是来感谢的,陆珺却不能以举荐之恩自居,笑道: “十二年前的青海之战,下官也略有耳闻,是主帅不救,王將军非战之罪。” “將军英勇当先,血战不退,是大唐军人之楷模,何谈耻辱?” “此次拜將是眾望所归、太后钦定,下官不敢居功,更不敢言恩。” 家里有现成的散茶,燕娘早已准备好,依客人、主人顺序奉上。 陆珺举起茶杯:“谨以此荼,预祝二位將军大胜吐蕃、收復安西、凯旋而归!” 此战是王孝杰领军,唐休璟坐镇西州提供后援,因此同敬两人。 唐休璟、王孝杰都举杯抿了一口,却没呼应祝贺,脸上掛著谨慎,笑起来时,肌肉僵硬得很。 “荼饮终究是陆拾遗家的正宗,便是宫里也有不及。”唐休璟客气了一句。 向身旁瞥了一眼。 王孝杰附和道:“王某先前没听到陆拾遗高论,这些天议事时,对拾遗谋略很是钦佩,真是少年英才……” 把陆珺对吐蕃的见解、离间计、防御要点、未来规划挨个表扬了一遍。 陆珺笑道: “二位贵客大驾光临,下官已蓬蓽生辉,怎敢再劳夸奖?” “若下官料得不差,两位將军拨冗到此,必定有要事赐教,还请直言。” 要感谢举荐之恩,王孝杰自己来就行了,不必连唐休璟也捎上。 两人一起来,必定与行军有关。 啪—— 王孝杰將茶杯扣到桌面,大声道:“王某是个直人,有话就直说了!” “为国征战、收復疆土是男儿分所应为,又能报仇雪恨,王某责无旁贷!” “但太后要求今冬就出兵,只有半年时间准备,著实太赶了。” “这些天討论计划,大家都觉得一年后更合適,连续报了几次上去,太后都不同意,改成半年也不同意……” “半年连新兵都未必能练好,陇右、河西防线也未稳固,著实仓促。” “虽说兵贵神速,骤然发难吐蕃人也难防御,但终究难有必胜把握。” “冬天吐蕃草枯,难以长期深入西域作战,但天寒地冻,我军也难以发挥。” “到时不止人马受冻,连弓弦都不见得能拉开,战法要大打折扣!” “太后未免草率了……” 通常大臣间很少谈论君主,只怕交浅言深,说多了被別人告密。 王孝杰直接批评太后,一来確实是直肠子,二来看得出真的急了。 陆珺朝唐休璟望去,见他默默点头,显然两人意见是一致的。 “二位是想让下官做点什么吗?” 唐休璟当即点头:“拾遗果然是聪明人,你得太后信任,谋略最初又是你定的,能否劝太后稍稍延后半年?” 陆珺略一沉吟,反问:“二位比下官更了解太后,请问太后从前会干预军机么?” 唐休璟、王孝杰对视一眼,眉头都深蹙起来,同时摇头。 唐休璟道:“除非敌军压境,不得已即刻迎敌,否则还是由將领自行决断。” 王孝杰道:“这些年王某虽不在前线带兵,但也知道,太后不会管这么细。” 陆珺又问:“那二位觉得,这次为何又要强行定在今年冬天呢?” 嘶—— 唐休璟倒吸一口凉气:“我懂了。” 王孝杰茫然问:“何意?” 唐休璟也不说话,双手抬起,在头顶上一扣,比划了个加冕动作。 王孝杰恍然大悟,猛然在桌案一拍:“原来如此,难怪怎么都劝不动!” 两人都嘆了口气,不再言语,知道即便陆珺去劝,也不可能劝得动。 厅堂里,肃然沉寂。 陆珺朝鶯娘招手,吩咐了几句,鶯娘出去片刻,端来一个盘子,上边有三盏银杯,一个银酒壶,再端起酒壶,將客人、主人的银杯依次注满。 陆珺笑著举杯:“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请二位贵客喝杯薄酒,聊表心意。” “这……”王孝杰眉头更紧。 “不是不给陆拾遗面子,但我等心急如焚,確实没心情留下饮酒。” 他是带著诉求登门的,並非赴宴,以为陆珺要设席招待,立刻婉拒。 陆珺笑吟吟道:“抿一口就好。” “好,我就喝这杯!” 王孝杰二话不说,抄起面前银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隨即,咳咳咳、咳咳咳……呛得连声咳嗽,满脸通红,眼眶都溅出泪来。 忙端起面前茶杯,汩汩两口喝下,还嫌不够,又抢过唐休璟的茶,全部喝完。 抚著胸口,长长喘了口气,只觉身上发烫,从肠胃烧到喉咙,再烧到头脸。 许久,终於缓过劲来。 问道:“这是什么酒,竟比剑南烧春还烈得多!” 王孝杰少年从军,三十多年泡在军营,军汉都喜欢喝酒,他是见过世面的,只觉天下之烈酒无过於此。 “没有名字,是家里厨娘酿的。” 陆珺也抿了一小口,是前世熟悉的度数,只是口感还差得远。 理工科不是他的强项,搞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蒸馏酒却並不太难。 酒麴是从南市买的,发酵后用木甑蒸馏,天锅回流入竹筒,去头取尾即可。 但由於缺乏陈酒勾兑,也未经老熟,度数虽够,终究不算美酒。 拿去酒坊卖的话,以此时客人的喜好、酒的口感来说,应该卖不太动。 但用在军队里…… “此酒跟新荼饮一样,是下官无意间得到的药王遗方,酒醇味烈。” “去年韦相提兵入西域,途遇大雪,冻死士卒无数,可见此地之酷寒……” “那时还是七月初秋,王將军冬季用兵,严寒可想而知。” “其实若单论战斗,吐蕃更依赖弓马,我军人马受冻,吐蕃一样受冻,我军弓弦难拉开,吐蕃一样难拉开。” “相比起来,我军粮草储备更足、兵种搭配更丰富,未见得处於劣势。” “下官只懂军事大略,不懂战术,又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上战场效力……” “此酒已写好酿製方法,不妨带去军中,別喝多,稍喝一口便能御寒。” “就当下官尽的心意吧。” 唐休璟见王孝杰呛得满脸通红,又听陆珺说是药王遗方,忍不住也酌了一小口。 哈的一声,从喉咙直衝上来,即便做了心理准备,仍完全不受控制。 灰白鬍鬚乱颤,连连咳嗽,想要喝茶润喉,杯子却已经空了。 燕娘、鶯娘眼疾手快,忙给贵客斟茶,让两位將军压压这醇烈之气。 唐休璟、王孝杰都嘖嘖道:“酒不错,確实有劲!冬天打仗用得著,既能御寒,也能提气,我要带到军中!” 心里稍稍宽慰,终於堆起笑容。 一场大战,廝杀时间常常半天就结束,更多时候是在互相试探、寻求战机。 双方各自磨士气、比后勤、比谁防御更严密,所以稳定军中情绪很重要。 適当饮烈酒能御寒,又能提振士气,对作战確实是有帮助的。 陆珺笑吟吟道: “此物另有个作用……” “二位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士卒除了直接战死,还可能因流脓、伤口过痛而死。” “酒无法去脓,仍需用盐矾清洗后,开刀刮尽,或者用烙铁灼烫创口。” “许多將士忍不住痛,因此丟了性命,实在令人惋惜。” “可將此酒交给军医,加麻沸散,伤卒醉得快些,便好动手了。” “即便麻不倒,醉后神志不清,痛感便没那么强烈了,兴许能扛过去……” 只有烈酒的话,无法消毒。 医用酒精需达到75度,低了没用,过高会导致细菌表面形成保护膜,阻碍酒精渗入,同样无法彻底杀菌。 以此时的技术,既难以反覆蒸馏到这个度数,更无法精確控制为75度。 因此,陆珺提出的作用,是给军医辅助止痛、麻醉,减轻士卒痛楚。 “不错!”王孝杰又猛拍桌案。 对陆珺抱拳道:“王某这趟没白来,虽然劝不动太后,信心却多了两分。” “既然受了天恩,领军出兵便不能抱怨,我也不婆婆妈妈发牢骚了!” “陆拾遗,你能替军卒著想,足见是个讲情义的男儿,不是空耍嘴皮子、贪图功名之辈。” “当兵的讲一个义字,若拾遗不嫌弃,你这个朋友王某交定了!” “我是三品將军,你是天子近臣,咱们也別说谁高攀谁。” “若愿意结交,就同饮一杯!” 招手朝丽娘要酒斟满,举起银杯,目光凛凛望向陆珺。 陆珺举起来一饮而尽:“岂有不愿之理!” 王孝杰点点头,满口饮尽:“爽快!” 隨即咳咳咳,两人都呛得七荤八素,脸上仍掛著笑容。 唐休璟也举杯:“內臣外將本不宜结交,酷吏当道,谨慎才是存身之术,但陆拾遗並未含糊,可见是性情中人,老夫也愿与你做朋友!” 陆珺当然知道这规矩,但面对为国出征廝杀的男儿,岂有不敬之理? 其实,他还有可以帮助作战的东西,但能否赶出来还不好说,暂不能提。 两位將军站起身:“久待不便,告辞了!” 为了避嫌,说走就走。 到门口,唐休璟低声道:“拾遗家宅街角有盯梢,拾遗要当心小人陷害……” 第55章 一池湖风,没你会撩人 街角,一个瘦小的麻衣男子低头游弋,瞥见陆珺走来,拔腿就跑。 “果然有人盯梢……”陆珺望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是酷吏么? 上次丽景门事后,周兴当场道歉,肯定是太后授意的,他见自己受重用,短时间应该不会再针对自己。 姓李的? 职田、授田的事看来只是个开始,对方盯上了自己,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缺乏人脉,更没有任何势力,遇到这种事无从应对,真的被动。 但人脉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攀附、巴结能得到的。 你对某人有用,那人才是你的人脉。 陆珺从怀中掏出玉牌,正在犹豫,马蹄声、车轮声、呼喝声混入街道。 “陆拾遗,公主朝太后借用你一天,太后已同意,请务必赏光。” 马车上,又是冯延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刻钟后,公主府。 还是那汪碧水,还是那条画舫,还是那身紫衫,还是那位佳人。 李令月先前眉梢画得略平,带著锋刃,这几日弯如柳叶,更添嫵媚了。 “楚玉,你分析得对,我已经答应阿娘,准备跟武攸暨成亲,就定在七月。” 她开口就提这事,跟上次却完全不同,一点也不伤感。 喝著陆珺点的茶,嘴角抿笑: “我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想当皇帝就必须像阿娘一样,会审时度势,不能感情用事,一味蛮干。” “若我真要坚持招你为駙马,不止不会成功,还会害了你。” “我必须得忍,若这事都不能忍,以后还怎么君临天下?” 对那张龙榻,仍是矢志不渝……陆珺不说话,低眸沉吟。 李令月妙目凝视过去,盯得对面有些侷促,扑哧一笑: “第二嘛,这事我想复杂了,根本不必那么伤感的。” “跟武攸暨成亲,不妨碍我继续见你啊,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不就行了?” “阿娘只是要我跟武家人联姻,又不能强迫我喜欢谁、不喜欢谁!” 咳咳—— 陆珺清清嗓:“我知道殿下借人,是有事要说,我也有话要对殿下讲。” “上次殿下透露消息,让我得以提前做准备,十分感谢。” “有两条关於政事的建议,殿下不防向太后提出,太后必会心悦……” “我就知道!”李令月眸光放亮。 声音像被暖风沁润:“楚玉绝非无情之人,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喜不喜欢放一边,姐姐你也不只对我好吧……陆珺忍住一句话。 “第一个建议是恢復马政。” “此事我在策文里写过、殿试后召对时也提过一嘴,但如今边事繁巨,朝廷忙不过来,就暂时不再提了。” “此时由殿下向太后提议,时机却不早不晚,刚刚合適。” “马种固然仍有不足,但牧监选官、用吏、奖惩规制却需要先定下。” “马政极其重要,大唐立国之初,正是因为战马充裕,才能纵横瀚海大漠……” 陆珺耐心向李令月讲述起来。 太宗打天下时,有精锐的玄甲军做王牌,非常清楚战马的重要性。 他任命太僕卿张万岁管理陇右群牧,张万岁极善养马,苦心经营四十年,陇右牧马飞速增长到七十余万匹! 大唐骑兵能平高句丽、灭西突厥、陈兵青海,都有张万岁的功劳。 只可惜,张万岁死后,马政就一蹶不振了。 大唐屡次大败,战马损耗严重,加上养护不善,群牧马匹数量急坠直下。 十年前的永隆年间,夏州牧马在短短两三年內,竟死亡、被掠近二十万匹! 如今,全国马匹堪堪剩二十余万。 这其中,还有许多体格普通,只能做驮马、驛马,不能做战马的。 朝廷无论是对牧场的保护、官吏奖惩、选拔用人,都做得很不到位。 若不及时纠偏,大唐军队很快將无力组织骑兵军团,只能固守,无法长驱迂迴作战。 “公主可提议,重新选任贤能、严格考课,並鼓励民间蓄马……” “等茶马互市开启后,良马种增多,先前的准备工作便立刻派上用场……” 陆珺的建议,正是玄宗在开元年间的做法—— 互市换取良马种、 鼓励民间蓄马、 任用精於养马的官吏负责。 其中,互市是与突厥用绢帛换的,成本比茶要高得多,也是没办法的事。 经过玄宗多年经营,大唐马政终於再次繁荣,史称“秦汉以来,唐马最盛”。 凭藉优良战马,大唐国力达到顶峰,得以四处用兵,长驱万里。 李令月用心聆听,频频点头:“重振马政確实非常重要,宜早不宜迟……” 眉头微蹙:“可是楚玉,为何由我来提,时机刚刚好?” 她记得,陆珺说过朝廷事务繁忙。 说明,提了也不能立刻施行。 陆珺回答:“前日上阳宫家宴,我提到茶马互市,说对今后马政有帮助,若殿下立刻去提,太后不会怀疑是我教的,反而会夸奖殿下平时用心,连宴会都在留意政事。” “有道理!”李令月恍然大悟。 眼波流转,笑道:“楚玉,那时你就想到这层了吧?说明你心里是有我的!” 姐姐,楼又歪了……陆珺没理她。 “第二个建议仍是关於贡举。” “上次提到糊名、弥封,由於当时规模太大、阅卷时间有限,我没有说得更深。” “可以再加一条誊录,考官阅卷前,先组织书令史誊抄一遍,以免以笔跡认人。” “此外,殿试可以援为成例,由天子钦定位次,让举子更感沐天恩。” 武曌之所以大肆选人,无非为邀买人心,这类建议肯定合她的意。 这次,李令月自己想明白了:“我提过贡举建议,所以阿娘不会怀疑是你教我,而是我又有所悟,对吧?” 陆珺点头。 一下子收到两条好提案,李令月喜上眉梢,胸口跟著湖面高低起伏。 “我也学了几手,换我来给你点茶。”她取过炙好的茶饼,用捣杵研磨起来。 起身坐到陆珺对面,眨眨眼:“本公主亲自服侍你。” 陆珺眼前春光明媚,只得移开眼。 李令月嘴角一勾:“你是不是还有许多点子,一直压著不说?” 陆珺回答:“確实有一些,但都告知殿下的话,太后会怀疑,得慢慢来……” 建议有很多,大部分留给自己,有的可以给公主,毕竟她是真的帮自己。 李令月盈盈弯眉:“楚玉,你也挺贼嘛!这样就有更多机会见我了,是吧?” 送你一记白眼,自己体会。 李令月咯咯直笑:“好吧,我承认是我想见你,这么说,让你更开心~” 將茶沫点好,递了过来,忽然问:“楚玉,你曾有过婚约么?” “没有啊?家严、家慈业已仙逝……”陆珺一怔,“殿下何故有此问?” 此时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没人替自己张罗。 “你为了维护门第,过堂时不惧宰相、抗辩武承嗣,传到士族耳中,不少人觉得你有名门之风,对你很有好感。” “又有牡丹诗、新荼饮的风靡,许多诗文名家也对你讚赏不迭。” “更別说,你如今是阿娘宠臣,常与宰相一同出入徽猷殿,前途无量。” “因此,有人找到我,想让我来做媒,向你提亲。” 说到这里,李令月莞尔:“你说他们是不是与虎谋皮、想瞎了心?” 与虎谋皮是这么用的么……陆珺没回答,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谁有本事找公主求做媒? “殿下,那个“有人”是公主门客吧?”他眼眸一转,“殿下想引见我们?” “楚玉就是楚玉,一点就透!”李令月伸出大拇指。 “我一直这么找你,阿娘会不高兴的,因此,今后需要有人从中传信……” “另外,你闷头为朝廷出谋划策,很少出门与人结交,人脉始终太窄,我让门客延请了几位名士,一起聚会。” “诗文名士间交往,再是寻常不过,阿娘不会介意的,你尽可放心去。” “上次冬官给你安排职田的事,我已经请人查了,你不妨当面问问。” “不过,先说好,你不得答应他家婚约,否则我会吃醋的!” 嘴噘到了天上。 第56章 名士聚会 咚咚咚、唰唰唰—— 陆珺走进南市团紫轩,茶香扑面而来,耳畔充斥著捣茶、茶筅涮茶声。 这家店原本叫柳家酒坊,生意平平无奇,自从新茶饮出现,敏感地嗅到商机,就地改名,只做茶生意。 团紫是鲜茶製成茶饼后的样子,顾名思义与茶有关,明摆著蹭流量。 论点茶手艺,此店確实已经相当熟练,还研究了缀色的新玩法,大得追捧。 店內歌姬也很用功,会唱神都时下最流行的诗作,因此士人都喜欢来。 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 鸳衾夜凝思,龙镜晓含情。 忆梦残灯落,离魂暗马惊。 可怜朝与暮,楼上独盈盈。 声音清丽,唱的是博陵崔氏一位少年才子的新作。 “四月牡丹已谢,在下的诗才侥倖扬名,论文字深意远不及楚玉兄大作!” 崔湜出自博陵崔氏安平房,今年二十岁,身材高大,眉目儒雅俊秀,举止风度翩翩,很有名门风范。 陆珺笑道:“愚弟的诗已经过气,还是澄澜兄大作意气风发,正当其时。” 崔湜去年考中进士,由於得到公主举荐,不必守选,超授麟台校书郎。 几天前,太后在神都苑赐宴麟台官员,他回家路上途经天津桥,兴之所至写下这诗。 才区区几日,酒肆间已经传唱开。 “陆拾遗、崔校书人品风流俊雅,能唱两位的诗,是奴家荣幸,请问二位郎君,还需要奴家再服侍一曲么?” 歌姬是团紫轩头牌,见两人都穿一袭白衫,飘然如同璧人,很想留下陪侍。 崔湜微微一笑,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珏:“多谢姑娘妙音。” 君子配玉珏,有谐音“决断”之意,是提醒自己遇事要果决、无畏。 送人,则委婉表示拒绝。 “多谢郎君,奴婢退下了。”歌姬面带遗憾,悄然退出门去。 崔湜这才对陆珺道:“区区小诗,怎比得上楚玉兄能登堂入室、入公主私园,在下真的羡慕不来啊……” 他是公主门客,至今只能到正堂招待,对陆珺的特殊待遇羡慕不已。 大唐风气果然开放,明明已经成婚,还明目张胆表示想当公主情人…… “咳咳,点荼而已,澄澜兄莫想岔了。”陆珺摆摆手。 崔湜哈哈一笑,忽然问: “楚玉兄,真的不考虑舍妹么?” “她可是花容月貌啊!多少公卿贵戚登门求亲,把寒舍门槛都踏断了。” “还是说,你瞧不上博陵崔氏,认为家祖已逝,时下门中无人穿紫佩金?” 歌姬来之前他已问过一次,陆珺委婉拒绝,没想到又问一次。 陆珺反问:“愚弟听说禁婚家虽有天子禁令,私下仍互相结姻,怎会瞧上我?” 吴郡陆氏虽也是士族,但山东五姓自负高人一等,歷来瞧不上江南人物,认为早已没落,跟自己差著层次。 说到婚嫁,即便是朝中达官显贵,也得花大钱做彩礼,才娶得上五姓女。 主动求亲,闻所未闻。 崔湜手指在茶杯摩挲,抬眸道: “在下不妨直言,楚玉兄有名士雅望,单这荼艺便是我辈清雅中人。” “再说,以楚玉兄的才学,他日封侯拜相、令江陵房成为陆氏著支,也是迟早的事。” “在下既然冒昧开口,所谓门第之別,楚玉兄自然无需多虑。” 陆珺举起茶杯,再次婉拒:“愚弟寒微,不敢高攀,再等几年才敢言婚嫁。” 倒不是怕公主吃醋,以此时风气,联姻就是捆绑家族关係,有政治意味。 崔家是见自己得太后信任、又得公主青睞,才伸出橄欖枝的。 而自己,不求他什么。 “哈哈,是愚兄唐突了。”崔湜举杯对饮一口,脸上略显落寞。 陆珺立刻转到正题:“听公主说,澄澜兄知道在下职田之事原委?” 崔湜点点头:“家严在冬官任职,职田归冬官屯田司管,打听到楚玉兄……” 哗啦—— 雅间门被推开,涌进五六个人来,穿著緋、绿、青各色长袍,年纪也有不同。 当先一位大鬍子探身抢上前:“陆楚玉,苏某特来求教点荼手艺!” 他身旁站著一位中年人,笑吟吟道:“抢不过你,那我就排第二个吧。” 其余几人纷纷跟进,朝崔湜、陆珺作揖:“崔澄澜、陆楚玉,说是辛时二刻饮荼,怎么你们提早来了?” 还有一人傲然立在门边,既不跟进,也不说话,朝陆珺斜睥过来。 今天不止是陆珺、崔湜单独见面,是打著名士聚会幌子来的,共八人。 他们俩早到了两刻钟,正事没聊完,只听曲聊了婚嫁,其他人就已经到了…… 崔湜立刻打住话头,起身相迎: “愚兄给楚玉引见一下……” “考功郎中苏公、员外郎沈公是楚玉座主,自然已经认识,不必介绍。” “这位是李公讳嶠,字巨山,赵郡李氏,官拜监察御史。” “这位是宋公讳之问,字延清,河內宋氏,官拜崇文馆学士。” “这位是陈公讳子昂,字伯玉,汝南陈氏,官拜右卫胄曹参军。” 抬手指向门边时,那人自己开口: “杜审言,字必简,京兆杜氏,区区麟台校书郎,比不得陆拾遗年少得志,不提也罢!” “陆楚玉,你的牡丹诗不过尔尔,也不知怎么得的诗名?” “你还有没有別的诗作,拿来我看,若没有,今日休要提诗的事!” 他大约四十五岁年纪,中等身材,眉宇间散发著桀驁的气息。 似乎因为陆珺一诗成名,诗中隱隱有阿諛之意,他很瞧不上。 沈佺期见状,上前拍拍陆珺肩膀:“楚玉別介意,必简兄乃是诗文前辈名家,对后生要求严厉,也属寻常。” 他知道陆珺习惯横著走,连宰相都敢硬懟,何况一个九品校书郎。 杜审言成名很早,但人缘很差,大家素来都知道他的脾气,常常让著他。 今日是名士集会,別因为他的桀倔謇傲,闹得不欢而散。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也站到两人中间,笑著打圆场: “本来就是聊荼,谁说聊诗文了?” “如今诗文写得好与不好,又能怎样?若点荼手艺不佳,就难登大雅之堂。” “楚玉乃是荼界之尊,我等虽然痴长几岁,哪敢自居前辈?” “我是特地来学一手荼艺回去的,诗不诗的,提它做什么?” 陈子昂没说话,含笑观望。 其他人或谦逊、或桀驁,总是一副文气模样,只有他昂藏六尺,身材健硕,面庞刚毅,双目隱隱射出英雄气。 陆珺作了个四方揖,笑道: “大唐文才卓绝之士,前有四杰、中有四友,后有沈宋陈三英。” “晚生无缘见到四杰,却能见到四友中的三人,更同时得见三英,幸何如之!” 四杰指的是“初唐四杰”,除了杨炯在世,其他三位都已亡故。 四友指的是“文章四友”,是当下文名最盛的李嶠、苏味道、杜审言、崔融,年纪大多在四十来岁。 沈佺期、宋之问、陈子昂都在三十五岁以下,是更年轻一辈。 崔湜、陆珺虽然小有名气,比起他们,算是晚辈中的晚辈了。 若不是以交流荼饮的名义,又用博陵崔氏名望,即便也请不全这些名士。 自古文人相轻,所谓四杰、四友,是前辈提携的名头,並非所有人公推。 四友虽然诗文绝佳,名头却是后来李嶠、苏味道任宰相后,才震服天下的。 至於三英,更是陆珺现编。 几人见他说话得体,“前有四杰、中有四友、后有三英”什么的,把自己抬得很高,都暗自高兴,微笑谦让。 杜审言脸色稍霽:“你虽然年轻,也算有些见识,就是诗才一般。” 手略一拱,傲然入席:“今日是名士聚会,不论品阶,你是晚辈,坐下首吧!” 仍不太瞧得起陆珺。 崔湜笑吟吟牵了牵陆珺衣襟:“咱们是晚辈,本就该坐下首。” 这局是他攒的,陆珺又是公主面前红人,他自然要照顾双方情绪。 年轻人坐下首是没问题,但……陆珺嗅到了一个绝好机会。 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三捲纸。 “晚辈诗確实没有,也不敢在诸公面前献丑,文章嘛,最近倒写了几篇。” “这文章是以仙人遗方为本,加之晚辈自行专研、总结归纳所得。” “文采算不上好,但若论將来传颂之广、影响之深……” 昂首朝杜审言望去。 “杜公,只怕你今生所有文章,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其中任何一篇!” 第57章 何谓文章义理? 陆珺忽然口出狂言,崔湜懵了。 他离得最近,却完全没料到楚玉兄如此张狂,一时间不知如何圆场。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只上朝时见过陆珺,私下並无交往,心想: “陆楚玉刚才不是很谦逊么,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他不过写成一首诗,必简兄却久负名望,如何能叫板?” 各自暗暗摇头。 沈佺期与陆珺最熟,连忙揽住他肩头,转身道: “楚玉,文坛与朝堂不同,以才学名望为尊,不论官阶、得势与否。” “你虽正沐天恩,却也未至宰相、词臣之列,私下集会没人买帐的……” “杜校书少年成名,因性格孤僻,进士及第二十年仍仕途不顺,更加加恃才傲物。” “其实他诗文气度高逸、神情圆畅,只是说话难听了些,忍忍就算了。” 陆珺登门答谢他救命之恩时,是执弟子礼,因此他略带批评。 噌—— 杜审言刚坐下,倏然跳了起来,摊出右手怒目而视:“什么文章?拿来我看!我就不信你能写出超过我的!” 左手向席位一指:“若真有佳作,这位置让给你,我终身不写文章!” 团紫轩以茶会友,雅间布置得十分恬素,有魏晋清谈之风,此时却陡然剑拔弩张。 “倒也不必,只需帮我写篇序文就好。”陆珺微微一笑。 终身不写文章的话,那位诗圣从小没了薰陶,將来语文课本要少幅名画…… 陆珺出言挑衅,是有原因的。 推广《茶经》需要文人造势,名士题序跋就是常见手段,越多人题越好。 但名士多自负,又以前辈自居,如果去求他们的话,要欠个大人情。 尤其杜审言这种孤傲的人,越舔他,他越瞧不上你。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等人嘴上虽然客气,心里一样也瞧不上。 跟沈佺期关係虽好,但只靠他一个人,影响力终究有限。 请將不如激將。 杜审言登时被激得面红耳赤,大声道:“一言为定!文章拿来!” 伸手去揪陆珺手里的纸卷,陆珺却往回一缩,笑吟吟道:“且慢,晚生有言在先,这文章不比文采……” “放屁!我辈文人,写文章不比文采,比谁长得漂亮么?”杜审言飆出脏话。 名士也会骂人的。 李嶠、苏味道、宋之问、崔湜等人也怔住了,面面相覷。 不是吃惊於杜审言爆粗口,而是同样不理解陆珺的话,不比文采比什么? 南朝齐梁以来兴盛雕琢之风,无论诗歌、小品、大赋,都极尽用词之妙。 词臣就是箇中好手,为避免天子看腻制文,得经常换生僻词,才配得上天家气派。 正因如此,近来贡举时,考文才的进士科,已渐渐超越考经义的明经科。 虽然入仕品阶稍低,但在士子们看来,进士才气远高於贴经背书的明经。 写文章不比文采…… 还能比什么? 只有陈子昂听到陆珺的话后,眼前一亮,脸上隱隱露出期待。 陆珺反问杜审言: “晚生知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但诸公写文章时,都只为了文采么?” “孔子述而不作,成千古圣人,靠的是文采么?” “两汉以来大儒治经,被天下儒生取法研习,靠的是文采么?” “写通篇词藻华丽、却內容空洞的文字,除了自己读的时候沾沾自喜,对社稷有什么用?对后世有什么用?” 几句话问下来气势如虹,不等杜审言回答,继续反击: “晚生说传颂广远,是指千古不朽!” “所谓不朽者,《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左传正义》中说,所谓立言,是指“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前辈问,写文章不比文采,要比什么?” “晚辈以为,比的是个“理”字!” 时至今日,大唐文士中有一批人,也开始反感南朝诗文的浮华了。 初唐四杰就是其中代表,他们的文章依旧駢儷,诗却很有创新。 从风花雪月写到江河山川,从闺阁写到塞外,诗作开始有了生命力。 四杰之后,文章四友、沈宋专研格律,要摆脱永明体束缚,也试图跃出宫体诗的艷情,抒发自身情怀。 但主题终究以宫廷宴会、闺阁女子为主,难有大的突破。 四杰之后,真正扛起诗歌题材革新大旗的,是在座中最年轻的陈子昂。 文章方面,此时在并州晋阳、太原两县,有三位年轻人继踵而发—— 吴少微、 富嘉謨、 谷倚。 三人號称“并州三杰”,提倡以经术为本,文字崇雅黜浮,渐趋雄迈。 所作的文章,有人称之为“吴富体”,得到部分文士推崇。 只可惜,皇家终究喜繁复词藻,以体现威严华贵,进士、词臣也以此为表率,新文体难以有更大影响。 陈子昂听到这里,双目炯炯放光,朝陆珺大喝一声:“说得好!” 李嶠、苏味道、沈佺期、宋之问等人也垂眸沉吟,若有所思。 杜审言冷冷一笑:“那你说说看,什么叫做理?你又能写出什么理?” 崔湜在旁替陆珺捏把汗,暗暗摇头:“陆楚玉暴得大名,被公主宠幸,心高气傲到了极点,看你怎么收场。” 陆珺不慌不忙道: “所谓理者,也不难解释……” “或发乎真性情,而非矫揉造作;” “或言世间之道,而非陈俗滥调;” “或格物以求其质,而非臆想大略;” “或躬行而记其要,而非清谈虚妄。” “若是真情实感、寻幽探微、精研学问、阐述经验,那便是义理充实之作。” “若是无病呻吟、人云亦云、胡编乱造、故作高深,文辞再好也是秕糠。”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但从诗到文,却都经过了一段弯路才扭转过来。 诗更小巧、更娱乐化,盛唐文士多而官缺少,大量文人浪跡江湖,根据各自经歷、稟赋,把诗作內容极大扩展,率先摆脱了齐梁之风的束缚。 文章格式却集中在箴铭表赋,相对正式,难以轻易掉头。 经唐、宋两次大规模古文运动,才渐渐改变了駢儷重文的风气。 因此,陆珺这番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在此时却属於激进的革新派。 他提出这个见解,一是要为《茶经》做铺垫,二是想探討文章改革方向。 后来像韩愈那种夹带私货,將伦理道德加得太多,也稍稍走偏了…… 啪、啪、啪—— 陈子昂在墙壁猛拍几下,高声道:“说得好,深得我心!” 朝陆珺深深作揖:“楚玉虽然风流年少、人品俊雅,却不是靡靡落俗之辈,陈子昂愿与你共论诗文!” 沈佺期也驀地抬眸,散出明亮的光芒,心想: “难怪他策文不重词藻,却有雷霆万钧之势,正是言之有物的力量。” 李嶠、苏味道也暗忖:“言真性情、世间之道、万物之理,立意確实高明啊!” 宋之问默默点头:““唯有牡丹真国色”,正是少年真性情才能写出……” 崔湜张大嘴,眸光闪烁不定。 终於知道楚玉兄为何得公主青睞了,他胆魄见解確实过人,让人心折。 若是自家妹妹听到这番话,只怕也会深有同感,不能告诉她…… 杜审言也沉浸许久,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正在打赌,不能示弱。 昂首问:“说得好听,你的文章就能做到么?” “不才確实做到了“言世间之道”、“躬行而记其要”,杜公不妨一看。” 陆珺笑吟吟递出纸卷。 第58章 流传千古的文章 “好大的口气!”杜审言接过三卷麻纸,嘴角傲然噙著冷笑。 看到卷首明晃晃“茶经”两个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傢伙,居然敢用“经”字命名,你把自己当圣人么!” “还有,好端端的一个“荼”字,你全篇少划一横,是故意的吧?”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本事,敢如此狂妄自大!” 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念出来。 “茶者物也,茶饮者道也,余得仙人遗方,復躬探其精要,乃属文以述之。” “曰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茶之煮、茶之饮、茶之事、茶之出、茶之略,凡三卷九章千言……” 声音渐渐变弱。 才念了个开头,已嗅到下文的奔腾气势,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常年写文的人,是能感觉到文字气场的。 若胸中有嶙峋丘壑,开头便写出远山之望;若胸中有无垠汪洋,开头便绘出大江奔流。 只有老生常谈、学识有限之辈,才会逐字雕刻、凑駢求儷,迟迟不进正题。 陆珺开篇便给出九章纲目,包罗巨细,次序分明,內容定然详实之极! 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九章千言,真是无所不含! 此时公卿贵戚、高僧名道、官宦士人、商贾走卒都爱饮茶,若得到一篇通论指导文章,必会如获至宝! 难怪敢以《茶经》命名…… 杜审言目光掠过三卷洋洋洒洒的文字,心里咯噔一下,血气涌到脸上。 “必简兄,怎么不继续念!”苏味道是急性子,连声催促。 乾脆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第二、第三卷,自己看起来。 陈子昂也等不及,又从苏味道手里抢过第三卷,走到窗边细细研读。 杜审言这才念下去: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 “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叶卷上,叶舒次,阴山坡谷者,不堪采掇……” “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乏、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这是首篇《茶之源》的文字,讲茶的生长环境和体性、功用。 由於茶对中唐后经济、生活影响巨大,是歷来研究对象,陆珺读过很多著作。 《茶经》自然也在其列,一来二去,对通篇文字相当熟悉。 虽说记得不全,有些地方是自己补充的,但常识、方法仍是原著內容。 此时,杜审言声音又变小了。 他成名近三十载,自然也写过隨笔、杂记,知道不同题材文章的看点。 饮食专著敢这样切入,娓娓道来,陆珺研究之精、学问之广简直深不可测! 本以为他只是运气好,捡了个遗方、学了点微末小技而已,没想到…… 李嶠听到这里,缓缓点头:“不愧是药王遗方,文中对荼的习性、功用记述详细,若无学问,是万万写不出的!” 他也凑过去,跟杜审言第二、第三篇的《茶之具》、《茶之造》。 《茶之具》讲籝、甑、杵、规、承、襜等各种茶具,全得可以当教科书。 《茶之造》讲述了採摘、蒸茶、团茶、炒茶的製作过程,更是极为难得。 蒸茶、团茶也还罢了,炒茶仍是不传之秘,至今宫外没有学得像样的…… 因为铁锅尚未普及,酒肆、茶坊厨师炒茶手法不熟,只能一点点琢磨。 他们不可能去宫里套话,也还不知是陆珺所创,所以无从探知技巧。 而这篇文章……竟然有写! 李嶠、杜审言同时啊了一声:“炒茶法!陆拾遗竟然要公开么?” 杜审言本来要揪文章毛病,此时浑然忘却,只想儘快细看其中內容。 听到李、杜二人的话,其余几人立刻喊话:“你们快些看,看完交换!” 於是,七人分成了三组—— 李嶠、杜审言凑成一组; 苏味道、沈佺期、宋之问凑成一组; 陈子昂、崔湜又凑成一组。 各人都屏住呼吸,边看边默默记诵。 之后的几章,讲了饮茶器皿、煮茶工序、点茶泡茶技艺、茶饮歷史、茶叶產地、各种场合规矩,等等。 一时间,名士们如饮醇酒,默然沉醉其间,许久没人说话。 直到轮番交换,各自看完全文。 苏味道嘆了口气:“以如今荼饮之盛,此文可以卖钱,陆拾遗却选择公开,真是名士风骨!” 李嶠道:“以陆拾遗涉猎之广,只怕药王遗方所记,不到其中一成吧?” 宋之问道:“文章清晰明快,不务词藻,已足传之万世,为天下人借鑑研习!” 沈佺期道:“荼本是饮品,经楚玉归纳总结,將来必然蔚然成道!” 陈子昂嘖嘖道:“在下佩服陆拾遗之用心,钻研茶理,如同研究经义一般。” 又朝陆珺深深一揖: “拾遗殿试时,我未能列席与闻高论,此时见拾遗见闻之广博、治学之严谨、文章之精细,遗憾又增几分。” “听说拾遗策文更是绝妙,太后引如瑰宝,看来必是古今雄文。” “只可惜太后始终封卷,其中必定关乎机密,我是无法得闻了……” 脸上露出深深的遗憾。 崔湜终於嘆服:“我现在才知,楚玉兄学问比我精深太多了……” “好!”杜审言驀地高呼。 上前扯住陆珺衣襟,將他拽向自己席位:“这个位置,你坐!” “你说得没错,写几首自以为文采了得的诗,只能在诗友间互相吹捧。” “你的文章言之有物,当得起“言世间之道”、“躬行而记其要”!” “必定能流传千古,让大江南北、王公將相、文士农夫、贩夫走卒都爭相珍藏、躬行学习,我自愧不如!” “楚玉让我作序,那是让我沾光,得以扬名千古,我要谢谢你!” 是的,陆珺確实有这层意思。 论真实文才,自己是远不如对方的,挑衅只是为了激將而已。 名士怀才不遇,对自己少年得志不满,发发牢骚,也没啥大不了的。 能培养出诗圣那样的后人,可见杜审言家风很正,绝不是小气之人。 能帮,就帮一下。 李嶠、苏味道等人都回过味来,暗想:“哎呀,写序题跋能附名其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节!” “咳咳,其实文章未必只有一篇序的……”苏味道捋了捋大鬍子。 李嶠暗骂:“老贼脸皮够厚的,为了青史留名,居然自求作序。” 怫然正色道:“人家都说了,指定让必简兄作序,你又何必去爭呢……不才年纪最长,跋文自当由我来写。” 苏味道瞪他一眼:“你写你的跋,我写我的序,互不影响!” 沈佺期、宋之问笑吟吟道:“我也可赋诗一首,附列其末。” 前者將陆珺揽过来:“为师近来喜欢饮荼,写了几首小诗,这就念给你听……” 宋之问抢了过来:“人家是天子门生,执弟子礼是客气,你装什么!” 雅间里,顿时爭做一团。 陈子昂笑吟吟站在一旁,也不上前,抱著手臂看热闹。 陆珺深深作揖道: “晚生只是阐发药王遗方,略作整理而已,没有什么功劳。” “能得诸位前辈看中,愿意序跋其文,晚生不胜荣幸,万无拒绝的道理。” “等诸公大作完成,晚生在寒舍设宴款待,还请各位前辈赏光。” 听说都能写序跋,各人心花怒放:“必当拜上贵府,共襄文章盛事。” 杜审言拍拍陆珺肩膀: “陆郎,我终於知道你为何得重用了。” “年轻时我比你还狂,自以为出身名门、文章天下无双,却总被人嫉恨、难觅良友,至今只有这几个至交。” “见到陆郎才知,人可以轻狂,却当该狂时狂,不该狂时不狂。” “你的牡丹诗,我读过许多次,確实有警句,但总觉不配暴得大名。” “现在我才知,人要顺势而为,名气是被风吹著上扬的,不是靠故作清高。” “你虽年轻,却比我懂得待人接物,我愿与你结为忘年交!” 二话不说,向陆珺纳头便拜。 “前辈不可……”陆珺连忙拜下还礼。 正要多磕几下,把礼数还掉,杜审言扶住他:“我说平辈论交,便平辈论交!” 虽然把陆珺当成了朋友,但说话仍然很傲,不容別人反驳。 “哈哈,你跟楚玉平辈论交,在我这就要吃亏了。”李嶠笑吟吟开口。 杜审言一怔:“何解?我跟他平辈论交,你不也是平辈么?” 李嶠道:“我有一侄女,相貌秀丽、性情淑婉,我见楚玉这般人物,实在忍不住想做个媒,要占你便宜了。” 杜审言圆瞪双目:“岂有此理!我也有女,京兆杜氏不比赵郡李氏差!” “咳咳,楚玉別管他们!”沈佺期凑过来,把陆珺拉到一旁。 陆珺笑道:“多谢恩师解围。” 沈佺期笑吟吟道: “他们都是北方士族,休要理会,吴郡陆氏跟我吴兴沈氏,才是同乡之谊。” “我家云娘与你年纪相若,她长得不错,与你正是良配。” 陆珺咦了一声:“学生上次去贵府拜访时,听说她才九岁吧……” 沈佺期点头:“对啊,你才十八岁,也不急著娶正妻,等几年正好!” 陆珺:“……” 名士们又乱做一团,原本是来饮茶谈天的,许久一口都没喝。 陆珺藉口上厕所尿遁,出来喘了口气,见崔湜也从雅间笑嘻嘻走出。 怕他又提亲,立刻问正事:“愚弟职田那件事,冬官是何人所为?” 崔湜回答:“其实並不確定,但家严说,那人与夏官侍郎走得很近。” 陆珺一怔:“李昭德?” 第59章 著作权怎么办? 名士就是名士,落笔成文。 李嶠、苏味道等人当天回家后,立刻挥毫写成序跋,还都加了首诗。 再用两天时间精细雕琢,刪繁就简,以免被其他人比下去。 第三日下朝后,不约而同送到陆宅,一时间,陆宅前院、马厩显得狭小了许多,几乎容不下客人的坐骑。 厅堂更是侷促,差点吵起来。 “楚玉,不知为何,昨日团紫轩亮出水牌,號称有三卷《茶经》!” “说是洛州无名氏所著,由团紫轩高价购得,能制出最正宗的炒茶。” “我去尝了尝,还真是那么回事,茶具、饮茶规矩也搞得像模像样。” “也不知是当时咱们念得太大声,被店家偷偷听了去,还是……” 陈子昂、杜审言、沈佺期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愤愤不平。 《茶经》尚未发表就被人盗版,还用来挣钱,著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挣不挣钱尚属小事,毕竟陆珺不打算作价卖掉,但后发表的难免有抄袭之嫌…… 这就是名声问题了。 对文士而言,比钱重得多! 陈子昂厉声道:“诸位,那日我们都在默诵,团紫轩根本没听到多少,是谁私下卖与店家,敢说不敢认么!” 他自幼习武,慷慨任侠,生性最重义气,瞧不起齷齪小人,当场叫阵起来。 目光灼灼扫向其他人,今日虽然没配剑,拳头却横在腰间,咯咯作响。 杜审言猛拍地面:“如此卑鄙之徒,我耻於与之为伍,必定割席断交!” 苏味道捋著鬍鬚:“反正苏某做不出这种事,愿以赵郡苏氏之名对天起誓!” 李嶠也道:“赵郡李氏既不缺钱,也不许玷污门楣,我也愿起誓!” 崔湜道:“博陵崔氏若干出这等脏事,必定被逐出家门,我也愿起誓!” 沈佺期、宋之问都跟著道:“谁敢做这种事,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么?” 事关清誉,没人敢含糊。 急切之余,各人脸上泛起遗憾,因为后发表非但无法扬名,还会饱受质疑。 用心准备的序跋便一文不值,白写了。 大唐文字盗版,其实是很猖獗的。 高宗朝时,有个枣强县尉叫张怀庆,就喜欢偷名士的文章发表。 宰相李义府没发跡时,曾写过一首五言绝句…… 鏤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 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 张怀庆看见后,在每句前加了两个字,自己拿去发表了…… 生情鏤月成歌扇,出意裁云作舞衣。 照镜自怜回雪影,时来好取洛川归。 这个张怀庆是盗版专业户,不止盗用李义府的诗,还把当朝另两位名士张昌龄、郭正一文章偷去发表。 后来被人发现,讥讽他“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 凭著不要脸,创造了一个新成语“生吞活剥”。 陆珺读成均监时,也见过同学间抄来抄去,以至於打起来的。 遇到这种事,被抄袭的没啥好办法,只能生闷气,骂对方几句了事。 陈子昂、杜审言等人骂归骂,一点办法也没有。 陆珺对这事,就完全不生气。 因为《茶经》是后人写的,自己只是知识的搬运工,既不为扬名、也不为挣钱,没有生气的理由。 但既然请几位名士做序跋,大家都付出了心血,不能白费掉。 “诸公莫急。”他笑著摆摆手,“小事一桩,不难解决。” 几人见陆珺居然有办法,喜出望外,齐声问:“怎么办?” “喝茶。”陆珺神秘一笑。 次日散朝后,陆珺將三卷《茶经》,连同几位名士的序跋,都献给太后。 一是作为推广新茶饮的方案匯报,二是请求她联合署名,並御笔作序。 只要有太后署名,普天之下不会再有一个人敢抢版权。 而且,文章会飞一般传到各地。 到时只要去团紫轩质问,对方绝不敢狡辩,只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楚玉,这文章號称《茶经》,可是要流芳百世的,你让朕也沾光么?”武曌大略看完三卷,容顏舒展。 陆珺回答:“新茶饮能得士庶喜好,全赖太后支持,是臣沾太后的光。” 这话,还真不是拍马屁。 若不是从宫里传出,自上而下带到名剎、公卿高门,不会传播如此之快。 按歷史的话,若由民间自髮带动流行,至少需要二十年时间。 “楚玉,你真是公忠体国啊!” “朕知道新茶饮、《茶经》所述制茶法都很值钱,你却毫不藏私。” “前日孝杰来辞行时,也狠狠夸讚你,说你给了他一个酿酒方子,能帮助士兵御寒,有助於他冬日行军。” “这方子同样值钱,本可卖与酒肆,你却献给朝廷,当真无私之至!” 武曌富有四海,不缺一个署名权,她欣慰的点在於,陆珺太无私了。 按律,官员和家属都不能经商,否则要受重罚,但总有贵戚设法绕过律法。 毕竟公家归公家、私家归私家,在俸禄之外添点油水,属於人之常情。 像陆珺这种明明有机会卖钱,却捐给朝廷的,简直凤毛麟角。 武曌笑吟吟道:“你才刚授官一个月,朕很是为难啊……” 听这意思,似乎要给陆珺升官。 但酿酒、新茶饮都是微末小技,属於商贾之道,不好用来做升迁的理由。 “臣还有一条諫言陈奏……” 见太后高兴,陆珺趁机上奏,要解决著作权的问题: “文士著书立说、属文写诗,时有抄袭之风,对簿公堂时却无从判决。” “只因诗文在各自手中,无法证实谁先发表、谁后发表,各执一词。” “前宰相李义府卑微之时,便有全诗被抄袭的经歷。” “臣提议,可令有司设登记署,若有人成书、成文、成诗后意图自证,可前来出资登记,由有司颁发凭证。” “一旦再有抄袭,苦主可提状讼堂,清浊立辩,盗文者重罚归公,以为威慑。” “当然,已流传於世的不在造册之列,因为无法確定谁先发表的。” 颁发牒文保护版权,始於南宋。 由於印刷行业发展,雕版书籍越来越多,敢盗版官刻的少,民刻却常被盗印。 民间寻求朝廷帮助,便出现了榜文公示、公据凭证之类的证物。 陆珺提出这方案,既是为了惩治眼前抄袭者,也为將来准备。 之所以拿李义府做例子,一是因为这事有名,二是因为他虽是个人渣,却是废王立武的主力,深得太后欢心。 “楚玉,你总能想到替朝廷挣钱的法子啊!”武曌微微一笑,没接茬。 似乎,只听懂了出资、归公。 此时的人毫无版权意识,在位者更没有这类烦恼,確实难以感同身受。 华夏最早的著作法《大清著作权律》,要到清朝灭亡前一年才推出。 太后能听懂就怪了。 陆珺决定换个角度:“若设此法,未必立刻会有人出资,但天下士子见朝廷保护他们文章,会对太后更拥戴……” 对武曌而言,如今最紧要的事情,只有两件—— 第一,干掉不支持自己的。 第二,拉拢更多人支持自己。 连收復安西什么的军国大政,在这两件事面前,都要往后捎捎。 武曌眼前登时一亮:“好主意!楚玉,你擬个奏疏,朕立刻让宰相审批。” 最反对她的人,恰巧就是那些读书人,能稍稍拉拢一些,对她是好事。 越想越兴奋,笑道:“楚玉,你才刚授官一个月,让朕如何提拔你才好呢……” 又提了一次。 “臣不敢居功……”陆珺低头谦让。 “朕叫你敢!”武曌衣袖高高扬起,“就以你献《茶经》有功的名义,加你品阶两级,仍行左拾遗事。” “授官制文,加上《茶经》序文,朕会让人送过去。” 第60章 连升两级 ““敕:承奉郎、左拾遗陆珺雅识清远,敏学通明,侍从左省,献纳惟勤,顷献茶经三卷,辨析毫缕,铺敘源流,既彰述古之能,宜示褒嘉之典,可给事郎、仍行左拾遗。”” 由於陆珺是清官,迁擢由太后亲自决定,不需要再经文昌台注擬。 是內舍人擬稿,交凤阁宣奉、鸞台核准,回到太后这里画敕颁发。 流程之快是陆珺意料之內的,没想到的是…… 內舍人亲自来了。 可能因为同时带来的,还有《茶经》的太后御笔题序,也是她捉刀的吧。 上官婉儿一袭緋色儒袍,清雋秀雅,婉丽绝伦,佇立门前时风度翩翩。 宣读敕文时声音清亮,念完后却有些拘谨,眸光闪烁。 “请舍人正堂敘话,让下官奉茶一盏,感激舍人宣敕赠序之情。” 听到陆珺邀请,婉儿朝軺车马夫望了一眼,点点头跟进门去。 毕竟,接待前来宣敕的中使,也是臣子应有礼仪。 燕娘、鶯娘在堂屋外瞧见,一边在角落跪侍,一边悄声议论: “她就是上官才人么?听说她也是掖庭出来的,才情极高,很得太后喜欢。” “原来这么好看、腿这么长、身材这么好的……” “她额头有朵梅花,不知是刺的、还是画的,嫵媚得紧啊,我也想学……” “你是想学来让郎君看么?燕娘,早就知道你有这小心思了!” “鶯娘你闭嘴,是谁天天学唱歌,给郎君解闷,让郎君离不开你来著?” “嘘!小声点……你说,上官才人以后能嫁人么?会不会嫁到咱们家?” “想什么呢,她是宫里的妃嬪!” 两人瞧见宫里来人,交头接耳,笑嘻嘻议论个不停,竟忘了要给客人奉茶。 婉儿是钦使,被迎到上座后,见主人竟没有奉茶,尷尬得不知说什么。 忽然,瞧见陆珺朝自己下拜,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啊,拾遗为何行此大礼?在门外不是谢恩过了么?”婉儿大吃一惊。 愈发侷促。 陆珺直起上身:“先前下官被困於制狱,若非舍人援手,沈公、李侍郎和公主也无从得知,下官便出不来了。” 婉儿一怔,眉尖稍凝:“这个尚书郎,怎么还是说出来了!” 她曾交代过沈佺期,不要说出自己的事,以免被太后得知,遭来祸端。 当时的口径,是小吏先问了陆珺同窗、武侯铺金吾卫,再由沈佺期分析推断。 整个环节,她只转述沈佺期的猜测,旁人就不会察觉到怪异了。 没想到,沈佺期嘴上把不住门…… 陆珺微微一笑:“沈公没说。” 婉儿咦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 “两个原因。”陆珺先伸出食指。 “第一,单凭考功司小吏问出的情况,很难联繫到酷吏和丽景门。” “下官当天开坊门就出发、却迟迟未到皇城,据此能推断出,下官或许见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仅此而已。” “下官殿试前夕与南安郡王见面,以小吏所知,怎能猜到与酷吏有关?” “既然猜不到酷吏,又怎会特意去武侯铺,问金吾卫马车的事?” 小吏的整条行为链,有个逻辑缺失。 就算他再精明能干,顶多也只会细问崔靖、卢源,想不到要去问武侯铺的。 除非,他预设了陆珺是被人劫走这一前提,才会主动寻找更多证据。 “第二个原因呢?” 上官婉儿听陆珺分析縝密,忍不住想听他继续说,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第二,金吾卫不可能认出马车是制狱的。”陆珺又伸出中指。 “下官从制狱出来时,曾观察过门口停的马车,確实有推事院特殊標记。” “但標记是在车厢侧面画黑字,並未单独插旗帜、令牌,很难辨认。” “金吾卫压根不会注意到標记,即便刻意观察,开坊门时天色尚黑,也看不清。” “当时,下官连路人都模糊难辨,何况金吾卫站在望楼之上!” 陆珺总结道:“因此下官推想,沈公当时必定有所隱瞒,原因是在保护一个人,以当时情形,只能是舍人。” 呼—— 上官婉儿嘆了口气:“你还真是聪明。” 驀地双眸含嗔瞪来:“既然感谢我,那日在殿上饮荼时,还如此无礼盯著我?” 陆珺当时目光掠过她胸前,虽然遮掩过去了,事后想来仍隱隱生气。 “因为舍人好看啊,一时没忍住……下官给你赔罪。”陆珺深深作揖。 “你……”婉儿唰地飞起霞光。 想起身离开,又连口茶都没喝到,心有不甘,噘起嘴:“以后不要乱说话!这种轻薄言语,不怕人听到?” “舍人的意思是,若没人听到,就可以说?”陆珺笑吟吟问。 “嘖!果真轻薄!”婉儿白他一眼,心里却隱隱生出甜意。 她本来性情活泼,只是在深宫被压抑住,常年言行小心谨慎,生怕出错受罚。 见陆珺才识超卓、谈吐有趣,不由得常常想见到他,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更加克制。 此刻听他夸自己美貌,又跟自己开起玩笑,整个人轻鬆了起来。 陆珺指著自己额头:“舍人眉心原本没有梅花,是自己画的么?” “这不是怪你么?” 婉儿说完,暗自后悔轻鬆过头了,竟说出这样的话,该怎么解释…… 这时,燕娘终於把茶端来,瞥见婉儿红扑扑的脸庞,连忙远远退开。 自家郎君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家上官才人羞成这样? 婉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等陆珺追问,岔开话题:“那个……为何互市就一定有用?外族会守规矩么?” 垂眸,心想问的什么问题。 陆珺吃了一惊,挠挠头:“舍人真对这问题感兴趣?” “嗯,听你们议论很有意思,却有些不理解……”婉儿糊弄过去。 实际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喝了口茶,就想到茶马互市,隨口问而已。 “是这样,歷来草原民族有个规律,每当中原王朝强盛时,草原便趋於统一……” “比如秦汉一统后,原本不怎么强大的匈奴,突然就统一漠北了。” “北魏统一北方十六国后,原本乱成一团的漠北,又被柔然征服。” “隋唐再次统一后,衰落下去的漠北,又有突厥人兴起。” “舍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舍人?舍人?” 陆珺连喊几声,確认对方没睡著。 “咳咳……”婉儿强行抿了口茶,“拾遗继续说,我不知道原因,听你说……” 她莫名其妙开了个头,听讲时又情不自禁沉浸进去,愣神了。 陆珺这才继续道: “原因是,草原民族需要汉人的粮食、布帛等生活用品,中原未统一时,各势力都愿跟草原人做生意,换取支持。” “当中原一统后,往往会限制贸易,让草原部族得不到物资,无力与中原抗衡。” “各部族打不过中原,只能內斗抢地盘,最终结果,总有新的草原霸主诞生。” “所以,各部族分裂时,朝廷有计划地打开互市,反而会阻止他们合併。” “对不守互市规矩的部族,就关闭其关卡,只跟守规矩的做生意。” “各部族都怕自己实力衰弱,被其他部族吞併,就只能接受互市了。” “原来如此!”婉儿终於明白。 俏脸写满了钦佩,感嘆道: “拾遗懂得真多,视野真广,难怪太后如此信任,一个月竟连升两级!” “据我这些年所见,除了酷吏和献祥瑞的佞臣,只有你升得最快。” 陆珺哈哈一笑:“其实我能升官受赏,说到底,不也是靠献祥瑞么?” 扑哧—— 婉儿见他坦诚,忍俊不禁:“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明明献了许多好计策,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只觉跟他聊天轻鬆愜意,手上这杯茶端在手里,竟不想喝完放下。 此时话头打开,她先前的拘谨荡然无存,问道:“你有这般才干,未来志向是什么?” 陆珺沉吟片刻,回答:“其实我也说不出,大概……就是不想平凡吧。” 究竟能走多远,自己也不知道。 但写下策文那一刻,他的念头就是勇往直前,大步迈,不回头。 婉儿点点头:“那就是想建立功业、封侯拜相,对吧?” 这个志向不奇怪,以陆珺的实力,她觉得这日子不会太远。 “也未必要封侯拜相。” 陆珺笑吟吟道:“我其实特別想问太后,要立下什么样的功劳,才能把舍人娶回家?” 这些天见了不少女子,以身材、相貌、气质而论,眼前的姐姐独领风骚。 而且,自己来大唐第一天就看到她,跟自己很有缘的样子。 如果有得商量,封侯拜相什么的,真的可以换一换…… 婉儿穿的是五品浅緋袍,此时俏脸驀地蒙上紫缎,比衣衫还浓烈许多。 茶杯咣当坠地,泼撒到席上。 她噌地站起身,狠狠瞪了陆珺一眼:“我要走了,免得被你害死!” 出宅门前,用袖口飞快扇了扇,却怎么也扇不走脸上那片晚霞。 又白了陆珺一眼。 右腿跨过门槛,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这几日宰相、夏官侍郎都去劝太后,让她延缓用兵,以免准备不足要吃败仗,你要不要也劝一劝?” “谋略是你提的,若別人都去劝,你却不劝的话,將来要被骂的……” 陆珺摇摇头:“多谢舍人提醒,我明日就去拜访李侍郎,直接领骂。” “就多余提醒你!”婉儿轻嗔。 眼眸弯了起来。 第61章 组织的秘密 洛水汤汤,流经魏王池取道向东后,沿岸水势湍急汹涌。 南岸的安眾坊外有座桥,名为中桥,桥墩被连年累月冲刷,时常需要修葺,哪怕换铁皮包裹也无济於事。 由於过桥往西就到东城、皇城,附近几坊住满了显贵,都愿意出钱修桥。 包括李昭德。 他是陇西李氏出身,累世簪缨,父亲在高宗朝官至刑部尚书,家底很厚。 在安眾坊有十余亩宅院,西门列戟开向大街,是三品高官府邸才有的殊荣。 “阿德,若两刻钟內我不出来,就去武侯铺报与金吾卫,进去救我。” “如此危险,郎君別进去了……” “只是以防万一,应该不会。” 进府门之前,陆珺跟家僕约定了个时间,才投上名帖。 名义仍是感谢救命之恩,先前没能进门,今天再来一次。 不多时,李昭德在前厅接待,桌案奉著陆珺推广的新茶饮。 礼数虽然到位,主人客套话却不多,三言两语后屏退家僕,聊起政事: “太后执意今冬用兵,我与內史、右相、三位督使、姚元之、宗叔敖都去劝过,唯独你没有劝,是当真认为今冬合適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按常理,应该先恭喜客人升官,他却一句也没提,直入主题。 不等陆珺回答,继续掀开台面。 “我自然也能猜出太后用意,可劝与不劝事在人为,你难道不知?” “你不是说所谓忠臣,是做对君王有益的事么?明知此事仓促却不劝,忠乎?” “你是知兵之人,別告诉我你不懂,你只是不愿为大唐將士著想吧!” “侍郎……”陆珺准备解释。 又被李昭德打断,声色俱厉: “若你贪图谋划之功,等到安西兵败,身为始作俑者,自有文武百官弹劾你!” “到时太后悔不当初,定会迁怒於你,要你来顶战败的罪责!” “你即便不为大唐战士著想,难道就不为自己谋身,留条后路么?” 脸上半是怒意,半是惋惜。 昨日上官婉儿提醒陆珺,要他也去劝太后,就是为他將来考虑。 陆珺浅浅抿了口茶:“侍郎怎知,我不为大唐战士著想?” 李昭德逼问:“你怎么著想了?” 陆珺淡淡道:“事情还没做成,下官不敢邀功,成了再说。” 李昭德盯了他片刻,见他神情认真,脸色终於和悦了些: “楚玉,你確实才华横溢,吐蕃奇谋、河陇防御、安西进取、流人充军、搜检逃户……都是真知灼见。” “可是你太年轻,太著急!” “要知道,谋略再佳、初心再好,若操之过急,也会变成坏事。” “你熟知前隋故事,当知隋煬帝便是一腔雄心壮志,却因好大喜功而亡国。” “你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却不想见你,不想受这份答谢。” “甚至后悔,当初不该去制狱救你……” 说话时,脸上惋惜愈来愈炽。 对登门答谢的人而言,最尷尬的莫过於,恩人说后悔救你了。 陆珺理了理衣衫:“侍郎不想见下官,下官此来也只是个过场,上次制狱的事,下官心里完全不感谢侍郎。” 嘴角勾起,冷眼瞥向主座。 李昭德噌地坐直身子,如同听到天底下最狂悖的妄言,直勾勾瞪了过来。 “侍郎不必这样看我,因为侍郎自己清楚,下官之所以被抓到制狱……” “正是侍郎害的!” 陆珺毫不避让,目光迎了上去。 李昭德听到这里,脸唰地顏色变深,瞳孔骤然缩了起来,一声不吭。 “南安郡王传下官过去试探,是在殿试前夕,更在下官与侍郎会面两天后。” “侍郎在南市有未竟之言,说了一句“我不仅……”,便没有下文了。” “以下官猜想,侍郎想託付什么,却还不放心,因此存心试探。” “南安郡王提出支持下官,又让下官替魏相鸣冤,是考察我的机变,更是想看,事后我会否向太后告发。” “酷吏骤然发难,次日便抓我入狱,著实出乎侍郎和郡王的预料。” “因此,侍郎赶去制狱,要硬闯救人,不全是为了交情,实则心怀內疚。” “下官说得没错吧?” 李昭德越听神情越难堪,鬍子跟著身体颤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听到最后质问,他喉咙耸动起来,端起茶抿了一口。 许久,终於嘆口气:“楚玉,你果然聪明绝顶,还是瞒不过你……” “没错,我们確实有个组织。” “但並不想反武。” “与你见解一致,我们也知道太后拦不住,君临天下是迟早的事,我们只关心她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武承嗣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无人暗扶天子,难保不被他得逞。” “诸武没有太后的胸襟,都是自私自利、穷奢极欲之辈,天下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陆珺既然猜测出他跟李颖的关係,当然也能推断出,他跟组织的关係。 镇定下来后,他索性大方承认。 陆珺抬眸直视:“侍郎直言相告,是料定下官是正人君子,还是另有打算?” 跟阿德提前约定,就是怕对方说出秘密,可能会灭自己的口。 “楚玉別紧张,你没告发南安郡王,我们便已认可你的为人了,上次不见你,是怕你兴师问罪,才有意迴避。” 李昭德微微一笑,目光忽而热忱起来: “楚玉可愿加入我们?” “你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你加入,我们必將如虎添翼。” “对你很有好处,我们会尽力保护你不被酷吏陷害,也会朝堂上给你支持……” 满含期待望来,陆珺却摇头:“不加入。” 李昭德略显失望,连连摆手: “先別著急拒绝,你还年轻,不知世道艰难,做事跟耍嘴皮子可不一样。” “太后虽然欣赏你的谋略,但你想升到高位,必须有实干经验,证实不是空言之辈,才会被提拔上去。” “做事就需要用人,然而朝廷上下的职位,被各式各样的人把持。” “有的是武氏门人,若你与他们不是一伙,他们便不会真心与你谋事。” “有的是世家大族,做官只为保住本族利益,没有好处,他们未必听你的。” “有的是道德君子,有自己的操守,若与你见解不一,也不会听你调遣。” “无人支持,你寸步难行!” 这番话李颖曾说过,虽然没有李昭德说得透,但意思大体相仿。 政令颁布后,执行效果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千年后依然如此。 且不说利益攸关、影响面极大的改革,即便是件芝麻小事,要想让执行人跑腿,你但凡威望不够高、关係不到位,也驱使不了,对方有的是办法敷衍了事。 陆珺当然知道。 但他依然摇头:“不加入。” 李昭德语气加重:“你与武承嗣有过节,除非投效於他,否则未来走不远!” 道理很简单,武承嗣是要当储君的,此时笑脸相迎,他日得志会立刻报仇。 陆珺仍摇头:“不加入。” 李昭德眉头深蹙:“为何?” 陆珺反问:“三月下官释褐,授予职田时,冬官屯田员外郎指定分在陆浑,是侍郎授意的么?” 双眸如同深潭,朝李昭德掠去,瞧见这位夏官侍郎茫然怔住。 “职田?什么意思?我为何要授意这种事?楚玉说清楚些!” 看样子,是真不知道。 按史书记载,李昭德是个刚毅忠直、骄傲自负的人,应该不会撒这种谎。 问清原委后,他登时高声否认:“与我无关啊!某怎会作此宵小行径!” 低眸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明白了,楚玉是对我有所猜忌,因此不愿加入……” “你放心,我必定会找人帮你查明真相,以证清白。” “多谢侍郎。”陆珺起身告辞:“今日侍郎什么都没说,下官也什么都没听到。” “下官绝不会支持武承嗣,这点侍郎可以放心,但我不会加入你们……” “因为害我入狱的事,连周兴都道歉了,你们却连半个愧字都没说过!” 转身扬长而去。 第62章 有人称为茶圣 关於安西用兵的时机,陆珺也觉得很仓促,但多少心里有底。 歷史上,王孝杰正是在两年后的冬天大破吐蕃、收復四镇,时间是十月下旬,因此季节不是太大问题。 兵源方面,最后议定安西军优先募兵,河陇扩军以充军、检户为主。 所以,也不太担心远征军战斗力,加上有烈酒暖身,新兵士气是能维持的。 何况陆珺还有办法…… 次日,他散朝后提了个建议: “太后,臣听胡商说过一种东西,或许对西域用兵有帮助。” “由於太贵重,胡商只在大秦见过,拿不到货物,无法买到。” “臣思考过其中原理,或可教营缮监工匠製作出来,能否容臣一试?” 简单把原理、背景解释了下。 武曌一怔,没听懂:“既然跟用兵有关,不是该找尚方监甲坊署、弩坊署么?” 尚方监就是少府监,製造刀甲的甲坊署、弩箭的弩坊署此时都归其管辖。 听到跟兵器有关,她眉头一蹙,脸上条件反射地浮出警惕。 陆珺道:“不是刀剑甲冑之类,无法直接用於交战,是用来协同军队的,需要精细手艺,因此找营缮监。” 他要提供的不是武器,更不是火枪、火炮这种猛货。 黑火药虽然配方简单,但试验动静太大,远远没到可以尝试的时候。 如今是太后称帝计划关键时刻,任何小动静都会被视为异相、威胁。 若被旁人察觉,绝对会弹劾自己。 即便能做出来,多半也用不上,因为西域风大,以此时技术无法控制准头。 冬天行军,又容易遇到大雪天,防潮保管也成问题。 只能做其他文章…… 武曌听说不是武器,脸色和悦起来: “收復安西乃是朝廷头等大事,既然有帮助,你就去试试吧。” “朕让婉儿给你下道敕令,你拿敕令去营缮监,他们会听你的。” 营缮监就是將作监,是做土木活、皇室工艺品的地方,没啥危险,她也不细问,半盏茶就把事定下来了。 有茶、酒这些先例,她知道陆珺很有发明巧思,放手让他去做。 甚至不听他细讲,让他每半月匯报一次进度就行,因为也听不懂…… 陆珺刚退出徽猷门,上官婉儿就递来手令,有太后画敕的印章。 “多谢舍人。”陆珺揖谢。 婉儿余光朝四周掠了一眼,垂首轻声问:“你前日说的话……是真心么?” 今天她穿著薄薄的緋色襦裙,细腰纤束,粉颈下是一抹如雪景致。 柳眉压得低低的,双眸在足尖处逡巡,不知望的是自己足尖,还是陆珺的。 “当然是真心。”陆珺驀然悸动,胸口也涌起暖意,“舍人有办法?” “有你个鬼!”婉儿嗔道。 眉梢轻盈一跳,正是花开时节,思绪隨著清馥飘然飞扬起来。 默然片刻,轻吐一句:“你这么聪明,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么……” 抿起嘴角,转身轻快离开。 营缮监在东城西北角,陆珺带著一张图纸,足足讲了两个时辰,口都干了也没讲明白。 他前世是文科生,谋略、文章头头是道,物理学原理就…… 若不是卡在九年义务教育范围,他够呛能唬住那些工匠。 好在他手里有太后敕文,营缮少匠刘仁景亲自来接待,十分客气。 刘仁景是凌烟阁功臣刘弘基侄子,出身名將之家,听说是军用,直接给他拨十个好手,让他隨意调用。 陆珺花了几天时间,好歹让工匠大致明白,找原料开工起来。 能否做出,难说得很。 因此陆珺对王孝杰、李昭德都没打保票,跟太后也只说尝试。 这些天,他之所以有时间来营缮监,是因为河陇、安西事情议定后,武曌精力都放在自己那件重头戏了。 常朝几乎是走过场,宰相三五天才集体召见一次,大略匯报军政要务。 陆珺见驾的机会,也很少。 武曌原本说过,让他每日散朝后扈从,细讲策文中急切施行的部分,再抽空讲讲外邦趣闻,已经不作数了。 因为她每天要召见的人、跟进的事,比那些东西紧要得多。 大体分成两类—— 酷吏、 献祥瑞的。 四月初,制狱中的范履冰被杀,著作郎苗神客、韩楚宾也莫名死於家中,“北门学士”至此全部消亡。 传言,武攸寧弟弟、右卫中郎將武攸暨的结髮妻子,某日突发暴病身故。 告发风潮再次涌动,有个叫候思止的,告发恆州刺史裴贞、滑州刺史勾结造反。 还有个叫来俊臣的,告发和州刺史,说他曾阻止自己预警琅琊王李冲谋反。 滑州刺史是高祖儿子、舒王李元名, 和州刺史是太宗孙子、东平王李续。 火再次燎到李姓宗室。 武曌命左金吾卫大將军丘神勣捉拿两人,並严令审查,不能放过一个反贼。 周兴、索元礼、王弘义等老牌酷吏不甘落后,也开始了新的活动。 不少官员上朝途中离奇消失,跟陆珺当初一样,但,多数人再也没能回家。 一时间人人自危,官员出门前都要跟家人诀別,生怕哪天就见不著了。 路上遇到同僚,也不敢说话,只能互相用眼神交流。 陆珺没有这个担忧,却也帮不上忙,只能朝会后去营缮监,抽空推进茶饮的事。 《茶经》有太后署名、作序,一发表,立刻被收进麟台成为官方藏书。 並以指导贡茶製作的名义,由崔湜、杜审言等校书郎核对、抄写,下发茶產地州县做指南,成了绝对权威。 文人、商贾爭相抄写传颂,陆珺和几位名士的名字,被录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开始称陆珺为茶圣…… 正版《茶经》推出后,团紫轩当天就撤掉水牌,不敢再宣传无名氏版。 李嶠以肃政台监察御史的身份,说有人举报造假,来盘问店家详情。 如今酷吏当道,神都人人都怕秋官、肃政台、司刑寺,只要沾上其中一个,就可能会家破人亡,店家不敢隱瞒,老老实实报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於是,宋之问被陈子昂、杜审言、苏味道等人割席断交。 他的跋文、附诗也被抹除。 陆珺对这个名字並不意外,因为野史记载中,宋之问就是个抄袭者。 他有首成名诗叫《有所思》,是七言古诗,写闺阁伤春很是动人。 其中名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据说是他侄子刘希夷所作。 刘希夷先写了首《代悲白头翁》,被他瞧见后,竟悄悄杀侄夺诗。 此事是无头公案,就算是以讹传讹,宋之问的人品也很有问题。 因为十多年后,他为了攀附武三思,竟出卖恩人张仲之,害得恩人全家被杀。 这种人,得离远点。 免得哪天他被雷劈,连累自己。 排除宋之问后,陆珺把好友张说带进名士圈,常约著集会喝茶聊诗文。 李嶠、苏味道等人偶尔也拉进其他人,说是慕陆珺大名而来。 一部分人是想见见茶圣,一部分人跟版权敕令有关。 敕令公布后,其实没有几人真花钱去登记,但士林风评一致的好,认为朝廷重视此事,在有意保护文人。 听说这建议是陆珺提的,有人间接找来,只为表扬他一番。 而名士们见陆珺旬月间连升两级,知他圣眷正隆、前途无量,更佳倾心结交。 纷纷暗示,今后政务上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们一起…… 半个月后,《茶经》的事告一段落,陆珺全身心投入到营缮监。 月初升迁,他散官加了两阶,由从八品上承奉郎,升至正八品上给事郎。 月俸、职田虽然不变,禄米却多了十石,家里天天庆祝,九娘轮番祭出拿手好菜。 加上燕娘、鶯娘嘰喳可爱、软语解乏,陆珺白天虽累,回家却很愜意……精神上的。 这天加班跟工匠討论许久,回到家已是未时初。 刚到宅门,忠叔迎上前低声道: “郎君,有贵客来访。” “说是洛州司马,叫狄仁杰。” 第63章 洛州司马狄仁杰 陆宅前院堂屋中央,站著一位身材高大、体格丰硕的花甲老者。 他身穿浅緋袍,五髯长须,面庞很有威仪,朝院中望来时目光炯炯。 陆珺快步上前行礼,总觉得他身旁少了两个人…… “狄公拨冗光临寒舍,必有要事,请不吝赐教。”这称呼好熟悉的样子。 狄仁杰没说话,等燕娘奉茶完,退到门外跪侍,才深深抿了一口: “都说神都荼艺,凡品在团紫轩,仙品在太初宫,神品惟在陆宅,只因此处得荼道之源,果然名不虚传。” 仍不开口说正事。 直到燕娘被支开,才神秘一笑:“拾遗才华横溢,是否已猜出狄某来意?” 陆珺道:“是为职田的事吧?” 狄仁杰问:“怎么猜出的?” 陆珺回答: “下官素来无缘拜会狄公,突然造访,或许与下官月初去李侍郎府有关。” “李侍郎答应帮在下查明职田原委,所託之人,狄公再合適不过。” “只因下官家乡在陆浑,属洛州管辖,洛州司马正是我的父母官。” “拾遗名不虚传,果然聪慧过人!”狄仁杰脸上露出讚许,又问,“那拾遗能猜出,是谁意图陷害你么?” 陆珺自嘲笑道:“这可就猜不到了,下官得罪的人太多了……” 自己做事太跳脱,酷吏、武承嗣、李姓宗室、极端保李派,都有可能。 专挑高段位选手得罪。 “实在猜不到,谁会这么无聊,想出这种雕虫小技。”又补充了一句。 狄仁杰摇摇头:“这可不是雕虫小技,若非拾遗清廉自守、胸襟坦荡,又行事机敏,已经著了他们的道。” 陆珺奇道:“即便真收了职田、授田,也属下官不察,不算大过吧?” “如果关键不在田,而在於人呢?”狄仁杰微微一笑。 “屯田员外郎名叫刘宜从,拾遗已经知道,他近年来与夏官侍郎过从甚密。” “拾遗不知道的是,十年前,刘宜从曾是相王府户曹参军。” “而相王,正是当今天子……” “啊!”陆珺噌地直起身子。 “狄公是说,如果下官收了好处,不论有意无意,都可以牵扯到当今天子,说成是天子有意笼络自己?” 立刻察觉到什么,问道:“这个刘宜从,可是投靠了周国公?” 憋著要陷害李旦的人,想也不用想,首当其衝就是武承嗣。 狄仁杰缓缓摇头: “天子是太后亲生,且性格谦和,太后不会轻易动他,这么做太过明显。” “且刘宜从並非天子授意,若太后派去查的人不是酷吏,情况自明。” 陆珺蹙起眉头:“那这个刘宜从要做什么?难道,在等我去问他?” 听崔湜的说法,刘宜从不止给自己照顾,近来也给其他官员照顾,旁敲侧击不出名堂。 所以,陆珺一直没去当面问他,以免打草惊蛇…… “拾遗不要去。”狄仁杰斩钉截铁。 “拾遗不受他恩惠、也不搭理他,正是规避祸事的最佳办法。” “一旦与他有联繫,便会有人弹劾拾遗,意图通过刘宜从攀附天子!” “对方的目標不是天子,而是拾遗本人,天子不会有事,拾遗却有大事!” 陆珺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遇事向来稳重,此刻却悚然心惊。 立刻问:“谁会弹劾我?” 狄仁杰反问:“拾遗既知道了刘宜从来歷,能猜出是谁了么?” 陆珺有些恍惚,记忆里的狄国老也喜欢这样,讲出原委前,总要先把对手遛一遍。 从已知情况看…… 先排除武承嗣,因为他对手是天子,即便要搞自己,也不急於此时动手。 李姓宗室?他们如今朝不保夕,哪有余力整这些。 还有极端保李派,他们虽然都恨拥武、劝进的人,但拿刘宜从做诱饵,李旦也会染上一身臊,得不偿失。 排除所有不可能,只剩一个选项。 “是酷吏?” “嘖嘖,陆拾遗心思縝密,不去司刑寺可惜了!”狄仁杰伸出大拇指。 陆珺被夸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可是,酷吏为何针对下官?是谁?” 跟周兴虽有过节,但他毕竟道了歉,算是和解了,按说不会再搞事才对。 狄仁杰缓缓道: “此人手段极其老辣、隱蔽,若非抽丝剥茧,根本觉察不出来。” “我先查了陆浑县丞,以为此人是被授意,后来发现,他纯属阿諛小人,是自发献殷勤的。” “又派人盯著刘宜从,他也是独来独往,每日正常参朝视事,无论上朝、下朝,都泰然自若……” “那如何查到,是与酷吏有关的呢?”陆珺很好奇。 狄仁杰微微一笑:“他越是从容,不是越暴露自己有问题么?” 陆珺立刻反应过来:“有道理!如今朝臣人人自危,哪能这般轻鬆?” 刘宜从做了这事,本该心里有鬼的。 不紧张才是怪事。 “狄某曾任职司刑寺,在司刑寺、秋官、肃政台都有朋友,托人代为去查……” “有人记起来,刘宜从年初被酷吏盯上过,秋官曾有人见到他的卷宗,如今再查,卷宗却消失了。” “通常,嫌犯查无实据只会封档、不会移除,原因只可能是……” “他投靠了酷吏,卷宗被私藏了。” “是周兴!”陆珺低呼起来。 卷宗曾在秋官出现,再结合自己的经歷,只能是秋官侍郎周兴! 这瘦竹条阴魂不散,事情明明都已经过去,居然还盯著自己! “是周兴。”狄仁杰点点头,又问:“拾遗可知,他为何要对你下手?” 陆珺蹙眉:“下官从未主动去惹周侍郎,也没有实力扳倒他,想不明白。” 酷吏虽然残忍贪婪,但也最懂趋利避害,他想不通,周兴为什么揪住自己不放。 趋利是谈不上的。 自己毫无威胁,也无需避害才对。 “拾遗虽未攻击过周兴,却深得太后信任,他难道不担心,拾遗有朝一日会报復?” “此人心狠手辣,一定会设法下套,要掌握拾遗把柄,以便日后反击。” “刘宜从便是一例,陷阱看似简单,却只是个开始,累积多了,都是拾遗劣跡旁证。” “拾遗有荼圣之名,若非持身守正,不逐商贾之利,只怕早就被弹劾了。” “还有,近来不少官员无故失踪,应该有人路上拦过拾遗,要拾遗仗义相救吧……” “啊?”陆珺背上渗出冷汗。 这些天酷吏囂张之极,一些官员上朝时被掳走,各坊宅常有哀嚎响起。 陆珺圣眷正隆,没人敢下手,却有头缠冤字的苦主拦过他,说他能接近太后,哭求他为父亲说几句公道话。 他不认识苦主,也无能为力,只听了两句就选择远远避开。 原来,也是陷阱…… 狄仁杰继续道:“周兴精於刑狱,多半还会私下查拾遗过往经歷……” 嘶—— 陆珺如同被电击一般,头皮嗡地发麻,血压飆到天灵盖。 怦、怦、怦,心跳声响亮,整个人却冻僵了似的,呼吸都已迟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兴在李颖身边有臥底,天知道是什么时候派过去的。 如果派得早,魏玄同向李颖举荐自己入太学,这件事也会被看到,周兴细查之下,一定会被重新提及。 周兴一旦知道这层关係,在他看来,自己就是必须除掉的人。 因为魏玄同是自己恩人,却是被他诬陷至死的,彼此仇怨不共戴天。 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 陆珺眼前,驀地浮现出那张颧骨高耸、两颊凹陷、阴鷙无比的脸。 这张脸背后,是丽景门潮湿霉臭的制狱、是官员们战战兢兢的模样。 “不……只能是他死!”陆珺大脑飞速运转,右手攥紧,犹如紧握一把利刃。 “拾遗如此紧张,可是因为魏相这层关係?”狄仁杰的声音响起。 陆珺一怔:“狄公如何得知?” 当即想通,李颖是组织內的人,组织其余成员自然都知道这事。 狄仁杰没回答,缓缓道:“事已至此,狄某会帮助拾遗,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要我加入组织?”陆珺昂起头,眸光里的坚决就是答覆。 狄仁杰脸上带著淡淡的笑,问道:“看拾遗的表情,似乎並不害怕酷吏?” “也怕。”陆珺抿了口茶。 但组织趁火打劫的话,就跟酷吏没什么区別……绝不接受胁迫! 狄仁杰摇摇头,声音浑厚而篤定:“跟组织没有关係,狄某帮拾遗,因为魏公也是我的恩人。” “拾遗曾建议让岭南流人充军,狄某知道,是在暗助魏家后人。” “你没受过李家恩惠,不保李家无可厚非,愿报魏公之情,足见是义士。” “请受我一拜!” 站起身,躬身作揖。 陆珺连忙还礼:“狄公太客气了,下官也没料到,有人能看出来……”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凛然:“那拾遗就失算了!因为周兴也已经看出……” “这才是狄某今日造访原因。” 第64章 谁敢得罪豪族?(有修改) 上阳宫,仙居殿。 近来制狱罪案越来越多,为及时了解进展,武曌又住到这里。 眼下最重要的几件大事,都已安排清楚,只需责成大臣推进即可。 李姓宗室是逃不掉了。 高祖这支的舒王、南安郡王,太宗这支的东平郡王,高宗庶子泽王、许王,再加上逆子李贤的长子…… 凡是有威胁的、不听话的、忤逆过自己的,统统干掉! 酷吏审得很好,预计到六七月,就株连得差不多了。 各地进献的祥瑞也层出不穷,虽然创意差了点,胜在量大管饱,凑合吧。 薛师很能干,《大云经》的註疏也准备好了,只等最后领衔上奏。 嗯……这事楚玉是首功,但不能以这个理由封赏,免得他被人称为幸佞。 他是留著做大事的,需要名声。 “太后,有人向铜匭投状,告舒州刺史、许王谋反,並列出同党名单。” 周兴跪坐在台阶下,匯报完先前案件后,將冤狱引到了许王。 许王名叫李素节,是高宗第四子,母亲是武曌曾经的敌人萧淑妃。 武曌淡淡回答:“派人带回神都,他所有儿子、亲眷、属官一併押解到制狱,严格审讯,不得漏过一人!” 萧淑妃,你的儿子居然留到现在,朕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是。”周兴接令后却没走。 武曌问:“还有何事?” 周兴犹豫片刻,回答: “近来有涉事官员家属妄图寻求靠山,向朝中大臣求助,伺机脱罪。” “有大臣上朝时,被家属拦马、拦车,声称诉冤,要他们向太后求情。” “有这种事?”武曌警惕起来,“他们都向谁求助了?” 她本来斜倚在凤榻上,闭目养神,这时双眸瞪开,放出凛冽的光芒。 “有內史、右相、夏官侍郎、洛州司马,还有……”周兴列了几人,忽然停住。 武曌听他意犹未尽,当即催促:“说!还有谁!” 周兴这才回答:“左拾遗陆珺。” “陆楚玉?”武曌一怔,“其余几人倒也罢了,他区区八品,找他有什么用?” 周兴列的几人里,內史是邢文伟、右相是岑长倩、夏官侍郎是李昭德,都位高权重,朝他们求助不难理解。 洛州司马是狄仁杰,曾在司刑寺断案如流,民间有神探之名,向他拦驾也属寻常。 陆珺? 一个八品小官,那些官员家属都未必认识他,找他作甚? 武曌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起来。 周兴低头回答: “臣也不知缘由……” “可能因为近来陆拾遗名声很大,两个月內先中状元、又超授供奉官、再连升两级,风头之劲朝野皆知。” “且在民间有茶圣之名,与太后联名著《茶经》,百姓都知他得太后恩宠。”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们认为在太后面前,陆拾遗能说得上话……” 武曌抬眸,静静望向殿外。 片刻后,驀地问:“陆楚玉是何反应?其他几人是何反应?” 周兴回答:“陆拾遗没理会,径直走开,其他人听了几句也绕开了。” 武曌点头:“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你下去吧。” 周兴退下后,又有丘神勣、索元礼、候思止、来俊臣陆续匯报。 几人各有战绩,进展顺利,武曌十分满意,各自褒奖了几句。 但政务方面就…… 这些天,宰相为了奏事、召对方便,也搬到星耀门外的政事院,奏疏经鸞台初筛,持续不断递入仙居殿。 武曌诸事繁忙,没功夫一份份看,让婉儿提取大意,念给她听。 “先挑安西募兵、流人充军、搜检逃户相关的,別的先放一边……” 议定河陇、安西要略后,这几件事已由宰相安排人推进,至今进展缓慢。 由於近年已多次募兵,愿意投军的百姓並不多,至今才募到千余人,远远不足。 正因如此,流人充军、搜检逃户更加重要,势在必行。 但这两件事更糟糕…… 连真心愿意办的人都没有! 前者是因为岭南路途遥远,如今已经到夏天,酷暑叠加瘴癘之气,没人敢去。 后者纯是得罪人的活,因为许多逃户被豪族收纳,搜检逃户就是得罪豪族。 武曌几天前下令,让大臣自荐、或者推荐能吏执行,却鲜有回音。 婉儿从奏疏里挑了许久,终於挑到三封,第一封是关於募兵的: “夏官司郎中姚元崇建议,安西用兵紧急,宜先征关中、河南府兵入沙洲,由王孝杰將军统属,加紧训练。” “於此同时,募兵、流人充军、搜检逃户也需展开,尚有余裕。” “收復四镇后,吐蕃、突厥兴兵反击,至少要到明年开春长草,还有半年。” “那时新募兵丁已到,可以替换府兵,河陇防御也已稳固,可保无虞。” 武曌脸上终於露出笑容:“还是姚元之有才干,就依他!” 婉儿再读第二封: “冬官尚书傅元淑建议,搜检逃户可先在江南进行,暂不搜检两京、河北。” “因为江南多宽乡,扩户后能直接授田,两京、河北则授不出田来。” “藉口!”武曌怫然不悦。 “谁不知道,天下逃户最多的就是两京,其次是河北、河南,偏偏避重就轻!” “江南是有宽乡,但那里能检到多少户口?能起到多大作用?” “分明是不敢得罪豪族,怕被人在朝中使绊子,怕被人戳脊梁骨!” “却不愿意替朕分忧!” 逃户问题,大唐立国以来一直存在。 贞观十六年,太宗就曾下令“敕天下括浮游无籍者,限来年末附华”。 那时百姓流亡,多半是隋末战乱导致,处理起来很简单,只需统计人口、遣返故乡、授田安置即可。 高宗朝以来,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人口增加、授田不足,导致一部分百姓逃离本土,到异乡谋生。 大肆用兵、战败不断,导致百姓害怕被强征入伍,纷纷逃籍、离乡躲避。 还有王公贵戚、地方豪族兼併土地,导致百姓失去耕田的,也越来越多。 这三类问题,在雍州、洛州两京重地全部存在,因此情况最为恶劣。 五年后,时任凤阁舍人的李嶠上疏:“今天下之人,流散非一,或违背军镇,或因缘逐粮,苟免岁时,偷避徭役”……公开提出逃户问题。 八年后,陈子昂上疏,说因蜀地官人贪暴,逃亡户达到三万余人! 到中宗朝,情况更为严重,韦嗣立上疏:“天下户口,逃亡过半”。 开元五年,孙平子上疏:“两畿户口,逃去者半”…… 武曌作为天下主宰,自然是有耳闻的,也想扭转局势。 但涉及豪族,实在难办得很,首要的难题是,没人愿意领命执行。 尤其两京之地…… 此处是关陇贵族根据地,他们自恃根基深厚,连皇帝面子都不给,高宗和她都屡受制衡,不得已迁到神都来。 早就想惩治他们了,却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以免被贵戚、士族围攻。 若两京无法搜检逃户,其他地方看在眼里,就会隨意敷衍,无法真正推行。 听到傅元淑的奏疏,武曌心头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强忍怒火。 哼了一声:“继续念!” 婉儿此时手微微颤抖,不是被太后语气嚇到,而是这奏疏太冷,像是写在冰上: “侍御史傅游艺提议,以左拾遗陆珺任监察御史,简拔岭南流人充军……” 第65章 天底下最难的事(有修改) “停!”武曌扬起衣袖。 桂叶眉压得低低的,追问:“他是什么理由?为何让陆楚玉去岭南?” 这个傅游艺先前是合宫县主簿,丁忧后跟兄长傅元淑同受恩旨,傅元淑升为冬官尚书,他升为监察御史。 隨即又进献祥瑞,升为侍御史,由从八品上,两段跳到了从六品下。 向来是很懂自己心意的…… 听到他推荐陆珺,武曌很意外。 “傅御史说,陆拾遗才气无双,將来必能成为朝廷栋樑,因此要先歷练实务。” “简拔流人充军是他的提议,让他去施行正得其人,会执行得更好。” 婉儿一目十行,將大意提取出来,语气淡定,心跳却悄然加速。 岭南那种地方,据说瘴气很重,不少人去了就回不来,以陆珺的体格…… 武曌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看?陆楚玉合適么?” 让婉儿念奏疏时,她偶尔会询问见解,要考察婉儿是否有政才。 婉儿回答:“不太合適。” “为何?”武曌追问。 婉儿道:“陆楚玉虽然见识超卓,实务经验却不足,简拔流人要与地方都督、刺史、县令打交道,还要辨別流人品性、履歷,事务繁巨,他过於年轻,难以胜任。” 她天生聪慧,刚才念奏疏时稍加琢磨,已发现事情並不简单。 那个傅游艺出了名的会见风使舵,既知陆珺得宠,怎会突然提这种建议? 肯定是有人嫉妒陆珺,见他仕途太顺,联合起来打压他。 官场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且不说瘴气不瘴气的问题,这件事本身就不好办。 岭南流人足有数万之多,成分复杂,陆珺只要稍有错漏,便可能是把柄,他既无幕僚、又无威望,很难办好。 所以,不能让他去。 但理由,得挑明面上的说。 武曌淡淡一笑:“朕让你给他宣读升迁敕文,是让你们和解,似乎没和解成嘛。” 她记得婉儿与陆珺有矛盾,还因他受罚,以为她仍心存芥蒂。 婉儿低著头,不做声了。 偷偷瞄了眼太后,见她斜倚凤榻、紧闭双目,似乎在考虑这事。 “总有人说陆楚玉升官太快,朕也得顾及他的名声,出去歷练是有必要的……”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片刻后,武曌睁开眼,吩咐內侍:“去营缮监,把陆楚玉叫来。” 婉儿心中咯噔一下:“这就决定了?难道,真要让楚玉去岭南?” 心中焦急万分,又无法劝阻,念奏疏时分神,稍稍慢了些,还被太后批评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陆珺进殿。 武曌先让他看傅游艺奏疏,问道:“楚玉,流人充军涉及边务,你可愿替朕走一趟?” 婉儿心跳愈来愈快,瞧见太后面容平静,越发难以理解。 陆珺躬身回答:“臣愿意。” 婉儿身子一颤,差点啊出声来,连忙用力抿住嘴。 暗暗著急:“楚玉向来机警过人,怎么就没瞧出来,这里头大有文章……” 武曌却露出了笑容,又问:“楚玉,到了岭南,你打算怎么做?” 陆珺回答: “臣不需要去岭南,先请宰相出牒文,令广州都督办理初选即可。” “岭南五管距离遥远,监察御史从京城去,反而不如广州都督用军令办事方便。” “选定人后將名册上报,臣在荆州等候,详细核对检覆,得到最终人选。” “荆州路途適中,再让各都督府派兵解送,经臣检查后送到河陇。” 有人劝太后派自己去岭南,这事昨天狄仁杰已经告诉他,背后是周兴指使。 圈套是下在魏玄同后人这里。 按罪责,魏家人是可以迁到陇右的,陆珺於情於理都得这么做,但若真做了,周兴就可以弹劾他徇私。 陆珺对此早有准备,提出的方案很简单,因为根本不必去岭南! 岭南流人分管到五个都督府管辖,称为“岭南五管”,分別是—— 广州都督府、 桂州都督府、 容州都督府、 邕州都督府、 安南都督府。 调露元年,安南都督府改为都护府,五府统一由广州都督统领。 发配到岭南的流人,分东西两道,东边的直接发向广州,西边的先到桂州,再分散到容州、邕州、安南。 去岭南有两大问题,一是瘴气,二是容、邕两州时有獠民叛乱。 高宗时,二州曾被獠民攻陷,调露元年收回,又反覆不定,时有復叛。 陆珺说“岭南五管距离遥远”是託辞,实际情况是很危险,道路不好走。 有广州都督负责初选,只是不必去岭南的原因之一。 第二个原因,是陆珺瞧出来了,太后压根没打算让他去。 否则直接下令就是,哪有特意把臣子召来、徵求臣子意见的道理? “楚玉很懂朕的心意,你这个方案不错,確实广州都督就能办。” “婉儿说你实务经验不足,办不了这事,看来是小瞧你了啊!” 武曌朝婉儿微微一笑。 “婉儿见识浅,不该隨意议论大臣,更不该妄加臧否,请太后责罚。” 婉儿鬆了口气,心中暗暗高兴,这难题又被陆珺轻巧化解了…… 真聪明! “罢了。”武曌摆摆手。 对陆珺道:“如此,楚玉就替朕去荆州走一趟吧?” “臣愿意去,但这事太简单了,太后可以派其他人去。”陆珺回答。 一句话,让本来已经舒缓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仙居殿有十几位婢女,有的在扇风、有的在扇薰香、有的在扇冰块,听到这句话,不约而同手都停住了。 在宫里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居然有人敢拒绝太后命令…… 理由是……太简单了? 婢女们一致认为,丽景门要添人丁了。 婉儿默默收回“聪明”的评语,暗骂起来:“急死人,又搞什么鬼!” 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跳猛然加速,怦怦怦,比先前更快了许多。 武曌眉头压低,眸光犀利:“楚玉,你是个聪明人,朕叫你过来当面问,难道你猜不出朕的意思?” 陆珺回答:“臣听得懂,太后是在保护臣,臣不胜感激。” 上朝路上被人拦马、被哭求申冤的事,肯定会传到了太后耳中。 倒不是因为她耳目眾多,能渗透到大街上,而是某些人会告诉她。 陆珺是没理会,但若次数多了,很容易成为口实,三人成虎,太后也不好硬保。 因此,她叫自己来仙居殿,是暗示自己出京避嫌。 武曌见他確实已听懂,面色稍稍和悦:“既然懂,为何不领命?” “臣请命做更难的事……”陆珺眼眸掠过寒芒,“搜检雍州逃户。” “什么!” 武曌噌地从凤榻上挺直身体,不可思议地望向陆珺,眉梢高高扬起: “楚玉,你肯去搜检雍州逃户?” “你可知,这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之一……” 第66章 豪族就无法根除么? 盛夏日光如火,连殿內也热气逼人,婢女们只停手片刻,躁意便已涌动。 她们赶忙继续扇动,以免被太后斥责,仙居殿又有了凉风。 宫內侍者是按殿分配,陆珺头一次到这里,因此婢女们也初次见到状元郎,又惊又奇,悄然竖起了耳朵。 婉儿双眸更片刻不离陆珺…… “太后,臣知道此事不易,惟其不易,更彰显其重要。” “府兵是为了护卫天子,因此多取於关中、河南,京畿逃户危及国本,必须严查。” “否则迁延日久,府兵便无从拣选,今后十六卫从何而来?羽林卫从何而来?” “此外,京畿逃户多被豪族所並,租调越收越少,粮食短缺会越来越严重。” “神都漕运方便,问题尚且不大,长安输挽乏力,只会越来越萧条,影响朔方、河西经营。” “因此,两京逃户搜检势在必行,且以雍州最为紧要。” “臣愿承担此责!” 陆珺身材高大,此时昂首挺胸,即便是跪坐著,也如渊渟岳峙一般。 婢女们不懂政事,但见他凛然英气、俊俏飘逸,都不禁生出好感。 不愧是楚玉……婉儿嘴角悄然抿起,既钦佩、又隱隱自豪。 却又忍不住担忧:“连宰相、尚书都不敢做这件事,他怎么就敢往前冲?豪族在朝中势力很大,难道他不怕被群起而攻之么?” “壮哉楚玉!”武曌竖起大拇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总有人不服你,说你单靠嘴皮子、笔桿子便被超擢提拔,不合於制。” “可是当朝廷需要时,他们一个个找藉口退缩,你却敢独挑大樑!” “朕没看错你,你虽然年轻,却是不避险阻、勇於任事的忠臣!” 双眸精光闪闪,脸上笑意绽放。 隨即又问:“楚玉,旁人都怕得罪豪族,你就不怕么?” 陆珺微微一笑:“臣有太后支持,打的就是豪族!” “自南北乱世以来,各地豪族趁机吸纳良民,或为部曲、或为佃户,势力很大。” “当初国家尚未统一,他们还能自建坞堡,拥据私兵,儼然割据一方。” “如今坞堡太半拆除,但他们在当地经营数百年,田地连陌、部曲眾多、民望深厚,终究不利於朝廷。” “臣並非嫉妒他们世代累积的家业,只要是合法的,臣以为无可厚非。” “但他们利用官宦身份,违律藏匿百姓,让利益归於自己,朝廷却受到侵害。” “这便是蛀虫了!” 理由足够伟大,但陆珺的真实动机是,周兴是长安人,在搜检之列。 这种借大兴冤狱起家的酷吏,清廉自守是不可能的,一抓一个准。 既然周兴执意要整陆珺,在陆珺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婉儿、婢女们都是罪官之后,家业早已败落,与豪族无关,听完都频频点头。 “说得好!”武曌猛拍凤榻。 无论太宗、高宗还是她,对於各地豪族,尤其是旧士族,都痛恨之极。 一来,无论山东、江南、关中、代北士族,在当地积累的影响力,都比后起的李氏更高,更遑论武氏了。 他们也以此自矜,虽说仍竭力入朝为官,联姻、结交时却保持高傲的姿態。 哪怕有些族支早已落魄,穷得揭不开锅,旁人仍觉得他们比皇室清贵。 身为君主,无法容忍这样的事。 二来,许多田地掌握在豪族手里,他们有五品官身,属於不课户,收不上税。 对武曌来说,还有一条原因…… 许多豪族以经学自居,秉持男尊女卑观念,坚决不支持她称帝,更是眼中钉。 她对陆珺道:“正因如此,太宗编《氏族志》、先帝增补《姓氏录》,以打击他们的气焰!” 贞观六年,太宗下令修订《氏族志》,共分为九等,將皇族列为第一等、外戚次之,士族最高第三等。 显庆初年,高宗命令重修,武后家族都列入了一等,更名《姓氏录》。 这次有增有刪,凡五品以上职事官、勛官皆列入,不在五品以內的都去除。 还规定七姓十家不得通婚,號为禁婚家,並由官方限定婚姻彩礼数额。 一顿操作猛如虎。 《氏族志》、《姓氏录》到底有没有用,实在难说得很…… 陆珺摇摇头: “恕臣直言,太宗虽然圣明无比,但编《氏族志》並非良法。” “崔、卢、李、郑仍自矜高贵,私下结姻难以阻止,还故意提高彩礼以彰身份。” “不止是民间,连朝中重臣也趋之若鶩,太宗朝至今都未改变分毫。” “房梁公、魏郑公勛贵无比,是凌烟阁上的人物,却需求与五姓联姻。” “先帝朝薛公元超曾说,“吾平生有三恨: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可见五姓人望。” “即便建议修《姓氏录》的李公义府,也力求附籍於赵郡李氏……” “《姓氏录》颁布后,士人称之为勛格,以被列入为耻辱,毫不在意。” “五姓自称禁婚家,反以禁令为荣,民间都愿娶禁婚家之女,可见作用不大。” 不止当时没用,后来也没用。 九品中正虽然消失了,士族们很快適应科举制,继续在朝廷位居高官,五姓宰相层出不穷,权势熏天。 从前是门第比不过,后来是考试考不过,讲真,庶族和百姓真干不过士族。 直到有个人硬是考不上,乾脆另闢蹊径,带兵杀进了长安…… 陆珺说的这些情况,武曌自然也清楚得很,她默然良久,才道: “楚玉,朕知道你有远略,对付豪族,有没有好的办法?是否可借搜检逃户打击?” “可以打击。”陆珺回答。 隨即又摇头:“但作用不会太大,只能短期抑制,豪族优势依然存在,无法根除,而且永远无法根除。” 让豪族吐出非法吸纳的百姓,確实能削弱其利益,但只能短期抑制。 大唐未来数十年歷史就是明证…… 事实上,检户並非从玄宗朝开始,武则天本人就是先驱。 长安年间,由於多位大臣上奏流民危害,她下令搜检逃户,令其回归本乡。 神龙政变后,二货李显上位,纵容贵戚豪族侵吞民田,情况再次恶化。 玄宗朝不得不再次搜检,由於总有反覆,先后进行了几次,才巩固了成果。 天宝年间再次失控,不课户达到了三分之一,说明豪族已兼併了许多土地、良民。 背后的规律很简单—— 马太效应,强者愈强。 仅靠一两次削弱,豪族对百姓依然有绝对优势,根本无法扭转。 別说大唐没有办法,千年以后依然没有办法,这就是社会学规律。 武曌有雄心壮志,听陆珺说“无法根除”,心中不服,蹙眉道:“难道任由豪族蚕食国家,就没有办法了么?” 婉儿听她语气有责备之意,暗暗著急:“楚玉不该说这么死啊!” 她常年陪伴太后左右,知道太后既求名望、也求实绩,不能容忍朝臣平庸。 像刚才那些丧气话,心里想想就行,当殿奏对不该说出来的…… 婉儿心又悬了起来。 却见陆珺微微一笑:“臣有办法。” 第67章 对付豪族的首要方法 “楚玉,你不是说无法根除么?” 武曌心中先是惊喜,隨即又想到陆珺先前的话,疑惑顿生。 陆珺回答:“臣確实说过,豪族自身优势是无法根除的,这一点並没有变。” “但太后执掌天下,不必根除他们的优势,因为豪族同样是太后子民。” “豪族之中,也有许多英杰之士,他们才智超群、忠心社稷,正如朝堂上的许多大臣,值得太后倚重。” “《老子》云“道法自然”,又云“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只要遵守律法,无论豪族还是普通百姓,太后宜咸用其力,不必打压。” 世家大族,从来不是洪水猛兽。 陆珺结识的崔湜、李嶠就是五姓高门,都才华卓著,有建功立业的雄心。 李嶠家门虽贵,生活却很清贫,多年用的都是旧粗绸帐,为人正派守节。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只有张亮一个出身贫贱,务农为生,其余都说不上寒微。 不论文武,豪族都有杰出人才,一味打压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 陆珺顿了顿,继续道: “君主处理与豪族的关係,自古以来的做法,都是分而治之。” “西汉重关中豪杰,都城便定在长安;东汉重山东才士,都城便定在洛阳。” “以后歷代皆是如此,太后英明之至,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只提西汉、东汉,是因为后世成例沿用至今,话题很敏感。 北周、隋朝、大唐皆以关陇贵族为本,打江山时依靠他们,统一天下后,君主便都想办法削弱其影响。 隋煬帝的做法是营建洛阳,將朝廷重心从关中转移到关东。 大唐立国后,经太宗、高宗两代努力,关陇贵族渐渐远离了权力核心。 武曌既討厌关陇贵族,也討厌关中士族,因为这两类人都不支持她。 因此她长住神都,专营山东。 涉及帝王心术,陆珺点到即止。 武曌淡淡道:“楚玉,朕了解你的忠心,这种事单独说可以,不要公开议论。” 继续问:“分而治之的办法,朕认为也是权宜之计,按下这一头,另一头又会冒出来,你有长远计策么?” “有。”陆珺回答,“臣的办法,不必抑制豪族,而是让新的势力出现。” 武曌立刻道:“你是说增加贡举人数吧?这个办法,朕已经会了。” 这时科举还叫贡举,隋朝开始设立,目的正是提拔庶族,以对抗旧士族。 太宗、高宗以来,选人逐渐变多,武曌更是大行家,常增开制举笼络人心,今年便是一例。 说到扶持新势力,她自然想到了贡举。 陆珺却摇摇头: “太后圣明,扩大贡举的確是好策略,但作用是暂时的。” “按《姓氏录》所定,五品以上皆士族,依税法,同居期亲皆不纳课,被提拔的寒门很快会成为新豪族。” “因官职有限,不得不新设员外官,五品要员有增无减,豪族越来越多。” “臣只怕数十年后,情况不会比如今更好……”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 实际情况是,武周朝大量新豪族崛起,导致土地兼併比先前严重得多。 均田制本就快撑不住了,之后更急转直下,导致府兵制也彻底崩溃。 虽说是迟早的事,但本不该那么快的…… 陆珺对扩大贡举弊端的预判,武曌其实也考虑过,她沉吟片刻道: “楚玉,你可知,若非大开制举、不拘一格选人,像你这样胸有韜略的英才,常科未必考得过那些大族。” “且不论门荫入仕,单论治经、习文,世族子弟家学渊源,优势太大了。” “朕让更多寒门进入朝廷,总比被世家占据要好得多吧?” “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眸光含著期待,也含著几分犀利。 “臣有三个办法。”陆珺微微一笑。 “第一个办法,是减少对豪族的依赖。” “具体做法,是借搜检逃户的机会,將人口往宽乡迁移,比如淮南、江南。” “关中、河南、河北都是狭乡,早已无田可授,江淮却仍有三成以上宽乡。” “除籍册上的待授田外,还有许多盐滷沼泽、山地丘陵可供开发。” “沼泽可以排水围田,丘陵可以梯田耕作,因为江淮雨多,梯田也不缺水。” “且江淮气候温暖、水网密布,能大量种植水稻,还可稻麦轮作,比粟、麦、高粱產量高,能养更多人丁。” “可惜如今人少地多,百姓尚不习精耕细作,多处仍是刀耕火耘,需要改进。” “江南不缺地,缺人……” 他正解释江淮优点,武曌忽然打断: “楚玉,自前隋以来,两朝一直很重视江南啊,你的建议有何不同?” 武曌政务经验丰富,知道隋煬帝、太宗都极力经营江南,千方百计笼络江南士子。 隋煬帝更修建了大运河,还几次巡游江都,最终死在那里。 这办法,听上去並不新鲜。 陆珺回答: “太后,两朝经营江南,只开了个头,远远没有发挥此地的作用。” “前隋平陈之后,江南士族屡屡叛乱,经大小七百余战,终於压制住了本地世家。” “如今淮南、江南士族早已凋落,如臣家吴郡陆氏,影响就远不如山东士族。” “宽乡人人有田,不必依附豪族,发展此处对朝廷大有好处。” “因为新辟之地、新扩之户,都是朝廷租调之源、赋税之本。” “朝廷从这里得到大量赋税,便不必依赖豪族支持,可以大刀阔斧改革,这是两京、河南、河北都做不到的!” 想要断绝豪族的影响,君主首先要抓紧钱袋子,有足够財力。 否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吃饭都依赖豪族,根本不存在摆脱一说,只能制衡拉拢。 这就是开发南方的意义。 歷史上,大唐对南方的主动开发,在玄宗检户之时,已经开始了。 武则天长安年间扩户,方案是责令回归本乡,这个办法不够好。 宇文融的做法更实际,新登记户籍儘量迁移到宽乡,让百姓有田可耕。 开元十三年,宇文融奏请析郴县四乡,设安陵县。 开元二十四年,设汀州。 开元二十五年,设隨州唐城县。 开元二十六年,设明州。 开元二十九年,设福州古田县。 天宝二年,设鄂州唐年县。 …… 新设州县,是为了安置搜检的逃户,比如汀州是“检责诸州避役百姓共三千户”,在福抚二州间开闢的。 朝廷开发相对温和,而安史之乱的到来,暴力加速了这个过程。 后来河北豪族拥立藩镇,两淮、江南成了大唐朝廷赖以生存的支柱。 陆珺的建议,是为了儘快加速迁移,以增强朝廷的持续財政能力。 如此视野,是此时人看不到的。 哪怕君主,也看不到。 武曌用手轻抚额头,靠在凤榻上思索许久,才渐渐想明白其中利害。 原本略带凝重的面容,陡然间舒展开来,双眸也变得神采奕奕。 “楚玉,你说得很对!想要摆脱豪族,单靠制衡是无法做到。” “必须先在赋税摆脱依赖,才能做后边的事,隋煬帝还真是有远虑,可惜……” “你在《国策篇》里提到江南开发,朕当时理解不深,现在懂了!” 由於涉及豪族利益,陆珺策文不便细致展开,所以武曌感受稍浅,也一直无暇细问,这时终於品出了滋味。 暗忖:“楚玉的谋略可不止於军事,政务更是一把好手,必须保护好他!” 想到有人拦马请求陆珺申冤,更坚定了让他出京避祸的念头。 她继续问:“楚玉,你的第二条计策,也是策文里提过的吧?” 陆珺点头:“正是。” “第二条计策,是赋税改革。” 第68章 方法二:赋税改革 仙居殿凉风徐徐。 陆珺讲对付豪族办法时,婢女们手上扇得用心,听得也很投入。 只是涉及施政方略,她们完全是懵的,一个个歪著脑袋,许久都没回过味来。 婉儿虽然聪慧,却没有武曌多年辅政、临朝经验,也慢了半拍,直到陆珺提起税法改革,才猛然醒悟…… “楚玉的眼光,真是长远啊!” “豪族优势无法根除,便索性不去理会,而是扩大朝廷自身的优势。” “只要发展好淮南、江南,朝廷对豪族依赖便大大减少,应对会更从容。” “隋煬帝虽重视江南,却处置不当,悠悠运河成了留给大唐的馈赠。” “其后虽也有人建议开发江南,却说得远没有这么透彻,更没有如此主动计划。” “楚玉就是楚玉,论远见卓识,便是当朝宰相也不如他!” 心中得意,嘴角悄然扬起。 噔、噔、噔—— 此时,有轻快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袭鹅黄罗裙奔入仙居殿。 太平公主神色焦急,不等传唤便抢入殿门,边跑边高声道: “阿娘,岭南是流犯发配、罪官贬謫的地方,陆楚玉刚刚擢升,怎能让他去那里?” “他左拾遗做得好好的,屡有良策善諫,应留在阿娘身边出谋划策啊!” “这么多大臣不去,为何单单要他去,阿娘对他不公啊!” 她今天薄施脂粉,大热天奔跑起来,汗水浸润下稍稍褪色,露出细腻光滑的皮肤,汗珠晶莹带香。 说完才瞧见陆珺在场,先是一怔,立刻跪到他身旁,对母亲道: “阿娘都已经决定了?” “奏疏不过刚上,也太仓促了吧?” “女儿认为不合適!” 鹅黄罗裙下,两团凝雪隨急喘高低起伏,语速越说越快。 婉儿在旁瞧见,心中很是不悦:“陆楚玉又不是你家的,慢点说会死么!” 想起李令月惯会软语魅惑,又成过亲,那方面大胆奔放、风情万种,最能招惹男人,她暗暗咬起嘴唇。 这么著急替陆珺说话,说明平日肯定常常私下见面、卿卿我我。 没准都已经……哼! 先是烦躁不已,又忽然意识到,公主如此反应,对陆珺很不利。 在太后看来,陆珺必定跟公主关係非同一般,公主才会匆忙赶来劝阻…… 婉儿连忙向李令月摇头示意,李令月却视而不见,急吼吼说个不停。 陆珺余光一扫,知道拦不住公主,索性不吭声,让她说。 武曌朝女儿瞪了一眼:“谁告诉你这件事的?朕都才刚刚看到奏疏!” 李令月早有准备,回答:“阿娘不是让人举荐能吏么?女儿听有人公开说的……” 武曌不想在外人面前处理家事,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 “回头再教训你!” “朕问你,你这么著急作甚?” “谁说去岭南就是贬謫?又不是出任地方,御史是朕的特使,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官,屈就楚玉了么?” 李令月笑盈盈起身,走上台阶给母亲揉肩:“那里有瘴气嘛,谁愿去啊!” “他一个少年人,体格康健,为君分忧,这点苦都吃不得么?”武曌反问。 你们母女俩吵架,可不可以不要评论我的体格……陆珺心中表示。 李令月解释道:“女儿是说,阿娘身边更需要人才,没必要让他去啊……” “朕让他去了么?”武曌再次反问。 李令月一怔:“那现在是……” 缠著母亲连声询问,又向陆珺求证,才搞清楚事情原委。 登时笑靨如花,拍拍胸口道:“早说嘛,女儿是来上阳宫看望阿娘的,既然没事了,那女儿便先行退下。” 朝陆珺努努嘴,双眸像是会说话:“又欠我一个人情哦~” 装作没事人一样,捏了两下母亲肩头,便要躡足跑路,躲避责罚。 武曌伸手拦住:“慢著!” “前些日子你提出重兴马政、改革贡举的建议,朕还褒奖赏赐了你。” “本以为你进步很大,怎么听到此事,便一点头脑都没有?” “也不说举荐楚玉合不合適,他能力、资歷是否堪任,净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过阵子就要大婚,行事要稳重些,別让人风言风语!” 李令月哦了一声,眨眨眼: “女儿总共就没见过陆楚玉几面,只是敬慕他才华,让阿娘人尽其用罢了。” “他不是自告奋勇,要去搜检雍州逃户么,说明女儿看人很准啊!” “阿娘让女儿与闻国政,女儿提出建议,没有什么问题吧?” 笼络之意的不能表达出来,说敬慕才华什么的,她不怕被解读为喜欢。 反正,母亲毫不介意她裙下纳臣,陆珺年少英俊,心生喜欢也不奇怪。 武曌摆摆手:“罢了,你別走,既然来了,一起听听吧。” 大唐风气如此,男人能纳妾,公主自然也可招养面首,只要对陆珺別动真格,表达爱慕也没什么大不了。 再说了,女儿有此爱好,也是自己的幸福之源…… 她让李令月在旁陪侍,对陆珺道: “关於赋税改革,你的策文也提过,朕还记得,说是为將来考虑,不急一时。” “因此,朕这些天也未及仔细思量,既然提到了,正好展开说说。” 陆珺点点头: “太后明鑑,此事確实急不得。” “歷来改革之难,莫过於赋税,只因牵扯到根本利益,必有巨大阻力。” “臣建议等淮南、江南充分开发,对豪族依赖减小后,才逐步、次第施行。” “简单说,是將租庸调、各杂税確定为户税、地税、商税三种。” “户税按人丁来计算,人丁越多,要交的就越多。” “地税按田亩来算,田地占得越多,要缴的地租便越多,这样大户便不能白白兼併土地,却按丁口来交租了。” “商税是针对商贾,此前商贾不纳赋税,对货物流动大有帮助,对农户却不公平。” “臣建议按每年行商收入抽税,不必太高,三十税一即可,与地租相当。” “既兼顾公平,也不过分抑商。” 这个方案,就是后世的两税法。 此时赋税制度称为租庸调—— 租为田租,每丁纳粟二石; 调为桑麻征纳,每户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庸则为“纳绢代役”,正常每丁服徭役二十天,可纳绢帛代替,称为庸。 租庸调製看似不错,实际却很粗糙,且极其依赖均田制。 但大唐的均田制,从来没有严格按田令执行过,也没有能力真正施行。 均田制的前提,是將天下土地收为国有,统一分配,除非彻底革命、国家又拥有绝对实力,是做不到的。 大唐立国时,由於战乱留下一些农田,確实被国家回收,並分配给百姓。 按制,丁男、中男可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那是少数宽乡的做法。 早在贞观初期,两京、河南、河北就授不出足额田地了。 实际做法,是將田令数额当做上限,打折授田,且多冠以永业田名號。 反正都授不全,老百姓当然更爱恆產,不喜欢需要回收的口分田。 因此,不许卖田的律令成了一纸空文,每逢天灾、逃役,兼併就不可避免。 兼併越来越多,豪族依官品成为不课户,租庸调便都压在小自耕农头上。 到时不改革,朝廷会崩溃掉。 大唐从代宗朝开始酝酿,德宗朝由杨炎主持,正式施行了两税法,延续千年。 陆珺有所取捨,去掉了“以钱代替粮帛纳税”的部分,因为时机未到。 此时铜幣供应量极度不足,贸然用钱纳税,会引发剧烈的通货紧缩。 百姓手头钱不够,只能贱卖布帛、粮食换钱缴税,被迫加重负担。 有去除的,也有新增部分。 “为避免新税制加剧兼併,臣提议缩小不课户范围,降低士族待遇。” “按官品、爵位限制免税田亩、人丁,比如正一品免徵六十顷、百名人丁,从一品免徵五十顷、八十人丁……” “豪族从前可以隨意吸纳流民,按这个办法,吸纳了也没有用。” “兼併土地要缴地税更多,吸纳流民要缴户税更多,便会有所顾忌。” 按品阶限田限丁,是北宋徽宗之后施行的,是对两税法的合理补充。 任何税制都有漏洞,明朝江南地主们精於算计,避税伎俩层出不穷,就是后话了。 此时,只能管好眼前。 李令月近来用心政事,听得很认真,立刻提出疑问: “楚玉,户税、地税岂非已经有了?” “而且,户税收得很广,连我也要缴纳,地税同样是按田亩来收的。” “除了商税,跟你说的有何本质区別?去掉租调,朝廷不是財赋更少了么?” 大唐户税始於高祖武德年间,天下户口分为三等,三年一大税、每年一小税,贞观时改为九等,包括王公贵胄。 而地税,是贞观二年戴胄等人提议的,百姓需要按田地算,每亩纳粟二升。 因此,李令月既无法理解有什么新意,更无法理解为何要去掉租调。 武曌暗暗欣慰:“太平很有头脑,並非一味想著男欢女爱……” 面带疑惑,朝陆珺望去。 第69章 两税法的弊端 “殿下每年纳多少户税?” 听到陆珺提问,李令月愣了片刻,摇摇头:“是冯延在管……” 她只知道需缴户税,但具体数额,压根懒得过问,都由公主府家令负责。 陆珺笑道:“公主是一等户,户税三年一大缴、每年一小缴,大年纳三千文,小年纳一千五百文。” “这么少?”李令月脱口而出。 隨即笑出声来:“也不少,一千五百文够百姓买许多粮食了。” 她有一千二百户实封、有赐田、还常得各种珍玩赏赐,千把钱真不算啥。 自问自答间,已想明白。 “我懂你的意思了,户税分等太简单,並未真正收到位。” “从前豪族任意吸纳流民,却没什么负担,按人丁来收,才能限制他们。” 忽然哎呀一声:“一品限田百顷、限丁六十,岂非把我也算计了?” 李令月低头偷瞄母亲一眼,怕她责怪自己只顾私家、不顾朝廷。 果然,武曌目光灼灼扫来,让她本已清凉下来的肌肤,又添莹莹汗珠。 被责怪滥情、刁蛮没什么,若母亲嫌自己气量不足,未来就不会考虑传位…… 陆珺笑道:“臣建议只限郡王以下,天家至亲的亲王、公主不问。” 政治,是要妥协的。 他如今毫无实权,只能提建议,需要爭取公主支持,就算是武曌本人,真正施行时,也会多般顾忌。 为了让更多大臣同意,她必定会仔细斟酌限田、限丁的数量。 何况,她向来讲究天家威仪,会给足至亲排场,不会抠抠搜搜。 听陆珺照顾天家,武曌笑著点头:“亲王、公主多不过十几家,无妨。” 李令月这才安心下来,花容绽放,朝台阶下眨眨眼,对陆珺示意感谢。 婉儿在旁瞧见,噘起嘴:“楚玉不过借你支持罢了,得意什么……” 户税问题已经釐清,武曌继续问: “楚玉,那地税呢?朕知道如今地税纳入地方义仓,与你所说应该不同。” “你说按田收税,包括如今的义仓么?与租庸调又有何关係?” “百姓有无额外负担?” 她很有经验,立刻抓住了重点。 华夏歷史上,税赋改革多做並税,初衷很好,却总导致百姓实际赋税加重。 例如两税法改革,是把户税、地税等租庸调以外的杂税合入,且按铜钱缴纳户税,折卖损耗也併入正税。 明朝一条鞭法改革,是把运输损耗、均徭、里甲、土贡等折银纳入正税。 雍正摊丁入亩是好事,结果地主转嫁为佃户地租,加增併入正税。 朝廷本想避免额外摊派,实际只让自己收取变简单,百姓却缴得更多了。 这一规律,称为黄宗羲定律。 武曌没听过这定律,却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先確认是否苛政。 否则不等豪族闹起来,百姓会先造反,豪族趁机利用,问题就大了。 陆珺回答: “如太后所言,如今地税是用於义仓,帮助百姓渡过歉年。” “每亩二升是贞观二年的做法,永徽二年改为按户徵收,已经与田亩无关了。” “臣建议的地税,包含两部分。” “义仓缴纳,仍以每亩二升折算进去;租庸调中的租,以田亩徵收併入。” “再由朝廷规定,十取其二归於地方,以建设义仓;其八归於朝廷,存入国库。” “租庸调中的庸、调,则合入户税之中,以人丁徵收。” “调原本按户徵收,因此要折算一下,原则是让百姓少纳、豪族多纳。” “可先选部分州县作试点,逐次推行,对普通百姓而言,不增新税、不加负担,臣以为应不算苛政。” 关於义仓缴纳,大唐曾反覆几次。 贞观二年,按每亩二升徵收。 永徽二年,改按户徵收。 开元二十五年,又按每亩二升收。 后来两税法施行,朝廷明確表示,除两税外,不再收其他杂税,包括义仓。 结果贞元元年、贞元九年两次下令,遇到丰年,百姓应纳粮建设义仓,朝廷打了自己的脸。 直到元和元年,才取消加征,从地税抽两成归地方,建设常平仓、义仓。 陆珺一步到位,把地方税和国税合併,免得百姓骂朝廷出尔反尔。 另外,他规避了两税法的隱晦弊端。 杨炎把庸、调混入地税之中,按田亩徵收,户税仍按户徵收,表面去掉了人头税,其实並未减轻负担。 到了宋朝,朝廷发现居然没收人头税,於是又恢復加征此项。 这个政策一直延续到雍正,摊丁入亩,再次把人头税合入田税。 陆珺提议户税按人丁徵收,看似徵收会变多,实则避开了后世隱患。 至於黄宗羲定律,很难绕过。 根源是,歷代官僚系统不断膨胀,百姓平摊的养官成本在增加。 汉朝官员大约七千人,大唐约一万八千人,中唐藩镇割据后数量爆炸。 北宋三万四千人,明朝文武共十万人,清朝表面官员少,实则吏员也吃公家饭,数量更多。 因此歷代不断加征赋税,改革是为了收取简单,无法减轻百姓负担。 这是没办法的事。 哪天朝廷收不上税了,就是王朝灭亡之时,丧乱数十载,百姓只会更惨。 陆珺要做的,是儘量把负担摊到豪族,让赋税能收上来。 既有利於君主,也有利於百姓。 只是,必须缓缓图之…… 李令月听母亲有疑虑,追问对百姓有无额外负担,当即替陆珺说话: “楚玉的法子很好啊,既替朝廷著想,也替百姓著想,当然不是苛政!” 武曌当然知道是好法子,也知道陆珺思虑极深,是她从未想到的深度。 不止她,满朝大臣都达不到。 太宗朝名相也达不到。 歷来能做复杂赋税改革的人,如管仲、商鞅,无论结局如何,无一不是青史留名的大才。 单凭陆珺这一谋略,已经是不世出的能臣了,武曌自然没有责备之意。 但她考虑得更深,缓缓道:“朕听懂了,这方法抑制豪族、减轻百姓负担,对朝廷和黎庶都有好处,但……” 言外之意,百姓觉得好,豪族却势必会大力反对。 她转头对李令月、婉儿道: “御前奏对本就是绝密,朕要再重复一次,此策决不能说出去!” “楚玉是谋国的纯臣,不为谋身,若事先泄露出去,会有人攻击他。” “豪族在朝廷势力很大,不少人身居高位,绝不能小覷!” 两人同声回答:“是!” 心里各自都想:“我自然不会供出楚玉,根本不必郑重强调。” 李令月更有一番计较:“这方法暂时用不了,若我当了皇帝,楚玉是在替我谋划!” 这时,陆珺忽然开口: “太后,臣也不怕豪族,臣的第三个办法,会让豪族渐渐势弱。” “到时朝廷之上,庶民出身者会越来越多,豪族会越来越少。” “豪族自命不凡、有实力与朝廷对抗的时代,將一去不復返!” 第70章 士族的真正门槛 啊—— 仙居殿这声惊呼有点大。 武曌、李令月自不必说,娘俩对豪族的態度是一致的,必须抑制。 听说有办法减少豪族、令其无力对抗朝廷,两人又惊又喜。 婉儿、婢女们听到那番话,也情不自禁惊讶失声,连忙闭嘴,免得被太后斥责。 武曌为人严厉,但此时急著听计策,未立刻责备,追问陆珺:“有什么办法?” 陆珺瞧见婉儿紧张,眼眸一转。 问太后:“臣的方法有些难懂,可以打个比方,朝內侍提问么?” 武曌先是一怔,隨即点头:“可以。” 她对陆珺完全信任,虽然不明所以,但想到他奏对常深入浅出、循循善诱,以前也这么问过,很是有趣,因此毫不介意,欣然允可。 陆珺笑吟吟朝婉儿道:“舍人聪明,下官想先问舍人……” “若给你一升盐,可任意混合,怎么做到尝它一口,却不觉得咸?” 婉儿正担心被责罚,忽然被点名提问,又是意外,又是紧张。 隨即明白,陆珺是替自己解围。 太后亲口允诺內侍参与討论,刚才的事就不会追究了。 她心中甜丝丝的,脸上却波澜不惊:“跟糖混一起尝,就不觉咸了吧?” 回答时,顺便把心情说了出来。 “好方法!”陆珺微微一笑。 又朝婢女们问:“请问各位姐姐,你们还有其他法子么?” 婢女们此时也醒悟过来,既感激陆珺,又觉这问题有趣,都跃跃欲试,爭先恐后回答: “还可以用醋!” “先尝口苦滷水,也能压住味。” “我有个办法,咬一把花椒,嘴麻了就尝不出味道了。” “那我也有个办法,嘴里先含冰块,等舌头髮麻再尝,就觉不咸了。” “还可以嚼生薑、胡椒、茱萸、芥辣,都能让舌头变辣,也尝不出咸味……” 宫里机会多,婢女们都偷尝过御膳点心,各自有生活小妙招。 加上婉儿,酸甜苦辣冰都想到了。 李令月听得兴致盎然,朝陆珺道:“楚玉,你怎么不问我啊?” “嘖!”武曌回头瞪她一眼,“又凑热闹!就算问你,你有什么好方法?” 说归说,她其实很喜欢女儿留下,因为李令月性格活泼,能当她嘴替。 此时她也瞧了出来,陆珺是在替婢女们开脱,却毫不介意,心想: “楚玉风流年少,他若能替朕献出奇策,別说饶过婢女,送给他也无妨。” 李令月噘起嘴:“很难么?” 朝陆珺道:“楚玉问“怎么做到尝它一口,却不觉得咸”,又没说必须亲自尝,我让別人尝,不就行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到底是公主,思路清奇刁钻…… 婉儿暗暗哼了一声:“故意卖弄小聪明给楚玉看,又没问你!” 陆珺团揖一圈,笑道: “姐姐们说得都很好,公主的法子更精妙,下官虽是出题人,却也没想到。” “除了诸位的办法,臣还有个计策,把盐倒入洛水即可。” “一升盐虽多,若混入滔滔洛水,便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且洛水是流动的,无论在哪里舀一口尝,都不会觉得咸。” “哦!”一片恍然大悟。 武曌、李令月、婉儿同时听出来—— 陆珺是將豪族比做盐,將洛水比作熙攘百姓,將豪族混入其中,影响自然减小。 “臣的第三个方法,仍是先前说过的,技术。” “豪族有许多优势,一是能吸纳部曲、坐拥坞堡私兵,乱世成为一方势力。” “中原一统后,坞堡私兵废除,部曲多以佃户存在,优势转为田產。” “適时推行赋税改革,能削弱其田產、人丁的优势,却无法根除优势。” “他们后辈总有英杰涌现,在朝廷占据要职,维持家族利益。” “贡举录得再多、员外官增设再多,数量终究有限,上位者多半仍是豪族。” “因为读书成本太高!” 豪族不会轻易消亡,隋平江南士族、黄巢屠尽公卿,確实让他们损失惨重。 但豪族的根仍在,枝叶早已遍布天下,杀掉一支,另一支又起来,只需繁衍几代,又將重振旗鼓。 阀阅虽是士族珍藏之物,但读书的成本,才是士族真正门槛。 陆珺问李令月:“公主可知,一卷儒经成本几何?” 这种小事,李令月自然是不关心的,摇了摇头。 陆珺道: “书价一在纸张,二在抄书费用。” “民间抄书多用普通白麻小纸,神都常价一贴六十文,每贴五十张。” “一卷书常常二十张纸上下,以此来算,纸张成本二十余文。” “抄书费用才是大头,若书肆雇的人书法好,每卷可达数百文,甚至千文!” “儒生要读小经、中经、大经,虽不必都学精,却都需买回家研读。” “以小经算,《周易》十四卷、《尚书》二十卷、《春秋公羊传》十四卷、《春秋穀梁传》十五卷,总计六十三卷。” “中经有《毛诗》四十卷、《周礼》十三卷、《仪礼》十七卷,共七十卷。” “大经《礼记》七十卷、《春秋左传》三十七卷,共一百零七卷。” “加起来,共二百四十卷!” “这还只是儒经,学习文才还需买《文选》六十卷、歷代诗文名家作品不计其数。” “如要研习政务,又需博古通经,得买史书来看,更是浩如烟海。” “比如《史记》一百三十卷、《汉书》一百十五卷、《后汉书》九十二卷……” “臣就不一一列举了。” 纸的费用,与材质有关。 陆珺按普通白麻纸来算,实际上,名士们喜欢用剡溪藤纸,还要贵得多。 当初抄写牡丹诗时,武承嗣花费万文,就因为买的是剡溪藤纸。 陆珺只列了基础儒经、《文选》、前三史的卷数,后边虽然没继续列下去,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数。 培养一个儒生,且不说从小脱离农活,要白白养著,光读书都要几百贯。 就算买纸抄书,会抄之前,也得习字很久才能做到,还得先买书。 世家大族即便旁支落寞,至少还有家藏书籍可读,不必重新买、抄。 普通百姓就…… 李令月从小锦衣玉食,婉儿虽长在掖庭,仍有家族藏书,都难以体会其中艰难。 听完陆珺的拆解,两人都默不作声,心想:“百姓读书真不容易。” 武曌父亲是木材商人出身,从小家中不缺钱,也没有直观感受。 这时才嘆道:“歷来书贵,也是没办法的事,普通百姓每年攒下几石粮已属不易,哪能读得起书……” 问陆珺:“有什么技术能改变?” 第71章 朕授你便宜之权! 听到能让读书变便宜,听得最认真的不是武曌,也不是李令月。 是婢女们。 她们是掖庭官奴,亲族被流放远乡,那里穷僻落后,生活艰困,若真能降低读书成本,以后没准还有希望…… 比起高高在上的太后、公主,她们更想听到陆珺的办法。 “是印刷术。”陆珺回答。 李令月蹙眉:“何谓印刷术?” “印刷术並非新鲜玩意,臣举几个例子,公主就能理解了。” “第一是碑文拓印,刷墨在石碑上,用纸张压覆,碑文便能拓下来,这是常用办法。” “但碑是石头做的,不好刻,且是凹刻,印上去是黑底白字,很费墨水。” “第二是鈐印,比如太后的画敕玉璽、官廨的签章、佛经上的佛像木印。” “有的是玉制,有的是铜製,有的是木製,都是凸刻,很方便使用。” “第三是布帛肆里的印染,用木头做的,用来给布料印上花纹。” 陆珺先举了几个例子,方便理解。 再继续解释: “所谓印刷,就是用类似鈐印、染印的木製凸刻,加上碑文刻字方式,做成文字雕版。” “刷墨在雕版上,用纸张两相对齐压下去,书卷的字便印在纸上。” “如此便能省去人工抄写、买笔成本,雕刻虽然耗时耗力,却可重复使用。” “书籍纸张和墨钱是小头,用印刷可节省人工费、抄写时间,大大降低成本。” “臣粗略估计,只要雕版重复利用得够多,能降至一成左右!” “到时,可由朝廷出面刻经,给州县学馆印书,吸纳更多百姓入学启蒙。” “多年后,或许人人有书可念!” 雕版印刷,大致是玄宗朝出现的。 中晚唐时,雕版主要用於印刷佛经、历法、诗集一类的简单读物。 到了五代,官刻、民刻都有长足发展,冯道主持《九经》官刻,持续二十一年,对书籍普及意义重大。 在官方、民间持续努力下,宋朝终於把书价打下来,为亲人谋了福利。 加上两宋官学兴盛、科举取人显著增加,百姓读书、入仕的越来越多。 当然,印刷耗费大量纸张,会导致纸不够用,价格上涨。 陆珺也有办法,只是没必要岔开话题,因此不展开去讲。 按后世演变,在江南开发、赋税改革、读书成本降低共同作用下,豪族终於消亡。 因为是被动发生,时间很长,若君主有序引导,过程自然会加快。 李令月听到“人人有书可念”,嘖嘖连声:“楚玉志向真大,了不起!” 武曌却迟疑道:“听上去不错,但儒经实在太多,雕刻花费时日,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毕竟六十七岁了,对於耗时太久、难立竿见影的技术,不太感兴趣。 开发江南可以渐次推进,做了就有效果,赋税改革也可择州县尝试,在雕版上投入钱力人力,却未必值得。 陆珺沉吟片刻,抬眸笑道: “可以先让工匠研习雕版技艺,刻些重要的佛经,熟练之后再刻儒经。” 武曌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大云经》。 《大云经》內容並不多,加上高僧们的註疏,十来张纸就够。 也就是说,只需刻十几个板子,就能让这部佛经快速传播到各州县、寺庙。 甚至,被民间大量收藏…… “楚玉说得好!为万世计,雕版虽然耗时,却值得投入工匠研习!” 她眼眸精光闪闪,顷刻间如同年轻了二十岁,心想:“楚玉总能在说国家大事时,不经意间给朕惊喜啊!” 比起那些只会献石头、乌龟的土老冒,实在贴心太多。 而且年轻俊俏、博学多才、为人风趣、诗才了得、茶艺无双、巧思倍出…… 居然有人嫉妒他、想把他赶到岭南……哼,朕岂会让你们得逞! 武曌垂眸,將陆珺三个方法串联一遍,对《国策篇》这部分內容终於融会贯通。 对付豪族,她本来也有预定方案。 分两条路—— 一是大肆选官,冲淡豪族影响。 二是利用酷吏,清除顽固豪族。 但如陆珺所言,第一条路只会导致豪族更多、情况更糟糕,並非好方法。 第二条路更是双刃剑,重用酷吏名声会很差,只適合特定时期干脏活,对付不了多少豪族。 陆珺的方法耗时虽长,却次第分明,是有长远规划的良方。 其实,也不可能存在速效谋略,一旦豪族们被集体猛烈针对,必定会联合起来,到时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武曌抬起头,將思绪从未来拉回现实,她要解决搜检逃户问题。 “楚玉,你对豪族治理很有远略,朕相信,到了雍州你一定有办法。” “但朕还是想先问问,雍州豪族林立,王公贵戚遍地,你打算怎么做?” “朕並非夸大其词,搜检雍州逃户,绝对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之一!” 她考虑的是,陆珺已经证明自己能做绝代谋臣,但能否做事,还得看实际手腕。 有远略,不代表能实干。 李令月听出母亲的担忧,眨了眨眼:“阿娘,正好我想回一趟长安,我跟楚玉一起去,顺便帮帮他,如何?” 武曌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疯什么疯,不是快大婚了么?” “这不还有两个多月么……”李令月撒起娇来,“我去去就回嘛!” “不许去!”武曌语气严厉之极。 李令月哦了一声,一双明眸却滴溜溜转动,嘴角悄悄上扬起来。 陆珺等她们母女俩吵完,才找到气口插话: “回太后,逃户大致分成几种……” “第一种,人虽没跑,却想方设法偽造勛官身份,用色役来逃避租庸调的。” “第二种,逃到豪族家里,成为其佃户,从此消失於朝廷籍册的。” “第三种,托关係拿到僧道度牒,实际却並未出家的。” “第四种,流到异乡成为客户,按律客户不纳租庸调,以此躲避的。” “臣需要先到地官司、比部司校对户籍、服役记录,再到雍州勘察情况。” “之后再决定方案。” 此时的逃籍方式也五花八门,在《通典》里有列举,他心里有数。 虽说任务目標是雍州,却没必要直接钻过去,文昌台才是第一站。 听陆珺对逃户梳理清晰、计划有序,武曌笑容堆起,点点头:“只凭这几句话,朕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的!” 她长袖一扬,当即决定: “楚玉,朕任你为关內道监察御史,专职搜检雍州逃户!” “你必定会遇到阻力,可能还会遇到危险,朕给你一支军队保护……” “朕正好要锻炼將才,就任薛仁贵长子薛訥为羽林卫郎將,带兵五百专门保护你。” “朕授你一道制敕,由你节制薛訥,若有人意图阻挠搜检,可行便宜之权!” “敕令明日下达!” 第72章 羽林卫在此! 骨碌、骨碌—— 陆珺出上阳宫已是未时,便没再回营缮监,径直从皇城回家。 刚出光政门,身后车轮声响,一辆赤金车体、紫色团盖、帐幕缠柱、彩带披骏的厌翟驶出,正是太平公主车驾。 “楚玉上来!”李令月笑盈盈招手。 厌翟虽然豪华,终究是两轮车,越过天津桥时,一晃一晃的。 公主揽住陆珺手臂,上身柔软隨著车厢抖动,在他手臂留下温暖和幽香。 双眸如欣赏名画,在陆珺脸上反覆细看,把他盯得快融化了。 “咳咳。”陆珺轻扯手臂,脸红道:“殿下这般明目张胆,不怕太后责罚么?” 李令月没撒手,用力拽住。 “阿娘让我留下听你论政,便是不责罚的意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上次你让我提马政、贡举的建议,阿娘十分满意,说我很有理政天赋。” “方才你走之后,她没怎么责备,只说让我不要纠缠你,理由嘛……” 眨眨眼:“说你长得有三分像某人,我也觉得有些像,那又怎样?看著更亲切~” 陆珺记得,李令月第一次见自己,就说有几分眼熟,当时还以为是她撩汉小技巧。 疑惑道:“像谁?” “不告诉你!”李令月神秘一笑。 “你还没谢我呢,今天我可是冒著危险来劝阿娘,有几分功劳吧?” 將陆珺手臂揽得更近,脸朝他凑了过来,距离不到半尺,薄薄的罗衫下热气涌起,一呼一吸清晰可闻。 胭脂香味混在汗珠里,让人脑袋晕沉沉的,不由自主想低下去。 李令月轻轻呵了口气,幽幽道:“我可以让马夫慢一些,咱们时间很够……” “对我来说时间太短,走先!”陆珺趁还能把持,抽开手臂。 一个没忍住的话,以后就要被这位姐姐牢牢控制,绑得死死的。 就像崔湜那样,好好的名门世家子弟,净想著登堂入室,对她死心塌地。 公主对自己热情、汹涌,但很难说这情意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笼络。 这方面,她確实很有天赋。 见陆珺没回应,也不生气:“楚玉放心,搜检逃户的事,我会支持你的。” 咯咯直笑,在厌翟上目送了许久,才放下车帘,吩咐马夫扬鞭。 陆珺从安业坊下车,不多时回到崇业坊,进了北坊门,曲折来到自家宅院街角,瞧见几个人堵在门前。 忠叔、阿德、刘大三个男僕劝他们离开,那几人却苦苦恳求: “家兄是陆拾遗同年,曾一起跨马游街的,让我见他一面吧,只见一面!” “家兄实在无辜,绝非叛逆、附逆之辈,不会连累拾遗的!” “我们一路从滑州过来,在神都举目无亲,请拾遗念在同年情谊,帮帮忙……” 几人满身是灰,衣衫破旧,大热天汗水浸染胸背,说话时急切哀淒,令人动容。 陆珺远远站定,没过去。 狄仁杰提醒过,酷吏如今是最猖獗的时候,要他遇到这种事一律迴避。 直到忠叔去武侯铺叫来金吾卫,轰走那几人,他才转进街道。 进了宅门,阿德立刻迎上,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惴惴不安道: “郎君,小奴方才去南市,不知谁斜刺里递来这个,塞到小奴手中就跑了,小奴追不上他,只能带回家……” 他知道近来神都不太平,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头低低地,不敢看主人。 忠叔、刘大在一旁陪站,经过刚才堵门的事,脸上都写满了忐忑。 陆珺接过一看,是厚茧纸蜡封的。 外层没有留下姓名,只写著几个字:“陆楚玉亲启。” 他朝阿德微微一笑:“你做得对,若不带回家,被人捡去了,只会更糟。” 快步走回內院,燕娘正要上茶,陆珺摆摆手屏开,独自拆信。 “南安王颖敬拜陆郎足下……” 是南安郡王李颖写的! 字跡很眼熟,与先前他给的假名单一样,確实是李颖所写! 陆珺刚才在街角只是警惕,並不十分紧张,此时看到这几个字,心臟猛然怦怦狂跳起来。 李颖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信? 以他郡王的身份,竟用“敬拜”字样,难道有什么事求自己? 陆珺第一时间想烧信,但后边只有几列字,既然开了封,索性快速扫读完: “前以冒昧,累君陷於制狱,迁延未敢径谢者,实惧瓜李之嫌,反为君累。” “每念此事,中宵汗下,未尝不拊心自咎,惭恨无地。” “向使君困狱终不得出,仆必投牒有司,自承其事,虽糜躯碎首,不敢负也。” “君得此书,仆已在制狱矣。” “楚掠之苦,固宗室分所当耳,然不意君竟先仆而至此,思之惘然……” 李颖,他道歉了? 害自己入制狱的事,道歉了? 按他的说法,如果当初自己出不来,他会选择去自首,把自己救出。 “胡扯吧?他堂堂郡王,拿命换我?”陆珺切了一声,完全不信。 看到“君得此书,仆已在制狱矣”,心中又隱隱惋惜,嘆了口气。 毕竟曾是自己校长,真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不忍的。 他提前进丽景门,说起来,也许是自己提到《大云经》,加速了歷史进程,让他连端午节都过不去了。 就算……两不相欠吧。 至於“投牒有司,自承其事”,应该是表达歉意,事后说几句软话吧。 陆珺感觉这句话很刺眼,来回读了几遍,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太后圣明,兼以主母之分,君临天下其势必然,殊不可逆。” “惟承嗣、三思诸武斗筲之才,贪私忘公,若使窃据神器,斯民其鱼矣。” “前者欲引君为援,谋论秘事,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宗脉社稷计耳,亦实魏公玄同之重託,未敢或忘也。” “临別不知所言,闻君欲释魏氏於岭南,魏公亦当含笑於九泉矣。” “颖再拜。” 这结尾,果然不知所言…… 陆珺蹙起眉头,只觉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 李颖明明是宗室,拉拢自己却说“非为一己之私”,有点不要脸了。 后边承认“实为宗脉社稷计”,又来了一句“魏公玄同之重託”,这是啥意思? 魏玄同託付他,要他照顾自己读书、考功名,没说要自己拼命吧? 若真是为了买自己的命,就不算大恩,谈什么“含笑於九泉”? 这郡王是脑瘫了么? 还是说,字跡是模仿的? 管他是真是假,一封道歉信而已……陆珺果断点燃蜡烛,將信纸烧掉。 眼前重要的是雍州问题,避开神都是非之地,伺机反击周兴。 组织的事,助他们好运吧。 次日上朝,內侍当眾宣读敕授,公布了对陆珺的新任命: “敕:给事郎、行左拾遗陆珺早负器能,见称详练,顷膺推择,献替有闻,可监察御史,俾按关內,专司逃户搜检、簿书釐正之事,余如故。” 他原本散阶就是正八品上,授监察御史不算升官,满朝却譁然一片。 拾遗虽是天子近臣,毕竟只能提提意见,监察御史却握有实权,是朝野皆知的要职。 许多官员是以六品、七品的散阶,去充任这个关键岗位的。 原因是,需要实干经验。 陆珺释褐不足两个月,竟然就当上了监察御史,很难令人心服。 譁然过后,许多大臣当著太后在场,不敢议论,暗戳戳投来轻慢、嫉恨的目光。 散朝后,有人三五成群,紧跟在陆珺身后,放大声音议论: “刚考中制科,寸功未立,泡泡茶、献了篇文章,就当御史了?” “这你就不懂了,你献文章是署自己的名,人家是联合太后署名,这叫识时务!” “索性献块玉石,不是更好?” “你怎知人家没私下献过?” “私下用得好,毕竟少年风流嘛……” 陆珺听李嶠、沈佺期他们说过,有许多大臣其实都想侍奉太后,肉体那种。 比如宋之问,他曾经写诗献给太后,暗示可以为太后操劳—— 鸳鸯机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 更將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 …… 人称卖卜小郎君。 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硬体很好,在习艺馆为了亲近太后,一天刷几十次牙,还口含鸡舌香,遮住口臭。 只可惜,太后没瞧上他,跟旁人明確说过,就是嫌他有口臭。 那些议论陆珺“少年风流”的,暗讽他靠男色,话里却酸得很。 陆珺懒得理会,径直走向东城。 先去地官司,查雍州户籍。 刚到文昌台,不知从哪涌来一帮人,穿著緋色、绿色、青色官袍,將陆珺围住: “陆楚玉,你是不是进献了谗言,要搜刮雍州百姓,换一件绿袍穿?” “百姓若非过不下去,谁会舍田当逃户?你想让他们雪上加霜么?” “士大夫谁家没几个佃户?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你装什么忠臣?” “你是諫官,不想著减轻百姓负担、减少逃户,要害得大家都难过么?” “別怪我不提醒你,你若强行掳人,小心被群起而攻之!” “……” 七嘴八舌,喊得义愤填膺。 原本只有七八个人,越堆越多,片刻已经聚到三四十人,围起几层圈子。 有人擼起袖子,说得鬍子乱颤,激动起来索性上手,直接去拉陆珺。 噔、噔、噔—— 这时,太初宫方向奔来一彪人马,日光下,明光鎧泛著冷光,护心镜亮得刺眼。 脚步声先到,隨即是哗啦啦甲叶摩擦声、叮噹刀甲撞击声,如同骤雨一般。 卫士们腰间都挎著横刀,两侧的手握长枪,枪桿朝天,寒芒颤动,中间的手握弩箭,箭簇朝下,弓弦未上。 领头將军高逾六尺,身材魁梧,四十左右年纪,大步向前拨开人群。 “羽林卫在此,奉命保护陆御史!” “閒杂人等退下!” 第73章 宇文融的检校办法 “啊,是羽林卫!” 围堵人群迅速散开,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看热闹的也跑了。 原因很简单,羽林卫是皇家亲卫,只听命於太后,她派来保护陆珺,说明陆珺不仅重要,还代表她的意志。 监察御史有实权,不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还有实际支撑。 这帮人一边跑,一边议论: “有本事让他查去,当年魏元忠也奏请先帝查过,一样查不出!” “凭他一介书生,带著几百个丘八管什么用,籍册浩如烟海,查得完么!” “只怕他晕头转向,连文昌台都出不去,给半年也查不出!” “对,咱们都不配合,坐著瞧热闹,看他能有什么办法!” “……” 说完心安下来,各回部司去了。 那位將军手握一卷制敕,朝陆珺欠身行礼,將制敕递过来: “左羽林军郎將薛訥,奉太后命令,听陆御史调遣!” 他就是薛仁贵长子薛訥,袭爵平阳郡公,以爵位出身入仕,先前任城门郎,带两百门仆,管皇城门禁。 这次调入羽林军,不止品阶升到正五品上,还能带精兵,对太后感恩之极。 连带著,对陆珺也十分客气。 他身后跟著几位年轻儿郎,都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眉宇间英气十足。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朝陆珺打量许久,脸上带著笑意。 陆珺深揖道:“感谢平阳郡公解围,郡公带兵严整威仪,果然家学渊源、將门虎子,他日必定建立不世功业!” 当兵的,见面先夸就对了。 薛訥果然哈哈一笑:“陆御史太过誉了!咱们互称官职吧,不敢以爵位相称。” 他跟隨父亲多年,学得最好的就是治军,听陆珺夸自己带兵严整,登时对他平添几分好感。 他身后都是薛家儿郎,听陆珺夸將门虎子,都扬起头笑容满面。 其中一人主动打招呼:“在下薛嶢,也字楚玉,与陆御史很有缘,哈哈!” 正是打量陆珺许久那位。 他是薛仁贵第五子,门荫入仕,跟著长兄入羽林军,如今担任校尉。 陆珺作揖道:“你我都是楚玉,若不嫌弃,下官就高攀一声兄长。” 薛家几人奉命保护他,都知他得太后信任,见他直率谦和,都很喜欢。 聊了几句,薛訥让羽林军在外等候,自己跟薛嶢隨陆珺走向地官司。 地官司职责范围很广,官廨也比其他司大了不少。 郎中名叫韦明抗,四十来岁,听陆珺说要查籍册,面无表情带到籍坊院子。 陆珺租的宅院將近两亩,目测这个院子比自家足足大几倍。 毕竟,地官司管全大唐户口、赋役、收支、授田等所有籍册,必须得容纳得下。 “地方户口三年一造籍,匯报之后,朝廷留最近九份,滚动替换。” “租庸调的收取计划、徵发记录,地方每年一造帐,朝廷也留九份。” “御史是要看雍州最近户籍,还是看租庸调记录?” 韦明抗伸手指向一片浩瀚书柜,密密麻麻,书柜上叠压著数不清的纸张,光是望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 陆珺笑问:“都看行么?” “可以。”韦明抗淡淡回答。 吩咐令史:“雍州最近户籍共约十万张、租庸调记录六十万张,取给御史。” 令史哑然愣在原地,怯生生问:“七十万张,每张都看么?” 薛訥见陆珺只有一个人,將他拉到一旁:“御史,我们虽然识字,却看不懂这些东西,只怕帮不上忙……” 薛嶢瞧出韦明抗態度冷漠,高声质问:“尚书郎如此不配合,不怕太后问罪么!” 他料定籍册虽多,肯定有赘余部分压根不必看,是对方有意刁难。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最討厌这种阴招,立刻要帮陆珺出头。 韦明抗口气仍旧平和得很:“下官哪里不配合了?將军不妨直说。” “你……”薛嶢哑口无言。 要说理由,还真没啥理由,他狠狠瞪过去,却接不上话了。 陆珺朝他摆摆手,笑吟吟问韦明抗:“韦公郡望,应在京兆吧?” “是又如何?”韦明抗冷冷一笑,“陆御史是在讽刺,在下家住雍州,因此故意为难,不想让御史查出来吧?” 陆珺反问:“下官哪里哪里讽刺了?韦公不妨直说。” “你……”韦明抗也哑口无言。 他原本面沉如水,忽然涨红起来,朝令史喝道:“给御史找!” “御史有需要,去叫在下即可!”也不再做表面功夫,拱拱手,拂袖离去。 七十万张纸,想看就让你隨便看,有本事就从里边挑出问题! 薛嶢见陆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哈哈大笑:“痛快,陆兄也是性情中人!” 他跟陆珺表字相同,本就有缘,又相互替对方出头一次,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薛訥也很钦佩陆珺机敏,但想到有七十万张籍册,暗暗替他著急起来。 陆珺对令史道:“能找出所有以勛官服色役,不纳课、不服正役的名录么?” 令史点头:“这就少许多了,能。” “好,请叫上所有令史,全部找出来。”陆珺吩咐完,当即离开。 有敕授在上,谅韦明抗不敢不答应,否则丽景门在呼唤他。 薛嶢跟在后头,好奇道:“陆兄打算怎么查?校对逃户的话,不是应该对比歷年户籍、確定减少的名单么?” 陆珺摇摇头:“这样查不出人到了哪里,也查不出没减少、却不纳课的部分。” 薛嶢又问:“那该怎么查?” 陆珺笑道:“薛兄可知,除了背井离乡做客户,如何才能逃避赋役?” 薛家的人性格都不错,既然想了解,不妨跟他们聊聊。 薛嶢从小习武,人又年轻,对政务一窍不通,摇了摇头。 薛訥却有些经验,代他回答:“若服色役,就可以逃避赋役,或者部分赋役。” “將军明见,那如何才能服色役呢?哪些色役合適?”陆珺问。 薛訥也摇头:“我只知道当兵授勋官,可以充任里正、坊正,都算是色役。” 陆珺竖起大拇指:“没错,勛官正是好办法!除了里正、坊正,还有其他……” 大唐百姓除了纳税,是要服徭役的。 分正役和杂徭。 正役是指课丁的力役,即租庸调中“纳绢代役”那部分,以及府兵的兵役。 杂徭包含色役和临时徵发工程,其中,色役有固定的四种类型—— 第一类,给公廨帮忙的掌閒、幕士、执衣、白直、门夫等。 第二类,给官员、王公帮佣或护卫的防阁、庶仆、亲事、帐內、仗身等。 第三类,城乡基层吏员如里正、坊正、渠头、堰头等。 第四类,工匠、乐工、杂户、官奴等按需给公家服务的角色。 除第四类外,徵发对象包括课丁、中男、残疾、勛官、品官子弟,也包括六品以下散官,没授予职事的。 担任色役可以酌情减免租调,免除力役、兵役,因此色役成了避税常见手段。 勛官能承担里正、坊正之类的色役,地位高,是百姓嚮往的好办法。 陆珺解释了一遍,径直走向秋官: “去比部司,调勛官勾检记录!” 薛訥、薛嶢听陆珺讲解细致、校对思路清晰,对他愈发钦佩。 跟在身旁时,隱隱觉得这趟差事会立下大功,更加愿意替他帮忙了。 比部司是秋官四司之一,职能很容易解释,就是大唐审计署。 工作职责包含检校赋税、公廨经费、百官俸禄、刑犯赃赎,也包含勛赏赐与。 换句话说,大唐勛官授予的最终名单,是在这里核对,有最终记录。 陆珺的计划很简单—— 用比部司勛官授予记录,跟地官司勛官不纳课名单对比,就能查出问题。 听上去很简单,但若非目標锁定为勛官,又確定其中一定有猫腻,是想不到的。 即便有人想到过,由於此时没有数位化系统,地官帐册、比部授勋名册规模很大,多半也就放弃了。 陆珺之所以篤定,是因为三十年后,有一个正是这么做的。 他在户部司、比部司“鉤检帐符,得偽勛亡丁甚眾”,得到了玄宗赏识信任。 这个人,就是宇文融。 此时比部郎中名叫唐齐,毕竟是秋官要员,对律法敏感,十分配合: “陆御史,近十年朝廷征战不绝,关內道是府兵重地,因此许多人被授勋,在下粗略统算,雍州共有勛官五万左右,占两三千张纸,是否都要过目?” “五万!”薛訥、薛嶢瞠目结舌。 他们出身將门,知道近来勛官泛滥,但滥到这个程度,还是出乎意料。 这么算起来,勛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除了能逃避赋役…… 陆珺毫不意外,因为从从太宗朝起,为了安抚远征將士,阳光普照式授勋已是常態。 咸亨五年后,“授勋者动盈万计”,每次征战就会滥赏一批。 雍州占天下军府两成,加上歷年关中募兵,有五万勛官並不稀奇。 “请唐公派令史都取出来,下官需借阅数日。”对方客气,陆珺也客气。 唐齐点头:“自当奉命。” 陆珺向两头索要籍册后,到太初宫向武曌奏对方案,申请在地官司临时徵用公廨,要比部、地官令史协助。 並且,点名请张说、崔湜、杜审言几人来帮忙,一起审校结果。 这事令史就能干,但毕竟不是自己人,不能完全相信。 这三人是校书、正字,专干校对工作,既有才华,也足够细心。 关键是,立功得捎上朋友。 武曌见他当天就位工作、计划明確,笑吟吟答应:“楚玉但有所请,全部照准!” 张说、崔湜、杜审言三人听到召唤,知道是朋友照顾,欣然赴约。 四人带著数十名令史一起,用心对比地官司、比部司找出的名录。 果然找到许多地官籍册有、却不在比部司授勋记录里的。 总共…… 第74章 如何替朝廷节省纸张? “竟有上万偽造勛官?” 仙居殿上,武曌听到匯报勃然大怒,手在凤榻猛拍几下。 砰、砰、砰!每拍一下,嘴里大喊一声:“该死!” 骂的不只是偽勛百姓,还有收受贿赂、帮助造假的地方官。 殿上鸦雀无声,无论是跟隨上殿的薛訥、张说、崔湜、杜审言,还是陪侍婢女们,都低著头屏住呼吸。 只有陆珺见惯这场面,面不改色: “稟太后,按律“诸诈假官者流二千里”,正好到河西、陇右。” “但雍州位置剧要,涉事人数又大,太后不妨示以宽容,仍按搜检户处理。” “可举家迁到凉州、陇右编户授地,或者家中有人应募从军五年,既往不咎。” “如不愿去,便按律判流刑。” 偽造勛官的多数是长安人,若逼得太紧,难说会起什么乱子。 如果给予宽大处理,他们自知理亏,有得选,反而会倾向於接受。 武曌盛怒过后,立刻明白过来,点点头:“楚玉考虑得很周到。” 她虽然憎恶关中豪族,但称帝在即,稳定局面才是最重要的。 趁机彰显仁德,对冲纵容酷吏的恶名,也是一件好事。 陆珺补充道: “臣料雍州偽勛比別处多些,各州总计三万左右,足可补充河陇屯田、募兵所需半数。” “臣准备动身去雍州督办,並查出投靠豪族、偽造度牒的逃户。” “雍州有了先例,其余诸道便可各派御史效法,责成其事。” “准奏!”武曌又惊又喜,当即答应。 三万! 仅是挖出偽造勛官,便能补充三万人,楚玉第一次办实事,便给朕天大的惊喜啊! 他的才华绝不止於当个諫臣,遇到难题,可以隨时让他分忧。 薛訥是朕提拔的,那几人是楚玉举荐的,都很能干,正好歷练歷练…… 想到这,笑吟吟道:“诸卿隨楚玉办差,要积攒经验,朕將来还有重用!” 薛訥听到检户是去河陇前线,说明战事要起,心念一动,暗生期待。 张说、崔湜、杜审言相互对视一眼,嘴角都悄然上扬。 太后意思很明显,只要雍州差事办得好,他们就能升任御史,处理其余诸道检户。 从校书直升御史,不止品阶超擢,还迈入了清要官行列,前途无量。 跟著楚玉兄,生活很轻鬆~ 此时,地官司…… 先前围攻陆珺的人聚集过来,找到韦明抗大吐苦水: “韦公,不能再让陆楚玉查了,偽造勛官的太多,若都处以流刑,岂非要乱套?” “长安多士族子弟、富商大贾,让他们以勛官充色役,也是照顾体面嘛……” “负责造籍的都是赤县、畿县要员,难道都要惩治、追究歷年过错么?” “雍州这般处理,整个关內道,还有河南道、河北道很快会波及!” “我担心的是,太后会让酷吏强行介入,顺便除掉关中豪族……” “要不然,乾脆私下派人威胁陆楚玉,让他知难而退,诸公觉得如何?” “大哥你找死不要拉上我们……他有羽林军保护,你想全族问斩么?” “那怎么办?本以为他只是耍嘴皮子,谁知如此了得,才七天就查出来了……” “韦公,想想办法啊!” 新任地官尚书叫格辅元,侍郎叫李元素,看到群意汹汹,害怕被拉成代表,早就远远躲开,免受牵连。 韦明抗是京兆韦氏,利益攸关,避无可避,只能出面接待。 这几日,他亲眼瞧见陆珺带人埋首浩瀚籍册,硬是凿出一个大口子,远出意料。 心中暗暗钦佩,但涉及到自家,必须想办法拦住这年轻人…… “诸公莫急,我有办法!” 他写成一封奏疏,托鸞台的同族好友转呈,立刻传入仙居殿。 武曌关心充军、检户的事,奏疏被优先筛出,由婉儿念了出来: “地官司郎中韦明抗陈奏,赋役籍册三年一报,如今朝廷所藏,是两年半前的。” “用於跟比部司核对,已经有所偏差,陆御史检校辛苦,只怕徒劳无益……” 念著念著,声音弱了下去。 这人太可恶,明显是冲陆珺来的,说他这些天在瞎忙活! 婉儿心口怦怦直跳,抬眼去看太后,生怕她对陆珺能力生出怀疑。 武曌沉吟片刻,问道:“婉儿,你认为奏疏有道理么?” 婉儿回答:“有道理,但只提了问题,没给出办法,婉儿认为不够完整。” 说韦明抗只提问题、不给办法,是暗指他空捣乱、不尽心办事,是诛心之论。 就诛心,诛死他! 他要掣肘楚玉,狠狠懟就是了,留什么面子! 武曌点点头:“朕也这么想,身为地官司郎中,也不知替朕分忧……哼,把他叫过来,让他当面说!” “他们不是总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么?两边都叫来对质!” 立刻吩咐內侍,几路齐发。 不多时,涉及官员全部到位。 地官这边,尚书格辅元、侍郎李元素、地官司郎中韦明抗都被召来。 秋官也属籍册核对环节,侍郎周兴、比部司郎中唐齐双双到齐。 陆珺这边,除了他,负责校对的张说、崔湜、杜审言也悉数到场。 武曌让韦明抗陈述一遍奏疏,问他:“检户事关大局,韦卿有何良策?不能只提难处,不提实际办法。” 韦明抗回答:“今冬正好造籍,各地会核对课户名录上报,就有新的了。” 他陈上奏疏后,仔仔细细想了一遍,做了充足预案。 说完,客客气气朝陆珺笑道:“到时臣会与陆御史一道,仔细对比。” 笑容中,隱隱露出得意。 他的方法很简单,一个字—— 拖! 租庸调帐目三年报一次,重新造籍就是年底了,有半年时间准备。 半年足够通风报信,让各家该补的补、该缴的缴,该毁灭证据的,就毁灭证据。 这是个阳谋,以数据不准为理由,他自信无论太后还是陆珺,都挑不出毛病。 张说三人也听了出来,暗暗咬牙切齿:“姓韦的家里肯定有问题!” 杜审言虽出自京兆杜氏,本支却定居襄阳,在雍州没有瓜葛,且为官清廉,不藏污纳垢,朝韦明抗瞪去: “外示公直、內藏齷齪,杜某不屑於你同居京兆名门!” 武曌素知豪族大臣做派,他们阻碍政令,总会想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奇怪。 如何破解,就得看楚玉了。 她不动声色,婉儿一双妙目偷瞄陆珺,眸光中焦急隱现…… 陆珺朝韦明抗问:“韦公,事情紧急,能否让雍州即刻重造一份籍册?” 哈哈哈—— 仙居殿传开一片笑声。 韦明抗声音最响,格辅元、李元素也忍不住笑出声,周兴则是轻轻一笑。 “陆御史年轻,没到地方任职过,还不知道为何三年一造籍吧?” “因为每次耗费巨大,坊里乡村需仔细核计,记录后上报县里,再呈上州里。” “且不说时间来不及,就单算耗费的纸张,都是不够的。” “御史自己也看到了,光雍州帐册就有六十万张,公廨採买每年有定额,很难临时买齐,哪能说造就造?” 朝廷採买纸张有定向货源,需要纸坊提前製作,来不及现做。 就算其他地方有现货,各处散买、运输到位,也需以月为单位完成。 韦明抗解释得很耐心、很细致。 越细致,就越得意。 这位太后宠臣少年得志,果然缺乏地方经验,一开口就露怯了。 陆珺等眾人笑完,忽然问:“韦公,每次造籍都需要这么多纸,你不觉得浪费么?” 韦明抗一怔:“帐册必须精细,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陆珺道:“就没有別的办法?” 韦明抗反问:“你有办法?” 陆珺微微一笑:“有。” 第75章 能省五万贯! “御史有什么办法?” 韦明抗肤色暗黄,平时一副冷冷的模样,这时血气上涌,泛出了红光。 地官既管籍册,也管朝廷开支,被问到纸张浪费问题,等於是被质疑,自己身为大唐管家,却纵容浪费…… 格辅元、李元素是堂官,也紧张起来,面带疑惑朝陆珺望去。 “下官的方法,稍后自然会说。”陆珺没直接回答韦明抗。 反问:“韦公如此正直凛然、大公无私,就从没想过替朝廷节省么?” “我……”韦明抗听出他在讽刺,却无法反驳,“我想不出来……” 声音弱了下去。 明知对方在诛心,但自己身为地官司郎中,力求节省是分內的事,问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寧愿回答不知道,承认自己笨,总比承认没尽职尽责的好。 韦明抗余光瞥见太后灼灼目光,整个人如同被架到火上,脸色更深了。 陆珺淡淡一笑,转向凤榻: “太后,臣的办法很简单,以前之所以耗费纸张,是因为每次造册都记录全量。” “无论租庸调、丁防、和糴、杂支、春彩、税草旨符,都一一列明上报。” “实际上,如今大部分州县无田可授,田亩按户传承,数十年都不变。” “租庸调收取计划、实际徵收记录、公廨开支明细、结余数额都很稳定,没必要每次造册都重复抄一遍。” “只需存底稿,按变化部分增报朝廷即可,几页纸就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用这个办法,全量底稿可放宽上报频次,每年只报一次增减部分。” “既省纸,朝廷也能更快掌握变化。” 这个方法,是开元二十四年施行的,称为“长行旨”。 原本一州计帐用纸超过五十万张,劳民伤財,推行长行旨后,每年收支改动常常只有一两页纸,极其节省。 方案提出者,是李林甫。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此时经济行为极其简单、规律,是行得通的。 格辅元、李元素、韦明抗听完登时愣住,面面相覷,许久说不出话。 他们是行家,知道陆珺说得没错,每年记帐用纸虽多,却基本是重复的。 各自低下头:“这道理也不难理解啊,怎么以前就想不到呢?” 他们想不到,是因为买纸、抄写花的不是自家钱,不心疼。 格辅元、李元素暗暗后悔,刚才不该笑话陆珺的,更不该笑出声来。 回头看,自己笨得有点突出…… 武曌听到这办法,眼眸登时放出光芒,笑意爬上眉梢,尽情舒展。 她想起前几日陆珺说过纸张成本,扭头问:“婉儿,帮朕算一算,若省去这些纸张,每年可省多少开支?” 婉儿早就心中得意,憋了一口恶气要撒,算得格外仔细: “以雍州户口推算,雍州用纸六十万张,全国每年应在千万张以上,只多不少。” “每贴纸五十张、价格六十文,千万张纸採买下来,总计一万二千贯。” “所耗墨水不少於纸张费用,就算相当,总计大约二万五千贯。” “这些还都是小头,更耗钱的部分,是人工抄写费。” “公廨徵用色役抄写,虽不花钱,却因此减少租调所得,损失又在纸、墨之上。” “婉儿大致估计,总数至少省五万贯,即便不折算色役,也有二万五千贯。” 先前陆珺算过读书人的帐,她记得分明,轻易便算了出来。 心中畅快,吐字格外清脆。 听在几位地官大员耳中,更加惭愧。 五万贯……大唐每年京官、地方官俸钱共计百万贯,竟一下子省去百分之五! 武曌心花怒放,频频点头:“楚玉又出了个好主意啊,以后就按这法子办!” 就没有能难倒楚玉的事,顺手还替朕省了钱,你们失算了吧…… 朝韦明抗狠狠瞪去。 韦明抗脸上发烫,硬著头皮道:“陆御史聪明过人,在下佩服……但即便能省纸张,重新核计总要花时间的!” “各村、各坊里需仔细盘查,上报县尉校准,才能呈给雍州府报与朝廷。” 纸张已不是问题,统计时间成本却还在,绕不过去! 一样可以拖! 陆珺当即反驳: “根本不需要盘查全雍州情况,只需核对偽勛名录即可,区区万数而已!” “下官明日就去雍州,不劳地官,下官当场讯问就行!” “韦公说的问题,从来不存在!” “耗不耗纸张,都不是藉口!” “若下官名录有两成谬误,当场核实后,仍有八成正確,那就是八千逃户!” “检户並非一朝一夕可成,只要能快速揪出大半,遗漏又有何妨?” “日后再补就是了!” 其实,陆珺一开始就知道,不必考虑纸张问题。 之所以顺著对方说,是要揭露对方既无公心、也无能力,让他献丑,开胃菜而已。 这时才是正餐,一连串反驳气势如虹,韦明抗嘴唇翕动,却毫无反驳之力。 他本以为奏疏无懈可击,却被辩得一无是处,脑子里嗡嗡作响。 明明身处殿內,却如同被扔到了殿外,在烈烈日光中曝晒,汗水顷刻间渗满全身。 格辅元、李元素暗自庆幸,自己没参与韦明抗的计划,否则被当眾处刑的就是自己了…… “说得好!”武曌大声喝彩。 她也猛然醒悟过来,目前检校的名单就算有错,也不是大问题。 自己是为了儘快搜检出逃户,以充实边疆,並非要全部法办,漏些又何妨? “楚玉到了雍州,儘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朕撑腰!”武曌信心大增。 对韦明抗冷冷道:“韦卿,你既然在地官司任职,要用心办事才好。” 这人虽然暗暗掣肘,毕竟是按章程办事,暂时不责罚他。 话只留了半截,说他思虑不周、不替朝廷著想,另外半截意思是,再敢明著阻挠,就別怪朕手下无情了。 “是。”韦明抗声音颤抖。 不知何时腿麻了,退出殿外时,接连踉蹌了几步,差点摔个大跟头。 张说、崔湜、杜审言迈著大步,离仙居殿渐远后,放声谈笑: “楚玉兄竟能想到增量记帐办法,我也是醍醐灌顶,钦佩至极啊!” “韦郎中这几日冷眼袖手,早就让人厌恶,亏得楚玉兄如此巧思,狠狠杀了他的气焰!” “他在韦曲的家宅必有问题,到了雍州,咱们要大干一番!” “等事情做完,再同去品一品新丰酒、游一游曲江池、登一登乐游原!” “我看你是想去三曲转转吧?” 哈哈哈—— 几人意气风发,各自憧憬起来。 不知何时起,周兴不紧不慢跟在几人身后,走出星耀门后,忽然上前对陆珺道:“陆御史,借一步说话。” “周侍郎?”陆珺一怔,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朝南面瞟了一眼:“借一步是借到哪里?该不是推事院吧?” 周兴哈哈一笑:“陆御史圣眷正隆,哪有人敢造次?找个僻静地方聊几句罢了。” 张说、崔湜、杜审言都是文士,瞧见周兴拦人,都悚然心惊。 此人是酷吏中的领袖,別说单独聊天了,平时连对视都不敢的。 只怕对上了眼,被直接带走。 这些天,越来越多官员陷入制狱,也是没有徵兆……周兴竟要对陆珺下手了么? “楚玉,我陪你去!必简兄去叫薛將军来!澄澜兄去仙居殿请求面圣!” 张说很有胆气,挺身而出,挡在陆珺面前。 周兴冷冷道:“不犯律法的,周某不敢乱来;若犯了律法,你们不敢乱来!” 言下之意是,若真摊上了事,你们有兵我也不怕。 “无妨,我去。”陆珺拍拍张说肩膀。 两人走到政事院外角落,周兴驀地开口:“陆御史去雍州,是衝著周某吧?” 第76章 挡我者,死! 日光如火,却不如周兴目光毒辣。 到底是酷吏领袖、凭告密做到秋官侍郎的人,一开口就揭穿了陆珺动机。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陆珺自然不会承认,嘴角一勾,背著手反问:“何出此言?下官为何要衝周侍郎去?” 周兴淡淡道:“那为何搜检雍州?明明洛州更近,逃户也一样很多。” 陆珺摇摇头:“事关边事,周侍郎未经授权,下官不能告诉你。” 周兴道:“充军、检户调往河陇,太后已公开让人举荐,不算秘密吧?” 陆珺再反问:“那侍郎应该能算出,雍州离河陇更近,更利於迁徙吧?” 这理由,他早有准备。 嘖嘖—— 周兴脸上露出讚许:“陆郎的聪明、机变,实在让人羡慕不来啊。” 隨即眸光一闪,露出寒芒,声音也压低下来:“既然如此聪明,你与魏相的关係,不会想让太后知道吧?” 狄仁杰说得没错,他的確在算计自己,已经挖出了这层关係。 但以陆珺原身的视角,当初並没有认出魏愔,更不知道魏玄同有恩於己。 “魏相?哪个魏相?”陆珺问。 周兴面无表情:“除了魏玄同,还有哪个魏相?御史何必装傻?” 陆珺笑道:“下官一向钦慕贞观之风,还以为你说的是魏郑公魏徵呢。” 周兴淡淡道:“不承认也没关係,魏玄同举荐你入太学,周某是有证据的。” “陆御史奏请岭南流人充军,间接帮了魏家人,事情有这么凑巧么?” “装作不承认,是心虚吧?” 跟当初在制狱一样,这位酷吏敏锐之极,很善於抓人言语、表情的漏洞。 这事,陆珺也准备好了说辞:“周侍郎是说,下官不该奏请此事,该眼睁睁看著朝廷缺乏兵募么?” 周兴反问:“陆御史聪明绝顶,难道不是藉此机会,报答魏玄同恩情?” 陆珺哂然:“周侍郎想像力很丰富嘛,不去写网文可惜了。” “网文是何物?”周兴一怔。 陆珺道:“一种读者超级帅气、大方、有內涵、有品味的消遣文章。” 周兴知他博学多闻,自己又不以文章见长,也不深究,回到正题: “周某不绕圈子了,找御史单聊,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各自息兵的。” “刚才那番话,是想让御史知道,周某握有证据,足以令太后猜忌你的证据。” “周某敬佩御史才华卓绝、对太后忠心耿耿,不想斗得两败俱伤。” 原来,是要求和。 陆珺笑道:“周侍郎,咱们不是早就言和了么?怎么又说一次?你是近来私下做了什么手脚么?” “没错,周某得知你与魏玄同关係后,是做了些事。”周兴爽快承认。 陆珺冷然道:“展开说说,下官也想听听周侍郎的手段。” 桀桀桀…… 周兴细长的脖子发出乾笑声,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忽而凝重起来。 “陆御史,你虽家道中落,却仍是士族之后,令堂也是河东裴氏高门。” “周某这种真正寒门的遭遇,你不懂,周某的手段,你也不屑於听。” “周某少习律法,以流外入仕,做尚书省令史,后来一路升到尚书都事。” “从七品上的官,在寻常人眼里已经很了不起,周某为此感激涕零……” “可你们,说它是浊官!” 说著,脸上的凝重变得冷峻,声音也变得低浑,变得满腔悲愤。 “周某勤勤恳恳,终於得迁河阳县令,心想这是畿县县令,正六品上,是你们口中的美官了吧?” “我牧养百里,也曾休生安民、劝课农桑,县內从无久积不决的讼状。” “先帝赏识我的才华,召我到长安,想提拔我做大理少卿!” “当时我才三十八岁,就要做从四品上的高官,掌管大唐司刑,算有本事了吧!” “我每日卯时到大明宫外,左等右等、左盼右盼,望眼欲穿,等待那份制授到来……” “可是,最终却没有等到!” “宰相因我是浊官出身、不是清流、没有门第,说我配不上大理少卿职位!” 说到这里,双目如同长了利鉤,牢牢勾住陆珺的脸,双拳悄然攥紧。 声音变得愈发悽厉,似乎要把这些年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出来。 “陆御史,你可知当日拒绝我、把我从大明宫外赶走的人是谁么?” “正是你的恩人魏玄同!” “是他告诉我,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你们都说是我诬死了他,可曾有人知道,那日他也曾杀死了我!” “他与裴炎交好,裴炎是与徐敬业勾结的反贼,太后迟早要他死的!” “我呢?对大唐忠心耿耿、对律法认真负责,只因不是名门出身、不是你们眼中的清流,就要杀死我的仕途!” “周某偏不认命!” “皇室贵胄又如何?公卿名將又如何?世家大族又如何?周某都可以踩在脚下!” “周某敬佩陆御史的才干、一往无前的勇气,並非纯因你得太后宠幸。” “说句你不会相信的话,周某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看到了不服输的那股劲。” “御史別太低估周某,我查到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多!” “今日来与你言和,不是求你,是两个聪明人谈条件!” 越说越快,中间毫无窒滯,这股气势排山倒海,不给陆珺留拒绝的余地。 噔噔噔—— 这时,脚步声从东侧传来,是杜审言领著薛訥、薛嶢等羽林卫来了。 张说瞧见周兴握紧拳头,以为他要动手,也心生警惕,快步向两人走来。 周兴冷冷道:“周某言尽於此,陆御史记住,周某会向世人证明,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当宰相,挡我者,死!” “若陆御史执意与周某为敌,周某也不会让你好过!” 官袍一拂,迈步向南面推事院走去,须臾间只剩细长的背影。 张说赶过来问陆珺:“楚玉,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要不要稟告太后?” 陆珺摇摇头:“他不会承认的,再说太后正倚重他,稟告也没用,走著瞧吧。” 向薛訥、薛嶢、杜审言、崔湜简单解释了几句,让各人回家收拾行囊去了。 周兴到底查到什么…… 陆珺表面镇定,心中却隱隱担忧,只是想不明白,索性先不去想。 此时已是五月上旬,天气炎热,隨身衣物很薄,燕娘、鶯娘很快准备好,加上盘缠,只有一个包裹而已。 两个小姑娘却磨磨蹭蹭,许久才交给陆珺,低著头小声道: “郎君只带阿德去么?” “平时起居谁来照料?” “衣服谁来换洗?” “郎君喝茶要自己点、自己泡么?” “研磨润笔谁来管?” “闷了想听曲怎么办?” “……” 要么不说话,说起来,两人爭先恐后说个没完,话里酸溜溜的。 阿德负责牵马、餵马,每天都跟著陆珺上朝,还要带去长安,她俩眼红得很。 陆珺抬眸问燕娘:“你是馋长安的美食吧?神都难道不够吃的?” 燕娘大眼睛登时明晃晃:“我听说长安的春盘、胡饼、蟹黄毕罗滋味与神都不同,早就想去尝尝……” 驀地醒悟,用手捂住嘴。 陆珺又问鶯娘:“神都不也有胡姬酒肆么?那里不够你听?” 鶯娘笑嘻嘻道:“我在掖庭听说,胡姬还是长安的好,那腰肢好生令人羡慕呢~” 就没一个真心照顾本郎君的。 咳咳! 陆珺板起脸:“才来两个月,你们哪有钱买点心、听曲?” 燕娘嘴快:“借阿德、九娘的嘛!他们要攒钱,將来成婚买田,都留著……” 发现自己又说多了,立刻抿得紧紧的,眼神闪烁,低头乱瞄。 陆珺粲然一笑,打开包裹,看到沉甸甸的两吊钱,是卖禄米存的。 拆开其中一吊,各抓一把递给燕娘、鶯娘:“去长安的零用钱,別说出去啊!” “郎君全天下最好了!” “郎君英俊儒雅又善良!” “郎君將来妻妾满堂!” “郎君位列一品、子嗣绵长!” 咯咯咯,各自蹦开偷著乐了。 陆珺將剩下的一大把包起来,走到前院,悄悄塞给餵马的阿德:“去雍州路远,辛苦你了,这是差旅费。” “郎君不可,小奴已有月钱……”阿德愣了片刻,要將钱退回来。 “好好攒著。”陆珺又推回去。 第77章 替大唐社稷谢你! 从神都到长安,共八百余里。 先向西三百余里到陕州,再走二百余里到潼关、百里到华州,最后到长安。 陕州段分南北两道,北道沿谷水,距离略近,官驛却很少;南道沿洛水,远五十里,途中很多驛站,路也更宽。 陆珺一行走的是南道,从定鼎门出,沿西南朝临都驛走去。 羽林军前队当先开道,后队压阵保护,两侧还有游骑巡逻,阵势严整。 薛訥两个儿子薛徽、薛直比试骑术,远远在前兼当斥候,很有活力。 阿德租了一辆马车,让燕娘、鶯娘坐在车厢里,自己驾车跟在陆珺身后。 张说、崔湜也有家僕跟隨,杜审言则带九岁的儿子去长安见识。 临都驛离神都不到六里,往来官员、文士常在此处迎接、送別。 苏味道、沈佺期、陈子昂一路送到这里,陈子昂对杜审言羡慕万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必简兄当日与楚玉打赌时,没想到能参与要务,立下一番功业吧?” 羡慕中,露出遗憾之色。 苏味道笑道:“沾光的可不止必简兄,巨山兄去岭南,也是因楚玉的充军奏案。” 李嶠也是监察御史,曾隨军招討邕、容二州叛乱,因此太后最终安排他去。 看似是麻烦事,却能立下军功,对熟悉岭南的李嶠而言,著实是个美差。 陆珺在名士中年纪最小,官位也不如苏味道、沈佺期,却已经能提携朋友,更加令他们看重。 几人一路閒聊到临都驛,正要折柳送別,忽然,路旁有几人朝陆珺衝来…… 被羽林卫拦下后,跪地高声喊道: “陆郎,如今你已官拜御史,稽查冤狱也是你的职责,家兄含冤入狱,小民来此呈上状纸,请陆御史详察!” “陆御史即便不念同年情谊,总该尽到肃政台职责,为民洗冤吧?” “陆御史若不接状,我们就不起来,让来往行旅都看一看!” 正是先前到陆宅门口喊冤、自称陆珺同年家人的那几个。 穿的仍是几件旧衣衫,比先前更破了,汗洇得背后湿一片、白一片。 是晒乾的盐。 两京官道往来行客络绎不绝,瞧见这阵势,不少人驻足远远观望。 薛訥横刀出鞘,纵马在几人面前喝道:“羽林军在此,袭扰御史者斩!” 刀光明晃晃地刺眼,那几人嚇了一跳,哽咽几声,却仍不退却: “家兄已是將死之人,御史若不肯救,我等人头就留在这里吧!” 梆梆绑,不停在地上磕头。 薛訥只是为了嚇退拦路者,见他们不怕死,只得回马去问陆珺意见。 “我认识他们,是刘彦的同胞兄弟,刘彦因在滑州任参军,被定为舒王同党……楚玉兄別理会,我去劝。” 张说跳下马背,上前跟那几人说了句话,几人站起身,向他恳求起来。 原来是刘彦……陆珺记得这位同年,当初跟自己和张说关係都挺不错的。 未必是周兴设的套。 沈佺期嘆了口气:“可惜,偏偏去了滑州,偏偏滑州刺史是舒王……” 这批制科举子是他录取的,见刘彦刚赴任就被株连,他也很难过。 陈子昂哼了一声:“如今酷吏愈发猖獗,前几日,索元礼为强娶民女,诬告她家谋逆,竟把人家满门都杀了!” “啊,有这等事?索元礼一个胡人,竟敢如此囂张?”苏味道大吃一惊。 陈子昂家中豪富,少年曾游侠四方,结交了不少朋友,因此消息源很广。 恨恨道: “他仗著太后宠幸,近来又是朝局敏感期,胆子越来越大了。” “被杀那家可是滎阳郑氏,天下闻名的高门,他居然都敢如此!” “此事发生在利仁坊,闹得民怨沸腾,太后也不过说了他几句而已。” “丘神勣、来子珣趁机勒索富家百姓,有不贿赂他们的,立刻便牵连冤狱,抄家灭门!” “恐怕这还只是开始,酷吏多为贪財、好色的市井无聊,没准都会有样学样……” 苏味道、沈佺期、杜审言等人都愤愤不平,崔湜脸上隱隱露出了担忧。 听著听著,陆珺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肩膀像被什么压著似的。 此时,张说已劝告刘彦家人许久,说刘彦不是主犯,最多流放到岭南,让他们不要衝动,以免给兄长加罪。 “我给你们留个信物,回神都康俗坊张宅,住我家里等待判决。” 他也不怕被牵连,仗义收留同年的家人,那几人终於答应。 正要离开,一彪公廨典吏模样的人涌来,不由分说將几人捆住手臂。 张说一怔,大喝道:“你们是谁?凭什么当道抓人!” “洛州司马,狄仁杰。” 一骑红马赶上,马上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指挥典吏把人带走。 扭头对陆珺道:“陆御史,狄某已经等你许久了,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名气很大,张说自然认识,愣了许久,不知道这位狄公要做什么…… 陆珺朝他摇摇头,一行人去馆驛歇马,狄仁杰將陆珺带向偏僻处: “狄某是特意来送行的,提前到了临都驛,瞧见有人烂路,因此来处理。” “楚玉不必担心,狄某会妥善照顾那几人,缉捕是做给別人看的。” “他们在洛州府更安全,而且,狄某若不带走,被其他人带走可就不妙了。” “多谢狄公相助!”陆珺深揖,“那几人是下官同年亲眷,不是恶人,请狄公帮忙照料,以免被酷吏利用。” 刘彦的兄弟去陆宅恳求,不奇怪。 来这里拦路就有问题了。 自己去雍州是公务,他们怎么知道? 肯定有人暗中引导! 狄仁杰还礼:“放心,有狄某在,必保这几人无恙。” 陆珺直起身,嘴角微扬:“狄公也放心,下官必定在长安多待一阵。” 狄仁杰莞尔:“楚玉的法子不错,狄某还有另一条消息,我近来查到,周兴在对你的身世做文章……” “身世?”陆珺一怔,“我的身世有什么文章可做?” 心口怦怦紧跳几下,恍然想起昨日周兴的威胁,陡然不安起来。 狄仁杰问:“令堂可是河东裴氏,与前宰相裴炎是一支?” 陆珺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记得曾有来往啊?” 狄仁杰道:“令堂曾祖是裴相生父,应称裴相为叔祖,是裴相孙侄女。” “或许楚玉年幼时令堂曾提过,只是她出阁到了陆浑,因此鲜有来往吧。” 嘶—— 陆珺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裴炎是高宗留下的顾命大臣,因徐敬业起兵时劝武曌还政李旦,被处斩。 陆珺忽然明白为什么魏玄同要帮自己了,他与裴炎交情很深,可能是受了裴炎生前嘱託,要照顾亲族。 难怪周兴说“我查到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多”,原来是摸到了这条线…… 如果把自己母亲身份告知武曌,的確能让她生出疑心。 再结合魏玄同曾帮助自己、自己又间接救魏愔北归的事…… 昨天的威胁,果然硬得很。 “陆郎不必担心,狄某先周兴一步查到此事,已將令堂从族谱中换了位置。” “他能查到的,是令堂与裴相出了五服,哪怕告诉太后,太后也不会在意。” 狄仁杰微微一笑,將五綹长须轻轻一捋,胖胖的样子很有安全感。 能让河东裴氏改族谱,说明裴炎同族有组织中人,力量还真不小…… 陆珺原本神经紧绷,听到这话顿时轻鬆下来,再次深揖: “多谢狄公相助。” 原来,周兴是在使诈! 只不过查到母亲是裴炎同族而已,並非多亲近的关係,想利用自己的紧张唬人! 他万万不会料到,他有手段,自己这边同样有大佬相助,不怕他玩这套! 连诈术都用了,看来是真怕了自己。 “狄某也等著长安的消息……” “如今酷吏之猖獗,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先前只有李姓宗室被诛杀,后来是官员人人自危,现在竟连士庶百姓都遭殃,简直是旷古未有的乱政!” “你虽出於自保,但肯於危险之际挺身而出,那便是国之栋樑!” “楚玉,有人托我替大唐社稷谢你!” 狄仁杰也深深作揖,还礼道別,带著刘彦家人回神都去了。 第78章 他才查了几个逃户? 长安。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东西向十四条大街,南北向十一街,將郭城分为一个个方块,隋文帝时称坊,煬帝称里,唐又改回坊。 东市西侧是平康坊、宣阳坊,宣阳坊东南角,是万年县廨所在。 此时东院的户曹厅里,万年县尉柳方、长安县尉王伏正闭门议论: “柳兄收到消息了吧?有御史要来处理偽勛问题,该如何解决,可有计较?” “听说了,这个陆御史好生了得,才七天就查出万数,是罕见的能吏啊……” “他是不是与太后合著《茶经》、人称茶圣的那个制科状元?” “嗯,甲中考评是数十年仅见,短短两个月,已升为监察御史,闻所未闻!” “建议朝廷登记著作的人,也是他吧?他在士林小有人望啊,怎会对我等士族下手?” “仗著太后宠幸,想继续往上升唄,要拿关中士族做垫脚石!” 两人提到陆珺,开始还有几分仰慕,说著说著,渐渐义愤填膺。 各自骂了几句,说他贪功心切、误入歧途,这才转回正事。 “柳兄,我想了下,还得补一补勛官记录,否则朝廷肯定要处罚。” “不好办啊,夏官有授勋记录,比部有核对籍档,偽勛就是偽勛,补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就说县里名册搞错了,如何?” “这都能搞错?” “歷年有许多府兵授勋,已经战死,咱们就说体恤烈士、默许他们族亲占用,令他们补缴租庸调就行。” “有道理,反正户籍也不好查,总不能挨个去查族谱吧……” “查族谱也不怕,趁御史还没来,让他们把族谱改掉,咱们鈐印作证!” 两人都是大族出身,柳方出自河东柳氏,也属关中郡姓,利益攸关。 王伏是太原王氏,虽非关中出身,他七姑八姨却有不少雍州人。 合计一番后,很快想出应对方案—— 冒称烈士亲族。 只要都按这个口径,积极补缴租庸调,朝廷非要追究的话,就闹事! “补缴这事得快,偽造勛官终归有违律法,朝廷较真起来,一样要流放的。” “对,不止要补缴去年的,至少要补个三五年,朝廷那边才说得过去。” “但有个难题,光万年县就有两千余人,长安县三千余人,加起来总数超过六千,急切间通知不过来吧?” “咱们知会亲友即可,其他人若想免罪,总得自己上点心,咳咳……” “哈哈,愚弟懂了,按名单先去找富商大贾,他们必定愿意……” 这是桩好买卖。 想免罪总是得破財的,万数偽勛者长安占了六成,一人千钱就是六千贯,够柳方、王伏每人买座大豪宅。 但两人立刻想到,这钱不能独吞,上边还有县令、雍州长史。 “明府是赵郡李氏,不敢得罪本地大族,也怕將来搜检波及自家,会支持我们的。” “雍州长史是弘农杨氏,也是关中郡姓,更不会坐视不管。” “王兄,愚弟收到神都来信,说太后极其重视搜检逃户,会不会下狠手?” “一个女人罢了,別太高看她!” “你不怕她派酷吏过来?” “她用酷吏是害怕李姓造反,不敢真得罪太多人,否则关中揭竿而起,立成割据!” “而且周侍郎、来御史都是长安人,也站在咱们这边,她能靠哪个酷吏?” “对对对,难不成请薛师傅出马,用其健壮体魄镇压我等么?” 哈哈哈—— 户曹厅传出了轰然笑声。 万年县廨是前隋宇文愷所建,规模宏大,当初李令月、薛绍大婚就在这里设酒席。 赤县设六个县尉,分管功、户、仓、兵、法、士六曹,各自都有独立厅堂,因此他们不怕旁人听到。 噌噌噌、唰唰唰……堂外略微有些声响,只持续片刻便停下了。 两人凝神听了片刻,料想是风声吹动树叶,也不在意。 对饮了一口茶,香气盈口。 话题转到了太后用人…… “那个陆珺倒也有过人之处,这茶就很不错,既好喝又清雅,得名士风骨,据说他还提过不少真知灼见……” “志大才疏罢了!搜检逃户本就是个死局,根本不是好谋略。” “此话怎讲?” “他看似七日查出偽勛万人,实则只是逃户中的小头!” “长安两县共八万户,数十万人,逃赋役者眾多,还不算户籍之外的逃户,他才查了几个?” “那些豪族吸纳的佃户、部曲,他敢去查,羽林军都未必保得了他!” “许多人托籍到王公贵戚家,那些贵戚在朝中势力极深,是他能动的?” “最难的是,如今许多人买了度牒,托籍佛寺,他有几个胆子敢查佛寺?” “逃到外地的就更別提了,关中根本没有土地可授,揪回来又有何用?” 大唐立国以来,逃赋役手段愈发刁钻。 贞观朝民风淳朴,一般方法是自断筋脉……自残肢体。 登记为废疾后,就不必缴纳租调,也不必承担力役、兵役,只需服色役。 后来勛官封赏泛滥,偽造勛官、专服色役成了好办法;官员规模变大后,托籍到官员、贵戚家也很普遍。 如今还有更好的办法—— 向官府买度牒,做出家人。 寺院能收香火钱,也愿意收纳他们,地方官知道太后信佛,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些假僧人无须缴纳赋税,也不需要服徭役,就这样成了逃户。 一劳永逸。 搜检逃户复杂难办,聊到此处,柳方、王伏越发自信,对陆珺更加不屑。 “太后篤信佛法,陆珺就算再得宠,也不可能彻查佛寺、退僧还俗!” “他估计也知道难办,因此走得极慢,每天才走两驛而已。” “哈哈,柳兄原来也派人盯著,我说他怎么不著急,原来是不敢来了!” “人家风流年少,出门还带美婢跟隨,走走停停,每到行宫外都驻马游赏,幕僚也是诗文名士,一路吟诗作赋,羽林军只能慢慢走,只怕十七八天才到长安!” “这哪是做事情的样子!” “没准人家另闢蹊径,私下走了太后门路,只为蹭个功劳就走呢?” “哈哈,另闢蹊径、私下走门路……王兄用语精妙之极,愚弟佩服!” 语气渐渐轻佻起来,话题开始往面首、风流韵事延伸。 忽然…… 哗啦,厅堂大门拉开! 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当先站立,面容俊朗,穿深青绸袍,手握几卷黄纸。 身后站著两位青袍文士,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都强压著笑意。 院子里站著二十几位健壮汉子,各自背著弓箭、腰胯横刀,精神气十足,目光炯炯有神,嘴角抿著笑。 当先那位少年嘆口气:“你们这样说话,就很难听了。” “方才聊得不是好好的么?” “非要扯这些,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么喜欢讲,写出来好不好?我给你送到上阳宫去,让太后看。” 柳方、王伏见这么多人在听,脸色唰地发白,手一松,茶杯掉到地上。 听眼前少年的口气,看他服色、样貌,似乎就是自己正谈论的人。 刚才院子里异样的声音,原来不是风声,是有人悄然潜入,他们却浑然不觉。 柳方怯生生问:“尊驾……是陆御史么?你不是还在路上?” 陆珺跟张说、杜审言相视一笑:“谁说我在路上?我这一路快马兼程,都快跑散架了,你们说我游山玩水?” 双眸驀地发亮,展开一卷黄纸。 “敕:万年县尉柳方、长安县尉王伏,位居亲民之官,职在勾稽之任。” “而乃偽造勛官、冒服色役,致使课丁隱漏,赋役亏悬,府兵闕额,戎备弛废。” “跡其行事,实乖典宪,究其本心,难逃货赂。” “柳方、王伏立加褫夺,以肃奸宄,令监察御史陆珺推鞫具状以闻!” 上架感言 新人第一次签约,感谢编辑薑茶大大,收到站短时,孩子整激动了都~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捧场,能看到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 后边上架,如果有幸得大佬们喜欢、订阅,小作者一定努力写好故事哈~ 再想聊一聊书。 关於题材…… 作为歷史文来讲,我选的是一个相对冷门、主要人物不那么討喜的时期,確实会难吸引人一些。 主要动机,一是觉得读者看多了其他时期的故事,可以有不同选择; 二是觉得对主角来说,是一个更好的出头机会。 能有现在的收藏数,已经很喜出望外了,所以还是能吸引到大佬的~ 关於情节安排…… 一开始也想过,把主角策文內容直接全倒出来,让武曌一口气震惊完。 那样的话,至少一两百章都出来了,我大纲也省事,因为实在有很多可以写的。 如果真这么写,估计追读起来也会更容易,因为思路更连贯。 但我又想现实一些,儘量写出实际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得不是太好),也想给读者多一些变化和体验。 看笔试,想让读者经歷一场笔试。 看殿试,想让读者经歷一场殿试。 看廷议,想让读者经歷一场廷议。 看政务,想让读者经歷一场政务。 当时想的是,读者愿意花时间来看这本书,就让读者多体验不一样的东西。 对网文来说,也许不是好的安排,但以作者当时经验,很难判断清楚。 总之,情节就顺著现在的脉络了,还是很感谢大大们能看到这里~ 关於文笔…… 那確实是不太行的,批评我都接受哈,只是这种东西,它短时间就很难提高╮(﹀_﹀”)╭ 有些大家不喜欢的描写、破梗,真不是在水字数,咱前边都是免费章节,水字数做啥呢对不? 又因为小作者信心不太足,所以评论不敢总看,不然思路会被打断,惨惨惨。 关於未来改进…… 会在读者阅读体验方面下更多功夫,让大家儘量减少负担,看的时候多爽一点。 由於经验不足,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到位,爽感释放得不够,作者会持续提升。 有一点大家放心,绝对不会水字数。 我知道,凡是看起来不爽的,读者都会觉得是在水,觉得太平淡。 我每次写完后,都担心读者看起来不够爽,不够的话,就整章刪掉重写,几乎每章都有一堆废稿。 只是受时间所限,还在进步中,有很大提升空间就是了~ 总之,作者一定会精进、精进、再精进哈,平淡的情节,我也不想要撒~ 关於故事…… 先前章节已经有了些暗示,总之,绝对是无悲剧结尾哈~ 感谢各位大大捧场看到这里,喜欢的大佬请再施捨小的几个,继续看下去哈哈哈~ 咱就说,码字这块也是在努力的,就是对情节不满意,老刪,它就慢~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大佬,求首订~~~ 给大佬磕一个~~~ 大佬男的帅女的靚,自信放光芒,而且超级大方~~~ (ps:今天才发现,第79章居然设成了vip?然后昨天就已经是首订了……我昨天死命盯著,確认了很多遍,78、79都是公共章节的,怎么就变成了vip?蠢死我算了……对不起订阅的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