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锅烩》 第1章 不速之客 大夏,承平二年,秋尽冬初。 荣国府,荣禧堂后楼倒座三间抱厦小厅。 王熙凤侧臥窗边的炕上,点点斜阳穿过窗纱,將这位二奶奶,融入一片五彩斑斕的光晕之中。 倒座房不同於正房,坐南朝北,每当阳光透窗而入,就会渲染出五彩繽纷的光晕,也衬托出临窗的王熙凤,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正因如此,王熙凤才偏爱在这里处置家务。 当然,这只是她內心的想法,对外,则声称,此地背靠荣禧堂,方便拿不准的时候,去向王夫人请示。 与往日的神采奕奕不同,今日的王熙凤略显疲惫,手肘撑头,双眼微闔。 压在身下的手肘张开,贴身的窄褃袄受力绷紧,裹在身上,显得她本就风骚的体格,愈发峰峦叠嶂,美不甚收。 五彩緙丝银鼠褂上的金丝银线,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夺目的光彩,仿佛新雨后彩虹遮蔽的群山,叫人流连忘返。 平儿看了眼自家奶奶玉体横陈的睡姿,无奈的摇了摇头,踮起脚尖,正欲去拿架子上的薄毯,稍稍遮掩那山峦起伏的美景。 忽闻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儿连忙扭头来到门前,撩起门口悬著大红撒花软帘,拦住准备稟报的一个管事媳妇。 低声道:“昨儿那飞贼又来府里闹腾,奶奶一夜没怎么合眼,这会子刚得閒眯一会,来旺嫂子有什么事,先与我说说。” 来旺家的闻言,连忙跟著压低声音,道:“前头来了位庆大爷,说是老太太的姨外孙,这会子已经去了荣庆堂。” “既是老太太的晚辈,自该……”平儿语气一顿,转而问道,“是哪位老姨太太家的?” 来旺家的正欲回答,就听抱厦內悠悠道:“在外头嘀嘀咕咕的,有什么事非得背著我?” 这声音虽然慵懒,不带丝毫情绪,可来旺家的,却悚然一惊,连站姿都一下子端正了。 平儿无奈一笑,掀帘进屋。 待进到屋內,发现王熙凤早已改臥为坐,忙告罪道:“些许小事,奴婢见奶奶难得有功夫休息一会,便没让旺儿媳妇进来打扰。” 王熙凤乜了平儿一眼,语气不善道:“这见天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也不差这一件两件,倒是你个小浪蹄子,会替我拿主意了!乾脆,我这二奶奶,也让给平姑娘罢!” “奶奶何苦挤兑奴婢?奴婢还不是心疼奶奶?” 平儿倒不怵她,顶了一句,便冲外头喊道:“还不快进来回话!” 来旺家的连忙进来行礼,將此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充道:“老太太那几个老姊妹,就算走动不勤,逢年过节,也会互送些年礼,却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奴婢觉得蹊蹺。” 王熙凤抬起手,勾住后脖颈,晃了晃脑袋,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脖颈,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稀罕的?前儿那个刘姥姥,不也说是太太的亲戚?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何况咱们这宗人家?” 她说著,摆了摆手,待来旺家的退下,方缓缓从炕上站起,冲平儿努了努嘴,道:“走!咱们也去老太太那里凑个热闹。” 平儿不解道:“不过是个打秋风的,奶奶好容易得会閒,不如小睡一会,何苦凑这个热闹?” 王熙凤冷笑道:“这两月,那飞贼都来咱们府上三、四回了,昨儿更是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当家三年,猫狗都嫌,总有些个好事的,给我挖坑、使绊子,说不得知道刘姥姥前儿来我这里打了秋风,今儿故意不来报我,好趁机在老太太跟前落井下石,说我厚此薄彼。” 平儿这才恍然,连忙抢先一步,掀开门帘,紧跟著王熙凤出了三间小抱厦。 一路穿堂过廊,来到荣庆堂。 王熙凤在门口的屏风处,略微停顿,双手探至腰后,沿著凹凸起伏的曲线,將身后的凌袄捋了捋,方迈步绕过屏风。 只见,贾母正坐在罗汉床上,前倾著身子,端详面前长几上的一副绣品,似乎有些出神。 对面,立著一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的少年。 看面容约莫十七八岁,却身形健硕,肩宽体阔。 王熙凤款步上前,笑意盈盈道:“老祖宗连今儿早上的晨昏定省都免了,想来昨夜没睡好,孙媳寻思睡了午觉,大约有了精神,特来给老祖宗请安。” 说著,冲贾母深深一礼,方看向对面的少年,笑道:“不成想,老太太这里竟有贵客,孙媳来的不是时候。” 贾母缓缓抬起头,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快来见见我这姨外孙。” 说著,看向对面的少年,介绍道:“庆哥儿,这是你璉二嫂子!” “汪庆见过璉二嫂子!”少年连忙行礼。 “庆兄弟有礼!” 王熙凤回了一福,方转过身,向贾母身侧走去,並笑道:“老太太哪里藏了这么个一表人才的姨外孙,看著倒像是老祖宗的亲外孙!” 贾母伸手一拨,不动声色的將长几上的绣品捲起,旋即,往后一仰,靠住罗汉床,嘆道:“哪里有什么好藏的,早年意外失去联繫罢了。” 她似乎不愿多提,一指面前的长几,看向对面的汪庆,问道:“这慧纹颇为难得,想必你外祖母也得之不易吧?” 汪庆躬身回道:“这原是父亲意外所得,外祖母见之欣喜,便叮嘱晚辈,一定要给老太太送来。” “意外所得?”贾母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王熙凤连忙奉承道:“到底是老祖宗见多识广,这什么慧纹,孙媳连听都没听过,老祖宗不妨给孙媳说道说道,免得日后,在外头露怯,给老祖宗丟人。” 刚一进门,她便发现贾母看得颇为专注,原想凑近了看看,有什么特別之处,没成想,恰好被贾母收起。 这会子,听闻这副绣品竟然来头不小,不免又添了几分好奇。 面对王熙凤略带自嘲的奉承,贾母显得心不在焉,竟忘了拿她打趣,只介绍道:“这慧纹原是姑苏女子慧娘之手……” 王熙凤听罢,笑道:“什么好东西,竟得老祖宗青眼?改明儿让璉二去外头找找,再给老祖宗淘几件回来。” 贾母摇头道:“慧娘不以此牟利,留存於世的真品本就不多,即便世宦富贵之家,也没几个有的。 外头那些,不过是仿其针跡,愚人获利。纵有一件流出,也是千金难求,哪是那么容易买的?” 纵然看出贾母异常重视,却也没想到如此珍贵,王熙凤暗自咋舌。 贾母却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尷尬道:“难为你特意跑一趟,你外祖母还好吧?” 汪庆刚见过礼,便声称奉外祖母之命前来,並將慧纹奉上,贾母这会子方才想起,还未询问老姊妹的近况。 不料,话音刚落,却见汪庆一脸悲戚道:“回老太太,外祖母已经故去多年了。” “啊?”贾母动容道,“她比我还年轻好几岁,竟就这么走了?没派人告诉我也就罢了,怎么没给侯府报信?” 汪庆惭愧道:“未能稟报京中诸位长辈,都是晚辈的错!” 他並非在替长辈们背锅,更不是顺著贾母的话,递什么台阶。 做为一个穿越者,抱大腿自然是最好的捷径。 奈何红楼世界,对於官场朝堂的笔墨太少,让他无从入手。 既然不能走捷径,当然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考虑到摄政诛连的可能,自打得知投胎到了红楼世界,他便一直千方百计,与贾、史两家撇清关係。 不料,他刚切断了这层关係,太上皇竟接连熬死了几个儿子,只留下义忠亲王、忠顺王和当今圣上。 不得不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得益於他从小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没费多大力气,便说服了父亲,不往人人看好的义忠亲王跟前凑,却暗中烧起了当今圣上冷灶。 义忠亲王也不负期望,眼见著未必能熬得过太上皇,终於在四年前,打著清君侧的名號,悍然兴兵。 原以为,有提前从龙的优势,便可以高枕无忧,彻底躺平,过上娇妻美妾,左拥右抱的愜意生活。 甚至,在贾府落难时,趁火打劫,捞上十七八个金釵,充实一下后院。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家父亲虽力破叛军,却冲得太猛,重伤不治。 当时,太上皇並未退位,加上儿子造反,面子上过不去,並未大肆封赏。 而皇帝,也担心暴露私下结交军將,不便为他父亲请功,只轻描淡写,荫了汪庆一个五品云骑尉。 好在,他父亲曾暗中为皇帝训练一批死士,因事情机密,不敢假手於人,便打著陪他习武的旗號,將人交给他来训练,以掩人耳目。 汪庆守孝这几年,太上皇一直牢牢握著兵权,不肯放手,皇帝心里不踏实,便打算在军中安插些亲信。 汪庆根正苗红,又曾为皇帝训练过死士,且守孝在家,自然成为了不二之选。 不过,朝中无人难出头,这事又见不得光,皇帝能够给予的助力不多。 汪庆便想利用贾家的人脉、关係,暗度陈仓。 只是,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自家与荣国府也算不得多亲。 因担心热脸贴了冷屁股,未必遭荣国府待见,想起贾母对慧纹爱如珍宝,早年似乎还进献过两件,便向皇帝提议,以贾家进献的慧纹,做敲门砖,再配合一番模稜两可的说辞,混淆视听。 好叫贾母误以为,其父是太上皇的亲信。 这些背地里的算计,自然不能告诉贾母,只能避重就轻道:“老太太也知道,外祖原是军中孤儿,那头没什么亲戚,后来母亲病故,父亲便將外祖母接来家中荣养,顺便照看晚辈。 四年前,外祖母故去,父亲奉命外出,晚辈少不更事,原指望,父亲归来再给诸位长辈们报信,没成想,父亲竟也……” 说到这,汪庆抽噎了两下,已然泣不成声。 贾母似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语气复杂道:“苦了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歷经这么多波折,只怕当年比如今的宝玉,也大不了两岁,也不知吃了过少苦,遭了多少罪……” 汪庆稍稍平復了情绪,抹了把眼泪,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也没受什么苦。父亲为国尽忠,朝廷恩典,荫了晚辈一个五品云骑尉,如今三年孝满,召晚辈来京中就职。” 荣国府往来皆是勛贵,一个五品爵位,自然不值一提。 此前,王熙凤虽误以为汪庆来打秋风,但得知慧纹珍贵,早已不再將其与刘姥姥混为一谈。 此刻,听闻他是来京中就职,非但见怪不怪,脸上反而多了一丝明悟。 反倒是贾母,对此颇为上心,立即追问道:“要去哪个衙门?” “五城兵马司。” “哦?” 贾母对於这个回答明显有些意外,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倒是个清閒衙门,想必朝廷体恤你年轻。” 她略微沉吟,又缓缓开口道:“你初来乍到,想必还没地方落脚,不如先在府里住下,省得还要四处奔波。” 听到这一句,汪庆心里一颗石头终於落了地,他生怕节外生枝,连忙躬身致谢:“谢老太太,那晚辈就叨扰了!” 贾母嘆道:“原先离得远,如今你来了京城,家中又没了至亲长辈,替你外祖母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她转而看向王熙凤,问道:“府里还有哪个院子空著?” …… 第2章 太太奶奶初相见 王熙凤略一思索,回道:“东北角夹道边上,和梨香院隔壁各有一处空著的院子,还请老太太定夺。” 虽然贾母嘴上信誓旦旦,照顾汪庆乃应有之义,可真要如此,也不至於憋到这会,才留他住下。 王熙凤最善察言观色,故而,特意选了一內一外,两处院落,藉此试探贾母的心意。 果然,贾母略一沉吟,道:“庆哥儿毕竟领了朝廷的差事,往后,指不定还得交际应酬,住在东北角多有不便,不如就在梨香院隔壁住下,紧邻后街,出入方便。” “噯!~” 察觉贾母若即若离的態度,王熙凤连忙答应一声,道:“来日方长,庆兄弟一路奔波,要不先去安顿,改天再来陪老太太说话?” 还不等贾母说话,就听丫鬟稟报导:“老太太,两位太太带著大奶奶和姑娘们来了。” “快叫她们进来吧!” 贾母招呼了一声,转而冲汪庆笑道:“想必是太太们带著你珠大嫂子和几个妹妹,晨昏定省来了,既然如此,你也见上一见。” 王熙凤闻言,撇了撇嘴:要说王夫人还有可能,可老太太不喜自家那位婆婆,早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怕听说老太太来了晚辈,闻著味儿一探究竟来了。 心里暗自腹誹,人已经迎了上去,嘴上还笑道:“老祖宗是家里的架海紫金柱,太太们自是要时时的过来尽孝。” 说话间,几个丫鬟,簇拥著两个衣著华丽却风格迥异的妇人,从屏风处走了进来。 年纪稍长些的,看上去三十五、六,珠圆玉润,体態丰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豪门贵妇,皮肤白腻,保养极佳,若非眼角有两道浅浅的鱼纹,感觉还要更显年轻。 一身湛蓝色缎绣长袄,虽稍显宽鬆,却遮不住身前的鼓鼓囊囊。 走起路来,头不晃,肩不摇,显得雍容端庄。 手里捏著一串檀木佛珠,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偏偏眉眼却透著几分疏离,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另一位年纪略轻,约莫二十七八,身姿窈窕,体態婀娜。 一袭品月色的缎绣窄褃袄,不但裁剪的极为贴身,还特意收了腰,虽比不得前者丰腴,却烘托出几分別样的玲瓏。 她满脸堆笑,带著夸张的諂媚,举手投足,动作又大,惹得裙裾飘摇,满头珠翠、步摇叮叮噹噹,眉眼上挑,嫵媚中透著几分轻佻。 但看衣著打扮,汪庆便知必是邢、王两位夫人,连忙退至一旁,將贾母面前的位置让出。 二人绕过屏风,向贾母行了礼。 贾母这才看向汪庆,挨个指向两人,道:“庆哥儿,这是你大姨舅母和二姨舅母。” 听闻年轻的竟然还排行靠前,汪庆恰到好处的一愣,並未按照贾母的介绍,交浅言深,而是衝著二人躬身道:“汪庆见过大太太、二太太。” “不愧是老太太的姨外孙,果真是一表人才。” 二人似乎不善言辞,只异口同声,夸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察觉到两个媳妇的尷尬,贾母连忙衝著二人身后招了招手,道:“珠哥儿媳妇也过来,见一见你庆兄弟。” 长幼有序,汪庆深知,贾母必然要先介绍邢、王两位太太,故而,一直等著,没有乱瞄乱看。 此刻,方循著贾母手指的方向见礼:“见过珠大嫂子!” 与王熙凤艷光四射不同,李紈显得格外素净。 她五官精致,眉眼如画,也不知是少见阳光,还是天生如此,皮肤白的有些晃眼。 许是寡居的缘故,少了几分鲜活,多了几分寡淡。 进门后一直站在屏风旁,听到贾母介绍,这才略微上前。 “庆兄弟有礼!” 还了汪庆一礼,便退至王夫人身后,仿佛一株盘踞在雪山上的雪莲,带著浓浓的清冷、孤寂,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一身素色裙袄之下,却包裹著一副极为傲人的身段。 一前一后撑得鼓鼓囊囊,比之王夫人也不遑多让,偏偏又不似王夫人穿得相对宽鬆,一袭贴身的窄褃袄,紧紧裹在身上,愈发显得腰细、臀厚、胸脯满。 她神色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与鼓鼓囊囊的身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想要撕开偽装,一探究竟的衝动。 贾母看了眼影影绰绰的屏风,明知故问道:“二丫头她们怎么不进来?” 邢夫人满脸堆笑道:“还不快……” 她刚起了个头。 却听王夫人轻咳一声,打断道:“她们姐妹都是玩闹的性子,想去林丫头屋里说会子话,晚些再来给老太太请安。” 自打林黛玉进了荣国府,三春便搬去了王夫人院里的三间小正房。 这位二太太,也顺理成章,承担起教导三春的职责,知道贾母这里有外客,不敢马虎。 出门前,便特意叮嘱三春,先在外头候著。 若汪庆年纪合適,再传她们进来见面,倘若汪庆是个鬚眉浊物,就找个由头,让她们暂避。 虽说,汪庆面容俊朗,一表人才,跟鬚眉浊物扯不上边。 可这雄躯凛凛的架势,別说贾璉、贾宝玉,连贾政在他面前都小了不止一號,加之贾母也没让跟前的林黛玉出来相见,便藉口姐妹们说小话,让她们去碧纱橱內暂避。 王夫人这话,深得贾母心意,点了点头道:“也好,在我这里她们反而拘束,反正庆哥儿要在府里住下,往后不缺见面的机会。” 三春闻言,隔著屏风告退离开。 贾母招呼邢、王两位夫人落座。 许是觉得三春避而不见,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於是问道:“对了,宝玉呢?一天没看见,又去哪里疯了?家里来了客人,也不出来见见。” 王熙凤忙笑道:“蓉哥儿媳妇她弟弟,过来求学,他们两个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玩的不可开交,许是放了学,去东府那头玩了。” 不可开交用的好! 汪庆正暗自好笑。 冷不丁,邢夫人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说起这些,你倒是门清,怎的三番四次让贼人钻了空子? 昨儿个三更半夜,府里头跟打仗似的,怕是又被那起子飞贼摸上门了吧?我在那头都听得真切,可惊著老太太了?” 一进门,王熙凤便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来老太太跟前尽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邢夫人只觉得王熙凤暗戳戳的膈应自己,心下已不大畅快。 刚才又被王夫人抢了话头,自觉落了顏面。 她虽占了个嫂子的名头,却是续弦,又小门小户,比不得王夫人娘家势大,不好给王夫人脸色,更不敢对贾母不满,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王熙凤也没料到,邢夫人会当著外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偏偏辈分矮了一头,只得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委屈巴巴。 贾母忙道:“话不能这样说。也不独独咱们一家,这两个月,京里几家能够安身的?况且,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怎么捉贼?” 她这话,看似在主持公道,但何尝不是在替自家挽尊? 毕竟,遭贼这种事,算不得光彩。 原以为,自己开了口,大媳妇多半也就適可而止。 不料,邢夫人却一反常態,不依不饶道:“老太太,可不能这么说啊!远的不说,就说东府,也就遭了一回,何曾像咱们这边,几次三番让人摸进府里。 素日里,他们璉二爷、凤奶奶,两口子赫赫扬扬,遮天盖日,百事周到,这回,怎么就一筹莫展了?可见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让贼人看出破绽,这才柿子挑软的捏!” 说到这,她看向王熙凤,语重心长道:“你们毕竟年轻,我也不是怪你们,只是,凡事也该多听听长辈的意见,上回老爷就说了,调两个人过来,帮衬帮衬,偏你们好面子,就知道硬扛……” 听到这,贾母顿时沉下脸来,厉声喝道:“够了!” 当著汪庆的面,谈论家里遭贼倒还罢了,毕竟,遭贼的又不止自己一家。 况且,汪庆即將任职五城兵马司,又要住在府里,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 可知子莫若母,大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贾母一清二楚。 邢夫人这一张嘴,贾母哪里还不知道,憋得什么好屁? 家丑不可外扬,若是关起门来,她还能耐著性子,劝上一劝,可当著汪庆的面,却生怕暴露了家里的齟齬。 邢夫人嚇得脖子一缩,却又硬著头皮道:“老太太,不是媳妇多嘴,实在替家里著急! 这起子贼人,前前后后来了有三、四回了,每回都贼不走空,官中丟个几百两银子,倒还罢了,弟妹那边也回回都有损失,二丫头她们都在弟妹院里头住著,万一丟了什么不该丟的,流到外头去了,可不是小事啊!” 邢夫人当然看出贾母的不满,可她也是有苦说不出。 起初,荣国府遭了贼,贾赦还有些幸灾乐祸。 可一统计下来,他就笑不出来了,每回官中都要失窃个数百两银子不说,王夫人院里也总是少些小东小西。 他虽然搬去了东跨院,可家却没分,官中的银子可不也有他的一份? 每每听到这些,贾赦只觉得肉疼不已。 偏偏,这飞贼不长眼,也不往他的院子里钻,让贾赦想多报些亏空,平衡一下损失,也没有机会。 只能向贾璉和王熙凤施压,试图给亲信安排两个肥缺,偏偏贾璉和王熙凤,阳奉阴违,推三阻四。 昨晚听说府里又遭了贼,早就按捺不住了。 只是,昨夜惊了贾母,早上补觉没起来,免了晨昏定省,这才拖到了这会子。 没成想,阴差阳错,竟听说汪庆上门。 就好比小孩子看上什么玩具,往往会挑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 贾赦顿时喜不自禁,当即给邢夫人下了死命令。 若非如此,邢夫人又哪敢明知贾母不快,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贾母闻言,头疼不已。 虽明知贾赦和邢夫人动机不纯,可牵扯到迎春等人的名节,却不好再装聋作哑。 可不等贾母开口,一旁的王夫人却一脸愕然:“怎么?我院里丟东西了?” …… 第3章 安顿 王熙凤赶忙上前回话:“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几瓶玫瑰露和一套茶具,午错刚统计出来,尚未来得及稟报。” 面对邢夫人的责问,王熙凤选择一言不发,软抵抗。 可面对王夫人这个姑母兼婶娘的质询,態度却截然不同。 说话间,人已经来到王夫人身后,弯腰躬身,摆出一副虚心聆听的架势。 王夫人却並未因为她的態度,轻轻揭过,反而撇过脑袋,狐疑道:“昨夜没听院子里闹出什么动静,怎么会丟了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熙凤附和了一句,忙俯身弯腰,脑袋压得比坐著的王夫人还低,待到王夫人看见她的脸,方面露难色道:“兴许下人手忙脚乱,打碎了东西,又不敢承认,这才报了失窃。 玫瑰露是上回二叔母送给太太的,汝窑茶具也是太太自己的嫁妆、体己,都不入公帐,原想著,待查问清楚再稟报太太定夺,免得让下人钻了空子。” 她这一弯腰俯身,让缩在后方看戏的汪庆,顿觉眼前一亮。 站著的时候尚不觉显,这会子身体呈九十度弯折,顿时將傲人的比例,显露无疑,一双掩在裙袄下的大长腿,也若隱若现。 撅起的臀儿,虽不如同样立在王夫人身后的李紈饱满,却挺翘异常。 汪庆生怕人多眼杂,假意沉思,只用余光目测了一下高度、比例。 邢夫人听说王夫人丟的是自己的体己,气焰顿时消了几分。 而王夫人也並非关心丟了什么东西,可邢夫人把丟东西跟三春的名节掛了鉤,那就是她的失职了。 见王熙凤既做了解释,又涨了顏面,脸色终於缓和了些。 別看王夫人不怎么管事,自己院子也是一团糟,可不会做饭,也不妨碍她埋怨厨子。 许是觉得只问自己院里的损失,有些说不过去,继续问道:“那前头的损失呢?” “前头是璉二统计,他去应天府还没回来……” 此言一出,刚才还有些哑火的邢夫人,当即叫囂道:“瞧瞧!我就说他们支应不开,我看也不必强撑……” 不等邢夫人说完,贾母便厉声打断道:“好了!不就是损失些银子吗?她才多大?歷练两年,就是了。我做孙媳妇那会,还不如她呢!” 再让邢夫人这么闹下去,汪庆就算再年轻不諳世事,恐怕也要看出问题。 眼见著邢夫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贾母打算先支开汪庆。 不料,刚把目光移向那少年,却见对方一脸疑惑,迈步上前道:“听两位太太和嫂子意思,莫非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还有盗匪胆敢生事?” 见汪庆非但不曾注意自家的齟齬,反而询问起了盗贼,贾母不禁鬆了口气。 她巴不得汪庆有此一问,好遮掩自家遭贼的尷尬,忙解释道:“庆哥儿有所不知,这都闹了两三个月了。他们专挑高门大户下手,搅得满朝文武头疼不已。” “官府难道就没有抓人?” “怎么没抓?” 贾母摇头嘆道:“只是,这伙飞贼狡猾的很,身手又好,京城这么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应天府三班衙役,晕头转向,连人家衣角都摸不到,哪里抓得到人?” “也是他们无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差的不能捕贼,要他们还有何用?” 汪庆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拍著胸脯道:“老太太放心,若叫我撞见,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虽说汪庆肩宽体阔,看著也是个练家子,可到底只是未及弱冠的孩子,贾母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一旁的王熙凤却打蛇隨棍道:“庆兄弟若是能抓到这伙贼人,嫂子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纵使她长袖善舞,可面对邢夫人和王夫人前后夹击,里应外合,却也有力使不出,巴不得有人逞强冒头。 虽然即便抓不到,也不好真的怪到他的头上,可到底也能拉个垫背,分摊些压力。 想到这,忙又补充道:“双拳难敌四手,庆兄弟终究势单力孤,若有需要……” 王熙凤正想將这个烫手山芋暂时丟出去。 却见贾母摆了摆手道:“抓不抓贼也不急在一时,庆哥儿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凤丫头带他下去安置吧。” 贾母自然看出王熙凤的意图,可也抹不开面子,操之过急,还未住下,便使唤汪庆。 王熙凤自然不会像邢夫人一般,连忙道:“瞧我这急性子,昨儿才赶走了那伙贼人,想必暂时也不敢再犯,庆兄弟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她巴不得儘快脱身,连忙告退。 汪庆也连忙上前行礼:“晚辈改日再向老太太问安。” 出了荣庆堂。 平儿连忙上前,不无担忧道:“奶奶……” 王熙凤一抬手,打断了平儿,转向汪庆道:“庆兄弟没带行李?” “雇了辆马车,还在角门候著。” 王熙凤嘆了口气道:“庆兄弟也听见了,府里昨夜才遭了贼……” 汪庆闻弦知意,连忙道:“不敢劳动嫂子,隨便找个人送我过去便是。”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今儿多亏庆兄弟替我打圆场,嫂子还指望你排忧解难,將那起子贼人绳之於法,哪能怠慢了庆兄弟?” “蒙老太太和嫂子照顾,也该略尽绵力,可不敢再麻烦嫂子。” 王熙凤这才半推半就道:“既然如此,就让平儿送你过去,怠慢了庆兄弟,嫂子改日再给你赔不是。” “不敢!有劳平儿姑娘。” 汪庆谦让了一句,看向王熙凤身后,並趁机打量了平儿一眼。 她只比王熙凤矮了些许,上穿鸭蛋青底子的五彩秋菊纹缎面对襟比甲,下著淡青色百褶裙。 虽比不得王熙凤彩绣辉煌,却胜在淡雅脱俗,一条淡绿色的丝带,系在腰间,生生掐出一段妖嬈。 平儿连忙上前一步,摆出请的姿势:“庆大爷请!” 二人出了贾母的院子,平儿隨手唤来一个丫鬟,命她去角门传话。 自己则带著汪庆,经內仪门东面的穿堂,拐过体仁沐德院和梦坡斋,方沿著围墙內的夹道,一路向南。 沿途下人纷纷侧目,平儿似乎心不在焉,只衝投来的目光微微点头,默默在前面引路。 她走得很急,步子迈得有些大,扯得身后的凌袄,时松时紧,勾勒出时隱时现的曼妙。 汪庆知道她是贾璉的通房,不便主动搭訕,乾脆落后半个身位,目不斜视地跟著前行。 待来到梨香院隔壁小院,平儿向下人们介绍了汪庆,又吩咐小心伺候,便来到院门处,向外张望。 汪庆见状,善解人意道:“平儿姑娘想必是嫂子跟前得力之人,只怕嫂子那头还有事情要忙,不敢劳姑娘久候!” 平儿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歉意,略一犹豫,还是盈盈一礼道:“多谢庆大爷体谅,那奴婢就先回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看著平儿远去的背影,汪庆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平儿与王熙凤主僕情深,对於安排在梨香院隔壁,也並无微词。 毕竟,两边关係实在谈不上近,安排自己一个外男,住在后宅內院,多有不便。 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费尽心思,怂恿父亲投靠皇帝,还不是想挤进上流社会,过下流生活? 虽说此次进京,身负重任,却也不妨碍他假公济私,捎带著给自己谋些福利,提前给自己收拢几个金釵,不是? 原以为,有了那副慧纹做敲门砖,贾母不说將自己奉为上宾,至少也能捞上一两个有名有姓的俏婢,暖暖被窝。 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水到渠成的事情,却被邢夫人那一闹腾,给搅和了。 想到这,汪庆在心里的小本子上,默默给邢夫人记了一笔。 …… 第4章 分赃不均夫妻斗法 回头再说王熙凤,打发平儿去安顿汪庆,也懒得再去抱厦,意兴阑珊的回了家。 进入房內,她长长出了口气,解开衣领上的盘扣,將襟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抹白皙,方来到床边,一个后仰,倒在了床上。 旋即,蹬掉绣鞋,踩著床沿,蜗牛似的向后一缩,枕著被褥,曲著腿,眯起一双丹凤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內忽然响起微弱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王熙凤头也不抬,眼也不睁,待到身下的床板轻颤,王熙凤这才猛然睁开眼。 正见贾璉,正跪在床沿,一脸猴急的涎著脸,欺身压来。 “嗯?” 王熙凤自鼻腔里闷出一声酥透骨髓的轻吟,却顺势翘起一条笔直的长腿,脚尖抵在贾璉胸口。 一面阻止他继续靠近,一面故作惊慌道:“要死啊!青天白日的,也不怕下人看见!” “这不是没人嘛!” “呸!~”王熙凤啐了一口,讥讽道,“昨儿晚上听见进贼了,丟下我就往床肚钻,连个遮盖也不拿给我,这会子你倒来劲了!” 贾璉顿时臊红了脸,嘴角一阵抽搐,旋即,又舔著个脸,欺身道:“二奶奶大人不计小人过,小的这不是將功折罪来了吗?” “少来!” 王熙凤腿上暗暗用力,死死抵住贾璉,问道:“这回前头又报了多少损失?” “这……”贾璉神色一滯,悻悻道,“就四百两!” “就四百两?” 王熙凤轻轻踹了贾璉一脚,嗔道:“今儿个大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好一通阴阳怪气,就差指著我的鼻子骂了,我可不替你受这个气,你去前头把帐平了,省得明儿她又在老太太面前挑我的刺!” 贾璉闻言,也顾不得继续得寸进尺,叫苦不迭道:“到手的银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况且,要封住下头的嘴,少不得也要分润些个出去,这会子再退,岂不还要倒贴?” “要死啊!”王熙凤痛心疾首道,“我见天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精打细算,恨不得指头缝里抠出些银子,你倒好,自己昧银子不够,居然还带著下人分润!” 贾璉一脸苦相:“这能一样吗?咱们吃肉,怎么也得给人分口汤不是?” 王熙凤却气不打一处来,叱道:“他们还能分口汤喝,却要我跟著受气,你乾脆跟他们过去!前头的我也不说了,这回大太太闹到老太太跟前,要么你把这窟窿补上,要么你自己去说,別想我给你圆。” 贾璉顿时萎了,哪里还有心思油嘴滑舌,往床上一栽,一边伸手要去搂王熙凤,一边叫苦连天:“哎哟!我的姑奶奶,就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怕三两句就露了马脚,您就行行好……” 王熙凤一脸嫌弃地拍开贾璉的手,喝骂道:“还不快起开!跟外头那些野男人勾肩搭背,回来就往我床上爬,也不怕脏了我的床!” 贾璉面露悻悻,不情不愿地起身,解开外袍,隨手往床头柜上一扔,方重新爬到床上,侧躺在王熙凤身旁,软磨硬泡。 王熙凤却寸步不让,態度坚决道:“那就把银子退了,那伙飞贼前前后后来了三、四次,你至少也谎报了一千多两,璉二爷出手阔绰,还在乎这点银子? 况且,这事你做的太糙,我也有心无力,那飞贼就是能掐会算,也不能回回都紧著银子偷,你倒好,还报了这么多,也不想想,揣著四百两银子,还能飞檐走壁,健步如飞?” “我哪能那么傻?” 贾璉忙不迭解释道:“官中还有三十来个金錁子和一些银錁子,都是歷年发压岁剩下的,前儿老太太见秦钟喜欢,让拿出来,挑了两个状元及第的给他。 就说忘了入库,这才让贼人顺手牵走了。 银錁子我拿去封下头的嘴了,反正家里这些奴才,但凡有体面的,哪个没被赏过,就算拿出去花,也不至於惹眼。 金錁子一个没动,寻思著,再有两三个月就到年关了,少不得还要打些金银錁子,到时候把这些金錁子拿去融了,顺便给二奶奶打一副头面,神不知,鬼不觉。” 王熙凤这才转怒为喜,拋了个媚眼,伸出青葱玉指,在贾璉心口一戳,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贾璉顿时色魂与授,一把握住王熙凤的柔荑,顺势按在胸口,嬉皮笑脸道:“何止是有点良心?我这心里头,装的可全都是二奶奶。要不,二奶奶也可怜可怜小……” 『人』字还未出口,只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旋即,平儿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奶奶!” 听见平儿的声音,贾璉倒没什么反应。 王熙凤却『唰』的一下,臊红了脸。 別看她行事张扬,不拘小节,闺房之中,却放不大开。否则,贾璉也不会抱怨:改个样儿,就扭手扭脚。 她连忙缩回手,与贾璉拉开了些距离。 平儿一进门,正看见衣衫不整的横在床上的二人,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奴……奴婢给二爷和奶奶关门。” 因清楚王熙凤的性格,见门没关,平儿便没想太多。 进屋后,方才发现贾璉脱了外裳,一脸的不上不下,王熙凤又领口半敞,顿时会错了意。 “呸!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王熙凤啐了一口,嘴上却不服输道:“你是二爷的通房,迟早也是二爷的人,有什么见不得的?”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王熙凤本就不是个容易露怯的性子,纵然一时心虚,却不愿失去主动,这一句,不但轻描淡写的掩饰了自己的心虚,更让平儿进退失据。 另外,贾璉刚许了一副头面,她也乐得做些惠而不费的口头承诺。 不料,贾璉却当了真,两腿一伸,左腿往右腿上一搭,喜笑顏开道:“就是!快过来给二爷松松腿!” 平儿闻言,暗道不好,见王熙凤沉下脸,忙道:“今儿大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好一通编排,奶奶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二爷不知心疼奶奶,奴婢却知道奶奶不易!” 说著,快步来到床边,在王熙凤一侧坐下,抱起那双骨肉均匀的长腿,担在自己腿上,揉捏捶打起来。 王熙凤只觉腿上一阵鬆快,心头一软,醋意已消了大半,嘴上却不饶人道:“別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什么心思,少在这给我眉来眼去的!” 说著,又恶狠狠的瞪了贾璉一眼,话锋一软道:“等你什么时候把头面送来,什么时候再受用这小蹄子。” 平儿掛著通房的名份,已经快一年了,总这么有名无分,也不是个事。 要知道,好妒是七出之条,贾璉不敢在她面前抱怨,却没少跟贾珍、贾蓉父子两个诉苦。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熙凤纵然再不愿意,也知道適可而止,见好就收。 借著头面一事,不但可以借坡下驴,安抚贾璉,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可谓一举两得了。 贾璉喜不自禁,忙道:“明儿我就去……” 他不说还好,一说又勾起了王熙凤的醋劲,碍於不好出尔反尔,只得道:“瞧把你急的!大老爷和大太太那边正瞪著眼盯著咱们,这会子把那些金錁子拿出去,岂不不打自招? 还是等上一两个月,待到年前打金银錁子时,一併送去金铺,就说,这些个样式旧了,换些新鲜样式,再捎带著打副头面,才不引人注意。” …… 第5章 贾璉泼醋夫妻反目 “是是是!二奶奶吩咐的是!” 贾璉也知道表现的太过心急,被她这么一说,哪里还敢坚持? 只是,他嘴上满口答应,一对眼珠子却一个劲地往平儿身上踅摸。 看得王熙凤醋意上涌,在平儿的腿上轻轻踹了一脚,没好气道:“刚才风风火火,这会子高兴起来,事都不记得说了?” 平儿委屈道:“奶奶和二爷说话,哪有奴婢插嘴的份?” “有屁就放!” “庆大爷那边安顿好了!” 王熙凤疑惑道:“就这也值得你火急火燎的?莫不是他还嫌弃上了?” 別看汪庆的院落,紧挨著梨香院,可西面隔著一道后门,就是周瑞家的院子。 一如两府私巷边上那一排下人裙房,这种外围的院落,大多赏赐给有体面的下人,顺便拱卫府內安全。 若非昔年荣国公暮年时需要养静,特意將梨香院收拾一番,未必好安排薛家入住。 偏偏汪庆送的那副慧纹,贾母都珍而重之,王熙凤也有些摸不清他的底细,故而有此一问。 平儿连忙摇头:“不……不是!奴婢只是担心奶奶心里不畅快,这才急了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此前被大太太一搅和,老太太也没顾得上安排,院子里只有些个粗使下人,想问问奶奶,要不要安排两个二等丫鬟屋里伺候,省得说府里怠慢了亲戚。” 因担心王熙凤心里不畅快,平儿才急著赶回来,甚至,没顾得上帮汪庆多叮嘱几句。 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过意不去,偏偏引得王熙凤怀疑他嫌弃院子简陋,又好巧不巧搅合二人的好事。 王熙凤素来多疑,平儿担心她怀疑自己故意为之,这才藉机找了这么个由头,顺便弥补一下心中的愧疚。 王熙凤冷笑道:“你倒是关心庆兄弟!要是二爷捨得,不如叫你过去伺候,也省得你担心旁人轻慢了他。” 平儿顿时一惊:“奶奶,我……” 一直漠不关心的贾璉,猛然坐起,抢过话头,语带不满道:“哪里来的什么庆兄弟?怎么还让平儿去安顿?” 王熙凤只是不忿贾璉眼馋肚饿的盯著平儿,故意刺激他,倒也没有真的打算將平儿送人。 可见贾璉急了,顿时又较上劲了,一扬脖子,呛声道:“那是老太太的姨外孙,她老人家特意吩咐,让我给人安顿好了!不让平儿去,难道让我去给他铺床叠被,收拾屋子?” “怎么会呢?”贾璉立即认怂,“只是,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太太亲口认的,亲的跟什么似的,难道还能有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熙凤虽然看出贾母待汪庆不算亲近,却不妨碍她来堵贾璉的嘴。 贾璉也不好质疑,只得问道:“叫什么?” “姓汪。” 贾璉思索良久,方恍然道:“我想起来了。” 旋即,又有些不屑道:“也不是什么亲的!那位老姨太太並非正经侯府出身,原是史家旁支庶出,昔年,老侯爷有个得力手下,深得器重,便將这位老姨太太过继到了侯府,嫁了过去。” “原来如此,难怪我听都没听过。”王熙凤恍然大悟。 贾璉却忍不住抱怨道:“老太太也是的,这都多少年没来往了,怎么还把人留下?” “老太太怎么说,就怎么做,难道我还能追著问?” 见贾璉道破了汪庆的底细,王熙凤不欲纠缠,转而岔开话题道:“快別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今儿去应天府怎么说?” “唉!甭提了!”贾璉唉声嘆气道,“今儿去应天府一问,才知道,这烫手山芋,如今被丟给了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 王熙凤和平儿不由一愣。 贾璉却没有注意到二人的表情,自顾自的道:“五城兵马司本就是个养閒人的地方,多是些食禄不视事的主,哪有抓贼的本事?才將裘良还跟我抱怨,想换个衙门。 更糟心的是,咱们这一片西城兵马司那姓汪的指挥使,还没上任……” 说到这,他猛然一顿,眨了眨眼,道:“该不会是那倒霉催的吧?” “呸!~” 王熙凤嗤笑道:“什么倒霉催的?好歹也是家里亲戚,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也不怕人听见!” 贾璉不屑道:“我难道说错了?如今,谁不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那可未必!” 王熙凤似乎对汪庆颇有信心,摇头道:“你是没见著庆兄弟,生的虎背熊腰,那精气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哪像应天府那些个蠢货,连灰都赶不上口热乎的。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说不准,这伙飞贼还真栽在他手上!” 王熙凤越是对汪庆不吝讚美,贾璉就越是不屑,冷笑道:“练家子又如何?京里还少了?真要撞见了,不嚇得屁滚尿流就不错了!” 王熙凤嘴角微扬:“那也得遇见才知道!” 贾璉闻言,一脸不忿,酸道:“你什么意思?怎么为个外人尽跟我唱反调?” 王熙凤见他吃味,不惊反喜,嘴上却委屈道:“那起子贼人再来两次,大老爷和大太太还不知要怎么闹,老太太还能一直护著我?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如何捉贼?偏偏你们一个个,站著说话不腰疼,不但一点忙不帮,还背后捅刀子,给我扣屎盆子……” 她自问任劳任怨,王夫人却丝毫不考虑邢夫人的刁难,反而背后递刀子,叫她有苦说不出,差点没憋出內伤。 偏偏王夫人又是她的姑母,不好明著诉苦,只得含沙射影的发泄一下。 贾璉却以为这话是衝著自己来的,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他正拈酸吃醋,当即甩脸道:“头面也答应给你打了,这会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呸!当我稀罕你那副头面?” 原本,王熙凤只是想倒一倒苦水,可贾璉非但不能理解,反而拿头面说事,哪里还能压得住火? 吵架一旦上了头,就会往彼此痛处戳,王熙凤也不例外。 指著贾璉的鼻子,讥讽道:“你还好意思跟我急?你但凡是个有种的,昨儿晚上,也不能听见外头进了贼,就丟下我,自己往床肚里钻!” 她由觉得不解气,冷笑一声,继续道:“庆兄弟就算是装的,好歹也能在我面前装出几分硬气,我不指望他抓贼,难道还指望你?” “你……你……”贾璉气得直发抖。 当著平儿的面,被王熙凤道破了丑態,臊得他脸红脖子粗。 偏偏王熙凤的话,让他无从辩驳,又无地自容。 指著王熙凤半天,也找不到挽尊的角度,乾脆翻身下床,一跺脚,抓起衣架上的外袍,直接开溜。 …… 第6章 王熙凤的御人之道 平儿本就知道王熙凤心里憋屈,这才急著回来,见二人不欢而散,连忙劝道:“二爷刚刚还说要送一副头面,奶奶,这是何苦?” “理他呢!若不给他点顏色,真当我是稀罕他那副头面!” “那奶奶这是闹得哪一出?” 王熙凤冷笑道:“前前后后,他少说也捞了上千两银子,可何曾想到过我?若非我死活不肯鬆口,他又指著我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替他遮掩,还未必捨得一副头面呢!” “奶奶平时管得太紧,不过藏点私房钱罢了。” “你懂什么?这男人但凡手里有两个臭钱,就容易生出花花肠子。” 说到这,王熙凤柳眉紧蹙道:“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那飞贼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前几次也没见他嚇成那样,怎么偏偏昨儿晚上,慌不择路?” 原本,她还顾全贾璉的顏面,没把这事告诉平儿,这会子,话说开了,倒也不必遮掩。 “二爷也真是,明知飞贼厉害,也不知道护著些奶奶。” 平儿知道王熙凤爱听什么,忙替她叫起了屈。 不料,王熙凤却道:“我是为这个跟他置气吗?” “那……” 王熙凤面露回忆,悠悠道:“昨儿瞧他那架势,倒像不在自己家里,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什么?!”平儿一脸的难以置信,半晌,方小心翼翼道,“难怪奶奶刚才一口一个庆大爷,原来是故意试探二爷。” 虽然不知道王熙凤为何有此怀疑,但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既不敢顺著王熙凤的话头,火上浇油,又不敢明著替贾璉开脱,只得称讚王熙凤策略高明,以此隱晦的提醒对方,贾璉拈酸吃醋,可见心里在意。 王熙凤闻言,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嘴上却不依不饶道:“这男人啊!就算在外头勾三搭四,也怕后院失火。谁知道他心里急什么?” 此言一出,平儿不敢接话了。 王熙凤似乎也知道这话有些过了,转而吩咐道:“你给我盯紧些,別叫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往书房里钻。这回,非叫他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不晾他个把月,叫他乖乖把银子奉上,休想上老娘的床!” “噯!奴婢明白了。”平儿连忙答应,转而又劝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奶奶闹得这么僵,万一二爷跟奶奶置上气……” “怎么?你怕他跟我闹僵了,耽误收用了你?” 王熙凤狐疑的瞥了平儿一眼,补充道:“你可別给他好脸!” “奴……奴婢怎么会?” 平儿避嫌道:“奶奶若信不过奴婢,换个人盯著二爷就是了。” “哎哟!我不过就这么一说,瞧把你嚇的。我若不知道你,又岂会抬举你,给二爷做通房?” 王熙凤一把將平儿扯进怀里,嘴上却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是不知道,这男人啊,就跟癩皮狗一个样,没上嘴前,把你当个肉骨头,伸长个舌头,整日围著你口水巴啦。 可一旦被吃干抹尽,那便是味同嚼蜡,哪还记得你解过他的馋,顺过他的意?只会丟下你,去找新鲜的稀罕。” 她一面说,一面抬手勾住平儿的下巴,拇指在唇间来回摩挲。 平儿却只觉得嘴里发苦。 贾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贾璉屋里原也有两个通房。 可王熙凤过门以后,一年半载,都被打发了去。 非但如此,就连一同陪嫁的丫鬟,也因为类似的原因,走的走配的配,只留下她一个。 平儿倒是无所谓通不通房,可贾璉却是个眼馋肚饿的,自以为有了通房的名份,便时不时的上来招惹,少不得被王熙凤看在眼里,瓜田李下。 她虽然严防死守,没敢逾矩,可架不住王熙凤醋劲大,一逮到机会,就要敲打敲打。 这如履薄冰的日子,还不如做个普通丫鬟,来得自在。 別的事情上倒还罢了,仗著这么多年的情分,平儿非但不怵,偶尔还能回两句嘴,唯独这一样,她丝毫不敢大意。 咽了口苦水,强顏欢笑道:“別说奴婢没有三两肉,就算是根肉骨头,那也抓在奶奶手里。” “你个机灵精,哪有说自己是肉骨头的?”王熙凤嘴上虽然在反驳,脸上却十分满意,仿佛这比喻不是出自她口。 平儿暗自腹誹,这还不是顺著你的话? 嘴上却道:“奴婢这根肉骨头,什么时候丟……丟给谁,还不全凭奶奶的意思?” 又自轻自贱两句,方岔开话题道:“奴婢只是担心,奶奶这么一闹,反倒跟二爷的关係闹僵了。” 王熙凤胸有成竹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不是还有庆兄弟嘛!” 平儿一惊,忙道:“奶奶说几句气话也就罢了,可不能犯糊涂啊!” 王熙凤没好气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本就在老太太面前夸了海口,这差事又落到他的头上,虽不指望他抓贼,可近水楼台,叫他加派些人手在府外巡逻,也在情理之中。 这事,在老太太那里过了明路,我行得端,坐得正,谁能挑出个理来?” 平儿闻言,不由鬆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夫妻二人斗法,却叫汪庆遭了无妄之灾。 她平日就夹在两人中间,这会子,不免生出几分感同身受,忙劝道:“如今二爷已经对庆大爷不满,若是知道奶奶找他,还不知要怎么记恨……” 王熙凤却不以为然:“他自己都说,蒙我照顾,要略尽绵力,我还没叫他搁我这卖力气呢!我也不叫他白白受累,往后自有他的好处。” “不如先派两个二等丫鬟过去。奴婢前面担心奶奶,走的急,没顾得上敲打院里的下人,奶奶也知道,这府里都是些逢高踩低的,只怕会故意刁难!” 平儿一直为此过意不去,听闻王熙凤似乎有意补偿,连忙提议。 “我这会子往他屋里塞人,二爷还不得跳脚?” 王熙凤断然拒绝,旋即,却话锋一转:“你刚才也听见了,他本就不是老太太的亲姨外孙,不过是看在慧纹的份上,才留他住下。 应天府两个多月都没抓到那伙飞贼,还能叫五城兵马司给拿下了?分明是被推出来背黑锅了,闹不好还要丟官弃爵。 眼下受点冷眼,不是坏事,等到朝廷怪罪,我在老太太跟前说两句好话,再承认自己疏忽,把他的委屈添油加醋诉一诉,老太太心有愧疚,指不定还能保住他的前程。” “奶奶真是菩萨心肠!”平儿连忙奉承。 王熙凤却嗤之以鼻:“菩萨心肠?人善被人欺,马怂被人骑,我可不想被人骑到头上!” 说到这,她眯起一双丹凤眼,上下扫了平儿几眼,道:“你倒是个心善的,这人情就给你去做。” “呃……人情?”平儿不解。 王熙凤笑道:“待会儿你再去庆兄弟那里一趟,就说听二爷提起,那烫手山芋落到他头上了,还有我说的那些话,也一併透露给他,只是別说是我说的,就说是你琢磨的,往后再时常过去嘘寒问暖……” “奶奶,这……”平儿惊疑不定。 王熙凤却打趣道:“怎么?怀疑我故意差你过去,再告诉二爷,好顺水推舟把你送出去?” 平儿连忙低下头,委屈道:“奴……奴婢不敢!”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可捨不得送他!” 王熙凤拍了拍平儿的肩膀,笑著道:“我身边只有你见过他,让善姐、丰儿她们去,岂不明摆著告诉別人,是奉命前去? 府里谁人不知,你平姑娘是个怜贫惜弱,素有善心的?就算他疑心,自有人告诉他你的好。” “奴婢不明白,还请奶奶明示。” “此前,老太太提起慧纹,我见他脸上並无惊讶,显然一早就知道慧纹的价值。 这东西虽然难得,可他既然脸不红心不跳的送出去,未必没有存货,等你跟他熟络了,替我套取慧纹的消息。” “奶奶该不会是……”平儿欲言又止。 王熙凤似乎明白她的想法,啐道:“呸!到底也是亲戚,我还能巧取豪夺不成?等他那差事办砸了,你再趁机让他带著慧纹来找我疏通。 我不过见老太太喜欢,想弄一副以备不时之需,不白拿他的。” 平儿闻言,不禁鬆了口气,旋即又不解道:“奴婢人微言轻,奶奶自去岂不更好,何必非要拐这个弯?” “你二爷这不正在气头上吗?” 王熙凤並未隱瞒自己的顾虑,旋即,又笑著解释道:“我要是隔三差五,往他那里跑,就算没什么风言风语,那些下人还敢蹬鼻子上脸? 到时候在老太太跟前说好话,也要大打折扣,倒是你,素来与人为善,旁人只会认为你怜贫惜弱,发了善心。 你不必担心二爷知道,等他服了软,我自会告诉他前因后果,油锅里的钱,他还要捞出来花呢,若你能从他身上套取慧纹,疼你还来不及,哪里会怪你? 就算他转不过弯,真的要生这个闷气,我也不会让你受他的窝囊气。 庆兄弟好歹有个爵位傍身,这次虽背了黑锅,可五城兵马司又不止他一个,一百板子,东西南北中那么一分,落到他西城兵马司头上,最多也就二十板子。 府里再给他开脱一二,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他饱受冷眼,唯独你嘘寒问暖,有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到时候我就说二爷气你吃里爬外,叫他给你个名份,做个正经妾室,不比做二爷的通房差了多少。” 王熙凤洋洋洒洒一番话,把汪庆、贾璉、平儿几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平儿本就是王熙凤的陪嫁丫鬟,去留只在她的一念之间,又好言好语的解释这么半天,哪有反对的余地? “奴婢明白了。” “正好,他院里也没提前预备,只怕开火都是个问题,二爷爱吃的火腿燉肘子,別浪费了,再挑两个小菜,一併给他送去。” “噯!~”平儿答应一声,起身出去。 王熙凤则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她素来疑心重,哪怕从小在身边伺候的平儿,也防著一手。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喜欢拈酸吃醋,贾璉又何尝不是? 虽然平儿忠心耿耿,可毕竟掛著通房的名头,未必能架得住贾璉软磨硬泡。 只有让平儿隔三差五给汪庆送温暖,才能把火引到她的身上,从源头上掐灭,贾璉钻空子的可能。 另外,拿汪庆刺激贾璉,本就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她早就想好,用慧纹来解释,可难保贾璉不会小心眼,届时此消彼长,只怕反倒显得平儿贴心。 现如今,她不过是说两句气话,哪里比得上平儿,上门嘘寒问暖? 这样把平儿拉下水,才能一劳永逸。 倘若贾璉转不过弯,硬要吃这个乾醋,说不得还能利用汪庆对平儿的好感,收取慧纹时,多抵些银子。 想到这,王熙凤得意地挑了挑吊梢眉,伸出一双骨肉均匀的长腿,探出被罗袜包裹的嫩菱,双手一撑床板,擦著溜滑的缎绣床单,滑下床,靸起横在床前的一对绣鞋。 …… 第7章 平儿姐姐人真好 荣国府后门东侧的小院。 一个婆子来到堂屋前,陪笑道:“不知大爷要住进来,也没个准备,我们这些个粗茶淡饭,只怕大爷也吃不惯,您是出去吃,还是让人买些回来?” 汪庆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带了路菜,待会儿將就一下便可。” 那婆子闻言,冷哼一声,调头就走。 出了后院,方衝著几个翘首以盼的眾人,摇了摇头。 下人们顿时一鬨而散,脸上的失望,也溢於言表。 荣国府里的豪奴,確实吃香的喝辣的,但被打发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却都是府里的边缘人。 原想著,汪庆即便不如隔壁的薛家,总归是荣府的亲戚,隨便漏点,也足够她们吃饱喝足。 没成想,连置办一顿晚饭,都不捨得。 汪庆对於下人的態度並不在意,也不清楚,自己不但被王熙凤惦记上了,还被她当做跟贾璉斗法的工具人。 虽说被邢夫人一搅合,结果不尽如人意,可到底也算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扎根进了荣国府。 贾璉毕竟掌管著荣国府的庶务,对於五城兵马司的评价,基本没什么问题,五城兵马司確实多是些食禄不视事的主,甚至,连正规军都算不上。 但汪庆选择从这里入手,也有他的道理和苦衷。 想要在军中出头,除了人脉、关係,也离不开军功、资歷。 京中的军职,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又都是太上皇的亲信,就算汪庆不介意去边境熬上几年,积攒些军功、资歷,可再想调回京师,却不大可能。 偏偏京营和禁军很难有积攒军功的机会。 至於熬资歷,以汪庆的年纪,还不如让皇帝跟太上皇比命长。 所以,想要短期內看到成效,只能另闢蹊径。 另外,皇帝在军中安插亲信,难道是想效仿义忠亲王? 且不说皇帝如今已经登上大位,有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有这种想法,难道只凭仓促安插的几个中下层亲信,就能够倒反天罡? 就汪庆判断,皇帝並非为了抢班夺权,而是担心手中没有兵权,一旦太上皇殯天,自己会皇位不稳。 当初,太上皇不愿折损天家顏面,且法不责眾,看好义忠亲王,与之眉来眼去者眾多,义忠亲王的附庸,清算的本就不够彻底。 一旦太上皇不在了,那些人会不会担心皇帝秋后算帐? 就算没人敢大逆不道,也必然乐於架空一个无兵可用的皇帝。 正因看出了皇帝真正的需求,汪庆才提议从五城兵马司入手,並制定了一系列计划。 正想著有的没的,忽闻外头传来一声:“庆大爷,平姑娘来了!” 汪庆连忙快步迎了出去,正看见一眾丫鬟婆子,满脸堆笑,眾星拱月似的围著平儿。 看了眼一个婆子挎著的食盒,明知故问道:“平儿姑娘怎么来了?” “前头担心奶奶有事吩咐,走得急,这会子奶奶吃了饭,估摸著,这边没来得及准备,正巧二爷临时有事,这火腿肘子不吃也浪费,便擅自做主,带来给大爷,还请大爷不要见怪。” “给姑娘添麻烦了。” 汪庆连忙將平儿让进屋。 平儿进了屋,一指堂屋的小几,待到婆子將食盒放上去,方上前一步,道:“我来吧!” 汪庆则抓起小几上刚收拾出来的茶叶罐子,递给面前稟告的婆子道:“快去沏壶茶过来。” 那婆子闻言一滯,哂笑道:“大爷刚搬进来,手忙脚乱的,水还没顾得上烧,姑娘稍等。” 平儿闻言,脸色微沉。 汪庆非但不抱怨,反而帮著打起了圆场:“刚才忙著收拾行李,这才刚歇下来。” 说罢,衝著下人们挥了挥手,眾人连忙如释重负地告退离开。 待下人们退去,平儿將热气腾腾的火腿燉肘子,並两个小菜及一海碗白米饭,端上桌。 又从食盒內拿出一双筷子,递给汪庆道:“庆大爷快用饭吧!” 汪庆接过筷子,迟疑道:“姑娘吃过没有?” “庆大爷自用便好,奴婢……” 平儿正欲找了理由敷衍过去,可话到嘴边,想起王熙凤的叮嘱,又改口道:“奴婢回去再吃。” 汪庆哪里还听不出她的摇摆? 將手中的筷子,往平儿手里一塞,丟下一句:“姑娘稍等!” 便飞奔出去。 不一会,拿著一个差不多大的海碗,和一双筷子,走了进来。 “姑娘吃多少留多少,剩下的拨给我。” 他颇为善解人意的將带来的碗筷留给平儿,將取来的碗,端到平儿面前。 平儿忙將大半米饭拨进汪庆碗中。 待到分好饭,方分宾主落座。 汪庆也不急著动筷,等平儿夹了两小块火腿,又在另外两个碟子中,各夹了些小菜,这才端起碗,大快朵颐。 平儿碗里本就没几口饭菜,纵然不比汪庆狼吞虎咽,很快便吃完。 丟下碗,掏出帕子,在唇边轻轻擦拭了两下,缓缓开口道:“適才听二爷回来说起,抓捕飞贼的差事,被推到了五城兵马司的头上……” “嗯?”汪庆不由一愣。 他倒不是惊讶,这烫手山芋会落到自己头上,恰恰相反,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甚至,就连那伙飞贼,也是皇帝安排人假扮的。 若非如此,按照那伙飞贼的作案频率,又专挑高门大户下手,就算应天府再无能,也未必不能瞎猫碰到死耗子。 正因为有皇帝这个內应,轻鬆拿到应天府和巡防营的布防,才能屡屡避开防卫重心,轻鬆走脱。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应天府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从而將权力下放,从而掌控京城的治安。 只是,这事早在五天前便定下来了。 汪庆为了增加自己在贾母心中的分量,才故意磨蹭了几天,以免贾家还蒙在鼓里,昨夜又安排人过来,折腾了一通,没想到,贾家竟然到刚刚才得到消息。 难怪贾母和王熙凤,在听到他要去五城兵马司时,无动於衷。 甚至,在他表示要让飞贼有来无回时,持那样的態度。 想到白瞎了自己的一番苦心,汪庆不禁哭笑不得。 他暗自腹誹,不怪冷子兴评论贾家眾人:主僕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 不说谋划了,连关乎自身的消息,都漠不关心。 若非昨晚闹了那么一通,恐怕到现在都未必知道。 汪庆的表情落在平儿眼中,只当他在贾母跟前垂下的牛皮被戳破,內心不安。 连忙安慰道:“大爷莫要担心,適才奶奶说了,应天府自己办事不利,才把这烫手山芋丟出去,就算朝廷真的怪罪,也是五城共摊。 奶奶素来恩怨分明,刚还跟奴婢念叨,大爷在老太太面前,替她解围,届时找奶奶说说好话,定然不会推辞。” 王熙凤的叮嘱,她虽然不敢违背,但也不好意思把功劳全部昧下。 反正,替王熙凤博取汪庆的好感,对於套取慧纹的消息,有利无害。 汪庆心下暗道,王熙凤会这么好心? 他对於平儿的到来有了些许猜测,嘴上却道:“姑娘误会了,这伙贼人屡次三番来府上造次,这差事,我求之不得。” 倒不是汪庆好面子,故意在平儿面前摆英雄气概,装大尾巴狼。 而是,他还打算利用飞贼大做文章,这会子畏畏缩缩,后面的事情也说不通了。 如同他在贾母面前夸下海口,只是在为后续的动作,找一个合理的动机。 平儿只当眼前的少年麵皮薄,逞一时意气,忙劝道:“虽说那伙飞贼还未闹出过人命,可到底乾的也是杀头的买卖……” “多谢姑娘提醒!” 汪庆知道她是好意,顿了顿又道:“汪庆並非有勇无谋之辈,不过想力所能及,为府上做些事情罢了,自会量力而为。” 听了这话,平儿终於定了定神。 配合王熙凤算计汪庆的慧纹,本就让她心怀愧疚,要是再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让他以身犯险,可就罪孽深重了。 她生怕多说多错,看了眼,汪庆面前风捲残云的饭菜,连忙转移话题道:“庆大爷是习武之人,想必胃口也比常人要好些。奴婢回去跟奶奶说一声,多添一份用度。” 汪庆故意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借住在此已然叨扰,怎么好再给姑娘和嫂子添麻烦?” 平儿却以为他抹不开面子,忙道:“这原不算什么,府里近千口人,也不在乎多这一份……” 她生怕汪庆年轻气盛,不肯受人恩惠,苦口婆心道:“京城居大不易,五城兵马司本就不是什么有油水的衙门,大爷想在官场立足,少不得人情往来,不如把钱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汪庆並没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自觉,更不可能替荣国府省钱,刚才之所以推辞,不过是故作姿態。 他虽然不在乎这点花销,可也没必要非得打肿脸充胖子,拒绝平儿的好意。 反倒觉得这是一个拉近关係的契机。 於是,露出满口白牙,一脸真诚,冲平儿憨笑道:“平儿姐姐,你人真好!” …… 第8章 暗潮汹涌 这声姐姐,叫得情真意切,平儿不由得心头一颤。 她確实真心实意替汪庆考虑,可若非受王熙凤差遣,她也不可能毫不避讳,大晚上的又是登门送饭,又是嘘寒问暖。 见汪庆一脸真诚,掏心掏肺,平儿只觉又羞又愧,涩声道:“奴……奴婢没有大爷想得那么好,不过是顺水人情。” 话一出口,平儿方才想起王熙凤的叮嘱,心下有些后悔。 不料,汪庆却神色一黯,沉声道:“汪庆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最能分辨谁对我好,姐姐是真心对我,汪庆断然不会看错!” 说到这,他右手一抬,郑重其事道:“若有朝一日汪庆能够出人头地,定不会忘了姐姐今日的情谊!” 虽然汪庆的话,无可挑剔,但平儿毕竟是贾璉的通房,如此郑重其事的指天为誓,多少有些歧义。 偏偏王熙凤差她前来,就是为了博取汪庆的好感,纵然有心纠正一下话里的歧义,却生怕嚇到汪庆,坏了王熙凤的好事,又担心顺著他的话头,造成更大的误会。 只能低下头,愧领了汪庆的感激。 只是,王熙凤到底暗示过某种可能。 平儿自家人知自家事,顿感心虚,又恐,再留下去,反而加深误会,忙拎起脚下的食盒,起身告辞道:“奶奶身边离不得太久,庆大爷既然吃好了,奴婢就先回去了。” 汪庆也不强留,只神色一黯,略显慌乱的跟著起身,道:“姐……姐姐喝口茶再走吧!” 他脸上虽然略显侷促,但称呼却並未更改。 平儿愈发不敢看他,低著头,自顾自的往食盒里收拾碗碟,並婉拒道:“时候不早了,庆大爷不必客气。” 说罢,提起食盒,转身离开。 “我送送姐姐!”汪庆快步上前。 “奴婢何德何能,不敢劳庆大爷相送,还望莫要折煞了奴婢!” 平儿推辞了一句,见汪庆依旧没有止步的意思,脚步微顿,再度开口:“否则,奴婢下回可不敢来了。” “那……”汪庆见她態度坚决,这才从善如流,停下脚步道,“姐姐慢走!” 平儿侧身微福,快步告退。 汪庆目送她出了后院,方嘴角上翘,转身回屋。 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虽然平儿在府里素有善名,可她毕竟是贾璉的通房。 大晚上跑来送饭,还毫不避嫌的与他分食,汪庆很难相信,她会如此出格。 思来想去,要么是贾母事后问起,王熙凤自觉怠慢;要么得知抓捕飞贼的差事落到自己头上,派她来找补。 不过,不论平儿此行有什么目的,但话里话外释放出的善意,汪庆感受明显,自然不能油盐不进,拒人千里。 且,只有表现的感激涕零,这齣戏,才能继续下去。 …… 平儿走出后院,正看见下人端著茶水过来。 见平儿要走,她们也顾不得汪庆,巴巴的端著茶水追在平儿身后。 “姑娘这就走了?” “茶还没喝呢!” 平儿也不理睬,待来到院门处,方停下脚步,道:“放著庆大爷不伺候,跟著我做什么?庆大爷都来多久了?水也不知道烧!到底是府上的亲戚,你们也太不像样了!” 她环顾眾人一圈,接著又道:“庆大爷是习武之人,胃口不比常人,適才我与大爷说了,往后会多拨一份份例,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平儿虽然忠心,却也不傻。 一个男人信誓旦旦地强调,出人头地之后,必定不会忘记一个女人的情谊,显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大户人家,互送妾室本就寻常,更何况自己只是个通房。 若汪庆真能拿出慧纹,王熙凤未必不会顺水推舟,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至於贾璉,真能拗得过王熙凤,之前屋里那几个,也不至於都被赶了出去。 替汪庆敲打一下院里的下人,之后的日子,他或许会好过些,却不利於他在贾母面前卖惨。 多为汪庆爭取一线保住前程的机会,既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为可能的万一,多一份保障。 她虽然与人为善,却也知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故而,並未枉做好人,只轻描淡写的点了一句,便飘然离开,向王熙凤復命去了。 …… 荣国府,东跨院。 邢夫人夸张的甩动著手里的罗帕,摇曳著玲瓏有致的身段,扭著蛮腰,踮著小碎步,满面红光步入后院。 循著后院的欢笑,来到一处凉亭,抬起手,勾了勾鬢角,方冲左拥右抱的贾赦,深深一礼,搔首弄姿道:“老爷!~” 贾赦头也不抬,伸出一双枯瘦的糙手,在偎依在两侧的翠云和娇红身上,狠狠捏了一把,方冷冷道:“事情都办妥了?” 邢夫人闻言,腰杆不自觉挺直了几分,旋即,又放低了身段,俯下身,諂笑道:“老太太虽没鬆口,却从体己里,拿了一千五百两……” 银子二字还未说出口,陡然瞥见贾赦脸色一沉。 邢夫人顿时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舌头也不由得打颤。 只听贾赦怒喝一声:“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老……老爷!”邢夫人捋直了舌头,连忙叫屈道,“妾身嘴都说破了,老太太就是不鬆口,妾身能有什么办法?况且,就算安排人过去,还不是为了弄些银子?这岂不还省了事?” “糊涂!”贾赦怒其不爭道,“你也不想想,二房那头遭了贼,咱们这头又没损失,若非心虚,老太太会好心贴补咱们?” “呃……”邢夫人一怔,仔细一想,又觉得贾赦的话在理。 贾赦见状,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爭道:“连这点计较都没,还有脸在这沾沾自喜?老太太素来偏心,今儿肯拿一千五百两堵我的嘴,还不知私下贴了二房多少呢!” 邢夫人虽深以为然,却不敢拱火,只得劝道:“到底还捞了一千五百两,咱们这边又没损失,就算老太太多贴二房,一里一合,差不多也能扯平了。” 听了这话,贾赦脸色终於缓和了些,一抬手,问道:“银子呢?” 邢夫人忙解开胸下的盘扣,伸手探入綾袄,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小心翼翼的递给贾赦。 贾赦一把將银票扯过,颇为嫌弃的在手里甩了甩,没好气道:“瞧你那小家子气!去吧!” “噯!~”邢夫人闻言,顿时如释重负,连忙告退。 不料,她刚转过身,迈开脚,贾赦却又叫住道:“站住!” 邢夫人连忙回身,满脸堆笑道:“老爷还有何吩咐?” 贾赦略一沉吟道:“叫秦福准备准备,下回那飞贼要是再来府里闹腾,咱们也得整出些动静。” …… 第9章 柳家的困境 一夜无话。 清晨,汪庆早早起床,换了一身短打扮,来到前院。 许是昨晚平儿的到来起了作用,下人倒是没敢太过懈怠,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起来。 热水之类的,难免准备的不够充分。 汪庆並未多说什么,返回后院打了两套拳,出了一身白毛汗,待到下人將热水端来,他方回房洗漱,换了半新不旧的箭袖袍子,重新穿戴整齐。 抓起换下的衣裳,来到堂屋,將衣服往椅子上一丟,衝著端著餐盘进来的丫鬟、婆子,道:“这几件衣服拿去洗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那婆子瞥了眼椅子上的衣服,上前回道:“咱们笨手笨脚的,可不敢洗坏了大爷的好料子。” 汪庆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他对於荣国府下人们的德性,早有预料,只是,初来乍到,暂时不想跟她们计较。 没想到,居然蹬鼻子上脸。 他毕竟人高马大,那婆子见他脸色不善,嚇了一跳,慌道:“不是奴婢们偷懒,实在这手上都是茧子,怕勾坏了大爷的衣裳。” 似乎是担心汪庆不信,她连忙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 汪庆顿时哑火,他勤於练武,对於手茧,自然不会陌生。 只是,他一向注重保养,即使要练兵刃,也会裹一层锦布,防止磨出茧子,又时常拿白醋泡手,这才没留下手茧。 古代不比现代,洗衣服需要手搓。 綾罗绸缎价值不菲,哪怕汪庆的衣服,不比荣国府的诸位主子用料精良,但也要几十两一套,洗坏了著实浪费。 那婆子见他脸色缓和,连忙又解释道:“好叫大爷知晓,府里有专门的浆洗丫鬟,似咱们这等粗使下人,別说洗衣服了,按理连这屋都不能进。” 林之孝的女儿林红玉,就因为是个三等丫鬟,便只能在怡红院外围打杂。 汪庆知道这婆子所言不虚,也不想为难她们,便道:“那就麻烦你们拿去府里,给专人去洗吧!” “大爷有所不知,各位爷和太太、奶奶、姑娘们的衣物,哪能混在一起,都是各房各院自己看著安排,且不说大爷的衣服,好不好拿进去,又哪里能请得动她们?” 那婆子委屈巴巴的解释了一句,又试探道:“大爷没带贴身丫鬟,怎么也不跟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说一声,好歹安排两个人屋里使唤。” 提起这事,汪庆一脸无语,他遣散家里的下人,除了担心泄露获得慧纹的时间,也是想装可怜,以便捞一两个有名有姓的丫鬟,可机关算尽,谁知一手好牌被邢夫人搅合了? 他当然不可能去跟贾母开口,更不可能告诉这婆子內情,只得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想到府上这么多规矩。” 他掏出二两碎银,道:“现如今,也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再去麻烦老太太,既然不好把衣服送进去,不如里头请个熟人,过来帮帮忙!” 那婆子看见银子,顿时喜笑顏开,连忙双手接过,捧著银子掂了掂,笑道:“大爷放心,这事交给老身,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汪庆还要去吏部报到,把洗衣服的事情落实,也懒得浪费时间,端起送来的早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將碗一推,起身离开。 他这边刚走,丫鬟一脸崇拜的看向她,赞道:“还是柳家婆婆有办法!” 那婆子一脸得意道:“他就是个铁公鸡,咱也能薅他两根毛下来。” 丫鬟小鸡吃米似的连连点头,看了眼椅子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婆子手里的银子,犹豫道:“要不別去里头请人,咱们小心点……” 洗字还未出口,柳婆子便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她的脑门上重重一磕,喝道:“你洗过这么好的料子?还是说洗坏了你能赔得起?” 那丫鬟似乎有些肉疼,又不敢反驳,柳婆子却指著桌上的碗碟道:“你把这些收了,衣服別动,我这就去对面后廊,叫芸哥儿他娘,卜奶奶过来收拾。” 丫鬟闻言,愕然道:“大爷不是说要去里头请人?” “去里头请人?” 柳婆子冷笑道:“里头那些个脑袋长在头顶上,捧著钱过去,不但觉得你欠了她们,要的还多。虽说卜奶奶的人情也不怎么顶用,可到底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还能多截流些个,拿来分润。” “誒!誒!”丫鬟听说能多分润一些,忙不迭地点头。 柳婆子这才转身离开。 她出了院子,却並未去后廊,而是进了荣府后门,七拐八绕,来到东面一溜裙房,一头钻进了一间屋子。 屋內的妇人专心致志的坐在炕沿,一五一十的数著铜钱,被突然闯入的柳婆子嚇了一跳,手里的铜钱,散落炕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她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两腮带著不协调的红晕,明显涂了脂粉,眉眼却有股化不开的愁容。 虽穿著荣府三等僕妇的制式衣裳,却唇红齿白,眉眼带俏,颇有几分姿色。 见来人是柳婆子,她明显鬆了口气,旋即不满道:“你个老东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难不成怀疑我偷汉子,回来捉姦不成?” 柳婆子没好气道:“你要是能找个姘头,愿意花钱给五儿治病,我也不拦著你!” 柳嫂子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呛声道:“那你这会子跑来做什么?就不怕把人给嚇跑了?” 柳婆子瞥了眼炕上的铜钱,不再与她互呛,转而问道:“还差多少?” 柳嫂子闻言,顿时泄了气,悻悻道:“就凑了一吊二百来钱,还是我哥哥瞒著嫂子偷偷借的,可回春堂的胡掌柜说了,最少二两银子,还差著……” 说到这,她驀地精神一怔,忙问道:“大伯还愿意借钱给五儿治病?” “老大还有四个娃呢!再要他掏钱,家里就得喝西北风了!” 柳嫂子闻言,顿时一脸沮丧。 不料,柳婆子却献宝似的掏出一锭碎银。 柳嫂子浑身一震,旋即,愤愤不平道:“好你个老货,有钱不肯给孙女治病,一昧的逼我去跟娘家哭穷,藏到今儿才肯拿出来!” “呸!”柳婆子啐道,“我那点棺材本,早就给你们娘俩掏空了,这是庆大爷让拿去找人浆洗的银子……” 柳嫂子顿时哑火,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家婆婆:“哪个庆大爷?” “昨儿个才搬来,就住在咱们当差的院子……” 柳婆子將汪庆和银子的来歷,讲述了一遍,方道:“这银子,二两只多不少,你先拿去给五儿买药,这一吊多钱,我拿去请卜奶奶……” “您老这是做什么?”柳嫂子双手一摊,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掌,“我这手,饭都能做,还不能洗几身衣裳?五儿这病断断续续,也治了一年多了,只怕……后头还得花钱,这样好的差事,怎么还往外推?” “你当我老糊涂了不成?薛家搬进梨香院,不用府里的人,才把你塞进来,偏又赶上五儿生病,这年把,你照顾五儿,光领月钱不干事,院子里头早就有人气不过了。 要不是我好话说尽,又千方百计替你支应著,恐怕早就闹到里头去了。 你本就是院子里的,若叫你洗,庆大爷还肯多出这一份浆洗银子?就算咱们瞒得住他,能瞒得住旁人?还不知怎么眼红,到时把这事一捅,能有咱们的好? 不如把这差事交给卜奶奶,从她那头截留一份,多余的再分一分,既不让人眼红,又能堵住她们的嘴。” 柳嫂子闻言,顿时偃旗息鼓,只是巴巴地看著炕上的铜钱。 柳婆子嘆了口气道:“好了!我还得去后廊,你快去给五儿抓药,等抓了药回来,先把五儿送去老大家,让你嫂子帮忙照顾,你也好回来做事。”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为了这浆洗银子,我差点没把这双老手懟在庆大爷脸上了,若叫他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只怕饭都吃不下。” 似乎担心无法说服媳妇,柳婆子顿了顿又道:“你也说了,五儿这病,只怕还得花钱,昨儿平姑娘说了,庆大爷是习武之人,往后胃口比旁人大,用度也会多一份,这差事若给別人占了,往后,可就真的喝西北风了。” “可是……”柳嫂子顿时陷入了踌躇。 柳婆子似乎明白她的顾虑,忙道:“咱们家就出了五儿这么一个模样標致的,治好了,就算不能被主子爷们收房,也能在屋里做个二等丫鬟,你嫂子还能不巴著她好?” “也不看看她是谁肠子里爬出来的!” 柳嫂子並不觉得柳婆子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颇为自得。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思忖了片刻,道:“还是送去我哥哥家吧!” “隨你!快去抓药吧!” “噯!~”柳嫂子连忙答应一声,攥紧银子,在炕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药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出门。 柳婆子这才去捡散落的铜钱,又重新过了数,方连同串好的一吊钱,一齐揣进怀里。 来到里屋前,轻轻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远远看了眼昏睡的孙女。 良久,方重重的嘆了口气,重新將门掩上。 …… 第10章 委曲求全 回春堂。 柳嫂子来到柜檯前,掏出药方,递给伙计,眼神闪躲道:“我来抓药。” 那伙计接过药方,在她脸上瞄了一眼,冷冷道:“跟我来吧!” 说罢,出了柜檯,头也不回地钻进个掛著门帘的侧门,柳嫂子见状,脸色一僵,忙快步跟了进去。 进了侧门,便来到回春堂的后院,几个伙计正晾晒著各种药材,伙计也不停留,径直领著柳嫂子,来到堂屋前。 衝著屋內,躬身稟报:“胡掌柜,柳家的来了。” 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叫她进来吧!” 伙计这才回头看向柳嫂子,冲屋里努了努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柳嫂子一脸窘迫地看了看伙计,又看了看屋內,终究还是硬著头皮,迈步进屋。 堂屋中央,摆放著一张藤椅,右手边,放置一张小几,上头还放著一壶茶和一个茶杯,一个六十出头、獐头鼠目、满脸褶子的花白老头,正眯著眼,臥在藤椅上,优哉游哉。 柳嫂子满脸侷促地上前,衝著老头微微一福:“掌柜的,上回那药……” 老头一抬手,打断了柳嫂子,指了指右手边的茶壶。 柳嫂子连忙上前,有些僵硬的弯下腰,端起小几上的茶壶,缓缓往杯中倾斜。 头髮花白的老头笑了笑,小臂撑著藤椅两侧的扶手,微微起身,抬起头,眯起一对贼眼珠子,在柳嫂子饱胀的胸前,弯折的腰肢上来回踅摸,又深深吸了一口,戏謔道:“怎么?终於想通了?” 柳嫂子闻言一颤,手中的茶壶一个不稳,倾倒的茶水,顿时洒了出去。 她慌忙將茶壶摆回小几,从腰间摸出一锭碎银,道:“胡……胡大夫,银子我带来了。” 这货只略通医术,且都是些旁门左道,柳嫂子平日都以掌柜相称,但医者父母心,这会子称呼一声大夫,只盼他还顾些体面。 胡大夫脸色一僵,跌回了躺椅上,摆了摆手,悻悻道:“既然带了银子,叫前头按方抓药就是了。” 柳嫂子如释重负,连忙再度一福:“多谢胡大夫,我这就去前头找伙计抓药。” 她这边转身要走,胡大夫忽然又道:“罢了!你这药容不得一丁点疏漏,还是我亲自去前头给你抓吧。” “这……”柳嫂子有心推辞,却终究没有拒绝,反而陪笑道,“这多不好意思?” “唉!医者父母心,我也是见你不容易,想拉你一把,这才一直给你成本价,想必你也清楚吧。” 贾家的豪奴確实可以狗仗人势,可那也得能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而非柳家这样的底层。 胡大夫的心思,昭然若揭,甚至,已经图穷匕见,把那点心思摆上了台面。 只是,去別的铺子抓药,要贵上三成,手里这锭银子,还略有些不足,故而,明知对方不怀好意,覬覦自己,也只得硬著头皮上门。 刚才,胡大夫打发她找伙计抓药,柳嫂子还庆幸他没提起这茬。 这会子闻言,只当他要涨价,忙將银子托在手心,道:“这锭银子二两只多不少,还望您大发善心,先给五儿把药抓了,若有不足,明儿定给您老送来。” “哦?” 胡大夫有些诧异地抓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而笑著安慰道:“你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是真心帮你,不论你答不答应,只要来我回春堂抓药,我保证只收本金。” “我……我……” 柳嫂子怎么也没想到,胡大夫非但没有趁人之危,反而保证会一直给自己折扣。 虽然他动机不纯,可到底没强人所难。 想到此节,她不免过意不去,有心把心一横,却忽然看到对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以及扑面而来的老人臭。 若没有柳婆子送来的这锭银子,为了给女儿治病,她只能咬咬牙认了。 现如今,只得强忍著熏臭,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衝著对方深深一礼:“胡大夫大恩大德,小妇人定当铭记於心,来世结草衔环……” 胡大夫见状,笑著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柳家的手,一双贼眼却盯著她腰臀的凹陷处。 意味深长道:“还说什么来世不来世的,谁能像我这样一直真心帮你……” 柳嫂子顿觉一阵反胃,可一想到三成折扣,只得强忍著不適,缓缓抽回手,快步跨过门槛,道:“胡……胡大夫,五儿还在家里等著……您看?” 胡大夫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凑到鼻尖轻嗅了一口,一脸猥琐道:“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隨时过来找我,孩子的病要紧,那就快去抓药吧!” “噯!噯!”柳家的连忙应声不迭。 二人出了后院,返回药铺。 胡大夫將抓好的药材,按比例分好,才將一摞药包递给柳嫂子,並叮嘱道:“都给你分好了,每日一剂,吃完了再来找我。” 柳嫂子接过药包,一颗心才终於落了地,少不得千恩万谢,才敢告辞。 待她出了药铺的大门,胡大夫顿时沉下脸来,衝著一旁的伙计道:“怎么办事的,也不知道问清楚了再往里带!” 那伙计连忙解释道:“小……小的见她涂脂抹粉,还以为……” 胡大夫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伙计一眼,一甩袖袍,回了后院。 来到躺椅前,他方自言自语,忿忿道:“好啊!好啊!枉老子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老子倒想看看,他有多少银子,来填你这个无底洞!” 女儿一病就是一年多,柳嫂子哪里还有心思涂脂抹粉? 別说伙计,就是他何尝没有误会? 老头早就对这个俏寡妇动了心思,因担心她去別家抓药,这才假意发了善心,一面拿低价吊著柳嫂子,一面暗中在药里做了些手脚,以待时机成熟。 他十分清楚,不但柳家早就被掏空了,能借的也都借了个遍。 故而,上回柳嫂子提出赊药,他便毫不避讳的提出,让对方以身偿药,还美其名曰,是真心帮忙。 虽然柳嫂子当时羞愤而走,可胡大夫却坚信,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原以为,柳家已然山穷水尽,只要柳五儿病情一日日加重,迟早会跪著跑回来求自己。 没成想,这才过了三天,不但拿著银子上门,竟比自己当初报的药价,还多出两钱。 柳嫂子当然不可能凭空变出银子,偏偏她脸上明显涂过脂粉。 若拿来的是散碎铜钱,他或许还会怀疑,柳嫂子是不是被逼无奈,做起了半掩门的生意。 可一整块银子…… 胡大夫思来想去,只能是自己的一番话为她打开了思路,因嫌弃自己老,於是找了个年富力强的冤大头,做姘头。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却为別人做了嫁衣,胡大夫岂能甘心? 他越想越气,一屁股坐上躺椅,面露淫邪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嫌弃老子,等你走投无路,老子再好好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跟老子摆这副臭脸!” …… 第11章 走过场 柳婆子如何跟卜氏討价还价,不必赘述。 汪庆去吏部报导,办理完入职手续,在怜悯的眼神中,接过印信腰牌,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城兵马司。 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西城兵马司,把印信在门房眼前晃了晃,丟下一句:“把人都叫来!” 便径直走了进去。 五城兵马司这个衙门,颇为奇葩。 按照现代来说,是集警察、消防、城管和市场监督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可这样一个什么都能插一脚的衙门,偏偏主管的指挥使只有六品。 別说权力有所重合的应天府,京城隨便拎出一个,就够五城兵马司喝一壶的。 久而久之,就造成了什么都能管,却什么都不敢管的局面,沦为食禄不视事,勛贵子弟镀金的閒散衙门。 只能做些消防、打更、通衢之类,没什么油水,还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名號叫著响亮,可按照大夏朝的军制,六品武职,只相当於百户。 故而,手下的人员有限,拋开打更、排污、通衢等一些编外人员,算上胥吏文书,满打满算,在编的也不过百来號人。 这其中,只有正规军八十人,毕竟,还担著消防、灭火的职责。 至於有官职在身的,只有汪庆这个指挥使,以及四个副指挥使和吏目一人。 本就是食禄不视事的閒散衙门,汪庆这个指挥使又迟迟没有到任,下头自然能摸鱼就摸鱼。 因晚上才是火灾的高发期,四个副职只有一个在岗,八十名兵丁,也只有几个值班的,全都没精打采。 看著稀稀拉拉,赶来校场集合的眾人,吏目有些尷尬道:“这几日忙得够呛,又不知大人今日过来……” 汪庆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朗声道:“没事,我也就顺道过来转转,这两天还有点私事要忙,就不来衙门了,若有事找我,就去荣国府。” 吏目闻言不由一怔。 唯一留守的副职,则一脸惊讶,高声询问:“荣国府?!大人莫非荣国府的亲戚?” “是啊!昨日刚进京,还没来得及走动。” 汪庆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看向说话之人,问道:“你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卑职聂冲,见过指挥使大人!” 汪庆对聂冲招了招手,道:“正好,本官初入京城,正想四处转转,你閒著也是閒著,陪我出去走走。” 他冲吏目和眾人摆了摆手:“今儿也是顺路过来跟大伙见一面,都散了吧!” 说罢,丟下一脸呆滯的眾人,迈步就走。 “大人,大人。”那吏目终於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衙门里还有事等著大人……” 汪庆一脸不耐烦道:“不就是飞贼那点事嘛!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什么事,不能等几天再说?你先去通知一下,后天我再过来,记得把人都召集齐了。” 听了这话,吏目先是一愣,旋即若有所思,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哈腰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一个不落,把人都叫来。” 汪庆这才一挥手,在眾人茫然的眼神中,带著聂冲不紧不慢的离开。 出了西城兵马司。 聂冲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终於又见到……大人了!” 能恰到好处的问出,汪庆是不是荣国府的亲戚,自然是提前安排好的捧哏。 聂冲正是早年训练的死士一员。 寒暄了几句,汪庆话锋一转:“这次虽为陛下办事,却也是咱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功名利禄,可不是隨便排的,在古代,利禄不过是功名的附属產物。 谁不想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可聂冲这批人,虽是皇帝的心腹,但死士往往见不得光,无法正大光明的建功扬名,这成了他们最大的痛点。 聂冲的呼吸都粗重了不少,沉声道:“大人的本事,属下是见识过的,如今有幸跟著大人做事,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大人。” 汪庆点了点头,这才问道:“前儿是谁带队去的荣国府?没拿什么东西吧?” “大人有所不知,起初,咱们还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寻思著,是不是冒险捣鼓些古董字画什么的出来,好叫各位达官贵人们肉疼。 没成想,一打听,竟凭空多出好些失物出来,反正从这些府里取出来的东西,也见不得光,乾脆就只闹动静,隨他们折腾去了。” 似乎是担心汪庆怀疑有人私藏,他忙又补充道:“这次假扮飞贼的,都是大人当年带出来的,绝对不会不分轻重,荣国府那头,为了把动静闹大,只打碎了几个花瓶。” 汪庆並不奇怪,早在听闻,王夫人院里失窃玫瑰露的时候,便有所猜测,此时更加確信。 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止荣国府一家,各府都有人盼著有机会平帐。 不过,贾璉被下人糊弄,还情有可原,王熙凤难道也被蒙在鼓里? 汪庆不由想起荣庆堂內,王夫人询问外院的损失时,王熙凤推给贾璉的一幕。 不由得冷笑道:“呵!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恐怕有人还盼著能多闹几回,你们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他们出工不出力啊!” 聂冲若有所思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要不要趁机抓两个典型,或者陪大人演一齣戏,好显显您的威风?” 汪庆摇了摇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咱们为皇上办事,可不能只想著自己出风头。” 聂冲只当他是口不应心,忙道:“大人初来乍到,正好拿他们立威,以后行事也方便。 咱们又没冤枉他们,若想办成铁案,也不是没有办法……” “哪里……就需要栽赃嫁祸了?” 汪庆原打算问问聂冲,哪里学的这些栽赃嫁祸的阴损招式,可考虑到他一直暗中为皇帝办事,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接著,又解释道:“咱们为陛下办事,不能只盯著自己手里的差事,还得把眼光放长远,立威实在大材小用了。” “大材小用?”聂冲一脸不解。 汪庆低声耳语了几句,聂冲听罢,不由得肃然起敬:“大人果然高瞻远瞩!这一件事,居然能够掰开了揉碎了,反覆利用,卑职那点伎俩,还真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这个词,差点没把汪庆听笑了,正色道:“行了!马屁就別拍了,回头把各府的失窃明细,都整理出来。” “卑职明白!”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处文房四宝的店铺,汪庆挑了几件价格適中的文房四宝,打包带走。 说起来,史家的关係更近一层,昨日还能说长幼有序,先去拜见贾母,今日再不去史家,明显有些说不过去。 可慧纹,是给贾母的特供,汪庆既拿不出,也没必要送这么贵重。 而文房四宝,就跟后世的菸酒一样,总不会送错。 他懒得在这方面动脑筋,考虑到后续寧府之流或许还要走动,乾脆一次性打包,反正这东西也不会坏。 保龄侯府前,汪庆报上名號,几个门房毫不意外的一头雾水。 最终还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出来,面露难色道:“原来是姑老太太的外孙,老爷这会子在衙门还没回来,要不改天再来?” “那就不打扰了,麻烦老人家,把这个交给表舅,告诉他,老太太留我在荣国府住下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汪庆知道史家不比贾家,家大业大,怕是把自己当成打秋风的了,也不多说,递过包好的礼物,告辞离开。 接著,又去了一趟忠靖侯府,照例並未进府,只送上礼物。 …… 第12章 柳嫂子? 因家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该说的路上也说的差不多了,汪庆指带著聂冲认了个门,並未邀请他进门。 一回家,就见上午的婆子,拽著一个衣著朴素,面容姣好的妇人迎了上来。 汪庆见妇人看著面生,只当是找来浆洗的,问道:“事情办妥了?” “妥了,妥了,已经洗好了,就晾在后院。” 汪庆点了点头,径直往后院走,却见柳婆子竟带著人跟进了后院。 他转过身,疑惑道:“还有事?” “回大爷,这是老身的媳妇,前儿孙女病了,告了假,故昨儿没见著大爷。” 柳婆子一边说,一边扯著柳嫂子上前一步:“我媳妇原在梨香院做事,后来姨太太住进梨香院,用不上咱们府里的人,这才调来这头,管著厨房的差事。 她不像我们这些个粗手笨脚的,大爷若是有个端茶送水的差事,儘管吩咐她一声。” 她故意在厨房的差事上加重了语气,一边说,还一边抓住柳嫂子的手腕,把一对泡得发白的手掌,翻来覆去的展示在汪庆面前。 倒不是柳婆子仗著媳妇有几分姿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而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暂时稳住了院里的人,可谁也不是傻子,一旦让人察觉她们婆媳在厨房里头捞油水,难保不会眼红。 柳嫂子本就是空降到院子里的,来了之后,又因为孙女的病情,一直光领月例不干活。 原本,汪庆没住进来,厨房没有油水,倒还罢了,如今,院里添了用度,上赶著回来霸占肥缺,难免遭人嫉妒。 想要堵住这些人的嘴,只凭小恩小惠,明显不够。 最好的办法,莫过於扯虎皮做大旗,让人觉得汪庆对她另眼相待。 而端茶倒水,这种时常能够在汪庆面前晃悠的差事,显然再合適不过。 汪庆没想过,柳婆子心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话实说,早上看见柳婆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时,他还真的担心吃饭吃到老茧。 汪庆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们怎么称呼?” 汪庆虽不至於將人分为三六九等,可平儿却习惯了这府里的规矩,粗使下人,基本没有机会出现在主子面前,昨日又惦记著王熙凤心里不好受,走得急,没来得及给汪庆介绍。 汪庆也觉得一下认太多人,难免张冠李戴,加上昨天还有行李需要整理,便懒得挨个点名,打算慢慢熟悉之后再一一询问。 眼下,这对婆媳有了印象,往后又要时常在眼前晃荡,自然要方便称呼。 柳婆子正欲答话,可犹豫了一下,转而给了自家媳妇一个鼓励的眼神。 柳嫂子这才缓步上前,低眉垂眼道:“奴婢夫家姓柳,大爷唤奴柳家的就好。” “柳家的?” 汪庆心下暗道,莫非眼前这位是小厨房柳嫂子? 说起来柳五儿也位列金釵,既然贾母不肯送,也只能自己主动一些了。 他不动声色道:“你女儿生的什么病?回来做事不耽误给她治病吧?” 汪庆隨口一问,柳婆子只当他担心被孙女过了病气,忙不迭道:“不不不!就是个头疼脑热,已经看过大夫了,喝过药,送去她舅舅家了,不打紧的。” 柳嫂子一脸惴惴,补充道:“大爷放心,绝对不会把病气过给大爷!” 汪庆见状只得放弃追问,转而安抚道:“那便好,也不能让你白干,往后府里的月例不算,大爷再额外补你五百钱。” 汪庆並非何不食肉糜的紈絝,柳婆子满手的老茧,他还记忆犹新。 这婆子寧愿把生病的孙女送去舅舅家照顾,也要將儿媳叫回来做事,还主动替她揽下端茶倒水的活,显然是惦记著厨房里的油水,害怕被人趁虚而入。 反正占的也是荣国府的便宜,汪庆对於这种小算盘,並不在意。 更何况,他一直將金釵们视为自家鱼塘,二人又很可能是柳五儿的家人。 听到还能多赚一份月例,柳嫂子顿时喜出望外,也不等柳婆子催促,生怕他反悔似的,赶忙深深一礼,颤声道:“谢……谢过大爷!” 不同於浆洗和厨房里,昧下的油水,这是汪庆指名道姓,额外给的。 別人就算眼红,也没处说去。 想到此节,原本对於婆婆往自己头上揽差事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佩服地看向对方。 不料,柳婆子却给了她一个怒其不爭的眼神,满脸谦卑道:“大爷有所不知,咱们一个月也就五百月例,不过是些端茶倒水的小事,大爷给的实在太多了,我们拿著也烫手。” 说到这,她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这媳妇手脚麻利,做事也勤快,大爷如若不弃,就让她顺便把大爷屋子也一併收拾了,这钱咱们拿著也安心,不是?” 五百钱的收入,固然可观,却更加遭人嫉妒。 想要一劳永逸,让院里那些眼红心热的投鼠忌器,最好的方法,莫过於製造些流言蜚语。 当然,如果汪庆愿意,她也不介意媳妇爬上这位的床。 吃人嘴短,更何况还是偷吃? 为了给孙女治病,家里早已不堪重负,汪庆大小也是个官,她又不只一个儿子,若能够一劳永逸解决孙女的药钱,还能提携一下大儿子,在柳婆子看来,这买卖稳赚不赔。 汪庆隨手能拿出二两多银子做浆洗的费用,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得有几分底子。 早前,汪庆浆洗银子虽然没少给,却推三阻四,她还有所保留。 这会子,端个茶、倒个水,就大手一挥,主动贴补一份月钱。 有了贾宝玉珠玉在前,柳婆子不免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也跟贾宝玉一样,两只眼睛看人,只对年轻漂亮的姑娘、媳妇,和顏悦色。 虽说媳妇早已嫁做人妇,在贾宝玉眼里,不过是颗失了光彩的死珠子,可汪庆又岂能与宝二爷相提並论? 汪庆也没想过自己的无意之举,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虽说穿越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少不得入乡隨俗。 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向来只会以貌取人,而不会因为僕妇的身份,就轻贱了谁。 眼下,没捞到台面的丫鬟,有个乾净得体,颇为养眼的厨娘暂时代劳,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对方还可能与柳五儿有关,时常在眼前晃荡,不但方便打听柳五儿的情况,等熟悉了以后,还能伺机把人弄来身边,一举两得。 想到这,汪庆瞄了眼柳嫂子腹间的围裙,假意纠结道:“她还有厨房的事情要忙,又要端茶送水,会不会有些忙不过来?” 柳婆子见状,忙道:“大爷放心,我那死鬼儿子短命,如今孙女又去她舅舅家住了,家里没什么事,不论是端茶送水,还是铺床叠被,您儘管使唤。” 听闻柳嫂子还是个未亡人,汪庆愈发满意。 虽说收拾屋子,最主要的就是铺床叠被。 可这话从柳婆子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变味。 但转念一想,哪有做婆婆给儿媳拉皮条的? 便当她口不择言,假装没有听见,冲二人挥了挥手道:“就按你们说的办,先下去吧!” …… 第13章 最大的油水 返回前院,柳婆子便收起了在汪庆面前的谦卑模样。 拉著媳妇招摇过世,高声叮嘱:“大爷让你铺床叠被,端茶送水,是看得起你。那五百钱倒在其次,难得是这份体面,你可別不识抬举,觉得多干两份活,就叫苦喊累的!” 她看似是在叮嘱媳妇,但话却是说给院里人听的,脸上也难掩得意,趾高气扬。 甚至,还煞有其事的紧了紧柳嫂子系在腰上的裙带,生生又掐出一抹妖嬈,又在身后的丰隆上拍了拍,方耳提面命道:“在大爷面前,不比厨房里头,可得拿出些精神头来!” 年轻的丫鬟,不无艷羡的看向柳嫂子。 年纪相仿的僕妇们,则神色复杂,意味深长的互相交换眼神。 而年纪稍长的婆子们,则一脸讥讽道:“依我看,你媳妇这么能干,怕是还能再挣一两份活哩!” “那可不,大爷屋里何止少了铺床叠被,端茶送水的?” “你媳妇既然这么能干,乾脆让她一个人干了得了!” “哎哟!那还不把柳家媳妇给累趴了?” “说不得,大爷就喜欢趴著干哩?” 几个婆子、僕妇,话赶话的,越说越露骨,当即鬨笑一团。 不论古今,结了婚的女人,一旦说长道短,讲起荤话,那便没男人什么事了。 大宅门里没有新鲜事,这些个僕妇、婆子,最爱捕风捉影,背地里嚼些桃色八卦,见柳婆子当眾显摆,当即冷嘲热讽起来。 柳婆子巴不得她们往这上面扯,假装没有听懂,笑道:“自然是大爷让她怎么干,就怎么干!” 柳嫂子却语带不忿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几个婆子见她搭话,愈发来了劲头,笑道:“酸的、咸的也好,甜的、齁的也罢,我们是吃不著,你倒是吃得著,就怕大爷紧著你一个人喂,把你给吃撑了。” 柳嫂子三十不到,正是戏謔放浪的年纪,又有柳婆子的默许,哪里肯吃这个亏? 况且,最难迈过的那道坎已经被胡掌柜磨平了,若非柳婆子及时送来银子,又嫌弃胡大夫满脸褶子,一股老人臭,早就被迫屈服了。 她深知甘蔗没有两头甜,既然要赚钱给女儿治病,就得拉的下脸。 当即,双手叉腰,胸脯一挺,不甘示弱道:“说得好像谁想吃独食似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不妨把自家媳妇、女儿、孙女全都叫来,看看能不能塞进大爷房里,也不撒泡尿照照!” 横的怕愣的,见她如此豁的出去,几个婆子顿时无言以对,只得悻悻道:“瞧把她能耐的!” 柳婆子却笑著打起了圆场:“她年轻不懂事,你们別见怪!这一两年,多亏大傢伙帮衬,她才能在家照应五儿,哪能吃什么独食?” 她说著,推了推柳嫂子,又道:“她不过蒙大爷抬举,多受些累,日后少不得仰赖大伙多多帮衬,早前大爷给的浆洗银子,还剩下些,待会儿去买两壶酒,等大爷歇下了,让她炒几个菜……” 柳婆子嘴上说的漂亮,可打算拿出来分润的几百钱,却避重就轻,拿酒菜糊弄过去了。 原本她还担心这些人在汪庆面前上眼药,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汪庆不但同意让媳妇端茶送水,还同意她铺床叠被,收拾屋子。 有了这瓜田李下的嫌疑,便不虞这些人,在汪庆面前上自家的眼药。 她甚至暗自后悔,不该把浆洗的差事拱手让人。 不过,她也知道事情不能做的太绝,对之前一起送早饭的小丫头,招了招手,背著眾人,数了一百文出来,一面高声吩咐:“去打两壶酒来。” 一面小声道:“多的就自己留著。” 虽说打了酒,也剩不下几文,可幸福感从来都是比出来的。 小丫头小鸡吃米似的,连连点头,將钱揣进怀里。 眾人虽眼红心热,可柳家婆媳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又自问没有柳嫂子得天独厚,虽明知只是小恩小惠,却无可奈何,还得奉承两句。 一番虚情假意之后,柳婆子扯著柳嫂子进了厨房。 关上门,柳嫂子忍不住抱怨道:“何必给她们好脸?” “饭菜又不花咱们的钱,不过买两壶酒。” “什么叫不花咱们的?五儿等著用钱,吃不掉拿出去卖,多少也能贴补些个……” “糊涂!”柳婆子怒其不爭道,“眼下就够她们眼红的了,再把东西倒腾出去,还不得恨死咱们?她们不敢跟大爷告状,难道还不敢往里头告,到时候,能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柳嫂子面露不解:“可你不是说,这厨房是个肥缺?不倒腾出去,哪里来的油水?” “油水?”柳婆子轻蔑一笑,“这庆大爷,才是咱们最大的油水!” “这……我……”柳嫂子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面对面目可憎,垂垂老矣的胡大夫,哪怕有一点退路,柳嫂子也要寧折不弯。 但面对雄躯凛凛,气度不凡的庆大爷时,则另当別论。 之前,她能理直气壮的质问婆婆,是不是捉姦,那是问心无愧,这会子,不免有些心虚。 柳婆子虽看出她的心虚,却装聋作哑道:“咱们既没背景,又遭人眼红,倒腾府里的用度出去卖,一旦被人告发,吃不了兜著走。 反倒是这位庆大爷,今儿一出手,就是二两多银子,又额外补了你一份月钱,明显是个心善脸薄,好相与的,不似二奶奶那般精明,不好糊弄。 厨房里的东西,你別怕浪费,只管敞开来用,用度不够了才好叫他拿银子,给咱们出去採买。 他毕竟是外人,咱们从他身上弄银子,弄多弄少,那是咱们的本事,她们虽没银子分润,却也吃得脑满肠肥,就算眼红,也只能干瞪眼,府里更不会说什么。” 柳嫂子听罢,不无担忧道:“可……万一被他知道咱们在里头捣鬼,岂不弄巧成拙,反把差事丟了?” 柳婆子不以为然道:“他一个大老爷们,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藏掖? 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他借住在府里,难道还能因为府上的供应不够,就找上头,卸了你的差事?你素日再殷勤些个,他又心善面薄,必然抹不开面子,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柳嫂子纠结道:“大爷还多给了五百月钱,咱们这样算计……是不是不太好?” “不太好?五儿的病还治不治?下月可不好再跟他要浆洗银子了。” “罢了!”柳嫂子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就按婆婆说的办。” 柳婆子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耳语了几句。 …… 第14章 其乐融融 夜幕缓缓拉开,汪庆院子的小厨房,灯火通明。 灶上的火,烧得正旺,柳嫂子在灶台间穿梭,手中锅铲翻飞,不时传来食材入锅的滋滋声,引得厨房內,锅气油烟瀰漫。 厨房地方不大,灶台就占去了大半,空出来的位置,堪堪摆下一张方桌。 柳婆子与几个年长的婆子、僕妇,霸占著桌子,桌上荤素齐全,已经摆了七八道菜,几人就著几壶劣质散酒,扯开腮帮子,胡吃海喝。 小丫头们插不进去,只得抱著碗白米饭,围在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里,贪婪地吸著冒出的香气。 柳嫂子一边翻炒,一边时不时从锅里挑出些菜来,挨个放入小丫头们的碗里,让她们尝尝咸淡。 “不愧是在梨香院供过职的,这手艺真是没的说。” 吃人嘴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婆子、僕妇吃的满嘴流油,也一反下午时的冷嘲热讽,开始会说话了。 一个为老不尊的婆子,借酒三分醉,眯著眼,上下打量著灶台前的柳嫂子,语带双关道:“说不得,也是这位庆大爷好口福,得了柳家媳妇,这么能干一个人,人前人后的伺候。” 柳家婆媳没脸没皮,她也乐得没羞没臊,拿柳嫂子开涮,找补一下心理的不平衡。 此言一出,一眾婆子、僕妇,顿时神色曖昧起来。 柳婆子却好似没懂一般,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笑道:“不是老婆子自卖自夸,我媳妇这品貌、身段……手艺也真真没得挑。若不是她家里没人,在里头说不上话,说不得也能去里头主子们房里伺候著……” 荣国府上千口人,儼然就是一个小型社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有人的地方就有上中下,有嘴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偏偏这些下人们,属於荣国府里的私產,基本断绝了向外的出路,以至於荣宠、体面乃至生计,全系在上头那寥寥数人身上。 蛋糕就那么大,本就僧多粥少。 而府里那些个有权有势的管事们,不论是为了扩大自家利益,还是担心被人分了蛋糕,不想著如何把车门焊死就不错了,岂会提拔不相干的,来摊薄自己的利益? 少不得欺下媚上,打压有可能出现的竞爭者。 荣国府前前后后,已有百年风光,下人间的阶级固化,也已经无以復加。 既有赖大这样,家里可以修建大观园一半大园子的豪奴,也不乏缺衣少食的底层。 而汪庆院里这些下人,被打发到了这个犄角旮旯,显然在府里没什么人脉关係,甚至,比柳家还要不如。 听了柳婆子这话,不免有些唏嘘。 看向柳家婆媳的眼神,少了几分嘲讽戏謔,多了感同身受。 可巧,这时候柳嫂子最后一道菜也端上了桌。 其中一个婆子,指著柳婆子,替柳嫂子叫屈道:“我说你个老东西,怎么光顾著自己喝酒,也不叫你媳妇喝两杯?” 此言一出,引得眾人纷纷附和:“就是,你媳妇忙活了半天,也该陪咱们喝两杯才是。” “快快快,去给柳家的拿个杯子来。” 年长的婆子们,当即招呼小丫头去拿杯子。 不料,却被柳婆子一把拦住:“她就別喝了吧。” 几个婆子闻言,不依不饶道:“怎么就別喝了?” “你这老东西,光嘴上说的漂亮,一口酒都捨不得让媳妇喝?” “今儿个有咱们给你撑腰,別怕这老货!” 眾人一个劲的怂恿,气氛愈发热烈,与柳嫂子年纪相仿的僕妇们,接过小丫头递来的酒杯,倒满酒,驾起柳嫂子,就往她嘴里灌了一口。 柳婆子见状,急得直跳脚,捶胸顿足道:“哎哟!你们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后头那位爷,可不是个贪睡的主,她明儿还要早起,可不能误了正事。” “滴酒又不醉人,咱们难道还能把她灌醉了不成?” “就是,她也忙了半天了,喝醉了正好睡觉。” 柳婆子越是反对,眾人越是来劲。 柳婆子却固执的摇了摇头:“再有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明儿个一早,她还得去后头给大爷铺床叠被,再喝身上这味儿,可就散不去了,万一给大爷的被子上染了酒气,可如何是好?” 刚才,大家都是这府里鬱郁不得志的阶级姊妹,这会子,柳婆子显摆自家媳妇进屋铺床叠被,明显有些脱离群眾了。 眾人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离天亮还有三、两个时辰,什么味儿散不去?” “就是,大爷难不成是个狗鼻子?还能闻到你媳妇身上隔夜的酒香?” “酒香不怕巷子深,说不得大爷还真能循著味儿闻到柳家媳妇身上。” “闻著了又能怎么著?说不得你媳妇身上的味儿,还能勾起大爷掛在身上的馋虫。” 那婆子明显为老不尊,好好的馋虫不长在肚子里,非得说成是掛在身上,还伸出两根食指,笔画了一下尺寸。 眾僕妇顿时跟著起鬨:“就是,哪有爷们不爱喝酒的?我看你也是瞎操心,大爷这两日虽未饮酒,指不定是缺个伴儿,若闻著你媳妇身上的味儿,怕是还得叫她晚上去屋里,陪两口。”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露骨。 柳婆子似乎没听出话里的阴阳怪气,反而有些犹豫的看向柳嫂子,迟疑道:“要不,再喝两杯?” “噯!~那我就先敬各位婶子一杯。” 柳嫂子爽朗的答应一声,毫不犹豫的拽过酒杯,斟了一杯,冲眾婆子举杯道:“敬诸位婶子!” 说罢,颇为豪气的扬起脖颈,一饮而尽,將酒杯倒放在眾人面前略一展示。 接著,又抓起酒壶,又斟了一杯,与年纪相仿的僕妇们喝过,柳嫂子方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唇。 一连三杯下肚,眾人被她的爽利所服。 柳婆子却一把夺过酒杯,埋怨道:“就知道贪杯,也不知道吃两口菜,可不能再喝了,再喝真就醉了!” 原本,见柳婆子执意不让她喝酒,多少有些故意刁难的味道,这会子,见她酒量不俗,反而担心她喝的太多,分了本就不算充足的残酒。 一时间,无人开口,竟有些冷场。 幸而,柳婆子不曾察觉,反而满脸歉意道:“我这媳妇笨口拙舌,却是个好相与的直肠子。 素日大伙多有帮衬,她心里可一直记得你们的好,大伙放心,只要她管著厨房一日,往后,隔三差五,少不得多弄几个菜,给大伙打打牙祭。” “说话算话!” 此言一出,刚才的冷场瞬间烟消云散,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老於世故的眾婆子,也喜笑顏开,奉承道:“那我们可沾了你媳妇的光了!” 柳婆子连忙摇头,煞有介事道:“可不敢这么说!若非庆大爷住进咱们这院子,府里哪会拨下来这么些个用度?又哪能轮到咱们跟著吃香的喝辣的?” 见她摆出一副唯汪庆马首是瞻的態度,眾人哪敢反驳? 脸上的笑容愈发曖昧,嘴上却忙不迭的附和:“对对对!咱们可不就跟著你媳妇,沾了这位爷的光嘛!” “快快快!柳家的,快坐下吃口菜!” 眾婆子连忙招呼,几个僕妇忙让开位置,將柳嫂子按坐在桌旁。 霎时间,小厨房內一片其乐融融。 …… 第15章 花小钱 养好了身体,才能可劲造。 没有手机、电脑、网络,也没有夜生活,汪庆的作息暂时还很规律。 他自然不清楚小厨房內正其乐融融,更不可能知道,柳家婆媳在扯自己的虎皮。 一夜无话。 翌日,照例在院中活动了筋骨,换了身衣裳,洗漱完毕,来到堂屋,正看见柳嫂子背著身,弯著腰,俯身在桌旁摆盘。 她个头不矮,约莫与平儿相当,大腿堪堪与桌面持平,许是因为在厨房做事,她不似有体面的媳妇子一身裙袄,而是穿著短袄长裤,反而愈发显出一双饱满、紧实的长腿。 腰间一条围裙,裙带系得很紧,上下涇渭分明,比例甚佳。 身段虽不算苗条,却胜在体格匀称,颇有几分结实的美感。 听见汪庆的脚步声,柳嫂子忙转身一礼,笑道:“也不知大爷喜欢吃什么,奴婢就捡著拿手的先做了这几个,大爷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一声。” 相较於昨日,这顿早餐,堪称丰盛。 看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鸭子肉粥,两盘精致小菜,以及包子、蒸饺,汪庆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步来到桌旁。 离得远的时候尚不觉显,这会子,汪庆由远及近,那种体型、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以及运动过后,隱隱散发出的热气,直叫柳嫂子有些喘不过气。 她伸手在腹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掌心的细汗,有些紧张的瞄了汪庆一眼,低眉垂眼道:“听婆婆说,大爷是习武之人,胃口好,便多做了些,担心放凉了,没全端上来,大爷若觉得不够,再给大爷盛些过来。” 因担心汪庆会质疑自己铺张浪费,婆媳二人决定,以习武之人食量大为由,提前堵住他的嘴。 这本是早已备好的话术,可毕竟做贼心虚,又不清楚这位是个什么脾气,不免心怀惴惴。 “嗯!”汪庆不以为意的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往后若是再做多了,別浪费了,一律拿去院里分一分。” 一方面,主子们吃剩的,给下人们分食,本就是一份体面。 对於汪庆来说,只要能吃进肚子里,就不存在浪费,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情,他乐得做顺水人情。 另一方面,他只是借住在府里的外来户,而非荣国府的正经主子。 眼前这位与柳五儿是什么关係,暂且不提。 若表现的抠抠索索,无利可图,就算她是小厨房那位柳嫂子,又岂会把女儿往他屋里塞? 这也是他额外给一份月例的主要原因。 至於为什么只给五百钱,汪庆也有一番计较。 他虽不知柳婆子昨夜的抱怨,却知道柳嫂子一心巴结芳官,想把女儿送进怡红院。 担心给的多了,柳家拿著自己给的钱,去里头疏通,万一给她寻到门路,把柳五儿塞进贾宝玉的屋里,那就不是吊著对方,而是资敌了。 “奴婢替大伙谢大爷赏!” 柳嫂子虽不知汪庆心里的弯弯绕绕,可这话,无疑给她一柄尚方宝剑。 顿时心下大定,一面忙不迭地道谢,一面暗自计较。 自己和婆婆绞尽脑汁,竟比不上这位爷的灵机一动。 想到这,忙將身段又放低了几分,諂媚道:“大爷可还有什么別的吩咐?” 原想著,搂草打兔子,说不定还有什么意外收穫。 没成想,还真有意外之喜。 只见,汪庆在桌上扫视了一圈,沉声道:“往后,早上多煮几个鸡蛋。” “噯!~厨房里头还有些,煮个鸡蛋也要不了多少时间,这就去给大爷煮几个送来。” 汪庆的要求越多,越是方便討要採买银子,柳嫂子难掩心中的喜悦,忙不迭地满口答应。 汪庆却摇了摇头道:“今儿就不必了。” 柳嫂子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来日方长,不能计较一日得失,正想著回去给婆婆报喜。 不料,汪庆又道:“我每日都要练武,出汗比常人多些,待会儿在后院找间屋子,叫人收拾一下,做浴房,记得多烧点热水。” 对於柳嫂子来说,每日多消耗几个鸡蛋,已然是意外之喜,哪成想,又添了一笔炭火支出。 接二连三的惊喜下来,她已然晕头转向,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汪庆只当她嫌自己事多,故意问道:“不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这点小事包在奴婢身上……” 柳嫂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带著身上,也地动山摇,汪庆忙往嘴里塞了个饺子,一口咽了下去,嘟囔道:“嗯,那就好!” 柳嫂子不无试探道:“只是,这炭火怕是未必够用,奴婢们在里头也说不上话,您看……要不要提前跟二奶奶打声招呼,还是?” 原本,能够把铺张浪费的事情糊弄过去,柳嫂子已然心满意足。 见汪庆这么好说话,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寻思趁热打铁,先把炭火银子敲定,落袋为安。 顺便还能试探汪庆的態度,为之后討要採买米麵菜蔬的银子,打下铺垫。 她当然不希望汪庆跟府里开口,所以故意抬高了门槛。 汪庆虽不清楚柳嫂子的小算盘,却乐得摆谱,满脸不屑道:“能用钱能解决的,那都不算事,何必小题大做麻烦二嫂子?用完了找我拿银子,採买些回来便是。” 说著,冲柳嫂子摆了摆手,道:“去,把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这话,无疑给柳嫂子吃了颗定心丸,哪里还顾得上他为何大张旗鼓的召集下人,连忙答应一声,喜滋滋的跑出去传话。 不肖片刻,便赶鸭子似的,將院里的一眾下人,带至后院。 眼见著大队到了院子中央,原本坠在队伍后方,与柳婆子窃窃私语的柳嫂子,连忙快步从后队越至人前。 拿出了管事媳妇的派头,指挥著眾人在廊下站好,方来到门前,將脑袋探进门內,毕恭毕敬道:“大爷!人都带来了。” “好!” 汪庆一推面前的空碗,隨手在桌边一捞,提溜著几吊铜钱,走了出来。 眼看著汪庆晃荡著手里的铜钱,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柳嫂子猛然一怔,哪里还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召集眾人? 她一面感嘆,薑还是老的辣,自家婆婆果然没有看错。 一面懊恼不已,早知道汪庆要发赏钱,就算不能接下这桩美差,吃拿卡要,至少也能白赚一份人情。 可转念一想,自己和婆婆能拿两份,也不算太亏。 她这边愣神的功夫,汪庆已然跨过门槛,见柳嫂子还愣在原地,一点觉悟没有,只得冲她摆了摆手:“你也下去,我有话要说。” “噯!噯!”柳嫂子这才如梦方醒,灰溜溜的来到眾人前方站好。 汪庆这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我这人,从不亏待自己人,虽说客居府上,算不得你们正经主子,可到底你们也是在我院里做事。 虽然不好越俎代庖,替府里发放月钱,但也不能让你们白吃这份辛苦。暂且不好越过府里的月例,除了柳家的五百文,余下的每月三百文。” 说到这,汪庆顿了顿,接著道:“今儿是头一回,往后这钱也都提前发,这几吊钱,多下来的,就当大爷请你们喝茶了。” 此言一出,眾人千恩万谢,唯有柳嫂子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她依旧独领风骚,比別人多出两百钱,可原本那是独一份的荣宠,此刻却不復存在。 优越感从来都是比出来的。 汪庆此举,不但冲淡了独一份的殊荣,连差距都缩小了,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更別提原以为的两份赏钱,一下子去了一半。 想到这,自家婆婆每月多出三百月钱,都觉得不怎么香了。 正心里不得劲,却见汪庆抓著铜钱的手,冲自己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柳嫂子连忙挤出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几吊铜钱,咽了口苦水,道:“奴婢们谢大爷赏!” 她十分清楚,这会子若让人看出丝毫不满,只会泄露自家的虚实。 故作姿態的转向眾人,挺直了腰板,道:“大爷体恤,咱们也得知恩图报,大伙做事,可不能偷奸耍滑!” …… 第16章 办大事 皇帝还不差饿兵,自古拿钱办事,诱之以利,从来都是向下管理的不二法门。 这些人,身契既不在汪庆手里捏著,又不从他的手里拿钱,即便出於种种考虑,不得不听命行事,却难免阳奉阴违,更別提主观能动性了。 汪庆给的三百文,虽比不上荣国府的月例,却是一笔意外之財。 眾所周知,白嫖才是最香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汪庆发钱的那一刻,她们的利益也与汪庆绑定在了一起。 以后能不能白嫖,能白嫖多久,完全取决於他会在荣国府住多长时间。 从这一刻开始,荣国府里的月例,成了旱涝保收的固定工资。 而汪庆发的这笔钱,反而成了绩效奖金,毕竟,她们本就拿著荣国府最低的月钱,已经没有下降的空间了,可汪庆这边,有柳嫂子珠玉在前,未必没有上升的空间。 这笔钱,在汪庆看来,完全是花小钱,办大事。 不但让她们对自己的到来不再有怨言,起到一定的激励作用,甚至,还能让这些人,在看见他做出有损荣国府利益时,出於自身考虑,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来荣国府本就居心不良,除了借势,同样还覬覦著府里那些鶯鶯燕燕。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们都是院里的人,府里的进进出出岂能瞒得过她们的眼睛。 偏偏又不是汪庆的人,汪庆对她们根本没有太大的约束力。 按照贾家下人的尿性,无风还要三尺浪,不造谣、传谣就不错了。 而今,哪怕是为了白嫖他的月钱,也会考虑一下,出去八卦的后果。 虽然,他坚信,只要自己爬得足够高,贾家跌的足够重,就算有什么閒言碎语,大概率也会捏著鼻子认了。 甚至,他们为了抱住他的大腿,会没脸没皮地任他祸祸。 可现如今,贾家在京中还算有些情面,而他,虽暗中为皇帝办事,却得不到明面上支持,更不能本末倒置,坏了大事。 立足未稳,自然得韜光养晦。 虽说眼下还不需要考虑这些,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雨绸繆,总不会有错。 稳定了內部,汪庆也没閒著,告知柳嫂子不必准备午饭和晚饭,便出了门,循著昨日聂冲那里得到的消息,在西城范围內转了几圈,直到天黑方回。 发了钱,下人也有了干劲,浴房一切安排妥当,汪庆美美的泡了把澡,丟下浴房內的烂摊子,自顾自的回屋休息。 一夜无话。 翌日,他早早起床,来到前院,故意略过柳婆子,点了另外一个婆子,扔了锭银子道:“去前头,找府里管车架出行的管事,安排辆车,大爷今儿要去衙门。” 上回去衙门,他还能藉口逛逛京城,打个马虎眼,这回,荣国府若连个车架都不安排,这杆大旗也缺乏说服力。 他深知,贾府的奴才,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 若没有银子开道,打发人叫车,只怕自取其辱。 不过,还是那个道理,他可以出手阔绰,给些小恩小惠,却不能把好处都给柳家赚了,以免资敌。 那婆子接了银子,喜不自禁,一旁的柳家婆媳,却相视一眼,脸色难看。 原本,柳婆子安排浆洗的差事,柳嫂子更是独占鰲头,比旁人多一份月例。 没成想,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便急转直下。 不但院里人人都发了月例,就连这些油水丰厚的差遣,也开始花落別家。 原本扯虎皮做的大旗,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要不攻自破,到时候,厨房的差事,怕是有的眼红。 汪庆本就有意为之,察觉到婆媳二人的脸色,愈发觉得自己这步棋,神来之笔。 有钱好办事,他早饭还没吃完,车架已经到了院门前。 汪庆不疾不徐的填饱肚子,回房拿了把长刀,往腰上一別,才甩著膀子出了门。 赶车的下人,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汪庆並不与他废话,丟下一句:『西城兵马司』便径直上了车。 马车驶入衙门,待到车架停稳,汪庆方才缓缓掀开车帘。 “恭迎指挥使大人!” 与上回不同,吏目及聂冲四个副手,带著衙门上下,齐齐赶来迎接。 汪庆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环顾了一圈,並不与下属说话,反而扔出一锭碎银,丟给车夫,吩咐道:“不必在这等我,回去跟我院里说一声,衙门有事,这两天我就不回去了!” 那车夫手忙脚乱的接过银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誒!誒!小的何三,是周瑞周管事的乾儿子,大爷往后若要用车,直接派人去找小的便是。” 汪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否则,也不会故意等到衙门,才给赏钱。不理会何三前倨后恭,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便径直往里走。 眾人见他这般做派,不恼反喜,忙带著近百大头兵,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待到了前堂,汪庆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上次没露面的三个副手。 三人连忙躬身请罪:“上回,卑职等人不知大人大驾,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不知者不罪!”汪庆隨口应付了一句,却看向有过一面之缘的吏目,“上次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毕恭毕敬一礼:“西城兵马司吏目庄泽,见过指挥使大人!” 其余三人也连忙报上名號:“卑职周辰、沙飞、阮雄,见过指挥使大人!” 汪庆这才点了点头,问道:“都说说吧!这两日衙门可有什么事?” 他这么一问,眾人顿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最终,四人齐齐看向与汪庆相对熟悉的聂冲。 聂冲只得硬著头皮上前,斟酌道:“回大人,別的倒还罢了,无非按章程办事,只是,抓捕飞贼一事,还请大人定夺!” “呵!”汪庆冷笑一声,愤然道,“应天府抓贼不力,却想要咱们来背这个黑锅,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听他这么一说,眾人顿时怨声载道:“这些年,但凡有点油水的差事,都被他们占了,如今,吃掛落的事,倒扔给咱们了。” “可不是嘛!咱们五城兵马司,本就爹不疼,娘不爱,应天府都抓不到的贼人,却把这脏水泼给咱们,大人您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汪庆频频点头。 庄泽则趁机试探道:“大人既是荣国府亲戚,不如……” “小爷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汪庆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目光越过面前的聂冲等人,移向堂前近百大头兵,朗声道:“咱们五城兵马司,说句不好听的,在京里就是一个笑话! 不是防火、灭火,这种有褒贬无成绩的脏活,就是打更、通臭水沟子,这种累活。好处尽让他们占了,连口汤都不给咱们剩下,还想让咱们替他们吃掛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群情激奋。 “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大人英明!还请大人替我们做主!” 庄泽见状,只当汪庆是个愣头青,心下暗暗叫苦,连忙灭火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不过芝麻大的六品衙门,大人莫要把事情闹大,还是想办法走走门路,把这个差事推了,方为上策。” 汪庆断然拒绝道:“不!既然应天府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咱们,小爷可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道:“这件事,咱们不但要接,还要大张旗鼓的接下来!” …… 第17章 动员 “嗯?” “这……” 眾人听得面面相覷,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汪庆却没给他们提问的机会,继续道:“责任就是权利,风浪越大鱼越贵!应天府办事不力,搅得全京城的达官显贵们焦头烂额,咱们接下差事,无异於拿了把尚方宝剑!” 说到这,他恶狠狠道:“既然应天府不让咱们好过,非得狠狠咬下一口肉来,你们想不想跟一起吃肉?” “想!”聂冲率先带头。 眾人虽没听懂这番话里的深意,但吃不吃肉是什么意思,却一清二楚,当即纷纷附和。 “责任就是权利,风浪越大鱼越贵。” 庄泽喃喃自语,念叨了两声,隱约明白了汪庆的意图,惊疑不定道:“大人!这可是一把双刃剑啊!万一抓不到……” 汪庆嗤笑一声,反问道:“谁说就一定非得抓到?” 此言一出,不但下头一脸不解,就连原以为弄懂他意思的庄泽,也一脸懵逼。 汪庆故意等待片刻,卖了卖关子,方一脸坏笑道:“外头虽叫咱们五城兵马司,但咱们与其他四城,却算不得一个衙门,只要这伙飞贼不来咱们西城生事,咱们总不能跑去別人的地盘上抓人吧?” 眾人闻言,顿觉眼前一亮。 庄泽却尚有疑虑:“可这伙飞贼又岂会听咱们的?” “问得好!”汪庆讚许地看向庄泽,胸有成竹道,“他们自然不会听咱们的,但只要让他们觉得,来咱们西城犯案,风险比別处高,他们自然懂得趋利避害。” 是的!他根本不需要抓贼,只需要不来下辖的西城闹事。 作为始作俑者,这对他而言,本就是轻而易举。 抓贼虽然能出一时风头,可一旦贼人『落网』,应天府还会放任权力旁落? 西城兵马司到底只是六品衙门,先天不足,唯有养寇自重,让应天府投鼠忌器,他才能进可攻,退可守。 若应天府以势压人,且不说住在西城的达官显贵答不答应,就算让应天府把权力抢回去,他也能让所谓的飞贼,再来西城闹一闹。 另外,其他四城一旦办事不利,不用皇帝开口,住在其余几城的达官显贵,也会希望汪庆能够接管自己所在的片区,好將飞贼拒之门外。 届时,皇帝才能顺水推舟,促成五城兵马司的合併。 如此,汪庆不但可以把整个京城的治安牢牢抓住,自身官职也能顺理成章的水涨船高。 这才算达成阶段性成果。 解释完了动机,汪庆开始点兵点將。 “庄泽,待会儿你给衙门能够调动的胥吏,分配一下任务,明日开始,让他们敲锣打鼓,去找西城各个坊正,监督他们挨家挨户,摸排可疑人员!” 说到这,他环顾一圈,沉声道:“记住,谁负责哪一片,务必记录在案,只要发现可疑人员,本官自会论功行赏!” 汪庆虽然可以决定『飞贼』在哪里出没,但做戏做全套,若不把动静闹大,『飞贼』突然在西城销声匿跡,只会惹人怀疑。 当然,他也不只是做做样子。 肃清一下来歷不明的閒散人员,做一做人口普查,不但有利於稳定治安,对於以后的管理,也大有裨益。 庄泽已然明白了他的动机,自然不会质疑这个决定,只是犹豫道:“咱们西城兵马司可是个清水衙门,论功行赏……” “那是以前!” 汪庆一抬手,打断道:“赌坊、青楼、酒馆,最是鱼龙混杂,那些个飞贼得了横財,难道能忍住不去消遣?无外乎这几个去处! 尤其赌坊,朝廷本就明令禁止,今儿晚上,咱们就先带人,把西城的赌坊一锅端了,到时候,还愁没有银子论功行赏?” 庄泽闻言,低头不语,除了聂冲以外的三个副职,却不无顾虑道:“能在京城开赌坊的,黑白两道多少有些背景,手下泼皮无赖也不少。” 汪庆一脸不屑的看向他们,冷笑道:“咱们是为了抓捕飞贼,谁敢阻挠包庇?瞧你们那点出息,几个泼皮无赖,就把你们嚇住了?就这点胆子,还有脸跟著吃肉?” 说到这,他看向那群大头兵,沉声道:“有胆子跟著小爷查抄赌坊的,每人五两银子,没胆子赚这份外快的,现在就靠边站!” 强军先强志,没有斗志,哪怕占据身份、大义和人数的优势,也会一触即溃。 这些大头兵纵然身体素质不错,但在五城兵马司这样处处受气的衙门,早已消磨了斗志。 跟他们谈什么保境安民,维护治安,只是对牛弹琴。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无疑是提振士气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生在这个时代,汪庆可不会讲什么程序正义。 虽说西城兵马司在册的大头兵,加起来也不过百人,可自掏腰包,无疑有收买人心之嫌。 所以,一方面,衙门的小金库必须充实起来;另一方面,他还有后续的计划。 汪庆突然自称小爷,眾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还是荣国府的亲戚,不觉又添了几分底气。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还是行伍出身的大头兵? 这些人平日里没少受气,眼见著汪庆挑头,当即眾志成城。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还有十余人,闷不吭声,格格不入。 许是觉得丟了脸面,其中一人面红耳赤道:“大人!不是小的们没胆,只是我们几个拖家带口,担心那些泼皮无赖,会报復家人!” 自古,赌场就是放贷、催债,逼良为娼的黑势力聚集地。 后世扫黑除恶多年,才堪堪遏制了这股风气,何况古代? 此言一出,刚才高涨的情绪,顿时为之一滯。 汪庆却並未出言责怪,而是郑重其事道:“小爷既然带队,自会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你们是奉命行事,真有人报復,大可往小爷身上推,我虽无法保证,不会被打击报復,却可以保证,谁敢报復你们家人,必定叫他们十倍、百倍奉还!” 查抄赌坊虽然是奔著银子去的,但君子论跡不论心,也不妨碍他打击下辖的黑恶势力。 他的话,掷地有声,眾人熄火的情绪,顿时又高涨了几分。 刚才开口之人,也面露羞愧:“有大人这话,我们也……” 汪庆却一摆手,打断道:“寧、荣二府屡次遭贼,本官若率队捉贼反被偷了家,岂不惹人笑话?你们晚上去两府周边严加巡视,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便以烟火传讯! 把这件事办好,也算免了本官的后顾之忧,自不会亏待你们。” 倒不是汪庆假公济私,不知道背著人。 一方面,做些表面功夫,不但兑现了他在贾母面前夸下的海口,也便於扯贾家的大旗。 另一方面,他越是这样安排,越能说明与贾家关係非同一般,不但不会有损士气,反而是在给他们打气。 果然,听了他这番安排,下面顿时又多了几分底气。 提振士气的话,说多了只会起反效果,见目的达到,汪庆便道:“未免走漏风声,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衙门一步!待会儿我会派人找间酒楼,让他们送些酒菜过来,你们先下去养精蓄锐,晚上吃饱喝足,再隨我去狠狠捞一笔!” 虽然五城兵马司基本是个摆设,赌坊背后的势力,未必会烧冷灶,打点他们,可汪庆还是保险起见。 至於让酒楼送饭菜,除了確有犒劳的心思,也是声东击西,並做一些布置。 “你们几个跟我进去,商议一下晚上的细节!” 打发士兵下去休息,他这才招呼庄泽、聂冲五人进了內堂,铺开西城的舆图,道:“我进京没几天,人生地不熟,哪里有赌坊,也是两眼一抹黑,还得劳烦诸位,群策群力,把知道的赌坊位置、消息,都圈出来吧。” 汪庆谋定后动,筹划良久的事情,自然要提前摸清情况,才能有的放矢。 故而,聂冲早就报告了赌坊的详细信息。 不过,正如他所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能未卜先知,將赌坊的位置、消息一一列出,那才是奇了怪了。 另外,让几人罗列赌坊的位置、消息,也是將他们绑到自己这条船上,多少断绝他们,沆瀣一气的可能。 许是没人烧过西城兵马司的冷灶,几人並未推諉,分別把几个地点標註了出来,又介绍了一下大致情况。 待到他们讲述完毕,汪庆给了聂冲一个眼色,將余下的几处又做了补全,方开始分配任务。 等一切安排就绪,已是午错时分,汪庆摸出五十两银票,递给聂冲,道:“晚上还有正事,酒水不必多备,记得给弟兄们多安排点肉!” …… 第18章 突击善后 荣国府后廊不远的小花枝巷。 汪庆小声吩咐:“周辰、阮雄负责外围戒备,聂冲、沙飞隨我进去。” 布置完毕,他大手一挥,四十来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远远散开,迅速包围了一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宅院。 待到人员就位,汪庆抽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余下的二十名手持长矛的士兵,立即聚拢上来。 他一马当先,来到院前,一脚踹开院门,高呼道:“西城兵马指挥使汪庆,奉命搜捕飞贼!胆敢阻挠、包庇者,一律严惩不贷!” 洪亮的声音,震得屋內鸦雀无声,旋即便有骚动传来。 紧接著,七、八个满脸横肉的泼皮,从院子的阴暗里窜出,手持利刃挡在汪庆面前。 紧闭的屋门也隨之打开,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汉子,在四五个跟班的簇拥下,迈步走了出来:“这里哪有什么飞贼?兄弟们不过是混口饭吃,这位军爷,卖我醉金刚倪二一个……” 面子二字尚未出口,就听屋內一阵骚动,身旁的聂冲指著院內一道跳窗而逃的黑影,喊道:“大人!有人逃跑!” 名不正,则言不顺。 虽然大夏朝明令禁止开设赌坊,他也扛著抓捕飞贼的大旗,可若是大张旗鼓,却连个飞贼的影子都没看见,这些赌坊背后的势力,必然要小题大做。 为了给自己的行为增加正当性,也为了扫除属下的后顾之忧,同时,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汪庆特意做了一番安排。 倪二顿时张大了嘴巴,回头看去。 “莫要放跑了贼人!” 汪庆高呼一声,抽刀上前,一脚將倪二踹翻在地,还不忘道:“我去追!你们留下,这些人全部抓起来,严加盘查,以免有漏网之鱼!胆敢阻挠者,格杀勿论!” 说完,便奔著人影走脱的方向追了过去。 “杀!” 身后的二十余名士兵,发出声声暴喝,手中的长矛平刺。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些个泼皮无赖,素日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欺软怕硬。 这伙飞贼在京城又人尽皆知,哪里敢与他们扯上关係。 没遭遇什么反抗,便將倪二为首的十余人收押,並將赌资和赌坊的银钱全部收缴。 办完了这些,追著黑影消失的汪庆也去而復返,聂冲、沙飞迅速上前,问道:“怎么样?” 汪庆晃了晃刀上的血跡,道:“到底对京城不够熟悉,虽然伤了那贼人一臂,可还是被他给逃了。” 若是普通飞贼,汪庆让其走脱,或许还会被人揪住。 可这伙飞贼早已名声在外,汪庆单枪匹马,还能让对方负伤而逃,让眾人刮目相看。 汪庆却懊恼地甩了甩脑袋,问道:“说说你们这边!” 聂冲、沙飞连忙匯报了情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间紧迫,汪庆也不耽搁,为免走漏风声,安排几个胥吏留下。 少不得装模作样,叮嘱他们盘问赌客,记不记得飞贼的样貌。 奈何这些赌徒,进了赌坊,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別的,加上飞贼並不招摇,只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信息,胥吏们令赌徒们签字画押,待到天亮再放其各回各家。 而汪庆,则带队押著倪二等人,赶往下一家赌坊。 万事开头难,西城兵马司的士兵们,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心里愈发有了底气。 短短三、四个时辰,便查抄了十家赌坊,收缴赌资、赃款,共计三万余两。 这其中,赌资和赌坊的流动资金各占一半。 毕竟,一掷千金的豪客,大多背景深厚,就算好赌,也都有自己的圈子,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玩的也不尽兴。 带队押著一群泼皮无赖,返回西城兵马司,原本,空落落的大牢,装了个满满当当。 汪庆这才將手下全部召集起来,除了此前答应的每人五两,就连寧荣二府外巡逻的士兵,及做文书工作的胥吏,也都依次递减。 至於庄泽和四个副职,每人三十两,他自己也象徵性的拿了五十两,待赏银髮了下去,又取了二百多两零头,交给衙门的伙夫,顺便提高了伙食费,余下的三万两,则让庄泽统计入库。 眾人虽辛苦了一夜,但拿了赏银,各个扬眉吐气。 凝聚了內部的汪庆,並未懈怠,招呼庄泽、聂冲五人来到內堂。 “大家都辛苦了,不过,昨夜虽收穫颇丰,也让那伙『飞贼』知道了咱们的厉害,可也不难保他们不会恼羞成怒。” 做了个简单的开场,汪庆略一沉吟,对庄泽道:“昨日让你派人联络各坊正一事,刻不容缓。” “卑职明白,这就去……” 庄泽正欲领命,汪庆却抬手打断道:“另外,你再让他们跟坊正联繫一下,多找些家境贫寒的人家,暂且每人、每月按三百文,招募些人手,做些洒扫街道,排污通衢的工作,等到入了冬,再补贴一百文,做取暖费。” “啊?这……”不但庄泽等人一脸愕然,就连聂冲也面露诧异。 汪庆却饶有深意道:“咱们虽师出有名,可查抄的银子,却拿著烫手。 眼下,正值秋尽冬初,落叶堆积,明沟暗渠难免堵塞,一旦下雨积水,便污水横流,污臭不堪,这本就是咱们手里的差事,如今手头宽裕,自然也该把事情做好。 且一旦入冬,天寒地冻,诸位大人上朝辛苦,提前招募人手,届时鞍前马后,给诸位大人扫扫积雪,这笔钱,也算用在了实处。” 把溜须拍马说得一本正经,直叫庄泽等人嘆为观止,面面相覷良久,方感嘆道:“大人高明!” 汪庆確实是在溜须拍马,凝聚了內部,他也算完成了向下管理。 但这,对於合併五城兵马司,收拢权利,並无任何帮助。 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只能向上管理。 偏偏最大的助力——皇帝,只能顺水推舟,而无法给予明面上的支持。 所以,他需要朝中有人替他推波助澜。 不患寡,而患不均,眼下还不觉显,可一旦入了冬,西城早起上朝的高官显贵,能够享受清道扫雪的特殊待遇,其余四城的达官贵人,难道就不眼红? 汪庆丝毫不觉尷尬,点了点头,方又叮嘱道:“坊正那边,可以额外领一笔银子打点,却不能剋扣下头这点辛苦钱,更不准吃空餉!一旦发现,別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几日,本官就在衙门坐镇,所有招募的人员,不论什么时候,务必带来衙门,我要一一见面!等招募完成,我也会率队巡视,一旦发现谎报数目,欺上瞒下,別怪我不讲情面!” 照顾贫苦百姓,虽然並非他的初衷,但也不妨碍,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为这些人做些事情。 考虑到这些人家境贫寒,白天或许还要去码头之类的地方找活,亦或是要做些浆洗、缝补的工作,汪庆乾脆就在衙门住下,以便下面可以隨时带人过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让皇帝看到他衣不解带,鞠躬尽瘁。 …… 第19章 在床上多趴一会 每月三百文,虽还不如荣国府最底层的下人,一月的月钱。 可对於穷苦的百姓来说,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更何况,入冬之后,还有一百文的补贴。 不过三天时间,便招募了三千多人。 短短三天,三千多人陆陆续续赶来,差点没把西城兵马司的门槛踏破,而汪庆更是苦不堪言,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著相同的话。 头一天,他还能坚持,第二天,乾脆让手下代为问话,自己则只出个人场,『嗯嗯啊啊』几声,並点头示意。 考虑到,这年头,官府实在缺乏公信力,他不但命庄泽將採买的洒扫工具发了下去,还给每人发了一百文,作为预付的工钱。 在衙门忙了四天三夜,饶是汪庆也身心俱疲。 眼见著,招募工作已然收尾,新招募的环卫工人逐步到岗。 汪庆又与庄泽完善了一下监督管理的细节,第五天,才带著聂冲几人,找西城各坊正,询问了一下摸排的进度。 绕到寧荣后街,他懒得再回衙门,便直接回了家。 如今,院里这些下人,还都指著他,白拿一份月钱。 一连五天未归,下人们难免心急,也亏得汪庆提前打了招呼,她们也知道『飞贼』闹得京城不得安身。 不过,饶是如此,看见他回来,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几个小丫鬟,更是激动地手舞足蹈,眼珠莹润,忙不迭地上前行礼。 柳嫂子则端著一杯茶,向自己走来。 汪庆看著茶杯上涌出的白气,摆了摆手道:“放后头吧!等凉了再喝。” 隨口吩咐了一句,却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一锭不足一两的碎银,丟给小丫头们,道:“拿去买糖!” 摆足了款儿,又挨个摸了摸小丫头们的脑袋,方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中,回了后院。 走进堂屋,正见柳嫂子俯身放下茶水。 汪庆確实有些口渴,便在茶几旁坐下,端起茶杯,往里头吹了吹。 柳嫂子十指交握,略显紧张道:“按大爷吩咐,厨房里一直备著热水,只是不知大爷几时回来,茶还有些烫,大爷要不先洗个澡?” 汪庆数日未归,最紧张的莫过於柳家婆媳。 毕竟,人都不在家,还如何虚报用度? 虽然拿汪庆的吩咐做幌子,可到底做贼心虚,心里难免忐忑。 汪庆正埋头吹气,恰好看见柳嫂子的肢体语言。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吩咐道:“晚上再洗吧,热水不要久烧,烧开了放些凉著,喝的时候兑一兑,跟前头说一声,以后院里不准喝生水。” “噯!~”柳嫂子顿时如释重负,忙答应一声。 汪庆吹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这几天衙门事多,我有些累了,先休息一会,你下去吧!” 看著柳嫂子收拾茶杯离开,汪庆方快步回屋。 將隨行的箱笼打开,仔细翻查了一遍,汪庆不解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柳嫂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紧张,汪庆只当她趁收拾屋子的机会,偷摸了自己的財物。 可找了半天,別说丟失什么贵重物品,就连箱笼里的三千两现银,及故意摆在显眼位置的几锭散碎银子,十来吊钱,也分毫不差。 荣国府里明珠蒙尘的不在少数,除了柳五儿,还有林红玉。 可汪庆客居在此,主动开口要人,总归好说不好听,更何况,还是屋里伺候的丫鬟。 原以为,柳嫂子紧张是因为见財起意,打算抓住她的疏漏,威逼利诱,让她不主动把柳五儿送来赔罪。 虽说计划落空,可汪庆也谈不上失望。 这本就是一步閒棋,这样的小手段,也就能对付对付柳嫂子,这些个府里的底层,甚至放在林红玉身上,都未必可行。 更別说,黛玉、宝釵、三春那些个正册上的姑娘、奶奶们了。 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身份、权势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將箱笼合上恢復原状,他也懒得动弹,乾脆脱去外裳,往床上一躺。 纵然眼下吃些辛苦,是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 可他这摆烂的体质,还是无法消受零零七的福报。 休息了个把时辰,汪庆终於缓过劲来,吃了晚饭,又一头钻进书房,完善了一下后续的计划。 约莫二更,汪庆才吩咐准备沐浴的热水,接著,又回到后院打了两套拳,待浴房內一切就绪,他终於再度泡上了久违的热水澡。 在衙门一呆数日,忙得脚不沾地,热水一泡,顿觉浑身舒坦。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水温渐凉,还没过癮的汪庆,无奈地吐了口气。 正感嘆连个添洗澡水的丫鬟都没。 却听『咚咚』两声响起,紧接著,柳嫂子有些发颤的声音传来:“大爷!奴婢打了些热水过来,要不要给您加点?” 洗澡水也是水,既是端茶送水,难道还能厚此薄彼,挑挑拣拣? 不过,汪庆却面露悻悻,意兴阑珊道:“洗的差不多了,不必麻烦了,过半刻钟让人进来收拾!” 虽说柳嫂子颇为有几分姿色,未亡人的身份配合身前小围裙,也加分不少。 可一旦真的上了手,再想把柳五儿弄来,便难以启齿。 况且,他自怨自艾的重点並不在洗澡水,而在丫鬟,落差感,还是一下子涌上心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柳嫂子方答应一声:“噯!~” 低著头,满脸沮丧的提著桶离开。 还没等她走出后院,就见柳婆子从暗处窜出,一把拽住她,瞥了她手里的木桶,道:“怎么?大爷没让你进去?” 柳嫂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埋怨道:“我就说了不行……” 话还未说完,柳婆子忙一把捂住她的嘴,怒其不爭道:“嚷嚷什么?怕人听不见?” 柳嫂子摇了摇头,甩开柳婆子的手,低声道:“这还怎么瞒?还不知她们要如何笑话我!” “瞒不住也得瞒!如今院里人人都发了月例,连派车的活计,也安排了旁人,只怕原先的招数非但唬不住她们,还得眼红咱们!” “你把这水倒了,待会儿提个空桶回去,谁知道你进没进去!” 柳婆子说著,一把拽过她手里的木桶。 柳嫂子却一脸无奈道:“大爷说了,一会儿让人进去收拾,到时候一摸水温,还不得露馅?况且,瞒得过初一,还能瞒得过十五?” “这……” 柳婆子闻言,动作一僵,思索了片刻,咬牙道:“既然如此,也只能给她们来剂猛药,叫她们以后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 柳嫂子不解道:“什么意思?” “大爷回来不是睡了一觉?你这就去大爷屋里,给他收拾一下床铺,记得把外衣外裤脱了,再上床……” “啊?”柳嫂子悚然一惊,“脱……脱外衣外裤做什么?大……大爷连水都没让我进去加,就……就算进去了,万一被轰出来,不是更丟人?” “怕什么!” 柳婆子说著,把手伸进桶內,捧了一把热水,直接浇在柳嫂子身上,並道:“你就说才將打水,把外裳沾了水,怕把大爷床弄湿了。 水桶给我,待会儿大爷洗好了,我进去把水加了,再喊人过来收拾。你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抱著外衣、外裤出来,只要让她们瞧见,往后,谁还敢聒噪?” 柳嫂子闻言,顿时臊红了脸。 柳婆子又是上床,又是脱衣,原以为是让自己去钻汪庆的被窝,没成想,竟然只是收拾床铺。 不得不说,相较於钻被窝,这个法子,非但没什么太大的风险,还能一劳永逸。 可话虽如此,一想到三更半夜,衣裳不整的爬上汪庆的床,柳嫂子不禁心里打鼓。 柳婆子却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还不快去,大爷出来,可就来不及了。” 说著,推了推儿媳,又小声叮嘱道:“记得,一定收拾得细致些个,哪怕收拾好了,在床上多趴一会,也千万別急著出来。” …… 第20章 拙劣的表演 刚洗完热水澡,本就燥热,汪庆之前又练了两套拳,乾脆只披了件中衣,敞著怀,凉快凉快。 他吹著口哨,哼著小曲,返回房间,刚掩上门,就听隱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也不怪汪庆警觉性不够,柳嫂子抱著拖延时间的想法,自然不能提前收拾。 故而,直到汪庆关门,才听见动静。 他此前还声称,若有人报復,只管推给自己,忽然听见屋內传来动静,顿时神经一紧,迅速转身,一个箭步直奔床头的佩刀而去。 不料,刚到床前,却瞥见一道白影,背著身,狗儿似的跪趴在床上。 汪庆顿时一僵,却见床上的白影,仿佛瘙痒的狗儿,將身体弯折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回身笑道:“大爷稍等!就快收拾……” 好了二字还未出口,却骤然瞥见了汪庆衣襟半敞,结实胸膛和腹部线条。 柳嫂子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纪,偏年纪轻轻又守了寡,汪庆遒劲有力的肌肉,完美流畅的肌肉线条,仿佛蕴含著无穷张力,隔山打牛似的,震得她心肝狂跳。 一时间,张口结舌,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也不知是这姿势太过彆扭,还是柳嫂子內心躁动,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嫣红。 让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添几分嫵媚。 白色的薄裤,似乎有些小了,略显紧绷,勾勒出两瓣涇渭分明的浑圆。 许是穿的年头多了,洗的有些发黄,偏偏更近肉色,加之本就轻薄,愈发肉隱肉现。 早年,考虑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长远考虑,汪庆没敢轻举妄动。 年纪渐长,偏偏又遇到父孝。 好容易熬满三年期满,奉皇命来到京城投奔荣国府,原以为,至少捞上两个俏婢,解开多年的封印。 没成想,竟然又落了空。 他两世为人,岂是什么都不懂的初哥。 此情此景,汪庆明白,只需要一个眼神,柳嫂子便会为他解开多年的封印。 他虽不至於带著有色眼镜看人,並不介意柳嫂子僕妇的身份,可若是屋里的丫鬟,收了也就收了,毕竟,贾家素来有这个传统。 可进府没几天,就与寡居的僕妇不清不楚,著实有些说不过去。 本著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汪庆绷著脸,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啊?!~” 柳嫂子顿时一惊,一张嘴,却从腔子里发出一声诱人的轻吟。 她顾不得羞耻,慌忙跪爬著调转了方向,匍匐著,语无伦次道:“奴……奴婢给大爷铺床。听……听婆婆说,大爷的床铺乱了,想著进来收拾一下,大爷好睡觉。” 见汪庆语气不善,柳嫂子暗骂,婆婆出的什么昏招,毫不犹豫的把柳婆子给推了出来。 却听汪庆问道:“我说你为何穿成这样!” 柳嫂子先是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著贴身的轻衣薄裤。 此前,她只想著如何造势,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被汪庆这么一问,顿时面红耳赤,愈发埋低了脑袋,颤声道:“之前给大爷准备洗澡水,衣服上打了水,担心把大爷床铺弄湿了……” 她虽不满柳婆子出的这个昏招,可眼下脑中一片混乱,也想不到別的解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只是,终究心里没底,想到女儿还等著钱治病,万一汪庆怪罪,丟了差事…… 想到这,身子不禁有些颤抖。 此前,汪庆惊鸿一瞥,注意力都被那一抹浑圆吸引,待到她回头说话,不好隨意打量。 这会子,柳嫂子匍匐在面前,头都不敢抬,他倒是肆无忌惮地打量了起来。 虽说,这姿势愈发烘托出身后的浑圆,可腰背上的弧度和曲线,同样令人侧目。 考虑到自己衣襟半敞,只穿了中衣,生怕在柳嫂子面前露出马脚。 他不便多看,沿著腰背的曲线,一路將目光移至柳嫂子深埋的脑袋上,乾咳一声,道:“行了,我这就歇下了,你不必收拾了。” 见汪庆並未责怪,只轻描淡写地打发自己离开,柳嫂子顿时如蒙大赦,倏然起身。 汪庆正盯著柳嫂子的后脑勺,没料到她会猛然起身,那种呼之欲出的跳脱感,顿时扑面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汪庆不由得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凉气。 柳嫂子虽没注意到细微的变化,可直起身,却猛然想起,还未完成婆婆交待的任务。 此前,她只盼著汪庆不要怪罪,这会子,却得陇望蜀。 非但没有下床,反而顺势一个转身,重新趴回床上,伸长胳膊,煞有介事地去摸被角,嘴上还不忘道:“大爷稍等,一会儿就好!” 当著汪庆的面,她没敢磨洋工,只是,时而前趴,时而后缩,又给身后平添了几分动態的诱惑。 活色生香的场面,叫汪庆一时忘了阻止,待反应过来,柳嫂子已然忙活上了,只能默默吞咽了一口,任凭柳嫂子在床上忙前忙后。 都说二八少女体似酥,可真要论起来,哪里比得上柳嫂子这等知情识趣的熟妇,更能止渴生津? 虽说柳嫂子无法与王熙凤、李紈相比,甚至,比之邢、王两位夫人,都稍显逊色。 可她肩宽腿长,胯宽臀厚,堪称得天独厚,又因为长期劳作,有种朴实无华的诱惑。 汪庆不自觉的想到了司棋,他虽然还未曾见过司棋,但高大丰壮的描述却印象深刻。 想到这,他不由一怔,忽然问道:“对了,你女儿多大了?” 柳嫂子正一边专心致志的收拾床铺,一边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心里还惦记著汪庆,会不会察觉她故意拖延。 冷不丁听到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不由嚇了一跳,下意识回过身,道:“十……十三……” 说完,柳嫂子不禁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女儿的年纪? 她假意收拾侧前方的被角,伸长了胳膊,却偷偷透过腋下,打量起汪庆的表情。 正见汪庆盯著自己身后,若有所思,喃喃自语著什么。 见状,柳嫂子的心思,不由得活泛起来。 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並非询问女儿的年纪,而是麵皮薄,假借女儿来推断自己的年纪。 想起汪庆高举轻放,又特意询问自己为何脱去外裳,柳嫂子心里,不自觉的涌起一股衝动。 假的终究是假的,想要一劳永逸,最好的办法莫过於假戏真做。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脑袋总是格外清醒。 这一刻,柳嫂子心如明镜。 柳婆子的苦口婆心,说话时种种意味不明的態度,仿佛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闪过。 甚至,婆媳拌嘴时互相讥讽的气话,反倒为她增添了几分底气。 柳嫂子缓缓起身,並趁著背身的机会,迅速抬手,撩开襟口的扣子,旋即,轻轻捶了捶两下后腰,方慢慢转过身。 她並不急著下床,而是抬起手,將鬢角的发梢捋了捋,方喘了口粗气,道:“大爷有所不知!这府里头没人寸步难行,奴婢十六便被草草配人,隔年便生下了五儿。” 原本,汪庆还有些疑惑,柳五儿身子孱弱,与柳嫂子这身形,大相逕庭,怀疑是不是张冠李戴,听到五儿,再无疑虑。 一抬眼,一道深堑映入眼帘,眼皮不由得瞳孔一缩。 柳嫂子正留意著他的一举一动,忙善解人意地抓住襟口,往外扯了扯,假意往里头灌风。 心里则想著,庆大爷会不会兽性大发,直接扑上来撕扯? 自己是该象徵性的挣扎两下,再半推半就,还是双手一摊,儘量顺从,亦或者…… 不料,汪庆非但没有如预料一般,直接扑上来,反而后退一步,喉头涌动道:“既然收拾好了,那就出去吧!” 汪庆两世为人,自然不是懵懂的少年,岂会看不出柳嫂子蓄意勾引? 虽说,你情我愿,但为了长久考虑,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柳嫂子酝酿半天的春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拎著襟口的手,也瞬间僵住。 汪庆故作不解道:“怎么?还有事?” “没……没事了!” 柳嫂子无地自容,哪里还敢搔首弄姿? 慌忙靸上鞋,正欲落荒而逃,却听汪庆忽然道:“等等!” 柳嫂子只当柳暗花明,忙又转过身,含羞带怯的看向汪庆。 却见他指了指一旁的衣服,道:“衣服可別忘了!” “噯!噯!~”柳嫂子这才想起,自己连衣服都忘了抱走,连忙悻悻地答应一声,回头抱起外裳。 不料,汪庆却道:“外头冷,穿好再出去。” 柳嫂子无奈,只得依言穿好了衣服。 可出了门,却又心有不甘。 虽说再脱一回也不是不行,可万一有人嚼舌,被他听见,只怕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故技重施,把外裳襟口的扣子解了开来。 …… 第21章 虚空索敌 让柳嫂子就这么出去,岂非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另外,自己下午上的床,柳嫂子早不收拾,晚不收拾,三更半夜却跑来铺床,还脱了外裳,明显脱裤子放屁。 事出反常必有妖,打从一开始,汪庆就不信柳嫂子衣服打湿的那套说辞。 只是,他不好翻看柳嫂子的衣物,另外,也担心打草惊蛇。 故而,让她在屋里穿上,以便察看。 看到柳嫂子衣服上確实湿了好几处,汪庆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愈发警惕起来。 柳嫂子衣服上湿了一大片不假,可汪庆还是看出了蛛丝马跡。 有些湿痕,位置过高,且痕跡又重,根本不像是不小心打湿的,反而像是故意泼上去的。 有了司棋大闹小厨房的例子在前,虽然相处时日不多,汪庆还是看出,柳嫂子並非处事圆滑,心思縝密之人。 提前把衣服打湿,再脱了外裳上床收拾,这种操作,压根不像是她能想出,反而更像是机关算尽的王熙凤,想出来的手笔。 汪庆控制住倪二,本来就是想钓一钓王熙凤这条大鱼。 王熙凤本就不是轻易服软的性子? 柳嫂子时间赶得刚刚好,汪庆不得不怀疑,是她在背后捣鬼。 整这么一出,无非是担心自己,会泄露她私放印子钱一事。 只是,再周密的计划,终究还是要落实到执行。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在汪庆看来,王熙凤非但不是温顺的兔子,反而更像隨时可能反咬一口的雌豹。 虽然王熙凤绝对想不到,自己早就知道她私放印子钱,最多只会怀疑自己急於立功,碰巧误中副车。 不过是想通过柳嫂子,握住他的把柄,但汪庆还是不想轻易授人以柄。 …… 汪庆如何考虑与假想敌,斗智斗勇,暂且不提。 却说柳嫂子依言穿好了衣服。 可出了门,却又心有不甘。 虽说再脱一回也不是不行,可万一有人嚼舌,被他听见,只怕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故技重施,把外裳襟口的扣子解了开来。 可出了门,却发现不但院中一片寂静,就连浴房也是黑灯瞎火。 柳嫂子只当自己在屋里耽误了太久,满心懊恼。 回到前院临时居住的倒座房,一推门,却看见自家婆婆,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哼著小曲。 看见她没有依言抱著衣服回来,柳婆子不恼反喜,鞋也顾不得穿,忙不迭地跑到近前,拉起柳嫂子的胳膊,上下打量道:“成了?” 柳嫂子想要一劳永逸,柳婆子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原先,柳婆子只是想顺其自然,可汪庆不但给眾人额外补贴了月钱,就连外派的活计,也不再是独一份。 眼见著自己的牛皮,隨时可能被戳破破,柳婆子这才著急忙慌怂恿媳妇,打著送水的幌子,创造机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哄骗柳嫂子脱了外裳上床。 她没少看见府里的男丁,背地里对柳嫂子指指点点,对自家媳妇的模样、身段,颇有几分自信。 盘算著,汪庆未必有府里紈絝那些个花样,或许是觉得浴房地方不对,只要媳妇三更半夜脱了外裳,爬上床,血气方刚的汪庆,必然把持不住。 见汪庆进屋以后,並未把媳妇轰出来,便觉得事情八九不离十。 连浴房都没让人进去收拾,便假传汪庆的意思,打发院里的下人,各回各屋。 越是试图掩盖,越是心里有鬼。 看见媳妇並未按计划行事,穿好衣服回来,偏偏襟口又忘了扣,愈发坚信自己的计划成了。 柳嫂子並未听出婆婆的深意,没好气道:“成什么成?你叫我在屋里多磨蹭一会,怎么自己反倒先溜回来了?” 柳婆子也不知柳嫂子是羞於承认,装傻充愣,还是觉得计划不够完美。 於是故意反问道:“你不是也把衣服穿上了吗?” “我……”柳嫂子一时语塞,半晌,方道,“大爷说,外头凉,让我穿了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柳婆子闻言,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喜道:“这不就结了吗?” 见媳妇似乎有些不解,她连忙解释道:“没有大旗,才需要去扯大爷的虎皮。如今,大爷既没忍住,若传扬出去,反倒给他添了许多閒话。” “嗯?”柳嫂子终於咂摸出味来,当即恼羞成怒,“好啊!你个老不羞的,竟然打的这个主意,怪道我出来的时候,院里一个人都没!” 柳婆子倒是光棍的很,一甩胳膊,笑道:“做都做了,我又没怪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做什么做?你个老不羞的,把话给我说清楚!” 柳嫂子虽然也动过心思,甚至,付诸过行动,可这会子,却觉得受了莫大的冤屈。 见柳嫂子死活不认,柳婆子只当她麵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忙笑著安慰道:“庆大爷好歹还有个一官半职,又出手阔绰,五儿的药钱有了著落,她大伯也能跟著沾光,我供著你还来不及,有什么不好意思认的?” 她这边摆事实,讲道理,掏心掏肺。 柳嫂子却是有苦难言,见越描越黑,她也只能哀嘆一声:“若能把五儿医好,別说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就算大爷真的要了我,又有什么不敢认的?可……可这不是没有的事吗?” “什么?” 柳嫂子这话情真意切,柳婆子却一脸错愕,惊疑不定道:“你……你说真的?” “前儿大爷不在家,我去哥哥家看了五儿,病还不见好,我哪有心思跟你开这个玩笑?” 柳婆子將信將疑道:“那你说说,在后头这么久,都干什么了?” 柳嫂子无奈,只得將汪庆进屋以后的事情,刪繁就简地讲述了一遍。 起初,她自动忽略了,如何揣测、脑补,等一系列不恰当的行为。 只是,她本就心思不够縝密,一旦做了刪减,难免有些自相矛盾,对不上的细节。 最终,还是架不住柳婆子刨根问底,乾脆摆烂,一股脑的和盘托出。 柳婆子听罢,略微沉吟道:“我看大爷未必对你没有意思,许是不知道我提前把人支走,担心闹出动静,这才没要了你。” 她说的直接,柳嫂子被她盘了半天,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也懒得再做掩饰,只抱怨道:“那又怎样?难不成还要故技重施?” “当然不能故技重施。”柳婆子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別的办法。” 柳嫂子连忙追问:“什么办法?” “今儿虽有些操之过急,可大爷没轰你出来,又没卸了你铺床叠被的差事,便算起了个好头,咱们不妨再试他一试。” 柳婆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娓娓开口道:“大爷每日打完拳,都要回屋换衣服,明儿你就赶在他快收功的时候,进屋收拾。 若他赶你出来,还让你以后別挑这个时候,那以后咱们也別往这上头琢磨了。 若不赶你出来,只等著你收拾完了,再换衣服,却不让你改个时间,大约是有贼心没贼胆,不过多花些水磨的功夫,再给他壮一壮胆。 就算他一直忍得住,不越雷池一步,五儿治病的钱,却也有了著落。只怕他还巴不得,咱们多要些,好拿银子勾著你。 倘若,非但不赶你出来,换衣服也不避著你,这事便八九不离十,你只管大著胆子,主动去伺候他穿衣,到时候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说到这,柳婆子抓起柳嫂子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不过,你也別太心急,上赶著不是买卖,说不得反而嚇著他了,总要叫他自己熬不住,才好跟他多討些好处。” 相较於今晚的单刀直入,这法子可谓深入浅出,步步为营,柳嫂子听得频频点头,犹如拨云见日。 …… 第22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汪庆並不清楚,这完全是柳家婆媳自导自演,只当王熙凤不肯放弃柳嫂子这条线。 他只是不想被王熙凤抓住把柄,却乐得看看她有什么后手,能玩出什么花样。 於是,故意对柳嫂子挑选的时机,视而不见,反而耐著性子,看著她在床上忙前忙后。 甚至,偶尔假装来不及收回目光,故意卖两个破绽,以免王熙凤见他迟迟不肯上鉤,错把他当成正人君子。 一来二去,反倒让柳嫂子愈发有了底气。 ……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汪庆率队捣毁赌坊,拿到了一第一桶金,招募人员已经到岗,並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扫除,摸底工作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不过,大扫除也好,摸底也罢,都不是一蹴而就。 另外,他出手击伤『飞贼』,以及摸底工作,是否行之有效,还需要时间发酵和证明。 现阶段,他只需巩固现有的成果,汪庆也不急著推进下一步计划。 值得一提的是,他並未避讳假公济私,反而以寧荣二府作为大扫除的起始点,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一方面,三千多招募的人员,加上西城兵马司原本负责通衢的编外人员,也不过堪堪四千人。 若各自划分一片,平均分配到整个西城,且不说有些工作一个人能不能完成,一旦耗时良久,反而少了焕然一新的震撼。 另一方面,既然要扯贾家的大旗,当然得做戏做全套。 春江水暖鸭先知,不过三、五日功夫,寧荣二府周边,便焕然一新。 …… 这日。 贾政出门上衙,撩开轿帘,看见满大街忙忙碌碌的身影,蹙眉道:“这又是哪个趋炎附势之徒,非要劳民伤財!这些落叶哪里碍著他们了?好端端的,非要折腾,把积攒的一点秋意都给扫没了。” 他养的那些清客相公,哪个不是趋炎附势,满嘴奉承?何曾见贾政埋怨过一句? 贾宝玉伤春悲秋,他何尝不附庸风雅? 前一句无非是彰显忧国忧民,后一句才是直抒胸臆。 可跟著的长隨,却不敢不答,颇有些尷尬道:“老爷有所不知,这都是府里那位新来的姨少爷,庆大爷给安排的。” 贾政也没想到,骂人骂到自家头上,訕訕道:“哪里又来了个姨少爷?” “说是老太太的姨外孙,刚到西城兵马司任职。” “放著正事不做,尽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还真是一丘之貉!” 虽说汪庆是从贾母那头论起,而薛蟠却是从王夫人这边算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到底同为荣国府的姨少爷。 贾政对於身背人命,无事生非的薛蟠,本就没什么好印象,不自觉地將汪庆与之归为一类。 甚至,连他姓什么,都懒得再问,悻悻而丟下一句,便放下了轿帘。 下人知他不快,自然不可能去触这个霉头。 …… 寧国府。 贾珍背负双手,踱著步来到尤氏屋內。 “老爷!~” 尤氏连忙起身相迎。 贾珍不等她行礼,便开口问道:“你可曾听说,老太太来了个叫汪庆的姨外孙?” “听说了,听说了!”尤氏献宝似的,满脸堆笑道,“近来咱们府外的巡逻和洒扫,都是这位庆兄弟给安排的哩!” “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 贾珍脸色一沉,冷声道:“我让你没事多去西府,难道只是叫你伺候茶饭,给老太太尽孝去的?” 尤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委屈巴巴道:“妾身从未听老太太提起,还是看见这两天外头热火朝天,找下人问了才知道。 想著多半不是什么要紧的亲戚,跟咱们这头又隔著十万八千里……”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想起什么,转而问道:“老太太那几房老姊妹,妾身也都有所耳闻,怎么从没听说,有这么个姨外孙?” 贾珍冷笑道:“史家光京城就二十房,別说咱们,就是西府也未必理得清楚?多半是哪个旁支……” 尤氏点了点头,道:“老爷若是觉得不妥,妾身这就备些薄礼……” 原想著,汪庆並非什么要紧的亲戚,贾珍却突然问起,多半是念在外头那些安排,想要投桃报李。 不料,贾珍却没好气道:“把你那小门小户的小家子气,给老子收收!他投靠西府,不先来咱们府里拜码头,也就罢了,如今麻烦老爷给他收拾烂摊子,还要给他送礼,这是什么个道理?” 尤氏不解道:“烂摊子?” “前阵子,他打著搜捕飞贼的名义,抄了好些赌坊。” 贾珍冷笑道:“他也不看看,京城是什么地方,那些个赌坊若没点背景,还能轮得到他?这不,多半是听说这层关係,卖家里几分薄面,请我做个和事佬。” 汪庆本就没有隱瞒与荣府的关係,又围绕寧荣二府,展开轰轰烈烈的大扫除,赌坊背后的势力,哪能不知道这层关係? 尤氏却面露狐疑道:“可咱们跟他还隔著个西府,怎么不去找璉二?” “怎么没找?” 贾珍一脸坏笑道:“凤丫头也不知抽什么风,把璉二赶去了外书房,他哪还有心思管这等閒事?倒是便宜了我,白赚一份顺水的人情!” 那些个泼皮死不足惜,可被查抄的银子和放出去的印子钱,却不能不追。 汪庆区区六品武职,若没有背景,说不得让他吃不了兜著走,既然知道与荣府的关係,多少要卖几分薄面。 偏偏贾璉听到汪庆的名字就来气,巴不得他捅出篓子,好顺势赶他出府,哪里愿意替他收拾『烂摊子』? 赌坊生意又上不得台面,诸位老爷不好意思出面,去找贾赦、贾政,自然落到了贾珍的头上。 尤氏依旧不放心,踌躇道:“该不会另有隱情吧?我听说,庆兄弟查抄赌坊时,还打伤了个飞贼……” “哦?还有这事?” “可不……”尤氏忙將打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接著又道,“万一真跟飞贼有关,咱们何必蹚这个浑水?” “浑水?”贾珍吹鬍子瞪眼道,“得罪人的是他,黑锅也是西府来背,老子做了和事佬,替他们捞了人,追回了银子,还能不意思意思?老子巴不得天天有这样的浑水,至於飞贼……” 贾珍嗤笑道:“別说他只伤未抓,就算抓到就一定是真的?怕不是找人扮的飞贼,搁这演双簧呢!” 他也不是无的放矢,应天府这两月也没少声称抓住了人,只是,一查下来,不是滥竽充数,就是模仿作案。 相较而言,汪庆只伤未抓,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尤氏不敢再劝,只得顺著话头,悻悻道:“也是,京里闹腾了两个多月,都没逮到人,还能叫他一个位子都没坐热的,给捉住了?”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贾珍略一沉吟,坏笑道:“他抄了那么些个赌坊,无非是想给自己捞好处,倘若不识抬举,以为仗著老太太那点情面,便能落袋为安,少不得叫人试试他的身手,把他吹的牛皮戳破。 我倒想看看,没了飞贼做幌子,他那双簧,还怎么演得下去?” 尤氏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劝道:“到底是老太太的姨外孙,总不能太难看,万一伤著哪里,老太太再问起,怕是不好交代。” “先礼后兵的道理,难道还要你教?” 贾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明儿你亲自上门,就说我后天约了些个兄弟来家中饮酒、听戏,正巧听说他来了,请他过府吃酒,顺便引荐几个故交好友。” …… 第23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续) 荣禧堂后楼,倒座房。 王熙凤含威带煞的端坐在炕上,沐浴著透过窗纱的金色阳光,听完几个管事媳妇的稟报,轻轻挥了挥手。 待到管事媳妇退下,方冲平儿笑道:“没想到,这庆兄弟看著五大三粗,却是心细会做人的,懂得假公济私,討老祖宗欢心。” 说著,她又嗤笑一声:“不过,抓贼才是正经,这般反倒本末倒置,且老祖宗少有出门,只怕白瞎了他一番苦心吶。” 平儿犹豫了一下,道:“倒也不是,如今,这洒扫、通衢已经干到咱们二里地外了。听外头说,整个西城都要理一遍。” “啊?”王熙凤先是一愣,旋即抬手按住析长的脖颈,左右晃了晃脑袋,笑道,“他还知道不能做的太难看,只是,搞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怨声载道,惹出民愤!” “这……”平儿欲言又止。 王熙凤蹙眉道:“怎么了?” “奶奶有所不知,听说,这些人都是庆大爷花钱雇的。” “什么?”王熙凤豁然坐直了身子,愕然道,“雇的?他脑子有病不成?花这么些个银子僱人洒扫……图什么?” 原想说,有这些银子,还不如打点自己,话到嘴边,觉得吃相有些难看,这才临时改口。 不过,转念一想,汪庆这般大手大脚,必定家底丰厚,说不得,手上还真有一两件『慧纹』。 平儿听懂了言下之意,忙解释道:“倒也不是花他自己的银子,前阵子,庆大爷带著西城兵马司的人,带人去抓飞贼,顺便抄了好些个赌坊,都是收缴上来的赌资。” 以往说起诸般事宜,王熙凤总是智珠在握,这回屡次三番弄错,脸上也有些掛不住,悻悻而道:“什么抓飞贼,我看,怕不是奔著赌坊里的银子去的!” 平儿虽看出她脸上有些掛不住,却还是硬著头皮道:“奶奶误会庆大爷了,他不但伤了贼人,还差点就把人逮著了。” “哦?”王熙凤一下来了兴致,“快给我说说。” 这伙飞贼十天半个月就要来荣府闹腾一次,早已成了王熙凤的心腹大患。 听闻汪庆伤了飞贼,顿觉解气,哪里还顾得上,屡次让自己失算? 平儿最懂王熙凤的心思,把道听途说的抓贼经过,添油加醋了一番,末了,不无惋惜道:“可惜,庆大爷人生地不熟,被那飞贼七拐八绕给走脱了。” 王熙凤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没想到,他还真有些本事。” 平儿笑道:“可不是!如今晚上,咱们两府外头都有西城兵马司的巡逻。听说,大爷还派人搜查閒散人员,那伙飞贼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西城这一片闹腾了,外头都传,是怕了庆大爷,不敢来哩!” 听了这话,一向不信鬼神的王熙凤,也不禁双手合十:“果真如此,那可真是阿弥陀佛了!” “奴婢恭喜奶奶,有庆大爷坐镇,纵然抓不住那伙贼人,也必然不敢来咱们府里闹腾了。” 平儿说著盈盈一福,转而却面露迟疑:“只是……” 王熙凤心情不错,没给她甩脸,淡然道:“只是什么?” 平儿组织了一下语言,欲言又止道:“只是……才听旺儿来报,替奶奶放印子钱的,也被抓了,一些个还未放出去的本金和收上来的利钱,也被收了去。” “什么!”王熙凤勃然变色,当即骂道,“好你个小浪蹄子,怪道前头东拉西扯,原来是给他说好话呢!” 平儿连忙告饶道:“奴婢不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奶奶不信,隨便找个人来,一问便知!” 王熙凤吐了口气,转而又將信將疑道:“该不会是旺儿他们合起伙来,趁机谎报亏空吧?” “奶奶多虑了,给旺儿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奶奶的银子,且庆大爷就在咱们府里,旺儿和他媳妇都是知道的,前头过来,也是想找奴婢问问,能不能找庆大爷,把银子和人捞出来。” 王熙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损失了多少?” “那倪二如今还被扣在西城兵马司,旺儿也不清楚。” 王熙凤脸色阴晴不定道:“旺儿没告诉外头,这印子钱,是我放的吧?” 平儿斟酌了一下,道:“虽没敢提奶奶的名头,可既是旺儿出面,怕是不难猜到。” 王熙凤揉了揉眉心,沉吟良久,方瞥了平儿一眼,道:“前阵子,我让你多去他那头转转,你去了几回?他对你怎么样?” “这……”平儿低头不语。 虽然王熙凤口口声声,即便贾璉不满,汪庆那里也不失为一条后路。 可她却十分清楚,贾璉也是个醋罈子,如今,夫妻二人斗法,本就引得贾璉对汪庆不满。 若自己再上赶著,往汪庆院里跑,只怕愈发难以化解。 便想著,先拖延一阵子,等夫妻二人误会解开,便是再去,也能少给汪庆添些麻烦。 故而,除了奉命送过一回晚饭,便再也没去过,就连用度什么的,也是差人送去。 王熙凤见她低头不语,却不怒反笑道:“好啊!好啊!怪道你前头一个劲的替他说好话,原来你个小浪蹄子,动了春心!没想到我隨口一说,竟还误打误撞,让你给看对眼了!” “奶奶!我没有……”平儿慌忙矢口否认。 王熙凤却冷笑道:“没有?难不成我看错了,你不是担心二爷吃醋,找他的麻烦。而是担心二爷知道,不待见你,这才对我阳奉阴违,显得你对他忠心耿耿,好叫二爷多疼你些?” 平儿了解王熙凤,王熙凤又何尝不了解平儿? 一句话,既把平儿的后路堵了,又让她不得不认。 平儿一时语塞,进退两难,只得张口结舌。 王熙凤也不逼她,上下打量了平儿几眼,方拿腔拿调道:“既然你这般替他考虑,他也该投桃报李,报答平姑娘才是,旺儿既然托你打听,乾脆一事不烦二主,你去顺便帮旺儿把事情办了。” “我……”平儿一脸苦涩。 王熙凤却不给她推脱的机会,一抬手,打断道:“你不但给他送过饭,还给他院里添了用度,举手之劳的事,难道一点情面不讲?” 平儿知道推无可推,只得道:“可奴婢要怎么开口?” 王熙凤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就说,大水冲了龙王庙,那人是旺儿亲戚,请他高抬贵手,通融通融,连银子带人放出来,你平姑娘感激不尽,有情后表。” 她故意在感激不尽,有情后表上加重了语气,平儿一时无从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愈发心惊肉跳。 王熙凤调侃了一句,接著又道:“你上回送饭回来,不是说他姐姐长,姐姐短吗?正好去试一试,他是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说著,又屈指敲了敲身旁的炕桌,正色道:“只是,他若不知道印子钱的事便罢,若问起,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说是你跟旺儿背著我做的,明白了没有?” …… 第24章 拉扯 不得不说,汪庆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站在王熙凤的视角,她只是担心贾赦、邢夫人拿她私放印子钱,借题发挥,引得贾母不满,丟了管家权。 而汪庆一个前来投奔,又寄居在荣国府里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自己只要勾勾手指…… 不对,是稍微透露一些善意,他必定有求必应。 毕竟,加派人手在两府周边巡逻也好,以两府为起点,开展大扫除也罢,无不是在刻意討好。 不过,王熙凤生性多疑,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贸然承认,私放印子钱。 让平儿出面,还能藉此试探汪庆的態度,以便后续套取慧纹。 至於让平儿背黑锅,那也是情非得已,一旦汪庆对印子钱刨根问底,平儿若事不关己,求情的理由便不够充分。 汪庆虽没能猜中开头,好在结果並未出乎预料。 听闻平儿上门,他第一时间就猜测,自己迟迟不肯上套,王熙凤双管齐下,派平儿来打感情牌。 之所以没往美人计上联想,也是此前的误会闹的,连柳嫂子这个厨娘,他尚且有贼心没贼胆,更何况,贾璉的通房平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王熙凤也不大可能用同样的套路。 故而,他赶忙快步迎了出去,满面春风道:“多亏了平儿姐姐照顾,原想著,忙完这阵子,再当面致谢,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汪庆满脸热情,左一句姐姐,右一句感谢,平儿放心了不少。 盈盈一礼,笑道:“该奴婢多谢庆大爷才是,多亏您加派人手在府外巡逻,奶奶少了一桩烦心事,奴婢才能偶尔偷偷懒。” 借著寒暄的机会,既夸奖了对方,拉近距离,又给突然上门找了个理由,还能捎带著试探一下汪庆的反应,藉此判断他对印子钱知道多少。 平儿已经足够委婉,汪庆却心如明镜,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笑道:“姐姐言重了,这本是在下份內之事。承蒙老太太照顾,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说到这,他一拍脑门,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光顾著跟姐姐说话,竟忘了请姐姐屋里说话,快里面请!” 进了堂屋,分宾主落了座,柳嫂子方端著茶水进来。 “姐姐请用茶!” 汪庆端起茶杯,招呼平儿用茶,並以手遮面,透过指缝,趁机观察了一下,发现平儿的目光在柳嫂子身上略有停顿,似乎还皱了皱眉。 汪庆只当她不满柳嫂子办事不利,愈发坚定了此前的猜测。 於是,也不急著开口,假意口渴,又多抿了两口。 果然,平儿放下茶杯,率先开口道:“前阵子府里事多,庆大爷这里住的可还习惯?若人手不足,亦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爷见谅,奴婢回头便为大爷安排。” 柳嫂子本就不是王熙凤的指使,平儿又怎会不满她办事不力? 只是,汪庆院里连个上得了台面的丫鬟都没,居然还要一个厨娘端茶送水,不禁心生愧疚。 虽说她也曾跟王熙凤提过一嘴,可此一时,彼一时。 汪庆却以为平儿在试探他,是否不满柳嫂子僕妇的身份,这才迟迟不愿咬饵。 他虽不介意看看王熙凤还能拿出怎样的筹码,却担心因此错过柳五儿。 於是笑道:“她们做事十分周到,我又一个人,哪里用得著那么多人伺候?” 想到后续还要討要柳五儿,汪庆也不想把路堵死,忙又补充道:“姐姐有所不知,前阵子为了搜捕飞贼,我在衙门住了几天,都没顾得上回来,等过阵子,少不得麻烦姐姐。” 平儿原本还担心他不肯提要求,听了后一句,眉头舒展开来,笑道:“庆大爷是客,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虽说平儿是奉命而来,可孤男寡女,待得久了总归不妥,便顺著话头,开门见山道:“要说麻烦,倒是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还得麻烦庆大爷。” 汪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即拍著胸脯道:“姐姐哪里的话!承蒙姐姐照顾,有事儘管吩咐,汪庆绝不推辞!” 这话算是给平儿吃了颗定心丸,略一斟酌道:“庆大爷前阵子搜捕飞贼,是不是抓过一个叫倪二的?” 汪庆假意思索片刻,方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接著,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平儿,迟疑道:“姐姐莫非认识此人?” 平儿抿了抿唇道:“倒……倒也谈不上认识。只是这人与旺儿有些沾亲带故。” 似乎担心汪庆没听过旺儿这个名字,忙又解释道:“旺儿也是奶奶的陪房,平日与奴婢抬头不见低头见,昨儿旺儿家的找奴婢,想问问他那亲戚犯了什么事,能不能请庆大爷高抬贵手?” 汪庆一言不发起身来到门口,往外看了一圈,返回屋內,却不回座,反而径直来到平儿下首。 隔著一张小几,紧挨著她坐下,胳膊往几上一趴,凑近平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姐姐可知这倪二是什么人?” “这……” 平儿自幼跟隨王熙凤,除了贾璉,何曾与男人有过如此近距离接触? 陌生男人的气息,说话时喷出的热气,以及讳莫如深的表情,直搅得平儿心烦意乱。 偏偏事关王熙凤的吩咐,汪庆又煞有介事,似乎另有隱情,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显得生疏。 汪庆却似乎察觉到了不妥,连忙往后一缩,有些尷尬道:“一时情急,唐突了姐姐,还请勿怪!” 他这么一说,平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道:“庆大爷莫要折煞了奴婢!” 见汪庆似乎进退两难,她连忙侧过身,双臂担著小几边缘,凑近几分。 只是,如此一来,却將身前的负担,托在了小臂之上,愈发衬托出身前的饱满。 她主动拉近了距离,终於缓解了汪庆的窘境,也有样学样,趴在小几边缘,再度拉近距离,低眉垂眼道:“姐姐有所不知,这倪二是个泼皮无赖,不但开设赌坊,还放印子钱,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屁股决定脑袋,平儿並不觉得放印子钱,有什么不妥。 她原以为,倪二是在赌坊放贷被抓,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正主。 虽然开设赌坊与王熙凤无关,可倪二既然帮著放贷,开设赌坊,还能不借用来旺,甚至,王熙凤和荣国府的名头?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別说只是被冒用名头,就算王熙凤真的开了赌坊,难道还能为了这点小事,抓她问罪? 关键在於汪庆的態度,既然这般郑重其事,显然不觉得这是小事,无形中,增加了求情的难度。 原本,觉得手拿把掐的事情,这会子,也没了把握。 她可不是王熙凤,若汪庆铁面无私,一旦被迫背上这个黑锅,等待她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想到这,也顾不得两人距离过近,一脸忐忑的看向汪庆,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跡。 却见汪庆一脸纠结,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若只是这些,倒还罢了,哪怕担些干係,总要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先把人放了。可好巧不巧,偏偏飞贼在倪二的赌坊冒头,著实有些难办。” 平儿十分清楚,这伙飞贼搅得京城天怒人怨,別说是自己,就是王熙凤,一旦沾上,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虽然,汪庆也说,飞贼只是在赌坊出现,但倪二开设赌坊,何尝不是私下所为? 难保不会背地里帮著销赃,甚至窝藏。 另外,开设赌坊,来旺或许还可能揣著明白装糊涂,隱瞒不报。 但飞贼出现在倪二的赌坊,来旺是不知情,还是故意知情不报? 这里头,可大有文章。 想到这,平儿心里七上八下,一团乱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料,对面的汪庆恰好吐了一大浊口气,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充斥了平儿的心肺,直叫她胸闷心慌,又不敢大口喘气,只得將头,深深埋下。 恍惚间,耳畔忽然响起汪庆的声音:“姐姐素来与人为善,不知这些人穷凶极恶,若与这来旺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不妨离他远些,若……” 说到这,汪庆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陷入某种艰难的抉择。 平儿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豁然抬头看向汪庆。 却见他正一脸纠结的盯著自己。 汪庆连来旺的名字都不曾听过,为谁纠结,不言自明。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眼神背后的含义,以及被迫背黑锅的后果,压得平儿胸闷气短,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却顾不得羞怯,一面殷殷的看向汪庆,眼中满是期盼,一面轻启檀口,辅助呼吸的同时,喃喃道:“我……我……” 虽然汪庆並未对印子钱刨根问底,但眼下的局面显然更糟,正犹豫要不要壮士断腕,按照王熙凤的吩咐,主动把印子钱的黑锅背起,再说些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之类的话,好叫他心里的天平,往自己一侧倾斜。 话到嘴边,平儿却有些犹豫。 事到临头,帮王熙凤撇清关係,还有一线生机,若不遵吩咐,回去立即就得被发落,平儿自然不可能拎不清楚。 可汪庆一身正气,对倪二所为深恶痛绝,若误会印子钱是自己所为,会不会觉得自己唯利是图? 她不愿承认,不想破坏自己在汪庆心中的形象,只得找了个適得其反,弄巧成拙的理由。 正自纠结。 汪庆却忽然长出一口气,嘆道:“罢了,还请姐姐给我两天时间,等我把手尾料理乾净,姐姐再让来旺去衙门领人。” 听到这句话,平儿一颗心终於落了地,趴在小几上的双手,却紧紧的交握在一起,看向汪庆的眸中,则隱约有些湿润,一时间,竟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汪庆將一切看在眼里,余光瞥见平儿紧紧交握胸前,泛起一片嫣红的青葱十指,以及因为手指颤动,而带动的涟漪。 他忍住伸手握上去的衝动,暗自吞了口唾沫,语气低沉道:“姐姐回去告诉来旺,叫他好生约束倪二,莫要再做不法之事。” “多谢大爷,奴婢感激不尽!” 平儿这才如梦方醒,慌忙起身,正欲深深一礼。 汪庆却毫不犹豫的伸手前探,一把握住平儿的小臂。 虽隔了层秋衣,可柔若无骨的触感,仍旧顺著指尖一路窜至汪庆的心头。 平儿心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分明是向上的托举,却仿佛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人俱是一僵,竟然都有些失神。 僵持了片刻,察觉到小臂传来的轻颤,汪庆悻悻而缩回手,艰难开口:“姐姐虽与人为善,却也该多为自己打算。” “多……多谢大爷提醒!” 平儿早已面红耳赤,微微点了点头,头也不敢抬,再度一礼,便落荒而逃。 汪庆並未阻止,目送平儿有些蹣跚的窈窕背影,消失在院內,他方收回略带玩味的目光,揉了揉两颊有些僵硬的肌肉。 …… 第25章 连锅端 汪庆扎根荣国府,还是打著方便替皇帝做事的幌子。 自然不可能本末倒置,丟掉好容易才扯起的大旗,搞什么大义灭亲。 他抓住倪二,並不是为了得罪王熙凤,反而是想卖她一个人情。 此前,虽假借荣国府的大旗,整合了西城兵马司,却有投机取巧之嫌。 假的终究是假的,哄骗手下的大头兵还不虞被戳穿,可一旦赌坊背后势力,找上荣国府,却很容易被探出虚实。 所以,他需要在荣府之中,找一个有分量之人,为自己挡下那些试探。 有印子钱这一破绽的王熙凤,无疑是最好的对象和突破口。 不过,他虽然不能本末倒置,却不介意假公济私。 故而,明知卖王熙凤一个破绽,互相捏著对方的把柄,更利於各取所需,紧密合作,却不想佯装中计,被王熙凤牵著鼻子走。 反而,既要还要。 他既要卖王熙凤一个人情,在需要的时候替自己打掩护,还要慢慢累积手里的筹码,好把王熙凤身上的破绽,越扯越大。 正因如此,汪庆才揣著明白装糊涂。 且不说他提前让人调查过赌坊的背景,对於倪二的关係网,早已一清二楚。 只说,看过红楼,也不会听信平儿的鬼扯,真把倪二当成来旺的亲戚。 永远不要在对手犯错的时候,打断对方。 汪庆本就没想扩大战果,更担心刨根问底,会引起王熙凤警觉。 將倪二与飞贼扯上关係,无非是想增加事情的难度,在平儿身上赚足好感,顺便假借关心对方,在主僕间,埋下了一颗种子。 俗话说,疏不间亲,这举动看似冒险,实则却恰恰相反。 他与平儿拢共才见过三、四次,纵然平儿为他增加了用度,也不可能因为些许照顾,就放过飞贼的线索,包庇袒护。 但色令智昏,却勉强能够解释得通。 他本就误以为柳嫂子是受王熙凤的指使,为了钓住对方,还假装有贼心没贼胆。 再辅以平儿致谢时的一托、一僵,色魂与授的模样,才算合情合理。 平儿在倪二和来旺的关係上说了谎,汪庆先入为主,对她面红耳赤,脸红心跳的反应,也有所保留。 寻思著,自己的举动,传到王熙凤耳朵里,反而能够加深对自己的刻板印象。 哪成想,平儿却不按套路出牌。 不但刪繁就简,还替他做了许多遮掩。 王熙凤听罢,顾不得称讚汪庆知情识趣,立即命人將来旺拿来。 一番连敲带打,连哄带嚇,又找了几个消息灵通的管事,再三確认,来旺只对倪二开赌坊知情不报,而非包藏祸心,故意隱瞒飞贼曾在倪二的赌坊出现。 这才只抽了来旺二十鞭子,算是小惩大诫。 处理完来旺,王熙凤方有閒情,眯著眼,一言不发地打量起了平儿。 平儿本就心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正犹豫该不该没话找话,掩饰一下尷尬,却听王熙凤『噗嗤』一声笑道:“没想到你个小浪蹄子的面子,竟然这么大!” 平儿连忙矢口否认道:“奶奶哪里话,奴婢哪有什么面子?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大爷不过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 “哎哟!~”王熙凤夸张道,“瞧瞧,这才去了多久,连庆大爷都省了,改叫大爷了,要不,我这就把你送去,省得平姑娘再改口。” 平儿心头一紧,委屈道:“奴婢还不是遵照奶奶的吩咐,若一口一个庆大爷,岂不显得生分?” 早在王熙凤让她送饭,就吩咐她多去嘘寒问暖,拉近距离,这回又找他捞人,平儿嘴上委屈,心里却理直气壮。 王熙凤却戏謔道:“我不过叫你多往他那跑几趟,什么时候叫你一口一个大爷了?他本就是个有心的,只怕你这一声大爷,把他的骨头都要叫酥了。” “什么有心无心的,奶奶作践奴婢也就罢了,何苦捎带庆大爷?他好歹担了干係……” “什么干係不干係的,我看他还盼著有人找他哩!” “奶奶这是何意?” “呵!~”王熙凤嗤笑一声,“你也不想想,为何外头只知道他伤了贼人,却不知道飞贼是在哪个赌坊遇到的?不论倪二与飞贼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关係,他抓了人难道不审?那泼皮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旺儿?” 她一问三连,把个平儿问得哑口无言。 王熙凤继续笑道:“他就算不知道旺儿是我的人,也必然知道是府里的,怕是就等著人找上门,好卖个人情呢!说不得看见你去求情,这才把事情说的千难万难,好叫咱们平姑娘多念著他点好。” 王熙凤不愧是王熙凤,纵然平儿有所隱瞒,还是一眼就看穿了汪庆的企图。 平儿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没底,嘴上却反驳道:“庆大爷不是这样的人。” 反驳归反驳,可回忆汪庆当时的表现,平儿终究底气不足。 王熙凤看在眼里,也不揭破,却冷笑道:“他是什么人,我管不著。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个小浪蹄子,怎么去了半天就五迷三道的,连我交代的事情,都给忘了个一乾二净?” “奴婢不是……” 平儿刚想反驳,却猛然惊醒。 倪二是死是活,关王熙凤什么事?她只是担心,自己放贷的银子收不回来。 可汪庆又是赌坊,又是飞贼,平儿能够撇清关係,已经谢天谢地,別说早把银子忘得一乾二净,就算记得哪里又好意思提? 虽说银子並非她弄丟的,可王熙凤岂是通情达理,好说话的性子? 果不其然,王熙凤冷笑道:“既然是你丟三落四,忘了提,那一事不烦二主,这银子还得你去找他要。” “呃……” 平儿顿觉头大,哪里是什么一事不烦二主,分明是让她为难。 此前,已经一波三折,好容易汪庆才答应放人,哪还有脸再找他討银子? 可王熙凤的吩咐,却不容置疑,平儿只能推脱道:“人都还没放回来,怎好再去麻烦?况且,到底被扣了多少,眼下也没个数,奶奶……” 王熙凤一抬手,打断道:“这我还能不知道?事情虽交给你,又没叫你现在就找他去要。总得容你去他那里多跑几趟,等一来二去,关係再热乎些个,才好跟他提银子的事。” 前一句还一本正经,后一句就拿腔拿调,听得平儿心惊肉跳,慌忙低下头。 不料,王熙凤却话锋一转,接著又道:“不过,姑奶奶可不能白白赔了人情,还替那劳什子倪二,背下赌坊的黑锅,你也別跟他提什么印子钱,只管叫他把倪二赌坊缴的银子都吐出来。” “这……”平儿张口结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如何跟汪庆开口,她还没有头绪,王熙凤居然连赌坊抄没的银子,都想一锅端。 王熙凤却不理会这些,不容置疑道:“你儘管按照我吩咐的去办,大不了,就当银子存他那了,多宽限你些时日,好跟他软磨硬泡。” 说到这,她板起脸,厉声道:“回头叫旺儿告诉那劳什子倪二,能放他也能抓他,姑奶奶不管他去偷去抢,把本钱给我送来,但凡少了一文,定叫他牢底坐穿!” 听她语气不善,平儿哪里还敢推諉,只得低头领命。 …… 第26章 探究竟熙凤起疑心 王熙凤刚把事情敲定,就听外头有人通稟:“珍大奶奶来了。” 平儿连忙收起满腹的委屈,强顏欢笑,隨王熙凤迎了出去。 “哟!~大嫂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这都多久没去我们那头了?” “哎哟!还不是那飞贼闹得?” “你倒是会找藉口!听说府里来了位庆兄弟,连飞贼都差点折在他手里,又在府外加派了人手,有他在你这坐镇,你也该宽一宽心了。” “大嫂子消息倒是灵通。” “外头干得热火朝天,若再不知道,岂不又聋又瞎?” 若只是做个和事佬,倒还罢了,偏偏贾珍担心汪庆油盐不进,打算给他个下马威。 尤氏不敢质疑,贾珍的决定,寻思著,找王熙凤打听一下汪庆的来路,以免惹得贾母不快。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屋,尤氏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方状似无意道:“对了,老太太那些个老姊妹,我也多少知道一些,怎么没听说有这么个姨外孙?” 尤氏这么一问,顿时触动了王熙凤的预警雷达。 她已然將汪庆……不,慧纹视为了禁臠。 心下暗道,这珍大嫂子常去老太太那里献殷勤,难不成听说汪庆送了一件慧纹? 她暗自留了个心眼,试探道:“哟!~看来嫂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专程为了咱们庆兄弟而来啊!” 为了试探尤氏的虚实,她故意拿腔拿调,又颇为曖昧的拿眼覷覷尤氏。 尤氏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敢接这种玩笑? 连忙解释道:“这不是你珍大哥听说庆兄弟来了府上,想著,毕竟是老太太的姨外孙,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知道了,又承了他的情,总不能装聋作哑,这不,打算请他过府吃酒,顺便引荐几个知交好友给他认识。” 她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除了贾珍背地里的盘算,不便吐露,基本算是言无不尽了。 可王熙凤却愈发肯定,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尤氏一向谨小慎微,就算知道汪庆手里攥著宝贝,也不敢动什么心思。 反倒是贾珍,向来无利不起早,得了便宜还卖乖,哪会那么好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心里暗自腹誹,嘴上却道:“瞧嫂子这话说的,他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八竿子打不著的穷亲戚,蒙老太太收留,为府上做些事情,又值当什么?” 无父无母? 尤氏顿觉抓住了关键词,连忙追问道:“不是老太太的姨外孙吗?怎么就八竿子打不著了?” 王熙凤笑道:“嫂子有所不知,不过是叫著好听罢了,哪里是什么正经的姨外孙……” 她把从贾璉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了一番,又道:“老太太不过看他可怜,这才把梨香院隔壁的院子给他落脚,连个得力的丫鬟都没给安排。我看也不必麻烦嫂子再跑一趟,叫平儿去说一声。” 尤氏闻言,安心了不少,对於王熙凤的提议,也颇为意动。 可转念一想,他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已然不易,偏偏贾珍还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尤氏动了惻隱之心,想著亲自登门,多少也能替贾珍找补一二,便笑著婉拒道:“毕竟头一回请他过府,你珍大哥又特意吩咐,若连个面都不露,恐怕失了礼数。” 王熙凤也不勉强,瞥了尤氏一眼,嫣然一笑道:“瞧嫂子这话说的,珍大哥请他,那是多大的抬举?嫂子若还屈尊降贵,亲自登门,他还不得受宠若惊,日以继夜將嫂子当菩萨供著?” 王熙凤从来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自己看上的东西,被贾珍惦记上了,心里难免有些不快,说话也冷嘲热讽。 故意在屈尊降贵,和夜以继日上拿腔拿调。 尤氏只当她在嗤笑自己,身段过低,为了这点小事,还要亲自登门。 她小门小户出身,比不得王熙凤处处拿大。 只得尷尬一笑,强行挽尊道:“都是一家子骨肉,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话,王熙凤不好反驳,暗戳戳阴阳了一句:“还是嫂子周到!” 二人就此岔开话题,又说了几句閒话,尤氏方才起身告辞。 她这边一走,王熙凤顿时拉下个脸,冷声道:“还真是痴心妄想!” 她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叫平儿一愣。 “这都没看出来?” 王熙凤瞥了她一眼,解释道:“珍大哥向来无利不起早,会那么好心,请庆兄弟吃酒?我看是惦记他手里的慧纹,差大嫂子打听虚实来了!” “啊!~”平儿闻言一惊,紧张道,“那奶奶怎么……若叫珍大爷抢了先,奶奶岂不白忙活一场?” 她还在心心念念,如何討要赌坊被抄没的银子,下意识地想问,为何不投桃报李,替汪庆挡下贾珍的麻烦。 可话到一半,方才想起,眼前这位何尝不是志在必得,这才临时改口。 王熙凤冷笑一声:“哼!想得美!” 转而吩咐道:“明儿个等倪二放出来,你上门致谢,把今儿个大嫂子打听他的事,告诉庆兄弟,顺便提醒他,珍大哥不是个善茬,叫他提防一二,別中了人家的圈套。” “嗯?”平儿眉头一紧,试探道,“奶奶是想让珍大爷出头,坐收渔翁之利?” “我正愁如何开口,珍大哥倒送上门来了!” 王熙凤不无自得道:“珍大哥贪得无厌,若知道他並非老太太的亲姨外孙,还不得上些手段,可劲地压价?他本就对你甚为亲近,你又曾提醒他提防珍大哥,还不得找你支个招? 你再劝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让他把这麻烦转给我,珍大哥找他麻烦,自有我替他接下,我却不会像珍大哥那般,压他的价。 他非但没了麻烦,还能多得些银子,我也能弄到慧纹,你又赚足了人情,再提倪二那笔银子,他也不好拒绝,岂不三全其美?” 这哪里是什么三全其美,分明是王熙凤独贏三回。 既得了慧纹,又把倪二被抄没的银子收入囊中,还能接著帮忙解围,压一压价格。 一里一合算下来,只怕王熙凤白得了慧纹,还有盈余。 平儿不由得替汪庆担心,被自家奶奶惦记上了,怕是被卖了还得感恩戴德,帮著数钱。 面上却不敢透露丝毫,忙不迭地奉承道:“奶奶果然高明!” 王熙凤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放心,不过暂时苦一苦他,日后,少不得他的甜头。 只要他把慧纹给我,我自会承他的情,等找个合適的机会,把珍大哥算计他的事情,背地里捅给老太太,说不得老太太面上过不去,他还能因祸得福,不比守著慧纹那死物强上百倍?” 平儿一想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於贾珍的不择手段,自家奶奶堪称良善。 反正,自家奶奶早就惦记上了慧纹,有没有贾珍,也改变不了结果。 既然反抗也是徒劳,那还不如……顺其自然。 …… 第27章 互有算计 翌日一早。 汪庆赶到衙门,让人將五花大绑的倪二带到值房,摒退了左右。 一面给倪二鬆了绑,一面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你竟是来管事的亲戚,多有得罪。” 倪二听他报出来旺的名號,虽疑惑自己何时成了来旺的亲戚,却也明白,多半是捞人的託辞。 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大大咧咧的往汪庆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摇头晃脑道:“我敢做这门生意,自然有人罩著!” 汪庆丝毫不恼,反而满脸堆笑道:“对对对!来管事与我说了!” “你知道就好!” 倪二愈发小人得志,冷笑道:“什么时候放老子出去?” 汪庆故作为难道:“虽说有来管事作保,可到底牵涉飞贼,却是有些难办……” “老子开门做生意,哪知道什么飞贼不飞贼的?” “话虽如此,可到底有没有关係,只有你心里清楚,且空口白牙,万一以后飞贼落网,再把你供出来,我岂不……” 他说著,將一份提前擬好的文书,往倪二面前一推:“我也是为了自保,这里有一份与飞贼无关的供述,只要你肯画押,明日再让来管事,再签一份作保的文书,便可先放你出去。” 汪庆虽算不到,王熙凤想要一鱼三吃。 可他何尝不在算计这位辣凤子? 这年头,普通人哪有机会读书认字? 王熙凤字都认不全,何况倪二? 说是供认与飞贼无关,实则却是供认,受王熙凤的指使放的印子钱。 他又不指望靠这个定王熙凤的罪,只要结合来旺认下倪二这个亲戚,並为之作保的文书,便足够王熙凤掂量掂量,呈给贾母的后果。 当然,眼下他还不至於,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但滴水穿石,只要手里此类的东西足够多,积攒到王熙凤也无法承受的时候,便可令其投鼠忌器,逆来顺受。 至於王熙凤会不会怀疑他別有用心。 汪庆一点都不担心,毕竟,他比倪二更加清楚,对方与飞贼毫无关係。 也就是说,在倪二眼中,这份供述,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一旦告诉了来旺,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就算他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把事情告诉了来旺,有了那份作保文书,来旺也未必会当回事。 退一万步说,即便王熙凤知道,他也能拿对倪二的话术搪塞,哪怕引起王熙凤的警觉,也好过一点把柄不留。 毕竟,以王熙凤的性格,若不掌握点东西,仅凭空口白牙,断然不会任人拿捏。 得益於五城兵马司一向夹著尾巴做人,对於汪庆的瞻前顾后,倪二非但不疑有他,反而愈发轻视。 抓起汪庆推来的供述,假模假样的端详片刻,方冷笑一声,按下了手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汪庆这才收起文书,又和顏悦色地与倪二攀谈了一阵,才派人將其礼送回了牢房。 隨后,又叫来庄泽,告知明日会释放倪二,並让他擬定一份作保文书。 这年头,讲究亲亲相隱,托关係走门路,早已见怪不怪,汪庆又极力宣扬与荣国府的关係,庄泽非但没有异议。 反而觉得他做的不够彻底,建议道:“大人何不好人做到底,把赌坊抄没的银子也一併退了,还有倪二那些个手下,关著还浪费钱粮。” 退银子不过是顺水人情,庄泽主要觉得,实在没必要养著那些閒人。 汪庆没有申斥,反而冷笑道:“他一个下人亲戚,小爷把人放了都是给他脸了,还退什么银子?” 接著,又话锋一转道:“你说的不错,这些人关著確实浪费钱粮,银子也不是不能退,却不是这么个退法。” 是的,汪庆並不打算一直扣著这些泼皮,甚至,银子也不是不能退。 正如他释放倪二一样,只想等到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找上门,再卖个人情。 一方面,水至清则无鱼,他若是特立独行,铁面无私,只会寸步难行。 另一方面,查抄赌坊虽然捞到了第一桶金,这笔银子也足够支撑个两三年。 可他还要合併五城兵马司,一旦合併了其余四城,再想故技重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他需要卖一个人情,实行下一步计划,为五城兵马司获取一个长期,且稳定的收入来源。 至於这些泼皮出去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汪庆暂时不会考虑。 穷则独善其身,只有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他才会考虑这些。 当务之急,是完成皇帝的任务,圣母心泛滥,只会搭上自己。 当然,在汪庆的计划里,这些人迟早要送去劳动改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处理了衙门里的一些杂事,吃了午饭,汪庆方带人,在西城范围內巡视了一圈,待到傍晚时分,方才绕道回家。 一进门,小丫头们就献宝似的嚷嚷道:“大爷!东府珍大奶奶来了!” “哦?” 汪庆快步赶至前厅,衝著厅內的妇人深深一礼,一脸真诚道:“理应先去拜访珍大哥和嫂子,怎好劳动嫂子,汪庆失礼了!” 尤氏还了一礼,笑道:“庆兄弟言重了,你刚刚上任,抓捕飞贼又责任重大,倒是我们,近来府里事忙,若非看见外头有人洒扫,还不知道庆兄弟来了,怠慢之处,还望庆兄弟见谅。” 她原本还担心汪庆弱不禁风,被贾珍试出个好歹,见他这副雄赳赳的模样,非但放下了心事,反而寻思,会不会真的伤了飞贼。 想到这,不免又多瞄了汪庆两眼。 尤氏在打量汪庆,汪庆也在打量她。 原以为,王熙凤大闹寧国府时,骂尤氏是锯了嘴的葫芦,是在嘲笑她笨口拙舌。 没成想,说话却十分利索,虽比不得王熙凤个性张扬,却多了几分和善。 反倒是身段,与葫芦一般无二,前凸后翘颇为有料。 虽比不得李紈五官精致,可杏脸桃腮,眉眼含春,有著这个年纪特有的熟媚,给人一种熟而不透,媚而不妖的感觉。 待寒暄过后,尤氏便开门见山道:“你珍大哥约了些个兄弟,明日来家中饮酒、听戏,听说你来了,便想著引荐些个老亲故旧……” 汪庆闻言,顿时喜形於色,连忙起身,深深一躬道:“多谢珍大哥和嫂子抬爱,明日一早,小弟便去衙门打声招呼,午时前定准时赴约!” 虽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可想要似模似样,还得拉些人撑撑场子,才能把戏做全。 原本,他卖了王熙凤一个人情,还指望赌坊背后的势力找到荣府,再顺水推舟,通过贾璉与这些人勾兑,顺便结识几个京城紈絝。 没想到,贾珍却抢先一步,上赶著为自己摇旗吶喊。 虽说贾璉关係更近,可汪庆暗自算过,再过不久,他就要陪林黛玉南下,且一去就是一年。 而贾珍作为寧国府的当家人,又是贾家族长,分量更重。 所以,虽然有演戏的成分,但惊喜却也不假。 不过,他也没忘了还要释放倪二,只是,不愿透露给尤氏。 这反应虽与王熙凤的猜测一般无二,可寧荣二府里的爷们,全都不务正业,汪庆还要忙里偷閒,去衙门赶场,倒是让尤氏深感诧异,微微侧目。 因初次登门,又黄昏將近,不便久留,说了几句场面话,尤氏便匆匆告辞。 …… 第28章 滴水不漏 送走了尤氏,汪庆故意当著眾人的面,点了一个小丫头,吩咐道:“去里头找平儿姑娘,让来旺明儿一早,过来等我。” 来旺虽比不得赖大,却也是贾璉、王熙凤跟前的红人,听他竟然吩咐来旺一早过来等著,不由得肃然起敬。 离饭点还有些时间,汪庆乾脆去了书房,抓起一本西厢记,双脚往桌子上一搭,靠在交椅上打发时间。 正看到张生將崔鶯鶯架在交椅上,摆好姿势,准备夜以继日,却听门外有人嚷嚷:“平姑娘来了!大爷,平姑娘来了。” 汪庆忙將书反手往桌上一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襟摆,推门迎了出去。 出了门,正见平儿被几个下人簇拥著过来。 汪庆清了清嗓子,疑惑道:“平儿姐姐怎么来了?莫不是小丫头没说清楚?” 平儿忙解释道:“不是没说清楚,正好还有点事,顺便来问问大爷。” 报信的小丫头则从人缝中钻出,献宝似的捧著一碟糕点,道:“奴婢说得可清楚了,姑娘还赏了奴婢一盘桂花糕哩!~” 虽说汪庆来了以后,院里的伙食明显有了改善,可荣府內苑的精致糕点,仍旧稀罕,几个小丫头眼巴巴的看向那盘糕点。 汪庆上前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道:“別吃独食,拿去分了吧。” 小丫头们顿时轰然叫好。 汪庆则看向围拢过来的婆子、僕妇:“去看著点,別叫她们太闹腾。” 打发了下人,平儿瞥了眼书房半敞的大门,道:“没打扰庆大爷的正事吧?” 书房一般都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平儿担心他临时来了客人。 汪庆却以为她想去书房密谈,便乾脆让了个身位,做了个请的姿势。 平儿略一犹豫,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汪庆反扣在桌上的书,笑道:“没想到大爷不但身手不凡,还识文断字!” 贾家虽然是勛贵出身,可早已弃武从文,在军中没了实职。 而王家却与之不同,王熙凤自幼被当成男孩养,却也没认得几个字,足见王家对读书的態度。 平儿自幼在王家长大,耳濡目染,问出这话,也不奇怪。 汪庆脸不红心不跳道:“关二爷还春秋不离手呢!我不过看些杂书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他不动声色的將书推至桌角,將此前的坐的交椅,往外拉了拉道:“姐姐快坐下说话。” “奴婢如何受得起,还是坐凳子吧!”平儿连忙推辞。 “姐姐怎么还跟我见外?”汪庆死活不依。 眼看著,他就要伸手来按,平儿无奈,只得勉强坐了半个屁股。 倒不是汪庆故意討好平儿,而是活到老,学到老。 前世,他虽然也见过类似的圆背交椅,但家里並无这样的家具。 更不可能有学习实践的机会。 刚才正看到交椅的用法,虽说,不可能让平儿把双腿架在扶手上,摆出羞人的姿势。 可坐上去以后,却更加直观,方便脑补……不,目测扶手的高低差,后背是否贴合,以及自己的手该抓在哪里,恰好兜住膝弯,起到固定的作用…… 心里默默计算,嘴上却道:“姐姐不必担心,今儿我已经去衙门把手尾都收拾乾净了,明儿个一早,让来旺跟我去一趟衙门,便可將人领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才將珍大嫂子过来,说明日珍大哥中午请了几个故旧亲朋,让我中午过府吃酒,还得麻烦姐姐,让来旺早些过来,千万別误了时辰。” 虽平儿还未道明来意,但思来想去,多半与释放倪二有关,兴许是贾璉有什么事交代了来旺,王熙凤又不想暴露私放印子钱,故而,时间上產生了衝突。 这话反倒给了平儿递了话头,她连忙接过话头,道:“不瞒大爷,奴婢正是为了这事来的。” “嗯?”汪庆一脸疑惑。 平儿却忧心忡忡道:“昨儿个珍大奶奶还向奶奶打听过大爷。” “打听我?”汪庆有些蒙。 平儿欲言又止道:“大爷有所不知,珍大爷素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大爷与他素未谋面,怎么会这么好心?” 汪庆虽然知道贾珍不是什么好鸟,可正如平儿所说,自己与他素未谋面,更谈不上得罪。 尤氏又口口声声,为答谢自己加派巡逻,及周边洒扫,汪庆便没想太多。 听平儿这么一说,却不由得警觉起来。 自己確实没有得罪过贾珍,可查抄的赌坊背后,不乏与贾珍有所牵扯之人。 以贾珍的性格,未必不会因此设计自己。 只是,前脚才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明日必定准时赴宴,总不能仅凭猜测就毁约吧? 另外,若汪庆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或许还忌惮贾珍有什么阴招,可有了那副慧纹,他却巴不得贾珍整出些活来,好去贾母面前告状。 届时,贾母息事寧人,说不得还能连本带利,做些补偿。 他心里跃跃欲试,面上却一脸感激道:“多谢姐姐提醒。” 旋即,又有些愤慨道:“我自问不曾得罪过珍大哥,就连给府上加派巡逻,也没忘了他,若真要有什么算计,也不会怕了他!” 平儿见状,生怕他一时衝动,主动去质问贾珍,连忙往回找补道:“大爷可千万別衝动,这不过是奴婢的猜测,若叫人听了去,反倒说奴婢在里头挑唆。” 汪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以便贾珍真有什么算计,顺势把事情闹大。 嘴上却道:“姐姐放心,你一心为我考虑,我自不会让姐姐难做,主动挑衅,无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见汪庆表示,不会主动挑衅,让她难做,平儿安心了不少,继续道:“珍大爷做事不择手段,若对大爷不利,您也千万別衝动,若大爷不弃,不妨私下找奴婢说说,也好给大爷出出主意。” 汪庆心里嗤之以鼻,嘴上却感激道:“怎好连累姐姐?” “大爷没少替奴婢考虑,奴婢岂能不知恩图报?不过是出出主意,难不成大爷还会卖了奴婢?” 说起知恩图报,平儿不免有些汗顏,低下眼帘,面带幽怨,搭在几上的双手,也不自觉的紧紧交握。 汪庆却只当她是在跟自己演戏,心下暗道,卖是不可能卖的,买还差不多。 面上却一脸激动,伸手握住平儿的双手,沙哑著声线道:“姐姐如此为我著想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断然不会出卖姐姐!” 平儿也没想到他会忽然上手,一时间,有些呆滯。 待到汪庆的拇指捏住虎口,却已然有力使不出,身子一软,竟然往椅背上靠去。 只是,她这一倒,二人间的距离猛然拉开,双臂也隨之绷紧,偏偏她试图稳住身形,下意识的拽住了汪庆的双手,反倒像是有意將他往身前拉拽。 汪庆似乎也误会了她的意图,手肘撑住膝盖,身子前倾,待拉近了距离,握住平儿的双掌,掌心向上,直接担在了她的腿上。 宽大的手背,仿佛烙铁一般,灼的她一阵酥麻。 平儿又惊又羞,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呼吸困难,不自觉地轻启檀口,双腿紧紧併拢。 却见汪庆目光灼灼,情真意切道:“姐姐不惜冒险,也要出言提醒,汪庆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著汪庆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 汪庆只是语带双关的口花花,却误打误撞,击中了平儿的要害。 若是別的承诺,她或许还会推辞一二,这份承诺,却让她无法拒绝。 想起王熙凤的吩咐,她心里的羞臊竟然平復了许多。 正犹豫要不要趁热打铁,又恐汪庆觉得自己挟恩图报。 进退两难之际,却听门外隱约有脚步声传来。 平儿顿时一个激灵,猛然抽回手,顺势撑著扶手,艰难起身。 汪庆也慌忙从凳子上站起,一个箭步来到门前。 端著茶盘的柳嫂子,见门突然打开,不由得一愣,旋即,諂笑道:“姑娘不喝杯茶再走?” 平儿也不理她,只低著头出门,待越过柳嫂子,又嗅了一口屋外的冷风,方强自镇定道:“时辰不早了,奶奶一会还要用饭,奴婢就先告退了。” 看著平儿蹣跚的背影,汪庆转身回到书房,看了书桌前的交椅,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他虽然不知道王熙凤想要將查抄的银子一锅端,却清楚她必然有一部分本金和利钱,扣在自己手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若非惦记著那笔银子,平儿怎么会巴巴的跑来,提醒自己提防贾珍? 王熙凤想要一鱼三吃,汪庆也不遑多让。 上次,答应放人,已然卖了面子,这次再来,总要收点利息。 反正,柳嫂子也受王熙凤指使,即便送茶时看见二人拉拉扯扯,也无伤大雅。 没想到,平儿却异常谨慎,滴水不漏。 …… 第29章 愿拜为义父 翌日。 早饭刚刚上桌,便听下人来报,来旺已然备好马车,在院外候著。 汪庆不急不躁的吃完早饭,正欲起身出门。 不成想,却见一妇人,带著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推开了自家院门。 看见汪庆,那妇人一脸侷促的快步上前,深深一个万福:“见过庆兄弟。” 汪庆无亲无故,能够称呼庆兄弟,多半与寧荣二府沾亲带故。 只是,那妇人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绸制长袄,头上只有一支银釵,与寧荣二府的显赫一比,明显有些寒酸。 汪庆试探道:“敢问?” “妾身卜氏,多谢庆兄弟帮衬。” 卜氏?帮衬? 汪庆正有些纳闷,却见那少年深深一揖:“侄儿贾芸见过庆大叔!” “原来是卜嫂子!” 汪庆面露恍然,心里愈发疑惑,问道:“不知帮衬从何谈起。” 卜氏愈发难情,涩声道:“妾身素日带著下人,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前阵子,柳婆子找到妾身,说庆兄弟院里无人浆洗……” 她缝补、浆洗本就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当著汪庆的面,暴露自家的窘境,卜氏难免羞於启齿。 她顿了顿又道:“待会儿要带芸儿去他舅舅家,便带他过来……” 汪庆略一沉吟道:“嫂子若不赶时间,不如进屋喝杯茶!” “噯!噯!打扰庆兄弟了。” 汪庆將人领至前厅,脸色阴沉道:“把柳婆子叫来!” 柳婆子闻讯赶至,看见卜氏,不由得一惊,忙上前道:“哎哟!~卜奶奶您怎么来了?” 汪庆呵斥道:“我让你去里头请人浆洗,怎么还麻烦卜嫂子?” 他不给柳婆子开口的机会,转而冲卜氏欠身一礼,道:“是我疏忽了,原让她去府里找人,没想到竟麻烦了嫂子,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听他这么一说,卜氏有些慌了,连忙道:“庆兄弟勿怪,她……她也是好意……” 柳婆子跟著叫屈道:“大爷有所不知,遇到个数九寒天的时候,里头那些个有体面的,还嫌冷嫌热,花钱请卜奶奶搭把手!我也是担心她们把大爷的衣物传来传去,这才直接去找的卜奶奶!” 原以为卜氏不忿自己剋扣的太狠,找汪庆告状来了,见卜氏有些慌神,这才连忙解释。 汪庆听得一愣,贾芸母子虽只是贾家旁支,可卜氏到底也是个正经奶奶。 给下人搭手,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但转念一想,这事虽然难评,可赖大能置办那么大的园子,別说贾环、贾崇这些个荣国府里的庶出子弟,望尘莫及,就连贾璉都未必能分得那么大的家业。 卜氏从下人手里接活,补贴家用,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汪庆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落人口实。 他瞥了眼侍立一旁的贾芸,略微沉吟道:“衙门正值用人之际,嫂子若不嫌弃,不如叫芸哥儿跟著我做事,只是,却不敢再麻烦嫂子,万望见谅。” 此言一出,卜氏顿时转忧为喜。 一旁的贾芸则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郑重其事道:“多谢庆大叔提携!叔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这……” 虽说二人本就差了辈分,也知道贾芸连年纪更小的贾宝玉都认过,可这么大一个儿子,又当著卜氏的面,汪庆属实有些难绷。 他连忙给了卜氏一个尷尬又不失礼貌的表情,却见卜氏眉眼含笑,一脸欣慰地看著跪地不起的贾芸。 西城的大扫除轰轰烈烈,卜氏稍加打听,便得知是汪庆的手笔。 她自问替汪庆洗衣浆裳,虽然不是白干,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带著贾芸上门,也是想替他討个差事。 没想到,还不等开口,汪庆就对著柳婆子好一通发落,原以为,偷鸡不成蚀把米,浆洗的差事怕是不保。 不成想,竟柳暗花明,心下满心欢喜。 只觉得儿子机灵懂事,知道打蛇隨棍,哪里还顾得上別的。 汪庆见状,只得乾咳一声,道:“既然要跟著我做事,多了这层身份,反倒不妥。” 虽说贾宝玉能认,自己认下並无不妥,可这拜为义父,还是心里膈应。 卜氏和贾芸,正觉失望。 却听汪庆悠悠道:“虽说认亲多有不妥,却也不能亏待了你,就先给五两月俸,做得好了,我再找机会给你在衙门里安排个职务。”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汪庆自然是懂得。 金荣等人,两年能在薛蟠身上,捞到七八十两,五两月俸,再有衙门里安排职务,这张大饼,对於贾芸来说,吸引力也足够了。 这月俸,比母子二人的族俸还多,少不得感恩戴德。 汪庆也不谦让,待贾芸又磕了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他方接著又道:“你毕竟也是府上的旁支,不能丟了府里的顏面,回头置办两身体面的行头。” 他让贾芸跟在身边做事,也並非可怜他们母子。 一方面,隨著衙门的业务铺开,事情也越来越大,確实需要一个人打打下手。 另一方面,有贾芸这个贾家子弟,鞍前马后,多少也能壮一壮声势,办起事来也更加方便。 人靠衣装马靠鞍,若贾芸衣著寒酸,岂不弄巧成拙? 卜氏咬牙道:“庆兄弟说的是,这点银子,家里还勉强拿得出来。” 汪庆也看出她颇为肉疼,笑道:“若嫂子手头不宽裕,便预支些银子。”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芸儿还寸功未立,又白拿了一份浆洗钱……” 柳婆子闻言,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却汪庆一摆手,打断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似乎提起浆洗钱,汪庆这才想起柳婆子,冲她挥了挥手道:“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柳婆子心怀惴惴,连忙告退。 待到柳婆子离开,汪庆方状似无意道:“不过二两银子,权当给芸哥儿的见面礼了。” 柳婆子这么大个活人杵著,汪庆自然不可能看不见。 他之所以没打发她离开,不过是想借贾芸之事,让她看到,跟著自己有利可图。 而今,提及浆洗银子,汪庆却担心柳婆子在场,不便明说。 毕竟,卜氏靠缝补、浆洗贴补家用,柳婆子也算照顾生意。 他一直想打听,柳五儿的情况,以便寻找突破口,將人弄来身边。 可跟院里的下人打听,很难不传到柳家婆媳耳朵里。 跟平儿打听,再要人,便显得蓄谋已久。 反倒是卜氏,由浆洗银子,引到这个话题,便合情合理。 虽说,柳嫂子手脚乾净,屋里的银钱分文未动,但她奉王熙凤之命勾引自己,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反倒是,柳婆子討要浆洗银子时,未必不敢剋扣。 果然,此言一出,卜氏连忙瞥了眼门口方向,压低声音道:“庆兄弟可莫要给这些下人哄骗了,不是几件衣服,哪里用得著二两那么多?我不过收了她八百钱,还是两个月的。” “我见她们婆媳做事还算用心,怎么这般刁钻!” 汪庆假意蹙眉道:“前阵子听说她孙女病了,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谁说不是呢?她家孙女怕是病了快两年了。” “那还算情有可原。” 原本,汪庆只是想把话题引向柳五儿,没成想,竟然一语中的。 他已然有了思路,便端茶送客道:“我衙门还有事,就不留嫂子多坐了。” 待出了前厅,送走了贾芸母子,他並不急著出门。 待將柳家婆媳和一眾下人召来,方冷声道:“念在你们素日做事还算用心,又情有可原,我就不与你们计较了,只是,往后不好再麻烦嫂子,既然剋扣了浆洗银子,衣物便由柳家的洗吧!” 柳家婆媳闻言,顿时如丧考妣。 却听汪庆话锋一转道:“你们跟著我做事,总不能见死不救,正好我屋里缺人伺候,明儿跟二嫂子说一声,把你家五儿先安排过来,请医问药的钱,从我这里出,等病情好转,再去屋里伺候。” 討个丫鬟並非什么大事,可这次开了口,下次总不好再要。 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但可以顺理成章的把柳五儿弄来身边,还能把机会省下,可谓一举两得。 原以为经此一事,再想虚报採买,便无从开口,没想到,竟然柳暗花明。 婆媳二人哪里还敢质疑,当即感激涕零。 汪庆则环顾一圈,沉声道:“不教而诛是为虐,今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若有人胆敢欺上瞒下,一律交由二嫂子发落!” 眾下人惊疑不定,唯有柳家婆媳面面相覷。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留下劫后余生的柳家婆媳,和幸灾乐祸却又艷羡不已的眾人。 …… 第30章 鸿门宴 西城兵马司。 两个士兵將倪二『请』了出来。 汪庆扭头看向来旺:“这就是你那亲戚吧?” “是,是!” 来旺点头哈腰,却牵动了背上的鞭伤,疼得齜牙咧嘴。 汪庆摆了摆手道:“行了,去那边签字画押,就把人领走吧!” 来旺愕然道:“还要签字画押?” 汪庆压低声音道:“飞贼在他的赌坊出现,你难道不清楚?总要走个过场。” “明白,明白。”来旺还因此挨了二十鞭子,自然十分清楚,不敢再问。 倪二却叫囂道:“我那些手下,还有银子……” 昨日,他便想提,却担心节外生枝,看见来旺,才算有了底气。 不料,不等他把话说完,却被来旺一把拽住,生拉硬拽的拖了出去。 倒不是来旺怕倪二要人、要银子,会惹恼汪庆,而是平儿担心,来旺不明就里,提前预支了二奶奶的银子,早已打了招呼。 汪庆哪里知道,还有这些弯弯绕绕,只当王熙凤担心倪二口不择言,会泄露印子钱的秘密。 將签字画押收好,与庄泽打了声招呼,方才往回赶。 …… 寧国府的角门前,汪庆按了按腰间的长剑,抓起提前备好的文房四宝,步履从容地下了车。 门房显然早就得了吩咐,也不询问,直接进去通稟。 不消片刻,一年约二十左右,面白无须,模样俊俏,长相颇为阴柔的少年迎了过来。 衝著汪庆略一拱手,道:“侄儿贾蓉见过庆叔,老爷和诸位叔叔等候多时了。” 他声音有些尖锐,语气也颇为轻佻,说话时嬉皮笑脸,给人一种没脸没皮的感觉。 不过,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反倒符合汪庆的刻板印象。 拋开扒灰不谈,正常人也不可能,在被贾瑞当成王熙凤,又亲又抱,还憨皮脸厚的说出:瑞大叔要**。 贾蓉虽比他还大了几岁,可学步的爷爷,拄拐的孙儿,辈分这种事,越是大家族越是习以为常。 汪庆摆出长辈的架势,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頷首笑道:“有劳贤侄了!” 寧荣二府总体格局,大差不差。 一路无话,少顷,便到了厅外。 一个四十左右,锦衣华服,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看见汪庆的身形,明显有些惊讶。 贾蓉连忙低眉垂眼道:“老爷!” 贾珍没有看他,冲汪庆笑道:“昨儿就听你嫂子回来说,庆兄弟仪表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自然是一句客套,否则,贾珍也不至於看见他时,面露惊讶。 虽说打听出了汪庆的底细,可尤氏却怕把事情闹大,担心告诉贾珍汪庆体格健硕,他又要加码。 “珍大哥抬爱,愧不敢当!” 汪庆自然不会把贾珍的客套当真,谦虚了一句,顺势將砚台递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珍大哥莫要嫌弃!” 贾珍隨手接过,颇为嫌弃地丟给贾蓉,嘴上却道:“庆兄弟实在太客气了。” 他拉著汪庆往里走,並笑道:“前几日约了些个兄弟来家中饮酒、听戏,正巧听闻贤弟来了,想著你人生地不熟,做事多有不便,正好引荐一二,贤弟可別嫌哥哥多事啊!” 这话与汪庆原先的猜测无二,可有了平儿的提醒,不免留了个心眼,嘴上笑道:“怎么会?小弟求之不得。” 二人寒暄著进了屋,厅內,正对大门一张大紫檀雕螭案,左右各摆著一张官帽椅。 东西两侧,客位上的十六张楠木交椅,居然坐了个半满。 看见他与贾珍进来,纷纷起身、侧目,但脸上却谈不上热情。 汪庆见状,便大概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不露声色地,跟著贾珍来到前排。 果听他介绍道:“这是李太尉的二公子李衙內……这是周侍郎家的三公子……” 汪庆虽然与这些人素未谋面,对於赌坊背后的势力,却是门清。 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对眾人的家世好一通吹捧。 待行至末尾,贾珍方指著二人,笑道:“这是神武將军家的公子冯紫英,这是哥哥我的结义弟兄柳湘莲。” “原来也是將门之后,冯兄有礼!” 此前,都是赌坊背后的靠山,反倒显得二人格格不入。 不过,二人与贾家素有往来,出现也不奇怪,反倒是,贾珍在介绍柳湘莲时,那句结义兄弟,让他深感意外。 加上,他跟尤三姐的那段孽缘,对於这位长相阴柔,英俊不输自己多少的柳湘莲,更添几分好奇。 故而,跟饶有深意的跟冯紫英打了声招呼。 便转向柳湘莲道:“柳兄弟能与珍大哥结义金兰,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失敬失敬。” 这话没什么不妥,真要吹毛求疵,也因贾珍一嘴带过,他又看过红楼,知道柳湘莲家里落魄,並未如冯紫英和余者一般,吹捧对方的家世。 不料,柳湘莲却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突然炸毛,神色不善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汪庆心下暗道,果然来了吗? 面上却愕然道:“什么什么意思?” 见汪庆一脸茫然,柳湘莲嘴角抽搐了一下,咬著牙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看你腰间佩剑,也是个练家子,咱们不妨比划比划,好叫你知道,柳二爷的过人之处。” 似乎为了强调什么,柳湘莲在过人之处上加重了语气。 汪庆若有所思,记得薛蟠当初误会,还遭了一顿毒打。 难不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湘莲误会自己意有所指,这才突然炸毛。 可贾珍若没有某种不良嗜好,柳湘莲又怎会误会他的意思? 並非汪庆胡乱联想,红楼亦有记载。 话说贾蔷父母早亡,从小跟著贾珍过活,生的风流俊俏。 因与贾蓉最相亲厚,常相共处,人多口杂,闹出不少閒言碎语。 贾珍亦有耳闻,自己也要避些嫌疑,便命贾蔷搬出寧府,自立门户。 自己也要避嫌?没嫌疑避个屁,岂不此地无银? 况且,以贾珍对贾蓉的態度,若心里没鬼,打一顿,再勒令他注意影响才符合他的风格。 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还是二者兼而有之,柳湘莲借题发挥? 汪庆不由得看向贾珍,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跡。 贾珍还以为汪庆是在徵询自己的意思,颇为好事道:“还不到饭点,咱们閒著也是閒著,不过,都是自家兄弟,还是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 第31章 买定离手 前厅贾珍忙著给汪庆引荐,后院的尤氏也没閒著。 正在暖阁內,与秦可卿一道,陪著尤老娘和两个妹妹閒话家常。 她给尤老娘斟了杯茶,善解人意道:“母亲这次过来,不妨带著妹妹,在府里多住些时日。” 尤氏小门小户,父亲去世又早,继母拉扯两个妹妹,家中並不宽裕。 她知道继母捨不得炭火银子,这才带著两个妹妹前来走动,故而主动开口,留她们长住。 尤老娘满脸堆笑道:“那感情好,你两个妹妹心里一直念叨著你,你们姐妹多聚聚……” 她说著,目光移向尤二姐和尤三姐。 尤二姐连忙小鸡吃米似的,狠狠点了两下头:“是啊!姐姐,妹妹早就想来……” 探望二字还没出口,一旁的尤三姐却抢过话头道:“对了大姐,刚才戏台上客串的小生是谁?看著好生俊俏,也不像……” 屋里可不止尤氏一家,还有秦可卿和一眾丫鬟。 见妹妹毫不避讳的对外男品头论足,还口没遮拦的与下九流的戏子扯在一起,尤氏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一旁的秦可卿却悠悠道:“三姨有所不知,那是柳家二……二叔。” “柳二……”尤三姐念叨了一声,转而一脸探究的看向秦可卿,生硬道,“你怎么会知道?” “呃……”秦可卿低下头,解释道,“秦、柳两家原是故交,早年见过两面。” “原来如此!”尤三姐面露恍然。 她连忙从炕上起身,来到秦可卿身边坐下,正欲细细打听。 忽闻外头敲锣打鼓,一片嘈杂。 尤氏心里暗自打鼓,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吧? 脸上却愕然道:“老爷不是在前头待客,这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银蝶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银蝶依言出去。 少顷,回来稟告道:“柳家二爷要跟前儿来的那位庆大爷比武,前头围了好些人,在看热闹哩!” 尤氏暗自嘆了口气,不无埋怨道:“哎哟!~上门是客,这要是伤著谁,如何是好?老爷怎么也不拦著些?” 尤三姐闻言,却眼前一亮,忙丟下秦可卿,跑到尤氏身边,抱著她的胳膊,眼波流转,道:“姐姐,要不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唄?” “这……” 尤氏有些犹豫。 秦可卿见状,劝道:“既然三姨想看,不如就远远瞧上一瞧,权当出去走动。” “好吧!不过,不能出去,在二门里头看看就好。” 尤氏十分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格,若执意阻拦,只怕要闹出笑话。 加上,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见秦可卿也附和,於是顺水推舟。 尤老娘摆了摆手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尤二姐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嘟嘟囔囔道:“那我在这里陪著母亲……” 自打进了暖阁,尤二姐嘴上就没停过。 只是,不同於尤三姐嘰嘰喳喳,她的注意力全在各色点心上。 二人虽一母同胞,性格却南辕北辙。 她倒不觉得,妹妹打听外男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模样俊俏又不能当饭吃。 加上好静不喜动,哪里愿意放著满桌的点心,陪她去凑那个热闹? 尤二姐想躲清閒,尤三姐却不肯放过她,跑到她的身边,生拉硬拽,道:“姐姐进来,吃的就没停过,这会子也该出去走几步,消消食了。” 尤二姐拗不过她,只得站起身,又抓了把瓜子,才不情不愿地跟著出了门。 四人带著几个丫鬟,来到二门,打眼往外看去,只见前院围了个满满当当,根本看不见里面。 贾珍几人站在外围,面前摆著一张桌子,上面已经堆了不少散碎银子。 旁边一个下人,敲锣打鼓,大声嚷嚷道:“老爷坐庄机会不多,快快下注,买定离手咯!” 贾珍又冲身旁的冯紫英等人笑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咱们小赌怡情,大家博个彩头,如何?” 虽然不论从身形还是体格,汪庆都占据上风。 可这些人与汪庆初次见面,与柳湘莲却有几分薄面。 加上请他做和事佬,又怎么好意思贏他的银子? 而他作为东道主,坐庄名正言顺,却无需选择困难。 至於带著下人下注,不过是个由头,那点散碎银子,全赔了也不抵从二人这里赚的零头。 不得不说,贾珍打了一手好算盘。 虽然听不见贾珍与眾人的对话,但堂堂一家之主,居然敲锣打鼓,带著下人聚眾赌博,尤氏只觉臊得慌。 “这哪里看得见嘛!”尤三姐急得直跳脚,转而又一脸兴奋地拔下头釵,递给银蝶道,“押那位柳公子,快把这支釵拿去给姐夫,再让他將二门前的人清了。” “瞎胡闹!”尤氏连忙喝斥,“女孩子家家,跟著凑什么热闹!” 尤三姐一甩胳膊,嘟著个嘴道:“姐夫能开盘,我怎么就不能下注?若不让银蝶去送,我就自己去!” 尤氏知道这个妹妹素来敢想敢干,怕她真的跑去前面下注,无奈地冲银蝶点了点头。 贾珍接过银蝶递过的头釵,先是一愣,隨即看向二门,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抓著头釵,在手心摩挲了两下,便不假思索地进了二门。 见他过来,眾人连忙见礼:“老爷!” “姐夫!” 贾珍眯著一对贼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尤氏,笑道:“独乐乐不如眾乐乐,既然你们来都来了,不如也跟三姐一样,博个彩头!” “这……不好吧?”尤氏迟疑道。 “老爷我坐庄,便是输了,肥水也没留外人田,有什么不好的?” 贾珍面露不虞,把手往尤氏面前一伸,道:“你给她们打个样!” 尤氏一脸无奈,她虽贵为寧国府的当家主母,手头却不宽裕。 否则,她寧愿多出点血,接济继母,也不愿留她们长住。 別看贾珍口口声声肥水没流外人田,真要下错了注,未必会私下补贴她,哪里愿意冒风险下注? 只是,贾珍正在兴头,尤氏不敢触他霉头,只得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到底是老太太的姨外孙,我押庆兄弟吧!” 虽然比武过招,要试过才知道。 可身大力不亏,看体型,终究汪庆胜算更大。 贾珍隨手接过,转而看向尤二姐头上银釵。 尤二姐下意识地捂住头,闪烁其词道:“姐……姐夫,我就算了吧。” “誒!怎么能算了呢?你看三姐不是都下注了吗?” “我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头面……” “不过是博个彩头,贏了算你的,输了算姐夫的!你头上的两支银釵,一起作价十两,如何?” 听闻稳赚不赔,尤二姐生怕贾珍返回似的,道:“姐夫可得说话算话!我就押头上这两支,跟大姐一样,押那位庆大爷。” 她忙不迭,指了指头上,却压根没有取下来的意思。 贾珍吃了苍蝇似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却终究没有坚持,转而看向秦可卿,和顏悦色道:“媳妇也下个注吧!”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宝珠,后者忙掏出一张二百两银票。 秦可卿接过银票,略一斟酌,递给贾珍道:“那媳妇……也跟太太一样,押庆大叔吧!” 她与尤氏不同,还未曾见过汪庆,按理来说,秦柳两家既是故交,支持柳湘莲也合理。 可前脚尤三姐才质疑过她为何认识对方,这会子,却不得不避嫌。 贾珍看著秦可卿递来的银票,一脸便秘,略一迟疑,便摆了摆手道:“罢了,是我考虑不周,你毕竟是晚辈,不好拿长辈做赌。” 尤三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闻言,连忙嚷嚷道:“姐夫!快让他们闪开些!” “嘿嘿嘿!”贾珍回过头,一脸坏笑道,“你们既下了注,自然要让你们看个真切。” 说罢,他来到二门外围观的下人身后,抬脚挨个踹了过去。 霎时间,眾女面前豁然开朗,露出中间对峙的二人。 …… 第32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二门前的下人们如潮水般退去,眼前豁然开朗,终於看清遥相对峙的二人。 尤二姐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啊!” 旋即,捶了捶心口,又摸了摸头上的髮釵,懊恼自己只有这点家当,没能多挣些体己。 转而,又想到尤三姐输了头釵,多半要从自己这里找补,也不管是谁先下的注,便一把挽住尤氏的胳膊,看向尤三姐,埋怨道:“你又没见过那庆大爷,怎么就不肯听大姐的?” 尤三姐也有些恍惚,原以为柳湘莲已经足够俊俏,没想到对面的汪庆,竟然丝毫不输。 不过,嘴上却不服输道:“还没比过!谁知道谁贏谁输?別是个虚有其表的银样蜡枪头,叫二姐白高兴一场!” 她倒也不算强行挽尊。 两人一个阴柔,一个阳刚,风格本就大相逕庭。 加上先入为主,尤三姐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哪里肯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移情別恋? 尤二姐闻言,心里却有些打鼓,有心给汪庆助威,又担心被人笑话,只得在心里摇旗吶喊。 她需要顾及內外有別,前院围观的下人,却没这个顾虑。 柳湘莲虽然手上有点东西,在贾珍他们这个圈子里,也算得上小有名气。 但与汪庆的一身腱子肉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除了少数几个不缺钱的管事,有意討好贾珍,故意给柳湘莲捧场,几乎全都下了汪庆。 当然,这些下人也清楚自家老爷是什么性格,押汪庆也只三五十钱,不敢下注太重。 银钱决定立场,一眾下人十分卖力地为汪庆助威。 而汪庆,则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趁机拿余光偷瞄二门处的眾女。 习武之人,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贾珍驱赶下人,那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 原本,他也想看看贾珍和柳湘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想到,贾珍这狗日的,不但拿自己开赌,居然还敲锣打鼓,这不成看猴戏了? 若非顾全大局,担心把关係闹僵,影响后续的计划,他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却没想到,这敲锣打鼓,竟然把尤氏和秦可卿和尤家双艷引来观战。 虽然四女之中,只见过尤氏,但寧国府里做妇人打扮的,除了秦可卿还能有谁? 且那种摄人心魄的风流嫵媚,哪怕隔著这么远,依旧动人心魄。 至於另外两人,站位明显离尤氏更近,又是难得的尤物,汪庆又岂会猜不出来? 他心下暗道,难不成贾珍不但想要自己难堪,还想藉机博秦可卿一笑? 敌人想做什么,自己当然得反著来。 汪庆心下暗自冷笑,在眾女的目光中,一抖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瀟洒地斜指地面,一脸从容的看向柳湘莲,並在心中暗暗给贾珍记了一笔。 汪庆云淡风轻,本就处於势弱的柳湘莲,却渐渐有些绷不住了。 暴喝一声:“看招!”拔剑便刺。 哪怕对汪庆有信心,但毕竟没有见过真章,场中顿时为之一肃。 汪庆却处变不惊,不闪不避,抬手翻腕,手中的长剑,猛地拍在了柳湘莲的剑上。 “当!”的一声脆响炸开,紧接著又是一阵金铁摩擦的『呲啦』声响起。 只见,一击过后,汪庆的剑顺势缠住柳湘莲的剑身,划出一个半圆弧,凭藉过人的臂力连消带打,险些把柳湘莲带个了趔趄。 只一招,便试出柳湘莲,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但汪庆並未趁胜追击,反而摆出防守的架势。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二门內的眾女,显然只能看看热闹。 一招制敌虽然足够震撼,却太过短暂,还显得咄咄逼人。 汪庆有心给眾女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好给贾珍上一上眼药。 於是,接下来,只见招拆招,表现得閒庭信步。 柳湘莲久攻不下,又见他游刃有余,似乎恼羞成怒,招式也逐渐有些变形。 汪庆一面从容应对,一面暗自寻思,如何才能给眾女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瀟洒。 不多时,便瞅准柳湘莲的一个破绽,突然一剑直刺面门。 此前,他一直被动防守,突然改守为攻,柳湘莲猝不及防,慌忙架剑格挡。 不料,汪庆虚晃一招,反借他格挡之力,手腕一翻,剑身横放。 旋即,腕上一压,剑身迅速在他的肩头重重一拍。 柳湘莲吃痛之下,下意识屈膝,试图化解肩头的力道。 汪庆手中的剑却顺势死死压住他的肩头,仗著身高,以及柳湘莲屈膝造成的高度差,剑身稳稳压住的同时,又抵住柳湘莲的脖颈,摆出一个受礼的姿势。 紧接著,不等柳湘莲做出反应,便瀟洒转身,看似是面向二门前观战的贾珍,实则给了二门內的眾女一个正脸,並將另一只手往身后一背,只留给柳湘莲一个侧面,云淡风轻道:“承让!” 柳湘莲的脸色瞬间涨红,阴晴不定了半晌,方重重地吐了口气,收剑抱拳,躬身道:“多谢汪兄手下留情!” 见他没有拖泥带水,汪庆也收起倨傲,一脸坦诚道:“侥倖而已,柳兄客气。” 此言一出,这场比武也算尘埃落定,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 二门內的尤二姐,也不遑多让,抓在尤氏胳膊上的嫩手,不住地颤抖,俏脸涨得通红,看向汪庆的眸子,恨不得滴出水来。 旋即,却又猛然一惊,紧张地摇了摇尤氏胳膊。 尤氏显然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的手上拍了拍,衝著银蝶吩咐道:“去跟老爷说一声,先把外头的弄好了,咱们自己人先不急。” 尤二姐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一直目送著银蝶前去传话,直到贾珍点了点头,才终於鬆了口气,移开目光。 瞥见一旁有些失神的秦可卿,不无惋惜道:“可惜,姐夫没收蓉哥儿媳妇的下注,不然这一会功夫就能赚二百两。” 秦可卿闻言,收回目光,悠悠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本就不该我……这个晚辈参与。” 说罢,她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衝著尤氏三人盈盈一礼道:“太太、二姨、三姨恕罪,我有些累了。” “那快去歇著吧!”尤氏一脸关切,“要不要让蓉哥儿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没事,就是刚才吹了些风,回去歇会儿就好。” 尤氏点了点头,冲宝珠、瑞珠道:“你们两个,快陪蓉哥儿媳妇回去歇著,若有什么不妥,记得告诉我。” 目送秦可卿离开,尤氏和尤二姐收回目光,这才发觉尤三姐神情恍惚,一言不发,愣愣的站在原地。 尤氏连忙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不无埋怨道:“叫你別跟著起鬨,这会子输了,怎么又捨不得了?” 尤三姐被她这一晃,嚇了一跳,一甩胳膊,嘟囔道:“谁捨不得了?不过是觉得没意思罢了。” 她满脑子都是汪庆閒庭信步,从容瀟洒,以及柳湘莲卑躬屈膝,俯首低眉的模样。 戏台上,柳湘莲英姿颯爽,可面对汪庆时,却宛如被耍的猴儿,狼狈不堪。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两道身影,两种截然相反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尤三姐的脑海中来回碰撞,竟然让她心中產生一股莫名的异样,脸色也渐渐不自然起来。 尤二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早说了,让你跟著大姐下注,偏你要自作主张。” 说著,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忙又道:“对了,姐夫说了输了算他的,待会儿你跟姐夫说句软话,把釵子要回来。” 尤三姐不屑道:“愿赌服输,我才不要!” 尤氏只当她嘴硬,忙道:“罢了,待会儿我跟你姐夫说说,让他把釵子还你,大不了我贏的不要了。” 尤三姐却冷哼一声,呛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谁稀罕了?” 说著,瞥了眼前院,迈入厅內的身影,一跺脚,丟下二人,扬长而去。 留下尤氏和尤二姐,面面相覷。 …… 第33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 汪庆与冯紫英等人一道,先行回了前厅。 有能力,在哪里都受重视,眾人客气许多,少不得说些场面话。 少顷,小赚一笔,神清气爽的贾珍,迈步进门,笑著招呼道:“酒菜已然备好,诸位快隨我移步偏厅,咱们边吃边聊。” 客隨主便,眾人隨著贾珍移步偏厅。 分宾主落了座,贾珍方端起酒杯,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柳湘莲,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贤弟莫要放在心上。庆兄弟是自己人,你们以武会友,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来,咱们碰一个。” 眾人隨声附和,唯独柳湘莲似乎还没从刚才惨败中缓过劲来。 不过,他並未拂了贾珍的好意,一言不发的端起酒杯,一扬脖子,將杯中的苦酒饮尽。 贾珍做足了场面功夫,不再理会柳湘莲,转而向汪庆笑道:“哈哈哈!贤弟果真身手不凡,原本听说贤弟伤了飞贼,我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定然手到擒来。” 汪庆一反在贾母面前时的大包大揽,谦虚道:“珍大哥过誉了,京中英杰辈出,小弟不过是侥倖胜了柳兄弟一招半式,可不敢口出狂言。” 在贾母面前夸下海口,那是拳拳之心,况且,也不虞泄露出去。 当著冯紫英等人的面,一旦传扬出去,將京城各方置於何地? 要知道,京中遭贼的,不乏统军的將领、勛贵。 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就算他真的抓了飞贼,也只会衬托同行无能,成为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汪庆本就对贾珍有所保留,自然不可能留下话柄。 “贤弟莫要过谦,我看京中也没几个有你这等身手!” 贾珍却不以为意,笑著看向冯紫英,道:“冯贤弟与那些飞贼交过手,以为如何?” 冯紫英含笑点头:“比武虽比不得实战,但庆兄弟举重若轻,冯某怕是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看庆兄弟身手,似有军中风范,不知令尊……” 汪庆一昧耍帅,吸引眼球,哪里有什么军中风范? 不过,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冯紫英多少还是看出些端倪,加之寒暄时那句,也是將门之后,故而有此一问。 汪庆汗顏道:“家父原只是津门守备,四年前为国尽忠,蒙朝廷恩典,追封轻车都尉,当不起將门之后。” 此言一出,眾人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异口同声道:“庆兄弟莫非汪猛,汪將军之后?” “是!”汪庆面带悲戚,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眾人疑惑的看向贾珍,冯紫英更是难掩眼中的狐疑。 贾珍给了冯紫英一个愧疚的眼神,方尷尬一笑道:“今儿难得咱们兄弟齐聚一堂,正该把酒言欢,一醉方休,何苦惹得庆兄弟感怀?” 別看贾珍嘴上装腔作势,心里却把尤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汪庆的外祖母,本就不是史家正经小姐,跟贾母都隔了一层。 且出嫁时,贾珍出没出生还在两说,即便出生,也不过半大的孩子,就算偶尔与贾母还有些许联繫,也不可能特意告知寧府,故而知之甚少。 义忠亲王叛乱时,贾璉还未及弱冠,比贾宝玉也大不了几岁,而贾珍却早过了而立之年,开始当家理事。 原以为,汪庆不过是哪里蹦出来的远亲,没想到还有这层身份。 贾珍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疏忽,暗骂尤氏漏掉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不但让他在冯紫英等人面前露了馅,还险些弄巧成拙。 想到这,他愈发恨得牙根痒痒。 贾珍虽然极力掩饰,但汪庆还是有所察觉。 他之所以敢大张旗鼓地查抄那些赌坊,可不仅仅是仗著与荣国府那层比纸还薄的关係。 虽然慧纹並非太上皇所赐,但他父亲平叛而死,却是不爭的事实。 义忠亲王谋反前,朝中往来者眾多,很难说得清楚,赌场的生意又上不得台面。 只要他办事合法合规,想要针对他,就得考虑太上皇和皇帝会不会怀疑,是在为义忠亲王招魂,故意打击报復他这个忠良之后。 另外,与王熙凤的猜测截然相反,汪庆认为,就算贾母不觉得自家父亲是太上皇亲信,值得奇货可居,也不大可能透露给寧府。 想到这,汪庆不由得一怔,难不成,贾母担心自己与贾珍走得过近,这才授意王熙凤暗中使绊子,以免被寧国府摘了桃子? 看来,有必要探一探这位辣凤子的底了。 汪庆一面暗自思索,一面与眾人推杯换盏,並默默观察。 却见眾人一个劲的对贾珍挤眉弄眼。 若没趁著比武,捞上一笔,此刻,还能推諉。 这会子,拿人手短,贾珍心中叫苦不迭,却不得不硬著头皮,道:“有件事,还得麻烦贤弟……” 贾珍语带斟酌,儘量委婉地道明了意图,末了又道:“还望兄弟高抬贵手。” 眾人也连声道:“是啊!还望兄弟卖个薄面,回去定好生训诫!” 不出意外,这几家不是声称刁奴瞒著家里为非作歹,就是声称旁支庶出,出了不肖子弟。 汪庆生怕嚇退了他们,当即端著酒杯,打了一个罗圈揖,朗声道:“小弟初来乍到,行事莽撞,得罪了诸位,自罚三杯,权当赔罪了!” 眾人闻言,明显鬆了口气,忙不迭道:“庆兄弟爽快!” “不能怪庆兄弟,是我们疏於管教,还要感谢庆兄弟,替我们教训家里的败类。” 汪庆自然不会拆台,笑著举杯道:“人孰无过?诸位能为族中兄弟和下人求情,足见都是有情有义,值得深交的朋友,汪某还得多谢珍大哥引荐!” 贾珍或许不怀好意,但汪庆也確实需要一个和事佬,只能暂时虚与委蛇,留待日后,再还以顏色。 捧了贾珍一句,又一脸惭愧道:“按说查抄的银子,也该一併退还,可惜,我原不知道有这层关係,以为得了一笔横財,总想著为西城的上官们做点力所能及之事,花出去不少,倒是有些难办……” “都是自家兄弟,哪能计较这些?” “就是,花出去的,全当请兄弟喝酒了。” 这些人能给赌坊背书,全都见钱眼开,哪能不惦记银子? 可三个和尚没水吃,谁也不愿意掉这个价,只等著別人先开口,见汪庆主动提出,当即便顺水推舟。 他们也知道汪庆僱人洒扫,倒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想著多少能找回点损失。 不料,汪庆却摇头道:“小弟做事鲁莽,心里已然过意不去,这银子断然不能少。” 他顿了顿,摇头晃脑道:“倒是有个法子,能个补上这个亏空。” “嗯?” 眾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银子不能少,却是听得再明白不过,当即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兄弟,小弟就有话直说了!” 汪庆借酒三分醉道:“俗话说,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如今街道焕然一新,沿街的店铺最是获益。 我知诸位家大业大,府上有不少铺面营生,只要肯带头缴纳洒扫银子……到时候,亏空的银子不但有了著落,各位的长辈早起上朝,也有人扫雪清道,岂不两全其美?”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当然,汪庆还不至於没有底线,鱼肉百姓,他不过想在商贾的头上,弄一张长期饭票。 查抄赌坊只是一锤子买卖,总有用完的时候。 不过,商税太过敏感,毕竟,真正赚钱的行当,背后都不简单,別说汪庆,就算是皇帝,都得三思。 所以,他才另闢蹊径,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扫除,再以这个名义,收取市容管理费。 至於退还的银子…… 不过是拿查抄的银子,引诱他们做表率罢了。 並且,汪庆只说退还赌坊的银子,赌客们的赌资却不包含在內。 他生怕这些人不肯上鉤,又补充道:“这也是无奈之举,有那些人在路边盯著,西城来了什么生面孔,我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对防范飞贼大有裨益,还请诸位体谅小弟的难处。” “都是自家兄弟,理应互相帮衬,这话就见外了。” 赌坊的损失,少说也有一两千两,汪庆这般知情识趣,自然不可能狮子大开口。 就算要赔出去一笔洒扫费用,也不过九牛一毛,又打著防范飞贼的幌子,眾人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 当即,纷纷表態,气氛异常热烈。 原以为,他那层身份已然奇货可居,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生財的本事。 冷眼旁观的贾珍,看向汪庆,只觉如获至宝。 …… 第34章 奇货可居 尤氏院,厢房。 “那可是两百两,蓉哥儿媳妇真是亏大了。” 尤二姐还在为秦可卿下注无效而惋惜。 她顺势將口中的瓜子壳,往炕下一吐,转向闷闷不乐的妹妹,安慰道:“大姐不是说了吗?姐夫说,只要找他去要,就把釵子还你。” 尤三姐翻了个白眼,忿忿道:“说的好听,不过想哄我过去,占些便宜,姑奶奶看著都噁心,谁爱去谁去!” “呸!”尤老娘在尤三姐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啐道,“你个败家的赔钱货,那釵子虽不是纯银的,好歹也值几两银子,能拿回来,给你姐夫占点便宜怎么了?” 尤三姐寸步不让,梗著脖子,懟道:“娘说得轻巧,你怎么不去让他占些便宜?” 这话,无疑有卖母求荣之嫌,简直鬨堂大孝。 尤老娘却不以为意,反而理直气壮道:“你怎知老娘没给他占过便宜,若我年轻几岁,还用得著你?” 说起来,尤老娘还未必有贾珍大,比王夫人还要小,只是,比不得王夫人身娇肉贵,保养得当。 虽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却也露出几分徐娘半老的颓势。 “这……”姐妹二人,顿时目瞪口呆。 尤二姐更是惊得连唇上沾著的瓜子壳也顾不得吐,慌忙靸著鞋下了炕,来到房门前,四下张望了一圈,方关门回屋。 不无埋怨道:“娘,这话要是被大姐听到,咱们还怎么好意思住在这里?” 尤老娘一脸不屑,嗤之以鼻道:“又不是亲生的,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她还敢越过你姐夫,赶咱们走?” 说到这,她冷哼一声,语带不忿道:“到底不是亲生的,尽会在咱们面前哭穷!” 尤三姐若有所思,尤二姐却面露不解:“哭穷?” “可不是嘛!蓉哥儿媳妇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她这个做婆婆的,难道还不如媳妇?” 二女顿时陷入了沉默。 见两个女儿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尤老娘清了清喉咙,方循循善诱道:“你大姐跟终究不是老娘亲生的,又不是你们的亲姐姐,怕是指望不上。 往后,想要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还得靠自己。所以,娘才说,给你姐夫占点便宜怎么了。你姐夫虽然好色,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猫儿不偷腥? 他这么大的家业,不三妻四妾,难道还委屈自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难得有这么好的藉口,你就去给他占些便宜,再吊一吊他的胃口,回头叫他跟你姐姐说,纳你做个良妾……” “呸!~我才不给他做小!”尤三姐愤然起身,一甩袖子,摔门而去。 “做小有什么不好?还不是照样穿金戴银?” 尤老娘追之不及,愤然抱怨了一句,转而看向尤二姐:“你妹妹年轻不懂事,你是个明事理的,不如代你妹妹去一趟?” 尤二姐连忙摇头道:“釵子是小妹输的,我还贏了十两银子呢!” 似乎是担心老娘会错了意,忙又补充道:“我……我不是不肯做小。” “呸!一个都靠不住,还得老娘亲自出马!” 尤老娘喝骂了一句,懒洋洋的从炕上下来,掖了掖衣角,又捋了捋鬢角,方摇头摆尾的出了屋。 刚推开厢房的大门,却见贾珍怒气冲冲的直奔正房而去。 尤老娘站在门口,略一犹豫,待见到贾珍进了屋,推开门,假意欣赏角落的花圃,悄悄向著角落走去,趁著下人不备,一个快步绕至尤氏屋后,猫著腰,来到尤氏窗下。 却听到贾珍一声暴喝:“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打听清楚,险些坏了老爷大事!” 贾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屋內的尤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嚇了一跳。 尤氏也被他骂懵了,只当贾珍不满自己提前把继母和妹妹们接来,故而兴师问罪来了,忙解释道:“老爷若是……妾身明儿就把母亲和妹妹……” 话还未说完,贾珍便不耐烦地打断道:“谁跟你说这些了!我是在说庆兄弟!” 尤氏弱弱道:“庆……庆兄弟?庆兄弟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贾珍没好气道,“他父亲死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打听清楚?” “啊?” 尤氏原本也是担心贾珍知道汪庆无依无靠,试探的时候,没轻没重,不但告诉他去王熙凤那里打听,就连汪庆健硕的体格,也隱瞒未报。 她心下暗自庆幸,好人有好报,自己没有多嘴多舌,嘴上却叫屈道:“我……我也没听说他父亲不在了啊!” “嗯?” 贾珍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一对小眼珠子,在眼里转了半晌,方深吸一口气道:“看来老太太是故意瞒著咱们呢!” “故意瞒著咱们?” 尤氏心头一惊,小心翼翼道:“老爷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太太这是在敝帚自珍呢!” 贾珍冷笑一声,简单解释了一下汪猛之死,又道:“当年太上皇碍於天家顏面,並未牵连太广,甚至,就连封赏也轻描淡写,却未必不会觉得有所亏欠,更何况,陛下得以登位,难道会不念他父亲劳苦功高?” 尤氏闻言面露恍然,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迟疑道:“不对啊!若果真如此,怎么会在这个风口浪尖,去五城兵马司?” “许是急於找人背黑锅,没弄清楚底细。这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贾珍长长出了口气,道:“京里,谁不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偏偏把他推到这风口浪尖,让太上皇和陛下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义忠亲王余党,打击报復?” 尤氏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贾珍苦笑道:“原本,太上皇和陛下纵然觉得有所亏欠,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下来,只要无人提及,未必还能记得他父亲。 如今,这么一提醒,只怕他要因祸得福,那些推他出来背黑锅的,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咯!” 说到这,他不无庆幸道:“亏得柳二横插了一脚,若冯紫英出手,万一打出真火,让太上皇和陛下误会,非但难以收场,怕是还要被冯家怀疑故意下套……那才是天大的祸事啊!” 尤氏想想,也不由一阵后怕,转而又狐疑道:“要说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也就罢了,可老太太总不可能不清楚吧?怎么看著也不甚重视?安排他住在那个犄角旮旯?” “到底年纪大了,安享尊荣惯了,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当年,西府虽撇清得及时,又把大姑娘送进宫,但多少也受了些牵连,大老爷赋閒在家,二老爷多年不得寸进,老太太心里只怕不舒坦。” 说到这,贾珍一脸坏笑道:“这样也好,那边不稀罕,反倒便宜咱们,有机会烧一烧冷灶,跟陛下表一表忠心!” “那老爷的意思是?” “来日方长,倒也不必著急,省得西府那边有所察觉,今儿请他过来,他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还承了情,也算开了个不错的头,往后多注意些个也就是了。 这小子,捞钱一把好手,咱们可得多套些近乎,你抽空去他那边看看,有什么缺的,从家里拿些个用不上的给他送去,老爷再请他去喝几顿花酒,一来二去,自然就熟络了。” 尤氏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应下。 …… 第35章 上压力 翌日。 荣庆堂。 汪庆迈步绕过屏风,倒头行礼:“这阵子忙於公务,未曾来给老太太请安!” 接著又与前来晨昏定省的王夫人和李紈见了礼。 贾母方和蔼笑道:“好孩子,你有心便好,外头那些安排,我都听说了。” 听说了也没见你投桃报李,安排两个暖床的丫鬟! 汪庆暗自腹誹,嘴上却道:“晚辈行事莽撞,得罪了人,尚不自知……” 汪庆之所以来到荣庆堂,当然不是为了给贾母问安,而是要探一探王熙凤的底。 之所以不去找王熙凤这个正主,反而来找贾母,汪庆也有自己的计较。 他虽然释放了倪二,但以王熙凤的精明,一不小心,很容易打草惊蛇。 解铃还需系铃人,当日拜见贾母,她抢在王熙凤靠近前,捲起慧纹,汪庆看在眼里。 即便王熙凤得了贾母授意,也未必知道內情,只有找贾母才能直击要害,得到准確的反馈。 並且,还能藉此提醒一下贾母,別便宜了东府,顺便捞些好处。 他將搜捕飞贼,查抄赌坊,及贾珍做和事佬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只省略了自己退还银子的细节。 末了方道:“多亏了珍大哥,居中协调,否则,怕是还要府上跟著受累……” 没人爭抢,如何能体现出价值? 他哪里是担心连累荣国府遭人埋怨,分明是在提醒,別让贾珍钻了空子。 果然,贾母脸色微变,嘴上却大义凛然道:“抓捕飞贼责任重大,那几家既然做这种损阴德的营生,得罪便得罪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略一沉吟道:“外头的事,老婆子我也不大懂,跟我说了也是白说,你只要按章办事,便是了。” 说著,端起茶杯,竟有送客的意思。 汪庆暗自疑惑,莫非,因为那副慧纹的缘故,贾母以为自己也受了密令,有心撇清关係? 他作势欲要告辞,却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有件事,还得请示老太太,我院里柳家的女儿病了许久,已然掏空了家底,我见她可怜,做事又用心,答应出钱给她治病,並许她病好了留在屋里伺候,还请老太太开恩……” 这点小事本不值得惊动贾母,但眼下,却能够试探一下,她是否真的因为邢夫人捣乱,把这事忘了。 客居別人家里,还討要丫鬟,那是恶客行径,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但能把机会省下,还能將柳五儿过了明路,以免日后,王熙凤拿柳嫂子做文章。 此言一出,贾母果然脸色有些尷尬。 可还不等她表示,王夫人却抢先开口:“老太太,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既病了许久,若是女儿癆,过了病气,反倒不好,不如先找个大夫给看看再说。” 贾母似乎也不愿为这种小事费神,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说罢,看向汪庆道:“你先去忙,等太太那边派人看过再说。” 汪庆只得告辞。 出了荣庆堂,却见屋外雪花飘飘,冬天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汪庆顾不得揣测贾母的心思,暗嘆一声,来得正是时候,便踏上马车,直奔衙门而去。 將一眾手下召集起来,汪庆便开始布置任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儿我就在衙门坐镇,明日务必赶在贵人们上朝前,把积雪清扫乾净。做事的,也別冻著了,让伙房把提前置办的大锅都抬出来,就近熬上肉粥,给他们驱寒。 待贵人们上朝以后,你们带队先去我说的几家,再去找周边商户收取洒扫银子。记住!告诉他们只要缴纳了银子,往后再有无赖上门敲竹槓、吃白食,我西城兵马司负责到底。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一会有人过来,找那几个赌坊的头目谈话,等谈完了,就把那些泼皮收编。 若遇著不肯配合的,也別起爭执,只需记下来……” 与赌坊背后的势力,相谈甚欢,汪庆乾脆把这些泼皮收编。 一方面,这些人放出去容易生乱,放在身边便於看管;另一方面,地痞流氓也不是各个都有背景,让泼皮查泼皮,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接著道:“执法有力度,更要有温度!回头跟下头交代一声,把清扫的脏雪,都往那些个不肯配合商户门口堆!” 即便是后世,遇到雪天,也不免碰上个轮子打滑的情况,更遑论古代的车轿? 这一招,摆在古代,可谓降维打击。 原本还担心雪天路滑,耽误上朝的西城诸位重臣,惊讶地发现,不但路上的积雪,早被清扫得乾乾净净,还有人鞍前马后,处理路面上的结冰。 节约了时间不说,还倍儿有面子。 他们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爬上高位,享受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吗? 加之,他推行的防盗政策,初见成效,飞贼许久不曾光顾西城。 住在西城的各位官老爷,非但没有因为汪庆向商户收钱,恶语相加,反而讚不绝口。 无形中,也减少了收取费用的阻力。 毕竟,西城的高官,哪家没有点產业?却不是各个都开设赌坊,带头的几家,也只能起一个羊群效应。 当然,这些高官对於下面的奉承,早就习以为常,哪里捨得出血? 更不可能大公无私,主动配合。 关键是,汪庆的一系列举动,直接把西城的逼格抬了上来。 不但让他们心里颇为受用,还间接地抬高了西城的地价、房租。 加上,他的另一层身份,也或多或少,传扬了出去。 几种因素叠加,这才造成了他无往不利的局面。 不过,哪里都有刺头,汪庆手段又相对柔和,难免有些个冥顽不灵的。 数日后。 一脸尷尬的贾芸,將刺头的名册递到汪庆手中,指著上头几行,斟酌道:“庆叔,您看……要不私下把这些家免了,对外做做样子?” 他前日赶製好新衣,刚来衙门做事。 汪庆正感诧异,却驀然瞥见『恆舒典』三字。 当下撇了撇嘴,明知故问道:“都是与荣府有关的產业?” 贾珍早已得到消息,倒是提前打了招呼,反倒是荣国府和薛家的这些铺面,仗著这层关係,有恃无恐。 贾芸连忙道:“是是是!这几家租赁府里的铺面,还有些个是薛家的產业。还有这个锦香院,大老爷、珍大爷和薛大爷,时常光顾……”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这几家若收不上来,如何能够服眾?先安此前定下的章程继续施压,回头我跟府里打声招呼。” 他手里还捏著王熙凤的利钱、本金,正好与之勾兑。 荣国府都打了样,薛家自然没了依仗,汪庆也没太往心里去。 反而一指锦香院,道:“不过常去消遣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你去跟下头说,今儿晚上,我亲自带队,先去把这家摆平!” …… 荣国府,荣禧堂后楼三间抱厦。 平儿撩开大红撒花软帘,刚钻进门內。 王熙凤便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太太怎么会给一个小丫头瞧病?” “奴婢问了,这柳五儿身子一直不大好,家里早就没钱治病了,庆大爷心善,前阵子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想掏钱给那丫头治病,看好了正好留下伺候,太太怕她得了女儿癆,便让周瑞家的找个相熟的大夫看看……” 平儿將打听来的消息如实稟告。 王熙凤听罢,却蹙眉道:“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王夫人一向是个甩手掌柜,事情基本就交由她办。 可她吃斋念佛,这种治病救人的善举,怕也乐得做做样子。 王熙凤不明所以,也只能暂时放在心里。 …… 第36章 话分两头 荣国府,荣禧堂。 裹得严严实实的薛姨妈,跨进暖阁,连忙解开脖颈上的大氅系带,在丫鬟的伺候下,褪去了里三层外三层,剥出个娇生惯养的丰饶。 她捶了捶心口,看向炕上的王夫人,嘆道:“这京城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今年的雪还算迟的,早的九月就开始下了呢。” 王夫人裹著一条薄毯,偎依在炕上,懒洋洋道:“天寒地冻的,不在屋里歇著,何苦遭这个罪,也不怕雪天路滑,摔著磕著。” “哎哟!我哪有姐姐这般命好,能够安详尊荣?” 薛姨妈摇曳著满身的丰腴,来到炕桌旁坐下,笑道:“文龙不经事,外头可不得盯著?” 王夫人懒洋洋道:“你那边不过是些生意上的琐事,又岂知这偌大的国公府,操持不易?” “是是是!”薛姨妈自知失言,连忙应声不迭。 王夫人摆了摆手,挥退了屋里的丫鬟,方悠悠道:“当年,咱家虽然也有些体面,可哪里比得上这国公府的遮奢?我也不怕你笑话,刚嫁进来那会,我生怕闹出笑话,只能装聋作哑。” 这些话,王夫人也只能跟薛姨妈述说,到了外头,断然不会吐露心声的。 可听在薛姨妈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王夫人却自顾自道:“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可这两府掌家的,哪有一个能够长久?两位嫂子虽然福薄,可真的论起来,也是被这偌大的家业给拖累了。 亏得早年有大房顶著,我只要晨昏定省,侍奉公婆。虽也累了几年,后来凤姐儿也嫁了进来,我也算解脱了。 咱家当年,哪有这些个熬人的规矩?如今那位大嫂子,虽不得老太太喜爱,却也不必早晚伺候茶饭,关起门来,倒还自在。” 说到这,她不禁感嘆道:“你也別说我矫情,我还真有些羡慕你……” 羡慕自己? 那岂不是盼著姐夫…… 薛姨妈悚然一惊,尷尬道:“妹妹命苦,哪里比得了姐姐……大姑娘懂事,宝玉也孝顺,不似文龙净给我添堵。” 考虑到王夫人话里的深意,薛姨妈竟然没敢捎带上家庭美满。 王夫人原只是感嘆,妹妹上无公婆,却忽略了她还是个寡妇。 也不怪王夫人有此疏忽,大户人家,妻妾眾多。 就算保养得当,一旦过了三十,也要开始吃斋念佛,为子孙祈福。 她三十好几,与贾政早已不再同房。 虽说贾政確实不顶用,死寡和活寡,也无本质区別,可到底也是夫妻。 王夫人一时有感而发,说得兴起,也没在意太多,偏偏被薛姨妈这么一说,反倒好似盼著丈夫去死。 她不由得一僵,生怕越描越黑,连忙岔开话题道:“你今儿冒雪过来,有事?” 薛姨妈也担心继续这个话题,王夫人会怀疑自己有意窥探隱私,连忙道:“前儿几个掌柜的过来,说是西城兵马司要收什么洒扫银子,如今这生意也不大景气,听说主事的也是府上亲戚……” 说起来,薛家的那些店铺,一年缴纳的银子,还不够薛蟠养金荣等人。 可在商言商,利字当头。 想著去找汪庆,少不得还要备些礼物,乾脆捨近求远。 王夫人本不欲多事,可念及妹妹冒雪前来,自己刚才又说了错话。 想著汪庆也是个会做人的,前不久才卖了老亲故旧的面子,便应承道:“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我这就让人去给凤丫头说一声,让璉二跟他打个招呼。” …… 荣庆堂。 贾政迈步绕过屏风,匆匆给贾母行了一礼,便急忙起身道:“母亲!汪猛兄弟的……” 不料,他刚起了个头,却被贾母一抬手制止。 “你们都下去吧!” 待摒退了左右,贾母从几下取出一个捲轴,递给贾政道:“你看看吧。” 贾政连忙接过,展开来略一端详,迟疑道:“这不是家中早年进献的慧纹?” 说罢,他脸色一喜,道:“莫不是大姑娘在宫里得了陛下赏赐?” 贾母摇了摇头道:“这是庆哥儿带来的。” 贾政略一沉吟,面露恍然道:“没想到,追封时的赏赐里,竟然还有家里进献的东西。” 贾母再度摇头,嘆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一问方知,竟然是在汪猛死前,便到了汪家。” “什么意思?”贾政不禁愕然。 贾母怒其不爭道:“还不明白吗?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官,都做到狗肚子里了?恐怕太上皇一早就看出义忠亲王心怀不轨,早已暗中布了局!”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面露回忆道:“现在想来,当年汪家將我那老妹妹接去,从此断了往来,这个局怕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贾政失声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若非知道內情,那汪猛会放著这层关係不攀附,反而断了联繫?怕是觉得瓜田李下,故意避嫌呢!” 贾政脸色数变,最终颓然一软,狐疑道:“母亲既然知道,怎么还把他安置在那个犄角旮旯?” 原先,听闻汪庆在外头的所作所为,贾政嗤之以鼻。 不但连他姓甚名谁都懒得问,衙门里有人找他询问,也避之不及。 谁成想,今日早朝,一乾重臣竟然接二连三的上书褒奖,还口口声声,称其为忠良之后,理应破格提拔。 飞贼在西城销声匿跡,又有人鞍前马后,扫雪清道,连地价、租金都涨了不少,其余几城却此消彼长,如何能不眼热? 且说上几句话,还能够向太上皇和皇帝表明立场,这些宦海沉浮的人精,自然乐得惠而不费。 贾政这才知晓,汪庆竟然是那位平叛功臣汪猛之子。 散衙回家的路上,他向隨从询问,得知汪庆被安置在了梨香院隔壁,这才忙不迭地来找贾母。 贾母重重地吐了口气,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毕竟年事已高,我只是担心他这层身份被陛下知晓,怀疑庆哥儿与他父亲一样,受了太上皇密令,会祸及府里……” 贾政悚然一惊:“那母亲怎么还把他留下?” “糊涂!” 贾母声音陡然拔高,竟有些撕心裂肺:“你也不想想,他好端端,为何偏偏送这副慧纹?万一真是太上皇的授意,不把他留下,难道装聋作哑?” 贾政明显慌了神,语无伦次道:“那怎么办……那岂不成了两头堵?” “慌什么!別说眼下只是猜测,就算是真的,也还没到大祸临头的时候!” 贾母不等贾政开口,便继续道:“我原想著,让大姑娘先查一查,这副慧纹在宫里头的记录,再把东西送进去,让她找机会,秘密呈给陛下。” 听了这话,贾政额头已然开始冒汗。 贾母却一脸平静道:“没成想,竟然一点痕跡没有。想来,早年太上皇担心泄露风声,早已把手尾都抹乾净了。” 贾政鬆了口气,再也忍不住道:“母……母亲,兹事体大……您怎……怎么……” 贾母没好气道:“富贵险中求!你们但凡有一个爭气的,我何至於冒这个风险?太上皇毕竟年事已高,若能够提前向陛下表忠心,说不得家里还能东山再起,至不济也能延续几十年的富贵!” “儿子无能!”贾政连忙请罪。 “你不必惊慌,如今看来,无需冒这个风险!” “嗯?”贾政茫然。 贾母缓了口气道:“今儿个大姑娘传了话出来,说前天陛下去皇后娘娘的凤藻宫,不但提到庆哥儿防贼有功,朝中诸位大臣,连番上表,还夸他不愧为忠良之后。 想来太上皇即便真有什么布置,也不过是一朝被蛇咬,防患於未然,否则,不至於拖到现在,还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毛头小子。 与其冒险行事,不如假装没有这副慧纹,两头討好,若发觉势头不对,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呈给陛下。” 贾政惴惴不安道:“这……这岂是为臣之道?” “迂腐!” 贾母看向儿子,一字一顿道:“他虽然芝麻大的官职,可太上皇和陛下都念著他父亲劳苦功高,你在这个位子上,多年不能寸进,说不得还能沾些光,更进一步。” 听了这话,贾政顿时脸色通红,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起来。 贾母却摆了摆手道:“前阵子没好理会他,倒叫珍哥儿钻了空子,你回头把朝中的消息告诉他,顺便点拨他两句,关心关心这个晚辈! 正好,过阵子便是你生辰,回头叫璉二预备预备,摆个家宴,请些老亲故旧,到时候带他见一见人,也好叫外头搞清楚,防贼缉盗的功臣,是谁家的晚辈,省得叫东府把人情占了。” “嗯!嗯!”贾政应声不迭。 “另外,二丫头虽年纪更配,可性子太软,且他身上还留著尾巴,反倒三丫头,拖上个几年,多半也见了分晓,可以让淑清私下跟他先提上一嘴,先钓著他。” 贾母顿了顿,又叮嘱道:“兹事体大,莫要告诉她內情,就说你见这孩子做事稳重,心里喜欢。” “儿子明白!” …… 第37章 佛心 凤姐院。 王熙凤听罢周瑞家的传话,忍不住抱怨道:“庆兄弟怕不是捞钱捞上癮了吧?在京里搞这些个苛捐杂税,也不怕闹出乱子。” “这……”平儿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一方面,她確实担心汪庆惹出乱子。 另一方面,虽说王夫人是让贾璉去办,可夫妻失和,又因汪庆而起,事情最终恐怕还得落到自己头上。 她奉王熙凤之命,本是去汪庆那里赚人情,哪成想,反倒接二连三欠下人情,还有那赌坊的银子掛著。 想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乾脆道:“二爷怕是不会找庆大爷通融,奶奶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王熙凤撇了撇嘴道,“这是太太的吩咐,还由得他愿不愿意?” “嗯?”平儿愕然。 却见王熙凤已然吩咐道:“快去前头跟二爷说,太太有事吩咐,叫他滚过来!” 平儿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奶奶这是要给二爷个台阶!” “呸!~”王熙凤死鸭子嘴硬道,“那也得看看他什么態度,还不快去!” 她虽然盯得严,可架不住內外有別。 贾璉又不是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旦出了府,王熙凤也只能抓瞎。 近来得知贾璉时常与薛蟠一起廝混,她愈发有些懊悔,便想趁机给贾璉一个台阶,省得作茧自缚。 不料,巴巴的等了半天,却见平儿独自回来。 “人呢?”王熙凤横眉冷对。 平儿支支吾吾道:“二……二爷在前头算帐,说是等忙完了就回家。” “呸!~少跟姑奶奶鬼扯,他在裤襠里头拨算盘,噼里啪啦,能算一天的帐?” 王熙凤怒斥道:“说!他到底来是不来!” 平儿连忙道:“奶奶息怒,二爷才刚跟薛大爷出去了,奴婢已经让人去找了。” 王熙凤冷笑道:“好啊!好啊!你如今也出息了,敢帮著他来骗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寻思,奶奶好容易才愿意给二爷一个机会,若二爷因为不在家,就错过了,岂不辜负了奶奶一片苦心?这才擅自做主……” 平儿若真的有心隱瞒,又岂会表现得支支吾吾? 因知道王熙凤好面子,想著找个理由,也是给王熙凤一个台阶。 没成想,王熙凤竟然误以为贾璉拒绝回家。 不得已,只能实话实说。 “你倒是会心疼他!” 王熙凤本就有了悔意,瞪了平儿一眼,当即借坡下驴道:“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等回来再看他表现吧!” …… 王夫人院。 正在外屋炕上正在用饭的王夫人,忽闻外头传来丫鬟们惊喜的声音:“老爷!~” 王夫人却心头一紧,不自觉攥紧拳头按住心口,胸前的两团鼓胀,顿时被压得变了形状。 自打迈过三十那道坎,夫妻便少有同房,便是遇著赵姨娘身子不便,他也多在梦坡斋休息。 贾政一向循规蹈矩,纵然有事,也会提前派人传话,绝不会在这种曖昧的时间,突然造访。 王夫人心下暗忖,该不会是哪个耳报神,偷听了谈话,去贾政面前嚼舌根,兴师问罪来了? 虽说只是姐妹间的互诉衷肠,发发牢骚,可到底有咒贾政去死的嫌疑。 刚心怀惴惴的站起身,却见贾政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王夫人心头一松,正欲行礼,却见贾政瞥了她一眼,眉头一紧,冷声道:“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啊?”王夫人顺著他的目光愕然低头,这才惊觉,刚才一紧张,竟然將身上这件桃红色冰蚕丝睡袍的襟口,给撑开了,酥胸半敞,露出一大片白腻。 她连忙欲盖弥彰地將襟口微微整理,一面上前挽住贾政的胳膊,一面解释道:“屋里炭火旺,妾身贪图身子爽利,老爷来得又急,没顾得上收拾……” 话还未说完,贾政便一甩胳膊,斥道:“拉拉扯扯,也不怕被下人看见。” “老爷恕罪,是妾身失了体统。”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本就是贾政的常规操作。 只是王夫人久疏战阵,又见猎心喜,一时进退失据。 她悻悻而缩回手,告了个罪,摆出大妇的姿態,中规中矩的將贾政请上炕,自己在炕桌对面落座,方岔开话题道:“老爷莫非遇著什么喜事了?” 说话间,王夫人故意往炕桌上一趴,將身前的重负往胳膊上一担,身子前倾,扬著脖颈,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早年,贾政十分迷恋她身上的软糯,否则,也不至於接连生下三个儿女。 王夫人自然懂得,如何投其所好。 贾政心虚的瞥了眼门帘,方收回目光,给了眼前的深邃一个深深的注目礼,面露思索道:“汪猛兄弟的儿子,庆哥儿是不是住在咱们府里?” 对於汪猛,王夫人並不陌生,说起来,当初还是京营节度使的哥哥王子腾,便是捡了汪猛的漏,才得以升任九省统制。 她暗自纳闷,怎么喜事还扯到汪庆头上? 想到薛姨妈所託之事,她留了个心眼,道:“是,上月他来拜见老太太,妾身还见过,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有所不知……” 贾政连忙將汪庆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考虑到有望风景从之嫌,他隱瞒了朝廷重臣,接连上表,为汪庆请功。 王夫人听罢,恍然道:“莫不是有人找老爷疏通?” 也不能怪王夫人误会,前阵子汪庆特意去贾母跟前请罪,谈及贾珍帮忙做了和事佬,今日薛姨妈又找她疏通。 她不免將两件事联繫到了一起,正犹豫要不要把薛家的事情一併说了。 贾政却脸色一冷,道:“疏通?疏什么通?他防盗缉寇,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老爷我看好他,支持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使绊子,开后门?” “是是是!妾身见识浅薄,哪有老爷忧国忧民?只是前阵子他去老太太那里,说起珍哥儿居中协调,这才一时失言,还请老爷见谅!” 贾政蹙眉道:“哦?还有这事?” 王夫人忙不迭地將汪庆请罪的事情,说了一遍,贾政这才恍然大悟。 原以为贾母只是未雨绸繆,没成想,竟然还有这事。 他蹙眉道:“珍哥儿做事,向来没个正形,咱们可不能搞那些歪门邪道! 庆哥儿做事十分对我胃口,回头你去问问,看他哪天方便,顺便多留点心,虽说三丫头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却不妨碍先留意著。” “噯!噯!” 王夫人没想到贾政居然如此重视,忙应声不迭,又奉承道:“不瞒老爷,妾身也觉得庆哥儿心地纯良,做事稳重,前阵子他去老太太那,还为一个下人请医问诊……” 她將为柳五儿治病的事情告诉了贾政,只將担心女儿癆的事情隱瞒。 贾政听罢,讚许道:“不错!难为你有这个心!” 王夫人连忙谦虚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妾身整日吃斋念佛,这点道理还能不懂?” 说到这,她故意拢起双臂,紧紧贴在身前,双手合十,一脸庄重道:“妾身刚做了一件佛衣,还想著念经的时候穿一穿,以表诚心,却不知合不合身,老爷若是得空,不如帮妾身看看?”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夫人身子久旷,难得的机会,自然要趁热打铁。 贾政覷了一眼被双臂托住,呼之欲出的白腻绵软,不爭气的咽了口唾沫,艰难的移开目光,佝僂著起身道:“那老爷就勉为其难,看看你的佛心!” …… 第38章 逞威锦香院 锦香院。 屋外寒风凛冽,屋內春意盎然。 肥头大耳的薛蟠,伸手搂住身旁衣著淡雅的清倌人,问道:“怎么回事?路上都乾乾净净,偏你家门前这么多积雪?” 偎依在贾璉怀中,一个老鴇打扮,颇有几分姿色的熟妇,连忙抢过话头,娇嗔道:“哎哟大爷!~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西城兵马司新来的大爷,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不过是扫扫积雪,便每月就要缴一大笔银子。 偏偏他好生霸道,说什么会脏了他们扫过的街道,不准奴家让人把雪往外堆,只准堆在自家门口,这雪若是再下两天,怕是连条道,都清不出来了。” 店铺收入有高有低,汪庆自然不可能一刀切。 虽然风月场所,收缴的额度固然不低,但以锦香院的规模,也不过每月几两银子,远谈不上一大笔。 “哦?是吗?”薛蟠挠了挠头,看向贾璉,“该不会是府里那位庆兄弟吧?我听说飞贼差点折在他手上,还以为是个好汉,有心结交一二,怎么连皮肉钱也不放过?” 他本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店铺的掌柜伙计,有事也不可能找他。 贾璉听见庆兄弟三字便火大,偏偏又羞於启齿,便不搭理薛蟠,自顾自的喝了口闷酒。 偎在他怀里的老鴇,却接茬道:“可不?奴家带著云儿她们,辛苦赚些血汗钱,哪里经得起这样盘剥?他既是府上的尊客,两位爷何不替奴家求个情,请他通融通融……” 大夏朝规定,官员不许流连风月场所。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便有一些,专门针这类想玩又不便去青楼消费的人群,提供服务。 她们以家族模式运营,並不招待散客,老鴇和粉头虽无血缘关係,却以母女、姐妹……相称,若有需要,亦可提供上门服务。 锦香院,便是其中之一。 隔行如隔山,老鴇姓冯,原是京中花魁,赚够了银子,便给自己赎了身,找了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 因不甘心荒废了一身斩男的本事,便买了几个姑娘悉心教导,开始二次创业。 前阵子,贾璉借飞贼谎报亏空,狠狠捞了一笔,手头宽裕的他,凭著些小恩小惠,勾搭了鲍二家的。 只是,王熙凤虽与他闹掰,却反而盯得更紧,所幸,內外有別,他便常与薛蟠结伴,来锦香院消遣。 与薛蟠不同,贾璉对於年轻的粉头不假辞色,反倒对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冯妈妈,颇为著迷。 他风流倜儻,颇有几分卖相,冯氏也乐得重操旧业。 锦香院做的本就是官宦人家的生意,又知道汪庆是荣府的亲戚,便愈发有了依仗。 见贾璉无动於衷,她忸怩了两下身子,腻声道:“若不便请他通融,还请爷替奴家问一声,能不能请他高抬贵手,奴家愿意肉偿。” 虽说锦香院开门营业,冯氏也不是贾璉夹带里的私货,犯不著吃这个乾醋。 可前有王熙凤讚不绝口,后有怀中人,迫於淫威,肉身投餵。 贾璉那可怜的自尊心,顿时无处安放,愤然一拍桌子。 “什么狗屁亲戚!” 他端起酒杯,咽了一口苦酒,简单介绍了汪庆的来歷,道:“老太太不过看他可怜,才留在府里住下,他不思回报也就罢了,反倒惹是生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上回有几个老亲故旧找上我,我都懒得管他的閒事。” 说到这,他瞥了薛蟠一眼,冷笑道:“你不认识他正好,省得日后再惹出什么麻烦,你跟著也一屁股骚!” 薛蟠好勇斗狠,听闻汪庆身手不凡,原本寻思趁著机会结交,可听了贾璉的话,也熄了心思。 一楼怀里的清倌人,笑道:“云儿就快到梳拢的年纪了,还得给她捧场,哪有功夫去搭理什么阿猫阿狗?” 正说著,忽听外头一阵兵荒马乱,紧接著,一阵暴喝:“查房!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汪庆,奉命搜捕飞贼,閒杂人等速速避让!” 贾璉也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被汪庆的暴喝,嚇了一个激灵。 他这一抖激灵,自然瞒不过怀里的冯氏,贾璉自觉丟了顏面,脸色愈发难堪。 冯氏似乎也被嚇得不轻,花枝乱颤道:“算了,算了,爷消消气,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奴家这就去把银子缴了,再好生给那位大爷赔个不是!” 她说著作势就要起身,却腿上一软,一头栽进贾璉怀里。 贾璉见状,愈发觉得脸上无光,一把搂住冯氏的蜂腰,將她按趴在自己的腿上,又抬手往隆臀上一拍,喝道:“乖乖的在这把爷伺候好了,有二爷在,还能叫你受这等委屈? 隨便派个人出去告诉他,璉二爷在这里消遣,叫他哪里凉快,哪里呆著去!” “爷!~”冯氏娇滴滴的唤了一声,看向贾璉的眼中,又敬又慕。 她浸淫欢场,十分清楚,男人一旦飘起了,便好拿捏。 似乎被他的霸气所慑,身子竟软了半截,一面软绵绵的掛在贾璉腿上,发情似的忸怩起来,一面给抚琴助兴的粉头使了个眼色。 屋外的汪庆只喊了一嗓子,却没往里闯。 他只是要让锦香院知难而退,没必要得罪前来消费的客人。 没成想,不但撞上了贾璉,对方还颐指气使,出言不逊。 若鎩羽而归,別说无法服眾,好容易打开的局面也將毁於一旦。 跟隨他前来的贾芸,面色难看道:“要不,侄儿进去……” 汪庆脸色一沉,直接一脚踹开了大门。 贾璉正被冯氏撩拨的有些飘飘然,冷不丁大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嗖的窜进屋內,差点一蹶不振。 他本就不是好勇斗狠的性子,连王熙凤都能稳稳压他一头,看见汪庆身形健硕,脸色阴沉,顿时將小布尔乔亚的软弱,展现的淋漓尽致。 “你……你做什么?” 汪庆环顾了一圈,在薛蟠脸上略一停留,转而衝著贾璉略一拱手:“好叫璉二哥知道,汪某搜捕飞贼,职责所在,怕是不能通融!” 事可以做绝,话不可说绝。 贾璉却急於找回顏面,见他语气缓和,反而硬气起来,冷笑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谁是你璉二哥?老太太好心收留,你却尽给府里招恨……” 汪庆闻言,眉头微蹙,原以为贾璉得了贾母的授意,担心给他添麻烦,赌坊背后的那几家,才退而求其次,找贾珍充当和事佬。 现在看来,似乎与猜测不符。 他耐著性子,冷笑道:“前阵子老太太还特意叮嘱,让我按章办事,不必顾及太多,璉二哥不知道吗?” 贾母此前便表示,让他按章办事,正好拿著鸡毛当令箭,顺便试探一下贾璉的反应。 贾璉嗤笑道:“真把自己当成……” “来人!” 汪庆不等贾璉把话说完,抢先打断道:“本官怀疑这里有飞贼藏匿,把閒杂人等都请出去!” 他嘴上说著来人,却不等手下进来,便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贾璉的脖领子,拽小鸡似的,將其提溜了起来。 贾璉见他动真格的,顿时嚇得腿脚发软,色厉內荏道:“你……你敢……” 倒是薛蟠见他去抓贾璉,猛地从席上窜起,伸手衝著汪庆的后背抓去。 汪庆將贾璉往准备偷袭的薛蟠身上一甩,待到二人抱作一团,方讥讽道:“璉二哥若有不满,大可去老太太跟前告状!只是不知,若叫二嫂子知道,你在外头如此硬气,会作何感想!” 贾璉顿时如丧考妣。 倒不是说他畏惧王熙凤,胜过贾母。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本就因为王熙凤对汪庆讚赏有加,醋意大发,总觉得硬气二字,意有所指。 不但怀疑王熙凤是否透露过什么,更担心汪庆找王熙凤揭发,辣凤子心一横,还以顏色。 也顾不得在冯氏面前丟脸,拉著薛蟠来到门口,待看见门口的贾芸,却脸色一僵,匆匆丟下一句:“算你狠!走著瞧!” 便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见贾璉吃瘪,贾芸非但没有感同身受,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古代,兵匪不分家,贾璉一走,冯氏没了依仗,顿时颤若筛糠。 忙不迭的挤出一个笑脸,諂媚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还请军爷高抬贵手,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替军爷消消火……” 汪庆看也不看她一眼,只丟下一句:“洒扫银子翻倍!” 转身便走。 …… 第39章 王夫人的及时雨 想要露脸,却把屁股露出来了。 贾璉自觉丟脸,上车以后,便忿忿道:“今儿没带人出来,否则,定要叫他好看!” 因担心王熙凤知道他出来寻花问柳,把气撒在隨从身上,便將几个心腹都留了在家里放风。 这话说,虽有强行找补的意味,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薛蟠忙道:“璉二哥打算怎么做?” 他是个好勇斗狠的,汪庆把贾璉推向他那一下,收了力,反倒让他觉得不过如此。 贾璉本就不比他五大三粗,一身横肉,反倒心下嘀咕。 恰在此时,却见马车忽然一顿,车外旋即传来心腹小廝,兴儿的声音:“二爷!二爷……” 贾璉忙借坡下驴,掀开车帘,探头问道:“怎么了?” “奶奶差平姑娘来找二爷,说太太有事吩咐……” “文龙,我赶时间,就不与你同行了。” 贾璉正愁抹不开脸面,回家盯著王熙凤,不惊反喜,衝著薛蟠略一拱手,便上了兴儿赶来的马车。 原想著路上了解下情况,奈何王熙凤主要是为了哄他回去,兴儿也一问三不知,只得硬著头皮往家赶。 二人也算是双向奔赴,王熙凤见他著急忙慌的回来,心下暗喜,嘴上却道:“哟!~终於捨得回来了?” 贾璉见她神色自若,顿觉安心不少,舔著脸,笑道:“奶奶吩咐,小的哪敢不回?” 他生怕王熙凤揪著自己出去不放,忙岔开话题道:“对了,太太有什么事?” 王熙凤也怕又把关係闹僵,忙道:“今儿个姨妈去了太太那里,说是庆兄弟要收什么洒扫银子,太太让你去跟他打个招呼,给通融通融。” 贾璉刚在汪庆那里吃了瘪,又怀疑王熙凤向他抱怨,自己绵软无力,听了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正欲发火,猛然瞥见王熙凤似笑非笑的俏脸,连忙改口,试探道:“你不是对他讚不绝口?怎么自己不去?反倒巴巴的找我?” 他虽然临时改口,但话里的醋意,却不言而喻。 王熙凤连忙笑道:“瞧二爷这话说的,我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见他有把子力气,又是老太太的姨外孙,这才夸了两句,哪里就讚不绝口了? 別说那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又只在老太太那里见过一面,他得罪了亲戚,我避都避不过来,难不成为了薛家那点破事,还要我放下身段,去找他疏通?” 虽不清楚锦香院的一幕,但这番话,无疑是对症下药。 贾璉的起劲顿时散了不少,忙自找台阶道:“你若是早这么说,二爷还慪的哪门子气?” “哎哟!~瞧二爷这话说的,你自己丟下我和平儿,跑去外书房,倒埋怨起我来了?” 王熙凤生怕他还转不过弯,不但把平儿也捎带上了,还难得的给他拋了个媚眼。 以往,他总觉得辣凤子爭强好胜,处处压他一头,恨不得逃离王熙凤的束缚,天高任鸟飞。 而今,担心被汪庆钻了空子,反倒你见我慌,我见你忙,心里著紧起来。 都说小別胜新婚,王熙凤又难得给了好脸,竟有些怀念辣凤子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泼辣劲儿。 当即,心神一盪,一脸猴急的黏上去道:“都是小的不是,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往王熙凤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搂。 王熙凤正欲半推半就,可瞥见他色授魂与的模样,却猛然一个闪身,穿花蝴蝶似的,躲开了贾璉的魔爪。 贾璉只当她在跟自己逗趣,张开双臂,老鹰捉小鸡似的,正欲扑去。 不料,却见王熙凤脸色一肃,冷声道:“二爷把我和平儿晾了这么长时间,自己却好生快活!如今想来就来,把我当成什么了?” 贾璉一僵,心下暗道,莫非前面都是演戏,怕我回来,坏了她的好事? 强忍著怒气,试探道:“你想怎么样?” 王熙凤见他语气不善,也生怕过犹不及,忙摆明车马道:“前面的事,我也不说了,只是二爷之前还答应送我一副头面,总不能不记得吧?” 贾璉闻言,顿时鬆了口气,笑道:“我当什么事!正好,打金银錁子也需要时间,明儿我就亲自去办!”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先搬回来,总可以吧?” 王熙凤乐得贾璉在眼皮子底下,连忙笑道:“我还能不让二爷回家?” “那我这就先搬去厢房。”贾璉转身欲走。 王熙凤斟酌道:“那太太吩咐的事……” 贾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隨便找个下人跑一趟就是了,难道还真要爷亲自去?” “行行行!就按二爷说的办!”王熙凤嘴上满口答应,心下暗道,看来只能再苦一苦平儿了。 反正,她通房丫鬟,到底也算下人。 …… 翌日。 王夫人晨昏定省完毕,便打发了一眾丫鬟,独自回到房內,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摸出一件,扯得有些凌乱的僧袍。 贾政年逾四旬,难免年老体衰,虽卯足了劲,却依旧未能將这件僧衣扯烂。 不过,纵然不能宜將剩勇追穷寇,但王夫人却久旱逢甘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细品贾政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景象,王夫人不禁喜上眉梢,本就保养得当,白里透红的脸蛋,又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润泽。 心下暗道,早年家里曾给姐妹算命,说是二人五行缺水,便给名字都添了水。 如今看来,还真是所言不虚。 原以为,大儿子英年早逝,贾政多年不曾恩爱,都是姓上缺的那点水给闹得。 汪庆、汪庆,汪这个姓,非但把自己姓上缺的那点水给补齐了,还有大水漫灌的意思。 还真是自己的及时雨。 古人迷信,王夫人更是其中翘楚,否则,也不至於找马道婆做贾宝玉的记名乾娘。 想到汪庆的重要性,及贾政昨夜的吩咐,她不敢怠慢,顾不得继续徜徉余韵,连忙找了个箱子,小心翼翼將僧衣收好。 出门对周瑞家的,吩咐道:“去跟凤丫头说一声,昨儿说的那事作罢,叫她別去麻烦庆哥儿了,庆哥儿做事不易,咱们也得多支持些,府里那些个铺面,別丟了咱家的份,比外头多出一成!” 这倒不是贾政的吩咐,可有了薛姨妈的例子在前,又见贾政颇为器重,王夫人自然乐得这个顺水人情。 “誒!誒!”周瑞家的连忙答应,转而问道,“那……姨太太那边?” 王夫人略一沉吟,推諉道:“等下回遇见了,我再跟她细说。” 帮人也得有个限度,凡事总得先紧著自己,梨香院本就在汪庆隔壁,万一妹妹近水楼台,把自己这一份给截留了,可没地方找补。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见不得妹妹好。 寻思著,贾政好歹还在,妹妹却守了寡。 倒不如,先添个堵,省得遇水呈祥,虚不受补,导致大水漫灌,反害了她。 待到周瑞家的离去,她方又叫来金釧,道:“那柳五儿病瞧得如何了?” “回太太,鲍大夫看过,吃了药,已然见好了。”王夫人只提了一嘴,金釧自然没功夫多问,但想来太医既然开了药,总会有所好转。 “哦?”王夫人连忙道,“去!把她带来,我要看看。” 原先,她不过是担心过了病气,只吩咐一句,便没再理会。 眼下,汪庆成了自己的及时雨,柳五儿自然也水涨船高。 原想著,汪庆也不过是发了善心,若柳五儿长相粗鄙,便给他调换。 没成想,竟然眉清目秀,模样標致,身段婀娜,虽大病初癒,却反而有种类似林黛玉的娇柔。 因不清楚,汪庆並未见过柳五儿,反而阴差阳错,猜对了汪庆的心思,便不再画蛇添足。 起身道:“正好,我要去庆哥儿那里一趟,你既然已经大好,便隨我去吧!” …… 第40章 不一样的滋味 考虑到梨香院就在隔壁,王夫人並未大张旗鼓,只带著柳五儿及金釧、玉釧、彩霞、彩云四个丫鬟,轻车简从,经后门绕到汪庆的院子。 说来也巧,汪庆昨夜加了个班,又想著要与王熙凤勾兑,便偷了个懒。 荣国府的后院,除了贾母,就数王夫人地位最高。 主子的顏面,就是下人的体面。 汪庆院里的这些下人,几年都未必能见著王夫人一面,见她亲自前来,顿时奔走呼號,抢著去后面通报。 而柳家婆媳,看见柳五儿跟在王夫人身后,更是喜极而泣。 虽不满有人抢著去给汪庆献媚,可王夫人带著柳五儿前来,总不能丟下她,只得千恩万谢。 王夫人倒是没有居功,多看了柳嫂子两眼,饶有深意道:“难得庆哥儿瞧得上她,別忘了咱们府里的规矩,回头好好教教你女儿,叫她多用点心,务必把庆哥儿伺候好了!” 柳嫂子闻言,顿觉心下臊得慌。 王夫人不知道汪庆与柳五儿未曾谋面,她却心知肚明。 前阵子,明知婆媳二人昧了银子,非但未曾追究,反而还给柳五儿请医问药,把人调来自己院子,甚至,不惜惊动贾母和王夫人。 婆媳二人一合计,便得出了汪庆有意施恩,好叫柳嫂子感恩戴德,主动献身。 如今,王夫人又抬出府里的规矩,柳嫂子一下便慌了神。 王夫人只当她面薄,正欲训斥两句,却见汪庆一蹦一跳的从后院赶来。 忙丟下柳嫂子,迎了上去。 汪庆一蹦一跳的穿好鞋,来到王夫人面前,深深一礼:“不知二太太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素来早起,自然不可能这般慌手慌脚,不过是故意表现出受宠若惊。 “庆哥儿莫要多礼!” 王夫人嫣然一笑,往身后一指道:“五儿这丫头,已然大好,想著给庆哥儿送来,没想到你竟然在家!” 汪庆循著王夫人的方向看去,正见柳嫂子和柳婆子中间,站著一个十三四岁,面带病娇的少女。 那少女身材高挑,身形还未完全发育,远不及柳嫂子丰腴浮凸。 她面色微白,看上去有些娇弱,与柳嫂子朴实干练的形象,大相逕庭,但眉眼,却与柳嫂子保有几分相似。 一双眼睛,似含秋水,见汪庆望过来,连忙垂首抿唇,指尖绞动衣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柳五儿连个三等丫鬟都算不上,王夫人还需亲自送来?汪庆自然不信。 可王夫人脸上的笑容,竟然无比真诚,非但一反此前皮笑肉不笑的虚偽,看向自己的眼神,竟然隱隱有种如获至宝热切。 他正自疑惑,却听王夫人接著又道:“正好,前儿老爷还说,近来衙门公务繁忙,一直未曾抽得开身见你,让我问问哪天有空,去我那里陪他喝两杯。” 初次见面,贾政吩咐要在梦坡斋见面,但王夫人尝了甜头,哪里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 汪庆恭敬道:“蒙二老爷拨冗指点,乃汪庆之福,但请二太太示下,小子无有不从!” “好!那……我回头问问老爷,等定好了日子,再让金釧来告诉你。” 原本,贾政让汪庆挑日子,王夫人本可以直接定下。 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未尝不能借著这个由头,再把贾政请去,便临时改了口。 王夫人也没有久留,又问了几句,有什么缺的之类的客套,便告辞离开。 送走了王夫人,汪庆嘴角浮现一抹弧度。 別看他嘴上谦卑,心里却在暗自得意。 果然,没有竞爭就没有进步。 看来跟贾母请罪,確实对了路子,有了贾珍搅局,贾母果然你见我慌,我见你忙。 若邀请自己的是贾赦和邢夫人,汪庆或许还会怀疑。 毕竟,贾母素来偏心,自己奇货可居,好处自然轮不到大房。 现在,却寻思著,自己是不是可以把步子迈得更大一点? 想到这,他放弃了与王熙凤勾兑的想法,正打算回房换上官服。 却见柳家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大爷救命之恩!” “行了!我屋里正缺人手,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来……” 汪庆顿了顿,道:“不过,也別逞强,你们自己看著办,若无大碍,便去屋里伺候。” 虽说柳五儿还未到收割的年纪,身形也未完全发育,但暖个床、做个人型热水袋什么的,还是无伤大雅。 不过,汪庆也不擅长望闻问切,考虑到柳五儿大病初癒,交给她们自行决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柳嫂子见他询问自家的意见,愈发觉得他是在暗示自己,以免女儿进屋,有所不便。 忙道:“五儿大病初癒,还请大爷容她再养几天,奴婢再替她一阵……” 说到这,她脸上涌现浓浓的恨意,重重的磕了个响头,淒淒道:“还请大爷为五儿做主!” “做主?”汪庆不解道,“还有什么事?” “回大爷,五儿本不是什么大病,那回春堂的胡掌柜包藏祸心,在药里动了手脚,这才拖延至今……” 王夫人为柳五儿请医问诊,柳嫂子自然要询问病情,大夫也疑惑柳五儿久病不愈,於是看了此前的药和方子。 只是,胡掌柜有些旁门左道,贾赦也时常去回春堂,採买些海狗鞭之类的补药。 柳嫂子担心汪庆为难,更怕得罪了贾赦,故而一直藏在心里。 而今,王夫人亲自登门邀请,哪里还需要忌惮,採买药品的那点关係? 既然已经豁出去了,何不把仇报了? 不过,此举毕竟有討价还价之嫌,柳嫂子刪繁就简的將始末说了一遍,心下仍有些忐忑。 汪庆闻言,却大喜过望。 凭藉著飞贼和环境整治,他强化了治安和城管,正愁如何插手工商管理。 这事,显然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典型和突破口。 他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冷哼道:“敢动我的人!把药渣和剩余的药包都拿来,大爷这就去把他拿了!” 这一声,敢动我的人,在柳嫂子和柳五儿心里,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 荣禧堂后楼,三间抱厦。 “太太这是闹得哪一出?怎么一天一个样儿?” 不必再为薛家通融,平儿心里鬆了口气,斟酌道:“听周瑞家的说,昨儿晚上老爷去了太太屋里,许是……” “怎么可能?”王熙凤当即否定,“老爷一向自命清高,难能容得下他这般胡闹?”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奶奶……奶奶……” “进来!慌脚鸡似的,出什么事了?” 善姐连忙进屋稟报:“太……太太去了庆大爷的院子。” 王夫人即便轻车简从,也不可能瞒得过王熙凤。 “什么?去做什么了?” “带著柳五儿去的……”善姐犹豫了一下,接著又道,“不过,奴婢问了,说是老爷还请了庆大爷吃酒。” “这怎么可能!”王熙凤见了鬼似的,猛然从炕上跳起。 善姐也不知她为何这么大反应,一时愕然,正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平儿微不可查的挥了挥手,连忙如释重负的退了下去。 待到善姐退下,王熙凤方喃喃道:“必定有什么不知道我的缘故!” 她只喃喃一句,便忙又吩咐道:“去!派人去外头打听打听,別忘了告诉家里那些铺面!” 平儿正欲领命,又迟疑道:“二爷那边……” “他本就愿给薛家打招呼,告诉他反而添堵,不说也罢!” “噯!~” …… 第41章 防患未然 到了衙门,汪庆点齐人马,直接赶往回春堂,將胡掌柜及一干伙计全部抓到街面上。 为了给后续打击不法,管理工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命人敲锣打鼓,当街审问。 起初,胡掌柜还拒不认罪,可架不住下头的伙计、学徒,却承受不住压力。 汪庆又命人把给柳五儿看病的大夫请来,当眾对峙,这才一锤定音。 他显然不是初犯,围观的人群中亦有受害者,只是碍於胡掌柜的罪行,不愿当眾指认。 不过,虽不能表明受害者的身份,但鼓譟一下情绪,还是责无旁贷。 情绪这个东西,本就一点就著,有人先起了头,围观的人群顿时群情激奋。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家没人生病,掏空家底,反而被人吃干抹尽,难免人人自危。 做足了表面功夫,汪庆趁热打铁,当即查封了回春堂,並命人彻查有无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等现象,引得围观人群,纷纷叫好。 留下几个胥吏在回春堂继续搜集罪证,他自己则返回了衙门。 刚到衙门,就见贾芸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大人,刚才府里相关的那几家店铺,都把洒扫银子送来了。” 说到这,他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比原本收的还多了一成,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特意吩咐……” 幸亏王夫人来得及时,让自己提前察觉到风向,没去找王熙凤勾兑。 敌退我进,自己也是时候把步子迈大一点了。 汪庆心下暗道,並给了贾芸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正盘算如何利用手里的筹码。 却听衙门口传来一声:“大人!不好了!” “怎么回事?” “恆舒典的东家带人闹事……” 恆舒典?不就是薛家吗? 艹! 荣国府都上赶著配合,薛家居然还敢给自己摆脸? 既然薛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別怪自己得势不饶人。 汪庆暗骂一声,大手一挥,带著刚刚返回的手下,再度衝出了衙门。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还得重视。 路上,汪庆也没忘记询问缘由。 倒也谈不上什么大事,薛家因不满门口堆的都是脏雪,影响了生意,带著下人、伙计暴力扫雪,这才与汪庆的手下產生衝突。 汪庆这边,因知道薛家是荣府的亲戚,还算克制,反倒是薛家那头,似乎在故意挑事。 汪庆对此並不意外,他虽然没见过薛蟠,但贾芸却是认识,昨夜离开了锦香院,便连忙告知了他的身份。 原以为,薛蟠只是不忿昨日落了面子,想要找回场子。 可到了恆舒典,却发现贾璉带著两个小廝,幸灾乐祸的抱著个膀子,站在前排围观。 跟手下对峙的人中,还有几个穿著荣国府下人制式的衣服。 原来贾璉今日一早,到金铺给王熙凤打头面,顺便打造春节所需的金银錁子。 却恰好发现薛家铺面外头,依旧堆著脏雪。 他只当汪庆还没收到消息,自以为是个让他吃瘪的机会,於是找到了薛蟠,二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汪庆哪里知道这些,见状不由得一愣。 昨夜毕竟搅了贾璉的好事,出言不逊,还能够说得通。 今日,王夫人亲自到访,贾政也释放了善意,態度再明显不过,贾璉怎么还从中作梗? 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好巧不巧,贾璉和薛蟠见他面露迟疑,只当他有所顾忌,对了个眼神,薛蟠便带上几个健仆,衝著汪庆的肩膀抓了过来。 汪庆不闪不避,待他抓实,方大喝一声:“殴打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与此同时,反手抓住了薛蟠的手腕,手上一抖,用了些寸劲,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薛蟠的关节脱了臼。 旋即,一脚蹬在薛蟠的脚踝。 伴隨著,杀猪般的嚎叫,薛蟠顿时跌了个狗吃屎。 对峙的手下,还有些惊疑不定,可隨行的眾人,却都知道,荣国府巴巴的多送了一成洒扫银子,给自家大人捧场,当下如狼似虎的衝进人群,瞬间,便將一干伙计和下人一一制服。 制服了薛蟠,汪庆还想给贾璉一个示威的眼神,却愕然发现,他已然见势不妙,逃之夭夭了。 既然贾璉並未出头,他也乐得装聋作哑。 毕竟只是暴力扫雪,多少要卖王夫人几分薄面,汪庆也没派人进店,甚至,连洒扫银子都未催缴。 反正,扣著薛蟠,荣国府又態度鲜明,不愁薛家不服软,多半会找王夫人疏通。 於是押著薛蟠等人,耀武扬威地返回衙门。 回到衙门,將薛蟠等人收押,閒下来以后,汪庆不禁开始思考,贾璉为何不顾贾母、贾政及王夫人的態度,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 驀地,眼前一亮。 连忙叫来庄泽,从桌案上拿起一份目录,道:“这是各府失窃的赃物,多誊抄几份交给下头,让他们巡查店铺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无贼赃。” 与聂冲碰头的时候,他便怀疑贾璉和王熙凤欺上瞒下,借著飞贼的由头,谎报亏空。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或许,这才是癥结所在。 至於王熙凤为何態度截然相反,汪庆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印子钱是瞒著贾璉的,这才造成了二人行为上的反差。 虽说只是亡羊补牢,但也难保贾璉没有等到风声小了,再行销赃的想法。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既然梁子结下了,也没必要让贾璉好过。 想到这,他又找来聂冲,吩咐道:“虽说事情还算顺利,但不可不防,能有眼下的局面,主要还是飞贼在西城销声匿跡,纵有些不满,也只能藏著。 可咱们能冒充,別人未必不会。一旦让『飞贼』又在西城出现,只怕前功尽弃,叫下头兄弟们晚上吃些辛苦,尤其是寧荣二府周边。” 虽说这个法子是柄双刃剑,一旦被抓住现行,必然吃不了兜著走。 可这个法子不但能报復自己,还能大赚一笔,难保贾璉不会昏头。 聂冲也知道事情严重,连忙道:“大人放心!卑职亲自去办,一定不让人有机可乘!” …… 第42章 避其锋芒 汪庆这边有条不紊,荣国府却是闹开了锅。 被抓的可不止是薛家的人,还有荣府的下人,能够跟在贾璉身边,在府里大多都能说得上话。 偏偏贾璉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好叫王夫人觉得,汪庆是在故意给她甩脸。 非但当起了甩手掌柜,还怂恿这些人家,往贾母和王夫人那里捅。 反倒是薛家,没有参与的掌柜、伙计六神无主,隔了许久,才想起去薛家报信。 薛姨妈听闻儿子被抓,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赶到了荣禧堂。 薛宝釵也不放心,少不得跟著。 一进荣禧堂,薛姨妈也顾不得见礼,便哭天抢地道:“姐姐!庆哥儿不肯通融也就罢了,怎么还把文龙给抓了?” 王夫人也没想到,不到半天,便闹出这样的误会。 虽说这也符合她的本意,可到底有些心虚。 加上,才打发了两拨求情的下人,知道这里头还有贾璉煽风点火,因担心被贾政知道,迁怒自己,不免萌生甩锅的念头。 便道:“这就是个误会,庆哥儿是个有分寸的,昨儿老爷还赞他做事稳重,叫府里多多配合,別给他添乱,我早上还叮嘱凤丫头,尚未来得及告诉你,都是璉二在里头挑唆!” 说著,又冲外头道:“快!去把凤丫头叫来!” 薛姨妈只听王夫人抬出贾政,便明白自家踢上了钢板。 她哪里知道王熙凤並未告知贾璉,只当夫妻两人故意给自家设局,看了眼女儿,欲言又止。 薛宝釵连忙开口道:“母亲別急,姨妈既说早上叮嘱的风姐姐,兴许璉二哥一早出去,找不到人,也是有的。” “对对对!宝丫头这话在理。”王夫人连忙附和。 又好言安慰了几句,王熙凤闻讯赶来。 王夫人当即装腔作势,叱道:“我早上还千叮万嘱,务必好生配合,別给庆哥儿添乱,璉二不拦著文龙也就罢了,怎么还煽风点火?” 此前,她光顾著甩锅,难免顾头不顾腚,忽略了早上去过汪庆的院子。 她轻车简从,或许瞒得过隔壁的薛家,却未必瞒得过掌家的王熙凤。 担心她一时嘴快。 故而,骂归骂,却没忘记透露关键的信息,並给了王熙凤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王熙凤一脸委屈道:“璉二一早就出门了,侄女也不知去向……” 因为王夫人和贾政的行为太过反常,王熙凤派人出去打听,正好看见薛蟠一行被汪庆带走。 虽然与贾璉的有恃无恐不同,但王熙凤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推波助澜。 一方面,她十分清楚根源所在,夫妻刚准备重修旧好,若此刻居中协调,贾璉恐怕又要误会。 另一方面,她也想趁此机会,通过王夫人的態度,掂量掂量汪庆几斤几两。 反正王夫人派人通知时,贾璉確实已经出门,甚至都不需要与贾璉通气。 不过,嘴上如实稟告,心里却愈发迷惑。 若王夫人没有眼神暗示,王熙凤或许还认为,她忘记通知薛家,此刻,却怀疑她是故意为之。 虽然不明就里,但却愈发耐人寻味。 王夫人並不清楚被侄女儿看穿了心虚,反而欣喜道:“你看,我就说是个误会吧?” 毕竟是当面询问,又不可能通气,薛家母女不疑有它,安心了不少。 正说著,就听外头来报:“太太、二奶奶,老太太有请!” 虽然並未提及薛家,可薛姨妈心急如焚,想著汪庆毕竟是贾母的姨外孙,便带著宝釵跟了过去。 一行迈进荣庆堂。 却见贾璉不服不忿的跪在地上。 王夫人和薛姨妈倒还罢了,王熙凤却是悚然一惊。 贾母对汪庆的態度,她再清楚不过,对薛家,也只是表面客套。 纵然贾璉挑唆,那也是狗咬狗…… 说不得还能看个热闹。 她心下愈发狐疑,连討巧卖乖的话,也不敢多说,行了礼,便垂首站至一旁。 贾母也没想到薛家跟著二人前来,微微一滯,旋即,看向王夫人道:“昨儿个二老爷来我这里,还对庆哥儿大加讚赏,让家里多帮衬些,难道没跟你说?” “说了,说了,媳妇今儿一早还让凤丫头多送一成洒扫银子……” 王夫人一面忙不迭地解释,一面冲王熙凤使了个眼色。 后者连忙把此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贾母原以为王夫人没把贾政的话当回事,才导致这个局面,闻言,脸色缓和了许多。 贾璉始料不及,顿时犹如霜打的茄子。 而一旁的薛姨妈和宝釵脸色更是难看。 荣国府寧愿多缴银子,也要给汪庆捧场,自家此举显然不合时宜。 更关键是贾母的態度,连贾璉都叫来罚跪,若偏帮汪庆,她又凭什么捞人? 想到这,薛姨妈关心则乱,忙道:“误会!都是误会啊老太太!文龙素来游手好閒,从不过生意上的事,怎么会突然与庆哥儿起了爭执?” 她虽然並未明说,可眼睛却不住地往贾璉身上瞄,意思再明显不过。 贾母早从下人口中得知,贾璉脱不开干係,也不好意思装聋作哑,喝道:“孽障!看你做的好事!回头自己去跟你二叔解释!” 毕竟是扯著贾政的幌子,贾母担心泄露內情,少不得装腔作势。 可王夫人却唯恐捅到贾政面前,忙撇清关係道:“我昨儿跟凤丫头说的再清楚不过,让你去跟庆哥儿打招呼,便是没来得及通知,也不至於闹出这样的误会吧?” “这……”贾璉闻言,顿时无言以对。 他之所以对汪庆抱有敌意,无非因为王熙凤几句话,吃了乾醋。 可这话,別说贾母等人会不会信,说出来自己面上也无光。 更何况,一旦指责王熙凤,难保她不会反咬一口,暴露自己虚报亏空。 偏偏薛姨妈见他支支吾吾,原本那点疑虑,又重新浮上心头,步步紧逼道:“文龙都被抓了,难不成……难不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毕竟寄人篱下,薛姨妈犹豫再三,还是没把怀疑诉之於口。 可言下之意,却溢於言表。 见薛姨妈不依不饶,贾璉也有些上头,愤然道:“也不是我一个人看不惯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无端吃醋不能说,而薛姨妈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那也只能把原因归结在昨晚的衝突上了。 虽然被王熙凤知道眠花宿柳,少不得又要闹上一闹,可昨儿晚上出去,也是禿子头上的虱子。 贾璉乾脆破罐子破摔,將锦香院的事情刪繁就简地讲述了一遍,末了还忿忿道:“老太太好心收留,他却明知我跟文龙在里头吃酒,还一点面子不给!他连皮肉钱都不放过,二叔怎么会……” “住嘴!”贾母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道,“他职责所在,公事公办,你们倒好,非但不帮衬,还记恨上了!” 一个『你们』却是將事情一锤定音。 薛姨妈则脸色尷尬,昨晚薛蟠早早的回家,她还奇怪,这会子更是不疑有他。 贾母到底是个体面人,转而笑道:“姨太太莫要担心,小孩子家家,吵吵闹闹在所难免。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把话说开了便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终究是他们两个有错在先,姨太太少不得要叫文龙给他陪个不是。” 只要能救儿子,別说让薛蟠赔罪,就是让她放下身段,亲自给汪庆赔罪她也不会拒绝。 薛姨妈忙不迭的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贾母这才吩咐去请汪庆,並看向贾璉道:“別以为没你的事了,待会庆哥儿来了,你也给他陪个不是!” 让贾璉给汪庆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当即拧著脖子叫道:“凭什么?!”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下人的稟报:“老太太,老太太,姑老爷来信了!” 贾母忙让人將信送来,待看完手中的信,看著一脸倔强的贾璉,略一沉吟道:“你姑父病重,来信让你林妹妹回去,你这就回去收拾,明日一早,就送她回扬州。” 古代出行不易,纵然林如海病重,也没必要这样著急。 可贾璉明显不愿意跟汪庆低头,贾母也担心牛不喝水强按头,会適得其反。 索性借著机会,早早的將其打发,省得留下来坏事。 见贾璉还有些呆滯,贾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催促道:“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 …… 第43章 小姐姑娘终相见 三春到底与宝釵情同姐妹,少不得闻讯赶来。 连王夫人都惊动了,李紈也不敢怠慢。 到了方知,林如海病重,林黛玉即將南下,少不得又添几分离愁,说些姐妹间的小话。 如此一来,反倒没怎么多提薛蟠被抓,让宝釵不那么尷尬。 荣庆堂內,眾姐妹正齐聚一堂,除了回去给贾璉收拾行装的王熙凤,可谓群芳毕至。 贾母本就是个顏控,釵黛、三春、李紈,加上各自的丫鬟,一时间爭奇斗艳。 “庆大爷到了!” 隨著一声通稟,屋內顿时一肃,屋內眾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屏风处。 眾女虽未见其人,但对他击伤飞贼,扫雪清道的事跡,却有所耳闻,今日又制服了无法无天的薛蟠,不禁脑补出一个绿林莽汉的形象。 不成想,竟然是一个面如冠玉,英姿勃发的俊朗少年。 爱美之心不分男女,人与人的第一印象,往往都是看脸,偏偏汪庆顶著一张英俊的脸。 这种强烈的反差,在眾女心中激盪不已,瞬间,便顛覆了对於汪庆的固有印象。 看见满屋子的鶯鶯燕燕,汪庆只觉乱花渐欲迷人眼,连忙收摄心神,上前行礼:“老太太安好!” “快快免礼!”贾母抬手虚托,旋即,看向身旁端坐的丰腴美妇,介绍道:“这是二太太的妹妹,薛家太太。” 汪庆这才循著贾母的目光看去,顿觉眼前一亮。 那妇人珠圆玉润,与王夫人如出一辙,只是看上去更显年轻,只有三十出头。 她皮肤细腻,水润白皙,透著隱隱的光泽,好似一尊羊脂玉上镀了层蜜浆。 饱满的胸脯峰峦叠嶂,端坐在紫檀椅上,身下厚厚的软垫,被压出深深的凹陷,包裹在长袄內的隆臀,被挤得轮廓分明。 见汪庆看来,她尷尬中透著紧张,双手按住大腿,身子前倾。 隨著她微微前倾,腰胯间的缎面罗裙绷出圆润的弧线,而按在腿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下滑,缓缓勾勒出一双严丝合缝的丰腴长腿。 汪庆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躬身一礼:“见过姨太太!” 薛姨妈既不敢托大,又担心失了体面,身子愈发低了几分,有些尷尬道:“庆哥儿不必多礼。” 贾母见状,也不急著介绍,待到汪庆跟王夫人见了礼,笑道:“今儿带头挑事的文龙,就是姨太太的儿子,也怪我做事不周,都住在府里,却没介绍你们认识,才闹出这样的误会……” 汪庆淡然一笑:“倒也不能说是误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此言一出,薛姨妈明显一颤,她身子本就丰腴,虽然幅度不大,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贾母和王夫人也一脸惊讶。 上次,汪庆主动请罪,显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 正不知如何缓解尷尬,却听汪庆娓娓道:“后廊的卜嫂子,前些日子带著芸哥儿去找我,我寻思著,既是府里旁支,也该照应些才是,便在衙门里许了他一个差事。 昨儿晚上,文龙虽並未自报家门,可芸哥儿事后却跟我说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贾芸母子,又没什么存在感,便是帮衬了,也未必能传扬开来。 汪庆並非做好事不留名之人,借著这个机会,既卖了荣府的面子,又宣扬了自己,可谓一举两得。 在场的毕竟贾家占多数,虽然西城兵马司的差事,未必多看重,但总归也是一个正经差事。 且贾母、王夫人如此看重汪庆,说不得以后也是一条路子。 不过,多数还是丫鬟们留了心,毕竟,一眾主子小姐,既没有这样的烦恼,也不至於要麻烦汪庆。 唯有李紈,冷若冰霜的脸庞竟然有了些许触动,不自觉地看向汪庆的侧脸。 汪庆並未发现李紈的异样,继续自顾自的道:“正是因为芸哥儿说了些文龙兄弟的情况,想著恆舒典毕竟做的是当铺生意,若任由他把事情闹大,让外头误会,是阻挠查赃,只怕后患无穷。 故而听闻起了衝突,这才连忙赶去拿人!” 是的,西城兵马司搜捕飞贼,却跟当铺起了衝突,让不知內情的怎么想? “这……”薛姨妈没想到他竟然有此一说,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贾母却脸色一沉。 上报的都是贾璉和贾家下人,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少不得明里暗里指责汪庆藉机敛財。 故而她也先入为主,並未多想。 可经汪庆这么一提醒,方才猛然惊醒。 王夫人连忙道:“庆哥儿有心了。文龙这孩子確实任性妄为!” 终究是自家妹妹,连忙打起了圆场:“不过这孩子也知道错了,不如先放回来,让家里好生训诫,回头再叫他给你当面谢罪,你看?” 汪庆看了眼贾母,见她微微点头,方笑道:“既然老太太和太太都这么说,汪庆自当遵从!” 接著,冲薛姨妈略一拱手,话锋一转道:“不过,今日奔波了一天,这会子天色已晚,还请姨太太见谅!” 薛姨妈面色难看,正欲再说,却见薛宝釵忽然开口道:“庆大哥所言极是!哥哥素来无法无天,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若能吸取教训,痛改前非,说不得也是好事。” 薛姨妈闻言,也只得点了点头。 宝釵却款步上前,衝著汪庆深深一礼:“见过庆大哥,哥哥多有得罪,妹妹先代他给庆大哥赔罪了。” 不愧是山中高士晶莹雪,纵然自己抓了薛蟠,却依旧有礼有节。 他顺势看向宝釵,不由心下暗道,难怪贾宝玉会將她比作杨妃。 虽不及薛姨妈丰腴过人,可放在这个年纪,却也令人咋舌。 国泰民安的椭圆形脸蛋,满满的胶原蛋白,一双杏眼,眼波流转,既有著超越年纪的成熟、稳重,又有著少女的鲜活。 宝姑娘,你也不想你哥哥在牢里受苦吧? 汪庆不自觉地在心里,默默补了句骚话。 表面却不露痕跡,回了一礼:“薛妹妹言重了,还望妹妹不要怪我多事才好!” “庆大哥思虑周全,若任由哥哥胡闹,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呢!~” 一番客套过后,贾母忙將林黛玉和三春唤来,挨个与汪庆见礼。 林黛玉身段婀娜,清丽脱俗,与宝釵站在一起,可谓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惜春年纪虽幼,却也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她与李紈一样,有著一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但却没有李紈那样夸张的身段,反倒愈发像那么回事。 探春则是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书卷气。 虽未完全长开,可汪庆却不禁脑补出,她手持教鞭带著眼镜的画面。 迎春年纪最长,已然初具规模,肌肤微丰,身材匀称,最难得的是,一看就是个绵软温柔,好拿捏的性格。 而她的大丫鬟又是三春的大丫鬟中,唯一一个位列金釵,且高大丰壮的司棋。 柳嫂子爬床,窥见她丰厚的底子,汪庆还曾將二者联繫在一起,不免又打量了不远处的司棋几眼,並暗自与柳嫂子做了些比较。 都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但那是在邪术横行的现代,放在古代,却並不適用。 汪庆正目不暇接,却听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林妹妹……林妹妹可不能走啊!” …… 第44章 高下立判 贾宝玉一来,顿时成为眾人眼中的焦点。 他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贾母怀里,嘴里不断重复著:林妹妹不能走。 眼见著撒娇没用,又一扯胸前的通灵宝玉,作势要砸。 贾母也是熟能生巧,连忙按住。 汪庆乐得清閒,乾脆躲在一旁,偷偷打量眾女。 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妈宝男的贾宝玉,越是这样,王夫人恐怕越是反对木石前盟。 想到这,他不禁看向王夫人,果见她脸颊抽动,掛著若有若无的不满。 汪庆暗自盘算,如何利用王夫人的这种心態,打著为她排忧解难的幌子,將林黛玉截胡。 却猛然瞥见王夫人身后,一抹惹火的曲线。 他眼光不自觉地上移,却冷不丁与李紈撞了个正著。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心虚,他一脸坦然地与李紈对视了一眼,並微微頷首,点头示意。 同时,暗中观察她的反应,以便判断她有无看见自己乱瞄乱看。 没成想,李紈那冷艷的俏脸上,竟然露出一抹微笑,汪庆无从判断这笑容背后的意味,不便做出回应。 恰在此时,贾宝玉的声势,陡然一弱。 汪庆乾脆不再回应,顺势將目光移向了贾母怀中的贾宝玉。 许是见贾母不为所动,撒泼打滚的三板斧又已然用尽,似乎也有些累了,仿佛霜打的茄子,蜷缩在贾母怀里,一边抽泣,一边眼泪巴巴地看向林黛玉。 贾母见宝贝孙子终於消停下来,这才又想起汪庆,笑道:“庆哥儿还未曾留饭,择日不如撞日,晚饭就在我这里吃吧!” 汪庆自无不可,连忙应下。 贾母则推了推怀里的宝玉,道:“还不快见过你庆大哥!” 贾宝玉瞄了汪庆一眼,脸上闪过一抹惊喜,旋即,又撇了撇嘴,道:“你就是庆大哥?好端端的白雪,放著让人欣赏,何苦扫得污浊不堪?” 这话,与贾政此前如出一辙。 也就是汪庆並未听过贾政的评价,否则,定要来上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汪庆故作深沉,嘆了口气,淡淡回了一句:“唉!若人人都能如宝兄弟一般,衣食无忧,不必劳碌奔波,我又何必扫雪清道?” 虽然这与汪庆在衙门里的话,大相逕庭,可最终解释权在他。 此言一出,顿时高下立判。 他懒得跟熊孩子计较,贾宝玉却似乎较上劲了,悻悻道:“我又不是没走过雪路,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又能欣赏沿途雪景,岂不美哉?” 汪庆瞥了一眼,他脚上的鹿皮靴子,笑道:“若不必挑上几十斤的担子,又能如宝兄弟一般,穿上防水的鹿皮靴,確实是一桩美事。” 此言一出,顿时將贾宝玉懟的哑口无言。 贾母轻轻拍了贾宝玉一下,笑道:“庆哥儿说的是正理,仰赖祖宗积下的基业,你才能这般清閒快活,莫要生在福中不知福。” 贾宝玉或许天真,但绝对不蠢,也非何不食肉糜之徒,否则,也不会向妙玉討要茶杯,送给刘姥姥。 只是,不论是亲朋好友,还是家中下人,因立场不同,在讲述时,在给官员们鞍前马后上大书特书,却忽略了此举对百姓的方便。 虽然也不算冤枉汪庆,却让贾宝玉將其视为,欺下媚上的国贼禄蠹,说起话来夹枪带棒。 这会子,见他说法与外界传闻大相逕庭,又言之有物,不似作偽,不免改变了看法。 別看贾宝玉平日口口声声,男人都是鬚眉浊物,可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遇到风流俊俏,如秦钟、蒋玉菡一般,却也乐得与之廝混,甚至,不介意伏低做小,献一献殷勤。 这会子,对汪庆大为改观,竟然从贾母怀里站起,深深一躬道:“倒是误会了庆大哥,万望见谅!” 贾母见状老怀大慰,王夫人更是喜出望外。 原本,她们还担心二人呛上,没成想,汪庆三言两语,竟然就让这个宝贝疙瘩赔礼认错。 贾母大感不可思议,王夫人则愈发坚信汪庆是自己命中的福星。 二人对於汪庆,愈发讚不绝口。 待到安排座次时,王夫人乾脆將汪庆招至下首,紧挨著自己,好多沾些喜气。 贾母本就希望,汪庆多跟二房亲近,自然不会反对。 只是,二人多少也要照顾薛家的顏面,不便翻来覆去地夸奖汪庆。 而林黛玉记掛父亲病情,迎春和惜春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性子冷淡,薛家母女处境尷尬,又少了王熙凤插科打諢,终究稍显沉闷。 探春见状,连忙承担起了调解气氛的责任。 奈何她对於汪庆的事情,所知有限,也只能询问扫雪的善举。 汪庆便故作深沉道:“这些百姓生活困顿,也算给了他们一条生计。且以往,各人自扫门前雪,才让飞贼有机可乘,如今街上有人洒扫,多少也能防备一二……” 他顺势將自己预防飞贼的举措也一一阐明,听得眾女茅塞顿开。 王夫人心下恍然,难怪贾政称讚汪庆做事稳重,原来竟还有这样的深意。 探春原以为他只是方便往来商旅行人,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深意,不禁大为惊嘆。 得益於薛蟠臭名昭著,对於惩治他的汪庆,眾女本就谈不上厌恶。 汪庆不但人帅,说话好听,又悲天悯人,当即便收穫了一大堆善意的眼神。 可如此一来,薛家母女的处境反而越发尷尬,偏偏还不得不陪著笑脸,配合著奉承。 待到一顿饭吃完,竟然生出如释重负之感。 因知道贾母还要命人为林黛玉收拾行装,眾人纷纷识趣告辞。 贾母也不挽留,只善解人意的提了一嘴,让汪庆与薛家结伴回去。 待出了荣庆堂。 王夫人却顾不得为妹妹说些好话,迫不及待道:“前头我派人问了老爷,明儿晚上他正好有空。” 原本,她还打算一来二去,借著这个由头,让贾政多往自己这头腾挪。 现如今,却希望儘快將关係炒热。 她对於汪庆的理由信以为真,担心他与薛家冰释前嫌,自己久拖不决,错失良机,反而让妹妹占得先机。 故而打算,聊胜於无,拖延一下汪庆与薛家赔罪的时间。 汪庆本就有言在先,自然不好反对。 王夫人这才转向薛姨妈道:“等文龙放回来,你可得好生训诫一番,等他改过自新,再去跟庆哥儿好生赔罪!” 薛姨妈哪里知道王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她担心薛蟠转不过弯,连忙应声不迭。 王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与汪庆一行分道扬鑣。 …… 第45章 自行领会 没了王夫人这个中间人,汪庆似乎也没了谈兴,场面顿时有些沉默。 见母亲似乎找不到突破口,宝釵连忙道:“都是哥哥的不是,母亲听闻此事,便吩咐下头,依照府里的成例,补缴拖欠的洒扫银子……想来最迟明日,就能送去衙门。” 听闻薛蟠被抓,薛姨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洒扫银子? 汪庆也不揭破,只冷冷道:“如数缴纳便好,否则,倒像我因为那点银子,才抓的文龙。” 洒扫银子本就没有多少,一成更是微不足道,且又是公款。 不收,才能在薛蟠赔罪的时候加码,收了,反而容易让薛家產生大事化小的错觉。 薛宝釵脸色一僵,旋即,试探道:“那等哥哥回来,再让他去给庆大哥负荆请罪!” “只要他不再惹事,別的……你们看著办便好!” “噯!~噯!~” 见他语气冰冷,薛姨妈关心则乱,忙不迭地答应一声,转而道:“庆……庆哥儿,那明儿一早,可一定要把文龙放了啊!” 汪庆停下脚步,看向薛姨妈,道:“既然答应了老太太和二太太,自然不会食言!” 说到这,他却话锋一转:“不过,听说文龙身上还背著人命,姨太太也该多约束些个才是,省得再惹出什么乱子,不好收场!” 说罢,不再理会有些呆愣的宝釵母女,大步离开。 汪庆客居荣府,且他和皇帝后续的计划,还需要用到贾政和贾家的关係,对於贾家眾人,还得讲究个策略。 可同样客居在此的薛家,则没有这个必要。 看人下菜碟也好,柿子捡软的捏也罢。 既然薛家非要往枪口上撞,汪庆乐得重拳出击。 看似是好意提醒,却也不无威胁,若薛家赔罪的诚意不足,別怪自己以后借题发挥。 汪庆回到家,却见一眾下人全都聚在院子里,翘首以盼。 “大爷回来了!”小丫头们仿佛迎接得胜的將军,雀跃欢呼。柳五儿虽有些靦腆,没跟著起鬨,却暗暗攥紧了拳头,水汪汪的眼睛,仰望著汪庆。 几个婆子、僕妇则明显鬆了口气。 汪庆出手大方,她们都是荣府的底层,连个正经主子都难得一见,根本没有出头之日,唯有把汪庆伺候好了,水涨船高,才有可能得一份体面。 而王夫人的到来,无疑又给了她们一剂强心针。 只是,好景不长,刚过了半天,就听闻汪庆將薛蟠和府里几个有权有势的下人抓了,还捅到了贾母和王夫人面前。 薛姨妈毕竟是王夫人的妹妹,那几个下人又一向跟著贾璉,亲疏有別,纵然汪庆再受贾政和王夫人器重,恐怕也未必落得了好。 听闻他去了荣庆堂,又迟迟不归,心下忐忑不已。 生怕咸鱼翻身的机会,转瞬即逝,一直在苦等消息。 汪庆看在眼里,冲柳嫂子笑道:“今儿老太太留饭,忘了通知你。” 眾人闻言,顿时面露惊喜。 汪庆却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递给柳嫂子,道:“对了,明儿晚上二老爷请我过去喝酒,也不回来吃了,你拿著银子买点酒,多做几个菜,带著大伙乐呵乐呵,就算给五儿接风了。” 小丫头们顿时轰然叫好,柳五儿眼中也带著希冀的泪光。 婆子和僕妇们也喜气盈腮,可欢喜过后,眼中却闪烁著浓浓的敬畏,渐渐低下了头。 而柳嫂子却若有所思。 汪庆状似未觉,给了柳五儿一个微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著道:“补品都送来了吧?” 鲍大夫给柳五儿治病时,听说过柳嫂子在他的院里做事,又见他带人查抄了回春堂,不难猜测他是为谁出头。 故而特意从回春堂內,挑选了一些適合柳五儿的补品,借花献佛。 汪庆回来直接去了荣庆堂,不便携带,便命人提前送了回来。 柳五儿嘴唇颤抖,糯声道:“多谢大爷!奴婢……奴婢定做牛做马,报答大爷大恩!” 说话间,祖孙三人齐齐跪倒在地,待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柳嫂子方一脸感激,仰面道:“这孩子,哪有福气用这么好的补品……大爷不如……” 汪庆却摇了摇头,道:“这都是从回春堂抄的,既然五儿是遭了姓胡的暗算,这些补品就权当补偿了。” 说著,他环顾一圈,沉声道:“你们若是在外头惹祸,大爷懒得管,可若是受了欺负,儘管来告诉大爷!” 一番恩威並施,下人们无不敬服。 汪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甩著膀子,转身往后院走去。 汪庆这番做派,並非临时起意。 早前,派人去各家店铺排查贼赃,只是想搂草打兔子。 没成想,竟然在一家金铺里,找到了贾璉谎报的贼赃。 原本,他是想把这件事,直接捅给贾母,好给贾璉上点眼药。 可到了荣庆堂,得知贾璉明日一早,便要送林黛玉南下,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贾璉毕竟是长房嫡子,荣府除了他,又无合適的外管事,就算中饱私囊,谎报亏空,最多也就小惩大诫。 但王熙凤作为贾家的孙媳,如果有这方面的嫌疑,可就另当別论了。 李紈、探春也曾协理过大观园,相较於贾璉这个外管事来说,她的位置並非不可取代。 而一旦被怀疑,借著掌家的名义,贴补娘家,势必要丟掉掌家权。 別看她一口一个王家,但王家又並非只有王熙凤这一支。 纵观红楼全书,王熙凤一口一个王子腾,又提过几回父亲? 王熙凤本就贪財恋权,失去管家权怕不是要了她的命。 所以,跟贾璉对线,即便能占得一些便宜,也收效甚微,还不如选择偷家。 汪庆本就怀疑王熙凤与贾璉合谋,又得知金錁子是给她打造头面,更加不疑有他。 虽说,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但为了让报復的收益最大化,也为了避免贾璉独自把事情扛下,这才决定缓上一晚。 正盘算著,明日如何才能让王熙凤无从辩驳,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柳嫂子的忐忑的声音响起:“大……大爷!能不能让五儿先在婆婆屋里住两晚,让她先帮忙照料著?” 汪庆闻言,连忙停下脚步,道:“不急,等什么时候她身子养好了,我再叫她进屋伺候。”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儿晚上我不知何时回来,就不必准备沐浴的热水了,省得你们喝酒也喝得不畅快。” 虽然还未与王熙凤谈判,还不清楚她会做出怎么样的牺牲,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归要未雨绸繆,儘可能地多做些准备。 有了贾瑞的经验,汪庆自然要留一个心眼,主场作战,才能避免王熙凤用对付贾瑞的招数,倒打一耙。 柳嫂子闻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涩声道:“明……明白了!” …… 第46章 车內暗示 翌日一早。 汪庆刚坐下用饭,便听外头来报,薛家的马车,在门口等著了。 汪庆也没晾太久,吃完早饭,便来到院外,他一撩襟摆,正欲抬脚踩上马车,却听车夫慌道:“太……太太在里头……庆大爷不可!” 原以为这马车是为自己准备的,没成想,薛姨妈竟然要亲自去接。 汪庆暗骂一声薛家不会做人。 他悻悻而缩回腿,正欲吩咐去前头叫车,却听车厢內的薛姨妈,柔声道:“庆哥儿也不是外人,上来坐吧!” 上来做?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汪庆在心里补了一句骚话,脚却狠狠的踩上了车辕,狠狠一蹬,车子明显一沉,他已然一头钻进了马车。 端坐在车厢內的薛姨妈,明显被嚇了一跳,不自觉地握手成拳,刚往胸口捶了一下,却见汪庆已然钻进了车厢。 她不由得一僵,竟忘了撒手。 汪庆一抬头,却被有些走样的两团软糯,懟了一脸,他及时止住了抬头的动作,佯装担心被磕著头,佝僂著腰,不动声色地临窗的侧面落了座。 方冲薛姨妈略一低头,拱手,故作惊讶道:“文龙不过在我那將就了一夜,又没有缺胳膊少腿,打发个马车便是,姨太太何必亲自去接?” “我……” 薛姨妈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方有些尷尬地笑道:“閒著也是閒著。” 虽然汪庆承诺放人,可薛姨妈满脑子都是,薛蟠在挨饿受冻的悽惨模样,翻来覆去,一夜没能合眼。 她唯恐汪庆拖延,这才一大早巴巴在马车上等著。 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免有埋怨之嫌,故而找了个託词。 汪庆覷了一眼,薛姨妈麵团似的饱胀,意味深长道:“有姨太太这样好的母亲,为文龙牵肠掛肚,劳心劳力,纵然闯些小祸,想来也能逢凶化吉。” 薛姨妈显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訕笑道:“给庆哥儿添麻烦了,等回去,我定会好生管教。” 她说著,从身后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俯下身,双手艰难地递过,陪笑道:“这是给衙门的洒扫银子,还望庆哥儿莫要记在心上。” 昨夜,汪庆明显拒人千里,回去以后,母女二人一合计,决定破財消灾。 没有另叫马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姨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汪庆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一靠,双手抱臂,脸色一沉,道:“家父为国尽忠,死而后已,蒙朝廷信任,命我搜捕飞贼,清理閒散人员…… 只是,念在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面子上,这才装聋作哑,知情不报。姨太太难道觉得,我是贪图你这点银子?” “这……” 薛姨妈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又听他拿薛蟠活死人的身份说事,一时间,张口结舌,身体僵硬。 汪庆则冷声道:“我进京不过月余,便有所耳闻,姨太太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管教儿子,省得他在外头胡言乱语……”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转缓道:“这件事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我恐怕也难逃包庇之嫌,姨太太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噯!噯!噯!”薛姨妈应声不迭,暗自鬆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一松,却猛然感到双臂摇摇欲坠,她正欲將包袱收回。 不料,汪庆却猛然前倾,一把兜住了她托在包袱下的双手,並道:“姨太太抓稳了!” 薛姨妈体態丰腴,双掌滑腻,宛如温玉,汪庆不由得心神一盪。 薛姨妈的双手被汪庆兜住,包袱的压力顿消,可手臂却一阵酸软,心头也隨之一紧。 被汪庆的大手包裹著手背,固然令她尷尬,可事急从权,汪庆情急之下,纵然托住双手,也情有可原。 更何况,儿子还在他手上,难不成还能小题大做,跟他翻脸? 只是,她无从判断,汪庆此举,到底是担心包袱落地,会砸到脚。 还是说,此前都是在装腔作势,见自己有意缩手,故意这么一托,再半推半就,將银子收下。 她一时举棋不定,加之双臂酸软,又使不上力,又担心会错了意,竟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正当薛姨妈缓解了些许酸软,打算试探著缩回手,汪庆却忽然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旋即,將包袱往她身前一推,並缩回手,道:“我不缺银子,姨太太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说到这,话锋一转,道:“只是,吃一堑,长一智,我虽无所谓赔不赔罪,但为了让文龙记住这个教训,还是得劳烦姨太太回去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他涨点记性。” 这话意味深长,薛姨妈一时间,也弄不清楚,他是掂量了包袱,觉得自家诚意不足,还是另有深意。 只得先应承下来,並將包袱重新收回身后。 待回过头,却见汪庆背靠车厢,闭目养神。 有了这次身体接触,薛姨妈也有些尷尬,乾脆不去打扰汪庆,自顾自地琢磨如何赔罪。 一路无话,待到马车停下。 汪庆这才睁开眼,起身道:“衙门里头人多眼杂,姨太太就別下车了,我让人把文龙带来。” 他倒不是担心薛姨妈被人覷见,而是昨日走得急,只向金铺老板问明了情况,具体供述和签字画押等后续事宜,交给了庄泽。 汪庆担心他急於匯报,说漏了嘴。 下了车,果见庄泽躬身上前,汪庆一抬手,率先开口:“把恆舒典闹事的都带来!” 反正在车里已然做了暗示,剩下的就得薛家自行领悟了。 汪庆也没故意磨蹭,只是担心庄泽领会错了精神,將金铺的老板也一併带来,故而强调了恆舒典。 衙门都知道这层关係,並未对薛蟠用手段,可到底被关了一夜,牢房又没有炭火取暖,精神有些萎靡。 薛蟠看见自家马车,一挺腰子,似乎想要耍横,冷不丁瞥见一旁皮笑肉不笑的汪庆,嚇得脖子一缩,慌忙抱住昨日脱臼的胳膊。 虽然胳膊早已续上,可薛蟠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汪庆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笑容,略一拱手道:“姨太太就在车上,恕不远送了!” 旋即,衝著身旁的庄泽一招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到了值房,招呼庄泽坐下,方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庄泽毕恭毕敬地掏出文书,递过道:“按大人的吩咐,一式两份!” 汪庆接过,隨手放在一旁,道:“家丑不可外扬,告诉下头,不许外传,回头我会將这份供述交给老太太过目!” 再好的牌,一旦打了出去,最多也就占个先机。 只有握在手里,引而不发,才能够威慑对手。 “属下明白!”亲亲相隱本是常態,庄泽连忙答应。 汪庆这才摆了摆手,待到庄泽离开,他抓起供述,仔仔细细看完,方將其中一份收入怀中。 …… 第47章 装腔作势 荣府前院。 王熙凤冷著张脸,含威带煞。 贾璉则一脸沮丧,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南下路远,本想临行前,重温旧梦,彼此都吃顿好的。 没成想,王熙凤压根就没让他回房。 王熙凤素来好面子,贾璉自爆眠花宿柳,本就让她羞愤交加。 原以为,贾璉知道自己找他,著急忙慌的赶回来,重修旧好。 不料,竟然是被汪庆给赶回来的。 偏偏贾璉还怀恨在心,王熙凤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在外头乐不思蜀,若非被汪庆搅和了,压根就没打算回家。 两相叠加,还要憋著气为贾璉打点行装,忙活了半夜,哪里还有什么好脸? 只是,二人已然闹了一个多月,眼看著分別在即,又不知归期,王熙凤心里也有些后悔,昨夜没有借坡下驴。 不过,她一向性格要强,不愿人前示弱,直到贾璉上车,也没有一句软话。 看著车队远去,她方重重地吐了口,一言不发的带著平儿,来到三间抱厦。 忙活完府里的琐事,简单吃了顿午饭,王熙凤只觉得身心俱疲,乾脆带著平儿回家,换了身家常衣服,往床上一躺。 迷迷糊糊间,隱约传来几声:“大爷!” 王熙凤忙一掀被子,从床上起身,冲前来稟报的平儿,道:“快请进来吧!” 平儿看了眼一脸慵懒的王熙凤,不觉的一愣,王熙凤却没好气道:“还愣著做什么?” 平儿不敢多问,面带狐疑地领命出去。 王熙凤这才眉毛一扬,露出一抹煞气,对著镜子稍稍整理了妆容,旋即,又变脸似的堆出满脸的嫵媚,待到外头传来脚步声,这才转身往藤椅上一躺,捏著兰花指,捋了捋鬢角,瞄向房门。 可看清来人,王熙凤勾著鬢角的手指一滯,脸色一僵,嘴角抽动道:“庆……庆兄弟?” 自打贾敬生辰,与贾瑞在寧府偶遇,王熙凤便被他给缠上了。 她迷迷糊糊,隱约听到大爷,便以为贾瑞知道贾璉离家,又来骚扰。 她正愁没地方撒气,故而准备略施小计,给贾瑞点教训。 没成想,来的竟然是汪庆。 汪庆原本见她一脸嫵媚,还在纳闷,难不成走漏了风声,王熙凤打算施展美人计,请君入瓮? 待听她语带疑惑,方反应过来。 他却故意往身后瞥了一眼,又打量了一身居家常服,半臥半坐的王熙凤,一脸疑惑道:“怎么?嫂子还约了別人,莫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这话明显带著歧义,王熙凤连忙反驳道:“怎么会呢?” 她反应极快,连忙伸长一对骨肉均匀的大长腿,將身子微微坐正。 笑道:“听说老爷请你过去吃酒,原想著,明儿再找庆兄弟,替二爷跟你陪个不是,没成想,庆兄弟这会子竟然还有空过来。这不,一高兴,就忘了收拾,倒叫庆兄弟见笑了。” 汪庆面露恍然,道:“原来如此,冒昧打扰,嫂子莫要见怪。” “哪里的话!庆兄弟快坐下说话。” 王熙凤一面招呼汪庆落座,一面吩咐平儿沏茶。 汪庆也不客气,撩衣在王熙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一番客套过后,待平儿端著茶奉上,他方面露难色道:“原先,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璉二哥,今儿方知,確实坏了璉二哥和嫂子的好事……” 王熙凤只当他在为搅合贾璉的好事,过意不去,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不过闹些误会,他气他的,我还得多谢庆兄弟哩!~” 汪庆却摇了摇头,道:“虽说府上的事轮不到我越俎代庖,可抓捕飞贼,追查贼赃却是我份內之事,还望嫂子见谅……” 说到这,他打住了话头,缓缓从怀里掏出金铺老板的供述,往茶几上一丟,往王熙凤方向推了推,並给了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嗯?”王熙凤也不去拿茶几上的文书,只用一个悠扬的鼻音,表达自己的疑惑。 汪庆知道她识字不多,也不再藏著掖著,善解人意的解释道:“今儿下头来报,说是找到了府里失窃的金錁子,我一审方知,竟是璉二哥拿去给嫂子打头面首饰的。” 他再度將供状推了推,道:“这便是金铺老板的供状,还请嫂子过目。” 饶是王熙凤的城府,也不禁有些失色,忙试探道:“庆兄弟这是何意?” 汪庆面露为难道:“这毕竟是店铺老板的一家之辞,还得向嫂子討个准信,若是那店铺老板胡乱攀咬,自然要顺藤摸瓜,追查飞贼的下落。 另外,还需稟报老太太和二太太,將追缴来的金錁子,物归原主,查一查府里的下人,看看是不是有人手脚不乾净。 若真是璉二哥送去的,咱们再想办法找补,免得传扬出去,不好收场。” 若汪庆只是要顺藤摸瓜,王熙凤大可不管金铺老板的死活。 可他还要上报贾母和王夫人,严查府內下人,一下就捏住了王熙凤的七寸。 她斟酌了半晌,方强自镇定道:“这事我並不知情,二爷如今不在,庆兄弟能否先把事情按下,等二爷回来……” 汪庆断然拒绝道:“机会稍纵即逝,哪里能够拖延?” 他顿了顿,以退为进道:“想来是金铺老板为了脱罪编出来的瞎话,我正好去稟告二老爷和二太太。” 嫂子,你也不想被人,你和贾璉谎报亏空吧? 汪庆在心里补了句骚话,身体却猛然站起。 “且慢!”王熙凤猛然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叫住道,“庆兄弟別急,万一真是二爷所为,误会岂不越闹越深?” 二人相向而坐,距离本就相隔不远,骤然双双起身,一下就对了个正脸。 眾所周知,人一旦开始著急,身体就会发热。 王熙凤本就心急如焚,又被汪庆牛犊般的健硕身躯,懟在面前,一时间內外交困,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也带起几分喘息。 那股成熟妇人的体香,夹杂著喷薄而出的呼吸,顺著汪庆鼻息,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心坎。 他故作无奈的深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道:“难道没出这档子事,璉二哥就不曾误会?” 一句话,懟的王熙凤哑口无言,虽明知汪庆將贾璉的醋意,错当成断了谎报亏空的財路,却苦於无法解释。 “看来嫂子是信不过我!” 汪庆故意嘆了口气,又瞥了眼窗外的天色,道:“不好叫二老爷久等,若嫂子想通了,晚点可以去找我,只是,抓捕飞贼刻不容缓,过时不候,还望嫂子见谅!” 说罢,略一拱手,转身离开。 …… 第48章 宴后插曲 送走了汪庆,王熙凤一跺脚,愤然道:“不中用的东西,走了还给我丟下这么个烂摊子!” 平儿不解道:“奶奶何不跟大爷说清楚?” “说清楚?”王熙凤没好气道,“说了他会信?只怕还越描越黑!” “大爷既然来找奶奶,显然也是担心闹出误会……” 王熙凤脸色阴沉道:“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还记恨二爷,故意诈我,岂不落人口实?” “那奶奶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你吗?” 王熙凤笑容可掬道:“你就说,昨儿二爷眠花宿柳,被我给知道了,跟他慪气,他便答应打副头面赔罪,咱们也是听了他的话,才知道二爷竟然谎报了亏空。 你跟他本就有些情分,二爷不过这几天才闹起来,你去说,他更容易相信。” “奴婢明白了!”平儿答应一声。 王熙凤却一把搂过平儿的纤腰,凑到她的耳边,温声细语道:“你先去洗洗,我让人在太太那里盯著,等他出来,你就陪他回去,晚上別回来了,把身子给他……” “啊?!”平儿脸色一惊,慌道,“奶奶该不会要害……” 王熙凤不等平儿说完,便打断道:“说什么呢?我可没心思跟他鱼死网破!我听他刚才的语气,似乎对二爷颇有怨气,你是二爷的通房,受用了你,也算让他找回些场子。” 她顿了顿,解释道:“他本就怀疑我跟二爷合谋,又出了这档子事,只怕赌坊和印子钱,也要怀疑到我的头上,若不捏些他的把柄,如何能够心安?” “我……我……”平儿声音发颤,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整话。 王熙凤却脸色一沉,道:“你不是说,你这根肉骨头,抓在我的手里,什么时候丟,丟给谁,全凭吩咐?难不成是在誆我?” “奴婢不敢!”平儿语带斟酌道,“奴婢只是担心,如此一来,只怕误会越结越深。” 王熙凤不以为然,冷笑一声:“哼!~他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咱们好心给他收拾,还能怪到咱们头上?” 说著,又推了推平儿,催促道:“还不快去洗!” 待到平儿离开,她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她派人打听汪庆的情况,不但撞见恆舒典的衝突,也收穫了他的身世,以及一些朝中的传闻。 昨日隔岸观火,本就想藉机判断贾母和王夫人的態度。 虽然贾母没有逼著贾璉,向汪庆低头,但急急忙忙打发他离京,王熙凤不免有所猜测。 偏偏贾璉不但与他结怨,还被抓住了谎报亏空的小辫子,自己也有印子钱的把柄在他手里。 贾璉和薛蟠已经碰了一鼻子灰,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另外,再想用以前的法子套取慧纹,明显不切实际。 而让平儿与之暗通款曲,不但可以缓解矛盾,钓住汪庆,说不定还有机会让他心甘情愿,將慧纹奉上。 …… 却说汪庆离开王熙凤的小院,在门口的小丫头手里,接过文房四宝,挥了挥手,方嘴角微微上扬。 他选择贾璉离京以后上门,並非要迫使王熙凤承认合谋,而是想给对方压力。 主动开价不但授人以柄,还容易被对方看出底线,只有迫使对方出价,才能待价而沽。 王熙凤承认合谋,汪庆固然可以趁胜追击,甚至,顺势加码,將印子钱的事情一併拋出,可万一对方鱼死网破,也容易落下话柄。 所以,他故意挑选赴宴之前,来找王熙凤,就是为了藉口开溜,好给王熙凤冷静思考,权衡利害的时间。 虽然王熙凤自始至终撇清关係,但汪庆相信,她必然会做出妥协,而不会冒著丟掉管家权的风险。 至於开出的价码,能不能达到自己的预期,那也需要以观后效。 不过,只要肯出价,本身就是服软的表现。 他心里想著有的没的,七拐八绕,来到了王夫人的院外。 只见王夫人正挽著一个四十来岁、外罩厚厚的毛皮大氅、內著居家文士长袍、略显富態且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 汪庆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小子来迟,怎敢劳世叔和太太迎我,实在折煞汪庆。” 贾政笑道:“莫要多礼,你远来是客,前阵子一直没得空见你,这会子迎一迎也是应当。” 汪庆將手中的文房四宝递过,道:“听闻世叔文采斐然,特意挑了一套文房四宝,也不知合不合心意。” 贾政伸手接过,颇为受用的抚须笑道:“些许虚名,言过其实了!” 他瞥了眼汪庆的衣著,蹙眉道:“天寒地冻,怎么穿的这般单薄?” 汪庆连忙解释道:“我自有习武,不畏严寒……” “誒!小时不捂,老来受苦!莫要仗著年轻,就肆意挥霍身体!” 贾政摆出一副指点晚辈的架势,顺势將文房四宝递给王夫人,並努了努嘴,道:“去给贤侄挑些上好的毛皮料子,一会给他带回去。” 长者赐,不可辞,汪庆连忙道谢,又对王夫人欠了欠身,才在贾政的招呼下,进了暖阁。 初次见面,难免有些生疏。 寒暄了一阵,待到酒菜上桌,两杯水酒下肚,贾政才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他似乎不擅长交际,翻来覆去都是夸奖汪庆,防贼有功,行事稳重之类的老生常谈。 又时不时的摆出长辈的姿態,指点江山,並时不时的拋出引以为傲,又不算出彩的观点。 一来二去,便让汪庆拿捏住了他鬱郁不得志,又心比天高的心態。 一面对贾政的观点拍案叫绝,一面摆出仰慕其学识文采的架势。 贾政附庸风雅不假,但更喜欢別人仰慕他的风雅,这也是他热衷於跟清客廝混的原因。 不多时,便被汪庆逗得老怀大慰,感嘆相逢恨晚。 贾政被他捧得晕头转向,酒劲又逐渐上头,拉著汪庆地喋喋不休。 汪庆生怕误了正事,见难以脱身,只得一个劲地灌酒。 不多时,贾政便脑袋一歪,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世叔!世叔?” 他推了推贾政,又唤了两声,见他毫无反应,这才起身离席。 正欲叫下人通知王夫人,並顺势告辞,推开门,却见王夫人迎面过来。 汪庆连忙趁机告辞:“太太来得正好,时辰不早了,政叔又喝醉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这边正欲开溜,王夫人却叫住道:“庆哥儿稍等!老爷吩咐的毛料还在后头,我这就叫人取来!” 盛情难却,汪庆也只得依言等待。 王夫人命人去取毛料,看了眼倒头不起的贾政,又喊了几个丫鬟进来,试图扶他起来。 可人一旦醉酒,就格外沉,贾政又有几分富態,几个丫鬟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挪动半分。 “太太,庆大爷的料子拿来了!” 王夫人正急得团团转,闻言顿觉眼前一亮,忙回头看向汪庆:“庆哥儿你力气大……” 汪庆义不容辞,当即上前,轻而易举就將贾政扛在了身上。 “快!快去给老爷打水!” 王夫人大喜,一面吩咐丫鬟,一面在前头引路,道:“这里……这里……庆哥儿慢些!” 嗯? 这话听著怎么有哪里不对劲? “太太放心,我会轻些!” 汪庆一面礼貌地做出回应,一面脸色怪异地瞄向王夫人。 以往王夫人走起路来,头不摇,肩不晃,仪態端庄。 今日因为要给汪庆引路,顾不得仪態,时不时的扭身回头,引得身上颤颤巍巍,愈发显得绵软丰饶。 汪庆背著贾政,默默跟在身后,一路被引至床前,却见身前的王夫人,陡然一颤。 旋即,似乎从床上抓起什么东西。 汪庆只当是什么贴身之物,並未在意,待將贾政放躺在床上,回过身,方才发现王夫人手里抓的竟然是件僧袍。 察觉到他的目光,王夫人似乎也有些尷尬,將袍子掩在身前,假意上前,欲盖弥彰似的道:“这是我吃斋念佛时候穿的僧衣,倒是忘了收拾。” 原本,汪庆还並未多想,这会子反倒品出些味来。 偏偏这话好似触动了什么机关,床上的贾政猛然一捶床板,喃喃道:“快!还不快把僧衣换上!” 王夫人顿时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一阵臊红。 分明是贾政和王夫人褻瀆神佛,汪庆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慌忙低下头:“太太留步!” 言罢,头也不抬地转身离开。 並心里暗自嘀咕:嘖嘖嘖!老小子玩得挺花啊! 偏偏他越是这般作態,王夫人越是无地自容。 …… 第49章 双黄蛋 被这么一搅合,王夫人也忘了命人送一送汪庆。 汪庆乐得落单,一面留意周遭的情况,一面夹著毛料,往家走。 刚行至东北角閒置的小院前,就见院门口,出现一道婀娜的身影。 汪庆明知故问道:“平儿姐姐,你怎么在这?” 平儿低下头,颤声道:“奶……奶奶命我在这里等大爷!” 汪庆就著雪光,瞥了眼平儿身后的小院,试探道:“嫂子打算在里面商议?” “奶奶没来!”平儿鼓足了勇气,微微抬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去大爷那里再说吧!” 看来这就是王熙凤开出的价码了,汪庆心下暗道。 嘴上却继续试探道:“姐姐这么晚单独去我那里,让人看见,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早前他还向王熙凤发起邀约,这会子,只能玩起了字眼,强调平儿是单独前往。 平儿闻言却是心头一暖,抬起头,涩声道:“没……没事,我带了大爷院子的后门钥匙……” 说到这,她不由得一滯,忙道:“大爷屋里没人吧?” “没有!” 汪庆依旧没有放鬆,补充道:“那待会儿姐姐先去书房等我。” 平儿欲言又止,终究点了点头。 一路来到自家小院后门,汪庆一直看著平儿进入后院,掩上门。 汪庆翻身上了对面的院墙,居高临下,观察了一圈,发觉周围並无动静,这才经后门回家。 刚进门,就见柳嫂子有些忸怩的迎了上来。 “大爷!~” 汪庆先是一愣,旋即又有些恍然,问道:“她们都歇下了?” “都喝多了,五儿和几个丫头也都睡著了。” “好!那你多留点心。” 汪庆点了点头,直奔书房而去。 来到书房前,见屋內一片漆黑,汪庆稍稍停顿,確认屋內只有一个人的呼吸,他方推门而入。 见他进屋,平儿明显有些侷促,双手交握,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摆动。 “姐姐怎么不点灯?” 汪庆把毛料隨手一丟,后背顺势一靠,將门掩上,並掏出火摺子,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暗的火光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映得平儿泛红的面颊,忽明忽暗。 汪庆挑了挑眉,快步来到桌旁,將椅子往送至平儿身后,双手往两肩轻轻一按,平儿便顺从地坐了下去。 他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道:“姐姐现在可以说了吧?” 平儿指尖捻著衣襟边角,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金錁子確实是璉二爷从官中昧下的……” 她並未按照王熙凤的吩咐,而是將贾璉如何假借飞贼,谎报亏空,以及为何给王熙凤打头面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末了又补充道:“奶奶唯恐事情暴露,瓜田李下,难逃合谋的嫌疑。” 平儿说的虽是实情,可汪庆却先入为主,觉得这不过是王熙凤的託词。 听罢,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嫂子为何不肯直说?” 平儿重重地嘆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声道:“奶奶信不过大爷,原让奴婢谎称前儿个璉二爷眠花宿柳,奶奶与之慪气,他这才答应打副头面赔罪,却不知道竟然是丟失的金錁子,並……並让奴婢……” 说到这,她似乎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了椅背上。 平儿虽然忠心,却也不傻,今夜过后,大概率就是汪庆的人了。 而王熙凤恐怕还要利用自己討价还价,若不能在这个时候坦诚相对,迟早会耗尽汪庆的情分。 王熙凤不愧是王熙凤,连编个谎话,都滴水不漏。 虽然骗不过自己,可拿来搪塞贾母、王夫人,却也能敷衍过去。 这显然是在告诉自己,她並非没有退路,让自己適可而止? 汪庆心下暗道,眼神却带著疑惑地看向平儿,问道:“让你什么?” 平儿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颤声道:“奶奶生性多疑,大爷又与璉二爷生了嫌隙,为免大爷拿此事做文章,命奴婢把自己交给大爷……” 说到最后,声若蚊吶,头也深深埋了下去。 王熙凤想要拿平儿钓住汪庆,汪庆也乐得在王熙凤身边插入一个楔子。 虽然他对平儿的话,还有所保留,但总归能日久生情。 他心里打定主意,嘴上却道:“我对姐姐心仪已久,原只恨此生无缘,难得嫂子信不过我,还望姐姐莫要怨我,趁人之危!日后,定会將姐姐要来身边,好生弥补。” 平儿闻言,早已羞不自抑,哪里还敢吱声? 汪庆见状,不再迟疑倏然从椅子上起身,抄起地上的毛料,垫在平儿身后,旋即,弯腰兜住平儿的膝弯,担在交椅的扶手上。 平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不明所以,待到忽然身下一凉,方猛然一惊,语无伦次道:“大……大爷,奴……奴婢……” 难不成害怕?这么茶的吗? 汪庆只当平儿惺惺作態。 不料,却见她一脸窘迫的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欲语还羞道:“奶……奶奶回头要验……” 这…… 汪庆陡然一愣,难不成还能一针见血? …… 呜咽…… 寒风呼啸,將地上地堆叠的雪花捲起,灰白的碎屑,像是被扯碎的信笺,在地上来回翻滚,仿佛浪花似的,乐此不疲的拍打著地面。 柳嫂子一手拎著刚打满热水的暖壶,一手挎著铜盆,弯著腰,鬼鬼祟祟的钻进了后院。 汪庆年纪轻轻,她却明白待会儿还要善后,故而烧了热水,准备妥当,方才赶来。 正欲往正房而去,却冷不丁瞥见书房微弱的灯光。 柳嫂子略一迟疑,连忙转向书房,到了门前,还不等她喊门,却听里头传来如诉如泣的呜咽声,並伴隨著,『平儿姐姐』的呼唤。 柳嫂子猛然一怔,顿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要逃离,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汪庆那略显低沉的闷哼,仿佛定身的魔音,不但让她身体僵硬,更搅得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大气不敢喘,静静地杵在门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一声极力压抑,却又无比酣畅的:“大爷!~”屋內重归平静。 柳嫂子悚然一惊,正欲转身逃走。 也不知是站得太久,还是外头太冷,竟然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还未等她缓过劲,就见大门忽然打开,汪庆身披一件外袍,敞著怀,吊儿郎当的出现在了门口。 线条分明的肌肉,屋內瀰漫的气息,夹杂著汪庆身上的热浪,扑面而来,柳嫂子脑中一片空白。 汪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柳嫂子的脚步声,瞒得过平儿,却瞒不过他。 原以为柳嫂子是在外头放风,顺便监视,故意开门,也是在平儿和王熙凤之间,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 他瞥了眼柳嫂子手里的暖壶和铜盆,明知故问道:“柳嫂子?你怎么在这?” 汪庆的质问犹如当头棒喝,柳嫂子不由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张口结舌。 柳嫂子只是无言以对,屋內的平儿却大惊失色。 正当汪庆疑惑,柳嫂子是奉命监视,还是好意过来善后,就听平儿闷声道:“大爷若不拉她下水,怕是瞒不住……” 得! 原来是王熙凤担心筹码不够。 汪庆不再迟疑,一把將柳嫂子扯进屋內,嘴上还不忘装腔作势道:“既然被你撞见了,若不纳个投名状……” 他话还未说完,柳嫂子却仿佛突然活过来一般,忙不迭地俯下身,將手里的暖壶和铜盆丟下,应声不迭道:“愿……我愿意下水……” 好嘛!演都不演了! 汪庆也不等她起身,绕至柳嫂子身后,一把揽住她的小腹,顺势一夹,便来到自己那张交椅旁,將其反扣在椅上。 旋即,伸手往柳嫂子浑圆的腰肢上一按、一抓、一拉,柳嫂子身后的浑圆,便倏地一下弹了出来。 …… 第50章 不眠之夜 梨香院。 薛姨妈把车上的情况与宝釵说了一遍,只略去被摸手的细节。 方按住胸口,从鹅黄的抹胸中挤出一片丰饶,满脸幽怨道:“庆哥儿含含糊糊,也不肯把话说清楚,让人猜来猜去,实在叫人摸不透。” “母亲也不必为此烦恼,当官之人,说话从来都不会直来直去……” 宝釵略一沉吟,抿了抿唇道:“老太太和姨母都发了话,他又没有鬆口,这罪必然是要赔的,既然摸不清楚,不如礼多人不怪。” 薛姨妈面露不解:“什么意思?” “纵然不缺银子,可谁又会嫌钱多?” 说到这,宝釵哂然一笑,一脸的智珠在握,道:“依女儿之见,不过是不愿明著收罢了。” “也是!”薛姨妈点头表示赞同,转而问道,“那要怎么送?” 宝釵蹙了蹙眉,语带斟酌道:“不如把香菱送过去,顺便给她添置些衣物、首饰。” “这……”薛姨妈连忙道,“若把香菱送去,你哥哥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宝釵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胸有成竹道:“我看哥哥未必敢闹!以往哥哥若是吃了亏,哪次不急得跳脚?何曾像这次一般,一声不吭的躲在家里?” 见薛姨妈沉默不言,宝釵继续道:“纵然赔上万儿八千,哥哥也未必会放在心上,除了香菱,还有什么能让哥哥记住教训?说不得这次丟了香菱,以后还能长点记性。 况且,庆大哥三番两次的提及哥哥身上背著人命,妈妈不是还为此担心吗?若他肯收下香菱,不但不好再拿这个说事,日后便是有人提及,也要帮忙遮掩一二。” “这……” 薛蟠活死人的身份,一直是薛姨妈的一块心病。 若非忌惮荣国府,恐怕早就被薛家族人,一拥而上,吃干了绝户。 饶是如此,京城以外的生意,也被瓜分殆尽。 薛蟠大手大脚,那是本性难移,母女二人却深知自家的窘境,开始节衣缩食。 偏偏汪庆打著搜捕飞贼的名义清理閒散人员…… 县官不如现管,汪庆明显不是个善茬,连贾璉都要避其锋芒,被贾母匆匆打发离京。 万一揪住儿子活死人的身份不放,就算能够花钱消灾,恐怕也要脱层皮。 若能够將香菱送出,以后有他帮忙遮掩,確实一了百了。 见母亲明显动摇,宝釵连忙又道:“反正提一嘴也没有坏处,哥哥也是受了璉二哥挑唆,咱们把內情一说,他自知被人当了枪使,也能转移些个矛盾,母亲再將老太太让璉二哥赔罪,並打发离京告诉他,纵然坚持不允,知道厉害,也省得以后再去招惹庆大哥!” “行!就按你说的做!”薛姨妈终於不再迟疑。 母女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三更將尽,方才各自安歇。 …… 汪庆书房。 平儿仰面躺在书桌上,呆呆的望著房梁,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做梦。 驀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將她惊醒,平儿不自觉的歪过头。 正看见,柳嫂子仿佛泄了气的皮球,生无可恋的趴在桌上,宛如一条死鱼。 看著柳嫂子眉眼间,化不开的满足,平儿却只觉心有余悸。 她毕竟初承恩泽,又比不得柳嫂子高大丰壮,汪庆免不了因地制宜,对她相对温柔,对柳嫂子则卯足了劲,蹬起来毫不怜惜。 汪庆虽有些厚此薄彼,但平儿和柳嫂子却甘之如飴。 平儿不自觉地想起自家奶奶,若贾璉也如大爷一般……不!有大爷一成,龙精虎猛,奶奶还敢吃独食吗? 想到这,她连忙甩了甩脑袋,撇开不合时宜的想法。 同时,暗自庆幸,亏得有柳嫂子帮忙担待,否则……平儿不敢深想,却又不自觉地给了柳嫂子一个愧疚的眼神。 察觉平儿眼中的善意,柳嫂子心中百转千回。 虽然她原是抱著同样的目的,可在门口听见汪庆呼唤『平儿姐姐』时,心下仍旧暗骂对方不知廉耻,贾璉刚走,便来勾搭大爷。 可回头求饶时,却恰好瞥见平儿正收起一方锦帕,她顿时就想到了贾璉身边下人被抓,以及相关的传闻。 大户人家护送妾室,本就习以为常,柳嫂子这才恍然,平儿是被当做赔礼,奉命来为大爷消气。 虽然,不解平儿为何看见自己,会那么惊慌,但想来,多半是贾璉和王熙凤担心传扬出去,落了顏面。 故而,不愿让人知道。 原本,她还觉得是平儿截了自己的胡,察觉对方奉命而来,唯恐平儿埋怨自己搅合了她的好事。 不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身子久旷,面对那深入人心的酣畅,她终究还是无法自拔。 拋开最初的误会不谈,即便在知道平儿奉命而来以后,她也未曾谦让,哪怕腿软得跪都跪不起来,依旧强撑著。 没想到,平儿却以德报怨,柳嫂子顿觉又羞又愧,还夹杂著一点受宠若惊。 虽然平儿这个通房,只是空有其名,但到底也掛著个名。 自己与她共侍大爷,岂不也成了屋里人…… 两人正交换著眼神,传递善意,忽觉身上一冷。 却见汪庆一手端著一盆热水,撞门而入。 也不知是穿越的缘故,还是自幼习武,他从小便不畏严寒,百病不侵。 柳嫂子预备的热水,虽然早已凉透了,汪庆正好用来清理。 考虑到二女没有自己的体魄,便出门去烧了些热水。 他將两盆水往二人中间一放,一手捞起一张锦布,用力一握,『哗哗哗』瞬间就挤干了布上的水。 旋即,將抓著锦布的手,往二人身上一按,一前一后的顺著高低起伏的曲线,游走擦拭起来。 柳嫂子毕竟没在屋里伺候过,只觉得汪庆为人体贴。 平儿却颇为惶恐,哪怕是王熙凤,贾璉也未曾如此善后,每每都是自己,为奶奶清洗。 她挣扎著试图起身,可偏偏四肢无力,只能红著脸,默默承受。 良久,二人翻了个,再度擦拭完毕,终於勉强能够挣扎著坐起。 这才各自抓起衣服,往身上找补。 汪庆则端起有些污浊泛浑的水盆,对二人道:“天快亮了,我就不送姐姐回去了,省得被人撞见,待会儿休息好了,柳家的送你回去,劳姐姐告诉嫂子,璉二哥的事我不会再提!” 此言一出,平儿顿时面露感激:“不敢劳大爷相送!” 她对柳嫂子表达善意,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替自己分担。 柳嫂子还能解释为被拉下水,她虽是奉命而来,却苦於无法解释,但汪庆一句话,却避免了被人误会、看轻的尷尬。 而柳嫂子则心下暗道,果然。 …… 第51章 那能一样吗? 柳嫂子到底是过来人,没过多久便恢復得七七八八。 眼见著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平儿不敢耽搁,在柳嫂子的搀扶下,从后门离开。 因夹道东面,就是一排下人裙房,担心被人撞见,平儿走得急了些,少不得牵动痛处。 齜牙咧嘴的过了夹道,来到东北角閒置的小院前,她终於鬆了口气,扶著围墙,喘了口气道:“多谢柳嫂子,剩下这点路,我自己回去便好,还请帮忙保守秘密,这事千万不能叫太太知道。” 汪庆命柳嫂子送平儿回去,本是想著二人都是奉了王熙凤之命,一起匯报倒也省事。 可平儿却担心,王熙凤看见柳嫂子送自己回去,又要疑神疑鬼。 当初,得知王夫人给柳五儿治病,王熙凤就有所怀疑,后来听闻她亲自带著柳五儿去汪庆的院子,猜测王夫人见贾政器重,便將柳家收为眼线。 柳嫂子只当她担心事情泄露,被王夫人知晓,忙不迭道:“咱们如今在一条船上,还请姑娘放心!” 言罢,又有些不放心道:“姑娘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就几步路了,若是被人看见,就说摔了,你在反而说不清楚。” 柳嫂子点了点头:“那姑娘歇会儿再走,我就先回去了。” 她似乎想起什么急事,当即转身便走。 平儿缓了口气,这才三步一顿,五步一停地回到了王熙凤院內。 瞥了眼王熙凤屋內亮起了灯,她不敢耽搁,连忙进屋稟报。 “奶奶……” 原以为王熙凤已然起了,进了屋才发现,她竟然裹著毯子,背靠床头,耷拉著脑袋。 听到平儿的声音,王熙凤猛然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事情都办妥了?” “嗯!~”平儿连忙答应一声,从怀里掏出锦帕,拖著沉重的步子上前。 王熙凤见状,倏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平儿的双臂,面露慍色,道:“怎么搞成这样?” “没……没什么。” 平儿羞红著脸,敷衍了一句,转而將锦帕递上,道:“还请奶奶查验!” “这还有什么好查的?” 王熙凤嘴上说著,眼睛却迅速地瞄了一眼绣帕,方忿忿道:“没轻没重的东西!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就是头饿狼也没这么吃人的!” 平儿忙道:“是奴婢不中用,怪不得大爷!” 她心下暗自腹誹,谁说大爷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只是没看见他怎么对柳嫂子罢了。 “被折腾成这样,还帮著他说话,就会做烂好人。” 王熙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而嘆道:“罢了!说不得他是把对二爷的怨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见平儿低头不语,王熙凤这才问道:“对了,他是怎么说的?” “呃……”平儿支支吾吾道,“大爷说……璉……二爷的事,便不会再提。” 王熙凤冷笑道:“呵!~我就说嘛!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猫儿不偷腥?” 她转而蹙了蹙眉,啐道:“没安好心的东西,唱那么一出,怕不是就为了你个小浪蹄子吧?跟那个贾瑞,还真是一个货色!” 平儿撇了撇嘴,不服气道:“瑞大爷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动了混帐心思,大爷可不像那个癩蛤蟆!分明是奶奶吩咐奴婢去的!” “不一样?”王熙凤也较上劲了,戏謔道,“不一样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那是因为……” 柳嫂子的事又不好说,平儿一时语塞。 王熙凤只当她理屈词穷,冷笑道:“怎么?没话说了?” 这一下就刺激了平儿,她找了个角度,强词夺理道:“大爷习武之人……” 话还未说完,王熙凤便啐道:“呸!~习武练的是皮肉筋骨,难不成还能……” 说到这,声音戛然而止。 平儿如今也有了经验,瞬间便领会了王熙凤的言下之意,不服气道:“奶奶爱信不信,反正是奴婢不中用!” “反了你了!我叫你把身子给他,没叫你把心给他!还不快滚去歇著!” 王熙凤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不自觉地泛起了酸水。 对於平儿的话,她並不当真。 毕竟,这世上不缺助兴的药物。只要肯下猛药,死去活来也是有的,平儿又是头一遭,只是步履蹣跚,倒也不算出格。 只是,她以往都是他霸著贾璉,通房的平儿乾瞪眼,而今,跟贾璉闹了月余不说,反倒是这小蹄子备受滋润,自己却独守空闺,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不免有些懊悔,贾璉临走前,没有借坡下驴。 …… 汪庆回房小憩了一阵,待到天光渐亮,他方起身来到院內,照例打了套拳,返回屋內,换了身官服。 原想著,柳嫂子一夜未睡,正好昨夜放下人们聚餐、喝酒,以此为由,藉口出去吃早饭,好让她补补觉。 没成想,刚到了堂屋,就见柳嫂子正弯著腰,往桌上摆盘。 “大爷!~前儿个里头送了些个鵪鶉蛋、鸽子蛋,我才將煮了些,大爷多吃点。” 她著急忙慌的赶回来,就是为了给汪庆做一顿好的,补一补身子。 汪庆不由得心生感慨:到底还是有阅歷的女人,更懂得如何疼人啊! 他迈步来到桌旁坐下,瞄了眼柳嫂子。 只见她虽满面红光,却也难掩疲態、倦容。 饶是汪庆走肾不走心,也不由得心头一软,温声询问道:“没累著吧?” “不累!不累!”柳嫂子连忙双手垂下,交叉在腿前,俯身答应,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汪庆瞥了眼她身后的丰隆,沉声道:“不累也得休息,歇好了,晚上来我屋里!” 昨夜,当著平儿的面,难免还有些束手束脚。 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自然没有必要再委屈自己。 “嗯?!~”柳嫂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呻吟,身子也软了半截。 汪庆瞄了眼屋外,一把捞住了柳嫂子的极有弹性的腰肢,顺势將其抱坐在了腿上。 柳嫂子虽然是王熙凤的暗桩,但她太过刻薄,连柳五儿的病都不曾考虑。 汪庆相信,自己完全可以日久生情,让柳嫂子弃暗投明。 一番上下求索之后,柳嫂子已然脸颊潮红,眼波盈盈。 正当汪庆犹豫,要不要加练一场,却忽的一顿,就听外头传来柳婆子的嚷嚷:“大爷!大爷!老爷派人来请大爷!” 柳嫂子闻言,愈发臊红了脸,挣扎著就要起身。 偏偏四肢酸软,非但没能起身,反倒愈发刺激了汪庆。 她有些无助的回过头,却见汪庆邪魅一笑,旋即,迅速凑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双唇。 柳嫂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热,便迎合了上去。 汪庆狠狠呷了一口,方意犹未尽的抬起头,看向堂屋门口的柳婆子,明知故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柳婆子这才如梦方醒,脸上洋溢著惊喜道:“老……老爷派人来请大爷!” “嗯!我吃好了就去!” 汪庆点了点头,一面將柳嫂子从怀里托起,一面状似隨意道:“听说你还有个大儿子在府里做事?” 柳婆子闻言狂喜,小鸡吃米似的连忙点头:“是是是!” “若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做也罢!叫他过来跟我做事!” …… 第52章 二老爷的马自是好马 汪庆吃完了早饭,跟著前来通稟的下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荣府前院。 正看见,神情萎靡的贾政,站在院子中央,王夫人则既幽怨又尷尬的垂首站在一旁。 昨夜,贾政醉得不省人事,不但让王夫人白高兴了一场,还忙前忙后,折腾了一宿。 原想著,贾政起床,总算能够稍微缓口气。 没成想,他却又问起了汪庆,得知自己还是他给扛回来的,便又著急忙慌的派人去请。 王夫人生怕汪庆泄露了昨夜的尷尬,只得心怀惴惴地跟了过来。 看见汪庆,贾政抖擞了精神,指著马厩边上,一匹毛色油光纯白,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笑道:“贤侄快看看,我这匹珍藏的良驹!” 汪庆打眼看去,只见那白马四蹄微微刨著地面,脖颈修长筋骨匀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汪庆只当贾政是在炫耀,连忙交口称讚。 贾政愈发满意,抚须笑道:“这马性子烈得很,贤侄不试试能不能骑得上去!” 那马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人言,示威似的一扬脖颈,打了个响鼻。 这年头,马匹价值不菲,一匹上等良驹更是千金难求。 汪庆虽然出身武將之家,可这样的宝马良驹,一般都被高门大户养在家里充当门面,汪庆別说骑,就连见都未曾见过几回,不免见猎心喜。 他连忙上前拽过韁绳,翻身便骑了上去。 那马果然性子暴烈,见有人骑到背上,猛地人立而起,前蹄腾空不住刨动,想要把汪庆掀翻在地。 汪庆不急不躁,平稳驾驭,几番折腾下来,白马渐渐耗尽了力气,喷薄著热气,摇著尾巴安静了下来。 贾政在一旁看得抚掌笑道:“贤侄觉得这马如何?” “政老爷的马,自然是匹好马!” 一向腹黑的汪庆,一面爱不释手地摩挲著胯下的骏马,一面將目光投向贾政身旁的王夫人。 却见她,正捂著心口,嘴唇微张,难掩紧张。 王夫人见此马一会人立,一会蹬蹄,烈性难驯,不免担心摔坏了自己的及时雨。 她关心则乱,隨著马背上的汪庆,好一阵提心弔胆。 待见汪庆將其驯服,依旧心有余悸。 还未等缓过劲来,便看见汪庆意味深长的目光,本就心虚的她,顿时又羞又臊,也顾不得琢磨汪庆眼中的含义,慌忙低下头。 看见王夫人低眉垂眼,汪庆愈发笑得像个狐狸。 刚才的玩味眼神,並非临时起意。 昨夜,他便察觉王夫人的窘迫。 所谓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既然王夫人觉得这是一大污点,引以为耻,何不利用这种心態? 说不得在针对王熙凤,亦或是別的事情的时候,还能平添些助力。 贾政並未注意到这个细节,笑道:“这马连我都不曾骑过,自入手以来,还未曾这般乖觉,宝马赠英雄,贤侄若是喜欢,便送与贤侄了。” 汪庆本就是爱马之人,连推辞也懒得推辞,拍马来到近前,在马背上微微躬身道:“多谢世叔!” 说到这,他略微皱眉,面露难色道:“只是,我那里地方太小……” 贾政大手一挥,笑道:“无妨!就放在我这里养著,贤侄只管骑便好!”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这就骑著去衙门了!” 汪庆再度欠身,扯动韁绳,一夹马腹。 …… 寧国府。 贾珍若有所思地搅了搅面前的肉粥,衝著一旁伺候的下人挥了挥手。 待到下人退去,他方抿了口粥,含糊道:“让你去抽空多庆兄弟那里转转,可曾去过?” “这……”尤氏嘴角抽搐道,“老爷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叮嘱妾身过阵子再去吗?” 贾珍差点没被她这句话噎住,待將嘴里的粥咽下,方没好气道:“叫你多盯著些个,你怎么就不长记性?此一时,彼一时,老太太留了饭,二老爷又请他喝酒,便是你往他那边跑得再勤,旁人也只会以为,咱们是察觉到了风向!” “是是是!妾身明白了!”尤氏连忙应承。 贾珍却蹙眉道:“对了,你抽空再去凤丫头那里,打听打听庆兄弟跟璉二是怎么回事。”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尤氏解释,道:“原以为老太太对庆兄弟不管不问,璉二又自顾不暇,这才不肯替他做和事佬。 前两天,他跟文龙喊我去锦香院吃酒,我多嘴问了一句,便察觉他似乎对庆兄弟有些不满,便推了没肯去,没想到因祸得福,不但躲过一劫,还让他们闹腾了一场。 按理,老太太和二老爷纵然敝帚自珍,可也没有道理不叮嘱璉二,且如今明显改变了路数,璉二怎么反倒还跟他闹腾起来了?” 尤氏不假思索道:“难不成是老太太偏心?故意瞒著大老爷那头?” “这我还能想不到?只是,光在这里瞎猜,还能猜出个定论来?所以才叫你去打听啊!” “明白!明白!” 尤氏嘴上答应,却面露难色道:“我这个做嫂子的,去打听两个小叔子的事,终究不妥……且凤丫头又惯会拈酸吃醋,说不得还要疑神疑鬼……蓉哥儿媳妇一向与她交好,不如让她去打听?” 她確实是担心被王熙凤怀疑,但却不是贾璉,而是汪庆。 上回,去打听汪庆的来歷,便被王熙凤含沙射影,这次若是再去,只怕没事也要传出些事情了。 只是,出於好意,她没有將上次的事情告诉贾珍,故而只能拿这个搪塞。 “你也是顾头不顾腚,让媳妇去打听,难道就不会被凤丫头猜忌了?” 贾珍瞪了尤氏一眼,略一思索,转而嘆道:“罢了!这事就交给那小畜生去办吧!他与璉二本就年纪相仿,又能玩得到一块,关心一下长辈,也不至於被人怀疑。” 尤氏只想甩锅,才不管是秦可卿还是贾蓉,连忙附和道:“老爷所言极是,他毕竟是老爷的独子,如今也大了,也该学会替老爷分忧了。” “分忧?没出息的种子,他若是能把媳妇哄好,便是替我分忧了!” 贾珍吹鬍子瞪眼的骂了一句,方又缓和了语气道:“璉二的事,也算给咱们提了个醒,上回请庆兄弟过来,他便从旁伺候,庆兄弟的身世也不必瞒他,还得跟他好生交代一下,省得给老子添乱。 这次若能把事情办好,也算是將功折罪了!” 说著,便命人將贾蓉叫来,把当初对尤氏分析的利害,又不厌其烦的复述了一遍。 贾蓉本就畏惧贾珍,听得小鸡吃米似的频频点头。 好一番耳提面命之后,贾珍这才打发他下去。 …… 第53章 討价还价 汪庆骑著高头大马,一路招摇过市,到了衙门,方翻身下马。 拍了拍厚实的马臀,方將韁绳丟给衙门的马夫。 军中不缺善於养马之人,如何照料这匹马,並不需要他多叮嘱。 另外,马是用来骑的,他又不是什么动保人士,也没有必要太过小心翼翼,有些事,过犹不及,娇养反而坏了它的性子。 说不得宠坏了,还要跟他撂挑子。 汪庆刚进值房,便见庄泽捧著一叠帐目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回春堂的帐目……属下看了,有些药,还未来得及交货,还请大人过目。” 汪庆接过,稍微掸了一眼,便一脸嫌弃地往桌上一丟,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 他还未曾细看,只见上面儘是些『五子衍宗丸』『回天再造丹』『回春散』『金锁正元丹』之类的,光看名字就不正经,汪庆觉得,多瞧一眼,自己有了肾虚的嫌疑。 庄泽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些药,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大人们府上採买,银子都付了,回春堂却被咱们封了……” “这样啊!” 汪庆闻言,顿时换了副嘴脸,抓起目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方吩咐道:“已经制好的,儘快命人给各府送去,还未来得及做的,让那个胡掌柜加班加点,儘快交付,顺便把那几个伙计,也叫来给他打下手!” 奉承倒是其次,借著送药的机会,也提醒一下诸位大人。 你们也不想吃药的事情,人尽皆知吧? 庄泽领命离开。 聂冲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好消息,大人!昨儿夏公公派人传了消息给卑职,朝中纷纷举荐大人,接管其余四城,陛下打算趁热打铁,顺势將五城兵马司合併,並下旨,召您入宫覲见!” “哦?” 办再多事实,也比不上在领导跟前做一次匯报,效果突出,汪庆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越是关键时期,越是不能大意,又对聂冲吩咐道:“这这阵子务必给我盯紧了,千万別出乱子。” 权力,才是男人最好的春药,打发走了聂冲,汪庆赶忙开始准备述职材料。 匯报工作倒是不难,他来京之前,胸中便有了腹稿。 难就难在如何表达,既能够彰显自己鞠躬尽瘁,又不让皇帝觉得自己是在邀功。 字斟句酌了大半天,直到黄昏將近,他才骑上高头白马,收工回家。 因贾政承诺,自己只负责骑,汪庆便经西角门进了荣府,將马往南院马棚一丟,便穿过二门东面的过道,准备回家。 行至东北角幽静小院前,他略一犹豫,转而调头去了王熙凤的院子。 汪庆来到影壁前,正准备让小丫头进去通稟。 却见一个面白无须,模样俊俏,长相阴柔的少年迈步出来,正是贾蓉。 看见对方,二人俱是一愣。 贾蓉连忙作揖:“侄儿见过庆叔!” 汪庆率先开口:“蓉哥儿不必多礼,嫂子在家呢?” “在呢!在呢!” 贾蓉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充当起了丫鬟的角色,冲院內吆喝道:“婶子,庆大叔来了。” “哟!~庆兄弟来啦?快里面请!” 王熙凤爽朗的声音,在院內响起。 贾蓉连忙做了个请的姿势,低眉顺眼道:“庆叔与婶子里面详谈,侄儿就先告退了。” “嗯!”汪庆点了点头,迈步朝里走。 心里却暗自腹誹:这货该不会覬覦王熙凤,打算趁贾璉不在,趁虚而入? 等他走进院內,贾蓉则抬起头,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他该不会也跟瑞大爷动了一样的心思吧?” 汪庆並不知道,自己怀疑对方的同时,也遭到对方的怀疑。 他与王熙凤略微寒暄了几句,进了堂屋,瞅准王熙凤打发丫鬟斟茶倒水的空档,满含深情地看向平儿,温声道:“平儿姐姐还好吧?” 平儿羞臊地低下头。 王熙凤却叱道:“你还有脸问!” 她埋怨了一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脸色微红,摆出横眉冷对的架势,悻悻道:“这会子倒知道心疼人了。” “早上便想过来,只是二老爷非要请我过去,又送了匹宝驹,实在脱不开身。” 汪庆解释了一句,略微欠身道:“多谢嫂子成全!” “什么成不成全的?你们自己做的好事,我可不认帐!” 王熙凤柳眉一挑,一副翻脸不认帐的模样。 汪庆也不恼,笑道:“瞧嫂子这话说的,咱们如今也算互有把柄,合则两利的道理,嫂子这般精明,难道还能不懂。” 王熙凤沉默不语。 汪庆继续道:“昨儿个太过仓促,不便来找嫂子,既然嫂子有意成全,不如好人做到底,让平儿姐姐去我那里。” 一旦平儿跟了自己,所谓的互有把柄,便不復存在。 汪庆心里十分清楚,王熙凤不可能答应,但姿態却不能不摆。 既方便之后討价还价,也是一种態度。 平儿在王熙凤身边,他鞭长莫及,想要日久生情,当然得常来常往。 另外,也能藉此表明自己不是不想,暖一暖平儿的心,顺便挑拨一下主僕的关係。 他说完,便一脸凝重地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故作为难道:“且不说我一个做嫂子的,往兄弟屋里塞人妥不妥当,平儿毕竟是二爷的通房,二爷又不在家,还是先缓一缓,等他回来再议不迟。” 汪庆一脸纠结的嘆了口气,道:“既然嫂子这么说,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只是,嫂子可得帮忙打打掩护,让平儿姐姐与我常来常往。” “不行!”王熙凤断然拒绝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被人撞破了,说不得连我也不乾净。” “不行!”王熙凤断然拒绝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被人撞破了,说不得连我也不乾净。” 汪庆也脸色一沉,冷声道:“通不通房,嫂子心知肚明!若执意不肯,那我也只得去找老太太和二太太要人了!” “你……” 王熙凤也没想到他態度这般坚决,变脸似的笑道:“我不过是试一试你,对平儿是否真心,瞧把你急的!” “我对平儿自是一片真心!”汪庆一脸真诚道,“原以为此生无缘,幸得嫂子成全,这份情谊汪庆断不会忘!” 王熙凤捻著帕子抿嘴笑了半晌,才斜著眼慢悠悠道:“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模样,想来是真动了心了,也不枉平儿成日里跟我念叨你。她跟了我这么些年,庆兄弟如此待她,我也替她高兴。” 她嘴上替平儿高兴,却总是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为由,在常来常往上討价还价。 最终,在汪庆的坚持下,才勉强答应,让平儿每旬去他那里一次。 …… 第54章 大爷慢慢吃 送走了汪庆,回到屋內,平儿抿了抿唇,低声道:“奶奶不是说要防著东府?怎么还把瑞大爷的事,交给小蓉大爷?何不託付给大爷?” 汪庆与王熙凤互相提防,她夹在中间,最是难做。 刚才贾蓉前来打听消息,王熙凤搪塞了过去,顺势让贾蓉帮忙作弄贾瑞。 平儿当时便有些不解,这会子,便趁机提议。 王熙凤的角度却与她不同,摇头道:“如今落在他手里的把柄已然够多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还记不记恨二爷?又安的什么心? 蓉哥儿好端端的,打听他做什么?定是珍大哥察觉风向不对,派他过来的问问情况。如今,老太太和老爷、太太,这样器重他,就是借珍大哥个胆子,也不敢再打他的主意。” 是的,贾珍不打慧纹的主意,便不再与王熙凤有利益上的衝突。 反倒是汪庆,让王熙凤颇为忌惮。 平儿虽有心再劝,可也明白王熙凤的性格,只得暗自无奈。 王熙凤却瞪了她一眼道:“回头你可得跟他说清楚,若万一露了马脚,我可不会承认!” “明白了!”平儿低头答应。 …… 却说汪庆,出了王熙凤的院子,並未原路返回,而是经过大花厅的后楼,沿著西边裙房,出了荣府后门。 大宅门里没有新鲜事,虽不过一天的时间,贾政又是请客,又是送马,荣国府內已然人尽皆知。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毕恭毕敬。 汪庆回到自家小院,却见柳婆子快步上前,躬身稟告道:“大爷!珍大奶奶等候多时了!” 隨著贾母、贾政两口子態度转变,汪庆院里的下人,也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大惊小怪。 甚至,並不觉得尤氏久等,有什么不妥。 汪庆也不疾不徐的移步前厅,衝著慌忙起身的尤氏,躬身一礼道:“多亏珍大哥居中协调,近来事务繁忙,一直未有机会当面致谢,还望见谅!” 他一面招呼尤氏坐下,一面开口问道:“大嫂子莫非有什么吩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哎哟!~庆兄弟言重了,都是自家兄弟,何来吩咐一说?” 尤氏含笑道:“你大哥哥知道你贵人事忙,这才一直没来打扰,昨儿听说,你跟璉二和薛家闹了点不愉快,这才叫我过来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尤氏不愿去向王熙凤打听,只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虽然贾珍將事情交给了贾蓉,但尤氏做事细致,寻思著,一个巴掌拍不响,未必就是贾璉一个人的问题,说不得还能与贾蓉的消息做个印证。 另外,登门总得有个理由。 汪庆自不可能把贾璉谎报亏空的事情告诉尤氏,挠了挠头,半真半假道:“说起来我也一头雾水,兴许是哪里得罪了璉二哥吧。” “可惜,璉二走得太急,你珍大哥原本还想替你们把误会解开……” 尤氏故意惋惜了一句,方左顾右盼道:“我瞧你屋里连个体己的丫鬟都没有,不如明儿派两个人过来,也省得你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汪庆连忙推辞道:“珍大哥和大嫂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老太太原想安排几个屋里人,只是,我父母双亡,习惯了自己动手,加之父孝刚满,这才婉拒了老太太的好意,还请大嫂子见谅。” 並非汪庆矫情,有人送上门反倒装上了。 虽说平儿只是一个通房,王熙凤又投鼠忌器,就算暴露了,也可以声称是贾璉首肯。 可终究好说不好听。 上次贾珍请客,明显不怀好意,虽然结果还算不错,但汪庆对他防备颇深。 贸然將人收下,很可能被安插眼线。 另外,汪庆寻思著,寧国府位列金釵,也不过宝珠、瑞珠,偏偏这两人都是秦可卿的贴身丫鬟,贾珍自然不可能送给自己。 余下的,唯有尤氏身边的银蝶,还算出挑。 就算真有几个出挑的,恐怕早被父子二人过了手。 他虽没什么洁癖,也不介意跟贾珍、贾蓉,做一做同道中人,但凡事因人而异。 却担心挑到卍儿那样,连茗烟都能染指的丫鬟,收进房里反倒闹心。 故而,对於尤氏的提议,谢敬不敏。 只是,这些理由不便诉之於口,只能拿贾母做了挡箭牌。 毕竟,荣国府没有这方面的安排,还要他假借治病,才討了柳五儿,若是反倒收了寧国府的丫鬟,岂不显得荣国府待客不周? 尤氏听他抬出贾母,顿时闻弦知意,忙岔开话题,与他东拉西扯了一会,方起身告辞。 汪庆瞥了眼屋外,道:“这会子也到饭点了,大嫂子不如吃了晚饭再走?” 汪庆倒不是真想留饭,毕竟,跟寧国府一比,自己这里不过是粗茶淡饭,且不过两步路的功夫,回去也不至於错过饭点。 只是,既然到了饭点,若不挽留一下,难免有失待客之道。 没想到,原本的一句客套,竟然让尤氏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方迈步道:“你珍大哥还等著我回话,来日方长,少不得还得来叨扰庆兄弟。” 汪庆的挽留,与贾珍的示好,可谓一拍即合。 尤氏原想顺水推舟,可转念一想,下次再登门,未必还有藉口,倒不如婉拒了这次,留待日后。 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虽说留个晚饭不算什么稀罕,可汪庆院里却没有女眷招待。 偏偏尤氏不但面露迟疑,还解释了一大堆,並留下了来日方长这样大有深意的话。 当日,与柳湘莲比武,本就有意给尤家三艷和秦可卿展现瀟洒的一面,好给贾珍添堵。 心下暗道,尤氏该不会慧眼识珠,看出自己天赋异稟,不想错失良机吧? 於是,一边躬身做请,送尤氏出门,一边试探道:“既然如此,下回一定要给小弟个机会,好好款待嫂子。” 尤氏掩嘴一笑,打趣道:“庆兄弟別嫌嫂子麻烦才是。” 有戏! 汪庆暗自窃喜,脸上却露出憨笑:“怎么会呢!嫂子驾临,小弟蓬蓽生辉。” 一路將尤氏送出院子,目送她摇曳著葫芦似的身形,消失在寧府后门,汪庆方收回目光,转身回去。 他正欲返回后院,却见柳婆子再度上前,压低声音道:“大爷虽不拘小节,可如今,屋里也该有些体统才是,不如在后院设一道门禁,但凡出入,都由老婆子我进去通报,省得衝撞了大爷。” 柳婆子虽然巴不得媳妇爬上汪庆的床,可真的爬上去了,她却希望,里子、面子都得。 尤其,柳五儿还是预定的屋里人。 汪庆闻言,却有些犹豫。 若没有尤氏刚才的踌躇,他想也不想便会同意。 毕竟,在他看来,平儿和柳嫂子都是奉了王熙凤的指使,二人出生入死,扛过同一把枪,早前,又试探过柳婆子的態度,由她把守门禁,再合適不过。 可万一尤氏伺机而动,被柳婆子察觉…… 汪庆略一沉吟,道:“早前忘了问你,你是想让你家老大,继续留在府里,还是乾脆转投到我这里?” 在汪庆看来,这並非无解之局。 只要把柳家的身契捏在手里,便可一劳永逸。 柳婆子先是一愣,旋即,狂喜道:“大爷!奴婢一家子都愿替大爷做事!” 柳家在荣府毫无根基,一旦汪庆离开,怕是要被打落原型。 虽说汪庆比不得荣国府家大业大,可到底占了先机,又有媳妇的情面在,柳婆子自然懂得哪头甜。 “好!那从现在起,你就替大爷把门禁守好,回头会跟府里说一声,將你们的身契取来!” 汪庆当即拍板,顿了顿,接著又道:“叫你媳妇把晚饭端去后头吧!” “誒!誒!”柳婆子忙不迭地答应一声,饶有深意道,“老奴就在前头守著,让她伺候大爷慢慢吃!” …… 第55章 闻风而动 寧国府。 贾珍往嘴里送了口菜,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贾蓉,劈头盖脸道:“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来人……” 贾蓉顿时慌了神,忙道:“老爷!儿子也不是一点收穫没有……” “有屁快放!” “今儿婶子交代儿子办件事……” 他將王熙凤让他如何整治贾瑞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接著又道:“儿子从婶子那里出来,正巧看见庆叔去找婶子……” “嗯?”贾珍鬍子一挑。 贾蓉连忙往前爬了两下,压低声音道:“会不会庆叔也跟瑞大爷打著一样的主意,被璉二叔瞧出苗头,又不好意思说,这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儿子记得,璉二叔就是在庆叔住进西府,才搬去的外书房,会不会婶子跟庆叔真的有点什么?” 贾珍断然否定道:“不对!他才来多久?凤丫头对璉二死心塌地,哪是那么容易变心的?况且,若真的有点什么,璉二搬出去岂不反而让他钻了空子?” 他伸出食指,摸了摸嘴角的鬍鬚,眯著一对小眼珠子,思忖良久,方摇头晃脑道:“不过,璉二也是个爱吃醋的性子,兴许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他看出苗头,又不好意思捕风捉影,生凤丫头的闷气,也是有的。”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心下暗忖,少年意气嘛!总想著在心仪的女人面前露脸。 说不得汪庆大闹锦香院,就是故意把事情闹大,好叫王熙凤知道贾璉眠花宿柳,顺便落贾璉的顏面,在王熙凤跟前显摆男子气概。 贾蓉巴不得能够將功折罪,连忙附和:“老爷说的是!” 贾珍这才点了点头,让他起来,並叮嘱道:“这件事,谁都不要透露,你多留点心,若能抓到些个真凭实据,老子记你一功。” “誒!誒!”贾蓉连忙应承。 正说著,就见尤氏走了进来,贾珍挥了挥了手,贾蓉赶忙告退。 待他走后,尤氏忙问:“蓉哥儿那边打听到了什么?” “没用的东西!”也不知出於什么心理,贾珍並未將猜测告诉尤氏。 尤氏连忙道:“也不能怪他,我才將问了庆兄弟,他也一头雾水。” 继母难做,尤氏又没有自己的孩子,並不希望二人关係太僵,让贾蓉觉得自己挑唆。 贾珍不置可否的看向尤氏道:“庆兄弟那边怎么说?有没有什么咱们能帮著添补的?” 尤氏忙道:“后头我也不便去看,见他院里也没个上得了台面的丫鬟,想著送两个过去,却被他拿老太太搪塞了。” “嗯?”贾珍不觉皱起了眉头。 得知汪庆有可能在打王熙凤的主意,贾珍已然將其视为同类,不免以己度人。 他自问若自己是汪庆,遇到这种好事,断然不可能拒绝,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尤氏却以为他对自己不满,忙找补道:“不过,他倒是想留我吃饭,我寻思,一来二去总得有个由头,便把这顿饭,留待了日后。” 尤氏还在为自己的举措沾沾自喜,贾珍却蹙眉道:“他要留你吃饭?没什么不对劲吧?” “不对劲?” 尤氏看了眼贾珍面前的饭菜,有些茫然道:“这不是到饭点了吗?能有什么不对劲?” 贾珍示范似的,眯著眼,顺著尤氏身上葫芦形的曲线,来回踅摸,沉声道:“我是问他看你可有什么不对劲!” 被王熙凤怀疑也就罢了,被贾珍怀疑,可不是闹著玩的。 尤氏本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闻言顿时慌了神,忙道:“绝对没有啊老爷!~我就在前厅见的他,一堆人看著呢!” 虽说难保汪庆不是吃著碗里,想著锅里,可那也得吃上了嘴。 贾璉与他闹成那样,可前脚刚走,汪庆便上赶著去找王熙凤,可自家这头非但没有嫌隙,反而善意频频,却未曾主动上门。 贾珍本也是隨口一问,见尤氏慌了神,也不好细究,摆了摆手道:“我就是这么一问,你慌什么!” 尤氏心下暗自腹誹,你往这上头怀疑,我能不慌吗? 嘴上也推諉道:“若老爷觉得不妥,妾身往后便不去……” 话还未说完,便被贾珍一抬手打断道:“去!不但要去,还得多去,顺便替老爷试一试他!” 自打知道了汪庆的身世,他便一直留意他和朝中的动向。 上次牛刀小试,摆了顿和头酒,便收穫了两千余两,和一大波人情。 听闻朝中纷纷上书,举荐汪庆接管其余四城,贾珍便动了心思。 虽然,有了上次的经验,汪庆不大可能再横衝直撞,其余几城相关人家,多半也要避其锋芒。 可汪庆对回春堂下手,却给他打开了思路。 若能挑几个没什么根基的富商下手,也足够吃得盆满钵满。 只是,这种事,汪庆没必要分自己一杯羹。 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荣国府明显对他重视起来。 得知汪庆可能在打王熙凤的主意,贾珍的心思不禁活泛了起来。 荣国府人多眼杂,若能够给他创造些机会,再借花献佛,以汪庆的圆滑,必然要投桃报李。 如此,岂不惠而不费? 可猜测到底只是猜测,而王熙凤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贾蓉连衝突的原因都未能打听出只言片语,即便有心算无心,也未必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跡。 倒是汪庆,能被贾璉看出苗头,兴许更容易突破。 尤氏只当他是在试探自己,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心里没鬼,你慌什么慌?” 贾珍脸色一沉,冷声道:“还是说,我的吩咐都不听了?” 尤氏一时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只得张口结舌道:“我……妾身不明白,老爷何意?” “老爷自有深意!” 贾珍捋了捋鬍鬚,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並冲尤氏招了招手。 尤氏连忙含胸缩背,迈著小碎步,来到近前,俯首恭听。 贾珍这才缓缓开口:“你只需隔三差五,去他那里溜达一趟……” 说到这,他话音微顿,以手为刀,往尤氏凹陷的蜂腰上用力一切,並一脸坏笑道:“把你这身段放低些个,再將素日里那放浪的手段,拿出几成……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我就不信他还能不露出马脚!” “这……”尤氏顿时一僵,呆若木鸡。 贾珍也是猛然一怔,旋即,不怀好意的扫过尤氏浮凸有致的身段,奸笑道:“若他把持不住,哪怕先给他点甜头,也务必將其稳住,再来报与老爷!” 此前,他只想著投其所好,也没顾得上往別的地方琢磨。 这会子,却反应过来,便宜了王熙凤,说不得还要从中分一杯羹,若尤氏能够搞定汪庆,岂不可以吃独食? 尤氏却一脸惊慌,满心骇然。 贾珍见状不觉皱起了眉头,冷声道:“回头我会找银蝶来问,別想出工不出力,给老子磨洋工!” 尤氏再也忍不住,道:“老爷!~这如何使得?妾身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罢了!”贾珍摆了摆手道,“回头老爷便说,有要事让你去找庆兄弟商议,叫银蝶去了以后,別往你跟前凑,好叫你能放开手脚。” 听了这话,尤氏不禁鬆了口气。 虽然看出贾珍另有深意,可这件事於她而言,却弊大於利。 贾珍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既然推脱不过,不如出工不出力。 隨便糊弄几次,回来推脱汪庆並无异样,既完成了任务,又能顾全名节。 方不至於被贾珍用完即弃。 …… 第56章 暗潮汹涌 荣国府,东跨院。 邢夫人扭著水蛇腰,来到后院一处暖阁,躬身道:“老爷!~” 贾赦狎了怀里的娇红一口,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邢夫人諂笑道:“前儿个老太太留了庆哥儿吃饭,昨儿个二房又请他吃酒,咱们要不要也……” 贾赦不等说完,便冷哼一声,打断道:“老二一向以读书人自詡,能瞧得上他一个武夫?依我看,八成是看出些风向,觉著太上皇和陛下或许要念著汪猛的好,对他爱屋及乌,想好风凭藉力,送他一程。” 到底是亲兄弟,贾赦一眼就看穿了贾政的意图。 邢夫人忙道:“那咱们岂不是又被二房抢了先?” 贾赦不以为然道:“老二的路子走偏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不比那起子寒酸,定要『雪窗萤火』,一日蟾宫折桂,方能扬眉吐气。如今还要去捧个毛头小子的臭脚,他也不嫌丟份!” 邢夫人不解道:“老爷前阵子,不是还对庆哥儿讚不绝口,说他防贼有功,是个可造之材?” 贾赦虽然也曾打算趁机捞上一笔,可贾母偏心,他总觉得无论如何,二房还是会多吃多占。 而汪庆围绕荣国府展开的大扫除,及一系列举动,不但让贾赦觉得倍儿有面,也等於变相阻止了二房和贾璉两口子,跟贾母卖惨,中饱私囊,从官中腾挪银子。 若非如此,邢夫人也未必会多嘴多舌,特意跑来询问。 贾赦闻言,嘴角不禁一阵抽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自古长幼有序,他不先来老子这里,却巴巴的跑去陪老二喝酒,既然不识抬举,也別怪老子叫他难看!” “老爷!”邢夫人连忙劝道,“前儿个璉二和文龙都吃了掛落,万一老太太怪罪……” “怕什么?登高必跌重!別人看好我看空,老子偏要与眾不同。” 贾赦一吹嘴角的鬍鬚,胸有成竹道:“那小子刮地三尺,连府里和薛家都不放过,无非是仗著防贼有功,这才叫大伙忍气吞声,老爷我只要略施小计,不但叫他万劫不復,还能叫老二竹篮打水一场空!” 邢夫人生怕闹出乱子,贾母又埋怨自己,连忙劝道:“这对咱们又没好处,老爷又是何苦呢?” “怎么就没好处了?” 贾赦顿了顿,转而不忿道:“当年,就是老二跟著外头起鬨,人云亦云,才偷鸡不成蚀把米,居然还不涨记性,老子是为府里这一大家子著想,免得他又行差踏错!” 邢夫人见他煞有其事,也不敢再劝。 贾赦则问道:“上次让你吩咐秦福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邢夫人连忙邀功道:“早就吩咐过了,妾身还特意准备了把梯子,打算让秦福上墙头跑上几步,另外又准备个软垫,到时候搁在私巷,叫他直接跳下去……” 说到这,她顿了顿,迟疑道:“可飞贼不是一直没来吗?” “办的不错!” 贾赦微微頷首,称讚了一句,摇头晃脑道:“既然等不来飞贼,那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这飞贼一直只往老二那头跑,轮也该轮到咱们这头了。” 说到这,他略一沉吟,接著又道:“不过,那飞贼都是三五成群,秦福一个人声势难免弱了些个,把王善保叫上,再让他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告诉他,等事情办好,老爷必有重赏!” 这本就是提前说好的,邢夫人也不敢提出异议,触了贾赦的眉头。 寻思著,只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里闹腾,总不至於让人抓住把柄,连忙领命下去。 贾赦嘴上冠冕堂皇,实际却是想给贾政添堵。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別人的成功,却更加揪心。 尤其,这个人还是那个得了贾母偏爱的弟弟。 既然自己没能赶早,反让贾政占了先机,抢先一步,笼络了汪庆,不如釜底抽薪。 届时,贾政不但空欢喜一场,再把他笼络汪庆的事情,提上一嘴,叫他想起曾经还捧过汪庆的臭脚,只怕比吃了苍蝇,还要叫贾政难受。 想到这,贾赦已然浑身舒坦,又想到还能再藉机再捞上一笔,更是喜形於色。 一手搂著翠云,一手搂著娇红,左拥右抱,跌跌撞撞进了正房。 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药瓶,一咬牙,倒了两粒,扬起脖子,一口便咽了下去。 …… “嗯哼!~嗯……” 柳嫂子跪在床上,一面喘著粗气,一面吞吞吐吐道:“大……大爷,奴……还有个哥哥,还望大爷提携一二……” 汪庆一手兜住柳嫂子的后脖颈,一手在她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背上游走,嘴上却语带双关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只要你这这张嘴,能让大爷鬆口,自然一切好说!” “嗯!~嗯!~”柳嫂子小鸡吃米似的,忙不迭点头。 连嘴都顾不上开,只从鼻腔里,『哼哧哼哧』蹦出两声,並摇了摇撅起的隆臀,表示明白。 柳嫂子人虽然长得丰壮,可一张嘴,却生的异常小巧。 柳婆子让汪庆慢慢吃,也是一番好意,汪庆素来体察下情,自然不忍拒绝。 晚饭时,便浅尝輒止,虽说柳嫂子表现的有些笨口拙舌,可汪庆却不以为忤,反而愈发中意她这张小嘴。 待到夜深人静,便著重於另闢蹊径,以便柳嫂子熟能生巧。 也不知过了多久,隱约从远处传来几声锣鸣。 汪庆蹙了蹙眉头,不觉挺起了腰杆,刚略微坐直了一些。 “嗶……嗶嗶嗶!” 忽然又听见一阵急促的哨子声传来。 哨子本是他的杰作,一长三短,更是他与聂冲约定的暗號。 汪庆猛然一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手抱住柳嫂子的脑袋,將其死死按住。 重重的吐了口浊气,稍稍平復了情绪,方將仍吞咽不止的柳嫂子从身前拨开。 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豁然从床上站起。 柳嫂子只当自己下意识的乾呕,惹得汪庆不快,慌忙狠狠吞咽了一口,匍匐在床上,颤声道:“大……大爷,奴……奴家只是嗓子浅,绝不是……” “行了!” 汪庆没时间与她解释,一摆手,打断了柳嫂子的话,道:“你哥哥的事,大爷心中有数,外头出了事,你先回去!” 说罢,便抓起床头的衣服,往身上一披,一边系上腰带,扣上扣子,一边趿上鞋,迈步走出房门。 柳嫂子这才反应过来,汪庆不是不满自己。 此前,她一直埋头苦干,无暇他顾,这会子,才想起隱约听到几声锣鸣,似乎是飞贼来时的警报。 她担心飞贼將人引来后院,不敢耽搁,连忙套上衣服,溜出房间,强忍著寒风,在墙角將衣服穿好,方沿著围墙来到后院门前,在柳婆子的掩护下,瞅准时机,混入了观望的人群。 …… 第57章 扣帽子 汪庆走出院门,正看见聂冲迎面走来。 “怎么回事?”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聂冲先拍了个不大不小的马屁,方稟告道:“卑职按照大人的指示,外松內紧,听到荣国府鸣锣示警,正好將冒充之人抓了个正著!” “可问明了来路?受何人指使?” “呃……”聂冲有些尷尬道,“三人都是府里的下人,说是受了府上大老爷的指使。” “贾赦?” 汪庆有些疑惑,正欲再问问情况。 就见几个手下,推搡著五花大绑的老中青三人,走了过来。 两个年长的有些沉默,低著头,那少年看见汪庆和聂冲却膝盖一软,迅速跪行至二人身前,磕头如捣蒜道:“冤枉啊大人!小人潘又安,绝对不敢作奸犯科,全都是舅舅…… 今晚舅舅来找小人,说是大老爷交代了个好差事,做好了必有重赏,要提携小人,小人並不知道竟然是假扮飞贼,行偷盗之事啊!” 他这边一个劲的告饶,一起被绑的老者,脸色愈发难堪。 而中年人,看向潘又安的眼中,满是失望。 汪庆则伸出食指,掩在鼻下,瞥了眼潘又安湿漉的裤腿,转而后退一步,看向另外两人,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二人垂头丧气躬身道:“小人王善保,秦福,见过庆大爷!” 嗯? 王善保? 潘又安喊秦福舅舅,他倒是知道,司棋二叔叫秦显,却不知秦家兄弟几个。 心下暗道,自己该不会把司棋的外公、父亲、表弟一锅端了吧? 汪庆不动声色的继续追问:“说说吧!你们三人什么关係?” “回大爷,他们是小人的岳父和外甥。” 秦福如实回答一句,转而跪下道:“大爷!都是小人鬼迷心窍,假借大老爷的名头,誆骗了岳父和外甥,要杀要剐,小人甘愿受罚……” 他嘴上虽大义凛然,但脸上却满是无奈。 潘又安被嚇破了胆,秦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出卖贾赦,只会死的更惨,把罪名担下,才有一线生机。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外甥虽然令他失望,但终究是他好心办坏事。 岳父有些年纪,还不如一力承担。 秦福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汪庆,他不置可否道:“有什么话,到老太太面前分说吧!” 说著,將聂冲召至一旁,询问了一些细节,方大手一挥,押著三人直奔荣庆堂而去。 汪庆的院子与东跨院一南一北,都隱约听见了示警的锣鸣,何况距离更近的荣府? 他押著五花大绑的秦福三人,招摇过市,消息也不脛而走。 待到汪庆来到荣庆堂,贾母换好衣服出来,贾政、王夫人和王熙凤也接踵而至。 余者,虽然好奇,却不好硬往这里凑。 看见五花大绑的王善保三人,贾母脸色阴沉,贾政一脸茫然,王熙凤则惊疑不定。 唯有王夫人暗自窃喜,看向汪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不可多得奇珍异宝。 秦福主动揽下罪名,潘又安也不知是反应过来,还是见了贾母,不敢再往贾赦身上攀扯,也开始避重就轻,把责任往自家舅舅身上推。 待听完王善保三人的供述,贾母衝著汪庆笑道:“出了这等家贼,给庆哥儿添麻烦了!” “老太太此言差矣!”汪庆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我记得王善保,不但是大老爷院里的管事,王善保家的也大太太的陪房嬤嬤,若非大老爷吩咐,就凭秦福,能糊弄得了他?” 王善保作为东跨院的管事,贾赦纵然有什么吩咐,也应该由他来通知秦福。 汪庆等到贾母面前才提出,就是避免秦福等人临时翻供。 贾母点头道:“庆哥儿所言极是!他们本就沾亲带故,我看是串通好的,如今事发,还妄图一人顶罪!” 汪庆冷笑道:“是与不是,恐怕还得大老爷当面对峙!” 贾母微微蹙眉,面露不悦,道:“不过是下人手脚不乾净,发落了便是,庆哥儿何必……” 汪庆不等她说完,一脸愤慨道:“璉二哥三番两次阻挠我办事,大老爷又命人假扮飞贼,试图抹杀我的功绩,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我可不敢再住在府上招恨!” 此言一出,贾母脸色骤变。 王熙凤最善察言观色,立即察觉贾母的反应,愕然的看向汪庆,却见他正颇为玩味的看向自己,眼中还带著欠揍的挑衅,心下愈发惊疑不定。 倒是王夫人听闻他要搬走,忍不住率先开口:“庆哥儿別急!大老爷和璉二纵有不是,我和老爷对你可是掏心掏肺啊!住得好端端的,何苦搬来搬去?” 汪庆瞄了眼王夫人身前的伟岸。 暗自腹誹,別光说不练,倒是掏出来让我看看啊! 嘴上却道:“政老爷和二太太对我关照有加,我自是清楚,可大老爷不知为何……” “想必其中定有误会!” 贾政连忙打断,转而看向贾母道:“既然庆哥儿误会,不如请大哥过来,当面解释清楚……” “罢了!”贾母嘆了口气,“去!还不把那孽障叫来!” 贾赦赶来,尚需时间,贾母还在咀嚼汪庆话里的深意,心神不寧。 王熙凤毕竟是晚辈,察觉汪庆有恃无恐,贾母反倒投鼠忌器,心里七上八下,没了往日的长袖善舞。 反倒是贾政和王夫人,拉著汪庆,打起了圆场。 少不得嘘寒问暖,问问他毛皮保不保暖,马儿骑的舒不舒坦。 期间,聂冲赶来,汪庆出去听取完匯报,贾赦和邢夫人已然闻讯赶来。 看见跪在堂內的三人,二人不由得一滯。 贾母也不等他们上前行礼,便怒斥道:“瞧瞧你们做的好事!大约是上回贴补你们,让你们起了贪念,竟然命人假扮飞贼。”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两害相权取其轻。 汪庆误会倒还罢了,万一传扬出去,让太上皇和皇帝误会,是在给汪庆添堵,故意针对,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邢夫人闻言,如丧考妣。 贾赦却死鸭子嘴硬道:“母亲这是何意?隨便从我院里抓几个人,就想给儿子扣上这么顶帽子?” “孽障!你还有脸说,不是你还能是谁?” 贾赦瞥了汪庆一眼,道:“怕不是有人抓贼不力,勾结了下人,妄图栽赃於我!” 说著,他瞪眼看向秦福三人,道:“说!老爷给你们做主!” “看来大老爷对我成见很深吶!” 汪庆笑道:“我倒想问问大老爷,他们是如何上得了府上的高墙?” “我怎么知道?”贾赦颇为光棍的双手一摊。 汪庆胸有成竹道:“据手下稟报,围墙上並无攀爬的痕跡,想必是藉助了梯子,只是他们上了墙,梯子又是怎么消失的?如今藏在哪里?要不要派人去府里找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雪虽然停了,可墙上和墙角还有积雪,想必那梯子上还能找到湿痕!” 贾赦闻言,脸色一僵,旋即看向邢夫人。 邢夫人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老太太!都是媳妇鬼迷心窍!前阵子哥嫂来信,说家中困顿,媳妇囊中羞涩,想著,从府里倒腾些物件,贴补兄嫂,便让王善保家的叫上她女婿,假扮飞贼……” …… 第58章 想射谁就射谁? 贾赦瞪了邢夫人一眼,装腔作势道:“瞧瞧你做的好事!老爷的脸都给你丟尽了!” 贾母则十分清楚,邢夫人不过是被儿子推出来背锅的,不忍训斥,只埋怨道:“你兄嫂有困难,便是手头不宽裕,家里难道就会坐视不管?何苦自作聪明,闹出这样的误会?” 她瞥了眼汪庆,见他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连忙冲王熙凤道:“凤丫头,快去我屋里,把墙上那把老国公的神臂弓取来。” 待到王熙凤吃力地將弓捧来,她方悠悠道:“这把神臂弓原是老国公当年所用,放在我这,也不过睹物思人,庆哥儿勇武过人,不如拿了去。” 汪庆並不伸手去接,反而不近人情道:“一次两次是误会,可璉二哥先前就闹了两次,我未曾將人带去衙门,反而来找老太太,就是担心闹出误会,大老爷却不问青红皂白,反而诬赖我防贼不力。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这么大一顶帽子,若是再来个一两次……” 他之所以闹到贾母这样,还找来贾赦对峙。 除了敲竹槓,弄点好处,主要是想给荣国府,上一道紧箍咒。 往后,贾赦、贾璉之流不开眼也好,王熙凤有什么小算盘也罢,他都可以直接一顶帽子,甩到贾母脸上。 贾母只当他担心贾赦还要作妖,连忙保证道:“庆哥儿放心,今儿把话说开了,往后定然不会再有误会。” 汪庆这才抓起王熙凤捧著的长弓,一面暗自腹誹,拿著这把弓,是不是可以在荣国府横著走。上打贾赦、贾政,下打贾璉、宝玉,想射谁就射谁? 一面咧开嘴角,虚偽道:“老国公的宝弓,晚辈怎么受得起?” 说话间,他抓住弓弦,右臂的肌肉隨之暴起,仿佛一条条盘绕在手臂上的虬龙,伴隨著一阵『吱呀』声响起,弓如满月。 汪庆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將弓弦收缩。 贾母、贾赦、贾政和王夫人,全都豁然变色。 纵然是贾代善,也要事先活动一下筋骨,才敢拉动此弓,而汪庆不但轻而易举地將其拉开,还能缓缓恢復原状,这份举重若轻,实在叫他们惊嘆。 邢夫人嫁进来的晚,不清楚这把弓的强度,倒还未曾有什么。 王熙凤虽然进门更晚,却是亲手掂量过的,又见气氛缓和,连忙甩了甩胳膊,笑道:“嫂子我才捧了一会,就双手发酸,庆兄弟还真是天生神力。” 说著,又千娇百媚的嗔了汪庆一眼。 虽说荣国府理亏,可汪庆如此得理不饶人,贾母却没有翻脸,反而和顏悦色,以宝弓相赠。 汪庆的地位,陡然拔高,王熙凤自然要向他示好。 汪庆故作靦腆道:“嫂子过誉了!” 心下却暗道,捧把弓就双手酸软,若有朝一日,领教了大爷的神力,只怕你酸的不止是手,还得搭上嘴和腿。 说话间,贾母咽了口唾沫,稍稍平復了心情,这才缓缓开口道:“家丑不可外扬,还得麻烦庆哥儿,对外只说是奴才偷盗未遂,务必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嗯!”汪庆並未推諉,直接点头答应,转而看向秦福三人道,“那我就让人將他们三个带回衙门,回头再看看如何处理。” 他嘴上答应的爽快,心里却暗自嘀咕,我虽一言九鼎,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可聂冲如何向皇帝稟报,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汪庆无所谓贾家的死活,甚至,贾家越是败落,越是方便他收拢金釵。 之所以打著借势贾家的幌子,向皇帝提议,无非是想儘量赶早。 另外,也不想给自己留下缺憾,儘可能的挽救一下,那些等不到贾家败落,便香消玉殞的薄命红顏。 如今,既扎根进了荣府,又有机会在皇帝面前上上眼药,汪庆自然乐见其成。 贾母闻言,却一颗石头落了地:“那就有劳庆哥儿了!” 汪庆这才抓著弓,略一拱手、躬身,带著秦福三人出了荣庆堂。 出了荣庆堂。 王善保和秦福双双鬆了口气。 邢夫人出来背锅,他们便是奉命行事,就算免不了被当成替罪羊,至少家里算是保住了。 而潘又安,却是猛然一个激灵。 他一身尿骚,自然不能就那么进去,噁心了贾母。 对於这种犯事的奴才,也不可能客气,几个僕妇打了几桶水,直接將他的下半身,给浇了个透。 荣庆堂內烧著地笼,点著炭盆,虽然不好受,还勉强忍得住。 如今,从屋里出来,顿时冻得瑟瑟发抖。 待出了二门,再也坚持不住,连忙求饶道:“大……大爷……” 汪庆不等他说完,便甩手一推,一脸厌恶道“我这人,最见不得没卵的东西!” 他转而看了眼秦福和王善保,对聂冲道:“他们两个还算忠心,回头在牢里给他们加床被子。” “多谢庆大爷!”二人连忙跪倒在地,感恩戴德。 潘又安见状,连忙跪著爬向秦福,嚎丧道:“舅……舅舅……又安知错了,还请舅舅替我说句好话。” 秦福自身难保,哪有资格替他求情? 此刻,越看他越觉得此前瞎了眼,冷著张脸,一言不发。 …… 回头再说荣庆堂。 待汪庆走后,眾人相顾无言。 良久,贾母才意兴阑珊道:“庆哥儿虽然答应帮忙遮掩,可纸未必能包得住火……万一叫人误会,是在故意掣肘,反倒叫人误会,咱们见不得亲戚好。 所幸,二老爷的生辰就快到了,到时候带他见一见老亲故旧,也省得传出什么閒言碎语,璉二不在京城,就让宝玉去下帖子。” “噯!~噯!~”王夫人喜不自禁,连忙道,“老太太放心,这事交给媳妇,定然办得妥妥帖帖,叫庆哥儿宾至如归。” 贾母瞥了她一眼,摇头道:“宴席还是让凤丫头去办,璉二跟他有些不愉快,她把事情办漂亮了,既是替璉二找补,也堵了他二人不睦的传言。” 王夫人还要再说,贾母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老大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眾人连忙纷纷告退。 约莫一炷香之后…… 荣庆堂內传来贾赦的嘶吼:“好啊!好啊!难怪老二突然转了性,又是送马,又是请他喝酒,这样大的事,母亲居然告诉他,不告诉我!” “別吵了!”贾母厉声喝止,旋即,又软声道,“他也没比你早几天知道,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你弟弟有意將三丫头许给他,我看二丫头年纪也合適,我回头跟他说,你们自己各凭本事!” 兄弟不睦,纵然有自身的问题,但也离不开一个偏心,挑事的妈。 事已至此,贾赦虽然明白自己失了先机,也只能忍气吞声。 …… 第59章 全指望你了 东跨院。 王善保家的带著女儿早早地闻讯赶来,看见邢夫人回来,连忙跪地哀求:“太太,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如今都自身……”邢夫人刚打算抱怨,猛然又止住了话头,转而道,“他们手脚不乾净,被庆哥儿抓了个现行,事情闹得这么大,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二人俱是一愣,惶恐道:“太太,这不是老爷……” “胡说什么!”邢夫人连忙喝止道,“老爷怎么会让他们偷自家的东西?若是再胡言乱语,小心连你们也难逃干係!” “这……”二人面面相覷。 正说著,就见贾赦走了进来。 邢夫人给了二人一个警告的眼神,连忙去迎贾赦,只留下王善保家的和女儿,一脸无助。 良久,方才互相搀扶著离开。 而邢夫人陪著贾赦回到后院,方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茶,道:“老太太没怪咱们吧?” “怪我?”贾赦吹鬍子瞪眼道,“都是她偏心闹得!” 这態度,叫邢夫人不由得一愣,连忙道:“那王善保和秦福……” 到底是自家陪房,邢夫人身边也没几个得力的。 贾赦却一抬手,打断道:“几个奴才,给庆哥儿出出气也好!” 不是应该甩盆子砸碗,再臭骂汪庆一顿?这是几个意思? 邢夫人愈发摸不著头脑。 却见贾赦蹙眉看向她道:“回头你去跟庆哥儿说,老爷我有意將二丫头许配给他,叫他隨便准备个三五千两银子,下聘提亲!” 贾母虽然提醒过贾赦,仍需观望,可贾赦只当她是在偏帮贾政。 加上,你见我慌,我见你忙,这才选择单刀直入。 贾赦这方法看似没过脑子,但也是深思熟虑。 沉疴用猛药,这次本就与汪庆闹了不愉快,若不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再想慢慢缓和关係,只怕徒劳一场。 他最清楚这个弟弟,纵然有心笼络,跟著汪庆沾光,也必然要拐弯抹角。 而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邢夫人哪里知道贾赦心里的小九九,迟疑道:“老爷!今儿个闹成这样,突然要把二丫头许给他,要不再缓一缓?” “缓个屁!”贾赦没好气道,“再缓好处都让二房占了,连口热乎的都赶不上了!” 邢夫人也不敢问到底是什么好处,只委屈巴巴道:“可……可我就怕他误会,咱们在故意下套,说是要把二丫头许给他,等他提亲时,再故意羞辱!” 贾赦嘴角一阵抽搐,却理直气壮地反问道:“这不是都是你惹的吗?误会既然解开了,老爷为什么要羞辱他?” 邢夫人差点没被他这句话噎死,却又不敢反驳,只得道:“可话虽如此,只怕庆哥儿心里还有芥蒂。” “所以老爷才叫你亲自去跟他说!” 贾赦解释道:“你好歹也是府里的大太太,承认指使下人倒腾府里的银子,贴补娘家,他难道还会怀疑? 你就说老爷回来將你臭骂了一顿,勒令你去给他赔礼道歉,再把身段放低些,將我以前夸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多说几遍,最后再告诉他,这次不打不相识,老爷与他惺惺相惜,有意將二丫头许给他,他难道还会怀疑?” “呃……那妾身就去试试?” 若是王夫人,或许觉得给小辈赔罪,有些掉价,但邢夫人小门小户,却不在乎这些。 “嗯!” 贾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记得告诉他,若璉二回来,还不知悔改,也不必再惊动老太太,老子定打断璉二的腿,给他狠狠出一口恶气!” 这……这是要假公济私啊! 邢夫人不敢多言,连忙告退。 …… 秦福家。 王善保被抓,王氏担心母亲,乾脆將其带回家中,二人正垂头丧气,一筹莫展。 忽见一个高大丰壮的司棋,冲了进来。 “怎么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父亲、外公和表弟被抓了,我忙跟二小姐告了假!” 司棋顿了顿,道:“外公和父亲怎么会带著表弟……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愿將偷盗与自家扯上关係,避重就轻只追问究竟。 若是外人询问,王善保家的和王氏,或许还要顾及邢夫人的警告。 面对司棋的询问,却只盼著她能给出出主意。 忙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司棋闻言,只觉难以置信,愕然道:“大老爷为何要偷自己的东西?” “还能为什么?不过是想跟老太太哭穷罢了!” 王善保家的作为邢夫人的陪房,对於內幕多少有些猜测。 司棋闻言鬆了口气,道:“既是奉命行事,怎么还被抓了?” “不抓他们,难道还往大老爷身上攀扯不成?府里能丟得起这个人?怕是被大老爷推出去顶罪了!” 王氏愤然道:“才將大太太也说了,敢在外头胡言乱语,连咱们也要跟著受罚。”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蒙受不白之冤?” “还能怎么办?若你外公和父亲把事情扛下,或许还有机会轻判,如若不然……” 正说著,就听门外嚎丧似的叫道:“又安!我的儿!” 紧接著,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衝进屋內,看见王氏,一把扯住她道:“哥哥说有好事要提携又安,这孩子还小,信了他舅舅,才闹成这样,嫂子,你可不能不管他的死活啊!” 她嘴上喊著嫂子,眼睛却往王善保家的身上瞄,显然是想走邢夫人的关係。 王氏本就与这个小姑子看不对眼,又听她把责任都往秦福身上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怒道:“有好事就往上凑,出了事,就往你哥哥身上推,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管!人是大哥带走的,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司棋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跺脚,道:“別吵了!” 她这一开口,妇人连忙又抓住了她,哭丧著道:“司棋!你娘一向看我们娘俩不顺眼,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不是不救,实在是……” 司棋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连我爹和外公都被抓了,我外婆和娘,难道不想救人?才將去求了大太太……” “別跟她说那些有的没的!”王氏连忙打断。 她信得过自己女儿,却信不过这个小姑子,生怕她救子心切,把事情捅出去。 但王氏却听出了司棋的话锋,先是一呆,旋即,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愈发抓紧了司棋,哀求道:“你去求求二姑娘!” 司棋一脸无奈道:“便是求了姑娘,还不是一样要找大太太?” “不不不!昨儿我听你二婶说,二老爷请庆大爷过去喝酒,还把那匹白马送给了他,又安是被庆大爷抓走的,若你能求二姑娘去找二太太求情,庆大爷必然不会驳了二太太的面子。” 世人都有路径依赖,王善保和秦福,本就是东跨院的人,王善保家的和女儿,见邢夫人都不肯出面,便没想到捨近求远。 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打开了思路,纷纷將目光投向了司棋。 司棋想了想自家姑娘的性子,又看了看眾人期盼的目光,终究还是一咬牙,道:“好!我定会救出爹爹他们!” “誒!誒!那家里可全指望你了!” …… 第60章 迎春的投名状 司棋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知道破局的关键,在自家小姐,当即便返回东廊三间小正房。 支开了绣橘和小莲花,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迎春,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道:“还请姑娘念在主僕一场,去求一求二太太!” 原以为,以自家小姐的性子,必然第一时间拒绝,可没想到,迎春听罢,却沉默不语。 她连忙把头深深埋下,哀声道:“若还有別的办法,奴婢断然不敢叫姑娘为难……” 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就听迎春嘆道:“罢了!既然他们是冤枉的,念在主僕一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况且,又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只能去求二婶子,却不能给你保证!” 林黛玉评价迎春:虎狼屯於阶陛,尚谈因果。 觉得她,为人软弱,火烧眉毛了,还在谈因果报应。 可迎春若真是这样的人,也不至於在最后一次回家时,跟王夫人吐露心声: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 一个钻研棋道的人,若一点不懂地盘算,那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苦功。 所有的忍让和逃避,不过是她审时度势的判断罢了。 以林黛玉的聪慧、不屈,尚且爭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迎春一个没了娘,爹又不疼,养在二房的姑娘,做的越多,爭的越多,只怕错的越多! 若是正常情况下,她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正如她最后一次回家时,向王夫人哭诉:贾赦作价五千两,將她卖给了孙绍祖,又感嘆,从小儿没了娘,幸而在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 跟王夫人,埋怨贾赦和邢夫人,何尝不是一种投名状? 又哪有一点软弱、逃避的样子? 只能说,她將王夫人视为救命稻草,可王夫人却辜负了她的期待。 现如今,时间和事情虽然不尽相同,但却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更何况,还能施恩司棋。 只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只能跟王夫人提上一嘴,別说保证,就连求情,也得拿捏好分寸。 故而,把丑话说在前头。 但司棋,却把迎春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道:“只要姑娘肯向二太太求情,奴婢已然感激不尽,以后姑娘但有差遣,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迎春少不得拉她起来,又说些安慰的话,方才道:“今儿太晚了!去打扰反而不妥,等明日二太太那边没人,再找机会过去!” 司棋也知道这会子不妥,又陪著迎春说了些体己的话,方才伺候她睡下。 自己则在拔步床的迴廊下,熬了一宿。 翌日一早。 陪著迎春与王夫人一道,去贾母那里晨昏定省,待到回来以后,瞅准了时机,主僕二人便来到了荣禧堂。 行了礼,说了些请安的套话,迎春方才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屋內的下人。 待到王夫人摒退左右,她方语带斟酌地將司棋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道:“我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蒙婶子照料,主僕一场,还望婶子可怜她一片孝心!” 说到这,司棋抢先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迎春到底是为了自己求情,司棋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听说要跟汪庆求情,王夫人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迎春能够自爆家丑,將贾赦的丑事,和盘托出,让她心里一阵暗爽,又不好直接拒绝。 便推諉道:“昨儿这事虽说是家事,可假扮飞贼,到底惊动了庆哥儿,老太太发了话,让庆哥儿看著处理,我也不好置喙。” 迎春抿了抿唇,並给了王夫人一个愧疚的眼神,道:“给婶子添麻烦了!” 司棋却慌了神,忙不迭地磕头。 王夫人见状,只得安慰道:“你也不必著急,庆哥儿明察秋毫,纵然不清楚內情,想来也不会让他们蒙受不白之冤,不妨回去等等,说不得关上几天,就放出来了!” 她这话,也不完全是敷衍。 不论是受贾赦,还是邢夫人指使,三人明显都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可司棋哪里肯信? 眼见著王夫人脸上有了不悦,迎春连忙拉著司棋道:“二太太既然这么说,还是先等等消息,莫要再给二太太添堵。” 司棋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王夫人求情,担心过犹不及,只得无奈起身,跟著迎春告退离开。 待回到房內,迎春又安慰道:“你也莫要太心急了,庆大哥做事稳重,连二老爷都交口称讚,婶子又这般说了,想来自有她的道理,不妨先等上几天,兴许还有转机。” 司棋闻言顿觉眼前一亮。 她还是习惯性地路径依赖。 觉得贾赦为了遮丑,將家人推出去顶罪,老太太被蒙在鼓里,一气之下,这才將人交给汪庆法办严惩。 可听著王夫人话里的意思,贾母是让汪庆看著处理,而非勒令他从严从重。 想到这,她连忙再度跪倒:“奴婢恳请姑娘,去求庆大爷网开一面!” “你这话糊涂!”迎春沉声道,“內外有別,我如何能去找他求情?就算能够遇到,也是当著老太太、太太和姐妹们的面,怎么替你求情?” 若是別的事情,当眾提一嘴倒还罢了,可事情涉及贾赦,她不得不格外慎重。 司棋也知道强人所难,可关乎家人安危,她也只得硬著头皮苦苦哀求。 迎春嘆了口气,道:“上次薛家与他闹成那样,庆大哥都未曾刁难,不如让你家里去找他探探口风。” 未曾刁难? 司棋心下暗道,薛姨妈都求到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尚且还关了一夜。 家里与他面都未曾照过,凭什么去找他求情? 不对,家里虽然与庆大爷素未谋面,自己与他却有过一面之缘。 且自己昨夜还信誓旦旦,必定会將人救出,这会子再把问题丟给家里,外祖母和母亲或许不会多想,可姑母必然又要疑心。 若不告知姑母,只怕母亲和外婆未必会管表弟的死活,唯有自己去求,才能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 说不得,自己这大丫鬟的身份,还能让庆大爷卖姑娘几分薄面。 想到这,她心下已然有了决断,连忙道:“姑娘所言极是,是奴婢关心则乱了,还是先等几天。” …… 第61章 香菱 西城兵马司,大牢。 汪庆隔著柵栏,对里面的秦福和王善保道:“住得还好吧?没人为难你们吧?” “很好!很好!多谢庆大爷照顾!” 汪庆点了点头道:“行!那就多住些日子,你们虽然偷窃未遂,可毕竟假扮了飞贼,还得把戏做足。” 两人面色一僵,连忙道:“大爷说的是,只是……能不能麻烦大爷,给家里报个平安?” “报平安?” 汪庆心下暗自腹誹,我还打算拿你们来钓司棋,报了平安还钓个屁? 嘴上却义正言辞道:“做戏做全套,若是报了平安,你家里还会急吗?岂不叫人看出了端倪?” “是是是!”二人连忙点头称是。 聂冲凑过来,躬身稟报:“大人!昨儿抓回来那个潘又安,被冻得不轻,再这么下去,怕有性命之忧……” 哪怕对潘又安颇为厌恶,可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者,也不能在明知他是替罪羊的情况下,草菅人命。 汪庆抬了抬眼皮道:“就让回春堂那个姓胡的,给他瞧瞧!” 这年头犯人死在牢里,本就是常態,汪庆让人问诊,已经仁至义尽,至於这姓胡的点歪了技能点,会不会看出个好歹,那只能怪庸医误人。 想了想,他又瞥了眼秦福二人,煞有介事道:“为了脱罪,连自家亲舅舅出都出卖,告诉姓胡的,保住他一条命就行!” “明白了!”聂冲连忙领命。 “对了!让那些洒扫人员,在外头散布消息,只说昨夜有人冒充飞贼,潜入荣国府,被抓了个现行,別的一概不提。” 汪庆有两层用意,一方面,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把冒充的事情坐实,下次万一没能抓住现行,问题便不算太大,还能顺便杀鸡儆猴。 另一方面,也是给司棋增加点压力。 聂冲领命离去。 汪庆冲里头的秦福二人道:“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人去找我。” 说罢,便不再理会感恩戴德的二人,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出了大牢,汪庆喊来庄泽,吩咐道:“上次抓回来那个金铺的掌柜,可以放了。收缴上来的金錁子,也让他一併带走,叮嘱他按照贾璉的吩咐,打好了头面,连带著赏赐的金银錁子,一併送给府里的璉二奶奶。” 有了这掌柜的供词,再有王熙凤接收头面,这一套证据链才算完善。 安排完毕,又询问了一些环卫工人的待遇,以及改头换面的泼皮的情况。 汪庆方回到值房,从抽屉里掏出述职材料,温故而知新。 又增加了一些,对於五城兵马司合併以后的计划,吃了午饭汪庆方带著人,又绕著西城巡视了一圈,待到傍晚时分,方掐著点,回到了家。 刚进门,就见柳婆子与有荣焉道:“大爷!大太太和姨太太,等大爷许久了。珍大奶奶才也来了一趟,有事先走了。” 虽然这两位一个是续弦的填房,一个是客居的亲戚,有了王夫人珠玉在前,院里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能够让二人巴巴的等著,足见自家这位大爷的不凡。 一想到,自家不久就要转投这位的门下,不必在荣国府备受冷落,柳婆子愈发心情愉悦。 尤氏先走了? 汪庆不由得一愣,旋即又觉得理所当然,撞上这两位,可不就得先走吗? 只是,邢夫人为什么来? 难不成架不住王善保家的哀求,跑来求情了? 对於薛姨妈的到来,汪庆並不意外。 只是寻思,薛家的赔礼能不能送到自己的心坎上。 不过,这个疑惑,在看见厅內,怀抱包袱,俏生生立在薛姨妈身旁,眉心一滴胭脂痣,身段婀娜,温顺可亲的姑娘时,顿时烟消云散。 待见了礼,汪庆瞥了眼薛姨妈另一侧,仿佛斗败了公鸡似的薛蟠,方明知故问道:“不知二位太太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脸色尷尬,连忙谦让起来。 “大太太先请!” “还是姨太太先吧!” 见二人相持不下,汪庆忙道:“姨太太是客,还是莫要谦让了。” 薛姨妈闻言,不好推辞,只得硬著头皮道:“阻挠庆哥儿办差,都是文龙的不是,他如今也知道错了,特来给庆哥儿赔罪!” 说话间,忙推了儿子一把,薛蟠连忙上前一步,大大咧咧道:“我一向敬重英雄好汉,若非璉二哥……” 说到这,薛姨妈连忙咳嗽一声,伸脚在儿子腿上蹬了一脚。 她与宝釵將送香菱的想法告知薛蟠,非但没有遭遇太大的反弹,反而得知儿子原本有意结交,却被贾璉阻止。 当即,便將王夫人的埋怨告知了薛蟠,三人就此商议,趁著赔罪的机会,把这件事挑明。 没成想,竟然跟邢夫人撞上了。 邢夫人察觉到薛姨妈的小动作,心下却大为遗憾。 她巴不得薛家能给贾璉上一上眼药,只是,毕竟掛著继母的名头,不便出言怂恿,只得一面懊恼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一面急的乾瞪眼。 薛蟠则有些茫然的回头看了薛姨妈一眼,转而支支吾吾道:“我……我……” 也不知是担心多说多错,亦或者,没给人赔过罪,磨嘰了半天,乾脆破罐子破摔,一甩胳膊道:“什么都不说了,香菱就送给你暖床了!” 他这般直来直去,薛姨妈不禁面红耳赤。 一面埋怨儿子,送人就送人,偏要画蛇添足,提什么暖床,一面帮著找补道:“听说你屋里也没个伺候的人,香菱这孩子,最是乖巧懂事,想著让她过来伺候。” “那就却之不恭了!” 虽然在外人眼中,八百两买来的香菱,远比不上贾母送的神臂弓,可汪庆却更中意薛家的赔礼,也不推辞,直接笑纳。 “噯!噯!”薛姨妈这才鬆了口气,忙又补充道,“时间有些仓促,给这孩子做了几身行头,还在赶工,等做好了,就叫人给送来。” 原本,薛家还打算一切准备停当,再过来赔罪,可一大早,就听说贾母將老国公的神臂弓,送给了汪庆,担心夜长梦多,这才急著上门。 因邢夫人在场,许多话,不便直言,加之不好让她久等,薛姨妈见汪庆笑纳,又叮嘱了香菱几句,便起身告辞。 汪庆少不得起身相送,香菱则看了看汪庆,又看了看薛家母子,有些茫然的跟了出去。 送走了薛姨妈,汪庆见香菱手足无措的站在院中,便上前安慰道:“你既来了,便是我的人,往后安心在屋里伺候,別的一概不必理会,更不必拘束。” 说著,又召来柳婆子,吩咐道:“往后香菱就在屋里伺候,你先带她去安顿!” 听闻香菱要直接进屋伺候,柳婆子不由得一呆,迅速瞄了香菱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低下头,答应一声,並招呼道:“姑娘跟我来!” …… 第62章 直截了当 前厅。 汪庆迈步返回。 邢夫人连忙起身,裊娜水蛇腰,著快步上前,諂笑道:“都是我的不是,才叫庆哥儿跟老爷闹了那么大的误会,昨儿回去,老爷便將我臭骂了一顿,让我务必来跟庆哥儿陪个不是!” 原以为只是一句客套,没成想,她竟然真的放下身段,衝著汪庆盈盈一礼。 汪庆连忙侧身闪开,嘴上还不忘道:“大太太这是何意,莫要折煞了我!” 他这一侧身,却不由得眼前一亮,给了邢夫人夸张的腰线,一个深深的注目礼。 她的臀虽比不得王夫人丰饶,却胜在格外挺翘,偏偏那不盈一握的水蛇腰,纤细柔韧,异常灵活,弯曲的弧度格外夸张,月白色的罗裙勾勒出一道深深的凹陷,竟有几分后世体操运动员的架势。 偏偏邢夫人並未注意到汪庆的目光,反而打定主意,礼多人不怪,慌忙转向汪庆。 转动间,腰臀相映,浅浅的衣纹在腰间盪开,妖嬈的身段,更添几分柔媚、灵动。 若是正面见礼,哪能看见这样的景致,汪庆也只得不厌其烦地陪著邢夫人,兜了几个圈子。 待到邢夫人晕头转向,终於停下脚步,抬手按在两侧的太阳穴,汪庆方收回目光,道:“大太太有话,不妨直言!” 邢夫人已然晕头转向,闻言,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老爷想把二丫头许给你。” 汪庆原以为,邢夫人是架不住王善保家的苦苦哀求,跑来求情,竟然得到这么个回答。 邢夫人也是一愣,原还想著如何拐弯抹角,没成想,竟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不过,最难开口的话都说了,便不再难以启齿。 忙笑道:“实不相瞒,老爷得知你安排人在府外洒扫,可是没少在我面前称讚!” 她这话虽然不假,可汪庆哪里会信? 心下暗道,恐怕是从老太太得知了內幕,这才前倨后恭吧? 嘴上却道:“都是份內之事,当不起大老爷夸奖!” “当得起!当得起!” 邢夫人连忙笑道:“前些日子,听说你跟璉二闹了不愉快,老爷就想给你出气,昨儿还说,等他回来若是不知悔改,你也不必再惊动老太太,老爷就会打断他的狗腿!” 若是打断第三条腿,王熙凤那里岂非没了用武之地? 汪庆心下暗自腹誹,嘴上却道:“璉二哥毕竟是大老爷的嫡子,若因为我,下此狠手,璉二哥岂不要恨死我了?” “他敢!他虽是老爷儿子,可你娶了二丫头,便不是外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是谁犯错罚谁!” 邢夫人言之凿凿,话里话外似乎这桩婚事已然板上钉钉。 虽然三春之中,迎春年纪最长,年龄更加適配,汪庆也想將其收房,以免被孙绍祖糟蹋。 可上赶著不是买卖,贾赦和邢夫人这般著急忙慌,他自然要待价而沽。 更何况,他也不想为了迎春,就摊上贾赦这样的岳父。 只想等贾家败落,花点银子,纳进门做小。 於是推諉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二姑娘的名节事大,还望大太太慎言!”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爷和我都无二话,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邢夫人不以为然道:“你父母不在,正好自己拿主意,老爷说了,隨便拿个三五千两,这件事便算定下了。” 老东西!上赶著嫁女还不忘捞上一笔。 汪庆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道:“三五千两不过小事一桩,只是,璉二哥对我颇有怨言,他总归是二姑娘的兄长,只怕以后难以相处,还是等他回来,再议不迟。” 若一口回绝,只怕断了贾赦的念想。 反正,贾璉还有一年才能回京,正好拿来做挡箭牌。 到时候自己的官职还能再提一提,也多了几分討价还价的余地,纵然还不足以纳迎春为妾,可只要让贾赦觉得,能够將迎春卖出高於五千两的价钱,不但可以钓住对方,还能占得先机。 邢夫人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爽快,愈发的眼红心热,撇了撇嘴,道:“老爷都没二话,哪有他置喙的地方?” “誒!家和万事兴嘛!” “有老爷和我,他还敢反了天不成?” “大老爷毕竟年事已高,总不能以后有了孩子,不跟舅舅走动吧?” 邢夫人一个劲地苦劝,汪庆却总能找到角度推諉。 邢夫人见他態度坚决,寻思著,有了这个回復,足够交差,便起身告辞,回去稟报贾赦。 …… 后院。 柳婆子安顿好了香菱,带著她来到堂屋,方道:“大爷屋里原先只有我孙女一人,她身子不適,大爷命她休养,等明儿个她身子好了,有什么不懂的,你多问问她!” 柳五儿已然恢復得七七八八,原先柳婆子为了方便儿媳,倒是不急著让她进屋伺候。 现如今,来了个香菱,不但品貌俱佳,颇有几分东府小蓉大奶奶的品格。 如果说,自家媳妇是浮於表面的浪,那么香菱则是深入骨髓的媚。 虽然比不得小蓉大奶奶,那般动人心魄,却足以让柳婆子动容。 哪怕各有特色,对自家媳妇依旧保有几分信心,可柳婆子也不得不承认,柳嫂子除了个头和块头以外,不论是皮肤、容貌还是年纪、身段,亦或者眉眼间的风情,都要弱了几分。 更何况,刚一进门,就被庆大爷召至屋里伺候。 反正,庆大爷吃饭、看书的时候也不閒著,不缺媳妇邀宠献媚的地方。 屋里有了这个香菱,反而不好再往里头钻,不如让柳五儿儘快进屋。 一来,趁著香菱初来乍到,把先后顺序定下,二来,也能伺机分宠。 香菱听说屋里还有別人,非但没觉得没人抢先,反而颇为欣喜,连忙问道:“不知这位姐姐多大年纪?什么时候能回来?” 柳婆子面不红心不跳道:“她与你差不多大,只是前阵子病了,身子有些弱,不比你长得开。这一两天,差不多就能养好了。” 正说著,就见汪庆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柳婆子连忙上前:“启稟大爷,都安顿好了!” 汪庆大手一挥道:“行了,你下去吧!告诉你媳妇,晚饭多备一份,一会儿让香菱陪我一起用饭!” “誒!”柳婆子连忙低头答应。 待到柳婆子下去,汪庆往香菱身旁的椅子上一坐,旋即一把將其捞入怀中。 香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下意识张开双唇『嚶嚀』一声,便觉唇上一热。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手脚不知如何安放,只觉得胸闷气短,想要大口呼吸,偏偏被一截炙热的湿滑,堵了个严实,只得拼命抵抗。 可隨著汪庆步步紧逼,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无处安放的双手,竟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 香菱自幼被拐,又几度转手,缺乏安全感,与其慢慢化解心结,倒不如直截了当,用汹涌的欲望,衝垮她心中的不安。 …… 第63章 心结 东跨院。 听完邢夫人的稟告,贾赦蹙眉道:“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啊!妾身可不敢胡诌,老爷若是不信,找机会一问便知。” “也是,这小子刮地三尺,只怕没少捞!”贾赦感慨了一句,嘴角略微抽搐道,“老爷我是不是要少了?” 邢夫人闻弦知意,面露难色道:“老爷,妾身跟他交了底,再想改口,怕是不妥!” “这倒也是!”贾赦略微踌躇,旋即,坏笑道,“幸亏这小子没有一口答应,等璉二回来了,再拿他做藉口,多敲一笔。” “这……不会弄砸了吧?” “乌鸦嘴!”贾赦怒斥一声,转而道,“买东西还得隨行就市,更何况婚姻大事?哥哥、嫂子那头,不得意思意思?” 说到这,贾赦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道:“对了,回头给璉二去封信,叫他回京时,把你兄嫂一併捎来!娘舅也是长辈,总不能不表示表示,昨儿拿他们当了藉口,正好,做戏做全套!” “这……他会不会嫌咱们要的多了?” “多?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大不了再商量嘛!” 贾赦吹了吹鬍子道:“可得跟你兄弟说好了,这事老爷可得抽大头。” …… 汪庆后院。 『哗哗哗』的水声不绝於耳,小小的浴房內,竟然兴起了潮起潮落的声势。 距离浴房不远处的柳家三人,面色各异。 柳婆子面色凝重,时不时的看向柳嫂子和柳五儿,欲言又止。 柳五儿瞠目结舌,畏惧的面庞又带著几分好奇。 柳嫂子则五味杂陈,当初为了给女儿治病,她怀著慷慨就义的心態,提著桶敲响了那扇门,却求而不得,只能悻悻而回。 虽然误会早已解除,尤其书房那晚,与平儿並肩作战时,汪庆对面自己,明显来势更加汹涌。 她甚至觉得,已经摸清楚了汪庆的偏爱。 纵然知道香菱年轻貌美,嫵媚动人,可自己何尝不是得天独厚? 可『哗哗』的水声,却击垮了她的信心。 尤其,那扇求而不入的门,更是成了心中迈不过去的坎。 哪怕知道,有水势推波助澜,未必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却还是忍不住脑补出,汪庆枪出如龙,雷霆万钧,七进七出的场面。 柳嫂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併拢双腿,深吸了一口冷气,稍稍平復了心內的躁动,与婆婆对视了一眼。 方看向身旁的柳五儿,缓缓开口道:“上回太太送你过来,特意叮嘱为娘,要好生教教你,伺候人的规矩,如今你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进屋伺候了。” 当初面对王夫人的吩咐,她只觉得臊得慌,现如今,却庆幸还有这个挡箭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柳五儿却没有察觉到柳嫂子的复杂心態,反而有些跃跃欲试道:“大爷对女儿恩同再造,女儿早就想去大爷身边伺候了,母亲可得多教教女儿!” 柳婆子连忙推了推二人:“去吧!去吧!等大爷洗好了,我叫人过来收拾。” 柳五儿欢天喜地地拉著柳嫂子,回到前院临时居住的倒座房。 关起门,柳嫂子这才將自己的经验,以及近来总结的心得,一股脑地传授给了柳五儿。 原以为是些穿衣、吃饭、铺床叠被之类的规矩,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伺候法。 柳五儿听得面红耳赤。 待到將柳嫂子一身的经验、心得吸收了个乾净,上床安歇,母女二人却各自夹著一床被子,翻来覆去,一夜都未曾睡好。 …… 是夜! 香菱小嘴微咧,轻咬下唇,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並摸出一方锦帕。 刚將锦帕叠好,侧身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便觉后背一紧,仿佛烙铁般炙热的身躯,已然將自己紧紧包裹。 好饭不怕晚,汪庆知道这年头的女子,对某些东西看得很重,浴房內只替她细细搓洗,而未操之过急。 纵然相处不过数个时辰,对汪庆还有些陌生,但被拐这么多年,香菱早已习惯了顺从。 这年头,丫鬟本就是主人的私產,她又正值情竇初开的年纪。 面对汪庆这样一个面容俊朗,又小意温柔的主人,香菱自然而然地融化在了他的攻势之下。 恍惚间,只觉一股热风从耳朵一直钻进心里。 汪庆霸道又温柔的声音隨之响起:“你既然已经是大爷的人了,那以后,大爷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香菱有些茫然的回过头,正迎上汪庆真诚的眼神,不由得身子一颤,糯声道:“奴婢是大爷的人,大爷的家,自然也就是奴婢的家。” 汪庆也不质疑她偷换概念,温声道:“那以后就替大爷,把家看好。” 他说著,將香菱的下巴转个方向,並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几个箱子,道:“大爷的家底都在里头,等你休息好了,归拢一下,往后院里的月例、用度,都由你来负责。” “啊!~” 发钱的都是大爷,香菱並非不諳世事,有些惊讶的张开小嘴,呢喃道:“奴……奴婢初来乍到,还是让那位姐姐……” “哪位姐姐?”汪庆下意识就想到了平儿。 香菱眨了眨眼道:“就是大爷屋里,生病的姐姐。” 汪庆恍然道:“你说五儿啊!她还没你大呢!” 他將柳五儿久病不起,自己为紓困解难的事情,刪繁就简地讲述了一遍。 这无疑又增加了香菱的安全感,眼中又添了几分信任、感动。 汪庆接著又道:“大爷这里不讲究论资排辈,你只管放心去做。她虽比你早进院子,却还在休养,未曾进屋伺候,且不比你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那是小姐的特权,哪怕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也不过跟著多认识几个字罢了。 虽然汪庆並未问过柳五儿,可柳家连药钱都东拼西凑,显然不可能有余钱给她读书。 当然,汪庆將任务交给她,也不只是因为香菱读书识字。 虽然柳嫂子並没有手脚不乾净,但偷和剋扣,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且人是会变的,又夹杂著错综复杂的人情。 哪怕是跟隨王熙凤耳濡目染的平儿,恐怕也不能避免抹不开的人情。 反倒是香菱,孑然一身。 让她来做,不但可以杜绝某些绕不开的人情,还能给她增加些安全感,更可以避免下人排挤、欺生。 汪庆本就有意避免她遭人排挤,既然话赶话的说到了这里,少不得將用意告知。 香菱听他如此细心呵护,感动地同时也愈发觉得安心,挣扎著身子,看向汪庆,红唇翕动,含情脉脉道:“大爷!~奴……奴婢还能撑得住。” 汪庆抬手颳了刮她鼻尖的细汗,並顺势勾住她尖俏的下巴,审视起面前这张动人的俏脸。 她五官精致、立体,漆黑的眸子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荡漾著嫵媚的春情。 雪白的肌肤宛如凝脂,透著玉质的光泽,脸颊的潮红仿佛晕染开来的顏料,衬托得愈发娇艷嫵媚,眉心一点胭脂记,更是仿佛要滴出血来。 相较於秦可卿深入骨髓的嫵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將其占有,香菱的嫵媚,显得不够纯粹,夹杂著一丝温顺和少女的懵懂。 虽少了那股摄人心魄的熟媚春情,却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涩,惹人怜爱。 看著那张萌动著春情的嫵媚脸蛋,汪庆不禁怦然心动,缓缓抱起香菱,將其平躺在床上,翻身道:“那大爷轻些!” …… 第64章 幸亏是梦!怎么是梦? 翌日,日上三竿。 汪庆待香菱缓过劲,方將下人们召来,当眾做了宣布。 又抬了张小桌子,布好笔墨,让香菱坐在桌前,从旁记录,並挨个下发月例,熟悉人员。 虽然离著发月例还有几天,可汪庆有心给香菱站台,且这种事,向来宜早不宜迟,倒也没必要非得卡著点。 大多数下人,自问这种好事也落不到自己头上,没有爭宠的心思,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唯有柳家婆媳,神情格外凝重。 待到眾人退下,方领著柳五儿上前道:“大爷!五儿如今已然大好了,也该进屋伺候了。” 汪庆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那就让她跟香菱做个伴!” 说到这,他又看向柳五儿,意味深长道:“大爷这里不讲究什么论资排辈,往后屋里,你们按年齿,以姐妹称呼。” “是!大爷!”柳五儿盈盈一礼,转而拉著香菱,脆生生道,“香菱姐姐!” 柳五儿並无柳婆子的觉悟,虽还未敘过年齿,但正值发育的年纪,只看身量,也知道完全长开的香菱,比她大了几岁。 这一声姐姐,叫的心甘情愿。 香菱本就不是刁钻的性子,二人倒是颇为亲近。 一旁的柳婆子却听得,胆战心惊,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请罪。 却听汪庆又道:“大爷公务繁忙,偶尔会在书房安歇,届时,你们也好彼此做个伴,省得夜里害怕。” 他倒不是单纯说给柳嫂子听的。 一方面,香菱刚刚才换了新的环境,难免会心中不安,有些事,还是不宜过早暴露。 另一方面,平儿过来,也需要掩人耳目。 香菱和柳五儿不疑有他,欣然答应。 柳家婆媳却一颗石头落了地。 汪庆打发二人,又交代香菱和柳五儿好生相处,便去前院骑上马,赶去衙门。 …… 荣禧堂。 王夫人晨昏定省回来,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扒拉下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里三层、外三层,剥落出一身居家的鹅黄色对襟撒花綾袄。 她体丰怯热,屋內炭火太旺,在外头需要顾及太太的体面,回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身里层的居家服,不似外罩的一层,襟口相对较低,露出一抹淡紫色花边一角,隱约可见鏤空背后,一抹白腻的深邃。 王夫人揣著满身的丰饶,上了炕,丫鬟连忙跪在炕前,褪去了脚上的绣鞋。 王夫人蠕动隆臀,往里稍稍挪了几下,方抱起双腿,盘膝而坐。 金釧连忙端过一杯冷热適中的茶水,躬身递过:“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正觉口渴,连忙接过,凑到唇边,『咕嚕』一口咽下。 许是喝得太急,一缕茶水越过唇边,顺著脖颈一路向下,王夫人慌忙抬手,按住嗓子眼,却没来得及阻断水线。 一股凉意沿著脖颈,滑落心头,王夫人悻悻而吐了一口浊气,將杯子往炕桌上一放,抓起一件毯子,往小腹上一搭,身子一歪,靠住了侧面的靠枕。 老房子不沾染火星则罢,一旦沾染,便一发不可收拾。 近来,每每到了夜深人静,王夫人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能白天补觉。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一抹天光,陡然映入眼帘。 王夫人缓了半天,才適应了周围的光亮,驀然发现,自己竟然呆呆地站在院中。 不远处,一面容俊朗,身形健硕的少年,正骑在马上,任凭胯下的烈马如何顛簸、腾挪,依旧宛如天神下凡一般,稳如泰山。 旋即,耳畔响起那少年爽朗的笑声:“二老爷的马,好生烈性!” 这…… 王夫人只觉得有些恍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却猛然眼前画风突变。 马背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居然挽起一张长弓,直直的对准自己,嘴角还掛著若有若无的坏笑。 虽然弦上无箭,可王夫人仍旧心惊肉跳。 正惊疑不定,只见那少年咧开嘴角,旋即,『嗖』的一声在耳畔炸响。 王夫人只觉得一阵胸闷,旋即,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茫然睁开双眼,却发觉眼前竟然闪烁著微弱的烛光。 自己竟然从前院,回到了房中。 屋內分明没有风,那烛火却摇曳不止。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马背上的少年,竟然也在房中。 只见,他將身上的贾政,重重地摔在床上,接著转过身,邪魅一笑道:“太太既然有此佛心,何苦捨近求远,非要去拜那些泥胎木偶,不如拜一拜我这尊活菩萨,定叫你一时三刻便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王夫人霎时浑身僵住,顺著对面之人的目光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穿著一身僧衣。 她只觉得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只得拼命地做出吞咽的动作,並用眼角瞄向床上宛如死猪的贾政。 而对面之人仿佛看懂了她的意思,一脚踹在贾政身上,並笑道:“太太只管诚心叩拜,便是喊破天,他也不会醒来!” 话音未落,王夫人只觉得身上仿佛被压了千斤重担,双腿一软,不自觉地匍匐了下去。 紧接著,只觉得身后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股从未有过的充实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喘著粗气,头也不自觉地隨著顛簸逐渐抬起。 猛然间,却见贾政宛如死猪般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不要!”王夫人忍不住惊呼一声,使出浑身的力气,猛然一个纵身,並抬起手臂,朝著贾政的方向抓去。 伴隨著『哐啷』一声,眼前的画面,也仿佛一片片碎裂。 “太太!太太!怎么了?” 金釧略显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夫人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荣禧堂的炕上,而面前的炕桌,却情急之下,被自己掀翻在地。 还好是梦! 王夫人略微定了定神,却忽然嘴角抽搐,神色复杂起来。 “太太……太太……”金釧试探著上前。 冷不丁王夫人一摆手,喝止道:“別!別过来!” 金釧依旧有些担忧,安慰道:“太太!噩梦罢了!” 王夫人却丝毫没有放鬆,反而一面抬手阻止金釧靠近,一面攥紧薄毯,往身上裹了裹,並催促道:“去!快去取一身衣服来。” 说著,又欲盖弥彰似的补充道:“刚才嚇了我一身汗,身上难受!” 待到金釧领命离开,王夫人方重重地吐了口气,悵然若失地喃喃道:“怎么是梦?” …… 第65章 解梦 夜深人静。 汪庆意犹未尽的从香菱身上翻下。 睡在另一侧的柳五儿,缓缓坐起,颤声道:“大……大爷,奴婢也想伺候大爷。” 她抵著羞红的面庞,双手绞著胸前的系带,脸上还有余悸,语气却十分坚定。 “別冻著了!” 汪庆一把兜住柳五儿的粉背,將其扯入怀里,摩挲道:“不急,你还小!” “小?”柳五儿抿了抿嘴,掖了掖被角,似乎明白了什么。 汪庆也懒得解释,拍了拍柳五儿的后脑勺,缩回手,侧过身,前胸贴后背,抱住了香菱。 感受到身后的炙热,香菱糯声道:“大……大爷,奴婢还行的!” “来日方长!睡吧!” 別人的车,蹬起来自然不会心疼,自家的,汪庆十分爱惜。 阻止了香菱强撑的心思,汪庆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顺势投机入股。 香菱忍不住『嚶嚀』一声,身子微僵。 汪庆心下暗爽,正欲美滋滋的睡下,就听身侧的柳五儿,小心翼翼道:“大爷!~能不能也抱著奴婢睡?” 汪庆头也不回道:“一人一天!” “噯!~”柳五儿喜滋滋的答应一声。 怀里的香菱却不安的忸怩了一下,道:“大爷要不今儿先抱著五儿妹妹吧!奴……奴婢……” “也罢,你也累了,这样怕是不好入睡!” 汪庆从善如流的翻过身,柳五儿已然心领神会的把粉背贴进他的怀里。 接著,仿佛毛毛虫似的,蠕动了两下,方略显慌张道:“大……大爷,被……被子里有个药杵,顶著奴婢了!” 柳嫂子虽並未藏私,可到底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联想。 故而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言传身教,难免以偏概全。 以至於柳五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此言一出,一旁的香菱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 汪庆嘴角抽搐,没好气道:“这药杵是大爷特意用来给你温养身子的!” 柳五儿不敢再问,只得强忍著不適,收臀拢腿。 她將汪庆的话当了真,不敢擅动,又恐睡著了滑落,耽误了温养,一夜未能合眼。 待到汪庆早上起来,她只觉得浑身僵硬。 与香菱一起,伺候汪庆穿好衣服,待到他离开臥房,连忙掀开被子。 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不禁喃喃自语:“药杵呢?难不成被大爷带走了?” 香菱先是一愣,旋即,方才反应过来。 凑到柳五儿耳边低语起来。 她被拐走,本就当做瘦马培养,理论知识不差,如今又结合了实践,几句话深入浅出,听得柳五儿面颊緋红。 二人年纪相差不大,柳五儿心思单纯,香菱又不是刁钻的性子,又有了半师之谊,很快便热络了起来。 汪庆对於两人之间的变化,並不在意,吃完早饭,便赶去衙门。 自打知道皇帝有意召见,他除了准备述职的材料,还著手五城兵马司的合併事宜,以免旨意下来,手忙脚乱。 一旦五城兵马司合併,就不能再以东南西北中来划分区域。 而人员和地盘扩大,管理的成本也將成几何增长。 好在有后世的经验借鑑,汪庆打算採取网格化管理。 至於增加收入来源,西城的模式,已然眾所周知,同意合併就意味著接受,汪庆並不苦恼,只是担心监管问题。 所以,用生不如用熟,只能让西城熟悉业务的原班人马,能者多劳了。 只是,合併的旨意还未下达,汪庆便谎称从贾政那里听到消息,提前准备。 …… 这日。 王夫人有些萎靡的回到荣禧堂,正欲褪去满身的累赘,却听周瑞家的来报:“太太!马道婆来討香油钱了。” 王夫人顿时眼前一亮,忙道:“快!快请她进来!” 古代,大户人家的女眷,往往接触不到外界。 三姑六婆便应运而生,且颇为兴盛。 而马道婆,正是三姑六婆中的一员。 三姑,就是尼姑、道姑、卦姑,专搞封建迷信。 而六婆,则是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虽然其中有些看似是正当职业,可三姑六婆,往往都是身兼数职。 这一点,只从马道婆的称呼,便可见一斑。 这些人,往往唯利是图,所以,谚语里才会留下: 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內有井防小口,便是祸少福星多。 一些门风清净的人家,甚至禁止三姑六婆进门。 但贾家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家,除了让马道婆做了贾宝玉的记名乾娘,馒头庵的净虚、智能儿,也时常登门。 另有不僧不道的妙玉,入住大观园。 王夫人虽然迷信,可贾政却表现得颇为古板,以往纵然问上几句,也不过让下人传个话,极少召马道婆入內,更遑论还用上一个请字。 周瑞家的,必有要事吩咐,待將马道婆请了进来,不等王夫人吩咐,便將屋內的一眾丫鬟,也一併带了出去。 马道婆这类人,最善故弄玄虚,见状,掐了掐指尖,故作姿態道:“看来太太这是遇著事了!” 一句话,便切中了王夫人的心事。 她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道:“近来时常会做同一个梦,不知是福是祸,还望道婆替我解惑!” “太太不妨將梦里的场景复述一遍。” 听了这话,王夫人反而鬆了口气。 自打那日在荣禧堂受了惊,这梦境便犹如附骨之疽,搅得她心神不寧。 原想找马道婆解梦,见她一进门,便道破自己心中有事,不免担心她窥探出了心里的隱私,听闻还需自己转述,当即稳定了心神。 梦境里的真实情况,虽然不便吐露,好在王夫人抓住了要领。 刪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內容,只声称梦中出现一尊不可名状之人,称讚自己一心向佛,让自己诚心叩拜。 她本就带有偏向,马道婆这种人,哪里还不懂的如何討巧? 好一通装神弄鬼过后,故作惊讶道:“原来如此!太太大喜啊!” “怎么说?”王夫人连忙追问。 马道婆这才语带斟酌道:“太太素有慧根,感动了这位大能,这才降下福祉,於梦中暗受机宜,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太太未能及时还愿,只怕怠慢了这位大能,还需如此这般……” 所谓的如此这般,无非是哄骗王夫人,多出些香油钱,好代她祈福赔罪。 王夫人本就觉得汪庆是自己的及时雨,马道婆的说法虽与之有些出入,却十分符合梦中那天神下凡的景象。 且她有苦难言,在梦中,她瞥见贾政那诡异的笑容,下意识地挣脱了梦境,恰好与马道婆的怠慢,有种莫名的契合。 当下,哪里还敢怀疑,对於马道婆的要求,非但有求必应,甚至,还额外增添了不少,並叮嘱马道婆,务必把事情做周全了。 待做完了这一切,她心中仍旧不安。 想了想,又吩咐道:“去!快去把凤丫头叫来!” …… 第66章 款待 王熙凤步入荣禧堂,盈盈一礼,低眉垂眼道:“太太有事找我?” 王夫人一本正经道:“老太太吩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准备了,眼下虽然入冬,能够准备的东西不多,但胜在方便保存……” 她这边將各处的细节,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遍。 王夫人听完,却眉头紧蹙道:“可有问过庆哥儿爱吃什么?” “这……”王熙凤一时哑然。 荣国府一向食不厌精,精心准备的筵席,自然面面俱到。 且这种筵席,往往形势大於实际,就算一两道不合口味,总能挑出適合的。 可就这么回答,明显过於敷衍。 另外,王熙凤猜测,王夫人这么问,或许也只是想通过此举,表明態度。 连忙道:“是侄女疏忽了!这就差人去……” 问字还未出口,王夫人便打断道:“这件事马虎不得,下人难免偷奸耍滑,你亲自去一趟,务必亲口问问庆哥儿,问清楚了回来报我! 若有什么不好准备的,儘快想办法,让厨房把他爱吃的都做上,上菜的时候,记得放近些个,省得他不好伸筷……” 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表明府里的態度。 没成想,非但要动真格的,居然还如此细致周到。 只怕贾宝玉也未必能有如此殊荣,让王夫人费尽心思。 王熙凤暗自心惊,连忙领命告退。 待到日头西斜,便带著平儿等几个丫鬟,掐著点,赶到汪庆的小院。 虽然自打王夫人开了先河,各位太太、奶奶便络绎不绝,可王熙凤素来严苛,一眾下人生怕被她挑出毛病,纷纷打起精神,装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 反倒是柳家婆媳,没凑这个热闹。 一方面,有了汪庆的承诺,倒也不必再討好这位二奶奶。 另一方面,柳嫂子与平儿,麻杆打狼两头怕,她自觉平儿奉命前来,差点被自己搅合,也不知平儿有没有据实匯报,想著能躲便躲。 她自己不愿露面,也担心柳五儿受到詰难,便让柳婆子去把香菱请来奉茶。 “奶奶请用茶!” 王熙凤接过香菱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瞥了一眼,香菱挽起的髮髻,又瞄了眼身旁的平儿,不由暗自皱眉。 正想问上两句,就听外头有人道:“大爷回来了!” 王熙凤连忙放下茶盅,起身迎了出去。 “庆兄弟还真是贵人事忙,竟叫嫂子好等!” 別人等得再久,也都推脱刚到,她却反其道而行。 汪庆不明就里,连忙歉意道:“让嫂子久等,实在罪过!” 说著,又给了平儿一个包含深情的眼神。 王熙凤看在眼里,笑道:“文龙打了多少饥荒,姨妈都没鬆口,竟將香菱这丫头给了庆兄弟,做开脸丫头!” 出嫁从夫,薛姨妈虽她的姑妈,可王熙凤还是跟著贾璉,称呼其为姨妈。 她故意在开脸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是意有所指。 “姨太太盛情难却,让嫂子见笑了!” 汪庆却丝毫不觉尷尬,隨口敷衍了一句,转而问道:“嫂子找我有事?” 王熙凤也深究,『咯咯』一笑道:“这不是老爷寿辰就要到了吗?想来问问庆兄弟有什么忌口!” 王夫人虽然吩咐,让她过来询问汪庆的爱吃什么,可巴巴的过来,就为了打听这个,难免折了府里的顏面。 汪庆也不疑有他,笑道:“劳嫂子费心了,我这人胃口好,什么都吃!” 王熙凤故作沉吟道:“既然如此,庆兄弟不如再说两个爱吃的,回头我也好吩咐厨房准备!” 汪庆並不挑食,倒也没什么特別爱吃的,不过他略一停顿,还是语带双关道:“没什么特別爱吃的,倒是上回璉二哥没吃得上的那个火腿燉肘子,入口即化,香糯可口,让人回味无穷……” 他摆出一副陶醉的模样,看向平儿的目光,却扫过王熙凤丰腴、修长的美腿。 並心下暗自腹誹,贾璉放著王熙凤这条腿不抱,却在锦香院的冯氏和那个什么鲍二家的身上流连忘返,实在是暴殄天物。 王熙凤虽未看见他余光扫过,却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柳眉一挑,嘴上却笑道:“不过就是个火腿燉肘子,也值得庆兄弟念念不忘,不如再说两个,省得不够庆兄弟下酒!” 王熙凤虽然已经极力掩饰,可到底还是要完成任务。 之前,汪庆还觉得可能是在客套,这会子,却有所察觉。 於是,笑著试探道:“嫂子这么问,我一时倒想不起来,不如让平儿姐姐留下,待会儿我想起什么,便让她帮忙记下,再回去告知嫂子。” 王熙凤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旋即,一按椅子扶手,倏然起身,並笑道:“那就让平儿先留在这里,顺便看看庆兄弟平时都吃些什么,等事情办妥了,再回去復命吧!” 汪庆为何留下平儿,王熙凤心知肚明。 以她的性格,本不会这么爽快,至少也要討价还价。 大宅门里没有新鲜事,薛家將香菱送给汪庆,自然瞒不过王熙凤。 只是,她想不到,汪庆会这么急著將香菱收房。 贾母把老国公的神臂弓赠与汪庆,她已经不再奢望,套取他手里的慧纹。 可贾母和王夫人的態度,却耐人寻味。 王熙凤希望能够通过平儿,获取更多的信息,甚至,借著平儿的关係,哪怕不能让他为自己所用,也希望能在关键时候,出些力气。 她一面起身告辞,一面瞥了汪庆一眼,貌似在叮嘱平儿,道:“事情办好就回来,別耽搁太久!” “嫂子莫要心急,当心欲速则不达!” 汪庆得寸进尺,一脸坏笑的给王熙凤打了个预防针,接著又补充道:“平儿姐姐这次是奉命行事,嫂子可得多体谅些个!” 王熙凤自然听懂了什么叫奉命行事,她不便对汪庆发火,只得瞪了平儿一眼。 平儿一脸委屈道:“奶奶……我……” 王熙凤没好气道:“好了!少在这得了便宜卖乖!” 汪庆瞬间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连忙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有什么占不占便宜的!” 王熙凤闻言,不由得一滯,旋即,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麵皮。 一跺脚,扭过身,背对汪庆,迈开一双骨肉均匀的大长腿,飘然离去。 只是,如此一来,反倒顾头不顾腚。 长袄又不似旗袍,衩开得高,两条大长腿扯开来迈,在身后纵横交错,两抹挺翘的浑圆,更是隨著步伐,上下顛簸、浮动。 汪庆赶忙追著王熙凤的脚步,一路將其送出院子。 待王熙凤的背影,消失在后门。 汪庆转过身,方含情脉脉地看向平儿,道:“正好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姐姐不如陪我去书房稍坐!” 接著大步流星直奔后院,並吩咐道:“待会儿把饭菜送去书房,我要好好款待平儿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