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沉眠》 第1章 《腺体沉眠》作者:莲卿【cp完结】 简介: 我腹部的酸软,源自于你的信息素。 掌控欲疯批攻a vs感情迟钝实验体受b改造o 陈致是beta,却被改造成了某位“大人物”的定制omega。 当他终于逃离研究院,靠着黑市抑制剂苟活之时,落在了alpha军官江禹的手中。 这个男人恶劣至极,却在易感期时咬着他的后颈,流露出罕见的依赖。 但陈致还是逃了。 被抓回的那一刻,他以为江禹会狠狠地报复。 谁知那个不可一世的alpha竟死死地抱着他,浑身战栗。 这一刻的失控让陈致心软,他甘愿留下,成为江禹的笼中鸟。 直到最后陈致才知道,那个“大人物”就是江禹最恨的兄长。 原来并没有什么偏爱。 他不过是这场报复与羞辱游戏里,最无足轻重的战利品而已。 --- 标签:掌控欲 钝感力 第1章 手术刀 一条臭水河把霞光城劈成了两半,河西是苍蝇飞进去都会迷路的贫民窟,河东则是销金蚀骨的欢乐场。 河上没有桥,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艘艘破旧的渡船,单程三分钟。 撑船的男人站在河西,叼着呛人的自制卷烟,抱臂守在船边。多数时候他都懒得动弹,只有当船挤得再也塞不下人的时候,他才会眯起眼,伸出粗壮的手臂,从人堆后面粗暴地推上一把,奇迹般地再塞一个人进去。 “喂。”撑船的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旧屋旁的那个少年,“最后一个位置,上不上?” 旧屋破烂的屋檐下只有巴掌大的一片阴影,换做撑船的男人站进去,最多只能遮住半个身体,但少年却是刚刚好。 他身上的背带裤断了根带子,被主人草草地在肩上打了个死结,戴着一顶边缘磨损的旧檐帽。 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尖细的,雪白的下巴。 “让让!” 一个担着菜的男人从少年身边经过,几秒钟后,少年轻巧地绕过他,走到撑船的面前,递给撑船的一根鲜翠欲滴的黄瓜。 “又是你,偷来的黄瓜也敢抵船钱!”撑船的恶声恶气地骂着,却接了过来,嘎嘣一声咬下一大口,含混地喝道,“滚上去!” 少年的嘴唇翘了翘,很识相地缩在最边缘的角落。紧接着,他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黄瓜,咬了一口。 清新的草木香气顿时四溢,短暂地盖过了河水经年不散的腐臭。 河东这边就连空气都是甜的,像是快要烂掉的水果混合着廉价脂粉,甜中泛着不新鲜的腻。 船刚一靠岸,少年第一个跳了下来,灵巧地钻出码头的人潮,一头扎进了窄巷,轻车熟路地避开了那些亮着红灯的低等妓院,以及不断叫嚣的赌徒们。 “那些兵又来抓omega了。” “真的假的?” “来了四五辆军车,都在河边停着呢!” 少年的脚步随着路人的交谈声微顿了下,他攥紧那截啃了一半的黄瓜,闪身钻入一间挂着诊所招牌的破屋。 “在外面等着!” 里间布帘后的声音又老又干。 少年停住脚步,目光扫过诊台旁那把破旧的凳子,座面上有一块暗红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他喉头动了动,选择靠在窗户边,一低头,正看到了自己鞋尖破洞里露出的袜子。 少年蜷起脚趾,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数出五个硬币放在另一个口袋里,做完这些,他才不耐地朝里屋望去。 日光灯把白布帘子照得发蓝,里头先是没什么动静,随即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那呻吟声听起来十分痛苦,但叫到最后,尾音却总怪怪的向上扬一下,不像真疼,倒是像是一门熟练的手艺。 “妈的,我要把那个alpha拉进黑名单,简直不把老子当人,往死里搞!” 里头总算完事,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是一个老人慢悠悠的声音, “治疗费八利尔,你再去拿个药回去自己擦,一共二十五。” “老东西真敢要价。”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个浓妆艳抹的omega骂骂咧咧地钻出来,目光正撞上窗户边的少年。 “老耗子,来活儿了。”他扭头冲里屋喊。 老耗子从里屋踱步出来,身体干瘦得仿佛一只老鼠精。他对绰号毫不在意,不紧不慢地翻找药膏。 omega又转回来,“哟,这位小哥是哪里不舒坦了?” “他是个beta。”老耗子抬了下头。 听见这话,那omega打量少年的眼神立刻变了味儿,浮浪的神情化为不加掩饰的鄙夷,把钱扔在柜台上,拿起药扭身离开。 周遭安静下来,老耗子从腰间摸索着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个,正要打开柜门,一道清亮的嗓音划破沉闷,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只是话里带着刻薄味, “喂,你刚摸过他,手洗干净了没?” 老耗子眼皮都懒得掀,挤出一个不耐烦的“啧”声,没搭理他。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接连响起。 柜门后是只深褐色的铁皮箱,箱子里套着个木匣子,随着最后一道锁被开启,他终于从层层包裹中取出一支玻璃瓶,里头是半瓶幽蓝色的液体。 老耗子将瓶子在少年眼前晃了晃,咧嘴一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百利尔。” 玻璃瓶里的液体微微荡漾,陈致的目光也随之起伏。这是只有在黑市流通的长效抑制剂,它不仅能最快地压制发情期,更是唯一能掩盖他omega身份的东西。 “小子,这药最近可不好搞,价钱是越来越高。”老耗子眼珠一转,“我倒是知道个好去处,管吃管住还能赚钱,有没有兴趣?” “不劳你操心。”陈致扯了扯嘴角,笑得不太有诚意,“便宜点。” 一听他要还价,老耗子立刻变了脸,他瞪起眼睛刚要说话,门外突然有人叫喊, “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 陈致呼吸一滞,不敢再耽搁,立刻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哗啦一下全都摊在柜台上, “药,快给我!” 老耗子却眯着他细长的眼睛,在那堆钱上扫了下,“还差五利尔。” 帽檐的阴影盖住陈致整张脸,他没说话,但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无声的咒骂。 那几枚藏起来的硬币被他重重拍在桌上,陈致一把抢过瓶子,拔掉瓶塞,仰头就把那幽蓝的药水全数灌了下去。 几乎同时,门帘被一杆黑洞洞的枪管挑开,光一下子刺进来,随后一个军官堵在了门口。 是个alpha。 alpha微微弯下腰进来,极为高挑的身形几乎要捅破这低矮的屋顶。顶灯的光被他遮去大半,阴暗之中,只能看到军帽下一截凌厉的下颌线。 alpha的目光在逼仄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窗户边的陈致身上。 军靴踩在烂木地板上,不响,但很沉。陈致僵直着身体,指甲几乎抠进了窗框的木头里,心跳和脚步声在耳朵里一起咚咚地响,仿佛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抬起头。” alpha停在了他面前,语气是命令,陈致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下,人却没动。 头顶传来一声轻啧,像在笑,又很不耐烦, “你比我想的,更不听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认识我?这不可能……! 陈致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本能地想躲避,然而就在这时,一股皮革的味道窜入鼻腔,下巴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蛮横地抬起,随即,他额头上骤然一凉。 抵上来的,竟是一把枪?! 陈致僵住了,只有眼珠跟着那根枪管挪动往下移,直到枪口滑出视线,抵在了后颈那片微微发热的皮肤上。 这感觉陈致不陌生……就像手术刀一样,是冰的。 忽然,后颈的皮肤不受控地跳了下,陈致猛地抽了口冷气,一股极淡的气味隐隐浮动在空气中,像是雨后被人踩烂的青草地。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alpha的下颌蓦地绷紧,颈后的枪像是突然失去控制,突然重压下来。 骤然加重的力道让陈致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低低的,短促地叫了一声,抬起手就要反抗—— “嘎嘣。” 一道清脆的咀嚼声传来,浓郁的黄瓜气味顿时充斥了不大的房屋。陈致和alpha一齐望过去,只见老耗子真的像耗子一样鼓着腮帮,坐在柜台后,正认真地啃着半截绿油油的黄瓜。 与此同时,男人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在刺耳的电流声中,一个声音在里面喊, “搜捕仪捕捉到了信息素波动!” 陈致的瞳孔紧缩,胃里同时升起一股凉意,这感觉十分熟悉,是抑制剂在起效。 alpha抬起眼,目光在他的脖颈上一扫而过。 第2章 就这一眼,陈致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但那眼神很快就变了,变得很平静,是让他极为不安的平静。 在这一刹那的寂静中,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这附近!” 第2章 a-403 陈致天生发梢微卷,许久未修剪的浅褐色刘海被冷汗浸透,贴在额前,与周遭的破败阴暗相比,少年的脸显得过分白净。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外面重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催促。 alpha不满地“啧”了一声,收回了枪,然而他的目光在阴暗之下依旧锁定在陈致的身上,直到那双看起来十分冷薄的双唇开启,敷衍道, “这里只有beta。” 陈致愣住了。就在这一瞬间,alpha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就那么恰巧地挡下了想要进来的人。 门帘被掀起的缝隙里,陈致看到个omega被一名高大强壮的军人牢牢钳住双腕,如同拖拽货物一样,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焊满铁皮的货车。 那惊恐的喊叫声……和a-403号被拖走时一模一样。 恍惚间,血和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鼻子,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实验室,永不熄灭的顶灯,一模一样的病服,手环上的编号。 还有403的手腕,从他的手中一点点被扯离…… 眼前一暗,门帘倏地落下,陈致一个激灵,从冰冷的回忆里挣了出来。 “快滚!”老耗子压着嗓子吼他,“别连累我。” 陈致立刻冲进里间,推开那扇脏兮兮的窗户。 “喂,小子。” 他攀爬的动作停住,回头看见老耗子靠在门框上,皱纹在他脸上折出一道道的阴影,“下次的药,三百利尔。” 陈致翻出窗户,一声没吭,利落且略显凶狠的动作仿佛已包含了千言万语。 “快十八了吧,你的身体,可很快就不是少年了。”身后继续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别以为啃几根黄瓜就能遮盖住你信息素的味道,等二次分化后,你就和光屁股没什么区别。” 陈致脚步微顿,将手中一直攥着的玻璃瓶扔进臭水沟,闪身钻进了两栋房子中间狭窄的缝隙里。 他刚消失,几名军人便闯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的仪器,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报告,信息素的源头应该就在这里。”手持仪器的人对身边一个有少校军衔的男人报告,“只是气味太淡,追踪不到具体的频段。” “那个omega呢!”少校厉声质问。 老耗子这才抬起耷拉的眼皮,挤出近乎谄媚的恭敬,“长官,您说哪个omega啊?我这儿一天到晚,来来往往的omega可太多了。” “少给我装傻充愣!” “冤枉啊长官!”老耗子立刻嚎了起来,声音尖利干涩,“我一个beta,哪儿闻得出什么信息素啊!不过不瞒您说,我治烂屁股很有一手,不然也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呆了几十年。您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少校脸色顿时铁青,大步走出这间破败的黑诊所。 “江禹!”少校的军靴踏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第一个进入诊所的alpha面前,眉头紧锁地问他。“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发现可疑的omega。” 江禹靠在车边,闻言懒散地转过头,轻笑一声后直起身体,转为居高临下的俯视,“我说过,这里只有beta。” 说完,江禹朝身侧一摊手,候在一旁的一名士兵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美的烟盒,双手奉上。 “任务期间严禁吸烟!”少校低吼着。 “任务?”江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是来这种垃圾堆里抓几个omega回去交差吗?” “还不是六芒星的那群书呆子内斗,捂不住了才哭着喊着让我们军方来擦屁股!”少校显然也憋了一肚子火,“丢的那个是顶级实验体,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江禹闻言微顿,随后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里面正在捶打哭喊的车厢,“咱们也是仁至义尽,这里头已经塞不少了,见好就收,别耽误我晚上的约。” “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空军少将吗?一个等级已经降到b级的废物,还嚣张给谁看!”少校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可偏偏等江禹走远了,才把这话偷偷从牙缝里掏出来, “收队!” “老大。”刚才那个递烟的亲兵替江禹拉开车门,他刚刚就守在诊所外,明明在门帘被掀开时,看见了一个男孩。 于是他低声问,“就这么放了?” 江禹坐进车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忽然笑了,糅杂着快意与恶劣。 “安杰,一杯干净的水只是打翻它就太无趣了。”他压低嗓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我更想看看它搅进污泥的样子。” --- 陈致在无数个狭窄的巷道间七拐八绕,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这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那股冷冽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身边,额头被枪管擦过的地方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上尉,最多是b级,他确定从未见过。 但什么叫……“你比我想象中更不听话。” 难道那个alpha认出了自己……? 不,不可能。如果认出来,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自己走。 那几分钟内发生的事,信息似乎太多,又太少,陈致明明该庆幸逃脱,却觉得后脊一阵阵发冷。 他在这个僻静的角落里胡思乱想,藏了半日,直到夕阳落下屋顶,这才搭上最后一趟渡船回到河西岸。 陈致的住所位于两栋废楼的夹角处,是用捡来的铁皮和油布搭成的窝棚,里面狭小的只能容纳他一人躺下,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霉腐味。 他提着水壶到废楼的水管处接了一壶水,简单擦洗一番,钻回了家,在绞紧门后的铁丝后,才摸索到深处,撬开了地上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石板下是一些七零八落的碎石,待全部掏出来后,下面出现了个不小的坑洞。 里面并排放着两个铁皮盒子,陈致拿出其中一个打开,里面零零碎碎的,有八十五利尔。这是他从半年前开始攒,并发誓攒够了离开霞光城的费用之前,决不能动的积蓄。 然而现在即使加上这八十五利尔,他也凑不够三百。 在这片被外界称之为“垃圾场”的城市边缘,陈致已经生活了大半年,什么活计能换几个钱,他心里一清二楚。 老耗子就是算准了,要把他逼到绝境,最后再卖个好价钱。 陈致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在放回铁盒时,骨节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旁边的那个。 他微怔,拿了出来,又转身取来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表面的泥土与灰尘。 “喂,403,看是来必须干票大的了。”他冲盒子笑了声,“你也别闲着,保佑我能够顺利凑到钱,不然我要是被抓回去,你也别想回家。” 那一点轻微的笑声随着“家”字落下而戛然,陈致发了会儿呆,弯腰将它放回那个坑洞,手指轻轻拂过表面,低喃道, “你要有点耐心,毕竟等我的腺体彻底坏掉了,就能离开这里了。” “你的身体,可很快就不是少年了。” 老耗子说的没错。 虽然现在alpha的信息素无法让他情动,只会带来压迫和恐惧,但当他成年二次分化后,信息素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气味,它将会拥有吸引alpha的功能,发情期也会随之而来。 颈后的腺体忽然随着心脏的频率快速跳动,陈致一惊,隐约感觉到这一天,似乎不远了。 陈致在饥饿的折磨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又被肠胃的剧烈绞痛唤醒,他硬捱着,直到天色临近傍晚。他从窝棚深处拽出一根大约有小臂那么长的钢筋,用破布缠好手握的那一端,藏在了袖中。 做完了这一切,陈致用仅剩的一利尔买了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草草果腹后,随即动身前往河东。 第3章 讨厌的黄雀 夜色沉沉,河东窄巷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迎来了最红火的时刻。 omega们或倚在门边,或趴在窗上,不断地对路过的alpha招着手,以求能够用最短的时间兜售出自己的身体。 陈致头也不抬,沿着阴暗的墙角快速走过,绕到了通往塔湾区的必经之路上,寻了个角落靠上去,静候今晚猎物的出现。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半个小时后,街角晃晃悠悠的,走来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 他看起来醉得不轻,不停地用手扯着领带,那扬起的手腕上,一块手表在路灯下反射出了诱人的光斑。 就是他了。 陈致压低帽檐,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踉跄着冲出了这片阴影。 “对,对不起,先生……”他把声音放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惊慌。 第3章 男人被撞得一歪,刚想开口咒骂,却又蓦地闭上了嘴,他眯着醉眼,打量起路灯下仰脸看他的少年。 和omega常见的,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美不同,眼前的少年显得过分柔和了。 漂亮的眼睛嵌在一张苍白却略显寡淡的脸上,像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融合出了一股令人心生折摘的欲望。 真是一个少见的,漂亮的beta孩子。 男人还没说话,喉头先滚了滚。 “先生……我好像迷路了,您能带我走出去吗?”似乎是怕他拒绝,少年的眼睛里蓄上了薄薄的水汽,低声道,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报答您。要是……您需要服务的话。” 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酒气喷在他脸上,“多少钱。” 陈致刚想指身后的这条暗巷,男人却突然伸出手,力道极大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我得先验验货。” 男人嘟囔着,将鼻子凑近他的脖颈。 陈致浑身一僵,袖中的钢筋几乎要滑落出来。 “别在这里……求您了,那里边没人……”他强忍下不适,瑟缩着用更可怜的语气说道。 那条巷子没有任何房屋,男人咧嘴笑了起来,打了个酒嗝,“在外面?你还挺会玩儿。” 说着,他一把搂起少年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带进了那条漆黑的巷道。 巷子很深,过分的幽静。 男人粗重的呼吸在窄墙间回荡,被酒精麻痹的四肢没轻没重,一把将陈致狠狠按在了墙上,他嘴里含混地骂着脏话,伸手去扯自己的皮带。 “别急啊,先生。”陈致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冷。 后背被撞得生疼,他却在男人卸下防备的瞬间,灵巧地从他手臂下钻了出来,反手一推。 醉意让男人一时没能站稳,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我来帮您。”陈致贴上去,一只手抚向男人的腰带,做出迎合的姿态,而另一只袖中的那根钢筋,已悄然滑入掌心。 “小婊子……” 男人显然已经没了耐心,反手想占据主动。 但已经迟了。 陈致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钢筋凶狠地砸在了男人抓着公文包的手腕上! “啊——!” 男人痛叫一声松手,公文包应声落地。陈致看也不看,手腕一转,紧接着又重重敲在了他的后颈上。 男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陈致立刻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扯下男人腕上的手表,又从他口袋里掏出钱包,将里面的现金一把塞进自己的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把那根钢筋奋力掷入巷子深处的垃圾堆里。 巷口其实一直有人经过,但没人会探究这里发出的,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毕竟每一次好奇都可能换来一次长针眼,甚至可能丧命的机会。 陈致在走出暗巷时,胸口仍大幅地起伏着。 他将滑落的肩带勾回肩上,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人流最多的那条巷道。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在身后响起,陈致后背一冷,猛地回头。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高挑的身影倚在墙边。他没有穿军装,深灰色衬衫的领口微敞着,风衣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指间夹着的香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明明与巷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相隔不足十米,却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 看起来静谧,又危险。陈致抬腿就要跑,可转身却是两道墙壁的夹角。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早就被这个男人不动声色地逼入了死角。 “你想干什么。” 陈致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柔软,但哪怕他刻意压低发狠,在这个alpha面前,还是显得毫无威慑力。 alpha的目光穿过指间香烟升腾起的烟雾,朝着那条幽深的巷子淡淡一瞥,评判道, “出手够快,也够狠,就是运气不太好。” 对,那是因为碰上了你! 反驳的话冲到嘴边,又被陈致生生咽了回去,忍了几忍,他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大胆迎上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眸。 alpha似乎是被他的不驯给逗笑了,拿下唇边的烟,刚要说话,陈致却猛然起身,他沉默着,狠狠向前撞去。 alpha微顿,终于有了戏谑之外的表情。 然而陈致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反应,肩膀就被一只手死死扣住,对方连脚都没动一下,只是手腕顺着他的力道一转 ——砰! 闷响之后,陈致反被凶猛地按回了墙上,随即后颈一紧,被人牢牢掐住。那拇指的指腹,恰好压在他腺体上,带来了像是无意识的,极短暂的摩挲。 疼痛和屈辱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陈致挣扎着偏过头,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这是一张超出了一般alpha的,俊美的脸,眼尾狭长,微微上挑。但漆黑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alpha发现了陈致这短暂的呆愣,微微一笑,卸了眼底的那层霜。 “脾气不小。”他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吹拂在陈致耳边,“可惜对我没用,小beta。” 话音刚落,陈致猛地一偏头,将犬齿狠狠嵌入了他右手的虎口。 齿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就在这这时,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巡警队纷沓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第4章 我的共犯 三道手电光晃了过来,其中一道擦过陈致的脸,刺得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松口。”alpha的声音很低,就在耳边,语气平静的仿佛被咬着的不是他。 巡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致终于松开死咬的牙关,血腥味在这一刻弥漫在口腔中,上颚微微发酸。 “什么人!” 陈致的心刚被巡警的怒喝揪起,身旁却忽然起了一阵风,紧接着周遭一暗,alpha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强势地包裹而来。 风衣的内衬擦过脸颊,直到此刻他才察觉,原来是alpha将他的外套挂在肩上,如幕布一般将他整个人罩起,隔绝出了一个又小又闷的空间。 颈后一痛,那人仍然嵌着他的手倏地收紧,陈致闷哼一声,整张脸就被死死按进了他的胸口,那力道像是要把人就地闷死。 巡警的脚步声已停在跟前,他一顿,停止了无用的挣扎。 “干什么呢!证件!” 陈致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转过头,只能用余光透过衣服下摆的缝隙,窥得一点光亮。然而有两道摇晃的手电光柱,照的方向,似乎是刚才他抢劫的那条巷子。 血一下子冲向头顶。 那个男人还躺在里面,他是不是会被发现,会被逮捕,最后是不是……被送回到那个地方…… 忽然,一个声音擦着他的耳朵,很低, “要被发现了,怎么办。” “帮我。” 陈致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做出了选择,他像是知道对方会说什么恶劣的话,抢先道,“求你。” “啧,不诚心。”alpha的语气像是在训诫一个犯错的孩子,语调听似宠溺,却让人后背发凉,“拿什么报答?你的服务?” 余光里,巷口的两个警察已经准备向里面走去,陈致强忍下怒意与难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巡警队长没想到他人都走到跟前了,这两个人竟还敢打情骂俏,火一下子上来,抽出警棍恶声喝道, “聋了吗!双手抱头,贴墙站好,接受——!” 巡警队长高亢的嗓音戛然而止,就连准备走进巷子的两个下属也察觉出不对,脚步齐齐一顿。 陈致抬眼看去,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 alpha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而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队长的眉心。 “滚。” 一个字,又沉又冷。 “你……你敢袭警……!”队长嘴上还想强硬,声音却已经止不住地发颤,下一秒,他脸色骤然煞白,双腿一软,竟险些瘫倒在地。 “队长?!” 身后的两名beta下属连忙冲上来扶着他,对发生了什么根本毫无知觉。 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底层巡逻队里,通常只有队长是低等alpha,他们这些凑数的beta,更是无法感知到那股来自强者的压力。 相较之下,那柄冷冰冰的枪,反而更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警告。 “你……你……”巡警队长的舌头仿佛打了结,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钳制在颈后的手也在此刻松开,失去了支撑,陈致脱力地捂住胸口,双膝砸在了地上。 他也同样感受到了alpha的信息素,被药物强行压制的腺体,仿佛随时会失控,信息素会撕开他的皮肉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一丝青草气息已隐约浮现的同时,那股如巨石般的压迫感却倏然消散,仿佛是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掐断,快得甚至有些不自然。 第4章 alpha的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没了面对巡警时的冷硬,再度染上了几分恶劣。 “看到枪就吓得腿软了?小beta。” 他又这样叫他。 每当陈致以为伪装已被看穿时,对方总会这样叫他。 他分辨不出真假,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老大。”一道身影竟从巷子的阴影中现身,微微颔首道,“现在要弄醒他吗?” 陈致愕然地望进那条漆黑的巷道,明明只有眼前这一个出入口,这人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进去的? 他口中的那个“他”, ……是谁?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陈致脸色发白。 “走吧。”身旁的alpha心情似乎极佳,“一起去欣赏一下你的杰作。” 不知道那手下用了什么手段,一声惨叫过后,地上昏迷的男人被剧痛唤醒,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就正好落在了陈致身上,因疼痛而颤动的瞳孔瞬间闪过怨毒。 陈致被瞪得一颤,转身就要跑,然而却直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肩,alpha不容分说,阻止了他的逃离。 然而当男人的目光落在陈致身后的人身上,刚刚燃起的恨意仿佛瞬间被浇熄,只剩下彻骨的骇然。 他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敢叫出alpha的名字,只是低下头嘶哑道, “你们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alpha饶有兴致地拍了拍陈致的肩膀,开口道,“你刚才的抢劫对象叫马丁,斯科贸易的老板。不过他私下却还有一个有趣的代号,你猜是什么?” 陈致微微瞪大双眼,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停顿屏住呼吸,而马丁则死死闭着嘴,身体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疼痛,开始剧烈地颤抖。 alpha嘴角噙着微笑,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 “信鸽。” 就连陈致都清晰感觉到马丁的呼吸的停滞,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辩解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们本不打算惊动叛军,原计划只是在你家里,为你制造一场干净利落的猝死。”那个一直沉默的手下蹲在了马丁身前,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陈致,“但谁能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买醉,还被一个beta打劫了。” 陈致头顶瞬间发麻。他这才惊觉,自己这看似偶然的抢劫,竟误入了一场权力斗争的漩涡。 “安杰……你是安杰对不对!”马丁用力抬手,想去抓住那手下的裤脚,语速极快地撇清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威胁我,逼我替他们传递消息的!” 紧接着他又推翻自己刚刚才说出口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地嘶声道,“不!不对!我知道,我知道很多!求求你们,我全都告诉你们!” “没有这个必要了。” 安杰说着,掏出一把安装有消音器的枪,再次回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老大?” “拿来。” alpha说的是枪。 安杰的动作明显一顿,神情里满是费解,似乎是想不通对付这么一个小喽啰,何须他亲自动手。 陈致不是第一次见到枪,可不知为何,当这把武器落入眼前这个alpha手中,哪怕枪口并未指向自己,也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透不过起来。 他的后背因为过分紧张而紧绷,甚至肌肉都开始微微跳动。 逃! 陈致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可以趁alpha去处理那个叫马丁的男人时冲出巷口,冲向那条人流最密集的街道。 然而念头还未落地,一具温热的胸膛便骤然贴上了他的后背,陈致“啊”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惊跳起来。 alpha竟从背后将他箍起,用陈致根本无力抵抗的力道,强行将他的食指勾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放,放开我!”陈致骇然,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这个疯子竟要逼他杀人! “我说过,你的运气实在不好。”alpha的嗓音压得很低,“既然是你开的头,自然该由你来收尾。” 陈致试图扭动手腕,哪怕只是想让枪口偏离一寸,然而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大手却纹丝不动,将他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江禹!”绝望之下,马丁终于崩溃,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次战役中受伤吗!是他们!全是他们的阴谋!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马丁的嘶喊淹没于一声轻巧的,甚至如同呼吸般被淹没于风声中的枪响。 沉闷的后坐力沿着江禹的手,凶猛地撞过来,震得陈致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刺鼻的硝烟味在此时弥散开来,混杂着新鲜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 陈致死死闭着双眼,然而等来的,却是马丁凄厉的惨嚎。 他……没死? 他不敢睁眼,哪怕从额角滑落的汗珠已经浸在眼角,火辣辣的疼。 “吓到了?”头顶的声音又轻又缓,听起来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哄被吓到的孩子,“别怕,你没有打死他。” 没有吗? 陈致终于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眼前捂着右肩,痛到满地打滚的马丁。 真的,真的没死。 他没有杀人! 然而那一丝庆幸还未完全成形,僵在扳机上的手指却被一股微小而又蛮横的力道按压。陈致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一捧血雾炸开,马丁的眉心多了一个漆黑的孔洞,几秒钟后,黏稠的血液混合着脑浆缓缓淌出。 陈致仿佛被夺走了呼吸,他僵愣着,这次,连闭眼都忘了。 胃里霎时间如同翻江倒海,他想吐,可身体彻底僵直,仍维持着举枪的姿势,仿佛被这一枪抽离了灵魂。 直到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江禹在笑。 他的手掌依旧覆在陈致的手上,轻柔地,缓慢地,仿佛是在安抚一般揉捏着他因恐惧而僵直的指关节。 他同时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硝烟味,拂过陈致的耳廓。 陈致听见他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愉悦而又残忍地宣告, “欢迎加入,我的共犯。” 第5章 鸢尾 指关节被揉捏在粗糙的枪茧下,轻微的刺痛中竟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枪响那一刻接近于静默的声响,此时却仍在耳中盘旋,嗡鸣着不肯散去。 陈致想闭上眼。他不敢看马丁那双圆瞪的,凝固着恐惧的眼睛,可视线却偏偏黏在上面,动弹不得,强烈的反胃感再次翻涌而上。 陈致挣脱开江禹扶着墙干呕,然而等他狼狈地抬起头时,却撞进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开刃,但看起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的工具。 一声轻“啧”打破了巷道中近乎死寂的沉默,透着一丝不满。 这一声轻蔑的评判同样击中了陈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沾着灰尘的脸,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住了江禹。 “对,就是这样的眼睛才漂亮。”江禹忽然满意地赞叹,他缓缓抬起手,在陈致因惊愕而微怔的瞬间,手掌已经干净利落地切在了他的后颈。 他一把接住了陈致彻底瘫软的身体,微微向后侧脸, “善后。” “是!老大!” 其实陈致并未彻底陷入昏厥,可耳边的风声,远处巷子中的喧闹,都仿佛一起沉入了深海,渐渐地,与一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重叠。 是……谁的? 他就像失去了重量,正在被拖入无底的深渊。 不,不是下坠……是被扛起。 摇摇晃晃的,衣料摩擦着脸颊,刺鼻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却又与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消毒水味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都说六芒星是国家科技的命脉,而六芒星的中心是白塔,那是所有机密实验的所在地。 白塔里只有一个实验体,就是他。 那时他还很小,哭闹,挣扎,极度不配合,于是他们送来了403。 403那么漂亮,温柔,会在恐惧的时候抱着他唱歌,用瘦削的后背托起自己。一步一步,也是这样轻轻地颠簸着,穿过那条长长的,纯白的走廊。 直到有一天,他好像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是一种…… 干燥的,缓慢的香气。 “好闻吗?”403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属于成长的喜悦,“这就是我信息素的味道哦。” “这是什么味道?”他听见年幼的自己问,“好香呀。” “我也不知道……” “你有信息素了。”他把脑袋搁在403的肩膀上,问,“那你……会不会被带走?” 403沉默了。 于是他搂紧了那截细瘦的脖颈,趴在他耳边说,“他们如果带你走我就哭,哭到什么指标都不稳定,你就会回来了。” 第5章 403笑了,说好。 可后来他还是经常被带走。 每一次回来都极度的疲惫,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到。 于是陈致会学他的模样,拥住他沉睡的身体,轻缓地拍抚,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执拗地去寻觅那一缕稀薄的香气。 对……就是这股香气,直到403被销毁的那一天,陈致也不知道它究竟源于什么。 陈致的手指痉挛般地抽动了下,眉心随之紧蹙,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里是一片纯白,掌心下,是同样雪白柔软的触感,他无意识的用指腹轻捻了几下,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块很高级的……地毯? 他霍然坐起身,眩晕让他眼前骤然一黑,待视线里的黑雾散尽,他才发现自己身处的,似乎是一间客厅。 光线柔和温暖,陈设看起来十分奢华,但一切却都过于规整洁净,透出一丝非人的冰冷。 而他正坐在玄关的地毯上,像是被人开门直接被丢进来一样。 空气中,一缕淡淡的香气始终浮动在周围。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了玄关柜上的一只玻璃瓶上。 那瓶身宛若一朵盛放的花,修长的花瓣舒展着蜿蜒的弧度,那股幽香,正是从瓶口飘散而出。 陈致扶着柜子站起,目光被这只瓶子牢牢吸引,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而紊乱。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俯身轻轻一嗅。 陈致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手骤然攥住。 这不是梦。 这气味,分明就是403! 咔哒。 陈致那只即将触碰到玻璃花瓣的手,如遭电击般倏然撤回,他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那是一道从室内传出的轻响,像是门锁在开启。 几秒钟后,一道影子无声地出现在狭窄的视野里,一步步向他靠近。 黑色的皮质拖鞋,随后是一道深灰色的衣袍下摆,那个人所带来的阴影,正一寸寸吞噬着玄关里为数不多的光。 空气忽然稀薄,陈致的胸口起伏着,目光被迫沿着这道轮廓一寸寸上移。 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是江禹。 他应该刚洗过澡,漆黑的头发没了先前的精致服帖,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微润中带着一丝蓬松。 宽阔的肩膀撑起一个利落的倒三角轮廓,浴衣的系带束起,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沿着微敞的领口向下,坚实的肌肉轮廓在衣料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然而当陈致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后巷垃圾的腐臭,枪身灼热的震颤,以及马丁那双绝望的瞳孔,一起涌了上来。 陈致弯下腰,突然地呛咳。 江禹抱臂而立,直到陈致的咳嗽平息才淡淡开口, “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陈致没有回答,他抬起眼,将目光凝聚成刀锋刺向江禹,然而眼底的微颤却出卖了他的恐惧。 房间在这是忽然响起了一阵嘀嘀声,江禹一顿,转身离开,拿起了通讯器。那头似乎是在汇报什么,能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嗯了几声。 江禹的身影刚一消失,陈致便扑向门锁。 厚重的金属门把手触感冰凉,陈致向下一压,锁芯应声转动,然而就当他心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门却纹丝不动。 他不死心地再压——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江禹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同样,也出不去。” 陈致倏地缩回手,转过身来。 江禹就站在他背后,手中通讯器的屏幕仍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上的名字,是安杰。 江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转身走向房间内,陈致微怔了下,咬牙跟上。 转过玄关,是一片过分宽阔的空间。 陈致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目光扫过四周,他这才发现从地毯到器皿,许多物品上都印有那朵花的标志。 这儿似乎是一家酒店?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尽头那正面墙的巨幅玻璃窗上,呼吸忽然微促。 窗外仍是沉寂的黑夜,却包裹着无数的,富有规律的光点。 恍惚间陈致以为那些是星光,却在走近些时才发现竟是一座座高楼中亮起的灯光。层层叠叠的高楼之间只有一片区域仿佛一个巨大的空洞,沉着纯粹的黑暗。 那应该不是黑暗,是海。 这里不是垃圾场,甚至不是与之毗邻的塔湾区。 这里是湾南,是洛兰海湾的黄金海岸,真正属于顶级alpha和omega的领地。 “知道刚才安杰说了什么吗?” 陈致转过头,江禹正斜靠在吧台边,目光从桌上的通讯器上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玻璃杯。 他应该刚喝过水,上唇微微有些湿润,神情慵懒依旧,然而语调却十分轻快,与刚才那个冰冷的他判若两人。 陈致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 冷漠,恶劣,温柔,还是暴戾。 这些截然不同的面孔在他身上不断变换,然而每一面都真实得可怕。 这种人,只能被称作疯子。 而他不想和疯子说话。 对于陈致的沉默,江禹不见丝毫恼怒,此刻好像是那个温柔的他占了上风。 他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很好心地解释道, “那块沾有你指纹的手表留在了现场。你猜那群废物警察找到你,需要多长时间?” 陈致怔住了,他伸手,将在狭小的口袋里不断翻找着,直到指尖都开始发冷,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恶意。 江禹欣赏着他脸上一点点褪尽的血色,目光中闪烁着将猎物逼入绝境后,独有的愉悦。 他在等,等对方崩溃,求饶,甚至歇斯底里的质问。 然而陈致的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最后落在他身后一只同样宛若盛放花朵的玻璃瓶上。 那股干燥的,缓慢的香气,也同样从那里传来。 他开口,声音很轻,目光莫名的执着。 “……那是什么花?” 江禹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眼中闪过诧异,似乎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陈致再问,“那个瓶子里的香味,是什么花?” 空气有那么几秒钟像是凝固的。 江禹缓缓直起身,饶有兴致地看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那里面原本属于恐惧的颤抖被莫名的偏执一点点占据。 他的神情中是深沉的兴味,走到陈致面前,微微俯下身。 温柔地,回答了那个看似不合时宜的问题。 “鸢尾。” 第6章 成为他想要的 鸢尾……鸢尾…… 世界霎时失声。 陈致翕动着双唇,将这两个字在齿间无声地辗转,眷恋地看着那一朵透明的,凝固的花。 那个会哄他入睡的香气,会让他停止哭泣的,温柔的香气,原来就是源自于这种花吗? 那……403知道吗? 他的心脏疼得像要炸开,然而却不能崩溃,更不能流泪,甚至要用尽全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 “这花……”陈致垂下眼,移开了目光,“现实里它也这么漂亮吗?” “紫色的花瓣,香气很淡。”江禹轻轻转动着玻璃杯,并没有直接评价。 “你见过?”陈致问。 江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失望的神色转瞬即逝,陈致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花,那是很珍贵的东西。 这种在旧时代随处可见的植物,在那场被称之为“灭绝”的混战中几乎消失殆尽。 致命的辐射尘埃笼罩了天空近百年,毒化了土壤,污染了水源。 幸存下来的人类在废墟之上挣扎求生,每一寸被净化过的土地都被用来种填饱肚子的粮食与蔬菜,而不是那些美丽而又无用的东西。 这种拥有紫色花瓣,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鸢尾花,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的美丽。 他想,就连江禹这样的人,恐怕也未曾亲眼见过吧。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耳内那细微的嗡鸣声都能被轻易察觉。 陈致忽然抬头看向江禹,像是刚意识到了气氛中浮动的微妙,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疯子,竟然在和他如此平静地谈论一朵花? “为什么……”他定了定神,问出了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为什么要抓我。” 江禹的神情也同样微微一震,随后蓦地阴沉如水。 他手中的玻璃杯重重砸在台面上,咣的那一声把陈致的心脏惊得一缩,以为那薄薄的水杯下一秒就会爆开。 “滚过去。”江禹语气冰冷,透出极度的嫌恶,“把你自己洗干净再跟我说话。” 陈致的确很狼狈,他并不在乎这种恶言。 走进了浴室,陈致稍微研究了一下那个看起来像是镀了金的水龙头,给自己调整了一个微微有些高的温度。 第6章 这种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滋味,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身体是舒适的,但神经依然绷得很紧。 陈致洗得很快,然后犹豫着翻看换衣区那件和江禹身上同样材质和款式,只不过是象牙白色的浴衣。 一旁的衣筐里甚至还有包装好的干净内衣。 他果然没有猜错,无论是衣标还是包装袋上,都印着同样姿态的鸢尾花,下面都有两个字,利赛。 这应该就是这家酒店的名字。 迟疑片刻后,他把这些衣服一一穿上,抬起了头。 换衣区的这面镜子一尘不染,陈致清晰地迎上了镜中自己的目光。 老耗子的抑制剂药效很强。虽然这一次偶尔有些波动,但大多数时候,他的腺体就犹如死了一般沉寂着。 当腺体不再释放信息素与激素后,他就明显没有了正常omega那样,细腻到不可思议的皮肤。 五官分明没变,却又好像变化很大,现在的他就和其他beta一样,带着一种泯灭于众人的平庸感。 只除了眼睛…… 陈致用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前盖去,习惯性地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他走出浴室时,江禹已然衣冠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听到动静后他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陈致的身上。 那眼神仿佛带着温度,从脚打量到头顶,最后在他潮湿的发梢上停留少倾,又向下滑过脖颈,最终定格在浴衣宽领下裸露的一小块锁骨上。 陈致下意识地收紧了身上这件单薄的浴衣,被那双眼睛看的莫名狼狈。 江禹的目光仍锁定在他身上,淡淡开口,“认识字吗?” 陈致的视线落在边几上的一张纸上,径直走过去拿起来看,无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是这一份个人档案。 霍恩,三十八岁,性别alpha,大校军衔,路德中将身边的负责联络的副官,资料左上角附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军帽下的两鬓可以看到服帖的金色发丝,瞳孔是墨绿色的,面部轮廓硬朗分明,成熟且威严。 陈致的目光在照片上停顿了下,垂下了眼。 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用途。 当陈致再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狼狈,反而冷静得反常。 “这说不通。” 江禹姿势不变,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他微微扬眉, “哦?” “你的目的无非是让我接近他。”陈致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可像他那种人,凭什么会让我一个beta靠近?” 就连垃圾场里做皮肉生意的omega都看不起beta,更何况这样一个人。 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甚至在这笑声中,江禹没有吝啬他的欣赏。 他缓步走来,高大的身躯将屋顶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一寸寸遮住,直至投下的阴影将陈致彻底吞没。 陈致勉力维持的镇定随着江禹的靠近而层层崩裂,可他紧咬着牙关,硬是一步没退。 江禹抬手,捏住了他因紧张而微颤的下颌,那目光像是在端详一件尚可入眼的工艺品。 “你很聪明,这么快就想清楚了,蠢货是活不下去的。” 话音落下,陈致后脊一阵发冷。 不,他根本不知道! 甚至在刚才在浴室的时候,他还在想究竟该以什么样的面孔去面对江禹。 是摇尾乞怜,还是装傻充愣? 陈致脑中乱糟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却在看到那份档案的瞬间心头一动,选择了最危险,而现在看来,恐怕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成为他想要的工具。 江禹看了眼在陈致手中攥着的那张,一直微微颤动的纸,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普通的alpha确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但他不一样。” 似乎是不自觉的动作,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紧绷的下巴。 “他还有一个癖好,喜欢像你这样青涩的beta。” 陈致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在这霎时的寂静中,唯有他手中的那张纸轻轻抖动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他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也清楚如果拒绝,自己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如果他死了,那403怎么办? 如果…… “怕了?” 这两个字打断了陈致这片刻的失神。 那双眼睛重新聚焦,抬眼,与江禹对视。 偏长的,潮湿的额发搭半遮着眼,水雾沿着潮湿的发梢将他纤长的睫毛凝成几簇,仿佛不堪重负般的微微振颤。 那双眼睛如同一片无风的湖,将所有暗涌都压抑在平静的湖面之下。 其实打破这层平静的伪装非常简单,只需要一颗石子而已。 但江禹好像并没有丢下这枚石子的打算,他享受着指腹上的触感,让陈致说下去。 下颌传来阵阵不适,但他没再后缩,反而迎着这股压迫感挺直了腰,如同对峙般姿态强硬。 陈致一字一句,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激起一丝颤抖, “我有条件。” 第7章 乖孩子 江禹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 “一万利尔。”陈致语速很快,声音因为抖动而断断续续,“并且,马上给我,三千的定金。” “第二,我要每天三个小时的绝对自由时间,你不可以干涉。” “第三……保证我的安全。”他顿了顿,喉头有些发紧,“我要活着。” “就这样?”片刻后,江禹开口。 “对。”陈致略微思索了下,留了余地,“目前就这样。” “可以。” 江禹答应得极其慷慨,让陈致霎时间后悔自己是不是要太少了。 “不过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陈致思绪瞬间回笼,看向江禹轻轻开合的双唇,“霍恩只是一条看门的狗,而你也不过是投喂给他的一块带毒的骨头而已。” 陈致眉心微蹙,“我……” 话还没出口,眼前的胸膛毫无征兆地向下压来,浓重的阴影带着江禹侵略性的气息将他笼罩。 陈致倒抽一口冷气,硬撑的强硬瞬间瓦解,后背向后弯折,试图拉出那怕一丝距离。 但江禹只是微微侧身,拉开了他身后矮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黑色的皮质盒子。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块手表。 这是一块设计得极其简单,泛着冷光的银色机械表,有着同样的质地的表带,表盘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江禹直起身,抬起了陈致的左腕。 他的手指干燥且有力,当拇指擦过腕骨内侧那片敏感的皮肤时,陈致的呼吸停了一瞬,强忍着,才没有立刻抽回手。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 就是那里……有一块几乎与皮肤同色的疤痕,是逃出来后,在几乎撕掉那层皮肉的情况下,取下身份识别环时留下的。 江禹的手指力道很大,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堪称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调整了表带的松紧。 仿佛是量身定做一般,表带完美地贴合着陈致的腕骨,也同样完美地,将那圈疤痕彻底遮住。 咔哒一声,表扣被锁死。 陈致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一声细响惊动,颈后传来了一下,一闪即逝的酸胀。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周遭依旧很静,身后的玻璃瓶在持续释放着鸢尾的香气,淡淡却又强势地掩盖了空气中那一瞬间的异样。 江禹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陈致想抽回手,然而意外的是,江禹却仍紧握着。 “你……” “好了……”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而江禹的声音却有些不寻常的沙哑,随后是一声莫名且压抑的喘息。 仿佛是感知到了危险,陈致嚯地抬头,就这么生生撞进了江禹的眼睛里。 那双无论何种情绪都泛着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正突如其来地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渴望。 但与其说是欲望,更不如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一片阴影压来,陈致本能的想要推开,然而肩膀一沉,江禹竟然将前额抵在他的肩窝里。 紧接着,他把鼻尖埋进颈侧,做了一个急促却又深长的呼吸,就像是……急于得到什么。 源自江禹的热意隔着衣料缓缓渗透,身体先于了意识,做出了反应。 陈致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了僵硬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缓缓抬起了双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微微抬起,去寻找这股温暖的来源。 小腹有点发酸,发软,仿佛冰封的河面下,有一道不该存在的暖流,执意要破冰而出。 别松开…… 别松开……?!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所有茫然。 403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样拥抱他。 第7章 这一瞬间,荒谬的联想与身体的背叛,比江禹更让他恐惧。 “松……手!” 冷汗瞬间渗出额角,恐惧让陈致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拼命去掰江禹的手指,同时发狠地用脚去踹他的小腿。 江禹毫无防备的身体被踹的轻晃了下,这一下仿佛也惊醒了他,他像是突然挣脱了一场噩梦,猛地抬起了头。 桌上座钟的指针咔哒作响,这个刚才一直被忽略的声音,此刻却清晰的像在直接敲打耳膜。 江禹眼底的那场海啸正在褪去,漆黑的瞳孔里只剩下竭力压制后,令人发冷的平静。 他松开陈致,退了两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陈致立刻逃走,直到脊背撞上了墙壁才肯停下,他紧盯着江禹的一举一动,全身戒备,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身旁的花瓶。 幸好,幸好他的腺体一直沉寂着,不然还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周遭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江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是需要时间来找回理智。 然而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失控的痕迹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了…… 陈致无法形容,像是疲惫至极的平静。 江禹的视线微微偏移,陈致就这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已经握到花瓶的手,他缩回,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做一些徒劳的掩饰。 “我居然……”江禹勾了勾唇角,但那完全称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厌弃, “真令人不适。” 陈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 究竟谁才是那个令人不适的东西。 但恐惧到底战胜了恨意,陈致低头不语。 手腕上的表让他很不习惯,他偷偷将手背在身后,尝试着拨弄了几下锁扣。 这个看起来十分轻巧的卡扣,现在居然如同焊死一般,无论他怎么尝试都纹丝不动。 陈致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抬眼,目光转向茶几上的那个通讯器,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这东西和你的通讯器是连着的?” 江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反问道, “你不是要活着吗?” “那和监视我有什么关系。” “我为你准备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安乐窝。” 陈致抿紧了双唇,没说话。 江禹走近,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出一个名字, “那个地方叫琥珀。”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陈致心有余悸,本能地躲开,而后怔怔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琥珀?” “是一个只服务权贵的销金窟。”江禹不容许他躲闪,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竟称得上温和,“如果我掌握不到你的行踪,那‘活着’这个承诺,就不可能保证。” 呵…… 陈致心底泛起一阵冷笑,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个逼他杀人,又要强行将他推入未知深渊的男人,此刻竟摆出了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瞬间迸发出的恨意,江禹的脸色虽仍然苍白,神情却已恢复如常。他的目光微微一侧,瞥了眼座钟。 “现在,你还有六个小时的‘自由’,在这六个小时里我不会打开追踪。”江禹的手掌再次落到他的头顶。 这一次,不再是轻拍。 他的五指微微张开,轻轻插入陈致微湿的发间,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安抚宠物,嗓音却愈发低沉, “去吧,我相信你是个乖孩子。” 第8章 逃……? 江禹口中说着的自由,却如同最后一道枷锁落下。 那只手掌仍在他的头顶,陈致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盯着地毯上那个线条简洁的鸢尾花。 这沉默像是在抵抗,却又显得无比顺从,直到头顶上的重量抽离的一刹那,陈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江禹在打电话,几分钟后一名服务生进来,给他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从湾南到垃圾场,六个小时的时间非常紧迫。 陈致立刻抄起衣服去浴室换好,径直走向大门,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动作却蓦地停下。 陈致转过身,终于抬起了那双一直掩在额发后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一直抱臂看着他的男人。 “钱。” 江禹的眉梢随着这个字微微挑起,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车就停在楼下,钱也在。这六个小时里,它们都归你。” 陈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好。” -- 一栋栋房屋在车窗中飞速倒退,陈致靠在后排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表带。 刚才那毛骨悚然的一幕挥之不去,仍在脑海中重放。 那是易感期吗? 陈致眉头收紧,回忆着江禹的样子,却觉得更像是一个突发旧疾的人,在寻找止痛的药。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接近黎明的垃圾场近乎一片死寂。 巷口,一辆汽车悄然停稳。车门开启的声音打破寂静,惊得电线上的麻雀扑簌簌地振翅飞离。 “里面进不去。”陈致转身,对驾驶位上的人说,“五个小时后,我会回到这里。” 说完,他屏住呼吸,直到司机点了点头, “好的,五个小时候后我会等在这里。” 陈致暗暗松口气,也许自己在江禹眼中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毕竟从头到尾,那个人甚至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他很快没入如迷宫般的狭长巷道,在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伸手勾出了一件陈旧的夹克衫,边走边利落地套在身上,遮住了身上这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新衣。 又向前走了不远,他的脚步蓦地一滞,视线转向右侧。 那儿……就是昨晚的那条巷道。 远处的天际已泛出一丝灰白,数十米深的巷子在淡淡的天光下一览无遗,陈致在巷口驻足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脚下散落着许多垃圾,很脏,但并不是他预想的那种脏。 走进去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小滩干涸的血迹,除此之外,没有尸体,也没有……那块表。 警察已经来过了? 这个猜想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下,陈致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不敢再多留片刻,转身疾步逃离了这条巷子。 笃笃笃。 陈致径直找到老耗子的诊所,敲响了木门,然而并没人回应,他又重重拍了三下。 “谁啊!一大早的,赶着投胎吗!”门内的铁链哗啦一声被扯开,老耗子那张尖瘦的脸躲在阴影里,一看到陈致,他惺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哟,你小子命还挺硬。这么早来干嘛?” “买药。”陈致言简意赅,“快开门。” 老耗子把门缝又拉开了些,探出半个脑袋朝左右看了看,这才把链锁松开。 陈致侧身挤进去,门立刻被反锁。 老耗子没有开灯,佝偻着背退了几步,从阴影里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球,阴恻恻地盯住陈致,吐出两个字, “没药。” 陈致一怔,他甚至设想过老耗子会坐地起价,却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三百利尔,以老耗子的贪婪,他没理由不赚。 除非……是真的没有。 “上次就跟你说过了。”老耗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喉咙,“这玩意儿现在不好弄,风声紧。不过……” “不过什么?”陈致立刻追问。 “我上家兴许有门路。”老耗子咧嘴一笑,用干枯的手指向上指了指,“你要是给我八百利尔,我就卖你一个地址。” “他一定有?” “那我可保证不了。”老耗子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但八百利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说完,他晃到门口,将门拉出一道缝隙,“药效还能撑一阵子, 想办法去吧……” 老耗子的话突然卡进了喉咙里,他瞪大双眼,盯着陈致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一沓钱,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你是偷了还是卖了,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说是卖了似乎也没错? 陈致踏出诊所时,外面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在走动,他前往码头,坐上了渡向河西的第一艘船。 浑浊的河水沉闷地拍打着船舷。周围的一切,人的声音,风的声音,忽高忽低的掺搅在一起,一浪远过一浪。 他明明知道现在需要思考很多事,却放任自己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份麻木一直持续到陈致推了下家门,那轻飘飘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思绪骤然回笼。 那把本该锁在门上的挂锁,半截已经被埋在湿冷的泥土里,眼前的狼藉景象仿佛瞬间抽干了他的血液。 他本就不多的物品全都被翻了满地,就像是被一群贪婪的野狗洗劫过。 第8章 陈致的牙关都在打颤,他踢开脚下的杂物,几乎是扑进了最里面的角落。 只有那块石板仍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身体里那股紧绷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他脚下一软,瘫跪了下来,喘到连自己都以为要死了。 陈致迫不及待地抬起那块石板,一块一块的,把下面的碎石拿开,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凉的金属盒。 他骤然松弛下来,屏息,手指轻轻地,扫开上面落下的泥土。 还好。 你没事。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天光已大亮。 隔壁废楼里的人陆续走出来,忙着去赚一天的饭钱,外面已开始嘈杂。 陈致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旧挎包,把用布包裹好的铁盒端平后慢慢放进去。 他用指尖隔着布料,抚过这个熟悉的轮廓,然后,将它收紧在怀里。 不重,却奇异地,让他那颗一直狂跳的心安定了下来。 陈致抬起手,看了眼手表,还剩下四个半小时。 塔湾区第六十二大街75号。 老耗子给他的,是一个很古怪的,极为偏僻的地址,陈致在脑海中反复搜刮,却连那片区域模糊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那里同样是被霞光城抛弃的一片区域,但与人口密集的垃圾场不同,那边已经被彻底废弃,沦为了一片死地。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去看一眼,如果老耗子骗他,那就是抠,也要把那八百利尔从他嘴里给抠出来。 陈致用自己脑海中贫瘠的地图大概勾勒出一条路线,唯一庆幸的是,从这里出发,路程并不算太远。 但即便如此,靠双腿走一个来回,也注定会错过那辆来接他的车。 陈致前行的脚步蓦然顿住。 所以…… 所以无论他自己愿不愿意回去,只要错过了时间,在江禹眼中是不是就等同于逃跑。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陈致下意识地攥紧了肩上的挎包。 403就在他的身边,除此之外,还有一沓足以支撑他离开的现金。 那既然如此…… 这份迟疑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陈致便握紧了包带,头也不回地向那片无人的荒地径自走去。 第9章 巨人的坟墓 爬过又一片残垣断壁,垃圾场已在身后。 如果说在那片已经净化过的土地上还能零星看到野草和几棵营养不良的灌木,那么此刻呈现在陈致眼前的,就是一片灰败的,巨大的荒芜。 一片让人甚至怀疑,人类从未挺过那次近乎灭绝的荒芜。 陈致怔忡片刻,从断墙上跳下来,走到一块已经断裂的路牌旁,用鞋底蹭掉了上面附着的,厚厚的尘土。 第五十一大街。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起码没有走错方向。 陈致又抬腕看了眼时间,指针在向前走,可他却总不自觉地在倒计时。 还有三个小时。 “403,你说老耗子是不是在骗我?”陈致抱紧挎包,又穿过一片坍塌近半的楼房,小心地躲避着地上裸露生锈的钢筋, “不过也无所谓,如果我们离开了霞光城,我变回omega也就没事了吧。” 话音还未落,一阵风骤起,卷起的黄沙差点塞了满口,陈致弓起身子蹲在一处墙角,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你说你的家乡是一片绿洲,我怎么有点儿不信呢。” 嘴上说着不信,可陈致的脚步却从未停止,五十五大街,五十九大街,第六十二…… 终于,一块锈迹斑驳的路牌,静立在一栋巨大建筑的阴影下,只有一侧被高悬的烈日切割出整齐耀眼的亮光。 陈致盯着那一侧,心脏突然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绕过这块锈蚀的路牌,缓缓地,走出了这片巨大的阴影。 一直在身后推着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好像是刹那间死在了眼前的这片旷野里。 随之而来的,是让陈致心脏都为之停跳的,窒息的压迫感。 他居然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庞大的,巨兽遗骸般的,未完工的巨轮。 那一根根挺拔向上的,犹如肋骨一般的船架上裹满了厚厚的,暗红色的铁锈,就像已经凝固许久的血痂。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天空被一些更加高大的钢铁架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叫不出那些东西的名字,它们就像是一排排用钢铁铸成的巨型城门,而那些本该悬在顶端的巨大铁臂全都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是被齐刷刷地斩断了脖颈,透着一股令人心生震撼的死气。 陈致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里不止是废墟,它更像一座墓园。 一座巨人的墓园。 脸颊被一阵风抚过,空气终于再次流动起来,这一眼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正渐渐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植物,没有人迹,甚至连一只蚂蚁都看不到。 陈致挪动脚步,视线绕过庞大的船体,望见了它身后,一个宛若巨口的大门,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它好像是活的。 陈致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又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脚步,向它走去。 洒落在肩头的那一丝暖意,在踏入门后阴影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陈致难以形容这是一股什么气味。 是尘土的腥气,还是铁锈的冰冷?他仿佛真的踏入了一头钢铁巨兽的咽喉。 但内部并非一片漆黑,几束阳光从厂房顶部坍塌的洞中笔直地投射下来,随着陈致的走近,惊扰了那些本是静止悬浮的微尘,令它们纷飞翻动起来。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 这个念头一起,陈致像是突然被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举动的愚蠢与荒谬,他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脚下的钢板在奔跑中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沉重的回音震颤着整座厂房,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属零件被惊醒,在黑暗深处发出了嘎嘎吱吱的呻吟声。 恐惧后知后觉地笼罩而来,他用力地向外奔跑,仿佛只要敢慢一步,那个入口就会永远关闭。 咚! 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陈致猝不及防地扑倒,挎包里的金属盒子撞上肋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然而正当他呛着灰尘挣扎起身时,手掌下却压住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微凉,柔韧,有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片死寂的……活物感? 蛇?! 这个念头吓到了陈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数米,然而那里安安静静,并没有想象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与蠕动。 陈致屏住呼吸,直到耳中的心跳声渐渐低去才敢重新靠近,用手背拂开灰尘,直到那一截圆滚滚的东西显露出来。 这是……一条藤蔓!? 在这片连钢铁都快要风化成灰的荒芜中,居然有一条活着的藤蔓! 恐惧霎时间被更加强烈的,混杂着荒谬与愕然的情绪所取代。 陈致尝试拉扯它,藤蔓随着力道离开地面,在黑暗如同一条长长的引线,指引着它的来处。 那是一处坍塌的墙角,阳光洒落在豁口处,照亮着一团浮动的尘埃。在那片朦胧的光里,陈致看到了一根比自己手中这条粗壮了数倍的藤条,蜿蜒着延伸到了外面。 他走过去,直到目光探出豁口,触到了墙外的世界。 陈致在这一刹那生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他是不是在踏入这座巨大厂房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可能看到一片…… 生机盎然的花园!? “什么人?” 陈致惊骇地转身,随即一道光柱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陈致被刺的抬手遮挡,从指缝间眯起眼,看向光源的来处。 那是一个持着手电的男人,个头不算高,很瘦,脸模糊在强光之后,看不清面貌。 但陈致能感觉到对方的平静。他好像并没有对擅闯者的愤怒,更像是……疑惑与探究。 直到那道手电光下移,落在了陈致还攥在手里的那根藤条上。 男人短促地“啊”了一声,语气急切且愤怒, “别拽着它,赶快放下!” 陈致被他吼得一怔,本能地松开手,藤条砸回地面,荡起一阵尘土。 男人快步走到藤蔓旁蹲下,用手电一截一截地查看, “你弄断了他的卷须。”片刻后,男人站起来,控诉道。 陈致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一时间没跟上对方的思维,“卷……什么?” “卷须。”男人似乎对他的无知感到很不满,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笨蛋,“是藤蔓用来攀爬的器官,你……”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最开始的问题,后知后觉地打量了陈致一番,眉头微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9章 第10章 他必须醒着 “对不起。”虽然陈致并没有明白男人所说的“卷须”是什么东西,但他先道歉,“我只是很惊讶,这里竟然有……植物?” “月光藤。” “什么?” “它叫月光藤。”男人蹲下身,十分温柔地抚摸着脚下蜿蜒的藤条,“它的主茎需要充足的阳光,但枝叶却偏爱阴暗,是一种很特殊的卷须类藤本植物。我想弄清楚它的避光性原理,试了很多次,终于……” 男人仿佛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滔滔不绝,陈致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在墙内的一些金属支架上,已经攀附上了许多藤条。 “所以……”他抬手,用指腹轻触了其中一条垂下的,看起来十分娇嫩的螺旋状细丝,“这就是卷须?”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对,我收回你很愚蠢的这句话,你还是有些聪明的。” 陈致怔了怔,差点笑出声,这个男人大概忘记了,他刚才并没有把“愚蠢”这两个字说出口。 不过,他现在无意于和这个奇怪的人讨论植物,哪怕外面那个郁郁葱葱的花园依旧震撼着他。 “我是老耗子介绍来的。”陈致说,“我来买抑制剂。” 听到老耗子的名字,男人点了点头,再没有任何质疑, “跟我来。” 这一路上,陈致在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关于这个“上家”的模样,他将垃圾场里那些凶悍的,狡猾的,麻木的面孔都一一想过,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人。 男人应该三十岁不到,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干净斯文,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最寻常不过的beta。 但该怎么形容他? 陈致脑海里有限的词汇,比如“奇怪”,放在这个beta男人和这些植物面前,都显得有些单薄。 他只能沉默地跟上,穿过这一小片不可思议的花园。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秩序感,每一个地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方正规整,分毫不差。 这一片片盎然的绿意,像是一块块补丁,被工整地缝合在灰白的废土之上,生机与死亡的边界泾渭分明。 “这是你净化的土地?”陈致忍不住问。 “是。”男人回答,“净化土地并不难,难的是弄到足够多的药剂,所以国家能净化的土地也是很有限的。” 他说着,推开眼前的一间屋子,回头道,“你等着。”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的,非自然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男人并没有把门完全关上,陈致侧过身,将视线从门缝探了进去。 不出所料,这是一间陈设有些简陋的实验室。 在目光触及那些玻璃器皿的同时,陈致不适地抿紧了唇,脚跟向后撤了两步,他的目光在有限的视野里游移,直到落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他猛然瞪大了双眼。 即使只看到了衣架的一角,即使那上面挂着的白大褂仅仅露出一截袖子,陈致还是在袖口上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标志。 六芒星! 嗡—— 视线触及的一瞬间,尖锐高亢的嗡鸣声刺穿了他的耳膜,眼前一道光闪过,整个世界霎时间被刺目的纯白笼罩…… “记录:实验体001出现肌体抗拒反应,信息素读数已跌破阈值。” “注入b-4型神经抑制剂,剂量5cc。” “警告,001心率骤降至46!血氧饱和度已低于临界值。” “……启用备用方案,准备电极刺激。他需要醒着。” 对……他醒着,一直。 手脚被皮带绑在冰冷的病床上,最剧烈的挣扎在那些人眼中,也只能算作不够配合的抽搐。 他醒着。 能听到自己的牙关在电流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能尝到咬破舌尖后,满口的铁锈味。 能…… “喂。” 陈致的瞳孔紧缩,悬在头顶的,那盏刺眼的灯轰地熄灭,耳鸣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就连呼吸都仍然停滞着。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在颊边留下了又一道淡淡的水痕。 “你怎么……” “我没事!”陈致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用尽量平常的目光直视对方,然而却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到了自己微颤的手。 陈致抿紧了唇线,把手藏在挎包后,眼神警惕地看了眼门内那件实验服,嗓音在刻意的压抑下有些沙哑, “你……是六芒星的人?” 话音刚落,男人脸上那一丝关切瞬间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内,语气生硬, “现在不是了。” 这个回答里毫不掩饰的排斥感,让陈致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这个标志算不上什么机密。 作为由国家主导的最高科研机构,六芒星下设的六个研究所,几乎囊括了从衣食住行到军事科技等所有前沿领域。 不过,六大院区所环绕的那座纯白色的高层建筑,才是六芒星真正的心脏 ——白塔。 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甚至在档案中都被抹去的最高机密研究所。 别说是普通的研究人员,就算是白塔内部的人,能知道自己具体信息的,也是凤毛麟角。 “抱歉,我只是……”陈致为自己的冒犯道歉,目光落在了男人手中的玻璃瓶上,“这是……抑制剂吗?” “嗯,不过这两瓶缺少关键性的信息素阻滞剂,所以只能算是半成品。”男人似乎也很乐意结束关于六芒星的话题,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老耗子买走的抑制剂难道都是给你的吗,你服用多久了?” “将近半年。” “将近半年……”男人重复了一遍,眉头瞬间蹙紧,目光也变得锐利,将陈致上下审视了一遍,“你还没有二次分化。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腺体,连续半年暴露在这种阻滞剂下是会有严重的副作用的。”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这款抑制剂之所以被禁用,就是因为长期服用会引起头痛恶心,信息素嗅觉紊乱,失效后会引起较大反弹,最重要的是可能造成腺体的永久损伤,虽然现在已有所改进,但仍然……” “这两瓶和之前的区别大吗?”陈致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去。 “可能会造成抑制效果不稳定,但目前没有数据支撑,我不清楚。” “那这个制剂以后还能有吗?”陈致追问。 “很难,至少目前六芒星管控的十分严格。”男人把两只玻璃瓶递到陈致眼前,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应急还是可以的。如果你能反馈临床数据的话,这两瓶我可以送给你。” 陈致的眼神轻轻触到那两瓶淡蓝色的液体,随即垂下眼睑,看了眼手表,神情微微一怔。而后,他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转瞬而逝的笑。 “不用了。”他抬起头,平静地迎向对方的目光,“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只剩下四十分钟了。 抑制剂的有无,在这一刻已然失去了意义。 得知这一条路已经彻底被堵死,陈致反而获得了某种平静。 没有抑制剂,暴露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结局注定是要回到白塔,那他不如就这样离开。 至于这块手表…… 他既然能弄断手环,那也一定能把它取下来。江禹再有能耐,终究只是个上尉而已,只要他远离了霞光城,天高海阔,他又能如何? 况且这块表如果真能被追踪,那他留在这里,只能给这个男人带来危险。 “谢谢。”陈致略一颔首,退了半步,“我得走了。” 男人微微露出失望之色,看着陈致离开的背影,渐渐拧起了眉, “喂!” 陈致停步,回头。 “你走错了。”男人指了指身后,“这边才是回城的方向。” “我没说要回城。” “喂!你等等!” 手臂一紧,陈致的脚步被迫停下,他错愕地回头, “你干什么?” 那边是无人区。”男人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从这里往前最少一百公里,都是未净化的污染区,你走不出去的。” 似乎是怕他不信,他的语速加快,“不止是这个方向,霞光城周围都是无人区,没有食物,没有水,环境几段恶劣,根本不可能徒步走出去。” 陈致的眼睫颤了颤,才将这句话全部消化。 “那又如何?”他甩开了他的手,“我为什么需要抑制剂,你应该清楚。” “自杀能解决问题吗?” 过于直白的两个字让陈致愣住,但随即,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傻子,冷笑道,“难道不能吗?” 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讥讽,目光落在了他的挎包上,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那能把这个包留给我吗?”他太平静,平静到让陈致清晰地感受到了男人无声的嘲讽,“一个想死的人,是什么都可以舍弃的。” 第10章 陈致脸上的神情冻住。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攥得发白,正隔着布料,死死护着包里的那个盒子。 但同时,也看到了手表上不断前行的秒针。 陈致心头一动,抬起左腕, “这是个追踪器,大约半个小时后将会开启,我想,你不会希望这个地方暴露。” 然而男人的反应,仍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他将那块表拉到眼前,审视着, “外表并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如果真的是追踪器,强行损坏后一般会立即回传最后坐标。” “你有办法取下它?”陈致心底升出一丝希望, “并没有。” 男人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他用陈述的语气,冷静地分析道, “半个小时,你的最大移动距离不会超过四公里,对于打算追踪你的人来说,这个搜索半径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你现在朝城区方向走,那你的行为,或许只会被判定为迷路。” 说着,他摊开手,重新递出那两瓶半成品,“我想,你还是需要它的。” 陈致的眼神微微闪动,接过来, “完整的抑制剂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目前六芒星垄断了阻滞剂的源头,除了他们,我不可能从任何地方得到稳定的供给。”男人微微蹙眉,“但理论上来说,存在一个例外。” “是什么?” “有一个地方,因为信息素泛滥而容易引发冲突,所以会在中央净化系统内投放微量的阻滞剂。”他顿了顿,“但这只是理论上的,那个地方安保级别不亚于六芒星,你进不去的。” “是哪里?”陈致不死心的追问。 “琥珀……”男人推了推镜框,“那个权贵的销魂窟。” 第11章 致自由 塔湾区,郊外。 未经铺设的土路崩裂脆弱,哪怕一颗石子滚落,都能激起一团灰尘。 此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团浊黄的烟尘裹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滚滚而来。 陈致远远望着,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却被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喘息变成了一声声呛咳。 “如果你现在朝城区方向走,那你的行为,最多只会被判定为在城市边缘迷路。” 男人的估算的确没错,但这半个小时的奔跑,已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车在距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引擎的轰鸣逐渐低沉,只剩下被卷起的尘土,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像一层脏污的纱,遮挡着视线。 陈致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他想迈步,双腿却重如灌铅般不听使唤,不住地微颤。 透过渐渐沉下的烟尘,他看到了驾驶位上的人,是江禹的手下安杰。 然而安杰却没动,反倒是后排那扇深色的车窗,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江禹单臂搭着车窗,指尖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用一种颇有兴味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轻笑一声,语调平淡的里听不出喜怒,分明是坐着,却又居高临下, “看来这六个小时,你玩得很尽兴。” 城市边缘,就连汽车里的广播信号都时断时续,但陈致还是听到了关于马丁被枪杀,以及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凶手的报道。 现在,就连垃圾场也回不去了。 但如果没有遇到那个beta男人,自己真的会义无反顾地走进无人区吗? 会。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踏上离开的路。 也不会。因为他不想死。 他好容易活了这么久,又怎么会甘心轻易地死去。 “所以这六个小时,你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看,除了回来,我别无他选。” “聪明的孩子是会得到奖励的。”江禹微微一笑,“想要什么?” “自由。”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就连正在开车的安杰都下意识地绷紧了指节。 “换个要求。”江禹声音低醇,那点笑意还挂在唇角,眼底却已没了温度。 陈致攥紧了手指,没说话。 这幅无用抵抗的样子似乎取悦了江禹,他重新靠回椅背,淡淡道,“除了这个。” 陈致深吸一口气,提出了更切实际的要求,“你不能干涉我这个包里的任何东西。” 他知道江禹会答应的,毕竟在他的眼中,自己的任何举动和想法都显得幼稚可笑。 且毫无意义。 --- 琥珀到底是什么? 金色,奢华,夺目,和…… 禁锢? 陈致缓缓停下脚步,盯着走廊墙上悬挂的金色画框, 那正中央镶嵌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他不解地,望着被裹在里面的一只甲虫。 “土包子。” 脑袋忽然从后面被重重拍了一下,陈致的头差点撞上墙,猛地退了两步,转头对上了那双不耐的眼睛,和压抑的声音, “别东张西望的,快点跟上来。” 说完,这名beta微微昂着头,依旧快步地走在他前头,陈致小跑了两步,重新跟上他。 但他还是忍不住左右打量着四周。 金黄的光从头顶一个又一个的水晶灯里倾泻而下,被棱角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暗红色的,触感柔软的墙壁上。 安静的,长长的走廊如同浸泡在流淌的蜂蜜中,有一种近乎于黏稠的质感。脚下的地毯更是厚的不像话,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陈致悄悄停下,靠近了走廊边一个漂亮的金属支架,凑到上面摆放的一只玻璃香薰瓶边闻了闻。 也是鸢尾香。 “干什么呢!” 这beta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他不过停下几秒钟,又被精准地拍打了后脑勺,“没规矩!” 陈致不敢再东张西望,垂着头跟在beta身后,一路沉默地走到走廊的尽头。 beta摸出一张卡片贴上感应器,嘀的一声轻响,那扇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门应声而开,向内弹开一条窄缝。 陈致看到墙上的标牌,写着“员工通道”四个字。 分明是同一条走廊,在这扇门后却陡然变得冷硬。偏蓝的日光灯与坚实的墙壁折射出一种明明很亮,却又莫名压抑的光。 beta在一扇门前站定,谨慎短促地敲了三下。 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隙,他们推门而入,陈致快速地打量着。 这是一间办公室。一名身着白色衬衫,系着深蓝色领带的alpha正伏在胡桃色的宽大办公桌上写着什么,听到他们走进来的动静,搁下笔,抬起了头。 “司徒先生,人带到了。” 领路的beta声音忽然轻柔地拔高,透着一股露骨的谄媚,让陈致忍不住侧目。 这腔调,像极了垃圾场里那些急于揽客的omega。 “你……” alpha眉头微皱,beta立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里德,是外场服务部c组的领班。” “出去。” 里德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陈致,随即脸上又堆起讨好的笑容,“哥,这小子特别不懂规矩……” 话说一半,他仿佛噎住般脸色煞白,慌忙退了两步,“是!” 身后的门怦然合上,紧接着嗡的一声自动上了锁。 陈致克制着回头的冲动,只垂着头盯着地面。随着脚步声不徐不疾地靠近,光洁的地板上先是映出一团模糊的倒影,继而一双干净到一尘不染的鞋尖,停在了他的视野里。 “陈致?” 陈致喉结微动,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轻轻点了下头。 “多大了。” “……十七。” alpha轻啧了一声,语气轻慢,“要不是秦先生发话,琥珀可不收你这么嫩的。” 秦先生,又是谁? 他清楚,自己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江禹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而他,只留下了一句警告—— “有些话说出来,要比咽下去疼得多。” 这句话乍听时还模糊不清的话,此刻却已明晰。 这意味着从他踏入琥珀的一刻起,就必须和江禹彻底撇清关系,无论遭遇什么,都决不能将他牵扯进来。 否则,无异于自寻死路。 陈致眉心微蹙。 但……若他遇到了一棵更大的树呢? 这个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抬头。” 陈致顿了顿,听话地抬起头。 透过发梢凌乱的缝隙,他看清了这个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级,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有着alpha该有的,优越的样貌。 他能感受到一丝被刻意收敛的信息素,是淡淡的,类似于某种植物的苦味,没有太大的压迫感,感觉不出等级,应该不会太高。 “……”陈致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司徒明。 他学不出里德的那腔调,犹豫间,一只手倏地伸到他额前,陈致来不及反应,这只手已经攥住他的刘海,向上撩开。 第11章 头皮传来一阵扯痛,陈致下意识咬着牙关,脚跟只能随着他的拉扯而离开了地面。 紧接着,这股力量迫使他的头上下左右地转动,那随之转动的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 “底子不错。”司徒明的唇角牵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养养可不止做个侍应生。” 说完,他的手骤然一松,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随意地摆摆手,连一句“出去”都懒得说。 陈致踉跄着退了两步,身后的门锁再次传来一阵嗡声,是司徒明用遥控打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的正是脸色铁青的里德。那副谄媚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陈致感到莫名其妙的怨毒。 “跟着。” 里德转身就走,陈致停顿了一瞬,默默跟上。 “别以为司徒先生单独见了你,就多了不起。”里德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刻薄,“你这种货色我见多了,摔得惨的更多。” 陈致始终落后几步,用全部身心都来记忆这错综复杂如迷宫的路,直到走到一条长长的,两边都是门的走廊。 “拿着。”里德在一扇门前停下, 一张卡片被粗暴地塞进了陈致手中,“明天早上七点去c组集合, 敢迟到你就等着!” 陈致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里德一怔,回了他一句,“呸。” 转身离开。 卡片贴上感应区,门应声而开,陈致走进去,反手将门锁上。 耳内轻轻的嗡鸣声昭示着,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窄小的桌子和一个铁皮柜。接近房顶的地方开着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线。 陈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光,看着这张身份卡。 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 陈致。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抚摸过这两个字。 这不是白塔里那个冰冷的编号。 是他的名字。 这是他在六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拥有的。 他记得门悄悄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不算太熟悉的研究员侧身挤进来,将一块巴掌大的蛋糕递到他面前,三角形的,白色的奶油上面有一颗红红的草莓。 “001,生日快乐。” 他并不懂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明白给自己送蛋糕,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谢谢。”他坐在床边,声音很轻。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研究员蹲下,眼睛里是从未见过的认真,“我看到了基因库里的记录,你生物学上的父亲是姓陈。我觉得,你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紧张,“陈致,你就叫陈致好不好?” “陈致……”他鼓着腮帮,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音节,是草莓的香气。 “‘致’,有通向,到达的意思。”研究员的眼底的那簇光很亮,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到达……” 最后的两个字混入了一声叹息,很模糊。 许多年后,那个人的脸早已模糊在记忆中,但陈致仍记得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句叮嘱, “记住,这是我们的秘密,永远不能说出去。” 第二天起,那位研究员就再没有出现过 ,而他被隔绝管控的更加严格,几乎没有再接触过他人。 直到极度的恐惧和孤独让他崩溃,直到403的到来。 但他始终守护着这个秘密,也记住了研究员最后那个含糊不清的词 ——自由。 他从来都不是逃离,而是到达。 第12章 腰最细的那个 琥珀的世界里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四季与风雨。 永远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温度,不一样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 beta在这种场合里最有用的标签就是安全。他们长相平庸,既没有信息素,也不会被信息素所影响,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务都可以由他们承担。 长相好一点,有资格成为侍者,而其中极少数,更加漂亮些的,则专门用于满足某些客人的特殊癖好。 这些beta就如同这座庞大机器中沉默的齿轮,扣合、转动,维持着一切的运转。但只要不刻意想起,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内场最大的宴会厅——塞壬厅,此刻正宾客如云。 大厅中央花海簇拥,一位身穿贴身长裙礼服的女人正抱着一只同样穿着华丽纱裙的白色小狗,笑声清亮。 “谢谢你来参加我女儿的生日宴。”她下颌微点,口吻是礼节性的感谢,神情却是居高临下。 随着她身形微动,穹顶上水晶吊灯的光线,与她和小狗身上的钻石首饰一起,折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茉莉,你看谁来了?”女人忽然下颌轻抬,声音刻意保持着一种微微拖沓的腔调。 身边簇拥的众人随她的目光望去,无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随着来人的接近,这团璀璨的光微微晃动,衣裙上缀着的珠宝发出细碎的,簌簌的声响,“看来我们小寿星的面子不小,就连江禹少将都肯赏脸光临。” “少将”这个称呼让周围的人不免面面相觑,踌躇之余索性悄悄退开,免得不知道正面碰上,该是称呼少将,还是上尉。 江禹带着得体的微笑走近,颔首道, “黛西姑妈,好久不见。” 这个称呼让黛西·赫利的神色微微一僵,她刚要开口,江禹却已侧过脸,一个眼神递向身后,安杰随即捧着贺礼上前。 黛西眼底的微澜一闪而逝,她示意侍女接过礼盒,又将怀里的茉莉交给另外一个,挥手让她们退后。 “我才大你多少,姑妈这称呼,都把我叫老了。”黛西的语气听似嗔怪,目光却在他身上细细打量,那份忧虑终究是没能藏住,“伤势……还没恢复吗?你的信息素,我几乎感觉不到了。” 江禹脸上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句直白的探问只是耳旁风。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只是小问题,不劳费心。” “真的是小问题吗?江禹,自从那次战役后,你身边就再没见过omega。”黛西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身侧扫过,声音愈发地轻,“他们都在胡说,说你的等级恐怕会永远停在现在?” 尽管成年的alpha,需要omega来解决易感期是常识,但仍是不可触碰的隐私。 江禹眼底那最后一丝维持体面的笑意随着这句话而敛下,他眸色微冷,正欲开口。 “黛西殿下。”一个愉悦中带有天生轻佻的嗓音加进了他们之间,“您能大驾光临琥珀,给茉莉小公主庆生,真是我的荣幸。” 来人是一位十分高大英俊的alpha青年,黛西侧过身,唇角微扬,略略昂首着,接受了他的吻手礼。 青年在起身的瞬间,却快速地朝江禹眨巴了一下眼。 江禹面无表情地敛了敛眼睑,二人分明一句话没说,却默契地将黛西送入了人群。 她是今天的焦点,三言两语的寒暄后,立刻就被另一些急于攀附的宾客簇拥着离开。 转瞬间,原地就只剩下了江禹和那个青年。 “你居然会来……”秦晏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江禹,瞥向远处一名侍女怀里,正吐着粉舌头的小狗,“参加茉莉公主的生日宴。” 江禹并未应声,视线淡漠地扫过喧嚣的厅堂。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都像一层华丽的油彩,漂浮在涌动的暗流之上, “说正事。” 然而秦晏刚欲开口,遮挡着他们的鲜花架后又起了寒暄声,高声之后是一阵低语,恰好清晰地钻入耳中, “唉,听说东宫那位……旧疾又犯了。” “是啊,实在令人忧心。” “白塔丢了的那个实验体,本来就是为那位殿下量身定做的药,结果现在找不到了。” “六芒星怎么可能真的把人弄丢,该不会是弄死了不敢说,谎称丢了吧。” 江禹虚握着杯柄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顶灯的光线穿过澄澈的酒液,在紧绷的下颌上投下一片冷硬的光影。 他移开目光,仰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喉结因吞咽的动作利落地滚动着,再对上秦晏的视线时,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嫌恶已被无波的漠然所取代。 “江禹。”秦晏眉头微蹙,拉着江禹远离了些,“你最近……去过东宫探望吗?” “没有。”江禹答得极快,语气淡漠。 “有空还是去一趟吧,他毕竟是你兄长。”秦晏叹了口气,“哪怕做做表面功夫,让人挑不出错处。” “我去探望了他难道就能好?”江禹径自转身,“走,去你办公室。” 秦晏顿了顿,脸上那仅剩的三分笑意化作无奈,抬步跟上。 穿过了几道需要虹膜验证的门,所有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秦晏的办公室与他那略显张扬的性格不同,沉稳内敛,仿佛暗藏机锋。 第12章 房间的另一端是一面巨大的监控墙,江禹没有停留,径自走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屏幕前。 “霍恩的车快到了。”秦晏放下通讯器,“陪同出席的不是他夫人,而是一名副官。” 江禹的视线停留在入口处的画面上,嗯了一声。 “我最近查到马丁的最后几个联系人里,有个号码的加密方式和军方一个旧式编码有点像。”秦晏说,“但也仅此而已,抓不到实质的。” 他顿了顿,看向江禹,“你觉得霍恩和马丁,是不是真有我们不知道的交集?” “只是一些模糊的方向。”江禹的目光仍落在监控上,霍恩正在下车,虽然看不清神色,但举动有明显的紧张感。 如果不是他的夫人和黛西有点交情,霍恩根本不够资格参加这场宴会,然而他竟然与副官同行,看起来更像是携着保镖。 “所以才要用beta去探探路。”秦晏道,“不过不是说好了今天用埃文接近他,你怎么又塞进来一个beta,叫什么……陈致?” 他摇摇头,接着道,“我没和司徒明说是你带进来的,他看过说那孩子太生涩,怕他坏事,就没安排。” “陈致?”江禹的目光仍在监视器上,漫不经心道,“他叫陈致啊。” 秦晏一噎,有些无语。 谈话间,霍恩已经走进塞壬厅,进门卸枪时,有明显的犹豫。 “叛军沉寂了这么多年,却在这几个月里突然活跃,并且情报大都准确,说明他们的确将手伸了进来。”江禹盯着监控中那个略显僵硬的身体,接着道,“霍恩是一把钥匙,在他被抛弃之前,我们要用他打开那扇门。” “打草惊蛇。”秦晏笑了笑,“他这么紧张,也证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霍恩渐渐混入人群,失去了监控目标,黛西的身影便尤为瞩目。秦晏看了一眼,一边熟练地操作着茶具,一边愉悦地说道, “你的这位姑妈现在大大小小的,每周都会来举办舞会或者宴会,现在可是大金主。” 江禹坐回沙发上,松开了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他没有立刻接话,直到秦晏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他才淡淡道, “她需要这个。” 秦晏倒茶的手微顿了下,理解了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 “是啊,虽说是远亲,但陛下念她也是赫利皇室的一支血脉,厚待忠良遗孤。既然赐给了她郡主的体面,那她就得活出郡主的样子来,不是吗?”秦晏将一杯茶推到江禹面前,语气里那惯常的轻佻淡去了些,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除了紧紧抓住这份恩荣,还能靠什么立足。”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得提醒所有人,她姓‘赫利’。这点上她可比你累多了,没人敢质疑你的血脉,哪怕你随母姓。” 江禹没有再接下这个话题,他的视线透过茶水氤氲的热气,再次投向那面巨大的监控墙,目光在一个个画面上移动。 “在看什么?” 江禹没有回答。秦晏有些惊讶于他的专注,顺着视线看过去,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朝着屏幕里的一个背影扬了扬下巴, “看,这不就是你塞进来的那个beta。” “你怎么知道。”江禹已经收回目光,端起了一旁已经有些泛凉的茶水, “多好认啊。”秦晏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道弧线,“就是腰最细的那个。” 江禹吞咽的动作一顿,指尖像是无意识地,沿着那道弧线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淡声反问, “是吗?” 秦晏颇有兴致地探身追问,“说真的,你弄一个生涩又漂亮的小beta进来,是想干嘛?” “不干嘛,只是看他太干净了不顺眼……”江禹缓缓抬起眼,语调忽然沉下,“想弄脏而已。” 第13章 中央净化系统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秦晏脸上兴味十足的笑容僵住,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盯着江禹,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你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平民beta感兴趣了?” 其实他连这个陈致的面都没见过,直接就丢给了司徒明,“还有这么大的……” 秦晏顿住,把“敌意”两个字咽了下去,却忍不住又问,“你认真的?” 江禹很少沉默这么久,久到秦晏以为他单单只是不想回答他时,却忽然开口, “他就是白塔在找的人。” “什么白塔在……”秦晏顿住,瞠目道,“你是说陈致就是白塔弄丢的那个实验体?” 秦晏长腿一跨,来到江禹面前,“你怎么知道的?那个实验体是绝密,就连六芒星的内部都没几个人见过他。” “我见过。”江禹轻轻叩了下烟盒,拿出一支烟,语气带着淡淡的讽意,“两年前白塔派人到宫里,说是终于为太子殿下找到了最完美的抚慰剂。” “就是这个……陈致?” “对,一个罕见的,omega和beta混血的实验体。”江禹没有把烟点燃,只是在指腹间轻轻捻动,“他的omega基因与太子的匹配度高达81%,而beta部分又让他的信息素异常稳定温和,不会刺激到我那位哥哥孱弱的身体。但很可惜,当时他的身体仍是beta。白塔说他们一直在积极地改造,只等他十八岁二次分化后,就会作为一份大礼,献入东宫。” 秦晏皱了皱眉,“所以当时是派你去确认的吗?” 跳动的火光短暂照亮了江禹的眉眼。 “对。隔着一层单向玻璃。” 秦晏怔在原地。 作为江禹的挚友,他当然知道东宫那位表面温和孱弱的太子殿下是怎样的道貌岸然。 所以江禹之所以找到了人却私藏不报,还说要弄脏……是为了报复他的兄长? 秦晏不由自主地看向监控墙,目光已截然不同。 屏幕上,那个被讨论的实验体正停在走廊的某扇门前,弯着腰,像是在观察什么。侍应生的制服剪裁极度贴身,马甲背后的锁扣必须收至最紧,腰线被掐得一丝余地也不剩。 刚才还调侃的人,此刻竟让秦晏生出一丝紧张, “他在干什么呢?” 秦晏喃喃着走向控制台,想拉近画面看个究竟,然而下一秒,主监控屏倏地一暗,被切换成了塞壬厅喧闹的全景。 他不悦地回头,只见江禹的手指刚从遥控器的切换键上抬起,面色平淡, “你很闲?” --- 身后有人来了。 陈致立刻缩回已经摸在门锁上的手,站直了身体。 这一周来他尝试过几次,试图找寻通往内场的通道或机会,然而每次都徒劳。 时间在一点点带走抑制剂的效力,让陈致愈发焦躁。 刚刚走过去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陈致也默不作声,跟在了他们后面一起前往工作准备室。 在途径一处通风口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一瞥。 格栅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中央净化系统extr-c-15”,这应该是指外场c区的第15个出风口。 然而格栅后一片寂静,没有一丝风。 不仅仅是这一个,这一周来但凡是他能接触到的区域,就没有一个在运转。 陈致猜想外场区域也许没有必要启动抑制系统。 那,内场呢? 陈致又是最后一个走进准备室的,里德瞪了他一眼,竟然破天荒地没有骂他。陈致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到一群灰色制服里,站着个身着雅白色制服的beta,身姿挺拔,眼神倨傲地扫过全场, “今天黛西郡主的宴会规模空前,内场需要借调一批人去清扫……”他的眼睛环视过四周,随意指着最靠近自己几个人,“就你们吧,跟我过来。” 被点到的几个人脸上立刻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致站在人群末尾,他低着头,趁着人群流动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汇入其中。 队伍沉默地向前移动,直到在那扇需要权限的门前停下,那个白色制服的beta拿出他的身份卡,轻轻靠近感应器。 嘀声轻响,这道隔绝内外的门应声而开,里面泄出的灯光照亮了这张卡片,陈致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名字——程宪。 随着门被彻底打开,一股极淡的,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单单是香气,还有干燥,微冷,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洁净感。 陈致极轻的吸了口气,这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仿佛一块冰沉入了沸水,将心脏失控的跳动,一点点拉回平稳沉缓的频率。 就是这个。他确认了。 真正的净化系统只在内场持续运行。 程宪将他们领至一条安静的走廊,简短地分配了任务,陈致负责的区域是鸢尾厅外的清扫。 “动作利索点,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能碰里面的任何东西。”程宪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陈致推着清洁车走到了鸢尾厅门外,视线朝门内一掠而过,随即垂下眼,动手擦拭墙壁上的金属饰条。 第13章 鸢尾厅位于顶层,是普通人难以涉足的顶级包厢。 出乎陈致的意料,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奢华开阔的宴会厅,反而色调微微暗沉,四周柔软的墙壁给人一种莫名的,沉沉的包裹感。 外间是会客厅,已有两个同样身着白色制服的人在打扫,其中一人正拿着脏衣篮,将沙发和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一收进去。 衣服?陈致擦拭的动作随着这个念头慢下来,怎么还有……被撕破的衬衫? 收拾衣服那人轻嗤一声,“看来昨晚可够野的。” “那是,从昨天下午折腾到现在。”另一个高些的啧啧有声,下巴朝茶几上一个精致的细颈玻璃瓶抬了抬,“看见没,深海之梦都用上了,听说这个后劲儿很大。最疯的是,他们昨晚连净化系统都给关了。里面几间那味儿……也就是咱们,换个omega进来,腿立马就得软。” “要不要和领班说一声,把净化功率开大点?” “报备控制室得惊动到司徒先生,太麻烦,开窗通通风得了。” 陈致愣了愣,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抿紧唇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玻璃瓶上,朝门内挪进了半步。 “外头有什么可擦的。”高个的那个抬头看见了陈致,叫他,“外场那个,过来把地吸了。” “我……” 陈致摇着头向后退去,“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再抬头,吸尘器的管子就已经被塞进怀里。 “别愣着了,赶紧弄。”这人从后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进了会客厅的最里面。 空气在踏入的瞬间,骤然变得粘稠。 尽管窗户大敞着,净化系统也在持续送着风,但昨夜残留的信息素依旧像一层顽固的油垢一样,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 很多,是很多alpha的气息和omega的甜腻交织在一起,如同一股浊流,让陈致头脑发晕,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酸胀感。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适应这种不适。 还好,净化系统和外界的空气已经削弱了大部分效力,只是让他有些反胃。 陈致拖着嗡嗡作响的吸尘器,地毯上笨拙地挪动。然而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地面的碎屑上,而是始终落茶几上那瓶深海之梦上。 刚才这两个人说净化系统的功率是可以申请调整的,那如果现在的情况再严重些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火星落入棉絮,瞬间在他脑中点燃,再严重些会发生什么? 他垂下眼,如雷的心跳被掩盖在吸尘器巨大的噪音之中,陈致转过身,看似是在无意识地后退,一步步接近身后的茶几,直到只剩几步之遥。 他停下了,呼吸轻微却急促,将脚尖悄无声息地伸进地上那团,蜿蜒散落的电线里。 “啊——!” 随着陈致的一声惊呼,他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向后栽去,在踉跄中,小臂扫过茶几,那个精致的细颈玻璃瓶猛烈一晃,啪地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深蓝色的液体从断裂的瓶颈破口涌出,甚至来不及流淌,就被地毯的纤维尽数吸收,迅速晕开了一团深色的湿痕。 下一秒,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如同炸弹般爆开,蛮横地盖过了房间里所有残留的信息素。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致好容易才站稳,嘴唇微微张着,脸上血色褪尽,一副被彻底吓傻的模样。 “你——!”高个的侍应生冲过来扶起倒下的玻璃瓶,然而渗入地毯的液体已无法解救,气得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个也惨白着脸,愣了几秒后迅速冲到通讯器那里,拨通了内线电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程领班!鸢尾厅……对,就是那瓶深海之梦全洒了!” 仅仅几分钟程宪便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安保,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脸色铁青, “蠢货!” 程宪狠狠骂了一句,随即快速下令,“我现在联系司徒先生,让他特批一下,然后你们赶紧去控制室取中和剂来。你们俩,把他带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程宪指向的是陈致。 两名安保立刻一左一右架住似乎还没回过神的陈致,拖出鸢尾厅,然后粗暴地推搡到了走廊墙上。 陈致踉跄着站稳,后背抵上墙面,分明是冰凉的,可身体却隐隐发热,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有些黏滞。 即使他刚才拼命地闭气,还是中招了。 直到这时陈致才意识到,这瓶东西起作用,靠的不仅仅是嗅觉。 被激起的热意向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爬行,心跳砰砰直跳。这和alpha信息素所带来的压迫全然不同,更像是要从内部将他控制,瓦解。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陈致下意识地贴紧墙面,但那点冰凉非但没能缓解,反而衬得体内的燥热更加清晰。 不……不能,他得自救。 陈致看向那个始终在嗡鸣的金属格栅。 他挪过去,仰起头,让这股冷冽干燥的风直接吹在自己发热的脸颊和脖颈上。 陈致没有大口呼吸,只是微微张开嘴,让风自然地流淌进去,一丝丝地,冷却他的肺腑里的那股燥热。 --- 监控室的主屏幕上,依旧是塞壬厅的全景。 秦晏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忽然被余光里晃动的人影吸引了注意, “怎么了?”他用胳膊碰了碰身旁倏然前倾的江禹,“看什么呢?” 江禹的视线锁在屏幕一角,眉心微蹙,然而他还未开口,远处办公桌上的通讯器在此刻骤然响起。 秦晏起身去接,再挂断时,语气里多了些揶揄, “你的这个小朋友不笨手笨脚,打翻了一瓶后劲不小的助兴剂,幸亏在场的都是beta。”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江禹站起,便问道,“你去哪儿?” 江禹朝屏幕扬了扬下颌,语气平直,“黛西的狗跑了,你不去看看?” 秦晏一怔,回头望向屏幕,塞壬厅的一角果然乱作一团,几个人正围着一条狗打转。 “那你呢?” 江禹已经走到门口,抬手按下了门禁,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 “我有别的事。” 第14章 alpha的味道 这股冷风就像一只温柔的手,十分轻缓地抚平了陈致体内翻涌的燥热。 随着心跳声渐渐低下去,听觉却莫名地放大。 他听见程宪一直在焦急地打电话,一会儿气急败坏,一会儿又低三下四。 直到他听到一句—— “好的司徒先生,我已经拿到授权,现在就立刻去控制室取。” 陈致一顿,立刻踉跄起身,声音沙哑而颤抖, “对、对不起……都是我闯的祸。让我去拿吧!” “你知道在哪儿?”程宪拧着眉问。 “我听见了您提到控制室……”陈致的声音已带上哽咽,“我,我记路很快的,求您让我去吧!” 他抬起脸,一双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药物残余的潮红仍未从两颊褪去,双睫微微发颤。 程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 放一个他单独行动自然不可能,但他既然想弥补过错…… “好,那你就跟我一……” “起”字突兀地卡住,另一个声音响起,如同刀锋般划破了这一瞬间的凝滞。 “怎么回事。” 门外的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这人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周遭这一瞬间的凝固让陈致心头一紧,视线越过程宪,待看清了来人,他倒吸一口冷气。 “江……江先生!”程宪回过头,脸上的焦躁瞬间被一种近乎惊恐的敬畏所取代,连忙躬身道,“江先生,这里出了些状况,还请您不要靠近这里。” 江禹显然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甜腻气味,脸色沉了下去,退了两步,“黛西郡主正在这层更衣。” 他的目光扫过程宪,声音并不高, “琥珀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宪脸色一白,旁边那个高个的侍应生更是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他立刻指着陈致大声道, “江先生,不关我们的事,是他打翻了深海之梦才——” “住嘴!”程宪顿时面无人色地呵斥。 然而晚了,江禹的目光已经从程宪身上转移,牢牢地锁在了躲在他身后的陈致身上。 被指控的陈致瑟缩着身体,浑身发抖,一副被吓傻的模样,唯有一双拳紧紧握着,骨节泛白。 这个疯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真是阴魂不散! 陈致用指甲狠狠抵住掌心,才强压住喉头几乎要冲出来的这口怨气。 他心里翻涌着恶毒的诅咒,却只能绷紧下颌,将头埋得更低。 第14章 陈致清楚地知道,程宪他们的恐惧不是装的,那个什么郡主,碾死这些beta真的像碾死虫子一样容易。 江禹是军官,那大概率是在负责郡主的安保工作,只要他不说出去,这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陈致暗叹着向前走了两步,努力让酸意再次涌上眼眶,声音又轻又抖, “先生……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不小心……是我的错!” 其实这颤抖也不全然是装的,在离开了净化系统的通风口后,后颈的腺体再次微微发胀。 他就是在害怕。 话音落下,程宪错愕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向前一步,躬身道, “江先生,他是新来的……” 然而江禹只是轻轻一瞥,就让程宪脸上那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干净净,闭上了嘴。 但江禹也仅仅是瞥了程宪一瞬,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陈致身上。 和模糊的监控画面不同。 那开始泛红的耳尖,长短不一的呼吸,还有绷得很紧的,微微弯折的后颈,都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江禹的语气慢条斯理, “就是你吗?” 现在的陈致已经能轻易地从这几个字中,捕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 他蹙了蹙眉,忍受着颈间血管轻微的跳动,正准备咬牙点头,然而蓦地,一阵冰凉的气息压来,如同雪花落在已经隐隐复燃的火堆之中,缓缓地抚平了他不寻常的燥热。 身体先于意识松懈了半分,这意外的舒缓让陈致心下略微一松。 是了。alpha情绪波动时,信息素会自然流露并影响周遭,这些在场的beta感受不到,却阴差阳错的安抚了自己。 而且又是这种感觉,就和那晚在利赛酒店…… 陈致一怔,强行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江先生。” 司徒明终于赶来,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微喘,“惊扰了您和郡主殿下,真是万分抱歉!” 他说话时,身体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陈致大半身影,同时弯腰请罪,“今日人手不够才临时借调了外场的人,他又是新人,笨手笨脚的,我现在就带回去严加管教,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江禹没有说话。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投射在他挺括的西服上,就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别人冷硬积分。 就算不敢抬头,所有人也都知道江禹的目光已经钉在了陈致的身上,他越是沉默,就越是压抑。 陈致感受到了这道视线,然而他并没有继续扮演那个挺身而出的英雄,反而极其迅速地,往司徒明身后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彻底垂下目光,将一个受到惊吓,而寻求庇护的模样扮演得淋漓尽致。 江禹看着司徒明身后那截低垂的,白皙的脖颈,忽然抬了脚尖。 这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甚至算不上威胁,却让司徒明瞬间汗毛直立,其他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瞥向陈致的眼神里不免都带了点怜悯的同情。 这个新人,看来要完了。 嗡—— 一阵嗡鸣声突兀地在江禹的腰间响起,他下颌线的肌肉绷了一瞬,几乎是不耐烦地拿起不断震动的通讯器,按下了接听键。 “江禹,出事了。”电话那头是秦晏嗓音压得很低,背景嘈杂,“埃文死了。” 江禹顿住,嗯了一声,而后挂断。 当他再次抬起双眼,看向司徒明, “管好你的人。” 说完,江禹干脆利落地转身,只是那背影透出的冷硬气场,比起来时更加令人心头发窒。 走出大约四五米远,江禹再度举起了通讯器,按下特定频段。 几乎在接通的瞬间,秦晏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已从嘈杂变得安静。 江禹的脚步并未停顿,“怎么回事?” “也许是埃文说错了什么话。”秦晏的声音有些焦躁,“也许是他行动的太激进,惊到了这只惊弓之鸟。” “也许……”江禹按亮了电梯按钮,“是他手上的枪茧。” 江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司徒明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转向陈致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跟我过来!” 陈致求助般地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程宪,在眼见无望后才抿了抿唇,跟在了司徒明的身后。 走廊的灯光将司徒明的影子拉得很长,陈致踩在上面,听到身后响起程宪的声音, “我去取中和剂,你们两个抓紧时间打扫!” 陈致的喉咙里立刻像堵了块烧红的铁块,烧得他咽不下这口恶气。 就只差一步。 经过这么一折腾,这样绝佳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就算他还有两瓶半成品,恐怕也撑不了两个月了。 “你。” 司徒明冷硬严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从今天起去酒窖清点库存,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陈致一滞,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司徒先生!”他急忙开口,试图争取,“我可以做别的,我保证不会再出错!” “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再惹一次祸,我们都得跟着完蛋。”司徒明冷笑一声,“如果不是秦先生交代的人,刚才就直接把你交给江先生处置了。现在老实在这里呆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 琥珀的效率高得惊人。仅仅半个小时后,他便被人带到了酒窖的门口,那人一言不发,带到后便转身离开,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阴影。 陈致收回目光,抬手将自己的身份卡贴在了酒窖的门锁感应器上,绿灯亮起,他用双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门后,一股混合着橡木,尘埃以及酒精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幽暗,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壁灯,在高耸至天花板的酒架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影影绰绰中,那些排列整齐的酒瓶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士兵,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的黑暗里。 陈致站在入口,抬手擦过身旁的酒架。指尖蹭上了一层薄灰,酒瓶的标签上印着花哨的外文,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别说是两个月,就算给他一年,也休想理清这座庞大的迷宫。 这根本就是一种变相的,无期限的惩罚。绝望顺着指尖灰尘那轻无一物的触感,沉甸甸地坠在了心口。 在这一刻他竟想起了江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起自己这个或许还有用的工具,尽快把他给弄出去。 脚步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酒窖,陈致顺着中间的走廊向深处走去。 他刚才过来时就察觉到,这个酒窖的位置好像有点特殊,应该恰好处于内场与外场交界处的地下,那除了他进来的这个入口,是不是还有其他的…… 陈致动作一顿,眼睛定格在了天花板的一个角落,瞳孔微微张大。 那里同样嵌着一块金属格栅,是净化系统的出风口! 陈致转身就往回跑,拖来那个他走过来时瞥见的木梯,利落地攀了上去。 这里显然很久没有打扫过,他拿指腹用力抹去金属铭牌上的污垢,一行字显露出来。 intr-f-70。 陈致屏住了呼吸。 之前他在外场见到的前缀是“extr”,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已经属于内场区域。 “喂,小子。” 一个沙哑慵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脚下响起,惊得陈致差点从梯子上滚落。 他低头去看,下头不知何时站着个拎着酒壶的男人。 “发什么呆呢,你挡着我拿酒了!”男人语气有些不耐,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指挥到,“你左手边第一个格子,对,帮我拿瓶科伦尼威士忌,2168年版的。” 陈致惊疑不定地瞟过去,果然看到一支瓶子上印的有“2168”的字样,犹豫了下, 取了下来。 在递酒时,陈致趁机打量了一下,男人棕褐色的头发随意地堆在额前,眼角有着淡淡的纹路,看起来有三十五岁上下。 男人接过酒却没走,反而忽然凑近陈致,莫名其妙地嗅了嗅。 随即,他扯出一个充满酒气的笑,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小子,你一个beta,身上的alpha的味儿可够冲的啊。” 第15章 这alpha是个畜生 陈致愕然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鼻腔里并没有特殊的味道,但确实泛着一股淡淡的,只能感知到的气息。 他拧紧了眉心,嫌弃地放下手臂。这就是江禹刚才留在他身上的信息素,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没想到还如此明显。 在陈致愣神的瞬间,男人又好奇地翕动着鼻翼,仿佛品鉴般咋舌道, “对方是不是用过什么遮盖信息素的药?哪怕闻不到味道,也霸道得很……”他凑近,伸头想看陈致的后颈,“你刚才被他标记了?” 这人到底懂不懂“冒犯”两个字的是怎么写的! 陈致不想惹这个陌生人,他强压下怒气后退几步想远离男人,却被他拉住动弹不得,还没来得及发作,对方就嚷嚷起来,一脸的紧张, 第15章 “你乱跑什么!” 陈致下意识地回头,果然后背已经蹭上了一瓶酒,正岌岌可危地歪着头。 他小心地将后背抬起,离开了酒瓶,这才回过头看向男人,冷冷地说了句, “放开。” 男人怔了下,反而笑了,“脾气挺冲。”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把陈致拉到壁灯下,接着昏黄的光线打量他脖颈后的皮肤,微顿了下,又看向他尚且单薄的骨架和清澈却带着戾气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那点诧异迅速转为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是愤怒。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 “还没二次分化吧?顶多十七八岁。”男人忿忿道,“怪不得你没什么反应,腺体根本还没完全成熟,那人居然用这种强度的信息素覆盖,这alpha真是个畜生!”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陈致浑身的血都凉了。 omega的身份,还没有二次分化,甚至连年龄都说得大差不差。抑制剂的效果明明还在,甚至连司徒明都没发现异样,这个男人怎么仅凭几眼就能准确说出,他到底是什么人?! 思绪在这转瞬之间划过,陈致下一秒就想从身后抄起一瓶酒砸在他的脑袋上。 “放心,我跟琥珀管理层的那帮蠢货不对付,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我都没有兴趣告发。” 男人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示好似的向后退了两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态度,指着自己,“我叫安德鲁,你……” 说着,他的眼神瞟到了陈致银灰色马甲前别着的姓名牌上,“陈致。” 陈致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名牌,下一秒又觉得这举动可笑,放下手,不自在地背在了身后。 他抿着嘴不肯说话,但眼底的戾气少了几分。安德鲁的那句“畜生”,确实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但这松懈转瞬即逝。 一点微不足道的认同,并不能抵消陈致心底的不安,他抱起放在地上的清单,转身朝入口走去。 摸地形的事得放一放,现在,要离这个叫安德鲁的男人越远越好。 酒窖里的光线太暗,陈致走到门口的位置,伸手在墙边摸索着找开关,一只手臂突然越过他头顶,“啪”一声轻响,一排日光灯管跳了几下,接连亮起,刺得他眯了下眼。 陈致抿了抿唇,没道谢,绕过安德鲁走到了第一排酒架前。 灯是亮了,可那一排排陌生且看起来几乎一样的字母和关上灯没什么区别,陈致蹙着眉身体微微前倾,脸几乎贴在了酒瓶上。 安德鲁挑起一边的眉毛,靠在架子上,像是故意的,过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地开口, “单子上的第一个在你右手第一层第二列。” 陈致的后背僵了僵,倔强地隔过这一行,去找第二个。 “清单上第二到第四行的酒都在第四层,是同一品牌的黑麦威士忌,区别在这个小标签上。”安德鲁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陈致猛地攥紧了笔,强忍下转身怒视的冲动。 这家伙是没别的事儿干吗?如果不是他,自己本来压根就没打算在这儿核对这清单。 陈致一边腹诽,一边盯着单子向旁边移动,几乎是同时,安德鲁的低喝在耳边炸开, “小心!” 话音刚刚落下,陈致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身体猛地后仰,瞬间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然而指尖只擦过了酒架。 而与此同时,安德鲁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稳稳地将他捞住。 砰的一声闷响,绊倒陈致的空木箱砸在了酒架上,细碎的玻璃碰撞声顿时响在耳边。两个人都瞪大了双眼,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地看着这些在颤动的玻璃瓶。 “小心点。”安德鲁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陈致的鬓角,“这里的酒摔一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用不着你……”陈致恼火的转头想说回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嘀的一声轻响,酒窖的大门从外面被刷开。 里德拿着临时权限卡站在门口,刚抬起的脚僵在半空中,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麻木神情像是被击碎的石膏,骤然崩裂。 从他的角度看去,陈致整个人几乎是嵌在安德鲁怀里,脸贴着脸。在听到闷响时,他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与慌乱。 “安德鲁先生……”里德反应过来,立刻垂下视线,快速地朝安德鲁点了下头,余光里的刀也没忘记刮过陈致, “我来取酒。” 安德鲁没有防备地挨了陈致一脚,他看着里德在酒架间搜寻的僵硬背影,低声笑起来,“你这幅样子,落在他眼里可就是恼羞成怒了。” 陈致本能地瞪过去,待反应出这话里的意思后,眼神冷了下来。他退开两步,冷冷嘁了一声, “这里的人,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还真不能。”安德鲁扬了扬眉,“这是个吃人的地方。omega想寻求alpha的庇护,beta自然也想,只是没那么容易罢了。所以,一个成功者自然会招来嫉恨。” 陈致的唇角,冷冷地勾个嗤笑的弧度,与此同时,里德取好了酒,身影消失在门外。 厚重的大门随之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致不想再和他多说一个字,他弯腰捡起记录板,只想立刻结转身离开。 他刚迈开脚步,安德鲁的声音却再次从身后传来,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陈致后背瞬间紧绷,僵在了原地。 “黑市弄的抑制剂吧。”安德鲁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里面残留的酒液咚咚地轻响,“那都是仿制品。”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随时可能会二次分化,具体是哪天谁也说不准。少用点,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德鲁没有理会陈致的追问,而是径直按下了酒窖大门的按钮,微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深处,昏暗的光线里。 第16章 说吧,想要什么? 整整一个星期,陈致的行动路线只有三个点。 宿舍、酒窖和餐厅。 他抬腕看表,指针已近两点,这才拖着步子从酒窖出来,朝餐厅走去。 因为工作的原因,侍应生的用餐时间不固定,但两点已是供餐的最后时限,这个点餐厅通常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几乎见不到人影。 陈致不是来交朋友的。过于幽闭的酒窖让他一筹莫展,心躁不已,但那份与他人隔绝的清净,倒也算是一种慰藉。 “陈致。” 突如其来的响亮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陈致没办法装听不见,只好放下餐具,转过头。 来人是一个从未说过话的侍应生,他走到桌边,胸前闪着的名牌上写着“许放”。 “有事?”陈致问,他对这张脸印象不深。 许放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凑近,不提来意,反而先讨好似的赞了句,“哇,你的眼睛近看就更漂亮了,睫毛真浓呀,跟omega似的!” 这句赞扬落入陈致耳中格外刺耳,他眼睫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 许放仿佛没看见他这一瞬间的僵硬,自来熟地笑起来,“怪不得能搭上……哦,我是说和安德鲁先生在一起,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会对哪个beta上心。” 口误并没有让许放有半点儿尴尬,他自顾自地拉开陈致身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般恳切, “哎,就跟我透个底呗,顶级alpha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猛?都说beta的身体不适合承受,你这么瘦,吃得消吗?” 他挤挤眼睛,笑容里掺杂着暧昧和讨好, “安德鲁先生脾气怎么样,难不难伺候?你就教我几招……要是我也能攀上他,以后咱俩不也互相有个照应。” 陈致倏地端起餐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放,冷冷道, “你既然这么好奇,不如自己去找他试试,看看受不受得了。” 陈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过短短几天他已经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规则,关于流言,默认比解释更为划算。 自从和安德鲁的名字绑在一起,就连里德也只敢在背后呲牙。 陈致拧开水龙头,将手放在冰凉的水下搓洗。 其实他在这一周中只见过安德鲁两次,这个alpha总是像个游魂般突然出现,一身酒气地来取酒,不需要任何手续,随意的好像是在自家后院。 他一来,陈致就得做出一副认真清点的模样。但装是装不像的,安德鲁看着他对着酒架发愣,就直接夺过他的清单,刷刷刷地就把那一页的编号全部填完。 在琥珀这个所有人都被横平竖直的线条规训成一个模子的地方,他就像一团随手扔下的乱麻。可偏偏所有规矩和线条,在触碰到他时,都会自动绕道而行。 第16章 所以…… “等等。”陈致快步走出餐厅,喊住了刚刚离开的许放,他没有拐弯抹角,劈头就问,“安德鲁到底是什么人?” 许放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的那点怨气还没来得及收起,便混进了惊讶,“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 话说到一半,许放撇了撇嘴,像是在嘲笑陈致的无知,又像是在嫉妒他的好运。他左右瞧瞧,拉起陈致的手腕将他带到一处拐角,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兴奋,“控制室,知道吧?” “控制……”陈致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控制室?” “你这么呆,到底是怎么勾搭上安德鲁先生的!”许放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怨气说了出来,“控制室就是琥珀的‘肺’,控制着所有空气的净度、温度还有湿度。哦对,还有那种东西,就是你那天打翻的深海之梦,都归控制室管。安德鲁先生就是控制室的头儿。” 陈致微微瞪起双眼不说话,许放只当是自己这番话震住了他,更是兴奋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就连司徒先生都得让他三分吗,他以前是六芒星的人,听说是搞什么生物还是化学的。” “真的……?” “那当然了!”许放对他的质疑十分不满,“你小子还真是走了狗屎运。诶?你居然还有手表?” 陈致刚才洗手时松了腕扣,表带滑了下来,被许放眼尖地瞥见,语气顿时尖酸起来, “是安德鲁先生送的?” “我……”陈致讷讷地想抽回手,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这块表“嫁祸”给安德鲁。 “居然两点十五了,完了完了,我得走了。”许放看清了时间,突然低呼,匆匆转身前还不忘叮嘱,“记得跟安德鲁先生提提我啊。” “嗯,好的。”陈致应得很诚恳。 待许放的背影消失,他将手表推回原位,系好了纽扣。这个被许放嫉妒的高级玩意儿,却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以及……那个人的存在。 江禹。 自从那日在鸢尾厅遇到之后,这个人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从他的世界突然消失。 是忘记了他?顾不上?还是……死了? 陈致恶毒地揣测着,第一次因为感受到手表的存在而稍感愉悦。 他回到酒窖,推开厚重的门,眼睛在习惯性地适应了昏暗后,立刻发现了深处那个倚在酒架上的身影。 是安德鲁。 和之前两次相遇不同,陈致没有停顿离开,也没有假装忙碌。他沿着通道想向深处走去,视线放在两侧一排排酒标上,最终在一处停下,踮脚抽出了高处的一瓶酒。 陈致沉默地走到安德鲁面前,双手将酒递了过去。 安德鲁并没有马上接住,视线在瓶身的标签上停留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随即抬头,目光扫过陈致紧绷的脸, “我还以为你避我不及,原来没少观察。”安德鲁淡淡开口,“发现我喜欢这款了?” 陈致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将酒瓶再次向上递了递, 安德鲁挑眉轻笑,给了这个面子,接下了。 抬起的衣袖扫过陈致的鼻尖,他微微一滞,看向安德鲁,以一种极不在意的语气问道, “你身上为什么有消毒水的味道?” 安德鲁晃动酒瓶的手顿住,抬起头,眼神意味深长, “几天前有一个beta侍应生因中毒,死在某个军官的房间里。” 陈致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知道那个死去的侍应生叫埃文,这件事虽然明令禁止谈论,但就算是他,也听到了只字片语。 “军官咬定说这是琥珀准备的酒,如果不是先被侍应生喝下,那么死的就是他。”安德鲁背对着光,瞳孔陷入一片浓稠的黑,半垂的右手无意识地捻着指腹,仿佛是在搓去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 “所以,您刚才是去检验毒药了是吗?”陈致将目光从安德鲁的手上移开,“我听其他人说,您是化学家。” 安德鲁嗤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屑,他熟练地打开了陈致递来的那瓶酒,咚咚咚地灌进了自己的那个银制酒壶里。 “说吧。”安德鲁恢复了往日的语气,“突然这么努力,想要什么?” 第17章 像动物一样 陈致的太阳穴忽然剧烈抽痛了一下,他猛地一抽气,但那痛感却又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快得像个错觉。 安德鲁倒酒的手一顿,将酒瓶搁在一旁的酒架上,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发愣的陈致拉到身边,啪地一声,头顶的日光灯被他按亮。 “低头。” “干什么!” alpha的力量超乎想象,陈致的挣扎被轻易压制,后脑勺被粗鲁地按下,整个后颈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那片皮肤太过敏感,即使没有触碰,也同样让陈致的脊椎窜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刚才信息素外泄了,自己没闻到?” 安德鲁的话让陈致愣住,他停止了挣扎, “我……” 我为什么没有闻到? “现在没了。”安德鲁松开他,眉头紧锁,眼睛里没了酒意,“可能是你服用的抑制剂快失效了,你用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款抑制剂之所以被禁用,就是因为大剂量服用会引起头痛恶心,信息素嗅觉紊乱……] 无人区那个beta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头痛,闻不到信息素…… 原来是副作用开始显现了吗? 陈致心头微微一松,抬头看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认真地问,“安德鲁先生,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安德鲁专心地拧着酒壶的盖子,头都没抬, “什么,说吧。” 陈致轻抚了一下颈后那片皮肤,认真地问, “那距离我的腺体彻底坏掉,还需要多久?” 安德鲁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用了几秒钟消化了这句话,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alpha或者是omega很好吗?”陈致反问,却又紧接着,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好,一点都不好。”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陈致看进安德鲁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安德鲁先生,您不觉得吗?所谓文明,所谓人类该有的克制与羞耻,在你们引以为傲的信息素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当你们被本能驱动,脱去所有衣冠楚楚的伪装时……和发情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句,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厌弃, “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恶心。” 安德鲁沉默着,日光灯那泛着淡淡青色的光线,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有些冷硬。他就这样看着陈致,就好像在看刚刚经历了一场山火后,因恐惧而浑身炸毛的小动物。 安德鲁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弯起食指,用关节在陈致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一看就是个犟种。” 面对陈致的倏然而来的怒视,安德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摇着头,带着无奈的叹息,“你以为毁掉腺体就是反抗?不。” 他微微倾身,“这是投降。你是在用最懦弱的方式,向你最鄙视的东西认输。 “还有,别以为毁掉腺体就能当beta,后果远比你想象的严重。留着命,你才有资格继续恶心。” 陈致僵在原地,额头被敲击过的地方上残留的感觉,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让他难堪。 陈致别过头,甚至忘记了愤怒,只能用抗拒的姿态拼凑和维护着刚刚被击碎的壳子。 安德鲁笑了笑,拧开酒壶喝了一口,放过了他, “我知道你想要抑制剂,但这种东西在琥珀同样管控得非常严格,每一毫升都记录在案。不过……酒窖的净化系统,我可以单独为你打开。” 他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里面阻滞剂的剂量再加上你现在体内的抑制剂,足够应付你现在的状况,当然,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分化。” 安德鲁扯了扯嘴角,“等你真正成熟,这点剂量也就只能起到安抚情绪的作用而已。” 阻滞剂……! 他说的阻滞剂,是不是就那个beta研究员说的那个东西! 陈致倏地瞪大双眼,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酒窖深处忽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喂。” 酒窖的最里面是一个简单的办公室,陈致拿起听筒,里面竟传来了程宪的声音。 “陈致吗?你现在立刻去冷库取一瓶格雷蒙特2231,拿去月神厅。” “这个上午不是已经取走了?” “那个笨蛋拿错了年份,伊里斯伯爵现在正在发火。” “嗯好,我现在就去。”陈致听出了急迫,正准备放下电话,里面却再次传来程宪的声音。 “陈致,陈致?” “我在。”陈致将听筒重新放到耳边。 “你把酒送到门口,交给里面的人就行,别进去。”程宪顿了顿,“伊里斯伯爵脾气比较大。” 第17章 “嗯好。” 程宪催得太急,如果想要推车走电梯就得绕远,陈致想了想,直接抱起冰桶走了楼梯。 然而很快,他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这个冰桶的重量看似还行,但随着步伐越走越重。不过才两层,手臂就已经开始微微颤着发酸,等走到月神厅外的走廊时,他几乎快要脱力。 幸好月神厅外,有一名侍应生正在翘首望着,一看到陈致立刻两眼放光,几乎是扑了上来, “你总算来了!” 走廊里温度适宜,他的额发却已被汗水打湿,这名侍应生帮忙托起冰桶的底,两人一起走到月神厅门口。陈致顿住了脚步,他记起程宪的叮嘱。 “就在这里打开吧。”他有些微喘,“我进去不合适。” 对方点点头,冰桶被搁置在地毯上,陈致弯吓腰,正要去解上面的锁扣,眼前却倏然一亮,门内被压抑的音乐声与浓重的酒味霎时间倾泻而出,他面前这扇富丽堂皇的大门竟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伊……伊里斯伯爵。” 身边的侍应生紧张地打着招呼,陈致微顿了下,弯腰从冰桶里取出酒,低头双手递了上去。 然而没有人接下,也没有人说话。 如果不是音乐在持续流淌,陈致差点以为时间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酒是从冷库中取出直接放进了冰桶里,此刻的酒瓶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瓶身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陈致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红,还没有缓过来的手臂颤得越发明显,然而依旧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接下他手中的酒。 “呵。”一声轻嗤后,陈致视线里那双黑亮的鞋尖向后撤了一步,“这是什么脏东西,也能碰我的酒。”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以及比平时客人更为轻蔑和嫌恶的语调。 一直低头不语的陈致却在这个声音里霍然抬头,却只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背影。 “低下头!”一旁的侍应生立刻压低声音警告,恨不得动手按下陈致的头,“酒给我,你走。” “我准你碰了?”伊里斯不知何时转回身来,语气优雅且淡漠,“让那个脏东西自己拿进来。” “脏东西。” 对,……是这个声音! 一样的声线,一样的语气,在白塔的实验室内,十五岁的陈致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 把这个没用的脏东西销毁了吧。 “可是伯爵大人,403的腺体虽然坏了,但是他照顾了001几年,001对他非常依赖。” “就是那个罕见的beta和omega的结合体吗?只不过是一个在人造子宫里养出来的东西罢了。”他微顿,接着是一声嗤笑,“是否能够成功改造看的是基因,不是心情,就是你们这种没有意义的纵容,才会迟迟没有进展。” “那……”那人的语气中透出迟疑,“001就在隔壁房间,您想要见见他吗?” “一个beta小孩儿,有什么好看的。” 玻璃的另一面,拼命想要冲过去的陈致被人死死按住,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口鼻,他只能徒劳地挣扎,呜咽, 只能…… 一滴带着体温的水珠从眼角落下,落在凝满冷雾的酒瓶上,划开一道水痕,无声地滑落。 第18章 赌注 月神厅的大门在身后无声的合拢,地板忽然由柔软的地毯变成了光可鉴人的砖石。如果说跨进来的那一瞬间恨已经涌到了极致,那么这一刻,心空了一下。 是该用手里的这瓶酒砸碎他的头颅,还是用一旁烛台上的尖刺捅穿他的眼球。 不。 格栅里的风吹在后背上,淡淡的鸢尾香笼罩在鼻息间,就像那个哄他入睡的歌声一样,轻缓柔软。 那股杀意被这缕轻缓柔软的香气抚平,渐渐沉下。 陈致有点惊讶于此刻的理智,和顺从到卑贱的姿态。 所以他仍捧着那瓶冰冷的酒,瓶身上的水汽在摩擦中变成水珠,顺着已经麻木的指缝渗出,脚下模糊的倒影上滩着一层深红色的酒液,正散发着浓郁的气味。 他用余光看过去。 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侍应生在收拾这滩酒液,没有任何工具,他就这么跪着,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将酒掬到一只玻璃醒酒器中。 酒液里混合着锋利的玻璃碴,与吊顶的水晶灯一起,反射着细碎的,带血的光线。 侍应生手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一次次地浸泡在酒精里,再一次次被更多细微到几乎看不到的碎玻璃刮过,他不住地在颤抖,却一刻也不敢停。 陈致认出来了,是他取错了酒。 伊里斯讨厌愚蠢的人。 那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呢?陈致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那些正在优雅交谈的男男女女。 黛西轻轻扬起香槟杯,轻啜的同时,目光不经意地瞥向门口那片极不和谐的一幕,眉头不耐地轻蹙。 今天这个聚会其实是她的私心,是想缓和一下伊里斯和江禹这对堂兄弟之间积怨已久的矛盾。 虽然很可笑,虽然清楚江禹可能根本不领这个情,但她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如今正处于危险中的他。 气氛原本十分融洽。她本还庆幸伊里斯今天还算正常,没想到一件小事又让他故态复萌。 真是可惜了这份尊贵的血脉。 如果他的父亲没有英年早逝,如今王座上的还不知道会是谁。而伊里斯,又怎会仅仅只是个伯爵? 命运给了他最尊贵的身份,却只滋生了狂妄无度。 黛西怔忡了下,她忽然想到了自己,长长的睫毛垂下,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算了,只是两个beta而已,总不算太难看,随他去吧。 “黛西。” 伊里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讥讽,“一个小时了,看来江禹并不想给你我这个面子。” “急什么。”黛西的声音温和且平稳,却带着份量,“多陪姑妈聊一会儿,不好吗?” 这句话让伊里斯脸色微微一沉。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黛西的闺蜜,韦斯顿伯爵家的次女赛琳,适时地用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下伊里斯的手臂。 “就是说啊,伊里斯。”她笑着接话,眼神里满是狭促,“黛西难得肯承认她长辈的身份,你怎么还不领情了?” 伊里斯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但并没有发作,只是冷笑一声,让侍应生为他拿一支雪茄。 这让周围几人紧张神情稍稍缓解,忙不迭转移了话题,轻松的稍显刻意。 黛西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挺直了脊背。 她当然知道伊里斯既看不上江禹的血统,更看不上自己那远过天边的皇室血脉。 但多可笑。 她、太子、伊里斯和江禹从小一同长大,却唯独自诩血统最纯正尊贵的伊里斯,只分化为a级。 是远亲又如何? 她就是姓赫利,更是皇室这一代唯一的s级omega,这就够了。 就算伊里斯再想发疯,也不敢动她分毫。 乐队恰到好处的音量其实让陈致根本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姿态与神色。 他们的脸上始终浮动着微笑,却让人感受不到愉悦,陈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伊里斯身上。 他正阴沉着脸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雪茄剪,熟练地剪下茄帽,侍应生看起来已经熟知伊里斯的习惯,并没有替他点火,只是将火柴递上。 橘色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睛,随后被氤氲的白烟遮起,陈致凝了下目光,眼睫微微颤了下,正欲收回,伊里斯倏然抬起了眼睑,直直看向了他。 陈致以为自己会惊慌,会不知所措地迅速移开目光。但他没有。 就好像风暴被隔绝在了海面上,他沉在深海之中遥遥望着,不是空茫,是平静。 伊里斯缓缓吐出烟雾,将只抽了一半的雪茄按灭在了水晶烟缸里,走到了调酒的吧台边,然后转头,对着陈致极轻地扬了扬眉梢, “过来。”语气像是在唤一条狗。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陈致垂下眼,听话地捧着酒走近。伊里斯并没有看他,反而拿起一只酒杯,动作优雅地往里面倒起了透明的酒液。 这是度数极高的伏特加,通常只做调酒用。其他人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黛西,然而黛西却在这一刻恰好转身,和赛琳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酒液持续地注入,直到几乎溢出才停止。陈致看着杯中犹在翻涌的气泡,也感到了周遭令他不解的,微妙的变化。 伊里斯终于抬头打量他,当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眉头微微一挑, “几岁了?” 陈致微顿了下,扯了个谎,“十九。” “喝过酒吗?” “……没有。” 伊里斯拿起桌上的牌尺,用另一端抬起陈致的下颌,转头轻笑,“打个赌如何?猜猜看这个从来没喝过酒的beta,喝下这一瓶生命之水,会不会死?” 第18章 “伊里斯。”黛西的声音沉了下来,“在我的宴会上,别做这么难看的事。” “你的宴会?”伊里斯收回牌尺,在掌心敲了敲,“别装傻了,你请我来,不就是怕我为难你那……” 他讥诮地一笑,“你那只有b级的好侄儿吗?但江禹人呢,他领你的情吗?” “黛西。”伊里斯忽然推开赛琳,贴近她,低低道,“收收你的心思,只要你姓赫利,就永远只能当他的姑姑。” “伊里斯……!” 黛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然而伊里斯仍在笑,那笑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不适的怜悯。 很快,一张牌桌被放置在了大厅的中央,伊里斯起身,站在了荷官的位置上。 “这么无聊的夜晚不如来点节目助兴。”兴奋的火光燃在他的眼底,“你们想把赌注下在哪里,是生,还是死?” 还是这么轻易的,就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啊。 陈致将手中酒搁在桌上,这一声轻响仿佛在回应伊里斯的话,下了第一注。 发红的手指在僵硬中蜷起,他抬起头,注视着牌桌后的伊里斯,过于专注的目光让兴奋到两颊泛红的伊里斯微怔了一瞬。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是目光不再平静。他喜欢这样的恨意,就像一只自不量力的,亮出獠牙的小老鼠。 黛西没有动,她低着头,专心地拨弄着通讯器,其余人面面相觑,在伊里斯威迫的目光中,不得不动,将手中的筹码放在赌桌上。 “死”比“生”多。这是无声地讨好。 “喂。”黛西忽然站起,背对着那一团荒唐,将通讯器贴在耳边,“你总算肯接电话了。” 窗外的云刚刚染上一丝极浅的粉,倒映在江禹漆黑的瞳孔里,他用肩膀夹着通讯器,一边低头挽着白色衬衣的袖口,一边淡淡道, “我说过,今天有事。” “你就一定要拒绝我的好意吗?”黛西的声音带着些急切,“你也知道,伊里斯那种人……” 她忽然停下,似乎是被什么事打断,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伯爵大人……” 握住通讯器的手,关节微微凸起,似乎是贴紧了一些,但那声音却已消失。 “黛西。”江禹开口,“发生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伊里斯又开始发疯。”黛西轻叹一声,“你不肯来,他就打算杀死一个侍应生,来搞砸我的宴会。” 听筒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在月神?” 黛西一愣,唇角勾起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对,月神。” 第19章 选择 他会来的。 哪怕他现在总是冷淡,但只要她陷入了麻烦,他就一定会来。 江禹从外面被找回来的时候只有八岁,而当时他的母亲已经去世有半年。 那时的他就像是一头被遗弃了很久的幼兽,明明是他们四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生出了最狠的獠牙。 太子体弱,时间又大多用来接受继任者的教育,最初她的玩伴就只有同岁的伊里斯。 无论是否喜欢,他都热衷于抢走自己的东西,时不时地就要贬低她这是偷来的尊贵,直到江禹的到来。 这个在当时比她还要矮上半头的男孩走上前。他从不争抢吵闹,而是沉默地,直接将那东西踩碎或是丢出窗外,让伊里斯当场难堪。 但最后,却会用自己的那份来补偿她…… 所以,江禹分化成s+级alpha的时候,她痛快极了,伊里斯那个震惊到扭曲的表情,她永远都不会忘。 黛西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通讯器,转回身面对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奇怪的是,这原本令她作呕的场面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唇角不自觉地牵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在等她的骑士。 黛西随手捏起几个筹码,款款上前,在众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将它们放在了“生”的下注区, “好了伊里斯,别玩那么大。”她语气轻飘飘的,愉悦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不要坏了大家的好心情。” 陈致抬起垂下的眼睫,这一刻黛西正好也在看他,目光相对之下,他看到黛西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倒是个漂亮的孩子。”黛西的视线随着她夸赞一起飘过,落在陈致面前,那杯透明的液体上,“这杯喝下去,人直接就毁了,多扫兴。” 直接弄死了会扫兴,所以可以慢慢的折磨,只要别毁了他们的好心情。 陈致轻轻蠕动了一下双唇,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清楚,一个beta的命,轻贱的不如那杯中的一滴酒。这些贵族们不适的表情并非是对他的同情,只是觉得太过难看而已。 陈致的心思不在那杯酒上,也不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筹码上。他只是短暂地回想了一下。 一周前,他就已经用那“三小时”的自由,将403安葬在了一处墓地。而现在,竟然让他遇到了杀死403的人。 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一切都像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直到那个念头愈发地清晰,所有的恐惧与杂念都渐渐消失。 如果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 那么他唯一要做的是,就是竭尽所能的带走眼前这个人。 伊里斯没有正眼去看黛西,反而,他再次看向过分安静的陈致,视线微微下移,看他胸前别着的那个,泛着铜金色的名牌上。 是个普通到他甚至很难记住的名字,但伊里斯忽然觉得黛西有一句话说得对。 直接毁了,太扫兴。 他需要点更精致的玩法。 片刻后,一名侍应生端上一只衬着暗红色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摆放了三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面盛着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完全透明的液体。 “看,我给你选择。”伊里斯微笑着,手指优雅地从三只杯子上拂过,“这三杯里,一杯是清水,一杯是普通的酒,还有一杯是生命之水。” 他将目光锁在陈致的脸上,语气甚至称得上宽宏, “来,把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致低下头,看向那三个杯子,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脸色是苍白的,耳尖却有一点点泛红。 他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推了推,藏好了那个在刚才的混乱中,他从吧台上偷偷拿走并塞进袖中的冰锥。 这是一个在调酒中必备的,用来凿冰的金属锥,胡桃色的木柄前,是一根尖锐,且极其坚硬的钢针。 陈致同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他走近,在其他侍应生的抽气声中走到赌桌前,抬头直视着伊里斯。 alpha过分高大的身躯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陈致在这片阴影下向前倾身,以一种近乎于冒犯的姿势靠近伊里斯,低声道, “伯爵大人,您希望我选那一杯呢?” 他再次将选择权,用不同于beta惯有的,卑微的方式,还给了伊里斯。只是这声音太低了,伊里斯几乎出于本能的,微微向下俯身, “你让我感到了那么一点愉悦。”他赞许着,视线低垂,看那三个杯子,“我还真舍不得让你这么直接死去了,不过,很可惜,我也不知道那杯是烈酒。” 他拿手指轻轻点了点中间的杯沿,“让我们看看,命运会不会偏爱你?” 话音未落,陈致倏地伸手,冰凉的指尖拂过伊里斯还没有来得及撤回的指背,这让伊里斯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同时,冰锥已经滑至另一个掌心—— 大门在这一刻忽然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而去,就连伊里斯的气息也倏然抽离。陈致的心脏重重地一颤,指尖一顶,冰锥重新被推进袖口深处。 伊里斯似乎是愣住了,他的脖颈绷得很紧,青紫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随着他咬紧的下颌而微微跳动。 陈致没有关心大门里又进来了谁,他就这么死死盯着伊里斯暴露的脖颈,心跳和呼吸都难以抑制的急促起来,他右手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拨弄着,冰锥再次滑入手掌。 “江禹?” 伊里斯这声低低的冷笑,像一块冰砸进了火塘,让陈致霍然清醒,转头看向大门。 江禹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单薄且简单,然而江禹未发一言,仅仅是用目光扫过整个月神厅,那最后一丝悄声的议论也戛然而止。 他不是个上尉吗?怎么看起来…… 陈致强忍下心中的疑惑,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禹身上,将冰锥放进裤子的口袋里,移开了探究的目光。 他听到江禹正在走近,而余光里,伊里斯扶着桌沿的手背瞬间绷紧。 “黛西,你看……”伊里斯忽然松开桌沿 ,转头看向黛西,刻意拖长的语调满是恶意, “是我们的上尉来了。” 第19章 江禹仿佛没有听到伊里斯的嘲讽,他从容地走进来,对着浅笑迎来的黛西微微颔首后,目光落在了大厅中间,那张十分突兀的赌桌上。 “江禹。”伊里斯抢先开口,用指尖轻点桌面,“现在大家兴致正浓,你既然来了,你也来赌一赌这个beta的运气?” 陈致在这一瞬间快速地抬眼,在看到江禹即将掠过来的目光时,又迅速地放下。 “我对这种东西从来不感兴趣。”江禹的视线没有在陈致身上有任何停留,而是直接看向了伊里斯,“尤其是你坐庄。” 伊里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什么意思。” 江禹没有回答他,反问陈致,“选好了吗?” 两只鹰打架,遭殃的却是一旁无力反抗的兔子。 陈致此刻已清晰地意识到,江禹和伊里斯目的已经不再是单单拿自己取乐,而是成为了他们之间博弈的筹码。 陈致怯生生地指了下中间那杯,低声道,“伯爵大人……替我选了这杯。” 他听到头顶轻笑了一声,江禹忽然问道, “黛西,你下的什么注?” 黛西一笑,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赌桌上那个代表“生”的区域,里面没有几个筹码,“你知道的,我向来心软。” 江禹颔首,看似随意地指向了右边的那杯,音色低沉, “那我选这杯。” 他的看着陈致,语气微微加重,“看清楚了吗?” 伊里斯的目光在江禹和黛西之间游走,轻轻地“嘁”了一声,“怎么,你们姑侄这是要联手对付我?” “怎么会呢,伊里斯。”黛西翩然走到他身边,那姿态看起来十分亲昵,“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不是,你也是知道的……”她眼波流转, “我向来心软。” 陈致凝视着右边那杯微微荡漾的液体,隐隐听出了什么。 他看不出任何区别。但他看不出,不代表那两位alpha看不出。 江禹刚才可以加重的语调陈致听出来了,他选的那杯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伊里斯选择的这杯呢?陈致隔着衣料,轻轻点了下冰锥的手柄,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在垃圾场时,他见过太多酗酒的人,再烈的酒,也从未见过让人立刻毙命的。 这一点时间,对他而言足够了。 陈致的手伸向了伊里斯选的那杯。 指尖触上杯壁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周遭气息陡然一沉,脊背上窜起一阵彻骨的冰凉。 “呵。”他听到了伊里斯喉间滚出的一声极轻的,欣慰的轻笑, “看来他更愿意相信的人,是我。” 第20章 水晶杯 指腹有些发木,陈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握住酒杯。 又沉,又滑。 他看见了伊里斯的得意,黛西掩面的轻笑。 却唯独没有回头看江禹。 这是一种隐秘的,来自于背叛的快意。 于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近到一抬手就能碰到伊里斯时才抬起头,小心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被伊里斯推开,相反,陈致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兴奋。 陈致相信,伊里斯不缺讨好,只是此刻,自己的顺从成为了他羞辱江禹的武器。 陈致背对着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将杯沿压在唇边。 浓烈的酒精味像是警告一般窜了上来,他垂下眼,盯着那道荡漾在杯中的水线,开启了双唇。 入口的一瞬间,那股细小的液体先是冰凉,随后仿佛被瞬间点燃,苦涩、辛辣、灼热一起涌了上来。 喉咙下意识地收缩,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抗拒它的进入,然而陈致强压着那股呕吐感,硬是将这一口咽了下去。 热流穿过喉管,随即冲出的呛咳让他瞬间弯下了腰,手中不稳,半杯酒液泼洒在地上。 他听见伊里斯不满地轻啧,“真没用。” 突然天旋地转。 他被伊里斯蛮横地扳转过身体,而那个一直回避的人此刻就在面前。 陈致以为见过江禹的各种面目,却是第一次见他阴沉到这样可怕。 他眨了眨眼,用视线这一瞬间的清晰看清了江禹的眼睛。 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漆黑,沉寂且冰冷。 陈致在没有缓过来的痛苦中竟不自知地笑了下,仿佛这张阴沉的脸是他现在最大的鼓励,他抬起手,想将酒杯再次送到唇边。 然而就在这一秒,他的下颌被伊里斯用力钳住。 “太慢了。”伊里斯同样带着酒味的气息喷在他耳后,“怎么能让我亲爱的堂弟等这么久。” 紧闭的双唇在一阵剧痛中被迫打开,水晶杯滑落,砰的一声后,是令人心惊的崩裂声。 陈致听到了有人在低低的惊呼,可他什么都还来不及想,牙齿就被冰凉坚硬的东西重重磕上。 是……酒瓶?! 冰冷而又滚烫的酒液被粗暴地灌入口中,喉咙痉挛着抗拒,却在滚动中吞咽下更多。 衣襟湿透了,原本整齐塞在裤子里的衬衣在扯拽中翻了出来,一截薄薄的腰线在挣扎中若隐若现。 周围忽然有些静。 有人拈起了桌上的甜点,用雅致的姿态送入口中;有人向前倾身,显得饶有兴致;也有人好似并不在意,与身边人低低交谈。 痛苦的挣扎也成为了表演的一部分。 然而,在这扭曲的视线里,陈致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看江禹。 江禹也在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场无聊至极的戏,眼底深处,是一片事不关己的漠然。 陈致像被惊醒般猛地一颤,身体弓起,将自己陷进伊里斯的胸膛里,一直死死抠在他小臂上的手指骤然松开,手臂无力地垂下,摸索着,握住了口袋里那个唯一的希望。 他的另一只手,忽然抬了起来。 黛西微蹙着眉头,冷冷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伊里斯向来这样,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哪怕是个beta也能让他兴起。 那个beta在痛苦中却抬起了左手,他并不是挣扎,也没有攻击,竟是在用一种诡异的轻柔,轻轻覆在了伊里斯钳制着他的,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不像求饶,倒像是在安抚他此刻的暴躁。 那只手苍白到指尖仿佛都透亮了,一定很凉,因为她看到沉浸在施虐中的伊里斯猝不及防的一僵。 “伊里斯。” 黛西转头,意外地看向突然开口的江禹。 “你的品味还是这么无聊……且廉价。” 分明是很沉的音调,可黛西却握紧了手中的扇柄。 江禹动气了。但一向懒得理会伊里斯这种无聊举动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去了耐心。 她了解江禹,伊里斯也了解。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伊里斯忽然就松开了手中的beta,如同丢垃圾一般扔在了地上。 被扔掷的瞬间,陈致不甘地瞪大了双眼,可他只能松开指尖,让那枚几乎快要冲出来的冰锥重新滑落回衣兜深处。 后背砸在地上,他没觉出疼,但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呛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出了生理的眼泪。眼前的一切被模糊成了一道道光棱,在那中间他看到一片模糊的白,挡住了自己和伊里斯的中间。 那个穿着白衬衣的身影微微侧过脸。 陈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声音仿佛隔着一道玻璃,遥远而混沌。 “叫我来,就为了看这个?” 他又听到伊里斯在冷笑,说了几句什么。 这些声音明明都很小,却又好像被无限地放大,大到他什么都听不清,就只在耳边喧闹着不肯停。 “陈致?陈致?”忽然有人在叫他,“你还好吧?” 他很烦,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回答。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杀死他。 江禹……怎么又是江禹…… 他被迫走了很久。那些酒气与熏香,杯盏碰撞的声响,还有过分优雅的腔调都消失不见了。 “我先送你回房间。” “不。”他听出是程宪,执拗地停下, 不肯再抬脚, “我要去酒窖……” “你去那儿做什么,一下子喝了这么多,赶紧回去休息!” “我要去酒窖。”他不肯配合,让扶着他的程宪和另一个人都踉跄了两步,“我要……我要找安德鲁……” “你……”程宪的声音顿了顿,“你们真的是?” “对,你看,你看这个……”陈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用力拉起袖口,“这是……他送我的。” “好好好。”程宪赶紧拉下他的袖子,盖住了那块表,“我们去找安德鲁。” 当程宪在酒窖里真的见到安德鲁时,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感到意外了。 陈致在安德鲁微变的脸色中挣开程宪扑向他。 “怎么弄成这样?”安德鲁似乎犹豫了那么一瞬间,却还是接住了他。 “被客人灌酒了。” 第20章 琥珀的规矩,绝不可以在背后议论客人,程宪只说了关键。 安德鲁紧皱着眉头,拖起不断下坠的陈致冲他们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 酒窖大门关上的瞬间,安德鲁脸色骤然凝重,他一把扛起陈致就往里间去。 “吐……我要……”胃部被硌在坚实的肩膀上,陈致瞪大双眼紧紧捂住嘴,在奋力挣扎中漏出几个音节,“我要吐!” “憋住!”安德鲁恶狠狠道,“不过是送个酒而已,就能搞成这……嘶!” 安德鲁顿住,他捂向自己的肩膀,手背同时被一个坚硬的异物硌到。他疑惑地在陈致的口袋处摸了摸,忽然厉声,“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藏着这东西?” 陈致挣扎着下来,趔趄中一笑,“你不是说不管我的目的吗?” 安德鲁的脸色愈发阴沉,“我是不想管你,但你在外散布关于我的谣言,拿我当挡箭牌,我总要知道什么时候会大祸临头。” “怎么能是我……我散布的……”陈致用不满来掩饰心虚,啐道,“我顶多是纵容。” 他难受地靠着墙,捂着胃缓缓跪下,“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他逼我喝下了生命之水。” 安德鲁斜睨他一眼,“知道什么是生命之水吗,那是96度的伏特加!喝下去能烧得你肠穿肚烂,还有时间在这儿发酒疯?” 陈致怔了怔,眼睛发直地向前看了一会儿,想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笑得格外开心,“那他是不舍得我死。” “谁?” “……伊里斯啊。”陈致眯着眼,语气怨怼,且混沌,“本来……本来我的机会已经来了,都是他……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说话,又是他!” “我居然在跟一个醉鬼说话,也是疯了。”安德鲁重新拖起陈致向前走,“知不知道你的味道已经熏得人睁不开眼了,也就是送你回来的两个是beta,抑制剂还有没有?” “嗯……我就是感觉到了不对,才来找你的……”陈致把手从马甲的领口伸进去,在内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支小玻璃瓶,“我天天都带着,就怕……但是,但是这个恐怕不行……” 陈致失去准头的手差点儿把瓶子戳进安德鲁的眼睛里,他忽然变了腔调,低低地哀求,“阻滞剂,这个只差阻滞剂,你能给我吗?” 手中一空,被夺走瓶子的陈致慌乱地扑上去,又被轻易地推开,嘭的一声轻响,瓶塞被安德鲁拔掉。 残存的理智告诉陈致争抢会把药弄洒,他只好虚张声势地冲安德鲁咬了咬牙,谨慎地看着他把那瓶药水凑到鼻尖上闻了闻,又轻轻倒在手指上一点,在口中品咂。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安德鲁的声音竟在微微发颤,他忽然间扬高了声音,“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我不知道。”安德鲁的嗓音本就粗重,这一吼,感觉身旁那层层叠叠的酒都要被他吼倒般轻颤,陈致被他惊到,反而警惕起来,“你还给我!” “说!到底是哪儿弄到的。” 陈致被他晃得快要吐出来,“你,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 安德鲁死死攥着玻璃瓶,直接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了白。 惊吓让陈致稍稍清醒,那竟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急迫以及……痛苦? “这个抑制剂的配方是我研制的,并且……”安德鲁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但他已经死了。” 第21章 一杯白开水 陈致的神情是木的,看似在发呆,其实是在很用力地理解安德鲁的这番话。 他研制的,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无人区那个奇怪的beta吗,安德鲁为什么说他死了? 不行……太难受了,他想不动,根本想不动…… 陈致忽然瞪大了双眼,抬起双手捂住了嘴,呜呜地不敢说话,只能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安德鲁。 肩膀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他立刻冲进里间的盥洗室,哇哇地吐,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腾了一遍。 陈致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扶着洗漱台站起来,拧开水管,用凉水洗了把脸,脑子仿佛清醒了一点。 安德鲁猩红的眼闪过脑海,那模样活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 他们……好像都是六芒星的人,那过去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仇怨,能让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安德鲁如此失态。 会不会是那个beta偷了安德鲁的配方,结果被安德鲁追杀后靠着假死瞒天过海,这才躲到了无人区。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陈致捧着异常沉重的脑袋站起来,摇晃地走到门口,安德鲁果然在外面等着。他似乎冷静了点,但也只有为数不多的一点。 陈致吓了一跳,随即闭上眼,软着脚直接倒了过去。谁知安德鲁不但没打算扶他,甚至还向后撤了半步。 仓促间陈致胡乱地向前抓,拉住了安德鲁的衣角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他把那衣角缠在自己手上,攥得下颌都紧紧绷起,咬牙道, “腺体好胀……你不帮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随后又含混不清地嘟囔,“我要被人发现了……你就看不到了我,想知道也不能呃……!” 被拽起的后领卡住了喉咙,这几句毫无技巧的威胁似乎真的打动了安德鲁,但同时也点燃了他的怒火。 陈致挣扎着被拖回办公室,丢在一处墙边,然后他陡然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安德鲁掀开一块墙板,拿身份卡在后面刷了一下。 嘀—— 熟悉的轻响后,墙面里竟响起了机械的开锁声,随后,一扇门竟向外弹开了一条缝隙。 “这……!”陈致目瞪口呆,酒被吓醒了一半,“这里竟然有门。” “这扇门后就是内场。”安德鲁的声音沉得吓人,“你把嘴巴闭紧点。” 陈致立刻噤声跟上。 这是一条他在琥珀里从未见过的,甚至称得上简陋的钢制悬空走廊。 幽深,狭长以及寒冷,上半身被酒和水几乎湿透的陈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那剩余的一点混沌也随着这彻骨的寒意而彻底清醒,他看向走廊两侧,交错却又规律的巨大风管不停地发出轰轰的震鸣。 这里……这里是中央净化系统的内部吗?! 陈致鬼使神差地向下望去,黑暗吞噬了深度,只能隐约看出下方交错的管道,似乎这走廊也不止这一层。 一阵眩晕忽然袭来,仿佛下头藏着个什么巨兽,随时都会探爪将他拽下去。陈致吓得猛然向后一退,脚下的钢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恐高。 再抬头,安德鲁迈着平稳的步伐,已经即将走出前方壁灯的光照范围,马上就要再次没入黑暗。陈致顾不得其他,咚咚咚地紧跑了两步,再也不敢东张西望。 在穿过两道铁门后,安德鲁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陈致也同样停下,警惕地盯着他。 “进去后禁止触碰所有物品。”安德鲁的语气让陈致相信如果碰了,他就能把自己从这个走廊扔下去。 “没有问题!”他立刻抬手起誓,“我绝对不碰。” 想了想,他又加重语气道,“任何东西!” 与之前简易的铁门不同,这扇门看起来厚实匝密,需要身份卡。 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大门向一侧丝滑地滑开。身后这条通道中那股陈年的金属气息不同,一股带着洁净感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致迟疑地走进去,安德鲁抬手按下身侧的按钮,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那始一直在耳边轰轰作响的动静被彻底隔绝,隔音好到惊人。 “这里是……?” “控制室。” 这三个字一出,陈致的心跳轰地一燃,脸颊耳根都跟着烧起来。他赶紧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走在走廊正中央,强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兴奋。 “在这儿呆着别动。” 陈致没想到穿过走廊,安德鲁会带他来到一间客厅。这里不像外头那么冷冰冰的,虽然干净整洁,但也明显有着很多生活的痕迹。 “你住这儿?”陈致上下打量,“比我那件‘牢房’可好太多了。” 安德鲁似乎是懒得搭理他,进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打开了换气系统。陈致看着他在墙上的控制面板上点,不免有些疑惑, “这里的空气不是挺好的?” “我刚才就说过了,你的味道熏的人睁不开眼。” 陈致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德鲁说的是他的信息素。 就算陈致从未把自己当过真正的omega,但有人当面这么说,也依然感觉受到了侮辱,他正欲反驳,却又忽然顿住,疑惑道,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们之间毫无反应?” 第21章 “该有什么反应?”安德鲁找出一个完整的塑料包装递给陈致,“这是一套没有开封的无菌服,把你这身脏得要命的衣服都脱下来,洗完烘干了再走。” “我……”陈致想说江禹好像是有反应,而他也有奇怪的感觉,但…… “算了,没什么。”他弯腰拿起沙发上的衣服,走进里间,站在半掩的门后,“谢谢。” “你现在的信息素就跟白开水一样很难引起alpha的反应,除非匹配度极高。” “胡说。”陈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记仇地说, “你说熏眼睛!” “对,这就是另一种可能,我们的匹配度在20%以下。”安德鲁站在门外道,“换好了等着,我去拿抑制剂,马上回来。” “等等——!”陈致拼命把脑袋从衣服里钻出来,然而只看到了一扇被关上的大门。 看得出安德鲁很防备,不肯让他进入控制室内部。 周遭一静,那股眩晕感便又一阵阵袭来,陈致强撑着穿上衣服,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仿佛是套上了一个麻袋。 这面料既涩又硬,不像是正常的衣服。陈致努力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打算去拽踩在脚下的裤腿,一弯腰却忽然愣住了。 这间屋子其实是安德鲁的卧室,床头的壁灯正幽幽亮着,正下方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照片。 里面有两个人。 陈致一边拽着裤腿一边踉跄着走过去,他凑近,不由地瞪大了双眼。然而门外已响起安德鲁刷开门锁的声音。 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陈致慌忙朝客厅跑,然而却被过长的裤腿绊在了地板上。 “干什么呢?”安德鲁走进来,眉头紧锁,“好好的沙发不坐往地上躺。” 陈致低着头,一根一根放松自己抠在地板上的手指,缓缓松了口气。 他刚才是连滚带爬,才在安德鲁进来前从卧室里滚了出来。 “我头晕……站不起来了。”陈致觉得自己不算说谎,干脆趴在地上不动。 这一趴仿佛陷进了云里。脑袋越来越沉,手脚也越来越软,困倦感如一双柔软的手臂包裹上来,分明是硬邦邦地板,陈致却忍不住舒服地蜷缩起来。 他真的好想睡觉……哪怕感到有人靠近,甚至……拨开了他后颈的头发。 一股酒精味忽然窜入鼻腔,不是酒的味道。 是治疗室的味道——! 后颈皮肤上随即擦过的冰凉让陈致猛然惊醒,他像是被刺中一般翻转过身体,惊恐地盯着安德鲁手中的注射器, “别拿那东西碰我!” 第22章 至于陈致 一个前一秒还醉到不省人事的人,下一秒竟然差点没按住。 安德鲁一惊,迅速抬高了拿着针的那只手, “小心!” 可陈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发着抖,瞳孔里只映着那只被高高举起的注射器。 他在害怕。 一个敢伪装成beta,混迹在这种地方都没有怕的人,竟然在害怕一根细如发丝的针尖。 安德鲁略一思索,用手指轻轻调转注射器,将那根凝聚着一丝光亮的针尖换成了自己的方向,声音放低,放缓, “别怕,这只是抑制剂。” “骗我,你们骗我……!” 听起来仍是醉话,但不知为何,安德鲁觉得此刻的陈致才是清醒的。 “为什么这么说,有谁骗过你吗?”安德鲁把针剂的盖子合上,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又特意推远了一些,“你害怕打针?” 陈致只露出一双眼睛,把剩余的自己都缩进了无菌服里,监视般地盯着安德鲁把那只酒精棉球也仍了,才稍稍探出来一些。 然而他并没有任何放松,仍抱膝坐在地上,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安德鲁亮了亮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你还想用那个?” 陈致很快点了点头。 “的确。只有那个抑制剂能够完美掩盖你omega的身份,而普通的基本只能压抑发情期。”安德鲁蹙眉道,“但它欺骗的不仅仅是其他alpha和omega的感知,更重要的是,它在欺骗你的身体,久而久之……” “我不怕。”陈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我就是beta。” “你是omega……算了,和醉鬼讲不清楚道理。”安德鲁无奈地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顶着信息素的味道出去。” 他看了看桌上的注射器,“这个注射剂是防侵犯的,能够在短期内消除信息素的影响。比起那个半成品,至少能解决你现在的问题,并且更加安全。” “你是……安德鲁……?” 安德鲁一愣,顿时气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重新蹲在陈致面前, “对,你终于发现我是谁了!” 然而陈致仿佛并没有察觉他的怒气,而是努力地向上拉无菌服的袖子,“可以打在手臂上吗?” 安德鲁顿住,眼神里却没有终于说服对方的欣喜。 陈致并没有挣脱恐惧,只是当发现眼前这个人足够安全后,选择了一个能够勉强接受的方式。 为什么会害怕腺体注射,那个卖给他抑制剂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琥珀,又为什么藏着冰锥。 安德鲁没有问出口,他将空了的抑制针放进回收袋里后扔进了垃圾桶。 “睡吧。”他说,“衣服好了我会叫你,你再离开。” --- 通常都是下午才会出现在琥珀的秦晏,难得的一早就来了。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径直来到了顶楼的一间套房前,按下了门铃。 门上摄像头的灯闪了下,随即门开了。 秦晏进去,将外套搭在门口的衣架上,转头看到江禹还穿着一身睡袍,从里间出来。 “江上尉,你多久没回部队了?”秦晏语气虽是惯有的调侃,神情却微微焦虑,“听说你诸多罪状已经传到军事监察委员会了,一旦通过,手里最后那点空中管辖权就彻底要被剥夺了。” “那不是正好?”江禹按下咖啡机,打磨豆子的噪音顿时充斥着整间客厅,“我要是老老实实地天天去报到,不就是给太子递枕头,好让他给我安一个叛国罪?” 秦晏听得眼皮一跳,明明知道此刻房间里足够安全,脸色还是微微发白,“那你怎么办,离开军方?” 江禹在咖啡机的轰鸣中抬了抬眼,“太子一向‘宽厚’,犯这种错最后不过是一纸调令,让我去挂个闲职。” 名为宽宏,实际就是架空。但太子有个好处,就是起码在表面上不会赶尽杀绝。 秦晏神色稍缓,“那你什么打算?” “清闲,不好吗?”江禹轻嗤。 清闲吗? 秦晏看了江禹几秒,抢先拿走了那杯刚刚做好的那杯,随后放了一个新杯子,咖啡机再次嗡嗡起来,震得桌面都有些发颤。 霍恩太怕死了。本来只是让埃文接近他,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就直接把人杀了。 这同样让他们措手不及,江禹许多天没有回军队,也是这个原因。 秦晏没有戳穿,揶揄道, “是啊,你这么清闲,怎么不去管管你塞进来的人。” 被抢了清晨第一杯咖啡的江禹周身布满了低气压,“说清楚。” “就是陈致。”秦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故意卖关子,“月神厅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江禹的气息一顿,抬眼看向秦晏,眼神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琥珀已经传遍了。”秦晏顶着压力,将笑容加深,“安德鲁带他回了房间,整整一夜。” “安德鲁?”江禹微微蹙眉。 “你也没想到吧。而且以他的专业水平,一定能发现陈致是omega,却选择替他隐瞒身份。”秦晏啧啧叹道,“更有意思的是,就连伊里斯也对他念念不忘。你知道的,伊里斯是绝不可能对一个beta感兴趣的,可他却问司徒明,那个叫陈致的在哪儿?” 秦晏啧啧叹道,“江禹,你这步棋走得可真够偏的。” 机器的噪音恰好遇秦晏的尾音一起结束,周遭突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秦晏正起劲儿的笑僵在脸上,被江禹的目光看得后背起毛,“怎么了?” “我倒没看出来,他这么会勾引男人。”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秦晏耸了耸肩,“霍恩现在如同惊弓之鸟,既然伊里斯对陈致有兴趣,那我们不如顺水推舟……” “不行。” 江禹拒绝的太快,以至于说完,连他自己都微怔了一下。 “为什么?多好的机会!”秦晏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畅想中,扬着手愣住。 “正因为是伊里斯,所以不行。”江禹转身走向落地窗边,看向远处的海岸线,“虽然我们一直怀疑他就是叛军在王庭的内应,但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不能惊动他。” 秦晏被他说得愣住,“……你说的,是有道理。” 第22章 江禹没有马上回应,他喝了口咖啡,才淡淡道,“伊里斯并不是你们平时看到那样荒诞无度,他做事向来缜密。霍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很快就会像个垃圾一样被抛弃,而我们只需要捡起来,榨出他最后一点价值。至于陈致……” “这个垃圾,就让他去捡。” 第23章 活着的证据 初冬的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关闭了所有车灯,正急速飞驰着,紧随其后的,是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汽车,数道车辙如黑练一般交错在覆了一层薄雪的公路上。 霍恩青筋暴起,死踩油门的脚已经因为痉挛而发抖。就算极端驾驶是军校的必修课,就算他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学分,这辆车,毕竟只是一辆性能普通的轿车而已。 死定了…… 这次死定了……! 后视镜中反射的数道远光晃在霍恩的眼睛里,他忍不住瞟过去,却看到了自己满是绝望的双眼。 忽然,一声长鸣划破了夜空。 霍恩呼吸骤停,那是火车在鸣笛! 他稳住心神,咬紧了牙关,在即将冲出岔口的瞬间猛地打了方向盘,在尖锐的刹车声中以极限的角度拐上了另一条路。 追击的三辆车显然也训练有素,仅仅落后了十几秒钟,再次死死咬上。 900米,500米,300米……! 前方,铁路道口的红色警示灯已经开始闪烁,火车隐约可见的烟雾已随风而至。 霍恩闭上眼睛,一脚将油门死死踩到了底—— 车轮碾过铁轨,剧烈地颠簸让他的头狠狠撞在了一侧的车窗上,耳边嘎吱嘎吱,是车子几乎要震碎的声响。 轰——! 身后疾驰的火车裹着掀起的狂风让车身都随之一抖。 霍恩倏地睁开眼,在近乎恍惚的眼神中颤抖着,冲进了黑夜。 车子已经濒临极限,在下一个急转弯处,车胎终于不堪重负的爆裂,方向盘疯狂跳动,瞬间脱手。 霍恩似乎已经来不及害怕了,他死死抱住方向盘,在轮毂与地面剐磨出的爆鸣声中,迸出了密集的火花。 他知道,他逃不到叛军那儿了…… 从马丁死后他就知道,他也要死了! 黛西宴会上的那杯毒酒就是给他准备的,只是凑巧被那个叫埃文的侍应生喝下才逃出一劫! 他没有想杀他!是他们要杀自己!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脑海中嘶喊,霍恩以为自己会崩溃咆哮,然而他只是徒劳地张着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逃不掉了,没有车,他不可能穿越无人区,伊里斯会轻易地找到他,他…… “先生。” 忽然一个十分清润的嗓音柔软地抚过耳朵,霍恩猛地抬头。 车玻璃很脏。污渍与水汽将外面朦胧成了一团柔和的,黯淡的光。 霍恩抬手,用衣袖擦过玻璃,袖口的纹理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纤细的水痕,只透出了有限的清晰。 车窗外,雪花仍无声地落着,一个瘦削的少年正冷得微微发颤,不断呵出的白雾更加模糊了他的眉眼。 “先生,您怎么了?”少年显然是在害怕,他停顿了下,像是鼓足了勇气,带着担忧再次开口,“需要帮忙吗?” 车窗被降下,凛冽的寒气与少年呵出的白雾一起涌入,霍恩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找寻他还活着的证据。 对,活着,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骤然劈开了脑中的那团沉重压抑的黑雾,吸入肺中的冷气让霍恩忍不住咳嗽,这让他看起来很虚弱,也让少年眼中的担忧更甚。 车门打开了。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脚底坚硬的触感让他不适应地踉跄了一下,身体却被扛住。 霍恩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他眼底一沉,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一把将其钳制在了掌心。 被骤然握住脖颈的少年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对危险的恐惧让他剧烈挣扎起来,但又很快停止。 任谁被一把枪抵住咽喉,都会停止。 “你是谁!” 霍恩沙哑的声音与少年害怕的呜咽掺杂在一起,混进了从身后呼啸而来的寒风里。 这股风太突然,让霍恩忍不住向后望了一眼。 城市的边缘漆黑一片,连灯光都在极远处,稀稀拉拉。 “说,你到底是谁!”霍恩将枪口再次用力抵下,“是不是伊里斯派你来的!” 少年呜呜地摇头,“我,不叫伊里斯,我叫陈致……” 手枪上膛的金属碰撞声打断了陈致的话,而几乎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不寻常的窸窣声。 霍恩后背骤寒,迅速回头望去。 一秒,两秒,一只飞鸟从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中振翅而去,周遭归于平静。 “陈致?”霍恩在牙根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他退回子弹,沉声道,“你知道这里哪儿可以躲藏?” 陈致仍带着惊恐的表情,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指向身后,“从这里的杂草丛里穿过去……不会留下脚印。” 霍恩恍惚了一下,看了眼脚下雪地中杂乱的脚印,狠狠地踢了一脚已经报废的汽车,低声喝道, “带路!”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寂静大约持续了两分钟,刚才有鸟飞离的那片草丛里忽然响起一片窸窣,大约十几个人从中出来,身形极为利落。 这片草丛距离车子仅仅只有不到三十米,然而在刚才的对峙中,竟安静的犹如一片死地。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地将地上散落的碎钉打扫干净。随即,他们用一大片杂草覆盖在了那片区域,遮住了几乎散架的汽车,与陈致和霍恩离开时踏入的草丛融为一体。 最后,一辆与霍恩的车几乎一模一样的轿车不差分毫地沿着原本的车辙继续向前开去。 几近无声,整个过程也不过五分钟。 当一切归于平静不久,那三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至,沿着笔直的车辙稳稳追去。 “刚才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久没这么刺激过了。”草丛里,还有一辆车始终停在原地,秦晏隔着车玻璃向外望,仍意犹未尽,“你倒是有办法,惊了一只鸟来阻止他。” 副驾驶位上的江禹没说话,黑暗中,只有通讯器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秦晏探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绿色的定位点在地图上移动。 “是陈致吗?”他问。 “嗯。”江禹侧脸看眼秦晏,随后按灭了屏幕。 “他倒是听话。” “他害怕被带回白塔,他想活着。”江禹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所以干什么都行。” 第24章 易感期1 浑浑噩噩间,无论睁几次眼,都只有寒冷与晦暗。 霍恩盯住头顶那个肮脏黯淡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用手掌艰难地撑住地面,朝一边挪了挪,将自己藏在了光的边缘。 他害怕光让自己无所遁形,却更害怕黑暗。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 接近腐朽的门轴嘶哑地“吱呀”了一声,一个纤细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陈致停在门口,低头抖落着身上的那层积雪,霍恩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枪,沙哑地开口, “过去多久了……” “已经过去两天多了,先生。”陈致摘下帽子,又补了一句,“现在外面是下午。” 霍恩闻言愣住。 两天?居然已经有两天?! 他开始试图计算时间,却发现脑海里只有模糊一片。 是因为撞击,还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他甚至记不起来,上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 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仓库里,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仓库里再次响起陈致走动的沙沙声,他带来了一壶水和半块面饼,弯下腰,动作自然地伸手探向霍恩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阴影惊醒了沉思中的霍恩,他狠狠打了过去。 陈致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手后退,房顶悬着的钨丝灯泡恰好照亮了那双惊恐且不解的双眼, “您……”他眼底泛出了眼泪,动作局促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您发烧了,所以我才……” 霍恩微怔,抬手按向额头,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一怔,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回头晕目眩,还一阵阵发冷。 喉咙里如火燎般的疼痛让霍恩拿起了面前的水壶,他却没喝,反而递向陈致, “喝一口。” “我不渴……” “喝!” 陈致吓得一个激灵,接过来,仰头喝下一小口。 霍恩死死盯着他的脖颈,直到看到喉咙随着吞咽而滚动,才将水夺回,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冰冷的水从嘶痛的喉咙,一路滑进滚烫的胃里。霍恩猛地打了个寒战,立刻捂住了嘴,把剧烈的咳嗽声强行闷回身体。 第23章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陈致好像忘了害怕,再次走近,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霍恩的后背。 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抽干了霍恩最后一丝力气,让他觉得恐怕伊里斯还没找来,他就已经死了。 “你不怕我?”霍恩缓下来,抬了抬眼皮。 少年蹲在光里,眼睛很亮,里面有着一直以来从未褪去的惊惧。 他很诚实地点点头,说了声“怕”,面色有些纠结,却也坚定,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 霍恩扯出一个冷笑。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能天真到这种程度,这太新鲜。 陈致抬起手,试探着再次覆上了那个滚烫的额头,霍恩没有再拒绝,他开始享受着这股柔软的冰凉,却又因为持续攀升的高烧而冷得浑身发抖。 忽然,他前胸一沉,少年的身体竟这么靠过来,温暖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传来,霍恩猛地紧绷了身体,随后,缓缓放松。 “这样还冷吗?” 少年还在说着天真的话,霍恩的喉咙里滚过一个轻微而短促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却能感觉到他一直处于紧绷的身体,随着温度的升高而一点一点放松。 陈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霍恩滚烫的体温让人烦躁,alpha因失控而溢出的信息素更是让他本能地排斥,但抵在肩上的重量正在变沉,霍恩的呼吸绵长,也许下一秒,就会陷入昏睡。 “先生……” 陈致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怀中的身体轻微的一抖,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陈致把声音放得更轻,“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不认识的人,我们这儿几乎没有外人来的。” 霍恩僵住,声音嘶哑而绝望,“他们在哪儿!” “走了,他们找了一圈就走了。”陈致仰起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入口。可是……他们到底是谁呀?” 霍恩低下头,混沌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许久,他抬起手,滚烫的掌心轻轻抚上了冰凉的脸。 陈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躲避,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微蹙着眉心停下。只有那对与头发同色的浅褐色瞳孔,转向了被抚摸的那一侧,看起来懵懂又胆怯。 霍恩并没有继续做什么,被高温烧红的眼底泛出悲伤,“你不懂,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为什么呢?”陈致顿了下,将脸颊的重量轻轻压向那个手掌。 霍恩再次阖起沉重的眼皮,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我带走了他们害怕的东西……” 陈致的双眼在黑暗中蓦地睁开,将视线投向这间仓库一片漆黑的尽头。 在那堆已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杂物中间,一个微弱的,如针尖般的红灯正对着他们,在幽幽亮着。 -- “呵。”监控屏幕前的秦晏忍不住笑了出声,身体不由地前倾,“江禹,我承认小看了他。两天?是你教他这么说的?” “没有。”江禹的回答短促而冷硬,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他们将霍恩带到那间地下仓库,其实只过去了十个小时。 “霍恩以为他警觉,其实从一开始就放松了警惕,不然以他的素质,不会意识不到陈致在套他话。”秦晏起身,为他们两人各倒了一杯酒,“陈致确实比埃文合适,他的模样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秦晏重新看向监控屏幕。模糊的那团光里,霍恩无力地垂着头,已经完全依靠在那个单薄的肩膀上,他们只能看到陈致的背影。 努力地撑起,乖顺,仿佛还真带了一片真心。 “真可惜啊……”秦晏揶揄地品评着,“可惜霍恩没心情,也没力气做什么,不然直接一石二鸟,满足你的心愿。” “霍恩说的应该就是那个信息存储器……” 江禹并没有回应秦晏的调侃,他冷冷地分析着刚才的霍恩与陈致的对话,只是突兀地顿住,喉结滚了滚,才继续说出了下半句, “他一定没带在身上。”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就算是被抓住,也能搏一线生机。”秦晏正了神色,望向江禹,“现在就看陈致能不能套出藏匿的地点了。” 江禹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地回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个几乎静止的监控画面上,指间悬着一只还未点燃的雪茄。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冰。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秦晏生出些不安,他也不由得望过去,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 “怎么,看入神了?确实演得挺像回事,连我都要信了……” 秦晏没能说完,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从椅子上嚯地站了起来。 “江禹。”少倾,秦晏试探般的叫他,“江禹?” 静下来,监控散热的嗡嗡声就格外明显。 江禹依旧僵在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上,只有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一股无形的,该被收敛的信息素却自他身上无声无息地漫延开来。 秦晏神色骤变,脊背泛起一阵不适的战栗。易感期的alpha之间的排斥,已经向他发出警告。 “操。”他低低的,无意识地咒骂了一句,“江禹,你怎么……” 秦晏去看桌上的日历,“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江禹的声音已经因为过度的克制而断断续续,“是在利赛酒店……”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秦晏本能地后退,看向四周,“算了,现在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义,还好是在这儿,足够安全。” 足够安全。 秦晏自己都微微一怔,看向江禹。 安全又有什么用? 江禹脖颈上的筋脉已经暴起,扶着座椅的手指更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 自从重伤之后,omega,抑制剂,这些理所当然的方式统统失效。 他在压抑的不仅仅是情潮,还有无法宣泄的信息素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所带来的剧痛。 秦晏走到控制面板前,徒劳地将净化系统的风量开到最大,格栅里吹出的冷风掀起了江禹额前发丝。 他好像突然被惊醒,一直僵在监控画面上的瞳孔颤了颤,弯下腰,用力安住了自己的胸口。 江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映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秦晏知道自己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我把门锁上。”秦晏的手扶在门把上,低声道,“每隔一个小时,我会来看你一次。” “不必……” 江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似乎是知道好友马上就会离开,他已经彻底弯下了腰,苦苦强撑的脊背弧度竟恰好的,和那个巨大监控屏幕里的背影如此相似。 一个小时后,门准时地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冷风让秦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放眼望去,宽大的房间内竟空无一人。 监控主屏幕上,那相拥而眠的画面被人为地放大而布满了噪点。控制台下,还有一只被碾成两截,破破烂烂的雪茄。 “江禹!” “江禹!?” 秦晏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自己耳边,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飞快地调取监控记录。 画面急速后退着,直到他看到一辆熟悉的汽车驶离了琥珀,冲入了茫茫雪夜中。 那是江禹的车。 第25章 易感期2 陈致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时看了眼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皱起眉,看向脚边的那只破破烂烂的锡制水壶。 明明只抿了一小口,居然就起了这么大的困意,那没有八九个小时,霍恩恐怕是不会醒的。 陈致用力地拍拍脸,用疼痛强行驱散脑中的昏沉。他爬起来,跪坐在霍恩身边,背对着监控开始搜索他衣服上所有的口袋。 半盒烟,一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些纸币和一枚肩章。 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霍恩口中的,令他们害怕的东西。 陈致不死心,再次摸向那件质地厚实硬挺的外套,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揉搓着布料,直到动作忽然一顿,一丝欣喜闪过眼底。 果然,在外套内侧的下摆处有一个暗兜,捏起来有着纸张特有的,细微的嚓嚓声。 这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有一枚十分精巧的黄铜钥匙,一张看起来很复杂,全是外文的表单和一枚小小的私印。 一个在逃亡时都被如此谨慎藏匿的钥匙,一定与那东西有什么关联。 表单上那些犹如天书般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懂,更没时间细细研究。 他将信封重新放回了霍恩的口袋,又用表格把钥匙包裹好,藏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的陈致深吸一口气,让砰砰直跳的心脏尽量安静下来,又使劲搓了搓脸,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更加自然,随后,他打开了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第24章 寒冷的风立刻刮透了他。 大片的,如同鹅毛般的雪花扑打在脸上,陈致的五官冷得揪在了一起,让刚才的“力求自然”似乎成了无用功。 “干什么!”一条手臂拦住了去路,门外的守卫的语气比恶劣的天气还要冷硬。 陈致裹紧衣领,“我得到了很重要的线索,需要给江先生打个电话。” 他指了指身后的门,“他睡得很死。” 守卫看了他几秒钟,收回了手臂,朝旁边的阴影微微偏了下头,递出一个眼神。另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无声地从断墙后走了出来。 陈致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径自向外走去。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很快,那守卫的脚步声也如影随形地跟上。 这里其实并不是霍恩以为的,那个抛车地点的附近,而是位于城郊半山的山谷中,一座庞大的废弃厂区。 陈致曾利用入夜前的光线观察过,这里除了来时的那条公路外,还有数条通往深山的小路。 “喂。”身后的守卫忽然出声,打断了陈致深入山间的步伐,“你走错了,通讯点不在这个方向。” 陈致立刻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按了下藏在胸口的钥匙,转过身来,茫然道, “这里都太像了……晚上我认不出来。”说完他向一旁让了让,“只能麻烦您带一下路了。” 守卫并未多言,他几步跨到前方,转头对陈致说, “跟上。” 陈致低低应了一声,在碎石间,像是怕踩空,每一步都踩进了在守卫留下的脚印里,几近无声。 守卫回头几次, 见陈致虽然踉踉跄跄,却都紧随四五步之远,眼看绕过一片断墙后路明显好走了不少,他便向前走了二三十步才回头。 瞬间,沙沙的落雪声中,端起枪械的金属碰撞声击破了宁静。 陈致就藏在守卫脚下的一个坑洞里。 砖缝里,他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迅速返回追了几步,又迟疑地停下。毕竟雪地里来时的路,就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这片区域应当曾经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虽然坍塌无数,但其中有不少空间是相连的。 陈致其实并不十分确定,一半是勇气,另一半只能靠运气。 但显然,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他的。刚才他跳入的那个坑洞,下面的空间居然不小,这让他直接走到了那名守卫的脚下的位置。 守卫不敢出声,本能的朝着来时的路急速奔去,脚步声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待他走远,陈致再次退回到当时下来的那个洞口,用碎砖和雪块草草封上,又借助地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走了一会儿,直到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吹过,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他不敢停留,朝着与仓库相反的方向又不知走了多远,直到前路被彻底堵死,才寻了一处缺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风立刻灌了满口。 眺过去,远处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正从他消失的地方,朝着进山的方向搜捕。 他们显然认为自己会选择更容易藏匿的深山,而不是无处可藏的盘山公路。 然而机会一定是会转瞬即逝的。陈致不敢停留,猫着腰费力爬了出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反方向跑去。 在他离开琥珀前,安德鲁刚刚为他再次注射了那个短效的抑制剂,这样,他大约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他要找到那个东西,在江禹之前,在伊里斯之前,他要…… 一阵剧痛陡然从脚踝传来,陈致歪着身子撞在崖壁上,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将痛呼生生憋了回去。 然而疼痛已经是现在最无关紧要的事,陈致拖起那只扭到的脚,一步也不敢停,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却蜿蜒的公路。 路面已经被雪覆盖,一侧是山壁,一侧是陡坡。站在这里向下望去,远处高楼林立,无数璀璨的灯光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那么繁华的地方,是湾南区的方向。 没人知道他拿到了那枚钥匙。 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要逃离监禁,那么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敢回到公路,回到那个到处都是“危险”的地方。 总之,他暂时赌对了。只要他能够下到山脚下,只要他离开这条公路,这些人再想找到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致忽然顿住,这才惊骇地想起左腕上那只手表,心蓦地一沉。 该死……!手表戴得太久,仿佛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在精神高度紧绷下,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 陈致拖着脚向前走了几步,靠在一处山壁上,将袖口拉起,抬起左手正要狠狠砸向凸起的石块,他忽然想起了无人区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如果强行破坏或遭到撞击,那将会立即发出警报并传回坐标。 陈致的手悬在半空中,绝望地甚至想将那块皮肉一起撕下。 他只能企求江禹没有接到守卫的电话,没有打开定位器,晚一点,再晚一点发现他的逃脱。 陈致已经无力想更多,两条腿一深一浅,机械般的向前不断迈步,喘息而呵出的白雾凝在发梢,结成了一颗颗冰珠。 几乎冻僵的手指又一次按向胸口,用已经麻木的指腹去感受那枚钥匙所带来的凹凸感。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研究它究竟能打开什么,但作为投诚,应该已经够了。 有一个人可以无视江禹的威胁,也是他埋于心底的,恨意的终点。 伊里斯。 陡地,一阵不属于山间的汽车轰鸣声隐约传来,回荡在山谷间,陈致猝然一怔,一颗心几乎从嗓子里蹦了出来。 他向上望去,漆黑的路面蜿蜒着,犹如通向看不见底的深渊。可能很快,可能就是下一秒,他们就会出现在那个转弯处,不过轻轻踩一下油门,就能轻易地追上他。 陈致不敢耽搁,只能强忍着疼痛加快速度向下走,试图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引擎声越来越近,两道雪亮的车灯从前路的尽头扫过来,原来并不是追兵,是辆上山的车。 一丝侥幸刚刚浮上心头,却又被这辆车的速度惊得心头一紧。 它开得太快了,每一个转弯都仿佛即将失控,却又稳稳地滑过。 这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开车上山,这辆车和山上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致惊疑不定,然而却根本无处可藏,他只能将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山壁,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 然而下一秒,车灯如同探照灯般掠过岩壁,将他从头到脚照得一片雪亮。 陈致猛地闭上眼睛,光转瞬即逝。 那辆车裹挟着风雪和轰鸣,就这么从他身边疾驰而去。 心脏仿佛在这瞬间跳了出去,又一下,两下,重新回到了胸腔。 还好,还好不是……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彻底碾碎。 那辆转瞬就开出了几十米远的车,忽然停下,顿了一下,白色的倒车灯霍然亮起。 陈致浑身的血管仿佛都随着汽车的逼近而爆开。他慌乱地,近乎狼狈地想要逃离,然而轰的一声,那辆车粗暴地刹停在他身边,车尾几乎撞上山壁,挡住了他的去路。 雪尘混合着呛人的尾气,喷了陈致满身。 车门在这一刻打开,一个极高大的身影从驾驶位跨出,哪怕隔着一辆汽车,陈致仍被那股透着暴戾的压迫感逼得透不过气来。 ……江禹!? 陈致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极冷的雪夜里,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就好像感知不到温度一样领口大开,露出的皮肤在这样暗的光线下,仍能看出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甚至在出汗! 陈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他抓起一块石头猛地向江禹扔过去,后背硬剐着粗糙的石壁从车头挤了出去。 然而右边脚踝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尖锐的疼痛,陈致在歪倒的刹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钳住了肩头,随后被按在了仍在抖动的引擎盖上。 滚烫的温度仿佛击穿了心脏。 他正在以一个任人宰割的姿态,完全暴露在江禹的吐息下。 第26章 易感期3 “……江先生?” “江先生……!” “江禹!!” 脖颈上的围巾被粗暴地拽成了一个死结,陈致从试探的轻声呼唤到惊恐的喊叫,直到被勒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濒死而爆发的挣扎过于剧烈,让毫无章法地扯拽终于停下。 这停下只是瞬间,下一秒江禹的膝盖向前一顶,陈致被牢牢固定在了他的身下。 陈致已经顾不上江禹的禁锢,也顾不上挣扎,只是在急喘的间隙里低声地哀求, “别……别拽了……” 周围忽然静了下,陈致猛然意识到原来刚才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并非只源自他一个人。 第25章 这一霎的停顿似乎让江禹找回了一丝理智,他伸手,几下扯掉了收紧在陈致脖子上的围巾。 能够顺畅呼吸的陈致立刻用双手撑起引擎盖想要翻身,却反被擒住了双腕。 那条刚才差点勒死他的围巾,此刻竟成了江禹束缚他最顺手的工具。 冷风立刻从毫无阻碍的领口刮进去,带进来的雪花融化在颈后那块皮肤上,转瞬便化为了一团水珠。 陈致冷得一个激灵,一个滚烫的躯体随即重重压在他的背后。 江禹的手从他身下穿过,用虎口将他的下颌牢牢固定住,几乎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息捶打在了耳后。 陈致骇然地瞪大了双眼。颈侧那片皮肤太敏感,被粗重的呼吸抚弄着,后脊犹如窜过一阵电流,他本能地,从喉间溢出几声闷哼。 江禹深埋在他的颈窝,不是亲吻,更像是野兽撕咬猎物前,确认地嗅闻。 但他闻不到,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 安德鲁的抑制剂,已经完全压抑了陈致的腺体。 他们贴得这样紧,陈致也同样能够感受到江禹身体的每一丝颤动,和他不断压抑的,近乎于痛苦的低吟。 “为什么……”江禹的声音哑得如同吞了砂砾,“为什么没有……” 这是江禹说的第一句话。 这让陈致顿时生出希望,尽力张开被固定的下颌,含混不清地说, “我……是beta……” 话音落下,下颌的力道微微减轻了些。 这一丝松动如同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哪怕渺茫,陈致也尽全力抓住。 他一定是认错人了! 易感期时的alpha也许会陷入混乱,但他要找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于是陈致奋力侧过脸,想让江禹看清楚他到底是谁,可他却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 他只能看见江禹的下颌。 他从来没有见过紧绷到仿佛快要裂开的皮肤,那顺着江禹喉结落下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雪飘上去融化的水。 下巴上那股钳制的力量倏地消失,陈致看到了那咽喉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是从中挤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 alpha的易感期竟这么痛苦的吗? 这诡异的念头在陈致愣怔的瞬间一闪而过,他凝起目光。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没有任何犹豫,陈致立刻起身,一边趔趄着靠着岩壁向下走,一边用力勾起手指,试图解开被绑在身后的双手。 还好,围巾打的结十分粗粝,陈致没费太多力气便将它甩在了地上,只是刚才一直悬空的右脚重新接触地面,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陈致影子被身后的车灯拉得很长,虚晃着,即将要走出光线所能触及的,最后的区域。 砰! 身后传来一声砸地的闷响,陈致回头,那个刚才一直僵在车前的身影竟轰然倒地。 陈致微微张着口,眼神都直了。 这应该…… 不是易感期吧? 他惊疑不定地思忖着。 利赛酒店还有这次,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禹的痛苦,这种旧疾复发的模样的确不像。 但……又与他何干? 陈致回过头,用手扶着岩壁继续向前。 山谷夹缝里的风格外凶猛,雪扑打在脸上甚至都有了一丝痛感。刚才浸透了后背的冷汗此刻仿佛结成了冰,紧紧地贴在身上。上下牙咯咯的,不住地一直打战。 江禹只穿了一件单衣?陈致模糊地想,刚才好像也湿透了。 昏迷了是不是不知道冷? 不过……该不会冻死吧? 陈致根本就控制不了胡思乱想,他忍不住再次回头,只在刺目的灯光下看到一团伏地的黑影,似乎已经落上了薄薄的一层雪。 ——滋啦。 万籁俱寂的黑夜里猛然间窜出一阵电流的声音,陈致几乎魂飞魄散,惊恐地回头去望,却并没有看到追兵。 ——滋啦。 又响了几声,陈致终于确定,这声音是从车里传出来的。 “江禹!”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大敞的车门里传出来,语气很焦急, “操,到底接通了没,江禹??” “你他妈跑在哪儿去了!” 陈致的脚步顿了下。 这是谁在找他?听语气应当不是下属,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江禹的位置? 哪怕这一刹那犹如天人交战,陈致依旧没有停下步伐,直到一团雪不长眼地飘进领口,冻得他一个激灵,咬紧牙关回过头。 告诉他,除了会救活这个疯子外,似乎并无坏处。 只要说出大概位置,其他人一定会率先通知山上的人来救他。在他们眼中,江禹的安危远在自己之上,哪儿还有空追他。 想到这儿陈致不再犹豫,他立刻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地上的江禹,直到看清楚他后背微微的起伏,才移开目光,弯腰钻进车里。 陈致一只脚支地,单膝跪在驾驶座上,这才发现那滋滋啦啦的信号声是源自车子本身自带的通讯器。上面的按钮与平时见到的也不太相同,在本就昏暗的光线下,更不知道该按哪个。 “江禹!?” 静了半天,再次陡然传出的声音吓得陈致头皮都麻了,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他……他昏迷了。” 沙沙声中,那边静了一瞬,“你是谁?江禹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是……山上。” 够了,只要说这么多就够了。 面对那边的追问,陈致不再开口,他用双手撑着向后退,膝盖刚刚离开椅面,脚踝上霍然一紧,被什么死死攥住! 那甚至冷得不像一只手。 陈致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甚至陷入了空白,耳边只回荡着自己惊叫的余音。 “发生什么了?!操,你会不会发定位过来!” 通讯器的电流和焦急的呼喊混合成了刺耳的噪音,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只冰冷的手从背后将陈致的口鼻捂住,强壮有力的手臂将他固定在了不断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没有什么前奏,陈致只感到头发被粗暴地撩开,后颈上传来了令他通体战栗的,被咬下的刺痛。 风刮过山谷的呼啸,通讯器里持续传来的嘈杂,自己喉间发出的哀鸣。 陈致都听不见了。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那源源不断地,令人战栗的注入。犹如被扔进烧红的铁水,留下了一个滚烫的, 深入骨髓的烙印。 第27章 阿什兰 不断轻击着车顶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同样不知何时停下的,还有身下不断挣扎的人。 江禹缓缓睁开眼,外面的车灯依旧笔直地朝前亮着,车里却暗得仿佛没有边际。余光里有一片惨白,是一截低垂着的,苍白的后颈,齿痕边缘已泛起红肿。 精准地咬在腺体上是不会出血的,哪怕只是临时标记。这就是alpha和omega之间最基础的,生理上的默契。 但不该有这个默契。他是那个令人厌恶的,太子的药。 手臂上暴起的肌肉松下,挂在他臂弯上的身体便无声地滑落下去,彻底失去了神识。 江禹无意识地用舌尖舐过犬齿,神情中有解脱,又似乎不满。他在仍未停歇的喘息中,伸手按下了通讯器的通话按钮。 “……秦晏。” “江禹,你怎么样?!” “还好……”江禹蹙着眉,呼吸的急促渐渐被意志所克制,声音平缓了许多,“我回阿什兰。” 秦晏明显松了口气,“回那里也好,安静,用不用我派人过去?” “不用,安杰会去,罗伦也在。” “我现在就通知瞿医生,让他明天一早就去阿什兰。”秦晏语速很快,像是要阻止江禹的拒绝,迅速转了话题,“还有件事。刚才我接到电话,陈致跑了。” “我知道。”江禹的气息顿了顿,“他在我车里。” “……什么?!” --- 冬日的晨雾染白了灰蓝色的海,与覆了雪的山黏在了一起。 阿什兰庄园就高踞在那截花白的峭壁之上,就连唯一的通道也隐没于森林与崖壁之中,仿佛与世隔绝。 这些在这个时代罕见的巨大树木上积满了厚厚的雪,仿佛从路两边向中间沉沉地压下来,让人胸口莫名地发闷。 黑灰色的金属大门伫立在雾气中,栏杆上蜿蜒繁复的花纹也同样被白雪覆盖,在大门打开的瞬间簌簌地抖落而下。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不断地从崖底传来,与门轴转动的声音一起,沉沉地压在心脏上。即使坐在车里,也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肃冷而陈旧的味道。 做江禹的私人医生这么多年,瞿修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庄园。 这一年来,关于江禹易感期和腺体所出现的问题是特殊且绝密的,每次都是在医院的私人病房中渡过。 第26章 但这次为什么会来这儿? 瞿修明仍无法平静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深陷昏迷的身影上。 答案,似乎就在这里。 颈后的咬痕边缘还泛着微红,但不深,没有刺破腺体。 还好,瞿修明微微松口气。只是临时标记。 但这恰恰也是最反常的地方。 易感期时占据主导地位的首先是欲望,是索取。而这个omega身上并没有性行为的痕迹,这说明江禹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进行了标记。 标记,哪怕只是临时的,都是一种宣誓主权的行为。这说明至少在那一刻,支配江禹的不仅仅是欲望,更多的是强烈的,想要占有的冲动。 瞿修明沉思着将毯子重新盖在陈致的肩头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咬痕,忽然顿了下,而后又俯身查看。 “瞿医生,怎么了?” 瞿修明没有带助理,是阿什兰的管家罗伦一直跟随在左右。 “他这里有伤口。”瞿修明看了眼罗伦,用食指和中指分开陈致后颈的发际线,“非常整齐,并且经过缝合。” 罗伦微微蹙眉,也俯身凑近,果然在被拨开的发丝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 “您是说,他这里曾经受过伤?” “更像是手术。在发际线后开口,可以很好的隐藏疤痕。” 瞿修明没有下定论,但如果在这里进行手术,那么大概率是与腺体相关的手术。 罗伦没有追问,只是询问陈致这样一直昏迷,是否需要什么特别的看护。 “倒是不用,他不是昏迷。一个还没有进行二次分化的omega,一下子被注入这么大量的alpha信息素,对他而言是极大的负担,只是太过疲惫导致的沉睡。”瞿修明边记录数据边答道,“不过他一直在发烧,如果体温过高最好还是让江先生……” 他顿了下,说,“服用退烧药。” “好的瞿医生,辛苦您。”罗伦点点头,用手势示意他离开卧室。 瞿修明跨出卧室门的瞬间顿住了脚步,忙站定后朝着坐在沙发里的江禹微微躬身, “江先生,已经检查完毕。” 但江禹并没有马上回应他。 会客室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橙黄的灯光与冷白的雪景在窗玻璃上交织,透着一股令人放松的暖意。 炉火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几颗火星飞溅而出,还未能越过铸铁的炉栅便奄奄地灭了,转瞬即逝。 那个深陷沙发里的身影显然并不轻松。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持续走动,那单调的滴答声,反而让这份安静显得更加漫长。 江禹用手肘撑着膝盖,微微弓着背,双手交握着抵在额前。他明明很安静,但这安静之下,却透着一股焦躁。 瞿修明静静地站在门内,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份焦躁源自何处。 标记可以平息情潮,却会带来更加汹涌的心理依赖。在此期间,alpha的本能会驱使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与自己的omega待在一起,这就是基因所带的,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哪怕只隔了一道房门,都会让他焦虑不安。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到瞿修明的瞬间眼神恍惚一下,仿佛刚记起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瞿医生。”江禹开口,嗓音暗哑,“他的检查结果。” 瞿修明颔首,拿出刚才的检查记录递了过去,又补充道, “陈先生的生命体征平稳,目前主要是高烧和信息素过载导致的深度昏睡。至于外伤并不严重,有一些淤青和轻微冻伤,脚踝没有骨折。” 他微顿了下,像是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又谨慎地问道, “江先生,陈先生可能做过腺体手术您知道吗?” 周围静了几秒钟,江禹微阖着双目,仍看着眼前的报告,淡淡应了声, “嗯。” 虽然已经预想过,但这个回答还是让瞿修明愣了下,他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告知一些,在他看来比较蹊跷的事, “还有,我在检查陈先生的身体时,发现无论骨骼还是体态,他都更接近于beta,这与他的生理性别有出入。”瞿修明语气慎重,“您看是否等他醒来后去医院做一次更加全面的检查?” “你可以离开了。” 瞿修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他拿起报告,微微躬身道,“好的江先生,稍后我会将结论和注意事项发给罗伦管家。” “瞿医生。”江禹抬起眼睑,“他资料的保密等级,和我一样。” 瞿修明闻言眉头微动,随即颔首,然而在退出去的瞬间,他还是犹豫了下,再次开口, “虽然现在的陈先生对您的安抚作用有限,但标记是双向的,您如果可以用信息素来引导,会缓解他因为被标记而产生的部分痛苦,比如高热……” 一声淡淡的轻嗤打断了瞿修明,他立刻收声,躬身退了出去。 雪从没有彻底停止过。 卧室门被推开,一道光笔直地投入昏暗的房间。边缘从清晰到涣散,最后均匀而又黯淡地铺在了微微隆起的床上。 陈致还是保持着俯卧的姿势,脸颊透着高烧带来的,病态的红。他在睡梦中仍蹙着眉,手指紧紧抓着枕头边缘,似乎正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然而有人却偏不让他安宁。 江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忽然,他伸出修长苍劲的手指,捏起陈致肩头薄毯,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 陈致赤裸的上身霎时暴露在骤冷的空气里,微微凹陷的脊椎线在这片昏暗的光里延伸着,直到没入腰际堆叠的毯子里。 他在昏睡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江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具身体。忽然他弯下腰,冰冷的指尖带着力度,按在了头发中那道隐秘的疤痕上。 几乎同时,陈致的喉间溢出几声极轻的,断续的闷哼,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他的身体忽然停止战栗,如同认命一般地静静伏卧在床褥之中。 “呵,六芒星的胆子不小。”一声冷笑在昏暗中响起,“竟敢把一个beta改造成omega献给皇室。” 第28章 粗鲁 刚刚做完腺体手术的那一个月,他在无休止的高烧中反反复复,意识沉浮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 那时候,视野里永远是白色。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光,研究员和护士不断走过的虚影,还有他自己…… 都是白的。 他像是被人按在滚烫的水里,偶尔能听到的几声争执,却都只是嗡嗡作响。 “太冒险了,001还没成年,各项指标都不稳定……” “就算太子殿下的病情能等,也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必须尽快匹配,汇报给宫事厅。” “但手术创面愈合良好,感染也都已经清除,可他为什么仍在发烧?” 那边静了几秒。 “会好的。”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身体是beta,所产生的信息素会十分温和,最适合太子殿下。其实他今后是不是能够恢复成常人并不重要,哪怕只能躺着也没关系。” 不重要,哪怕只能躺着也没关系。 他恍惚间听到了这一句。 是啊…… 他就如同一个被强行启动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超负荷地运行,只为达到预设的那个数值。 活着,提供信息素,就是他存在的所有意义。 “咦?怎么哭了。” 耳边是那个熟悉的,护士的声音,一块干燥的纱布擦去了他眼角渗出的泪水。 “什么?”护士俯下身,皱着眉仔细分辨,突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 “403已经死了。” “他说什么?”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近了。 护士踌躇了一下,轻声道,“他说……他要403的骨灰。” --- 水…… 好渴…… 渴得喉咙如被火烧般疼,眼皮灌了铅,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他只好尝试着挪动手指,想要按下枕边的铃。 耳边却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水从高处落入杯底那柔软的碰撞声。 陈致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对声音这么敏感,仅仅是这些寻常的动静,就让他生出了一丝渴望。 却又……好像不只是对水的渴望。 混沌不清中,一股力量忽然将他从被褥中捞起,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热度转瞬间灼了上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压在了唇上,微凉的液体漫过上唇。他意识到是水杯,想喝,却因为这粗暴的力道而无法张口。 对方似乎瞬间失去了耐心。下颌骨传来被钳紧的疼痛,水流立刻蛮横地灌了进来。 根本来不及吞咽。他被呛得浑身颤抖,水从唇角不断地溢出,沿着脖颈狼狈地滑落。 第27章 “啧。” 就在陈致以为自己会溺死在一杯水里时,一个焦躁的啧声响在耳边,折磨的动作终于停止。 有什么用力蹭过他的唇角与颈侧的皮肤,一遍好像不行,又一遍。 粗糙,带着点刺痛,仿佛是被砂纸打磨了两遍。 那股力量消失,他重新跌回床上。 这一定不是护士,是谁? 也许是那杯水给了陈致一丝力气,模糊的视野里,有人影在不远处晃动,渐渐地,又向他靠近。 这次再擦拭过他唇边的,是一块柔软的布巾。 陈致终于睁开了几乎被黏住的眼皮,然而他愣住了,直到这个人收起手上白色的布巾,向后退了一步,颔首道, “陈先生,您醒了。”他顿了顿又道,“您可以叫我罗伦,我是这里的管家。” 管家?什么管家? 陈致忍住眩晕坐起,依旧愣愣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间对他而言,大得十分过分的卧室。 高耸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暖黄的灯光被反射,再反射,切出了无数棱角分明的光斑,洒在胡桃木色的家具上。 干净,繁复,古老。 比刚才更像是在做梦。 唰—— 一道白光袭来,陈致蓦地眯起双眼,他转过头去,看到罗伦正在捆扎厚重的丝绒窗帘。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beta,身姿挺拔,气质不凡,只是一张脸仿佛是在纸上画的,没有一丝波动。 似乎是发觉了陈致在看他,罗伦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 “医生已经来看过,您的身体并无大碍。”罗伦走过来,十分有边界感地距离两米之外,“刚才得知您醒来,我已经通知厨房尽快将餐送来。” 罗伦微微一顿,又问,“您用不用再喝点水?” 陈致一直呆呆地听着,直到听到喝水两个字立刻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竟然会那样粗暴。 然而这个动作牵动了后颈的皮肤,一阵不算太明显的钝痛袭来,他怔仲了下,所有的回忆霎时间破开混沌,汹涌而来。 雪夜,荒山,发烫的引擎盖,还有…… 他蓦地瞪大了双眼,抬手摸向那里。 但其实什么都摸不出来。 陈致的心咚咚直跳,跳得嘴唇都在发麻。 他被易感期的江禹截住,识破,不,也许早就识破他是个omega,在情急之下标记了他,带了回来。 但身体的反应自己自然清楚,除了极度的虚弱和疲惫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不适的感觉。 陈致抬手按向胸口,触到的是一片微湿的,柔软的布料。 他的衣服呢?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罗……罗伦。”陈致艰难开口,很不适应地叫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请问我的衣服在哪儿?” “在衣帽间。”罗伦看了眼那个方向,补充道,“衣服是一位omega替您换下的。” 陈致抓着毯子掀起了一半又停下,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了一眼,视线转向罗伦, “我想上厕所,所以你能不能……” 罗伦微微颔首,“我去催一下晚餐。” 右脚刚一沾地,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陈致这才恍惚记起昨夜扭伤了这只脚。但他不敢停留,摇摇晃晃地向衣帽间走去。 手不过刚扶上门框,他就看到了衣架上格格不入,却又被悬挂的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是为了迷惑霍恩而特意找的一身旧衣服,陈致立刻摸向外套内的那个口袋,直到指尖触到了那个薄薄的,熟悉的轮廓。他浑身蓦地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在。 幸好这件衣服足够厚,也足够破烂,为他换衣的人并没有发现那个藏在其中的钥匙。 但陈致仍紧蹙着眉,心头惶惶不安。 这是江禹的家,这枚钥匙无论藏在哪里似乎都不够安全。 “你在干什么。” 背后突兀响起的声音低沉沙哑,对陈致而言却无异于平地惊雷。陈致指尖一抖,钥匙重新落了回去,但他抓着衣服的手却僵在那里,根本来不及收回。 他只好僵硬地转身,视线不可避免的,一下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那里面翻涌着焦躁,不安。汗水顺着鬓角防滑落,仿佛是在忍受着什么无形的痛苦。 然而这一切只是转瞬。这复杂的眼神在对上自己的视线之后沉了沉,瞬间化作了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渴望。 陈致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腰撞上了房屋正中央的岛台。 “我……我没干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这句心虚之下的辩解,单薄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是不是想跑。”江禹一步步靠近,走过衣架时忽然一抬手 ——哗啦! 那些挂着他衣服的衣架被狠狠扫落在地,巨大的声响吓得陈致浑身一激灵。 然而辩解的话还没能出口,江禹已近在咫尺。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了陈致的。呼吸在狭小的距离里,滚烫而又危险地纠缠起来。 “敢跑……” 声音里透浓浓的倦意,听起来似乎不那么凌厉,然而陈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紧接着的一句低语,再次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把你的腿打断。” 第29章 拥抱 岛台坚硬的边缘仿佛已经陷进了皮肉里,顶得陈致后腰生疼,但他立刻收起了意图反抗的戾气,不甘地垂下了眼。 打断他的腿。陈致确信江禹干得出来。 他还在抵着他。 陈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江禹之间穿过的光线一点点变窄,变细。 这具高大的身体终于彻底地压了上来,手掌按在了他的后心上,向上一顶。 陈致下意识地抬手抵在江禹胸前,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抵抗,却仿佛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一股无形的,凛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向他收紧,就如同昨晚在呼啸的风雪里,灌进肺里的寒风。 没有味道,只有冷。陈致狠狠地抖了一下。 哪怕他还不会对alpha的信息素产生欲望,哪怕他体内强效的抑制剂仍然存在,陈致还是被这股比以往都要强烈的释放压得浑身颤抖,膝盖发软。 江禹的手臂在他脱力前牢牢地箍起了他的身体,几乎是将他提离了地面,大步地走向那张床。 “啊——” 骤然坠落的失重感让陈致忍不住叫出了声,在身体接触到柔软床褥的刹那,他的头皮几乎要炸开。 江禹想干什么,他是不是要——! 陈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但肩上一沉,只被那么一推,就只能再次重重地趴了回去。 江禹沉重的身体随即覆上,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不断乱踢的腿压在了膝下。 “不要……!”陈致仍不肯放弃,他极力曲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顶去,试图橇开一丝缝隙, “放开我!” 然而这微弱的抵抗犹如石沉大海,江禹未受到丝毫影响,他的目光紧盯着那个泛着微红的咬痕,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擦过。 粗粝的触感摩擦过那个已经敏感到了极致的皮肤,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如过电般沿着脊椎窜过全身。 陈致浑身一颤,昨晚被强行注入信息素时的痛苦与恐惧轰然重现。 愤怒,屈辱,和近乎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陈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无望地求饶, “放开……我不要……” “你吵什么!”江禹不耐地低吼,打断了他。 陈致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鼻酸一下子冲到头顶,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破眶而出。 似乎是察觉到了指尖的湿意,江禹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疑惑中带着更大的不耐烦,“你又哭什么!” 陈致一口气哽住,气还没顺下来,肩上猛然一重,是江禹将头颅埋进了他的颈窝。 “我说过,再敢乱动,就打断你的腿。”江禹威胁的声音困倦而含糊,几乎像句梦呓,但足以让陈致停下最后那一丝挣动。 江禹似乎终于满意了。高挺的鼻梁和干燥的双唇反复摩擦和嗅闻那片皮肤,每一次都会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陈致知道他在找什么,可是没有。 安德鲁为他注射的,是目前最为强效的抑制剂,他的信息素被压制地死死的,即使被标记,也如同一池搅不动的死水,毫无生气。 江禹当然更能感受到那种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忽然张口,尖利的犬齿不轻不重地压了上去,温热的舌尖抵住齿痕,极轻地,缓慢地舔舐了下。 陈致惊得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了,绝望地等待着再次降临的刺穿。 然而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只有身后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的呼吸声。 第28章 陈致有些发懵,他屏息等了会儿,而后尝试着,想要挪动身体。可不过刚够有点微动,腰上压着的那条手臂却蓦地收紧,将他又往身下塞了塞…… 江禹……竟这么叼着他后颈的皮肤,睡着了? 陈致茫然地眨了眨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头晕。 他僵着脖子,一下又一下地感受着潮热的气息,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咒骂—— 狗吗你是! 陈致动不了,就只能去看墙壁上那幅融在阴影下的油画。 那画的仿佛是一丛花,深紫色与灰绿色的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地纠缠在一起,陈致眯了眯眼,也没能看清是什么。 但这幅画一定挂了很久,泛着黄,透出一股阴郁的陈旧。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树枝抽打窗户的声音一阵阵急促起来,反而衬得房间内愈发安静。 身后的胸膛规律地起伏着,哪怕江禹已经陷入沉眠,却依旧源源不断的,强势的将他的体温渗透进来。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竟变得雾蒙蒙,软绵绵的。 陈致眼皮有些沉,肚子里又一次传来那个温暖的,酸软的感觉,像是快要冻透的身体被浸入温水,每一寸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很舒服…… 其实他很不想承认喜欢被抱着。或许是因为白塔太冷,又或许是他从小就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只是基因库里的两组数据。 研究员和护士有时也会将他抱上那些高不可攀的座椅或床,然后像躲避什么似的迅速退开,无视他下意识伸出的,渴望再多停留一刻的双手。 工作人员严禁与实验体产生感情,这是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则中,最重要的一条。 但如果从未体会过,就不会产生渴望,可偏偏403来过,又走了。 他极小幅度地蜷缩了下,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刻,缓缓闭上了双眼。 梦里并不美好。 时而陷入无法自拔的淤泥之中,时而又发现自己被一块巨石压倒在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致是在窒息感中惊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眼前是几乎没有边际的黑暗,渐渐地,他看见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那是冷寂的灰蓝色,天恐怕已经黑透了。 陈致稍稍动了动,这才发现梦里的巨石,是江禹压在他身上的手臂与腿。 他又挣了下,然而动作不过稍微大了一点,一股强烈的生理需求便从下腹猛地窜起,来势汹汹。 陈致立刻僵住,绷紧身体想要抵抗这股汹涌的尿意,然而并没有得到解脱,那份急迫感正随着每一次心跳而加剧。 他只好尝试着,一边压在肚子上的那只手臂挪开,一边将自己的腿从他的腿间抽出来。然而江禹好像已经成了习惯的动作,明明没醒,却每次在他有有动作时,就收紧了手臂和腿。 这次动静大了,那抵在后颈上的牙齿,竟不耐地咬紧了几分。 “呃……”陈致被这突如其来的啃咬逼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喘,他被压制地几近绝望, “你快放开我!”他喊了出来,强烈的羞耻感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我……我要上厕所!” 第30章 孔雀与圣诞树 这一声喊出来,就连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江禹盯着陈致那张逐渐涨红的脸,眉宇间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噎了回去,化为了一声极为不满的冷嗤。 陈致没空与他争执这是人之常情,只感到身上的重压稍稍一轻时,便立即翻身坐起。 这一松一起,全身的血液都往那最不堪重负的一处涌,他不禁呻吟一声,捂着肚子就要下床。 “啊——!” 情急之下,陈致哪还记得右脚的伤,一阵疼痛从脚踝袭来,膝盖随即就向下栽。然而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发生,一只手伸了过来,阻止了跌倒。 “麻烦死了。” 江禹就着这姿势站起,半拖半抱地,几步就把人带到了浴室门口。 “我,我可以!” 眼看着江禹的脚就要跨进去,陈致用双手死死扒住门框,“我自己可以!” 江禹的视线扫过了那双已经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 “你以为呢?难道我会伺候你?” 说完,他松开了手,下巴冲里面扬了扬,催促道, “快点。” 直到门锁落下那道“咔哒”声响起,陈致的眉心才松了几分,一瘸一拐地去把此刻最急迫的事解决完,那种令人窒息的羞耻感才稍稍退去。 猛然释放一空的小腹还在隐隐抽痛,他撑着洗手台,研究了一下面前这个好像镀了金的水龙头,将水调至到最冷。 水“唰”地一下冲出来,上扬的水雾蒙上了陈致低垂的脸,他伸出双手,一遍遍地将冰冷的水泼洒到脸上,终于带走了那最后一丝燥热。 水声随着拧动戛然而止,陈致抬起了头,镜中人也抬起了沾满水珠的脸,与他对视。 也许是这些过于奢华的边框和陈设的缘故,陈致感觉面前的这面镜子,比以往照过的都要清晰透亮。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眼神中的惊讶,和那一丝不甘的了然。 镜中人的皮肤呈现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得毫无瑕疵,这是omega天生该有的,却不是他该有的。 这个抑制剂的有效期实在太短了,一阵惶然攫住了他。 他必须要想办法拿到钥匙离开,绝不能坐以待毙。 思绪纷乱间陈致想转身离开,却没能站稳,手下意识地一撑—— 当啷! 曲起的手肘撞翻了摆在台面上一只玻璃杯,厚重的杯壁和石头台面撞出了刺耳的声响。 陈致霎时间回过心神,刚在庆幸杯子没碎,浴室的门板就被“砰砰”两声巨响砸得震颤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一脚踹开。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没事!” 眼看着门已经震得簌簌发抖,陈致忙应了一声,顾不上脚疼,快步去拧开了反锁。 锁舌刚一弹起,一只手立刻抵着门板强势推入,江禹阴沉着脸打量着陈致。 “我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玻璃杯。”陈致忙侧过身解释,“别担心,没有碎。” “担心?”江禹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又刻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不过是标记后的副作用,别自作多情。” 陈致怔忡了下,他抿了抿嘴,指向洗手台上那只完好无损的杯子,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我是说,别担心那个杯子。” 江禹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只玻璃杯上,眼睑极其轻微地跳了下,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尴尬的低气压中,陈致很识趣地闭了嘴,绕过江禹,自己朝床的方向跳过去。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的,稍稍大了些,他只好一直提着裤腰。然而眼看到了床边,陈致忽然发现自己未免太过“自觉”,他不知所措地停下,回头看了眼江禹。 江禹的眉头始终没松开,眼神淡淡扫过他,终于直起了斜靠在浴室门框上的身体。 陈致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骤然加快,眼看着江禹转身,竟是朝着衣帽间的方向走去,心脏差点儿从嗓子里蹦出来。 江禹的脚步在经过地上散落的破衣服几乎没有停顿,长腿一抬,全踢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接下来的三分钟,漫长得令人心焦。 陈致的眼睛在衣帽间的门与挂钟之间来回游移,当江禹从里面出来时,他怔了一下。 江禹原来是去换了一身衣服。 身上的睡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一条墨绿色的长裤。 也许是因为居家,这衣服的质地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却被他高大的骨架硬是撑出了冷硬的轮廓。 没给陈致更多反应的时间,江禹把一叠衣服径直抛了过来,陈致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江禹抱臂而立,抬了抬下巴, “把这身碍眼的衣服换了。” 令陈致惊讶的是,这几件衣服竟意外地合身。但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自己,就被江禹“提”出卧室,他开始挣扎着, “你要干嘛?!” “不吃饭?” 陈致一顿,立刻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吃,他当然要吃。 从逃出那座废弃工厂开始到现在,唯一喝的一杯水也…… 陈致用双手反扒着江禹揽过他腹部的手臂,艰难地说,“我可以自己走。” 他当然看得出江禹这样提着自己是勉为其难,也看得出嫌弃,但被这样紧紧勒住胃,哪怕里面空无一物,却还是觉得想吐, “你这样勒得我很难受。” 江禹却仿佛没有听见,脚步一点儿没停。 然而一切怨怼在转过走廊,踏上楼梯的一刻起被惊得烟消云散。 第29章 脚下的楼梯蜿蜒出一个优雅而宽阔的弧度,视野骤然拉开,挑高近十米的穹顶下,赫然立着一棵巨大的,墨绿色的松树?! 它实在太大了。 层层叠叠的枝叶极尽舒展,无数的缎带和彩球挂满了枝头,而顶端的那颗闪闪发光的金色五角星,几乎要触到从穹顶垂落的吊灯。 在这个连一朵花都容不下的时代,竟然会用这么大的一颗松树来做装饰。 陈致震撼到说不出话,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被挟持着。他下意识地偏头,想去看江禹的反应。 却看到了他眼底结起的一层霜,耳边传来了冷冷的两个字, “无聊。” 陈致忽略了这个略显刺耳的评价,他有个更迫切想要确认的事情。 “为什么会放这个?” “12月24号。”江禹目视前方,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日期。 “所以……”陈致目光流连在那颗流光溢彩的树上,喃喃道,“今天是平安夜。” “老大!” 话音还未落,一个充满活力的呼喊从楼下传来,陈致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没想到是一个熟人——安杰。 他像只灵巧的猴子,十几阶的楼梯两三步就跨了上来。然而当那双闪烁着兴奋的眼睛在与陈致对视上之后,他猛地刹住了脚步,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看起来十分有眼色地笑着伸出手, “老大你恢复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来帮你……”说到这里,他明显地噎了下,才说出后面两个字,“扶着。” 哪怕他改口改得快,陈致也听到了那个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提”字。 陈致看着安杰那副略显谄媚的模样,想想既然现在已经落在了这里,与其硬扛着吃苦头,倒不如也学着看点眼色。 “好啊。”他松开了一直死死扒在江禹小臂上的手,向安杰伸过去,露出了一抹略显虚弱却十分礼貌的浅笑, “谢谢。” 第31章 长大与草莓 笑嘻嘻的安杰将手刚伸出一半,脸色骤变。 一阵属于alpha的,凛若冰霜的恐怖气息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他的额角瞬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大……”安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几乎同时,陈致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僵住了。 在这股毫不收敛的强势威压下,他身体深处的某道防线也随之崩裂。 那股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破空而出。 轻缓,湿润,仿佛随时都会消弭在冰冷的风暴中心,但又如一道暖流涓涓缠绕,破开了江禹这凶狠霸道的信息素。 完了! 抑制剂……失效了! 陈致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不是至少还能撑一天吗!? “安杰。”身后的江禹忽然开口,语气又沉又冷,“你手痒?” “对不起老大,我……我不是故意的!” 安杰像是被雷劈到一样猛地向后退去,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反手一把拽住了楼梯扶手,恐怕就得直接滚下去, “我手不痒!真的!我现在就滚!” “少爷……” 罗伦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楼梯下。这位一向面无波澜的管家像是想说什么,然而视线触及陈致时蓦地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帘,微微弯腰道,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用餐。” 江禹冷冷“嗯”了一声走过去。 安杰面色僵直地藏在罗伦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江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罗伦才直起腰,微微侧过脸, “出来吧。” 安杰懊恼地抓了一通头发,求助般地看向罗伦,一脸委屈, “我真不是故意的……老大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我就想着帮个忙。”他眨了眨眼,似乎是想要理清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个omega的信息素没出来之前,我是真没想到啊。而且我又没标记过omega,哪懂那么多……” 罗伦的视线凉凉地扫过他,并未言语,但他那微微挑起的一侧眉毛,分明是在说, 你一个alpha都不懂,而我一个beta,像是懂的样子吗? 陈致目光呆滞,直到被带到那张长得离谱的餐桌前才回过神来。 餐桌两边站着的数名佣人,此刻头几乎埋进了胸口,如几尊雕像一般纹丝不动。 陈致本能地去推江禹,想让他放自己下来,然而那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反而径直坐在了主位上,就这么顺势带着陈致一同坐下。 “你……!” 陈致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一双大掌从身后直接钳住了他的腰,将他固定在了腿上。 这双手的力度很大,像是警告,但更像是要急切地索取。 忽然,那层薄薄的,微微肿起的皮肤被鼻尖蹭到,陈致的脊背倏地一颤,几乎是咬着舌头,才将那即将滚出喉咙的呻吟声压了下去。 江禹没有说话,许久,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那双禁锢着陈致腰身的双手也不知何时松了力道。 从“勒”,变成了“抱”。 即使看不见,陈致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恐怕比烧透的烙铁还要红。 而更要命的是自己那股原本只是平缓释放的信息素,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拼命地迎合起来,味道居然强烈到盖过了满桌佳肴的香气。身体更是软得不像话,就连指尖都使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一分钟,两分钟…… 整间餐厅明明站着这么多人,却安静得可怕,陈致恍惚地抬起眼,眼前竟仿佛出现了点点星光,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是餐桌上的锃亮的银制餐具,在反射着顶灯的光线。 “我……” 他想开口说什么,然而一个字都没能说完,肚子忽然一阵抽搐,发出了雷鸣般的“咕噜”声。 “我……”他抿了抿嘴,盯着盘子里琳琅满目的食物,“我好饿。” 这下真的是静得针落可闻,就连江禹近在耳边的呼吸声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然而没人敢在此刻上前替陈致拉开那个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椅子,只有罗伦的目光落在了江禹那双已经明显松开的双手上。 他上前,拉开了江禹左手边的那把椅子。 “我有说让他坐在这里吗?” 罗伦的手顿住,抬头用眼神询问开口的江禹。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掌心抵在陈致的后背上,像是推开什么碍事的东西一样,把人往前一送,冷淡道, “离我远点。” 莫名其妙。 就连陈致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踉跄着站稳,不禁回头看了眼江禹,这才发现原本他一直紧蹙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就连原本苍白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些许血色。 眉眼间,俨然就带着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这是在……过河拆桥? 陈致倒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嘲了。 但他从善如流地扶着椅子挪开,一直走到了餐食摆放的尽头。他在那两三个座位里挑了一下,坐在了一块通体没有装饰,只用奶油雕着繁复花的蛋糕前。 他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这里不仅离那个喜怒无常的alpha最远,还可以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到客厅那棵漂亮的圣诞树。那个不敢过来的安杰手里拿着彩球,仰着头绕圈,似乎是在琢磨着往哪儿挂合适。 在这样奢华的地方吃饭还是第一次,但陈致并不惶然。 他清楚自己是要被改造成一位大人物的特效药,虽然用途单一,但也不能丢脸。 除了基础的一些知识外,餐桌礼仪也是他在六芒星时的必修课。 至于这满桌能让普通人惊掉下巴的精美佳肴,也没什么可稀奇的。毕竟在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珍贵的食材。 但他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就去看那块蛋糕。 太白,太素,或许是因为江禹不喜欢装饰?不过一个疯子一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似乎都不会让觉得惊讶。 他收起思绪,轻轻揉了揉有些微饱的肚子,随后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金属与银器的轻微碰撞声划过耳朵,陈致觉得耳根有些莫名地发痒,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竟在刹那间,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江禹正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隔着长长的餐桌也恰好抬眼,那目光并不算锐利,或许已带些微醺的慵懒。 陈致心头一跳,慌忙闪开了视线,落回在眼前盘中,佣人刚刚为他取来的那块蛋糕上。 三角形的切块,近看很漂亮,散发着淡淡的奶油香气。 但……却还缺了什么。 陈致抬起头寻找,在前方餐桌中央的一个精致的水果塔上,看到了几颗鲜红欲滴的草莓。 他伸了下手,没够着,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离开座椅,终于用捏住了一颗草莓顶端的绿叶。陈致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浅笑,小心翼翼地将它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块纯白蛋糕的正中央。 第30章 鲜红的果肉仿佛陷入了绵软的云朵里,与那遥远的,幼年时记忆里的那块蛋糕似乎别无二致。 还没有吃下,口腔里似乎就已经泛起了奶油绵密的醇香,和新鲜草莓特有的,带着微酸的香甜气息。 陈致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桌下,十指交握,虚虚地握成了拳,抵在了胸口与桌子之间。用这个极其隐秘的方式做出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虽然这场长大对他而言就如同被推入一片浓雾,明知前方布满了无数足以丧命的沟壑,他必须,也只能走下去。 但他还是对着这块小小的草莓蛋糕,无声地履行了那个人教给他的仪式。 陈致,生日快乐。 只是……对不起。 他垂下眼,瞳孔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光被覆盖。 如果只能许下一个愿望,那我不要自由。 我要把它换成更实际的东西。 比如,伊里斯的命。 第32章 兔子与星星 所有的仇恨与希望于此刻而言其实都很遥远。陈致站在圣诞树旁边,嗅着这股陌生的植物香气,好奇地伸出手指。 “嘶!” 松针刺来的微痛让他迅速收回了指尖。 陈致十分新奇地又碰了碰,原来松树的叶子真的是硬的,会扎人。 “这棵树是从哪儿来的?”他忍不住偏过头去问安杰。 安杰恨不得离他十米远,然而听到他问,还是忍不住接话, “这是从阿什兰周围的森林里砍来的,每年圣诞节都这样。” “森林?”陈致惊奇地重复。 虽然说霞光城内的土地已经净化了许多年,但“森林”两个字,也只不过是一个存在于脑海中的词而已。 “这追溯起来可就早了。”安杰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优越感,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阿什兰曾经是先皇出生的府邸,周围的土地已经净化了近一百年,可以说是霞光城最早被净化的土地之一,再加上这里不需要开垦作物,所以才能形成森林。现在是冬天,大部分树叶都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我跟你说,秋天!秋天那才叫好看!整片山啊……” 晚餐刚结束时,江禹接了一通电话后就去了书房,许久都没有下来。安杰的胆子也大了些,虽不敢靠得太近,却滔滔不绝。 外面漆黑一片,巨大的玻璃上映出的是璀璨温暖的灯光,和屋内隐约的倒影。 安杰说这里是在一座海边的悬崖上,站在阿什兰最高的那座露台上,能清晰地听到海浪拍击的巨响,就算是他站上去,也会阵阵腿软。 陈致望着厅堂的落地窗,听得入了迷,明明是坐在地毯上,自己的脚却也一阵酸软。 但他更想象不出的是安杰口中那座五颜六色的山,从枝叶中穿梭的阳光,厚到没过小腿,踩上去会沙沙作响的落叶。 还有,先皇府邸……? 在月神厅江禹和伊里斯对峙时他就已经知道,江禹的身份绝不是他所以为的普通军官。 这样古堡一般的房子,巨大的松树,这让陈致一度猜测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府邸,却没想安杰会说出先皇两个字。 江禹到底是什么人?陈致悄悄按下内心的震撼。 这个问题当然不能问安杰,他将目光从窗户上收回,落在了圣诞树下堆放着的,五颜六色的装饰上。 “但江先生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这些。”陈致指了指圣诞树。 “虽然说每年都会布置,但老大确实不喜欢,还一度叫停过。”安杰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把玩着一条彩带,“后来是太……” “安杰,少爷叫你过去。” 罗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安杰愣了下,赶紧捂着嘴站起来,朝楼上奔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罗伦才转身对陈致说,“您如果觉得冷请告诉我,我去为您拿一件外套。” 陈致微笑着摇了摇头。 罗伦微微颔首,转身也上了楼。 其他佣人们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偌大的厅堂此刻就好像只剩了他一个人。 陈致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仰头闭上了眼睛,对抗过又一阵的眩晕。 他可能还有些发烧,陈致敲了敲额头,微微眯起的余光里,一片金色的光在闪动。 那是一颗放在树下的五角星装饰,陈致已经盯它很久了。 刚才安杰百无聊赖地挂了许多彩球和丝带上去,却一直没有拿起过那个星星。 这么漂亮,挂上去得多好看啊。 这阵不适过去后,陈致还是没忍住。 见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撑着站起来,单脚跳到了树下。 这颗镂空雕刻的五角星拿在手里竟有点份量,表面是一层细细的金粉,轻轻晃动一下,就闪起细碎的光芒。 陈致抬手比划了下,微微蹙起眉。 和这棵看起来顶天立地的松树相比,他这点身高,恐怕连做它拐杖的资格都没有。 陈致把星星挂在了自己能够到的,最高的位置,退了两步瞧瞧,又不满地打算摘下。 “真难看。” 江禹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陈致手一抖,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么大一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吗! 冷汗一阵一阵地冒,陈致猛地回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想要杀人的刀。 江禹的闲庭信步顿住,唇角讥诮地微微勾起, “原来兔子急了,是这种眼神。” 陈致一愣,倏地垂下眼,转身要跳走,却想起他刚说自己是兔子,又僵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禹轻笑一声,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抬手,便将那颗摇摇欲坠的星星摘下来,塞回了陈致手里。 嫌弃得很直接。 陈致也没了兴致,他弯下腰,打算将这颗星星物归原位,腰侧却一紧,整个人轻飘飘的,视野被骤然拔高—— “哎?!” 待陈致反应过来,眼前苍翠的松枝已触手可及。 “重新挂。”侧后方传来江禹威胁的声音,“再弄那么难看,就把你一起挂上去。” 树上各色彩球上映出了陈致精彩纷呈的表情。 他暗暗叹了口气,去寻找那个早已看中的位置。 松脂的香气与自己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还有无法忽略的,来自于江禹的凛冽。 抬头的瞬间,眩晕又一次攫住了他。眼前笔直的松针莫名其妙地旋转交叠,捏着星星的指尖霎时间出了层汗。 陈致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集中精神,然而当他将手臂举起的那一刹那,耳中嗡的一声,一道模糊的,金色的光芒朝脸上砸下来。 世界好像离开他了一瞬。 等意识回笼后,陈致感觉自己仿佛是颠倒的。 原本伸手可触的苍翠的松枝,此刻已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而那颗星星已经躺在了远处的地面上,尖尖的角还在震颤。 他听见了平稳且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但不是他自己的。 “少爷,陈先生似乎又开始发热了。” 额上传来一丝微凉而又干燥的触感,陈致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看到一只手掌从自己的额头抬起。 短暂的静默后,“准备好药拿上来。” “是,少爷。” 陈致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接下来会产生的痛苦。 那会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被反复浸泡在冰冷和灼热之间的钝痛。 是心脏紧紧地收缩,再剧烈跳起,每一下都会有立刻停止的错觉。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却并未降临。 那股一直萦绕在身边的,冰冷而又压迫的气息不知何时变了,就像骤然停息的暴风雪,化为了一片平和,深沉,带着暖意的宁静。 明明很柔软,却又十分强横地将肆虐的混乱与疼痛,一点点地镇压、抚平。 这种将一切痛苦都隔绝在外的安全感,就像很久以前,那个狭窄却温柔的怀抱。 陈致抬起软绵绵的手臂,他想抱他,想在他怀里悄悄哭一场, “别走……” 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抱, “别走,求你……” 没有人回答他。 许久,直到意识即将滑入深渊的那一刹那,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风雪过后,落下的最后一片雪花。 “睡吧。” 第33章 恨不得吞下去 安宁、温暖。 从头顶到指尖,包裹在他身上的暖流仿佛是真实存在的。即使意识已经开始回笼,陈致还是不愿睁开眼睛,有意识地向热源的深处缩了缩。 太舒服了,他起了贪念,张开嘴吮咬,恨不得将这些信息素全都囫囵吞下去。 这股气息骤然波动了下。 第31章 仿佛是沉睡的火山被惊醒,那涓涓暖流倏地浓郁、滚烫,带着一股烈意,强势地涌入了陈致微张的唇齿中。 “嗯……” 陈致蹙起眉,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叹息。 然而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这股气息就犹如一块烧红的铁熔了下来,将他紧紧包裹,动弹不得。 ……! 所有的迷蒙与贪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得灰飞烟灭,陈致蓦地惊醒。 眼前,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与江禹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间,陈致甚至能在那双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陈致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将自己抽离,然而刚刚蜷起的腿隔着柔软的布料,似乎是碰到了什么…… 硬的,还随着他的触碰,微微跳动了下。 耳边立刻传来了江禹的一声低喘。 陈致茫然了一瞬,霎时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冲向头顶,他下意识地就用那只唯一能使出力气的左脚向上蹬,想要立刻逃离。 可太狭小了,他非但没能抽出腿来,反而隔着布料,结结实实地从那个地方剐蹭而过。 江禹的呼吸骤然粗重,抬手就将陈致刚抬起一点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按回了柔软的床褥。 紧接着,一阵磅礴的,陌生的气息,如同海啸般轰然砸下。 不是冰雪一样的寒冷。 也不是刚才那个勾着他不断沉溺的涓涓暖流。 它滚烫、辛辣,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分明是来自于高度酒精的凛冽。 这是江禹的信息素? 可如烈酒一般的气味,怎么会是江禹的信息素?! 四肢百骸随着alpha信息素的侵袭而彻底瘫软,陈致头顶一暗,江禹沉重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肺里仅存的一丝空气被尽数挤了出去,陈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如同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标本,动弹不得。 身体深处像是被点燃,腾起一阵慌乱而又酸软的空虚,他渴望得到什么,却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 他只能无助地仰着脖颈,不停地战栗。 “现在知道怕了?” 江禹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沙哑,震得陈致耳膜嗡嗡作响。 下巴被强迫压下,拇指重重擦过他已经充血的下唇, “刚才咬我的时候,不是恨不得吞下去吗?” 粗糙的指腹滑过唇角刹那,似曾相识的触感让陈致一滞。他明明想说不,可只是张张嘴,竟忍不住伸出舌尖,想要裹住这根在他唇上肆虐的手指。 这手指顿了顿,十分“好心”地顺着他的舐吮,恶意地按压着柔软的舌根。 陈致的瞳孔骤然涣散,眼底那最后一丝清明被彻底搅尽。 他开始贪婪地吞咽着这浓烈的信息素,咽喉急促地滚动,甚至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翻转过来,将后颈完全展现在alpha的犬齿之下。 “急什么。”江禹的鼻尖轻轻嗅过陈致颈后那片泛着红的皮肤,声音沉缓下来,“慢慢来,乖孩子……”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叩击门板响起,随即是了罗伦试探的声音, “少爷?”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江禹维持着深埋在陈致颈侧的姿势,丝毫未动,只有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下, “……滚。” “少爷……”罗伦顿了下,竟继续道,“太子殿下的车已经到半山了。” 空气仿佛凝滞,良久,才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冷嗤。 原来外面已是清晨。 带着一丝金红色的阳光正在一点点变得强烈,完整地铺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玻璃里映出一个淡淡的,修长冷峻的轮廓,指尖夹着一小团不断明灭的,和朝阳差不多颜色的火光。 江禹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了一支雪茄。 他身上已全然不见那灼热气息的痕迹,冰霜般的冷冽已重新笼罩。淡淡的烟雾从指间不断升腾,慢慢旋转着弥漫进阳光里。 这些泛着灰蓝色的烟并没有马上散去,他们婉转地向上升腾着,最后慢慢溃散在清晨的那片光里。 嘀—— 安防系统发出了一声提示的蜂鸣。 江禹微微眯起眼,阴郁地望着远处那扇徐徐打开的,灰黑色的大门。 一辆黑色轿车径直驶入,熟练地停在了距离厅堂最近的地方。 此时阿什兰的佣人们早已在台阶下站成两排,罗伦则站在车旁微微躬身,等待前排下来的宫内官替后座上的人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踏上了地面,紧接着,一个高挑却略显瘦削的alpha下了车。他并没有着急进门,而是淡淡环视了一周,才抬步踏上台阶。 而原本站着的江禹,却在此刻坐进身后那张黑色牛皮的单人沙发里。 他长腿交叠,姿态慵懒而冷漠。就在太子尤利安·赫利进门的一瞬间,江禹微微抬起下颌,对着这位帝国储君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雾。 尤利安看起来似乎不喜欢,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侧过脸, “罗伦。” 罗伦立刻上前, “殿下请吩咐。” “打开几扇窗户。” “算了。”江禹忽然将雪茄按灭,目光淡淡扫过尤利安苍白的脸,“太子殿下如果在我这儿着了凉,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匪夷所思的传闻。” 尤利安闻言,敛了敛眼睑,状似无奈地笑了下,“难得你会关心我的身体。” 他的声音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虚浮,然而身姿却依旧挺拔,举手投足无不贵气, “今年的圣诞树很漂亮。”他夸赞道,眼睛在那边停留了片刻。 “喜欢?”江禹斜睨了一眼,“那你拿走。” “江禹,你总是这样。”尤利安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越是喜欢什么,就越是表现出一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样子。”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轻,“其实没有必要,在我面前,你并不需要证明什么。” 江禹将手抬起一半,才想起指间的雪茄已经熄灭,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放下手冷冷道,“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是吗,包括飞行吗?” 尤利安挥手让所有人都离开,直到整座厅堂只剩下他们两人才道,“其实将你调离空军是为了远离风口浪尖,你的伤是需要静养的。” “静养……” 江禹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了讥诮的弧度,“那我可要多谢殿下为我考虑的这么周全。” 啜了口热茶的尤利安闻言抬眸,蹙眉道,“你能明白就好。最近军部对你的长期缺席颇有微词,弹劾你的报告我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微微前倾,语重心长道,“你要清楚,眼下,我已经在尽力保你。” 江禹向后靠去,淡淡道,“直说吧殿下,这次是哪里。后勤部,还是档案馆?” 尤利安脸上维持的,最后一丝温和的笑容淡去,他神色疲惫,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 “你总是将我们的关系,想象成一场对峙。你是s+级alpha,当然可以紧握着那部分空中管辖权,但你现在……”他轻轻叹了口气,“等你恢复了,我自然会替你争取……” 尤利安突然顿住,他蓦地抬起眼,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东西,几乎同时,坐在他对面的江禹也瞬间变了脸色。 一丝属于omega的,犹如被雨水沾湿的青草气味打破了此刻的凝滞。 那气味很淡,却又清晰地让人无法忽视。 “什么人?”尤利安转过头。 江禹沉着脸站起来,对着尤利安看向的方向低声喝道, “回去!” “等等!”尤利安也站了起来,他抬手拦了一下,沉声对那个转角处道, “你是谁?出来。” 第34章 你发什么情? 转角处的那道身影像是被吓到了,反而向黑暗深处缩去。但原本只是湿润浅淡的气息并没有因为他的瑟缩而收敛,反而爆发出如同被碾碎后浓郁的草木香气。 尤利安的脚步蓦地顿住,那双总是略显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怔忡。他的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下,仿佛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竟不受控制般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此刻,一阵信息素犹如裹着霜雪般从背后袭来,尤利安脊背微微一僵,那沁人心脾的气息便被彻底隔绝开来。 “殿下。”江禹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几步走近,“请止步。” 阴影里,陈致正惊慌失措地贴在墙壁上,他根本没有想过会被发现。 就在刚才缓过神来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原本那个房间,试探着走出来,才知道竟然是在一楼。 周围静的不见一个人,他隐约听到客厅有交谈声,接近,也只是想窥听一二而已。 第32章 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对于信息素的控制力。 然而比脚步声先到达的,是江禹的信息素,如一阵风般穿过了走来的那个alpha,随后将他席卷。 过于凛冽的寒意让陈致忍不住呛咳了一声。 “江禹。” 陈致看到即将走到他面前的alpha停下脚步,他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收起你的信息素。”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这阵寒意已经强势而又蛮横地将他身上残留的,那一丝烈酒的气息覆盖清除。 陈致心头微微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很快就无法继续去思考其中的深意,因为一丝淡淡的,十分温和的木制香气靠近了他, “是谁?出来。” 江禹正要说什么,陈致却抿了抿唇,在他再次开口前,扶着墙走了出来,站在了走廊的壁灯下。 尤利安的目光落在陈致行立不稳的身姿上,微微一怔,可待看清他身上穿着的棕褐色菱格毛衫后,惊讶之色已经难以掩盖,他转身看向身后脸色阴沉到能结出冰碴来的江禹, “这身衣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是你刚进军事学院预科班时候的吧。”尤利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的你大概是十三四岁?” 陈致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这件衣服,忽然就局促的连手都没有地方放。 alpha果然得天独厚的物种,哪怕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就已经与他这个已经成年的beta相当。 “难为殿下还记得这种小事。”江禹冷着脸,两三步就跨进尤利安与陈致之间。高大的身躯一堵墙似的,立刻切断了两个人全部的视线,“站了这么久,殿下的身体还受得住吗?” 尤利安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从容地转身向厅堂走去。 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周遭的温度骤然将至冰点。 灯光晦暗,江禹眉骨的阴影将瞳孔埋得深不见底,可陈致依旧感受到了其中翻涌的戾气。他心惊的正想后退,就听到了江禹从齿缝里挤出的一句话, “怎么,刚才不满足,特意跑出来发情?” 陈致闻言僵在那儿,睁大了双眼,脑子里不知道想的什么,红晕一点一点地攀上双颊,就连耳垂都红的滴血, “我不是……” “还狡辩?”江禹立即打断, 陈致实话实说,“我控制不了信息素。” 江禹冷笑,微微眯起双眼,“控制不了?” 这个表情后准没好事。 陈致心中立刻警铃大作,然而他不过刚刚是屏息抬手,就被看透了逃跑的企图。 江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拉。 “啊!” 着力点恰好在右脚,脚踝即将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一声低呼。 但那疼痛还未触底,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无力的右脚悬着脚尖晃荡在半空,那股痛感倏地消失。 “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江禹已经单臂扣着他的腰,长腿一抬,直接踢开了一旁紧闭的房门。 啪地一声,顶灯大亮,陈致被骤然而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下眼,待看清时,人已经被带到了一张宽阔厚重的深色木桌前,鼻息间弥漫着书籍特有的油墨气味。 是书房? 陈致还在恍惚地猜测,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按下,脸颊紧紧贴在了坚硬冰冷的桌面上,紧接着,是拉开抽屉的声音。 翻找声昭示着江禹情绪的焦躁,随即一个白色的盒子被扔在了陈致的眼前。 陈致瞳孔骤缩。 这是注射式抑制剂! 然而当这个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拿在江禹骨节分明的手中时,脊背顿时窜过一阵带着寒意的恐惧,陈致挣扎着想撑起来, “我自己来,给我……我可以自己……!” 江禹没有回应他,三两下就利落地拆开了包装,将一支精致小巧的注射器捻在了指间。 “打在……手臂上可以吗?”陈致知道他根本挣不脱,于是低低求到。 “闭嘴。”江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熟练地打开取下了罩着针尖的盖子,一只手从后颈向上滑过,撩开了陈致垂在颈间的发丝。 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微微张开,拨开了靠近发际线的那一小簇头发,眸色深沉。 忽然间太静了。 所有的佣人都离得很远,很安静。 尤利安极其耐心地坐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厅堂,很安静。 刚才还在不断挣扎的陈致,也变得很安静。 只有因僵直而微微弓起的背,紧绷到发颤的嘴唇,还有用力到泛白的关节,都在诠释着他濒临崩溃的恐惧。 江禹的目光从那道隐约的疤痕上抬起,重新并拢了手指,用拇指慢慢揉开了那块最紧张的皮肤。 头顶的灯在针尖上凝结成一粒耀眼的光点。 随即,没入不见。 --- 落地窗外的雪借着阳光,将整座厅堂照得比以往更加明亮。那棵漂亮的圣诞树反射着各色的光,而江禹走到了这片斑斓的光旁边,那道被墙面切割出的阴影里。 他停了下来,漆黑的眸子看向那个独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尤利安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时时刻刻维持着他作为储君端正的姿态,而是用一种近乎于松懈的姿势半靠在沙发背上,双目轻阖,呼吸舒缓。 尤利安的腺体有天生的缺陷,这在他成年之后便尤为明显,无论匹配度多少,omega的信息素对他而言都是严重的负担,但身为s级的alpha,对抚慰的需求,却也比普通人要高出许多。 这是一个悖论,也是一个无解的痛苦。 半个小时后,那辆黑色轿车穿梭在山间的道路上,那座古老的庄园渐渐隐没于林木之间。尤利安缓缓睁开双眼,按下了与前排的隔离窗, “韩内官。”他轻声道,“我今天……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坐在副驾驶的宫内官韩彻立刻紧张转身,“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恰恰相反。”他微笑着摇摇头,若有所思,“去查一下江禹的易感期记录和那个omega的身份。” 第35章 鸢尾的毒 抑制剂打在腺体上,起效果然非常快。 虽然仍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但陈致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是那种……从内而外的,无欲无求的平静。 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下,随后,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书房的门仍保持着被踹开的弧度,江禹很自信,也笃定他不敢再靠近客厅。 陈致也的确没有打算再靠近,倒也不是因为江禹,而是那个被称作“殿下”的alpha,他看过来的眼神,让人感到莫名的不安。 陈致跛着脚慢慢走了出去。 淡淡的药香气随着动作飘来,好像涂抹的时间并没有很久,也许就是他昏睡时候的事。 到底是有钱人用的药,陈致暗暗感慨,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明显缓解了许多。 他朝客厅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alpha还在,江禹应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陈致悄悄返回楼上的卧室。 他的那几件破衣服还七零八落地散在衣帽间的地板上,看来没有江禹的允许,佣人们也不敢擅自进来。 陈致松了口气。 他试了试,右脚疼得蹲不下,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过那件外套,急切地在里衬里翻找。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冷冽如冰,差点把陈致的心脏从嗓子里吓出来。 他一个激灵,手指立刻松开,那枚有一丝份量的钥匙悄无声息地坠下,滑入了他现在贴身穿着的衬衣口袋里。 “我整一下我的衣服。”陈致说完,才发觉自己语速过快,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罗伦。”江禹只是微微侧脸,“把这堆垃圾都拿出去扔了。” 陈致后背发麻,手心里全是冷汗,只能庆幸自己已将钥匙转移。但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出了江禹语气的变化。 冷硬,无情,还带着高高在上的责难与厌弃,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疏离淡漠。 陈致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抑制剂在起效,又或者是江禹的易感期就在这转瞬间平息,那所谓的“副作用”已经痊愈。 心里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滋味,陈致怔忡地品了下,随后暗暗唾弃了自己刚才这一瞬间的敏感。 这之后,他就被安排在了一楼角落的一处客房。 一天,两天……直到四五天后,就连脚踝都已经感觉到不到明显的疼痛,江禹也再没有出现过。 “少爷平时并不住在这里,他很忙。”面对他的试探,罗伦总是这样礼貌而又疏淡地回答。 他好像被囚禁在了这里,但说囚禁似乎又有些过。 除了罗伦会来照顾他的起居外,其余的佣人从不会干涉他的任何行动。 第33章 从房间到走廊,再到外面的院子,陈致从谨小慎微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各处闲逛,一点点扩大着自己的活动范围。 陈致摸了摸手腕上这只令人心烦的手表,冰冷的金属在寒风作用下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江禹绝对没耐心时时刻刻盯着他的行动,但这东西不取下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庄园的大门。 这几日的气温很低。陈致穿着一件厚实柔软的米色羊绒大衣,裹着一条浅棕色暗格围巾,漫步在一条已经被清理过积雪的石板路上。 这个地方实在太大了,陈致不由得叹了口气,呵出的白雾在冷风中消散。 他拢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忽然,在一片落满雪的松枝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玻璃穹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朦胧而又陈旧的光。 陈致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座玻璃制成房子。或许是因为有温差,玻璃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里面的景象。 陈致伸手擦了擦面前的那一小块玻璃,用双手拢在眼眶边上,挡住了反射的阳光,整张脸都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屏息向内张望。 --- “少爷。”罗伦看了眼监控屏幕,拨通了通讯器,“陈先生靠近了温室。” 听筒里很嘈杂,听起来似乎十分繁忙,少倾,传来了江禹冷淡的命令,“拦下。” “是……” “他去的是哪一间?” 罗伦被打断,微顿了下,“是鸢尾的那间。” 听筒那边沉默一瞬,传来了关门的动静,和江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随他。” “是。” 罗伦放下电话,望向那个好奇窥探的身影,按下了远程解锁键。 --- 玻璃的雾气是在内侧,即使擦拭过也依旧看不见里面,陈致正打算放弃,耳边忽然传来了“嘀”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声响的来源 ——是门锁。 坏了?还是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试探着推了下。 门轴艰涩地转动,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一股潮湿的暖意与泥土的腥气从门缝中钻了出来,扑打在陈致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 这原来是一间花房。 但没有鲜艳的色彩,也没有扑鼻的香气。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空置的金属花架,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裂的花盆与工具。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在了某一个时刻。 滴答,滴答。 陈致被一阵隐约的水声所吸引。他绕过这些铁架,眼前豁然开朗。 被玻璃朦胧的日光下,整齐排列的一条条管道,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如同淋浴般的喷头。只是这些喷头都已经锈得不像样子,水从缝隙中艰难地找到出口,稀稀拉拉地滴落在正下方那片土地上。 这是一个仍在工作,但却感觉随时都可能会罢工的灌溉系统,那它所灌溉的是……? 陈致的目光向下落。 在这块湿润与皲裂交织的土地上,有几丛低矮的,叶片细长的植物。 它们的状态很不好,叶子呈现着病态的灰绿色,叶尖大都已经泛黄枯萎,无力地向下低垂着。 只有其中一株的顶端,还倔强地顶着一个干瘪发黑,紧紧闭合的花苞。 陈致伸出手指戳了下那花苞,它随着力道歪斜,发出“嚓嚓”的,干枯的细响。 蓦地,一阵幽微的香气顺着破损的根茎处散发出来。 陈致正打算撤回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味道…… 浅淡、干燥,混杂着一丝根茎中的苦涩。 陈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屏息,紧接着又极其小心的,像是害怕这气味消散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霎时间,眼前这些行将就木的植物,不曾开放的花,滴答的水声,锈蚀的管道那细微的崩裂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不见。 就只剩下了鼻息间这一丝随时都可能消散的香气。 陈致的膝盖倏地发软。 他踉跄着跪下,一只手用力到插进泥土里,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更多的枝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倒,迸发出了更为浓郁的香气。 这不是他在利赛酒店或是琥珀中闻到的那个被做成熏香的鸢尾香气。 是真实的,夹杂着一丝苦涩的,与403的信息素如出一辙的气味。 陈致与泥土混搅在一起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不知道僵了多久,直到膝盖处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目光垂下,落在身侧那棵被他压得歪斜的鸢尾花上。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根茎被生生带出了一半,可怜地暴露在空气中。 陈致伸出手将它扶正,手指顺着根茎插入泥土,想替这棵遭受无妄之灾的鸢尾花挖个深坑,重新埋好,然而手指却忽然触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他以为是石头,然而手指摸上去,却有一些奇怪的凹凸感。 陈致怔了下,扒开了更多的泥土,一个方方正正的,带有些许光泽的边角露了出来。 这是一只铜匣子,有点重,浮雕的花纹里塞满了泥土。 上面竟然没有锁。陈致打开,里面有一袋黑褐色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和一个暗红色皮质封面的,小巧的笔记本。 本子上,一条自带的丝带夹在靠后的位置,陈致打开,就翻到了那一页。 他瞟过去,呼吸骤然停滞。 丝带在泛黄的纸张上洇出了一圈圈如血迹般的红色,那上面写着十分隽秀,却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鸢尾有毒。 第36章 第一口烟 陈致神色寻常,与这几日一样,在用过午餐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台灯下,笔记本的皮面上有反复被洇湿的水渍,里面的页面也不平整,有着受过潮的,特有的褶皱。 为什么会被埋在花下?陈致猜想,可能就连江禹都不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 陈致翻开了第一页,右下角只有一个名字, 江颂薇。 江?陈致心头微微一跳,这个人会是谁? 疑惑的思绪随着指尖翻到了下一页。 「新纪元225年1月23日 阴 威廉今天来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疲惫。他说是因为政务过于繁忙,但我知道不是…… 他看到了尤利安的出生检查报告,他知道了。 这是笼罩在赫利家族头顶上的,无法驱逐的魔咒。 看着他如此痛苦,我的心也如同被撕裂一般。虽然尤利安是皇后的孩子,但他也是威廉的血脉……我必须救他。」 陈致微微蹙起眉。 这是一个用来宣泄着主人的情绪日记本,信息十分混乱。但陈致知道,赫利是皇家姓氏,也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叫威廉姆斯·赫利。 那这日记里的威廉,是不是……? 他接着向下翻。 这个本子保存的并不太好,许多字迹被洇湿,模糊,在隔了几页后,陈致又看到了一行清晰的字。 日期很跳跃,中间隔了很久。 「新纪元226年3月18日 晴 奇迹发生了。 在阿什兰发现的花种,竟然成功培育出一株幼苗,我去六芒星查阅上个纪元的资料,经比对,它应该是鸢尾花。 很可惜,资料严重残缺,而且只有一个黑白线稿,它的花会是什么颜色的呢?真想快点看到。」 这一页的空白处有一株手绘的花,线条优美而孤独。 忽然,陈致脊背窜起一阵如细微的电流般的战栗。他猛地想起了江禹卧室墙上那副被光影刻意模糊的,他一直未看清的油画。 那些纠缠的,幽暗的紫色和绿色色块,在脑海中蓦地清晰。 那不正是一片盛放的鸢尾花海! 陈致莫名地焦躁,他快速翻过数页已经被水渍洇成一片墨迹的纸张,直到再次出现几行侥幸残存的文字。 「新纪元……27…… 从鸢尾根茎中提取的成分已确定,虽然还有待…… …… 我很高兴,威廉也一定……尤利安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不行。毒性难以剥离和控制……但它是唯一能中和赫利基因缺陷的物质……我们需要载体。」 「……培育了两个胚胎。 一个导入了鸢尾信息素基因序列(样本a)。 另一个则十分罕见的融合了beta,拥有理论上最温和,最不易引发排异的基因序列(特别样本)。 威廉问谁会更适合尤利安?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无论是哪个,都不该直接在尤利安身上尝试。」 「样本a从人工子宫剖出的那天是4月3日,是个omega。我为他取名为鸢,但威廉不同意,说那太感性了。」 第34章 “啪。” 笔记本从陈致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样本a,4月3日。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颤抖的手指,重新拿起本子。 「我怀孕了。是我主动提出的。 如果这个孩子能够继承赫利家族的基因缺陷,那他将是比尤利安更合适的,用来测试的研究范本。为了威廉,我愿意。 威廉默许了。」 「……孩子出生了,是个alpha。可是除了眼睛像威廉,他竟然完美地避开了基因缺陷,健康得令人绝望。 威廉松了口气,似乎是在庆幸。 可于我而言,却意味着计划的巨大偏离……我……」 「叛军来了……」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模糊,陈致死死盯着那句“健康得令人绝望”,心脏鼓动着耳膜,似乎有什么要撕开个口子,呼之欲出。 陈致不想节外生枝。他在傍晚前悄悄地将日记本送了回去,重新埋进了那株鸢尾花下。 再次回到主宅里,陈致并没有直接回房间。他抱膝窝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失神地望着脚下地毯的花纹。 雪又一片一片地从遥远的天空落下,用柔软的身躯在玻璃上不断地敲打出“嚓嚓”的细响。 这极轻微的声音惊动了他,陈致抬头看过去,那种震惊过后的麻木感,才迟缓地漫上心头。 其实关于自己的真相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他就生活在白塔那四面洁白的墙壁里。 他不知道什么叫父母,也不懂什么是亲人。他的世界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冷漠的研究员,护士,以及无休止的检查与记录。 比起“陈致”这个后来才有的名字,“特别样本”这个冷冰冰的代号,似乎更适合用来定义他。 可即使如此,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针扎进去的时候会疼,独自睡觉的时候会害怕,会本能地渴望一个拥抱,渴望被温柔地对待。 那……江禹呢?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期待而出生的? 知不知道母亲会为他的健康而绝望? 知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 实验体。 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胀。 陈致的眼睑随着这滋味微微一颤,手无意识地抚过一旁的边几。 一道抛物线从余光中闪过,他不小心扫落了什么。 随着“啪”地一声轻响,陈致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是一个十分精美的,黑色小羊皮的烟盒。 烟草味,恐怕是他在江禹身上感受到的,除信息素之外最多的气味。 鬼使神差般,陈致拨开了卡扣,露出了里面满满的,排列整齐的香烟。 他凑近了去闻,有些意外。并不是想象中的,刺鼻的味道,反而有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清甜香气。 这与垃圾场的那种粗糙的卷烟燃烧后的焦糊味,截然不同。 陈致抽出了一支,学着江禹的姿势,有些生涩地夹在了指间。 烟身雪白修长,淡黄色的滤嘴上有一圈细细的金线。 所以这个……真的能让人忘记烦恼吗?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地一声,幽蓝的火苗摇摆在浅褐色的瞳孔里。 烟叶被瞬间点燃,在火光中发出“嘶嘶”的细响,迅速卷曲成灰白的烟烬,一缕青烟蜿蜒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烟送到了唇边。他轻轻含住了那截滤嘴,试探地,浅浅吸了一口。 并不是闻起来那样清甜。 一股干燥的,温热的气体猝不及防地撞进口腔。 陌生的侵入感让陈致本能地想要闭气,可那团烟雾仿佛活了似的,横冲直撞地找不到出口,直直朝喉咙深处冲去—— 带着苦涩的辛辣感瞬间炸开。 “咳……咳咳……!” 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视线霎时间被模糊成一块块不断抖动的光斑。 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仅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那只拿着烟的手高高举起。 忽然,指间一轻。 有人抽走了还在燃烧的烟。 陈致在惊喘中抬起头,他用力眨了眨满是泪水的双眼,在清晰与模糊的间隙,看见江禹竟不知何时站在沙发前。 男人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眼眸微垂,就着自己含过的滤嘴,极自然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将烟雾吐向一侧。 那双漆黑的眸子隔着升腾翻转的白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片刻,他的唇角极轻地扬了下, “味道如何?” 陈致还咳嗽的余震中发着抖,或许那股直冲到头顶的辛辣和苦涩,让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断了,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的简直不像自己, “这东西……能让你好过一点吗?” 烟雾霎时间悬停在了半空中。 那掩在后面的目光渐渐褪去了漫不经心,一点点地,变得极深,极静,与那双还泛着红的,湿润的眼, 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第37章 飞啊 时间的流速忽然变得缓慢,如同眼前这层濛濛的烟雾一般,因为屏息而几乎停止了转动。 但很快,那轻薄的白烟被一声轻嗤打乱,江禹弯下腰,食指轻弹,将半截烟烬弹入了陈致身侧的烟缸里。 想当然的,陈致没有得到答案。他的身体随着江禹的靠近而微微紧绷,但眼珠却难以自控地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 今天的江禹,穿着与平时大为不同。 他已经脱下了大衣。里面穿是一件十分干练的黑色皮质夹克。 外套很短,拉链半开,露出了里面深灰色的贴身薄衫。下摆紧束在劲瘦的腰身上。黑色长裤包裹着两条笔直修长的双腿,勾勒出了充满爆发力的,让人有些头晕的线条。 “你去做什么了?”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江禹收敛了他那总是不可一世的傲慢,陈致极自然地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同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陈致立刻后悔了,抿得嘴唇都有些泛白。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江禹并没有无视,也没有出言讥讽。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口烟的味道,随后薄唇轻启,极简洁地吐出了一个字, “飞。” 飞?! 陈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他霎时间瞪大了双眼,瞳孔里满是震惊。 alpha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忍不住上下地打量着江禹,仿佛要把他身后看出两个翅膀来。 蓦地,陈致眼前一暗,一件大衣兜头就罩了上来。 那上面还残留着冷冽的气息,混合这江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唔……” 他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这件沉重的大衣,脑袋还没能钻出来,就听见江禹说, “跟上。” 穿过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庭院,江禹带他来到了一座独立的配楼前,打开了门锁。里面的装潢与主楼相去不远,都是极尽奢华。 陈致裹紧了这件对他而言十分宽大的大衣,赶了两步,跟在了江禹身后。直至穿过了一条幽暗的走廊,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问,就跟他站在了一个偏僻房间的门口。 周围安静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心头一跳,倏地向后退了吧半步。 然而江禹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不安,他抬起手,用掌纹打开了面前的房门,一股比走廊温度略低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啪啪。 接连几声轻响,江禹熟练地抬手打开了这个房间所有的灯。 冷白的日光灯一个个亮起,映亮了陈致微微紧缩的瞳孔。 这是……天啊…… 他看到了什么! 眼前是一间极其宽阔高挑,足足有两层楼高的房间。 一排排玻璃展示柜,错落却又整齐的展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居然全是飞机模型。 陈致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一双眼睛显然已经不够用,上下左右,简直不知道到底看哪个才好。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后领一紧,陈致被一股掐着后颈的力量带入了房间。 “这……这个是……?” “这个是旧纪年时第一架成功升空的飞机。” 江禹顺着陈致的目光上抬,看着屋顶悬挂着的,一台古老的双翼螺旋桨飞机。 说完,他看向呆呆仰着脸的陈致,目光是下垂的,下颌却是微微扬起,“是1:1复刻的。” 陈致的眼睛就没能从上面拔下来,似乎是在试图想明白,这么大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的结构,怎么就能飞上天空。 “它能飞得很高很远吗?” “不能。”江禹双手抱臂,也扬起头来看着它,眼神里少了积分平日的冷厉,多了一丝专注,“它只飞升了大约三米高,十几秒的时间,却是人类迈出的,最伟大的一步。但其实……” 第35章 江禹握住陈致的手臂,将他拉到了第一个玻璃柜前,指着里面一个造型奇特的模型说, “其实飞艇是比飞机更早升空甚至使用的,不过它有很多弊端,曾经造成过惨烈的事故。” “什么事故?”陈致好奇地转过头。 江禹微顿了下,声音低沉平缓,给他讲了那个过分古老遥远,可如今听起来仍然令人心惊肉跳的惨祸。 一步一步,从旧纪年到新纪年,形态各异的飞机、飞行器,它们的特点,用途,甚至背后的故事,江禹都如数家珍。 直到脚步转到一架通体黑色的战机模型前,流畅凶猛的线条让陈致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 “它好特别。” “这架叫夜枭。”江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下,“就像穿梭在夜空中的枭鸟一样,它可以将自己隐形,彻底融入黑暗。” “它……是会变成透明的?”陈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回头。 江禹立刻蹙起了眉头,从欲启的嘴型来看,“笨蛋”两个字已经呼之欲出。 可转瞬后,他低笑了一声。 紧接着,江禹随手从旁边的一盒散落的零件里,捻起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方形小模块, “这是一个缩小版的雷达干扰器,这架战机装载的就是类似于这样的装置,通过屏蔽探测信号,以达到在雷达上隐身的目的。。” “屏蔽……”陈致的心猛跳了几下。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触了下那个被随手掷回的干扰器,轻轻呼出一口气。 既是掩饰内心的震动,同时,也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原来你这么厉害。” 周遭倏地安静了一秒。 “什么意思。”江禹语气沉了下来,眉梢微挑,又带上了他惯有的,那种带着危险的压迫感,“你是说,你才刚发现我很厉害?” 陈致倏地闭嘴,喉咙里噎了一下。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转身向更深处走去,忽然一个巨大的,看起来近似于球体的机械装置映入眼帘。 “这是……?”陈致惊讶地停下脚步。 “这是训练用的飞行模拟舱。”江禹正欲走近,腰间的通讯器却突然想起了一阵嗡鸣声。 他拿起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立刻转身向外走去。 “江禹,你在哪儿呢?”听筒里传来秦晏的声音,略显嘈杂,似乎那边的风很大。 江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向外继续走了几步,单手插兜,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低头含了一支。 直到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才在烟雾中淡淡回了一句, “在阿什兰。” “阿什兰?”秦晏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我特地跑来飞行基地找你,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顿了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那个陈致……不会还在阿什兰吧。” 回应秦晏的,是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和烟叶滋啦燃烧的轻响。 秦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极度惊讶中极力压低, “疯了吗……你不会真打算把他养在那里吧。” 江禹靠在门边,升腾起的烟雾一半在幽暗的走廊,一半在冷白明亮的光里。 那个因为穿着他的风衣而显得更为笨拙却专注的身影,正踮着脚,试图看清模拟舱上的铭牌。 他似乎想摸一下,但指尖在身侧松开又克制地蜷起,最终还是没有擅自触碰。 这口烟吐出,江禹收回目光,对着电话那边缓缓地回答, “如果他安分的话。” 第38章 dawnbreaker 烟草的气味被缓慢流动的空气拉长,变得稀薄而冷冽。 心脏撞击胸腔的幅度太大了,甚至连眼睫都被带起一阵颤动,陈致悄悄侧过脸,视线沿着这股气息看向大门。 江禹背对着他,大半个身体已经隐没在门外的阴影里,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幽幽亮着,几缕薄烟绕过他宽韧的肩膀,缓缓飘入室内。 不能再犹豫了。 陈致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手伸向零件盒,把干扰器勾入了掌心。 握紧的一瞬间,那冰凉的棱角仿佛刺入皮肤般尖利。陈致的后背惊出冷汗,他立刻把这东西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 几乎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江禹那沉沉的脚步声。 陈致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表情,转身向江禹走过来的方向迎去,灯光滑过他微微湿润的瞳孔,浮起一片薄薄的光。 那里面带着点紧张,一点想靠近却又害怕的迟疑,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 “江先生……” 陈致迎上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抬手,但随即又觉得不合适,悬在半空中的手臂僵了下,讪讪地放下。 江禹却忽然加快了步伐,在陈致几乎心脏骤停的惊骇中径直经过他,手探向了他的身后。 陈致立刻随着这只手一起回头,一个小东西陡然就沿着一道抛物线飞至眼前,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凉浸浸的。 “这是我曾经驾驶过的战机,叫‘裁决者’。”江禹迈开长腿向外走去,漫不经心的慵懒腔调飘然而至, “拿着玩儿吧。” 陈致惊魂未定地瞟了眼那个刚刚被忽视的零件盒,这才有心思看手里这个极其精巧的,也就只有他手掌大的银白色战机模型。 可还没看清楚,头顶的灯啪地一声灭了,四周蓦地陷入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暗。 陈致吓了一跳,赶紧抬头。 只见不远处,江禹已经站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光线透过发丝边缘,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看起来带着暖意的金边。 江禹的手已经扶上了门,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恶劣地把自己关在里面。 陈致连忙跑了几步,直到也站在了那片光晕下时才敢抬头。 却只看到了被幽暗的灯光柔和了的一道下颌线,以及这个男人嘴角,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弧度。 他们沉默着,直到走出这栋楼,寒冽的风雪和刺目的天光再次袭来时,两人的脚步同时微微一顿。 “江先生。” 陈致迟疑了下,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一个问题,“霍恩那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江禹踏下台阶,黑色的军靴踩在雪上,发出一声咯吱的轻响,“活着,不过右手已经废了。” “啊?”陈致张了张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他下意识地跟上来,“为什么?” 江禹侧过脸,目光扫过陈致扬起的,冻得有些发红的脸,淡漠道, “因为他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陈致怔住,心想霍恩被囚禁在那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破仓库里,还能碰什么不该碰的? 或许只是因为他倒霉,遇到的是江禹这么一个随心所欲,暴戾且丝毫不讲道理的人。 想到这里,陈致后背一阵发冷,裤子口袋里的哪个干扰器,忽然重如千钧。 但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低头蹙了蹙眉,又追问道, “那他有说那个东西在哪儿吗?” 江禹停下脚步,陈致感受到他的目光,便也朝他看过去,一片雪恰在这时落在睫毛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必死无疑,所以不肯透露一句。” “哦,那……”陈致还想说什么,江禹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论霍恩的兴趣,转过身,几步就与他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陈致轻轻舒了一口气,沿着江禹的脚印,也朝主宅走去。 够了,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霍恩为了保命,不敢说钥匙已经丢失,这对自己反而是个变相的保护,没有人会想到此时此刻,那枚钥匙就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只差最重要的一步,他要怎样才能从这座庄园里出去? 在这些天所谓的闲逛之下,陈致可以说愈加绝望。 阿什兰大得简直不像话,妄图找出漏洞,用一双腿走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刚才的试探,一是想确认霍恩目前的状况,二也是想尝试一下,看江禹会不会将他带出去,在外面总比这里有更多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条路似乎也堵死了。 陈致轻轻叹了口气,尾音拖起无限地惆怅,随着呼出的白雾消散在寒风中。 “少爷,您现在就走吗,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刚刚进门,正在抖落身上雪花的陈致闻言立刻抬起头。 只见江禹正在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神情冷肃, “嗯,今天晚上会有暴风雪。” “好的,我立刻让他们备车。” 暴风雪? 陈致回头去看外面。 果然,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已是黑云压境,天穹低垂。就连原本细碎的雪花也转瞬间结成了团,像扯碎的棉絮一般,大把大把地向下落。 第36章 大雪一旦封路,阿什兰就是与世隔绝的孤岛,江禹应该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急事。 思忖间,陈致只觉一阵风扫过脸颊,随后手臂上一轻,江禹的那件大衣已被他单手拎起,挂在了肩上。 陈致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或者干脆求他带自己一起离开,可江禹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淡漠地看着前方,下一秒,他推开了大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雪呼啸着旋进来,星星点点的雪沫扑打在陈致脸上,他被这股冷气呛得一滞,门在这瞬间被关得严严实实。 陈致愣了下,立刻跑到窗前,看到有三辆车已经等候在那里。 只见江禹动作利落地跃上其中一辆黑色的,车轮巨大的黑色越野车,随即引擎轰鸣,车灯乍亮的光柱里,雪花翻飞。 ……算了。 陈致缓缓收回目光,只能等暴风雪过去后,再重新想办法了。 他有些泄气地坐回沙发上,低头去看江禹刚才随手扔给他的战机模型。 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漂亮。 通体银白,线条流畅而锋利,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掌心,却也仿佛蕴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就像……一只羽翼暂敛,随时都准备刺破苍穹的银鹰。 陈致用指腹轻轻托起它,举过头顶。他眯起眼,仿佛自己正驾驶着这架飞机,翱翔于高空之中。 蓦地,他动作一顿,将手臂收了回来,将飞机翻转过来,凑在眼前。 在左侧机翼的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书写漂亮的英文, ——dawn breaker。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罗伦从门外进来。看到陈致手中的飞机模型时,他露出了些许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到平日波澜不惊的神态。 似乎是看出他眼中的疑惑,罗伦走近了些,解释道, “dawn breaker,这是‘破晓者’的意思。” “破晓……?” 陈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江禹不是说,这架飞机的名字叫“裁决者”吗? “是的。”罗伦说,“是少爷亲手刻上去的。” 陈致心头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 撕裂长夜,所向黎明。 陈致用指腹摩挲过这一行小字。 刻痕很深,没有打磨过,每一个字母的边缘都带着刺手的,尖锐的粗糙感。 陈致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江禹的手,仿佛看到了他在刻下的同时,用力到骨节绷起的手背。 那股力道好像从指尖传递而来,给心脏带来了莫名的,细微的抽痛。 罗伦没有再继续解释,他微微颔首,准备离开,微动的身形打断了陈致的思绪, “罗伦先生。”他立刻叫住了他,站了起来,“我今天在沙发的缝隙里摸到了这个 。” 掌心摊开,露出一枚面值10利尔的硬币。 罗伦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只是一枚硬币,您留着吧。” “没想到你外文这么好啊。”陈致也随着微笑,目露好奇,“我一直很好奇,钱上的这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central bank。”罗伦扫了一眼,回答他,“是中央银行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 陈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兴致,手却下意识地抚向位于胸口的那个,隐秘的内兜。 那枚已经与他的体温几乎融为一体的钥匙上所裹着的表单,上面最显著的地方,便是这行字。 原来是中央银行的意思…… “罗伦先生!”一名佣人急匆匆赶来,推门时带入了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来送补给的车辆刚到,雪越下越大,需要多调配人手才能快点卸完。” 罗伦转头看向窗外,眉头微皱。外面风声呼啸,能见度已经明显降低,只有车灯还能勉强穿透。 “好的。”罗伦看向陈致,“那您……” “不用管我。”陈致面向餐厅侧过身,“我吃完晚饭就回房间休息。” “好的。”罗伦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阿什兰平时没有什么人住,比起这座庄园的辽阔,佣人的人数的确少得可怜。 风雪不断,来送补给的车辆要赶在道路被封前卸完下山,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去帮忙,餐厅只留下了一名佣人。 “我吃好了。”陈致比平时吃得明显快了些。很快,他推桌站起,低声喃喃了一句,“今天好冷,我回房间了。”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阖上。 陈致脸上的平静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背靠着门板,从口袋里掏出干扰器,尝试着推开了开关。 绿色的指示灯幽幽亮起,仔细听,似乎还在发出有规律的嗡鸣声。 两个小时后。 寒风呼啸,成团的雪花从天而降,密集地拍打着窗户,阿什兰已经陷入一片孤寂,静静地迎接这场罕见的暴风雪。 然而主楼西侧的供暖系统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故障,温度骤降。 罗伦走到陈致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陈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房间温度。” 门内一片死寂。 罗伦眉头微蹙,加重了敲门的力道, “陈先生?供暖系统正在抢修,我想确认一下是否需要为您升起壁炉,或者换一个房间。”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一旦静下来,肆虐的风穿过门缝时的呜咽声便愈发明显,已经彻底冷却下来的走廊更觉刺骨冰冷。 罗伦贴在门板上的手有些发僵,他眼睑轻跳,仿佛屏息了一下,忽然转头对身边跟着的人说, “去拿这个房间的钥匙。” 第39章 这一场噩梦 今天的夜降临得格外早。 壁炉里的火燃得极旺,时不时地发哔剥的轻响,跳跃的火光映在窗上,仿佛点燃了窗棂上已经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雪。 江禹神情淡漠地站在窗前,看着已经降临的暴雪,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拇指一下一下的,无意识地摩挲着。 “怎么没有剪?” 黛西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关切。她款款走来,在经过茶几时顺手拿起雪茄剪,走到江禹面前,伸出手,“我来帮你。” 江禹淡淡看了她一眼,却转身,将那支雪茄扔回了桌上的雪茄盘里。 黛西的微笑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到了得体的弧度, “既然走不了了,不如留下来喝一杯……” “黛西。”江禹抬眸看她,沉沉道,“这种无聊的举动,以后不要再有了。” 黛西的微笑终于还是僵在了唇角,“江禹,伊里斯最近不太对,他手下的私人卫队调动异常,他……” “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此时此刻不得不来的危险?” “我是在担心你!”黛西的语调少见地提高,脸颊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泛起薄红,“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想让他们有所顾忌。” 黛西忽然一顿,她感受到了江禹瞬间迸发出的信息素。 冰冷、压抑。 这不是本该属于这个s+级alpha的,那浓烈且霸道的龙舌兰信息素。 他的伤…… 黛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酸苦的东西哽住了,她的双唇轻轻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江禹的通讯器却在此刻响起。 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凝滞,黛西轻轻叹了一口气,安静地看着拿起通讯器,看了眼来电姓名的江禹。 他没有平时那么果断,而是直到铃声再次响起时才按下了接通键,放在耳边, “罗伦,什么事。” “少爷,陈先生不见了!”罗伦的声音罕见的不稳,迅速说出了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我猜测,他很可能是藏进了补给车,离开了阿什兰,现在距离车队离开……已经过去三四个小时了。” 两三秒的沉默后,挂钟沉闷地敲响。 “好,我知道了。” 江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但黛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屏住呼吸,待反应过来后,胸口已经有些窒闷。 “是罗伦?”她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刻意轻松,“阿什兰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黛西。”江禹忽然转身看她,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事,我绝不会推辞,但如果是像今天这样,以后请免开尊口。” 说完,他直接吩咐佣人去取他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江禹!” 黛西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道,“外面这么大的雪你要去哪儿!” 她追了上去,“阿什兰能有什么事非得你亲自去不可,现在出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被风压实的大门被霍然拉开。 寒风狂啸着灌了进来,黛西惊叫一声,被这股风逼退了数步,不得不抬手挡住脸。 待她放下手,再次睁开眼时,江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昏黑的庭院之中。 第37章 黛西瞪大了双眼,脸上的震惊久久无法褪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禹。 仿佛是愤怒到了极致,却又强行压抑到了冰点,让人不寒而栗。 可阿什兰能有什么? 那里空置多年,甚至是江禹自己都甚少回去。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不顾危险也要在这个时候赶回去。 啪地一声。 壁炉中发出一声焦裂的脆响,火星四溅。 黛西忽然愣住,心脏像是被那迸出的火星烫到般一缩,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会是什么人? “黛西。”身后忽然一声沉沉的叹息,“我和你说过,他是不会领情的。” 黛西猛地回头。 尤利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火光跳动在尤利安的眼睛里,黛西忽然恍惚,她好像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江禹的眼睛和尤利安的这样相像。 “我……”黛西失神地嗫喏着,“我知道他不会领情的,只是……” “黛西。”尤利安的神情变得严肃,“放下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绝无可能。” “我没有!”黛西立刻反驳,“你们都知道的事情,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成年之后的江禹,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失控?”尤利安似乎是在品评这个词,而后,他微笑着宽慰,“阿什兰能有什么,不要多心。” --- 黑色越野车在几乎辨不清方向的雪幕中行进,巨大的车轮碾压着积雪,不断发出沉重而粘滞的咯吱声。 江禹又一次拿起放在中控台上的通讯器,打开了追踪程序,然而和之前一样,没有显示任何踪迹。 定位所显示的最后地点,仍是阿什兰。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在湿滑的雪地上划出一道危险的弧度后,稳稳停住。 江禹手指滑动,拨通了电话。 “老大,什么事?”安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现在通知警局,开启陈致的通缉令。” “是!我马上——啊!?”听筒里传来了什么被撞倒的动静,紧接着是安杰震惊的声音,“老大你是说斯科贸易那个马丁的遇害案吗?那个通缉令不是做做样子吓唬……” “还需要我重复吗?” “不用不用,我听清楚了。但陈致不是在阿什兰吗,如果开启的话……”安杰一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不是跑了?这种天气在外面是要死人的!好,我立刻去办!” --- 已近深夜,塔湾区中心储备仓库,一辆空载的货车刚刚倒入车库,熄了火。 “呼——!可算到了。”司机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这一路上开的我是心惊肉跳的。” “别说你,我也快吓死了。”副驾驶上的跟车人员也心有余悸,“哪儿见过这么大的雪啊。平时一个小时就能到,这都快三个小时了吧。” “唉……今天晚上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走了几步,才闷闷道,“谁又能管得了呢。” 值班室明亮的灯光已经被暴雪模糊成一片光晕,这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在扑面而来的热气中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色, “还有没有热乎饭?” “有,给你们留着呢。”值班人员笑着说,“真让我捏把汗,还以为你们会困在路上。” “谁说不是呢……” 闲聊在陡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中戛然而止,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面面相觑。 在这样一切都停摆的雪夜里,还能有什么事? 值班人员最先反应过来,他赶紧接起电话,脸色随着那边的话语渐渐紧张, “是是,我们现在就去查看!” 他放下电话,立刻抬头,语气急促,“警察局的人说你们的车上混入了一个嫌疑犯,快去看看!” “……操!”司机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另外两个人也紧随其后。 车库里安安静静地并排停着十数辆货车,除了风雪击打顶棚的声音之外,不见任何动静。 司机拿着手电筒攀上车斗,不过刚刚低头就不禁大声喊道, “有刚踩的脚印,真的有人上来过!” 第40章 带抑制剂来,可以吗? 太冷了…… 陈致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用“刀割”来形容寒冷。 那无处不在,无处可躲的凛冽已经化为疼痛,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神志。 陈致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凝结在睫毛上的冰霜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雾,与漫天的大雪一起,将天地混沌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深灰。 他完完全全地低估了这场暴雪,如果不是身上这件从阿什兰穿出来的,有着皮毛内里的大衣,恐怕早就已经倒下。 但现在……似乎也不远了。 又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湿毛巾捂住了口鼻,一时间竟强烈到近乎窒息。 陈致踉跄了一下,不得不靠在一个勉强还在亮着的路灯下喘息,拉高的围巾因为不断地呼吸,外面已经结起一层冰碴。 但对他而言,此刻最要命的竟不是冷。 是……热。 一股源自身体深处的,极其黏腻的燥热,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极为霸道的方式向全身蔓延。 腺体一阵阵酸胀,就连很久都没有犯的头痛也开始添乱。 陈致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是他长期滥用违禁抑制剂所导致的后遗症,还是那个属于成年omega的,必经的过程。 但无论是什么,它都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悄然苏醒。 思绪开始出现断层。 上一秒他还在思考方向是否正确,下一秒大脑就一片空白,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从阿什兰逃出来。 就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身体已经顺着灯柱缓缓下滑,直到手下意识地撑地,插入积雪中时,刺骨的寒意才让他猛然一个激灵,眼神短暂地聚焦了一下。 可是…… “好热……” 他喃喃着,本能地想要扯开领口,可已经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抓挠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埋入了深深的积雪中。 可奇怪的是,那刻骨的寒冷竟逐渐远去,一股舒适却又诡异的暖意渐渐笼罩全身。就像是被阿什兰那个柔软温暖的鹅绒被包裹着,引诱他沉沉睡去…… “喂?” “醒醒,不能睡。” “喂!” 忽然有人在持续拍他的脸。 陈致想偏头躲开,却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他只好用力掀起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一张沧桑的,上了年纪的脸。 “还好,活的。”老人低声嘟囔着,下一秒又大叫着抓住他意图撕扯衣领的双手,“不能解衣服,你不是真的热,这样会死的!” 陈致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起来!” 老人不再废话,强拉着他站起。一手将他的手臂挂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用力托起他的腰,用这种半拖半抱的姿势,把人一路拖到了街角的一座小屋前。 砰的一声,门被老人一肘撞开,一股混杂的,并不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杂货店,只有屋顶亮着一只昏黄的灯泡,屋里并不算十分暖和,但已远远强过直接面对外面冷冽的寒风。 陈致被放在一张躺椅上,随后被褥、毯子还有破旧的棉衣,老人似乎是翻出了这间屋子里所有能取暖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压在了他身上。 最后,老人从柜台后面拖出了一个破旧的电暖气,插上电,灯管渐渐从灰黑色变成了红色,散发出一片暖意。 “这东西一晚上能烧好多电,我都舍不得用。”老人心疼的嘀咕着。 “我……”陈致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以后会给你钱。” “你最好能记得。”老人冷哼一声,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子凑到陈致嘴边,“热糖水,喝了。”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直在耳边呜咽的风似乎停了。 陈致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陈旧到发黑的天花板。 他下意识地想起来,呼啦一阵,几件衣服和被褥从身上滑落,堆在脚下。 这是……哪儿? 陈致揉着昏沉的额角,试图拼凑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之前的记忆仿佛被轰得粉碎,或者说他唯一清晰的记忆,就只能到自己从车上爬下来,走进大雪的那一刻。 陈致瞳孔微缩,慌忙就去摸自己的口袋。 表单,钥匙和私印,还有…… 他从风衣的内兜里掏出了那个屏蔽仪,上面绿色的小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陈致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立刻扒开袖口去看左腕上的手表。 第38章 也许是因为极寒,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指针竟然也停止了走动。 这一瞬间陈致甚至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他与这个世界上的链接,在这个暴雪肆虐的夜晚,彻底地断裂了。 陈致居然没有庆幸,也没有喜悦,莫名地,从心底升起一阵莫大的虚无。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片白雪反射而来的光倾泻进来。 “醒了。” 老人捂得只留了一双眼睛,看了坐起来的陈致一眼,转身把手里的铁锹靠在了门边,“算你命大,昨天要不是你倒在路灯下,我也发现不了你。” 陈致微微蹙起眉。 无穷无尽的寒冷,失去方向的恐惧,那一口暖到极致的,泛着浓烈甜味的热水。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合,陈致再次抬眸,开口时声音依旧嘶哑, “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一边脱下围巾,一边随口问,可当他把棉衣挂好时,也没有等到陈致的回答。老人回头看他,陈致也只能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不能说。” “行吧。”老人无所谓地摆摆手,并不追问,“炉子上热的有粥,我看雪停了,你吃完就走了吧。” 陈致顺着老人的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激动不已的东西,他指着柜台上一个锁起的木箱道, “请问那是电话吗?” “是。”老人说,“给家里打电话?” 陈致摇摇头,没有说话,却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那枚十利尔的硬币, “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以后如果还有机会,我再来感谢您。” 老人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少爷,暴雪天离家出走不说,连钱都不知道带。” “我不是……” “算了算了,这么一点儿还不够寒碜人的。”老人从腰上掏出一根绳子,手指从上头拴着的几把钥匙中捻出一把来,打开了电话箱上的锁, “去给家里打电话吧,别真死外头了。” 这是一台非常老式的拨盘电话,随着手指的拨动,金属转盘发出“赫拉赫拉”的响声,随后听筒里发出一声“嘟”的长音。 足足响了四声,那边才接起。 “喂,哪位?” 陈致心头一紧,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一般用手捧着听筒,沙哑道, “安德鲁。” 那边忽然断了线一般安静,如果不是还有细微的电流声,陈致甚至以为电话已经中断。 “你小子还敢打电话来!?” 突然一声暴喝从听筒中传来,陈致赶紧将电话拿远,但依然震得他耳朵发麻。 门在这时忽然打开又关上,是老人穿上了棉衣,叼着一支烟重新拿起铁锹出去,留了陈致一人在屋里。 听筒里的控诉仍在继续,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老实,你骗了我的抑制剂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还给我留一堆烂摊子,每个人都问我把你弄哪儿去了?” “安德鲁,你听我说。” 或许是因为暴雪的缘故,信号断断续续,陈致害怕线路中断,只好打断他,“很多事我现在来不及说,但三个小时后,你能去中央银行等我吗?” 那边一顿,随即冷笑道,“陈致,你又耍什么花样,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我是身不由己。”陈致握紧了听筒,“但这次你只要来,我一定告诉你卖给我抑制剂的人是谁。” 对面沉默了下,呼吸声加重了些,“……你到底怎么了?” “安德鲁,我是逃出来的。”陈致的声音很轻,却有着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而且我的腺体一直在肿胀发烫,有很奇怪的反应,我控制不了……” 他闭上眼,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求你……给我带一支抑制剂来,可以吗?” 第41章 通缉 “江禹!” 秦晏一把按住了江禹拿起汽车钥匙的手,“昨晚那是能载入史册的极寒暴雪!好,就算现在雪已经停了,那不是有警察在搜捕,你一个人出去又能找到什么!” 江禹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了秦晏一眼。 他的眼底已经布满了一夜未眠的红血丝,整个人都散发一股令人窒息的,阴郁的气息。 秦晏一愣,手下意识地松开。 他太了解江禹了,此时他的沉默并非冷静,分明是极致的愤怒。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江禹,还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一年伊里斯动用手段,暗中撤销了江禹的军学院飞行预科班的申请。 事情败露后,江禹没有争吵,也没有嘶吼。 就连伊里斯都如同看笑话一样,看着这个比他矮上半头,手里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的堂弟。 那个少年的江禹就像现在一样,一言不发,眼神阴鸷,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时猛然抬手—— 记忆中骨头碎裂的声音让秦晏打了个寒噤,他再次握住江禹的手腕, “你冷静下!” “松手。”江禹的声音低沉,用眼神警告他。 秦晏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个omega到底怎么惹着他了! 如果真让他找到陈致,那也他就算昨晚命大没有冻死在路边,恐怕也要被他活活弄死。 “你真的……” 秦晏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气得直咬牙,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我和你一起去!” --- 陈致最终还是把那枚十利尔的硬币放在了碗下,离开了那间陈旧的杂货铺。 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然而却几乎感受不到太阳所带来的温度。 整座城市空旷,冷寂,像是被这场大雪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两道他拖着腿,向前艰难前行的痕迹。 中央仓库本身就位于湾南区和塔湾区的交界处,雪停之后视野清晰,他隔很远就能看到湾南区那些高高矗立的摩天大厦。 而他的目的地中央银行,就在那个高楼最为密集的地方。 所以别看他昨晚走了近大半夜,却并没有走出太远。 但陈致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慌乱。这场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大雪,也同样的,完美掩盖昨晚所有的踪迹。 至于那些追兵…… 陈致微微怔了下,自嘲地一笑,如果有追兵的话,恐怕也想不到他会往中央银行去吧。 毕竟因为那个“副作用”,让江禹大约产生了一些顺眼的错觉,等他一离开就会清醒过来。 呼吸忽然有些困难,陈致好停下脚步,拉下围巾喘息,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 掌心被一个坚硬的轮廓硌了一下。 陈致怔了下,从大衣的上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触手冰凉的飞机模型。 和在有限的灯光下不同,阳光将它的每一处线条都勾勒得淋漓尽致,他忽然在凌厉之外嗅出了一丝孤傲的气息,很像江禹。 本来就不堪重负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用几乎冻僵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机翼下,那行凹凸不平的字。 到底是把这个东西带出来了,陈致微微叹了口气。 当时他都已经翻出窗外,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却又鬼迷心窍地返了回去,从床头拿走了它。 ——破晓者。 陈致喜欢这个名字。 再艰难的路也终会有尽头。就在陈致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走到的时候,那座恢弘的建筑已经矗立在眼前。 中央银行的外观极富有年代感,还是旧纪年时留存下来的建筑。巨大的罗马柱支撑着沉重的穹顶,顶层的钟楼在阳光下摆了三下,沉闷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城市中心。 今天显然不会有什么人会来,往常那扇大敞着的铜制对开大门关得紧紧的,只在侧面开了一扇小门。 陈致推门而入,很快一位身穿着笔挺制服的omega接待了他。 “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取。”陈致只拿出了表单,“是霍恩先生的委托。” “好的先生。”接待员双手接过表单,还没有看,就忽然抬头看了眼陈致,他低声道,“请恕我冒昧,您是不是……快进入发情期了。” 陈致顿时愣住。 他的确早就闻到了来自于自己的信息素,但他并没有觉出现在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没关系,你不用紧张。”看到陈致突然呆愣住,接待员安慰他,“幸好是我接待的你,但我们这里的alpha很多,你这样不做任何防护措施还是是有些危险。” “我……我出来的太匆忙,忘了。”陈致不安地暗中捏紧衣角。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稍等下。”接待员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对着一旁休息区的沙发指了下,“您先坐,我去帮您拿一个阻隔贴,这是银行专门为客户准备的,不必担心。” 说完,他体贴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陈致,这才转身走向接待台,又很快回来, 第39章 “需要我帮您吗?” 阻隔贴是需要直接贴在颈后的,只是用于阻隔信息素,并没有抑制作用,但这个角度,自己并不好操作。 陈致点点头,拿下围巾,低头露出脖颈, “谢谢你。” “不用客气的。”接待员熟练地撕开包装,拿出一片凝胶状贴布,拉开了陈致大衣的衣领,目光落在领子上的商标时愣了一下。 “怎么了?” 感受到了接待员动作的停顿,陈致想扭头询问。 “没什么。”接待员回过神来,替他仔细贴上,“已经有些发红,取完东西请一定要尽快回去,不然还是很危险的,您是怎么过来的,有人在外面等您吗?” 陈致不愿再多答,他只是点点头,指着一旁的表单说,又拿出了钥匙和霍恩的私印说,“请尽快帮我取东西。” 阻隔贴所带来的片刻凉意,已经被不断升高的体温渗透,陈致的声音里已经透出急躁。 “好的,不过即使手续齐全。”接待员目光落在这些物品上,“只要不是霍恩先生本人来取,就需要他亲自签署的授权书。” “授权书?”陈致愣了下,这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对,我们还需要核实您的身份。”接待员的语气依旧专业切彬彬有礼,“您需要出示身份证明,以及霍恩先生的授权委托书。” 周遭陷入短暂的安静。 陈致轻轻蠕动了下双唇,耳尖开始不受控制的发热,“这些都是霍恩先生亲手交给我的,他说手续是齐全的,这样还不行吗?” “很抱歉先生,这是规定。”接待员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陈致紧握在身侧的拳,“为了客户资产的安全,我们必须严格执行,请您理解。” “谢谢你。”陈致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他收起所有东西,重新放回到里衣的口袋里,“我改天再来。” 接待员微顿了下, “或者这样,您可以用我们的电话和霍恩先生取得联系。” “不用了。”陈致重新系上围巾就要往外走,“我不取了。” “您稍等。”接待员拦住他的同时,朝不远处,坐在大堂经理位置上的人递了个眼神,“外面天气不好,您要不要给家人打个电话来接一下。” “我说不用了。”陈致推开接待员,径自朝来时的那扇门快步走去。 大堂经理也站起来快步走来,但他们并没有无故留下客户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致推门而出。 冰冷刺目的天光被满世界的白雪反射进眼睛,一阵胀痛猛然袭来,模糊中,似乎有几道深色的身影正迎着他走来。 陈致使劲眨了几下双眼,在看清的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是两名警察迎面而来,身影交错的瞬间,陈致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看了自己一眼。 “你说这通缉令都压了这么久了,怎么挑这么个时候启动。” 两名警察并没有在意他,擦身而过后,自顾自地交谈着。 “上面一句话,咱们跑断腿。”另一名警察抱怨着,“马丁都成一把灰了,我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案了,谁知道莫名其妙地又开始抓捕。” 马丁? 一捧血雾仿佛在眼前炸开,那双被刻意遗忘的,充满着恐惧和恨意的眼睛,在此刻毫无阻碍地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寒意从脊椎一直窜到头顶,陈致像是被冻住一样,僵硬地站在雪地里。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透过银行那个半开的玻璃侧门,他看到刚才那个omega接待员正在迎接这两名警察。 而在和警察交谈的间隙,接待员的目光忽然瞟过来,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了陈致的身上。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拉高围巾,快步闪入旁边的小巷。 几乎与此同时,那扇玻璃门被警察霍然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快步追下台阶。 第42章 能给我一支烟吗? 警察的靴底坚实、沉重,踩在雪上都有着不一样的,能够震慑人心的声音。 陈致一只手紧捂着口鼻,深怕一丝喘息声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另一只手飞快地解着外套,准备将它脱下。 在他的脚下有一道没有关的,极窄的地下室矮窗,陈致大致比划了下,如果脱掉厚衣服,应该可以挤进去。 “钻哪儿去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真是狡猾,跑到综合连廊下面,连脚印都找不到。” 那两名警察的交谈声已经可以清晰地传来。 陈致一顿,三下五除二把外套和围巾一起扔进了窗内,打着哆嗦让自己平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完全地呼出胸腔里所有的气,一点点向窗户里挪动。 这附近除了个别旧纪年的老建筑,其余大厦都在外围建有互相通联的多层连廊,所以警察可能就在他的头顶,从栏杆处一低头就能看到他。 金属窗框极窄,陈致侧过脸朝外,才勉强把头挤了进去,他又挪了挪,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是窗框卡在了右侧的锁骨上。 这个窗户,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窄。 左侧大半个身体还露在外面。被挤压的疼痛,还有随时会被发现所带来的恐惧已经开始笼罩。 陈致撑在地面上的左手死死扣在水泥地面上,已经苍白到毫无血色,用力过度的指尖看起来已经几乎透明。 平时从不在意的窗框,此刻竟仿佛是两把生刮在骨头上的钝刀,陈致甚至在想,如果挤过去,肋骨究竟会断成几截。 这种近乎断裂和窒息的恐惧却根本没有拖慢陈致分毫。 或许会死。 但死,他也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 身体的另一侧,无处可攀而吊悬着的右臂猛然间被人握住,陈致用尽力气才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放松,你太紧张了。” 陈致一怔,松开了已经咬到酸疼的牙关,微微张开口,最小幅度地呼吸。 他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紧张到浑身肌肉紧绷发硬。 “对,呼气,放松。” 在这个沉着的声音引导下,陈致闭上眼睛,松弛了身体。疼痛随之减轻了不少,他左手一起用力,挤进了窗内。 一双手臂接住了他,几乎与此同时,脚步声渐近,陈致微微瞪大双眼,瞳孔里映出了窗外的两双警靴。 “这里地形太复杂了。”其中一名警察说,“呼叫增援吧。” 另一名警察边答应着,边拿出了通讯器,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离开了有限的视野。 “走。” “等等。” 陈致冻到说话都在打颤,却紧靠着墙踮起脚尖,将手指伸到窗台的缝隙里摸索。 终于他微微一顿,从里面取出一个银色的飞机模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裤子口袋。这才抬起头,接过衣服披上, “谢谢,走吧。” “那个模型是裁决者吧。”安德鲁忽然开口。 陈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很有名的一架战机。”安德鲁转身向外走,“包括曾经驾驶它的人。” 陈致没有展开这个话题,他隔着口袋握了握那个模型,拉紧了外套,沉默跟上。 安德鲁熟练地从连廊带他离开了中心商务区,转而走进了一片纵横交错的,逼仄的小巷。 从昨夜的奔波到差点冻死,再到刚才极度的紧张,陈致已经力竭,几乎是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力,仿佛魂魄一般跟在安德鲁后面。 安德鲁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外观破旧的小旅馆前,门外的红蓝绿混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电力似乎不太稳。 “别说话。”安德鲁忽然将陈致拽进怀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陈致步伐踉跄地跟着他进去,看起来像是半拖半胁迫的。 “最好的一间。”安德鲁掏出一叠纸币,拍在已经掉漆的接待台桌面上。 柜台后的女人吸了一口烟,伸出涂着红红的长指甲手把钱尽数拿到柜台下,头也不抬地丢出一把挂着牌子的钥匙, “四楼右拐第五间。” “不许敲门。”安德鲁也不客气地从老板娘的柜台下拿出烟盒抽出一直夹在耳后。 老板娘瞥了眼安德鲁怀里,嗤笑一声,“这么大的雪都拦不住,别给弄死到我这儿就行。” 这种旅馆给钱就行,不用登记信息,但最好的房间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大一些,有一间独立的浴室和一张宽点的大床,就算是豪华间了。 不过好在是城区内,供暖设施齐全,屋里倒是很暖和。 一进到屋里,安德鲁便松开了手,摸下耳后的烟放在口中点燃。 “警察为什么要抓你。” “既然……既然是被警察抓,那肯定是不可告人的事。” 陈致靠在门后喘息,双脚持续地发软。 安德鲁被他这一句话噎住,狠狠抽了一口烟。 第40章 “能不能……给我一支。”烟雾缭绕中,陈致侧过脸看他,伸出手。 “你会?” 陈致想点头,又改成了摇头,微微一叹,“不会可以学。” “学这个干什么。”安德鲁走进房间,把烟按灭在烟缸里,因为用力过度,剩下的半只直接烂到了烟屁股。 这里也并不安全,安德鲁直接了当地拿出了一个抑制剂的包装盒, “说吧。卖你抑制剂的人到底在哪儿?” “只带了一个?”陈致蹙眉。 安德鲁微顿了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泛着幽蓝色微光的玻璃瓶,“你是想要这个吧。” 陈致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直起身刚想要走过去,那一丝诱人的蓝色便被安德鲁收回。 “先回答我的问题。” 陈致抿了抿唇,重新靠回墙边支撑着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抑制剂给我,还有,能帮我找到伊里斯最近的行踪的话,我就告诉你。” 安德鲁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你问谁?” “伊里斯啊。”陈致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他是伯爵?还是什么的。” “你疯了吗?”安德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上次没死他手里不甘心是不是!” 陈致垂下眼,闭口不言。 其实能维持着现在这样站立的姿态,就几乎已经消耗了陈致所有的力气。 他可能是发烧了,也可能是因为腺体在不安分,或者都有。 陈致迫切地需要抑制剂,需要伊里斯的行踪,但他手里的王牌却只有一个。 “你不吃亏的。”陈致再次抬眸看向安德鲁,“你只需要给我抑制剂,再帮我打听一下,你最想知道的东西我就会告诉你。这不难,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继续说服着,“这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而且你也没有必要管我做什么。” 他们之间的交情远没有深到那种地步,就显得陈致的这些话格外有说服力。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安德鲁将那盒短效抑制剂扔在了床上后,转身窗边拨通了通讯器。 通话稍稍有些长,恐怕连对面的人也会疑惑,安德鲁为什么会问伊里斯。当然,陈致管不着这些,他只需要答案。 安德鲁挂掉电话转身时,陈致已经在自己的小腹上注射完毕。他近乎瘫坐在床边,双肘撑在膝盖上,脸深深埋进手掌。 直到安德鲁叫他,他才恍惚着抬起头,那片刻茫然的神情,仿佛是连自己都忘了到底身在何处。 “你是不是要二次分化了?”安德鲁察觉出他不对,伸手想去检查陈致颈后的腺体,却被他抬手打掉。 安德鲁拧起眉心,“你到底成年了没有。” “嗯。”陈致垂着眼,“就在前几天。” “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这么快。”安德鲁看着他颈后的阻隔贴,又问,“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 陈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轻声问,“被……临时标记了算不算?” “之前还是之后。”安德鲁问的是他的生日。 陈致似乎是被这句话重新拖回了那个寒冷痛苦,却又炽热的夜晚,半晌,他才眼睫微颤地回答, “……之前。” “是谁这么混蛋!” 安德鲁骤然提高的音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反倒让陈致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看向安德鲁, “电话里说了什么?” 安德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因为大雪,所有的宴会或者活动都在推后。原定于今天晚上在利赛酒店举行的一个慈善晚宴改在了后天晚上七点,就这么多。” “……好。”陈致点点头,“谢谢。” “那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陈致摊开手掌,直到那瓶蓝色的药水握在自己掌心才开口, “你去垃圾场的诊所找老耗子,这个抑制剂我是找他买的。” 第43章 江禹,你不对劲。 垃圾场,废楼。 陈致原本住的那个窝棚几乎快被拆成了一块块铁皮,一个裹着破棉袄的男子蹲在地上,吓得用手抱着头大喊, “我是看这儿没人才住进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晏看了眼鞋底沾的泥,嫌弃地紧皱起眉头,“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回这里,你还知道其他地方吗?” 江禹一言不发,转身就向外走去。 “哎——,唉……”秦晏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 按昨晚那情况,大概率是冻死街头了,与其在这儿找,还不如去认尸来得实际点。 但这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秦晏也没能说出口。 他有点摸不准了。 从一开始觉得江禹想把陈致逮着杀了,到现在把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秦晏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江禹。”他叫住了正在上车的江禹,“陈致是不是偷了你什么东西?” 江禹已经站在高高的踏板上,一手拉着车檐,转身看他,刚要开口,秦晏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他看了眼,转身接起, “什么事?” “秦先生,安德鲁今天突然外出,神色很匆忙。”听筒里传来的是司徒明的声音。 秦晏微微一顿。 安德鲁的确极少与人接触或者外出,更别提这样的天气下,但这也不足以让司徒明给他打个电话。 江禹看了秦晏一眼,坐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随后车窗降下,他低头点上了一支烟。 这辆车太过高大显眼,不远处站了一群人围观,交头接耳。 “让开,都让开点!”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喊,众人纷纷回头,待看清楚是什么之后,立刻噤了声,让出了老宽的一条路,随后几个身强力壮的拖着三个卷起的黑色毛毡穿过人群。 “昨晚死了几个?”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我也差点没熬过去。”另一人心有余悸,“这是要直接拖去烧了?” “不然呢,得趁现在天冷。” 江禹夹着烟的手臂搁在车窗上,看向那几个被拖在地上的尸体,双眼被白雾与青烟掩盖,看不清神情。 忽然白雾搅动四散,车门猛地被推开,拖尸的几个人吓了一跳立刻站住,呆愣愣地看着身形高大的alpha朝他们走过来,吓得向后退了两步,眼神惊恐。 “对不起先生!”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说话直打哆嗦,“我们不是故意从您车前过的!” 江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个裹尸的毛毡,其中一个应该是年老的女人,一丛花白的头发已经掉了出来。 他移开目光,神色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手中的烟送到唇边,却没吸, “你们收的尸,有没有人带着手表?” 刚才说话那人听到这话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忙哈着腰说, “没有,绝对没有!死的这些人我们心里都有数,怎么可能戴得起手表。” 那一星点烟叶燃烧的火光骤亮后又黯淡,随后江禹在氤氲的白烟中转身,回到车上。 “你和他们说什么呢?”秦晏上车问。 “没什么。”江禹启动汽车,果断地打了方向,驶出了这片就连白色的雪里都和满污泥的地方。 “知道刚才司徒明跟我说什么吗?”出去的路坑坑洼洼,秦晏不得不拉着车窗上扶手,东倒西歪地说。 江禹眼睛看着前方,只全神贯注地开车,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秦晏是个有话不说就憋得难受的,“他说安德鲁形色匆忙地离开了琥珀,随后还在打听伊里斯的行踪。” “谁?”车刚好走上平整的大路,江禹一脚刹车停下。 “安德鲁啊。”秦晏揉了揉太阳穴,“他平时几乎不出门,挑这种时候出去就很奇怪了,居然还在打听伊里斯的行踪,你说会是什么事?会不会是因为六芒星?” 秦晏微微眯起双眼,思忖着,“六芒星的激进派和保守派斗得你死我活,伊里斯是激进派背后的金主,安德鲁是保守派的核心研究员。哦对了,他那个搭档据说就是被激进派给弄死的,他不会突然想起来去找伊里斯寻仇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秦晏停下来想得到点回应,然而江禹却依旧目视前方,像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下来。”秦晏干脆解开了安全带,“换我来开。” 江禹一直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松了,但他并没有下车,而是按下了车内的通讯器。 “您好,我是司徒明。” “是我。”江禹的声音像结了霜。 “江先生, 请问有什么吩咐?”司徒明一如既往地恭敬。 “安德鲁今天离开前,还有没有其他异常举动?” “是有一点奇怪。他在离开前非常着急地领取了一支高浓度抑制剂。”司徒明稍稍顿了下,又补充道,“但据见过他的人说,他神志清醒,也没有信息素外溢的迹象,看起来并不像是到了易感期。” 第41章 “好的。我知道了。” “是。” 电话挂断,车内那一丝电流声也戛然而止。 “他拿抑制剂出去干嘛,帮别人救急?”秦晏眉心微蹙,忽然他睁大了双眼,“会不会是陈致?对,他俩在琥珀的时候就好上了。很有可能他逃出去后联系了安德鲁,这不会是要私奔吧!” 江禹重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那股燥郁焦虑的气息却突然间消散不见。 他重新挂挡,不紧不慢地踩下油门,车在雪地上平稳而决绝地驶出,只是车速快得异常。 “喂!”秦晏吓了一跳,慌忙去拽刚才解开的安全带,“你要去哪儿?” “去部队。” “去那儿干什么?” 江禹将剩下的小半支烟碾灭在烟缸里,“拿信息素搜捕仪。” “江禹,你不对劲。”秦晏微微挑眉,侧过脸打量他,“陈致跑了就再没人能治得好太子的病,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怎么你现在却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难道是想救他不成?” 车内沉默了几秒钟,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江禹目视前方,缓缓启了双唇,声音低沉, “他的信息素,其实能……” 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原本靠在椅背上的秦晏蓦地坐直,神情先是愕然,而后褪去了所有调侃,少有的严肃起来, “江禹,控制下你的情绪!”他压抑着嗓音,声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你现在释放的是s+级信息素!” 第44章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冬天,天气似乎变得十分诡异。 那一晚的极寒冻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第二日艳阳高照,到了第三日气温又骤然回升。 屋顶厚重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房檐淅淅沥沥地滴落,仿佛是又下了一场雨。 陈致就是在这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滴答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盯着发黄开裂的天花板怔了好一会儿,混沌的大脑才迟缓地开始运转,记起自己身下躺着的,是那间小旅馆的床。 身体沉得像是被一头象压着,四肢都透着酸痛。 安德鲁告诉他,那支抑制剂有一定的镇静作用。大概是因为这个,再加上他已经透支了体力,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如同昏迷。 他还说了些什么? 好像除了警告他蓝色抑制剂对于二次分化的未知性,以及不要去招惹伊里斯之外,也没什么了。 陈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玻璃上挂着陈年的积灰,就像外面正在下着一场灰蒙蒙的雾,透过成串滴落的水珠,他看到了肮脏泥泞的巷道。 严寒与暴雪并不能阻止人们外出谋求生路,这条小巷虽偏僻,也已经时不时有人从楼下经过。 东西都没有少,包括那瓶蓝色的抑制剂。陈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用纸包起来,放进了里衣的口袋里。 昨天注射的抑制剂能撑三天,颈后的阻隔贴也还好好贴着。陈致没有闻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他舍不得这么早就把这瓶药喝了。 经过门口柜台时,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个omega女人。陈致低着头刚要推门,女人的声音从身侧悠悠传来, “哟,还活着呢。” 陈致停下脚步,“退房。” 女人轻笑了一声,拧开了抽屉的锁,边数钱边说, “折腾得不轻吧,两个晚上都没出来,我都打算上楼看看死了没呢。” 陈致愕然地看了眼柜台上的日历,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一晚,没想到…… 那今天不就是慈善晚宴举行的时间! 陈致拿起余下的钱就要走。 “小哥,昨晚的警察是来找你的吧。” 陈致明知道自己该当做没听见径自走出去,可生理的反应战胜了心理,他的步伐下意识地一顿,女人随即吃吃地笑起来, “放心,为了不打扰客人休息,我把他们打发了。” 陈致转过身。他把围巾拉得很高,刘海又习惯性地下压,几乎只露出了一截鼻梁, “他们都说了什么?” “例行公事而已,别紧张。”女人抽出一支烟,冲他抬了抬下巴,“他们这些人,能有几个是真心除暴安良的,上头就算砸下一座山来,到他们这里也就撒把沙而已。” 陈致呼吸稍稳,走到柜台跟前,接过了那支烟,想了想,学安德鲁那样别在了耳朵上, “谢谢。” “还住吗?”女人殷切地看着他,“反正也没什么客人,给你打折。” “不了。” 陈致摇头拒绝,但懂规矩。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再次道, “谢谢你的帮忙。” 身上这件大衣跟着他也是命运多舛,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材质。 但此刻,这恰恰成了他的保护色。 旅馆老板娘告诉他,现在的首都图书馆成为了暂时的避难所,正在免费发放食物。 “他们这些贵族不得做做样子吗?”老板娘那嗤笑的语气仿佛仍回荡在耳边,“听说皇室的人会去,所以警察不敢在里面大肆搜捕。” 更巧的是,首都图书馆就在利赛酒店旁边,陈致特意找了一个人多的角落坐下,啃了一口刚刚领来的面包。 果不其然,周围都是beta,有些衣裤都湿了大半截,像是听说了这里有免费食物,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陈致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向外看,正巧就能看到利赛酒店正门。 那里已经陆续有豪华的汽车驶入又驶出,可以想象从里面出来的人,该是以一种什么样高贵体面的模样走了进去。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与此时此刻,弥漫着饥饿与不安的图书馆截然不同。 看似天时地利与人和,然而陈致现在却卡在了最开始,也是最艰难的一步——以他现在这幅模样,连利赛酒店的大门都摸不到。 离晚上七点的宴会,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他到底该怎样才能接近伊里斯呢。 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陈致抬起头,看到两排身着军装的士兵正齐刷刷地小跑进来,坚实的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砸下了整齐的咚咚声。乱糟糟的图书馆顿时鸦雀无声。 陈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面包,心跳骤然加速。 是军人,那带队的会不会……会不会是…… 下一秒,答案就出现在了视野,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名陌生的军官,他威严地扫视了一周后,立刻就开始部署安排。 陈致原本砰砰作响的心脏在看到这位军官时,蓦地跳空了一拍,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莫名的滋味。 对,幸好不是江禹。 陈致低下头,默默地安抚自己。 很快,他们这群人中那些高壮些的,尤其是又脏又臭,衣衫褴褛的人,都被士兵拎出来安排到了其他地方,整个大厅的人数减少了近一半。他们剩下的人,被士兵驱逐到一起看管起来。 看来真的是有大人物要来。会是谁?如果是伊里斯…… 半个小时后,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图书馆门口。所有士兵立刻严阵以待,两米站一个的背对着,挡在了他们面前。 士兵们如此紧张,来人却似乎显得有些低调。既没有通传,也没有列队欢迎,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低声交谈。 到底是谁? 前面的人挡得太严实了,陈致伸长了脖子也没能看见,反而因为他的动作太过显眼,被一侧的士兵回头,以眼神严厉的警告。 窸窣的脚步声开始走远,似乎是要去视察准备的食物。刚才那名军官走过来,对着自己面前这名士兵指示道, “殿下等下直接从那边离开,你们要等车彻底驶离再解除警戒。” 老板娘说得果然没错,所谓慰问,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又怎么可能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真的接触到最底层的贫民。 陈致心底一沉。 如果伊里斯也是这种程度的警戒,那么他别说接近,恐怕连撞到他车上的机会都极为渺茫。 只要能见到伊里斯,只要能让他说出自己知道霍恩的秘密,就一定能接近他。到时候只要借口去一个单独的房间密谈,只要…… 已经放弃打探来者到底是谁之后,陈致便放任自己陷入沉思,手里捏着的面包摇摇欲坠。 他太过专注,甚至没有听到周围轻轻的抽气声,和窸窣靠近的脚步声。 直到面前的士兵以标准的姿势向一旁让开,陈致才迟钝地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 他眨了眨眼,清晰的视线之内,是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温润的,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嗓音想在耳边,陈致立刻抬头。瞳孔在触及来人的瞬间微微紧缩,面包无声地掉落,滚到了皮鞋旁边。 修长而纤瘦,俊美却苍白。 记忆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第42章 这不就是在阿什兰遇到的,那个被江禹称作“殿下”的人! --- 黄昏的光线被杂乱无章的建筑切成了细细一条,斜照进巷子里。雪水把砖墙和石板路都渗得淋淋漓漓,垃圾场那经年不散的腐臭气没了遮掩,再次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附着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安德鲁目色深沉,边走边拉上皮衣的拉链,不过刚刚走进那道已经泛起橙黄色的光里,他的眼睛蓦地瞪大,猛然抬头—— 但已经晚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抬起手格挡,肩膀上就骤然一沉,整个人被这股仿佛要捏碎他骨头一般的巨大力量推得踉跄,后背撞上了湿漉漉的墙面。 安德鲁咬牙忍住痛呼,斜睨了下狠狠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青筋暴凸的手背,再抬眼,看近了一双布着血丝的,阴鸷的双眼。 “江先生?”安德鲁不解地拧起眉头,“您这是干什么?” “他人呢。” 只有三个字,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是从江禹的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谁……?” 安德鲁下意识的反问被一股碾压而来的,寒冽的信息素骤然打断。他心头微微一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这气息……他却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这与在酒窖初次见到陈致时,他身上那浓烈的几乎快要把人吞没的alpha信息素一模一样! 安德鲁忽然全明白了。他顶着江禹肆意的压迫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冷声指控, “你这个强行标记未成年的混蛋!” 第45章 你的alpha呢? 尤利安觉得事情变得很扑朔,却又……很有趣。 那个裹着一身脏衣服的少年,正十分谨慎地站在距离他很远的门边。因为房间内太热,他不得不解开了围巾,一截脖颈嵌在一身肮脏的深灰色衣领里,白得有些晃眼。 一道因为过度紧张而绷起的窄骨从耳后向下延伸至锁骨,正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着。 尤利安的拇指习惯性地抚摸着食指上的那枚蓝钻石戒指,打量着角落的这个身影。 其实对于他的靠近,少年最初浑身都写满了抗拒,直到听到利赛酒店时,神情才微妙的松动,十分顺从的被带到了位于利赛酒店顶层的,他的专属套房里。 尤利安知道他的名字——陈致。也知道他大概十七八岁,是琥珀的一名服务生。除此之外,就连韩内官也查不出他的任何过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阿什兰? 尤利安没有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吗?” 他的语调听起来温和却又威仪,陈致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他,下一秒又迅速垂下眼睑,静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尤利安没有回答他,而是俯下身,极轻地嗅闻了一下。 那有别于寻常的呼吸声让眼前的人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即使隔着一层刘海,尤利安依然看到了陈致的眼睛慌乱地张大,然后立刻松开了紧抓住衣襟的手去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贴着一个阻隔贴,但边缘已经卷起,温暖而浅淡的信息素正从那个缝隙中悄然溢出。 在阿什兰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气息在此刻被拉长、放大,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尤利安紧绷的神经。 他很难形容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 仿佛是身体上持续很多年的隐痛被温柔的抚平,是空掉的内腑,被瞬间填满了一种陌生的满足。 尤利安一直轻抚戒指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滞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慌乱而又青涩的脸,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些。 这个omega应该被自己这样近的距离吓到了,想退却又不敢动,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睁得懵懂,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对一个alpha做什么。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窜过尤利安的脊背。他的指尖动了动,几乎就要抬起手去触碰那已经近在咫尺的脖颈,他眼神蓦地凝住,收紧了手指。 顷刻间,尤利安放缓了呼吸,转身与陈致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清楚那一刹那的失态是被生理所驱使,但即使是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尤利安忽然理解了江禹,为什么会带一个琥珀出身的下等omega回阿什兰。 “是信息素。”他终于回答了最初的那个问题,声音中带着一丝刚才没有的沙哑,仿佛是在克制着什么。 陈致愣住,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鼻翼急促地翕动了两下。 没有……他并没有闻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 他慌了神,立刻抬手摸向颈后,阻隔贴在他触碰的瞬间掉落。 陈致怔怔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阻隔贴,没有味道,依旧没有! 他的嗅觉竟然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了问题,让他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 陈致此刻已经没有办法控制内心的恐慌,他企图挣扎地辩解, “可是……可是那些alpha士兵并没有……” “军人在执行任务时必须佩戴高等级阻隔环。”尤利安打断了他,问出了他此刻最为关心的问题,“你的alpha呢?” 陈致知道问的是谁,他沉默了下,低声道, “我没有alpha。” 没有? 尤利安挑了挑眉。 那那天在阿什兰,江禹那强烈的占有欲算什么? 门铃在这时悠扬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愈发凝滞的气氛。 韩内官推开门,身后跟着两名毕恭毕敬的服务生,他们推着的衣架上挂满了各式服装。 “殿下,这是目前能够找到的,尺寸大概合适的所有衣物。” “都放下。”尤利安漫不经心地抬了下手,“去把热水准备好。” 两名服务生立刻躬身走向浴室,自始至终,他们的视线都只敢投向地面。 “韩内官。”尤利安说。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韩内官微微躬身道。 “如果有拉斐尔的消息,及时告诉我,去吧。” “是。” 拉斐尔? 嗡嗡作响的耳内忽然传入了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陈致微微一怔。 白塔的医疗室里就挂着一副巨大的拉斐尔的天使像。 圣洁的天使在柔软的云朵间俯瞰着世人,神情怜爱而悲悯。 他知道,那代表的是治愈和守护的意思。 有点讽刺。 似乎是看出了陈致的疑惑,尤利安转过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拉斐尔是我的弟弟。” 陈致心头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难以捕捉的东西一闪而过。 浴室里已经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尤利安径自走到衣架前,纤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衣物的肩头。 “你太瘦了,撑不起这件西服。”说着,他取下一件米色衬衣和一件柔软的浅卡其色羊绒衫,又拿起一条深棕色,暗格纹的灯芯绒长裤,递给陈致,“去好好洗个澡,换上吧。” 陈致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alpha的语气分明是和善的。是无论他在琥珀还是其他地方所见到的任何人都要和善的,可他却有一种压迫感。 这种感觉与江禹带给他的,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不必紧张。”尤利安微微一笑,本就沉缓的语调显得柔和了几分, “拉斐尔小时候的衣服,几乎都是我为他挑选的。”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只不过我从没有告诉过他,不然那个不听话的小孩,一定会把衣服全都扔掉。” 陈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然,仿佛这样一个人,忽然和自己闲适地聊起了家常,是一件十分难以接受的事。 但他还是接过衣服,十分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浴室反锁的咔哒声让陈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获得一丝松弛,他背靠着门板,轻轻呼出一直积压在胸腔里的那口郁气。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氤氲潮湿的热气立刻吸附而来,让原本就燥热的身体,立刻捂出了一身溽热的汗。 颈后那个部位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他这瞬间的放松,立刻就开始作祟。 肿胀、发烫,仿佛是在试探着他身体的防线,随时都想要突破桎梏。 这种随时都可能会失控的感觉让陈致脸色骤然一白,而后便已泛起淡淡的红晕。 不能再等了。 陈致手指微颤,从口袋里摸出那一小支药剂,没有任何犹豫地仰头灌入口中。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管,舌根泛起了那股熟悉的,让人几欲作呕的腥甜味。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安德鲁的警告。 这个抑制剂的临床数据本身就非常薄弱,二次分化期间服用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陈致闭了闭眼,把空管包进纸巾里,扔进了垃圾桶。 后果?他从来都不在乎,但却也已经足够幸运。 至少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像个无头苍蝇 第43章 但哪怕只有一天,只需要一天就可以,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一点都不在乎。 至少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茫然如何能够混进宴会,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这间足以俯瞰整个霞光城的套房里。 命运有时候荒诞得有些不真实。 --- 套房宽阔的客厅里,尤利安独坐在窗边,正在静静地翻着一本书。但他的心思好像并不在上面,总是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眺望着窗外。 目之所及,是被雪模糊掉的,白茫茫的一片,耳内在此刻传来了隐约的水声。 尤利安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紧闭的浴室门。一向几乎苍白无色的双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泛出了淡淡的粉。 “殿下。”韩内官敲门进来,声音少有的一顿,“拉斐尔殿下也正在赶往利赛的路上。” “看来你也不习惯这样称呼他了。”尤利安笑了起来,“他肯被别人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反抗。” 韩内官的嘴角也随之微微上扬,改了口,“不过亲王殿下他在来利赛酒店之前先去了趟军部,双方似乎不算太愉快。” 亲王这个头衔,也同样是江禹的逆鳞。自从入伍后,其他人也只敢用军衔来称呼他。 “他去那里做什么?” “殿下他强行取用了信息素搜捕仪。” 尤利安一怔,双眉不自觉地微蹙,轻轻重复道, “信息素搜捕仪。”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扇浴室门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他并不是被抛弃了。” 长久以来的相伴,让韩内官敏感地察觉到了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失望,他斟酌了下,开口询问, “那是否告诉亲王殿下,他要找的omega在您这里?” “好……”一个字刚出口,尤利安忽然顿住。 他修长的食指在书页上轻轻地敲击着,似乎是在做着什么权衡。片刻之后,他合上书, “先不了。” 第46章 他最恨背叛 沉默了良久,尤利安才把手中的书放在了边几上。 “江禹最恨的就是背叛。” 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目光有些出神。 不惜闯入军部,动用了搜捕仪,看来这个omega的叛逃狠狠激怒了他。 尤利安收回了目光,食指在思虑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殿下。” 韩内官斟酌着打破了沉默,“或者由臣将他带走,再通过别的方式通知亲王殿下?” 一向果断的尤利安却依然没有说话,这极为少见的犹豫让韩内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浴室的门锁在此刻发出了声响。 很轻,却又恰巧响在谈话中止的那一刹那,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门并没有马上打开,一直维持一条缝隙,似乎是门后的人正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挣扎。 但他终究不能一直躲在里面,片刻后门被缓缓推开,陈致走了出来。 他似乎只是草草用毛巾擦过,微卷的发梢还泛着潮湿的光泽,稍显凌乱的刘海垂下来,从他低垂的眼睫上轻轻扫过。 尤利安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微微紧绷,指尖轻轻陷入在沙发的皮面里,神情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有了。 那个让他甚至心生期待的气息,怎么没有了。 一阵莫名而又汹涌的虚无感袭来,那熟悉的,属于身体深处的紧绷与隐痛开始苏醒,仿佛是在提醒他刚才那片刻的舒缓是何等的虚幻。 痛苦通常会让人更加清醒。尤利安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眼底的那一丝沉溺却更深沉了几分。 “这个颜色的确很适合你。” 语气似乎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陈致低垂着的眼睫却细微地一颤。 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淡淡的冷意。 陈致双唇微动,他想要开口,然而尤利安蓦然沉下来的声音却已经传到了耳边, “为什么会同意和我来利赛酒店。” 骤然变化的语气,让陈致的后脊霎时间窜上一阵冷意,呼吸微滞。 他没有问自己和江禹是什么关系,没有问为什么会出现在难民中,更没有问他的信息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他直接问的是为什么要来随他来利赛酒店。 就算陈致从来就没有把他的温和与亲善当真,但也明白自己在他面前,恐怕已经如同透明一般被一眼看穿。 此时此刻,那些他刚才浴室里反复推敲的说辞,那些自以为已经足够稳妥的理由,都全然像个笑话。 强烈的警觉让陈致的心脏紧紧颤着,仿佛拉扯到了声带,让他准备好的谎言仅仅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失了声般滞住。 但随即,他闭上眼睛,孤注一掷般说出了真话, “我想见伊里斯殿下,我听说他今天晚上会在利赛酒店参加晚宴。” 话音落下,一旁的韩内官惊讶地抬起了头,就连尤利安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愕然,但随即,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陈致依然低着头,目光凝聚在自己的鞋尖上,“我与伊里斯殿下有点交情,我……只要给我机会,他一定会见我的。” 尤利安敛目,微微摇了摇头。 他逃离了江禹,就想寻找与其不合的伊里斯寻求庇护,这想法满是天真,天真里又透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不择路的蠢笨。 尤利安笑了笑,却并非嘲讽,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那个可以带你去见他的人?” 直接被拆穿了心思,陈致身形一僵,低头不语,只有衣袖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海浪。 “宴会开始了吗?”尤利安忽然问。 韩内官立刻颔首答道,“回殿下,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 尤利安点了点头,韩内官立刻向外递了个眼神,三名侍从进来后各司其职忙碌起来,为尤利安整理衣物。 镜前,尤利安抬手扶了扶衣领,眼神上扬,看向了镜中角落里,那个局促不安,欲言又止的身影。 “带上他。” 一个不轻不重,甚至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淡淡而至。与此同时,韩内官回头,对着还有些怔忡的陈致低声道, “殿下叫你,快跟上。” --- 陈致有时候会想,也许是在封闭中长大,他的心思一向很小,好像每次只容得下一样东西。 比如最开始他只是希望被人抱,沉溺于来自同类的温暖。可当知道什么是自由后,他又开始渴望偶尔听到的,外面的一切。 即使反抗被反复地镇压,但只要他还清醒,就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他们不耐烦了,于是才有了403的到来。 或许那时的他还懵懂,却早已明白自由是无望的。所以当孤独被填满时,他选择了安静与配合,然后心中唯一的祈愿就变成了不要分开。 是,他清楚终有一天会分开,但从不知道会是死别。 所以当在月神厅听到了伊里斯的声音时陈致就知道,他的心里不会有,也不可能再有别的心思。 可总有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随着步子的频率轻轻敲打在他左腿的外侧,一下又一下,敲得陈致莫名的烦乱。 他当时是不是该把模型里干脆留在那个窗缝里,可就这么一想,心又跟着漏跳了一拍。 在这条装潢十分华丽的走廊里,所有人都跟在尤利安的身后安静地走着。 陈致总是垂着的头发被完全梳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呢双排扣大衣,带着一双白色的手套,与另外三名和他同样打扮的侍从一起,跟在尤利安的身后。 他们并没有像陈致以为的那样,会从宴会厅的正门直接进入,直到领路的酒店服务生恭恭敬敬地推开门,他才发现走入了一个布置典雅,光线柔和的房间。 淡淡的鸢尾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陈致一怔。 并不是因为他再次闻到了这个熟悉的味道,而是一直有些燥热的内腑仿佛被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抚过,抚去了那些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的胡思乱想。 这不像是简单的熏香,就仿佛自带着淡淡的,带有一些安抚作用的信息素。 陈致深深地陷入思绪中,隐约间恍惚捕捉到了什么。 唰—— 一个声音惊醒陈致,他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是厚重的窗帘从中间被拉开,正在缓缓向两边滑动,一面巨大的整块玻璃墙显露了出来。 陈致吃了一惊,原来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此刻居然就在他们脚下。 站在那面玻璃墙前的尤利安在此刻侧过身,陈致与他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他刚要躲闪,却听到一句, “你过来。” 陈致立刻垂眸,听话地走向前,在视线即将触碰到玻璃墙下的人群时,他迟疑地放慢了脚步。 第44章 “这是一面单向玻璃。”尤利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墙上反射的,踌躇的倒影上,再次命令道,“过来。” 陈致抿直了唇线,走向前去,站定在尤利安稍稍侧后的位置,向下望去。 这面光滑平整的玻璃如同被冰封的水面,将楼下那个喧嚣的世界无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些举止优雅的人们,仿若一尾尾被礼服和珠宝精心装饰的金鱼,沿着心照不宣的轨迹,游走在一团团灯影的光晕里。 忽然,像是有什么惊动了他们。 所有人,一个个,一层层,都停下了脚步,朝入口的方向望去。 陈致被这异动吸引,下颌抬起望过去,双唇不自觉地微张,直到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身影,也闯入了他的瞳孔。 咚! 心脏在耳膜上重重跳了一下,而后仿佛是被攥住般停止了跳动。 那是……江禹?! 他没有穿礼服,甚至没有穿正装。在这一片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中,他身上的那件黑色皮夹克显得格外扎眼,只是用眼睛看过去,就仿佛感受到了上面来自于外面的寒冷。 他走得很快,就像突然闯进鱼缸里的,来势汹汹的黑鲨,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本能地后退让开。 就连藏在玻璃后的陈致,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你害怕他。”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致一惊,他立刻明白了尤利安话中的“他”指的是江禹。 他回想那天在阿什兰,江禹和这个alpha那极为简短的对话,觉出他们之间恐怕也并不和睦。 于是陈致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尤利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那个一身煞气的身影,随即偏头看向陈致, “你不是说要找伊里斯吗?”他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淡淡,却带着异乎寻常地压迫感,“指给我看,伊里斯在哪儿?” 第47章 你看的是谁? 伊里斯…… 对,他要找的,该是伊里斯! 陈致猛然回神,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他的双唇仍微微张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了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陈致努力地在一群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男男女女中穿梭,试图找到那个他更应该关注的人。 但陈致很快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寻找。 众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江禹的来意,他们自觉地让路,直到露出到那个穿着一身暗红色绸缎西装的男人。 是伊里斯! 怎么江禹要找的人……也是伊里斯? 陈致刚刚找回的呼吸再次乱了阵脚,不知何时扶在玻璃上的指尖,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就连手套之内的掌心都沁出了汗。 就在这片刻间,江禹和伊里斯已经相对而立。 楼下的时间仿佛突然间静止不动了。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宾客,脸上挂着或是惊愕,又或看戏的神情,僵立在原地。 他们在说些什么? 哪怕明知道听不到,陈致也本能地靠近,额头几乎抵上了这层透明的屏障。 “伊里斯呢?”尤利安问他。 陈致轻扶在玻璃上的指尖一紧,一个念头在这瞬间涌出,他甚至还没有想清楚,却已经开了口, “我……楼下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还没能找到伊里斯殿下。” 他的眼睛开始茫然地乱转,即使扫过位于焦点中心的两个人,也没有再做片刻的停留。 周围静了一瞬间,然后陈致听到了尤利安淡淡的一声轻笑。 这笑声与刚才听到的都不同,那一丝压着人神经的冷意已经悄然不见。而直到此刻,陈致才感觉心脏重新回到胸腔,后背已经被后怕的冷汗濡湿。 刚才那句出于本能的谎话,或许在无意中救了他一命。 阿什兰初见时,即使面对江禹的咄咄逼人,这位alpha也未流露出过愤怒。 既然能够容忍江禹的放肆,那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紧密。 而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拿伊里斯当挡箭牌。 无意于自寻死路。 尤利安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离开了窗边,转而回到主位上,让门外一直候着的,处理此次雪灾的官员进来商议捐赠措施,并让韩内官准备他等下要出席晚宴时所需要的物品。 陈致也只能被迫离开窗边,和那几名侍从安静地站成一排。亘古不变的时间忽然变得难熬起来,就连挂钟上的秒针,每走一步都要比想象中的更加漫长。 但其实,也不过是十五分钟而已。 等到官员们领命退下,尤利安站起身来走到镜前,几名侍从立刻上前为他整理衣装,只有陈致格格不入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尤利安的眼睛透过镜面看向角落里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整理衣领的手微微顿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罕有的犹豫,但半晌,他轻叹道, “给他吧。” 韩内官没听明白,便停下来等待吩咐,却看到尤利安淡淡笑了下, “我欠他的,已经够多的了。” 说完,他敛下眼睑转身向房门的方向,沉声道, “你也跟来。” 陈致愣了下,直到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意识到是在和他说话。 可……江禹就在宴会厅里,他难道是要把自己交给江禹?一阵强烈的不安立刻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一切都不容他置疑,当所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如同出演默剧一般鱼贯而出,他也只能暗暗咬紧牙关,跟在侍从身后。 踏出门的一刹那,一个阴沉沉的身影,带着难以言喻的强烈压迫感猛然袭来,陈致心下一跳,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高大威猛的alpha。 alpha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面色冷硬地瞥了他一眼。 陈致呼吸一滞,立刻别开了眼神,心砰砰直跳。 而这样的alpha竟也不止一个,并且随着他们走出房门后,更多与他穿着相同外衣的侍从也都默默跟上,原本在队尾的陈致,被加在了队伍中间。 阵仗之大让陈致暗自惊诧,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这个看似温和的人,恐怕身份地位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乐队无人叫停,继续演奏着那首未完的舞曲。 欢快的曲调在近乎凝滞的气氛中显得是那样不合时宜,乐师们几乎全都垂下了眼,直到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才如释重负。 然而骤然的安静却让气氛更加紧张起来,正当窃窃私语之声已经隐约响起时,忽然一个沉稳的,且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继续演奏。” 在尤利安出现的那一瞬间,如同一块巨石压来,所有的躁动不安都戛然而止。那些紧盯着江禹和伊里斯的目光都立刻收敛,身体如同肌肉记忆一般,恭恭敬敬地向着他走来的方向纷纷行礼。 伊里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眼底仍溢着不解与恼怒, “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他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江禹,如果你想当众让我难堪,也要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江禹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被即将走近的尤利安影响,仍牢牢锁定在伊里斯的脸上,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是在判断着什么。 转眼间,尤利安已在不远处,伊里斯也只能强行咽下了所有话,转过身来,向着即将走来的尤利安躬身行礼。 只有江禹。 他像一尊石像般矗立在行礼的人群中,眸色沉得可怕。直到尤利安身上那白檀味信息素的味道已隐约飘至鼻尖,他才极缓慢地,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戾气敛下双目,行的是军礼。 尤利安的面色苍白依旧,望向江禹的目光不见愠色,异常平静。 甚至还带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惋惜。 他微微敛目回了江禹的礼,同时用近处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江禹,你留下。” 这场每三个月举行一次的晚宴,本质上不过是披着慈善外衣的,交换权力与财富的名利场。 如果不是暴雪所酿成的灾祸超出了预期,身为皇储的尤利安根本无需亲自参加。他既然出席,就昭示皇室给予了这场灾难最高规格的关注与行动。 尤利安走上了主位,转身抬手,让所有人起身。 原本仿佛凝固的空气,直到此刻才重新流动起来。 江禹冷冷地看着尤利安落座,转身便走。 “亲王殿下……!” 韩内官情急之下,甚至低声叫出了江禹最为厌恶的那个称呼。 “请留步,太子殿下他……” “与我何干?” 江禹眉梢微微挑起,轻嗤一声,轻易的就推开了拦在身前的手臂。然而,就在他走出还不足十米时,却突然顿住脚步,滞在了原地。 第45章 嗡嗡—— 衣兜里又是连续两下短促的震动。 江禹立刻拿出通讯器,点开了那个开启着,却一直任何没有回应的追踪界面。 那枚已经消失了数天的绿色光点,竟闪烁了几下,重新出现在了黑色的底图上。 坐标与他几乎重合。 江禹握住通讯器的手骤然收紧,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最后仍旧死死锁在了伊里斯的身上。 就在这时,被尤利安叫走的韩内官再次折返回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次他声音压得更低,虽依旧恭敬,语气却明显加重了几分, “太子殿下说,请您留下!” 不是留步,是留下。 胶着之下,手中的通讯器再次长长地嗡鸣一声,那个本就微弱的光点,在挣扎般地闪烁了一下后,再次消失。 江禹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尤利安,然而他已经目视前方,开了口。 冠冕堂皇的话要有,所有捐赠与措施也要由随行官员进行一一公布,虽不是正式的场合,也将会是一个冗长的过程。 而无人注意下,一名服务生匆匆穿过人群,来到了伊里斯身边,附耳几句。 正轻摇着酒杯,百无聊赖的伊里斯眉尾轻轻挑起,手仿佛是无意识地抚过手腕。 袖口下隐约露出的并非腕表,而是一个alpha易感期时压抑信息素的抑制环。 他放下了酒杯,与身边人低语了几步,带着一丝醉意起身,在其他人了然的笑意中离开了宴会厅。 此刻没有人会在意伊里斯,除了陈致。 在进入宴会厅的同时,他佯装步伐笨拙,利用一段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狭窄走廊,悄然将自己藏在了所有人的身后,始终没敢抬起头看向江禹的方向。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伊里斯趁机摆脱了江禹,为了离他远点,竟然坐在了自己斜前方,不足十米远的地方。 从他落座的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餐桌上反射着顶灯的餐刀,红酒旁有着锐利坚刃的开瓶器,甚至伊里斯脖颈上,那条精致的丝绸领带,都仿佛在诱惑着他,反复上演着令人痛快不已的画面。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存在于那双低垂的,沉默的眼中。 进行完必要程序的尤利安面色显得有些疲惫,然而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即离开,而是让韩内官传召江禹。 在场的宾客虽不敢直接瞩目议论,可眼神交汇中都有着心照不宣的诧异。 毕竟这两位的不合甚至可以说是明面上的,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见过两人在公开场合同时出现。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隐隐担心,看起来就来势汹汹的江禹,会不会做出什么令人不安的事。 然而尤利安却屏退了左右,为兄弟二人,留下了足够的交谈空间。 此刻的江禹面色虽依旧阴沉,但看起来已经冷静了许多,他一步步靠近。就在他距离尤利安不足五米处的瞬间—— 嘀——! 一道急促的蜂鸣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上响起。 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尖锐,如一根钢针般刺破了宴会厅内本就紧绷的气愤。 几乎同时,原本隐匿在各处的宫廷侍卫瞬间警觉,剑拔弩张。 江禹的脚步停住了。 他像是没有感受到周围骤然紧张的气氛,垂下眼,伸手探入怀中。 然而当江禹拿出来的,却是一个巴掌大黑色仪器。 仪器上的红灯微弱地亮着,还在持续发出断断续续的嘀嘀声。 是信息素搜捕仪。 第48章 你是omega?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现场乐队不敢停下,只能在这个不成节奏的刺耳声音中继续演奏着华尔兹。 定位已经消失数天,也许会产生偏差,搜捕仪在信息素复杂的环境中误报也的确可能发生。 可两件事就这么凑在了一起,江禹从来不信巧合。 他拇指一抬按下停止键,同时倏然抬头,目光与尤利安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皮靴随即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阵紧张的窸窣声传来,正欲围过来的护卫们,被尤利安抬起的手定在了原地。 “他在哪儿?” 江禹如此直接的质问,让尤利安微微蹙起了眉,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 “江禹,收起你的戾气。”他声线压得更低,却愈发严厉,,“是嫌传言还不够多吗?” “传言?”江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冻起了一层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他二人不合,的确不是什么秘密,但即便如此,也没人真正见过这两位正面起过什么冲突。 反而是一直以来,身为哥哥的尤利安,对这位异母弟弟的态度,用纵容来形容都不为过。哪怕江禹有时行为乖张,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可今天,在这个权贵云集的公开场合上,这层用来粉饰太平的纱似乎就要被撕开。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企图能够听清二人的对话。 “陈致,是吗?”尤利安看着江禹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我今天的确是遇到了他,是个巧合。” 流淌的音乐在此刻按下了最后一个音符,在这异常寂静的几秒钟里,江禹难得地给了面子,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难民中。”尤利安依旧看着他,“几百个的难民挤在一起,但你猜我为什么能够发现他?” 那双漆黑的瞳孔震了震,江禹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抬起眼睑。 “信息素。”尤利安身体微微前倾,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是与我在阿什兰感受到的,同一个信息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嗓音转沉,“江禹,我们之间不应该因为一个低等的omega产生隔阂,我可以把他交给你,但是……” 尤利安微顿了下,目光沉沉地压在了江禹的身上,“别太肆意妄为。” 江禹迎着这道肃然的目光,却逐渐平静。 这位口口声声说,不会为了一个omega产生隔阂的好哥哥在警告他,但暴露的却是……害怕。 他害怕这个叛逃的omega会如同儿时的那一列玩具火车,或者他送给自己的那棵枫树幼苗一样。 在他得知了那些肮脏的真相后,被肢解的支离破碎。 但他为什么会害怕,江禹看向尤利安苍白而又疲惫的脸。 他没有捅破那一层纸。 --- 伊里斯一向厌恶这种假正经的场合,尤其是在易感期。 当得知那个为他纾解欲望的omega已经抵达利赛酒店时,他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当即就离开了宴会厅。 利赛的走廊光线柔和,柔软的地毯吞没了所有的脚步声。 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样走了一段路,酒劲逐渐涌上来,原本笔直的走廊好像开始扭曲倾斜,伊里斯趔趄了下,左肩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唔。” 他闷哼一声,反手撑住了墙壁,“该死。” 此刻的他有些后悔赶走了那个随行的服务生。 伊里斯将背靠在墙上喘了几下,手腕上忽然传来连续的震动,他拉起袖子,看到抑制环正在报警,提示抑制剂余量已经耗尽。 这种抑制环是通过自带的毫针刺破皮肤,持续微量地向体内注射药剂,一旦取下就会立即恢复易感期状态,副作用是最小的。 正常使用没有什么痛感,但在酒精的作用下,伊里斯的手没了准头,一阵如虫咬般的痛麻感猛地窜上来,他轻嘶了一声,甩开了手。 “伊里斯殿下?” 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伊里斯刚刚抬起头,手臂上便扶上了一双手。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衬在他暗红色的衣袖上,显得格外白皙。 伊里斯皱了皱眉,侧头看过去,神色一凝, “你是宫里的人?” 陈致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薄呢长外套,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抬起头,就这么直视着伊里斯。 这动作太放肆,伊里斯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呵斥,陈致却开口, “殿下您不记得我了吗?” 伊里斯明显愣了下,此刻大脑混沌的他竟真的在回想,究竟是在宫里什么地方遇到过这个侍从。 “的确……的确有些熟悉。” 但任他是谁,他现在只想尽快走到房间,伊里斯就着陈致的搀扶他的姿势,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 “走快点。” 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在肩头,他只好咬紧了牙关,用力撑起了这个身材高大的alpha。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被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陈致抬起头,看了眼走廊上方,那个亮着红灯的监控器,目光又落在了前方一个半开着门的包厢上。 第46章 “殿下,我是……”他开口,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变调,“我是霍恩先生的人。” 伊里斯惯性般地又向前迈了一步,才猛地刹住脚步。 周遭立刻陷入了连呼吸声都几乎不可闻的安静。 十几秒,静到陈致开始怀疑伊里斯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他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身旁看似软弱无力的伊里斯竟迸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揪住陈致的领口,将他狠狠按在了墙上。 “咳……!” 伊里斯的手重重地卡在了他喉咙上,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陈致逐渐涨红的脸,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琥珀的……”他低声道,“你叫……陈致。” 话音落下的同时,伊里斯松了一丝手劲, “你刚才说什么!” 陈致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 “霍恩先生……殿下,我是霍恩……”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陈致抬手探进衣襟,从外套的内兜里取出一样东西,“您看。” 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铜印,下一秒,就被伊里斯夺走,仔细端详。 “霍恩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 陈致欲言又止地抬起头,伊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正在工作的监控器,也同样看向了走廊的尽头。 这条走廊很长,没有开主灯。只有每道门之间的壁灯,在墙上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其中一扇门是虚掩的,门缝里一片漆黑。 沉默中,两个身影几乎同时进入了那扇门,伊里斯抬手按下开关,房间霎时间变得大亮,房门则是被陈致反手关上,并按下了反锁键。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抑制环已经失去了作用,伊里斯面色泛红,双眼有些发直,就连呼吸都比刚才粗重了几分。 他步伐踉跄着,几乎是把自己砸进了沙发里,稍微缓了一下,才抬手去看掌心里的那枚私印。 陈致没有动,他仍背靠着门喘气,试图平复不断狂跳的心脏。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伊里斯,手却颤抖着,像是确认位置一般,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了那柄刀的轮廓。 直到做完这一切,陈致将后背直起,离开了门板。 然而于此同时,伊里斯像是突然间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 “你是omega?” 第49章 为什么要杀了他 怎么可能……抑制剂喝下去才两个多小时,怎么可能会失效! 陈致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恍惚间似乎意识到,原来这激烈的,一直无法平复的心跳,可能不仅仅是紧张,还有来自于本能的恐惧。 伊里斯那让人无法忽视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地击中了陈致紧绷的神经。他惊慌失措,本能地想要立刻打开门逃出去,可当手指碰到门锁的那一刹那,却停住了。 啪的一声轻响,余光里一道黑影闪过,像是有什么被掷出去,陈致惊醒般看过去,却见伊里斯正轻抚着手腕,在他的旁边,一个黑色的手环仍在桌面上微微晃动。 下一秒,来自于alpha的信息素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屏障,如同一场看不见的海啸,无形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 “唔……!” 陈致的眼睛倏然睁大,捂住口鼻,强行把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锁在了喉咙里。 但生理的压制是无法抗拒的。 他膝盖一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失控地,重重地跪在了地毯上。 伊里斯站了起来,他微微眯起了那双已经赤红的眼,目光贪婪地流转在陈致因压抑而弓起的脊背上。 “霍恩的人……?”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我怎么不知道霍恩还有个如此年轻,甚至才刚刚分化的omega。” 霍恩这个名字犹如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劈开了陈致已经趋于混沌的神识,他用力咬下自己的舌根,试图用疼痛来击退体内那股无法自抑的,羞耻的燥热感。 “殿下……” 他张了张口,一股血腥味从舌根弥漫开来,“如果殿下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霍恩的东西在哪儿。” 伊里斯停下了脚步,他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种时候还在和他谈条件的陈致,简直愚蠢到有些可爱。 “可怜的孩子,你恐怕还不知道发情期意味着什么吧?” 伊里斯居高临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期待的愉悦, “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像疯了一样乞求我施舍一点信息素。你会低下头,展示着腺体求我咬下去。你还会自己爬到我脚边,求我操你。” 伊里斯扬起眉梢,眼中满是残忍的戏谑,“从今天起你就会明白一件事,在alpha面前,omega从来都是毫无胜算的。” 陈致撑地的手指已经陷入厚实的地毯,指骨仿佛要冲破皮肤般高高凸起。 他仍低着头,肩膀因为抵抗生理的本能而剧烈颤抖,连带着声音都在一起发颤,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仍带着一丝不该有的冷静, “我的问题……对你来说很容易。” “哦?” 在自己易感期信息素的压制下,在二次分化这个超出寻常发情期的时刻,这个omega竟然还能保持清醒,这让伊里斯感到一丝意外,却也激起了一股别样的欲望。 他脱掉了昂贵的西服外套,将它随意扔在了地上,重新坐回了那个高背的单人沙发里。 这个信息素太青涩了,即使在这种时候依旧带着一丝不同于其他omega的内敛,虽然并不算合口味,却很新鲜。 陷入柔软靠垫的一刹那,伊里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说说看。” 几秒钟的沉默后,陈致才开口, “为什么……要杀掉403……” 伊里斯皱了一下眉,并没有立即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但下一秒,他倏地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 陈致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冷静,他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了视线, “回答我……我就给你霍恩留下的东西。” 周遭安静下来,伊里斯缓缓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是在回想那一刻的心境,然而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很有能耐啊001,六芒星请了军部都没能找到你。知道吗?就在前几天,他们找了一个和你体型差不多的beta,做了腺体植入手术,打算把这个倒霉蛋送上去,谎称找到时已经死了。” 陈致的瞳孔迟钝地缩了缩,双唇蠕动着,像是想要说什么,然而却抿得更紧。 “你是怎么进的琥珀,怎么穿着宫事厅的衣服,又怎么和霍恩扯上了关系!”伊里斯的眼睛里依旧有朦胧的醉意,有因为易感期而翻腾不息的欲望,但更多的,是骤然而起的狠戾,“霍恩那个废物没那个本事把你藏得这么深,你背后到底还有谁!” “回答我……”陈致只是重复,“回答我,就告诉你。” “敢找上我,暴露自己的身份,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伊里斯微笑,好像是在大发慈悲,“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什么,好啊,都告诉你。” 伊里斯微眯着眼睛,声音带着回忆过去时特有的长腔,“403啊……那可是得意之作。他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承载了多大的期望,所有人都觉得尤利安有救了。为了他能够更像一个人,他们甚至为他植入了一套完整的记忆。家乡、父母、童年……呵。” 他轻蔑地一笑,“他们不断塑造,调整他的性格,要让他像一剂最温顺的良药一样陪伴在尤利安的身边,直到……他们发现这药里竟然藏有剧毒。” 内心掀起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陈致牢牢地锁在躯壳里,只有眼泪在失控,一颗连着一颗滚过腮边,砸进地毯,洇出一个个无声的湿痕。 “后面的事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吧。”伊里斯斜睨了下一旁放置的,散发着淡淡气味的香薰,“403的作用改变,对他的课题转为了信息素研究,而你……也就被提上了日程。” 伊里斯身体微微前倾,“对于你,六芒星的那些人产生了分歧。他们中的一部分认为要把你当个人来养,而另一部分则认为,尤利安需要的不是陪伴,只是一个可以释放信息素的载体而已。至于你的那个问题……” 伊里斯眉梢微挑,可接下来的话里,竟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403的腺体因提取过度突然衰竭,一个没用的东西,难道不应该销毁?” 伊里斯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诮的微笑,“我记得他们说,你对403极其依赖。别太当真了,他的性格是被调教好的,哪怕是对着一条狗,都是一样的温柔……” 伊里斯扶着座椅扶手站了起来,脚步摇晃。 “真是意外啊,我竟然会遇到你。”他焦躁地扯了下衣领,看起来耐心已经接近极限。 陈致忽然就捕捉到了那一丝关窍,他看着一步步接近的伊里斯, 第47章 “你恨他?”他又补充,“尤利安。” “恨?”伊里斯步伐一顿,冷冷嗤道,“是他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只不过处置了一个报废品而已,就趁机让逼我卸任了六芒星的职位,他以为就稳妥了?” 伊里斯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知道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是我!” 陈致浑身一震,他倏地抬起头,双唇不住地颤抖。 然而下一秒,伊里斯的身影猝然逼近,他甚至还来不及惊呼,就被拽住后领,一把从地面上硬是拉了起来, “我明明下令把你锁进去一起烧死的,是谁给你开的门!是谁!” 火…… 记忆仿佛被瞬间点燃 但不,最先惊醒他的不是火,而是锁链砸在门板上的重响,是不同于平日听到的,沉重的落锁声。 片刻之后,门外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尖叫声,他听到有人在喊快跑,在喊为什么消防设施会全部失效! 他从敲门到撞门,从呼救到绝望地嘶喊,然而回应他的,就只有从门缝中不断钻入的,令人窒息的黑烟。 其实后面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他只记得自己被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从绝望的茫然中震醒,那扇门被一脚踢开,浓烟中,一个防毒面具被扔了进来。 “戴上,走。” 那闷在面具内的声音模糊不清,陈致来不及去想这到底是哪个研究员,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将面具戴好,抱着403弯腰冲了出去。 走廊一头是令人恐惧的大火,另一头是滚烫的浓烟。 那个人看到他出来,转身向浓烟中走去,陈致跟了上去。 耳内只有自己惊恐粗重的喘息声,所有的一切都浓烟吞噬,除了前面那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你是谁!”陈致突然站住,大声地问。 声音闷在面罩里,震得自己耳朵嗡嗡直响。他以为对方没有听到,却没想到他站住了,回过头。 面具之后的人做了什么样的表情,或者是说了什么? 陈致当然看不到,也听不到,只知道他就这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没有得到答案的陈致微微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身旁,那个在浓雾中幽幽亮着的,特殊通道的指示灯。 他推开了那扇门,在进入特殊通道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个几乎被翻滚的浓烟彻底吞没的背影。 是谁……救他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后颈酸胀得仿佛要裂开,“我不知道……” 伊里斯忽然笑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在笑容中逐渐狰狞。 “发情的感觉怎么样啊?”他凑近陈致耳边,欣赏着他被自己的气息弄得发抖,“你说,如果我永久标记了你,再扔到尤利安面前,他会是什么表情?” 第50章 那个背影 最先觉出不对的,是伊里斯贴身随行的郑内官。 omega已经安排妥当,可伊里斯却迟迟未到。他不敢声张,便自己顺着一路找来,谁知一直走到了宴会厅的侧门,也没有看到伊里斯的身影。 音乐声从对开的门缝里闷闷地淌着,他迟疑了下,刚要碰到把手,门却霍然从里面被推开。 乍亮的光和放大的声音吓了郑内官一跳,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一个冷冷的声音先一步钻进了耳朵, “人在哪儿?” 紧接着的,是一声无奈的轻叹,“我的确是把他带了下来,也许是回休息室了。” 听到这个声音,郑内官迅速向后撤去,后背几乎是贴着墙壁垂手而立。 率先走出来的是尤利安,他用余光淡淡扫了下站在墙边的人,便收回了目光,紧随其后的便是江禹。 看到郑内官时,他的步伐蓦地一顿,眉心微蹙, “伊里斯早就离开了宴会厅,你在这儿做什么?” “早就……?”郑内官一愣,对于江禹的称呼短暂地踯躅了下,最终还是选了个自觉最稳妥的,“少将,请问您看见我家殿下了?” “他中途擅自离席,你难道不知道?” 江禹冷冷地反问,话音未落就已经迈开长腿,几步便拉开了距离。 然而就在此刻,候在一旁的一名利赛的高管,腰间的对讲机忽然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几乎变了调的,惊恐的嗓音, “经理,1229房间的门缝下有血!” 所有人脸色一变,停下了脚步,而郑内官则煞白了一张脸,回头望向自己刚刚走过来的那条走廊,愕然而又不安地重复道, “1229……?” 江禹的脸色倏然一沉,看向尤利安,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后便道, “封锁消息,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宫内侍卫立刻出列,站在了江禹身后。 尤利安略一沉吟,“我在休息室等你。” 1229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转过一个拐角便是。此刻的光线依旧温柔明亮,脚下淡雅的米白色地毯柔软干净,正是因为如此,那一片从门缝里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显得尤为刺眼。 江禹睨了眼血迹,命令道, “打开。” 刚才那个在对讲机里呼叫的服务生惨白着一张脸上前,只是他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上磕磕碰碰,对了两次才插了进去。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名侍卫上前,去推房门。 就在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极为浓烈的信息素,以及酒气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从门缝中扑了出来。 门口的beta服务生毫无察觉,那两名佩戴着军用阻隔环的侍卫也仅仅是皱了皱眉。 唯有江禹双眉几乎拧成了死结,嫌恶地掩住口鼻向后退了几步。 门推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抵住,没能完全推开。借着室内的光线,众人看到了一双腿横在门后,一直没作声的郑内官在看清裤脚的瞬间,骇然地惊叫出声, “是殿下!是伊里斯殿下!” 所有人脸色大变,那名侍卫立即侧身挤入,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倒在门后的伊里斯,大门这才终于敞开。 门内,只见伊里斯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地倒卧在地,他的左手紧握成拳,右手则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丝绸衬衫虽看不出明显的异样,但浓稠的暗红色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溢出,把身下的白色地毯染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色。 宫内的侍卫训练有素,立刻开始着手查看和处理,几分钟后,其中一人快步走到江禹面前,低声汇报道, “少将,伊里斯殿下伤在腹部,伤口不深,只是出血量较大,目前已经做了简单处理。” 江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刚才已经联系过医官,很快就能赶到。 “还有。”侍卫紧接着补充道,“门内侧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打斗,门板上有抓挠的痕迹,看掌印和指痕的大小不像是殿下的。并且殿下昏迷后应该是挡住了门,对方力气不大,只勉强挪开了一只腿,才从门缝里挤出逃走的。” “凶手应该是个omega或者beta,如果不是伊里斯易感期且醉酒,他不可能得手。”江禹抬眼扫了眼走廊尽头的监控器,“你跟着利赛的人去调一下监控,切记不要……” 嘀——! 一阵蜂鸣声陡然切断了江禹的话,他怔了一下,拿出了搜捕仪垂眸一扫,随即猛地抬头去看那个大敞着门的包厢。 下一秒,在侍卫愕然的眼神里,对这个房间明显厌恶至极的江禹,竟然直接踏了进去。 alpha的信息素本就互斥,更何况伊里斯还正处于易感爆发期。 现在只有江禹能感受到,那浓烈而霸道的信息素气味甚至已经盖过了酒味与血腥气。 然而搜捕仪却在这片混沌不堪的气息里,捕捉到了那一丝属于特定频率的信息素。 就在此刻,几个人神色紧张地朝这边疾步而来,是医官。 江禹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转身抬手拦住了那名准备去监控室的侍卫, “你在这里协助医官,监控室那边我亲自去。” --- 寒风在高处总是格外凛冽,像是携着一把把锋利的刀,直切进骨缝里的那种冷。 悬挂在利赛酒店外墙的铁制逃生梯,在大风中显得岌岌可危,脚下的格栅铁板透着深不见底的黑,每踩一步下去,都会伴随着仿佛将要断裂般的吱呀声。 陈致停下脚步,仰起头,眨了眨眼才辨认出墙上已经模糊的字迹。 六层。 如此漫长的过程,竟然只走了仅仅一半。 仿佛被一下子抽干了力气,他顺着墙角滑坐下来,瘫坐在这个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陈致不由自主地蜷缩,苍白的指尖死死扣在身旁的栏杆上,在又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里剧烈地喘息。 他一直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寒冷。 陈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层被严寒冰透的皮肤下,血液正在快速地,仿佛沸腾般地奔涌过全身。 第48章 他下意识地张着嘴,试图吞咽周遭冷冽的空气来缓解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然而却怎么也浇不熄体内燃起的那把火。 理智在高温中迅速蒸发。 他依旧靠坐在那个晦暗的角落里,原本紧紧蜷缩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当被那只几乎和铁一样冷的手握住的一瞬间,陈致猛地一个激灵,瞳孔骤然涣散。 在极端的冷与极端的热在交汇,脊椎仿佛被电流击穿,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让他短暂地愕然了一下,随后开始剧烈地战栗。 那似乎是愉悦,但更像是被欲望彻底侵占的恐惧与羞耻。 但随着手上的动作,那最后一点脆弱的清醒便被汹涌的本能所吞没,陈致的双眼逐渐失焦,变得茫然空洞。 那截几乎仰到极限的,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两道充血的勒痕交错着,后颈中心那片原本平整的腺体,此刻已经红肿到微微隆起 直到他弓起的脊背陡然紧绷僵直,喉咙里一直死死压抑的,那一声破碎的气音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 “呃……” 声音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便被风撞得粉碎,消散在漆黑的冬夜里。 嘎吱,嘎吱。 脚下的楼梯又发出了声响,就像是在替他发出压抑的悲鸣。 良久,陈致缓缓松开了那只死死抓着栏杆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虽然已经恢复了清明,却也溢满了几乎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恨意。 没用的。 这种程度的纾解几乎没有用的。 陈致忽然间就明白了,伊里斯刚才说的那些话并非恐吓,而是事实。 可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承受这些,凭什么明明该是一个平凡的beta,却被强加上这种渴望被驯服与撕咬的器官。 陈致的手颤抖着伸进口袋,直到指节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刀柄,他顿了下,抬指握住。 银白色的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冷光,上面的血迹不见了,干净的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刺入过伊里斯的小腹一般。 陈致反手紧握了刀柄,慢慢低下头,将刀尖顶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刺穿它是不是就能好了。 只要把那个多余的东西剜出来,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老大——!” 一个并不真切的声音忽然穿过寒风,遥遥地飘进耳中,陈致迟钝地怔了怔,随后蓦地抬起了头。 楼下是利赛原本空无一人的后院,从这里俯瞰下去,视线被密集的栏杆切割的支离破碎。 “老大!” 这一声听得真切,是安杰,那他喊的不就是…… 陈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透过缝隙中捕捉着那个向前走去的身影。 路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极小的一片,浓重的夜色像潮水般一点点吞噬着那个高挑冷峻的背影。 陈致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此时此刻,眼前沉沉的夜色仿佛化作了记忆中浓黑的烟雾,似乎是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姿态,燃烧的白塔中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竟与现在眼前的这个,几近重叠在了一起。 咣—— 是一声轻微的脆响。 原本就无力的手指不知在什么时候,无意识地松开,陈致甚至来不及做任何补救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银白色的餐刀磕在栏杆边缘,顺着格栅的缝隙, 直直坠下。 第51章 这是奖励你的 监控里那个仓惶踉跄的身影,最后消失在了十二层步梯的门后。 这个楼梯间昏暗狭长,虽然几乎没有人会从这里走,但依旧打扫得十分干净,不见一丝脚印。 江禹从十二层一路下到了一层,直到走出了酒店的后门。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空旷的后院就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直延伸到了酒店的大门外。 再外面,就是漆黑一片,涛声阵阵的私人海滩。 听到安杰的声音,江禹脚步未停,微微侧首, “处理了?” “放心吧老大,全删了。”安杰快步跟上了上来,顺着江禹的视线看向前方,“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应该就是从这儿走了,要不要我去开车……” 砰。 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出于一贯的警觉,安杰立刻闭上了嘴。两个人几乎同时停步转身,望向远处那个,悬挂在楼外的铁制楼梯。 楼梯的围栏不高,从这里望过去空无一人,几秒钟后,又发出了两声“嘎吱”的轻响。 “是风吧。”安杰猜测着。 江禹却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仍锁定在那片隐隐约约的暗影上。 “江禹。”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安杰神色一凛,立刻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江禹也回头,抬手行礼, “路德上将。” 两鬓微白的路德上将,即使参加这样的晚宴,依旧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他又向前了几步,停在门内,抬手挥退了身边跟着的亲兵,安杰见状也识趣地停下脚步,退后了数米。 “现在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路德上将的视线随着江禹逐渐走近的身影,笑得愈发爽朗。 “您见笑了。”江禹微微一笑,姿态谦逊,“是现在的我见不着您才是。” “谁能想到霍恩会私通叛军?据说他手里还有一份名单,现在是人人自危,离开了反而是好事。”路德上将敛下了笑意,语速变得又轻又慢,“关于那份名单,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江禹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现在能管的,只有一堆落了灰的档案而已。” “别灰心,肯定能好的。”路德上将的声音再次高扬了起来,他抬手拍了拍江禹的肩膀,宽慰道,“决定飞行技术的又不是等级,对吧?” 路德上将看起来谈兴正浓,江禹点头应着,身体却却微微侧过,向仍在台阶下的安杰递了个眼神。安杰立刻会意,他伺机挪了两步走进阴影里,随即向逃生梯的方向走去。 两道车灯划破了黑暗,路德上将的车已经停在台阶下,他却仍又聊了片刻,才上车离开。 江禹目送车子消失在了建筑的拐角处,立刻转身,一直躲在暗处的安杰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老大,我找到凶器了!”他兴奋地压着嗓子,摊开手掌,一块手帕上放着一把通体锃亮的金属牡蛎刀,“就在楼梯下的雪堆里,但我刚才顺着楼梯跑了上去,却没有见到人。” 江禹垂眸,视线落在光滑的刀柄上。 利赛的刀一向打磨得如同镜子般光亮,也就让刀柄上那几枚微微泛白的指印无所遁形。 “老大你!”安杰惊讶地看着江禹拿到手里把玩的刀,低叫道,“你的指纹沾上去了!” “谁告诉你凶器就是这把刀?” 江禹冷嗤一声,将握过的刀掷回了手帕上,安杰愣了下,立刻裹起双手,搓得十分卖力。 “去把车开过来。” “是!” 安杰的离开让周围再次陷入寂静,但也不算是寂静。 从漆黑的海面上吹来的,毫无遮挡的风;那哗哗的,不断被推上岸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直击入耳。 在这样的嘈杂声中,那一点脚步声本该是微不足道的,却不知怎么,偏又显得尤为清晰。 逃生梯下的阴暗面,仍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本该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有几枚凌乱的脚印延伸到了建筑最边缘的拐角处。 那是一条死路。江禹的唇角微微挑了挑。 咯吱,咯吱。 这细微的每一声都仿佛是一道电流,让那个蜷缩起来的身体,跟着频率微微颤动。 十几米的距离,几步就到了。 然而那身体却在脚步声即将靠近的那一刻静止了下来,仿佛是蓄积了所有的力量,猛地起身挥手—— 挥过来的手腕被轻易地攥住,稍加施力,一个银白色的东西掉落下来,在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小坑。 江禹攥着这只手腕,视线转过去,在看清了雪地里那东西的瞬间,浓重阴影下的双眼,微微闪动了一下。 是飞机。 “裁决者”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冷冽的光,江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下,随即视线转移,看向了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人。 陈致几乎已经脱力,脸在灰冷的夜色里白得几近透明,然而眼眶和脸颊却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身体一直在抖,冻得发紫的双唇微微张合着,在不断急促地喘息中吐出白雾。 他不反抗了。 相反,陈致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陷入涣散的瞳孔此刻正努力地想要聚焦,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只自由的手,近乎哀求地想要抓住眼前alpha的衣襟,想要汲取那上面沾染的气息。 第49章 可是他够不到。 这个男人恶劣地伸长了手臂,冷眼看着他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握。 “……唔。” 陈致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垂下手臂,身体因为生理性的痉挛想要蜷缩起来。 “想要?” 江禹俯下身,呼吸洒在他滚烫的耳畔,“想想,我是谁?” 陈致在喘息中急切地开口,声音又哑又轻, “江……江禹……” 话音落下,静了一下,随即一股浓烈且霸道的龙舌兰信息素将已经濒临崩溃的人包裹在了其中。 与此同时,是一声极轻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轻笑, “表现得不错,奖励你的。” 说完,江禹单臂将人捞起,弯腰捡起落在雪地里的飞机,随后大步走向安杰停在暗影里的,甚至连车灯都没有打开的高大越野车前,把陈致丢进了后座。 安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立刻绷起,屏住了呼吸,声音发紧, “老大,他……他是不是发情期了?我只有a级,容易……容易……” 如果等级差太小,alpha就会受到omega发情期信息素的影响,诱发易感期。 正欲上车的江禹动作一顿,脸色瞬间阴沉。随后他砰地一声甩上了后座车门,大步绕到驾驶位旁,一把拉开车门, “下来!” 安杰如蒙大赦地跳下车来,与江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倏地睁大了双眼,强忍住才没有腿软失态。 此时此刻的江禹,竟然毫不掩饰地释放着他s+级的信息素,并且比起平时,更是充满了攻击性。 安杰愕然地抬起头,看到的是江禹淡定侧脸,然而在汽车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他竟看到了江禹颈侧与耳后泛起的,一片诡异的潮红。 “老大,你……!” 安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引擎的轰鸣。高大的黑色轮胎碾过积雪,转瞬便驶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不断经过的风很快就吹散了空气中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压迫感渐渐消失,安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车尾的最后一丝红光被黑暗吞噬,他远望着,忧心忡忡地喃喃道, “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吧……” 第52章 听话 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能听出车的右边是海,还有左边远处,那一栋栋高楼中明暗不定的灯光。 即使这辆车有着超乎寻常的性能,在这冬日的海滩上行驶,依旧是颠簸不已。 江禹始终没有打开车灯,但脚下的油门逐渐放松。随着引擎声渐低,来自于后排的,那一声声富有节奏的窸窣与闷哼声便清晰起来。 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江禹在慢下来的车里点燃了一支烟。 “……啊!” 终于,一声轻叫冲破了喉咙却又戛然而止,江禹几乎是同时踩下了刹车。车在抖动中停下,随后变得安静,黑色的车仿佛与深夜的海融为了一体。 下一秒,一阵寒风呼啸着撞了进来,是江禹突然整个降下了窗户。冰冷的,带着海水特有腥气的风,将车内骤然浓郁的信息素悉数卷了出去。 夹在指间的烟在骤亮的火光中滋滋着燃烧,在海浪退去的那安静的几秒钟里,始终得不到解脱的抽泣声从江禹的身后传来, “求你……” “求求你……” 轻抬的食指微微一顿,然后弹去了灰白的烟烬。 江禹关上车窗下车,打开了后排的门。 “求我?”被烟叶磨砺过的嗓音带着一丝暗哑,对着跪倒在地面上的人影道,“你连要什么都说不清楚,怎么求。” “我知道!”陈致立刻提高了音调,像是要急于得到肯定的学生,“我知道!会求你给我信息素,会……求你标记,会求……求你……” 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两个字模糊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地步,羞耻得浑身颤抖。 风在这一刻竟突然停了下来,车里静了一瞬。 “这些,谁教你的。” 噙着烟蒂的双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声音听起来模糊且毫无情绪。 “是……”欲念再次袭来,陈致的瞳孔缩了缩,再次变得茫然且难耐, “是……伊里斯……” 车身猛地一沉,是江禹按住车窗,一跃而上,随后砰的一声,车门被大力合上的动静震得人耳内嗡嗡作响。 这一瞬间,哪怕是神志已经趋于混沌的陈致都嗅出了危险,下意识地将已经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呵……”江禹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竟是在笑,“记得这么清楚,可真是个听话的好学生。” 陈致像是被这笑声蓦然惊醒,理智回笼的刹那,恐惧甚至战胜了欲望。他几乎是弹跳了起来,扑到对面的车门上慌乱地摸索着,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逃出去的那个把手。 这辆车再超乎寻常的大,也是逼仄的。 江禹甚至没有起身,一只大手就那么轻松地探过来,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陈致闷哼一声,便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钉死在了座椅上。随即,一个冰凉的指背轻轻扫过他颈上的勒痕, “他弄的?” 陈致被压得喘不过起来,就连本能的瑟缩都做不到,他只能回答, “……是。” 那手指没有停,沿着已经黑紫的痕迹轻轻游走着,最后不轻不重地,按压在后颈中央,那轻轻搏动的腺体上。 “这里呢?”他问,声音更沉,“他碰过吗?” 陈致猛地收紧了手指,指尖几乎抠进了座椅的皮面里。 刚刚经历过的那一刻随着江禹的这句问话,一幕幕地重现。 伊里斯靠近时那毛骨悚然的恐惧,手指擦过后颈时激起的,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恶心。 还有……被勒住喉咙时,那频临死亡的绝望。 他的额头死死抵在座椅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这些过于清晰的记忆,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的痛。 许久,江禹没有等到答案。 但他其实早有了答案。 指腹下的腺体泛着滚烫的红,平滑,饱满,没有一丝被人侵犯过的痕迹。 “唔……” 清醒是短暂的。掌下的身体再次不安地躁动起来,甚至隔着胸腔,都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砰砰地撞击着掌心。 “这样是没用的。” 江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他抓住了陈致那只摸索着,意图再次伸向自己身下的手,将他翻转面对自己,然后把那双手腕并起拉过头顶。 紧接着,他扯过了安全带。 此时此刻,只需要alpha那么稍稍地,释放出一点信息素,陈致便茫然又乖顺地由他摆布,任由那条结实的带子将自己的双手紧紧缠绕,束缚。 江禹用膝盖顶住了陈致,慢慢地摩挲着,“想要吗?” 陈致的腰随着他的动作而向上弓起,急促呼吸下的双唇颤了颤, “想……” “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乖了,就给你。” 汗水滑落至陈致的眼角,洇湿了睫毛,他闭上眼睛,顺从地点了点头。 江禹鼓励般地低笑一声,粗粝的指腹沿着腰线滑落。 陈致的双唇随之开启,呼吸渐乱。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杀伊里斯。” “因为……因为他杀死了……”陈致的神志在沉浮,断断续续地回答,“因为他在琥珀时……想杀我……” “说谎。”江禹严厉地打断了他,手上的动作恶意的停顿。 他按下陈致猛然高抬的胸膛,低声道,“要不要我提醒你?” “什么……” “六芒星,白塔,还有……”江禹用拇指擦去了他眼尾渗出的泪水,“403。” 陈致陡地瞪大了双眼,因为极度的骇然僵在那里,而江禹却在此时,再次轻轻地帮他滑动。 强烈的生理本能侵蚀着神志,身体主动地把自己往江禹的手里送,然而陈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你是谁?” “嘘。”江禹的食指轻点上了陈致的双唇,“你没有提问的权力。” 其实在江禹说出“403”的那一刻,所有隐瞒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可偏要让自己说出来。 陈致把梗在喉头的那股酸痛硬咽了下去, “403明明可以活着的……可他说没用了……他销毁了……” “你为了一个死人,去杀人。”江禹眼底的温度骤降,一字一句,“403只不过是一个预先设定好的程序而已,他甚至不算是一个人。” “不!不是!”陈致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忽然剧烈地反抗,“他是活的,会疼!会哭!只有我知道……只有我!” “够了。”江禹冷冷地打断了他,侧过膝盖,轻易就镇压了那双想要发狠的腿。 “他的每一条基因,每一个细胞,甚至每一个眼神,都是被完美设计好的,你以为他是对你特别?”江禹俯下身,语气轻描淡写,“不,他对所有人都会是一模一样。” 第50章 陈致侧过脸去,死死地咬住下唇。 “不听话。” 江禹下了评判,所有安抚的信息素,连同那只手全都一并撤离。 “啊——!” 再没有比先慷慨,再剥夺更残忍的事了。 巨大的落差让陈致不受控制地叫出声,身体因为空虚开始痉挛,他疯狂地扯动被束缚的双手,仿佛失去痛觉一般,任由安全带勒出一道血痕。 “给我……求你给我……” “安静。”江禹冷冷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直到哭声变得虚弱沙哑,才给予了一点点,如同隔靴搔痒般的触碰。 “第二个问题。” 陈致立刻听话地安静下来,只有身体兀自贪婪地抬起。 “今天带你来利赛的那个alpha,碰过你吗?” 陈致迟钝静了几秒,才茫然地反问, “碰……什么?” 江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指尖的动作终于温柔了几分。 “最后一个问题。” 江禹俯下身,看着那双濒临失焦的双眼, “既然要逃离我,为什么还要带着它?” 什么……? 视线触及的同时,陈致的眉头轻轻抽搐了下。 静静卧在江禹掌心的,是那如同银鹰一般舒展着双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这无边长夜的 ——破晓者。 第53章 怎么会是你 “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可以回答这已经是我的东西。 也可以回答是因为喜爱。 但陈致沉默了很久,说出的却是, 我不知道。 “我不该带着,可是我……” 他的眼睛里透着茫然无措,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诚实, “……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听起来极为敷衍的答案,江禹却意外的宽容。 他将飞机掷回前座,用手掌托住陈致的脖颈,向上抬起。 被束着的陈致抬不起太多,双臂被拉得几乎绷直,他闷哼一声抿紧了双唇,整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同时被掌控在了江禹的手中。 “不知道,那就以后慢慢想。” 终于,丝丝缕缕,那因为惩罚而收回的信息素重新释放。 陈致的眉头动了动,眼神从意外到热烈,只不过是转瞬之间。 江禹不再有意地控制,他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那样重,甚至是粗暴。 这与陈致自己的频率与力道完全不同。 他瞬间失声,在溃不成军中,无声地到达了顶端。 体夜里的信息素含量是最浓郁的。江禹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颈侧那片无人能看见的红潮已蔓延至衣领内,在黑暗的车内,无声地燃烧起来。 江禹的喉头滚了滚,沉哑道, “这么少?” 即使仍在混沌中,陈致还是听懂了江禹在说什么,他缓缓放下脊背,在将布满汗水的脸埋进手臂里,不肯接话。 这已经是多少次他记不清楚了,但令陈致恐惧的是,这一切仿佛没有尽头,好像哪怕再重复多少次,都没有尽头。 忽然,一阵凉意袭来。 陈致惊骇着转回头,耳边几声轻响,是线头崩裂的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最后一点遮蔽物被扔在了座椅下。 “做什么……!” 江禹不做声,只是握起他的腿腹,锁进了自己的臂弯。皮革冰凉的触感让陈致猛然颤了下,然而下一秒,他就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虽然少,也不能浪费。”江禹将他的东西涂抹在了边缘,随即,指节缓缓探入,“这个有人教过吗?” 异物的感让陈致感到强烈的不安,却又莫名地升腾出一股巨大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渴望。 他一边本能地想要并拢双膝,一边却又忍不住将自己抬起, “……没……没有。” 片刻后,江禹的动作顿了顿,撤出,再并上一指。 alpha的身形本就比普通人要高大许多,更何况是江禹。 粗粝的指腹,凸起的关节,每没入一分仿佛都是刑罚。 陈致终于害怕了。 他开始摇头,双腕将安全带拉得砰砰直响,然而那条受制于人的腿却退不了分毫。 浓稠的夜色里,一身黑衣的江禹似乎已经与夜融为一体,灰冷黯淡的光线下,只能看到那条过分白皙的腿在抖动,脚背挺得仿佛要崩裂开来。 “不行了……”小腹酸疼垂胀,陈致挣扎无果,只能求他, “够了……” 江禹竟真停了下来,仿佛好心地撤了出来。 上一秒还在求他放过,下一秒,莫大的空虚感让陈致当场愣住,喉间立即辗转出声。 江禹轻笑,再并上一根无名指。 这并不容易了。 “放松点。”似乎是要安抚,江禹终于不再吝啬他的信息素,用气息将陈致紧紧包裹,强势地抚平他持续紧绷的每一处,“这样就不行了?还早呢。” 大概是这信息素太过霸道,一直嗅不到气味的陈致在几乎是极限的胀痛中,猛然恢复了对信息素的嗅觉,被这股烈酒般的气息冲击得头昏脑涨,仿佛真如同醉酒一般瘫软下来。 刚才还在挣扎的腿无力地垂下,他再次侧过脸,将潮湿而急促的呼吸掩盖手臂间,在那个狭小的缝隙里。 江禹缓下动作。 “没人教过。”他的声音很低,在逼仄的车厢内,带着让人眩晕的沉闷感,“那就现在学。” 他忽然屈起指节,顶住了一个连陈致自己都不知道的,微妙的位置。 陈致猛地一抽气,脊背瞬间弓起又砸回座椅,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指尖在无意识地,抠挖着唯一可以攀附的安全带。 哪怕这一刻车内接近于静谧无声,他也听不到那永不停歇的海浪声,看不见仪表盘微弱的冷光下,江禹那双同样被欲所侵占的眼。 他张开嘴,贪婪地想要将空气中所有的信息素全部吞咽入腹。 当所有的感官被全部占据,他已经不会羞耻,身体自己会主动,咬得死死。 “学得很好。” 江禹夸奖他,声音是紧的,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他再次抽离了手指,带出的水渍声被海浪所吞噬,然后按下了那个因为差了一步到达,而躁动不安的身体。 他解开了陈致腕上的安全带。 哪怕是解开了束缚,骤然的回血和长时间的高举,让陈致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双臂般,毫无知觉地滑落。 但听觉却在这一刻变得敏锐。 衣料的窸窣声,金属搭扣的轻碰,和江禹喉间,那几不可闻的,忍耐的微叹。 陈致转回头,眼神从迷茫到愕然,再到惊骇。 哪怕这个时候,哪怕是身体本能的想要,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后逃离,直到被一直大手锁死了腰侧,拖了回来。 那绝不是三根手指所能比拟的! 深夜的云层被风吹得抖动起来,如同黑帐般将最后一丝月光遮得干干净净。这夜长得永无尽头,海浪似乎更猛烈了,仍是那样规律又无情地不断拍打着沙滩与礁石,击出的声响震耳欲聋。 他看不见,也逃不掉。 眼泪已经不像是单单因为痛,声音中嘶哑的气声,也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尾音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 令人害怕的不再是无法纾解,而是仿佛无止境的,强行的满。 陈致哽咽着转过头,将被布满汗水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腺体突突地跳着,如同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果实,散发着渴望被采摘的气息,不遗余力地吸引着身后的alpha。 江禹的动作顿了下,他低下头,alpha的气息喷洒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甚至用牙齿轻轻碰了碰。 陈致激颤了一下,后颈不自觉地挺起,是如同献祭的姿态。 然而江禹却偏过了头。 “现在知道要了?”他沉下腰,把陈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撞成了一声破碎的喘息,“那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还有现在。” 江禹的声调忽然变冷,“如果不是我,你会求谁标记?” 这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又仿佛隔了万里,每一个字都陌生得让人绝望, “伊里斯?还是说,随便哪个路边的野狗都可以?” “不是……不……” 陈致被钳住了后颈,甚至连摇头都做不到。 我拿走那把刀,不是为了拿走杀人的凶器。 如果不是在那一瞬间看见了那个背影,你的背影,我已经毁掉了这个令人憎恶的腺体。 如果不是看到了你…… 可……为什么会因为看到了你…… 第54章 抱我,可以吗? 时间该是一个白天接着一个晚上,然而再等到天边重新泛起白。 但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已经失去了时间。 窗户上始终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灯开的时候不一定是晚上,关着的时候,也不一定是白天。 第51章 陈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浑浑噩噩间,脑海里总是不断地闪过无数杂乱的,破碎的画面。 有时候是一扇越来越烫,永远也喊不开的门。 有时候是一把冰冷的,怎么也暖不热的刀。 但更多的时候,当感官被逼到了极限,他根本就无暇,也无法思考任何事,只能被动地,随着本能不断沉沦。 陈致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很久,才慢慢坐了起来,光滑柔软的丝被从身上滑落,微凉的空气让他微微打了个颤。 这里很陌生,不像是利赛,也不像阿什兰,他想转头环顾这个房间,后颈却传来一阵紧绷的扯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却触到了一层粗糙的纱布。 陈致愣住,然后手开始发抖。 他顾不上自己是赤裸的,也顾不得一动浑身都在痛,他挣扎着想下床去照一照门口的那面镜子,却在即将摸到床沿的时候被扯住了脚踝。 陈致愣在那儿,回头去看自己的左脚,看到了上面锁着一个脚镣。 那是一条银色的,并不算粗重的金属链条,一端扣在他的脚踝上,另一端坠在床下。 脚镣的内圈垫有一层柔软的布料,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它是一个囚具的事实。 陈致恍了一会儿仿佛才反应过来,缓缓掀开了仍挂在身上的丝被。 明明是那样温暖的光线,照在他身上,皮肤却莫名地透着苍白。 他低下头。 胸口还有着大片挤压所造成的,陈旧的淤痕,锁骨摸上去有一点粗糙,是伤口正在掉痂。 而除此之外的那些…… 那些遍布在皮肤上的红痕、指印,甚至是吮吸后留下的深色印记,都透着让人触目惊心的新鲜感。 应该……不久。 陈致抬起手,用拇指用力抵住眉心,试图将脑海中那一团混沌按压出去,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 身上那些挤压擦伤的痕迹是他钻那扇窄窗时留下的,按照恢复的程度来看,他在这个房间里停留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星期。 但……为什么会这么累? 只不过思考了这么一点点事情,沉沉的疲惫感便从骨头里往外涌,眼皮不受控制地向下坠。 他只抵抗了几秒,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俯卧下去。 脚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床沿上磕碰出了一声轻响。 陈致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但很稳,随即门锁被转动,江禹推门而入。 当他的目光触及床上那道身影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 陈致侧卧着,丝被滑落,只剩一角勉强搭在腰上。赤裸着的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的印记,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江禹的喉结滚了滚,收回目光,把手里拿着的,摆放着医疗用品的托盘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托盘上的玻璃瓶磕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只进入浅眠的陈致被这声音惊得一颤,眉心蹙起,睁开了双眼。 顶灯的光柔和地铺洒着,在两只玻璃瓶边缘凝结成了一个光点。 其实这光线并不算亮,但刚刚离开黑暗的眼睛却被刺得微微眯起,下一秒,陈致看清了那是什么。 泛着冷光的玻璃瓶,透明的液体,以及永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纱布与胶带。 某一刹那,陈致以为自己醒了。 什么逃出去?什么复仇?那才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还在白塔的治疗室,还在那个永无止尽的暗夜里。 “不……” 没有什么能比以为逃离命运,睁眼却发现依旧身陷囹圄时更让人绝望。 身体里仅剩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恐惧压榨出来,陈致猛地向床脚缩去。 哗啦—— 锁链瞬间绷直,在床帮上撞出刺耳的声响。 绷紧的脚背被脚镣勒到泛白,陈致把自己蜷缩在一起,双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把眼睛再次紧紧闭上,让黑暗落下来。 痛是别人给的,恐惧是别人给的,就连这幅躯壳都不能算是自己的。 他唯一的自由,竟然只能是选择不看。 但这一次,陈致想求救。 那双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念着,直到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江禹。” 多荒谬啊。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他能喊出的,竟然只有这一个名字。 那个明明很坏,却又仿佛是他唯一保护者的 ……江禹。 玻璃瓶盖被抽出的声音停了一瞬,飘入鼻腔中的不是熟悉的酒精味,而是一缕在梦中带着他沉沦的,如梦般的龙舌兰。 是真的吗?会是真的吗? 这是一缕完全不可能会在白塔出现的气息,陈致被牵引着,缓缓将自己几乎垂到胸口的头抬起。模糊的视线里,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轮廓里透着冷硬。 “江禹……”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不稳的哽咽,他甚至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这个影子就消失不见了。 气息似乎浓郁了,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但身体里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对温暖和安抚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他不想再管这是哪里,也不想再思考这是不是梦境。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那个怀抱,一个能把他整个都包裹进去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陈致挣扎着起身,撑过头脑的晕眩,试图去触碰那个身影。 金属碰撞出了一声轻响,锁链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陈致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一点点,大约只有一臂的距离。 只要面前的江禹向前半步,哪怕只是微微欠身…… 可是没有。那个身影一动不动,他就那样垂眸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令人绝望,似乎是审视,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每一秒的静默,都是对希望的剥夺。 伸长的指尖因为即将脱力而开始颤抖,恐惧再次淹没了他, “抱……抱一下我……”陈致从未觉得有这样的冷,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手,眼泪终于失控,砸了下来, “求你……抱……” “你在求谁。” 这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哑。 “你……”陈致的嘴唇颤抖着,看着他,再一次吐出这个名字,“江禹……!”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支撑,垂落在身侧,身体软下来,额头重重抵在了微凉床单上,就连下一次呼吸都被梗了在喉间。 房间安静到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直到头顶上方,落下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秒,阴影覆盖下来。一双手臂穿过陈致的身下,稳稳地将他抱起。 陈致冷得一哆嗦,但只有短暂的一瞬,那带着龙舌兰气味的体温很快透过衣料,一点点地覆盖了赤裸冰冷的身体。 江禹在床边坐下,让陈致伏在膝上,揭开了他后颈覆着的那块纱布。 陈致的身体猛然一僵,不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死死抓住了手下的衣料。 江禹轻嘶一声,蹙起眉看着那几乎要抠进自己皮肉里的手指。 那本来就苍白的手指在黑色的布料上,紧张到近乎透明,然而陈致却没有挣扎,也没有逃离。哪怕眼泪没有停止过,他依然听话地伏着,将后颈完全地暴露在自己的眼前。 他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似乎随便一个都可以轻易地将它掌控。但江禹知道,他手中握着的,其实只有陈致无法抗拒的,生理的反应。 他没有标记他。 在这个omega成年分化,最渴望被标记的时刻,他始终没有咬破那块皮肉。 因为标记代表着alpha对omega的安抚,会让他变得平静,满足。 而反之,则是omega对alpha无尽的,无法被填满的渴求。 纱布被揭开,腺体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只有半个指节大小的整齐伤口,切口清晰,缝针的线还没有被完全吸收。 江禹将消毒的药水,轻轻涂抹在上面, “恢复得很好。”他问,“等一下乖乖喝药吗?” 陈致的哭泣停了一瞬,迟钝地点点头。 江禹笑了笑,将手指伸进了陈致脚踝的镣铐里,用指腹将那层蹭歪的布料,一一抹平。 然后俯身,在他的颈间落下了一个奖励的吻。 第55章 撸猫 外面早已翻了天。 伊里斯遇刺至今昏迷不醒;最近状态一直不错的尤利安则突然闭门不出,任凭各方势力想尽办法,也没能探听出半点消息。 然而就在此时噩耗传来,叛军极其精准地击落了一架满载物资的重型运输机,切断了远征军的补给命脉。 第52章 整个帝国,此刻都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巨大惶恐之中。 但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与江禹,与这个房间无关。 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他正坐在单人沙发里,膝头摊着一本书,视线却落在床头那个,新添置的铜制座钟上。 这是一个样式十分古老的钟表,只有三根指针,走动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的声响。 这是陈致在某一次清醒的时候向他讨要来的,他说没有时间会感到害怕,江禹当时没有应声,但第二天还是给了他。 其实在陈致漫长的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那些刻度和数字也不过是摆设。 但他看到座钟那一刹那,所表现出的欣喜和依赖还是让江禹的心底生出了几分受用。 床上的人动了动,喉间溢出了一声轻微的,即将醒来的叹息。陈致并没有睁开眼,这个仍在半梦半醒中的人,手臂已经本能地伸长,探向身侧那个已经空荡荡的位置。 江禹静静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在冰凉的绸缎床单上摸索了片刻,直到彻底落了空,才迟缓地睁开了那双如同被雾气遮蔽的,茫然无措的双眼。 很快,陈致蹙起了眉心,抬手想抓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的缝合线早已被吸收,但愈合的过程总会带着钻心的痒。江禹的眸色沉了沉,正要出声阻止,却见那只手在半空中硬生生的停住了。 想要标记吗? 抓破了,只会好得更慢。 曾经的警告似乎已经被牢记,看着陈致难耐地收回手指,江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晦暗的愉悦。 非要这样。 乖乖地待在阿什兰,哪会吃这些苦。 空气中那股独属于陈致的信息素,正随着他的醒来而愈发浓郁,这是他在无意识地求偶。 他想要被标记,发了疯一般的想要被彻底占有。 江禹眉头微动,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又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端起手边那碗温度刚好的药,迈步走了过去。 随着身影的靠近,陈致很快发现了他。 那双因为看到江禹而瞬间亮起的眸子,在发现了那碗药后蓦地黯淡,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下。 但仅仅是一瞬。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陈致立刻牵动嘴角,换上了一个乖顺,却不太自然的微笑。 他甚至来不及等待江禹走过来,就立刻讨好地向前挪动,然而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江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极尽依赖地蹭了蹭。 很乖。 既然这么乖,那就该给点甜头。 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江禹毫不吝啬地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 陈致闭上了眼睛,沉醉在这种如同隔靴搔痒,却又好过没有的安抚下。 可是…… 可是……根本不够…… “……什么时候可以?”他仰起头,那双本平时就仿佛浸了水的琥珀色眸子,更是盛满了湿漉漉的渴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标记?” 江禹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他捧起碗,皱着眉头开始吞咽,直到药即将见底,陈致顿了下,眉头锁得更紧,把碗高高抬起。 江禹看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伸手拿走还剩了一些药的碗。 手中的重量被瞬间抽走,陈致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一凛,慌忙就想要去夺回来。 可下一秒,两只手腕被一只大手同时握住,轻轻一拉。 眼前一阵眩晕,等陈致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江禹的腿上,任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汁。 嘴唇有点发痒,陈致偷偷舔了舔下唇,是那种从心底里生出的,一种虚无的痒。 是随着江禹强势而温暖的体温渗透进自己的皮肤,是他的信息素柔缓地灌入口鼻后,那种求而不得的心痒。 陈致仰起头,他看到了那双唇峰都显得有些锋利的唇。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的?陈致有些回忆不起来,记忆里的那些时刻都太混乱。 他忽然很想亲上去,或者他亲来也可以。 陈致还是按下了这翻腾不已的欲望,松下了脊背,像没了骨头一样把脸深深埋进了江禹的胸口。 好闻。 全是江禹的味道。 但……不够。 陈致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贪婪地将口鼻全都埋了进去,觉得还不够,手便顺着江禹衣服的下摆,急切地寻找一个入口。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的那一刹那,指腹下的肌肉如他所料般地紧绷,陈致立刻将手贴了上去,身体也不自觉地在江禹同样紧实的大腿肌肉上磨蹭。 “又想要?” 低沉的嗓音带着胸腔的震动一起传递到耳中,陈致胡乱应着,呼吸已经乱的一塌糊涂。 低低的,几乎无声的笑从微微震动的胸腔传到陈致耳内,他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贴得更紧,然后“心机”地偏过头,垂下了脖颈。 “不可以。”这点心思很快被戳穿,“要等你的腺体彻底痊愈。” 巨大的失落中,一个疑惑快速掠过心头 ——他的腺体,究竟是何时受了伤? 然而这点思虑在下一秒就被彻底击碎。江禹忽然低下头,在握住陈致的同时,惩罚性地在那只柔软的耳垂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啊——” 痛感混合着快感瞬间炸开,陈致惊呼着,把自己的后被完全嵌入了江禹的怀抱里。 笃笃笃。 突然,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敲门声陡然响起。 陈致一颤,艰难地睁开双眼。 江禹的动作顿下,眼底刚升起的一团欲望瞬间凝结,他松开齿间那一小团红到几乎要滴血的耳垂,抬起头,声音冷得像是要杀人, “谁。” “老大……!”门外的声音充满了惶恐,是安杰,“对不起老大!可是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 江禹闭了闭眼,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愠怒。他没有停下,反而将手上的力道陡地加重加快。 “啊……!” 陈致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不过几下便彻底缴械,瘫软下来。 江禹并没有马上离开,他清理过后,替陈致拉过被子, “困了就睡一会儿。” 说完,他起身,理了理身上微皱的衣物,转身走向门口。 虽然身体已经困倦疲累到了极点,但锁扣的声响太过敏感,陈致还是强撑着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打开门,消失在门外,然后重新关上,落锁。 陈致蹙了蹙眉,打算放弃抵抗睡意,重新闭上眼睛,然而一股清洁的,干燥的气息却从刚才打开的大门处缓缓飘来。 虽然达到床边时已经近乎力竭,却还是落在了陈致滚烫的脸颊上。 他惊醒了。 混沌的大脑像是接受到了什么一般,空白了一瞬,而后莫名地带来一阵心悸。 这股味道…… 好熟悉。 第56章 他是特别样本 伊里斯醒了。 消息是韩内官前来告知的,准确地说,这是尤利安给他的一个通知。 毫无疑问,他知道江禹动用了手段,但还是选择插手,让一个原本永远也不会醒来的人,醒了过来。 守在门内的安杰看似安静,实则是心惊地盯着江禹。 他不敢想象太子殿下这一举动会激起江禹多大的怒火,然而房间的气氛在猛然僵持了一下后,静了下来。 江禹抬眸,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冷冷地回了句, “知道了。” 韩内官似乎也有些惊讶,他轻舒一口气,然后躬身行礼, “那臣现在就去向殿下回话。” 安杰反而有些惊慌,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江禹,像是要确认真的让韩内官就这么离开。 但江禹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淡淡扫来。 安杰立刻明白,他压下内心的震动将身体侧向一边,让出了房门。 韩内官的步伐并不算快,但经过时还是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安杰忽然觉得有点冷,他先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实则眸色阴沉到了极点的江禹,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走廊尽头,那个一直紧闭的房门。 是……因为那个人吗? 安杰的内心升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认为,江禹和尤利安能够相安无事,正是因为伊里斯的存在。 他的跋扈和野心,恰恰是维系这两个人微妙平衡的关键。 但在安杰看来,如今彻底破坏这个平衡的,不是江禹打算让他长眠的手段,也不是尤利安让他重新醒来…… 是陈致。 是那个等级最多只是b,长相身形连柔美都算不上的omega。 是背叛了江禹,却至今仍好好活着的一个奇迹。 第53章 “老大……”安杰踌躇着,一咬牙,还是问出了口,“当时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他,是指伊里斯。 再怎样,伊里斯也是皇亲国戚,这样的话江禹甚至可以挂在嘴边,但安杰却绝不可轻易说出口。 江禹用眼神警告了安杰,“我自会安排,你不许插手。” “可是他一旦醒来,就会说出凶手是谁。”仗着此刻没有其他人在,安杰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老大你把陈致放在这儿是会受到牵连的,毕竟……!” 江禹的神情瞬间转厉,安杰也听到走廊中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立刻闭上了嘴。 “呵,今天我这里可真够热闹的。”江禹眼底划过一丝嘲弄,他抬手接过安杰递来的外套,也不等来人开口便道, “走吧。” --- 还未踏进皇宫深处的这座东暖阁,江禹便闻到了浓郁且沉闷的沉木香。 沉闷得让人呼吸发滞。 身后的内官和宫廷侍卫在距离大门十米处同时停下,江禹略微一顿,随即抬步跨过门槛。 时值正午,宫殿里却比想象中更暗。 厚重的窗幔半掩,那几缕透进来的阳光,在周围暗影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刺眼。 江禹停下脚步,垂眸颔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父亲。” 坐在宽大书案后的皇帝抬眸,放下了手中的笔,沉声道, “你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江禹也抬起了头。 其实他们的眉眼极像,只是皇帝的眸色是与尤利安一样浅淡的湖水蓝,而江禹却随母亲,黑得犹如暗夜。 皇帝看着他,许久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有多久没进过宫了。” 江禹语气淡漠,“臣不记得了。” 皇帝蹙起眉心,食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将近一年!” “父亲。”江禹冷声道,“如果您叫我来是要质问伊里斯的事,那我就都承认了。” “你承认什么,难道行刺也是你做的吗?!”皇帝猛地一拍桌面,暴起的青筋在微白的鬓角跳动,“你哥哥还要维护你,说伊里斯一直昏迷不醒与你无关!” 江禹像是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梢,“哦,那他现在不是醒了吗?” 大殿猛地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蹙着眉地看着这个令他头痛不已的小儿子,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度开口,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已经盖过了源自于父亲的暴躁。 “江禹,那些你与伊里斯之间的私怨不过是小时候的不懂事。”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伊里斯是你大伯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如果他在你手里出了事,宗室和元老院会立刻唯你是问,你以为我能压得住所有人的口诛笔伐?!” “不懂事?”江禹将这两个字在慢慢咀嚼在唇齿间,“那远征军补给通道被叛军探知,重型运输机被精准击落,是不是也是哪个不懂事的干的?” “你不要意有所指。”皇帝的眉头恨不得拧在一起,眼神威厉,“不会是伊里斯。” 这次,轮到江禹沉默。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暖阁里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江禹站在原地,半垂下眼睑,眼底那最后一丝嘲弄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漠然。 只因为当今的皇帝,本就是伴着无数非议登上了高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向全天下彰显自己对那位早亡长兄的愧疚与手足之情,皇帝对伊里斯的纵容,几乎扭曲。 哪怕他是个跋扈的废物,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甚至有可能在通敌叛国都无所谓。 但他不可以。他所有的一切,在皇帝的眼中都被归结于冲动和不懂事。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皇帝转移了话题,他缓下语速,威仪中又多了份慈爱与忧虑之情, “听说你从利赛带回了一个omega,信息素对你的身体很有益处,我听到后也觉得心中宽慰。”他顿了下,又接着道,“既然合适,我便也允了,你也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江禹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 这听似慈父般的闲谈,其实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深意。 他无非是在告诉自己,他知道了那个omega就是行刺的凶手,但既然自己庇护了他,便不予追究。 至于“好好休息”这四个字,则是在警告他,停止暗中追查伊里斯和叛军之间的关系。 敲打,施恩,警告。 滴水不漏。 江禹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无波无澜。他颔首,算是听到了,然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那臣先告退了。” 皇帝默许了。 江禹立刻转身,军靴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踏出规律的响声,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扇厚重大门的一刻,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你哥哥。” 江禹的脚步微顿了下, “是。” 东宫与阴暗沉郁暖阁完全不同,尤利安素来喜欢阳光,因此这座宫殿的一隅被特意改造过。 原本厚重华丽的木窗被卸下,整面墙几乎通顶,做成了整个皇宫独一份的落地大窗。 此刻的尤利安不同于平时见到的,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及肩的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米白的,略显宽松的常服,正在修剪着一株白色蔷薇。 看起来根本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病入膏肓。 听到了脚步声,尤利安直起腰转身,那双和皇帝一模一样的,湖水蓝的眸子里,泛起了揶揄的笑意, “父皇有没有骂你?” 江禹显然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找了个远离阳光的沙发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接过了韩内官递过来的茶杯。 尤利安像是习惯了,也并没有一定要一个答案。他刚放下剪刀,一旁的侍从立刻端来一盆水为他净手。 水声淅沥,尤利安没有说话,反而是江禹先打破了沉默, “你到底是怎么了?” “易感期罢了。”尤利安用软巾拭着手上的水珠。 “那你在易感期结束后还一直闭门不出,是故意让外界猜测病重?”江禹道。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尤利安挥退了所有人,坐在了江禹的对面,微微叹了口气,“但这一次易感期的确比以往更加难熬。” 江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蓦地抬眼。 尤利安迎着江禹骤然变冷的目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伊里斯的身份太瞩目了。你是刺杀现场的第一目击人和处理者,然而监控缺失,凶手逃脱,再加上伊里斯的昏迷不醒,这一切,你都交代不过去。”尤利安神色转厉,“现在伊里斯的事已经引起了内阁的注意,我得知父皇要召见你,便只能马上插手,把伊里斯暂时转移出来。” 紧接着,他语气稍缓,“不过你放心,伊里斯虽然醒了,但我没有让外人接触他。” 江禹当然清楚这一点,不然他此刻不可能平静地坐在这里,“所以他让我来看你,是要我向你道谢?” 周遭静了一瞬。 “这无所谓。”尤利安先是轻笑,随后笑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去,“刺杀伊里斯的人就是陈致,对吗?” 江禹没有说话,质问的目光蓦地凝在了尤利安身上。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告诉父皇。”尤利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是父皇关心你的身体,发现了上次检查数据的好转,再加上这种紧要关头,你又把那个omega护得这般紧,他猜测而已。” 江禹闻言微怔。 原来刚才的那番敲打并非证据确凿,而是特意给自己下的套。他竟被那个老东西空手套了白狼,毫无察觉间便交了底。 江禹的下颌线紧绷成了极其凌厉的弧度,他松开牙关冷笑一声,薄唇微启, “这个老——” “江禹。”尤利安蹙眉出声,截断了江禹即将说出口的,那个大逆不道的称呼。但随后他看着面若寒霜的弟弟,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笃定, “看来,父皇是诈出真相了。” 江禹没有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该是感恩戴德地庆幸对不对?至少他现在没有打算动我的人。” 这位父亲的确足够了解他,而他也同样。 君王之心从来莫测,他不动,只不过是认为时机未到而已。 “你的?”尤利安轻轻重复着,“江禹,从我第一次在阿什兰遇到他,心中就有了隐隐的猜测。” 江禹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改变。那双黑眸却在顷刻间沉了下来,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是尤利安从未见过的眼神。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江禹已经在脑海中扣动了扳机,而枪口的准星瞄准的,就是自己的眉心。 第54章 尤利安呼吸微滞。 “虽然理智在告诉我不可能,但身体的感受是无法忽略的。”尤利安顶着这股压迫力,虽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他就是特别样本,对不对?” 第57章 不甘 皇家医疗院,顶层特护病房。 如果不是床边摆放的各种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味,这个房间根本就是一个宽敞奢华的套房。 药水即将滴尽,仪器兢兢业业地发出一阵悦耳却单调的铃声,很快,便有两名护士推着医疗车进来,上面依旧是摆满了瓶瓶罐罐。 伊里斯紧皱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眠中蓦然被吵醒,心脏在胸腔里一阵乱跳,然而大脑却十分迟钝,伊里斯愣怔了片刻,才看清是护士又打开一大瓶药水,准备挂在点滴架上。 怎么还有…… 浑浑噩噩中,一股无名火算上心头,他皱紧起眉头,用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用力挥向那名护士。 毫无防备的护士惊叫一声后退,医疗车被撞得哗啦啦响,伊里斯自己也因为扯到伤口痛到一声闷哼。 “滚……”哪怕汗水立刻浸湿了鬓角,伊里斯还是用尽力气怒吼一声,“滚!” 捧着药的护士惊惧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而另一名年长写的则明显镇定许多,沉声道, “伯爵殿下,如果您不配合治疗的话,我们就会需要用到束缚带。” “你们敢!”伊里斯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瞪大,在泛青的脸色下更显阴鸷狠厉,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我记住你们了。等我出去,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 听到这句话,哪怕是那个镇定的护士也变了脸色,眼神中透出无法抑制的惊惧,但她还是颤声说, “……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治疗殿下的伤病。” “放屁!” 在两名护士的惊叫声中,伊里斯用力扯掉了手背上的针,猩红的血珠立刻溢出血管,蜿蜒地从苍白的手背上滴落。 就在此刻,未关的门外突然出现一阵脚步声,一阵不同寻常的,过于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伊里斯先是一怔,随后瞳孔紧缩,嘴张了又张,死死盯住那扇门。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一道影子投进来,随后,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叔……”伊里斯的双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强烈的欣喜与期待,他颤声道,“叔父,您怎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台一直报警的仪器上,而后,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怎么还不换药。” 皇帝的音量并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同时一颤。 伊里斯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在近乎凝结的紧张气氛中,他收起了暴躁,任由护士替他重新扎针换药。 直到一切处理完毕,皇帝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一如平日里见到伊里斯那样。 “叔父……”直到看见这个熟悉的笑容,伊里斯才松开了一直发僵的喉咙,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的嘶哑。 皇帝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控诉,直到所有人都退出房间才缓声道, “刚才,是不是又任性了。” 这语气与平日里几乎没有不同,甚至大概因为他还躺在病床上,更显得慈爱几分。 伊里斯内心一阵狂喜,表面仍维持镇静,尽力想撑起身体行礼,“叔父能亲自来看侄儿,真是荣幸之至!” 皇帝轻轻按下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长辈独有的,带着宠溺的责备,“受伤了就别乱动,还不如小时候稳重。” 人长大了,不知不觉中便会与长辈疏远些,更何况他们是君臣,身份上也更觉尴尬。 这番遇刺受伤,伊里斯虽然说浑浑噩噩,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 明明没有伤及要害,可他却昏迷了长达十数日,醒来后更是如同被软禁一般,每天不知名的药物几乎不间断地注射进身体。 他数次要求见贴身的郑内官,然而护士与医生都态度冷漠,推脱,可谓是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叔父……” 听到皇帝这样的语气,伊里斯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侄儿不过是轻伤,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请叔父能准我回府邸静养!” 皇帝睨了眼监控器,上面心率暴增的数字揭穿了伊里斯强装的镇定。他微微一笑,“府邸哪有医院里安全,你就这么回去我也不放心的。” 伊里斯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 他被拒绝了,而且是以一种看似温和,却极其强硬的方式。 伊里斯耳中窜过一阵嗡鸣,猛地一阵恍惚,他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遇刺这么大的事,皇帝竟然丝毫没有过问,似乎根本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是江禹……一定是江禹……! 其实昏迷中时,他也并非完全一无所知。偶尔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所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也大概知道他此次遇刺调查和后续处理的人,是江禹。 他一定是隐瞒了什么! “叔父!”伊里斯抓住皇帝的衣角,迫切地说道,“这次行刺的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 “行刺的人是琥珀的一名服务生,据我所知,他曾经差点死在你的手里是不是?伊里斯,我曾经告诫过你要安分些,可你偏不肯听,总要惹出事端。”皇帝沉下声音,神色倏然转厉,“就连这次军需路线泄密也与你有关!” 伊里斯呆愣住,后背窜起的凉意直冲向头顶,手脚顿时发麻。 “不是,不是我!”他慌忙想起身辩解,却被疼痛激出了一头的冷汗,僵在原地,“叔父,……不是我!” “我自会有考量。”皇帝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好好养病吧。” 伊里斯此刻犹如五雷轰顶,如果说之前他以为是江禹在借机报复,那如今皇帝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叔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您不利,我也没有故意泄露,是他们在利用我!”他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请您一定要明察!” “伊里斯,你以为我只是信口开河吗?” 伊里斯震惊地瞪大双眼,僵立住了。 看着皇帝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睛,这一瞬间,他突然什么都懂了。 其实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他这趟肯亲自来,就是要让自己看清处境,掐断最后一丝希望。 没错,他当然不甘! 如果父亲没有早逝,那就是当今的皇帝,他就是太子! 尤利安算什么东西,江禹算什么东西! 他知道叛军在打着他的旗号起兵,也知道有些人接近他是另有所图。 他就算不无辜,那皇帝呢? 什么愧疚,什么仁慈!都是骗子! 自己的身份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而如今,他终于找到拔掉这根刺的机会! 伊里斯的眼底迸发出了疯狂与绝望,他停止了挣扎,脱力地倒在床上,呼吸带起了胸腔剧烈的起伏,脸色白得像纸。 “呵……”他突然低笑出声,“我明白了,都明白了。但别忘了,我的遇刺事件是江禹在全权处理,我如果出什么问题,宗室也不会放过他!”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正欲转身。 “江禹难道只告诉你,刺客是琥珀的服务生吗?真奇怪啊,他为什么要替那个凶手隐瞒身份。”伊里斯死死盯着皇帝微顿的步伐,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你知不知道那个凶手,就是白塔的实验体,知不知道,他就是特别样本!” 皇帝的脚步停滞了,但却没有回头。 无论是慈爱还是厌恶,所有的神情都从他眼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个omega是特别样本。 江禹破坏了规矩,把他带回了阿什兰,甚至为了找他下了通缉令。 在他刺杀伊里斯后,再次选择藏匿。 江禹不可能不知情,他一定知道这个omega是尤利安的药,却仍旧选择隐瞒他的身份。 “德琳。”门在身后关上的同时,皇帝唤来了贴身的内官,“回宫,我要召见六芒星的总执行官。” 第58章 长夜有尽 尤利安好像只是告诉他,他知道了。 “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你知道的,无论是六芒星的研究还有……”尤利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顿了下,“我都是不赞同的,但如果你……” 可就连江禹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如平时那样立即反唇相讥,更没有漠然以对。他那一瞬间似乎是空白了一下,以至于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周身所散发出的, 是杀气。 那是在战场上的他,才会流露的杀气。 尤利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叹了口气 “陈致的身份,不能让父皇知道。” 耳边海浪声阵阵,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红色的刹车灯瞬间刺破了浓重的黑夜,直到这辆异常高大的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了荒无人烟的滨海公路上。 第55章 嚓。 一簇火苗跃起,短暂地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眉眼,只是还未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这张冷峻的脸就被一阵徐徐升腾的白色烟雾所遮掩。 他很早就知道403和特别样本的存在。 最先见到的,是403。 一个很典型,甚至可以称之为完美的omega。 当时他坐在监控器前,默默地评估着403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 这个omega很周到,他不会冷落视线所及范围内的任何一个人。同样很温柔,与人交谈时,就连语气音量都是恰到好处,顾及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感受。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一个同样用血肉构筑的人,却又不像个人。 但的确很适合尤利安,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带有神经性毒素的话。 母亲留下的论文和手稿被白塔的那群研究员几乎翻烂了,也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更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提取和实验的过程中,403的腺体突然开始急速衰竭。最终,研究员就只来得及保留了信息素成分构成的化学式。 于是最后,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被剥离出了一缕放在香薰瓶子里的,堪称珍贵,却毫无功效的气味。 或许是被403的失败重创,又或许是积怨已久,这个项目内部在备用方案,也就是“特别样本”的培养与研究上产生了强烈的分歧。 保守派认为特别样本虽然是beta和omega的混血,但本身就是个失败品,在生理结构上,他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的beta。 强行植入腺体进行改造,是反人性,反伦常,是毫无底线的行为。 但显然,在六芒星,掌握话语权的是激进派。保守派抗争到最后,有被迫害的,也有主动离开的。 总之,最后这项被视为禁忌的手术还是进行了。 那也是江禹第一次见到陈致。 不再是坐在监控屏幕前,而是透过一整面的单向玻璃,将他的病房一览无余。 一身白色长袍的少年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里面。 身边跟随的研究员语速平稳,却颇为自豪地讲解着他们如何在这一个月内解决了强烈的排异问题,如何数次从鬼门关抢回了特别样本的性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交给太子殿下一个完美的omega信息素载体。 江禹根本没在听。 他发现少年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固定着他,才勉强维持了坐着的姿势。发现少年的耳尖和下颌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身体时不时地微颤一下,显然还在发着烧。 他盯着,一股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情绪翻涌而上,让江禹罕见地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冷。 如果自己不是健康的呢? 那是不是会和这个男孩一样,在这样一个如同展柜一般的病房里供人品评? 江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上衣口袋,指尖触到硬质的烟盒,他才突然想起来这个地方禁烟。 他敛了敛眼睑,又看了眼那个单薄的身影,随即调转脚尖的方向,移开了目光。 然而就在视线即将抽离的瞬间,余光里却忽然有一丝闪动。 一贯的敏锐让江禹迅速将视线调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那个少年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十分漂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仿佛是真的看穿了这块玻璃,看到了外面站着的那个人。 但不可能。他不可能看得到。 即使此刻病房外的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巧合,可后脊依然发冷。陪同的研究员紧张地看着江禹,嘴唇张了张,似乎是一时难以斟酌出合适的词句来缓解此时的气氛。 但好在,少年的目光虽然依旧是在江禹的方向,可眼神却渐渐重归茫然,双唇轻启,无声地动了动。 江禹的训练科目里本就有唇语一项,而少年的口型非常简单,他说—— 我是beta。 烟蒂燃到了尽头,滚烫的温度灼痛了江禹的手指。他猛地回神,将烟狠狠按灭在了烟缸里。 余光里有什么在泛着黯淡的光,他看过去,伸手,拿起那个被遗忘在副驾座位上的银白色飞机,手指轻轻抚过机身下方。 当初他刻下那行字时所留下的粗糙凸起,在此刻仍能清晰地刮着指腹。 海面上刮来的,带着腥气的风穿过车窗,带走了车内烟草的气味。 江禹下意识地看向风来的方向。 那是浓黑到融为一体的天与海,是似乎永远也无法挣脱,没有尽头的长夜。 江禹收回远眺的目光,拧动了车钥匙。 汽车再次轰鸣着启动,骤亮的车灯笔直地照向前方,无数尘土与水雾在其中翻飞。 他偏过头再看一眼,却蓦地屏住了呼吸。 在漆黑一片的,海天相接的尽头,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暗红的缝隙。 很快,那黯淡的红沿着裂缝缓慢地氤氲开来,染红了云,也染红了粼粼波动的海。 江禹侧过脸看着,直到同样漆黑的瞳孔里,也映出了的那片天光,直到那片柔和的金色逐渐锐利冷硬,彻底撕开了远处铅灰色的天。 他才缓缓地,找回了呼吸。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彻响在空无一人的海湾,线条冷硬的黑色越野车浸沐在朝阳里,非但没有被晨光柔和半分,反而折射出了如刀刃出鞘一般,凌厉的光。 尖锐的电话铃声在此刻忽然响起,划破了车内的寂静。 江禹看了一眼屏幕,单手握住方向盘,接通了通讯器, “喂。” “江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电话那头是瞿医生,环境很安静,语气却十分急促。 “可以,说。” “陈先生的情况有些失控!他之前服用的药物所引发的反噬已经压抑不住,腺体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已经快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但现在连抑制剂都不敢再轻易注射。” “我知道了。”停顿了足足三四秒钟,江禹才回应,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起伏,然而那只单握着方向盘的手背却明显紧绷,汽车的轰鸣声蓦地加重, “我现在回去。” 第59章 死结 清晨的琥珀一如往常的宁静,大门自动识别出江禹的车牌,在晨光中徐徐打开。 秦晏迎了出来,目光里含着担忧,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江禹, “怎么去了一夜,没有为难你吧?” 好像每一个人都认为他进宫,就等同于淌一遍龙潭虎穴。 江禹摇了摇头,反问道,“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秦晏顿了顿,“你要先见他吗?” 琥珀办公区的一间会客室内,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正趴在柜子前,眯着细长的双眼研究一只古董花瓶。 听到门响,他一个激灵后转身,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老爷!我冤枉啊,我可从来不干违法的买卖啊!” 干巴巴的声音在刻意的嚎叫下嘶哑难听,先进门的秦晏顿了顿脚,忍下了捂上耳朵的冲动。 这个枯瘦的老头儿,竟是老耗子。 紧接着进来的是江禹,老耗子先是愣了愣,随后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长……长官?” “你记性既然这么好,那应该记得白枫藏在哪儿吧。”江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坠了千钧,丝毫没打算给老耗子兜圈子的机会。 “什么白枫?我可不认识。”老耗子到底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咧着嘴赖笑着,“我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记得,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您这气场,这模样,我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啊——啊!” 面对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森然枪口,老耗子本能地惊叫了一声,闭上了嘴。 “我知道白枫一直藏匿在旧船厂,我问的是他现在在哪儿!”江禹的拇指轻轻一拨,手中的枪发出了一声轻响,“要知道我问你,只是为了节省一点时间,而不是我找不到。” “现,现在在哪儿?”老耗子愣了一下,僵在那儿。 此刻他知道肯定是瞒不住,只犹豫了一瞬,便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我确实认识白枫!当初他半死不活,是我救了他,就连船厂这个地方都还是我替他找的。后面我的确卖了一些他制作的抑制剂什么的,但那也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一个是上头查得紧,再一个,总买药那小子也失踪不见了,我估摸着……” 眼见越扯越多,一声不耐烦的轻啧声打断了他。 老耗子倏地闭上嘴,音量低了下来,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我上一次去找他还是一个多月前,他就不在船厂了,我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江禹猛地把枪口向下压,“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 “长官!”老耗子吓得破了音,“虽然我不知道白枫在哪儿,但那个抑制剂的药方不是他研制的,是另一个人!” 第56章 “谁?” “白枫说,叫什么……安德鲁?” 安德鲁? 秦晏的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眼江禹。 当然,老耗子既然能说出安德鲁这个名字,那就说明他没有说谎,能够得到这个线索比找到白枫本人都更加高效。 只是这个人……如果如果没有和陈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就好了。 江禹盯着脚下跪着的人,极其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将枪的保险复位。 明明是一个收起武器的动作,可周身所溢出的冷意,却让老耗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憋着一口气盯着,直到江禹转身走到电话旁,远离了自己,才呼出了这口气。 “安德鲁。”江禹拿着听筒,语气很平静,“来一下顶楼,我的房间。” --- 对于陈致最后会被江禹抓到,安德鲁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人居然一直就在琥珀。 “你等在这里。”江禹停下脚步,手握在门锁上,微微偏过头道,“我让你进来再进来。” 安德鲁挑了挑眉梢,简短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自然是没有任何脚步声的,但蜷在被子下发抖的人,还是很快察觉到了江禹的靠近。 就像瞿修明诊断那样,陈致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发情期症状来对待了。 正常来说,标记更像是一种情到浓时的契约,是一种非必要行为。omega即使不被标记,靠着正常的纾解和信息素安抚,也能平稳地度过发情期。 没谁会因为缺少一个标记,就活不下去。 可现在,药物的反噬却让陈致的症状不断加重,他不是单纯地想要,是需要被标记。 但如果江禹真的咬下去,他的身体,以及那个不稳定的腺体,却根本承受不住这来自于顶级alpha信息素的注入。 这几乎成了一个死结。 “江禹……” “嗯,不动。” 江禹坐在床边,解开了陈致脚腕上的镣铐,将他抱在自己腿上。 这个东西最初是想要惩罚他的逃离,而现在已经变成了防止他失去神志,伤害到自己的保护。 床头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在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江禹直到帮陈致扣上了最后一粒扣子,才对着房门沉声道, “进来吧。” 安德鲁跨进门的一刹那先是一愣,然后猛咳了几声,额角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呛人的龙舌兰信息素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几乎充斥了整间卧房,安德鲁强忍下掩住口鼻的失礼举动,抬眼看向江禹的方向。 这个看似是在不经意间,释放出超量信息素的alpha正用单臂揽着陈致的背部,只留给了安德鲁一个背影。 “他……” 安德鲁平复了一下因为压迫感而躁动的心脏,刚刚开口就被江禹冷冷打断, “他现在才成年。” 安德鲁一怔,立刻品出了这话背后的意味,他内心无奈,面上却正色道,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另外……” 虽然在安德鲁并不想把自己搅进这段要命的关系里,但他觉得此时此刻,还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说出来比较好, “我和陈致的匹配度应当非常低,不会超过20%。” 江禹闻言,眼眸微微眯起,不置可否地打量了一番安德鲁。随后,他垂下眼,轻轻拍了拍一直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正拼命把脸埋进他颈窝,汲取着信息素的陈致,仿佛是在无声地问他, 听见了没有? 门在此刻被轻轻敲响,安德鲁回头,看出是瞿修明,便冲他点了点头。 瞿修明也点头,以眼神回应了安德鲁,在与江禹见过礼后,似乎是发现了安德鲁的不适,递给他了一个高级别的阻隔口罩。 安德鲁感激地一笑,终于在这个被信息素填到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找回了呼吸。 他终于走近,但哪怕隔了近两米的距离,哪怕有发尾的遮挡,安德鲁依然看到了那截红肿的后颈。 他脸色微变。 神色的变化当然逃不过江禹的眼睛,他敛下戾色,四指并拢,撩起了陈致遮在后颈上的头发。 安德鲁这才看到,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条淡粉色的疤痕,还很新鲜。 他转头看向瞿修明,“瞿医生,这是?” “咱们都知道,二次分化持续的时间通常是二至四天,可第五天过去后,陈先生的症状却突发性地加重。”瞿修明蹙起眉,似乎还在为当时的状况而紧张,“通常这种症状都不会给太多反应的时间,为防止腺体恶化坏死,我只能紧急进行了手术。” 安德鲁的眉头随着瞿修明的话逐渐锁紧。 他很清楚这是腺体过载,一种极为罕见且致命的并发症,瞿修明的应对是目前医学上通用且唯一的方法,是一个非常果断和正确的决定。 看来他的叮嘱,陈致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但那个痛斥alpha和omega像发情的动物,那个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因为腺体的存在而感到恶心的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可是他实在是太年轻了,根本不能理解,为一个恶心的东西而失去生命,那才是最可悲的。 安德鲁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起眼,诚挚却又无奈地看向江禹。 江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睑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对不起。”安德鲁垂下眼睑,“当初研制这个抑制剂,只是因为我一时兴起,当发现它有严重的副作用后,我就暂停了这个课题的研究,直到最后离开了六芒星,我都没有再启动过。所以……” “所以你是要告诉我,你作为这个抑制剂的研制者,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江禹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咬的格外重。 “……”安德鲁沉默了下,“是。” “你既然知道它是个残次品,既然知道它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为什么不看管好,为什么会让他流入黑市。” “我在离开六芒星前,就已经销毁了全部资料。制剂配方只有一个人知道,但他已经死了。” “白枫,对吧。”江禹直直看进安德鲁的眼睛,用的不是疑问句,“你知道他没有死,也知道他的下落,是不是。” 第60章 都不知道 安德鲁的沉默让气氛立刻降至冰点,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陈致断断续续的泣声低低地传来。 他太痛苦了。 那双死死扣在江禹肩膀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开始止不住的痉挛颤抖。这与发情期,与欲望已经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来自于病痛折磨,和精神濒临崩溃的挣扎。 安德鲁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溢满不忍与自责。 “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我当时的确有一批资料备份在白枫那里,但关于这款抑制剂,他并不清楚核心的缺陷,也不知道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安德鲁微顿, “所有的责任全在我。我立刻回实验室,寻找逆转的方法,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现在无法保证效果,也无法保证,需要多少时间。” “我刚才问的,是白枫。” 江禹冷硬地打断了安德鲁,“东西是他做的,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致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安德鲁神色一僵,知道瞒不过去,却依然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江禹终于掀起眼帘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是直白的威胁,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开口,下颌微微上扬,“是怕他暴露,被六芒星清理门户?” 安德鲁依旧沉默。 “交给我,我能够提供安全的实验室,以及保他的命。”江禹的语气平稳,那来自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在这种时刻化为了一种绝对的信服力, “如果你非要浪费时间,非要逼我自己去把人找出来——” 他忽然蹙眉,轻嘶一声后才接着道,“安德鲁,你根本找不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等六芒星的人发现他,那你就只能为他收尸了。” 说完,江禹低下头,专心安抚怀中已经开始躁动不安的人,不再去看欲言又止的安德鲁。 不仅如此,当他发现陈致的身体再次发烫,脊背又紧绷到快要痉挛的状态时,甚至直接抬手让他出去。 这次轮到安德鲁的眼底浮起焦躁,然而此刻江禹却在间隙中抬头看向他,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出去。” 安德鲁清楚,江禹要的不是自己现在的辩解或是承诺,他只要一个结果,见到白枫。 “江先生。”瞿修明目送安德鲁走出房门后,才轻声询问道,“要不要再给陈先生注射一些镇静剂?然后我给您处理一下伤口。” 江禹侧过脸,斜睨了一眼专心咬在自己肩头的陈致,淡淡道,“他没咬破。”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右手的虎口处。在那个弥漫着腐臭味的巷子里,那个凶狠的,曾经被死死咬下的疼痛似乎依旧清晰。 第57章 他的自愈能力太过强大,那几枚见血的牙印早已不见踪影。 但现在的陈致,即使痛苦到只能靠撕咬来进行缓解,却已经连他的皮肉都没有力气再咬破。 “不要……”陈致似乎是听懂了,他伏在江禹的肩头,声音轻到仿佛只是在呼吸,“我不想再睡了……” 江禹看了眼瞿修明,“你先出去。” 瞿修明颔首,“是,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房门这次彻底地合上。 江禹抬手,刚想将手掌放在陈致不断颤抖的脊背上安抚,胸前却传来一个微弱的阻力。 尽管很轻,却依旧是明显的推拒。 江禹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他垂眸,就这么定定看着怀里的人。 一个明明已经痛苦不堪的人,明明只能靠他的信息素才能好过一点的人,此刻却将几乎脱力的双手抵在自己的胸膛上,将他向外推。 江禹没有说话,眼底的暗色却愈加浓郁。 他没有去扶那个跌下去的身体,任由他无力地倒在床上,为了离开他而挪动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能连陈致自己都察觉出这是徒劳,最后就只能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就连头也全然蒙起。 一种鹌鹑般,欺骗自己的行为。 江禹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时的陈致尽管身体还在承受着折磨,但神志却清醒了。 每次清醒时都这样。拒绝他的靠近,拒绝他的信息素,拒绝他。 那个刚才想要安抚的手掌,此刻已攥紧成拳,骨节撑起皮肤,泛起一片青白。 这就是为什么会给他注射镇静剂。因为只有在药物起效后,那段混沌不清的时间里,他才会去遵循一个omega的本能死死地抱住他,恨不得连血带肉地吞入腹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他。 但他理解陈致,很理解。 江禹抬手,轻轻地,隔着毯子抚摸着他的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抚过他颤栗的脊背。 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一个过于清醒的人,妄图与过分强大的命运抗争,本身就是个悲剧。江禹没有打断陈致此刻与他自身的对抗。 他理解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理解他。 抚摸的频率越来越慢。 他能清晰地看到毯子鼓起的轮廓,会在他的手掌离开时僵住,直到再次落下后,才颤抖着,如释重负般的放下。 然而江禹却在某一次轻抚过后,毫无征兆地收了回来,摸出了衣兜里的烟盒,轻轻磕出了一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帘已经不再没日没夜地拉起,外面的阳光很好,但琥珀的窗外并不像阿什兰那般已经随处可见一层绒绒的新绿,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树,在依旧寒冷的风中,艰难地吐出几个新芽。 白色的烟雾从平直的唇线中吐出,被窗缝里的风带走。还不到半支,床上那个鼓起的轮廓就起伏了下,将毯子掀起了一条缝。 哪怕只是背影,江禹也看出了这一刻陈致的惊慌失措。 然而下一秒,烟草和信息素混合的气息终于被察觉,陈致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还有些呆。 江禹看向他,眼神很温和,仿佛离开他就是为了抽一支烟而已。 陈致的眼睛渐渐聚焦,他张开双唇,好像想说的特别多,但抿了下,就只叫他, “江禹……” 眼神里满是他不自知的热烈。 江禹笑了笑,转身离开窗边,又碾灭了这支还剩了大半的烟,才在陈致追随的目光里再次站在了床边,俯视着他。 陈致的眼眶很红,淡蓝色的睡衣袖子上有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刚才哭过。 他仰着头,视线在这张脸上游移,直到最后停留在冷峻的双唇上。陈致胸口的起伏加快了些,他张了张口,似乎强行咽下了什么,才沙哑地开口, “江禹……”他垂下视线,还是败给了内心的渴望,“可以再抱着我吗。” 似乎是为刚才自己的推拒而心虚,他低声地退让,“就一会儿。” 江禹的视线仍落在那片湿痕上,眼底糅着复杂的情绪中。他这次没有丝毫的停顿,张开双臂,把这具滚烫的身体再次抱进怀中。 他这次,拥着陈致躺下。 “想睡一会儿吗?”他问陈致。 怀中的身体僵硬了下,缩得更紧,“不想,我不想。” 江禹轻拍的手顿了下,他知道陈致是以为又要给他注射镇静剂。 瞿修明曾经惊讶地说过,陈致的疼痛阈值超乎寻常的高。 他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却会恐惧消毒水的气味,恐惧几乎没有什么痛感的针尖,恐惧仪器所发出的声音。 但最令他恐惧的应该是失控,是臣服于那个强行加于他身上的,omega的本能。 是体内那个疯狂叫嚣的,恳求alpha咬破自己后颈,完成标记的欲望。 但陈致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标记会摧毁这个腺体,那他一定不会这样拼尽全力地反抗。 江禹收紧了双臂。 他不知道。 陈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 他想要的很多,但现在却只想要一个拥抱,但似乎不能是别人。 好像,就只有他的。 第61章 撒娇 白枫出现的那一刻,秦晏甚至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在确定没有别人时,才将目光重新放回他身上。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且普通的beta,竟然就是被六芒星下了绝杀令的顶级科学家。 不过相较于一旁安德鲁略显紧绷的神色,白枫本人却十分淡然,他颔首与秦晏见了礼,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开口却是, “老耗子呢?” “放心,白院士。”秦晏也颔首,“我们是不会为难他的。” 白枫点点头,没再追问,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关心,他直入主题, “检查报告在哪儿?” “在那边。”秦晏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引向一旁的会谈沙发,“请。” 落座的声音接连结束,房间即刻陷入安静,耳边就只有白枫时不时翻页的声音。 片刻后,他抬起头, “病人究竟是谁?” “就是通过老耗子购买抑制剂的那个omega。”秦晏道。 “我知道是他。”白枫语速均匀,“通过老耗子购买的人就只有一个。我问的是,他究竟是谁。” “抱歉。”秦晏微垂下眼睑,以表歉意,“恐怕无法告知。” “哦,这样。”白枫低声道,合上了报告,“我没有办法。” 秦晏一怔,安德鲁却并不意外,他替白枫解释道, “我和你们说过的,这个抑制剂的配方并不成熟,长期服用会危及生命,目前根本没有逆转的方法……” “谁说会危及生命?”本来打算站起离开的白枫忽然停下,转头质问安德鲁。 此言一出,轮到安德鲁愣住,“这个是有数据支撑的。” “那是你的研究。”白枫依旧保持着他匀速的语调,“不是我的。” 秦晏极其敏锐地察觉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眼底一亮,立刻追问,“您的意思是,您改良过!” “当然。”白枫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不满地看向安德鲁,“我怎么可能会出售致人死亡的药物。它的确还不完美,长期服用会产生副作用,但绝不致命。所以我才会问这个omega究竟是谁。” 秦晏噎了下,额上冒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拦住白枫,“您的意思是,药物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会产生副作用。”看得出白枫还是尽力维持着对一个陌生人的基本礼仪,没有像对安德鲁那样,直接表露出不满。 “不好意思,请您再稍坐下,我很快就会给您答复。” 秦晏忙给安德鲁使眼色,待他按着白枫的肩膀让其重新坐下,这才拿起通讯器,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白枫和安德鲁两个人。 白枫倒是没有因为安德鲁对他的阻止生气,而是坐下来,严肃地看着他, “今天我必须回船厂。” “我去过了。”安德鲁叹了口气,“它们都很好,我都打理了一遍。” 它们指的是那些珍贵的植物。 白枫紧绷的面色随着这句话缓和了不少。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再次打开陈致的医疗报告,看得十分专注。 “白枫。”也许是这难得的好脸色,安德鲁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当时……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白枫翻页的手顿住,他抬起头,眼底浮起困惑,“为什么要找你?” “我们……”安德鲁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下,“我们总归算是朋友吧,你知道我离开后来到了琥珀,在遇到那种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们是同事。”白枫认真地纠正他,顿了少顷,“而且如果是朋友,我就更不能为你带来麻烦。” 第58章 安德鲁嘴角微微扬起,却是不禁摇了摇头,“同事或者朋友都可以,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你的那个抑制剂,其主要问题就出在阻滞剂的剂量和缺少中和毒素的药剂上……” 白枫一如往常,跳过了他不想继续的话题,转而探讨起学术。 安德鲁也习惯了,依旧保持着微笑,顺应着与他讨论,直到秦晏重新回到房间, “白院士。”他颔首道,“请您移步到病人的房间。” 房门打开的瞬间,即使戴着阻隔口罩,秦晏和安德鲁还是被扑面而来的浓郁信息素逼得呼吸一滞,齐齐顿了半步。 就只有白枫,面不改色地径自走进去,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息素浓度测试仪。 打开的瞬间,测试仪上的指数霎时爆表。 白枫的眉心瞬间蹙起,眼神蓦地严厉,盯向了房间里那个,明显在散发浓郁alpha信息素的源头。 “你好。”他虽是在礼貌问好,语气却直接表达出了不满,“你释放这样强烈的信息素,是打算加速他腺体的瓦解吗?” 说完,白枫像是没看出江禹骤然绷起的面色,睨了眼在他一旁躺着的陈致,继续道, “麻烦你现在离他远一点,不要干扰我的诊断。” 原本只打算呆在门外的安德鲁已经踏进了房门,秦晏更是紧张地盯着江禹,打算开口圆场。 “抱歉。”江禹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依言向后撤了几步,将床侧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麻烦您了。” 秦晏意外地挑了挑眉,止住了向前的步伐,看着白枫坐在了床边准备好的椅子上,消毒双手。 秦晏心想,白枫虽然学术上是这个领域的顶级,但毕竟是beta,拥有再强大的理论知识,大约也很难理解alpha在生理的驱动下,那强烈到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随着信息素测试仪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白枫才缓下神色,将自己的双手彻底消毒后,才坐在床边,一张已经摆放好的椅子上。 “你们都出去,关上门。”白枫回头说完,看向江禹时略一沉思,“你就是他的alpha?那留下吧。” 此刻,拒绝了镇静剂注射的陈致已经浑身是汗。 身体里那种说不出是痛还是酸胀的感觉,正在时时刻刻的磨折着他,然而最让人不堪忍受的,却是后颈那一小片地方。那里越来越热,如同正在被火仿佛灼烧,痛得连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微弱的颤音。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睁大了双眼,从白枫进门时就一直盯着他, “你……” “是我。”白枫将手上残余的一点酒精的潮湿甩掉,俯身,用微凉的指腹贴在了那块潮红的皮肤上,完全没有任何预警地向下按去。 ……!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陈致,被这用力的按压疼到脊背打颤,就连本该脱口而出的痛呼都噎在了喉间。 房间内顿时起了脚步声,白枫手劲一点没松,却抬起眼睑,严肃地看了眼正欲快步走来的江禹,警告他别靠近。 江禹的眉心几乎拧在了一起,脚步生生顿住的同时,接住的,却是陈致求救般的目光。 当然,其实并非如此。陈致清楚白枫在帮他,他甚至放下了下意识想要阻止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他的眼神里只是…… 只是当一个人痛苦时,本能地去寻找唯一可以给予安慰的人。 就像那层单向玻璃后,那一瞬间曾经相接的眼神。 但那个眼神一闪即逝。仅仅是在意识到不可能会有援手的那一刻,迅速泯灭。 但现在不了,他就这样看着自己,在明知道无需求救的时候。 这种剥离了所有防备的依赖,让江禹内心浮起一个近乎荒谬的滋味,他觉得应当换一个更为贴切的词,似乎是—— 撒娇。 不合时宜地,江禹觉得心脏被一股柔软的力量拧了一下。 第62章 他是太子的 围绕着会谈室的几个单人沙发上,一侧坐着秦晏和白枫,另外一侧,并排坐着安德鲁和瞿修明。 安德鲁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略显不自然地端起身旁的茶杯,试图用喝水的动作,避开白枫凌厉的视线,而他身旁的瞿修明却是目露崇敬,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白枫。 “你现在知道,你在研究中的漏洞和缺陷在哪里了吧。” 白枫那张看起来完全无害的脸,此刻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明明是毫无起伏的语调,却不禁让在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但他随即叹了口气,说道,“但也不能完全怪你,毕竟当时你根本来不及进行修正。” 说完,他顿了顿,眼睛投向一旁,“你是叫……” “白院士,我叫瞿修明,目前在负责陈先生的医治。”瞿修明立刻坐正,神色认真且紧张,“我水平有限,哪里做得不好还请您指正。” “你的诊断没什么大的问题,手术做得及时,处理得也十分干净。”白枫一字一句,即使是夸赞,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但你既然清楚病人就是特别样本,为什么没有考虑到会有腺体排异的情况。” 瞿修明愣了下,眼睛倏然一亮。 他是在不得不进行手术当天才得知,陈致居然就是白塔失踪的特别样本。 瞿修明虽然在这方面是专家,可毕竟只是一名普通的临床医生,怎么可能知道腺体植入这种几乎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案例,更无从知晓陈致在白塔时的治疗和用药情况。 紧急之下,他也只能先按照常规情况处理。 但瞿修明没有辩解,他忙追问, “您的意思是,陈先生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对植入腺体的排异?” 门在这时被推开,江禹走了进来。 秦晏和安德鲁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白枫只是抬了下头,问道, “镇静了?” 江禹蹙了蹙眉,似乎是对白枫的这个用词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回答, “是的。” “你们这些alpha,不管遇到什么事就只知道滥用信息素,这根本就是暴力行为。”白枫的眼睛无差别地扫过全场的alpha,“omega身体承受能力各不相同,更何况特别样本的生理性别还是beta。” “陈致。”江禹冷声开口,纠正了白枫的措辞,“他的名字,叫陈致。” “陈……?”白枫好像并不在意江禹的态度,只是咀嚼着这个字,“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姓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江禹敏锐地看向他。 “我并没有见过‘特别样本’本人,但做过关于他的一些定向研究,所以看过基础资料。”白枫略一沉吟后开口,“他生物学上的父亲的确是姓陈。但这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他本人不可能知道。” “白院士,我想,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并不在此。”江禹沉声道。 白枫难得一怔,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落回在他手中的报告上, “因为后续白塔关于特别……”他顿了顿,“关于陈致的改造和研究,都是在激进派的控制下进行的。一开始我们还能接触到一些数据,但后来,在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排异反应后,他们就封锁了所有消息。” 白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你们必须明白一个前提。腺体对于一个beta来说不是器官,而是异物。从植入的那一天起,他的免疫系统就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杀死这个外来者。所以在白塔时,他一直都在进行抗排异的治疗。你们能理解吗?”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 “抗排异是一种融合性的治疗,但服用抑制剂,是在强行镇压。短期内效果显著,可一旦停止服用,被镇压的腺体为了存活,就反而会释放出大量信息素,进行反镇压。” 白枫停下,轻叹一口气,“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器官,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只会一味地反噬。陈致现在所表现出的发情期,其实不过是他的身体,在和那个‘外来者’进行一场以他的生命为代价的厮杀。” 随着最后一个“杀”字落下,整个会谈室陷入死寂。 听懂了。白枫解释的方式极其通俗,他们都听懂了。 “所以。”江禹抬眸,声音却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沉稳,“我们需要拿到抗排异的药物,是不是?” “不行。”安德鲁摇头,直言道,“药物的控制在六芒星是非常严格的,哪怕动用分毫就会被察觉。要知道没有人会需要这个药物,除了陈致。” “难道就没有解决的方法?”秦晏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如果您需要医疗设备,或者是实验设备,我们都可以提供。” 听到秦晏的这句话,白枫严肃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我会与安德鲁一起研究解决方案,如果你们能够提供安全的实验室,那再好不过。” 似乎是没想到白枫会直接提到自己,对面的安德鲁的眼睛亮了亮,而秦晏闻言立即松了口气,微微向前倾身道, 第59章 “您需要什么设备和我说,我立刻就去准备。” 白枫颔首,算是答应,目光却看向了正欲开口的江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研究需要时间,我虽然有一定的信心,但短期内显然很难完成。不过即使这个腺体是异物,它也依旧是腺体,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就可以降低它的攻击性。” “您是说,用信息素进行引导和安抚。”江禹略一沉吟,“用温和的方式。” “没错。”白枫点点头,语气理智到显得有些残酷,“你之前用高浓度的信息素去压制,这是alpha的本能,不能算错。但真正让陈致能够存活下来的关键,是你克制了标记的本能。” 江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眼睑微微抽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的陈致是如何低下头,毫无保留地露出他的后颈。 也没有人会知道,在海浪接连不断的拍打声中,他是如何哭着求自己咬下去,把信息素彻彻底底地灌进去。 克制? 只有江禹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克制,是无计可施的卑劣。 明明用尽了手段,但那个看似一掐就断,一无所有的人,却倔强的,一直要逃离他的羽翼。 似乎只有在得不到标记,在被生理折磨到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才会需要他。 阴差阳错。 “目前没有抗排异的药物,那么就用高阶alpha的信息素来进行引导,让腺体变得稳定,从而欺骗他的免疫系统。”这个始终冷静的声音唤回了江禹飘忽的意识,他抬眼,看向白枫。 只见白枫合起了手中的报告,目光也正好落在他身上, “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你和他的匹配度应该不低,但你们不要忘了他的来历,他是为——” “你们都出去。”江禹忽然沉声打断了白枫,目光扫过其余三人。 空气仿佛霎时凝固。 秦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拉起身边的安德鲁,和瞿修明一起退了出去,随着落锁声,偌大的会谈室里,只剩下了江禹和白枫两个人。 白枫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扶了扶鼻梁上微微下滑的镜框。他再开口时,语速放缓,仿佛是明白了江禹赶人的用意,和其中难以言说的微妙关系。 “他是‘特别样本’,是江院士当年为太子殿下量身定制的omega,所以从理论上来说,陈致与太子殿下的匹配度必然是最高的。在这个前提下,如果用的是太子殿下的信息素,不仅能够将伤害降到最低,并且还有……” 白枫抬眸,看向江禹的双眼, “彻底治愈的可能。” 第63章 原本的你 尤利安和陈致的匹配度有多少,江禹比任何人都清楚。 其实对于alpha和omega而言,只要匹配度超过55%,就可以互相抚慰。 74%,就能进行深度安抚和标记。 82%,已经可以称作天作之合。 而尤利安和陈致,是91%。 白枫说那是因为陈致的生理性别是beta,如果是omega…… 但,那又如何? 凭什么尤利安甚至不用开口去要,就有人耗尽心血地将一切双手奉上。 他凭什么? 江禹的手已经搭在门锁上,没有任何犹豫,他利落地按压下去。 一股洁净沁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那是安德鲁打开中央净化系统送进来的,含有微量阻滞剂的特制气息。 江禹下意识地深深呼吸。 直到他终于闻到了那个在脑海中盘桓已久的气味,一直紧绷的唇角才轻轻放下。 那是微微潮湿的,仿佛还滚着露珠的青草。 微不足道,却用力生长,是就连窗外的萧瑟,都莫名显得蓬勃的气息。 江禹弯下腰靠近,下一秒,鼻息里的味道怦然一下变得浓郁。 但陈致仍闭着双眼,看起来还在昏睡中。 呼吸绵长,毛毯下的手指却在轻轻收紧,陈致知道是江禹。 这许多天来,都是这样徐徐的气息,那本来强势逼人的烈酒味并没有变淡,却温柔。 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安静地呼吸,就可以抚平在骨缝中反复磨砺的剧痛。 陈致彻底醒了,却依然没有睁开双眼。 他惶然地纵容着自己,软弱地陷在这片温暖里,伪装出一副神志混沌的模样。 这样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获得的安定,让他心底总不断的泛起,令指尖都微微发麻的恐慌,虚幻到仿佛只要出声,就会彻底消散。 他不敢去问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敢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样,甚至不敢问…… 伊里斯死了吗。 他只是死死闭着眼,贪恋着不需要讨要就能轻易得来的拥抱。 如果是这样的江禹,陈致逃避地想着,那好像……也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可以”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为什么会发滞。这种酸软的滋味有些难受,陈致的手不自觉地抓向胸口,却忘了自己本该是扮演一副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模样。 他只好睁开双眼。 但这一刻江禹并没有在看他,他站在床尾,看的是窗外。 阳光被窗格打散,一块一块地斜铺在棕褐色的地板上,余光反射,恰好就照亮了江禹的眼睛。 原来那总是在阴影之下的眼瞳,并非是看不见底的漆黑一片,而是深邃而透亮的,映着光,仿佛浮动着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下一秒,视线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 陈致瞳孔微微张大,那其中的太多情绪,根本就来不及收起。 他只好仓促地眨眼,用移开视线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我……”陈致不知道要怎样应对,“我的确是刚刚醒来。” 语气生硬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陈致没有听到江禹的回应,只是床边下沉,那只陷进柔软床铺的手背因为用力,骨节正微微凸起。 他在靠近。 陈致猛地意识到,他转过头,正看进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那里面的暖金色不见了,此刻翻涌着的,是让人莫名感到危险的暗沉。但江禹的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并没有揭穿自己这数日来刻意逃避的伪装。 “是吗?”他俯下身,单手撑在床头上,阴影与信息素一起笼罩下来,“醒了就好。” 陈致微微怔住。 然后意识到江禹其实早已看穿,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让一股热度不受控制地攀上了脸颊。 陈致下意识地撑着床向后退,不过挪动了些微,头顶便顶在了一片柔软里,恰到好处的力量带着温度,霎时间穿透了发丝。 他们在信息素的驱使下,做过的那许多亲密的事,此刻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脑海里回放。 陈致屏住了呼吸,身体的紧绷并非来自于羞耻,而是戒备。 即使醒了,他依旧很累,很疲惫。脑海中那种无处可逃的濒死感让他口干,同时,也让他害怕。 “躲什么。”江禹语气不满。 垫在头顶的手掌向下滑去,托住他的后脑后五指微微收拢,阻止了陈致想要侧脸躲避的意图。 分明还没挨着,只是气息的迫近,陈致就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一股酸软劲儿从小腹蔓延开来,一直痒到指尖,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抿紧了唇线,可呼吸却仍自顾自地纠缠在一起,那其中糅杂着的信息素蓦地加重,压迫感让陈致的心脏咚咚地震颤着耳膜。 倏然,那气息却在瞬间撤去,信息素的味道在刹那间变得浅淡起来。 陈致讶然地睁开了双眼,不明白为什么江禹在这一刻会将信息素收得如此干净。 “会收起信息素吗?”他开口,声音近在咫尺。 “我……试试。” 很奇怪的要求,但陈致还是照做了。 他并不熟练,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尤其是在江禹先将信息素收起后。 陈致做得慢,很认真,江禹并没有催促他,直到流转在两人周围的,只剩下了净化系统送来的微风。 然后他再次抬眼,看向江禹。 江禹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只有托在他后脑的手指轻轻张开,插入发中,那双深邃的眼睛很专注,纯粹的专注。 “好了吗?”他问。 “——!” 他只是想开口回答一个“好”字,江禹却已经低下了头。 为什么? 心脏在狂跳着击打着胸腔,为什么呼吸会越来越困难?为什么腹中的那股酸软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不是没有信息素了吗? 为什么? 原本为了回答而微微张开的唇缝成了此刻最致命的破绽,江禹的双唇贴上来,干燥,微凉。 然后辗转,碾压。 是一个极具耐心,却又不容抗拒的吻。 交错的呼吸声充斥在耳内,陈致甚至忘记闭上眼睛,睫毛都在剧烈的颤抖。 第60章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托在他脑后的五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唇上一痛。 陈致的心脏猛地缩了下,双唇下意识地张开,温热的气息立刻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他毫无防备的双齿。 “唔……” 一声轻促的,变了调的声音从陈致的喉中溢了出来。这声音在安静到近乎无声的房间里,突然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致……” 陈致的耳膜像是被自己的名字轻轻捶打了一下,他微微一颤,似乎是有什么预感一般,仰起下颌,看着那双半阖的双目下,被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江禹半撑身体,弓身看着他,拇指擦过他的双唇。先是泛起一片白,然后是过分充血的嫣红。 “现在这样,是不是你原本的样子?” 陈致浑身一震,呆愣地看着江禹,双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原来仍有人知道,仍有人记得,他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信息素的beta。 净化系统在持续的嗡嗡轻响,将空气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信息素也稀释殆尽。 陈致下意识的想要逃避江禹的目光,可不过只是偏了下头,眼泪就那样直直地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没有呜咽,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掉下了眼泪。 那种感觉就像那晚在极寒的暴雪中,走进了那间杂货店时,那持续而来的感受并不是温暖,而是密密麻麻,钻心的刺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两年前。”江禹很快地回答了他,“在白塔的第一病区。” 陈致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怔忡地看着他。 江禹接住了他的视线。半起的姿势,轻易地就把陈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内。 “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在想,活着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回忆时特有的,缓慢的语速,清晰到每一个字都不可能错过,“不如死了。” 陈致彻底愣住了,心脏仿佛被用力揪起,攥紧,痛得连呼吸都梗在胸口。 他当时那个样子,恐怕是个路人都会觉得,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这句话明明没有错,可为什么从江禹的口中说出来,会觉得这样残忍。 陈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咽下喉中的酸痛,他抬起眼,迎向了江禹的目光。 通红的眼眶里还留有没落下的眼泪,眼睫颤抖着,极力地压抑着不断翻涌而上的痛和委屈, “可我……”陈致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偏要活着。” “我知道。”江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眼角,然后很慢,很重地擦去了那道水痕,“也同样在那一天,我知道你想活着,而且,想做为一个beta活着。” 江禹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恍惚间,仿佛自己还在那块永远也敲不开的玻璃幕墙后。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江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沾着泪水的指腹擦过那双被吻到充血的唇,“痛苦,委屈,却又愤怒,不甘。我看到了,只有我看到了……” 他顿了下, “你说,你是beta。” 陈致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江禹,呼吸彻底地紊乱。 白塔外面,根本没有什么无尽的自由,这只不过是一座更庞大,更可怕的牢笼。 就因为这个omega的皮囊,他必须时刻绷紧着神经,必须时刻提防着被拆穿,被送回。 他害怕,茫然,然而就凭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绝,咬着牙,执拗地活着。 可现在江禹告诉他,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在他最不堪的时候,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那股被刻意压抑的,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轰然决堤。 陈致紧绷到已经颤抖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喉咙里如同塞实一团棉花,又胀又痛,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无数情绪被挤压进眼眶里,他控制不住泪水,也同样的,控制不住颈后那个本不该存在的腺体。 当鼻息里重新飘入那股清浅的气息时,惊慌与绝望同时降临,然而也就在这一秒,那个置于脑后的温热手掌下滑,桎梏着他的后颈,轻缓的揉捏。 陈致僵在那儿,瘫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样被细细揉捏的感觉,竟让他霎时间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子。 也是这样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轻轻揉过他的指节。 “别抵抗。”江禹低低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交给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微微偏过头,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极尽安抚地落在了陈致被泪水浸透的眼角。 叮铃铃—— 床头的电话猛地响起,刺耳的铃声如同刀刃般尖锐,直直扎入了心脏。 两个人的气息同时一滞。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向果断的江禹竟少有的踟蹰了下。他没有松开那个钳制着陈致后颈的手,只是微微直起身,按下了免提键。 “喂。” “老大,是我。”安杰带着喘息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伊里斯失踪了,他从医院逃走了!” 第64章 来,伸手。 果然还活着。 陈致的眼睑轻轻闭了闭,其实答案早就有了,不是吗? “皇家禁卫都是摆设?”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是怎么逃出去的。” “老大,我已经看了这几天的诊疗记录,有人减少了药量。”安杰压低了声音,“而且他失踪超过了八个小时才被发现,我怀疑医院里有内应。” 江禹顿了下,“医院也查。” …… 陈致安静地听着,直到江禹挂断电话。 “我刺进的是这里……”他伸手抚向自己的肋下,轻叹一声,“当时已经没有力气,还是太浅了。” “对,很可惜。如果那个服务生再晚一些发现,他就会失血过多死亡。”江禹的视线也落在那截腰侧,“遗憾吗?” 陈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我想离开这个屋子。” 他嘴里说着离开,身体却在逐渐放松,任由江禹的气息侵入,引导着,将他不肯服帖的信息素归位。 江禹当然也能感受到这全然的交付,但他却并没有顺着陈致的话,而是强硬地问了第二遍, “遗憾吗?” 陈致怔了下,“遗憾。” “到底是在为谁遗憾?”江禹伸手,钳住陈致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403,是不是?” “……是。” 下颌上的力量陡然加重,陈致吃痛的瞬间,眼神像生了尖刺一般,变得凶狠戒备,仿佛下一秒如果江禹再说出那些诋毁403的话,就要立刻扎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那些话并没有砸下来。 江禹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他松开手,冷冷道, “你以为,我会和一个死人计较?” “死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格外刺耳。陈致蹙起眉,忍下了反驳的欲望。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诉求,也同样重复了第二遍, “那我能出去吗?” “你已经杀过他一次,就不可能再接近他。”江禹沉声道,“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只是想去一个地方。”陈致起身坐在床边,来不及站起就拉住了江禹的袖口,“我只要你带我去。” 周围忽然安静,有些奇怪的安静。 江禹半抬起的脚缓缓放下,低头侧脸看他,终于开口, “去哪儿?” “利赛酒店。”陈致仰起脸,“那天,我把霍恩的东西藏在那儿了。” 江禹轻轻挑了下眉梢,没有说话,却转身走到衣柜前,取下了几件衣服扔在陈致身旁。紧接着,他的目光在陈致明显瘦了一圈的苍白脸上扫了下,然后陈致愕然的眼神下,几下就剥了他的睡衣, “伸手。” 陈致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听话地伸出了手。 他好久没去墓地了,也不知道现在成了什么样。会不会很脏?会不会被融化的雪水渗透? 陈致原本是想借着去利赛的机会,提出先去403的墓地看一看的。 但现在看来,他最好是闭嘴。 --- 已近深夜,人迹罕至的临山公路漆黑一片。一辆疾驰中的豪华轿车,车尾忽然亮起了刺眼的红灯。但即便是刹得突然,轿车仍是极为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引擎持续嗡嗡的轰鸣着,车子在原地停了近三四分钟,忽然砰的一声,后座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穿着单薄衣裙的女人捂着嘴冲了出来,紧接着,一名侍女抱着件皮草大衣,也急忙跟着钻出车厢, “殿下,您当心着凉!” 女人哪里还顾得上冷,她踉跄着扑到山壁旁,一手撑着岩石,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殿下,您今晚喝得实在太多了……”侍女追上来,将大衣披在女人身上,刚想要帮她拍拍背,人却忽然将在原地,颤抖着喝道, 第61章 “是……是谁在那儿!?” 这突然的一声让女人猛地直起身。 汽车的尾灯光亮有限,只能看到在光照之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谁!” 她话音刚落,那人就忽然向前走来,站在了灯光恰好能照到的地方。女人待看清来人面目时霎时愣住,失声叫道, “伊……伊里斯?!” 红色的尾灯将伊里斯那张几乎已经瘦脱形的脸照得如同鬼魅,他的眼睛仍死死盯在女人身上,那目光几乎要把人钉透一般狠戾, “黛西,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样的惊吓让黛西早已没了醉意,她虽在颤抖,却抬手让冲上来的司机和侍卫退后,语调尽量柔缓, “你知道的,赛琳在山上有一间别苑,她今晚举办了一个品酒会,我刚从那儿出来。” 身上的酒气和被干呕逼红的眼眶昭示着她并没有说谎,伊里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缓和,然而还未等黛西松一口气,他的眼睛里猛然再度被凶狠占据。 他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你们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黛西尽力勾起唇角,做出放松安抚的姿态,“你放心,他们不敢的……” “黛西,也包括你。” 在黛西愕然的瞬间,伊里斯猛地近身,轻易地挟持住她的手臂,一柄枪已经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敢透露一个字就杀了你。” “救——” 黛西本能地呼喊让伊里斯的手臂陡然一紧,他将她拖起,塞进了汽车后座。 “你……你,想去哪里?”黛西的声音已经抖得字不成句,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送你……” “你府上。”伊里斯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边。 黛西闻言愣住,她立刻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伊里斯都打算拖她下水。她想再试图周旋几句,腰上一紧,那枪口竟然顶了上来,她只好把话全都咽下去,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开车,回府。” 车内的隔音挡板缓缓升起,伊里斯抬手将车窗帘也拉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投射进来的路灯。 幽暗的灯正照在他的头顶,脸上阴影浓黑,更显得他肤色苍白如纸,尤其是那双嘴唇,已经干裂渗血,透着穷途末路的狼狈。 黛西动作很轻,递给他一杯水,“喝点吧,别那么紧张。” 说着,她犹豫了下,却还是抬起了紧绷的手,轻轻拍了拍伊里斯的手臂,“会好的。” 很奇怪。其实他们的关系一直以来并不算好。 可偏偏他们四个人里,自己与伊里斯同岁,无可避免,他们相处的时间是最长的。 她的孤苦与伊里斯的伶仃,有着莫名的相通,是哪怕平时并不主动来往,但当有什么想要倾诉的时候,却又只能想到彼此。 一开始她还能拍到伊里斯的肩膀,后来他长得很高,就只能够到他的手臂。 会好的。 每次这样说,都像是说给对方,也像是说给自己。 伊里斯看了她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与此同时,那用力抵在黛西腰间的枪也松下,放回了口袋。 车厢里原本紧绷的杀意终于退去,伊里斯捏着空了的水杯,目光空空落在虚处,暗哑地笑了一声, “好不了了,黛西。” 黛西收回手,沉默地看着他。 伊里斯也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她,“你得到的消息是什么?我被刺成重伤,还是突发重病昏迷不醒?” “我知道你被刺杀的事,甚至去过医院,但没能见到你。”黛西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你一直在昏迷,只能呆在无菌室。” 听到黛西说去过医院,伊里斯微微一怔,终于将脊背放回在椅背上,一直紧张的神色缓缓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所有人都想杀了我。”他闭上眼,“江禹,尤利安,还有皇……” 他顿住,咽下了那个称呼,“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黛西蹙了蹙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 她虽游走于权贵之中,但深知自己的分量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重。那些政治上的事,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能不知道就不知道。 “还记得月神厅的那个beta服务生吗?”伊里斯问。 黛西立刻答道,“陈致?” 这个名字居然是脱口而出,伊里斯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深究, “刺杀者就是他。” 黛西震惊地看着伊里斯,“一个beta,怎么可能伤得了你!” “我那天易感期,还喝了很多酒……”伊里斯的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回忆着那天的情形,“……而且他并不是beta,他是个omega,他的信息素同时也干扰了我,不然我在那天就能直接掐死他!” 黛西的眼睛在听到“omega”这个词时蓦然瞪大,“你说什么?他是个omega!” 黛西的模样实在有些奇怪。这一刻她脸色惨白,甚至比刚才被枪指着时,还要失态。 伊里斯敏感地停下,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记得他,还对于他是omega这件事如此震惊?”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黛西修长的手指用力扣进皮质座椅,陷出几道指痕, “他竟然是凶手……”黛西的声音微颤,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我知道他,是因为江禹后来把他带走了,还让他住在阿什兰……原来如此……” 她倏地抬眸看向伊里斯,“怪不得他会把人藏起来,我还以为只是个beta……” 话音刚落,伊里斯的眉梢便高高挑起,讥诮的笑意已经浮上了嘴角,“我还以为你们两个的关系有多好?原来一个在偷偷调查, 一个在金屋藏娇,却瞒得严严实实。” 面对讥讽,黛西紧紧抿起双唇,脸色阴沉。 “他把人藏哪儿了?”伊里斯问。 黛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伊里斯没有再追问,而是轻嗤一声道,“你以为江禹是被信息素冲昏了头脑,豢养一个omega吗?这个陈致的身份要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 “什么意思?”黛西敏感地抬起头。 “感谢你让我知道,陈致对江禹这么重要。”伊里斯轻声一笑, “想合作吗?” 第65章 我可以 出门前陈致特意提了要求,穿低调些,开一辆普通点的车,别引人注意。 车的确很普通,在停进利赛的停车场后,直接泯然于众车之中。 然而人……陈致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忍不住蹙起了眉。 衬衣、薄毛衫、深色西裤,外加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黑色大衣。 分明已经是足够低调的打扮,但穿在江禹身上,怎么还是那么容易吸引目光。 江禹忽然回过头,陈致的目光就这么隔着一层挡风玻璃,和他撞在了一起。 哪怕现在这里仍是那几盏昏黄的路灯,陈致还是觉得,站在那里的江禹显得过于抢眼了。 见他迟迟没下车,江禹走到副驾,曲起食指敲了敲车窗。 陈致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仰起头看他, “要不,还是我自己去拿吧。” 话音刚落,江禹原本闲适的神情蓦地一凛。那双看不太清的深邃眉眼,立刻便迸发出一股危险的寒意。 他单手撑在半开的车门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陈致, “为什么。” 这三个字又冷又沉,尾音下坠。听起来像是疑问,其实是在直接要一个解释。 陈致被他骤然变冷的语气弄得一怔,他下意识地想反问一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但话滚到舌尖,又觉得何必自讨没趣,生生咽了回去。 “你太惹眼了。”陈致实话实说,“这里虽然没有前面那么多的人,但也总有人经过的。” 话音落下了好几秒钟,江禹却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陈致刚开始还抬头看他,等着回答,结果却被江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只好借着夜色低头,移开目光。 “不行。” 语气忽然又变得慢条斯理,然而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不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江禹扣住车门边缘的手指微一用力,车门被彻底拉开, “嫌惹眼就跟紧了,帮我挡着。” …… 陈致发现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跟不上江禹莫名其妙的逻辑,无论是最开始剑拔弩张的时候,还是现在。 时隔多日,再次被巨大水晶灯所折射出的光线笼罩的瞬间,陈致忽地一阵眩晕,脚下微微一晃。 后背立刻被一只手托住。 “不用怕。”江禹的声音传入耳中,“如果伊里斯现在敢出现,我把他捆好送给你,任你再痛快地杀一遍。” 陈致抿了抿唇,莫名地就被这样一句血腥而又残酷的话所安抚。 第62章 十二层,走廊。 整个楼层空无一人,静得有些过分。 陈致像是心虚,不自觉地就贴着墙边走,他回头看,却见江禹大方地走在正中间,衬得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反而更加引人注意。 “你那天,有想过退路吗?”江禹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如果我没有出现,你准备怎么办。” 陈致脚步一沉,江禹便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我……不知道。” 好像是无解的。他无法,也不可能把这件事考虑的周全。 去杀一个alpha,一个皇亲国戚,这本来…… “本来就没有退路。”陈致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当时只是在想,只要能杀了他,也不算亏了。” 江禹停下了脚步,陈致的心忽然一悸,也停了下来。 “为一个死人去送死?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少顷,江禹移开了目光,轻嗤道一声,“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还算不错的运气。” 怎么今天的江禹总是带着怒气,但又很奇怪的,陈致却并不像之前那样会因为这种话害怕,或者生气。 相反,他的胸口又浮动着那种又胀又软的滋味,忍不住想用深呼吸来纾解。 “躲在那个楼梯上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死了。”陈致认真地看着江禹,“我可真矛盾啊,一边那么努力才活了下来,一边又轻易地来送死。可又能怎样呢?我也没有想到,离开了白塔,想要活着依然这么难,这么累。” 那时想着,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把颈后那个讨厌的东西剜掉再死。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也马上要这样做。但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一个哪怕在浑浑噩噩时,都看得那样清晰的背影。 “是啊,我可真走运。”陈致抬起眼睑,认真而又郑重地,一字一句,“在无解的时候,你就这么恰好地出现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裂开了。 江禹的眼底微微闪了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在陈致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陈致愣住,下意识地抬手捂上,但被捏过的地方不疼,只是发烫。 “哪有那么多凑巧。”江禹越过他,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藏哪儿了,还没到?” 陈致跟上,“就在楼梯间的消防管道里。” 这个鲜有人来的楼梯间,对于二人来说却都不陌生。 门后便是一个消防柜,陈致拉了拉上面的那扇门。还好,和之前来过时一样,依旧没有上锁。 他有点紧张,抬起了沉重且布满灰尘的消防水带,直到露出了压在下面的东西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还有一枚霍恩的私印。”陈致吹了吹叠起的,表格上的灰尘,同时把那把黄铜钥匙一起递给了江禹,“但是当时被伊里斯攥在手里,我掰不开,也不敢待得太久,只好放弃了。” 江禹闻言将眼睛从表格上抬起,“原来他手里霍恩的印章是这么来的。” 陈致惊讶地眨了眨眼,“那东西现在在你手里?” “对。”江禹将钥匙和表格收了起来,“其实只要知道在哪儿,即便没有那枚印章我也有办法打开。但东西都齐全,就不容易惊动他人。” 这世上怎么会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呢?这不兜兜转转的,就恰巧碰在了一起。 陈致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该走了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保持着笑意,想去问江禹,是原路返回,还是顺着这道楼梯走下去?然而在正欲开口的瞬间,一道阴影倏然就到了眼前,下意识的惊呼便被封印在了唇齿之间。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陈致向后栽去,后背撞上消防柜的同时,一只大掌垫在了他的后脑与柜门之间。 属于江禹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滚烫,凶,却不狠。 陈致的大脑瞬间停摆,他甚至忘了闭眼,只能被迫承受着唇齿间那近乎掠夺的碾压。 鼻息已经彻底乱了,陈致几次想要挣脱,想要呼吸,却都被压制在后腰上的那条手臂向上一提,直到脚尖都几乎离开地面,人被牢牢地桎梏在了原地。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和眩晕同时袭来,因为长时间的无声,头顶的灯在这一刻忽然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当眼睛失去作用的这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仿佛都瞬间放大。 不止是他自己的。陈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江禹沉重却不稳的呼吸,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还有…… 哪怕隔着衣服,他也清晰地感受了那个不容忽视的硬度。陈致僵住,彻底不敢再动了。 似乎是江禹自己也察觉到了,他微微退开了些许,只有滚烫的呼吸依然隔空交缠在一起。 陈致立刻大口地呼吸。 随着沁凉的空气重新灌入胸腔,陈致不断嗡嗡作响的大脑终于缓过一丝神志。 江禹不会是易感期到了吧?!陈致胡乱地想着,那……既然江禹帮自己渡过发情期,那是不是也得帮他? 他不懂alpha和omega之间的这些规则…… 黑暗中,那道轻到近乎气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钻进耳朵里, “刚放过你一点,就敢走神?” 陈致脑子还是乱的,他下意识地顺应着江禹这样的轻的声音,也用气声轻轻道, “你是易感期了到吗?我……”想起那几天的经历,陈致心有余悸,犹犹豫豫,“我……可以……” “你说刚才看见这里亮着灯?”外面忽然隐隐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渐渐靠近。 陈致倏地瞪大双眼,闭上了嘴,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不敢再有丝毫挣动。 “是错觉吧。” 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两个人似乎就站在了这里,与他们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楼梯间的门,“这层已经停用了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人。” 停用? 陈致在黑暗中蹙了蹙眉,觉得胸口被勒得有点紧,想轻轻挪动一下。可稍微一挣,反而被箍得更紧,只好作罢。 外面静了几秒钟,交谈声再次闷闷地传来。 “听说那天,伊里斯殿下是遇袭了。” “不清楚……咱们还是少谈论这个。” “你说怎么这么巧,前后的监控都是好的,偏偏缺失了那一段。”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烦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巡查完就下去吧。” “你以为我是无聊八卦?”那人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满,“艾明,就是那天第一个发现的服务生听说是失踪了,经理突然辞职,不知道是死是活。咱们现在也算是沾上这事了……” 楼梯间依旧保持着黑暗,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陈致感到压制在身上的力量松开了些许,他轻轻喘了口气,开口道, “走吗?” “没有想问的?”江禹却答非所问。 黑暗中,陈致摇了摇头,“不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把他们灭了口。” 江禹反手攥紧了陈致的手腕,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极为昏暗的光线,一步步地向下走。 “因为……” 他懂江禹的恶劣,但好像也莫名地,能感受到他的底线。 陈致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实在有些荒谬与羞耻,脸颊在悄悄地发热,却又不愿意否定来自于直觉的笃定,“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到我。” 被握住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在触动着脉搏,让心跳一起加速。 哪怕看不清,陈致也知道江禹在笑。他甚至在这一刻,已经在脑海中描摹出他微微挑起眉峰那一刹那,唇角勾起的,应该是愉悦的笑。 “那会是谁?” 即使江禹不久前才警告过他,收起那些关于伊里斯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他不打算浪费此时难得的融洽,追问着,“他是要保护伊里斯吗?” “保护?”江禹重复着这两个字,喉间溢出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嗤笑,“你可别太高估皇室的亲情了。” 亲情? 陈致愣了下,原本已经习惯的踏下台阶的动作,却忽然如落空一般,让心脏紧了紧。 他并不清楚到底什么才算是亲情,这个词在他的世界是缺失的,却又是极为憧憬的。 但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却是从江禹母亲那一页页模糊不清的日记上。 那字里行间都好像透着深情温柔,却又异常的残酷与冰冷。 他知道这一定是江禹最不愿被触及的所在,却还是在这片黑暗,生出了一丝冲动, “不是的!”陈致没能压抑住,心底这阵说不清楚的急切,“不该是这样的,也许我……” “天真。” 江禹的语气骤然冷硬,截断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管好你自己。” 第63章 话音落下的这一刻,他伸手推开了最后一道门。 外面的风袭来,瞬间冷却了楼梯间里所有黏腻的温度。 也许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是同一个东西,也许…… 闭上眼睛忍过被光线陡然笼罩时的酸痛,陈致下意识地偏过头,被握住的手腕在这一刻自然地松开。 直到再睁开眼时,那个背影已经几近被外面的黑夜所吞噬。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陈致下意识地摩挲过还留有触感的手腕,沉默地迈出门,走进了那片寒冷的夜色里。 第66章 卑劣的自私 行驶在这样的夜色里,似乎格外适合沉默。 他们坐在车里,如来时一样,车子平稳地驶入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里,在各自脸上划过明暗不定的灯光。 江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侧的那一抹视线始终不偏不倚地在他的余光里。 他被这样专注的目光盯得耳侧发痒,刻意沉下嗓子,冷冷地开口, “看够了没有。” 然而陈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移开目光,反而仍看着,双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 直到又一盏灯被抛在身后,他抿了抿唇,才轻轻开口, “其实我知道的。” 陈致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很艰难地,才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403对所有人都很好。所以为了独占他,我就会故意哭闹着不肯配合,直到他们把他还给我为止。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离不开他,但其实只有我,才能让他喘口气,歇一会儿。”陈致歪过头,路灯的光划过他澄澈的眼底, “而我,就能得到一个不会被拒绝的怀抱了。” 陈致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些带有目的的心思,就连403也没有。 他知道403其实会在没人的时候露出疲惫,会因为太疼了而偷偷流泪。 他还知道403很怕黑。于是他会故意说自己害怕,然后抱着枕头挤在他的床上,去享受那个骗来的,充满香气和温暖的怀抱。 这些自私卑劣,是他的秘密。 可在此刻,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好像只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个人,他可以。 这种滋味让陈致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欲望,他希望江禹也和自己一样,也能说出埋藏于心底的,那个深处的秘密。 但车里很安静。 江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骨节凸起,微微泛白。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下颌线同样绷得极紧,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烟盒,磕出一支含在唇间,却没有点燃, “蠢。” 江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陈致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睑。 并不是因为这是第二次被说蠢,就好像是……单纯的失望。 不过也对。黑暗中,他的手悄悄摸向了中控台。 江禹和他不一样。 陈致想,自己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所以并不会被背叛所刺伤。 可江禹不同,或许那些伤痛比他想象中更深刻,不是自己交出那一点点自私的小心思,就能换来的坦白。 “嘶……” 手背上突然挨了一下,力道并不重,却带着警告的意味。陈致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一松,刚摸到的烟盒又掉回了中控台。 “不许碰。”江禹仍咬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说话微微含糊,却又强硬。 随后,他顿了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东西没用。” 陈致愣了下。但很快,他眼底闪过了一道微光。 他意识到江禹是在回答,当初在阿什兰提出的疑问。 这东西……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原来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抽?”陈致忍不住追问,“秦先生,还有安德鲁也是。” 直到安德鲁这个名字出现,江禹终于睨了他一眼, “你不许碰。” 陈致蜷回手指,改为看向窗外。 汽车持续的嗡嗡声与窗外几乎不变的景色,让陈致有些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睁开双眼时,车子竟还在行驶中。 只是眼前的景色已经全部被黑暗所笼罩,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两束车灯所照亮的数十米。 “这里是……?”陈致惊讶地看着两边不算宽阔的街道,这显然不是回琥珀的路。 “旧十字街。” 陈致收回目光,茫然地看向江禹,“是哪里?” 霞光城实在太大,而他不能,也不敢像普通人一样四处走动。自从逃出来,几乎一直藏在那个最肮脏的角落里。 此刻这辆外观普通至极的车终于发挥了它最大的优势,即使行驶中会有人注目,也仅仅是转瞬便会移开目光。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他们停在了一个巷口。 陈致侧过身看了一眼,里面的路开始变得昏暗,已经狭窄到车子无法通过的地步。 “下来。” 陈致回过神,迟疑地打开车门下车,一股寒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这里和垃圾场不一样,虽然也狭窄,空气中也泛着淡淡的霉味,却并不杂乱拥挤,地面上也没有随处乱扔,散发着臭气的垃圾。 陈致记得刚才下车前看的一眼时间,是晚上十点钟,两边很多房屋还亮着灯,有些拉着窗帘,有些有人影晃动。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是一个家。 “怎么呆成这样。”江禹偏过头,扬了扬下巴,“跟上。” 陈致小跑了两步,跟了上去。他脚步渐近,江禹没有回头,手却向后,精准地抓上了他的手腕, “不跟好可是要迷路。” 陈致想说他认路的本领天生的好,但还是没开口,任由江禹拉着,走进了窄巷。 临街的两边都是店铺,只不过大都已经打烊。路上零星有些行人,在看到江禹时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然后尽量绕着走。 江禹目不斜视,极其熟练地前行,拐弯,直到拉着他进入了一个亮着灯的房子里。 掀开门帘陈致才看出来,这里是一间杂货铺,大门低矮,以江禹的身高,弯下腰才能进去。 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看到江禹时并不惊讶,笑着站起来打招呼, “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瓶。”江禹说完,回头看了眼陈致,“再拿一瓶汽水。” 老板略显惊讶地侧过身子去看陈致,笑着从货架上取下一瓶汽水,和啤酒放在了一起。 走出杂货铺,他们的脚步声里又多出了一点玻璃瓶轻轻磕碰的声响。 江禹这样的alpha出现在这里,实在该显得很突兀的,但他又太熟悉,太放松了,以至于产生一种非常奇异的协调感。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陈致没停住,撞在了袋子上,玻璃瓶叮叮咣咣,吓得他连忙弯腰扶住。 江禹的手指在这时出现在余光里,随后,一把钥匙插进了他眼前的锁孔。 “这是到了吗?” 陈致抬头去看眼前这座三层高的小楼,三道长长的走廊,每一层都并排有五个一模一样的铁门,他们面前的,是一楼的第二间。 “对,到了。”江禹进门时还得低一下头,声音从屋里飘出来,灯随之亮了, “把门关上。” 陈致真的很难把江禹和这间看起来简单逼仄的屋子联系在一起。 可他看见了之前江禹穿过的那件黑色皮夹克,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茶几上随意放着的烟盒,打火机,还有…… 陈致脚步一顿,随后走向窗下的矮柜,待看清上面放着的东西时,呼吸微滞。 那上面摆放着一个边框已经发黄的白色塑料相框,照片里,一个身着长裙的女人搂着一个男孩的肩膀,坐在淡黄色碎花的布沙发上,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陈致看了眼身旁那个同样花色的沙发,眼神开始变得惊疑不定。 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模样,有着和江禹一样漆黑的眼睛。他似乎不太愿意拍照,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紧绷,可身体却像是本能地依偎着女人,小手十分自然地,放在她的手中。 这……难道就是江颂薇? 那个他脑海里的,用日记拼凑出的偏执,冷漠的女人,怎么会这样温柔,会抱着这个,让她感到绝望的孩子。 “在看什么?” 江禹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致猛地回神,转过头,却再次愣在了原地。 江禹已经脱掉了大衣,衬衫随意地挽到了小臂,正在用一条毛巾擦拭手上水珠。 而此刻,空气中已经飘出了一阵淡淡的,食物的香气。 “你是在……”陈致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在做饭?” 十五分钟后,当陈致坐在小餐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江禹为什么会如此娴熟地在这里生活,为什么会有童年的照片放在这里,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江颂薇。 第64章 陈致握着玻璃瓶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口汽水,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江颂薇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江禹是皇子。陈致也清晰地记得最后一页上,那笔迹凌乱的四个字—— 叛军来了。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政权刚刚更迭,叛军打着当今皇帝是篡位夺权的名义发起了突袭。 他听研究员提起过,那场叛乱虽说一度攻破了内廷,但平息得很快,前后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 陈致咬住吸管,微微一顿。 不对,那时的江禹不该是照片里这么大的模样。 既然叛乱两三个月就结束了,那江颂薇带着江禹逃出来后,为什么会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生活? 他们为什么不回去。 牙关上猛然一紧,陈致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江禹在拽他咬住的吸管。 “好喝到连瓶子都要吞进去吗?” 陈致忙松开牙齿,有点遗憾地看着被咬扁的吸管,很真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第一次喝这个,真的很好喝。” 白塔的食谱里,是不可能会有这种颜色艳丽,糖分过高的东西的,垃圾场倒是有的卖,只是他舍不得。 江禹闻言微怔了下,伸出手臂,隔着桌子捏住了陈致的脸颊,左右晃了晃, “脑子被白枫弄坏了?动不动就发呆。” 分明是句调侃的话,可耳朵里却隐隐地发软。 陈致的脑袋被迫跟着江禹的动作摆动,在这轻微的眩晕中,他口齿含糊地掩盖着刚才的失态, “我只是有些惊讶。”陈致的眼睛瞄向那个相框,“照片里的是你的……妈妈吗?” “妈妈”这个词的出现,让两人同时沉默,似乎都有一刹的恍惚。 陈致还没从这个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的陌生滋味中回过神来,江禹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淡淡地瞥了一眼矮柜上的照片,松开了手。 随后,他向后靠去,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尽数倒进了杯中。 “是。”江禹轻啜了一口,语气淡淡,“这里就是我和她一起生活过三年的地方。” 陈致屏住呼吸,看向江禹。江禹像是觉得他这种专注很有意思,神情微松,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么想知道?” 陈致立刻点了点头。 “就是个很简单的故事。二十二年前,当叛军攻进内廷时,我恰好在她身边,就这样一起逃了出来。”江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几个月后叛乱平息,外界传出的却是我们已经死于战乱的消息。” 江禹动作一顿,忽然抬眼问他,“换作是你,这时候该怎么做?” “澄清死讯,回去。”陈致略显迟疑地回答。 “但她没有。”江禹的目光从陈致的脸上抽离,似乎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她带着我躲到了这里,像一对普通母子一样生活。” “是因为有什么威胁吗?”陈致讶然地开口。 “我也一度这样认为,但并不是。”江禹说,“她似乎只是单纯的愧疚或者是……” 江禹扯了下唇角,那实在说不上是一个笑, “想当一个好母亲。” 如果没有看过那篇日记,对于陈致来说,这就是一个江禹口中所说的,简单的故事。 可他看过,他看到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偏执与疯狂,看到过江颂薇对江禹出生的绝望,看到过她为了别人,把孩子当做牺牲品的冷漠。 他理解不了这种矛盾,同样的,也理解不了这份复杂。 陈致极力地压抑着内心不断翻涌的错乱感,声音微微发干, “那……后来呢?” “她死了。”江禹视线微垂,“在我七岁那年,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陈致愕然地瞪大了双眼,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堵得酸痛,咽了几下,也只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你呢?” “然后我独自在这儿住了一年,直到他们找到了我。”江禹将杯底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好了,故事讲完了。” 不,这不是故事。 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的每一个细节陈致都不敢去想。 如果一直恨下去是不是会轻松很多,可偏偏又让他得到,再立刻失去。 陈致不知道心为什么这么疼,为什么这么想哭。江禹的话让他他觉得自己更加卑劣,竟然想用那么微不足道的事,去挖开这样痛的伤口。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了一声轻响,随后一个身影挡住了房顶低矮的灯光,阴影笼罩而来, “你哭什么?” 视线里的灯光,灯光里的江禹都模糊成了一片一片光影,陈致只能摇头,只能重复地说,我不知道。 陈致忽然抬起双手,甚至来不及站起,就用力地抱了过去。 江禹毫无防备,被他这样的力道撞得一顿,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就这样暖暖地,扑打在小腹上。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一直在颤动的发顶上,当恍过神来时,他已经轻轻抚上。 铃铃铃—— 桌上的通讯器在此刻骤然响起。 江禹的肌肉霎时绷紧,下意识地想推开陈致,却在即将碰到他肩膀时僵在了半空。他维持着被抱住的姿势,探身捞起了在餐桌上响个不停的通讯器。 他刚想按掉,却在看到来电姓名时目光微微凝起,按下了接听键, “喂。” “江禹,你在哪儿?”听筒那头,尤利安的声音透着少有的焦急,“战区出事了,第七军团……” “关我什么事?”江禹眉心微微蹙起,语气却是漫不经心,“别忘了,我现在管的是那一摞摞档案。还有,我现在不过是b级,没资格上前线。” “江禹,我知道……”尤利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是要你去的人,是父皇。” 第67章 花房 黛西放下电话,抬眸看向一直紧盯着她的伊里斯,微微一笑, “前方突发战事,江禹已经被调往战场。” 伊里斯反而拧紧了眉心,“他现在能干什么,一个只有b级的废物。” “是陛下亲自下的旨。”黛西轻笑着摇头,“正因为他现在是b级,陛下才要为他铺路,拿战事去刷军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说着,黛西将双臂轻轻交叠在身前,姿态十分优雅,“至于是不是真的上战场,谁会在意呢?” 伊里斯目露讥诮,刚要说话,黛西的身体却微微前倾,率先开口, “伊里斯,你要知道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把你藏起来的,结果你在干什么?在我这儿骗吃骗喝?” 这话极不客气,伊里斯的目光骤然阴鸷,然而黛西却直直迎上去,丝毫未惧, “你要清楚现在是谁拿着主动权,毕竟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而已。”面对伊里斯忽然迸发出的杀意,黛西微微退了一步,面上微笑却丝毫未变,“别这么凶啊伊里斯,我现在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但你要是一直这样躲下去,难保不会牵连到我。” 伊里斯嗤笑一声,“才不过几天你就沉不住气了,你觉得如果没人助力,我怎么可能从医院里逃出来。” 黛西目光微凝,“是叛军?” “什么叛军!”伊里斯指指自己,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热烈,“他们拥护我,才是拥护正统。” 黛西的脸色却微微发白,重复道,“你是说叛军就在霞光城里?” “你以为皇帝为什么会想要除掉我,那是因为他害怕了。”伊里斯轻笑,“江禹成了废物,尤利安难继大统,他还要死咬着偷来的皇位不放,甚至还想把江禹送去刷战功。既然上次没能在战场上解决了江禹,那这次……” “伊里斯!”黛西忽然抬高了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哦——” 伊里斯刻意拖长尾音,戏谑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黛西的脸上转了一圈,“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讨厌他了,忘了你还有这门心思。” “我没有什么心思。”黛西别开目光,重新坐回沙发上,点起了一支烟。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到就连黛西手中那道淡蓝色的烟雾,都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我只是……” 片刻,那烟雾随着黛西吐出的气息流转着消散,“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了这样仰人鼻息的日子。” 伊里斯抬眸看她,剪雪茄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讨好他,都只能顶着一个郡主的空头衔,他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封地都不肯施舍。”黛西手中那一星点火光在微微颤抖,“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陛下早就无需我的存在来巩固皇位。而那些人一个一个装着奉承我,背后还不知道如何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说着,她抬起头,“但伊里斯,你比我更可悲,你是要被赶尽杀绝的那一个。” 第65章 嚓。 剪刀利落地合起,雪茄头被齐刷刷地剪掉,而伊里斯那一直满含着讥诮与恶意的目光,也终于起了一丝变化,他沉声道, “现在江禹去了前线,尤利安又发病闭门不出,杀他,正式时候。” “你是在做白日梦吗?无论你,还是那些所谓的拥护者,都根本接近不了陛下。”黛西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直击要害,“不过现在有一个人,倒是很有意思。” “谁?”伊里斯问。 “那个实验体。”黛西道。 伊里斯半眯起双眼,“黛西,我很难不怀疑你就是想趁机除掉他。” “你不想吗?”黛西轻笑着反问,目光像是不经意滑至他的肋下,“如果不是他突然刺伤你,你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伊里斯的眼底深处,立刻迸发出了令人后脊发冷的戾气,“不管他是尤利安的人,还是江禹的人,我都一定会杀了他!” “就是这样。”黛西依旧含着笑意,将快要燃尽的香烟碾灭在烟缸里,“你见不到陛下,见不到尤利安,也见不到江禹。而这个低劣的omega,却能牵动着他们所有人。” 伊里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睑,神情中仍有明显的犹豫。 黛西眉梢微动,接着道,“江禹走后这几天,我一直派人监视着陈致,发现他似乎并不太安分。” 伊里斯挑眉看她。 “江禹把他安排在了阿什兰,还把安杰留了下来。头两天倒是没什么动静,但第三天,他们去了一趟中央银行。” “很稀奇吗?”伊里斯偏过头吐了口烟,“去趟银行而已。” “他们是去预约保险柜业务。”黛西道,“据我所知,江禹并没有申请过保险柜。” “你对他可真是事无巨细啊。”伊里斯轻嗤一声,然而那抹笑意还留在唇角,他整个人突然愣住,随即僵在了原地。 关于遇刺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伊里斯的记忆是极其混乱的,他甚至一度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中央银行,保险柜…… 伊里斯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像是有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曾经狠狠地硌在掌心里。还有……他似乎看到过什么,那张纸……陈致说的什么? 他说…… 伊里斯骤然抬起头, “他们预约的是哪天!” 春天总是降临在不经意间,尤其是在阿什兰。 山间高耸入云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叶子,鲜嫩得刚好能透过一丝阳光,是能发光的,珍贵的绿色。 黛西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看到阿什兰那扇黑色的大门为止。 迎接她的是罗伦。如以往一样,无论江禹在不在这里,她都会先享用一下阿什兰特有的下午茶,然后去后面的庭院里,她的花房里走走。 对,是她的花房,十几岁的时候就是了。 不过这次她的心思并不在那些花上,黛西的目光流转在一尘不染的大厅里,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这个大厅依旧保持着古典的奢华与江禹一贯的冷硬,看起来,根本没有那个omega的痕迹。 黛西轻轻放下茶杯,仆人立刻上前,替她拉开了座椅。 不用她刻意吩咐,另一个仆人已经准备好了洋伞候在后门处,黛西在经过她时把伞拿在了手里, “不必跟着了,我自己走走。” 那仆人一愣,眼神不安地瞟向远处的罗伦,“殿下,要不还是……” “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黛西微微扬起下颌, “我说不许跟来的,是所有人。” 第68章 玫瑰花刺 把阿什兰后面的区域称为庭院,其实并不准确,那里连接着后山,大得惊人。 江禹并不喜欢花花草草,当年他母亲留下的那些花房也基本上全部荒废,黛西觉得很可惜,于是她要来了其中一间,种满了她最喜欢的玫瑰。 从那以后,定期的来阿什兰就成为了黛西的一个习惯。 春日的阳光有时并不温柔,即使撑着伞,走到一半的时候,黛西还是停在了配楼的阴影里休息了一下。 骤然笼罩上来的凉爽让她不禁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在不经意转头的瞬间,眸子却微微睁大。 配楼的门,怎么是开着的?看来江禹不常回来,仆人们也都渐渐怠慢了。 黛西蹙起眉头,将伞收起,踏上了台阶。 江禹对那个房间何其珍视她是知道的,就连她这么多年也仅仅进去过一次,总共还不到十分钟。 站在安静的走廊里,黛西本能地向房间那侧望去,然而令她万分惊讶的是,那间房的门竟然是开的,日光灯的冷白光线在地板上打上了一片扇形的光。 也许是有人在打扫。即使这样想着,黛西还是忍不住向那边走去,就好像是要去确认一眼,当年那个满怀着梦想的房间,还是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得很轻,刻意压下了皮鞋本应发出的声音,直到站在了那个房间的门口。 即使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还是被这座巨大房间里的一切所震撼,黛西将目光从悬挂在上方的那架飞机上移开的时候,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房间的正中央,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削的人正背对着大门,盘腿坐在地毯上,他的身边摆着三四架模型,低头正摆弄着什么。 她的鞋跟与地面敲出了“哒”的一声,那个背影立刻回头,愣在了原地。 愣在原地的不止是陈致。 黛西的呼吸莫名地开始加快,只有身体本能地挺直,在这个看起来坐得太过随意的男孩面前,摆出了她应有的高傲姿态。 “您好!”陈致立刻起身,面对黛西行了一个礼,“郡主殿下。” 黛西很惊讶,月神厅那天的混乱似乎还在眼前,他竟然还能在生死一线的时刻,准确地记住她。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孩。 比起在月神厅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他的气色不算太好,透着些许苍白,但属于omega的特征已经十分明显,皮肤细腻柔软,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愈发漂亮。 黛西的心跳渐渐平复,她微笑着走进去, “在做什么?” 过分熟稔的语气和自然的姿态让陈致微怔,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江禹不是不在吗?为什么这个郡主会来造访,她和江禹到底是什么关系,自己究竟要如何回答? 短短几秒钟,无数个念头飞掠而过,最后化作了一个没有心机的笑容, “就是想看一看。” 陈致弯腰将几个模型捡起,一一放回玻璃柜中后,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等待黛西的吩咐。 “是很好看。”黛西慢慢踱步走近那些收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江禹从小就喜欢飞机,他这里的收藏,恐怕比军事博物馆的还要齐全。” “我一向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说到一半,黛西发现陈致在偷偷看自己,不禁笑道,“本来我一个人去花房就有些无聊,既然这样凑巧,那你陪我去吧。” “对不起郡主殿下,我……”陈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是有什么事吗?”黛西语调微微提高,然而只是瞬息之间,她又亲切地笑了笑,“就只一会儿,好吗?” 陈致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花房的青石板小径上。渐渐地,树木开始密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漏下来,斑驳地划过两个人肩膀。 陈致很安静,始终落后黛西两步。 他当然记得黛西。在月神厅时,她明显对伊里斯和江禹的态度都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熟稔与随意,也注意到了她有意无意间,都站在了江禹那边。 陈致并不惊讶为什么黛西会出现在阿什兰,而是意外她对自己显示出了格外的亲切和理所当然。 也许……陈致轻轻踢了下挡在脚前的小石块,也许是从琥珀带人回来,在他们这些人眼中见怪不怪吧。 “你几岁了?” 陈致蓦地抬起头,只见黛西不知何时忽然停下, 转身看他,那颗小石子轻轻跳跃着,落到了黛西面前,而他的脚尖都还没来得及落下。 陈致尴尬到耳尖发烫,忙垂下眼睛回答, “回殿下,十八。” “多好的年纪啊。”黛西并没有责备他的失礼,而是感慨,“上次还没有发现你竟然是个omega。” 轻握的拳头内,拇指已经深陷掌心,陈致声音愈发地低,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父母……所以……” 黛西轻轻“哦”了一声,并未追问,而是浮起一丝浅淡的微笑, “到了。” 黛西走到前面那间花房门口,按下了几个数字,玻璃门应声而开,一股浓郁沁甜的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暖风扑面而来。 陈致本能地翕动着鼻翼,分辨出这正是黛西信息素的味道。 “好看吗?” 第66章 黛西侧过身,让出了视线。 陈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蓦然间,一片罕有的火红便映进了眼底, “这是……” “玫瑰。”黛西走进去,指尖轻轻抚过娇嫩的花瓣,“除了阿什兰,没有土地能够培育出这么多,这么好的玫瑰。江禹把它们照顾得很好,转眼,竟是十几年过去了。” 陈致目露震撼,定在原地,脚步轻轻抬起又倏地放下,看起来是既想进去瞧瞧,又担心冒犯。 黛西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进来吧。” 陈致小心翼翼地,迈过了这道门。 温室里特有的闷热包裹而来,花香更为浓郁,满目全是浓烈的红。在黛西的示意下,他很认真地选了开得最高的一株,弯腰,去嗅那花朵中散发的香气。 但他的眼睛却并没有看花,而是看向了自己斜后方,那双精致的鞋子。 这位当时在月神厅高贵傲慢的郡主殿下,为什么会对他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和善与亲切。 那股从与黛西见面起,就萦绕在心头的违和感,在此时此刻愈发地强烈起来。 低头嗅闻的间隙,陈致用余光瞄了一眼腕表,此刻指针已指向两点。 距离与银行约好的时间是只剩下一个小时。 为了不惊动他人,他和安杰商量过,不动用任何特权,只走正常的流程去开启那个保险箱。 难道还是被人察觉了? 尽管一开始陈致在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一切只是凑巧,但现在时间的紧迫让他隐隐觉得, 黛西似乎是在故意拖住他。 没有什么猜测会是无缘无故的。 思绪落下的一瞬间,陈致暗暗咬住了牙关,原本轻扶在花瓣上的手像是不经意般向下滑去。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向后猛退了两步,再张开手,掌心已经被玫瑰花茎上密集的小刺狠狠划破了数道口子。 伤口先是泛白,紧接着,一颗颗血珠汇聚在一起,顺着手掌向下坠落,滴在了石板上。 黛西本能地想要上前,然而身体仅是晃了下又停住,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能去摸花茎!” “我……我也不知道……” 玫瑰的刺既坚硬又密集,那一片伤口顿时被鲜血汇集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模样。 陈致像是终于被疼痛唤回了神志,他惊慌地抬起眼,眼眶通红,强忍着眼泪,“殿下,请问我能不能……先回去。” 然而黛西却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竟透着审视的意味。 没有她的允许,陈致就只能站在原地。他用右手托着受伤的左手,掌心里渐渐盛不下,鲜血开始顺着手腕向下滴。 黛西的目光转动,落在了灰白石板上那一小滩血迹上,原本紧蹙的眉心却渐渐舒展, “真可怜啊……” 这一句感叹,像是在说他被划伤可怜,但又不像。陈致立刻垂下眼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黛西并不在意陈致的回避,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请求。 她反而沿着这条小径向玫瑰花丛的深处走去,坐在了中间那个精致的茶桌旁边,最后,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微微挑了下眉梢。 “你是不是还心存什么幻想?”她忽然间,这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花房里很安静,即使已经间隔了几米远这每一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陈致的耳朵里。 他心头没有由来的一悸,不解地望向黛西。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懵懂茫然,黛西反而笑了起来,只是眼神依旧是怜悯的, “可怜的孩子,看来你被保护的实在是太好了,怎么先遇到的,会是江禹呢?他啊……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黛西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从小就是这样。” 伤口已经开始火辣辣的疼,陈致抿紧了唇线,略一思索,眨了眨眼,那一直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唰地就落了下来。 “殿下……我听不懂……”他哽咽着,看向自己受伤的左手。 “听不懂没关系。”黛西宽容地一笑,反而再次端详着那张落满泪的脸,说出了与月神厅时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然而此刻,她继续道,“怪不得江禹拖着不肯把你送去。” 送去,送哪里去? 黛西她知道什么?! 陈致耳中忽然嗡地一下,几乎脱口问出心里的疑问,然而下一秒,黛西再次抬手看了眼时间,眼中的兴致如同被浇熄的火星般暗了下去, “你走吧。” 这三个字来得太过突然,陈致愣了下,他没忘了道谢行礼,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片刻后,黛西慢慢走向花房大门,远处还能看见陈致离去的背影。但显然,他看起来很急迫,下一秒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转弯处。 黛西叹了口气,随后打开她随身携带的小包拿出了一个通讯器。 “伊里斯。”她淡淡道,“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出发了。” 第69章 我自己会问 安杰正焦急地站在配楼前,看见陈致跑过来的身影先是惊喜,随后就看到了他鲜血淋漓的左手。 “这是怎么弄的!” “花刺扎伤而已。”陈致甩了甩手,快步向主楼走去,“快走,来不及了。” “你这样满手是血,到银行了也会引起注意。”安杰向前跨了一步,就挡在了陈致前面,“先去包扎。” “不用那么麻烦。”陈致抬头看他,神情淡然,“拿上医药箱上车,我自己会包。” 久病成医,对他而言也算适用。 陈致坐在汽车后排,用牙咬住纱布一端,将另一端在掌心缠绕。安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 “你这手法和我们在军校学的也差不多了。” “见得多就会了。” 陈致张不开嘴,说得含含糊糊。 “刚才黛西郡主就只是请你去看花?”安杰接着问。 “……嗯。”陈致答得有些迟疑,他扬起下颌把绳结拉紧,然后看着掌心那块白色的纱布中心,渗出了一点点血。 “她经常来吗?”陈致问。 “听说以前经常。阿什兰有不少花房,老大不喜欢这个,基本都荒废了,这一间就算是送给黛西郡主的。”安杰专注地看着前方,开得飞快,“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事了,反正自从我跟着老大以来,她也就是偶尔会来。” 那也就是说,她会出现在阿什兰的确件很平常的事。陈致将散落在座椅上的物品都一一放回药箱。 车子随即丝滑地转过最后一道弯,终于驶出了阿什兰的盘山公路。这里距离中央商务区实在太远,他们就算是全力赶过去,恐怕也会迟到差不多半个小时。 希望一切都能够顺利。陈致望向窗外,压抑着心头的不安。 召江禹去前线的旨意,来得极其突然且强硬。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在得知后立刻通知了他,那江禹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立即被带走。 即使去前线,也没有必要这样急迫,就好像是在故意为之,不给江禹留下任何反应或者拒绝的时间。 然而太子殿下也仅仅只为他争取到了两个小时而已。 江禹当即找来安杰,让他带自己去阿什兰,并把他们取到的印章交给了安杰。 而直到那时陈致才知道,原来霍恩保险柜里藏着的,很可能是一份叛军潜伏在朝廷的内应名单。 这份名单实在太烫手,在没有看到上面那些名字之前,江禹谁也不能相信。 陈致才恍然明白,原来从暗巷里杀死马丁的那一夜开始,江禹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全都是这份名单。 “我也可以。” 当时的他看了眼安杰手中的印章,突兀地开了口,“反正那个名单里不可能会有我的名字。”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就连陈致都愣住了,惊讶于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番话。 正在和安杰交代的江禹把视线转到陈致身上,只平淡地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的身体就行了。” 面对显而易见的拒绝,陈致却莫名地倔强起来, “安杰一个人怎么可能顾得过来。”他认真地盯着江禹,“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我不像安杰那样能打,但我最会逃。” 这话有些可笑,然而车里却没人发笑。 陈致下意识地伸出手,攥住了江禹的袖口,在他继续开口拒绝之前抢先道, “我听到你和安杰说过,这次前线的战事就和泄密有关。”他声音很轻,却发沉,“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份名单晚一分钟拿到,你在那里就多一分钟危险,我……” 话说到一半,陈致突然觉得自己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顶起一阵酸痛。 也同样是在这一刻,他猛然间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开口去管这样危险的,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件事。 第67章 原来有关系的,是江禹。 他将指间的布料攥得更紧,强行咽下心头所有的慌乱与不安,一字一顿, “是你说的,我们是共犯,不是吗?” 一个颠簸将陈致从那晚,那令他窒息的一刻中解救了出来。 “不过我刚才听罗伦说,黛西殿下不许任何人接近后院,我还是挺意外的。”安杰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他压低了一些声音,语气里透着八卦的意味,“这位尊贵的郡主,哪次去花房不是兴师动众?得有人打伞,有人伺候她在里头喝茶吃点心。哦对了,花房太热,还得专门有个人为她扇扇子。” 陈致原本只是安静听着,然而他越听下去心头就越是发紧。 “她一贯如此?” “在阿什兰的阵仗都算是小的了。”安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啧啧道,“她养了只小白狗叫茉莉,狗过生日,都能在琥珀大摆宴席,人们都抢着去庆贺,那场面简直堪比公主。” 安杰接下来的那些话,陈致已经听不进去了,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就连指尖都泛起了一阵凉。 原来如此,那个让他一直不安的,违和感的源头就在这里。 是一个人的习惯。 一个极其讲究排场,喜爱奢靡的贵族,今天怎么会忍受独自一人待在闷热潮湿的花房里? 又怎么可能对他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人,展现出那样的耐心与过分的亲切? 除非,这本身就是一场伪装。 他刚才遇到黛西,绝不是巧合,而黛西频繁看表,慢到不寻常的语速,以及偶尔所展现出的焦躁,也绝不是巧合。 她在拖延时间,可她什么要拖延?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些,若有所指,让他始终心神不宁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字句句中,仿佛都透露着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是谁告诉她的?仔细回想黛西说过的话,她似乎一直都在不停地暗示自己,江禹对她很不一般。 但不会的,江禹一定不可能告诉她。 “对,还有伊里斯……他也知道我是……”陈致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随即问安杰,“安杰!伊里斯找到了吗?” 也许是听出了陈致声音不太对,安杰踩下刹车,扭过身来,看他好好的坐在后面才松了口气, “没有,种种迹象表明,他很有可能已经潜出了首都。” “那伊里斯和黛西殿下的关系好吗?”他又追问。 安杰惊讶地看着他,但还是答道,“不太好,也就维持着各自的体面吧。不过要真论起来,别看老大平时冷着脸,但他和郡主殿下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干嘛突然问这个?” 得到了这个答案,陈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是苍白一片,也让他刚才的假设,变得岌岌可危。 “我就是觉得不太对……黛西殿下她似乎是在故意拖延,她也许知道些什么。” “应该不会的,你可能是太紧张了。”安杰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安抚的笑容,“你不知道这其中的渊源。黛西郡主其实是皇室远到再不能远的亲戚了,她父亲牺牲在战场,成了孤女,陛下这才把她接到了霞光城,封了一个郡主。” 安杰转回身,重新启动了车子。 “她的一切都依附于陛下,并没有实权,也从来不参与政事。你也别多心,她的性格是有些古怪,就连她身边的人有时都捉摸不透。”说着, 他从后视镜里冲陈致轻松地眨了眨眼, “是她的侍女亲口和我说的。” 时间愈发紧张, 安杰开得飞快,陈致也渐渐按捺下心头的焦虑。 不管怎么说,也要先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这件事情才是真正的夜长梦多。 至于其他的……只要江禹在前线安全,等回来了,他自己会问。 定下心神,陈致将心头的纷乱全都摒弃,眼看着车子转弯,渐渐远离了一直在他视线右侧的,泛着粼粼波光的大海,驶向市区的方向。 “嗯?” 安杰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慢慢踩下了刹车。 陈致赶紧向前张望,只见笔直宽阔的公路上,被一道十分显眼的,黄黑色路障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安杰放下车窗探头去问。 一个工人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十分客气,“前面路面塌方,过不去了。” “塌方?”安杰惊讶地提高了嗓音,“又没有下雨,怎么就塌方了。” “这不正在排查呢,现在前面整个路面都塌了,过不去。”那人指着旁边的路口,“你们要是进市区从沿海公路走吧。” 安杰不再废话,直接倒车拐向右侧的道路。远处那个反射着强烈光线的海面再次映入眼帘。 “从沿海公路走的话,需要绕过前面那座山,并且那段路弯道特别多。”安杰的语气也急躁了起来,“现在看来,恐怕要迟到一个小时以上了。” “还是先到银行再做打算吧。”急也没有用,陈致反而冷静下来,“如果不行再想办法。” 安杰双手扶紧方向盘,专注地盯着前方,嗯了一声。 陈致则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枚印章,再次回头从后窗向后望去。 这一望,他定在了那儿。 “安杰。”他向上爬了爬,几乎是跪在座椅上, “好像有一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 第70章 坍塌 也许只是巧合? 但这短短几个小时里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沿海公路蜿蜒曲折,几乎没有车,受过专业驾驶训练的安杰把车开得飞快。 陈致仍保持着向后望的姿势,紧紧盯着后窗,心跳越来越急促。 果然,每次后面的那辆黑车从视野盲区里再次现身时,两车之间的距离,都几乎和他们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后车的司机,也绝不是个普通人。 “操!” 前排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安杰显然也从后视镜里确认了来者不善。 “坐好,系好安全带。”他的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轻松,沉声道, “我试试看能不能甩掉。”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不断拍击着礁石白色巨浪。 有好几次,陈致都以为车后轮已经甩出了公路,下一秒就会翻进深海之中。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将一次又一次的惊呼按回了喉咙里。 然而,即使是这样快的车速,当陈致再次回过头,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依旧咬得死死的。 “安杰!”巨大的风噪声让说话都只能用吼的,“前面还有岔路吗!” 安杰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猛地明白了陈致的意思。 这条偏僻的公路根本没有岔路。对方既然在道路上设卡拦截把他们逼到这里,那么前方也必然设置了堵截。 这样无论他们如何加快车速也都是徒劳,不过是被赶进对方早就张开的口袋里而已。 “没有……”安杰喘着粗气,干脆把车速降了下来,“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名单在银行,那有没有钥匙明明已经无所谓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设计追赶我们。” 这句话让陈致心头猛地一悸,他再次回头,看着那辆不远不近的黑车,果然也随着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也许已经有人出发银行。”他喃喃道,“而这些人就是来赶尽杀绝的。” 安杰沉默,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明知道前面就是一个等着他们钻进去的陷阱,但他们现在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开。 “陈致,你会游泳吗?”安杰突然问。 “不会。”陈致看着前方一段路面,已经下降到与海平面几乎齐平,他骤然反应过来,“你想把车开下去?!” “不行。”安杰紧咬牙关,直接放弃了这个极其危险的念头,“这里的海面风浪大,你一点都不会,我带不出去。” 海浪轰鸣,陈致看了眼身旁那近乎于蓝黑色的海面,内心升腾起一阵极度的恐惧。 又一阵巨浪袭来,陈致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拼命想要理清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麻的线索。 霍恩的出逃,保险柜的钥匙,今天极其反常的黛西,以及伊里斯,他真的逃出首都了吗? 推测,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 “伊里斯!”陈致的声音在风噪声中微微发抖,却异常笃定,“他很可能根本就没有逃走!” 安杰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一块碎石,“你怎么会知道!” “你们当初都知道霍恩手里有东西,却不知道他藏在哪里,而我在废弃工厂时,就拿到了这把保险柜的钥匙。”陈致语速极快,咬字却格外清晰,“后来也是我,为了诱杀伊里斯,亲口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也就是说除了我们,就只有伊里斯知道我们去中央银行做什么!” 话音落下,就在安杰正准备开口回应的一瞬间,他陡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 第68章 陈致也看见了。 极远处,那一截能够看到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公路上已经出现了五六个黑点,如同群狼一般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全速驶来,而后面的那辆黑车仍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驱赶着他们的车。 安杰的通讯器在这一刻忽然响了起来,他顾不上看,直接按了中控的一个按钮,将来电切到了车载扬声器上。 “喂。” 细微的电流声中,一个熟悉冷峻的嗓音从车子的扬声器里传出。 只这一声,就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将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焦躁和绝望,奇迹般地按了下来。 陈致忽然就不敢呼吸了。 仿佛只要他一开口,一直强撑着自己的那口气,就会随着这个声音化掉。 然而电话那边显然察觉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噪音。 “你在哪儿?”江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安杰没有半句废话,语速极快地将现在的绝境汇报完毕。通讯器那边只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江禹的声音依旧冷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具体位置。” 安杰飞快地扫了一眼路边一闪而过的公里牌, “52公里处。” “好。”江禹道,“在57公里处靠海一侧,有一条向下的隐蔽通道,下去后顺着那段废弃的海堤一直走,尽头是旧海防军的地下掩体。” 江禹顿了下,“安杰,那道海堤年久失修,容易坍塌,过的时候不要犹豫,我会联系人救你。” “是!”安杰目光如炬,大声应道。 陈致很想出声,但他忍住了,直到扬声器中的接通对话的电流声再次归于平静。 疾驰之下,机会稍纵即逝。安杰终于捕捉到了那条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条向下的岔路时,大声喝道, “抓紧了!” 陈致咬紧了牙关,把受伤的左手也死死握在车顶的把手上。 下一秒,车头猛然向右甩去,巨大的离心力将安全带拉至锁死,狠狠勒住了陈致的肩膀,左手掌心一阵剧痛袭来。 然而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们的车已经一头扎下了陡坡。 巨大的颠簸让两个人如同铁罐里,正在被人疯狂摇晃的石子,被狠狠抛起又砸下。底盘与乱石不断地发出巨大的刮擦声,每一下都让人心惊胆战。 此刻的车窗外,他们同时看到了那条所谓的海堤。 年久失修,这条也就比他们的车宽出一点的海上堤坝已经被海水和海风侵袭得斑驳不堪,有些地方已经裸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即使没有回头看,陈致也能清晰地听到,沉重的车轮碾压过的地方,脆弱的海堤边缘正在不断崩塌。大块的碎石随着车子碾过的轨迹,剥落坠入下方,那宛若沸腾的海水中。 安杰脸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的紧绷已经在微微颤抖,就在即将冲下堤坝的瞬间,车尾却猛然向下一沉。 陈致的心随之剧烈下沉,他甚至在这刹那间,已经做好了自己即将葬身大海的可能。 然而引擎的剧烈轰鸣与安杰的低吼声融为了一体,这辆看似普通的车,在最后一刻,将他们带上了陆地。 几乎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那块巨大的水泥块从钢筋上渐渐剥离,砰的一声落下。 海水滚着巨浪将其吞没,退回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安杰……”陈致的声音发着抖,缓缓松开手时,鲜血已经完全浸透了纱布。 然而安杰却并没有回应他。 陈致惊惶地解开安全带,扑到前座,却发现安杰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破,鲜血流了满脸,已经陷入昏迷。 第71章 我很想你 巨大的海浪声盖过了陈致的呼喊,他不敢贸然晃动安杰,只能先将他身上绑着的安全带解开,转身去后排拿医药箱。 再次跳下车,他下意识地朝后面看去,只见几辆车正错落地停在坍塌的海堤前,车门已经陆续打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陈致立刻重新跳上车,将自己的身体藏在座椅下。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彻在耳边,后车窗应声而碎,哗啦一声,玻璃碎屑兜头落了他满身。 强烈的冲击仿佛是直接撞了上来,陈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狠狠翻搅了一下,尖锐的耳鸣瞬间穿透耳膜,他仿佛失去了听觉,就连近在咫尺的海浪声都听不见了。 眼前阵阵发黑,陈致脱力地蜷缩在座椅下,死死抱着医药箱,这一瞬间,距离死亡之近,让他产生了一种,就连呼吸都难以抵达肺里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界的声音冲破了犹如屏障一般的耳鸣,陈致才咬着牙,强忍着呕吐感悄悄起身,透过破碎的后窗向后望去。 远处的陡坡上已经空无一人,而海堤的最后一节已被炸得粉碎。 只差一点,如果不是他们的车最后冲出去了这十几米,他和安杰就已经被炸成肉泥! 即使射程不够,他们携带着的武器也已经足够惊人,这些人今天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危险只是暂时的离开。 陈致低下头,随便甩了甩头上的玻璃残渣,江禹说了会联系人来救他们,那就一定会,但现在不清楚的是,谁会先到。 陈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医药箱开始处理安杰的伤口。刚才那么大的爆炸声都没能让他醒来,很显然头上的这个伤绝不是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他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刚才江禹说这里有个什么? 基地? 做好了包扎,陈致做了一个深呼吸,踏过满地的碎石,沿着崖壁向深处走去。当他转过一道巨大的礁石之后,山体上竟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工打凿的,庞大幽暗的洞门。 这就是那个基地吗? 那是不是可能会有其他出路? 陈致立刻跑回车上,从驾驶座的地板上找到了安杰的通讯器,一拿起来,下端黑色的塑料外壳就碎成几块,掉了下来。 他愣了下,拉过安杰的手指试探地按下按钮,屏幕闪烁了一下,竟然正常地开启了。 陈致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在联络人里找到江禹的名字,按了下去。 嘟—— 接通的声音只响了半声,就被迅速接起, “喂,安杰?”江禹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少有的急切。 “江禹,是我!”陈致鼻头猛地涌起一阵酸痛,他用双手紧紧捧着通讯器,声音都在抖,“江禹,我和安杰在一起,他撞到头晕倒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我们现在已经到了——” “喂?”那边静了一秒,江禹的声音再次传来,“能听到吗,安杰?” 江禹听不到他的声音吗? 陈致呆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露出内部零件的通讯器,这才意识到,或许是话筒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经损坏了。 “安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但既然你能打电话过来,说明你已经暂时安全,你找到了基地对吧?”江禹这样沉稳理智的声音托起了陈致这一瞬间的,巨大的恐慌与失落。 即使明知道对面听不见,他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旧时代的海军基地,荒废多年,海堤这边并不是它的正门。但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不要轻易深入。” 滋啦—— 一阵电流声响起,江禹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太清晰, “你的通讯器电量应该足以支撑数天,之后最多每三个小时拨通一次我的电话……” 杂音持续变大,几乎已经掩盖了通话声, “我已经派人……相信你……” 然后,戛然而止。 陈致一时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归于沉寂的通讯器,但他又很快抬眼,看向依然瘫坐在驾驶位上 安杰。 陈致定了定神,将通讯器小心翼翼地收好,走回车里。 此时此刻,打在礁石上的阳光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太阳开始西沉,温度明显开始降低。 然而更可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那原本看起来十分遥远的海岸线竟在悄悄上移,等陈致发现时,翻滚的海水距离他们的车,只剩下了二三十米的距离。 甚至就在他思索的这几秒钟内,海水肉眼可见的上涨。 陈致立刻跳下车,跑到驾驶位边上,用双臂死死卡住安杰的腋下,试图将他拖出车厢。然而陷入昏迷的安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沉重地压了下来,然后直直地往下坠。 成年alpha的体重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致命的阻碍,拉动的那一刻,陈致脖颈上的青筋都用力到暴起。 砰! 安杰的大半个身子砸在车外的碎石地上,巨大的惯性连带着把陈致也一起拽倒,膝盖磕在粗糙的礁石边缘上,疼得他眼前骤然一黑。 然而根本不给陈致喘息的时间,又一道海浪拍在近处,冰冷的海水已经溅上了脚踝。 也许只要几分钟,这漆黑的大海,就会如同巨口一般将他们悄无声息地吞食入腹。 第69章 他不想死。 只这一个念头,陈致再次咬紧了牙关,用双手和膝盖顶起自己的身体,同时,把压在他身上的安杰也一起撑起。 拖着,拽着,其实就连陈致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才把安杰一起带到了那个基地的大门处,再回头时,他们的车浸在已近灰冷的暮色里,已经被淹没了大半。 医药箱…… 陈致喘着粗气,愣愣地看着那辆已经开始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的车。 医药箱没能来得及拿下来。而那里面不止有处理伤口的药物,还有他每天都需要注射的,白枫特制的抑制剂。 别想太多,陈致在心底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边收回,还没有到恐慌的时候。 至少,他们已经在追杀的绝境中逃出,在即将被大海吞没时到达了安全的地方。至于那个抑制剂,他最近一直都很稳定,少打一两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是还有江禹吗?他们一定能很快得救。 “安杰,安杰?” 他转身,再次轻轻拍打安杰的脸庞,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陈致谨慎地伸出食指探过去,直到感受到了一下又一下微弱的鼻息,才轻轻松了口气。 过去多久了? 陈致拿出一直贴身仔细保护着的通讯器,发现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但江禹不是说了吗,是最多三个小时,陈致没忍住,还是按下了那个名字。 接通音不过响了半声就被迅速接起, “喂。” 疼,累,冷,还有害怕。 所有这些,他一直在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在意的东西,却在听到这一声“喂”的瞬间,像是要把他压垮般,一齐砸下来。 陈致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江禹……”他没能忍住抽噎,声音断断续续,“你什么时候能来……我害怕,害怕安杰会死……我也不想死,我……” 话只说到一半,他发觉了自己的“语病”,江禹怎么可能会来呢,他在那么远的前线,然后才又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江禹都听不到。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似乎是对面也在尝试听到他,但…… “安杰,我还是听不到。如果你已经在基地,那这个位置上面的崖壁太高,不好向下救援。”江禹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商讨了直升机救援的可能性,风险比较大,但如果明天天气情况良好可以尝试。” 陈致狠狠用手背擦掉眼泪,把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呼吸硬憋了回去,还是下意识地回答着,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保持电量。” 江禹沉静的声音随着这四个字,结束在了冰冷而急促的忙音中。 是,他听不到…… 陈致僵硬地保持着握着通讯器的姿势,潮湿冰冷的海风刮来,将他脸上温热的泪痕迅速吹干,紧绷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微痛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吞咽了好几次,才勉强将这股仿佛要撕裂胸腔的酸涩压了回去。 陈致按灭了屏幕,再次极其小心地将它收好,再抬头时,天边那最后一抹深蓝也已经被吞没,眼前只剩下了化不开的漆黑。 其实刚才,他还有半句没来得及说完。 此刻,在这个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幽暗角落里,伴随着身边轰鸣的海浪声,陈致望向那无边的黑夜,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极轻地补上了那四个字, “我很想你。” 第72章 送走他 这一句极轻的呢喃还未从口中消散,猛地就被一阵灌入洞口的海风撕得粉碎。 那风冰冷刺骨,陈致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从那个短暂存在的虚幻中彻底惊醒。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没关系,明天。江禹不是说了,明天天气好,就会派直升机来救他们,只要熬过今晚就好了。 当情绪开始落潮,生理上的感受就被无限放大,陈致这才发觉,比起痛和饥饿,此刻最要命的,是正在持续被寒冷带走的体温。 潮湿冰冷的海风与身后洞穴里,那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一起, 正顺着他已经湿透的裤管和衣袖,拼命地往骨缝里钻。 陈致伸手,用掌心去贴安杰的脸颊。当他以为自己的手已经冷到极限时,却仍被他脸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所惊到。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把手伸进了安杰的衣服里,直到触摸到跳动的心脏和心口依旧温热的皮肤才缓下了几分紧张。 alpha的体质再强悍,也不是刀枪不入的。陈致回头望进身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意识到如果不找个避风的地方,别说安杰,恐怕他也熬不过这个晚上。 他开始去翻安杰衣服上的口袋。 手枪,一把折叠刀,还有一个只有手掌长的电筒。 够了。 陈致脱下外套给安杰盖上,强忍下起身那一刻膝盖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扶着粗粝的岩壁慢慢站直了身体,打开手电,独自向洞内走去。 手中这道强悍的白光犹如一道利剑劈进了黑暗,光柱里,无数灰尘或水汽正随着他的移动,不断涌动翻飞。 陈致一瘸一拐地向深处走去,身后的海浪声开始逐渐变得空洞,不断发出沉闷的回响。 空旷无边的黑暗把这道有限的光亮尽数吸收,陈致将手电转向离自己最近的右侧岩壁。 只见原本天然的黑色岩壁在向内延伸了十几米后,出现了大面积开裂剥落的灰白色混凝土,其中还斑驳的夹杂着无数黑色的霉斑。 外面的风到这里已经消耗减弱,但里面的空气却开始变得沉滞,让江禹那句“不能深入”的警告,像一盆凉水浇上来,让陈致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再犹豫,立即转身去拖安杰进来。 这二三十米的距离,几乎榨干了陈致最后一丝力气。他甚至相信,只要自己中间敢停下,恐怕都没有力气再重新背起安杰。 当把安杰靠在了那截墙上的那一刻,陈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同样沿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中泛出了一股铁锈味。 太累了。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在确认安全的这一刻彻底断裂,陈致不受控制的闭上眼睛,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来抵御周围阴冷的潮气。可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冷。 明明周围冷得刺骨,湿透的裤管像冰一样贴在小腿上,可他的后颈却隐隐有些燥热。 很轻微,甚至起初陈致逃避地以为那不过是过度寒冷所造成的错觉。 他犹豫着,抬手伸向那块皮肤,直到冰冷麻木的指尖,渐渐感受到了那股明明很微弱,却令他恐惧的温度。 --- 第七军团战区,指挥部。 江禹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全息沙盘,眼底映着屏幕所泛出的,冷蓝的光。 两个半小时前,叛军突然改变了突围方向,这极不合理。 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当然不可能只做一套作战计划,起初一切交锋,都显示尽在掌握。 直到他们发现叛军的突围轨迹越发古怪,不断靠近那个看起来最没有希望,却恰恰是目前最薄弱的那道防线。 “他们是怎么通过102号高地的!” “昨晚102号高地的十一级大风损坏了雷达,他们就正好从那边绕开了。” “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有上报!”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一个声音传来,所有人都立刻起身,对着门口的位置行着标准的军礼。 只有江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来人正是此次作战的总指挥官,路德上将。 他目光威厉地扫过众人,在江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这才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随后,他大步走到主控台前,眉头紧锁地盯住沙盘。 “雷达损坏是天灾,现在追责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缺口补上。”路德上将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投向始终未曾起身的江禹,“江副指挥官有何见解?” 话音一落,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十几道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江禹身上。 在座的这些军官,谁不知道这位江副指挥官的来头。那个曾经以绝对强悍的姿态碾压同侪的,罕见的s+级alpha,却因为两年前的重伤,彻底断送了上前线作战的可能。 可没办法,谁让他还有个身份,一个即使已经失去作战资格,却仍能以副指挥官的头衔坐在他们中间的, 亲王殿下。 如果有所建树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尊贵的殿下仿佛要把这个虚衔贯彻到底,在多数会议上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冷眼旁观,甚至让人怀疑从前那些所谓的功绩,会不会也是皇帝陛下刻意安排“镀金”。 看来路德上将也终于忍无可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平日里目中无人的江副指挥官,能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案来。 第70章 谁知江禹闻言,就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眸就这么平静地对上了路德上将的视线, “您确定,想听我说?” 还是这样傲慢至极,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许多人的目光中已含有怒火,参谋官贺征甚至已经捏紧了拳头想拍案而起,被身边人硬是死死拽住了小臂。 路德上将闻言微微一笑,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起来十分亲切地微微向前倾身,“我有什么不能听的?” “雷达损坏是天灾。”江禹放慢语速,重复了这句话,“您就这么笃定地下了结论?如果不是呢?” 不等路德上将的皱眉,江禹的声音陡地冷了下去,“叛军为什么能精准地掐着防线交接的时间差,为什么刚好那个雷达坏了,为什么能直插我们最薄弱的位置?路德上将,您觉得他们究竟是足够聪明,还是说——” 江禹的目光从主控台上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其实他们已经手眼通天,有人主动把我们的作战计划尽数告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作战指挥室如同被冰冻般死寂。 这接连的反问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路德上将黑了脸,其他人更是神色大变,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砰!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了刺耳的噪音,贺征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了身边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江副指挥官,别人忌惮你的身份,我不怕!”贺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江禹怒喝,“现在战事火烧眉毛,你不齐心协力出谋划策,反而在这里信口雌黄,从中离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所有人脸色顿时煞白,有人拼命去拉贺征,却被他一把甩开, “路德上将问的是作战计划!如果你答不上来可以直接说不知道,而不是在这里用挑拨离间来掩饰你的无能!” 这一刻,所有人目光都几乎都贴在了江禹身上。 虽然关于江禹的很多事情他们都是猜测,可有一点却可以笃定——这位身份尊贵,做事散漫乖张的副指挥官,脾气是出了名的差。 然而面对贺征指着鼻子的怒喝,江禹脸上却没有一丝被拆穿的难堪,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他反而淡淡的嗤笑一声, “我的计划,当然不会在这里说出来。”江禹往椅背上靠了靠,“不然,明天大概就原封不动地传到叛军的耳朵里了。” 嗡——嗡—— 一阵微弱而急促的震动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江禹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在看清屏幕上名字的瞬间,他神色一凛,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漠倏然褪去。 江禹无视了所有人错愕或惊怒的目光,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指挥室的大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根根白到发蓝的灯管投下的,一块一块的光晕。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安杰。” 听筒里一片安静,是连一丝嘈杂声都没有的,极不寻常的安静。但也并不算是坏消息,能够在约定的时间拨通电话,说明安杰的身体和神志都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江禹缓步向外走去,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是一贯的沉稳, “现在基本已经确定,明天的天气适合救援,等到天亮他们就会开始尝试。” 听筒里当然不会传来任何回应,江禹沉默了几秒。 “还有件事。”当他再次开口,语气却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近乎机械,“出去后立刻——” 他的喉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立刻把陈致送到尤利安的身边,你亲自送。” 大门被推开,不断捶打着墙壁的冷风立刻找到了这个破绽,尖啸从缝隙里向温暖的室内里钻,江禹额前的发被风带起, “不用告诉他是去哪里,至于为什么……”他对着这个死一般沉寂的通讯器,说完了最后半句话, “他其实知道的。他本来,就是尤利安的人。” 第73章 但不是我 江禹抬起手,点燃了虚含在唇间的烟。 烟叶滋啦一声轻响,一点猩红在暗处亮起,下一秒,刚腾起的青烟就被骤起的风吹散。 他沉默的这三四秒钟里,对面还在接听,依旧是那种死水般的静。 江禹知道安杰的习惯,他是在等自己挂断电话。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动,拇指已经移到按键的边缘,然而还没等他按下,屏幕却蓦地一闪。 对面先行挂断了。 江禹微怔了一下,屏幕也随之熄灭,就在光消失的瞬间,他心头猛然一悸。 “江少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江禹敛去神色,把通讯器放了回去,转身看向来人, “安排好了吗?” “您请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一名身着空军大校军服的alpha走过来,颔首低声道,“无论对方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比我们更快找到安少尉。” 这名alpha军官叫秦锋,江禹以前在空军时的旧部,同时也是秦晏的哥哥。 远处,巡逻兵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同时走向了指挥中心的侧后方,那个无人的偏僻角落。 “安杰刚才又打了电话来,他的状态应该还算正常。”江禹向后靠去,用手肘撑住了身后的栏杆,将烟送到唇边,用这股熟悉的味道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焦躁, “我一直不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对安杰赶尽杀绝,目前来看,这么做只能增加他们暴露的风险,得不偿失。” “也许是他们察觉到了银行附近埋伏的暗哨?等救出安少尉,就展开调查。”秦锋道,“安少尉的生存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相信他必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里面还在吵?”江禹微微偏过头,睨向指挥室的方向,呼出一口烟雾。 “是。”秦锋颔首,“路德上将坚持要将主力调往102号高地,贺征反驳说这是拆东墙补西墙,两个人都快拍桌子了。” “这个贺征倒是有点意思,刚才指着鼻子骂完我,转头又去掀路德的台子。”江禹轻咬着烟蒂,发出一声轻笑,“不过他拦不住路德。不用管他们,我们这边部署照旧。” “明白。第二、第三飞行中队已经以躲避强对流天气为由,停在了d区的备用机场,那边的塔台和地勤全是我们的人。” “让飞行员随时待命。”江禹食指轻点,弹下一截烟烬,“路德只要把防线抽走,叛军就一定会咬上来。等他们一露头,这两个中队立刻升空截击。” “是!”秦锋眼中透出锐气,精神一振。 “去吧。”江禹将烟碾灭,“等天一亮,先把安杰救出来。” 五个小时过去,漆黑的天边终于迎来了一丝冷硬的青灰色。 这一夜,谁都过得不轻松。江禹很清楚,他们即使已经预判了几乎所有的可能性,但这是战场,从来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不断根据情况推演修整,调整着作战方案。 然而有一件事,始终悬在他的心头。 自从那次突兀地挂断的通话之后,安杰再没有打过来电话。也许是受伤昏迷,也许是过于疲累睡着了,江禹甚至不可避免地,做出过最坏的假设。 直到破晓时分,秦锋来电说直升机已经出发,距离很近,预计二十分钟就能抵达目标海域。 三十五分钟后传来了第一个好消息,因为之前曾是军事基地,那片海滩面积平整开阔,直升机已经成功降落。不过他们在飞行过程中发现了几个可疑车辆,在看到直升机后立刻掉头驶离。 一个小时后,秦锋十分兴奋地推开了他休息室的门。 “江少将,找到了,人还活着!” “情况如何?”江禹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安少尉的头部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撞击,找到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秦锋迅速汇报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 “其实现场情况有些诡异。以那种程度的撞击,安少尉应当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可他的伤口做过非常细致的消毒和包扎。军医说,按包扎的手法和伤情推断,绝对是别人帮他处理的。” “怎么可能,现场难道还有其他人?”江禹的目光微微凝起,“如果是对方先找到他,要么灭口,要么带走审问,怎么可能费尽心思给他包扎伤口留在原地?除非……” 江禹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秦锋,“你是说,安杰是撞击后立刻昏迷?” “虽然现场的条件有限,但军医既然敢下这个结论,说明这一点很明显。”秦锋说完,也愣住,“少将,我记得您昨天说,安杰曾经给您打过电话?” “对,通讯器应该是有故障,对面没有任何声音,不过他一定听到了我说话,并且按照约定时间拨通过几个电话。”江禹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除非一种可能。” 第71章 “什么?”秦锋下意识地问。 “除非安杰的车上,本来就有两个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连江禹自己也怔了下。 “会是谁?”秦锋问,“您还安排了其他人和安少尉一起行动吗?” “没有……”江禹下意识的否认,然而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一个身影猛然闪进脑海,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 江禹立即转身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下了阿什兰的号码。 “罗伦,陈致在哪儿?” 电话那边的罗伦语气如常,平稳地答道,“回少爷,陈先生昨天下午和安少尉一起出去了。” 江禹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收紧,开口的瞬间似乎察觉出嗓音的不适,轻咳了一声, “一整夜都没回去?” “是的。”罗伦答道,“安少尉临走前交代过,说他们晚上可能直接在城区落脚。因为不在阿什兰过夜,陈先生在出发前,还特意让我准备了医药箱和他的针剂。” 一起。他真的和安杰在一起! 江禹张了张口,他似乎是刚想说些什么,听筒里却陡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他立刻拿开通讯器,然而那声音却没有丝毫减弱。 他这才发现,这是脑海深处炸开的轰响。 罗伦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干脆直接挂断了电话。 “秦锋!” 沉默了几秒,江禹猛地转过身。可他明明很大声,可那声音却仿佛隔着层水面一般,遥远而模糊, “直升机还在吗!” 秦锋被他忽然拔高的音量惊得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报告少将,直升机在我来汇报之前就已经要返航,现在……”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至少在准备着陆了。” “给我拨通随机人员的电话。”江禹似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压回了平时的音量,嗓音却莫名的暗哑,“立刻。” “是!” 这通电话伴随着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嘈杂不堪,但结论很明确。 现场除了安杰,没有发现第二个人。 “通讯器?抱歉江少将,我们没有注意到通讯器。” “对,没有发现车辆。这片海域晚上会涨潮,车辆很有可能已经被卷入海中。不过在礁石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卡住的医药箱。” “是的少将,我们向内部排查了大约二三十米的深度,再往里就基本没有光亮了,并没有发现有其他人的踪迹。”那人顿了顿,“直升机降落的动静非常大,如果真的还有人,除非是……” “是,少将!将安少尉送回后,我们立即返航搜查!” 江禹知道他想说什么。 除非是失去意识,或者已经被卷入大海。 但只有江禹知道,根本不是。 他那么聪明,能在涨潮前把一个陷入深度昏迷的alpha拖到安全的地方,甚至冷静地做好了包扎,绝不可能犯下被海水卷走这种低级错误。 他想活着,很想。所以才会在漫长的阴冷与恐惧中,按照约定一次次打电话过来。 他原本,是在一直等着自己去救他的。 胃部突然毫无征兆地痉挛了一下,一阵如同被用力拧起的剧痛翻涌而上,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冷汗瞬间冒出,布了满身。 他现在知道了。 昨晚每一个按时拨打来的,安静的电话那边,是陈致。 那个让他感到心悸的,最终突然挂断电话的,也是陈致。 而他的直觉也没有出错,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已经悄然落下,那些人穷追不舍的目标根本不是安杰。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些话。 在那个现在的他鞭长莫及的地方,他所能想到的,竟只有尤利安。 江禹以为自己只是思考了一瞬,但当他看向手中屏幕上的时间时,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喂。”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拨通了号码,只是在接通的瞬间,喉结不受控地剧烈滚动了一下,“尤利安。” “江禹?”尤利安先是诧异,紧接着一顿,语气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有。”江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是想告诉你陈致的身份——” “我知道。” 尤利安答得太突然,甚至直接截断了江禹的话。 在这骤然静默的几秒钟里,尤利安起身,缓缓走向他那片落满阳光的长窗后,才轻轻道,“江禹,在阿什兰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听筒里,江禹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清晰地传来。尤利安垂下眼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朵开得最高,最艳的山茶花, “我知道你在控制他,也知道你占有他,都不过是在利用他来报复我。”尤利安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利刃,“但江禹,你很清楚他是因为什么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我,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话音落下,尤利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微蹙起了眉心。 就算江禹从来不承认,但自己的确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 接下来他的弟弟会毫不客气地回敬他,每一个语调,甚至那不屑一顾的轻笑,都已经浮现在了尤利安的脑海中。 他在等,然而没有。 “所以我知道的。” 江禹依旧保持着近乎平静的语调,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伤害他的那个人,是你。” 第74章 无人接听 这个世界上不会伤害他的人里,并不包括他自己。 “那个旧军事基地内部没有任何光亮,错综复杂,出口不止一个,但那个海滩的位置在最深处,迷路的可能性近乎百分之百。” 江禹冷静地陈述,只是声音有些哑,“我推测,陈致是躲进去了。还有,让你的人动作轻一点,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最好是根据脚印之类的痕迹去搜寻,不然他刻意躲藏,会更难找。” “他为什么要刻意藏起来?”尤利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江禹的呼吸滞了滞,沉默片刻,说了谎, “他很警觉,可能会把搜救人员当做追杀他的那些人。” 电话那头,尤利安也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再追问, “把坐标发过来。” 屏幕骤然熄灭的瞬间,那股压抑了半天的,又酸又痛的滋味迅速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江禹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烟盒,然而当磕出一支烟的瞬间,他却突然停住了。 他明明告诉过陈致,这东西不会让他好过,又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江禹把烟盒扔了回去,起身走出了屋子。 推开门的瞬间,山地特有的,裹挟着碎雪粒的寒风迎面撞了上来。这点寒冷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任由这股刺骨的冷风灌进了微敞的衣领。 然而,就在靴底踩碎台阶上的第一块薄冰瞬间,江禹低垂的视线微微向后,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没有任何停顿,神色如常地将双手放进大衣口袋,只有脚尖调转了一点方向,走向了营地边缘,那个人迹罕至的悬崖。 这片山地本就地势险恶,营地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少有的平整地带。而越靠近边缘的悬崖,地势就越发粗粝,那些巨大的岩石交错着拔地而起,犹如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地面切割成了一条条幽暗逼仄的小径。 江禹的姿态看起来十分松弛,仿佛只是无聊随便走走,甚至就连信息素都没有刻意收敛。 那是一股冰冷的,几乎没有任何气味的气息,这种强度的信息素最多只有b级。在这个高阶alpha云集的前线,简直弱的有些过分。 但这个举动还是太反常了,身后那缕被风裹挟的气息又一次消失在感知里,似乎在警惕地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跟上。 江禹根本没有理会。 他随意停下,拿出通讯器,再一次拨打了安杰的号码。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拨打,但传出来的,永远是那个机械到令人焦躁的关机提示音。 或许是没有电了,又或许是已经彻底损坏。 他其实并没有抱任何希望,这仅仅是在过去的这一两个小时的绝望里,养成的下意识的习惯。 然而。 嘟——嘟—— 长长的,规律的接通提示音,毫无征兆地碰撞在沉寂的石壁之间。江禹的手指顿时一阵发麻,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或者是拨错了号码。 电话接通的振铃,是五十秒钟,每一声都像是在无限拉长,却又结束得突兀,让人产生对面已经接起的错觉。 但并没有奇迹发生,直到在某一声结束后,屏幕闪了一下,自动挂断。 江禹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再次按下拨打键。 不是幻觉,提示音再次响起,然而依旧无人接听。 第72章 再最后一次,江禹警告自己。 也许陈致并没有带着通讯器,也许他带着,但就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电量,不能再拨了。 就只这最后一次。 又一阵风从狭长的石壁间穿过,将通讯器中传出的,那个平直而单调的声音呼啸着带去远处。江禹的心,也随着那漫长的等待,一点点沉向了最深处。 哒。 …… 脑海里已经预设好的下一声长音,被一个极其微弱的轻响戛然截断。 紧接着,是静默。 “……陈致?” 江禹的声带发紧,这个名字从口中念出来时,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模糊,沙哑。下一秒,他仿佛透过这片死寂感应到了什么,立刻急促地说道, “别挂!别挂电话!” “你是不是还在那儿?你看到直升机了没,安杰已经被救回去了!” “陈致,回到海滩去! 直升机已经返航回去,你待在那儿会死的!” 死死握住通讯器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江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但声音越低,那些在失控边缘的情绪就越是顶在喉间,逼得他眼底发红, “我说那些话是有原因的,我并不是——” 江禹的话猝然一顿。 他猛地将头向一侧偏去,避开了突然袭来的那股劲风,与此同时,空着的左手如铁钳般向侧后方抓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声脆响,是臂骨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袭击者的痛呼刚要冲出喉咙,江禹的眼神已经彻底化为暴戾。他下意识地挥起右手想要砸下,却在余光扫到手里握着的通讯器时,硬生生收住势头,转了方向。 紧接着,他直接提起左膝,用毫不收敛的力道,狠狠撞上了袭击者的面门,将那人的所有惨叫连同碎裂的鼻骨,尽数砸回了喉咙里。 啪。 袭击者剧烈地痉挛着,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枪。沉甸甸的枪砸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他整个人也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江禹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看向手中通讯器,屏幕是黑的,不知在交手的哪个瞬间,那通电话已经挂断。 是他不小心误触,还是……陈致自己挂断的? 江禹的呼吸微微一顿,立刻按下回拨键,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再次变成了那机械且冰冷的,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操!” 江禹狠狠地骂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枪,在袭击者极度惊恐的眼神中,将枪管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袭击者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布满血丝的煞白眼球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尤为骇人,他本能地想要向后缩,然而原本剧烈抖动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压住一般。 那股突然爆发的,属于顶级alpha恐怖的威压,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们派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告诉你我只有b级,拿下我绰绰有余?”江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蠢货。” 咔哒一声,他单手拨开了枪的保险栓。 “刚才在背后为什么不用枪,怕枪响,会引来营地的其他人?”江禹的声音低哑却狠戾,握枪的手背上青筋骤然暴起,将枪口狠狠地碾了下去, “但我可不怕。” 第75章 对,我杀了一个人 砰!砰!砰! 接连的几声枪响,如同惊雷炸响在营地上空,在石壁之间回荡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回音。 伴随着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几名巡逻的士兵闻声率先冲了过来,而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士长刚转过一座巨石,脚尖就啪嗒一声,踩进了一滩尚带有余温的血泊里。 他愣了下,然后猛地倒退两步,立刻拔枪,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这声暴喝在看清地上那具身着中尉军装,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尸体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影时,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在他的身后,所有本能抬起枪口的士兵也都僵在了那里,惊疑不定地互相看着,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空气中缓缓流动着的,依旧是那股就连普通士兵都无法构成威胁的,冰冷却微弱的信息素。 江禹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一般,踩着满地的狼藉,神色平淡地从岩石投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停在了已经浑身紧绷的军士长面前。 “你是处理不了这件事的。” 低沉平稳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军士长猛地打了个寒噤,愕然地侧过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还沾着斑斑血迹的手,轻轻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去把路德叫来,我就在这儿等他。” 仅仅过去不到十分钟,外围僵持的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当路德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具五官几乎成了烂泥的尸体时,这位身经百战的上将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膛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剧烈起伏, “疯子!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光天化日之下击毙同僚,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号。”江禹仍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十分大方地承认了一切。 “江禹,你实在太猖狂了,这里是军营,是前线!不是你亲王府邸的后院!”路德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现在!我就有权力处置你!” “路德上将,你就不问问这个人是谁,我为什么会杀了他,怎么一开口就是要处置我?还是说……”江禹冲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微微一笑,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极度的冷漠,“你很清楚他是谁。” “你——!”路德没想到江禹竟会嚣张至此,他环视四周,只见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自己,只能咬着后槽牙厉声问道,“他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江禹淡淡道,“他没告诉我叫什么。不过去查一下营地里少了哪个中尉,对你来说应该并不难。至于我为什么会杀了他,恐怕还得问问他,为什么会尾随我到这个地方。” 说完,他微微挑起眉梢,“哦对了,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玩笑话,在此时此刻,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背爬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路德死死地盯着江禹,他没有再失态地怒叱,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结起了一层阴冷的寒霜。 如果是普通军官,他当然有权力当场处置,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江禹。 路德只能冷冷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将心头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副指挥官江禹,涉嫌无故谋杀同僚。我会立即向军部申请解除你的职务,并押送回首都,交由军事法庭裁定。” 说着,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厉声下令,“去卸下他的武器!后天在d区备用机场,有一架运输机回首都,今天就把他押送过去,严加看管!” d区备用机场,那不正是他们计划中设伏的地方吗? 一直站在路德身后默不作声的秦锋在听到这个地点时蓦地抬起了眼,眼底最初的愕然渐渐褪去,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江禹。 江禹没有任何反抗,相反,他十分配合地松开了手指,任由那柄枪掉落在脚下的血泊之中。 随即,他从容地向外走去,在经过路德时,视线微微上抬,给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秦锋,一个沉着冷静的眼神。 秦锋压抑着想要迈出步子的冲动,欲言又止地立在原地,目光慢慢转向地上的那具尸体。 他们之前就讨论过第七军团被叛军渗透的程度,如今看来,他们不仅仅是要破坏这道重要防线,甚至还想借机杀了江禹。 还好。秦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们低估了江禹。 但他明明可以直接把这个人丢下悬崖,将一切干系脱得干干净净,可为什么选择了最高调的方式,惊动了整个第七军团。 在开枪的那一刻,江禹究竟想了什么?秦锋相信,他绝对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地被押解回首都。他略显焦躁地看了眼江禹离开的方向,眉头渐渐紧锁。 负责看管江禹的士兵既不敢真的上手挟制,也不敢走在他两侧,只能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那明显的身高差让两人不得不加大步伐,那情形不像押送,反倒像是跟班。 路德脸色铁青,刚要开口,江禹口袋里的通讯器却突然响了起来。 江禹立刻停下了脚步。 “收缴他的通讯器!” 路德的呵斥还没落下,只见的眼睛如同尖刀般刺向自己,他怔住的这一瞬间,江禹已经接起了电话, “尤利安。” 这个名字一出口,仿佛是提醒了所有人江禹究竟是何身份,就连身边的士兵脸色都有些发白,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找到?”江禹忽然顿住,“……发现了什么?” 第73章 “从海滩方向进入发现了一些痕迹,但目前还没有找到人。”尤利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下令去史料馆寻找这个基地的图纸,另外也安排了人从当时的正门进入,两个方向同时搜寻。江禹,我是担心……” “没有。”江禹立刻打断了尤利安的话,“就在刚才,他接了我的电话。” “好。”尤利安答道,“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句话落下,两边同时沉默了下,江禹握住通讯器的手缓缓收紧,双唇微张了下又合上,似乎是在压抑自己说出什么话,下一秒,尤利安打破了僵局。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是否已经调查清楚。” “还不错。”江禹睨了眼不远处的路德,的语气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与路德上将相处的甚是愉快。” 尤利安立刻听出了什么,“他在你旁边?” “嗯。”江禹道,“正准备把我押送到机场,明天一早就回去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军事法庭?”尤利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谁的命令。” “哦,你应该很快就会收到路德上将的奏报。”江禹轻笑一声,“我刚才杀了一个中尉。” 尤利安显然也很意外,电话那边静了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江禹的眼睛依旧在路德那张紧绷的脸上,语气轻描淡写,“路德上将安排得很周到,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万一明天见不到我,会觉得惊讶。” 说完,江禹没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通讯器递到路德面前, “不是要收缴吗?” 路德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着,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押走!” 第76章 谎言 皇宫,东暖阁。 几乎每天下午,尤利安都会在这里和皇帝一起批阅奏报。此刻,他坐在西窗旁的书案后,面前摊放着的,正是从第七军团呈上来的急报。 路德果然一刻也没有耽误。 奏报上指控江禹恃权妄为,目无军纪,当众虐杀军中要员。 这个罪名听起来近乎荒诞,但如果被指控的人是那个向来目空一切的江禹,在旁人眼里,却又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尤利安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极其严厉的措辞,眉心微微蹙起。 江禹哪怕平日里再肆意妄为,也绝不会滥杀,他必然是有充分的理由。但是以他的手段,绝不可能这样轻易的被路德抓个正着。 尤利安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他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高调的把自己变成阶下囚。别人一定无法理解,但自己却清楚,江禹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他需要一个立刻离开前线的理由。 可现在第七区形势紧急,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会把军情永远放在第一位的江禹,他对陈致,竟…… “尤利安。” 主位上的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看起来,似乎心神不宁。” 尤利安微侧过身体,颔首道,“可能是儿臣昨晚没有休息好。” 皇帝并没有拆穿他这个略显敷衍的借口,而是转问道, “你弟弟那边是不是有了什么消息?” 尤利安的眉头轻轻一跳,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微微低着头,“他在今天上午的确联系过儿臣,说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少尉安杰,因为追查名单的事遭遇了伏击,所以让儿臣暗中接应一下。” “伏击。”少顷,皇帝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看?” 尤利安稍稍放松,顺势接道,“狗急跳墙。看来那份名单差点被我们拿到,已经让他们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只有被逼上绝境,才会破绽百出。”皇帝的目光落回他眼前奏报上,低头道,“但尤利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份足以倾覆朝局,牵涉数百甚至数千人的名单存在?” 为什么? 尤利安闻言怔住,他仔细去回想,竟无法确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有这么一份名单存在。 他们在找,当然,那些心虚的人更是发了疯一般地找。 尤利安的心跳蓦地加速,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在心中渐渐形成。 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父皇。”他的眼睑轻跳了下,“可您不是一直以来,都在让江禹追查这份名单的下落吗?” 皇帝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眸色深邃地看向他的长子,“所以尤利安,就连你也对这份名单的存在深信不疑,是吗?” 尤利安闻言彻底怔住,难掩震惊地抬起头来, “您的意思是……” “从来都没有什么名单。”皇帝微微一笑,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冷意,“那不过是我放下的饵。” “从来都没有……”尤利安重复着这句话,胸膛微微起伏,“那父皇,这两年来江禹被迫离开空军,费尽心力地去查,又算什么?” “想让所有人都相信有这份名单的存在,当然不能只是说说而已。只有我也表现得深信不疑,甚至让自己的儿子亲自去追查,才会彻底坐实它的存在。”皇帝语气威严,透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漠然,“我要的,并不是一份名单,而是这份名单里该有的人,自己跳出来。” 所以算什么? 这整整两年,算什么! 江禹在最为巅峰的时期,离开了空军,为了这个秘密任务出生入死,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个谎言。 然而,还未等这个充满荒谬感的愤怒平息,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钻进了尤利安的心脏。 昨天,安杰只差一点就要打开银行的保险柜了,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遭遇伏击。 尤利安确信,想要阻止这件事的人中,一定会有叛军党羽,但真正派出杀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安杰的,会是谁? 一阵彻骨的寒意瞬间爬上了尤利安的脊背。 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保险箱是空的。父皇亲手设下这个局,就不可能让任何人真正打开它。 尤利安极力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克制住身体的微颤,紧接着,他牵动起唇角抬起头,露出一个钦佩的微笑, “父皇所谋之深远,儿臣自叹不如。” 皇帝的视线在尤利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移到了他面前那一摞奏报上, “今天有需要呈上的吗?” 尤利安闻言垂下眼睑,看向自己手下压着的,路德的那份急报上。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其合拢, “回父皇,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尤利安抬起头,神色如常, “都是一些例行的奏报。” 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已经镀上了一层金黄的余晖。 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尤利安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随着身体的松弛微微张开,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掌心原来已经被冷汗所浸透。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或者说,他刚才隐瞒了江禹即将回首都的奏报,实在是有冲动的成分在。 从很多方面来说,他都不如父皇。 但事已至此…… “韩内官。”他抬步向外走去,“史料馆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殿下,刚才臣接到消息,已经找到了。” 尤利安闻言步伐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立刻呈……不,立刻送到基地那边去。” “是。” “等等。”他又叫住韩内官,“备车,我也去。” 夜幕总是降临得太快,当尤利安来到军事基地的入口时,天已几近全黑。 说是基地,但恐怕被称为遗迹更为贴切。被遗弃了一百多年,就连大门都已经坍塌到只剩下了一条缝隙。 漆黑,阴冷,狭窄。 犹如一头死去的巨兽,却仍张着黑洞洞的喉咙,只是站在外面望过去,就令人后背隐隐发冷。 陈致为什么要躲起来,他为什么宁愿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也不跟着救安杰的直升机一起离开? 难道是把直升机当做了追杀的人? 不,不会,陈致没有那么愚蠢。 是江禹在说谎,通话时他就已经察觉,只是没有拆穿。 所以陈致要躲避的,也许就是江禹本身。 其实不奇怪,他这个弟弟从来就喜欢用伤害去表达。 尤利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omega,在被追杀后又陷入了这个迷宫般的绝境之中,但凡心理承受力弱一些就会崩溃,甚至会因为慌乱而遭遇不测。 尤利安的呼吸随着这个想法而微微急促。 第74章 我不会放弃的。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与江禹通话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尤利安微怔了下,抿直了唇线。 但他并没有说错,那个omega,本就应该由他来保护。 如果不是白塔的那场大火,如果不是江禹先发现了他,那现在他就应该在自己的府邸。 他…… “殿下。” 车门打开,上来的是太子亲卫队的队长克林。 尤利安让韩内官将车内的灯全部打开,才勉强看清了平铺在桌子上的那张发黄脆弱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满是线条和小字。 “果然,遗迹呈长方形,从海滩到这个主出口,距离最短。”克林在看到图纸的一瞬间,神情仿佛豁然开朗,“但如果偏离到两侧,就会越走越远,陷入绝境。” “现在什么情况。”尤利安问。 “回殿下,一开始属下认为被困人员一定会慌不择路,但现在结合图纸来看,好像并非如此。”克林指向图纸, “大的通道一共四条,支线窄,死路就更窄,它们纵横交错,就连我们搜救时都不敢轻易深入。但从发现的痕迹来看,他已经摸清了规律,甚至快走到出口,可能是您之前说的,他在刻意躲避,所以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人。” 克林的语气里带着佩服,“这样的方向感甚至比有些军人还强。” “你们带着照明设备,他远远就能看到。”尤利安忽然想到了什么,“空军那边是不是从海滩深入搜寻的?” “是的殿下。” “那他一定不敢往回走,就只能被驱赶到这边。”尤利安略一沉思,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全部撤出。” 克林愣了下,“殿下?” “撤离的时候要说找不到,放弃搜救。”尤利安抬眸看向克林,“然后驱车离开,动静大一些。” 克林沉默了一瞬,似乎已经明白,颔首道, “是。” 不过十五分钟,进行内部搜查的几个小队就陆续撤出,对讲机里还不断传出宣布放弃搜救的通话。 巨大的引擎声接连响起,车轮碾压过地面上的碎石,扬起了大片尘土。 直到那些红色的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这片山谷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内官为尤利安披上黑色的风衣,眸色里带着担忧, “殿下,外面太荒凉,还是让臣和克林去守在那里吧。” 尤利安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他放在桌上的通讯器却倏地亮了,继而发出震动的嗡鸣。 他本不打算理会,可韩内官却轻声道, “殿下,是少将。” 尤利安微顿,示意他拿来。 “喂,江禹,到机场了吗?”他语速平缓,带着一丝关切,“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静了几秒,尤利安笑了笑,应答道,“对,他们怎么敢。” 电话那边的江禹不知说了什么,尤利安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抬起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条缝隙的方向。 “没有,地势太复杂了。”尤利安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遗憾, “他们还没有找到陈致的下落。” 第77章 是我的omega 通讯被切断,泛着冷蓝光线的屏幕熄灭,这一刹那,所有人眼前都陷入一阵近乎失明般的空茫。 尤利安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短暂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黑暗,推开了车门。 “殿下!”韩内官紧张地低声唤道,下意识地就要跟上。 “在这里等。” 尤利安的语气少有地冷硬,韩内官只得停下脚步,向守在一旁的克林递了个眼神。 克林会意,轻轻点了下头,带着几名精锐远远地跟上,分散潜伏在了距离出口十几米外的阴影中。 山谷里的风与别处的不同,总是带着一种异常尖锐肃杀的气息。越是靠近那条坍塌的缝隙,从山体深处渗出的阴冷寒气就越发刺骨。 尤利安蹙起眉心,脚步微顿,将身形彻底没入山体所投下的阴影之中,随即将信息素完全收起。 刚才亲卫队大张旗鼓地撤离,不仅仅是制造假象,更是为陈致标明了安全的路线。 三十多个小时了。即使陈致再冷静,在这种生理和心理双重高压的情况下,也必然已经濒临极限,他绝不会在里面继续耗下去。 果然,仅仅过去不到十分钟,里面便传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碎石滚落的响动。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拖沓,伴随着难以自抑的,沉重的呼吸声。直到一只沾满灰尘的手倏地扶在黝黑的崖壁上,恰好就出现在月光里。 这一瞬间,陈致应该是茫然而恍惚的。 那几根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凸起,微微发颤,在僵持了几秒钟后,陈致借着手臂的这股力量将自己从那个废墟中拽了出来。 出来的这一刻他的右腿软了一下,就那么直直地跪倒在了乱石上。 应该很疼,尤利安想。陈致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许久都没能站起来。 于是他走了出去,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 陈致立刻就听见了,但极度的透支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就连戒备的姿态都显得格外不堪一击。 但当他看到自己,神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那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简直不像他。 尤利安定定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陈致不断颤抖的肩膀上,然后弯下腰将瘫坐在地上的人抱起。 然而出乎意料,陈致竟然猛地挣扎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没有防备的尤利安微微踉跄了一下。 但他紧了紧手臂,就轻易地压制住了这场近乎力竭的反抗,尤利安向车子走去,边走边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是江禹告诉我你在这里。” 怀里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僵住了,逐渐停止了挣扎。 尤利安觉得这不像是因为察觉到了力量的悬殊,而是…… 什么别的。 关上车门的一刹那,荒野里呼啸的风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很温暖,很安静,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车子在尤利安的示意下驶离山谷,但即使是如此颠簸的路面,他们在车里也只觉得微微晃动而已。 尤利安把陈致放在宽敞的座椅上,看着他本能地蜷缩起了身体。 即使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反抗,但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度防备的姿态。 只不过他实在太虚弱了,被冷汗湿透的额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脏污的脸上,双眼半阖着,胸腔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起伏。 韩内官立刻端来一杯温水,又拿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想要帮陈致擦拭,却被尤利安拦下,接过了毛巾, “你去前面。” 韩内官顿了下,颔首称是。 后座的空间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了尤利安和陈致两个人。 尤利安半蹲下来,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陈致。陈致的眼睫猛地颤了下,本能地就要向后躲。 “别动。” 尤利安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加温柔。他抬起一只手,在陈致僵硬的躲避中,依旧抚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按住, “先喝点水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帮你擦一擦。” 陈致垂下眼,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还披着尤利安的黑色大衣,上面已经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与泥泞,更不用说大衣下的自己更是狼狈不堪。 温热的毛巾碰到脸颊的那一刹那,陈致还是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发现,头顶那个看似安抚的手,力道却大得轻易地就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从陈致的额角开始,尤利安一点点擦去那些混杂着汗水,泥土和干涸血迹的污垢。 动作极其耐心,甚至专注到让人有些发冷。 不知何时,一阵淡淡的,木质清香的信息素萦绕上来,陈致瞳孔微微张大,在一瞬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狠狠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找回神志。 擦拭的动作停住了,尤利安捏着毛巾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抑制剂?”尤利安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内心升腾起一阵濒临失控的焦躁,“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你的信息素?” 连续的问话让陈致干裂的唇动了动,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他开口,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是beta啊……” “你不是beta!”尤利安的声音骤然提高,随即又猛然顿住,他闭了闭眼,呼出了顶在胸口的那口郁气,沉声道,“你不是beta,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你就注定是omega。”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陈致的脸颊,“是我的omega。” 第75章 陈致转过脸不去看尤利安,嘴唇动了动,竟无从反驳。 对啊…… 他的否认在所有人眼中,都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口号。他有腺体,有信息素,有发情期,他具备一个omega该有的所有特征。 他就是个omega。 尤利安的omega。 江禹,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其实就连陈致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仿佛是空白的。 是一种身体里的一切被瞬间夺走的,连同骨血一起被生生挖空的窒息感。 当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那一刻,躲在巨石后的陈致,其实也不是没有动摇。 出去吧,只要走出去,起码能活下来。 可活下来之后呢? 曾经他以为白塔是地狱,可现在他终于知道,整个世界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深渊。 他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些搜救的人来来回回,直到直升机的机翼再次掀起巨浪,渐渐远去。 轰鸣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竟感到如释重负。 原来他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身后那个可能会将他吞食入腹的黑暗。 而是被江禹转手送出去。 像一个器皿,一个盛着omega信息素的器皿。 而他竟天真地以为,江禹是唯一一个,不这么看他的人。 面对陈致无声的抗拒,尤利安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他低下头,用那双一尘不染的手,替陈致一点点剥开右手上那个已经又脏又硬,几乎快要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纱布, “我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阻止江禹把你留在身边,知道为什么吗?” 尤利安显然并没有打算得到回应,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就连语气也愈发平缓,“虽然并不是我的错,可我的确欠他的。他占有你,是报复也好,羞辱也罢,我都由着他发泄。毕竟我并不想让我们之间,因为一个omega而产生什么隔阂。” 陈致的手剧烈地一抖。 尤利安来不及松开捻起的纱布,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皮肉崩裂的声音,陈致的掌心立刻渗出血来。 “很疼是不是?”尤利安懊恼地蹙起了眉头,按铃把韩内官叫了过来,“拿医药箱来处理一下。” 然而,即使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可陈致的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痛楚的表情。他只是一点点地阖上了双眼,顺着椅背缓缓向下滑落。 他已经到极限了。尤利安想,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尤利安没有避让,他甚至伸手托住了陈致,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抬起手,用指腹替陈致擦去了眼角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眼泪。 就在陈致彻底失去意识的这一刹那,尤利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怔了下,而后低下头,鼻尖轻轻掠过陈致的后颈。 尤利安眼底原本残留的那一丝焦躁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欣喜。 “可怜的孩子。” 尤利安轻抚着陈致的发丝,“在这么虚弱的时候,还要死死压抑着信息素,是不是很辛苦?”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 “可这些苦,你原本是不必受的。” 第78章 解离 陈致再次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洁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天花板,鼻腔里有着淡淡的,洗涤过后的清香。 陈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人却并不混沌。 从玫瑰花房,到尤利安那辆宽敞豪华到过分的车,昏迷前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相反,他的身体却很麻木。 那些该有的饥饿,伤口的疼痛,还有沉重的疲惫,他都很难感受到,就连按压自己的皮肤,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衣。 就好像这个躯壳不是他的,只不过是意识恰好被困在了这里。 陈致怔忡了片刻,这个感觉并不陌生。做完腺体移植手术的一周后,他就进入过这个状态。 身体就是这样麻木的,哪怕眼睁睁地看着粗长的针管扎进自己的皮肉,却毫无痛感。 最初,研究员们以为他终于学会了听话,直到发现不对,才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了测试。 之后他的评估报告里就多了一个医学名词——创伤性解离。 他看过这份报告,上面写的是,在遭遇无法承受的极端高压时,为了保护主意识,强行将感官和肉体剥离的心理防御机制。 门被推开,陈致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是韩内官。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侍女进来,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床头。陈致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纯银的托盘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白瓷碗碟,里面盛着少量的,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陈先生。”韩内官走到床边,微微躬身道,“您已经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根据医师的叮嘱,现在可以进行少量进食。” 说着,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致的脸色,接着道,“刚才量过体温,您依然在低烧,是否还觉得哪里不适?” 他又在发烧了吗? 陈致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右手上还缠着洁白的纱布。 感觉不到。 于是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没有。” 韩内官微微颔首,向一旁撤了半步,两名侍女走上前来,将陈致扶起,又在他的身后垫上了厚厚的软垫做支撑,随后在床面上架起了一张精致的小餐桌。 碗碟被依次摆放,正中的那只碗上的盖子被揭开,里面盛着细腻的白色汤羹,还有热气袅袅而上。 侍女将一只银制的勺子放在碗边,低着头,轻声提醒道, “陈先生,汤还有些烫,您用之前小心。” 陈致垂下眼,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羹汤。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做任何吹拂的动作,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含住,吞咽。 他原本苍白的双唇立刻变得嫣红,几乎是瞬间,上唇就因为高温而微微肿胀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一名侍女几乎惊叫出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韩内官反应很快,他立刻端起旁边的一杯凉水递给了陈致, “您是不是烫着了,快喝点水!” 陈致顺从地接下,喝了一口,但好像并不是因为要缓解烫伤的疼痛,只是因为有人叫他喝下。 韩内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立刻沉声吩咐道, “先把汤撤下。” 侍女连忙上前,将那碗汤端走,然而面对眼前的食物突然消失,陈致依旧毫无反应。 他只是直接将勺子转向了旁边一道切得极细的配菜。一勺接着一勺,机械地往那双被烫得发红的唇间送。 因为医师特意交代过,所以每碟菜的份量都很小,陈致清空了这一盘,就转而去吃另一盘。 没有偏好,没有停顿,更没有人们品尝食物时该有的,任何微小的表情。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就只有银勺偶尔碰到碗碟所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这画面太诡异了。 韩内官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 哪怕此刻盘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饭菜,而是泥土,陈致也会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全部咽下去。 但……总算都吃下去了。不管这个过程是怎样,殿下所担心的拒食和反抗并没有发生。 陈致甚至要来了那碗已经放到温热的汤,低着头,一勺一勺,专注地喝着。 “怎么样?” 尤利安的声音忽然响起,韩内官立刻转身见礼,而后向后让出了几步, “回殿下,只剩下一点汤就全部吃完了。” 尤利安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诧与欣喜。 他以为陈致醒来一定会反抗,可除了绝食,他又能怎样呢? 不过,肯吃饭就好。 尤利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柔软的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连带那张小餐桌也稍稍倾斜了一点。 但陈致依旧没有抬头,甚至就连吞咽的频率都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那截苍白纤细的后颈,就这样毫无戒备地暴露在眼前,脖颈那薄薄的皮肤下,看起来单薄柔软的骨节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滑动着。 尤利安看着,唇间不自觉地扬起,就像看着一只终于肯从自己手中啄食的小雀。 他甚至是忍了忍,才克制住了伸手去抚摸陈致头顶的冲动。 陈致怎么会讨厌他呢? 他是特别样本啊,是自己专属的omega。91%的匹配度,是多少人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需要陈致的信息素,陈致也注定会疯狂地依赖他,这是陈致还没有出生时就刻在他基因里的,不容抗拒的法则。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第76章 “江禹就要回来了。”他忽然轻声开口,“大概就在明天。” 勺子放进碗里,发出了一声轻响,陈致咽下了最后一口汤,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在战区杀了一名军官。”尤利安看着他的眼睛,“所以虽然回来,但也会直接从机场押送到监狱暂时关押。” 他顿了顿,“想见他吗?” 说完,尤利安看着陈致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他以为会看见惊喜,愤怒,痛苦,或者绝望。 但都没有。 那双清透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空洞却清明,然后就只有漠然。 甚至是很少能在人类眼睛里看到的,一潭死水般的漠然。 这个眼神让尤利安泛起微微的不安,但紧接着,一丝隐秘的愉悦却如同飞速生长的藤蔓,在心底攀爬蔓延。 “没关系。”尤利安开口安慰他,“后续还有漫长的调查和审判,如果你不想见,很久都不会见到他。” 房间安静得过分,尤利安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也没关系,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就如同晨间仍滚着露珠的青草,沁人心脾。 或许是因为虚弱,这信息素微弱到靠得如此近才能感受到,但陈致总算不再刻意压制。 尤利安忍不住倾身向前,又靠近了些。他很难形容着是一种什么感觉,而且除了他,也不会有人会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了看陈致的脸色,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是不正常的。 对于omega来说,不适的时候,最大的安慰莫过于alpha的信息素。 于是,一丝白檀香气的信息素用极为克制的方式释放了出来,如同柔软而温暖的毛毯,悄无声息地,将那具单薄的身体轻轻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陈致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蓦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眼睫微颤,那双空洞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缓缓看向了尤利安。 他果然会对自己的信息素产生反应。 尤利安的唇角随着这个念头,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开口的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陈致忽然蹙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的,陈致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猛地抓住被边,似乎是想要掀开。 然而根本来不及,他只能仓促地朝床边侧去,整个上半身猝然向前栽倒。 “呕——!” 陈致死死抠住床沿,后背因为剧烈的呕吐而痉挛,弓起。 刚刚一口口吃下去的那些食物,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全部吐了出来。 房间里充斥着痛苦的干咳声,他趴在那里,骨节从后颈到脊背,一节节地随着震动凸起,眼睛里,全是被逼出的眼泪。 尤利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鞋面上被溅上的点点污渍,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以至于韩内官拉住了他的手臂时,他才僵硬地顺着力道向后退了几步。 几名内侍和侍女从身边匆忙掠过,其中一人立刻跪在自己脚下,替他擦拭。 “殿下,殿下?”韩内官的声音传入耳中,闷闷的,仿佛隔了一层膜,“先去擦洗更衣吧!” 尤利安却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陈致被扶起,胸口大幅地起伏着,任由侍女擦拭他的唇角。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眼睛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抗拒或憎恨,只有迟钝的茫然和困惑。 似乎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是故意的。 但不可能,他们之间绝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生理性的排斥! 尤利安的心仿佛被重物锤击了一下,直直向下坠去。 “殿下。”看着尤利安罕见的神色,韩内官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出声,“您看……” “召医师来。”尤利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还有,他既然都吐了,那就再上一份餐食来。” “……” 韩内官怔了下,看向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还在颤抖的陈致,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微微颔首称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来人不敢进入房间,略显急促的声音传进来,“您的通讯器响了。” 尤利安深吸一口气,微微垂了下眼,待再抬起时,已经是平日里自若的神色,他示意韩内官将还在持续震动的通讯器拿了进来,按下接听键,沉声开口, “什么事。” “太子殿下,属下是第七战区参谋官贺征!”通讯器那边语速很快,“昨日押送至d区备用机场的副指挥官江禹,就在半个小时前,强行夺取了一架战机逃离!” “你说什么?”尤利安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他去往什么方向?” “不知道,他手动切断了所有信号,关闭了定位雷达!”贺征的声音明显不稳, “这架飞机在起飞后三分钟,就从雷达网上彻底消失了。” 第79章 你怕他会死? 江禹是疯了吗? 明明最迟明天就可以回来,为什么要抢夺战机,为什么要关闭雷达。 这种行为会被如何定性,江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等同于叛逃的死罪。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根本想不出其他理由,除了…… 尤利安的心脏陡然收紧。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错觉,那就是江禹已经清楚知道陈致就在这里。 而那架从雷达上消失的战机,也许下一秒就会在头顶轰鸣。 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尤利安握着通讯器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而连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发觉。 一旁的韩内官立刻觉察出异样,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叫道, “殿下!” 尤利安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愕与震怒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极少人知道,那个他从出生起就携带的缺陷,最致命的诱发因素,就是情绪的剧烈起伏。而此刻,那股熟悉的疼痛正在蠢蠢欲动。 “我没事。”尤利安的语调听起来还是平缓温和,鬓角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挥退了其他内侍,只留韩内官在侧。随后,他重新拿起通讯器,一个接一个地拨通着号码,用镇定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戒备的指令。 当他终于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时,医师已经候在了客厅门外,韩内官低声请示,是否让医师进来。 尤利安摇了摇头,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扇虚掩的卧室门上。 他第一次拒绝了药物的注射。 当尤利安再次推开那扇门时,他的眼睛被瞬间笼罩过来的,大片白光,刺得微微眯起。 房间里已经被清扫干净。所有的窗户都还没来得及关闭,微凉的风正不断掀动着白色的窗帘,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冷冽的气味。 床铺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就连陷坐在其中的陈致,也已经被换上了一套洁白干净的睡袍。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刻意布置的。 极致的素净,没有皇宫和太子府邸那些浮夸却压抑的描金与浮雕。 像是一个白净柔软的茧。 此刻,阳光正从陈致的身后照过来,亮白的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每一道线条都显得那么柔和,动人。 可光里的这个人,却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人偶。 听到响动,陈致本能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眼睛明明很清澈,但里面却没有任何波澜。 尤利安一步一步地靠近,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沉重的呼吸,能感觉到眼神里那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 但陈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疑惑,没有恐惧,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尤利安看着他,忽然就生出了一股直冲头顶的烦躁。 他竟然开始想念昨晚那个浑身是伤,脏兮兮的陈致。 至少那个陈致会挣扎反抗,会因为疼痛而喘息,会哭。 腺体深处的痛楚在一波波加剧,血液的流速似乎都在加快,催促着他释放信息素,去压制,去逼迫这个omega给予回应。 然而尤利安却只能紧绷着身体,强行压抑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不敢。 刚才陈致剧烈呕吐的画面依然震撼着他,他害怕哪怕泄露出一丁点信息素,面前的这个人就会再次产生那样激烈的生理排斥,将他身为alpha的自尊碾得粉碎。 尤利安停在床边,弯下腰。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却又透着无法掩饰的贪欲,将这具单薄的,泛着热度的身体,紧紧圈进了怀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了陈致的颈窝里,乞求般地汲取着那一丝微弱的,却如同甘霖一般的信息素。 确实有效,这淡淡的香气一点点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第77章 可是怀里的人太安静了,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他的拥抱而发生一丝改变。 这是不对等的。 明明有着那么高的匹配度,陈致也该疯狂地渴求他的。 这样单方面的索求,让尤利安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忍受的空虚与焦躁。 尤利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贪恋一点点随着疼痛的离去而冷却。他直起身体,捏住陈致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到底哪里坏了?”他喃喃着,用拇指摩挲着陈致的脸颊。他很用力,指腹按压下去的地方,皮肤瞬间褪去血色,泛出惨白, “只有白塔能治好你,是吗?” 陈致一直垂于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尤利安看着他,并没有捕捉到任何他想要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挣扎或者畏惧。 心底那股燥郁再次翻涌上来,他忽然松开了手,直起身,声音也在瞬间冷了下来, “想知道江禹干了什么吗?”尤利安的语气愈发地沉,“他抢夺战机后失踪,我已经没办法再替他隐瞒。现在整个首都的上空防御系统已经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如果胆敢威胁到父皇的安危,最坏的结果,可能会被空中拦截。” 他看着陈致的眼睛,顿了顿,“知道什么是空中拦截吗?一枚导弹,直接炸毁,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尤利安说完,又只能静静地等待着。 他甚至已经绝望到,试图用江禹的死来刺激陈致,换取他一点点反应。 没有用 他得到的,依旧是冷到极致的漠然。 尤利安盯着陈致脸颊上那道已经开始泛红的指痕,喉结滚了滚,目光不受控地移向那截被阳光照得雪亮的脖颈。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强行克制住咬穿那层皮肉的冲动,松开手,站起身。 江禹疯了,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禹去送死。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愁抓不到江禹的把柄,一旦战机真的越过防空的那条红线,可能真会酿成大祸。 他必须立刻去军部,赶在一切无可挽回前,把江禹拦下来。 尤利安不再犹豫,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不……” 正要压下门把手的动作一顿,尤利安的脊背倏地僵住。 他回过头,看向被留在那片光晕里的陈致。 那双原本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虽浅,却透出了清晰的恐惧。 尤利安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原来你不是无动于衷啊。 这个念头落下,尤利安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笑声却沉重得发冷, “你怕他会死?” 陈致张了张嘴,他似乎是想发出声音,可除了微张着双唇喘息,他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尤利安没有再等。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来,门在他的身后重重合上。 “殿下。”一直守在门外的韩内官立刻迎了上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备车,去军部。” “军部?”韩内官一顿,“可陛下不是要召您入宫?” “江禹的目标如果是首都,那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尤利安披上外套,神情肃然,“直接去军部。” 韩内官颔首称是,刚要吩咐,尤利安却又将他叫住, “另外备一辆车,让亲卫队亲自把陈致送去白塔。”说着,他朝卧室看了一眼, “他需要接受治疗。” 第80章 他的不可一世 眼前的一切,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白塔。 不变的是极致的白,和尤利安的那间卧室不同,是冷到极致的白。 陈致花了很长时间才记起,那场大火早已把他熟知的那个地方烧得一干二净。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去对比。 身下的这张床,床头的矮柜,对面的那张桌子和台灯,还有一直在嘀嘀作响的,连接着自己身体的仪器。 那些他记忆里同样存在的东西,与眼前这些反复重叠。恍惚间,陈致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逃出过这个房间。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从前的白塔,没有垃圾场那个铁皮房,没有琥珀,也没有蛋糕上的那颗草莓。 陈致绝望地往下坠。 他想,甚至连403都可能是假的。 也从来没有……江禹。 疼。 是一种没有任何伤口,却仿佛要把整个人从内到外生生撕裂的剧痛。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所有的尖叫与挣扎,都被锁在了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里。 床头的监护仪陡然亮起了红灯,急促而尖锐的滴滴声划破了耳膜。 陈致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房间的那扇门。 是不是下一秒门外就会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响。是不是会有呛人的浓烟滚滚而入,那个高大却沉默的身影逆着火光站在那里,对他说, 走。 但门锁转动,走廊顶上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入,紧接着涌进来的,是那些身穿白衣,戴着口罩,甚至连长相都难以看清的研究员。 那个在浓烟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的人,终究不会出现。 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 干净明亮的办公室里,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正站在办公桌前,双手递上刚做好的记录。 “老师,刚才特别样本出现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心率和血压飙升,伴随严重的肌肉痉挛。另外他还一直处于谵妄1的状态,嘴里念的什么我们也听不清,最后只能注射了微量的镇静剂。” “刚送进来的时候,各项指征不是都平稳吗?” “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一开始非常配合。”研究员露出费解的神情,“可我们甚至连抽血都还没做,只是贴了几个常规的监测电极片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波动会这么大,甚至影响到了生命体征。” “那是……因为他回到了这里。” 办公桌后的男人忽然合上记录,沉默了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 研究员愣住,“童年……?早上上学,晚上回家……小孩儿不都差不多吗?” “那你觉得特别样本的童年呢?”男人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建筑,准确地说,是这栋建筑其中的四层。” 研究员愣愣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你小时候害怕打针会怎么办?父母给你承诺好吃的,好玩的,哄不住了就把你搂在怀里,拍着背,直到你不哭为止。”男人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学生, “但在这里,无论他有多痛,多恐惧,都不会有人去哄他一下。相反,所有人都会故意无视他,冷落他。”男人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因为在这里,对一个样本产生共情,是违规的。” 研究员脸色发白,他蠕动着嘴唇刚想说话,一个微冷的女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这么多年了,唐院士还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一个人啊。” 唐岑怔了下,立刻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郡主殿下。” 黛西如今是皇室任命监管六芒星的最高监察官,接替的,正是伊里斯原本的职务。 这本是皇室象征性的监管,唐岑也没想到黛西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向他的学生递了个眼神,研究员立刻会意退下,将门掩上。 黛西这才走了进来,低头去翻看桌子上的那个体征报告。但很显然,她对上面诸多繁杂的专业名词和数字毫无头绪,只是略微蹙了蹙眉,便合上了。 “听说当年唐院士就是因为‘共情’,才被调离了特别样本的核心研究组。” 唐岑微微低头,礼节性地回避了黛西的目光,“我只是调离了直接接触他的那个组,但是研究是一直在进行的。” “那是自然,不然也不会紧急将您调回白塔,担当此次重任。”黛西淡淡道,“之前那几位在伊里斯的手下,胆子是越来越大。把人弄丢了不说,还企图用一具尸体蒙混过关。如果不是江少将把他们逐一清算,现在陛下还被蒙在鼓里。” 唐岑抿了抿唇,答道,“在下自然是忠于陛下的。” “那就好。”黛西微微一笑,“我现在来,就是来传达陛下的旨意的。” 唐岑垂着眼,脊背却漫上一层冷意。 陈致是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可自己的紧急调任却是皇帝的口谕。 甚至接到的时候,陈致还在送往白塔的路上。 唐岑只是以为,因为原核心组成员都被革职查办,这才让他来接手,可黛西的出现,昭示着事情远不是这样简单。 黛西脸上那一丝笑意渐渐敛去,她神情肃然,低声道, “陛下要你摘除特别样本的腺体。” 第78章 唐岑愣住了,他甚至忘记了礼节,就这么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黛西,脱口而出, “不行!” 声音落下,唐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陡然出了一身冷汗,退了一步,躬身道, “殿下恕罪,我的意思是如果直接摘除腺体,特别样本会死。” “会死?”黛西十分意外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他本来不就是beta吗?” “腺体植入,并非只是把它放进去这么简单,它会影响到全身,并且参与循环,在移植初期就出现过强烈的排异。”唐岑沉声道,“而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依赖于omega的激素,如果强行摘除,最后会死于多器官衰竭。” 唐岑十分不解,他直接追问道, “殿下,现在的特别样本可以说已经成功,为什么要摘除腺体?” 黛西眉峰微动,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看向报告封面上,那“特别样本”四个字,视线却有些空。 为什么?她曾经也和唐岑一样不解。 从陛下暗中故意放伊里斯从医院逃走,到后来安排自己去救下他,借此引出叛军,最后利用叛军去拦截安杰和陈致…… 这每一步看似都与陛下无关,却又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原以为这场局是为了剿灭叛军,同时将陈致收回到尤利安的身边。 但直到刚才,她得知陈致失踪后,江禹竟会公然违抗军令,劫机飞回首都,这才惊觉陛下的用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看出江禹太在乎了。 这个omega的存在已经成为了横亘在他和尤利安之间的一根刺,甚至可能会动摇到皇室的根本。 黛西收回目光,抬眸看向唐岑, “这不是你该问的。” 同一时刻,空军总指挥中心。 尤利安站在巨大的防空预警主控屏幕前,眉头紧缩,陷入了焦灼的沉思。 屏幕上,以内廷为圆心的防空雷达网已经是最大功率,绿色的扫描线一圈又一圈地持续运转着,更不用说此时此刻,整个对空防御系统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 他们严阵以待,却什么也没等到。 “还是没有目标出现吗?”尤利安沉声问。 “没有,殿下。”身旁的军官略一思索,答道,“按照第七战区到首都的距离,江少将就算只保持常规速度,最多两个半小时就应该到达首都外围上空了,但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三个多小时了,尤利安早已从震惊和愤怒中冷静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层层加码的焦虑。 江禹是在盲飞。 他要穿越的是气象与地形条件都极其复杂的第七战区,这无异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飙车,稍有不慎就会…… 尤利安的手心渗出了冷汗,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已开始不受控制地设想最坏的结果,甚至怀疑江禹是不是遭遇了连他都无法解决的状况。 可他除了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周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嘈杂的人声让尤利安越发焦躁。 “给我接通路德的电话——” 话音还未落,他面前的那部专线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让尤利安心脏猛然一缩,而后,是剧烈的跳动。 这部电话是紧急军情才会启用,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 尤利安的手在电话上悬停了一下,而后,按下了免提, “喂。” “首都空军总指挥中心,这里是第七战区指挥部。”那边语速极快,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骇,“报告!我们通过卫星侦查确认,二十分钟前,叛军设在72高地的远程预警雷达站被摧毁,现场影像显示损毁严重,基本已丧失功能。” 几乎是瞬间,尤利安扶在桌面上的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但他立刻稳住了声音,沉声问, “能确认是谁做的吗?” 那边顿了下,答道,“无法确认。但根据时间推算,极有可能是d区被劫持的那架ln-08号战机。” 答案,也只可能有一个—— 江禹。 这座雷达站是叛军最为重要的一座对空监视中枢。它建在地势极其复杂的72号高地峡谷,那里常年大雾弥漫,两侧全是高山。 战机想要低空穿越峡谷,稍有偏差就会撞山,更不用说那里部署着敌军最为严密的防空网,只要有任何差池,就是有去无回。 尤利安心头猛地一紧,冷汗霎时透了脊背。 原来如此! 所以江禹在起飞后切断所有信号,根本就不是为了躲避他们的追踪,而是为了躲开敌军的眼睛。 江禹清楚回来后等待他的会是漫长的调查和审判,于是他用盲飞,单枪匹马地深入敌军腹地,去立下了一个容错率几乎为零的军功。 他以为江禹劫机是在发疯,却没想到他竟然疯得如此彻底! 尤利安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个不断扫描,却始终空无一物的雷达监测屏,而几乎与此同时,主控台发出了一声警报,那条绿色的扫描线下,一个光点闪烁在了黑色的屏幕上。 “就是ln-08号战机!” 身边的军官没控制住,声音中透出激动,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一边观测,一边稳声报告道,“殿下,是在西北方向,距离首都防空范围只剩下不到五百公里。” 是江禹主动打开了雷达。 果然,随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短暂的杂音过后,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首都总指挥中心,这里是ln-08,江禹。” 尤利安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通讯器话筒, “江禹。” 通讯器里传出的只有战机的轰鸣声,显然对面的江禹也意外地沉默了下,但紧接着,一声轻笑传出, “怎么是你啊,尤利安。” 尤利安的下颌紧绷着,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当然是带一个军功回去,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那种。”江禹的语气平淡得过分,但即使看不到他的脸,在场的所有人,也仿佛能看到那个他此刻不可一世的神情。 不可一世得理所当然。 “好了尤利安。” 江禹的声音收起了那一丝散漫,变得严肃,“我的燃油不多了,清空一条跑道,我会在三十分钟后降落。” 第81章 他在哪儿? 陈致。 陈致? 是谁在叫他?真的有陈致这个名字吗…… 在这里他明明只有一个代号,特别样本。或者有些人觉得这四个字叫起来太麻烦,就会叫他那个更简短一些的编码—— 001。 “陈致。” 很熟悉的声音,但是比记忆里低沉沙哑,就好像是……苍老了一些。 陈致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抖,沉重的眼睑仿佛黏滞在了一起,他几乎竭尽全力,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撑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的,并不是他本能防备的,惨白刺目的灯光。 屋顶那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对面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昏暗却温暖的橙黄色光线,温柔地勾勒着床边那个身影的轮廓。 陈致陷入了一阵恍惚。他好像见过同样一个场景,那个人捧着一个三角形的白色蛋糕,上面有一颗泛着红色的,淡淡的光泽的草莓。 你今天六岁了,生日快乐。 我给你取了一个名字,他说,我希望你能…… “陈致……” 现实里的声音与记忆中那声模糊的叹息重合在了一起,床边的人微微俯下身,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一霎,所有困住他的,那些如枷锁般的绝望念头,都被这个声音击碎。 陈致颤抖着睁开双眼,眨去那些让视线变得模糊的泪水,贪婪地去眼前的辨认这个人。 这双眼的眼尾已经带上了细细的纹路,但不变的,是眼底的神情。 漆黑,明亮,如同这么多年无数个夜晚中他回想的一样,带着深深的痛楚和怜惜,却又用微笑来掩饰,静静地看着他。 先是指尖,一阵如无数小针轻轻刺入般的微痛感率先苏醒,紧接着,身体里那仿佛被冻结的知觉顺着血液,缓慢而艰难地流入四肢百骸。 是痛的,却也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用力组织起破碎的音节,说出了那深埋心底很久很久,想对他说的三个字, “对不起。” 我辜负了这个名字,辜负了你的期望,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困住了自己,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没能到达……你期许的那个终点。 唐岑呆愣在原地。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开场,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句“对不起”。 这声微弱的道歉,就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钝刀,狠狠碾过唐岑的心脏,将他所有极力克制的情绪瞬间绞碎。 第79章 “不……不是你的错,孩子,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他伸出手,将陈致冰冷的手紧紧握进掌心,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该是我……” 陈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向上顶了顶。 唐岑感觉到了,他松开力道,看着那只纤瘦的手从自己掌心抽离,又慢慢地,虚弱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 很凉,他一点都没能暖热。 “你……能不能帮我……” “什么?”唐岑低下头,靠近陈致。 “帮我……变回beta……” 唐岑的呼吸猛然一滞。 几乎是本能的,拒绝的话已经滚到舌尖,却又死死梗在了喉咙里。他的双唇颤抖了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其实可以骗他的。 告诉他自己真的要为他进行腺体摘除手术,告诉他只要睡上一觉,再醒来时,就会变回那个不用被信息素所支配的,自由的beta。 可是…… “对不起……”唐岑狼狈地别开目光,根本不敢去看那双充满了期许的眼睛,声音里透着让人绝望的无力, “对不起陈致,我做不到。” 然而陈致却仍看着他,这双眼睛因为虚弱而黯淡,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有个人悄悄告诉过我……”他呼吸极轻,“他说,如果手术条件允许,他可以做到。” 说到这里,陈致的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 “可我当时……却拒绝了。” 唐岑没有接话。 他看着陈致,心里剩下的只有一片悲凉。 他在想也许陈致又陷入了谵妄,把极度绝望下产生的臆想,当成了现实。 看着他的眼睛,唐岑突然觉得,要不还是骗骗他吧。 如果结局是注定的,为什么不让他带着这一点希望睡去呢?他不该拒绝的,不该把这最后一点光也掐灭。 唐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喉咙已经是一阵阵发紧, “好,我答应你。”他放轻了声音,“我一定尽力去试试看。” 陈致的眼底,终于有了一抹神采,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手指在唐岑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就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你一定认识白枫,是吗?” 唐岑猛地愣住了,眼底的悲悯瞬间被错愕取代, “你说谁?!” “白枫。”陈致轻轻眨了下眼,“他告诉我说,他可以。” --- 首都第一空军基地的上空漂浮着淡淡的薄云。 宽阔的跑道已经全线清场,尤利安站在停机坪前,身后是一众军方高层与医护人员,全都已严阵以待。 燃油即将耗尽。 江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其中所包含的巨大风险。 最先传来的是云层之外,一阵沉闷如滚雷的低响。所有人的神情骤然紧绷,紧紧盯着西北方向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天际。 五秒。 十秒。 紧接着,一个黑点粗暴地撕开了云层,它急速地放大,带着震彻苍穹的轰鸣声破空而至。 这架银灰色的战机没有任何的盘旋与试探,以极其凌厉的姿态直扑地面。 尤利安的眼睑猛地一跳,随即,在暴起的火花中,起落架重重触地,减速伞轰然张开。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仿佛直接刮擦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所有人几乎停止了呼吸,看着这架战机一路滑行,最终稳稳停在了跑道尽头。 医疗车早已闪着红灯疾驰追去,尤利安拉开车门,坐进早已候在一旁的汽车。 “殿下。”一名军官立即上前,语气急促,“现在过去还有一定的风险。” 尤利安沉着脸,将车门重重关上,打断了他的话。 “开车。” 直到逼近时才能看出来,这架战机根本没有远远望去的那样完好无损,机身上,几排新鲜的弹孔触目惊心。 尤利安的呼吸猛地滞住。 他难以想象江禹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里,是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才撕开了一条回来的血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驾驶舱的玻璃罩缓缓升起,里面的江禹微微低头摘下头盔,随手扔在了座椅上,紧接着,他用单手撑住机舱边缘,翻身跃下。 即使他有着s+级alpha强悍的体力,在经历了长达数小时的极端强压之后,脸色也透出了一丝失血般的苍白。 但他依旧稳稳地落地,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眼望过去的,是站在不远处的,神情阴沉的尤利安。 江禹抬起手,阻止了抬着担架要冲上来的医护人员,一边摘手套,一边向前走,直到来到尤利安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江禹微微扬起眉尾,似乎刚想要开口。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尤利安竟陡然抬手,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江禹的下颌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肉相击的声音如同击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瞪大了双眼,但随即又全都低下了头。 即使江禹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的边缘,他也完全能够躲开,可他还是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拳。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只要有一点点差池,你就会机毁人亡!” 比起江禹的平静,一拳下去的尤利安胸口反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 知道,当然知道。 但江禹却没有反驳,他抬手,用手背重重擦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因为长时间缺水,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个字却又异常清晰, “打完了吗。 “他在哪儿?” 第82章 你这是送他去死! 尤利安愤怒的喘息仍没有平息,可他听到了这句问话,起伏的胸口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江禹。 “他没事,先管好你自己。”尤利安转身,避开了江禹咄咄逼人的目光,转而看向一直等待在一旁的医生,“去查看下江少将的身体状况。” 医生立刻称是,然而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江禹,便又被钉在了原地。 江禹身上那本就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和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暴戾,正毫不掩饰地外放着。医生既不敢违抗尤利安的命令,也不敢在江禹这种凌厉的威压下上前,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尤利安看到医生这幅模样,不由地蹙紧了眉心,又转回来面对着江禹,缓下了语气, “我把他送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反倒是你,不管怎么说,先检查一下——!” 根本不等尤利安说完,江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尤利安猝不及防地瞪大了双眼,然而下意识的反抗在江禹的力道下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被江禹一把推进了身后一直敞着门的车里。 “我好得很!” 江禹冷冷地扔下一句,随即跟着跨上车,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车门 “你要干什么!” 尤利安愤怒的叱责刚刚出口,就看到江禹根本没在看他,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驾驶位上惊恐回头的司机。 下一秒,司机立刻理解了江禹的意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说,几乎是逃下了车。 这车的密封性极好,车门紧闭的情况下,外界的嘈杂被瞬间隔绝,耳中甚至泛起了一阵细细的嗡鸣声。 “我就问你两件事。”江禹把目光从驾驶位收回,重新看向尤利安,“第一,他现在在哪儿?第二……” 他忽然一顿,眼神骤然凝聚,身上那股在激战中还未褪去的肃杀之气陡然攀升, “你有没有标记他。” 尤利安一怔。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截细白脆弱的脖颈,然而同时,还有他生命中几乎从未有过的挫败与难堪。 “没有。”他冷冷答道。 随即,尤利安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和烦躁中,清晰地看到江禹眼底那根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松了下来。 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杀意倏地消散,甚至没再去计较尤利安之前的隐瞒,神情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下来。 江禹刻意向后微微仰了些,与尤利安拉开了一点距离,同时也反应过来,收起了刚才随情绪而迸发的,快要爆炸的信息素。 江禹终于肯主动收敛,车内的压迫感立刻就散去大半,尤利安眉眼微松,紧接着,轻叹了一声, “陈致从旧军事基地出来时,状态就不太好,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不等江禹接话,他立刻道,“不过你放心,他虽然虚弱,但身体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 尤利安不过稍稍犹豫,江禹就像是嗅到了什么,刚刚和缓下去的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只是什么?” “也许是废墟里经历了什么,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陈致的心理状况非常糟糕。”尤利安闭了闭眼,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极度的恐慌和绝望里,以至于精神上出现了某种障碍,甚至就连痛觉似乎都消失了。” 第80章 从尤利安的尾音落下那一刻,车内陷入了近乎死寂的安静。 江禹的呼吸停滞了数秒,与此同时,耳中那细细的嗡鸣声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数倍,震得手指都微微发麻。 精神障碍,痛觉消失。 他竟然…… 那颗在大雾弥漫中与山壁擦肩而过时不曾畏惧,被敌军武器击中也不曾加速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竟因为这几个字而狂跳起来,连同五脏六腑,都被牵动到一阵钻心的绞痛。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废墟中的经历造成的。 是因为他。 是他在陈致最恐惧的那一刻,亲口说出了那些残忍的话,是他,亲手把他推进了那个深渊。 尤利安有些意外地看着江禹,那个一直强势得咄咄逼人,拿命去赌的江禹,此刻的呼吸竟然在微微发颤,甚至狼狈地回避自己的目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略一沉思,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江禹答得太快,也太冷硬。 “从不屑于说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一再隐瞒。”尤利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第一次是在电话里,我问他为什么要躲避,第二次,就是刚才。” 但很显然,江禹这种平时根本不屑于撒谎的人,一旦开了口,就绝不会轻易承认。 他就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态度反而变得更加强硬。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江禹重新释放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几乎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回答我,他到底在哪儿!” 尤利安沉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敢,外面人多我没办法回答。但他的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尤利安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在白塔。” 江禹一怔,明明这车里安静到不会错过每一个字,可他却又问了一遍, “哪里?” 看到江禹猛然变得阴沉的脸色,尤利安心头微微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道, “白塔。” 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尤利安只觉得一阵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下一秒,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冲撞着后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车门上。 一阵窒息感陡然袭来,他睁开眼,衣领已经死死攥在了江禹的手中。 “你把他……送去白塔?” 尤利安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禹,那张原本就透着疲惫的脸,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尤利安竟在里面看到了近乎痛苦的绝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江禹。哪怕他再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甚至尤利安清楚地知道江禹恨着自己,他都从来没有将情绪这样外露过。 白塔?白塔怎么了? “他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尤利安双手用力推拒着江禹的手,面色因为缺氧而胀红,“白塔里有最顶尖的医生,有他身体状况的全部档案,并且那里戒备森严,安全系数堪比皇宫。所以我把他送去那里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江禹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底翻涌出骇人的凶光,“你有病,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只用呆在那个宫殿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要为你而出生,为你沦为一个‘实验样本’,为你强行被改造成自己最恨的模样!” 江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着抖, “白塔……?你口中的白塔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但对陈致来说,你把他送回去,就等于送他去死!” 尤利安瞳孔紧缩,震惊地看着他。他刚要开口,那只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却猛地一松,将他掼回座椅上。 江禹冷冷道,“滚下去。” “你想干什么?”尤利安捂着胸口喘息。 “我让你自己滚下去。”江禹居高临下地斜了他一眼,“我想你大概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我直接从车里扔下去。” “江禹,你也别太过分了!”尤利安也恼怒了,“人是我送去的,你以为你就能轻易地带出来?” 江禹冷哼一声转过身,他长腿一迈,直接跨到了驾驶位上。 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车子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江禹猛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车子几乎在原地硬生生调转了180度,紧接着,他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然而,车子还没冲出空军基地的大门,前方的道路尽头,四辆皇室专用的轿车正迎面驶来,阳光在厚重的车身上折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江禹低低骂了一声,猛打方向正准备绕过他们,这四辆车却发现了尤利安的这辆座驾,直接偏离方向过来,挡住了他们面前。 车队停下,其中一辆的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的,竟是皇帝的贴身内官——德林。 他下车,待看清楚驾驶位上的竟是江禹后也怔了下,走到车窗前,毕恭毕敬地俯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召您即刻进宫觐见。” 第83章 97% 尤利安从后面死死按住了江禹的肩膀。 “江禹,你冷静点!”尤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少有的声色俱厉,“无论你立下多大的战功,枪杀上尉,违抗军令和强行夺机,这些都是事实。我可以尽力保你不被军事法庭羁押,但前提是,你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怒父皇!” 他用力攥住江禹的肩膀, “白塔再怎么样,那也是一个安全且能够提供最专业医疗的地方,不要急于这一时,把你和他全都搭进去!” 春日里的阳光肆意地照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道路上,灰白的地面反射着光,让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江禹立刻紧蹙起了眉心。 他顿了顿,弯腰进了德林为他打开的那扇车门,尤利安见状松了口气,也立刻下车走过去,坐到了另一侧。 “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他再次低声警告江禹,“不要惹父皇生气。” 江禹摸出一支烟,他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不断捻着。笔直修长的烟管被捏变了形,几缕烟丝悄然掉落在了他黑色的军裤上。 江禹看向窗外,轻嗤一声, “知道了。” 皇宫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好像一模一样。 宏伟,空旷,死气沉沉。 江禹此刻待在议事厅的一个偏殿里,靠在窗边,忍不住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皇帝把他从空军基地截了过来,就这么往这儿一扔。 德林留下了一句,“陛下正在接见财政大臣”,就把他晾了将近三个小时。 呵。耐心几乎已到顶点的江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对于这个老狐狸惯用的这套故意拖延的伎俩,他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他会说,这是在磨他的性子。 而今天,估计就会说让他好好反省。 但冷静下来,他觉得尤利安说得对,哪怕他再急躁,此时此刻也要沉住气。 皇帝已经知道了陈致的身份,也知道了他抢了尤利安的人,如果他再敢冲动,就一定会把陈致搭进去。 门在此刻开了,江禹立刻望过去,进来的却是尤利安。 他进来后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下江禹,明明已经梳洗更衣,偏偏嘴角还要顶着那个已经泛紫的,带着干涸血迹的淤青。 尤利安看了眼桌子上原封未动的外伤药, “怎么没有处理一下?” 江禹嘁了一声,“这点伤,有必要弄一身药味?” 尤利安走近的动作顿了下,挑眉看他,“你不会是想顶着这张被我打过的脸,去博取陈致的同情吧。” 江禹再次看表的动作一顿,眼神里的厌弃已经毫不掩饰,但他放下手,还是按了按性子,沉声问, “韩内官到底有没有到白塔,还没传回来消息?” “没有。”尤利安摇摇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他知道我们在宫里,可能担心电话打的不是时候,再冲撞了父皇。” 尤利安的话音刚落,偏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德林带着一贯的微笑,恭敬地站在门外,躬身道, “亲王殿下,陛下有请。” 尤利安立刻转身,然而德林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已经转身面向他, “太子殿下,陛下说,只让亲王殿下一人前去。” 尤利安只得顿住脚步,他再次低声叮嘱道, “别冲动。” 江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议事厅的主殿极为空旷却并不明亮,那一扇扇整齐排列的花窗上纹路繁复,夕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个个倾斜,金黄的光和影。 皇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听到他进来,手里仍翻看着手中的奏报,头也没抬。江禹走近,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第81章 “父亲。” 翻页的声音停了一瞬,少顷,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自己说说看。” 意料之内的,他没让自己平身。 江禹头也不抬,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着自己的罪状。哪怕他清楚,此刻的皇帝对其中某些细节,恐怕比他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楚。 直到话音落下那一刻,皇帝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只是那双眼睛被眉骨所投下的阴影完全遮盖,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眼神,他开口道, “那个上尉你完全可以生擒,并逼问出是由谁指使的,但你选择的却是直接击杀。”皇帝微顿,“甚至是虐杀。” 江禹始终垂眸,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是。” 皇帝微微蹙了蹙眉心,“你不辩解?” “父亲说的是事实,臣没什么可辩解的。”江禹抬起头,“臣的目的就是要让路德有充分的理由,将臣遣送出第七战区。” 他并没有什么提前部署的周密计划。 江禹只是知道路德早已归顺叛军,他想除掉自己。也知道d区的临时机场有一架运输机会在两天后回首都。 当然他更清楚的是,d区有两个飞行中队蛰伏在那里。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那个上尉跟踪自己到营地后山那短短几分钟内,仓促决定的。 就从那一刻开始,一共95个小时的时间,他一直在赌。 包括现在。 “不辩解, 也不邀功?”皇帝淡淡笑了一声,却听不出笑意,“江禹,你想要什么?” “臣……” 无论是他那位贵为太子的哥哥,还是眼前这位掌控天下的父亲,江禹从来就没怕过。 他可以不要那个尊贵的姓氏,不要亲王的头衔,他向来懒得和他们这样似是而非地打太极,想顶撞就顶撞了。 哪怕是那些听起来堪比叛变的死罪,他都没有回避过半个字。 可此刻,不过是问他想要什么,江禹的喉间像坠了铅块般沉重,生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优柔寡断。 “不敢说?” 皇帝打破凝滞,他忽然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了江禹的身旁。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江禹眉头微微一动,心随着这股力量一起沉了一下。 “alpha和omega之间羁绊,人们在很多时候都喜欢用‘宿命’或者‘深情’去粉饰。”皇帝的声音落下来,透着一贯的理智与清醒,“但若剖开来说,那只不过是信息素在作祟,是你身体里分泌出的那一点生理激素在越俎代庖,代替你的大脑做出决定。” 他并没有再继续施力,反而是极轻地拍了拍江禹的肩膀,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你现在的焦躁,冲动,不顾一切,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在意那个人。”他的语气很淡,“是因为你的身体,尤其是在受伤后,在向你索求一个高匹配度的安抚剂。它给你制造出了一种,离开那个omega就会痛不欲生的生理错觉罢了。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那个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beta,甚至连标记都做不了,你还会为了他做出这样冲动的决定吗?” 江禹的下颌顿时绷紧,他狠狠咬住牙关,一字一句地反击, “和他匹配度高的,是尤利安。” 皇帝顿了下,微微一笑, “你真这么认为的?” 江禹一怔,猛地侧过脸,眼底划过一丝警觉,“……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在手术之后,就只和尤利安做了匹配度检测吗?” 江禹的双唇微微一颤,呼吸在这一刹那停滞了。 “其实你和他的匹配度,是97%。”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是属于父亲的那一丝沉着的温柔,“别忘了,你与尤利安流的是同样的血,是我的血脉。” 江禹彻底愣住了。 97%……? 他和陈致,是97%!? 惊愕过后,心底里涌上来的,竟是令人战栗的狂喜。 什么尤利安,什么为他而生。 原来他与陈致之间,哪怕是在生理的本能上,也都从来都没有横亘过任何人! “所以呢?” 江禹忽然轻笑出声,他没有再跪着,而是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顶级alpha的傲人身高,让他得以微微俯视着他的父亲, “您是想告诉我,我对他的一切感觉,都只不过是因为这97%?”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江禹,就像在看一个深陷泥沼,只会盲目叛逆的孩子。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更有一种,你将来总会认清现实的优越感。 “你还是太年轻了。”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江禹双唇微动,似乎咽下了许多话,最终,他只是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甚至有些恶劣的微笑, “我从未像现在这么感谢过,身上流有你的血。” 说完,他转身就向大殿外走去。 “呵。”身后传来皇帝淡淡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出一丝,让人心悸的回音, “我真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比你还要清醒得多。” 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江禹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穿过那一束束花窗透出的光影,钉在仍在原地的皇帝身上,声音透出一丝寒意, “……你什么意思?” 第84章 如果他死了的话 他不但能够逃过追杀,居然还能从那个废墟里走出来,这让我很意外。 尤利安想把他藏起来,而你…… 他父亲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不可能让一个omega同时控制着我的两个儿子。 他很有主见,与403的确很不一样。 对,他自己也同意了腺体摘除手术。 这每一句话,都如同刺入骨缝里的针,随着脉搏一下一下的,剧烈地疼。 江禹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凭着一股本能狠狠踩着油门。他闯入六芒星,直到那栋白色的高楼在视野中慢慢放大。 刹车的尖啸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绷到极限的安全带把江禹狠狠勒进座椅,胸口一阵窒息,像要断裂。 原来在他走下飞机,自以为一切都将迎来转机的时候,陈致就已经被推入了手术室。 原来在那座偏殿里,在他像个蠢货一样强压着焦躁,傻傻等候的三个小时里,陈致被剖开,接受着一个可能会死的手术。 他明明没有动,为什么一直在无法抑制地大口喘着气? 江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冷冰冰的建筑。那里面亮着的每一盏灯,都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自以为把他送到尤利安身边是最好的选择,自以为带着军功回来所有人都会为他让步,自以为只要回来,陈致就会在原地等着他…… 啪的一声轻响,安全带猛地缩了回去。 江禹推开车门,军靴坚实的鞋底,重重地踏在了地面上。 微凉的夜风里裹挟着雨雾,沉甸甸的,无孔不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来自于那座楼的气息。 没有人拦他。 那一道道守备森严的关卡在他走近时就会自动打开,如入无人之境,然而江禹的心却随着通过一道道门而越来越沉。 没有人拦他。 那也就是说不必拦了。 “他在哪儿?”江禹忽然停下,问身后那些一直跟着,却又不敢靠近的皇家护卫。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恭敬地躬身道, “32层。” 江禹微微一滞,随后踏入电梯。 这一层他甚至不陌生,第一次见到陈致也是这里,32层电梯按键旁仍嵌着那块金属铭牌,上面写的是无菌病房。 电梯门应声而开。 门外的所有人在听到叮的一声轻响后都不由自主地看过来,然而下一秒,又都立刻低头行礼,慌忙让出通道。 这一层在那场大火中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面淡褐色的,通顶的单向玻璃墙,将走廊与里面的无菌病房彻底隔绝开来。 江禹在距离玻璃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病房中,无数不知名的仪器在同时运转着,正在把生命变成了一条条波动的陌生数据,数名穿着绿色无菌服的医生围着中间的那张床,围得严严实实,江禹只能从两个人手臂的缝隙里,看到半张俯卧着的,安静苍白的脸。 还活着。 这是江禹几近空白的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江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江禹转过身,走廊那头,有人正疾步走来。 江禹发现这里真的很冷。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就连空气都是冷的,始终弥漫着消毒水凛冽的气味。 陈致……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吗? 江禹的眼神微微失焦。 没有阳光,没有色彩,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温度。 第82章 他还那么小的时候,疼了怎么办?想哭怎么办? 怪不得他总是求自己抱着他。明明是在很温暖的房间,却会在睡梦里喊冷。怪不得每次惊醒时,只有在看清是他的那一刻,眼底的恐惧才会一点点褪去。 他…… 没有任何征兆,当来人走近到自己身前的那一刻,江禹握紧的拳头就狠狠地挥了上去。 一声闷响后有一瞬间的静默,紧接着江禹手臂,肩膀,甚至腰上被无数只手死死拉住,耳内全是嗡鸣,和所有人惊恐万状的“太子殿下”。 江禹没有再挣扎。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那支撑着他从敌军的枪林弹雨里杀回来,支撑着他在皇宫里漫长焦虑的等待,还有冲进白塔的最后一口气,仿佛随着这一拳,被彻底地抽干了。 “尤利安!” 江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片漆黑,“……这就是你的承诺!” 尤利安缓缓直起因为疼痛而弯下的腰,他深吸一口气, “放开他,你们都退后。” 失去了护卫的钳制,江禹的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尤利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江禹毫不留情的一把挥开。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尤利安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以为白塔能给他最好的治疗,我以为……” 他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对,你说的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但江禹,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他,我们有着——” “有着什么?91%的匹配度?” 江禹抬起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暗哑,“还有意义吗,尤利安?你看见了,他的腺体已经被摘除了。91……呵……” 江禹冷冷地笑着,眼睛里却透着绝望和讥诮,“知道这个手术代表什么吗?不是他会变回beta,而是会死!” 他看着尤利安,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不用来管我,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滚回去质问你那个亲爱的父皇,为什么会亲手毁掉这个,为你量身打造的omega。” 为什么? 尤利安僵在原地。 他知道。或许所有人都不会理解父皇的这个举动,可偏偏他明白。 就如同他曾经和自己说的,生病痛苦吗?的确痛苦。可你既然生来就拥有“赫利”这个姓氏所带来的权力,尊贵和天下,那就该承受它所带给你的一切。 包括忍受病痛,包括不能拥有软肋。 他注定会因为病痛与极高的匹配度,对陈致产生过度的依赖甚至感情。 作为储君,未来的君主,也注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放弃他。 只是这一天突然就提前到来,而促成这一切的,是江禹的在乎与……显而易见的爱。 尤利安沉默着,脸色惨白如纸。 “江先生。” 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禹的脊背僵了下,他转过身,视线在玻璃反射的光线下恍惚了一瞬。 “……白枫?” 白枫穿着深绿色的无菌服,刚刚摘下口罩,还没等他开口,江禹的手已经紧紧钳住了他的小臂。 那力道大得手背上的骨节几乎都快要顶破皮肤。 “陈致怎么样了?”江禹的声音低得发哑,“他还活着,对不对?” “暂时是。”白枫低下头,看了眼被攥出深深褶皱的衣袖,眉头紧蹙,忍着没有立刻甩开。 “什么叫暂时是?” “没有任何医生可以对你保证百分之百,更何况这种从来没有先例的手术。”白枫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肢体接触,用力抽出手臂,“陈致在手术前交代了我一件事,让我转达给你。” 白枫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他让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欠他钱?七千利尔。” 江禹沉默下来。 刚才那几秒钟里,他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怨恨,诀别,甚至是一场痛骂。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是当初那笔被早就被他遗忘的,交易的尾款。 错愕过后,一种不合时宜的侥幸冒了出来。陈致还会来讨要这笔钱,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 可一旦结清,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连最后一丝牵扯也没有了。 江禹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好,给我吧。”白枫朝他伸出手,语气很淡,“他拜托我用这笔钱帮他一个忙。” 还没有等江禹反应过来,白枫看着他的眼睛,补完了下半句, “帮他买一块墓地。” 第85章 那座小城 唐岑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到眼前对峙的一幕,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旁,听着白枫和江禹的对话,欲言又止。 “没错,这本来就是一个成功率几乎为零的手术。” 白枫皱了皱眉,又向后退了半步,和江禹继续拉开距离,“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并不难,难的是对抗后续的器官衰竭。” 白枫的脸上既没有沉痛,也没有对一条生命可能会逝去的惋惜,他就如同在宣讲教科书上文字一般,平铺直叙,语气始终如一, “另外根据以往的记录,他曾经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并且目前有复发的迹象。我根据手术前和他的谈话……” 白枫停顿了下,直视江禹, “发觉他心理问题的复发,和你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你希望陈致能够挺过这一关,最好走远一点,不要让他看到你。” 周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就连原本想询问什么的尤利安也只是僵硬地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江禹的视线越过白枫,落在了他身后的那扇巨大的玻璃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毫无生气。 哪怕身上盖着毯子,也能从勾勒出的形状看出,那个身体单薄得可怕。 太脆弱了,脆弱到仿佛只要自己再靠近一步,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就会无情地宣告生命的终止。 “……好。” 江禹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到几近失去知觉的拳头,靴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喂。”白枫叫住了江禹,提醒道,“七千利尔。” 江禹没有转身,走廊顶端的一束日光灯刚好打在他肩上。 “不劳费心。” 他抬步,那道光划过肩膀,把江禹的身影斜斜地拉长,投在了白枫的脚边。 “如果需要,我会帮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径直加快了脚步。 尤利安立刻转身追上,他一动,原本将走廊站得满满当当的皇家护卫也同时如潮水般跟上去,只不过转瞬间,这层原本压抑拥挤的病房外,就空荡得便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嘀声。 “白院士。”一直站在角落的唐岑走过来,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您刚才……怎么没有告知江少将手术的细节?我们并没有摘除了陈致的腺体,而是进行了深度休眠。” “为什么要告知他?”白枫转头看向唐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他是陈致什么人?” “这……”唐岑顿时语塞。 “陈致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配偶子女。那江先生又是以什么身份,可以得知病人的隐私?”白枫理所当然地反问,他望向唐岑, “就算陈致康复,他以后也会以一个beta的身份生活,没有信息素,没有发情期……” 白枫略一思索,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实际的推论, “您认为,一个注定受信息素本能所驱使的alpha,真的还会对一个beta,保持现在的执着吗?” --- 春去冬来,整整一年的风雨悄无声息地带走着昔日的痕迹,当烈日再次占据了霞光城的上空,在距离四百公里的小城科尔逊,也迎来了它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这是一座偏僻的滨海小城。 没有大到离谱的面积,也没有那些高耸入云的高楼,只有常年带着一点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斑驳陈旧的街道。 如同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地方一样,由于城市和城市之间,横亘着大片危机四伏的,没有经过净化的土地,这里的居民也早已习惯了偏安一隅。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毕生可能都不会离开这片出生的土地。 封闭,落后,却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宁静。 毕竟哪怕再小的地方,也有穷人和富人,alpha和omega。 晚上十点半,是城中心最大的酒馆最为红火的时刻。 五颜六色的昏暗灯光下人头攒动,劣质烟草味,刺鼻的酒精味,以及各种信息素掺杂的味道几乎快要顶破房顶。甚至已经不需要酒精的助力,角落里,有些人的唇舌就已经难解难分地啃咬在了一起。 吧台上方挂着台老电视,正在随便放着哪个无人在意的频道,围坐在吧台上喝酒的几个人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 第83章 陈致站在吧台最侧边,他背贴着墙,把半截露在光里的手臂,一点点缩回阴影中。 来酒馆帮忙的这半个月,他仍在学着消化这种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嘈杂。 距离那场手术已经过去一年,刀口在术后两个月就已经完全愈合,但他的整个人却像是被锁在浑浑噩噩的梦境里。 直到安德鲁突然意识到,只要他还在白塔就不可能会恢复正常,就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家乡,交给了好友汉克照顾。 陈致记不清这些,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科尔逊的,只是某一天,他突然闻到了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看到了自己窗外那个院子里长出了一层绿色的蔬菜。 再后来,他听到了许多不同的音色,摸到了一只小狗的皮毛。 那一刻,陈致清晰地感知到到了灵魂渐渐回到了他的躯体里,他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只是长达一年的失语和停滞,让他的脑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别人叫他,也总是迟钝几秒钟才能回头。 可他不能一直依靠着别人生存,半个月前,他向汉克提出了,要在他的酒馆工作。 “陈致。” 吧台里,身材高大壮实的alpha调酒师汉克把刚调好的酒重重磕在木制台面上,扯着嗓子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 “八号卡座!顺便把那边的空酒瓶收一下。那几个混球喝高了又在飚信息素,别一会儿全碰碎了。” 隔了好几秒,陈致才从阴影里探出身来, “好。” 一个托盘被放在了台面上,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端起酒杯,一一放了上去。 彩灯刚好转成幽暗的蓝色,深色的胡桃色桌面衬得这只手尤为苍白,就连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汉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担忧, “小心点。” 陈致小心翼翼地端稳了托盘,才抬头冲他笑了笑。 他穿着酒馆统一的黑色衬衫,肩膀看起来略显宽大,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袖口被整齐地卷到了手肘处。 与其他服务生不同的是,他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暗红色的丝巾,绳结松快地搭在领口处,丝巾的一角正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飘起。 陈致绕了一大圈,从外围走到了八号卡座附近,抬头,就看到了两个年轻气盛的alpha正在为了一个omega争风吃醋。 在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都恨不得要站三五个人的拥挤酒馆里,他们两个周围居然硬生生被逼出了一片空地。 陈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然而几秒钟后,他松了口气。 哦对了,他已经闻不到那些味道了。 他从那两个斗牛般的alpha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桌边,站了一下,才说了句, “你好,打扰一下。” 两杯酒被放在桌上,陈致想起汉克的叮嘱,又将几个空酒瓶拨进了托盘,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你是……beta?” 其中一个alpha突然凑过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弯腰就要去嗅他的后颈。 陈致端着托盘后撤了半步。 几乎与此同时,哗啦一声,不远处一张桌子像是被人撞到,不知道是酒瓶还是玻璃杯碎裂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 骚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同桌的另一个人拉住了那个甚至想伸手去摘陈致丝巾的alpha,冲着他耳边大声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吗!不知道他是汉克罩着的?” alpha一愣,颇为忌惮地看了眼吧台里那个死死盯着这边,浑身肌肉的汉克。 他看向陈致走远的背影,意犹未尽地啐了一口, “这是汉克从哪儿弄来的?妈的,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beta!” 回到吧台,汉克上下打量着陈致, “他没怎么你吧。” 陈致摇了下头,“我是个beta。” “外头太乱,你还在里头洗洗杯子吧。”汉克让他进来,“安德鲁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儿干活,非骂死我。” “我总得工作。”陈致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垂下来,“能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陈致将空瓶摆进回收的筐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杯子。 水柱冲刷着玻璃杯壁,水花四溅。他一个接一个地洗,动作机械,眼神也几乎没有转移过。 “现在插播一条来自首都的简讯……” 头顶上方,那台一直无人问津的电视突然切了画面,在嘈杂声中,隐约透出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第七战区指挥官江禹在过去六个月的边境清剿中屡立战功……已于前日,正式恢复了其空军少将的职务……” 几个坐在吧台前喝酒的人抬起了头,其中一人冲着屏幕上那个一身挺拔军装,神情冷峻的男人吹了个口哨, “我怎么记得这位之前有报道说,还在军事法庭受审,这就翻盘了?” “这可是位真正的大人物。”另一人喝了口酒,嘿嘿一笑,“人家是皇帝的亲儿子,别说翻盘,就是把这儿炸平了都行。” 在新闻里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陈致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水流迅速蓄满杯子,溢出杯沿,漫过了他苍白的手背。 冷水激在皮肤上,陈致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将杯子翻转,倒空。 简讯播完了,酒客们依旧在热烈地讨论着贵族们的八卦。 陈致低下头,安静地抹去台面上的水渍,就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还有漫过心底的那阵冰凉, 从未发生过。 第86章 谁? 那个名字一直盘旋在耳中,陈致的心莫名变得又重又快。 他再次往那个黑暗的侧影里躲,想靠着墙壁缓口气,然而酒馆里那些恨不得敲进五脏六腑的低沉鼓点,顺着脚下的地板一路震颤上来,仿佛在身后拼命地追赶着,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陈致不得不走出来,对着汉克提高了音量, “汉克……我想回去了。” “啊?”汉克正举着雪克杯大力地摇晃,冰块在里面猛烈地撞击着金属杯壁,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哦,好!你想休息就去吧!” 陈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从吧台里走出来,避开舞池里狂欢的人群,几乎是贴着墙壁一直走到了酒馆门口,随后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木门在关上的一刹那,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便顿时被堵在了里头,就只能隐约听到一声声,如心跳般沉闷的鼓点。 绵密的水珠随着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带来了微弱的凉意。陈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看到了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昏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染出了一个个毛茸茸的光晕。 陈致这才想起自己又忘了拿伞。 但也没关系。他站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雨水和尘土混杂的空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走回去大约只要十分钟,这雨,应该也不会下得太大。 陈致低着头,为了躲避四处可见的水洼走得很慢。 起初,他以为是雨点敲击石板的声音,然而当他为了避开一个水坑而停下脚步时,身后那个极其轻微的,仿佛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一下。 陈致的后背僵了僵。 雨似乎变得密集了,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一些步伐,直到即将走到一个岔路的时候,他想起汉克曾经几次带他走过这里,从这条巷道拐进去,要比走大路近一半的路程。 似乎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脚步就已经拐进了小巷。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两侧的砖墙将头顶的夜空挤成了一条线,风也似乎在这里止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味道。 这里的老街巷并不规整,每走大约十几米就会生出狭窄的岔路,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静静地蛰伏在雨夜里。 吧嗒。 一声极轻的,鞋底蹚过积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一次,距离明显变近了。 而当他顿住了脚步,那声音也立刻消失不见。 陈致手心渗出冷汗,迟疑地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吧嗒,吧嗒。 那声音不再掩饰,节奏突然变快! 他这次立刻回头,目之所及,却依旧只能看到巷口那盏路灯下飘摇的雨丝,整条巷子空无一人。 砰! 毫无预兆地,一声闷响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岔路里炸开,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墙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 这一次,响声中夹杂了一丝变了调的痛呼。 “等,等等——!”惊恐的求饶声猛地响起,然而根本不等他说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的脆响,硬生生掐断了后半句求饶。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陈致的脊背窜了上来,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危险,逃!快跑! 可是他动不了。 第84章 糟了。 陈致的大脑蓦地一片空白,随后,他绝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 意识和躯壳再次分离,双腿像是被钉死在了积水里,呼吸在刹那间失控。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气,可吸进来的仿佛都是此刻漫天坠落的雨水,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胸腔。黑暗中,只剩下了溺水般的窒息感。 陈致的双膝砸进了水里。 他不由自主地弓起了后背,手指死死抓住胸口,指甲隔着布料陷进了皮肉里。 怎么……明明好久都没有…… 他发着抖,眼前开始成片成片地发黑,冷汗混合着雨水,顺着不断颤抖的下颌一滴滴砸进他身前的水洼中。 忽然,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似乎混合进了不属于他的,粗重的呼吸。 陈致恍惚地抬起头,那道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岔路里,似乎有个黑影晃动了一下,又隐没不见。 “救……” 救我。 他太冷了。不是雨水,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一直都存在他身体里的冰冷。 恍惚间,陈致的指尖在泥水里徒劳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的本能叫嚣着想要那个曾经能够驱散所有寒意的怀抱。 但那个人,不要他了。 十几步外的岔路口,那滩水洼的边缘忽然泛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一道比这雨夜更沉的影子,在水洼的倒影里向前倾斜了半寸。 但也仅仅,只是半寸。 而与此同时,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突然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影子。 那影子在雨幕中停顿了一下,用力抖了抖身上湿透的毛发,冲着巷子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犬吠。 这一声仿佛猛然唤醒了陈致的神志,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 “……公主。” 那只健壮的,几乎快有半人高的黑色牧羊犬敏锐地感觉到了,立刻向巷子深处疾奔而来。 然而,当经过那个岔口时,它猛然顿住,立刻调转了方向。 公主压低了前半身,后背上的毛发根根乍起,它死死地盯着那条岔路,喉咙发出警告的,呜呜的低吼。 岔路里却没有半点声响。 公主烦躁地在地面上刨了两下前爪,叫声越发低沉,却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公主……” 陈致仍跪在水洼里,又虚弱地喊了一声。 听到这声呼唤,这只牧羊犬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呜咽着跑向了陈致,把湿漉漉,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拱进了他的怀里。 --- “我以为你是说要去后面休息才……见鬼!当时就不该胡乱答应!” 狭小的卧室里,汉克手里拿着一条宽大的干毛巾,一边用力揉搓着陈致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懊恼地低声骂着自己, “还好公主找到了你。” 陈致被他擦得东倒西歪,几次想说话,都被打断。 汉克把已经湿了的毛巾丢到一边,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拨开挡在陈致眼前的,乱糟糟的碎发,声音小心翼翼, “你今天……怎么又……” 汉克停住了,没敢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陈致刚被送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具一碰就会碎的空壳。他不说话,眼神空洞,很难入睡。尤其害怕的是金属碰撞的轻响,严重时甚至抽搐。 为此安德鲁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汉克也学会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词——躯体化。 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被吓成这样?安德鲁越是不肯说,汉克就越是心疼。 他明明用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呼吸,甚至可以到酒馆那么嘈杂的地方工作。 可就在刚才,当公主咬着陈致的衣角,拖着他踉跄地走出巷子时,他眼神里的空洞让汉克觉得,这大半年的心血仿佛一下子被清零了。 陈致好像又变回了几个月前,那个虚弱到随时都可能消散的影子。 “不是。”陈致低着头,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旧毯子上挂起的毛线,“不是突然的。” 他努力地解释,不想让汉克担心,“好像有人跟着我,所以才……” 但是又好像……有人救了我? 汉克替他裹紧毯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逼仄的卧室里安静了几秒,就只有窗外唰唰的雨声。 “跟踪?” 汉克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手臂上的肌肉明显地绷紧。他本来长得就粗犷,沉下脸来更是显得凶神恶煞。但汉克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马上放轻了声音,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陈致摇了摇头, “没看清。”他把脸往干燥温暖的毯子里埋了埋,用这股安全熟悉的气息,驱赶着鼻腔里残留的,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这才敢回忆那一刻,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别怕,没事了。”汉克蹲下来,用力揉了揉陈致的头顶,“这几天你别去酒馆了,就在家里待着。我会去查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动我的人!” 陈致却抬起头,反而给了汉克一个安抚的微笑,“我没事,我没有回到之前的样子。” 尽管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但汉克终于松了口气,他按着陈致的肩膀让他躺下,又把一直蹲在门口的牧羊犬叫了进来,让它趴在了床边。 “好好睡一觉,今晚让公主陪着你。”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陈致脸上残留的一点微笑,也随着窗玻璃上不断落下的水痕,一点点消失了。 他今天晚上大概又会失眠了。 陈致微微叹了口气,公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支起了上身,把那颗热烘烘的大脑袋搭在了床沿上。 陈致把手从毯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了它的头顶,柔软中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从手心里传来,渐渐地,是温度。 他的心跳终于不再那么尖锐。 但是今晚的公主似乎并不太安稳,总是呜咽着靠近陈致,像是在撒娇。 “怎么了?”陈致侧过身,用脸蹭了蹭它的脑袋,“是不是也吓到你了?” 公主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低低地呜了两声。 “……没事的。”陈致顺着它的毛,语速很慢,“你看,我都不怕了。这里是家,你的主人可是最厉害的alpha……” 话还没说话,公主忽然就从他手下抽出了脑袋,他没有叫,甚至连呜咽声都停止了,只是转过头去看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紧接着,它垂下了尾巴,整个身体贴向地板,缩进了距离窗户最远的床头。 陈致愣了愣,顺着公主刚才的视线看了过去。 幽暗的光线里,玻璃上只有蜿蜒滑落的水珠,外面除了漆黑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陈致慢慢地收回了那个,仍悬在床沿上方的手。 公主是在害怕? 可…… 他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那片漆黑,听到了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可他却为什么,没有感到恐惧。 第87章 两盒草莓 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致以为自己一定会失眠,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阳光透过窗户晒在自己毯子上的时候,很是恍惚了一阵。 他大概是睡了很久,就连趴在床边的公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顶开门跑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从窗外传来的,水珠从房檐上滴落的声音,其中,还偶尔夹杂着一声低沉的犬吠。 于是陈致起身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雨仿佛没有下透,空气里依旧带着一丝闷热,公主果然就在窗户下面。它听到动静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摇尾巴,而是低着头,硕大的鼻尖几乎贴着地面,顺着窗台下方的边缘,来回地,焦躁地嗅闻着。 “公主?”陈致叫了它一声。 公主猛地抬起头看了看陈致,又立刻低下头去闻那个位置,甚至用前爪不安地扒拉了两下。 陈致探出身子,顺着它的动作低头看过去。 昨晚的雨下得那么大,按说窗外的泥土地应该冲刷得很平整了。但公主一直嗅闻的那个地方,却有两个清清楚楚的凹陷。 像是……脚印?旁边还有一个盖子已经摔开的木盒,里面有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公主舔过。 他怔了下,又向前多探了些,想要看清楚。 “在干什么呢?” 汉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致回头看他,指了指窗下, “公主在这里。” “它怎么又去菜地里滚泥巴!”汉克头痛地皱了皱眉,随后他走进来看着陈致,“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陈致冲他笑了下,“我昨晚睡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汉克总算是放下心来,他刚要凑到窗前骂公主两句,神情却倏地一顿。 “嗯?”汉克抽动了两下鼻子,一脸狐疑地探了出去,可低下头的瞬间,一股怒气直冲上来,他立刻吼道, 第85章 “公主你在干什么!在窗户下头刨这么大一个坑!”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两个泥坑就被公主刨成了一个大坑,黑色的皮毛上全是飞溅上去的泥水。 “这傻狗,越来越不听话了。”汉克气得伸出手去敲了一下公主的狗头,这才回过头看向陈致,“你知道昨晚是谁跟着你吗?” 陈致默默地摇了摇头。 汉克转过身,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下,眼睛里带上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今天一大早,有人在那个巷子里发现莱恩倒在里头,刚才喊我去帮忙抬到了医馆。”汉克顿了下,解释道,“就是昨晚在酒馆里和你搭话的那个alpha。” 听到汉克这样说,陈致蹙起眉心仔细回想了下,“我听到了求饶声,似乎是他。” “你有没有看见打他的人是谁?”汉克愣了下,连忙追问道。 “没有。”陈致还是摇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没有出现。” “下手又狠又准,莱恩被打断了腿,直接痛到昏死过去。”汉克沉思了半晌,似乎是把整个科尔逊的狠角色都想了一遍,“……会是谁呢?” “啊?”陈致慢慢瞪大了双眼。 原来他昨晚不是幻听,那真的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个混球平时就没少惹事,还敢尾随你,挨一顿教训活该!”汉克语气里带着不屑,“不过现在外头那些蠢货都以为是我干的!” “不……不是……”陈致一急,说话更是有些结巴。 “你当然知道不是我,别人可不信。”汉克压低了声音,眼睛瞟向别处,“在科尔逊能把人打成这样的也就是我了,更何况他们以为……” “以为什么?” “就是……”汉克眉毛抽动了一下,罕见地吞吞吐吐,“也没什么!就是当时我发现你不见了追出去,可能时间上凑巧撞上了。” “我去……我去和他们说!”陈致说着就要站起来,“他们不能冤枉你。” “不用!”汉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硬按回了床上,“跟那帮混球解释什么,本来就不是我干的,再说就算是我,也一样打断他的腿!” 陈致没说话,一脸的担心,汉克颇为爽朗地笑了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就算莱恩这小子活该,出手打他这个人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说到这里,汉克收起了笑容,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似乎在极力回想昨晚的细节。 “其实……”他压低了些声音,“昨晚就有点不太对劲。” 陈致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昨天晚上酒馆里来了个陌生人,大热天的,穿个风衣,戴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汉克回忆着,“但其实他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他,太显眼了,个头似乎比我还高,看起来就是个等级不低的alpha。” “然后呢?”陈致轻声问。 “然后我发现你不见了,就赶紧追出去,出门前朝那个角落扫了一眼。”汉克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也不见了。” 陈致心头随着这句话蓦然一悸,脸色微微发白。 “总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从今天起,你就每天跟着我一起去酒馆,一起回。你要是怕吵,就在后面休息。莱恩家里有点势力,我担心有人找茬。” 陈致点了点头。 今晚酒馆照常营业。陈致也没再强迫自己融入人群,而是留在后面帮汉克清点酒水。 鼻腔里满是各种酒类混杂的浓重气味,当在账本上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在这个酒馆工作,无论是当侍应生还是清点酒水,都显得过于经验丰富,多少有些好笑。 空酒瓶通常会堆到后门外等待回收。陈致搬起一箱,用肩膀顶开门后,把装满瓶子的木箱搁在了台阶旁的石台上。 门自动弹回原位,里面的喧闹被瞬间隔断。 今天晚上气温仿佛低了些,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就显得舒服多了。 陈致长出了一口气,对门外的安静有些恋恋不舍,干脆就挨着木箱在台阶上坐下,盯着地面发呆。 科尔逊老城区里的每条小巷都几乎一模一样,狭窄的通道,剥落的砖墙,前面的巷口也积了一滩水,水面微晃,不知道是风还是野猫惊的。 但这阵细微的涟漪却让陈致的呼吸停了一瞬。 其实昨晚他看见了。一截黑色的皮鞋尖,就停在水洼边缘,点了一下,随即退回了暗处。 那一定不是莱恩,那是谁? 陈致知道自己昨晚整个人都很混乱,但他记得自己开口了,在那种情况下,他竟然在向那个人求救。 他明明知道不该那么做的,但当时体内就像是还住着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像是遵循着某种本能,擅自做了决定。 思绪间,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何时钻入了鼻腔,陈致回过神,本能地又嗅了一下,竟然不是幻觉。 他站起身,顺着风向看过去,几步外路灯的光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木盒。 陈致盯着那处,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认出那盒子的样式,似乎与早上掉在他窗下的那个一模一样,香气就是从那里飘散出来的,。 陈致走过去,弯腰端起了木盒,盖子没扣严,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直接冲了上来,再定睛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竟然是草莓。 那颜色红艳得扎眼,指尖擦过表面,还透着水汽和冰凉。 但……怎么可能?! 科尔逊的土地净化有限,基本就只有一些常见的水果,草莓这个东西,恐怕他们中大多数人都闻所未闻。 陈致僵在路灯下,大脑像是被冻结了一半,就连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有发觉。 “陈致?” 忽然在身后有人喊他,带着焦急,又在看到他时如释重负,“你出来干什么?” “我……”他转身,“把空瓶子搬出来。” “那么重你放那儿就行了,有人搬。”汉克走下台阶,又突然停住,用力嗅了嗅,“什么味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致把盒子递过去, “是草莓。” “草莓是什么东西?”汉克接过来,盯着看了好几秒,又凑近闻了闻,“哪来的?” “地上……捡的。”就连陈致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莫名地心虚。 “捡的?!”汉克立刻提高了音量,警觉地扫视四周,“要真是什么好东西,谁会扔在这儿?这东西颜色红得邪门,香得也不正常,肯定有毒。” 话音未落,他转身几步跨到垃圾桶旁,连盒子带果子一把扔了进去。 “别——!”陈致眼见着汉克抛出了一道弧线,急得结巴起来,“那是……那是能……” “能吃也不行!”汉克拉住他,声音沉了下来,“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下了药?你不知道的事可太多了。” 说着,他强硬地揽过陈致的肩膀,就把人往门里带, “以后不许一个人呆在后面。” 陈致被推过门槛,木门砰地一声合住,严丝合缝。 随着这声闷响,昏暗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低呼。 “老大——!” 安杰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那个垃圾桶直吸冷气,“这可是咱们拿冰镇住,好不容易才从霞光城带来的啊!” 他越说越肉痛,语气更加幽怨,“结果一盒被狗吃了,一盒被不识货的喂了垃圾桶。” 暗处,一个黑色的鞋尖缓缓抬起,绕开积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安杰身后。 这人很高,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那儿一站,安杰的抱怨声立刻停止,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沉了下来。 男人视线轻抬,落在后门那块掉漆的招牌上。他抬手压了压帽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步伐不疾不徐,向前街的方向走去,安杰闭紧了嘴,快步跟上。 不过片刻之后,酒馆前厅那扇通往喧闹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第88章 他不敢 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汉克就注意到这个男人 。 确切地说,是半个酒馆的人都被迫注意到了他。 但凡这个alpha经过的地方,背对着门的客人就接二连三地转头,离得近的几个低阶的alpha和omega,脸色都已经有些发白。 男人停在门厅处,视线扫过整间酒馆,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直到最后目光落在了汉克身上。 音箱里的音乐依然震耳欲聋,周遭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几乎所有人,包括舞池里扭动的人们都接连停下,有的甚至还僵持在怪异的姿势上。 汉克突然意识到,昨天这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的时候,绝对是刻意收敛了气息。 啧,怎么不装了?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股敌意,浑身的肌肉也都不自觉地绷了起来。但好在还没忘记对方是客人,在男人走近吧台的时候,汉克顺手拿过抹布擦了擦台面,还是提供了一个定制般的,职业的微笑, 第86章 “您好,喝点什么?” 头顶的射灯亮得扎眼,却将alpha帽檐下的阴影压得更浓。光影斜斜切过他的半张脸,只勾勒出了一截凌厉的下颌骨。 男人动了动嘴唇,“你最拿手的。”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至极的龙舌兰气息就倾轧了下来。 汉克猛地拧紧了眉毛。 在科尔逊这个地方,身为a级alpha的汉克就已经是让人极为忌惮的角色,但此刻,他的后背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吧台上原本坐着的几个客人察觉出不对,纷纷端起酒杯,仓惶地逃离了这片风暴中心。 alpha对omega释放信息素或许有着什么别的意味,但对着同类这么干,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这人是来砸场子的。 汉克撑在台面上的小臂青筋暴起,在绝对的等级压制下,他被逼的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最后咬着牙硬是维持住了体面,僵硬地点了下头, “稍等。” 汉克转身取了一只玻璃杯,然后拿来了冰砖和冰锥。尖锐的金属快速地凿击着冰块,细碎的冰屑飞溅开来,伴随着手上熟练的动作,汉克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对方。 alpha所释放出的压迫感依然蛮横,但汉克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人的视线却始终在自己身后的那扇门上。 男人下颌线此刻绷得很紧,双唇近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处于紧张,甚至是高度戒备状态下才会有的表情。 这个人搞不好是个s级的alpha,在这种地方紧张什么? 咚的一声,晶莹剔透冰球落入杯底,汉克用铜勺转动着冰球镇杯,随后碾碎了几片薄荷叶。 伴随着这阵清爽的气息,他忽然出声,想要打破僵局, “外地来的?” 男人终于收回目光,唇角极轻地扯了下,显然是根本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汉克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棘手的客人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将调好的酒一推,推到了男人面前, “这款酒叫雨林,是……” 男人抬了抬手,打断了汉克的介绍。 他分明是垂下眼去看这杯酒的,然而下颌却是微微上扬,傲慢至极,却又给人一种,他本就该这般傲慢的感觉。 下一秒,在汉克紧绷的注视下,男人用两根手指随意捏住了杯口的边缘提了起来,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下,然后手腕缓慢地,近乎嘲弄地向外一翻。 淡绿色的酒液瞬间倾泻而出,倒进了他脚下的垃圾桶里。 “劣质的酒精,粗鄙的手法。” 吧台里的另一名beta酒保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抹布摔在台面上,他刚要发作,视线忽然就与这alpha帽檐下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与他和汉克说话时那种傲慢与挑衅的语气完全不同,他投过来的这个眼神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刻意显露的凶狠,就只是看似很平静,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静。 但也仅此一眼,酒保原本已经冲到嗓子眼的脏话,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他根本闻不到信息素,可那双眼睛里自然流露出的,冰冷的杀气,却让他双腿发软。 汉克猛地跨出一步,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个酒保,低声喝道, “滚外边去!” 几秒钟内,吧台周围五六米之内空无一人。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个陌生人就是冲着汉克来的,一个个的酒也不喝,舞也不跳,目光全聚在这两人身上。 然而汉克却并没有想象中暴起的愤怒,他反倒把音乐拧大了些,然后倾身靠近了坐在吧台边的男人,单刀直入地问道, “昨晚打伤莱恩的是不是你?” “莱,恩。”男人在齿间嚼着这两个字,“那杂碎的名字?” 汉克微微挑了下眉,“手段够狠,虽然说不致命,但是能让他下半辈子都只能当个跛子了。” 男人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后悔没直接弄死他。” “莱恩是个混蛋,但他罪不至死。” “那他应该庆幸昨晚没有得逞。” 这人太危险了,汉克心里咚咚直跳,但他还是十分诚恳地低下了头,“但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你救下了我家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家人?”男人的动作停住了,周围原本就压抑的龙舌兰气息,瞬间冷到了冰点。 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汉克, “我救他,轮不到你来道谢。” 汉克猛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是首都来的?你认识陈致。” 男人没做声,一直松弛搭在台面上的手却僵了僵。 这点微小的反应没有逃过汉克的眼睛,看来一定是认识。 汉克暗自苦笑。 这个男人确实很嚣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各个方面,这个人都有嚣张的资本。 如果他真是陈致在首都的朋友,大老远赶来却发现自己这个监护人严重失职,不给好脸色也是正常。 “昨天晚上确实是我的错,我没照顾好陈致。”汉克歉然道,“他就在里面,我去叫他?” 说着,他转身就推开了身后的那扇门, “陈致,陈致?” 库房里堆着好几层酒架,汉克怕陈致听不见,正想回头让那alpha等一下,可一转头,吧台前竟空了。 汉克一愣,视线扫过全场,正好捕捉到男人快步推门而出的背影。步伐极快,甚至……透着一丝仓惶。 “怎么了,是需要什么东西吗?”陈致从门后探出头,看到汉克时微微皱眉,“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人虽说走了,空气那股霸道的信息素却还没散去。汉克擦了把汗,边说着没事,边去把去音乐声调小,这才说, “我提过的那个陌生人刚才来了,呃……喝了杯酒。他好像认识你。” “谁?”陈致走出来张望,却忽然怔在那儿,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很奇怪。 明明外面还是那么嘈杂,扑面而来的还是烟酒糅杂的,令人不舒服的气味,可陈致却莫名觉得有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温度正悄然包裹住他。 就连鼓起勇气走出来时不自觉蜷缩的指尖,都轻轻松弛下来。 “是什么人?”陈致蓦地回神。 见他反应这么大,汉克有些讶然,“我说叫你出来,他就走了。” “走了……?”陈致一怔,喃喃地重复着。 淡了。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这滋味就淡了。 他不认识什么人,更不会有谁会来这么远的地方找他。 会是谁?又能是谁? 陈致调整着呼吸,强行压下那个本能的猜测。 “他……长什么样?” “大热天捂得严严实实,我凑这么近也没看清楚到底长什么样。”汉克如实回答。 他本想再抱怨两句那人极其嚣张的态度,可话还没出口,就给卡进了喉咙里。 陈致还站在那儿,脸色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了青白,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了的,随时可能会断的弓弦。 汉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这是才想起来安德鲁走前留下的那句叮嘱——绝对不要去打听陈致的过去。 汉克立刻闭上了嘴。 他一把抓过吧台的抹布,用力地擦起来,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显得十分无所谓, “嘁,其实他什么都没说,纯粹都是我瞎猜的。” 汉克故作嫌恶地挑了挑眉,“那人行径恶劣,态度嚣张,我还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而且极度危险,一拳就能废了莱恩的腿。 汉克决定还是先把这些事烂进肚子里,昨晚的陈致着实把他吓着了,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行了。你别往心里去,前面太吵,去后头开瓶汽水喝,你不是最爱喝那个了?” 陈致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手指缓缓从门框上滑落,顺从地转身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汉克轻轻舒了口气,然而当他再抬起眼时,却透过大门的玻璃,看到了几盏在交替闪烁的,红蓝的灯。 是警车。 汉克的脸上那一丝刚刚挂上的轻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拉过刚才的那个beta酒保,沉声道, “你带上陈致从后门出去,帮我送他回家。就说今天客人太多会很晚,让他先回去。” 酒保显然也看见了那辆不断靠近的警车,有些发愣。 汉克打开门,直接将人搡了进去, “快去!” --- 酒馆外,阴雨沉沉。 已经走到街角的江禹步伐微顿,他偏过头,帽檐下的目光穿过雨幕,远远瞥了一眼那些鱼贯而入的警察。 他很快边收回了视线,一边大步走,一边对着通讯器的话筒不耐地道, “清缴余孽这种事,让军部自己处理,我没空。” 第87章 电话那边的尤利安似乎是叹了口气,“你以后要是还想要跑几百公里去看他,最好不要总是忤逆父皇。” 江禹发出了一声轻笑,“如果不是他最后让白枫给陈致做了手术,我……” “江禹!”尤利安厉声打断了他, “没有发生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必须立刻回来。” 说着,他缓下语气,“叛军这次牵扯出了太多人,父皇最信任的是你……” “这种迷魂汤对我没用。” “好,你可以不回来,但你别忘了白枫交代过的话。”尤利安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陈致的腺体还在,他是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但不代表他感受不到。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就受不了你带给他的任何刺激,所以你留在那里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不如再多给他点时间。” 江禹停住了脚步。他抬眼,看着眼前这条如昨晚如出一辙的小巷,下颌线几乎紧绷到了极致, “嗯。” 片刻后,他阴沉着脸,在简短地应答之后,切断了通讯。 他拉开那辆停在暗处的越野车的车门,高大的身躯利落地跃了上去。 “老大,去哪儿?”已经等在驾驶室的安杰问。 江禹靠向椅背,转过头,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了一眼酒馆的方向, “回首都。” 第89章 杀了他 窗外连绵的雨声和那个怪梦搅在一起,让陈致这一夜睡得极沉,又极为疲惫。 梦里的他被困在酒馆的仓库里,汉克总在门外喊他,可推开门,却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雾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很想看清那人的脸,于是一遍遍地加快脚步,甚至奔跑起来,但每次推开门,那个人却总是刚好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轮廓。 反反复复。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撑起床沿,披上外套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昏暗又安静,陈致扫视了一圈,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但这也正常,酒馆要是忙到凌晨,汉克通常会直接睡在店里,第二天上午再回来。 小腿传来一阵热烘烘的触感,公主正用鼻子一下一下地拱他,陈致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饿了?我去给你煮鸡蛋吃好不好?” 砰砰砰!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拍响。 “汉克!你在家吗?” 这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急躁,陈致听出是昨晚送他回来的酒保,他穿过院子,拉开门, “他还没回来。”陈致用力按住有些兴奋的公主,“你是要进来等,还是去酒馆找他?” “他没回来?”酒保变了脸色,“糟了!汉克可能真被警察给带走了!” 陈致按着狗的手一顿,“……什么?” “昨天晚上突然来了几个警察,直接奔着汉克去的。汉克说只是例行询问,他让我先带你回来,又把酒水都免单,让客人全都散了!”酒保语速极快,像往外倒豆子。 陈致僵在原地,就连公主似乎都察觉出了气氛不对,逐渐安静了下来。 酒保说完才意识到,陈致可能无法消化他这么焦灼的语速。 他们都知道陈致生过一场重病,光是在汉克家就足足待了几个月才能出门。平时汉克就反复交代他们,就算是和陈致说话,都必须得轻声慢语才行。 他看出陈致脸色不对,放慢语速安慰他,“你别着急,汉克也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抓的。我这就去找人,先去警局打听一下什么情况。” “我……知道原因。”陈致说话已经不太连贯,但咬字很用力,“莱恩尾随我被人打伤了,但动手的人,不是汉克!” “那你知道是谁干的?” 陈致缓缓摇头。 “居然是莱恩那件事!”酒保眼里的希冀瞬间暗了下去,咬牙骂了句脏话, “莱恩就是个彻头彻尾烂人!但他亲哥是当官的,警局那帮人逢年过节还要去他家拜会。莱恩这次伤得很重,他们肯定是拿汉克去顶罪交差了。” 说到最后,酒保的声音都逐渐低了下去。 公主似乎也察觉出了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呜咽了一声。 “你等我换件衣服。” 陈致让酒保进来,“还有,厨房有昨天的剩下的一些面饼,麻烦你喂一下公主,然后我们去酒馆。” 这种异乎寻常的镇静让酒保微微一愣,而后点头答应。 酒馆里有一部可以打长途的电话,陈致第一时间先联系了安德鲁,但他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 汉克的两位好友也赶了过来,和酒保一起商量对策,他们翻来覆去地盘算,却没一个人能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我们没有证据。” 一直沉默的陈致忽然开口。 三人停下争论,一起看向他。 “唯一能够证明汉克无辜的人,就只有莱恩本人。”陈致缓缓道,“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不要在‘证明无辜’上浪费时间了。” “那怎么办?”其中一人问,“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定罪?” “把事情闹大。” “什么!?”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莱恩的哥哥是官员,对吗?”陈致看着他们,“只要说,凶手在动手时对莱恩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哥,这只是个警告,下次让他小心点’。” 周遭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酒保瞪大了双眼,“你疯了?普通的街头斗殴变成了蓄意报复官员?汉克会没命的!” “不,这样汉克才能活。”陈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莱恩的哥哥会害怕,他会迫切想要找到真正的凶手,而不是随便找一个酒馆老板结案。” 几个人先是面面相觑,再都愣愣地看向陈致,都被这个大胆的想法给震住了。 他们平时见到陈致,就连说话都会刻意放轻放慢,就当是哄一个听不懂话的,反应迟钝的孩子。 可是,就是现在这个咬字缓慢,听起来依旧异于常人的“病人”,竟然能想出这种剑走偏锋的险招! “可是……”酒保迟疑着开口,“警察怎么就相信,凶手真的说了这句话呢?” 陈致抬起眼,依旧一字一句地说, “别忘了,当时在场的人,还有我。” --- 科尔逊城立医院,高等病房区。 走廊里静得针落可闻,几名医生和护士凑在一起,目光都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啪!” 一只玻璃杯在墙上砸得粉碎,水渍混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我根本就没听见那句话!没人提过你!”莱恩半躺在病床上,吊起的右腿上裹着厚重的石膏。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断骨,疼得他五官立刻变了形,但莱恩依旧嘶哑地吼着, “就是那个下贱的beta勾引我,是他伙同被人来害我的!” 角落里,那几个平时跟着他鞍前马后的小弟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闭嘴。” 会客区的沙发上,霍华德又翻过一页警局的口供记录,连眼皮都没抬。 这位常年居于高位的官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与病房另一端的狂躁格格不入。 “你被人发现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霍华德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你确定你当时听清了凶手说的每一个字?” “我……”莱恩怔住,“他当时好像就没说话!” 但谁也不会相信他当时混乱的记忆。 “哥!”莱恩瞪着充血的眼睛,“我的腿断了!医生说可能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你现在居然在盘问我,还去护着那个废了我的beta?” 霍华德抬起眼,终于合上了卷宗。 他站起身,皮鞋碾过地上的玻璃碴,走到病床前。 “就算是他勾引你,你不上钩,腿能让人给打断了吗?”霍华德垂下眼,看着病床上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现在那个beta是唯一一个可能见过真凶的人,如果这真是一场针对我的政治事件,在他指认凶手之前,谁都不许动他。” 这番话砸下来,莱恩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会变成瘸子。”莱恩死死盯着霍华德,“我现在这样你心里恐怕高兴死了吧!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而已,你就是怕死!” 霍华德眼神一沉,他把目光从莱恩那种愤恨的脸上移开,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好好养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阔步走出了病房。 门砰地关上,病房里就只剩下了莱恩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半晌,突然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几个人。 “过来。”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硬着头挪到床边,其中人被推了出来,站在他面前,讷讷道, “哥,哥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第88章 毫无征兆地,莱恩一把揪住了这人的衣领,把他硬是拽到了自己面前。因为用力过猛,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透着十足的狠戾。 “去把那个贱种给我做了。”莱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我要让那个贱种死,也要让霍华德……” 他没有说完,猛地松开了手, 那人毫无防备,向后踉跄了几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玻璃碴里,却连疼都不敢喊, “可是……可是霍华德先生刚才不是说……” “闭嘴!”莱恩盯着他,眼神阴狠, “别他妈跟我提他。不去,你们今晚就得死。” 第90章 毒药 雨刷器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但每当刚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瞬间又被砸下的大雨重新遮挡了视线。 “这雨真是没完没了的。” 安杰嘟囔着,也开得有些紧张,然而再转过一道急弯后,雨幕深处依旧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荒山。 从首都到科尔逊,直线距离不过只有四百公里,然而中间却横亘着两座山脉,江禹接到安德鲁的电话时,他们本已在返回首都的路上走了两天。 “哦,那个人的腿是我打断的。”车厢内,江禹淡淡的声音混在不断敲击的雨声里,“那不过是因为他没碰到陈致,要是敢挨着他一根头发,断的就是脖子。”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安德鲁很是沉默了一阵。 他没指望过能把陈致的行踪瞒过江禹,也猜到江禹刚下战场就不见人影,肯定是去了科尔逊。正因如此,他在接到陈致求助的电话后,才会立刻打给江禹。 但安德鲁怎么也没想到,江禹才到科尔逊没两天,就打断了莱恩的一条腿。 “你没惊动陈致吧?”半晌,安德鲁才出声问。 江禹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渐渐隐去,他没有回答,而直接挂断了电话。在安杰询问的眼神中,他抬起手,向他比了个掉头回去的手势。 布满泥浆的车在盘山路上惊险地转向,车轮碾过碎石,让人有一种路面都会随时崩塌的错觉。 江禹看向车外。 这是一片透着死寂的荒山,裸露的灰黑色岩石被水流冲刷着,透着四处都一模一样的荒凉与冷硬。 ——你没有惊动陈致吧。 这句质问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江禹没有回答,或者是该承认,他不敢回答。 他已经强行克制了所有的冲动,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点,就看到了陈致近乎濒死般的发作。 明明他才该是这个世界上离陈致最近的人,可每个人都要叮嘱他,质问他。 他怎么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那个必须远离的毒药? 不该是这样的。 其实江禹也曾不止一次想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招惹,又什么时候,那份高高在上的旁观,变成了非要将人死死攥在手里的执念。 但一定不是最开始刚做完手术的,那个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人偶,也不是火场里,那个哭到绝望的躯壳。 “你是谁!” 浓烟中,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陈致的出声,即使闷在防毒面具里,依然能够听出很年轻,很清澈。 那时他的心脏好像被这个声音揪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因为觉得没必要。 可当再回过头时,原本紧紧跟在身后的人不见了,只剩下那扇通往特别通道的门,还在浓烟中微微震颤。 逃了啊。 江禹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有意思。随后,一个带着几分恶劣的心思,在满是灰烬的大火中生根发芽。 一个从小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跑到外面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到底会有多惨呢? 他忽然很想看看。 然而一切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生。 陈致没有在街头奄奄一息,也没有在走投无路时堕入深渊。他学会了藏匿气味,学会了在烂泥里翻找生机,整整大半年的时间过去,江禹察觉,自己竟然没有再次出现的机会。 这样一个脆弱到极点的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了下来。 于是那一天,他走进了那间低矮的诊所,去接近,去掠夺,去强行占有。他为自己找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因为这个是特别样本,他是尤利安的omega。 可当他真的把人攥在手里时,一切却悄然开始变质。 视线开始胶着,甚至开始喜欢收集陈致每一个细微的情绪。 杀死马丁时,那恐惧到极致的颤抖;选择了伊里斯那杯酒时,眼尾挑衅的微扬;平安夜里,吃下那颗草莓时近乎虔诚的神情。 还有…… 那个被烟猛地呛了一口,抬头看向自己的陈致—— “你会好过一点吗?” 不会。 大概永远也不会了。 当第三天临近傍晚,那道金黄的日光切开云层时,科尔逊参差的屋顶终于浮现在了地平线上。 雨停了。沉重的车身拐进街道,巨大的轮胎掀起浑浊的水浪,石板承受不住这个庞然大物的重量,碾过的地方砰砰作响,几乎断裂。 车子慢慢减速,这次他们直接把车停在了酒馆门前的街上。被这辆罕见的车子吸引来的居民,正在交头接耳地打量。 然而当车门推开,江禹走下车时,街上的议论声突兀地停顿了几秒钟,随后就有人认出了他,这好像就是那晚出现在酒馆的那个人。 江禹无视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视线掠过大门紧闭的酒馆,脚步却渐渐停下。 引擎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内震荡,可当真正站在这里时,一种无处落脚的孤寂感却突兀地涌了上来。 这三天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来,可在回来了,接下来呢? 江禹垂下眼睑,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阻止了自己的深想。 打火机的砂轮擦了好几下才滋出火星,微弱的火苗在风里挣扎着,勉强点燃了烟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用那股涩味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焦躁。隔着呼出的灰白烟雾,江禹强迫自己用一种安静的方式看向那个对他而言,已经不算陌生的方向。 天光开始变暗,长街的尽头却骤然亮起了红蓝色交错的闪光,急促的警笛由远及近,转眼便呼啸而至。 几辆车刹停在十米开外,伴随着凌乱的开门声,十几名警察如临大敌地围了上来,枪口微抬。 紧接着,一名身穿警督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身旁的安杰眼神一凛,立刻将手摸向了后腰,江禹却抬了抬手,拦下了他,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警督的身上。 “让霍华德来见我。”江禹的下颌微微扬起,语气平淡,“你还不够格。” 一名年轻警察呵叱出声,下一秒警督猛地转头,用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他。 接着,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江禹,拿起通讯器,低头拨通了号码。 霍华德的车来得比想象中要慢,但并非是他在摆架子,而是随他一起来的,甚至还有一辆武装车。 这样夸张的阵势,显然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犹豫。 车门终于打开。霍华德在几名防暴警察的防线后,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然而当他的视线穿过错落的人影,真正看清了站在越野车旁的那个男人时,神情蓦地僵住了。 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然而比这个更确定的是,对方绝对不是普通的alpha。 只是对视了一眼,霍华德心里就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说这个人是专门派来杀他的杀手,那未免也太高抬自己了。 也就是在这个间隙,警督悄步退到他身边,低声提醒道, “那辆车的车牌,是首都的。” 霍华德一怔,然而还没等他接话,警督接着说, “而且这位的等级我拿不准,但绝对比我高,可能是s级。” 霍华德刚准备迈开的脚步猛然一顿,强压下了眼底的惊愕。 s级的alpha代表着什么,就算不是王室中人,那也一定是家世显赫的贵族。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距离这个男人五六米远的地方。 仅仅是靠近,无形的压迫感就仿佛千钧一般坠在头顶,在他额前逼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对比他的紧张,眼前的男人神情淡漠,甚至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连一丝信息素都没有用到。 霍华德用余光扫过男人手腕上露出的半截腕表,微微欠身,语气谨慎, “请问阁下是?” “打断你弟弟腿的人。” 霍华德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下,表情瞬间凝固。 他早已习惯了权力场上的斡旋与推诿,对方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反而像一记闷棍,打得他措手不及。 但仅仅几秒钟的权衡之下,霍华德便在心里算清了这笔账。 单凭眼前这个男人这明显高于常人的等级,首都的背景还有穿戴,就不值得为了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去硬碰。 第89章 想通了这一层,霍华德原本紧绷的后背放松了些许,他迅速换上了一个得体的笑容, “我这个弟弟从小就缺乏管教,您愿意代为约束,也算让他长个教训。”说着,霍华德顺势将话题引向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他们误抓的那个叫汉克的alpha……是您的朋友?” 朋友? 江禹眼睑微垂,目光落在脚下潮湿的石板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嘲意。 这两个字可真刺耳。 就像一根芒刺,终于挑破了他一直以来强压的理智。 所以,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险象环生中赶了三天回来,亲自站在这里,就为了把那个心怀鬼胎的alpha捞出来,然后双手奉还给陈致? 然后呢?自己就像条见不得光的丧家犬一样,只能躲在窗户外的烂泥地里,看着另外一个alpha登堂入室,看着他用那种恶心的眼神注视陈致,甚至看着陈致身上,一点点沾染上别人的信息素? 这些画面仅仅是在脑海里闪过,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暴虐的戾气便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受够了。 他早就受够了这种自欺欺人的克制。 如果要把陈致亲手送给别人,那不如现在就去把他直接带走。自己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去化解那些心结,凭什么要像现在这样,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不是。” 毫无起伏的三个字,让霍华德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那您……” “安杰。”江禹连余光都没再给他,而是将视线转向了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屋顶,语气骤然冷硬,“你和我一起……” 声音却戛然而止。 霍华德一怔,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身上原本那股极具攻击性的危险气息,在一瞬间陡然凝滞。 他诧异地顺着江禹的视线转过头。 暮色已沉,在那片几乎快要被夜幕彻底吞噬的血红晚霞里,一股浓重的黑烟正从房屋最为密集的区域,滚滚升腾。 第91章 空荡的世界 砰——! 枪响毫无预兆地撕扯着所有人的耳膜,一颗子弹骤然擦过越野车的后视镜,崩出了一瞬的火花。 “我……是他突然动了我才……”走火的警察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都让开!”警督如梦初醒般地大吼。 下一秒,越野车的引擎爆发出嘶吼,庞大的车身直接擦着刚刚让开的那几个警察,朝着浓烟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大!”安杰硬扒上车门,几乎是滚进了副驾驶,他紧紧拉住了门上的扶手,“也许不是……” 对,也许不是。 那片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连他第一次去都差点没能找到,怎么可能就偏偏是陈致的那一栋。 但起火了,他一定会害怕。 只有他知道陈致会有多害怕,只有他站在那个滚烫的,反锁的门前,听到了里面传出了他濒临崩溃的哭泣。 去他妈的! 江禹咬紧了牙,谁再敢拦着他,他就一枪崩了谁! --- 当那股刺鼻的液体被泼上卧室玻璃时,陈致甚至没来得及站起身。 轰的一声,火光几乎是爆开的,那一瞬间窗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陈致本能地往外冲,却在客厅猛地刹住了脚。他的双眼猝然瞪大,近乎呆滞地看着眼前那堵已经封死了所有出路的火墙。 有人要烧死他!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客厅窗户的玻璃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紧接着,猛地炸碎。灼热的气浪裹着火舌从破裂的窗户倒灌进来,一路顺着墙纸向上攀咬,直接舔上了天花板。 “公主……!” 陈致只是一张口,滚烫的温度就灼烫了喉咙,他只能踉跄着不断后退,直到退进了四面无窗的浴室,反身撞上了门板。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陈致这才忽然意识到躲进这种地方无异于等死,可他却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那些浓烟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正顺着门下的缝隙疯狂地往里挤,陈致咳得气管发疼,头一阵一阵地眩晕。 他狠狠咬破舌尖,接着刺痛逼自己回神,跌跌撞撞地摸到了洗手池边。 水龙头被一把拧开,他扯下毛巾,胡乱在水下过了一把,死死捂住口鼻。 可空气还是越来越稀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陈致顺着墙壁滑下去,把自己蜷进了最深处的角落,后背贴在仍带有微弱凉意的瓷砖上,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门外,家具燃烧的噼剥声此起彼伏,门内,水流正徒劳地淌着。 公主肯定是逃出去了。陈致闭着眼睛想,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跑。 那……自己呢? 没事, 一定会没事的。 这周围住着很多人,现在外面一定有人在想办法救他了。 这里不是白塔,没有那道被反锁的铁门。 不是白塔,不是。 可…… 如果不是白塔,又有谁会冲过这片火海来救他? 其实这一瞬间,那个名字只闪现了一下,就只有一下。 陈致用毛巾捂地那么用力,可喉咙里还是溢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好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片,可肺里再怎么疼,却也压不住胸口里,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委屈。 他太疼了。 恍惚间陈致想,从没有人知道他的世界有多空。 空荡到只要有人随便扔一点点东西进来,他就会死死攥住,当成全部。 他心里明白,403的温暖只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但只要给过,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他送命。 唐岑也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他的研究,可他给了自己名字,给了自己那个充满希望的期许。 于是他把愧疚刻在了骨头里,背了很久很久。 他实在太笨了。 总是习惯在百分之百的坏事里,死命抠出那百分之一的好,然后拿自己的全部。 所以,如果最后只是打算把他送回去,那当初为什么还要对他好呢? 他会当真的啊。 会以为这次终于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好,恨不得把自己掏空了,百分之一万地还回去。 所以听到真相的那一刻他好疼,比现在还疼。 但他以为自己只要变成了beta就会好了,以为只要摆脱了信息素的控制就会…… 没用,那些早就交出去的真心…… 他收不回来了。 根本,收不回来了。 水流的淅沥声渐渐变得很远。 肺里的刺痛感一点点地,被一种熟悉的麻木取代,顺着血液蔓延一直到指尖。 手指松开的瞬间,他甚至毫无知觉。 啪嗒。 湿毛巾掉在地上,陈致再也撑不起逐渐沉重的意识,头缓缓地向一边偏去,抵在了已经开始发烫的墙壁上。 砰——! 门板碎裂的巨响连着墙体都狠狠一震。 木屑混着热浪扑了过来,陈致涣散的瞳孔颤了颤, 浓烟里立着一个人影,光线太暗了,其实什么也看不清。陈致却扯动嘴角,从已经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了一点气音, “……你来了。” 人快死的时候,原来真的会做梦。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个穿过火海走进来的人,是江禹。 一只手穿过黑色的烟雾,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好大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陈致被一股蛮力猛地扯了起来,狠狠撞进一个剧烈起伏的胸膛。 焦糊的,焚烧的气味里,怎么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可抱着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连呼吸声都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致迟钝地感觉到了痛,但更让他茫然的是,那双死死勒着他后背的手臂,在抖。 抖得比他这个快要被烧死的人还要厉害。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里是一道紧咬到颤抖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下颌线。 那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走。” 极轻的一个字,却像是撕开了胸腔才发出的声音。 一件浸了水的衣服当头罩下,那些不断跳动火光被瞬间隔绝。视线再次被黑暗剥夺,随之而来的,是被掌心狠狠按住后脑的力道。 陈致再次被强行压回到那个胸膛上。 周遭的热浪,爆裂声,甚至烟雾,都被这具身躯死死挡在了外面。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断裂的声音。 抱着他的人猛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狠狠一沉,耳边擦过了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可陈致却没有挨到半点重量。这个胸膛就像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身下。 陈致本能地想抬头,按在后脑的手却骤然收紧,每一根指骨都在用力。 “陈致……”这声音嘶哑地像是吞着砂砾,连带着胸腔的震动,一下下击打在他的耳膜上, 第90章 “对不起。” 陈致几近涣散的神志被这三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些已经麻木的神经,就像是被电流击中,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眼前的衬衣。 江…… 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溢出唇缝,一直强撑着的,对抗死亡的那口气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黑暗如潮水般沉沉地砸下来,在江禹冲出火海的那一刻,彻底吞没了他。 “老大!老大!!” “江少将!” “霍华德先生您不能进去!” “别他妈废话,快,医生呢!” 破口大骂的霍华德被涌出的热浪逼得连退几步,他脸色惨白,冷汗混着烟灰往下淌。 直到赶到现场他才知道,刚才那个闯入了这片火海,像疯子一样的人,竟然是江禹! 霍华德浑身的血都凉了,身体都一直在发抖。他根本不敢想,如果今天江禹真的死在了科尔逊,那他会不会直接被拉去陪葬! “江……江少将!” 霍华德顶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迎过去,“您没事吧!让我来帮您……” 其实他根本没看清楚江禹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一团到底是什么,极度的恐慌让他急于想要做点什么来补救,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就要去接—— “滚。” 极低,极嘶哑的一个字,却透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霍华德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退了一大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原来他怀里那件外套的边缘,毫无生气地垂荡着两条腿。 是个人? 霍华德愣在原地,这间房子里住着的……不就是那个说话行动都很迟钝的beta吗?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向活络的大脑像是瞬间锈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江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连命都不要,像个疯子一样冲进火海,就为了…… 救一个微不足道的beta?! 霍华德怔怔地看着顺着江禹额头流下来的血,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贲张着,却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放上了担架。 沾满黑灰的湿外套被随手扔下,江禹单手扣住救护车的门框,正准备跟着跨上去。 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微微侧过身,视线扫过警戒线外那些围观的居民。 霍华德也终于缓过神来,他踌躇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想要一同跟着上车,然而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的,江禹反手摸向了后腰。 拔枪,上膛,抬臂。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炸开,撕裂了夜空。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恐惧的表情,眉心便穿出一个血洞,轰然倒地。 尖叫声猛地爆发,人群疯了一般四散逃开,霍华德被近在咫尺的枪响震得手脚发麻,差点跌了下去。 江禹终于拿正眼看向他, “这个人脸上有灼伤,是纵火的人之一。”他缓缓垂下手中还在泛着青烟的枪,冷冷道,“纵火者不止他一个,两天之内,把剩下的全给我找出来。”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车里那个安静躺着的人,语气里的杀气终于淡了些, “给他一个交代。” 第92章 只是陈致 安杰站在病房门口,局促不安地望向走廊里那个疾步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发怔。 他跟了老大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幅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 明明半个小时前还冷着脸放话,说只要陈致一睁眼,就立刻塞进车里带回去。可刚才,病床上的人眼睛不过微微颤了下,老大竟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临走前他甚至压低声音,勒令安杰也退远点,生怕陈致一睁眼看到他的脸,再受了刺激。 江禹其实没有走远,他拐进了楼梯间,靠在窗前的阳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人指节微弱蜷缩时,轻轻蹭过皮肤的触感。 他还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一个人。之前那些强硬的话,在真正要面对的时候还是立刻溃不成军。 他还是害怕看到陈致痛苦挣扎的模样,更让他无法面对的,是那份痛苦将由他亲手带来。 “先生?”一名护士站在门口,她指了指江禹额头上的伤口,“您需要帮忙吗?” 江禹刚要开口,一个人影忽然从护士身后疾步走过去,又瞬间闪回来, “老大,陈致真的醒了!” 江禹蓦地站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跟我说……不对!他喉咙有灼伤说不出来话,但他的意思是——”安杰挤开护士,扒着门框说,“他想见你。” 江禹看起来平静极了。 他用了大概两三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安杰愣愣地看着江禹如此淡然地踏上台阶,直到擦肩而过时,他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望向那个看起来依旧步伐平稳的背影, “我的老天,老大你的信息素!” 江禹推开病房门,里面站着的那名alpha医生愕然地看向他,脸色陡地煞白, “江……江先生……” “他怎么样?”江禹将目光直接投向了医生。 “没……没什么大碍,就是喉咙……” “嗯。”江禹点点头,“你先出去吧。” 医生仿佛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他立刻拉着助手逃也似的退出房间,关紧了房门。 江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了门上,直到周围静得再寻不出一点动静,他才慢慢地,试探地,从进来后第一次将视线转向病床。 陈致靠在雪白的枕头上,戴着氧气面罩,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正安静地看着他。 安静。 江禹那悬到了顶点的心,在触及到这片安静时,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他看着那双眼睛,一步步走近。 这双眼睛远没有曾经那样的机敏,明澈。也许因为刚刚经历过生死,又也许因为是心理疾病后所产生的创伤。陈致的目光看起来有一点点迟滞,一点点茫然, 仿佛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翳。 但江禹可以确定是,那其中没有恐惧,没有排斥。 可同时,也没有了对这间屋子里,那几乎快要爆炸的信息素的任何生理反应。 “陈致……”江禹弯下腰,指腹轻轻地贴上他的脸颊,那双眼睫只是微微垂了一下,没有闪躲,也没有发抖。 江禹停顿了许久,忽然微微扬起嘴角,压抑在眼底的,那些糅杂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释然却又苦涩的叹息, “陈致,你真的是beta了啊……”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苍白的皮肤,低声说,“我很高兴。” 陈致迟滞地眨了眨眼。 忽然,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从他的眼角倏然滑落。 那滴水珠砸在江禹的拇指上,明明只有一点温热,却像一滴滚烫的蜡,烫得江禹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颤。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陈致没有抽噎,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睛,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出了一个个,淡蓝的水痕。 他忽然仰起头,隔着氧气面罩用力张了张嘴。 喉咙被浓烟灼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因为急切而加重的呼吸,在透明的面罩上蒙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雾。 那片单薄的胸膛起伏着,似乎有无数压抑的委屈急于倾诉,却又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江禹一直在极力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俯下身,小心地避开那些管线,将双臂用力拢在了一起。 好单薄。 江禹把额头抵在陈致的颈侧,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微弱跳动的脉搏,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不会放手了,陈致。 “讨厌我也好,害怕我也好,我不会再放手了。” 话音落下,陈致一直在起伏的胸膛,缓慢地停滞了一下,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推了推他。 江禹知道陈致一定是想说些什么,可他没动,就还是把头抵在那儿,不肯抬起。 反正陈致推不动,他想,如果抬起头,看到那双眼睛里写的是拒绝,那江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干出什么样的事。 余光里那双放在他腰侧的手又试着推了几下,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强硬,松开了力道,缓缓垂下。 果然……江禹心头一沉,闭上了眼,陈致果然是要拒绝自己。 下一秒,他紧绷的颈侧一沉。 一个冷硬的塑料壳磕在了那处,随之而来的,是隔着面罩传来的,仿佛放大了数倍的虚弱呼吸。 然后,有点沉。 那是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把自己的全然交出去的重量。 江禹蓦地睁开双眼,愣怔了片刻。他试探地抬起手,五指微张,指腹微颤却又用力地穿进陈致的后发里,将他又按紧了几分。 第91章 被这个氧气面罩挤压着一定很不舒服,陈致微微动了下,却没有躲。似乎是察觉到了那份不安,他顺着江禹手上的力道靠了过来,正在用自己现在仅有的方式,无声地安抚着他。 江禹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那些在血液里叫嚣着要爆发的情绪,那些在脑海中闪过的,无数卑劣和强求的手段,在这一个微弱的依靠里,突然就碎了一地。 “对不起……”江禹嘶哑地重复着,“我们回去,好不好?” 怀里的人再次推了推他。 这一次,江禹终于松开手,他稍稍后退,看进那双泛着微红的眼睛。 陈致并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安静地回望着他,抬起了手。 先是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垂下眼睛,食指落在了白色的被面上。 动作很慢,但只写了第一个字母,江禹就看懂了。 那个颤抖的指尖在布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词—— beta。 江禹的视线停留在上面。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痕迹,可他却觉得刺眼得厉害。 他根本无法用言语去证明什么,也无法让陈致现在就相信,一个alpha对beta,为什么还会存有这么深刻,甚至病态的执念。 可,没有遗憾。 就像他刚才,当他终于第一次见到被摘除了腺体的陈致,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一样—— 他真的很高兴。 而他爱的从来不是什么omega,更不在乎什么beta。 只是陈致而已。 江禹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身,在陈致略显怔忪的眼神中退了一步,单膝跪在了病床旁。 陈致足足愣了好几秒钟也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江禹牵起他的手,低下头,在他无名指的根部,极其郑重地落下了一个吻。 监护仪上的原本平稳的心率骤然飚过了警戒线,在仪器报警的嘀嘀声中,陈致那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因为极度的愕然与无措,终于透出了一抹鲜活的微红。 “该害怕的人,是我才对。”江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自下而上地仰视着陈致,“以后我的信息素再也无法强迫你,控制你。如果你再次转身就走,陈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氧气面罩上的那层白雾因为陈致突然凌乱的呼吸而乱了节奏,他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以,”江禹定定地看着他, “以后,只有换我来求你了。” 第93章 终章 科尔逊到霞光城之间那段崎岖漫长的公路,换作直升机,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航程。 首都空军基地,一架军用直升机掀着强劲的气流,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顶部的旋翼还未彻底停转,驾驶座上的江禹已经摘下了飞行耳麦,微微扬着下巴,偏头看向了后座第一排的那个人。 而将这架飞机从霞光城开到科尔逊的那个驾驶员,则已经被江禹打发到了最后排。 机舱内,陈致僵硬地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后背仍仅仅贴在椅背上。 在科尔逊熬过近两个月的漫长修养,他终于被评估为可以进行长途跋涉,但江禹还是嫌开车颠簸太辛苦,于是一个电话,召来了一架直升机。 即使心里清楚江禹本身就是最出色的飞行员,但对于在人在天上飞这种没着没落的失控感,陈致依然无法自控的紧张。 这一路舷窗外的景色何等震撼他根本没怎么敢看,更没有想到军用直升机会轰鸣颠簸成这样。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触了地,他紧绷的神经还没缓过来,双手仍死死攥着胸前交错的安全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绷出了一片冷白色。 察觉到他的异样,江禹眼中那原本等待崇拜的飞扬神采倏然收敛,他迅速离开前舱来到陈致身边,俯身替他解开安全带,声音微沉, “哪儿不舒服?” 陈致摇了摇头,嗓子仍有些紧,“我……恐高。” 江禹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看着陈致,重复了一遍,“你恐高?” “嗯。”陈致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好像更恐飞。” 江禹微微吸了口气,用余光瞟了一眼停机坪另一端,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战斗机。一个原本在心里筹划了许久的计划,看来算是泡汤了。 他低笑了一声,而后轻声安抚他,“没事,不喜欢以后就不带你飞了,我开车带你兜风。” 说完,他把手臂直接穿过陈致的膝下,就这么拦腰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迈出舱门时,陈致本能地攥住了江禹肩头的衣服,做好了顺势下地的准备,江禹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没把他放下,反而是往上颠了颠,收拢手臂抱得更紧,就这么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察觉出江禹的力道收紧,陈致诧异地抬起眼,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空旷的停机坪边缘,一列车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被严密簇拥在正中间的那辆加长轿车十分惹眼,陈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尤利安的车。 车队在他们面前平稳刹停,有人立刻小跑着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尤利安正坐在宽敞的车厢内。 他的目光在陈致身上稍稍停留了一瞬,这才抬眸,对上了江禹的眼睛, “太阳这么大,先上车吧。” 江禹没动,他微微挑了下眉,语气傲慢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尤利安,先把你的信息素收收,陈致受不了这个。”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尤利安神色微变,却没说什么。 隔了几秒,陈致才反应过来,他低声说道, “我闻不到。” “那也不行。”江禹连眼皮都没太,音量恰好够车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万一他的信息素还是对你不好呢。” 面对这样明晃晃的针对,尤利安却没有露出愠色,他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今天的气温是31度,陈致的脸已经晒红了。” 江禹极轻地嗤了一声,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合上,立刻阻隔了外面的热浪。尤利安坐在两人对面,视线轻轻扫过江禹那条横挡在陈致身前的手臂,神色依旧平静。 最了解alpha占有欲的,就只有alpha。 但江禹其实没什么可防的,尤利安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今天顶着烈日亲自来接的,当然不是江禹。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再次见到如今已经是beta的陈致,自己到底会是什么感觉。 尤利安以为自己还会试图捕捉记忆里那缕,能够抚平他所有不适的气息,还是会心悸,会想要追逐,会生出那种想要据为己有的掠夺欲。 可当他真正坐在这里,看着眼前明显单薄苍白了许多的陈致,看他因为大病初愈而反应微钝,于是更加认真听他们讲话的模样,心底却升起了绵长的心疼,甚至觉出有几分可爱。 却唯独,没有了那种属于alpha本能的悸动与狂热。 所谓的91%,原来真的只是数据而已。 尤利安微微蹙眉,对于身边那江禹释放出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信息素不禁生出几分困惑。 现在的陈致连一丝信息素都没有了,那江禹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占有欲会强大到这种地步? 尤利安索性咽下了原本想要解释的话,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恶劣的。他看也不看江禹,温和地望着陈致,开口道, “坐这种军用直升机是不是很辛苦,阿什兰太远了,不如先到我府邸休息一下?” 车厢内原本就莫名稀薄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被瞬间抽干,陈致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原本横在身前,顺势搭在他膝盖上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缓收紧,指腹把他裤腿的布料都攥出了褶皱。 陈致抬起了眼,看向了对面的尤利安。 尤利安的神情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仿佛那句话就只是随口一提。他像是丝毫没有发觉江禹濒临爆发的边缘,而是只定定看着自己,耐心地在等一个回答。 夹在两个顶级alpha中间,如果是从前,陈致恐怕早就被这种无声的威压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但此刻,他神情淡定,在太子的注视下依旧是侧过脸,仰起头去看身边的人, “江禹。”他微微靠过去,轻声道,“太子殿下是在开玩笑。” 江禹闻言微怔了下, 随即,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笑意,连带眉宇间的戾气都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愉悦。 “听见没?他不想去。” 尤利安无声地笑了笑,倒也没有觉出什么尴尬,他收起了那点试探的心思,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肃, “那个人还留着吗?” 听到“那个人”这三个字的瞬间,江禹立刻收敛了笑意。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寒芒,语气冷硬, “留着,等等再说。” 陈致对他们打哑谜似的谈话并不感兴趣,相反,他的确有一个现在就想去的地方。 第92章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在一处静谧的半山腰缓缓停了下来。 江禹推开驾驶座的车门,顺着石阶往上看去,平缓的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组合一座座洁白的墓碑。 他看着这片墓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头看向刚刚从副驾驶下来的陈致,声音微顿, “这里是……” “好看吗?”陈致关上车门,脸上带着不自觉的微笑,“当初你先付的三千利尔,全都花在了这里。” 说完,他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贵。” 可即便如此昂贵,当他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那些已经成荫的松柏,看到坟墓与坟墓之间郁郁葱葱的常青树时,他毫不犹豫地就决定了下来。 因为这恐怕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片净化过土地的墓园。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阵松涛的沙沙声。陈致仰起头,望着这片在阳光下随风起伏的苍翠绿意, “在403的记忆里,他的家乡是一片很美的绿洲。”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我想,把他葬在有树的地方……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直到最后403也不知道,他信息素的花,竟然长得这么好看。”说着,陈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禹,“所以,我就把阿什兰的花房里发现的种子种在了这里,没想到,真的开花了。” 江禹没有说话。 他顺着石阶向上望去,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哪一个是403的墓地。 因为在这漫山遍野肃穆的深绿里,唯有那里,开出了几朵浓紫色的花,正依偎在冰冷的石碑旁,迎着微风轻轻摇曳。 是鸢尾。 --- 从盛夏到深秋。 当阿什兰庭院里的红叶落尽,迎来第一场初雪的时候,陈致终于被江禹一点点的,养回了原本的模样。 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血色,连带那双眼睛,也在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温养种,重新浸润出了清澈的光泽。 初雪降下的那个清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早早停在厅堂外,江禹拿出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又低头仔细地替他系好围巾。 他俯身,将下巴抵在陈致肩上,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致看了眼外面的车,没有看见安杰的身影,看来是江禹要亲自开车。 他没有问这是要去哪儿,只是敏锐地从江禹看似平常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硬的肃杀之气。 汽车驶离阿什兰,大约一个小时后,渐渐地驶进了一条盘山公路。 陈致从一开始的无谓,到逐渐生出了几分疑惑,直到他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了山谷中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废墟时,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那座工厂废墟?” “对。”江禹轻轻点了刹车,车子的轰鸣声顿时降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陈致,“是那个地方。” 就是这里。 当初霍恩被囚禁在了这里,也是他好不容易逃离,最后却……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如噬骨般的狠咬,以及那股极具破坏力的信息素被强行注入腺体时的濒死感。 陈致呼吸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江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忽然低声开了口, “其实我时常会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永久标记你。” 他语调平静,不做任何掩饰地向陈致袒露着作为一个alpha最本能,也是最渴望的欲念,“于是我有很多次,都在脑子里从那天起开始推算,推算如果当时真的永久标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陈致微微屏息,转过头,看着江禹平静的侧颜。 “但我发现,我推算不出会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江禹侧过脸,对上了陈致的视线,目光里是淡淡的笑意, “所以往往到了最后,我又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当时,居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低低的运转声。 陈致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原本因为那些回忆而紧绷的肩膀,在江禹的娓娓道来中,渐渐放松。 江禹重新看向前方,将车停在了废墟外围的一个隐蔽处,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买入雪地,绕到了副驾驶的一侧拉开车门。但他却并没有急于让陈致下来,而是迎着夹杂着落雪的的风里,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枪身在冬日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陈致的视线落在这把枪上,眼睫微动。 江禹手腕轻轻一转,把枪柄递向了陈致,他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凛冽,却又透着纵容, “想亲手去杀了你最恨的那个人吗?”江禹定定地看着他,“我陪着你。” 废墟深处,风雪顺着墙上的裂缝,不断地灌入残破阴暗的仓库里。在满地的碎砖和积雪中,陈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狼狈地蜷缩在角落里。 似乎是因为太冷了,那人将周遭所有能盖在身上的破布麻袋都紧紧裹在身上,但依然抑制不住剧烈的颤抖。 听到脚步声,那团瑟缩的黑影动了动,连头也没抬。 “你们终于知道过来了。”一个沙哑怨毒声音响起,已完全不复从前的傲慢狂妄,“是想饿死我,……是想冻死我?!” 陈致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后背压上了一点重量。 江禹从身后贴上来,宽阔的胸膛稳稳撑住了他的脊背。 随即,一只手臂越过他身侧,温热的大掌将他握枪的手牢牢包裹住,带着他,将那把沉甸甸的枪稳稳地举起。 “要我帮忙吗?”江禹低沉的声音擦着耳畔,轻轻传入耳中。 陈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身,指尖还是无法自控地有些发颤, “我,不会。” 身后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下,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包裹住陈致微颤的手指,带着他,将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那个颤抖着咒骂的声音骤然一滞。 伊里斯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哆嗦着,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 “怎么……怎么会是你们……!” 陈致看着伊里斯那张扭曲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他曾经无数次在噩梦里见到这张脸,无数次在惊醒后几近窒息般的无法呼吸。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陈致忽然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咔哒。 是一声金属撞击的轻响。 身后那个耐心的老师按着他的拇指,利落地拨开了枪的保险栓。随后,那根原本敷在他食指上的那根手指撤走,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紧紧勾在扳机上。 “需要我的话,跟我说。”江禹的声音低低入耳,沉稳从容。 角落里,伊里斯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墙壁,摇晃着身体站起。很显然,他清楚这次不会再有活路,反而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毒的笑, “拿枪指着我?你还在想为403报仇吗?那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 伊里斯满怀恶意地微微一顿,“他可比你要听话多了……” “我不想听。”陈致的声音很低,这句话,他并不是说给伊里斯的。 “好,那咱们就不听。”江禹低声哄着。 随着话音,他环着陈致的手臂蓦地绷紧,大掌沉稳地收紧,将陈致的手稳稳托起,漆黑的枪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冷静地随着伊里斯摇晃的身形微微移动着。 “三。” 耳边传来江禹低沉的倒数声,那声音很近很近,带着令人心安的温热气息,几乎完全屏蔽掉了伊里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二。” 陈致猛地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食指狠狠扣下。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震碎了死寂的山谷,浓烈的硝烟味钻入鼻腔,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手臂反冲回来,却被身后那具坚实的胸膛稳稳接住。 不远处传来重物砸向地面的沉闷声响,而后是一阵带着耳鸣的安静。 没人去看那具角落里的尸体。 江禹的手掌仍稳稳地托着陈致,指腹温柔的地摩挲着,又一次替他揉捏着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的指关节。 “怎么办,陈致。”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侧,低沉的嗓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伊里斯其实一直都没有定罪,也还没有褫夺过伯爵的头衔。” 陈致一怔,愕然的转过身,看向近在咫尺的江禹。 江禹深邃的眼底也倒影出了陈致的眼睛,他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宠溺与蛊惑, “这下我们两个,一起谋杀了皇亲国戚。陈致,要不要和我保守一辈子的秘密?” 第93章 周遭的风雪依旧凛冽,陈致看着这双眼睛,心底最后那一片困住他的寒冰,却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微微前倾,抬手轻轻拽住了江禹大衣的衣领,将两人本来就极近的距离拉得更近。 “还需要找理由吗?”陈致不禁笑起来,是几乎从没有过的,明艳而鲜活的笑。 他把人拉低,微微仰起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江禹的唇角,声音轻缓却笃定, “我们,不一直都是共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