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内狂徒?怎么案发现场总有他!》 第1章 我不做无良律师!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在婚內存续期间,不仅和对方的好友有长达三年的同居关係,还用夫妻共同財產为第三者购置了房產?” “並且,您还偽造了丈夫的签字,將婚后两人共同经营的公司法人变更成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女人轻轻吹了吹咖啡,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因为那时候我就想离婚了,提前做点准备嘛。” 吴良深吸一口气,儘量保持自己的专业性。 “婚內出轨並同居、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財產、偽造签字变更法人、用共同財產为婚外情对象购置大额资產……” “女士,这案子我们很难接。不说道德层面的问题,单单是您想在法庭上爭取少分点债务、多分点財產的诉求,就非常……” “少分点债务?” 女人突然放下咖啡杯,打断了吴良的话,眼神诧异地看著他。 “吴律师,我的诉求不是这个。” 吴良一愣,本能地问:“那您的诉求是?” 女人从精致的限量款包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列印纸,推到他面前。 “哦,是这样的。我那个丈夫发现我做的事以后,气得把家里他名下的三套全款別墅全转到他姐姐名下,自己搬出去住了,公司帐上一分钱都没留给我。” “我想问问,能不能以『男方婚內恶意转移、隱匿夫妻共同巨额財產』为由起诉他。” “让他净身出户,再倒赔我这两年在他身上浪费的青春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 “顺便,能不能把我给我男朋友买的那套房的尾款,也算成夫妻共同债务让他承担一半?” 吴良:? …… 自打穿越到了这个平行世界,吴良越发觉得律师这行不好干了。 尤其是像他这样开了个私人律所的三无律师。 无案源,无资歷,无背景。 打发走今天唯一一个客户后,吴良往躺椅上一瘫,隨后愤怒地叫来律所內唯一的员工。 “张佳景!以后接活的时候,先確定一下客户智商没有问题!” 一个女声顺著后门的厨房里出来,探出了脑袋。 “老板,没办法啊,再不接案子要开不了荤了,您要不接一个这样的试试?” 吴良捂住额头,说的太有道理了,他竟然没办法反驳。 “还有预约吗?就这一个?有没有什么情侣上门来?” “还情侣呢,就这一个。” 吴良嘆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头疼。 作为一名心理学专业的律界新星,他怎么也没能想到多本证书多条路这句话能来得这么快速又实际。 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会穿越啊,又不是写小说,还这么巧合的穿越到一个继承父亲快倒闭的小律所的倒霉法学生身上? 这个世界和原本的法律体系並无二致,但根据吴良的一些辩护经歷来看,这里的法庭貌似更注重法律程序,少了些人情世故。 所以奇葩会更多,像什么把人撞飞说別人肇事逃逸,出轨后告丈夫强姦要求丈夫净身出户的,层出不穷。 但偏偏还真给一些无良律师生存空间,以至於这个世界的律师风评远不及前世那么好。 但风评归风评,確实挣钱啊。 吴良点了根烟,砸吧砸吧嘴,难不成自己真要同流合污才能混到口饭吃? 不行,绝对不行! 吴良狠狠掐灭菸头,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铁律。 这律所再破,那也是原主老爹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虽然现在帐面上一共就剩五千块,连下个月的房租和工资都够呛,但做人的底线不能丟。 他吴良上辈子好歹也是个正经的心理学硕士,法考一次过的狠人,穿越过来不是为了给那种货色当狗的。 哦,对了,原主是单亲家庭,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则一年前刚刚因为车祸离世。 完全符合起点孤儿院了啊是怎么回事! 不过…… 吴良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册子,打开看向册子上记录的文字。 【一个农村女孩在大学谈了一个男朋友,跟男朋友说她小时候差点被拐卖,她爸带人把人贩子打死在了村口】 【男朋友略作思考,“你怎么知道,被打死的一定就是人贩子?”】 最下方还有个编號。 【20180818】 这本牛皮册从吴良穿越来之后就出现在他身上,而上面就只有这篇小故事。 但吴良研究了大半年,除了丟掉毁掉以后会第二天自动出现在身边,什么別的发现也没有。 时间晃悠悠就来到了今天,也就是故事下方的编號日期,2018年8月18日。 但这都超过下班时间了,除了一个奇葩离婚案的委託找上门,別的啥也没有啊! 金手指不是这么用的吗? “老板,其实我觉得吧……” 张佳景端著两碗阳春麵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著葱花。 这姑娘大学毕业一年,法学专业,去年司法考试差三分没过,现在还在沉淀中。 目前身兼前台、秘书、厨师、保洁四职,月薪两千八外加吴良的一对一法考辅导课,就住在律所后面杂物间改的宿舍里。 “觉得什么?”吴良接过面,吸溜了一口。 “我觉得刚才那位姐姐的逻辑挺有意思的。”张佳景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您想啊,她在婚內用夫妻共同財產给第三者买房,这是事实。但她丈夫发现之后,一气之下把三套別墅转到姐姐名下,公司帐目清空,这也是事实。” “所以呢?” “所以——”张佳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男方转移財產的数额,远远大於女方转移的数额。” 吴良夹面的手一顿。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张佳景压低声音,“那位姐姐的行为性质上算是『挥霍夫妻共同財產』,但男方的行为是『恶意转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在財產分割时,这两者的法律后果是不一样的。挥霍的部分,最多是少分。但恶意转移的部分,法院是可以判决全部退回的。” 吴良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整天嚷嚷著要吃肉的实习生。 “你还研究过这个?” “当然。”张佳景理直气壮,“我虽然没考过法考,但我八卦啊。这种案子网上隨便一搜一大堆,套路我都快背下来了。” 吴良低头继续吃麵。 不后悔。那种委託人的嘴脸,他光是回想一下就觉得胃疼。 一个能理直气壮说出“能不能让我丈夫替我还情人的房贷”的人,就算案子能打贏,跟她合作的过程也绝对是一场精神凌迟。 但张佳景的话確实提醒了他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法庭上法理的权重远高於人情。这也就意味著,律师的辩护空间远比前世要大得多。 一个案子的输贏,不完全取决於谁更可怜、谁更会哭,而是取决於谁能把法律条文拆解得足够漂亮。 换句话说,他不需要跟委託人共情。他只需要找到一个法律上站得住脚的切入点。 但想通了没啥用,前提是能接到案子把自己养活再说。 “算了,下班!” 吴良伸了个懒腰,律所平常里是五点下班,今天多等了半个点,无事发生。 等会还要去做社区法律諮询。 倒也不算形式主义,起码多接接这种活动,吴良的远大律所在附近还算有点名气,一些家长里短的纠纷还是愿意来找吴良的。 这也是律所还能苦苦支撑下去的原因。 “老板,我陪你一起去吧。” 吴良诧异地瞥了一眼张佳景,这姑娘先前做普法宣传时候跑得比兔子都快,今天怎么有兴趣了? “嘿嘿,这不是快没钱了,我怕晚上又奖励自己去了……” 张佳景挠头嘿嘿笑道。 吴良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查看今天社区法律諮询的地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社区法律諮询的地点变了。 “原定广场因为管道施工临时变更,本次諮询点改至……石桥村?” 小册子上的那篇故事,忽得就从吴良脑子里蹦了出来。 “老板,你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张佳景凑过来瞅了一眼手机,“石桥村?就隔壁那个?也不远嘛,公交二十分钟就到了。” 吴良没搭话,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册子。 【20180818】 就是今天! “走!”吴良把小册子揣回兜里,一下子精神抖擞。 张佳景被他突如其来的干劲嚇了一跳:“您这变脸速度可以去演川剧了。” “少废话,带上普法宣传册,今天咱们主打一个主动出击。” 吴良心里打著小算盘。那本破册子如果真有什么玄机,今天就是验证的机会。 两个半小时后。 石桥村村委会门口,一张摺叠桌,两把塑料凳,一条写著“远大律师事务所公益法律諮询”的横幅,以及—— 门可罗雀。 “老板,要不咱们收摊吧?” 张佳景趴在桌上,脸上盖著一本《婚姻法司法解释》。 “从来到现在两个小时了,一共就一个大爷来问孙子不赡养他怎么办,您给人出了主意,大爷还嫌您说的法律程序太麻烦,说不如回去找村干部骂街解决。” 吴良靠在椅背上,表情也逐渐从期待变成失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女孩,没有人贩子,也没有人被打死在村口。 他四处打量了一圈,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著几个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正好適合拍乡村振兴宣传片。 “行吧,收摊。”吴良嘆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哎呀!吴律师!真的是你呀!” 吴良抬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热情洋溢地小跑过来,手里还拎著两只老母鸡。 想起来了,上个月帮这位大妈处理过一场邻里纠纷,起因是隔壁家的狗咬死了她家三只鸡,最后调解成功,对方赔了两百块。 “刘大妈,您怎么在这儿?” “俺娘家就是这个村的啊!哎哟恁说巧不巧,刚回村就看见吴律师在这儿摆摊。” 刘大妈一把拽住吴良的胳膊,“走走走,上家吃饭去!俺娘燉了老母鸡汤,恁上次帮俺那回,俺一直记著呢!” 吴良刚想推辞,听见身后的张佳景重重咽了下口水。 “张佳景,你的职业操守呢?” “老板,我的职业操守告诉我,拒绝群眾的好意就是不接地气。” 吴良:“……” 两人从刘大妈家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张佳景满足的摸著肚子,打了个饱嗝儿:“老板,我决定等我考上证了,多接点农村的案子。” “你就这点出息。”吴良掏出手机叫车。 当前排队人数53人,预计等待时间:??? “得,走回去吧,正好消消食。” 刘大妈追出来塞了把手电筒给他:“吴律师,路上黑,拿著!这玩意儿亮得很,俺家老头子修过的,能照二里地!” 吴良推辞不过,道了谢,带著张佳景踏上村道。 手电筒確实够劲儿,一打开,光柱直接捅出去老远,把整条路照得跟案发现场似的。 张佳景缩著脖子跟在后面:“老板,你把手电筒关了吧,这光太嚇人了,照哪儿哪儿像拋尸现场。” “关了你看得见路?万一踩到蛇怎么办?” “有蛇?!”张佳景瞬间贴到了吴良身上。 “没有,我嚇唬你的。” “老板这不好笑!” 两人正拌著嘴,路边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吴良下意识把手电筒往那边一扫。 光柱过处,灌木丛中赫然照出两张惊嚇的脸,一男一女,衣服相当节能减排,正以一个非常具有法律风险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臥槽!” “啊——!!!” 女方发出一声尖叫,两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分开,结果因为还处於战略相持阶段,脚下拌蒜,双双滚进了路边一个土坑里。 “疼疼疼——” “我的腰!” 坑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吴良扭头对张佳景说,“这光確实能照到东西。” 张佳景已经尷尬得想把头埋进地里:“別说了,快去看看人有事没有!” 吴良走到坑边蹲下,朝坑里喊:“喂,没事吧。” 但隨即就意识到,自己忘了关手电筒。 白花花一片。 吴良赶紧把手电筒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看到更多需要打码的画面。 这一挪,光柱照到了坑底角落的泥土里。 吴良下意识搭眼一瞧—— 一颗白惨惨的骷髏头静静躺在那里。 下顎的牙关像在狞笑,黑洞洞的眼窝正死死盯著自己! 坑里的小情侣还在骂骂咧咧地整理衣物,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脚边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是什么东西。 身后的张佳景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惊起远处山林里一片飞鸟。 第2章 大妈精神好,爱睡车行道 铜城市川河区刑警大队接到报警后迅速出动。 夜晚九点五十分,区大队长赵安民带著技术人员和法医赶到现场,拉起警戒线,支起强光灯。 法医老周已经下到了坑里,蹲著看了半晌。 “骨头都沁透了,这土沟少说埋了十年往上。” 老周叼著根没点著的烟,回头看向凑到坑上的赵安民。 “前两天那场大雨把表层土冲松,这才露出来。要再晚个几天,估计又得被泥盖回去。” 赵安民站在沟沿上,低头看著坑底那具蜷缩成一团的骨骸。颅骨歪向一侧,下頜骨半张著,像是在冲他阴笑。 “死亡时间能压到多准?” “初步看,十年以上了” 老周带著手套扒拉了下骨头,“具体还得等拉回去做碳十四。不过有一点先告诉你,后脑勺有凹陷性骨折,钝器伤,如果不是报案人弄的……” 那大概率是谋杀案了。 赵安民眉头一皱,十几年前的案子。 那时候川河区还没撤县设区,石桥村更是偏得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没有监控,没有电子记录,甚至当年的户籍档案都未必齐全。 “报案人呢?” “做完笔录就走了。” 一旁的刑警孙金翻著记录本,“城东远大律所的律师,叫吴良。说是来村里做法律諮询,晚上回城走夜路的时候撞见一对小情侣滚沟里了,上去帮忙的时候发现的尸体。” 赵安民眉毛一挑。 “叫什么?” “吴良。口天吴,善良的良。” 赵安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无良律师?这名取得,爹妈也真是个人才。” …… “吴律师,俺们是小张介绍的。”老太太泪眼婆娑地把塑胶袋往桌上一放,鸡蛋在袋子里骨碌碌滚了两下,“她说你人实在。” 吴良看了一眼那几个煮鸡蛋,又看看这一对穿著农服的老夫妻,把到嘴边的“諮询费一小时二百”咽了回去。 “您说说情况,刑事还是民事?” “俺儿子开车轧死了个人!”老大爷重重嘆了口气。 “死者是谁?” “俺儿子小区的一个女的。”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她在小区车库门口睡觉,俺儿子早上上班,开车出去的时候……轧过去了。” “嗯……开车轧……等等?” 吴良诧异地抬起头,“在车库门口睡觉?” “对。那个女的吧……”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考虑了下措辞。 “俺不是背后说死人坏话啊吴律师,但这事儿整个小区都知道。她跟她儿媳妇吵架,说儿媳妇在饭里下毒要害她,就天天抱个铺盖卷睡在小区车库门口车行道上。” “不光马路上。”老头补充道,压抑的恼火止都止不住。 “她还挑。夏天睡树荫底下,冬天睡朝阳面。也不管有没有车经过,物业来了她就躺地上打滚,警察来了她都说儿媳妇派来的,您说说哪有这人啊!” 吴良也是摇摇头,这人倒霉起来,確实喝凉水都塞牙。 开车上班轧死个大马路上睡觉的,谁能想到啊! “她睡您儿子车库门口,您儿子知道吗?” “那哪能知道啊!” 老太太嘆了口气。 “俺儿子,叫周海,那天早上出门上班,天刚蒙蒙亮。车出库的时候有个小坡,视野有盲区。那女的裹著个被子睡在车库门口正中间,俺儿子根本没看见。车头过了坡顶往下走的时候,感觉顛了一下,他还以为压到减速带了。” “然后呢?” “然后他开出小区等红灯的时候,后车司机追上来拍他窗户,说俺儿子车轮上有血。俺儿子下车一看,人都傻了。” 吴良略微沉思。 “吴律师。” 老太太把鸡蛋往前推了推,眼眶一片通红。 “俺儿子真不是故意的。他老实了半辈子了,怎么可能故意轧人?到现在都缓不过来,在看守所里天天哭,说要不咱赔钱吧,赔多少都行,把房子卖了也行……” “別卖。” 吴良出言打断。 老两口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吴良。 吴良合上笔记本,看著他们。 “这个案子我接了。” “谢谢,谢谢吴律师!能让我儿子出来就好,不管赔多少钱……” “不用大娘,”吴良摇摇头。“这个案子,我们打无罪释放。” “对了,您二位儿子的车钥匙在吗?借我用一下。” …… 象徵性地收了100块諮询费,送走老两口后,吴良剥开一个煮鸡蛋塞进嘴里。 张佳景从厨房探出头来:“老板,你真觉得能打无罪?” “看证据。” “好歹是死了个人,打无罪,怎么可能啊?” “这个案子確实有空间。”吴良靠在椅背上,白了张佳景一眼,“不过还得去找证据,手上牌多了,这案子才能打漂亮。” 而后邪魅一笑:“再说了,这案子多有看头啊,到时候宣传宣传,咱律所不就发扬光大了?” 张佳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拍了拍伏起的胸脯,心有余悸地回忆昨晚的遭遇: “老板,你说那白骨会不会是个大案子啊,都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呢!” “说不定人家的鬼魂已经缠上你了,就在身后盯著你能不能过法考呢?” “啊!老板你又嚇人!” 张佳景气得把厨房门一关,决定不理这个傢伙了。 吴良耸耸肩,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本牛皮小册子。 这册子他几乎每天都要翻两遍,指望著上面能再多出点什么,但每次翻开都是同一篇短故事,同一个日期,纹丝不动。 昨天从石桥村报完案回来太晚直接洗漱完睡觉了,今天也没抱什么希望,隨手翻开。 眼睛瞪大。 那篇关於山里女孩和人贩子的短故事还在,但在故事的下方,原本空白的日期之上,赫然多出了几行字。 【姓名:吴良】 【委託人:?】 【案件经过:?】 吴良止不住地浑身一抖。 果然! 吴良把小册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墨水味,笔跡像是在册子上停留了好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律所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切菜的篤篤声和锅里的油响。 吴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那本摊开的小册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 如果这个小册子上的短篇故事记录的就是真相,那自己要是能接触到这个案子…… 不对,这不是律师文吗?怎么往刑侦方向去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吴良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號码,本地號段。 “你好?这里是远大律师事务所……”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咸不淡,带著公事公办的调子。 “吴良律师吗?我是川河区刑警大队的,赵安民。” “关於石桥村那具尸体,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核实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有空的话来一趟队里。” 第3章 套话 “姓名?” “吴良。” “职业?” “律师……等会啊警官,您这是审我呢?” 吴良坐在川河区刑警大队的询问室里,正对著对面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这氛围,这布置,这灯光。 刑警队长赵安民坐在对面,面前摊著个笔记本,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程序要求,核实身份。吴律师对流程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吴良赶紧摆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就是您这语气,差点以为我得申请自己给自己辩护了,不愧是老刑警!” 赵安民没接话茬,用笔尖敲了敲桌上的禁菸標识。 吴良訕訕一笑,把烟盒收好。 “您继续。” “年龄?” “二十四。” “户籍地?” “本市川河区。” “工作单位?” “远大律师事务所,就在城东老街上。” 赵安民一字一句记完,合上笔帽,往椅背上一靠。 “行,身份核实完了。说说吧,前晚上石桥村的事儿。” 吴良眨巴眨巴眼:“昨儿晚上不是跟您同事说过一遍了吗?那位……” “孙金。”赵安民提醒道。 “对对对,孙警官。当时该说的都说了,我和我助理去石桥村做法律諮询,完事儿在乡亲家吃了顿饭,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道,手电筒一照——” “行了,这些不重要,”赵安民咳嗽一声打断,“我要问的是,你下了坑之后,有没有碰过那具骨骸?” 吴良反应过来,合著是確认这个。 “没碰。”他摇摇头,“发现尸骨的时候我人还在坑沿上,后来那对小情侣嚇得往坑外爬,我还伸手拉了他们一把。” “但那是在坑的另一边,离骨头远著呢。” “拉人的时候有没有踩到?” “没有。坑底是泥地,我没有下去,只搭了一把手。” 赵安民听完,扭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 片刻后,门开了,法医老周探进半个脑袋。 “他说得没问题,和另一组报案人说的也对的上。”老周点点头。 “骨骸表面没有任何新鲜刮擦痕跡,周围土层也没有近期踩压的扰动痕跡。坑里那几组脚印,应该都是新鲜的。” 赵安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了,吴律师,该核实的都核完了。今天麻烦你跑一趟,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再联繫你。还有,有关这个案子的信息,不要传出去。” 这就完了? 吴良心里鬆了口气,毕竟受审的感觉可不好受,面上却堆起笑容。 “警官客气,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嘛,不过……” 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既然来都来了,我想顺便见个人。” 赵安民抬起头。 “见谁?” “周海。在车库轧死人的那个。”吴良笑眯眯的,“我是他的代理律师。” 赵安民的眉毛微微一挑。 “那案子你接的?知道怎么回事吗?” “清楚明白。” 赵安民盯著他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朝外喊去。 “方略。” “到!” 门口正步跨进来个见习警员,声音洪亮得询问室里都有回音。 赵安民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朝方略扬了扬下巴。 “带他去办会见手续。” “是!” 赵安民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向吴良。 “周海那个案子……你有多大把握?” 吴良眨了眨眼。 “警官,这不合规矩吧?您是刑警,我是辩护律师,咱们討论这个——” “当我没问。” 赵安民摆摆手,端著保温杯走了。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吴良扭头看向方略,方略也正看著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吴律师,请跟我来。” “得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询问室。 走廊墙上贴著各种宣传標语,排版风格统一,字体严肃端庄。 两人並排走著,吴良侧过头,目光在这位见习警员身上扫了一圈。 肩章是学员衔,胸口口袋里插著一支笔,笔帽上印著“人民公安大学”的字样。 果然是刚毕业的。 “方警官。” 方略脚步顿了顿,侧过头。 “什么事?” “没猜错的话,你是刚从公大毕业的吧。” 方略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自己还是不像老警察?不应该啊。 “对。今年刚毕业。” “巧了。”吴良笑道,“我大学有个同学考了你们学校的研究生,刑侦专业的,叫张伟,你认识吗?” “张伟?哦哦,我好像听过,他导师是陈教授吧。” “对对对,就是陈教授。” 吴良没想到隨口编的一个名字,还恰好给他碰上了,顺著话往下接:“听说陈教授带学生特別严,论文改十几遍才让过。” 方略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何止十几遍,我听研究生师兄说,陈教授改论文用红笔,改完一页纸全是红的,比案发现场还嚇人。” “可不是嘛,对了方警官,我那天晚上亲眼看见那颗骷髏头,回去做了半宿噩梦。” 方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正常,我第一次看见尸体现场也那样。” “你说这人得埋了多久啊?”吴良语气隨意,“骨头都成那样了。” 方略下意识接话:“法医说至少十五年,具体还得等——” 他忽然住了嘴,警惕地扭头。 吴良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方略迅速板起脸。 “吴律师,案子还在侦办过程中,不方便透露具体情况。” “理解理解。”吴良举起双手,满脸无辜,“我就隨口一问。” 登记手续不复杂,吴良给出自己的律师证后,负责的女警很快处理完毕。 “三號会见室,等十分钟。” “谢谢。” 吴良收好证件,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方略忽然叫住他。 “吴律师。” 吴良回头。 方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那个……周海的案子,有可能无罪释放吗?” 吴良看著这位见习警员的眼睛。 年轻,乾净,还没有被太多案子磨掉对“公平”两个字的直觉。 “你觉得呢?”吴良反问。 方略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得,一个人能在小区车库门口睡觉……开车的人也挺冤的。” 吴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郑重。 “等你当上队长那天,记得保持这个想法。” “嗯……嗯?” 方略疑惑脸.jpg 你这傢伙怎么跟我大学辅导员一个样啊! 第4章 死者情绪稳定,家属尚显激动 周海的精神状態很不好。 在看守所待了一个星期,对於这个连交通罚单都没收过几张的老实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颧骨甚至凸了起来,和老夫妻给吴良看的照片里相差甚大。 蹲过看守所的都知道,就算在里边一日三餐正常供应,人的精神状態也是好不了的,更何况周海確实不小心杀了个人。 吴良拿起话筒敲了敲玻璃。“你好,我是你这个案子的代理律师,我叫吴良。” 周海显然还有些恍惚,盯著玻璃愣愣发呆。 吴良也没急著说话,靠在椅背上身姿后仰,表情放鬆。 这是心理学里最简单的安抚技巧。不催促,不施压,用沉默告诉对方:这里很安全。 过了差不多十秒钟,周海终於开口,眼睛里明显没什么精气神。 “吴律师……我、我妈她身体还好吗?” “还行。”吴良点头,“你爸也好。两位老人家让我告诉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听到这,周海明显鬆了口气,但声音还是颤颤的。 “要,要赔多少钱啊,我爸妈年纪大了,我要是坐牢去了,他们……” 周海脑袋耷拉下去,这些天看守所的警官给他普及了下法律常识,大概率是个过失杀人,情节较轻也要判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吴良微笑著摇摇头。 “放轻鬆,说不定不用坐牢,也一分钱也不用赔呢?” 周海一下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真的?” “当然,我还得確定几个细节。” “吴律师你说!我一定全力配合!”周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贴近玻璃,原本病怏怏的语调都高了起来。 “別急,慢慢来,第一个问题,那天死者身上盖的毯子,是什么顏色?” …… 吴良心情甚好。 这一趟的收穫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刑警队这么大费周章再找报案人一趟,还分开问话確定有没有对骨骸造成损伤,肯定是在骨头上发现了什么。 再加上方警官的说漏嘴,白骨案的时间和谋杀性质,基本和小册子暗示的方向对上了。 至於周海的案子,从当事人本人的敘述,外加向负责案件的警官確认后,吴良心中也有了辩护方向。 这案子,百分之九十九能贏。 为什么不是百分百?这不是怕自己骄傲吗? 吴良哼著《好日子》的调子,迈步走下台阶。 还没乐一会,便瞅著大门附近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一男一女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女的披头散髮,男的带著大金炼子举著个纸板,上面贴著一个老太太的遗照,哭得震天响。 方略和另一个辅警正蹲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 “大哥大姐,你们先起来……” “我不起来!”女的拍著地面,“我妈死得那么惨,你们警察还护著凶手!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死在这儿!” 方略满头大汗。 吴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警官,什么情况?” 方略回头看见是他,如蒙大赦,把吴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周海那个案子死者刘桂芳的儿子丁虎和儿媳妇王丽,从案发开始就天天来。我们说了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他们不听,就认准了要周海多赔钱。” “要多少?” 方略苦笑一下:“一开始还是两百万呢。说周海是故意杀人,要追究刑事责任还有民事赔偿,现在都涨到五百万了。我们队长跟他们谈过好几次了,没用。” 吴良看了一眼那对夫妻,嘟囔了声: “死者都没说什么呢,家属搁这又蹦又跳的。” 方略疑惑扭头,这傢伙真是个律师吗? 咔嚓。 一道拍照声突然响起。 丁虎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睁开眼,看见面前蹲著一个拿著手机的人。 “你、你干什么?” “拍照啊。”吴良摆摆手,“您继续,不用管我。” 他又把镜头转向地上的女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王丽被他拍得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哭,披头散髮地瞪著镜头,表情滑稽得很。 吴良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嘖嘖两声。 “大姐,您这表情不对啊。哭丧呢,嘴角往下拉才像那么回事。您这嘴角往上翘,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笑呢。” 王丽脸色一变。 吴良又对准丁虎,调整了一下角度。 “来,丁师傅,您把那个遗照举高一点。对,就这样。金炼子也露出来,闪亮亮的,拍出来效果特別好。” 丁虎下意识把遗照举高了,隨即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的——” “別动!”吴良又拍了一张,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这张真的好。遗照、金炼子、横幅,构图完美。回头我发网上去,標题就叫——”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七旬老太躺马路睡觉被轧身亡,死者家属看守所门口维权,情绪激动场面感人。当事人主张赔偿金额从两百万涨到五百万,理由暂不明確。各位网友评评理,这钱该不该赔?”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扑哧笑出了声。 吴良收起手机,站起身来,语气隨意。 “丁师傅,您知道现在网友最爱看什么吗?就爱看这种热闹。我帮您发网上去,標题取得吸引人一点,不出三天,您二位就是网红了。” “到时候呢,肯定会有热心网友扒你们的底,您二位住哪儿啊,开什么车啊,老太太生前你们一年回几次家啊。哦对了,还有您这金炼子,多少克重的?” 丁虎下意识用手捂住脖子,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你、你刪了!” “刪什么?”吴良眨巴眨巴眼,“我这可是合法取证。您二位在公共场所的言行,不属於隱私范畴。再说了,您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您的冤屈吗?我帮您宣传,您应该感谢我才对。” 丁虎嘴唇气得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地上的王丽也不哭了,盯著吴良,眼神里满是惊疑。 吴良弯下腰,凑近丁虎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丁师傅,我给您透个底。这个案子呢,我当事人周海,百分之百会被判无罪。” 丁虎的眼睛猛地瞪大。 “所以,您这五百万——”吴良直起身,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留著做梦的时候花吧。” “你、你敢!我要投诉你!”丁虎扯著嗓子站起来,下意识扬起胳膊想要动手。 然后就看见穿著警服的方略站到了吴良身后。 “你等著!你给我等著!” 围观群眾爆发一阵鬨笑。 第5章 《刑法》第十六条 吴良回到律所的时候,张佳景正趴在接待室的桌上,对著一本《刑法一本通》发呆。 还有一个月就二战法考了,现在她就希望什么商鞅啊,张汤啊,甄远道啊赶快附体救救自己。 法律之神赐予我力量! 听到大门打开,被各种词条折磨麻木的小姑娘抬起头,正好对上吴良洋洋得意的表情。 “老板,你这是……捡到钱了?” “比捡钱强。” 吴良从抽屉里翻出那台吃灰已久的数位相机,往张佳景手里一塞。 然后转身,又打开了另一个柜子。 张佳景好奇地探头看去。 吴良抽出一条深灰色的毯子,张佳景一瞅,这不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小毛毯吗? “老板,你拿我的毯子干嘛?” “废话,当然有用啊。”吴良把毯子叠了两折,夹在腋下。 “什么用?”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张佳景狐疑地看著他,吴良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愣著干嘛,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案发现场,”吴良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车库轧人那个。快点,趁现在光线好。” 张佳景抱著相机眼睛一亮。 “周海的案子?有头绪了?” “头绪?”吴良推开律所的玻璃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笑笑,“头绪这个词太保守了。” 张佳景抱著相机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是轻快的很。 “那是什么程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绿苑小区是个老小区,六层板楼,外立面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 小区门口的值班室里坐著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正摇著蒲扇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还没等吴良亮出律师证,大爷就摆摆手,连登记都省了。 “又是看那个车库的吧?进去进去,这两天来的人多著呢。” 吴良和张佳景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车库在小区里边不远,地下车库,角度挺高。 减速带后面的水泥地上,深褐色还片片的,星星点点渗进缝隙里。 张佳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吴良倒是不在意,抱著毛毯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嗯,出血量不小。 死得挺惨的。 吴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周海那辆车的钥匙。上午他在看守所让周海签了一份车辆勘验授权书,严谨。 “张佳景。” “在!” “去小区门口,把保安大爷请过来。” 张佳景二话不说就跑去了。三分钟后,保安大爷摇著蒲扇,一脸好奇地跟著她走过来。 “大爷,怎么称呼?” “姓王。” “王大爷,麻烦您个事儿。”吴良指了指车库出口的坡道,“待会儿我开辆车出来,我助理躺在地上,您帮我在坡道上面看著,有车进来就拦一下。不用太久,十分钟就行。” 王大爷的蒲扇停了,看了看吴良,又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张佳景。 “这姑娘?” “对。” 王大爷点了点头。 “行。反正这两天看热闹的人多,不差这一出。” 张佳景在一旁听傻了。 我?躺地上? 五分钟后,生无可恋的张佳景皱著鼻子躺在了那滩深褐色痕跡上。 吴良用每天再额外帮她辅导一小时法考课程的条件说服了她。 一辆银灰色的旧款轿车停在车库出口坡道下方。吴良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 “预备……” “等下,老板!我有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是我躺,不是你躺?” “因为我要开车。”吴良理直气壮,“你有驾照吗?” 张佳景想说我不该问的。 法考差三分,驾照考了两次没过科目三。人生的挫折总是扎堆出现。 王大爷站在坡道上方,蒲扇挡著太阳,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看戏。 “准备好了吗?”吴良的声音从坡道下面传上来。 “准备好了——”张佳景深吸一口气,“老板你慢点开。” “放心,不真轧。”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 张佳景闭上眼睛,感觉身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车胎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起来看看吧。” 张佳景连忙掀开毯子坐起来,刚想把自己的小毯子挪到血跡边上,被吴良叫停了。 “就压著血,別挪。” 一扭头,车头离自己不到两米,吴良已经下了车,正蹲在坡道中段,眯著一只眼,用拇指比划著名什么。 张佳景一脸悲愤地把毯子盖在原位,跑过去蹲到吴良身旁。 从这个角度看,灰色毯子和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尤其是坡道中段的阴影区域,毯子边缘和路面之间的界限模糊的几乎分辨不出来。 “看出什么了?”吴良问。 “看不清楚。”她老实说。 “对。”吴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不清楚,周海也看不清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看不清楚。” 他指了指坡道的坡度。 “这个车库的设计有问题。坡度太大,出口又紧挨著小区主干道,设计师当时肯定是脑子被门夹了。车头上坡的时候,驾驶员的目光是往上看的,要看有没有行人或者来车。等车头过了坡顶往下走的时候,视野会被引擎盖挡住一大截。”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毯子。 “深灰色毯子,深灰色路面。清晨六点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这几个条件凑在一起——” “不是过失!” 听著吴良的分析,张佳景一惊,脱口而出。 “意外事件。”吴良点头,“《刑法》第十六条,不错啊张佳景,法考有望啊。” 张佳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话她可爱听。 然后又看看吴良塞到她手里的相机,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你让我躺在这儿——” “拍照。”吴良拍拍张佳景的肩膀,“这次我来躺,从驾驶员视角拍,把毯子和路面的顏色对比拍清楚。再从坡道下面往上拍,把视野盲区的角度拍出来。多拍几张,回头做成演示板,庭审的时候用。” “不过现在时间和案发时间不对应,我们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张佳景点点头,二话不说举起相机,开始找角度。 王大爷在旁边看了半天,摇著蒲扇悠悠开口:“小伙子,你是律师?” “是。”吴良已经躺好,把毯子盖在身上。 “给那个开车的小伙子辩护的?” “是。” 王大爷摇著蒲扇,微微摇头。 “那小伙子我认识,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见了谁都会打招呼。出事儿那天早上,他开车走的时候还跟我按了一声喇叭。” 他看了看吴良躺著的地方,嘆了口气。 “那个老太太,我们物业劝了多少回了,不让在这儿睡,不听,她家里人也不管。警察也来劝过,她就躺地上打滚不走。谁拿她都没办法。” “结果出了事儿,她儿子儿媳妇倒来了精神了。” 吴良没说话。 没什么別的原因,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值钱,这种事件並不罕见。 而他作为律师,就要用证据,堵住想钻这个道德空子的人。 张佳景已经爬上了车,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第6章 我要打广告! 与此同时,川河区刑警大队,dna检验室。 法医老周把列印出来的鑑定报告往赵安民桌上一拍。 “出来了。” 赵安民翻开报告,目光直接跳到结论部分。 “男性,身高1米75左右,年龄35到40岁之间。颅骨处有凹陷性骨折,圆形钝器击打所致。死亡时间15年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年。” “小方,把死亡时间前后两年的男性失踪报案调出来。” 方略应声而去,二十分钟后抱来一摞泛黄的卷宗。 排查持续了整个下午。 失踪人口档案一份一份地被排除,有的身高对不上,有的年龄差太多,有的后来確认是离家出走,家属撤了案。 直到方略翻到一份档案。 “赵队,你看看这个。” 赵安民接过卷宗。 沙元宝,男,1967年生人,失踪年龄36岁,原籍皖省淝水市。2000年左右前来铜城市做生意,在城北开了一家小洗浴店,还在本地买了房。 2003年5月,沙元宝的妹妹沙玉兰从老家来铜城探望,发现哥哥的店大门紧闭,手机打不通,住处也无人应门。她等了两天不见人,便到辖区派出所报了失踪。 当时的办案民警做过一轮排查。发现这洗浴店涉及非法经营,俗称涉黄。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他的老乡马德胜,两人在四月底一起吃过一顿饭,之后沙元宝就再也没出现过。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没有头绪,就掛了起来。这一掛,就是十五年。 马德胜的证词里提到,沙元宝在失踪前不久曾去过附近的一些村子,石桥村就是其中之一,但具体是什么情况,马德胜也不知道。 赵安民合上卷宗,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这个沙元宝十有八九就是荒沟里那具白骨。 “联繫沙元宝的亲属,做dna比对。” 他站起身来,把卷宗递给方略。 “同时准备一下,明天开始石桥村走访。重点查这个沙元宝当年接触过什么人,和谁有关係。十五年前的案子,证人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了,儘量找。” 方略接过卷宗,腰板一挺:“是!” …… 吴良和张佳景回到律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张佳景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翻看。拍摄角度选得精確,毯子和路面的顏色对比很直观。 从驾驶员角度看,车头挡住了一大截视野,被毯子盖住的吴良只露个后脑勺,几乎完全隱没在路面的阴影里。 “老板,这些照片我感觉都够用了,下午阳光这么好都看不清,更別提早上了。” “不急,做事要严谨,明天还得再去一趟。”吴良躺在椅子上转著笔,闭上眼睛,运筹帷幄。 张佳景点点头。 “下一步怎么办?等开庭?” “等?”吴良把笔一搁,坐直了身子,“等什么等,打gg。” 张佳景愣住了。 “打……gg?” “对。”吴良站起来,走到用来给张佳景补习法考要点的小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 名气。 “张佳景,我问你,咱律所为什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佳景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接不到案子?” “错!接不到案子是结果,不是原因。”吴良痛心疾首,“根本原因是!没人知道咱们。” “而周海这个案子!”吴良在那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就是咱们的gg牌。” “过失致人死亡,法定刑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全铜城的刑辩律师都觉得这种案子没什么打头,要么认罪认罚爭取从轻,要么在民事赔偿上做文章。”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但我们打无罪!全铜城有几个律师敢这么打?” 张佳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隨即又闪过一丝犹豫。 “可是……万一打输了呢?” 吴良转过头,认真看著实习生。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贏了出名,输了除名!” 看著吴良这意气风发的样子,张佳景心里也有点小期待。 是不是可以给自己涨工资了? 不过gg的事情急不得,得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周海案的开庭日期还没定,提前炒作容易让法官產生负面印象。 吴良心里有数,这gg得卡在开庭前三五天打出去,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舆论在庭审期间发酵。 但工作要先做著,吴良让张佳景把现场照片整理成文件夹,又口述了几条“宣传文案”让她记下来。 內容包括但不限於: 【六旬老太睡在车库出口被轧身亡!司机真的有过失吗?】 【震惊!轧死人竟然可能无罪?《刑法》里这一条,99%的人都不知道!】 【轧死人要不要坐牢?这个案子让所有司机都坐不住了!】 有点消费案件的嫌疑。 但快饿死了,也能算紧急避险吧? 吴良自我安慰道。 ……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张佳景回了宿舍,律所大厅里只剩下吴良一个人。 再次摸出神秘小册子,翻开。 还是老样子,一个字都没多。 吴良盯著那几行问號看了半天,手指在“案件经过”那一栏上摸了摸。 没反应。 “行吧。”吴良自言自语,“嘴还挺严。” 他有一种直觉,这本册子不会一直沉默下去。 自接触8.18白骨案开始,小册子就发生了一次变化,明显和白骨案之间存在著某种关联。 吴良略微思忖。 那是不是意味著,只要他参与进白骨案的调查,册子就会给他更多的信息? “女孩,父亲,人贩子……” 如果按照小册子里故事的字面意思,那具被泥土深埋了15年的尸骨,反而是女孩真正的父亲。 但事实,真的就这么简单吗?还需要在案件经过一栏写出问號等待吴良补充吗? 吴良不是个喜欢被牵著走的人,前世刚入行办的第一个案子,他就主动出击,指出程序违法,推翻了警方非法获取的全部关键证据和询问笔录,自此一战成名。 从那之后,检察官只要看到他的名字,就挺头疼的。 …… 翌日下午。 周海案的下一个关键节点是开庭,吴良早上和张佳景再去了一趟事发地后,取证工作基本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 吴良不喜欢乾等,於是他又出现在了石桥村的村口。 石桥村白天的景象和那天傍晚没什么不同。 水泥路边停著几辆农用三轮车,几个大叔正坐在上边聊天,远处田埂上还有条大黄狗在晒太阳。 安静,平和,跟任何一座普通村庄没有任何区別。 但一抬眼,就发现村庄土路上站著两个穿著便衣的熟悉身影,刚和一个路过的村民问完话。 吴良定睛一看。 方略和赵安民。 第7章 胎记 “哟?吴律师,这么巧。” 方略先看到吴良凑上前来,打了个招呼。 赵安民回过头来,目光落到吴良身上,眉毛微微挑起。 吴良一眼就看出了刑警队长眉头间的意思。 怎么又是你? “两位警官,你们这是……来查案?” 方略下意识点头,刚要开口,听见赵安民咳嗽了一声,嘴立刻闭上了。 吴良看在眼里,心里好笑。这老刑警带徒弟,跟防贼似的。 “吴律师又来做法律諮询?”赵安民语气平淡。 “今天休息,隨便转转。”吴良手插在口袋里,一副閒散模样,“上回在这儿帮村民调解过邻里纠纷,村民热情,非要请我吃饭,我寻思来都来了,顺路看看。” “那您忙。” 赵安民说完,转身就走。 方略看了看赵安民的背影,扭头冲吴良笑笑,快步跟上去。 吴良耸耸肩,直接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赵安民走出二十米,停下脚步,回过头。 “吴律师,你跟著我们干什么?” “没跟啊。”吴良一脸无辜,“这村道就这么一条,我们这不是顺路吗?” 赵安民没什么好脸色。 “我们在工作中,你在我们后面跟著,怕是不合適吧。” “赵队……” 方略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被赵安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吴良眼睛一亮。 原来是队长。 这气场,这派头,这反侦察意识,怪不得。 赵安民明显对“赵队”这个称呼被吴良知道这件事有些不满,眉头皱了皱,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吴律师。”他的语气比刚才又冷了一度,“刑事案件侦查阶段,无关人员不得参与。这规矩你比我清楚。” “清楚清楚。”吴良点头如捣蒜,“那我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赵队,您今天是来走访的吧?石桥村这地方,您一家一家敲门,问老些年前的事儿……” 赵安民眼神一凝。 吴良笑眯眯地看著他。 刑警队长亲自带人下村,除了白骨案还能是什么?案发时间法医那边肯定已经有了更精確的结论。 排查方向无非就是两个:一是確定死者身份,二是寻找目击证人。 而一家一家走访,说明死者身份还没完全锁定,或者锁定了但需要更多旁证。 “吴律师。”赵安民的声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吴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赵队,我的意思是,这村里的人我认识几个,以前做法律諮询的时候混了个脸熟。您要是一家一家敲门问,人家真不一定愿意跟你说实话。” 赵安民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嘿,有戏。 吴良正打算接著忽悠呢,村道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吴律师?是小吴律师不?” 三人同时转头。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拄著拐棍,从村道口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皱纹深刻,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民。 吴良一眼就认出来了,刘大妈的父亲刘老汉。 上回做公益普法时刘大妈热情请客,这老头对吴良可谓是一个热情,还明里暗里问吴良的单身情况。 这不赶上了吗? “刘大爷!”吴良快步迎上去,扶住老爷子,“您老身体硬朗啊!” “硬朗啥,腿疼。”刘老汉拍了拍吴良的手,眼睛笑成一条缝,“走走走,上家吃饭去。” “大爷,今天不了,我这儿有事。” “这俩位是你朋友?”刘老汉歪著头看了看赵安民和方略,“也是律师吗,上次那个小姑娘呢?” 吴良扭头看了眼赵安民,赵安民直接上前一步,亮出了警察证。 “同志您好,我是市里边刑警队的,这边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刑警?”刘老汉表情一惊,“和村口那事有关的吗?” 赵安民第一时间瞥了吴良一眼,表情严厉,吴良连忙再次举手表示无辜。 这可真不是我说的,我是守法公民! 结果还不用等他自己辩解,刘老汉自己就解释了: “警官,俺可没往外说啊!这两天都憋死俺了,那天吴律师在俺家吃饭,俺不是借他个手电吗,又心想这大晚上走夜路不安全,就蹬著三轮车去追他想送一程。” “结果老糊涂了,半天没想起来钥匙在哪,等追上去,就看著吴律师和几位警官在那谈著,俺老汉不敢上前,就远远望著呢!” 赵安民这才把眼神收回来,“感谢同志自发配合我们工作,值得学习。” 吴良总感觉这话明里暗里在指他。 “大爷,您今年高寿?”赵安民询问道。 “七十三了咧,老不中用了。” “那您记不记得,大概十五年前后,村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外地人?或者出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刘老汉想了想,摇摇头。 “这么久谁记得住。俺这脑子,昨天吃的啥都不一定想得起来。” 赵安民点点头,倒也不失望。老年人记忆衰退是正常的,走访本来就是这样,十户里能有一户提供有效信息就不错了。 吴良在旁边听著,適时插了一句。 “也是,这么多年了。我要是回自己老家,问我奶十几年前的事儿,她一准也这么说。” 他语气隨意,像是在嘮家常。 “不过说来也怪,我奶她老人家记忆不好,倒是对村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突然添了个孩子这种事,说起来就没完。去年我回去,她连隔壁村谁家媳妇跟人跑了都跟我讲得一清二楚。” 刘老汉听著,咧嘴乐了。 “那是。村里嘛,不就这点事儿,別说,我记得十几年前隔壁倪大勇他家媳妇……”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脸色微微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 三人同时看向他。 吴良目光平和,嘴角还带著笑,但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刘老汉的脸。 过了几秒,刘老汉摆摆手,语气明显比刚才含糊了。 “嗨,也没啥。就是他家媳妇是外地人。那时候村里有人嚼舌根,说三道四的。都是閒话,没啥好说的。” 他这话说得支支吾吾,和刚才聊天的爽快劲儿判若两人。 吴良注意到了,赵安民也注意到了。 “大爷,您说的那个外地媳妇,是从哪儿来的?” “这……俺也记不清了。”刘老汉的眼神往別处飘,“都多少年的事了。” 吴良笑了笑,没有追问媳妇的事。 “那后来呢?有没有什么人来村里找过她?” 刘老汉愣了愣,下意识接了话。 “你这么一说……倒是来过两个人,我有点印象。一个瘦高个,一个虎背熊腰的。” 赵安民和方略同时竖起耳朵。 “您还记得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吗?” “这么久了哪记得住,”刘老汉摇摇头,“不过那壮的傢伙脖子下边有一块胎记,碗口那么大,黑红黑红的。俺当时还寻思,这人脖子被牛踩过一脚似的。” “丁虎?” 吴良脱口而出,赵安民两人疑惑地盯著他,下一秒也反应过来。 “丁虎!” 第8章 倪大勇,江翠兰 方略看著队长默不作声的背影,又瞅瞅一边满脸笑意的吴良,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產生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说是默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谈判结果,赵队默认了吴良跟著,吴良也识趣地没再多嘴。 三人向刘老汉问了倪大勇家的具体地址和情况,他的媳妇叫江翠兰,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叫倪香。 吴良边走边在脑子里盘算。 刘老汉刚才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说到倪大勇媳妇的时候,老头子的表情明显变了。 为什么不想说? 大概率是因为那件事不光彩,这就和小册子上“人贩子”的故事对上了。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倪大勇那个外地媳妇,来路恐怕不太正当。 赵安民的表情也比刚才沉重了几分。 他和吴良想的差不多。 九零年刚进警队那会儿,他在基层派出所待过三年。那几年,辖区內处理过的拐卖妇女案件不下十几起。 有的女人被解救的时候,已经被卖了好几年,孩子都生了。甚至还有些被家里人找到的时候,精神都变得不太正常。 更別说更多没被发现的案件。 石桥村这种地方,在那时候正是这类案件的高发区。位置偏,经济差,村里光棍多,外面的人贩子把拐来的姑娘往这儿送,一条龙服务。 倪大勇的媳妇,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那沙元宝三番五次往石桥村跑,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开洗浴店的小老板,手里掌握著某种特殊渠道,来石桥村是为了“送货”。 但这又引申出了一个新问题,按照刘老汉的说法,那个疑似死者的男人和丁虎来石桥村,只找了倪大勇一家。 难道人贩子还包售后的? 而周海案中在警局门口闹事的丁虎,又在这个事件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赵安民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脚步加快了几分。 倪大勇家的院子在村东头,青砖院墙,铁皮大门。 方略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谁啊?” “你好,我们是……”方略扭头看了眼赵安民,隨即改口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在家吗?” 片刻后,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少女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扎著马尾辫,皮肤白净,眼睛里带著点警惕和困惑。 手里还握著一支原子笔,看著像正在写作业被敲门声打断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找谁?” “这是倪大勇家吗?” “是的。”少女点了点头,“我爸不在家,去城里办事了。” 赵安民和方略对视了一眼。 不在家。这么巧? 吴良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少女的视线平齐。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眼睛很大,眨巴眨巴著,犹豫了一下。 “倪香。” “倪香,好名字。”吴良面容和煦,看上一眼就让人很舒服,“你爸爸什么时候出去的?” “今天早上。”倪香看著三个陌生的男人,还是有点紧张,“你们到底是谁啊?” “这样的小姑娘,我们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吴良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翻开给她看了一眼,“最近在统计村里的户籍信息,你爸之前填的表格有项信息没写全,我们过来补一下。” 律师证亮得很隨意,就像隨手掏出个工作证,还没等倪香看清就收了回去。 赵安民站在后面,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拿律师证冒充街道办,亏他想得出来。 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倪香的表情明显鬆弛了。 “哦……那你们进来坐吧。”她把门拉开大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妈,街道办的叔叔来了。” 院子里没有回应。 倪香转过头来,表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妈她……不太爱说话。” 院子比吴良想像中整洁得多。 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墙角堆著几盆叶子油亮的绿植,晾衣绳上掛著洗好的衣服,男女老少的都有,排列得整整齐齐。 院当中摆著一张木桌,桌上放著一本摊开的暑假作业。 倪大勇的妻子,江翠兰,此刻正坐在桌子旁边的小马扎上。 大约四十来岁的模样,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面容清秀,一对单凤眼显得清丽,但眼神空荡荡的,对走进院子的三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反应。 吴良的目光扫过这名中年妇女。 乾净。 从头到脚都乾乾净净。衣服虽然有些老旧,但洗得很透亮,脸上也没有久病之人常有的那种灰败气色。 倪香跑到母亲身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妈,街道办的叔叔来了。” 江翠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女儿一眼,点点头,冲三人笑了一下。 倪香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扭回头来,表情中带著些许侷促和无奈。 “我妈妈生了病,你们別介意哈。” “没事。”吴良目光扫过院子,“你家收拾得真乾净吶,瞧,一尘不染的。” 倪香听见这话,小表情一下子骄傲起来。 “嘿嘿,都是我爸弄的。他说家里乾乾净净的,住著才舒服。” 赵安民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方略站在他身后,手里抓著笔记本,不知道该记还是不该记。 吴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江翠兰,倪大勇的妻子,倪香的母亲。 一个极有可能是被拐卖来的女人。 吴良心里冒出一个疑惑。 按常理,从外面买媳妇回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传宗接代,生儿子。 可倪大勇家只有一个女儿,甚至这个女儿被养得很好。 皮肤白净,穿著乾净,放暑假在家写作业,言谈举止都很得体,和城里姑娘没什么两样。 吴良装作打量院子的样子,慢慢走到江翠兰附近。 女人在低头画著什么,吴良侧过目光,看清了她的手势,正在描摹一个汉字。 “香”。 赵安民那边还在和倪香拉家常似地聊著,每一个问题都踩在关键上。 “你爸平时在村里人缘怎么样?” “挺好的啊。”倪香歪了歪头,“村里谁家有事我爸都去帮忙,。” “他平时对你们娘俩怎么样?” “我爸对我可好了,对我妈也好,有时候我妈晚上睡醒了会哭,我爸会一直陪她到天亮呢。” 小姑娘说这话时语气骄傲,落落大方。 赵安民和方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句话从一个十七岁女孩嘴里说出来,十分自然,完全不像是被教著说的场面话。 但现在倪大勇人不见了,作为目前线索指向,赵安民不会因为倪香的一面之词就打消对倪大勇的怀疑。 “小方,和队里打个电话,查一下倪大勇……” 趁吴良移开倪香的注意力,赵安民拉过方略低声安排。 但话还没说完,院门口的铁皮大门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 吴良三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身材健硕,外貌粗獷的中年男人左手提著个袋子,右手举著根糖葫芦站在门口,表情里露出疑惑。 倪香看到来人,眼睛一亮。 “爸,你回来啦。” 第9章 蒙太奇谎言 倪香小跑著凑上前去,蹦蹦跳跳地从倪大勇手上接过糖葫芦。 “几位是?”倪大勇的眼神中带上了些警惕。 吴良的目光先是落到倪大勇眼睛上,又看了看一脸开心的倪香,眉头一皱。 隨后又看向他左手的透明袋子,里面的药盒看得清清楚楚。 奥氮平,还有一盒富马酸喹硫平,都是抗精神分裂的药物。 等倪香拿了糖葫芦回到妈妈身边,赵安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警官证,背著小姑娘亮给了倪大勇看。 “倪大勇,我们是刑警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倪大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点了点头,转向女儿。 “香香,带你妈进屋去。爸和几位叔叔说点事。” 倪香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吴良三人,乖巧地应了一声。她走到江翠兰身边,搀起母亲的胳膊,轻声说:“妈,我们进屋。” 江翠兰被女儿扶起来,目光茫然地扫过院子里的人,停留在倪大勇身上,然后顺从地跟著女儿往屋里走。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赵安民不多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沙元宝的照片。 “倪大勇,认识这个人吗?” 吴良的目光完全锁定在倪大勇的身上,做足了观察他可能说谎时潜意识动作的准备。 然而。 “嗯,我认识。” 啊? 拜託大哥,你这就承认了?我还没找好机会装逼呢! 吴良有点傻眼,赵安民两人也是面色一变。 倪大勇像是没注意到三人的反应,接著从口中娓娓道来。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 十七年前,沙元宝带著一个女人到了石桥村,说是来铜城打工,想给妹妹找门亲事,託付给个老实汉子嫁了。 倪大勇当时看著,就知道这傢伙是做那种勾当的,这在当时不是什么稀奇事,村里有几家媳妇都是这么来的。 很快就围了一大圈人,倪大勇原本不想掺和这种事,他虽然没媳妇,但对这种拐卖女人的行径很不齿。 但隨著要价越来越高,倪大勇也是好奇了起来,因为甚至有人出到了两千块,而一般村里买媳妇根本要不到这个价格,於是上前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卖到这种价。 …… “你们也知道了,翠兰她这个情况……” 倪大勇苦笑了声,像是有点释然。 吴良三人默默听著,谁也没想到倪大勇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是看见王麻子掰她嘴的时候,她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倪大勇低下头,摩擦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她是在看我。” 赵安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 “这人后来找过你吗?” 倪大勇点点头。 “找过,来过三四回。” “来干什么?” “要钱。”倪大勇说得很乾脆,“他说当初卖便宜了,让我补点。头两回我给了,一回三百,一回五百。不多,就当打发瘟神。” “为什么不报警?” 倪大勇声音里满是无奈。 “警官,二十年前那会儿,像翠兰这种情况,报了警会怎么样?” “警察会把翠兰带走,查她原籍在哪,有家的送回去,没家的送收容所。她那个精神状態,要是进了收容所会怎么样?她连自己吃饭都记不住。” “要过几次后他就不来了,大概是觉得我这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吧。”倪大勇最后说道,看向赵安民的表情露出困惑,“这人是被抓起来了吗?” 赵安民没有回答,紧接著问: “来的时候就他一个吗?” “还有一个小弟吧,记不太清。” 赵安民点点头,和刘老汉所说对的上,看来关键到了那个丁虎身上。 “今天先到这儿,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近期不要离开铜城。” “当然可以,如果你们能找到翠兰的家人的话,隨时通知我。”倪大勇站直了身子,“我就一个请求。” “你说。” “別当著我女儿的面问,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安民多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 三人从倪大勇家出来,沿著村道往村口走。 方略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表情若有所思。走出一段路后,他突然咂了咂嘴。 “看来这倪大勇还是个好人啊。” 吴良落后半步,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赵安民的后脑勺上。 从倪大勇说出“嗯,我认识”的那一刻起,吴良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倪大勇是否会说谎上,预设了一个“嫌疑人必然会隱瞒”的提前构造。 而倪大勇的敘述,打破了这个构造。 但现在,吴良还是能確定—— “他在说谎。” “说谎?”方略挠了挠后脑勺,“可他说得挺实在的啊,连买媳妇的事儿都认了,这还叫说谎?” 吴良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微表情没有变化,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很难如此自然的说谎。” 赵安民皱著眉头看向吴良,出於老警察的直觉,他心中虽然始终对倪大勇保持怀疑,但始终没把將关键处连在一起。 吴良正要开口,肚子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嚕声。 村道上安静了一瞬,吴良有点尷尬。 “……吴律师你没吃饭?”方略问。 “中午就啃了个煮鸡蛋。” 方略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村口有家麵馆,我请客。吃完正好捎你回城,我开了车来的。” 吴良眉毛一挑:“警车?” “自己的。”方略拍了拍口袋,“桑塔纳,空调不太好使,但比公交车强。” 吴良心中一嘆。 真好,我都还没车呢。 村口的麵馆不大,老板是个胖大姐,见方略进门就笑著招呼:“又来啦?还是牛肉麵?” “三碗,要加肉。”方略竖起三根手指,又扭头看了看赵安民,“赵队,队里能报销不?” 赵安民找个位置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自己掏。” 方略表情垮了。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牛肉麵,汤头浓郁,麵条筋道,几大块牛肉铺在上面,葱花和香菜碎撒得豪放。吴良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这面可以啊。” “那必须的。”方略得意道,“这店我蹲点的时候发现的,比市里那些连锁店强多了。” 赵安民安静地吃著面,没参与两人的对话。 吃得差不多了,吴良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两位,咱们回到刚才的话题。” 方略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赵安民也放下了筷子。 “两位,你们可以想想,倪大勇刚刚说的那些,那句话最真?” 方略想了想:“关於他为什么要买江翠兰的原因吧。说得特別细,感觉不像是编的。” “那你觉得,哪一句最像是假的?” “……没有。我听著都挺真的。” 吴良微微一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心眼有点实。 “你说的没错,倪大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方略眨眨眼。 “但他还是说谎了。” 方略的表情彻底凝固。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还能叫说谎? 吴良伸手比划了一下。 “方警官,你现在想像你正在看电影,第一个镜头是男人举枪,下一个镜头是女人倒下,请问,发生了什么?” 方略不假思索:“男人开枪把女人打死了啊。” “是的,但你想想,拍摄过程中这两个镜头,如果其中一个拍的不好,是不是可以重新拍?” “那肯定啊。” “这样在现实的时间线中,有没有可能出现先拍摄女人倒下的镜头,三天后再拍摄男人举枪镜头的情况?” 方略愣住了。 赵安民端著茶杯的手略微停顿,目光落在吴良脸上,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但在电影院里,你看到的是男人举枪,女人倒下。你的大脑会自动把这两个镜头连接起来,得出『男人开枪打死了女人』的结论。没有人告诉你中间隔了三天,也没有人告诉你这两个镜头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天拍的。” “而倪大勇刚才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麵馆里安静下来。胖大姐在后厨刷著快音,土味情歌飘了出来。 方略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恍然大悟的状態,但还没有完全到位。 “他把所有事实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排列给你听。沙元宝卖人,他买人。沙元宝要钱,他给钱。沙元宝不来了。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核实。” “当他把这些真事按照这个顺序讲给你听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补充中间缺失的部分,形成一个完整的敘事。然后你就会得出一个结论——” 吴良的目光从方略脸上移到赵安民脸上。 “这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赵安民放下了茶杯。 他之前对这个无良律师一直不太在意。一个接奇葩案子的小律师,不过嘴巴利索点,胆子大点,仅此而已。 但刚才这番话,把他心里那团杂乱的感觉一下子理出了头绪。他始终觉得倪大勇的敘述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內容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 “但如果你把他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把那些让你產生情感共鸣的部分全部剥掉,”吴良笑呵呵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方略不自觉把身子往前靠了靠。 “关於沙元宝最后一次来石桥村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字未提。” 赵安民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目光越过杯沿看著吴良。 方略更是一脸震撼,看看吴良又看看赵安民,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臥槽。” 吴良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叫蒙太奇谎言。” 第10章 你的委託人好像死了 从方略那辆空调不太好使的桑塔纳下来,吴良跟两位警官道別。 顺便建议两人回去查查倪大勇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如果他猜得没错,可能会有些新的发现。 刑警队长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有事会找你”。 吴良倒是不太所谓,除非给结諮询费。 城东老街这个点儿没什么人,路灯坏了一盏,照的整条街昏黄昏黄的。 吴良刚准备掏出小册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律所门口蹲著个人。 一名女性,踩著双高跟鞋,黑色西装套裙,脑后是根干练的马尾。 但就这形象,此刻正以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蹲在远大律师事务所门前,手里举著手机,借著屏幕光往玻璃门缝里照,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 吴良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她身后。 女人浑然不觉,还在专注地往门缝里瞅,嘴里念念有词。 “到底在不在啊......” 吴良弯下腰,凑到她耳朵边上,用平生最温和的语气说了一句: “您好,需要帮忙吗?” “啊————!!!”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女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弹起来,手机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往后一蹦三尺远。 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听声音凶多吉少。 女人后背贴著律所紧闭的玻璃门,胸口剧烈起伏,瞪著一双杏眼看著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 吴良也看著她。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妆容得体,一看就是那种在cbd高档写字楼里上班的精英女性。 只不过此刻头髮被蹭得有点乱,耳环都歪了,职业形象碎了一地。 “你、你谁啊!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恼。 吴良一脸无辜:“是您太专注了。看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女人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耳环,深吸一口气,迅速切换回专业职业女性模式。表情管理之快,吴良在心里给她打了个9.1分。 “不用。我找人。”女人弯腰捡起手机,翻过来一看,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她的嘴角抽了抽。 吴良觉得自己应该表示一下同情,但实在没忍住,嘴角往上翘起。 “您找谁?” 女人把碎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里,抬起头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长相確实不赖。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线利落,就是嘴角的弧度不太正经。 表情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你认识这家律所的律师吗?”她指了指身后的门牌,“吴良律师。” 吴良眼睛打起双闪。 “认识啊。怎么,您找他?” 女人点点头,又往玻璃门里张望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显然没人。 “他这人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女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专业能力,为人,风评,之类的。” 吴良靠在门边上,双手抱胸,托著脑袋思考了下。 “您是想委託他办案子?” “不是。”女人摇头,“我就是……了解一下。” “那您算是问对人了。”吴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个吴律师啊,我熟。这么说吧,业务能力相当可以,人品也没得挑。关键是人长得也帅,在这一片算是顏值担当了。” “真的假的?” 女人明显不太相信,隨后低声嘟囔了句,“……那怎么叫无良律师这个破名。” 吴良嘴角一抽。 女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等。过了一会儿重新开口,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我听说......他接了个案子,要给一个轧死人的司机打无罪辩护?” 果然。 吴良心中瞭然,看来是对手找上门来了。 铜城本地律师圈子並不大,能第一时间知道周海案细节的,要么是法院的人,要么就是和这个案子有直接关联的人。而从她刚才问话的方式来看,显然不是前者。 而恰好,自己在丁虎面前狠狠嘲讽了那傢伙一波,立了个flag。 “这我还真不清楚,就知道他接了案,怎么打我哪晓得……您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没直接回答,扭头看向远大律所的牌子,若有若无的表露出不屑。 “这种案子打无罪,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譁眾取宠。现在铜城律师群里都在赌他能不能贏,赔率一比三。” 吴良差点没绷住。 好傢伙,自己居然成盘口了。 “您押的哪边?”他问。 “没押,我从来不赌。” “那您来找他,是想看看这匹黑马长什么样?” 女人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吴良看著她,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判断。 “您也是律师?”他问得隨意。 女人点了点头,对吴良这个形象好感度还不错,不仅帅气,说话也挺温柔的。 “锦成律所,孙薇。” 孙薇从包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吴良。 吴良接过来看了眼,好傢伙,有点东西。 锦成律师事务所,铜城排名前三的大律所,办公地点在市中心甲级写字楼,光执业律师就有四十多號人。 和远大律所这种开在老街巷子里的个体户相比,基本相当於五星级酒店和路边摊的差距。 吴良收起,正打算接著盘对面底细呢,律所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张佳景穿著睡衣,头髮乱糟糟的,手里还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探出半个身子。 “老板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在门口站著干嘛——” 她的目光落在吴良身边的孙薇身上,眨了眨眼。 “咦?”张佳景看看吴良,又看看那个西装革履的女人,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兴奋,“老板,这位是......新的委託人?” “老板?!!” 孙薇猛地扭头盯著吴良,刚刚升起的好感“啪”地一声碎了。 她叫他老板? 那岂不是…… 吴良很想给张佳景来那么一下,坏自己好事呢! 但事已至此,吴良笑容灿烂地向孙薇伸出右手。 “孙律师,正式认识一下,远大律师事务所,吴良。如果没猜错的话,您就是周海案原告的委託律师吧。” 孙薇的脸色由红转白,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吶,我都说了什么,当著正主面蛐蛐人家? 张佳景啃著玉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凭藉八卦本能已经判断出此刻的气氛非常值得围观。 孙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吴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吴良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陌生號码。他看了孙薇一眼,接通电话。 “餵?” 对面是方略的声音,但和傍晚在麵馆时完全不同。年轻警员的语气急促,带著一种强行压制的紧张。 “吴律师,是我,方略。” 张佳景看著自家老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眼神里的戏謔也变为凝重。 吴良的目光慢慢转向孙薇。 孙薇被他看得莫名发慌,刚要开口,吴良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 “呃,孙女士。”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一个不幸的消息——” “你的委託人好像死了。” 第11章 保护性谋杀?抓人! “丁虎死了!?” 刚回到警局的赵安民没控制住表情,一脸错愕地看著上来匯报情况的孙金。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孙金翻著刚到手的情况简报,语速很快,“报案人是死者妻子,她说自己下午出门打麻將,七点多回家,拿钥匙开门就看见丈夫倒在客厅里。” “现场什么情况?” “门锁没有撬痕,死者身中十几刀,集中在胸腹部。”孙金的表情不太好看,“凶手还割开了他的嘴,从嘴角往两边……知道杀猪的时候怎么处理猪头吗?就那样。” 赵安民眉头拧成。 十几刀,割嘴,家中杀人。 典型的泄愤式作案,熟人下手,带著极强的报復意味。 而今天下午,他刚刚在石桥村找到了十五年前白骨案的关键线索,丁虎和沙元宝曾一起出现在倪大勇家门口。 然后倪大勇恰好不在家。 然后丁虎就死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方。” “到!” “去查倪大勇今天全天的行踪。所有能调的监控都调出来,一分钟都不能错过!” 方略应声跑了出去。 赵安民重重拍下了桌子。 一周內两起恶性案件,这要是破不了,今年的先进集体別想了。 “老周呢?白骨案dna那边有结果没有?” “还在等。”孙金看了眼手机,“老周说今晚加班,让咱们別催。” 赵安民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掛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著。 如果倪大勇今天的行踪真的和丁虎的死亡时间对得上,那这个案子就彻底明朗了。 可问题是—— 动机呢? …… 孙薇从事律师行业三年,代理过几十起案子,委託人五花八门,但半路被人杀了的,这还是头一回。 此刻她正坐在刑警大队询问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表情介於茫然和恼火之间。 她这辈子进过很多次警局,但今天还是第一次作为“死者委託人”,体验感极差。 更差的是,旁边还坐著那个叫吴良的傢伙。 “孙律师,节哀。” “我节什么哀,又不是我死了。”孙薇没好气地懟回去,“而且那傢伙还欠我律师费没结。” 吴良识趣地闭嘴。 门开了,孙金从里面走出来。这位刑警副队长五十岁出头,眉眼间和孙薇有三分相似。 他看了孙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爸,到底什么情况?”孙薇站起来。 吴良眉毛挑起。 好傢伙,还是父女局。 孙金朝孙薇摇摇头,隨后看向吴良,目光里带著审视。 赵安民对这个律师的评价是“邪门”。 “你就是吴良?赵队说你对倪大勇的供述有不同看法。” “略有研究。” “那行,你也进来。”孙金推开门,“小薇在外面等著。” “凭什么他能进去我不能?”孙薇不服。 “因为你现在是死者家属的代理律师,程序上要迴避。”孙金语气公事公办,“而吴律师是目前的重要旁证。” 孙薇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 吴良从她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了句:“孙律师,回头我们律所招人,考虑一下。” “滚。” …… 会议室內,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 丁虎的尸体仰面倒在客厅地板上,胸口和腹部的刀伤密集得触目惊心。最骇人的是面部特写。 嘴角向两侧被利器割开,形成一个狰狞的弧度。 赵安民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是方略和孙金。技术科的小陈正在匯报。 “死者身中十六刀,集中在胸腹部,没有一刀是致命伤。死因是失血过多,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门锁没有被撬痕跡,现场没有翻动,贵重物品都在。凶手不是为財。” 赵安民转向吴良:“不好意思吴律师,大晚上把你叫来,是因为你今天下午和倪大勇接触过。说说你的判断,我们会按照正常諮询费和加班费给你结算。” 方略疑惑扭头。 咱警局原来还有加班费吗? 吴良没有急著回答,问孙金借了只笔,圈出来那张狰狞的面部特写。 “看这里,凶手为什么刻意给死者嘴上来上两刀?” “报復吧。”方略猜测。 “可能,但我认为,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发泄行为,恰巧说明了凶手有不希望丁虎说出去的东西。”吴良重重点了点照片上的惨状。 “在犯罪心理学上,这属於消除威胁源的预先攻击,也叫做保护性谋杀。” 方略下意识开口:“这个保护性谋杀是什么意思?” “听过一句话吗,方警官,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方略点点头。 “对,但这是正常人的逻辑。”吴良话锋一转,“在凶手的逻辑里,恐惧不是一个情绪问题,而是一个物理问题。只要把威胁源从物理上消除掉,恐惧自然就没了,这叫安全行为。” 技术科的小陈新来不久,听到这话,表情明显有些困惑。 赵安民注意到了:“小陈,有什么问题就说。” 小陈犹豫了一下:“我就是不太理解。凶手杀了人,难道他不害怕吗?正常人杀完人之后,不是应该更恐惧吗?” 吴良看了他一眼。 “小陈警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陈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我大学的时候,宿舍楼下有一只流浪猫,特別亲人。但隔壁宿舍有个男生特別怕猫,每次路过那只猫蹲著的地方,他寧可绕远路多走一百米。” “有一天那只猫跑进了他的宿舍。他舍友都不在,就他一个人。猫蹲在他床上不走,他不敢靠近,又不敢赶,最后只能打电话给宿管,声音都是颤抖的。” “后来呢?” “后来宿管把猫抱走了。但从那天起,那个男生每次出门都会確认宿舍门有没有关好,窗户有没有留缝,检查好几遍。有一次他半夜突然惊醒,非说听见猫叫,第二天去把那只猫打死了。” 吴良看著小陈。 “你品品,这个行为是不是很奇怪?” “那个男生害怕的东西,真的是那只猫吗?” 吴良没有等小陈回答。 “不是,他害怕的是『失去控制』这件事本身。猫出现在他的床上,意味著他的安全边界被打破了。他以为关上宿舍门就能保证猫进不来,但事实告诉他,不能。” 小陈听到这里张大嘴巴:“这和你说的保护性谋杀,是不是一个道理?” “对。”吴良指了指白板,“凶手的逻辑和那个男生是一模一样的。死者说过的某句话,做过的某件事,让凶手的安全边界被打破了。凶手意识到,这个人只要还活著,自己的安全就隨时可能再次被打破。” “所以他要消除威胁源。” 会议桌上陷入安静。 赵安民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凶手和丁虎之间,存在著某种……” “共生关係。”吴良接上了他的话,“不健康,不平衡,但必须维持共生。一旦破裂,其中一方就会把另一方视为威胁。” 方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白骨案和丁虎之间,肯定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繫!” 吴良满意地点点头,小伙子功力见长啊。 “但凶手等不起了,白骨案事发三天,凶手作为石桥村村民,消息肯定或多或少能知道,如果尸体被查明身份,他只会更被动。”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法医老周站在门口,手里举著一份报告,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呼哧带喘。 “赵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沟里那具白骨,就是沙元宝!” 赵安民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全体都有,目標石桥村倪大勇,立即出发!” 第12章 开局反向辩护,我把委託人送进去了! 倪大勇没做反抗,甚至在家门口主动等著警察到来。 被戴上手銬时,冲方略扯起嘴角: “警官,麻烦照顾下我老婆和孩子。” 吴良没跟著去,此刻正看著自己忘了许久的神秘小册子陷入沉思。 【姓名:吴良】 【委託人:倪大勇】 【补充完成案件经过,视本案完成度和裁判结果给予奖励】 不是? 我刚一通分析,把我委託人给送进去了? …… 八月二十一,晚上十点半。 川河区刑警大队。 连续加班三天,本应充满疲惫的警局大厅,此刻所有人的精神状態都很亢奋。 尤其是方略,正抱著一摞摞材料在走廊里来回跑,和刚考上编时如出一辙。 “赵队!丁虎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了!” “赵队!药店监控拷回来了!” “赵队!倪大勇家的鞋印比对结果初步吻合!” 赵安民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依然是不苟言笑。 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赵队心情非常好。 八小时。 从锁定丁虎,到確认丁虎和十五年前白骨案死者沙元宝之间存在联繫,再到找到倪大勇这个关键人物,最后又在丁虎被杀案里迅速发现倪大勇的作案痕跡和动机。 这案子推进速度,简直像对著答案在抄。 当然。 赵安民很不愿意承认,那个“答案”,很可能就是那个此刻坐在大厅长椅上,正低头盯著一本破册子的无良律师。 “吴律师。” 方略跑过来,一脸兴奋。 “赵队请你过去一趟。” 吴良把小册子合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方警官,我问你个问题。” “啊?你问。” “你们刑警队有没有遇到那种情况,就是……一个人费尽心思帮你们分析案件,结果分析著分析著,发现自己的客户就是犯罪嫌疑人?” 方略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那说明这个人法律意识很强,积极配合司法机关工作。” 吴良:…… 谢谢你,你真会安慰人。 赵安民的办公室里烟味很重,桌上摊满了材料。 药店监控截图、丁虎手机通话详单,还有几张从现场拍回来的血跡照片。 孙金靠在墙边打哈欠,老周也在一边揉著太阳穴。 但没人喊累。 刑警干到这个份上,最怕的从来不是累,是没方向。 而今天这个案子,方向明晰,和线性闯关似的,爽。 “吴律师。” 赵安民看见吴良进来,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坐。” “不坐了。”吴良摆摆手,“我怕您一会儿又问姓名年龄职业,我容易条件反射。” 赵安民懒得理他贫嘴,直接说道: “丁虎被杀案,基本上可以確认倪大勇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场鞋印、进出小区监控、丁虎邻居证言、药店监控,还有他刚才主动承认的部分事实,都能对应上。” “白骨案那边也有重大突破。”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下意识看向吴良。 赵安民继续道: “沙元宝十五年前来过石桥村,最后一次接触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倪大勇一家。丁虎当年也在场,两起案子之间的关联性已经很强了。” 方略忍不住插话: “赵队,这真是大案啊!十五年前的白骨案,加上今天的现行命案,一天內被咱们推到这一步,局里肯定得通报表扬!” 孙金咳嗽一声:“注意措辞,是在赵队正確领导下。” 老周抬了抬眼皮:“以及在某位报案人到处乱窜的干扰下。” 吴良立刻不乐意了。 “周法医,什么叫乱窜?我那叫积极参与社会治安综合治理。” 赵安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说正事。” 他看著吴良,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今天这案子能推进得这么快,你確实帮了大忙。先是白骨案发现人,后面又提供了丁虎和倪家的关联线索,还提醒我们注意倪大勇口供里的矛盾点。” 吴良挑眉。 “赵队,您这语气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 “一般这种铺垫后面,不是要说但是吗?” 赵安民盯著他看了两秒。 “但是,你擅自跟隨侦查人员走访,诱导证人回忆,私自分析未公开案件信息,这些行为以后最好少干。” 吴良拍手。 “你看,我就说有但是吧。” 方略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 赵安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方略立刻恢復严肃。 “不过。”赵安民又道,“一码归一码。等案子阶段性结束,我会向局里说明情况,对你个人予以嘉奖。” 吴良一愣。 嘉奖? 他穿越过来大半年,第一次听见有警察要嘉奖自己。 而几天以前,自己还纠结於要不要接奇葩离婚案来出卖良心维持生计。 这人生经歷属实有些跌宕起伏。 但吴良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小册子。 刚才那几行字,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委託人:倪大勇】 这小册子平时嘴严得像纪委谈话室,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委託人”三个字甩他脸上。 意思很明显。 它不是让吴良帮警方破案的。 它是让吴良帮倪大勇补全案件经过,甚至是翻案的。 至於怎么帮…… 吴良现在还没想明白。 毕竟他刚才一顿操作猛如虎,成功把自己未来委託人送进去了。 这叫什么? 开局反向辩护? “嘉奖就算了。” 吴良抬起头。 赵安民皱眉:“不要?” “赵队,咱们讲道理。”吴良摊手,“我是律师,不是热心市民吴大爷。你们给我嘉奖,回头同行怎么看我?” 孙金在旁边接话:“说你弃暗投明?” 吴良瞪了他一眼。 “孙警官,你这话就涉嫌行业歧视了。律师怎么就暗了?我们是法治建设的重要参与者。” 孙金轻笑一声,想起自己那个律师女儿,可没少给他添麻烦。 赵安民看著他:“那你想要什么?” 吴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一种相当真诚的笑容。 “我想参加倪大勇的旁审。” 办公室里陷入案件。 方略眨了眨眼,孙金不打哈欠了,老周揉太阳穴的动作也停了。 赵安民把保温杯缓缓放回桌上。 “吴律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吴良点头,“我不是要干扰你们审讯,就是旁听一下,必要时確认程序合法。” 赵安民冷笑一声。 “你是嫌我们程序不合法?” “那不能。”吴良义正词严,“赵队办案,我当然放心。” “那你旁听什么?” “学习。” 赵安民:…… 吴良补充道: “真学习。警官你看,我一个刑辩律师,多了解公安侦查阶段的办案思路,对以后促进控辩双方良性互动,提升司法效率,构建和谐法治环境,很有帮助。” 孙金忍不住道:“你这话听著像局里年终总结。” 吴良扭过头来一脸谦虚:“过奖。” 赵安民没说话,盯著吴良看了足足五秒。 这小子脸上笑嘻嘻的,看著没个正形。 但赵安民知道,吴良绝不是单纯为了看热闹。 从石桥村白骨案开始,这小子就一直盯著此案的发展。每次看似插科打諢,实际上都在找破绽。 可问题是,现在倪大勇已经主动被捕,证据链也在迅速合拢。 吴良还想看什么? 赵安民看著这名脸上始终掛著笑容的律师,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第13章 审讯 倪香站在警局门口,看著人群来来往往,眼神中只有无助。 方略几次想劝她先回去,可倪香只是抱著书包,倔得像块石头。 “我要见我爸。” “现在见不了。”方略低声道,“你爸正在接受讯问。” “那我就在这等。” “你一个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倪香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十月份就成年了!” 方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正头大呢,一抬眼,看到吴良走了过来,顿时像找到救星。 “吴律师!” 倪香猛地扭过头,看向吴良。 律师? 发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很快浮出一丝警惕。 吴良脚步一顿,先看见方略的表情。 救救孩子。 吴良心里嘆了口气。 这小警察,嘴是真快啊。 他走到倪香面前,没有急著问话,只是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观察起小姑娘的模样。 一对漂亮的双眼皮,衬得眼睛很大,此时噙起泪珠,更显得惊慌失措。 “你叫倪香,对吧?” 倪香抱紧书包,没说话。 “別紧张。”吴良语气很轻,“我不是审你,也不是来嚇你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 吴良扭头瞅了瞅方略,凑到倪香耳边压低声音: “帮你爸的人。” 倪香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信。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哥哥,我爸不会做坏事的。” 这声哥哥叫得吴良一愣。 他已经习惯了別人喊他吴律师、无良律师、那个律师,突然被一个十七岁小姑娘这么叫,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爸爸很好的,村里人都说他老实……” 吴良笑了笑。 “老实人,不一定不会做大事。” 倪香小脸霎的一白。 吴良又补了一句:“但一个人既然能忍,一般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得很深。” 小姑娘没听懂,只是低下头,手指抠著书包肩带。 吴良看了眼她怀里的书包。 “自己过来的?你妈妈呢?” “我要来的,”她小声道,“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受刺激,就自己跟著来了。” 方略连忙解释:“她非要上车,我拦了,真拦了。” 吴良摆摆手,又看向倪香:“你妈怎么样?” “警官来的时候已经睡著了。” 倪香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书包拉链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塑胶袋。 “我出来太急,不小心把我妈妈的药拿出来了,我爸今晚能回去吗?他还要给妈妈餵药。” 吴良的目光落在塑胶袋上。 袋子里装著几盒药。 包装上印著医院药房的贴签。 本来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可下一秒,吴良眼神一下子停住。 姓名:倪大勇。 诊断:睡眠障碍,严重焦虑状態。 建议精神科复诊。 …… 讯问室在一楼最里面。 门口红灯亮著,同步录音录像已经开启。 屋里没有多余摆设,一张审讯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时钟。 滴答,滴答。 倪大勇坐在受讯位,手腕拷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突出一种奇怪的释然。 赵安民坐在主位,孙金坐在旁边,摊开讯问笔录。 吴良坐在侧面靠墙的椅子上,腿上放著笔记本,一句话没说。 赵安民抬头看了眼监控。 “现在开始讯问。” 孙金按流程念完身份核实、权利义务告知,问他是否听清楚,是否申请迴避。 倪大勇低著头。 “听清楚了。” “八月二十一日中午,你从石桥村离开,乘坐城乡班车进城,两点十五分左右出现在绿苑小区附近。丁虎家楼道口的监控拍到了你的侧脸。” “两点二十分,你进入丁虎家,三点钟离开。” 赵安民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这四十分钟,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杀了他。” “需要你说这个吗!我要的是具体过程!” 赵安民语气一下子凶恶,吴良在一旁听著都感觉寒毛竖立。 孙金嘆了口气,语气里像是带著理解。 “老倪,你要是真想把事扛下来,就別只说一句人是你杀的。案子不是这么办的。你不说过程,检察院不会认,法院也不会认。” 倪大勇微微收紧手指。 赵安民继续问: “门是谁开的?” “他。” “丁虎给你开的门?” “嗯。” “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 赵安民眼神微微一凝,冷笑道。 “下午在你家时候不是说不认识吗?这下又认识了!” 倪大勇又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被太阳晒黑的脸照得灰白。 孙金换了个姿势,声音更加温和。 “他找你,是不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 倪大勇猛地抬了下眼皮。 赵安民注意到这个细节,反而换了个方向。 “进门之后,你们吵架了?” 倪大勇喉结滚动。 “没有。” “没有?”赵安民冷哼,“客厅茶几碎了一个角,地上有拖拽痕跡,厨房门口有两处喷溅血跡。你告诉我没有吵架?” “是我杀的。” “我问你有没有吵架!” “是我杀的。” 赵安民猛地一拍桌子。 砰! “倪大勇!你以为你说一句人是我杀的,剩下的就都能糊弄过去?” 倪大勇肩膀一抖,孙金立刻接过话。 “老倪,我们不是在逼你。我们现在问清楚,是在帮你把事实固定下来。我们知道丁虎不是好东西,你要是被逼急了才动手,说出来,性质不一样。” 倪大勇还是没开口,始终低著头保持沉默,一直盯著地板。 嘴这么严? 赵安民眉头一皱,正欲继续开口。 耳旁忽的响起一道声音。 “2003年,沙元宝最后一次来找江翠兰后,就再也没离开过石桥村吧。” 倪大勇猛地抬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默不出声的吴良。 仅仅一瞬间,他脸上的老实、麻木、迟钝全都裂开了。 吴良没有停。 “沙元宝失踪前,来过你家。”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丁虎。” “一个开洗浴店的小老板,一个在城里混的地痞。他们来找已经卖给你三年的江翠兰,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要个几百块钱就了事吧。” 倪大勇呼吸加重,手銬碰撞发出声响。 吴良语气忽然变得锋利。 “我刚刚见到你女儿,就在外边,小女孩的眼睛很漂亮,一对双眼皮……” “闭嘴……” 倪大勇声音发颤。 吴良没有停顿。 “但一对夫妻都是单眼皮,怎么可能生出双眼皮的孩子呢?” “我让你闭嘴!” 倪大勇猛地暴起,手銬链条被扯得笔直,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孙金皱起眉头正欲上前,却被赵安民抬手拦住。 吴良站在原地,一字一句。 “沙元宝来你家,並不是来光为了来要钱……” “他是来看孩子的。” “砰!” 倪大勇整个人撞在审讯桌上,双眼血红,像是彻底疯魔。 “我杀的!” “都是我杀的!”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谁敢碰她们,我就杀谁!” 赵安民和孙金对视一眼,感觉这案子到这已经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吴良却像是没看到,接著开口: “不用急著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倪先生。” 此言一出,讯问室內突然安静了。 倪大勇猛地一怔,一下子抬起头来。 吴良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倪先生,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他声音平静。 “十五年前,沙元宝要真是你杀的,那丁虎为什么还能活到今天?” 刑讯室霎那间安静。 对哦! 当初丁虎和沙元宝一同前往石桥村,就算没有目睹案发现场,肯定也知道沙元宝那天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这样一个人,对倪大勇来说,不该更危险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吴良已经走到倪大勇面前。 倪大勇此刻浑身颤慄,抬眼望向吴良,眼神中竟然露出绝望。 “杀掉沙元宝的,应该不是你吧。” 第14章 辩护的突破口! 吴良很喜欢大法官霍姆斯的一句话: 法律的生命是经验,而不是逻辑。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法律不讲逻辑,难道讲感情吗? 但真正进过法庭的人都知道,逻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成立的条件”,经验却能告诉你一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两具尸体,两起命案,中间连著同一个男人。 逻辑上,倪大勇就是那个一杀再杀的凶手。 可经验会问一句。 如果他十五年前真敢杀沙元宝,那为什么会留下丁虎? 为什么让一个知道当年秘密的人,活了整整十五年? “杀掉沙元宝的,应该不是你吧。” 吴良这句话落下后,讯问室里安静得可怕。 倪大勇没有反驳。 刚才那个暴起嘶吼、恨不得把桌子掀翻的男人,忽然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手銬撞在桌沿上,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声响。 叮。 叮叮。 倪大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额头上,一层冷汗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淌。 “倪大勇?” 赵安民终於察觉不对,皱眉喊了一声。 倪大勇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开始发散。 他明明坐在讯问室里,瞳孔里却像是映出了另一间屋子。 潮湿的土墙。 半开的木门。 女人压抑到破碎的哭声。 倪大勇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像是卡在了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整个人开始蜷缩,后背弓起,双手死死抓住桌沿。 “不是我……” 他喃喃。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她……” “不是……”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眼睛却没有焦点。 “別进来!” “別碰她!” “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啊……” 倪大勇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哐作响。 赵安民脸色一变,当即转头喊道:“停止讯问!” 孙金立刻合上笔录,衝到门口推开大门。 “叫医生!快!” 讯问室里顿时乱了起来。 倪大勇却像是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牙关不停打颤。 一会儿挣扎,一会儿又像被什么东西嚇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 吴良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著一切。 直到值班医生和民警衝进来,把倪大勇从讯问椅上解开,半扶半架地往外带,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 冷血吗? 有点。 可倪大勇確实杀了丁虎,人死了,血流了一地。 从法理上看,罪无可赦。 若按普通的故意杀人案往下走,动机再可怜,故事再沉重,也很难逃过刑罚。 吴良要想把这场辩护打下去,就必须先证明一件事。 倪大勇不是正常状態下完成的杀人。 他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灭口,也不是单纯復仇。 而是在长达十五年的精神压迫、创伤刺激的情况下,被丁虎用最恶毒的方式逼出来的结果。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而这一切,光靠嘴说没用。 得让人看见。 …… 赵安民站在走廊里,看著医护人员把倪大勇送上救护车,半天没说话。 吴良站在他身边。 “你早就猜到了?” 吴良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太顺了。” 吴良看著讯问室里那张还没收拾的椅子。 “倪大勇认丁虎案,认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早就想好怎么说。” “可一提沙元宝,他就乱了。” “如果两个人都是他杀的,他不该乱成这样。” 赵安民沉默片刻。 “还有呢?” 吴良想了想。 “倪香。” 赵安民眼神一动。 吴良轻轻一嘆:“她是这案子里最不该被卷进来的人,也是倪大勇最怕被卷进来的人。” 赵安民看著吴良,语气复杂。 “就凭这半天,能把倪大勇逼成这样,你也是个狠人。” “赵队,別夸我。” 吴良嘆了口气。 “我现在也头疼。” 赵安民当然知道他头疼什么。 如果吴良的判断成立,十五年前杀死沙元宝的人,不是倪大勇。 而是江翠兰。 可江翠兰是什么人? 一个很可能被拐卖,被侮辱,被威胁,被长期精神折磨的女人。 她杀沙元宝,究竟是故意杀人,还是反抗侵害? 是復仇,还是正当防卫? 十五年过去,证据还剩多少?当年的现场还原得出来吗? 更麻烦的是。 现在如果去抓江翠兰,倪香怎么办? 即將迎来高考的女孩,父亲刚因杀人被抓捕,母亲再被警方控制。 然后所有人告诉她:你可能不是你爸的亲生女儿,你的出生背后也许藏著一场骯脏到不能见光的罪恶。 “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头一次觉得抓人也不是那么痛快。” 赵安民轻轻嘆了口气,想到那个眼睛很大的小姑娘。 “赵队,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赵安民瞪了他一眼。 吴良赶紧收敛起表情。 “不过江翠兰那边,辩护难度不算高。” “她精神问题比倪大勇更明显。再加上当年大概率存在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或者持续胁迫下的反抗空间,至少有正当防卫、紧急避险、责任能力受限几个方向可以试。” “你倒是都想好了。” “职业习惯。” 吴良淡淡道。 “但对倪香来说,確实太残忍了。” …… 回到律所时,已经接近凌晨。 张佳景趴在接待桌上酣睡,旁边还摊著本刑法教材,书页上画得密密麻麻。 吴良摇了摇头,从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檯灯,从怀里摸出小册子翻开。 【8.18白骨案】 【姓名:吴良】 【委託人:倪大勇】 【补充完成案件经过,视本案完成度和裁判结果给予奖励】 下面,多出了一大片空白。 吴良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要我来写啊……你这金手指倒是省事。” 吴良从书桌上拿过一支笔,闭上双眼。 脑子里闪过刘老汉的话,闪过倪香苍白的小脸,闪过倪大勇在讯问室里那双失焦的眼睛。 再睁开时,笔尖终於落下。 【2003年春,沙元宝带著丁虎,再次来到石桥村倪大勇家。】 第15章 我叫倪大勇 我叫倪大勇。 大勇这个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 他说做人要有胆,要有力气,別让人欺负。 可我长到三十多岁,也没活成他想的样子。 我这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没出过几趟远门,最远也就是去过铜城西边的水泥厂。那地方灰大,风一吹,脸上能盖一层土,洗三遍都洗不乾净。 村里的人说我老实,但老实这个词,在村里不算夸人。 別人让你帮忙挑水,你去了,叫老实。 別人向借你三百块钱,三年不还,你没骂人家,这也叫老实。 家里没女人,三十多岁还一个人过,別人喝酒时拍拍你的肩,说大勇啊,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那时候也觉得,老实没什么不好。 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你老实少长一寸,灶里的火不会因为你老实少烧一把柴,日子该过还是过。 直到某天,姓沙的带著一个女人到了村子,说是想託付给个老实汉子嫁了。 我就是那个老实汉子。 女人叫江翠兰。 村里孩子时常围在我家门口看她。有人笑,她就缩到墙根,拿袖子堵著耳朵,嘴里一直念。 別打我,別打我。 我娘那时候已经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女人过日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这样的人过日子。 她不会烧火,往灶膛里塞一整捆柴,烟呛得满屋都是。 她不会洗衣服,把我的棉袄泡在水缸里,一泡就是两天,捞出来一股餿味。 她分不清早上和晚上,有时候半夜蹲在院子里看星星,我就陪在一边,听她一边看一边哭。 哭得也不大声,就是掉眼泪。掉一会儿,抬头问我。 “俺娘呢?” 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 “俺娘呢?” 我还是说不知道。 她便低下头,像没听懂,又像早就听懂了。 村里的痞子说,倪大勇,你亏了。 花了那么多钱,买回来一个傻的,还不晓得拿傻子生財。 不知怎的,拳头就落到了痞子身上。 反正那天后,就没人在我面前这么说了。 后来,她怀了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这话说出来丟人,可我確实不知道,说来笑话,翠兰到家挺久了,我却没碰过她。 翠兰很多事都不明白。她不明白什么叫夫妻,不明白为什么村里女人看见她会嘆气,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对。 她只知道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累,睡觉也累。 一天夜里,她疼得厉害,抓著被角喊娘。 村里接生婆来了,折腾了半宿,一个女娃落了地。 我给她取名叫倪香,香火的香。 那天早上,江翠兰抱著孩子,眼睛直直的。 她问我。 “这是啥?” 我说,这是你闺女。 她又问。 “俺的?” 我说,是你的。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孩子往怀里贴,贴得太紧,孩子哭了。接生婆嚇得赶紧把孩子抱走,骂她不会抱孩子。 江翠兰坐在炕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胳膊。 她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她只是想抱抱自己的孩子。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也许我这一辈子就认了。 地照种,饭照吃,孩子慢慢长大。翠兰傻一点也不打紧,我可以教她,学得慢没关係,学一辈子也没关係。 可总有些人,不会让你把日子过成日子。 姓沙的又来了。 那天是春天,风里有土味,院墙边的杏树刚开花。江翠兰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倪香坐在小板凳上啃窝头。 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沙元宝。 另一个膀子宽,脖子下有一块黑红色胎记,叫丁虎。 沙元宝进门就笑。 “大勇,日子过得不错啊。” 我看见他,心里就沉了一下。 这种人,只有闻到钱味才会上门。 我说,屋里坐。 沙元宝没坐,眼睛往江翠兰身上扫,又看向倪香。 他看得太久,久到我想把孩子抱进屋里。 沙元宝笑了笑,说。 “这娃长得好。” 江翠兰听见他的声音,身子一僵。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嘴里又开始念叨。 別打我。 別打我。 丁虎笑了一声,指著倪香和姓沙的说著什么。 沙元宝进了堂屋,开口要钱。 他说江翠兰当初卖便宜了。 他说这女人能生,值钱。 他说孩子也长大了,眉眼看著不像我。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想像对痞子那样招呼他。 他却一点不怕,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慢慢点上。 “大勇,別急。” “有些事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我问他想要多少。 他说五千。 五千块。 那时我家里全部的钱,加起来都没有五百。 我说没有。 沙元宝笑著看我。 “没有就想办法。” 丁虎在院子里逗倪香,伸出去的那只胳膊还没碰到孩子,江翠兰忽然扑过去,把倪香抱进怀里。 她不会骂人,只会说。 “俺的。” 丁虎说,谁跟你抢了? 江翠兰抱著孩子往后退,后背撞到水缸,疼得哆嗦一下,却还是不鬆开。 沙元宝看著她,脸上的笑没了。 他走过去就想抬手,被我拦住了。 翠兰很害怕,眼神和刚来我家时,半夜听见风吹门响时候一模一样。 我挡在她前面,说钱我会想办法。 沙元宝说,三天。 三天后他来拿。 他们走的时候,沙元宝回头看了一眼江翠兰,又看了一眼倪香。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但他食言了,没到三天,在晚上敲开了我家的门。 我没在家,去镇上借钱了。 借了一整天,只借到二百。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村门口看到丁虎慌慌的跑出来,不知为什么,我心头莫名一颤。 一路跑到家门口,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血味。 和杀猪时一样的血味。 我一下就慌了,连忙跑进去,看见堂屋的桌子倒在地上,碗碎了一地,家里磨麵的石杵扔在一边。 姓沙的躺在地上,后脑下面一摊血。 翠兰蹲在灶边低头抱著孩子,脸上是痴痴的笑。 我走过去抱住她,翠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偎在我怀里,小声说。 “他想抱娃走。” 我没说话。 “他还打俺不?” 我看著地上的沙元宝,轻声跟她说。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 春天的土不硬,可我挖得很慢。铁锹一下下落下去,声音闷在地里,远处有人家还亮著灯,锅里也许正热著饭。 坑离他们太近了。 近到隔著几堵墙,近到一条村道,近到天一亮,大家还会挑著水从那里经过。 我把土填回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回到家,翠兰坐在门槛上,怀里抱著倪香。 她问我。 “人呢?” 我说走了。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还回来不?” 我说不回来了。 她听完,低头亲了亲倪香的头髮。 “那就好。” 第16章 周海案开庭! 噫!这册子有问题! 吴良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低头一看,桌上摊著的那本小册子,原先的空白处写满了文字。 吴良盯著那段文字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古怪。 这字確实是他写的,但问题是……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昨晚明明只是想补全一下案件经过,结果写著写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段故事似的。 石桥村的院墙,蹲在灶边的江翠兰,甚至还有倒在地上的沙元宝。 就好像他不是吴良,而是倪大勇一般。 感觉太真了,完全是身临其境。 有点意思啊。 …… 一晃,二十多天过去。 周海案终於確定了开庭日期。 原先这案子虽然有点离奇,但也只是在本地小范围流传。 毕竟“老太太睡车库口被轧死”这种事听起来荒唐,可放在网际网路里,顶多就是三天热度。 但丁虎一死,事情就不一样了。 死者刘桂芳的儿子,母亲刚被轧死,转头自己又被人捅死在家里。 这一下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整精神了。 -【震惊!母亲被轧死,儿子又遭灭口,背后真相令人胆寒!】 -【车库惨案后续:维权家属惨死家中,谁在害怕他说出真相?】 -【我早说这司机不简单,交通肇事能牵扯出凶杀命案?】 -【有没有可能,是律师在下一盘大棋?】 吴良刷到最后一条时,差点把麵条吐碗里。 “不是,怎么还有我的事?” 张佳景在旁边幽幽道:“老板,你之前不是说黑红也是红吗?” “我说的是律所黑红,不是我本人黑红。” 紧接著,丁虎媳妇王丽也开始在网上发视频。 视频里,她披著一身黑衣,背景墙上掛著刘桂芳和丁虎的黑白照片。 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我婆婆虽然精神有点问题,睡在了外边,但怎么就该死呢?” “我丈夫只是想替母亲討个公道,怎么也没了呢?” “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啊……” 视频下面,一片心疼。 -【姐姐坚强!】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司机必须严惩!】 -【那个律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还拍照威胁家属!】 张佳景看完评论,小心翼翼抬头。 “老板,要不咱们……低调点?” 吴良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低调?” “他们都把我骂成这样了,我还低调?张佳景你记住,在舆论场上,谁声音大谁有理!” 张佳景若有所思。 “所以?” 吴良大手一挥。 “发帖!” 半小时后,一个新帖子横空出世。 【震惊!七旬老太睡在车库出口被轧身亡,司机到底是杀人犯,还是全网最冤打工人?】 帖子一发出去,点击量蹭蹭往上涨。 吴良看著后台数据,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见没有,这就叫专业。” “老板,评论也涨得很快。” “念!” 张佳景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沉默。 吴良皱眉:“念啊。” 张佳景清了清嗓子。 “无良律师!为了流量连死人都消费!建议赶紧吊销执照!” 吴良笑容一僵。 “司机轧死人还想无罪?律师的良心被狗吃了?” “这律师叫吴良?那没事了,无良律师,名副其实。” “大家记住这家律所,远大律师事务所,远离的远,自大的大!” 吴良:…… 张佳景把屏幕转过来,认真道:“老板,名气確实是打出去了。” 吴良看著满屏骂声,陷入沉思。 確实打出去了。 就是有点疼。 与此同时,另一个直播间也热闹了起来。 知名律师罗小翔,开启了周海案庭审实时解说直播的预热。 罗小翔在网上很有名。 名气不是因为他打贏了多少惊天大案,而是因为他特別会讲。 一件普通纠纷,到他嘴里能讲出宫斗味。 一条简单规定,到他嘴里能讲得像祖传秘方。 直播刚开,人数就衝到了三万。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聊的这个案子,就是最近热度很高的周海案。” 罗小翔坐在镜头前,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 “先说结论,我个人不太看好无罪辩护。”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罗律也觉得不可能?】 -【那这个吴律师完了。】 -【支持严惩!不然以后是不是撞死人都说没看见?】 罗小翔点开资料。 “类似案件不是没有。小区道路、视线盲区、低速碾压,过去都出现过。” “绝大多数怎么判?过失杀人。” “量刑呢?一般三到七年之间,认罪认罚、赔偿到位、取得谅解,有机会缓刑。” “但周海这个案子麻烦在哪儿?” 罗小翔喝了口水,慢悠悠道: “他不认罪。” 弹幕更热闹了。 -【不认罪?真敢啊。】 -【律师忽悠的吧。】 -【本来赔钱缓刑就行,现在非要作死。】 罗小翔嘆了口气。 “我理解辩护律师想出奇制胜,但刑事案件不是营销號標题,不是你写一句震惊就能震惊法院。” “无罪辩护当然可以做,但风险非常高。” “尤其本案还有社会关注度,死者家属又刚刚遭遇变故,舆论情绪很强。” “如果辩护失败,周海大概率要面对实刑。” 直播间人数蹭蹭的涨。 罗小翔倒也没落井下石,只是客观道: “当然,庭审还没开始。辩护方到底有什么证据,我们还不知道。” “不过从目前公开信息看,想打成无罪,非常难。” …… 铜城市川河区人民法院。 周海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憔悴,眼眶深陷。 旁听席坐满了人。 王丽一身黑衣,低头抹眼泪。 记者来了不少。 还有几个本地自媒体,虽然不能拍摄庭审,却一个个拿著手机,在门外等得比检察官还精神。 张佳景坐在辩护席后面,压低声音。 “老板,网上全在骂咱们。” 吴良翻著案卷,头也不抬。 “骂得好。” “啊?” “他们骂得越狠,等会儿脸越疼。” 张佳景看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然后她又看见吴良偷偷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帖子后台。 …… 老板你也没那么云淡风轻吧! 就在这时,书记员起身。 “全体起立!” 审判席上,法官落座,目光扫过全场。 法槌轻轻一落。 咚。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开庭。” 第17章 我以为压到减速带了 法槌落下,审判庭里所有低声交谈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审判长李军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铜城市川河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书记员完成庭前核对,法庭纪律宣读完毕。 李军的目光落向被告席。 “被告人周海,姓名、出生年月、住址、职业是否与起诉书载明一致?” 周海坐在被告席上,头髮剪得很短,脸色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 “是一致的。” “是否收到起诉书副本?” “收到了。” “是否申请迴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海抬头看了一眼辩护席。 吴良坐在那里,西装穿得挺周正,表情难得严肃冷漠,颇有律界精英风范。 “不申请。” 李军点头。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席上,检察官张建起身发言。 声音稳重,语速適当,表情更是公正无私。 “被告人周海,男,39岁,铜城市人。” “本案由铜城市公安局川河分局侦查终结,以被告人周海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移送审查起诉。” “经依法审查查明,2018年8月12日六时许,被告人周海驾驶小型轿车自绿苑小区地下车库驶出,在经过车库出口坡道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未充分观察前方道路情况,致被害人刘桂芳被车辆碾压,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法庭內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唰唰声。 张建继续道: “本院认为,被告人周海作为机动车驾驶人,在居民小区车库出口通行时,应当负有谨慎观察、確保安全的注意义务。其疏忽大意,造成一人死亡的严重后果,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实、充分,应当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请法院依法判处。” 话音落下。 直播平台里,罗小翔的庭审解说间人数已经衝到了七万。 画面里不能播放庭审现场,只能由取得旁听资格的文字记者同步整理信息,再由罗小翔解读。 他看著屏幕上刚传来的內容,微微点头。 “还是过失致人死亡。” “这也是我之前判断的方向。检方没有往交通肇事上走,而是按照一般过失致人死亡起诉,说明他们认为案发地点、行为模式和道路交通事故之间存在一定区別。” 弹幕刷得飞快。 -【这不完了吗?】 -【轧死人还不认罪,真有脸。】 -【那个吴律师今天还能怎么洗?】 -【建议严判!】 罗小翔喝了口水,摇摇头。 “严不严判先不说。各位注意一点,过失致人死亡案里,核心在於被告人有没有刑法意义上的过失。” “当然,从目前公开信息看,我仍然不太看好辩方。” 法庭內。 李军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周海,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內容,是否听清?” “听清了。” “对指控事实和罪名有无异议?” 周海喉结动了动,扭头看向吴良,吴良回递给他一个確认的眼神。 “人是我的车子轧的。” “但我不认罪。” 这几个字一出来,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 -【都承认人是自己轧的了,还不认罪?】 -【这律师绝对忽悠他了!】 -【本来赔钱缓刑,现在好了,作死。】 罗小翔也皱了皱眉。 “这个选择风险非常大。人是他驾驶车辆碾压死亡,这一点周海已经承认。如果无罪辩护失败,认罪態度会成为量刑时的负面因素。” 法庭內,李军没有评价,只是按照流程继续。 “被害人近亲属及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可以发表附带民事诉讼请求。” 孙薇起身。 她今天穿著职业装,目光望向对面的吴良,轻哼一声。 “审判长,陪审员们,我受被害人刘桂芳近亲属王丽委託,就本案附带民事赔偿部分发表意见。” 她递交材料。 “被告人周海的行为造成刘桂芳死亡,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 “刘桂芳死亡时72周岁,按照《东国民法典》,被告人应给予死亡赔偿金……” 一大段数字从她口中清晰念出,每念一项,吴良的眉毛就挑起一分。 “另,被害人死亡给家属造成极大精神痛苦,我方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万元。” “共计……1516013元。”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连陪审团中都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吴良倒是没什么反应,目光对上孙薇挑衅的眼神。 嚯,这娘们是不是记仇呢。 直播间弹幕像被人一脚踹开闸门。 【夺少?一百五十万?】 【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她怎么不直接要一栋楼?】 【不是,我支持家属,但这个数是不是太嚇人了?】 罗小翔看到数额,也愣了一下。 “这个……怎么说呢。” 他放下保温杯。 “前面五十多万,是按照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合理支出算出来的,至少形式上有计算依据。但精神损害抚慰金一百万,这个金额就非常激进了。” “尤其本案是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精神损害赔偿能不能支持、支持多少,本身就有很大不確定性。” “被害人一方这是把情绪价值也折算进去了。” 他说得委婉。 弹幕说得直接。 【翻译:狮子大开口。】 【王丽是不是想靠婆婆財富自由?】 【前几天还挺同情她,现在嘛……】 法庭內,王丽低著头,肩膀轻轻颤著。 孙薇继续道: “被害人刘桂芳虽然年事已高,但生命权平等受到法律保护。其因被告人疏忽驾驶死亡,家属失去亲人,痛苦巨大,请求法院依法支持我方诉请。” 李军记录片刻,抬头看向被告方。 “被告人及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事实、罪名以及附带民事诉讼请求,有无意见?” 周海没有立刻回答,扭头看向吴良。 所有人的视线也跟著落到了吴良身上。 吴良站起身,先理了理西装扣子,隨后朝审判席微微点头。 “审判长,我方意见比较简单。” 李军看著他。 “请发表。” 吴良翻开案卷。 “第一,刘桂芳確係因周海驾驶车辆碾压死亡,这一点我方没有异议。” 旁听席有人轻轻吸气。 直播间弹幕也停了一下。 -【啊?】 -【这就认了?】 -【不是无罪辩护吗?】 罗小翔倒是眉头一挑。 “这个处理是对的。死亡事实和车辆接触事实没必要硬爭,硬爭反而显得不专业。” 吴良继续道: “第二,周海车辆上检出被害人血跡、组织残留,我方也没有异议。” 张建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薇也微微皱眉。 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还辩什么? 吴良合上案卷,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 “但第三点,我方对公诉机关指控周海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有重大异议。” “因为前两项证据,只能证明一件事。” “刘桂芳是被周海的车轧死的。” 他稍稍停顿。 “但不能证明另一件事。” “周海当时应当知道,或者能够知道,自己的车前方躺著一个人。” 法庭陷入寂静。 罗小翔看见吴良的辩护词,也隨之坐直了些。 “来了。” “爭议点出现了。” 吴良转身,看向被告席。 “周海,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军提醒道: “辩护人发问应围绕本案事实进行。” “明白。” 吴良点头,然后看著周海。 “案发时,你从车库坡道驶出,车辆发生顛簸,你当时认为自己压到了什么?” 周海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早晨。 他赶著上班,车慢慢往上爬。 车头越过坡道,前轮一震,但很轻微。 像每天早晨都会有的那种。 他抬起头,看著吴良,又看向审判席。 声音清楚地传遍整个法庭。 “……我,我以为压到减速带了。” 第18章 另有其人! “减速带!?” 附带民事诉讼席上,王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婆婆一条命,在你嘴里就是个减速带?!” 审判长李军眉头一皱。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注意法庭纪律。” 王丽却像是没听见,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死死盯著周海。 “你还敢说不知道?你怎么不说你瞎了?那么大一个人躺在那儿,你看不见?我看你就是想逃!” 她越说越急,甚至想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旁的孙薇第一时间伸手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 “王丽,坐下。” 她知道此时发作没有任何好处。 哭可以,但失控一定不行。 在法庭上,情绪只有被允许表达的时候才有价值。一旦越界,就会变成对方手里的材料。 可王丽显然不这么想。 她这些天被网上的同情捧得太久了,视频里她一哭,评论区便有人替她鸣不平。可法庭不是网际网路,审判长也不会因为谁哭得响就把槌子敲向谁。 法警已经走到她身侧。 李军再次开口: “本庭再次警告,未经允许不得发言,不得扰乱法庭秩序。再有违反,本庭將依法责令退出法庭。” 王丽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还在动,终究被孙薇按回了座位。 直播间里,罗小翔看到文字同步,表情变得微妙。 “这个反应……可以理解,但对家属方没有帮助。” 弹幕却开始跑偏。 【减速带:人在车库躺,锅从天上来。】 【什么地狱笑话,確定不是故意的?】 【我原本是支持王丽的,但突然一想,貌似我也天天会压减速带……】 罗小翔咳嗽一声。 “严肃点,这是刑事庭审。”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不过,辩护人问出这句话,是有目的的。” 法庭內。 吴良没有看王丽,仿佛刚才那一通哭闹和他没有半点关係。 他只看著周海,继续发问。 “案发当天,你出车库时车速大概多少?” 周海想了想。 “不知道具体多少。” 检察官张建抬起眼。 这个回答听著很弱,可吴良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具体数字,那你能描述吗?快,还是慢?” “慢。”周海说,“车库上坡,快不起来。” “你开出车库时,有没有低头看手机?” “没有。” “有没有和车內其他人说话?” “车里只有我一个人。” 吴良停了一下。 “你在车头越过坡道前,有没有看到前方躺著人?” “没有。” “有没有听见呼救、喊叫、敲击车身,或者其他能提醒你车前有人的声音?” “没有。” 吴良问得很慢,周海回答得也很慢。 他没有替自己发挥,也没有说“我一定没错”这种绝对的话。 张佳景作为律师助手坐在辩护席后面,忽然明白吴良这二十多天为什么反覆让周海练习回答要点。 普通人一进法庭,最怕的就是一慌就想解释。一解释,就容易把没见过的说成好像见过,把不知道的说成好像猜得到。 直播间里,罗小翔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周海的回答很克制。” “这应该是经过辩护人提醒的。他没有抢结论,只回答事实。刑事庭审里,这种回答反而最安全。” 弹幕短暂沉默。 之前骂周海装死的人,一时间找不到新的骂法。 吴良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关於被告人周海是否存在预见可能,我方申请出示第一组辩方证据。” 李军看向公诉席。 张建正低头翻看材料。 “辩护人,请说明证据名称、来源及证明目的。” 吴良拿起一只u盘。 “证据一,绿苑小区地下车库出口公共监控录像,来源为小区物业监控室,由公安机关调取,我方依法申请复製。” “证据二,同地点、同时间段、同车型驾驶视角模擬录像,拍摄时间为案发一周后清晨六时二十分至六时四十分,拍摄人员为辩护人及助理,物业保安在场。” “证明目的为:案发地点客观存在视野盲区,被害人当时所处位置及覆盖物顏色,在驾驶员正常视角下难以被发现。” 张建立刻起身。 “审判长,公诉人对证据一来源无异议。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关联性需发表意见。该录像为辩方自行拍摄,案发时天气、光照、车辆状態、被害人体態均无法完全復现,不能直接等同案发现场。” 这话说得很稳妥,不带情绪,也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张建要打的点很明確:模擬录像可以看,但不能让法庭被录像带著走。 孙薇也站起身。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补充意见。辩方自行模擬画面应严格限定证明范围,不能据此推导被告人当时必然无法看见被害人。” 李军点头。 “辩护人意见?” 吴良笑了笑。 “同意。” 此言一出,法庭內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建眉头微动,他准备好的第二轮意见还没出口,就被这一句“同意”堵了半截。 吴良道: “我方从未主张这段模擬录像能够百分之百復现案发经过。它只证明一件事。” “正常驾驶人无法预见这种风险。” 他抬头看向审判席。 “而公诉机关若要指控周海构成过失致人死亡,就必须证明他应当预见,並且能够预见。” “如果一个风险在当时的环境下对正常人不可预见,那就进入了《刑法》第十六条的评价范围。” 他说到这里,声音才稍稍提高。 “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损害结果,但並非出於故意或者过失,由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引起的,不认为是犯罪。” 张佳景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从这句话开始,案子才真正进入吴良的节奏。 李军沉吟片刻。 “准许播放。请书记员协助。” 大屏幕亮起。 第一段,是案发当天清晨的公共监控。 画面略暗。 绿苑小区的地下车库出口,周海的银灰色轿车缓缓上坡,车灯扫过坡道边缘。 隨后,车辆轻轻一顛。 没有急剎。 没有加速。 它以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速度开了出去。 因为如果没人知道那里躺著一个人,这段画面就只是千千万万个早高峰里,某个男人开车上班的早晨。 第二段,则是吴良拍摄的模擬录像。 镜头从驾驶位拍摄。 车头上坡,引擎盖抬起。 坡顶之后,前方地面被遮住一截。 等到被深色毛毯覆盖的人影进入视野时,车头已经距离它极近。 再加上清晨的光线,毯子和地面几乎黏在一起。 旁听席里有人下意识皱起眉。 “这,好像確实看不到。” “如果是我在开车…哎哟,不敢想啊。” “我怎么觉得他说的还真有道理啊。” “……” 被告席上,吴良没有急著说话。 他等视频放完,才转回身来,面向审判席。 “审判长,关於死者刘桂芳长期在小区公共道路、车库周边睡臥一事,我方申请出示第二组证据。” “包括物业劝阻记录、社区调解记录、民警出警记录,以及物业通知家属到场处理的登记表。” 李军问: “证明目的?” 吴良语气平稳。 “证明刘桂芳长期存在异常睡臥行为,物业、社区、民警曾多次联繫其家属,提醒其家属加强照护。” 听见这话,对面坐著的王丽浑身一震。 吴良没有看她,语调逐渐提高。 “同时证明,真正长期掌握死者危险行为模式的人,实则另有其人!” 第19章 无法预见! “真正长期掌握死者危险行为模式的人,实则另有其人!” 吴良这句话落下后,第一审判庭里顿时安静。 孙薇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好像知道吴良要做什么了。 这人不是想替周海辩解,他是要把王丽拖到同一张审判桌上! 审判长李军看向吴良,声音平稳。 “辩护人,注意你的表述。本案审理对象是被告人周海是否构成犯罪。” “明白。” 吴良点头,脸上没有半点被提醒后的窘迫,反而顺手翻开了下一份材料。 “所以我方接下来所有意见,都將围绕周海是否具有预见可能展开。” 书记员將证据材料递交审判席。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一张张记录被依次展示。 2017年9月3日,刘桂芳在绿苑小区三號楼门口睡臥,物业劝离,通知家属。 2018年1月22日,刘桂芳在小区主干道边睡臥,社区工作人员到场调解,家属承诺加强照看。 2018年4月8日,刘桂芳再次在车行道附近睡臥,民警出警,明確提醒存在车辆碰撞、碾压风险。 …… 直播间。 【等等,这么多次?】 【原告在视频里不是说谁都没提醒过吗?】 【物业、社区、民警都管过,这就有点不一样了。】 罗小翔镜片上光芒一闪,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法庭內。 孙薇站起身。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发表意见。辩护人正在將被告人的驾驶责任转移给被害人家属。王丽不是驾驶员,也不是本案刑事责任主体,相关证据与周海是否犯罪缺乏直接关联。” 她语速很快,吐字依然稳稳噹噹。 王丽也像是终於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颤抖开口。 “我婆婆那个人,谁能管得住?她自己要出去,难道我还能把她绑起来?” “王丽。” 孙薇扭头,连忙低声制止,眼神中闪过不安。 大姐,千万別跟著对面的节奏走啊! 可话已经出来了。 吴良面露微笑,转向审判席。 “孙律师和王女士说得对。” 又是这句。 公诉席上,张建眉头一皱。 通常来说,辩护人承认对方观点,是好事。 但张建忽然觉得,在这个无良对手面前,一切不可概之常理。 吴良语气甚至带著几分诚恳。 “王丽当然不是驾驶员,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著刘桂芳。老人半夜要出门,家属总不能把门焊死。” 王丽闻言一愣,根本没想到吴良会替她说话。 吴良继续道: “一个老年人,要睡在树下,睡在单元门口,睡在车库边,谁能时时刻刻看住?” 他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管不了。” “確实管不了。” 王丽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脱口而出“本来就是”。 孙薇的手立刻按在她胳膊上。 別接。 千万別顺著他说。 “那么问题来了。” 吴良朗声道,声音响亮。 “就连长期共同生活、反覆接到物业电话、社区调解、民警提醒的家属,尚且不能要求她预见刘桂芳会在案发当天清晨躺到车库出口正中间。” “那一个早上六点半正常出门上班的司机,凭什么必须预见?!” 法庭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人民陪审员席上,三名陪审员几乎同时抬头。 手中的笔都忘了记录。 刚才那堆材料,原本像是在说王丽,结果吴良话锋一转,全都变成了周海的辩护材料。 直播间弹幕短暂停滯后,瞬间刷屏。 【臥槽?】 【辩护律师不是在锤王丽,是在锤预见可能!】 【他刚才是故意顺著她说的?】 罗小翔坐在镜头前,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 “这个吴律师……有点意思啊。” 审判席。 李军重新看向那份民警出警记录,又看向起诉书中“应当预见”的表述。 这律师並不是抖机灵,是在逼法庭面对一个问题。 同一个事实,不能在王丽身上叫“不可控制”,到了周海身上就叫“应当预见”。 张建立刻起立。 检察官的反应比孙薇更快,也更克制。 “审判长,公诉人发表意见。辩护人混淆了家属照护义务与驾驶人注意义务。王丽是否尽到照护责任,不属於本案刑事审判范围。被告人周海驾驶机动车通行车库出口,应承担与驾驶行为相適应的安全注意义务。” 发言没有被吴良带偏,也没有替王丽兜底。 张建很清楚,一旦討论王丽有没有责任,庭审就会从周海是否犯罪,变成一场道德互殴。 那不是检察官该做的事,且更容易进入刑辩律师的舒適区。 吴良点了点头。 “公诉人说得对。” 张佳景在后边差点没绷住。 又来了。 “家属照护义务,当然不能替代驾驶注意义务。” 吴良转向听审席,表情玩味。 “我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王丽应该替周海开车。” 有人没憋住笑。 李军轻轻落槌,那点声音立刻没了。 吴良收起那点不正经,继续道: “但本案爭点不是抽象的驾驶注意义务。” “不是说司机要不要看路,也不是说车库出口该不该慢行。” “这些都没爭议。” 他走回辩护席,拿起那张现场模擬图。 “真正的爭议点只有一个。” “周海是否应当预见,车头越过坡顶后,被遮挡的那一小段盲区里,会躺著一个裹著深色毯子的老人。” 他把图放下。 “这是一个具体风险,不能被一句『开车要小心』就能概括。” 孙薇立刻站起,面露红慍: “审判长!辩护人是在偷换概念!王丽没有能力控制刘桂芳每一次外出,但周海在驾驶车辆时,可以控制车辆,可以减速,可以停车,可以观察!” “可以。” 吴良接得很快,丝毫没在意自己的发言被打断。 “如果周海知道前面有人,他当然可以停车。” “如果有人告诉他,刘桂芳此时此刻就躺在车库出口正中间,他还往前开,那今天根本无需辩论。”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遗憾的摇摇头。 “可惜,没有如果。” “只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会乱睡,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会睡在哪里的老人。” 吴良这次没有给张建或是孙薇接话的机会。 他转向审判席,直接进入辩论核心,语调鏗鏘。 “审判长,公诉机关想证明周海有罪,必须证明他应当预见。” “而目前所有证据证明的是,真正长期、反覆、具体收到风险提醒的人,是家属,而不是周海。” “如果连家属都无法预见刘桂芳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车轮前,那么,周海更加无法预见!” 第20章 案结!无罪释放!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听审团不禁低声议论纷纷。 李军再度落槌恢復秩序,目光转向检察官: “请公诉方进一步发表补充意见。” 张建有点为难。 到了目前这个情况,公诉方无疑已经落入下风。 並不是证据不足,恰恰相反,证据很完整。 可刑事审判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不仅仅是证明“谁造成了结果”就结束,还要证明“这个人为什么该承担刑事责任”。 张建心里一嘆,还是开口说道: “审判长,公诉人坚持起诉书指控意见。” 书记员低头確认庭审笔录,扭头看向审判席,审判长低眉沉思,旁边的人民陪审员也在低声討论。 附带民事诉讼席上,王丽终於感觉到了不对。 她死死抓著孙薇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孙薇皱眉。 “孙律师,他什么意思?” 孙薇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对面的吴良。 吴良正靠在椅背上,表情安详淡定,甚至还抽空抬眼瞅过来。 孙薇偏偏看懂了他的眼神。 小妞,跟我斗?还是嫩点。 孙薇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下去。 这种人最討厌了,明明在法庭上每一句话都踩著程序边界走,偏偏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故意的”。 王丽还在不停追问。 “是不是要输了?他是不是要出来了?不可能吧?我婆婆死了啊!” 孙薇低声道:“別说话,法庭上保持肃静。” “我问你是不是要输了!” 孙薇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低声喝道: “王丽!审判长还没宣判,现在吵闹只会影响判决!” 王丽的声音戛然而止。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吵翻了天。 【真要无罪?】 【人死了还能无罪?我有点接受不了。】 【前面的,刚才没听吗?刑法不是拿来安慰家属的。】 罗小翔没有再说话。 从专业判断上,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结果。 法庭內,李军抬起头。 “法庭辩论终结。” “被告人周海作最后陈述。” 周海站起来时,腿还有些发软。 他看向审判席,又看向旁听席。 他的父母坐在后排,两位老人眼睛通红,却不敢出声。 周海嘴唇嚅动。 “我很遗憾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是……我真的没看见。” “我不是想逃避,也不是不想负责。但我真的不知道她在那里,我不该是罪犯。” 他说完,低下头。 没有漂亮话,也没有喊冤。 但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陈述,往往最打动人心。 李军宣布休庭合议。 法槌落下。 短暂的等待里,审判庭像被扣上了盖子,每个人都感觉到压抑的气息。 几分钟后,合议庭重新入庭。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 周海被法警提醒后才反应过来,慌忙站直。 李军拿起判决书。 “经审理查明,2018年8月12日6时许,被告人周海驾驶小型轿车……造成被害人刘桂芳死亡,本院予以確认。” 先確认死亡事实。 王丽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李军继续读道: “关於被告人周海是否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经查……” “……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人周海在驾驶过程中已经发现或应当发现被害人处於车前。” “公诉机关关於被告人具有刑法意义上预见可能的指控,证据不足。” 李军声音平稳。 可每一个字都像把秤砣砸在王丽心上。 “被告人周海的行为虽在客观上造成刘桂芳死亡结果,但依照《刑法》第十六条之规定,不认定为犯罪。” “判决如下。” “被告人周海,无罪。” “立即释放。” 轰! 明明没人说话,可所有人心里都像炸了一声。 周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后不敢相信。 张佳景捂住嘴巴,差点尖叫出声。 贏了。 真的贏了! 老板真把一个全网都在骂的案子,打成了无罪! 旁听席后排,周海母亲腿一软,差点坐回椅子上,被周海父亲慌忙扶住。两个老人不敢大声哭,只能低著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公诉席上,张建合上案卷,神情复杂,却没有失態。 这个结果,他已经预料到了。 孙薇闭了闭眼。 输了。 刑事部分一旦无罪,附带民事诉讼自然也难以在本案中继续支持。至少那一百五十多万赔偿金,在这个庭上已经没了根。 王丽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无罪?”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无罪?!” 下一刻,她猛地转头看向孙薇。 “你不是说能贏吗?你不是说他肯定有责任吗?我婆婆死了!我男人也死了!你就这么看著他出来?” 孙薇脸色一变。 “王丽,冷静,还有二审机会……” “我冷静什么!” 王丽突然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响。 法警第一时间看向她。 可她已经衝出了半步,直直朝辩护席那边扑去。 “姓吴的!你不得好死!你帮杀人犯脱罪!你们都是一伙的!” 法警迅速上前,將她拦住。 王丽挣不开,便把矛头转向审判席,衝著李军吼道: “还有你!你凭什么判无罪?死的不是你妈是吧?你们这些人坐在上面,嘴一张一合就把人命抹了!” 全场骤然变色。 李军脸色瞬间阴沉。 “法警,將其带离法庭。” 吴良这时站起身,朝著审判沉声开口: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当庭辱骂审判人员,扰乱法庭秩序,並对辩护人进行人身侮辱。我方请求法庭依法记录,並视情节作出处理。” 王丽还在不停大声叫骂,声音尖锐刺耳。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將她控制住,强行带离法庭。 门关上的那一刻,法庭里终於重新安静。 孙薇坐在原位,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 这tm叫绝望。 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猪队友? 原本就算输了,她还可以体面离场,整理材料爭取二审上诉。 结果王丽最后这一闹,不仅把网上那点同情闹没了,连二审都別想了。 吴良从辩护席后走过来,路过孙薇身边时停了一下。 孙薇抬头,眼神带火。 “吴律师,很得意?” 吴良认真想了想。 “还行,一般得意。” 孙薇:“你!” 张佳景赶紧低头,怕自己笑出声。 吴良回头招招手。 “张佳景,给孙律师递张名片。” 张佳景愣住。 “啊?” “孙律师业务能力不错,就是客户运不太好。”吴良笑眯眯道,“以后想换个工作环境,可以联繫我们远大律所。” 孙薇的小脸终於绷不住了,涨得通红。 “吴良!” “哎,在呢。” 吴良答得十分自然,张佳景已经把名片递了过去。 孙薇咬著牙接了。 毕竟法庭上撕名片有点太不体面。 …… 周海案当天下午便衝上了热搜。 #车库轧人案无罪释放! 更要命的是,王丽最后那段当庭辱骂被文字转述出去后,舆论彻底反转。 【法官都敢骂啊,这人平时什么样不敢想】 【有没有可能,她婆婆在外边睡觉的原因……】 【吴律师虽然嘴毒,但这案子確实打得漂亮。】 【远大律所电话多少?我有个朋友……】 张佳景看著后台开始增加的諮询预约,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老板!多了好几个刑事案件諮询!” 吴良躺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晃悠。 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响了。 来电人,方略。 吴良接起。 “方警官,恭喜的话就不用说太多,三五分钟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方略爽朗的笑声。 “好的好的,恭喜吴律师。” “没了?” “没了。” “……方警官,以后要是登门拜访岳父,千万別拎两袋旺旺大礼包就去了。” 方略哈哈一笑,没接这茬,声音很快压低。 “找你不是这个,我是来给你吱一声,倪大勇案有新发现。” 听到这话,吴良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什么发现?” “我们重新查了江翠兰十八年前被拐的线索,並且对比了当年的被拐人员名单。” “这个女人,身份好像不一般。” 第21章 怎么又是他?! “哟,小张,不去午休啊。” 铜城市人民检察院,公诉科办公室內,张建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向门口伸出来那个幸灾乐祸的脑袋。 “你倒是走得早。”张建没好气地说。 “嗐,我那案子上周就结了,认罪认罚,拢共就开了二十分钟的庭。” 同科室的老李端著保温杯晃进来,给屋里增添了枸杞和红枣的味道。 “不像某些人,给全国人民上了一堂刑法第十六条的公开课。” 张建的表情瞬间垮了。 老李一瞧这模样,笑容更加灿烂,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架势: “別介啊,输给那个无良律师又不丟人。你没看网上怎么说?律师界的一股泥石流,哈哈哈!” “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补刀的?” “当然是补刀啦。” 老李喝了口枸杞水,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顺便提醒你,明天院里要开周海案的总结会,你的检討报告打算怎么写?” 张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才开口道: “该怎么写怎么写。” “哦?不打算挑挑人家程序上的毛病?” “那也得人家在程序上给我留毛病啊。” 张建拍拍脑袋錶示头疼。 “证据交换,调取监控,还有模擬录像提供,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我想挑刺,翻了半天材料,愣是没找到下嘴的地方。” 老李挑了挑眉。 张建继续说道:“你別看这人在法庭上貌似不太正经,但他的案卷准备工作,比院里不少老检察官都细致。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落,该提交的材料一份不少。” “所以你是真服了?” “服个屁哟。” 张建难得爆了句粗口,但隨即又泄了气。 “李哥,你干检察这行比我多十几年,你说说看,周海这个案子,要搁二十年前,能判无罪吗?” 老李想了想,摇摇头:“难。那时候的法庭,更看重结果。人死了,总要有人负责。就算不判实刑,也得给你掛个缓刑,让你背一辈子的犯罪记录。”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建嘆了口气,接过话茬。 “那吴良在法庭上有句话说得特別精准。抽象义务和具体预见,法律要的是后者。这话我从昨天想到现在,越想越觉得没法反驳。” 老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所以你觉得这个判决没错?” “从法律上看,没错。” 张建无奈地点点头。 “我的问题在於,我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周海有罪。本能反应人是你轧的,车是你开的,你怎么可能没罪?”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 “但法律確实不该是这样。你如果能预见到,那叫过失。你如果预见到还去做,那叫故意。但如果你不可能预见到,那的的確確就是意外。” “意外事件就不是犯罪。” “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检討报告还发什么愁?”老李笑呵呵道。 张建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了句: “因为我在反思,我是不是太习惯『有罪推定』了。” “咳,这就言重了。” 老李摆摆手安慰张建。 “你是检察官,职责就是代表国家追诉犯罪。你要是天天想著被告人无罪,那才叫失职。” “但追诉犯罪的前提是,那真的確实是犯罪。” 老李放下保温杯,认真看了他一眼:“小张,你知道咱们院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较真的检察官了吗?现在谁不是案子堆成山,恨不得当天起诉当天判,你在这儿为一个已经判完的案子死磕较真,已经很难得了。” “这不是较真。”张建纠正他,“我把吴良在法庭上所有的辩护逻辑都拆了一遍,老实说学到不少。” “学到什么了?” “法律不是拿来安慰家属的,也不是拿来平息舆论的。法律就是法律。” 话音刚落,电脑上弹出一封邮件,是案管中心新分配的案子。 张建將目光转过去。 倪大勇,男,49岁,涉嫌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张建没太在意,这种案子按流程走就行,不需要他花太多心思。 但视线往下一扫,顿时沉默了。 老李凑过来一看,差点没憋住笑。 辩护人信息一栏里,赫然写著一个熟悉的名字。 吴良,远大律师事务所。 “怎么又是他?!” …… 铜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 吴良拿著法警给出的通行证走进住院部,在值班室找到了倪大勇的主治医师马主任。 “倪大勇,男,四十九岁,初步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妄想症,伴隨创伤后应激障碍。” 马主任把病歷摘要递给吴良,“入院时情绪极度亢奋,有明显的被害妄想和攻击倾向。” “现在呢?” “药物干预以后,精神症状有所缓解,能够进行基本的谈话。不过时长不宜过久,我个人建议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內。” 马主任抬头看了吴良一眼,“你是他的律师?” 吴良点点头:“嗯,是的。” 马主任没有多说什么,签了探视单,让护士带他过去。 倪大勇被安置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房门上锁,没有窗户,但灯光柔和。 此刻的倪大勇背靠著床头,双手搭在被子外面,安静地坐著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来,气色比吴良上次见到时要好上不少。 “吴律师。”倪大勇先开了口。 吴良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急著说什么委託协议或案件进展,只是问了句:“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饭吃得下,觉也睡得著。” 吴良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委託代理协议。 倪大勇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有伸手去接。 “吴律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案子不用再麻烦了,人是我杀的,该认就认,请律师也没什么用。” 吴良对倪大勇的反应並不意外,把协议拍在床头柜上,悠悠开口。 “倪香快高三了。” 倪大勇一愣,抬起头来看著他。 “老师说她的成绩能冲一本。但小姑娘最近放学就往医院跑,即使见不到你,也要在走廊里坐半小时,护士看不下去了才劝回去。” 吴良语气平常。 “她每天都在问我,爸什么时候能回家,妈很想他。” 倪大勇的呼吸节奏乱了起来。 “还有你老婆。” 吴良把目光落在倪大勇脸上。 “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很多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跡,別指望著瞒天过海。” “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没等倪大勇回答,吴良站起身,把一支笔放在委託协议旁边,直接走到门口。 “下个月你女儿就要过生日了吧,你打算让她一个人度过成人礼吗?” 门把手被按下,门锁弹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吴良毫不犹豫地朝门外走去,同时心中默数。 三,二,一…… 踏出门口的瞬间,身后传来预料中男人沙哑的声音。 “吴律师……” 第22章 新发现,涉嫌绑架? 川河区刑警大队门口。 孙金蹲在台阶上抽菸,瞅见吴良从计程车里钻出来,菸灰弹了弹。 “吴律师,又来视察工作?” 吴良把包往肩上一甩:“孙警官,上回赵队说的嘉奖,到现在连张纸都没见著,您这还阴阳怪气呢。” “嘉奖得走流程,再说你不是不要吗?”孙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不过你今天来得巧,老周那边鑑定结果刚確定,赵队正召集人开会。” 吴良脚步没停:“江翠兰的身份確认了?” 孙金看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消息够灵通啊,警局里养鬼了? 但他没多问,把菸头踩灭,转身往里走,吴良直接跟在后面。 会议室里,赵安民站在白板前,方略正在往上面贴照片,整间屋子瀰漫著一股烟味。 赵安民看见吴良进来,眉头动了动,目光转向孙金。 孙金表情无辜:“別看我,不是我招来的。” “我自己来的。” 吴良在靠墙的位置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像是朋友串门一般。 “倪大勇的委託手续在我包里,作为辩护律师,我来了解案件进展。根据律师法第……。” “停停停,不用搁我面前背法条了。”赵安民摆摆手打断他。 吴良嘿嘿一笑。 其实法律並没有明文规定律师可以旁听公安机关会议,所谓的案件进展也只能通过当事人了解。 但赵安民会知道吗?当然不可能啊! 赵安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即使今天討论的並不是倪大勇杀害丁虎的案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这个邪门律师出现在会议室这件事,已经没有最初那种要赶人的衝动了。 经歷过几次交锋,他至少承认一点,这人的脑子在某些时候確实好用。 “老周。” 赵安民朝角落里抬了抬下巴。 周法医把鑑定报告翻开: “dna比对结果,江翠兰的样本和资料库里一份失踪人口亲属样本匹配成功。她原名沈心,父亲叫沈学军,挺有名的一个企业家。” 沈学军,原省城淝水市徽金集团董事长,九十年代有名的私人老板,名下涉及建筑、运输、餐饮多个產业。 1999年企业破產,本人因经济犯罪被判七年。 “他现在人呢?”吴良问道。 “在淝水市下面的一个镇上,开了个小超市。” 方略看了眼赵安民,队长並没有制止,於是继续说道: “他女儿沈心,1998年失踪,当时报了案,淝水警方立案侦查过,但一直没找到。” 吴良靠在椅背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九十年代叱吒风云的企业家,女儿失踪,企业破產,自己鋃鐺入狱…… 好像很直接啊。 “这不是普通的拐卖。”吴良开口。 赵安民看向他,想看看这位邪门律师有何高见。 吴良接著说: “这人当年能在省城搅动风云,黑白两道多少都要沾点。他女儿失踪,淝水警方立了案都没找到,说明动手的人不是一般人贩子。” “另外,普通拐卖妇女的人贩子是求財,不会挑这种硬茬下手,当然也有可能是隨机作案,但结合后续沈学军的遭遇,我个人倾向於有绑架可能。” 方略顺著吴良的思路插嘴:“可能是沈学军生意上的对头?” “或者沈学军本人得罪了什么势力。”孙金也开口,“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绑了人,但没来得及勒索,中间出了岔子,人就流到了人贩子手里?” 赵安民看著自己的副队长和得意弟子被吴良几句话就带跑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仔细一想,貌似也说得通。 “都有可能。” 赵安民在白板上写下沈学军的名字。 “但所有可能的答案,都得从沈学军本人身上去找。只有他知道江翠兰失踪前最后的状態,是拐卖还是绑架,过了这么多年,他肯定最清楚。” 眾人纷纷点头。 一些当时报案时可能不敢说的,过了这么久,早已是过眼云烟。 吴良看著大傢伙的反应也是一乐,看来自己说话还是挺有分量的嘛。 不过比起破案,自己更关心的还是江翠兰以及倪大勇的辩护方向。 如果江翠兰当年不是被简单拐卖,而是被绑架,那她整个被侵害的过程就远比之前认定的要长得多。 从被绑架开始,到她杀死沙元宝的那一刻,不法侵害一直持续,从未中断。 而且她在石桥村这些年的经歷,在这个框架下都成了侵害链条的一部分。 正当防卫的时效边界,就在这个“侵害持续”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看向赵安民: “赵队,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倪大勇的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了,审查起诉的期限摆在那里。如果我们要从沈学军那边拿到有用的东西,必须儘快。” “已经联繫了。” 赵安民看了眼手錶,丝毫没注意吴良话语里已经把他们划到同一阵营。 “孙金,你带方略跑一趟淝水,今天下午就出发。沈学军现在在淝水市下属的双塘镇,地址已经確认过了。” “是!” 老周在旁边翻著鑑定报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插了一句: “对了,沈心当年失踪的时候,淝水警方做的笔录上提到一件事。关於她失踪前精神异常的记录。”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向他。 老周把报告翻到某一页:“沈学军在报案的时候说过,他女儿的精神病史是从初中开始的,但先前还不是特別严重,起码和现在江翠兰的程度没法比。” 吴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扭头看向老周: “周法医,江翠兰的精神病史和她可能反抗沙元宝的行为之间,你们有没有做过关联分析?” 赵安民立即听出了他话里埋的逻辑,瞟了他一眼。 这律师,当著刑警的面就在盘算怎么做无罪辩护了。 不过赵安民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把白板笔盖好。 “找到沈学军,先把当年的事问清楚。至於江翠兰的刑事责任能力,那是下一步鑑定的事。” 孙金拍了拍方略的肩膀:“走吧,上路了。” 方略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吴良一眼:“吴律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又不是刑警。”吴良摊手,“我去淝水,以什么身份?热心市民吴大爷?” 赵安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確: 你也知道你不是刑警啊! 吴良呵呵一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沈学军这条线如果能挖出东西,不仅能还原当年的真相,更重要的是可以让倪大勇和江翠兰的辩护切入点更加充分。 江翠兰的精神病史如果当年就记录在册,且有加重跡象,那杀害沙元宝的行为更容易构成正当防卫。倪大勇替她埋尸,本质上是保护家人,他的刑事责任也会相应减轻。 但他必须在检察院提起公诉之前,把这些证据固定下来。 至於倪大勇杀害丁虎的案件,吴良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能否被法院认可还不好说。 虽然不太道德,但吴良莫名希望沈学军能扯出来一个更大的案子。 哎呀,怎么能叫不道德呢,我这是为了帮助公安机关维护社会秩序,破解陈年旧案! 从刑警队出来,吴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周骑著小电驴经过,停车看他:“吴律师,不走?” “走。” 吴良点点头,隨即想到什么。 “周法医,鑑定报告的內容,回头方便给我一份复印件吗?走正常程序申请。” 老周想了想,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正常程序嘛,让赵队签个字就行。至於他签不签,那就是你的事了。” 说完,小电驴突突突地跑了。 吴良站在原地,看著老周远去的背影,嘴角直抽抽。 让赵安民签字…… 闹呢。 第23章 搬救兵 备战法考的日子总是漫长而艰辛。 张佳景蹬著一对熊猫眼,面前书脚起了卷的刑法真题集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老板,你说出题人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创伤?” 吴良从案卷里抬起眼皮。 张佳景用笔帽戳著题目:“你看这道,『甲深夜潜入乙家行窃,见乙家三岁幼童独自在家,遂放弃盗窃转而照顾幼童直至乙归,问甲是否构成犯罪中止』。这齣题人是在期待小偷考个育婴师证再就业吗?” “所以你的答案是?” “构成啊,他主观上放弃了盗窃。” “错。” “怎么又错!” 吴良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甲深夜潜入他人住宅,已经有了盗窃的著手行为。照顾幼童是另一个行为,不能回溯性地消灭前一个行为的违法性。出题人想考的是犯罪中止的时间节点,不是考你感人事跡评选。” “正常小偷谁会半夜跑去人家里当临时保姆啊!” “要不怎么说法考的案例都是从精神病院素材库隨机抽取的呢。” 吴良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你以后遇到的当事人能正常到哪儿去?” 张佳景想起那个在车库里睡大觉的老太。 “有道理。”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张佳景放下笔去关火,回来时看见吴良正在翻她桌上的另一本真题集,是去年的刑诉卷。 “老板,你当年法考的时候也这么崩溃吗?” “我?” 吴良把真题集合上,目光飘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特別遥远的事情。 “我当年考客观题前一天晚上,室友问我复习到哪儿了,我说民法才看到分则,肯定完蛋了。” 听见这话,张佳景小脸浮出窃喜,但嘴上还是说:“完了,我现在也还在看分论,还剩六天——” “我那是骗他的。” “……老板你这人真的很欠。” 吴良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黑咖啡,扔到张佳景面前。外包装上印著一行德语,一个都不认识。 “什么东西?” “方警官的朋友从德国带回来的,说提神效果特別好。我喝不惯那个味儿,便宜你了。” 张佳景拆开闻了闻,皱起鼻子。 “这怎么一股轮胎味。” “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为什么不要!” 张佳景把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热水衝下去的一瞬间,整个律所瀰漫起一股工业的气息。 她端著杯子回到座位上,低头翻了一页题,忽然又抬起头。 “老板,你说我要是过了客观题,主观题能过吗?” “先过了客观再说。” “你就不能给我餵个饼吗?哪怕是画的也行。” 吴良想了想。 “你要是能过,下个月工资涨五百。” “嘿嘿,成交。” 张佳景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刷题,但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开口了:“老板,倪大勇那边有什么进展没有?” 吴良放下手里的材料。 “你怎么比我还关心这事儿?” “我这不是……”张佳景嘆了一声,“倪香那姑娘多可怜啊,上次在警局门口等了一整夜,我给她送了点吃的过去,想安慰她,但小姑娘怎么都不说话。” 张佳景搅了搅咖啡,声音闷闷的。 吴良想起那个眼睛大大的女孩,从烟盒里再取出支烟,摇摇头。 “人啊,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 “人啊,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孙金把菸头丟进路边的排水沟,方略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从沈学军那间十来平米的小超市里出来,店门內传出欢迎再次光临的电子音。 “我是真没见过这种人。”方略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女儿失踪二十年,现在有消息了,他就给我们看货架上的酱油保质期?” 孙金没接话。 沈学军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缠。 倒不是说对方不配合,恰恰相反,沈学军从头到尾都很客气。 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坐下,客客气气地倒了茶,客客气气地听完了来意。 然后站起来,从货架上取下两瓶酱油,说这批次的生產日期印得不清楚,得退回去,让他们稍等。 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他那哪是在查货。”方略终於憋不住了,“他那就是在告诉我们,他现在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別的事跟他没关係。” 孙金走到车门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我明白归明白。”方略快步跟上来,“可那是他亲闺女啊!一个好好的姑娘,被人从省城弄到山沟里,拐了將近二十年,他当爹的就这个態度?” 孙金拉开车门坐进去,扭头看向超市,门口几箱廉价的洗衣液摞得整整齐齐。 “你没注意到?”孙金忽然开口。 方略还沉浸在愤懣里:“注意到什么?” “我说『你女儿找到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都不是问人在哪。” 孙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自己靠得舒服些。 “而是去摸柜檯上的烟。” 方略愣了愣,努力回忆刚才的画面。 “一个当爹的,闺女被拐了二十年找到了,正常人第一句该问什么?” 方略脱口而出:“她还好吗。” “对。”孙金皱起眉头,思考著沈学军的动机,“但他一个字都没问。” “对啊!” 方略拍了下脑袋,发现自己刚才只顾著生气,压根没留意这些。 “您是说他早就知道江翠兰……哦不,沈心的情况?” “我没说。”孙金把烟点上,车窗摇开,“我只是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知道女儿下落的人。” 他盯著后视镜,柜檯后面的人始终没露头,手机屏幕正在一闪一闪。 一个坐过七年牢的企业家,在双塘镇开了十几年小超市。 到底是什么,让他甚至都不敢去和被拐这么多年的女儿相认? 方略真的很愁:“孙队,咱们要不要给吴律师打个电话?他看人那套……说不定能挖出点什么。” 孙金把菸头弹出车窗,扭过头笑著看他。 “你现在也学会搬救兵了是吧。” “……瞧您说的,我这是合理利用社会资源。” 第24章 独立女性! “吴律师,我们这边碰到点情况。” “说。”吴良啃著冰棍蹲在律所门前,看上去和精英律师毫无半点联繫。 方略把沈学军的態度讲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孙队让我问问你,这种情况怎么破?” 吴良咬下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我又不是你们刑警队的外聘顾问。” “倪大勇的案子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吴良把冰棍棍子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你们这次连个江翠兰的鑑定报告都没给我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方略用一种非常上道的语气接话:“鑑定报告是吧,我回去帮你复印一份。” “全套。” “……你先说你有什么办法。” 吴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沈学军这种老油条,当年能在省城混到那个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穿著警服往他店里一坐,他嘴上客气,心里已经把警戒级別拉到最高了。” “那怎么让他开口?” “简单。”吴良笑了一声,“你们越是想从他嘴里掏话,他越不会给。反过来,让他觉得是你们在帮他兜著什么事,他反倒会主动凑上来。有句话听过没有?钓鱼不打窝,岸上坐一宿。” 方略沉吟片刻。 “什么意思?” “让你们孙队想。”吴良掛了电话。 方略若有所思。 孙金从车窗里探出头:“怎么说的?” 方略恍然大悟。 “孙队,最近的菜市场在哪,我去买两条鱼!” …… 自打周海案无罪判决下来,远大律所的座机就没消停过。 张佳景接电话接到嗓子冒烟,本子上的諮询记录翻了七八页,內容五花八门。 有问劳动仲裁的,有问合同纠纷的,甚至还有个大爷打来问孙子改姓能不能不经过前儿媳同意。 “老板,再招个人吧。”张佳景给自己泡上一杯胖大海,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以前咋没感觉这么累呢。” “你以为我不想招?”吴良翻著预约本,“孙薇倒是不错,可人家嫌咱这庙小。” “你还惦记著人家呢?” “什么叫惦记,这叫人才储备。” 俩人正拌著嘴,律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鬍子少说三天没刮。他往里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怕踩脏地板似的。 “请问……吴良律师在吗?” “我就是。”吴良把预约本放回桌上,“您贵姓?” “免贵姓陆,陆沉。” 男人在吴良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来,张佳景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道了声谢,长长嘆了声。 “吴律师,我想离婚。” 张佳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我媳妇……唉。”陆沉说了一半,又重重嘆了口气。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列印纸,推到吴良面前。 “我媳妇叫苏莉莉,是个网红。” 张佳景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苏莉莉?”她把脑袋凑上前,“就那个『莉莉姐的日常』?前两天发视频说老公是个妈宝男,结婚半年就开始冷暴力那个?” “你认识?”吴良扭头看她。 “我关注她好久了!”张佳景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气氛不对,声音矮了下去,“她视频拍得挺好看的,说自己是独立女性,当初被爱情冲昏头脑才嫁了个——呃。” 她看了陆沉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陆沉盯著桌上的水杯,声音里满是自嘲: “她前天发的那个视频,说我半夜把她锁在门外,还家暴她。评论区两万多条,全在骂我,甚至电话都打到我父母那去了。” 张佳景默默把屁股往远处挪了挪。 吴良拿起材料,一份《婚內財產协议》的公证书。 一翻开,嘴角差点抽筋。 “这套房子,首付是你父母出的?” 陆沉点头苦笑一声,比哭还难看。 “然后你签了这个协议,把產权九成都分给了她?” “她说没有安全感。我当时觉得,反正要过一辈子的,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张佳景在旁边听得耳朵高高的。 吴良继续往下翻,陆沉整理的非常详细,包括苏莉莉辞职的时间线,工资卡被收走的节点,每个月八百块零花钱的细节,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八百块包括你的交通费和午饭?” “对。” “不够怎么办?” “中午在食堂打一碗免费汤,泡自己带的馒头。” 吴良:…… 张佳景:……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公司的停职通知书。停职原因写得很含糊:因个人行为对公司声誉造成不良影响。 “她到我公司楼下去拉横幅。”陆沉声音低低的,“说她嫁了个骗婚的妈宝男,说她被冷暴力。她妈也来了,坐在门口地上边哭边直播。” “我当场就被停职了。” 吴良对面前这个男人报以深深同情。 什么独立女性被渣男坑害后反击的剧本,短剧剧情照进现实了? 张佳景低著头掏出手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苏莉莉的主页跳出来。 最新一条视频的封面是苏莉莉对著镜头擦眼泪,標题写著“终於鼓起勇气离开那个男人”,点讚数六位数。 她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吴良靠回椅背,面露沉思,陆沉看著他那模样,心里愈发没底。 他已经跑了好几家律所了,都说这案子没什么打头。 按照现行法律,公证过的婚內財產协议效力极强,推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苏莉莉那一套操作,每一步都踩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手法乾净,不留把柄。 这案子按部就班打,陆沉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机缘巧合下,陆沉看到了吴良打贏那个车库轧人案的帖子,就想著来碰碰运气。 果然还是…… 但就当陆沉准备认命的时候。 “陆先生。” 吴良忽地出声。 “你想要的东西,恐怕不只是把婚离了吧。” 陆沉抬起头。 吴良没有迴避,他只是在確认,確认面前这个被榨乾了老实的男人,有没有胆量接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因为对於这种罕见的人,就得上点不常见的手段了。 “如果说,我能让你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呢?” 第25章 您可千万不能这么做啊! 全都能拿回来? 陆沉抬起头,眉眼间的落寞一扫而空。 吴律师说有办法! 吴良微微一笑。 “首先,陆先生,您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陆沉回过神来,连忙开口:“我开始是想离婚,可现在我不光想离婚,我想让她把我这些年搭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那就对了。” 吴良拿出一支笔,翻开新一页便签纸。 “您现在的问题,其实不在於对方多聪明,而是您一直在她的规则里跟她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吴良在纸上画了两个重叠的圈,“您一直在想怎么离婚,怎么止损。但您有没有想过,既然您都不想过了,那主动权为什么不在您手里?” “因为那份协议?”张佳景插嘴。 “协议是个问题。”吴良点头,看向陆沉保持微笑,“但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 “陆先生太要脸了。” 陆沉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张佳景,给陆先生解释解释,他为苏莉莉做的那些事,在《民法通则意见》第66条里是怎么写的。” “对婚姻关係存续的默示认可?”张佳景脱口而出。 “没错……”看著陆沉一点点沮丧下去的脸,吴良突然深深嘆了口气。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变成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陆先生,您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陆沉被他这变脸搞得有点懵:“什么?” “我最怕您回去之后,脑子一热,真就把婚离了。” 陆沉:? 张佳景:?? “您想想,苏莉莉现在最想要什么?” 陆沉咬牙切齿:“肯定是离婚分钱啊。” “对咯。”吴良拍了下桌子,“人家铺了这么久的局,图什么?不就是您一气之下跟她离了吗?” “您现在要是去民政局把字签了,她当天晚上就能开上直播庆祝,” 陆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啊,”吴良语重心长,“您可千万不能遂了她的愿。” 张佳景端著水杯,眼睛在吴良和陆沉之间来回弹跳。 “吴律师,您的意思是……不离婚?” 陆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確定。 “我可没这么说。”吴良立刻摆手,表情严肃,“离婚是您的自由,我作为律师,哪能干涉您离不离婚?我只是在帮您分析利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看啊,苏莉莉现在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直播带货,接gg,还有粉丝打赏。”陆沉提到这个就来气,“她上个月光是直播打赏就有这个数……” “停。”吴良抬手打断他,“不用告诉我具体数字。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这些都属於夫妻共同財產。” 陆沉愣住。 “但是!”吴良加重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您可千万別学那些无良律师教人转移財產的手段。什么註册一个空壳公司把收入转进去啊,什么用亲属的名义开帐户收款啊,这些都是违法的,查出来要被追责。” 陆沉张张嘴。 “还有,您也千万別想著用诉讼来拖时间。虽说离婚官司打个一年半载很正常,这期间对方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您一半,但咱们是正经律师,不能干这种事。” 陆沉的嘴张得更大了。 “而最不能做的,”吴良锤了捶胸口,像是对那些无良律师表示愤懣,“就是去查她的税务问题。网红收入那么高,税有没有交齐,发票有没有开全,这些东西不查还好,一查一个准。但您现在千万別查,万一把她查进去了,谁来赚钱给您分?” 张佳景默默从抽屉里掏出笔记本。 “对了,”吴良像是又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还有一件事您千万要小心。” 陆沉已经不说话了,就直直看著吴良。 “您知道当网红最怕什么吗?” “什么?” “断更。”吴良嘆气,“您想啊,一个网红要是三天不更新,粉丝就开始催。一周不更新,热度就往下掉。一个月不更新,平台算法都不推她了。” 他看著陆沉的眼睛,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所以您可千万別在开庭的时候申请財產保全。万一法院把她的帐號给保全了,她就没法更新了。没法更新就没收入,没收入您也分不到钱,这不是两败俱伤嘛。” “还有那些商务合作,您也千万別去提醒品牌方,说苏莉莉涉及婚內財產纠纷,债权债务关係不清晰。品牌方最怕这个,一听就撤单。她要是没了商务,您这边的共同財產总额岂不是又少了?” 陆沉听到这里,呼吸已经明显加快了。 张佳景在笔记本上记得飞快。 “陆先生。” 吴良收起脸上的表情,正色道。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作为您的律师,必须提醒您不能做的事。咱们是正经律所,打官司要走正道。” “我的建议很简单:回去之后,不要提离婚。该过日子过日子,该上班上班。但是——” 他话锋一转。 “您可以把家里的帐本翻一翻,把她的收入明细理一理,把那些商务合同复印一份,把平台打赏的记录截个图。这些都合法,毕竟夫妻之间有知情权。” “然后呢?”陆沉追问。 “然后您就等著。”吴良笑了笑,“等她自己露出破绽。一个靠流量吃饭的人,最怕的就是等。您耗得起,她耗不起。” 陆沉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张佳景偷瞄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之前还像霜打茄子似的男人,此刻的眼珠子正在飞快地转。 “吴律师,”陆沉突然开口,“那如果我……我说如果啊,如果我无意间发现了她的税务问题呢?” 吴良眉头一皱,表情像是被冒犯了。 “陆先生,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千万別去查。举报偷税漏税这种事,虽然每个公民都有权利也有义务,但您作为配偶,举报了之后她进去了,您脸上也不好看对吧?”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背对著陆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税务局自己查到的,那就跟您没关係了。税务局有大数据筛查系统,网红这种高收入群体本来就是重点关注对象。被查到,那是早晚的事。” 陆沉猛地站起来。 “吴律师,谢谢你!我懂了。” “您懂什么了?”吴良回头,一脸警惕,“我跟您说了这么多不能做的事,您可別理解歪了。” “没有没有。”陆沉连连摆手,“我就是觉得,您说得对,我不该急著离婚。” “这就对了。” 吴良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託代理合同。 “您要是决定不离婚,那就先签个法律顾问合同吧。以后苏莉莉那边有什么么蛾子,我帮您看著,免得您被人坑了还不自知。” 陆沉二话不说,掏出笔就签,转帐转的毫不含糊。 送走脚步轻飘飘的陆沉,张佳景扭头看向正给自己倒杯水的吴良,眼神中满是佩服。 “老板,练成您这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要多久?” 吴良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什么睁眼说瞎话,我这都是为了客户好,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呢!” 第26章 刑警大队法律顾问? “他想要江翠兰的检测报告?” 赵安民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略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吴律师说,走正常程序申请,让您签个字就——” “他做梦。” 赵安民打断得乾脆利落,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赵队。”方略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我觉得吴律师这人吧,虽然嘴损了点,但业务能力確实——” “方略。” 赵安民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跟吴良认识多久了?” 方略算了算:“……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赵安民点点头,“这一个月,他进过几次刑警队?” 方略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次是做笔录,第二次是抓倪大勇之前,第三次……” “行了行了。”赵安民抬手打住,表情牙疼,“你再数下去,我该怀疑他是不是咱们队编外人员了。” “赵队,我觉得小方说得也没错。” 孙金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警服还没脱。 “沈学军那边的情况你也看了。那老狐狸嘴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什么信息都没掏出来。” 赵安民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但这就和吴良那天的话全应上了,江翠兰被拐卖这事,不简单。” 孙金搬了把椅子坐下。 “而且你看倪大勇这个案子,很多线索都是他先指出来的。” “所以呢?”赵安民挑眉。 “所以我觉得,这样一个人,搁在外边可惜了。” 方略眼睛一亮,赶紧附和:“孙队说得对!吴律师要是能帮咱们——” “帮咱们?”赵安民冷哼一声,“这傢伙的动机你觉得单纯吗?你见过天天往局里跑的律师吗?” 方略蔫了。 孙金倒是呵呵一笑: “赵队,我有一招,可以验验吴良这个人。” “什么?” “给他弄个法律顾问的名头。”孙金从兜里掏出烟盒,从容点上根烟。 “走正规程序签个协议,这样一来,他要是再参与案件就有章可循,二来他也得遵守保密义务,不能再拿內部信息去办私案。” 听著这话,赵安民面露疑惑。 “他不是在代理倪大勇的案子吗?程序上不符合吧。” “就是这样才对,”孙金笑道。“老赵你想想,一个律师对案子上心到这种程度,一般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 赵安民略微思索,明白了孙金的意思。 “那要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孙金吐出一口烟雾。 “那就说明,这傢伙確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对於这样的人,合作方式可以更灵活一些。” 方略提溜起脑袋,没理解两位队长在打什么哑谜。 赵安民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给我接远大律师事务所。” …… “您好,哪位?” “赵安民。” 吴良眉头一挑,把话筒换了个耳朵。 “哟,赵队。您亲自打电话,是嘉奖批下来了还是鑑定报告签字了?” 赵安民没理会吴良不著调的语气,言简意賅。 “川河区刑警大队擬聘请外部法律专家提供諮询服务。经队务会討论,远大律师事务所在候选名单上。明天过来面谈。” 说完,掛了。 吴良举著话筒,听著里面的嘟声,一时没明白赵安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佳景哭丧著脸凑过来:“老板,又来单子了?你要不再招个……” “不是。”吴良掛上话筒,翘起二郎腿,“刑警队打来的。” “啊?” “他们要聘我做法律顾问。” 张佳景瞪大了眼睛。 “刑警队?之前老板你不是说他们差点把你轰出去吗?” 吴良耸耸肩。 “没听说过什么叫真香定律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吴良准时出现在川河区刑警大队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平添了几分律界精英的架势。 方略在门口等著,一见到他就迎上来。 “吴律师!赵队在会议室等您。” “方警官,气色不错啊。”吴良边走边打量他,“沈学军那边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方略刚想开口,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这个……待会儿赵队会跟您说。” 吴良瞥了他一眼,没追问。 会议室的门推开,赵安民坐在主位,孙金坐在旁边,桌上放著两份文件。 气氛搞得挺正式。 吴良在对面坐下。 “赵队,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应聘辅警呢。” 赵安民没接这茬,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专家諮询合作协议》,你看一下。” 吴良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 协议內容不长,条件相当诱人。 “諮询费用每天1500?” 吴良有些意外,瞅了眼会议室上方快掉下来的电灯泡。 “咳咳,吴律师不用多虑,我们会为你申请特殊人才专项补贴。” 赵安民有点尷尬。 吴良也没想到赵安民能开出这么高的报酬,除了諮询费,还会给远大律师提供“刑事侦查合作贡献单位”的称號,並推荐参评市级“优秀法律服务单位”资格。 这不仅对吴良本人,对於远大律师事务所也是莫大的好处,说是能在本地业內声名鹊起都不为过。 但看到最后一条时,吴良眼神一沉。 协议有效期內,受聘方不得代理与刑警队正在侦办案件有利益衝突的委託事项。 不能代理利益衝突的案件? 这岂不是意味著,如果他签了这份协议,倪大勇和江翠兰的案子,他就不能再做辩护律师了? 赵安民在对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怎么样,吴律师?有什么意见?” 吴良把协议合上,重新推回到赵安民面前。 “赵队,这条利益衝突条款,能不能商量?” 赵安民放下茶杯:“怎么商量?” “刪掉。” “不行。”赵安民回答得乾脆,“这是硬性规定。你做了队的法律顾问,就不能再代理与队里正在侦办案件有利害关係的当事人。这不是我定的,是制度要求。” 吴良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略在旁边看得很紧张。他不太懂这些条条框框,但他看得出来,吴良是真的在犹豫。 赵安民也看出来了。 这让他有点意外。他本以为吴良会藉机抬价,但此刻这个律师脸上没有丝毫算计的神情。 “吴律师。”赵安民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在顾虑什么?” 吴良抬起头,表情认真。 “赵队,我虽然算不上什么特別有情怀的人,但答应了的事,半路把人撂下,这种活儿我干不了。” 赵安民没说话,一边的孙金眉角微挑。 “当然,”吴良回过头,脸上恢復了惯常的轻鬆,“你们也可以等倪大勇的案子结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条款空出来,我二话不说就签。” 赵安民和孙金对视一眼,隨后扭过头来。 “你就非得自己上?” “非得自己上。”吴良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这人有个毛病,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他起身的姿势很利索,椅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拖出一声轻响。 “所以,抱歉,这协议我签不了。” 第27章 不识好歹 赵安民把协议收了回去。 孙金在旁边看著,菸头在菸灰缸里轻轻一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良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都搭上了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赵安民的声音。 “鑑定报告,我可以给你签。” 吴良脚步顿住。回头的时候因为意外,脸上的表情有点滑稽。 孙金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感慨:“老赵,我说什么来著,吴律师不是为了那点补贴来的。” 他的目光从吴良身上扫过,呵呵一笑。 “一个律师,放著现成的顾问费不拿,非要跟一桩没油水的案子死磕。要么是傻,要么真就胸怀大义。” 吴良手已经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孙警官,您这话我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孙金笑而不语。 方略在一旁嘴巴大大的,不是谈崩了吗?怎么又成了? 赵安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审批表,在签名栏里刷刷写了几笔。写完也不急著递,拿在手里,抬头看著吴良。 “鑑定报告可以复印一份给你。程序上的事,我担了。” 吴良眨眨眼,这转折来得有点太突然。 迅速判断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隨即觉得太假,乾脆也不装了,走回桌前。 “赵队,我突然觉得您这身警服今天格外精神。” “少来。”赵安民把审批表往桌上一拍,“拿复印件可以,限本案使用,不得外传,不得用於其他用途。这条你要是踩了,以后进了刑警队的大门也就不用出去了。” “明白。”吴良笑嘻嘻地伸手去拿。 赵安民的手指压在纸上。 “还有,倪大勇的案子,你要打什么方向我不干涉。但侦查阶段的信息,该给你的会给,不该给的別惦记。” 吴良眼睛一转。 该给的会给?那不就是说,还有些东西是可以给的。 他把审批表抽过来,折了两折收进口袋,脸上笑意不减。 “赵队,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再提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请求。” “说。” “丁虎和倪大勇的通话记录,能不能也给我一份?” “吴律师,你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吗?” “成语这块我確实不太熟。”吴良面不改色。 孙金在一旁直接笑出了声,烟差点呛进气管。 赵安民盯著吴良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了,通话记录也在案卷里。你要调,自己向检察院申请去。” 不愧是老刑警,踢皮球的功夫炉火纯青。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案卷进了检察院,侦查阶段的材料公安这边確实不好再往外给,程序上得换条路走。 “行。”吴良把审批表收好,没再纠缠,“那我改天去检察院碰碰运气。” 赵安民抬眼看他:“你跟检察院很熟?” “一回生二回熟。”吴良笑道,“再说了,张检察官上次庭审之后,肯定对我印象挺深的。” 孙金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印象深到不想在庭审现场看到你。” “孙警官,您这话就狭隘了。检察官和律师之间,那是法律共同体,是鱼和水的关係——” “谁是鱼谁是水?”方略忍不住插嘴。 “当然我是鱼。”吴良理直气壮,“水至清则无鱼嘛。” …… 几人从会议室里出来,吴良从老周那拿到了江翠兰的鑑定报告,正翻著呢,迎面拐角转出来两个人。 孙薇跟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后,先打眼看到了吴良。 “吴律师。” 吴良抬起头,看著孙薇出现在面前,笑容一下子掛上嘴角。 “哟,孙律师,真巧啊,考虑好没有?我们律所……” “吴良!” 孙薇捏紧拳头,咬著牙压低声音。 吴良这才注意到孙薇身边还有个人,尷尬一笑。 “这位是?” “锦成律师事务所,梁锦成。”男人伸出手,“孙薇的指导老师。周海那个案子,打得漂亮。” “梁主任客气。”吴良与他握住,“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梁锦成收回手,面容和煦,似乎没有在意吴良挖人的举动。 “不过能在一审就把过失致人死亡打成无罪,光靠运气可不够。铜城一年过失致死案起诉少说十来件,判无罪的,你这桩是今年头一个。” 这时候,孙金从后面跟上来,看见梁锦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不是第一次见,但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梁主任今天来是?”吴良问。 “哦,丁虎那个案子的后续。”梁锦成说得轻描淡写,“王丽的委託还有一些程序上的事要对接。小孙之前处理得不够周全,我过来看看。” 哦? 吴良听出了梁锦成话內另有含义。 “吴律师。”梁锦成忽然转了话题,“你们律所现在还是你一个人在撑著?” “还有个实习生。” “不容易。”梁锦成点点头,“一个人既要做业务又要跑外勤,还得跟刑警队打交道。川河区这边,能扛住这种压力的年轻人不多。” 吴良没接话,等他说完。 “……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平台?” 听见这话,孙薇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梁锦成,一下子愣在原地,孙金也在旁边露出看戏的表情。 “锦成在铜城做了十二年,刑事辩护团队刚扩了一个组。你过来,案源不用愁,该有的资源都有。团队里的律师,最低执业年限是五年。” 吴良倒是面不改色。 “梁主任,您这橄欖枝拋得我有点措手不及。” “算不上橄欖枝。”梁锦成摆摆手,“就是觉得你在这个阶段,单打独斗太慢了。律师的黄金髮展期就那几年,耗不起。”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点掏心窝子的意思。 吴良看著梁锦成,锦成律所的底细他摸过,刑事辩护团队在铜城称得上是第一,去年光是无罪判决就拿了四个,在几个区县法院都有稳定的出庭量。 梁锦成本人是省律协刑委会的副主任,在公检法的人脉盘根错节。 但吴良也清楚,锦成律所的案源,一半以上都是认罪认罚的路子,赚的是快钱。 至於剩下那一部分,有多少是能让律师真正放开手脚去辩的,就不好说了。 “多谢梁主任的好意,庙小安逸,我这方丈只拜自家的佛就好了。” 吴良微笑回绝。 “行。”梁锦成倒也没多说什么,从兜里掏出名片递给吴良,“话不用说太死,锦成的门给你留著。什么时候觉得一个人撑不住了,隨时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对了。”梁锦成回过头,“丁虎那个案子,虽然倪大勇是你们这边的委託人,但受害方的利益我们也要主张。下次在法庭上见面的时候,我不会留手。” 吴良点头:“正好,我也不习惯別人让著我。” 梁锦成没再说话,带著孙薇往走廊深处走去。 孙薇从吴良身边经过时,没看吴良,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不识好歹。” 第28章 意外发现? 江翠兰的鑑定报告摊在桌上。 偏执型精神分裂,病程至少二十年。被拐前有轻度精神异常记录,后急剧加重。 但有一点,近十几年来所有处方都以倪大勇的名字开具,最早的购药记录是2004年6月,沙元宝死后一年多。 吴良点了根烟,盯著天花板。 倪大勇在医院跟他说得明明白白,丁虎自从沙元宝那件事后,隔三差五上门要钱,持续了十几年。 可翻遍所有材料,没有一条客观证据能证明这件事。 丁虎只要现金,从不转帐,从不打条,连个像样的威胁简讯都没发过。 “这人上辈子是特务吧。”吴良把烟掐了。 张佳景从刑法真题集里抬起头,后天就要考试了,此刻黑眼圈又重了一层: “老板,你叨咕什么呢。” “我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什么?” “我一个正经律师,怎么天天干刑侦的活。” 张佳景认真想了想:“可能是报应。” “……你法考还想不想过了。” “想过想过。”张佳景赶紧低头,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又停下来,“老板,你今天又要出去?” 吴良已经拎起了外套:“去趟绿苑小区。” “还去?周海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这次不找周海。”吴良把手机揣进兜里,“找丁虎的街坊邻居聊聊天。” 张佳景眨了眨眼,隨即恍然:“哦!你是想去挖丁虎的黑料,然后帮倪大勇——” “什么黑料不黑料的。”吴良义正词严地打断她,“我这叫深入社区了解当事人社会关係,是辩护工作的必要组成部分。你用词能不能专业一点?” “那不还是挖黑料吗。”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绿苑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值班室里,王大爷正摇著蒲扇听评书,单田芳的菸酒嗓正说到关键处。 吴良往值班室窗口探了个脑袋。 “王大爷,还记得我不?” 王大爷抬起眼皮,蒲扇停了一下:“你不就是上回开车那律师吗。” “……您这记性也太好了。” “那是,这辈子没见过躺血泊里拍照的,想忘都难。” 王大爷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又来查案?你一个律师怎么比警察跑得还勤。” 吴良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爷,今天不是公事,我就隨便转转。您別跟人说我是律师。” 王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蒲扇又摇了起来。 “行,不吭声。不过你这身打扮往那儿一站,大娘们眼睛毒著呢。” 吴良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西裤皮鞋,確实跟这个老旧小区的画风不太匹配。 於是乾脆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头髮揉乱了一点。 王大爷看著他的操作,认真点评。 “有点像流氓。” “大爷,咱不能以貌取人。” …… 绿苑小区的小广场在四號楼和五號楼之间,几颗大槐树撑起一片阴凉。 吴良远远扫了一眼。 一群大妈围在一起打麻將,牌摔在桌上的声音相当响亮。 顺势背著手溜达到麻將桌边上,装作看牌。 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打出一张三条,对面的捲髮大妈立刻推牌:“胡了!” “哎哟我今天这手气——” “手气什么手气,你回回都说手气。” 吴良找准时机,在旁边接了一句:“哎呀,刚该打四饼的,跑风啊!” 花衬衫大妈听著这话,仔细观察一下自己的牌型,用力拍了下巴掌。 “啊呀!是的呀!我怎么没看著呢!” 扭过头,目光在吴良身上走了一个来回:“小伙子,你哪家的?看著面生。” “我是丁虎的朋友。”吴良憨憨一笑,“以前一起做过买卖,听说他出事了,过来看看。到了才想起来,连嫂子住哪栋都忘了。” 牌桌上的手同时停住。 “看他的?那你来得不巧,人都没了好些天了。” “我知道。”吴良嘆了口气,表情做得恰到好处,“就是觉得太突然,想来找嫂子问问情况,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捲髮大妈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没接话。 一旁围著看的一个瘦大妈倒是开了口:“帮忙?小伙子,你是来討债的吧。” 吴良一愣,这反应跟他预想中不太一样。 “阿姨,您这话怎么说?” “你跟他做买卖?”瘦大妈看向吴良的眼睛有点怜悯,“那你亏了多少?” 牌桌上的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吴良品出味儿来了。 这帮大妈对丁虎的评价,有点高度一致啊。 花衬衫大妈重新开始码牌:“要我说啊,你也甭找王丽了。那娘们哭归哭,嘴比谁都硬,问她什么都是不知道。她男人在外头干了什么,她要么真不晓得,要么装不晓得。” “刘妈人没了,姓丁的又这么个死法,他们家这也是遭了邪了。”捲髮大妈接了句话,不过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同情。 吴良也没追问。 这种聊天氛围,你要是急著,反而没话了。 花衬衫大妈把牌往桌上一拍,嗓门比刚才又亮了几分: “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你今天这趟也算白跑。丁虎这人,街坊邻里的谁不知道?刘妈要不是出了事,他能露面?” 吴良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一脸將信將疑:“不会吧?之前喝酒的时候他还跟我吹,说自己人缘好得很。” 牌桌上又是一阵鬨笑。 吴良佯装不信,顺势接了句:“那嫂子呢?嫂子人总还行吧。” 笑声忽然矮了一截,几个大妈交换了个眼神。 “小丽啊……”花衬衫大妈重新起了一张牌,语气忽然变得含糊起来,“人倒是不算坏,刘妈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一个人伺候著,丁虎成天往外跑,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往外跑?” “跑得勤呢。”瘦大妈在边上嗑著瓜子接了一句,“三天两头不著家……” 吴良微微侧头,注意到捲髮大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瘦大妈一脚。 瘦大妈嗑瓜子的声音卡了一下,紧接著补了一句:“反正小区里的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吴良问得隨意,像是就接一个话茬。 瘦大妈没搭腔,低头继续嗑瓜子。 空气忽然变了个味儿,麻將搓得哗啦啦响。 花衬衫大妈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把话题拽开: “哎哟,这把我怎么全是风牌——” 第29章 情人?关键证据! 丁虎有个情人? 吴良把这个信息报给赵安民的时候,大队长並没有太过意外。 “这个我们查过了。”赵安民正翻著近交上来的案件档案,“叫郑美玲,开了个美甲店,孙金带人问过话,没什么信息。” “丁虎案事实清楚,倪大勇自己都认了,没必要在一个情妇身上浪费警力。” 隨后瞟起眼睛望向吴良。 “你盯这条线做什么?” “倪大勇说丁虎一直对他有勒索行为。” “我知道。” “可除了倪大勇本人的口供,现在什么都没有。”吴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正经,“孤证不立。到了法庭上,检方只要一句『被告人为减轻罪责自行编造被害人不端行为』,勒索动机就立不住。” 这话说得没错,丁虎死了,死人不会开口,那些所谓的勒索,除非有转帐记录或通话录音,否则上了法庭就是一面之词。 赵安民看回档案。 “你是打算自己去问?” “碰碰运气。” 赵安民从鼻子里出了声气。这个律师的运气,他是见过的。 “隨你。” …… 美甲店夹在小巷和一家成人用品店之间。 吴良顺手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又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推开玻璃门,一股指甲油混著廉价香精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两张美甲桌,一张小沙发,茶几上还搁著半碗吃剩的麻辣烫。 一个女人正背对著门口涂著指甲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下午不做生意。” 吴良没接话,逕自在小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女人这才扭头。 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五官细看挺精致,就是脂粉浓妆艷抹。穿一条黑色紧身裙,肩膀上有根吊带滑下来半截。 目光在吴良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墨镜,敞领,嘴角掛著点不太正经的弧度。 “谁介绍来的?” 她把油瓶搁下,转过身,表情切换成了某种打量同类的审视,“老狗?还是三哥?” 吴良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没吭声,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美甲样板翻了两页。 郑美玲站起来,走到吴良面前,弯腰凑近瞅了瞅。 “挺帅的啊。”她直起腰,抱著胳膊靠在桌上,“不过我这儿可不会因为你长得俊就打折哦。” 吴良听著这话,心中大致对这位胭脂俗粉和丁虎的关係心中有了画像。 看来不是想像中的情妇,倒是个“生意”关係。 吴良把墨镜挪下半条缝,“你这店倒是偏僻,让我一阵好找。” 郑美玲哼了一声,低头磨著指甲:“条子抓得紧,不过安全你放心,后院有个暗门,老娘今天心情好,做你一单生意。” 吴良耸耸肩膀,没回答,目光落在角落里排了一排的泡麵箱上。 “这店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还不够?“郑美玲坐回美甲台后面,翘起腿,脚尖勾著拖鞋晃荡,“来这儿的又不是做指甲的。“ 吴良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根烟叼上,又拍了拍口袋假装找火。 郑美玲从抽屉里翻出个打火机,隔空扔过来。吴良接住,点上烟,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 “看来最近生意不好做吧,都吃上泡麵了。“ “谁说不是。“ 郑美玲对著镜子拨了拨刘海,语气有点慍怒。 “条子前两天来我这查过,老客不太敢来。不过过几天就好了,等这阵风过去。“ “查什么风?”吴良弹了弹菸灰。 郑美玲斜了他一眼:“你装什么糊涂。丁虎那事儿,满城不都知道了。” 吴良隨即噢了一声,点点头:“就那个轧死人老妈又被人捅了的?” “死的那是他妈。”郑美玲翻了个白眼,“他自己也死了。条子来问我,好像我愿意跟个死人扯上关係似的。” 吴良把烟搁在茶几边上,郑美玲语气里那股急於撇清的烦躁,比刚才的调情真实得多。 “你跟他很熟啊看来?” 郑美玲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上了些许警惕。 “你问这个干嘛。” 吴良耸耸肩,拿起茶几上那包拆开的劣质烟盒看了看牌子,又搁回去。 “你这店里连根像样的烟都没有,我看那王八蛋活著的时候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最后那句话戳得正中靶心,郑美玲把指甲油瓶往桌上一顿,蹭的转过身来。 “他让我过上好日子?” 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被隔壁听见,变得咬牙切齿。 “他不从我这儿拿钱我就烧高香了。三天两头,次次说应急。应急,应急,应他妈的急。” 这下轮到吴良意外了。 原本他以为丁虎借钱是为了养这个郑美玲,或者是来她这消费,没想到这位也是个受害者? “借了不还?” “还?”郑美玲冷笑一声,“肉包子打狗,说什么『要不是我在外面罩著你,你这店早让人砸了』。” 她学丁虎说话学得有模有样,语气里满是轻蔑。 “罩著你?”吴良挑出这个词。 郑美玲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看吴良又不像什么正经人,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说他在外面混得开,跟谁都能说上话。我那时候刚开店,总有人老来找茬,丁虎来了一趟,对方就消停了。” “那他还挺有本事啊。” “有个屁!”郑美玲满脸慍怒,“后来我才知道,来的人是他发小。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等著我欠他人情,他妈的!” 吴良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这丁虎,真是越挖越多啊。 不过郑美玲既然能说出“后来我才知道”,说明她也没被套太久。 “那你还留著他?” 郑美玲睨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不留著他能怎么办?他在的时候好歹没人敢来闹事。我这不是什么正经店面,你也看得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羞没臊,丝毫没掩饰半点。 “那现在他没了。”吴良想继续套话,“这两天的生意就没人罩著了吧。” 但郑美玲没接著吭声。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小沙发麵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吴良,“光问不做,条子派来的?” 吴良把墨镜摘了。 “我说我是律师,你信不信?” 郑美玲表情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熟络瞬间碎了个乾净。 “律师?” 吴良把律师证摊在茶几上。 郑美玲低头盯著,又抬头看他的脸。 墨镜摘了以后,那股混混气散了大半,露出来的是一双相当冷静的眼睛。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他妈——”郑美玲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律师你来我这装什么客人!” “我可没装。”吴良表示无辜,“你问我谁介绍来的,我没接话而已。” “你!” 郑美玲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脚步直直走向大门,正欲把吴良赶出去,又突然想到什么。 “你帮哪边的?” “杀丁虎那个人。” 听著这话,郑美玲走向门口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不是帮丁虎的?”她转过身,“那丁虎欠我的钱,你能帮我討回来吗?” 吴良眉头微挑,这弯转得可真够快的。 “这得看情况。” “怎么看?” “丁虎死了,他名下遗產还没清算完。你要是能证明他对你存在债务关係,可以在遗產里申报债权。” 郑美玲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狐疑起来。 “那怎么证明?人都死了,还能把他魂找回来问话?” 吴良站起来,走到收银台边上,隨手翻了翻那本蒙灰的记帐本。上面写满了日期和数字,但没一个跟丁虎有关。 “光凭你嘴上说当然不行,得有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借条,聊天记录,录音。都行。” 郑美玲站在原地没动,仔细打量著面前这个痞痞的律师,像是在思考他的话是否可信。 吴良看出她的犹豫,心中暗笑一声,隨即大步朝门口走去。 “看来你这是没什么证据了,可惜咯,人死债消……” “等一下!” 吴良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郑美玲。 “我……有个东西。不知道管不管用。” 郑美玲小跑向收银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出一部老旧的智慧型手机。 “丁虎每次来找我借钱,我都偷偷录过。他以为我傻呢,想赖帐。可没来得及用,这王八蛋就死了。” 她举起那个手机,亮给吴良看。 “这个,能不能算证据?” 吴良站在门口,心中暗道一声漂亮。 这趟可真没白来。 “那得看里面录了什么。” 郑美玲低头点开录音文件夹,屏幕上一排文件密密麻麻,她滑到最下面。 “就这些,你看能不能算?” 吴良走回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突然眼神凝住,停留在最新一条录音的日期上。 8月19日! 丁虎被杀的前一天! 第30章 期待可能性!新的辩护思路 吴良实在没想到,郑美玲掏了个大玩意出来。 原以为这趟顶多能摸到点丁虎借钱的零碎线索,结果这女人直接把丁虎的嘴搬进了手机里。 录音文件夹密密麻麻,时间跨度至少两年。吴良没在店里多待,把手机装进证物袋,给郑美玲打了张收条。 郑美玲捏著收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追到门口。 “吴律师,那钱——” “有进展通知你。” “你可別糊弄我。那王八蛋欠我三万八,我都记著呢。” 吴良头也没回,大步流星穿过小巷。 回到律所,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导文件,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 张佳景凑过来看屏幕,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正在复製。她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吴良没解释,挑出日期最近那条,8月19日,丁虎死前一天。 他把耳机插上,点开播放。 丁虎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酒喝大了,舌头打结,中间夹著郑美玲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 吴良听了一半就把耳机摘了,表情极为难看。 “老板?” “收拾一下,去三院。” 铜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倪大勇的主治医师马主任被吴良从值班室请出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情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放录音可以。但你得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內容。” 吴良看了他一眼:“丁虎喝酒吹牛,提到倪大勇的闺女。” 马主任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扭头冲护士站喊了一声: “小刘,推两支安定!再叫两个男护士,到倪大勇病房门口等著!” 吴良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马主任一边走一边解释: “倪大勇入院到现在,情况一直在反覆。你要是真能刺激他一下,诱发一次典型发作,对我们判断病情程度也有帮助。” “马主任,你们这儿的监控是好的吧?” 马主任点了点头。 “全程录像。” 病房门口,两个男护士站在两侧,白大褂下面露出结实的胳膊。 马主任推开门,倪大勇正坐在床边,望著窗外发呆。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 “吴律师?” 吴良拉过一把椅子,没有绕弯子:“郑美玲,你认识吗?” 倪大勇摇了摇头。 “丁虎的情人。”吴良把郑美玲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她在丁虎每次去找她的时候,都偷偷录了音。” 倪大勇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吴良没再犹豫,点开播放键,同时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丁虎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带著浓重的酒意和某种肆无忌惮的得意。 【……那傻逼,我跟你说美玲,那傻逼是真能忍,我以前还悠著呢,没想到他五大三粗的,內心就是个怂到底的怂货!】 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你天天吹,也没见你捞到多少钱来。】 【妈的,说这我就来气,这傻逼要是真没钱也就算了。你猜他有没有钱?闺女上学,补习班说报就报。到我这儿就没钱了?糊弄谁呢。】 【还有个闺女?】 【马上满十八了。】 丁虎嘿嘿笑了两声,让在场的各位都有点脊背发凉。 【十八好啊,十八就不算小孩了——我都跟人谈好了,到时候就找机会把她带出来……】 【臭不要脸的,还盯上人家小姑娘了。】 倪大勇听到这里,整个人开始颤抖,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颈。 吴良又往后挪了半步,朝马主任使了个眼色。 【反正那是他欠我的,我手上,可是攥著他家命根呢!】 【什么命根?】 【嘿嘿,喝多了喝多了,不说不说,明天我再问他要笔钱,不行就让他去贷!你放心美玲,这次肯定连本带利还你……】 两人交谈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 但倪大勇的反应比吴良预想中更猛烈。 “別说了!” 倪大勇忽然开口,眼神凶神恶煞,手指死死握住床单,几乎要將其撕破。 “別说了別说了別说了——” “不好,上去,按住他!” 马主任见状,赶紧指挥两个男护士上前。 倪大勇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手銬链条瞬间被扯得笔直,金属边缘一下子刮破他的皮肤,霎那间鲜血淋漓。 “我杀了你!” 他双眼血红,脸上青筋鼓起,对著手机疯狂嘶吼。 “我杀你一次不够——不够!” 两个男护士同时扑上去。 倪大勇虽然不算壮,爆发力却极大,一甩胳膊差点把左边那个甩翻。 第二个护士拦腰抱住他,被他带著整个人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马主任亲自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小刘衝进来,一针安定扎进去。 吴良眼疾手快,抢过手机没有被倪大勇挣脱开抓住摔掉。 录音戛然而止,病房里只剩倪大勇粗重的喘息和护士们压制他时发出的闷哼。 五分钟后,倪大勇被重新固定在床上。 药效上来,他眼里的血色慢慢褪去,瞳孔散开,嘴唇翕动,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马主任擦了把汗,扭头看向吴良。 “……吴律师,你够狠啊。” …… 回到律所,已经是晚上。 吴良心中对倪大勇多说了几句抱歉,毕竟反覆揭开一个男人的伤疤,对他的伤害实在太大。 但这又是必须的步骤。 按照现在的证据链,基本上可以把倪大勇的罪责定在激情杀人的范畴,並且有著精神疾病的因素,外加一定的自首情节,量刑不会太重。 张佳景把一盘青椒肉丝盖饭搁在吴良桌上,油还滋啦冒响。 “老板,吃饭。你都盯那屏幕俩小时了。” 吴良没动筷子,仍在翻看丁虎的录音文字稿。 录音证明了勒索,证明了恶意,倪大勇的精神鑑定也有了。 可这些加起来,依然只是在量刑上做减法。他总觉著还有条路,藏在某个够不著的地方。 张佳景匆匆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开口:“老板,我今天做真题碰到一道题,差点被绕进去。” “说。”吴良心不在焉。 “行为人长期遭受不法侵害,某日再次面临侵害时实施反击,造成侵害人重伤,是否构成防卫过当?” “选项里有个『期待可能性』,我总觉得对又觉得不对,翻了半天书也没想明白。” 吴良扒了一口饭,还盯著电脑。 “期待可能性这玩意儿,说白了就一句话。法律能不能期待一个人在某种处境下做出合法行为。” “举个例子,颱风天渔船翻了,两个人扒著一块木板,木板只能承重一个人。一个把另一个推下水,人死了。这时候法律虽然不能免责,但量刑可以往下走,因为没法期待他在生死关头还彬彬有礼地排队等死。” “这就是期待可能性的核心。不是说他做得对,是说法律不能要求一个人是圣人。” 张佳景恍然大悟,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又记了两笔。 吴良端起饭刚扒了一口,筷子突然停住。 他盯著桌上的录音文字稿。 【十八好啊,十八就不算小孩了——我都跟人谈好了,到时候就找机会把她骗出来……】 倪大勇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已经遭受了十几年的持续敲诈,连精神病都被逼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法律能不能期待他合法解决? 吴良把饭盒推到一边,许久没有出声。 张佳景嘴里嚼著饭,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吴良: “老板?饭凉了。” 吴良没听见。 报警?十五年前的命案握在丁虎手里。 忍耐?丁虎的下一个目標是他女儿。 法律说:你应该报警。 法律说:你应该相信公权力。 法律说:你应该用合法途径保护自己和家人。 但法律期待的“倪大勇”,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在长达十五年的精神凌迟之后还能从容拨出110的人。 而那个倪大勇,不存在。 现在的倪大勇,只是一个患上精神疾病,还被逼到墙角的男人。 在发现没有退路之后,只能用最后手段保护女儿的男人。 所以…… 吴良抬起头,对上张佳景一脸懵逼的表情,语气变得亢奋起来。 “倪大勇的案子,我想到怎么打了!” 第31章 庭前会议,三方博弈(pk求追读!) 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会议室比审判庭小两圈,一张椭圆长桌占掉大半面积。 吴良到得最早。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掏。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小红薯。 法警小李在门口站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咳嗽一声:“吴律师,会议室內请將手机调至静音。” “哦。”吴良回报一个歉意的微笑。 当然,吴良不是閒著没事,他正在看苏莉莉最新更新的作品。 视频里,苏莉莉骄傲宣布自己达成第一步战略胜利,他那个家暴男老公已经向她诚恳道歉,正在上演追妻火葬场的戏码。 视频最后,苏莉莉还向姐妹们义正言辞,表示自己不会被这种糖衣炮弹击倒。 评论区一眾支持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妹好棒!】 -【莉莉姐不愧是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表!】 吴良差点没憋住笑。 张建这时推门进来,看到吴良翘著二郎腿的模样,原本对他升起的半分职业上的敬意瞬间又消失不见。 如果能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是真不想和这傢伙碰上啊。 隨后进来的是梁锦成,面容如同上次一般和煦。 “吴律师,又见面了。” 吴良微笑回应。 本案审判长郭勇最后一个到。 郭勇五十出头,国字脸,满脸正气,看上去就一副从律政剧里走出的模样。 他抬眼看了一圈,隨后沉声宣布开会。 “倪大勇故意杀人一案,今天召开庭前会议。各方身份均已核实,不再重复。” “本次会议主要解决四个问题:一,管辖与迴避;二,证据交换与爭议焦点整理;三,非法证据排除申请;四,附带民事诉讼调解可能性。各方有无异议?” “没有。”张建先开口。 “没有。”梁锦成合上案卷。 吴良也点点头:“没。” 郭勇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这律师在周海案时的庭审录像他看过,当时坐在辩护席上跟检方针锋相对,今天倒像个来旁听的。 “现在开始。公诉人就指控事实、证据体系作简要说明。” 张建站起身,语速平稳。 “被告人倪大勇,男,四十九岁,2018年8月21日十四时许进入本市绿苑小区丁虎住所,使用被害人家中刀具以捅刺方式致丁虎死亡。被告人到案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在案证据包括……。” “公诉机关认为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隨后看向吴良。 “辩护人对上述事实和证据有无异议?” 吴良正在转笔。 黑色中性笔在他指间翻了个花,稳稳落回虎口。 “张检察官。”吴良语气轻飘飘的,“庭前会议好像不討论定罪量刑吧。” 张建被噎了一下。 他刚才铺垫了那么长一串,就是为了引出定性爭议。 结果吴良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可恶啊! 郭勇在审判席上记录了两笔,没吭声。 梁锦成適时开口。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丽已於庭前提交书面诉求。死者丁虎系王丽配偶,原告人遭受的打击——” “梁主任。” 吴良忽然出声打断。 “容我提醒。您的委託人王丽,在周海案庭审中因妨害法庭秩序被依法驱逐。该事实已记入庭审笔录。您以此为基础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至少应当在计算依据上做出相应说明。” 梁锦成扭头望他。 王丽被驱逐是事实,法官当庭记录在案,这直接影响她作为受害人家属的诚信度。 但还没回应,吴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另外。这是我方刚调取的丁虎生前通话记录,以及一份录音文字稿。录音原件已隨案移送。” “內容涉及丁虎对被告人倪大勇长达十五年的持续不法侵害,在此不便详述。该份证据,我方主张对定罪量刑具有重大影响,提请合议庭予以关注。” 他把文件推给书记员,又靠回椅背。 张建眉头一皱。 什么情况,都到庭前会议了,吴良还能塞进来一份新证据? 梁锦成情绪没有太大波动。 “关於民事赔偿部分……” “我还没说完。”吴良再次出声打断,这次就连一向和煦的梁锦成,表情也是浮上些许不爽。 “丁虎构成长期不法侵害的证据,不仅在刑事部分有证明价值,在附带民事诉讼中也直接影响双方过错程度的认定。根据我国现行侵权责任法,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如果被侵权人的过错是损害发生的直接诱因——” “吴律师。”郭勇终於开口制止,“过错程度与责任划分属於实体审理范围,庭前会议不討论。” “还有,不要再打断民代方发言,警告一次。” “明白。”吴良立刻收声,“我方只是在证据交换阶段指出关联性,供合议庭参考。” 梁锦成深深看了一眼吴良,隨后不再过多理会,向审判长报出了己方民事赔偿主张。 这次的精神赔偿数字没有先前周海案那么高昂,但说到最后时。 “……本案原告人王丽的合法债权申报与被告人的赔偿能力之间,我方主张审判庭予以调解。” “不调解。” 吴良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他等梁锦成说完了。 “被告人倪大勇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財產,其配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家中有未成年女儿在读。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诉请的赔偿数额远超被告人实际履行能力。我方无意在明知无法履行的前提下进行调解,浪费时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连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都停住。 郭勇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记录本。 “附带民事诉讼调解程序,依一方明確拒绝即告终止。本案民事部分与刑事部分合併审理,不再单独调解。如无其他程序性事项,庭前会议到此结束。” “各方在会后五日內可补充提交证据。逾期不予受理。” 郭勇站起身。 所有人跟著站起来。 张建合上案卷的动作比平时都重了三分。 走廊里,吴良的手机响了。 他看著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通。 “赵队。” 赵安民的声音直直捅过来:“庭前会议结束了?” “刚散。” “怎么样?” “还行。”吴良看了眼身后陆续走出的张建和梁锦成的团队,“检方不太高兴,原告方也不太高兴,法官很公正。” “那看来你挺高兴?” “还行。” 赵安民感嘆真是活久见,干刑警二十多年,头回遇上个这么奇葩的律师。 “说正事,沈学军那条线,孙金跑了两次都没撬开嘴。这老油条嘴上客气,身段软得像没骨头,反正一句实话没有。队里商量了,明天再去一趟。” 吴良等著他往下说。 “你也去。” “赵队,您这是让我去套话?”吴良眉毛一挑。 “不。”赵安民的声音一本正经,“我们是请你提供专业法律諮询。过程中你问了什么,是你个人行为。” 说完,掛了电话。 嘟——嘟——嘟—— 第32章 好像有人盯著我们(pk求追读!) 警车的后排座椅的弹簧有一根戳了出来,吴良每过一个减速带就被硌一下。 “孙队,您这车该报废了吧。” 吴良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根弹簧,隨手搁在一边。 “队里经费紧。”孙金正在回復手机上女儿的吐槽,“再说你又不是来享受的。” “我这是合理建议。万一路上拋锚,那不是耽误工作吗?” “拋不了。”方略拍了拍方向盘,“上个月刚换的发动机皮带。” “皮带换了,座椅弹簧不换?” “不影响,后座一般坐的都是嫌疑人。” “……” 双塘镇离铜城一百二十公里,省道转县道,再转一条不知名的乡道。 沈学军的小超市开在镇东头。 方略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孙金推门下去: “我先说好,这人嘴严得像焊死的,上次我和小方坐了一个钟头,连杯水都没討到。” 吴良看了眼超市半开的捲帘门:“您上次穿的是不是这身?” 孙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虽然不是警服,但往那儿一站,方圆十米都知道他是政府里的。 吴良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从包里翻出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 “吴律师,您这又是什么造型?” “知识分子造型。” 门上的红外感应器“嘀”了一声。 沈学军正背对门口清点货架,听见脚步声没回头,继续拿抹布擦货架上的灰。 吴良没出声,目光扫过店內的陈设。 十来平米的小店,卖的无非是菸酒糖茶,油盐酱醋。 吴良看清楚这个男人的模样。 比档案上的照片老得多,丝毫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先落在两位警官身上,最后看向一边画风完全不一致的吴良,微微皱眉。 “沈学军。”孙金开口,“上次我们来,你说沈心失踪的事你记不清了。” “二十年了。”沈学军嘆了口气,“是真的记不清。” “自己的女儿失踪二十年记不清?” “警官。”沈学军苦笑一声,“我坐了七年牢,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老婆改嫁,女儿也了无踪跡,我现在就想在镇子里养个老,不想再掺和。” 吴良在收银台旁边拿起一包瓜子,自顾自扫完码付了款后就磕起来。 “沈老板。”他嚼著瓜子开口,“您这超市开了多久?” 沈学军看著他那样子,嘴角微微一抽。还知道付钱。 “十来年。” “那挺久,一个人忙得过来?” “还成。” “也是。”吴良又磕了一颗,“一个人清静。不用操心別人,也不用別人操心你。” 沈学军没再接话,从兜里取出烟盒,摸了个打火机出来。 “沈老板。”吴良把瓜子袋搁在收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个律师,给您讲个最近接手的案子吧。” 孙金和方略同时扭头看他。 不是说好来套话的吗,怎么改说书了? 吴良没理会两人的眼神,自顾自讲下去。 “我最近代理了一个刑事案。当事人是个农村男人,老实巴交的,在村里种了大半辈子地。他老婆是个精神病患者,病得不轻。” “这女人可怜啊,被人拐到村沟沟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吴良描述的绘声绘色。 “当时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但还能认人。后来病情越来越重,到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在村里也不受人待见,小孩欺负到她头上,除了傻傻的笑,什么也不知道。” 方略疑惑脸。 这说的不就是沈心吗? 沈学军一怔,看向吴良,眼神逐渐从方才的推諉转成凝视。 “但她会做一件事。” 吴良忽然想起来似的,摇头嘆了声气。 “她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清醒,就会蹲在角落里低低的抽泣。” “每当她在村子里的老公问她的时候,她总会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张口问得第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良停了一下,看向沈学军。 “她在喊自己的父亲。” 沈学军將头低下,阴影內,手掌默默攥成一个拳头。 吴良继续往下讲。 “后来她女儿长大了一点,学会了写字。有一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教她妈写自己的名字。那女人握著笔,盯著纸看了半天,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写了一个『军』字” 方略瞪大眼睛,刚要开口说“吴律师你怎么知道的”,孙金眼疾脚快,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方略表情憋成了猪肝色。 而沈学军手里拿起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塑料壳弹了两下,掉进了货架底下。 吴良蹲下身帮他把打火机从货架下面摸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她就这么一直疯著。清醒,糊涂,来回反覆。” 他直起身,看著沈学军。 “但您说,就这样一个疯了二十年,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能记住一个『军』字呢?” 超市里安静得只剩冰柜压缩机的机械声。 沈学军把头埋进货架后的阴影里,他的嘴唇颤抖著,但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她……” 沈学军的嗓音忽然哑了。 “……她现在在哪儿?” 吴良没回答这个问题。 “沈老板,二十年前,您女儿沈心在淝水市失踪。淝水警方立案侦查,没找到。” “警方的卷宗只记到这一步。但卷宗没记的东西,只有您自己知道。” “如果你想帮你的女儿,或者说,你还爱你的女儿,我请你最好配合我们。” “帮?” 沈学军突然抬起头来,表情一绷。 “我女儿怎么了?” 这轮到吴良不理解了,回头看向站在后边的孙金两人。 “你们没和他说沈心涉嫌杀人吗?” 方略尷尬地挠挠头。 “赵队说证据链还不完整,没让我们说。” “杀人?!” 听到这个词,沈学军一下子靠在货架上,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还……还是逃不掉吗……” 吴良没有再问下去。 刚刚说的那个故事,半真半假,但他相信既然作为一个父亲,无论再多么偽装自己,得知女儿的真实情况,都不可能完全无法动容。 过了许久,沈学军终於缓过来一点。 “当年的事……”他终於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哪样?” “……我女儿不是被拐卖,是有人要搞我。” 孙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方略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但被吴良一个眼神按住了。 “谁?” “一个……”沈学军喉结滚动,“一个我不该得罪的人。” 他抬起头,正要往下说,目光越过吴良的肩膀,落在超市门口。 吴良三人的注意力全在沈学军身上,丝毫没有注意门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沈学军脸色瞬间一变。 “我今天……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他直起身子,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渗出来。 “你们明天再来。给我点时间,我到时候……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吴良皱眉,反应过来沈学军刚才的目光变化,转身往门口看去。 但门外什么也没有。 吴良又看回沈学军,这个刚才还准备开口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懦弱的老头。 “沈老板——” “明天。”沈学军打断他,这次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说完就回了超市內的里屋,只留给三人一个背影。 吴良和孙金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队,查一下门口的监控录像,好像有人盯著我们。” 第33章 又成报案人! “这摄像头几百年没换了吧。” 方略看著双塘镇派出所监控室里那布满雪花点的屏幕,不禁嘟囔道。 民警有些尷尬:“所里经费少,能用就不错了。” “停。” 吴良喊了一声,画面定格在吴良三人走进超市的瞬间。 街对面,一个男人停留在画面右下角,似乎有个扭头动作,隨后又退出了屏幕。 “这人知道这里有监控。” 方略又来回拖了几遍进度条,想把那团黑影放大。但像素太低,一放大全是马赛克。 孙金去门外打电话,回来后表情不太好看。 “赵队说这事先別声张。当地警方这边明天一早派人过来协助。今晚咱们自己注意点。” 方略合上笔记本:“那现在怎么办?” “先在镇上住一晚。”孙金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天一早再去会会沈学军。今天他那个状態,问了也白问。” …… 双塘镇附近的旅馆不多,聚集在汽车站对面。 老板娘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瞥了眼孙金的夹克,眼神有点畏畏缩缩的。 房间在三楼。 吴良推开门扫视一圈,装修略显朴素,灯管也是忽明忽暗,只能凑合住。 方略进来递了份盒饭:“凑合吃,吴律师不嫌弃吧。” 吴良没什么胃口,还在思考沈学军的那个眼神。 方略已经坐在对面床上扒拉了半盒,送上评价:“这家的米不行,菜还行。” 吴良突然开口:“方警官你说,沈学军在怕什么?” 听到这,方略回忆了一下。 “怕?他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不是来抓他的。” “所以他怕的不是我们。”吴良点头,“他怕的是门口那个人。” 方略的筷子停下,表情也陷入沉思。 吴良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在我们进去之后出现。在我们快出来的时候消失。他甚至具备反侦察意识,知道摄像头的画面方位。” “他……在盯沈学军。” 方略没太听懂,“盯沈学军干嘛?这老头从牢里出来在这都这么多年了。” “就是这样,我才一直没想明白。” 吴良嘆了口气。 “包括沈学军说他当年得罪了一个人,那到底会是什么原因,让沈学军一个那么大的老板,现在甘愿就在这个小镇子里变成个缩头乌龟呢?” 方略又扒了口饭,声音含含糊糊,“不好说,总不像拍电视剧那样,有大佬派了杀手盯著他,隨时可能要他……” 说到这,方略声音一卡,抬起头,正对上了吴良的眼神。 “……臥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孙金站在门口,手机还握在手里。 “赵队那边安排了。淝水市局明天早上派两个人过来协助。今晚我得去趟市里,把手续先办了。你们早点休息。明早七点大堂集合。” 方略看了吴良一眼。 吴良说:“行。” 走廊里皮鞋声越来越远,方略压低声音: “要不要跟孙队说?” “说什么?” “沈学军可能有危险。” “有什么证据吗?” 方略没词了,总不能说从电视剧里来的灵感吧。 “……那咱们自己去。” …… 双塘镇的夜比铜城来得更彻底,九点刚过,街上就只剩下路灯和几条野狗。 警车被孙金开走了,吴良两人只能打上一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话癆,从汽车站到镇东头拢共三公里,他已经把全镇的餐饮水平点评了一遍。 “记住了,李氏卤猪蹄千万別去。上回有人吃出个苍蝇,妈的那姓李的非说是豆豉。” “师傅,那人不会就是你吧。” 方略坐在副驾和司机兴冲冲地聊著。 吴良靠在后排窗户边,路灯將他的脸庞扫得一明一暗。 “师傅,双塘这边晚上一直这么冷清?” “可不是嘛。”司机打了把方向,轮胎碾过一段碎石路。 “九点以后街上连狗都懒得叫。就你们去的那家超市还开著,那老板总是守到十点钟,我偶尔回班路过还能买上瓶水喝喝。” 吴良眉头一动。 “师傅,你觉得这个老板人怎么样?” 司机回忆了下: “人还行吧,不过跟谁都不怎么来往。过年也不回老家。有人说他以前是做大生意的,栽了。” “怎么看出来的?”吴良问。 “不清楚,就街坊传的唄。” 超市到了,捲帘门半拉著,底下透出一截亮光。 “欸?今天关门挺早。”司机有点意外。 吴良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一股凉风顿时灌了进来。 就在他脚尖刚踩上地面那一秒—— 捲帘门底下窜出一个人影,猫著腰,动作极快。 手里似乎拎著什么东西,反光闪了一下。 一辆黑色越野车当即从超市侧面的巷子里滑出来,车门弹开的瞬间,那人一头扎进后座。 没等车门关严,引擎已经轰响,扬起一片沙尘。 “不好!” 方略瞳孔一缩,转身一把按住计程车顶。 “师傅——”吴良刚开口。 方略已经掏出警官证拍在司机面前。 “警察办案!这车徵用了!” 嗓音瞬间低沉严厉,司机愣了一秒连忙下车,方略几乎是跳进了驾驶位,安全带都没系,左手拧钥匙点火,右脚轰油。 计程车引擎发出一声濒临散架的咆哮。 吴良大喊一声:“方略!” 方略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追人!你去看沈学军!!!” 他说完这句话,掛挡,松离合。 计程车后轮在碎石路上打滑了半圈,然后飞速躥了出去,尾灯的光在夜色里迅速缩小成两个红点。 吴良没再犹豫,转身冲向超市。 捲帘门推到胸口高度就被卡住。吴良蹲下钻进去,起身的瞬间当即暗道一声坏了。 沈学军倒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的地板上。 地上淌著一滩暗红色的血,从他右肋的位置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上的汗衫。 吴良迅速衝过去跪下,手按在沈学军的颈侧,但后者的脉搏一下比一下浅。 “沈学军!能听见吗!” 沈学军的眼瞼动了动,嘴唇翕张,声音似有似无,吴良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谭……谭……” 然后没声了。 吴良扯下自己的衬衫袖子团成一团,压在伤口上,布料瞬间红透。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赵安民的號码。 “餵?” 赵安民的声音还带著刚被吵醒的沙哑。 吴良看著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跡,语速极快: “沈学军被人捅了!凶手刚跑,方略开车追去了!快叫人!” 对面床板嘎吱一声,赵安民的声音里的沙哑瞬间不见:“你那边还有谁?” “没有!先叫救护车!” 吴良报出地址,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部座机按键的嗶嗶声。 掛断前,赵安民甩下一句:“你没警械,不要乱动,支援马上就到!” 吴良死死按住沈学军胸口处,但后者此刻已经一动不动。 “他妈的!” 第35章 汽车追逐战! 方略上一次把车开到这么快,还是在读大学时候去部队参观,和师兄在训练场一起飆车。 破出租的发动机盖已经开始颤抖,方向盘在他手里握的稳稳噹噹,仪錶盘的指针晃过一百四,还在往右偏。 前头那辆黑色越野车没有尾灯。整辆车被夜色吞没,只在顛簸时露出轮廓。 方略把远光灯推到顶。 他脑子里没有害怕这个概念,甚至没有思考追上了以后怎么办。 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逼跑了! 越野车突然右拐。 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尖叫,车身斜著扎进一条土道。 方略下意识跟著打方向,计程车底盘发出一声闷响。 土路上没有路灯,路面是压实了的黄土,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 远光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车捲起的灰尘,一团一团往挡风玻璃上扑来。 方略右手掛挡,左手在方向盘上往回带了一把。后轮侧滑了半个车身,被他用一脚油门顶回去。 这种开法,驾校可没教过。 越野车在前面越跑越快。这种道路是它的主场,而方略的计程车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底盘又挨了一下,这次声音更脆,仪錶盘上亮了一个红灯。 但方略丝毫没有减速,视线尽头,越野车前方远处,一条马路横在土道尽头。 这条路方略有印象,上次来双塘的时候就从那条路走过,单行道,另一边是水库。 余光一扫,右侧玉米地中间有一条拖拉机压出来隱隱约约的痕跡。 方略咬了咬牙,方向盘往右打满,计程车顿时衝进玉米地。 秆子抽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啪啪,不断被保险槓撞断,叶子刮著两侧车窗。 方略探出半个脑袋,透过扬起的碎叶寻找越野车的车灯。 看到了。 前面就是急弯,越野车要闯出这片玉米地,必须减速。 而他在走直线。 算著距离,越野车的灯光正在从左边移过来。越来越近,近到甚至能听见它的引擎轰鸣。 方略一脚把油门踩穿。 在越野车拐上马路的瞬间—— 计程车从玉米地里腾飞出来,撞断最后一道灌木,车头直直对著越野车的右后门。 砰!!! 一声巨响,计程车的前保险槓啃进了越野车的后轮拱,两块金属的碰撞將火星子崩了一地。 方略没系安全带,胸腔撞在方向盘上,气都喘不上来。 越野车被撞得横移了半个车身,但並没有翻车,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两辆车挣脱开。 方略挣扎著抬起头,看见越野车后窗摇下。 露出一根黑洞洞的枪管。 火光亮起。 …… 枪声在夜晚九点五十七分响起。 十点零三分,淝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川河区刑警大队的协查通报。 十点四十七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周建国被电话叫醒,隨后拨通了分管刑侦的副厅长电话。 次日凌晨六点三十五分,“9·15”专案组正式成立。 周建国任组长,刑侦总队二支队副支队长孟江被点名要过来,淝水市人,经验丰富,个人三等功三次。 专案组成立的消息传来时,赵安民正在淝水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掛了电话,转身看向手术室门口亮著的红灯。 孙金坐在塑料椅上,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盯著地板发呆。 他从市局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方略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省厅掛牌了。”赵安民说。 孙金抬起头。 “周建国亲自掛帅。老孟带人过来,预计八点能到。” 孙金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子弹穿过三角肌。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面积不小。 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方略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劲还没完全退去,人已经清醒了,右臂缠著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 护士將他推进病房,方略抬眼看到赵安民和孙金的身影,起口第一句: “妈的赵队,那逼车上有枪。” 赵安民见他这个模样,长舒了口气:“我知道。” 方略还在抱怨著:“我当时要是再快一点,就能撞到他前轮,保准让这傢伙跑不掉。” “你要是再快一点,”吴良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现在可能就躺在法医那里了。” 方略扭头,看见吴良走进病房,裤子上全是干透的血跡。 他憨憨笑了两声。 “沈学军怎么样?” “躺icu里,情况很差,能不能活看今明两天。” 吴良嘆了口气,坐在方略病床旁边。 “你也是不要命,跟著就行啊,差点把命丟了,值吗?” 孙金在一旁终於开了口:“换了谁也会追。穿我们这身衣服,不可能看著嫌疑人的车从面前跑了。” 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身形健硕,后头跟著一个女的,短髮齐耳,大约才二十来岁,长相清秀,但眉眼间的英气比起老刑警都丝毫不让。 赵安民站起来,伸手:“老孟,来了。” 孟江跟赵安民握了握手,没多余寒暄,“周总队让我带队过来协助。这位是李沐,我们支队的刑侦技术员。” 李沐的目光从病床上的方略扫到旁边血跡斑斑的吴良,最后又落回方略吊著的胳膊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严重变形的弹头。 “从计程车a柱里取出来的。” 她把证物袋递给赵安民。 “铅芯被甲弹。弹头撞击金属后严重失稳,尾部炸裂。这东西近距离內杀伤力不小。” 说完,看著方略补了一句。 “能活下来,命大。” 吴良在旁边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女的说话不拐弯,和她头髮一样。 “枪的来源能查出来吗?” “改装。很可能用了土製枪管。”李沐说,隨后扭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孟江,“孟队,从弹道特徵和遗留弹壳排查,这枪大概率不是第一次用,可能是地下黑作坊出的。” 赵安民看向孟江:“老孟,双塘这一带你熟悉,当地有没有类似的黑作坊线索?” 孟江摇摇头,目光落在吴良身上:“你衣服上的血是沈学军的?” “嗯。” “当时现场还有別人吗?” “没有。捲帘门半拉著的。凶手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我们下车的时候他正好出来。” 孟江点了点头,从赵安民手上接过弹头: “沿途卡口的监控我们都调了。最迟今晚能锁定方向。” “谢了。” 孟江带著李沐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转过头看向吴良:“你是吴良?” “是。” “老赵跟我提过你,”孟江语气带著些欣赏,“铜城那个把过失致死打成无罪的案子。卷宗我看了。” 吴良站起来。 “沈学军跟你们说过什么没有?任何可能指向身份的。” “他说当年得罪了一个人,最后失去意识前,嘴里念叨著一个tán字。” 孟江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隨后带著李沐推门出去。 “过后再联繫,这案子不小,后续有需要,还得找你们联繫。” 赵安民和孙金起身送两人出去,病房內就剩下吴良和方略。 “吴律师,这妹子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方略砸了咂舌,和吴良低声吐槽。 “得了吧你,捡回一条命,还有心思看美女呢。” “嘿嘿,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第35章 秘不发丧,小册子新一页 经过一整天的抢救,沈学军终究是没能挺过来。 “我们尽力了。” 值班医生推开icu的门,对著守候在门口的眾人摇头嘆了口气。 “临终前有意识吗。” 吴良率先问道。 “断断续续的,但出血量太大,舌根已经硬了,说不出话来。” 医生走回值班室,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吴良转眼看了看身旁一个个皱著眉头沉思的警官们,突然开口。 “沈学军的死讯,暂时不能放出去。” 所有人抬头。 “我和方警官去的及时,明显是嚇到了凶手,但现在凶手不知道自己成没成功。人还在icu,他就还有回来確认的理由。” 他看向孟江。 “专案组刚掛牌。凶手如果知道沈学军死了,下一步就是销毁一切能联繫到他的证据。但如果沈学军还活著,他就有机会犯错。” 李沐原本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上翻病歷,听到这里抬起头。 “吴律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对外宣称沈学军脱离危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对。” “那家属呢?”李沐声音平稳,“沈学军的老婆虽然改嫁了,但法律上他还有一个女儿。医院开死亡证明,要不要通知家属?通知了,消息就出去了。不通知,程序上谁担这个责?” “沈心现在人在铜城,无民事行为能力。”吴良看著她,“她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你打算怎么通知她?” 李沐上前一步,丝毫没被吴良的话堵回去。 “那死亡证明的系统录入呢?医院这边上传到卫健委平台,自动同步到户籍系统。你打算让谁把这个流程压下来?压多久?以什么依据?” 赵安民都多看了她一眼,倒是想看看吴良怎么应对。 自打认识吴良以来,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吴良吃瘪。 吴良却是应对从容。 “李警官,你说的这些,都是操作层面的问题。” “操作层面的问题,从来不是最难的。而现在从破案的角度,如果现在公布死讯,这条线就断了。” 吴良没再过多关注李沐,把目光转向孟江。 “目前信息本身就不多,监控什么都没拍到,车牌是假的,现场没有指纹。现在唯一能把凶手和幕后的人连起来的,就是让凶手自己以为沈学军还没死。” “人活著,就有机会。人死了,就只剩证据了。” 李沐还想说什么,被孟江抬手打断。 “行了。秘不发丧的事,老赵先去跟医院协调。手续问题我来想办法,周总队那边我匯报。” 他看向李沐。 “你和吴律师刚才说的都对,老赵之前跟我提过吴律师不少次,人脑子灵活,我们做事也不要太死板。” “咳咳。” 赵安民咳嗽两声。 吴良斜眼看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李沐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病歷夹翻了翻最后一页的护理记录,表情看不出什么。 赵安民拍了拍吴良的肩:“你先回去换身衣服。这裤子我看著瘮得慌。” 吴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糊满血渍的裤子,在医院守了一天,鼻子都適应了这股血腥味。 “也是。” 处理完医院的事宜已经又是十点多,吴良隨便买了条打折牛仔裤,老的直接丟垃圾桶,就近找了家旅馆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被闹钟叫醒时,窗外天刚蒙蒙亮。 孙金给他发了条消息:方略醒了,吵著要出院。被赵队骂回去了。 吴良咧了咧嘴,套上那件没了袖子的衬衫下楼。 淝水市局旁边有个內部食堂,孟江昨晚说过,专案组的人这几天都在那儿对付早饭。 吴良到的时候,食堂里人不多。几个穿警服的坐在角落,面前摆著稀饭和包子。孟江和李沐占了一张小桌,桌上摊著几张列印纸,两人眼睛里都是血丝。 “一夜没睡?” 吴良凑上前,孟江抬头看了他一眼,推过来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多打了一份花卷和小米粥。 “等会儿吃完再走,老赵那边说你们中午回铜城。” 吴良也不客气,掰开花卷就往嘴里塞,別说,警队食堂的师傅手艺属实不错。 “追出来一条线。”孟江把一张列印纸转过来,让吴良能看清上面的內容。 “如果你没听错,沈学军临死前说的那个字,应该是谭。” 李沐在一旁接过话头。 “淝水市符合这个姓氏发音且与沈学军有关联的,一共筛出来四个人。三个已经排除。剩下一个,谭永仁。”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西装革履,正在某个会场的主席台上发言。 背景板写著“淝水市民营企业家座谈会”。 “谭永仁,九十年代在淝水起家,名下涉及建材、运输、餐饮。天悦集团董事长,社会地位不低,很出名的一个企业家。” 她略微停顿。 “同时也是九五年至今,淝水市七起涉黑案件中被提及次数最多,却从未被移送审查起诉的名字。” 吴良咽下口中的花卷。 “证据不够?” “我追了他很多年,每次查到关键证人,不是翻供就是搬家。” 孟江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零零年端掉他旗下一家运输公司,非法拘禁、强迫交易、开设赌场,抓了十几个人。结果所有被告当庭翻供,主犯一个人扛了全部罪名,最后也才判了12年。” 李沐补充:“他名下企业的法人在二十年间换了四任。每一任离职后都进了监狱,罪名从非法经营到虚开增值税发票,刑期三年到七年不等。谭永仁本人只被传唤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吴良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能在二十年间让四任法人轮流坐牢而自己连被传唤都只走个过场的人,光靠钱做不到。 “看来,他背后有人咯。” 孟江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关键是证据,小二十年了,关於谭永仁相关案件的专案组换了三拨人,每一次最后都卡在证据两个字上。” 吴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把最后一口花卷吃完,站起来。 “谢谢孟队的早饭,铜城那边还有案子,我得先回去。” 孟江嗯了一声,李沐低头翻著手里的材料,没抬头。 等吴良走出大门,她的视线才从材料上移开,望著大门的方向轻嗤一声。 …… 铜城。城东老街。 吴良推开门,看见张佳景趴在桌上睡大觉。 这两天吴良不在,张佳景法考,律所暂停营业。 听见门响,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老板你回来了……你这袖子怎么回事?” 吴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剩半截的衬衫袖子。 “说来话长。给我弄碗面。” “昨天客观题考完了!”张佳景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感觉还行。最后那三十道多选题感觉和真题挺像的。” “出分再说。没出分之前全是幻觉。” 张佳景翻了个大白眼,转身进了厨房。吴良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本牛皮小册子。 去淝水时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事,小册子落在律所没带,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翻开,新的一页。 吴良眼神一凝。 出现新文字了! 【她对闺蜜倾诉,自从她爹死后,乾爹待她比亲闺女还亲,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闺蜜略微思索:“那你亲爸是怎么死的,你问过他吗?”】 【20181007】 第36章 要成长,就去面对真相 时间很快就到了丁虎案开庭的日子。 9·15专案组那边陷入僵局,谭永仁这人很难查出什么东西,虽然警方放出了沈学军抢救成功的风声,但暂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进展。 铜城市看守所三號会见室。 倪大勇头髮剃短,脸上的胡茬也刮过,穿著看守所统一的蓝马甲。 “吴律师。” 吴良在玻璃隔板对面坐下来,没急著掏文件,先问了句:“药按时吃了?” “吃了。”倪大勇点头,“马主任安排好了,调过一次剂量。” “那就好。”吴良翻开案卷,把庭审安排的材料一张张铺开,“后天开庭,有几个事跟你確认。” 倪大勇坐直了身子。 “第一,你的案子法院考虑到案情涉及被害人隱私,加上沙元宝那桩旧事还没完全解密,旁听的人不会太多。” 倪大勇没什么反应,这些程序上的事他听不太懂,但信吴律师的安排。 “第二。”吴良的语气略微郑重了些,“审判长叫郭勇,是铜城市中院刑一庭的庭长。这人我打过一次交道,业务能力强,人品正。所以你放心,有的打。” 倪大勇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 “第三,省高院刑庭派了两个人来旁听。” 倪大勇不懂这意味著什么,但看吴良的表情,似乎这事不一般。 “意思是,上面的人在看著这个案子。”吴良合上案卷,看著倪大勇,“你的案子判成什么样,不光是铜城市的事。以后可能会有別的案子,拿你这个案子当標杆。” 吴良也是才得知这个信息,不知是不是上次周海案带来的影响。 倪大勇沉默了一会儿。 “吴律师,我闺女她……” “挺好的。”吴良接了话,知道他要问什么,“你媳妇这些天住进精神病院了,马主任安排的。倪香现在住我律所,我助手那屋多张床,俩姑娘搭伴。” 倪大勇的肩膀明显放鬆一些,但吴良紧接著一句话。 “她想旁听你的庭审。” 倪大勇当即拒绝。 “不行!” 这是他进看守所以来第一次激动。 “她一个小孩,去那种地方干啥?她……”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倪大勇。”吴良打断他,“你女儿下个月满十八了,她不是小孩了。” 倪大勇低下头去,糙汉子的表情渐渐压抑不住。 “小姑娘在我律所待了这些天,学习没落下,还对法律很感兴趣。对,昨天她问我,你在法庭上会不会害怕。” 吴良看著倪大勇的眼睛。 “你闺女去旁听,她是去支持你,也是想亲自认识到,自己的爸爸,不是个坏人。” “人要成长,就得去面对真相。” 倪大勇指甲深深扎入掌心。 过了好久。 “那……那就让她来吧。” …… 远大律师事务所。 倪香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吴良给她买的刑法教材,才拆封不到一周,书脚都被她翻出了印子。 张佳景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著洗洁精的泡沫:“香香,你饿不饿?我煮夜宵。” “不饿。”倪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佳景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过失致人死亡,和意外事件,到底怎么区分?我看了三个案例,判决完全不一样。” 张佳景把泡沫冲乾净,擦著手走出来,表情像见了鬼。 “你一个高三生,琢磨这个干嘛?” “好奇啊。”倪香扭过头,“而且吴良哥哥说了,我要是考上大学去读了法律系,可以来这里实习。” 张佳景有点酸溜溜的。 自己在法律界拼搏数年,费劲巴拉投了一大堆简歷才找到远大律所这个保底实习工作,还得身兼数职。 人家小姑娘都没读大学呢,起步都和自己一样了。 但她也没多在意,走到倪香身边坐下来,指著书本: “你得分別不同的案子,当事人有没有预见可能——算了,我换个说法。张三开车呢,有人提醒他前面有个坑,但他没注意掉进去了,这是过失。李四开车呢,前面平路突然塌了个洞,这下掉进去了,就是意外。” “就这么简单?” “道理简单。”张佳景摇摇头,“但到了法庭上,怎么证明你看见还是没看见,这就复杂了。你看你吴良哥哥上回给周海打的案子,光照片就拍了两百多张。” 倪香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正说著,门推开了,吴良拎著公文包进来。 “老板你回来了!倪大哥怎么样?” “还行,比我想的状態好。”吴良把包搁在桌上,走到沙发边,看著倪香,“你爸同意了,下周一你可以去旁听。” 倪香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的?!” “真的。但是有条件。” 吴良在她对面坐下来,表情难得认真。 “到了法庭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能出声,不能哭。” 倪香用力点头。 “还有,你可能会听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事。关於你爸妈,关於当年发生了什么。你能接受吗?” 倪香停了一下。 “我知道一些。”她轻声说,“我知道我妈是被人拐来的……” 吴良没有说话。 “去年暑假,我在村口听王婆婆跟人聊天说漏了嘴。” 倪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所以我不怕。吴良哥哥,我要亲眼看著我爸从法庭上走出来。” 吴良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揉了把她的脑袋。 “行。那你去洗个脸,等会儿帮我整理庭审提纲。张佳景,你得努力了,我看小姑娘比你有天赋。” “什么!” 倪香捂嘴笑了起来,律所里的气氛一下子轻鬆了些。 等倪香去了洗手间,张佳景戳了戳吴良的胳膊。 “老板,真让倪香去旁听啊?” 语气很担忧。 吴良扭头看向洗手间的大门,轻声道: “如果一份挫折和真相无法避过,早日面对,永远比蒙在鼓里要好。” …… 9月22日,开庭日。 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號法庭。 倪香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最右边。 她扎著马尾辫,穿著乾净的白衬衫。 法警推开门。 被告人倪大勇戴著手銬走进来的第一秒,目光就找到了那个角落。 喉结剧烈滚动,隨即迅速低下头,怕自己失態。 倪香没有出声,两只拳头握紧,望著倪大勇的方向怔怔出神。 审判长郭勇落座,法槌轻响。 “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被告人倪大勇……” 吴良坐在辩护席上,翻开案卷。 第37章 何为预谋? 吴良静静地听完张建宣读完起诉书,连抑扬顿挫的节奏都和上回周海案一模一样。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传唤第一位证人——” “川河区刑警大队副队长,孙金。” 郭勇点头。书记员起身传唤。 孙金从旁听席前排站起,整了整警服下摆。路过辩护席时,他的目光和吴良相撞,没有交流。 证人席上,孙金报完身份信息,宣誓。 张建起身,走到证人席前三步站定。 “孙警官,八月二十一日晚,你是否参与了绿苑小区丁虎被杀案的现场勘验?” “是。我带队到达现场的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三十分。” “请向法庭描述你看到的现场情况。” 孙金微微侧身,面朝审判席,声音不带任何修饰。 “死者丁虎,仰臥於客厅地板。胸腹部共有十六处刀伤,集中在肋弓下缘至脐上区域。客厅茶几东侧玻璃碎裂一角,地面有两处拖拽状血跡,厨房推拉门框上有喷溅状血跡一处。作案工具为死者家中厨房刀具,刀身长度十九厘米,案发后丟弃於尸体左侧地板上。” “现场门窗完好。门锁没有破坏痕跡。” 张建从书记员手中接过一个证物袋,里面封著一把不锈钢厨刀。 “是这把吗?” 孙金看了一眼编號標籤:“是。刀刃上有丁虎和倪大勇两人的指纹。刀柄上只提取到倪大勇的指纹。” “现场血跡分布情况如何?” “主要集中在尸体周围半径一点五米內。喷溅血跡位於厨房推拉门內侧。” “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向法庭说明的勘验发现?” 孙金沉默了两秒:“客厅沙发坐垫下有现金七千三百元,主臥床头柜抽屉內有金项炼两条、存摺一本。现场没有翻动痕跡。” 张建將证物袋交还书记员,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现场门窗完好、贵重物品未被翻动、刀柄仅有被告人单一指纹。这三项事实,足以排除陌生人临时起意入室抢劫的可能。而十六处刀伤集中在胸腹部,结合作案工具的选取,公诉方认为,本案系有预谋的报復性杀人,被告人主观恶性深。” 他合上案卷。 “询问完毕。” 郭勇的目光转向辩护席:“辩护人有无询问?” 吴良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直视孙金。 “证人,你刚才说,死者身中十六刀。” 孙金看著他。他对这个律师的套路已经有了一些预判,但预判归预判,上了证人席,该答的还得回答。 “是。” “这十六刀,有没有一刀刺中心臟?” “没有。” “有没有一刀刺中主动脉?” “……没有。” “有没有一刀,按照警方的法医学经验,属於当场可以致死的?” 孙金卡壳半秒,没理解吴良这一问的意义。 “从单处创口来看,未见致命伤。” 吴良没有急著接话。他走到辩护席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孙警官,你在刑警队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这么长的时间里,你见过的故意杀人案现场,凶手如果主观上就是要置人於死地,通常捅几刀?” 张建立即站起来:“审判长,反对。辩护人要求证人提供推测性意见,超出勘验事实范围。” 吴良转向审判席:“审判长,孙金同志拥有二十三年刑事侦查经验,其中包括大量凶杀案件现场勘验。他对伤情特徵与行凶意图之间关联的判断,属於专家证言范畴。公诉方既然请他来证明『主观恶性深』,我方同样有权就这个结论的基础进行检验。” 郭勇略作沉吟:“反对驳回。证人可以基於自身经验回答。” 孙金开口。 “如果是蓄意致死,一刀就够了。” 吴良点点头:“那从创口特徵来看,这十六刀是精准的,还是杂乱的?” “创口深度较浅。分布范围虽集中在躯干,但角度和深度都不一致,未见有选择性地避开骨骼或筋膜的跡象。不是精准打击。” “也就是说,凶手在捅刺过程中,並没有选择要害部位,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没有刺中要害咯?” “……可以这么理解。” 吴良把手中的文件翻开。 “证人,你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被告人倪大勇在案发前曾经与丁虎有过书面约定、电子通讯约定,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计划』?” “没有书面或电子证据。” 张建的眉头跳了跳。 “凶器是倪大勇自己带去的吗?” “……是丁虎家的。” “刀具是什么时候从厨房拿到客厅的?” “无法確定。” “丁虎和倪大勇之间,谁先动手?” “现场痕跡无法判断先后。” 吴良把那份文件合上,转身面向审判席。 “审判长,证人刚才確认了三点事实:第一,十六刀无一刀致命,创口特徵呈现失控状態下的连续捅刺;第二,凶器取自现场,非事先准备;第三,无任何事先联络或计划性证据。” 吴良语速不快,每个断句都刻意留空,让书记员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笔录。 “而这三点加在一起,与公诉方刚才所说的『有预谋的报復性杀人』形成矛盾。” 现场响起低低的討论。 两名省高院刑庭前来旁听的老人互相对视,年纪更大的那位轻轻点头。 郭勇落槌,全场肃静。 张建起身:“审判长,公诉人就证人证言的解读发表补充意见。创口数量多、分布密集,同样可以反映凶手行凶时的决绝態度。『没有致命伤』不等於『不想致命』,也可能是行凶过程中受到被害人抵抗或自身紧张情绪影响,未达到预期效果。至於预谋的证据,被告人案发当天中午接到死者电话后,从石桥村进入市区,直奔绿苑小区。这段路程本身,就是预谋形成的客观条件。” 吴良听完,从案卷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一份通话记录清单。 他將清单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审判长,这是案发当日丁虎的手机通话记录。由川河区刑警大队依法调取,已隨案移送。” “当天上午十一时二十四分,丁虎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倪大勇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这是当日两人之间唯一一次通话。” 他放下清单。 “这份通话记录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案发当天,是丁虎主动联繫的倪大勇,不是倪大勇主动找的丁虎。第二,通话发生在中午,而根据本案卷宗中石桥村多位村民的证言,倪大勇当天清早出门的目的地是铜城市康庄药房,而药房监控和购药记录可以佐证。” 他从案卷里抽出第三份文件。 “药店监控截图显示,倪大勇付款时间为上午十时十七分。也就是说,他在接到丁虎电话之前,並未前往绿苑小区,也並未携带任何作案工具。接到电话之后,才改变行程。” 吴良把三份文件依次排在辩护席桌面上,目光直视张建。 “请问公诉人。一个预谋杀人犯,为什么没有提前准备凶器?” “为什么,必须等被害人主动打来电话之后……” “才决定去杀人?” 第38章 证人郑美玲 张建没有立刻回答。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挪动身体,木质座椅发出一串细碎的吱嘎声。 吴良没有催促。 “公诉人?”郭勇提醒。 张建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卷,又合上。 “审判长。针对辩护人刚才提出的问题,公诉方认为,这恰恰印证了预谋的触发机制。” 他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组织逻辑。 “被告人长期积累对被害人的怨恨。案发当日,被害人的电话触发了这种怨恨。被告人从药店出发,乘车前往绿苑小区,途中完全有时间形成杀人故意。这段路程,就是预谋形成的过程。” 吴良偏了偏头。 “张检察官,您的意思是,倪大勇在公交车上完成了预谋?” 旁听席后排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被郭勇扫了一眼急速消失。 “辩护人,不要曲解公诉人的意思。”张建的声音沉下去,“刑法的预谋不等於要提前三天写计划书。从接到电话到抵达现场,这段时间足够形成故意。” “足够形成故意。” 吴良扬起下巴。 “那请问,倪大勇接到电话之前,他的『故意』在哪里?他在药房给他老婆买奥氮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杀丁虎吗?” 他拿起那张药店监控截图。 “十点十七分。倪大勇在药房柜檯前排队。监控里他手里拿著一张处方笺,上面的药品名称是奥氮平和富马酸喹硫平。这两种药,在座如果有学医的应该知道,是抗精神分裂药物。” “並且根据调查,不仅倪大勇的妻子江翠兰罹患严重性的精神疾病,倪大勇本人也一直饱受折磨。” 他把截图放下,转身面朝张建。 “张检察官,你把『时间足够』等同於『预谋』,那把丁虎主动拨出的这通电话放在哪里?如果电话里丁虎所说刺激了倪大勇精神疾病的发生,请问,这算不算被害人自己在点燃导火索?” 张建没有接这句话。 他还不知道录音的內容,此时多言,可能反而为吴良送上把柄。 郭勇皱了皱眉:“辩护人,你刚才提到的內容是否有证据支撑?” 吴良等的就是这句。 “有。”他从案卷底部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字稿,“审判长,辩护方申请传唤第二位证人。” 书记员抬头看他。 “证人郑美玲,女,三十一岁。案发前与死者丁虎存在长期经济往来和私人关係。她手中有丁虎生前最后几天的部分录音。”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名字不在检方的证人清单上,也不在辩方之前提交的补充证据列表里。 “审判长,”张建立即起身,“辩护人当庭申请传唤新证人,公诉方要求说明证据来源及与本案的关联性。而且——” “录音原件已隨案移送。”吴良打断他,“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登记编號b-083。公诉人可以现在查。” 张建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助理检察官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击键盘。 几秒后,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建脸色憋得通红。 郭勇:“证人是否在庭外候审?” “在。” 吴良扬起嘴角。 “她主动来的。” …… “你疯啦!要我出庭?!” 郑美玲的美甲店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她把捲帘门拉下半截,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巷子对面的路沿石上。 吴良站起来拍拍裤子:“郑老板,我给你带了宵夜。”晃了晃手里的塑胶袋。 “滚。” “你还想要那三万八吗?” 郑美玲已经准备拉下捲帘门的手停住了。 “丁虎的案子后天开庭。如果判决书里能確认他对你存在债务关係,王丽那边清出来的遗產,你有权分第一口。” 郑美玲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把我名字捅到条子那儿去了。” “那是让你做证人。”吴良纠正,“不是让他们抓你。” “有区別?” “有。证人可以光明正大走出法院,涉案人员不一定。” 郑美玲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吴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摺的列印纸,展开,递过去。 郑美玲扫了一眼,脸色瞬间一变。 辖区派出所新贴出来的治安整治通知。 通知末尾有一行被萤光笔划出来的字:“群眾举报辖区內部分美容美甲店存在超范围经营行为,一经查实將依法处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良耸耸肩,“就是提醒你,生意不好做,手上没钱可不行。” “你你你……” 吴良低头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包子啃上。 郑美玲你你你了半天,最后颓然下来。 “出庭可以,但我要说什么?” “很简单,就把丁虎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讲一遍。讲完就走。” 郑美玲又炸毛了。 “那他妈不是把我自己供出去了?我这不也会被抓吗!” 吴良咽下包子,嘴角一扬。 “放心郑老板,你和丁虎的这种行为只属於道德问题,只要没人举报你这家店就不会扯到你身上的。” “……那就好,等等,你说只要没人举报是什么意思?” 吴良笑而不语。 …… 书记员起身传唤。 侧门推开,郑美玲走进来,目不斜视走到证人席坐下,连誓词都没念。 吴良走到证人席前,刚要开口。 郑美玲先出了声:“这椅子能调吗?太高了,我腿够不著地。” 旁听席有人憋笑。 郭勇面无表情:“证人,未经询问不得擅自发言。” 郑美玲撇撇嘴,把屁股往前挪了半截,脚勉强踩实。 吴良清了清嗓子:“证人,你认识丁虎多久了?” “四年。差不多。” “什么关係?” “他睡我,借了我钱还不还。” 话音落下,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 陪审员席上那个戴眼镜的女陪审员本来在喝水,听到这话一下子呛住。 旁听席上眾人一下子没绷住,低低传出笑声。 郭勇眉头紧锁:“证人,注意你的措辞。法庭上不得使用粗俗用语,请用规范的语言重新陈述。” 郑美玲一脸茫然:“那我该怎么说?” 郭勇深吸一口气:“你和死者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的长期交往关係?” 郑美玲琢磨了会:“您说的这个……就是那个意思吧?” “是。” “那对。四年。” 吴良脸上那惯常的从容有点掛不住了。 他事先跟郑美玲对过词,当然不是这个版本。 让这娘们说实话,也没要她说得这么实在啊。 “辩护人,”郭勇转向他,“这是你的证人,请你控制询问节奏。” “明白。” 吴良调整了一下站姿,决定把节奏拉回来:“你刚才说,丁虎借你的钱不还。一共借了多少?” “三万八千。分十几次拿的,从来没还过。” “有借条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这是借,而不是其他性质的款项往来?” 郑美玲抬起眼皮:“因为每回他来拿钱,我都拿手机搁在茶几底下录著。他说的那些话,全在里头。” 吴良从书记员手中接过那个封在证物袋里的旧手机,举起:“这部手机是你主动交给警方的?” “对。里面有最近两年的录音。” “审判长。”张建站起来,“证人自称长期偷录他人谈话,其中大量內容与本案无关。公诉方质疑这部分录音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郑美玲没等吴良开口。 “质疑?”她转头看向张建,柳眉竖立,“换位思考懂不懂!你要是作为一个女人——” “证人。”郭勇的声调陡然拔高,“回答律师的问题。不要自行向公诉人发问。” 郑美玲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明显被审判长的严肃嚇到了。 吴良在心里嘆了口气。 “证人,你刚才说每回丁虎来拿钱你都录了。为什么?” 郑美玲沉默片刻:“因为他说话不算数。第一回他说下个月还,没还。第二回说缓两天,又没还。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只要他开口提钱,我就把他的话录下来。” “这些录音里,他有没有补充过还钱的来源?” “他说他手里捏著一个人的命脉,”郑美玲的声音渐渐平稳,“每次缺钱就找那个人要。不给,就说要让他家破人亡。” 吴良翻开录音文字稿,找到八月十九日那一段,沉声念出。 丁虎的原话被他的声音剥离了酒意之后,文字的力量愈发骇人。 原本还因为郑美玲的跳脱感到好笑的旁听席,听过丁虎那些恶毒的语音后,此刻沉默到几乎寂静。 倪香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双拳紧握。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爸爸是为了她才去杀人的。 被告席上,倪大勇身形微微颤抖,法警注意到他这个变化,上前一步。 念完,吴良看向郑美玲。 “证人,这些话是丁虎死前两天说的?” “是。” “这两天里,他有没有向你透露,他打算什么时候实施他所说的计划?” 郑美玲看著吴良。 “他说……等那个姑娘成年了,就找机会把她骗出去……” 第39章 法律,需要看见! 郑美玲退庭后,全场依然安静。 一块嚼不烂的东西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吴良从案卷底部抽出一份装订成册的材料,封面贴著精神卫生中心的標识。 “审判长,辩护方申请传唤第三位证人,铜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马伯安。同时申请当庭播放一份时长四分十二秒的录像资料,拍摄时间为二零一八年八月二十七日晚,地点为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倪大勇病房。” 郭勇:“录像內容是什么?” “被告人倪大勇在听到丁虎录音后,被触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典型发作过程。” “关联性?” “证明两件事。”吴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丁虎的言语对倪大勇构成特定的精神触发机制。第二,倪大勇在触发状態下的行为模式,与案发现场的犯罪特徵形成对应。” 张建站起来:“审判长,公诉方不反对传唤证人马伯安。但辩方试图用事后拍摄的录像来反推案发时的精神状態,这种倒推逻辑在证据法上没有依据。一个人在病房里的表现,不能等同於他在案发现场时的状態。” “如果触发机制一致呢?” 吴良转过身,直视张建目光炯炯。 “张检察官。如果丁虎的录音在案发前后触发的生理反应完全一致。那这份录像就不是倒推,而是客观记录了被告人对特定触发源的应激模式。” 郭勇的目光最终落在吴良手中的材料上。 “合议庭允许播放。但辩护人必须先在证人证言中建立录像与案发时的关联性框架。录像在证人作证完毕后播放。” “谢谢审判长。” 吴良转身。 “请马伯安出庭。” 侧门推开,马主任的白大褂换成了深色西装,手里拎著一个老旧的公文包。 他在证人席上站定,报完身份信息后书记员递上誓词。 吴良等他念完才开口:“马主任,请介绍你的专业背景。” “临床精神病学,执业二十四年。省精神卫生协会常务理事,省厅特聘司法精神鑑定专家,从事司法精神鑑定十六年。” 马主任目不斜视,语调鏗鏘有力。 “倪大勇是你的病人吗?” “是。八月二十一日晚收治入院,我直接负责。” “入院诊断?” “偏执型精神妄想症,伴隨创伤后应激障碍。” “入院时情绪极度亢奋,明显被害妄想,攻击倾向显著。药物干预后症状部分缓解,但特定触发源可在极短时间內重新诱发急性发作。” 郭勇静静听著,马主任算是他的老熟人,先前不少次庭审中都打过交道,对於他的证词可信度也是很高。 介绍完当日情况后,吴良把录像资料交到书记员手里。 “审判长。这是当天病房监控的完整拷贝。申请播放。” 同时,走到被告席边,申请为倪大勇戴上眼罩和耳塞。 郭勇抬手示意。 隨后眾人目睹了倪大勇当天在病床上的反应。 不少人抿起嘴唇。 旁听席最后一排,倪香把脸埋进併拢的掌心里。 张建站起来,嘴唇微动,像是在组织措辞,但又放弃,重新来过。 “马主任。”声音轻缓了许多。 “倪大勇的病情与本次犯罪之间的关联,你们医院的鑑定结论是什么?” “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马主任答得很快。 “为什么不是无刑事责任能力?” 张建疑惑。 “因为他在案发时保留了基本的辨认能力。他知道自己杀的是丁虎,也知道用刀可以致人死亡,同时行为有目的指向性。无论是抵达丁虎住所,还是之后与之发生衝突。这些都需要一定程度的认知和决策。不能完全辨认,不等於完全不能辨认。” “所以按你的判断,他当时知道自己是在犯罪?” 马伯安看了张建一眼。 “检察官,这个问题不在我的鑑定范围內。我只能告诉你他处於一种被精神病理状態严重削弱的意识条件之下。至於这种条件下法律应当给予怎样的评价——” 他略微停顿。 “那是您的专业。” 张建没有追问,转向审判席:“公诉方对马伯安的鑑定资质和鑑定意见的客观性不持异议。但本案的核心不是被告人有无精神疾病,而是这种疾病是否足以成为免除或大幅度减轻刑事责任的依据。” 检察官试图將一切拉入原有的轨道之中。 “精神疾病不是杀人的通行证。如果每一个有精神问题的人都可以据此减轻罪责,法律的底线在哪里?” 话说出口,他下意识侧过头,瞥了一眼辩护席。 吴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 “张检察官刚才问,法律的底线在哪里。” 没有看张建,而是面朝审判席。 “这个问题,一百二十三年前就有人问过。” 他从案卷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页。纸张很薄,边角捲起,显然是从某本旧书上直接复印下来的。 “一八九七年在德意志帝国法院。一匹马,一个车夫,一桩命案。” 听审席上,白髮老人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匹马有个毛病。它每次走累,就用尾巴把韁绳绕到屁股后面,然后尥蹶子。车夫跟僱主报告了好几次。换匹马,行不行?僱主说不行。你不赶它,我就换你。” “车夫只能继续赶。某天,马又犯了老毛病。韁绳被绕住。马失控。撞死一个路人。” 吴良把那张复印页放在陪审员席前的展示台上。 “检察官起诉车夫过失致人死亡。你怎么能不拉住马?你怎么能明知道这匹马有危险还驾它上路?法律对你的要求,你为什么没做到?” “但是,法院判了无罪。” 法庭里发出低低的嗡鸣。 “这就是刑法史上著名的癖马案。它確立了一个原则,当法律不能期待一个人在特定处境下做出合法行为时,这个人就不应承担刑事责任。” 张建站起来。 “审判长。癖马案在德国刑法中是作为超法规责任阻却事由被討论的,我国刑法並无明確规定。辩护人引用的域外判例,既无法律约束力,也与我国现行刑法体系不兼容。” 吴良转过身,直视张建,声音忽然拔高,语调中的强势和压迫在此刻毕露无遗。 “那我国刑法第十六条呢?” “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是不是出於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於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这后面站著的难道不是同一个道理?” “法律,从来不能要求一个人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他快步走回辩护席,拿起那份精神鑑定书。 “马主任刚才说得清清楚楚。倪大勇在案发时处於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状態。他的辨认能力没有完全丧失。他知道自己捅的是丁虎。他知道刀能杀人。但是!” 鑑定书放下。 “他知道的是这些,那他不知道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对丁虎威胁的恐惧已经刻进了自己的神经系统,不知道长达十五年的精神凌迟会把他割碎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丁虎对他女儿的胁迫,会成为让他精神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辩护人!”张建开口,语调中的咬字几乎沉重。 “您刚才说的那些。包括被害人的威胁和被告人的精神创伤。这些我都承认。我在阅卷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换了是我,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刑法不是用来回答这种问题的。倪大勇那天下午走进绿苑小区,推开丁虎家的门,从厨房里拿刀。这三个动作之间,每一帧都有转向的可能。他可以在门口停住,可以在看见丁虎之后骂他一顿然后摔门走掉。” “但是他没有。” 张建转向审判席,语气严厉。 “审判长。公诉方不否认被告人的精神问题。也不否认他遭受了长期的、恶劣的侵害。但这一切,不足以构成他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如果今天这个法庭认可了关於辩护人期待可能性的辩护逻辑——” “那明天,每一个站在被告席上的人,都可以讲一个自己別无选择的故事!” 法庭陷入沉默。 郑美玲留下的沉重还漂浮在空气里,此刻又被张建这番话压下来,浓郁成不可称量之重。 吴良再度转身。 “张检察官,您说得对。站在一个正常人的角度,可以做到这些。” 他往前跨出一步,语气激烈。 “但这些『可以』,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是建立在一个普通人,普通心智,普通经歷的基础上的。” “但倪大勇不是那个普通人。” “他带著一个被精神疾病啃噬了十五年的脑子走进绿苑小区时,耳朵里还残留著丁虎恶毒的威胁。在看见丁虎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十五年来每一次被敲诈的屈辱,是伸向他女儿的那只无形罪恶之手!” 说完这些,吴良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沉。 “张检察官。我之所以引用癖马案,不是因为德国人判过这么一桩案子就了不起。而是因为那一百二十三年前的判决书里,有一个道理到今天依然成立,期待可能性的本质,不是替被告人开脱,是替法律守住最后的谦抑。” “法律有牙齿,但法律也需要有眼睛。它需要看见,有些人的选择不是在善恶之间作出的。是在两种痛苦之间作出的。是在一种恐惧和另一种恐惧之间作出的。是在別无选择之间作出的。” 他转向陪审员席。 “倪大勇不会说这些,也不明白这些,他在被捕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杀了人,我认』。正如你们刚才看到录像里那个蜷在床上抽搐的男人,他嘴里从头到尾只喊了一句话——” “別碰她们。” “对於每一个拥有朴素正义感的公民来说,杀人偿命这句话已经刻进了他们的脑中,但我们作为法律人,作为现代司法薰陶下的法律人,难道不应该考虑更多,区分犯罪动机和社会危害性吗?” “而法律的意义,就在於它不仅为社会维护秩序,更在於它能保障权利、实现正义!” “法律,需要看见!” 话音刚落,法庭里响起一声低声的抽泣。 旁听席一个女人迅速捂住嘴巴,晶莹的泪水打湿她的睫毛。 张建没有再站起来。 助理检察官凑过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按住。 法庭里的秒针走了多久,郭勇就沉默了多久。 书记员停下了键盘,旁听席上开始有人不安地换姿势。 吱嘎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审判庭都在重新调整自己的重心。 郭勇摘下眼镜。镜腿搁在判决书草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本庭认为。辩护人提出的问题——” 他停下了,思考措辞。 “涉及刑法基本理论的边界,合议庭需要时间评议。” 法槌落下。 “现在休庭,七日內择日开庭。” 郭勇站起来,做了一个不常见的动作。 他低头看向辩护席的方向,看向吴良傲然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向合议室。 省高院刑庭那位花白头髮的旁听者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同行者的肩膀,两人並肩离开。 被告席上,倪大勇仍然带著耳塞和眼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刚才这场辩论的每一个字都在拆解他这十五年的人生,更不知道有人正在用法律的语言替他喊出了那些他自己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被告席上。 等著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去哪里。 第40章 內鬼?陷入危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孟江。 吴良接起来。 “吴律师。”孟江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无线电对讲的滋滋声,“你现在在哪儿?” “律所。” “身边有人?” 吴良看了一眼正在辅导倪香做作业的张佳景,倪大勇案暂时休庭,下一次开庭时间是三天后。 “我助理。怎么了?” “淝水这边有新情况,晚上有空的话来一趟,大概率能抓到人,我希望你能参加讯问。” 听见这话,吴良为之一振。 “医院保卫科今天调了外科楼监控,有个男人连续出现在七楼走廊。” 吴良脑子里迅速闪过超市门口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体態特徵?”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监控拍到的正面只有一帧,但保卫科的同志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每次出电梯,右肩会做一个很短的下拉动作。” 听见这话,吴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確认枪套?” “对。”孟江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惯用右手的人,腋下枪套在走路时容易往上窜。出电梯前下意识往下拽一把,这是肌肉记忆。” “明白了,我一会就过去,希望今晚能抓到凶手。” 吴良掛了电话。 张佳景和倪香抬起头:“老板,又出事了?” “没事。”吴良蹲下身换鞋,“我去趟淝水。” “现在?都快七点了。” “正好赶上宵夜。” …… 淝水市局临时指挥室设在医院行政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窗户用遮光布封死,桌上铺著一张外科楼平面图,几个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孟江站在平面图前面,用记號笔在七楼走廊尽头画了一个圈。 “外科楼七楼。icu病房位於走廊最深处,只有一部电梯和一条消防通道可以抵达,这是个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七楼还有一个护士站,两间医生值班室和一间器械仓库。住院病人虽然不多,但一旦发生枪战,都可能危及到他们的安全。” 李沐站在他旁边,短髮別在耳后,指著平面图开口。 “我建议在七楼走廊两端各放一组热成像探头,覆盖全部进出动线。消防通道从一楼到八楼全部封住,只留七楼那一个口子设伏。电梯不停七楼,他的目標在楼上,他必须走楼梯。” “具体等他进入病房再做调配,只要他进了病房,就是瓮中之鱉。” 孟江点点头,开始安排部署。 吴良一直坐在角落没有插话,仔细看著手上的医院平面图,陷入沉思。 目光从七楼往下扫,扫过每一层的標註。 病房,食堂,药房,设备层,地下停车场。 然后停住。 地下二层。 “这个区域。”吴良突然出声,吸引了在座眾人的视线,手指落在平面图左下角,“病案档案室,你们布控覆盖了吗?” 李沐皱眉:“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跟icu不在同一动线——” 她突然一愣,隨即立刻意识到。 档案室有沈学军入院的相关资料。 孟江已经拿起对讲机:“王伟,带个人去地下二层档案室,快!” 对讲机里应了一声。 等待。 大概仅仅两分钟的时间,对讲机里传出焦急的呼喊声: “孟队!档案室值班员被打晕了!” “操!” 孟江怒骂一声。 吴良听到这个声音也握紧了拳头。 “杀手熟悉外科楼內部结构。”吴良迅速开口,“他知道独立档案室的位置和警队的安排。” “这不是临时踩点!” 会议室的眾人皆是面面相覷,响起一阵倒吸凉气。 孟江的对讲机还没放下,王伟的声音又切进来。 “值班员后脑有一处钝器伤,出血量不大,应该是被枪柄砸的。呼吸正常,需要马上送急诊!” 孟江鬆开通话键,扭头看向李沐,“把档案室监控调出来。” 李沐已经在敲键盘。屏幕上的外科楼监控画面被切成十六宫格,她飞快地翻著地下二层过去两小时的时间轴。 隨后,眼神一怔。 “没了。” “什么没了?” “档案室门口那个探头,被关掉了。” 李沐把屏幕转过来,画面定在八点十二分,走廊正常。下一秒直接跳到八点二十九分,值班员已经倒在地上。 吴良凑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信號干扰,信號干扰会留雪花点,画面很乾净。 录像文件被人为截除了。 “他进过监控室。”吴良直起身,“或者有人在监控室帮他刪掉记录。”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侦查员的手都离开了桌面。 孟江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搁。 “今晚的行动方案,从此刻起,所有人不得使用手机,不得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盯住!” 李沐迅速把病歷归档记录调了出来。 电子档案系统显示,有人用管理员权限在今天下午调阅过关於沈学军的全部文件。 “妈了个巴子的,別让老子逮住他!” 孟江一拳锤到桌上,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眾人,审视每一个在座的眼神。 吴良脑中飞快地拼图。 档案室值班员的排班规律,管理员权限的获取,监控录像的精准截除…… 所有这些,单靠一个人做不到。就算这个人对医院再熟悉也做不到。 必须有人在里面接应。 而且这个接应的人,现在很可能就在这间会议室里。 孟江显然也考虑到了同一层逻辑。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內鬼,是抓人。 “李沐。” “到。” “通知三楼保卫科,外科楼所有出口封闭,只留正门。正门派便衣。监控室从现在起由专案组接管,任何进入监控室的人当场控制。” 李沐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就走。 孟江转向另一名刑警:“老章,把你的人分两组。一组守消防通道,另一组从七楼往下逐层搜。不搜病房,只搜公共区域和管道井。动作轻,別惊动人。” 副队长章泽迅速行动,立即取出对讲机朝门外走去。 “吴律师。”孟江最后看向他,“你留在这儿。等下抓到人,讯问的时候需要你的协助。” 吴良点点头。 孟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所有人。注意安全。”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次远去。 诺大的会议室中,吴良一个人坐在会议桌边。 事態变化如此突然,弄得吴良此刻都有些头大。 安静下来之后,一些刚才被忽略的东西浮现脑中。 他重新拿起那张外科楼平面图。 七楼icu,地下二层档案室,两条线互不交叉。 杀手如果只是为了销毁病歷,在档案室得手之后完全可以离开。 外科楼正门、东侧急诊通道、西侧后勤通道,三个出口任意选一个。即便警方已经布控,他只要低著头混在夜班换班的人流里,大概率能溜掉。 但他没有走。 监控拍到他在七楼走廊反覆出现。 如果他知道沈学军已经死了,那他还回来干什么? 除非—— 吴良突然一怔。 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沈学军! 吴良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但话筒中没有拨號音! 再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显示满格,但旁边应该有的运营商名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仅限紧急呼叫”。 心顿时往下沉了半寸。 屏蔽器。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隨即,一阵脚步声传来。 属於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闷响。 节奏不急不缓,从走廊东头的电梯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坏! 吴良暗骂一声,侧身退到门框內侧,伸手摸向门边的开关,迅速关闭会议室里的灯光。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外面远处路灯的余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关门,让门保持半开的状態,自己则贴著墙站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良屏住呼吸,此刻甚至能听见工装裤面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个黑影从门口经过。 没有停顿。 吴良从门缝里往外瞄去。 那个人穿著深蓝色维修工制服,后背印著“淝医后勤”四个大字。 他走过去了。 吴良在心里默数三秒,隨即探出半个脑袋。 “维修工”在走廊西头停下来,他面前是一扇门,吴良能看见突出来掛著的金属牌:药品冷藏库。 他在干什么? 吴良眯起眼睛。 那人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前,抬头看著门框上方。 吴良的视线隨著上移,那里有一个通风口的百叶窗。 然后,那人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开始卸百叶窗上的螺丝。动作没有丝毫焦迫,每颗螺丝被拧下来之后,他甚至会在手里转一下,確认螺纹没有滑丝,再放进胸口的插袋里。 吴良缩回头,迅速轻声拿回方才的地图,接著走廊传来的亮光观察起来。 药品冷藏库这间房在平面图上很小,夹在手术室走廊和后勤通道之间。 而它的通风管道,可以不经过电梯间,直接通到对面的病房! 吴良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人的意图。 他根本不是在找icu。他今晚的目標,是另一间病房! 但就在吴良確认好一切,准备等待那人进入通风管道之后立即將这个信息报给警方的时候。 后背突然一凉。 因为脚步,正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第41章 枪战!熟悉的名字 脚步声贴著走廊地板传过来。 胶底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沉稳又响亮。 仿佛死神的催命符正朝著吴良逼近。 吴良后背紧紧贴著会议室门內侧的墙壁,此刻大气不敢出一声。 门缝里漏进来那道走廊的光线逐渐消失。 脚步声到了门口。 吴良捏紧了口袋里的钢笔,这是他手上唯一可称上武器的东西了。 砰。 砰砰。 吴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著衬衫布料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近在咫尺。 呼吸声近乎可闻,一道金属和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传入吴良的耳中。 就在那块金属抵到门板上的同一瞬间,走廊东头炸开一道女声!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门外的人猛地转身,胶底鞋在地面上急速摩擦。 砰! 枪响几乎和李沐的厉喝无缝衔接,子弹的咆哮伴隨著火药的气味瞬间从门外传来。 一声闷哼在空旷的走廊中清晰可闻,隨后回应的是快速的三发连击! 砰砰砰! 吴良听见子弹打进墙面的闷响,以及门外一道低沉男声压抑到喉咙里的吃痛声! 门外的男人不再僵持,迅速跑出几步,冲向与李沐相反的方向。 吴良从会议室里衝出,正好看见男人钻进通风管道最后的身影。 “你怎么样!” 李沐躺倒在走廊东侧的消防通道门口,右半边身体的制服已经红透了。 血从她肩胛位置往下淌,浸湿了整条袖子,在地砖上晕染出大片血跡。 “我打中他了,”李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操……偏了一点。” “別说话。” 吴良蹲下来,再次扯下衬衫的袖子,单膝跪在李沐身侧,把撕下来的布折成厚垫,压在她锁骨下方的出血点上。 李沐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的布料几秒就被浸透,温热的液体从吴良指缝间渗出来。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吴良用另一只手摸到李沐腰间掛著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孟队,杀手进了外科楼通风系统。李沐受伤了,快来!” 对讲机里已经是大批人马跑动和群眾慌乱的声音,显然刚刚的枪响已经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 孟江的声音炸出来:“妈的,马上就到!章泽,封锁全部出口!所有通风口!” 李沐在吴良按压伤口的间隙扯了下嘴角。 “吴律师……”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眼皮往下沉,“你欠我一条命。” “有需要的话我给你打折,別睡过去了!” 吴良看著李沐的表情从方才的冷厉变得柔缓,心中顿感不妙。 暗道一声抱歉了,手下用力,强烈的疼痛刺激出李沐的一声轻哼,好在眼神中的迷茫消散了些。 “你……” 走廊那头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孟江带著人衝进来,整个走廊都在震动。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为李沐止血的吴良,又看了一眼通风口那扇被掀开的百叶窗,脸瞬间黑了。 “叫担架!快!” 身后的章泽转身就跑。 不一会,三名护士抬著担架迅速衝上前来。 望著李沐被抬走,吴良终於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还沾著李沐的血。 他盯著通风口那扇被掀开的百叶窗,铝製叶片上有一道新鲜刮痕。 “他熟悉这栋楼。” 孟江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在自言自语。 吴良走到通风口下方。黑洞洞的管道里有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管道截面不大,一个成年男人刚好能钻进去。 “不止熟悉。”吴良说。 孟江转过头看他。 “他卸掉窗户的时候很冷静。” 吴良把沾血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见过哪个被打断计划的人,还有心思检查螺丝的螺纹?” 对讲机里章泽的声音切进来:“孟队,三楼到七楼所有通风口都派人守住了,消防通道清空,电梯也锁停了。” “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人给我挖出来!” 孟江用力按下对讲机。 吴良迅速將刚才想到的报告给孟江。 “孟队,外科楼三楼住的是什么病人?” 孟江愣了一下。 “普外科,术后观察。怎么了。” 吴良走进会议室拿起那份地图,手指停在平面图三楼的区域。 从药品冷藏库的通风管道,有一条支管绕过电梯井,直接通到三楼走廊尽头的天花板出风口。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icu。” 孟江走到吴良身边,低头看著平面图上那条虚线,然后抬头。 “你怎么確定。” “从容,他不是在逃窜,一直是在按计划推进。他本来就打算从通风管道下去到三楼。” 吴良把平面图转了个方向,让孟江看清楚那条管道支线的走向。 “如果他目標是沈学军,他该去七楼东头。如果他想跑,在档案室得手之后就可以走,而没有必要再返回外科楼。” “如果有內鬼的话,我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他没有预料到会议室还有人守候,所以才放心大胆的在你们走后重回此处,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 “而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別人!” 孟江一惊,迅速从身旁的刑侦员手上拿过笔记本电脑,打开医院his系统的查询页面,输入外科楼三楼,住院病人。 页面开始加载。 吴良盯著屏幕。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工具包。螺丝刀。四颗螺丝依次拧下来,检查螺纹,放进口袋。所有动作不超过九十秒。 他不是来杀沈学军的。 所有人的判断都与警方预料的一致: icu里躺著一个还没脱离危险的男人。杀手知道他还活著。警方放出去的消息起了作用。杀手回来確认。 但其实,来找沈学军只是个幌子。 杀手今天来到医院的原因从来不是为了沈学军,他反覆出现在七楼走廊,是要確认警方的布控重心都在七楼。 而等到警方把七楼围成铁桶的时候,他钻进通风管道,从七楼下到三楼。 然后推开三楼某间病房的门。 进度条走到头。 页面刷新。 孟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往下滑。一床一床的病人信息滚过去:阑尾切除术后,胆结石术后,胃息肉切除,甲状腺…… “停。” 吴良眉头一皱,因为突然看到了一个有印象的名字—— 马德胜。 第42章 医院內的追猎! “马德胜?” 吴良盯著屏幕上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合上了。 孟江凑过来看了一眼:“谁?” “沙元宝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吴良说,“铜城最近的白骨案。卷宗里记过这个人的名字。” 孟江眼神一变。 他不认识马德胜,但他认识沙元宝这个名字。 沈学军女儿的卖家,石桥村荒沟里那具白骨的前身。专案组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时,这条线被標在时间轴的最左端。 而一个职业杀手,在同一天晚上,同时掌握了沈学军的icu房间號和马德胜的病房位置。 “章泽!” 章泽从门口跨进来。 “你带三个人,把所有通风口封死。从七楼往下逐层搜管道井。搜不到人就搜遗留物。动作快。” “是!” “孟队,我也去。” 吴良已经走到门口,他现在迫切想知道马德胜的情况。 孟江也来不及阻止了,抓起对讲机,两人一前一后衝出会议室,带著大批人马往三楼普外科衝去。 三楼。普外科病房。 夜班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此时缩在分诊台內瑟瑟发抖。 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枪声里缓过劲来。 当她看见一群便衣从楼梯间涌出来,嚇得手机都差点掉地上。 孟江亮了一下警官证,没等她开口就问:“马德胜住哪床?” 护士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三一八…走廊到底右转……” 三一八病房,门关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板上嵌著一块长方形的观察窗,玻璃后面透出电视屏幕蓝莹莹的光。 孟江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没锁。 他推门进去的动作很轻,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嘎。 病床上半躺著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花白头髮。右手手背上扎著输液管。 此刻正歪著头看墙上的电视,节目里两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比赛包饺子。 马德胜听见门响,慢慢转过头来,面露疑惑。 “你们是?” 孟江扭头看了一下吴良,吴良对比过这人和案卷上的照片,点点头確定是一个人。 “查房的。”孟江舒了口气,“马师傅,今晚感觉怎么样?” “还成,就是这吊瓶掛得胳膊凉。” “那您早点休息。” 孟江退出病房。门合上,他转身看著吴良。 吴良从观察窗里又往里看了一眼,马德胜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电视上。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这时,对讲机里章泽的声音切进来:“孟队!三楼管道井发现遗留物!” 管道井在三楼走廊最西头,门已经被章泽撬开了。 吴良跟在孟江后面挤进那道窄门。章泽的手电筒光柱在狭窄的竖井里来回扫过,墙壁上密密麻麻排著各种管道。 “在这儿。” 章泽蹲在通风管和三楼地面接口的拐角处。 一团深蓝色的布料被塞在管道拐角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 孟江蹲下去,拿手电筒抵近了照。 维修工制服,旁边还躺著一把螺丝刀和一只被踩扁了的耳麦。 孟江面色一沉。 这下可以確定警队內部有人在给这傢伙接应了。 “他换了一套衣服,很可能混在人群中和我们擦肩而过。” 吴良看著那团深蓝色的布料,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 对讲机响起技术科小陈的声音。 “孟队!你让我查的那段监控,三楼走廊。八点四十七分前后。有个——” “慢点说。” 对讲机那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是一声键盘敲击声。 “八点四十七分二十二秒。三楼走廊西段男厕所方向出来一个人,病號服,戴口罩,体態偏瘦,拐进电梯间旁边那条岔道之后就不见了。” “病號服什么顏色。” “蓝白条纹,和住院病人一样。” “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键盘又敲了两下。 “左边胳膊处有深黑色印记,应该是血!” 孟江抓起对讲机:“所有出口继续封锁!任何人只进不出,巡查每一层公共区域,凶手受伤,再说一遍,凶手受伤!” 走廊里响起一阵对讲机按键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吴良站在护士站旁边,看著走廊里此刻互相低声议论著的病號服。 监控里这个人就消失了。 没走楼梯,没坐电梯,每一个出口都被封死。 他还在三楼。 他一定还在三楼。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孟江把住院部三楼每个病房的门牌號和病人姓名都调了出来。 吴良的手指按在护士站的平面图上,三楼一共十八间病房,每一间都住的满满的。 隨即眼神一凝。 其中有三间的病人,今天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整晚不会醒。 “孟队。” 孟江转头。 “查这三间。”吴良的声音十分凝重,“我现在担心他手里有人质。” 孟江没多问。他点了三个人,又朝护士站那边招了下手。值班护士从分诊台后面站起来,腿肚子还在发抖。 “三一七,三二二,三二六。”孟江把房號念给她听,“哪间离电梯井最近?” “三二六。走廊到底左拐,挨著消防通道。” “先查那间。” 孟江走在前面,三个便衣散在走廊两侧。 三二六病房的门关著。 孟江握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回头看了吴良一眼,吴良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门推开。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病床上一个乾瘦的老太太脸上。她仰面躺著嘴巴微张,呼吸声粗重而均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窗帘拉著。 孟江快速扫了一眼床底和卫生间。卫生间门开著,里面没人。 “下一个。” 三二二。 孟江推开门,一股冷风迎面就扑过来。 病床上,一个中年男子身上的被褥已经不见了,此刻虽然睡著,但冷风的侵袭明显让他深感不適。 孟江大步冲向窗台,两步就跨到近前,低头一看,隨即怒锤坚硬的墙面。 吴良几步赶到近前,从窗户探出脑袋。 外科楼东侧外墙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的枝叶被砸出了一个豁口,分外显眼。 “他跳下去了?” 吴良看向孟江,支队长的脸色十分难看。 七八米的高度,身负枪伤…… “妈的。” 孟江再次怒骂一声。 第43章 管道里的注射器 搜山队伍在半小时內集结完毕。 淝水市局调了两个中队,又从邻近的双塘派出所、新集派出所抽了三十號人,手电筒的光柱在山脚的灌木丛里交错扫过。 孟江站在外科楼东侧的灌木豁口处,低头看著地上被褥那片已经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往东跑了。” 章泽蹲在地上,拿手电筒顺著血跡的方向照出去。辅路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拖痕,延伸到路沿石就断了。 “过了这条路就是棚户区。”章泽站起来,“棚户区后面是青屏山。东麓那片林子,往里走三公里没有人烟,再往东就是深山了。” “他中了一枪,从三楼跳下去,跑了至少两公里。带著这种伤,翻不了大山。” 孟江冷哼一声,把手上的菸头丟在地上,踩了一脚。 “如果他有人接应呢。” 章泽没回答。 对讲机里传来搜山队带队警官的声音,夹杂著山风的呼啸:“孟队,我们发现一只带血的鞋。鞋底磨穿了,码数四十二。旁边石头上有半截撕开的绷带。血跡往山里深处去了。” “继续追。注意安全。发现目標先围后抓,不要硬上。” …… 搜山的手电光柱渐渐被青屏山东麓的密林吞没,吴良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外科楼三楼走廊里盯著墙上的平面图。走廊里人来人往,技术人员在提取通风口百叶窗上的指纹残留,法医助理蹲在李沐倒下的地方用棉签蘸取血跡样本。没有人注意他。 吴良沿著走廊往回走,经过药品冷藏库时停下脚步。 那扇被卸下来的百叶窗还搁在地上。 “欸,同志,”吴良叫过一个路过的侦察员,“有手电筒吗?” 侦察员个头不高,肩宽。胸口名牌上印著“淝水市局刑侦支队·乔伟”。他正拎著一袋证物袋往走廊东头走,被吴良叫住后脚步顿了一下。 “手电?” “对。我要进管道看看。” 乔伟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管道里技术科已经走了一遍了,都拍了照。你要找什么看照片就行。” “照片拍不到我想看的东西。” 乔伟从腰带上解下一支强光手电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握紧手电柄。 “吴律师,管道井里面窄,有些地方锈了。你没装备,进去出了事我没法跟孟队交代。” “那你跟我一起进去。”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乔伟的名字。乔伟扭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手电筒终於鬆开了。 “我去跟孟队说一声。”他说。 吴良看著他往走廊东头走,眼睛微微眯起。 通风管道內没什么光线,吴良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搭住管壁边缘,腰腹发力把自己撑了进去。 管道有半人高,横向延伸。吴良叼著手电筒,每往前挪一步,管道就闷响一声。 技术科的人確实走过一趟,管壁上的灰被蹭出一道道手掌印。 吴良取下手电,细细检查著每一只拐角。 大概在管道內待了十几分钟,吴良几乎眼睛都看酸了,终於发现了一块些许不同的铁皮。 微微翘起了半道边。 他侧过身,肩膀擦著管壁,把手电筒的光从翘起的铁皮下方打进去。 那块铁皮的焊缝里积著一团灰絮,而在中间有个圆柱形的轮廓。 一支注射器。 管壁很滑,注射器被塞在焊缝和铁皮之间的夹层里。从管道正面爬过去,光照不到,只有从背面反手才能摸到。 “藏得够深。” 吴良用袖口垫著手指把注射器捻出来。针头还在,针帽鬆脱,露出半截针尖。 他把注射器咬在手电筒旁边,慢慢退出了管道。 乔伟站在药品冷藏库门口,正和章泽说著什么。看吴良钻出来,先伸手接过了那支注射器,翻过来看了一眼针管上的刻度。 “这东西怎么没人捡?” “技术科没看到。”吴良拍了拍衣领上的灰尘,“把孟队叫过来。” 乔伟看了他两秒,把注射器递给章泽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传来孟江的皮鞋声,声音都比平时重了一个调子,“哪儿找到的?” “管道第一个拐角。藏在焊缝后面,要反手才能摸到。”吴良说。 孟江接过注射器,对著走廊顶灯转了一圈,里面液体不少,显然没来得及用。 他扭头喊了一声技术科的小陈。 “送市局化验室加急!天亮前给我结果。” 小陈应声跑了。孟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吴良沾满灰尘的衣服上。“你怎么想到的?” “凶手把你们的目標全部引导向了七楼icu,如果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別的地方动手,为了避开混乱,肯定不会使用枪枝或者刀具把你们再引回来。” …… 市局化验室凌晨三点打电话来时,孟江正靠在三楼护士站的椅子上闭著眼小憩,电话一响他就醒了。 表情一变。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小陈的声音非常匆忙:“琥珀醯胆碱。残留浓度不低,针管里的剂量对一个成年人足够致死。注射后两到五分钟呼吸肌麻痹,临床表现为窒息。常规毒理筛查根本检不出,如果是术后病人,非常容易被判定为併发症。” “妈的,这混蛋!” 吴良站在护士站边上,正端著纸杯喝水,听见这话,脑中瞬间將一切都联繫起来。 “他的目標不是沈学军,还是马德胜。” 孟江將头转过来,吴良已经抬起脚步朝马德胜的病房走去。 他刚才就一直在思索,夜间枪响后所有人都忙成一锅粥。枪声,封锁,疏散,整栋楼只要能动的人多少都会探出头来看看。 可三一八病房门后面的电视,从头到尾没有关过。 一行人迅速来到马德胜的病房前。 门被推开,孟江带头走进病房,已经是凌晨三点,但病床上的老人坐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珠直视著门口眾人,对半夜这么多人过来没有丝毫意外,反倒是像早有预料。 目光从孟江扫到章泽,扫到后面的便衣,最后停在吴良身上。 “我就说嘛,今晚不会太平。” “马师傅。”孟江站定,“还没睡呢?” “睡不著。”马德胜说,“下午打了针,浑身发燥,痛的厉害。” “什么针?” “术前针。护士没细说,我也没问。”他的眼珠转了一下,“怎么,你们这么多人,是来给我打针的?” 第44章 马德胜的证词 孟江没有接他的茬,直接坐在床边椅子上。 “马师傅,今晚外科楼不太平,没嚇到吧。” 马德胜微微一笑。 “放炮吗?哪家小孩子不安生,医院也需要好好管理啊。” 吴良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马德胜脸上移开,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床边的垃圾桶內,几片撕碎的诊断书散落在纸团上。 孟江看马德胜这副样子,又想到还在抢救中的李沐,不由得冒上火气。 “马德胜,今晚很有可能有人想杀你,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德胜摸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一个糟老头子,谁会来杀我。你们大概是弄错了。” “沙元宝,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吴良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马德胜手上喝水的动作顿时一僵。 吴良走到床尾,也不嫌弃,从垃圾桶內捡起那几张纸片。 “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了吧。” 马德胜看著他那个动作,笑了一声。 “小娃子眼睛倒是尖。”他把搪瓷杯推远了一点,“鳞状细胞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跑到淋巴了。” 孟江看著面前这个老人,心中一沉。 俗话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他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把秘密一起带到坟墓里去的要更多。 吴良接著开口。 “所以你觉得如果有人来杀你,没必要躲。” “躲什么?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 马德胜抬起眼皮看著吴良。 “你能指望一个快死的人跟你讲什么。” 吴良微微一嘆。 “马师傅,你当年给警方的证词里说,沙元宝跟你在四月底吃过一顿饭,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但那顿饭你们聊了什么,以及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第二天要去哪里。这些你都没有交代。” “交代?”马德胜咂了咂嘴,“小娃子,十五年前的事,你现在拿来问我?” “十五年前的笔录里你没说真话。” 吴良站在床边,俯视著老人苍老的眼珠。 “今晚要杀你的那个人带了注射器。里面的药物推进你的静脉后,几分钟就能让你在完全清醒的状態下活活憋死。” “人家都杀到你跟前了,你以为再藏还能有什么用吗?” 马德胜把搪瓷杯搁回床头柜上。 “小娃子,你今年多大。” 吴良没回答。 马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敢跟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这么说话。有种。” 孟江沉了下眼角:“马师傅,我们不是来跟你聊天的。今晚——” “我知道你们不是来聊天的。” 马德胜抬手打断他。扎著输液管下的皮肤松垮垮掛在骨头上。 “你们是来问我十五年前的事,问我为什么在笔录里没说真话。” “对不对。” 孟江看了吴良一眼。 “马师傅。”吴良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床头柜抽屉里那盒曲马多,护士站剂量一天四片,你入院一周,量应该超了吧。” 马德胜抬头,直视著吴良的眼睛。 “细胞癌转移到淋巴,骨头会疼,夜间加重。你打了针还睡不著,不是因为针没效——” “行了。” 吴良继续说。 “是因为你不敢睡。你怕睡著了,醒不过来。你怕醒不过来,有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马德胜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丝乾笑。 “小娃子,不愧是警察,观察仔细。” 吴良没否认。 马德胜收起笑容,把头转向窗户。 过了良久,终於开口。 “当年我在刑警队做笔录。” 孟江迅速示意身后的便衣提笔记录。 “沙元宝刚失踪那阵,你们公安来问我。我说老沙找我吃饭,吃完饭他说要去石桥村。我当时问他去干嘛,他说收帐。” “你没问收什么帐吗?”孟江说。 “问了。”马德胜转过头来,“他说替人收帐。替谁他没说,我也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 马德胜看著孟江,浑浊的眼珠里好似没有情感。 “警官,你见过有人替人收帐收到荒沟里去的吗,你们既然提到老沙,应该也就知道,他做的不是安生买卖。” 孟江没说话,等著下文。 马德胜剧烈咳嗽两声,隨后接著道: “但他不是头儿。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姓刁,叫刁伟。早些年跟著省城搞地產的老板跑腿,后来单干。” 孟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刁伟这个名字他听过,零几年淝水打黑的时候进去过一回,判了八年,出来之后就没动静了。 “这个刁伟,跟谭永仁有什么关係。” 马德胜面露疑惑。 “谁?没听过。” 吴良和孟江对视一眼。 “你当年在笔录里为什么不写这些。”孟江跳过这个话题,接著问。 “我写了有用吗。” 马德胜摇摇头。 “那时候治安又没现在这么好,我要是把事都捣鼓出来,能不能活到现在难说。” 说著,马德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孟江手里。 里面是两张对摺的信纸。抬头写著“派出所负责同志”,字跡歪歪扭扭。 “去年冬天写的。”马德胜靠在枕头上,眼皮往下坠,“天天疼,疼得睡不著就写两笔。本来想寄出去。后来想寄了也没用,就带在身上,烂就烂了吧。” 他闭上眼睛。 “你们拿去吧。我睡一会儿。” 吴良和孟江对视一眼,也知道再掏不出来什么有用信息,吩咐几个便衣保护好马德胜,隨后退出了病房。 …… 孟江带上门。 “你觉得他今晚说得有几句真话?” “不像假的,但也不能全信。” 两个人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值班护士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肩膀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孟江压低了声音。 “刁伟这个人我听过。零八年因为组织黑社会罪进去的,判了七年,出来之后至少表面上没再犯过事。” 吴良点点头,接上孟江的话。 “沙元宝死了,丁虎也死了,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可能就剩一个马德胜了。” “那谭永仁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吴良在护士站前面停住脚步。 “因为沈学军。” 孟江等著他往下说。 “沈学军没死之前,这条线是废的。只要没找到江翠兰,谭永仁根本不用冒这个风险,无论谁指认他,口供都是废纸一张。” “但你们找到沈学军了。” “对。”吴良说,“所以马德胜突然变成了一张能要命的牌。用完了可以扔,但没打出去之前,不能留在別人手里。” 孟江从口袋里掏出马德胜的那封信展开,上面的內容是关於沙元宝如何將沈心带到铜城卖掉的具体內容。 吴良看了许久,突然开口。 “他把自己摘了个乾净。” 孟江听到这话,心中突然瞭然,隨后把信封装进內兜里。 “这条线我让人去挖。刁伟那边也得查,明天我去一趟司法所调他的释放档案。” 吴良嗯了一声,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孟队。李沐那边有消息叫我。” “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映出一张疲倦的脸。 吴良看著自己头髮乱糟糟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好饿啊。 …… 张佳景和倪香站在远大律所门口焦急地等著吴良的身影。 手机上关於淝水医院枪击案的新闻虽然不多,但多少漏了一些出来。 而吴良昨晚就是去淝水配合警方,不知道有没有出事。 好在等了一宿,总算是看到了吴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板,你还活著!” 吴良换了身新衣服,买了早饭才回来,听到第一句就没绷住,不过也没劲和张佳景斗嘴了。 “差点被人当靶子打。”吴良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躺椅里。 倪香给吴良递上一杯水,小脸焦急,“吴良哥哥,外面传闻淝水那边死了人?” “没死。”吴良闭著眼睛,“不过我差点死了。” 张佳景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 “差点死了是什么意思?淝水那个枪击案——” “就是那个。”吴良把脚翘在办公桌上,“一门之隔,枪都抵在我脑袋旁边了。” 张佳景的声音尖叫起来。 “你不是去开会的吗?怎么开会还开出枪战来了?” “运气好。” “运气好能又撞上枪击案?” “撞上了还能活著回来,不算运气好?” 张佳景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关切。 倪香把水杯放在吴良手边,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粥递给吴良。 隨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喝粥。 张佳景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 “老板,你下次再去淝水,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把律所关了去给你收尸。” “收尸轮不到你。”吴良放下碗,“警队那边法医都是现成的。” “吴良!” “行了行了。”吴良抽了张纸巾擦手。“倪香。” 倪香抬起头。 “后天开庭。你爸最后一次陈述。你想去的话,我让张佳景陪你。” 倪香的手指在膝盖上掐紧,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行。”吴良把公文包里的庭审提纲抽出来搁在张佳景桌上,“张佳景,你把这份材料按时间线重新整理一遍。” “老板你呢。” “我?一宿没合眼,我睡会。” 吴良靠在躺椅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窗外的阳光斜打进律所,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摇晃。 后天。开庭。 第45章 退无可退!(復活赛求追读!!!) 法槌落下。 砰! 整个审判庭被这一声重新落回了原位。 被告席里,倪大勇低著脑袋,心中坦然相对。 五天时间匆匆而过,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关於妻子当年的一切真相,正在被层层剥离。 吴良在辩护席上端坐如常,目光与对面的张建正面交锋。 郭勇翻开卷宗,声音平稳。 “铜城市川河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继续开庭。” “倪大勇故意杀人一案,因辩护人於上次庭审中提出关於期待可能性的辩护意见,合议庭依法宣布休庭评议,並就相关法理適用、证据基础、量刑影响进行研究。” “经合议庭研究,本案继续恢復法庭辩论。公诉人、辩护人、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围绕期待可能性在本案中的適用边界,以及被告人行为性质、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附带民事责任承担发表补充意见。” 他的视线停在张建身上。 “公诉人先行发表意见。” 张建站起身。 这五天他显然也没閒著。桌上摊著三本卷宗,一份列印好的补充意见压在最上方,页脚还贴了便签。 “审判长,公诉人补充发表如下意见。” 张建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吴良一眼,隨后面朝审判席沉声敘述。 “第一,公诉机关尊重辩护人关於被告人长期遭受敲诈勒索、精神状態异常的相关辩护意见。上述事实已有录音、证人证言、诊疗资料、鑑定意见予以佐证,公诉机关不迴避。” 吴良靠在椅背上,看向张建的眼神目光如炬。 张建继续道。 “第二,期待可能性理论虽可作为刑法谦抑性解释工具,但不能脱离我国现行刑事法律体系独立评价。被告人倪大勇进入被害人丁虎住处,连续捅刺十六刀造成被害人死亡。该行为具有明確的攻击性、持续性和致命性。” “第三,被害人丁虎確有严重过错,公诉机关认可该过错对量刑產生影响。但过错不等於许可杀人。长期侵害不等於现场侵害。被告人可以报警,可以求助基层组织,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可以——” 张建顿了一下,似乎也知道这些话放在倪大勇身上毫无作用,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吴良坐直了些,轻轻扭动手腕。 张建合上手里的意见稿,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被告席上低头端坐的倪大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倪大勇不具备完全阻却责任的期待不能。本案应在故意杀人罪范围內,充分考虑被害人重大过错、被告人精神障碍、投案坦白、认罪悔罪等情节,依法从宽处罚。” 说完坐下,低头看向面前的卷宗。 民代席上,梁锦成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用钢笔点了点纸面,像是在斟酌这场辩论还能往哪儿走。 民事部分已经快没什么可说的了,据他得知的內部消息,合议庭中有省高院的指导意见,並且丁虎已死,录音里那些勒索辱骂使得民事诉请上更难得到支持。 至於最后倪大勇的罪责会如何宣判…… 梁锦成站起身。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补充意见很简单。无论被害人丁虎生前是否存在过错,其生命权仍受法律保护。被告人倪大勇实施杀人行为后,应依法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 吴良抬眼。 梁锦成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至於赔偿数额,请合议庭结合双方过错、被告人履行能力依法酌定。” 吴良有些意外,不愧是老狐狸。 若是这时候还想拿王丽那套狮子大开口的打法,只会把自己也一起埋进去。 终於,郭勇扭头看向吴良。 “请辩护人发表意见。” 吴良点头致意,站起身来,朝审判席微微欠身。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我先回应公诉人的一句话。” 他转向张建。 “张检察官刚才说,被告人倪大勇可以报警,可以求助基层组织,可以起诉,可以申请保护。” 椅子被往后推了半寸,擦响一声短促。 “可我想请问问公诉人,对於倪大勇来说,想做到以上这些,当法庭问他证据何在的时候,他能够说出什么?” 吴良停下,扭头看向倪大勇。 倪大勇低著头,眼眶已经红了。 “是罹患重病,半夜啜泣的妻子?” “还是畏惧陌生人,年龄尚幼的女儿??” “还是承受长达十余年压迫后,只能用药物控制精神疾病的自己???” “请问这些证据,哪一份能装进卷宗,而不是被认定为空口一言?” 审判席上,一名陪审员把脸侧过去,抬手压了压眼角。 郭勇没有制止。 省高院刑庭来的两位同志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从开庭到现在,他们几乎没动过。知道吴良说到这里,年龄尚轻的一位终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 吴良还在敘述。 “我提出期待可能性的理论,並不是让法庭同情倪大勇。” “同情很便宜,今天你同情他,明天你也可以同情另一个拿刀的人。法律如果只靠同情,那我们根本无需辩论,大家回家看短视频哭一场,连判决书都可以省了。” 吴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辩护席外侧。 “期待可能性要问的,从来不是这个人可不可怜。” “它告诉我们的是,在那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处境、具体的精神状態里,法律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作出一个普通人才能作出的选择!” “普通人可以报警,但倪大勇不是普通人。” 郭勇的眼神动了动。 吴良声音变得低沉。 “他是一个已经被法律遗漏过的人。” 这句话掷地有声,全场寂静。 梁锦成看向吴良。 这句话很危险,如果被认定为攻击公诉机关,无异於拿自己的前途相搏。 但郭勇没有制止。 吴良没有结束。 “公诉人说,长期侵害不等於现场侵害。” “所以我今天没有主张正当防卫。” “公诉人又说,过错不等於许可杀人。” “所以我没有请求宣告倪大勇无罪。” 张建终於抬头。 吴良的声音开始拔高,在法庭允许的范围里逐渐激昂。 “但公诉人不能一边承认倪大勇的精神障碍,一边把他放回普通人的尺子上衡量!” “不能一边承认丁虎十五年的勒索威胁,一边要求倪大勇在见到丁虎那张脸的瞬间,像法学院课堂里的案例人物一样,冷静、克制、完整地去检索救济途径!” “更不能一边承认江翠兰和倪香是这个案子里最脆弱的人,一边又要求倪大勇把她们再交回那个他从来没真正相信过的世界!”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般,不少人微微握拳。 倪香和张佳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两人的手掌紧紧相握,豆大的眼珠第一次盈满眼眶。 郭勇握著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吴良呼出一口气,声音收回来。 “审判长,我方意见如下。” “倪大勇从行为上构成犯罪,但本案不应按普通故意杀人案件评价其主观恶性,不应机械適用对预谋性、报復性杀人的量刑逻辑。” “被害人丁虎长期实施敲诈勒索,针对被告人妻女进行持续威胁,是本案发生的直接诱因。” “被告人倪大勇案发时存在经鑑定確认的精神障碍,其辨认、控制能力受限。结合长期被害刺激、特定对象触发、到案后如实供述、主动承担罪责、保护家庭成员免受牵连等情节,辩护人请求合议庭在法定幅度內对其作出最大限度从宽处罚。” 略微停顿。 “如果这个案子將来会被更多法院看见,我希望它被看见的原因,不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讲了多少漂亮话。” “而是这个法庭告诉后来的人,法律不会假装没有人被逼到退无可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倪香的眼泪终於滑下脸庞。 她直直看著被告席,看著那个从小到大给她修自行车、烤红薯、在雨天背她过泥路的男人。 脑中浮现起那天吴良三人走后,她拿著最后一颗糖葫芦递给爸爸时,爸爸问她的那句当时莫名其妙的话。 “娃啊,爸多想好好看你长大。” 郭勇等了足足十秒,沉声开口。 “公诉人是否还有新的辩论意见?” 张建站起身,儘量保持声音的公正。 “公诉机关坚持指控意见。关於辩护人提出的从宽处罚理由,请合议庭依法审查。” 郭勇看向梁锦成。 梁锦成抬头。 “民事部分,请合议庭依法裁判。” 最后再看向吴良。 “辩护意见发表完毕。” 郭勇低头,在庭审笔录上写了几行字。 沙沙作响。 旁听席上,那位省高院刑庭来的老人合上笔记本,侧头与同伴低声说了一句。 吴良没听清,但他看见对方的目光又落在了倪大勇身上。 郭勇抬起头。 “法庭辩论终结。” “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被告人有最后陈述的权利。” 倪大勇缓缓抬头。 “被告人倪大勇,现在由你作最后陈述。” 第46章 倪大勇案宣判,指导性案例?(復活赛求追读!!!)) 倪大勇站起身,法警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先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倪香坐在那里。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吴良开庭前说过,別让你爸回头还要担心你。 倪大勇低下头,像是在確认自己还站著。 “审判长。” 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啥文化,有些话说不好。要是说错了,您別怪我。” 郭勇放下笔。 “你说。” 倪大勇点点头。 “我杀了丁虎。” 张建抬起眼。 倪大勇继续道:“我知道杀人犯法。警察抓我的时候我没有跑,不是我多有种,杀人偿命,那天骗了警官,我只是想和翠兰还有香香多待一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以前也想过,哪天他再来,我就跟他拼了。” “可真到了那天,我也没觉得自己是在拼命。我就是脑子里嗡一下,眼前全是以前的事。” “当他看到我上门的第一句话,还是问我女儿的时候,我……” 声音突然哑住。 倪香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张佳景搂住她的肩膀。 倪大勇调整了一下情绪:“他不该拿香香说事。” “他要钱,我可以给。” “一百,两百,五百,一千。” “每次看到香香穿著她那双旧的运动鞋时候,我都在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女儿大了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也在等香香长大的那天……” 倪香终於没忍住一声低泣,眼泪砸在校服裤子上,很快湿了一片。 张佳景赶紧將她搂进怀里。 倪大勇听见了,但只能装作无视,怕一看就再也说不下去。 “审判长,我承认我做过很多错事。” “翠兰不是我该买回来的。那会儿村里都那样说,花钱娶媳妇,过日子。可现在想那不是娶,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进院子。” “我后来对她再好,也抹不掉头一年。” “她怕人,夜里醒了就找孩子。有一阵子香香发烧,她抱著不鬆手,谁劝都不行。我急了就吼她一句。” 倪大勇喉咙滚动。 “可她直接就嚇得跪下了。” “我那天才知道,人被嚇久了,膝盖能比嘴快。” “我后来再没吼过她。” 法庭里有人低下头。 “这十五年,我一直想把日子过安稳。等我攒点钱,就把屋顶翻新一下。等香香以后工作了,能找个好人嫁了就行。” 他笑了一下。 “平平安安就行。” 倪大勇重新面向审判席。 “审判长,我说完了。” 他停了停,腰慢慢弯下去。 “我认罪认罚,该怎么判都行。” “我就求一件事。要是不能让我活著回去,请法院別让翠兰她们娘俩没人管。” 审判庭里没有声音。 吴良看著倪大勇,微微一嘆。 倪大勇终究是没有按照他说的最后陈述来。 不过这种朴实语言的力量,或许也不是很低。 郭勇拿起法槌。 “被告人最后陈述完毕。” 他看向左右两名合议庭成员。 “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 法槌落下。 这一次,声音像敲在人胸口。 倪大勇被法警带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倪香坐著没动,吴良跟她交代过,法庭上不能破坏秩序。 她只是两只手抓紧裤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休庭时间比所有人想得都长。 省高院刑庭来的两人没有离开,其中年轻的那个叫郑远,孙金之前低声提醒过吴良。 “省高院刑一庭副庭长,郑远。记得碰上了別乱说话。” 吴良当时回了一句:“我平时很稳重。” 孙金送给他一个大白眼。 復庭铃响。 眾人重新入庭。 倪大勇被带回被告席,脸上没什么血色。 郭勇坐下。 全体起立。 “铜城市川河区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如下。” 倪大勇抬起头。 吴良站在辩护席后,双手垂在身侧。 “被告人倪大勇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实、充分,罪名成立。” 倪香嘴唇颤动,张佳景握住她的手腕。 “鑑於被害人丁虎对本案发生存在重大过错,被告人倪大勇长期遭受敲诈勒索及针对其家庭成员的威胁,案发时具有限制刑事责任能力,案发后並无拒捕行为,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依法认定有自首情节。” 张建闭了闭眼。 “本院认为,对被告人倪大勇可依法减轻处罚,並適用缓刑。” 倪大勇怔住,身旁的法警看了他一眼。 郭勇声音清晰。 “判决如下:被告人倪大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旁听席瞬间起了波动。 法槌落下。 “肃静!” “缓刑考验期內,被告人倪大勇依法接受社区矫正,並责令其在指定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强制治疗,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居住地。附带民事赔偿部分,结合被害人重大过错、被告人经济能力及本案具体情况,依法酌定。” 后面的数字,倪香已经听不清了。 吴良给她的法律教材上说过,缓刑就意味著,不用立刻被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捂住嘴,哭声从掌心漏出来。 倪大勇站在被告席里,整个人像被抽空。过了许久,他才冲审判席弯腰。 “谢谢法院。” 郭勇合上判决书。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次日起十日內,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法槌落下。 “闭庭。” 人群起身。 吴良没有立刻走。 张建收拾卷宗,路过辩护席时停了半秒。 “吴律师。” “张检。” “这案子,我会建议不上抗。” 吴良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建已经拿著卷宗大步离开。 倪香被张佳景扶著站起来。她想往被告席那边看,倪大勇已经被法警带去办手续。 吴良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能见。” 倪香抬头看向他,眼角睁得大大的。 “真的?” “缓刑要办手续,强制治疗也要对接。你別急,先把眼泪擦了。他看见又得操心。” 倪香胡乱擦脸。 吴良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吴律师。” 郑远站在审判庭门口。 他四十多岁,头髮梳得很整齐,眼神不锋利却直视人心。 吴良停下。 “郑庭。” 郑远笑了笑。 “孙金跟你说的?” “他让我別乱说话。” 郑远看了他两秒,笑意深了点。 “今天这场辩论,省高院会调卷研究並提交最高院,研究一下类案裁判尺度。” 吴良心中一动。 有机会上指导案例? 郑远继续道:“期待可能性这个词,法条里没有。你敢把它放到庭上,不怕被打回来?” “怕。” “没看出来。” “怕归怕,案子不能等我胆长大。” 郑远低声一笑,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敢靠太近。 “你以后要是还想办刑案,就少说两句刺人的话,也是郭勇比较刚正,不然你今天的有些话,换个人就不一定认了。” 吴良点头。 “我儘量。” 郑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来。 “但该说的话,也別省。” 吴良抬头。 郑远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张佳景凑过来,眼睛还红著,但也看出来了什么。 “老板,省高院好像在夸你欸。” 吴良看著郑远离开的方向,嘴角微挑。 “淡定。” “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那是职业微笑。” 手机突然震动,吴良掏出来。 孟江。 他按下接听。 “吴律师!有空的话来一趟淝水,我们找到枪手了,准备实施抓捕!” 第47章 第二方案 “所有行动人员,通讯设备交由各组组长统一保管。” 孟江声色严厉,此刻在临时指挥车前指挥若定。 夜色罩在淝水城西。 废旧建材市场外,三辆无牌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灯全灭。更远处,大片拆迁楼窗户黑著,墙皮大片脱落。 专案组的人散在阴影里,没人抽菸与说笑,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出的电流声证明大批人马正蓄势待发。 从宣布行动开始到人员落地,只用了不到短短十五分钟的时间,最大限度地避免消息泄露。 孟江把行动图钉在车厢內侧,红笔画出三条线。 “根据血样入库比对,锁定目標曹阳,四十二岁,淝水本地人,十年前因故意伤害判过四年。医院枪击案后,左肩中弹跳窗逃脱。” 他指向第一张照片。 一间小铺门口,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低著头,左肩明显塌著。 “我们从消炎药、止血纱布、局麻药往下逐层排查,发现前天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有人在这家黑诊所购买了头孢、碘伏、缝合针。” 孟江把照片按在图上。 “根据这家黑诊所老板说,他不认识来人。” 角落里有人冷笑。 “但根据我们对比,此人动作形態和身姿与曹阳高度吻合,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他又拿起第二张照片。 一辆灰色麵包车在隧道前留下模糊的影子。 “车牌假的。可车尾灯能够看出换过一个副厂件,装配缝隙略大。交警那边沿著城西汽配市场进行调查,成功相关维修记录,车主登记名叫张海天,在天悦集团下的城北工地做运输工作。” 天悦集团,谭永仁的大本营。 赵安民站在人群后侧,轻轻握紧了拳头。 铜城来的人只占了边角位置,主要负责协助工作。 孟江继续道:“根据天眼系统同志的彻夜排查和追踪,基本锁定曹阳昨晚进了旧建材市场旁边的拆迁楼,三楼东户。窗口没亮灯,热成像显示屋內有单人活动,已经確认楼里无其他住户。” 他说完,抬手点了三个人。 “一组,正门破入!” “二组,后楼梯封控!” “三组,外围抓逃!” “记住了,老子要活的!谁擅自开枪,把警服脱下来打报告!” 眾人齐声回应。 “是!!!” 李沐坐在指挥车里,脸色依然苍白。 左肩到胸口缠著固定绷带,外套的袖子空荡荡垂在身侧。 医院那一枪,几乎是擦著她的锁骨下缘钻进去,离锁骨下动脉只有不到两公分,手术室外的红灯足足亮了三个小时。 医生原话说得很难听。 再偏一点,人就不用推来手术室了。 她今天本该躺在省人民医院外科病房,但一得知今天的行动,当即就拔了留置针,在护士错愕目光中穿著病服跑了。 然后在孟江扶额的表情下出现在专案组技术车里。 孟江看她一眼。 “撑得住?” 李沐盯著屏幕:“你再问一次,我就申请参加突击组。” 孟江转过脸。 “算了,你坐著。” 人群中轻轻响起笑声,但很快收住。 孟江拿起对讲机。 “各组覆核时间。” “一组,二十二点四十分。” “二组……” “三组……” “……” 孟江看表。 “行动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准备行动!” 他把对讲机放下,转身进车。 车厢最里面,吴良坐在摺叠椅上,正喝著矿泉水。 孟江说得很清楚:你是律师,不是警察。等人活著抓回来,你进讯问室旁听,必要时配合突破心理防线。 吴良对此接受良好,主要是不接受也没用。 李沐瞥他一眼。 “吴律师今晚挺安分。” 吴良笑了笑:“我职业定位清晰。” 李沐:“上次在医院,你也是这么定位的?” 吴良低头看矿泉水瓶,訕訕笑了两声。 孟江没搭理他们,弯腰看屏幕。 热成像里,三楼东户的红影突然停住,几秒后靠近窗口。 所有人呼吸都放轻了。 李沐放大画面。 “目標在窗边,未开窗。右手有动作,看不清。” 孟江按住耳麦。 “所有组暂停推进。” 楼外,一组已经摸到单元门口。 带队的是淝水刑警老何,经验丰富,此刻一抬手,身后两名队员立刻贴墙停住。 后楼梯处,二组蹲在破旧水泥台阶,没发出丝毫声响。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李沐忽然开口:“有通信。” 吴良抬眼看向孟江,后者的表情並不意外,甚至连视线都没从屏幕上挪开。 李沐也察觉到了,手指停在键盘上,侧过脸。 “你知道会有?” 孟江没回答她,先按住耳麦。 “各组保持原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提前接触目標。” 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的回覆。 孟江这才看向李沐。 “截內容。” “老式按键机,简讯链路,信號绕了两跳。”李沐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残缺字符,“內容被截断了,只拿到两个字。” 清帐。 吴良的视线看向屏幕: “这个词不像提醒。” 孟江看了他一眼。 吴良:“不像说警察来了快跑,倒更像个命令动作。” 李沐盯著孟江。 “你早就知道计划会泄露出去?” 孟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火。 “从医院那天开始,就知道了。” “所以今晚公布给行动组的抓捕计划是假的?” 孟江咬著烟,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弯腰从车厢角落拿出另一张地图。 李沐眼神微动。 地图纸质有些年头了,摺痕横七竖八。 图上显示拆迁楼后方,废旧建材市场地下有一条排水暗渠,暗渠尽头连著南侧仓库。 公开行动图上没有这条线。 孟江把图摊开。 “曹阳进楼之前踩过点。他选三楼东户,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是因为窗外能下雨棚,雨棚接外墙脚手架,脚手架下方就是暗渠口。” 李沐立刻调出无人机画面。 “暗渠口之前被铁皮遮住了。” “对。” 孟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我让市政的人查过旧管网,暗渠通到南仓。真正堵他的地方是南仓,不是三楼。” 吴良看著地图。 “那一组二组现在是戏台?” “不,也是真刀。” 孟江眼神沉了沉。 “他要是不跑,照抓。他要跑,只可能往南仓进。” 李沐在系统上敲下键盘,顺口问道: “南仓布了几个人?” 孟江没回答。 吴良心里咯噔一下,李沐也反应过来。 “你没往系统里登记南仓布控?” 孟江:“没登记。” “谁知道?” “我,老何,以及两个省厅特警。” 李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老何也知道?” 孟江点点头。 “他带一组,后半段要转南仓。他不知道,接不上。” 隨后目光落在吴良身上。 吴良很自觉地举起双手。 “我可以当没听见。” 第48章 抓捕成功! 孟江按住耳麦。 “老何。” “在。” “目標收到通知,实行二號方案。” 对讲机里老何的声音低下来。 “明白。” 孟江又转换频道:“一组,三十秒后製造破门动静。二组,楼梯封控做足。三组,外围往北侧压,给南侧留口。” “收到。” 吴良听著,忍不住看向孟江,对他的能力不禁暗赞。 让凶手按自己以为安全的路,钻进早就摆好的笼子里。 李沐忽然道:“目標开始移动。” 屏幕上,红影停在客厅中央,几秒后走向臥室。 吴良低声道:“他在取东西。” 孟江按住耳麦。 “行动!” 三楼楼道,老何贴在墙边,抬手倒数。 三。 二。 一。 破门锤一下重重砸在铁门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砰!!! 巨响瞬间传遍整栋拆迁楼! 屋內红影猛地缩到窗边。 第二下。 门框发出承受不住的呻吟。 “警察!开门!” 老何的嗓子如同黑熊咆哮,充满压迫感。 第三下落下前,三楼东户窗户突然打开。 红影翻了出去。 李沐立刻切换外墙画面。 “目標出窗!” 曹阳从三楼雨棚滑下,左肩撞在钢架上,身体明显一歪。他没有往楼下正门方向跑,而是贴著外墙,钻进脚手架后面。 一切和孟江预判一样。 吴良眉头反而皱起来。 “孟队。” “说。”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孟江眼神没离开屏幕。 “要的就是顺利,不然內鬼怎么相信。” 李沐盯著热成像。 “目標进入暗渠口。” 画面里,曹阳的热源一闪,钻入地下,信號被水泥层削弱,只剩断续红斑。 孟江拿起对讲机。 “南仓,准备接人。” 对讲机里没有立刻回復。 一秒。 两秒。 孟江眼神一变。 “南仓,回话。” 电流声滋滋响,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孟江鬆了口气。 “南仓静默,收到。” 吴良看他。 孟江说:“防止被截频,约好的密码。” 李沐忽然敲键盘。 “不对。暗渠里多了一个热源。” 孟江猛地俯身。 屏幕上,代表曹阳的热源在暗渠中段停住,隨后另一团热源从暗渠侧边出现,两团红影相隔不到五米。 “里面还有人接应?!”李沐声音变得不可思议。 孟江脸色终於变了。 曹阳在暗渠里停了三秒。 接著两个热源分离。 曹阳转身,没有继续往南仓走。 他改道了! 李沐飞快调出地图。 “暗渠东侧还有一条检修支路,通向建材市场办公楼地下室。” 孟江一拳砸在车壁上。 “妈的狗日的!” 对讲里,南仓传来老何压低的声音。 “孟队,人没来。” “东支路!办公楼地下室!” 对讲里先静了半拍。 隨后老何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去。” 孟江刚要开口,老何那边已经响起脚步声。 “老何!” “来不及了孟队,锅炉房那边我熟!” 通话断了半秒,又被他接回来。 “放心,我咬住他。” 孟江按下对讲机,一把抓起防弹衣。 李沐抬头:“你去哪?” “现场。” “你现在去也来不及。” “那也得去!” 吴良忽然伸手,拦住他半步。 孟江看他。 吴良说:“那个接应的人,可能不是来救他的。” 孟江眼神一顿。 “什么意思?” 吴良指著屏幕。 “他递东西之后,目標没加速,反而停了一下。” 李沐立刻回放。 画面很模糊。 但能看出曹阳接过东西后,身体確实僵了半秒。 吴良继续道:“如果是逃生路线,他应该立刻逃跑。如果是武器他也会检查,但如果是一道命令……” 孟江盯著他。 “他可能会害怕。” 李沐放大热源轨跡。 曹阳进入东支路后,步幅变短,速度下降。 不似逃命。 孟江重新拿起对讲机。 “老何,目標可能已经收到灭口指令。注意,他身上可能有毒囊、药物、爆炸物。別给他单独时间。” 老何喘著气回覆:“明白!” 废旧办公楼地下室,大片灰尘瀰漫。 老何带著两名特警从楼梯口压下去,手电光贴著墙走。 地上全是废弃文件夹和碎玻璃。 远处传来金属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老何抬手,队伍停住。 “曹阳!” 没人应。 手电扫过去,地下室尽头有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是旧锅炉房。 老何打了个手势。 一名特警扔出闪光震爆弹。 白光炸开,三人迅速冲入。 锅炉房里没有人,只有一件带血的外套掛在管道上。 “空的!” 李沐在指挥车里几乎同时开口:“热源消失了。” 孟江喝道:“不可能!” “锅炉房下面有热管残留,干扰画面。” 李沐咬牙,“他在利用热源遮蔽行踪。” 吴良看著屏幕角落。 办公楼外,一扇地下通风井盖被用力推开。 无人机夜视画面里,一个灰影从地面爬出。 吴良指向屏幕。 “那里。” 李沐立刻切画面。 “办公楼东南角通风井!” 孟江吼道:“三组!东南角!” 孙金离得最近,带著身边的一名淝水协警第一时间衝过去。 曹阳刚从井口爬出来,满脸黑灰,看见孙金时眼里没有惊慌。 反而笑了。 孙金心里一炸。 “別动!” 曹阳狞笑著抬起右手,手上握著一颗墨绿色的手雷! 孙金瞳孔瞬间收缩。 “手雷!!!” 曹阳咧著嘴,黑灰混著血糊在牙缝里。 “来啊!!!!!” 他食指冲孙金挑衅一勾,隨后直接朝拉环拉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从侧后方炸开。 曹阳右臂猛地一甩,血花溅在井盖边缘,手雷脱手滚出去半米,拉环没有拔开。 赵安民双手持枪,枪口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按住他!” 孙金第一个扑上去,膝盖重重压住曹阳后背。 曹阳痛得嘶吼一声,身体却还在往手雷方向拱,左手抠著水泥地,指甲翻起两片。 “雷!雷!” 那名协警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用防爆毯盖住手雷,整个人压在上边,脸色苍白。 孙金死死扭住曹阳左臂。 “老赵!” 赵安民已经衝到跟前,一脚踩住曹阳受伤的右腕,另一只手將他的左手背到身后。 曹阳满嘴是血,拼力挣扎。 孙金喘著粗气骂了一句,膝盖又往下压了半寸。 曹阳忽然用力咬牙。 赵安民脸色一变。 “按住他的嘴!” 孙金反应极快,左手卡住曹阳腮帮,硬生生把他的牙关掰开。 “呜——!” 曹阳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他想咬,但咬不下去。赵安民一手压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直接探进他嘴里,顶住下頜骨。 “別让他合嘴!” 孙金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 “你当我给他餵饭呢!” 曹阳身体猛地一拧,几乎把孙金掀开半寸。 下一秒,赵安民枪托砸在他肩胛骨旁边。 砰! 曹阳身体一僵。 孙金腾出手,拽开曹阳嘴角,借著强光手电往里一扫。 “假牙!” 赵安民看见了。 右上第二颗牙,顏色比旁边白一点,牙齦处有条极细的缝隙。 赵安民直接从腰间掏出止血钳,捏住那颗牙,手腕一拧。 咔。 曹阳眼珠子猛地鼓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声,口水混著血往地上滴。 孙金掏出手銬给他拷上,隨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娘的,差点给他送走。” 老何这时从办公楼方向衝出来,用力咳嗽,脸上沾满了灰。 赵安民正把假牙放进证物袋。 “毒药?” 赵安民点点头,把证物袋递给赶来的技术员。 “晚一步,他就咬了。” 老何抬手抹了把脸,衝著地上已经放弃挣扎的曹阳啐了一口。 “这帮王八蛋,连死路都给他铺好了。” 防爆队员赶到,把墨绿色手雷转移进防爆罐。那名刚才扑防爆毯的协警从地上爬起来,此刻腿还有点软。 赵安民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 年轻协警愣了下:“杜、杜明。” 赵安民点头。 “回头我给你写材料。” 杜明嘴唇哆嗦:“队长,我刚才是不是差点……” “没有的事。” 赵安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刚才立功了。” 第49章 吴良的建议,先查后审 曹阳被拖上救护车,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按著他。 孙金蹲在路边,拿矿泉水冲手上的血,冲了半瓶也没冲乾净。 那血有曹阳的,也有赵安民刚才伸手进嘴里弄出来的。 “老赵,枪法没落下啊。” 赵安民正在封枪,没搭理。 孙金把水瓶递给旁边技术员,慢悠悠补了一句: “在医院打左肩,你现在打右胳膊,嚯,对称了。” “下次你来?” 孙金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就算了,岁数大咯眼神不好,给他脑袋开瓢了不完犊子了。” 旁边几个刑警没忍住笑了一声。 孟江过来和孙金握手。 “老孙,辛苦。” 孙金摆摆手。 “別客气,人抓著就行。我们铜城那边还等著他还帐呢。” …… 指挥车里,李沐在屏幕前微微撑著,脸色愈发苍白。 她左手按著绷带边缘,呼吸都短了一截,额头上冒著细汗。 一支葡萄糖递到了她的身边。 “別倒在这了,人抓到了,后面有的是机会办他。” 李沐偏过头来,吴良把吸管插进瓶盖,將葡萄糖送到她手上。 “你们律师不是最讲程序吗?” “那是,凡是都得讲证据。” 吴良坐回摺叠椅上。 “凶手拒捕袭警,抓捕过程中造成凶手骨折,很合理吧。” “医院给凶手抢救,心肺復甦过程中不小心按断两根肋骨,也很合理吧。” “审讯时执法记录仪恰好没电了,凶手趁著警方不在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还是很合理吧。” “噗。” 李沐刚喝进去一口葡萄糖,差点呛出来。 肩膀扯了一下,疼得眉头皱紧,可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 “吴律师,你平时上法庭时候也是这样吗?法官不会把你赶出去?” “我会请书记员不要记录,以免毁我一世英名。” 李沐低下头,终於笑了一声。 这时孟江恰好进来,正好瞥见李沐的表情,一时眉毛略微挑起,但没声张。 “吴律师,今晚没乱跑,表现不错。” “谢谢组织肯定。” “別贫。” 孟江拿过一份现场简报翻了两页。 “人活著,雷没响,接下来就看这傢伙嘴硬不硬了。” 吴良听著指挥车外传来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嘴肯定硬。” “你又知道了?” “嘴里藏毒囊,身上带手雷。这种人进审讯室第一句话大概率是要水,第二句就是要律师了。” 孙金刚好掀帘进来,听见这句乐了。 “还要律师?他真要律师你接不接?” 吴良一脸正气: “当然不接,这种案子会掉我胜诉率的。” 孟江白了他一眼,还以为这傢伙会说出什么有点正义感的理由来。 他把简报拍在桌上。 “现在说正经的。” 吴良站起身来,伸手把那份简报接过,还没等孟江说话就先开口。 “曹阳这种人,审是肯定要审,但现在不能急。” 孟江眼神压过来,没理解吴良的意思。 按照刑警的惯常逻辑,人刚抓住,心理防线没稳住,正是突击审讯的好时候。 吴良没抬头。 “现在开审,他一句话都不会说,不是装聋就是做哑。” 孟江:“那你说,先干什么?” 吴良把现场简报摊开,顺手从李沐键盘旁边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词。 针管。车。雷。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步步把证据摆在他面前,先查后审。” 笔尖点在第一行。 “管道里的那支琥珀醯胆碱,正常途径搞不到。” 孟江脸色沉了半寸。 “医院內部?” “可能。” 吴良没把话说满,“也可能是外面弄来的。但不管哪条路,都得有人懂剂量,懂病歷,懂什么时候护士站最忙。” 孙金把纸巾扔进垃圾袋。 “这活儿不像曹阳一个大老粗乾的。” 李沐忽然开口:“药品流向我能查。” 孟江看过去,眉头皱起,“你先回医院。” 李沐表情毫不示弱地懟了回去。 气氛一下子僵持住。 吴良適时打著圆场。 “孟队,你要逼她回去,她可能真敢把病號服套防弹衣外面。” 孙金在一边憋著笑,这丫头,倒是和自家那个一样的倔。 孟江没好气地指了指屏幕。 “查可以,坐著查。敢站起来,我让人把你连椅子一起抬回省医。” 李沐这回没吭声,算是答应了。 吴良的笔尖落到下一行。 “车。” 他把灰色麵包车照片推出来。 孟江点点头:“车主张海天已经派人控制了。” “控制可以,別急著嚇他。” 吴良说,“这种运输工,大概率不会知道自己在帮谁。他只知道哪天把车停哪儿,钥匙放哪儿,油卡谁给的,修车钱谁报的。” 孙金点头。 “不过人小帐碎,除了费点劲,不算太艰难。” “没错,加油票,报销单,有方向就有目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这个。” 吴良把笔尖指到最后一个雷字上,车厢內的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那颗墨绿色的手雷被防爆罐转移走后,所有人心里都压著一块重石。 毕竟看著太像制式手雷了。 吴良开口:“这种东西,曹阳一个在本地混饭吃的打手,自己弄不到。” 孙金哼了一声。 “他要真有这本事,还至於当杀手?” “所以別盯著曹阳问手雷哪来的。” 吴良说,“他大概率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一颗,告诉他怎么拔,什么时候用。” 李沐的声音从屏幕前传过来。 “你怀疑是转了好几手?” “肯定。” 吴良没有犹豫,“这种东西到了曹阳手里,前面至少有两层人。第一层负责拿货,第二层负责保管,第三层才是交给曹阳。” 孟江把烟放回烟盒。 “你继续。” 吴良低头在纸上画了三道线。 “第一,查曹阳近三个月有没有接触过外地人,尤其是长期跑运输、倒旧货、混收藏圈的人。” “第二,查天悦集团下面那些仓库、废料场和旧设备堆放点。” “第三,查这枚手雷本身。” “外壳磨损,保存状態,在哪里放过又放了多久,以及装在什么东西里运过,这些比来源更有用。” 李沐敲了几下键盘。 “防爆那边能出初检。” 孟江点头。 “让他们重点做残留和包装痕跡。” 孙金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手雷滚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原包装。” “对。” 吴良转头看向他。 “这就是问题。” 孙金皱眉。 “啥问题?” “如果曹阳隨身一直带著,风险太高。他跑暗渠,爬通风井,翻墙,身上揣这么个东西,自己心里不慌?” 吴良点了点桌上的路线图。 “我更倾向於,手雷是暗渠里那个人递给他的。” 第50章 白骨案完成,奖励发放! 两个小时后,曹阳被转入市局指定医院的看押病房。 左肩做了简单处理,人清醒后就在床上坐著,一句话也没说。 审讯员进去十分钟,出来了。 孟江问:“怎么样?” 审讯员摘下口罩。 “闭眼装死。” 得,和吴律师说的对上了。 孟江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原打算让他配合审讯,结果还没审就料定审不出东西,自己跑回铜城去了。 不过好歹现在方向算是明朗了,也不算让他白来一趟。 …… 铜城看守所门口,张佳景抱著手机蹦蹦跳跳。 “老板!!!我过了!” 吴良刚从计程车上下来,差点被她这一嗓子送走。 “喊什么喊,看守所门口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劫法场。” 张佳景把手机懟到他面前,屏幕亮得刺眼。 “过了!客观题过了!我过了!!!” 吴良瞥了一眼分数。 好嘛,180分刚好达標,真就一分不浪费啊。 “不错。” 张佳景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不错?” “那不然呢?” 吴良双手插兜往里走,轻飘飘留下来一句。 “真羡慕你,一点不浪费的,不像我当年还浪费了五十多分。” “……” 张佳景的笑容僵在脸上。 倪香站在他们俩后边,手里拎著一个透明袋。 袋子里装著一件叠好的旧毛衣,还有一盒从村里带来的咸菜。 她今天穿得很乾净,头髮扎起,额前碎发被风吹乱。 吴良看了她一眼,没催。 张佳景也安静下来,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过去替倪香理了理衣领。 “別怕。” 倪香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吴良把会见手续递给窗口。 女警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吴律师,又是你?” “听这语气,咱们看守所最近业绩不错?” 女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低头盖章。 “少贫嘴,二號会见室。未成年人会见,时间控制一下。” “放心,我这个人最守规矩。” 张佳景在后面小声嘀咕:“规矩听见都想报警。” 吴良回头,张佳景立刻假装看天花板。 二號会见室里,灯光还算明亮。 倪大勇被带进来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他看见倪香时,脸上的肉明显抽动,最后挤出来一个很难看的笑。 “香香。” 倪香没坐下,站在玻璃前,透明袋被她抱在怀里。 袋口被汗浸湿,塑料皱成一团。 倪大勇坐下,拿起话筒。 “这些天学校还好吗?” 倪香把话筒贴到耳边,眼睛盯著玻璃下面那道窄缝。 “挺好的。” “你妈妈她……” “都挺好。” 三个字出来,会见室里没了声音。 倪大勇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有些僵了。 他低头,看著桌面上的划痕。那些划痕一道压一道,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把话吞回去。 倪香把袋子慢慢推到玻璃下方的传递口。 “毛衣。” 管教过来检查,確认没问题后递了进去。 倪大勇抱住那件旧毛衣,低头闻了一下,又赶紧把脸转开。 “家里柜子第二层有个铁盒,里面还有三千七百块钱。爸没本事,你自己留著用。” 倪香没接这句话,眼睛开始变得湿漉漉的。 她別过头去,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倪大勇呆呆地坐在玻璃对面,想伸出手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倪香突然开口。 “爸,我討厌你。” 倪大勇肩膀微颤,脸色一下子煞白。 倪香却接著说: “討厌你瞒著我,討厌你什么都不说,討厌你把我当小孩,討厌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堵在心里。”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倪香抬起头来,泪水终於抑制不住。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倪大勇愣住了。 他抱著那件旧毛衣,手指一点点握紧,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管教站在门边,原本面无表情,这时候也把视线挪开了些。 倪香抬手抹了一把脸,越抹越乱。 “我不是討厌你坐在这里。” “我也不是討厌你没告诉我那些事。”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声音终於压不住了。 “我只是害怕,怕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承受不了。” “怕你们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还觉得这是为我好。” 倪大勇的嘴唇动了动,话筒贴在耳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爸,你能不能別总是一个人扛?” “你能不能也相信我一次?” “我可以读书,可以照顾妈,也可以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说完,倪香像是终於撑不住了,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她蹲在玻璃前,哭得没有声音。 张佳景站在后面,鼻子一酸,下意识想往前走,被吴良伸手拦了一下。 吴良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替他们说话。 玻璃那边,倪大勇终於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手很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还有洗不乾净的旧痕。 “香香,爸错了。” 这三个字出来,倪香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看著玻璃对面的人。 倪大勇咧了咧嘴,想笑,可眼泪先落了下来。 “爸总想著,你还小。” “你妈病著,家里又是这个样子。爸想著,只要我还能站著,就不能让你知道这些脏事。” “爸想著,你只要好好念书,乾乾净净长大,等以后离开石桥村,什么都好了。” 他看著倪香,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可爸忘了。” “我闺女早就长大了。” 倪香嘴唇抖了一下。 倪大勇把玻璃上的手往下挪了挪,像小时候摸她头一样,隔著一层玻璃停在那里。 “爸不该瞒著你。” “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害怕。” “以后……以后爸有什么话,都好好跟你说。” 倪香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也把手贴在玻璃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隔著玻璃重合。 玻璃冰凉。 可倪香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天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身体里。 “欸欸欸,差不多得了。” 吴良的声音冷不丁从后面响起来。 倪香和倪大勇同时一僵。 张佳景眼眶还红著,听见这话差点一脚踹过去。 “老板!这时候適合打破情绪吗!” 吴良双手插兜,站在会见室后边,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 “不是,我说你们父女俩是不是对司法程序有什么误解?” 倪大勇茫然抬头。 倪香也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掛著泪珠。 吴良指了指玻璃那边的倪大勇。 “判三缓五,听不懂啊?” 倪大勇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你。”吴良没好气道,“法院判的是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简单点说,只要你在考验期內老老实实接受监管,別再拿菜刀跟人讲道理,基本不用进监狱服刑。” 倪香呆住了。 “啊?” 吴良又看向她。 “你也啊?” 倪香抬手擦了擦眼泪,表情一下子从悲伤变成了茫然。 “吴律师,你之前好像……跟我说过。” “不是好像。”吴良面无表情,“我说了三遍。” 张佳景小声补刀:“我也说了一遍。” 倪香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尷尬。 她伸手挠了挠脑袋。 “我刚才……有点激动,忘了。” 玻璃对面,倪大勇也愣愣地抱著那件旧毛衣,过了好半天才像是终於反应过来。 “那我……不用坐牢?” “理论上不用。” 吴良纠正道:“前提是你后续按照判决要求,配合社区矫正,同时接受精神卫生机构的治疗和评估。医生认为情况稳定,没有继续危害社会的风险之后,你就能回家。” 倪大勇嘴唇颤了颤。 他刚才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这回又差点掉下来。 吴良赶紧抬手。 “打住。” “我刚劝完一个,別再来一个。” 倪香站在玻璃前,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整个人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小声问: “那我爸什么时候能出来?” “流程走完,医院观察一段时间。”吴良说道,“具体时间看评估结果。” 倪香点点头。 “那我能去看他吗?” “能。” “我妈也能去吗?” “看她身体情况。” 倪香终於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管教看了眼时间,轻轻敲了敲门。 “会见时间到了。” 倪香看著倪大勇,认真说道: “爸,我等你回家。” 倪大勇用力点头。 “爸一定回家。” 倪香又补了一句: “还有,以后不准什么都瞒著我。” 倪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 “爸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吴良在旁边悠悠补充: “违法犯罪的部分可以先跟律师说。” 张佳景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倪香也破涕为笑。 ---------------------------------- 【白骨案真相还原完毕,倪大勇案辩护已达当前最佳结果】 【第一案:完成】 【奖励:声如磬石】 【言出时,怒时不破,笑时不浮】 【可使听者更易辨其轻重,亦更难忽其锋芒】 第51章 我来教教她,什么叫体面 工资虽然如愿以偿地涨了,但张佳景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准確来说,是很不对劲。 国庆假期第一天,远大律所难得没有一大早就被諮询电话轰炸,吴良手里捧著一杯茶,正慢悠悠翻著陆沉送来的材料。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可张佳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比如刚才,她只是把早餐豆浆洒了一点在案卷袋边上,吴良抬头看了她一眼,说: “张佳景,你知道吗?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案卷袋和豆浆终於还是没能达成和解。” 换以前,张佳景肯定当场反击,最起码也得做个鬼脸回敬一句: “一个月三千我玩什么命啊?” 但今天居然没有。 听到吴良的声音后,她居然下意识低头,把案卷袋擦乾净,还乖乖说了一句: “哦。” 哦? 她居然哦? 张佳景把抹布放回厨房的时候,耳根都红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怎么可能因为老板一句阴阳怪气就乖得像刚领养的小猫? 一定是因为涨工资了。 对。 肯定是这样。 从两千八涨到四千,这可不是小数目。 人嘛,拿人钱財,替人挨骂。 张佳景在心里严肃地点了点头。 资本主义糖衣炮弹,果然可怕。 涨工资就是一种新型奴役! …… 吴良靠在椅背上,手里翻著陆沉送来的那沓材料,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自己嗓子上。 自打小册子上的白骨案完成,获得【声如磐石】的奖励后,世界突然就变得讲道理了。 声音確实变好听了一点。 但也就是一点,没到那种一开口万千少女尖叫、法官当场递笔让他改判决书、检察官捂著胸口说我方撤诉的离谱程度。 真正让吴良察觉到变化的,是这两天来律所諮询的人。 以前远大律所门口一开,进来的客户问两句就开始拍桌子的,不在少数。 尤其周海案和倪大勇案之后,远大律所名气起来,带来的客户也是杂七杂八。 有的是真有冤屈,有的纯粹是觉得自己占不到便宜就是被社会迫害。 可这两天不一样。 有个大妈一进门就嚎叫著说儿媳妇不给她看孙子,能不能用拐卖儿童告她。 吴良刚开口:“大娘,咱得先把亲属关係和犯罪构成分开看。” 大妈居然真坐下了。 虽然坐下后还是哭,但至少没把茶杯砸在桌上。 这就很难得,至少能坐下来慢慢听吴良讲道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讲道理。 昨天就有个男人带著他妈来諮询,说老婆生完孩子胖了三十斤,说对方违背婚前承诺,想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吴良:“您这个诉求在法律上比较有想像力。” 那男的就炸了。 最后还是张佳景拿著扫帚把人送出门。 所以这奖励没有让世界变得文明。 只是让本来能听人话的人,更容易听人话。 本来不听人话的,依旧稳定发挥。 张佳景端著重新倒好的豆浆出来时,正看见吴良对著案卷袋轻轻咳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 “老板,你干嘛呢?” 吴良面不改色:“试音。” 张佳景警惕地看著他。 “你不会偷偷报了什么中老年朗诵班吧?” 吴良抬头看她一眼。 “张佳景。” “咋了。” “把陆沉的材料拿过来。” “好。” 张佳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僵住。 不对。 她怎么又答应得这么顺啊! 她猛地回头,盯著吴良。 吴良也盯著她。 两人对视三秒。 张佳景慢慢眯起眼睛:“老板,你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不合法的手段?” 吴良放下茶杯,目光玩味。 “比如?” “比如催眠。” “催眠需要对方注意力高度集中。” 张佳景愣了一下。 吴良补了一刀:“你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 张佳景深吸一口气,抓起陆沉那一摞材料,啪地拍在桌上。 “你的材料!” 吴良满意点头。 正常了。 这才是远大律所应有的精神状態。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陆沉。 吴良按下免提,懒洋洋开口:“陆先生,国庆快乐。” 电话那头的陆沉显然快乐不起来。 “吴律师,她反击了。” 张佳景一听,立刻把豆浆放远了些。 “苏莉莉?” “嗯。”陆沉深吸一口气,“我按你之前说的做了。先整理时间线,把她团队提前买通稿,下水军的记录交给平台,又把她那份《家庭人设共建方案》发给了几个股东。” 张佳景眼睛骨碌碌地转圈,这段她先前就偷听到过。 苏莉莉团队给她包装成“被婚姻压迫后觉醒的独立女性”,一边卖女性成长课,一边引导粉丝骂陆沉是冷暴力丈夫。 结果陆沉反手把方案甩出去,证明所谓“受害者敘事”早就是团队策划好的商业剧本。 平台限流,营销號刪帖,经纪公司连夜找他“和平沟通”。 第一阶段,陆沉算是贏了。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也不像胜利者。 “她刚发了新视频。” 吴良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陆沉继续说:“她没再骂我,也没提钱。她说夫妻一场,不想互相伤害,希望我能体面一点。” 张佳景愣住。 “体面?” 陆沉苦笑:“她还说,过去那些材料都是公司团队做的,她本人不知情。她愿意退出公眾爭吵,把事情交给律师和家人处理。” 吴良悠悠道: “合著造谣人家的时候是独立女性,被反锤了就是家人调解?” 陆沉嘆气。 “问题是,风向开始变了。” “有些人说我一个男人太斤斤计较,既然她已经退让,就该给她留条路。还有人说我把內部文件公开,是职场霸凌女性创业者。” 张佳景瞪大眼睛。 “不是吧,这也能圆回来?” 吴良倒不意外。 “她聪明了。” 苏莉莉这一步確实比前面高明。 第一阶段她输在证据上,所以立刻从事实战场撤退,把问题包装成情绪战场。 不爭谁对谁错,只谈谁更体面。 不解释材料真假,只说不想伤害。 只要陆沉继续穷追猛打,她就能把自己塑造成“已经低头的妻子”,而陆沉则会变成“不肯放过女人的前夫”。 张佳景忍不住问:“老板,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她装可怜吧?” 电话那头,陆沉也安静下来。 他显然也在等这句话。 吴良慢慢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苏莉莉团队早期发给陆沉的一份对帐截图。 直播带货分成。 课程销售分成。 品牌合作报价。 以及一行不起眼的备註: 【家庭帐號共创收益,男方暂不入帐,后续以情感补偿形式处理。】 “陆沉。” “我在。” “她现在联繫你了吗?” “联繫了,说今晚想和我见一面,把离婚的事体面谈完。” “地点?” “一家私房菜馆。她说不要律师,不要录音,只是夫妻之间最后吃顿饭。” 张佳景瞬间警觉。 “鸿门宴啊这是!” 吴良笑了笑。 “去。” 陆沉一愣:“去?” “当然去。”吴良把材料合上,“她不是想谈体面吗?” 吴良抬起眼,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就让我来教教她,什么叫体面。” 第52章 吴律师的远程遥控 “老板。” “嗯?” “我们这样真的像情侣吗?” 私房菜馆二楼,靠窗小包厢外侧的位置上,张佳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只剩两根青菜的凉拌木耳,又看了看对面正在慢悠悠剥花生的吴良。 白衬衫,深色外套,头髮也抓了一下。 如果他不开口,確实有点青年精英的意思。 吴良把剥好的花生丟进嘴里,淡定道: “你把头髮放下来,再少用这种看黑心老板的眼神看我,勉强像。” 张佳景面无表情。 “那你呢?” “我?” 吴良抬了抬下巴。 “我像一个被迫陪女朋友吃素菜的成熟男人。” 张佳景看著他面前那盘已经只剩花生的宫保鸡丁翻了个白眼。 耳机里传来陆沉紧张的声音。 “吴律师,她到了。” 吴良敲了一下手机屏幕,示意陆沉保持安静。 他们的位置和陆沉那间小包厢间隔不远,恰好能通过鏤空木窗看到那边的动態。 陆沉的蓝牙耳机压在帽子下面,只要不打起架来薅头髮,应该是发现不了。 下一刻,包厢那边响起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苏莉莉来了。 她今天的声音比视频里柔和了很多,甚至带著一点疲惫。 “陆沉。” 陆沉按照吴良先前交代的,平静道: “坐吧。” 张佳景负责观察突发情况,但也乞討著要了个蓝牙耳机。 有瓜不让吃,那简直是要命啊。 苏莉莉坐下后,先沉默了几秒。 气氛拿捏得很好。 如果是以前的陆沉,大概率已经开始不自在,甚至主动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但今天陆沉没有,於是苏莉莉只能自己开口。 “我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耳机里,陆沉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吴良夹起一颗花生,轻声道: “別接情绪,接事实。” 陆沉停顿片刻,开口: “直接开始吧,不用讲那么多有的没的。” 包厢那边安静了一瞬。 张佳景无声握拳。 好! 苏莉莉显然也没想到陆沉这么硬,语气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 “陆沉,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我只是觉得,夫妻一场,我们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陆沉:“嗯,体面解决。” 苏莉莉声音轻了些。 “对,体面。” 她像是终於找到熟悉节奏,语气慢慢稳下来。 “之前网上那些事,我承认团队处理得不好。可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公眾人物,很多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张佳景翻了个白眼。 吴良用筷子敲了敲盘边。 “不要理会,按我先前说的开口。” 陆沉照著说: “团队行为造成的法律后果,由帐號主体和实际受益人承担。” 苏莉莉:“……” 张佳景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水。 包厢那边,苏莉莉明显卡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的是“我也不容易”,结果陆沉直接摆上民事责任了。 不带这么玩的! 苏莉莉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这么像律师了?” 陆沉没有回答。 吴良继续道: “別被带跑。” 陆沉:“我们先谈清单。” “什么清单?” “婚內共同財產清单,债务清单,帐號收益清单,品牌合作收入清单,还有你课程销售收入和公司分成明细。” 包厢那边彻底没声了。 张佳景眼睛都亮了。 这哪里是吃饭,现场查审计报告来了。 苏莉莉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终於没那么柔了。 “陆沉,你一定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吴良慢悠悠道:“不是斤斤计较,是共同財產依法分割。” 陆沉照著说。 苏莉莉:“我没说不分,但我觉得我们……” 陆沉:“那就列明。” 苏莉莉:“可这些都是我赚的钱,你不能……” 陆沉:“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经营性收入,原则上属於夫妻共同財產。” 张佳景听的眉飞色舞的。 好一个鸡同鸭讲,就是不接你的茬。 苏莉莉显然也意识到,今天的陆沉不好打感情牌了。 於是她换了打法。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甚至带上了些哭腔。 “陆沉,我知道你现在背后有人教你,但你不要被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蒙蔽了。” 吴良挑眉。 张佳景立刻指了指吴良,用口型说:她骂你。 吴良用口型回:她夸我。 苏莉莉继续道: “別人只会把事情变复杂。真正过日子的人是我们。你想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陆沉明显沉默了一下。 吴良放下筷子。 “抬头看她,不要躲。” 陆沉照做,但正好看到了苏莉莉低头抹眼泪的动作: “你说过,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会保护我的……” 张佳景脸色变了变。 这招有点狠。 吴良耸耸肩膀:“我说过保护你。” 苏莉莉眼睛微微一亮。 “但保护不是纵容你拿我做商业剧本。” 苏莉莉表情僵住。 张佳景差点一拍桌子。 漂亮! 包厢那边,苏莉莉终於不装柔弱了,声音冷下来: “陆沉,你知道你继续这样,会对我造成多大影响吗?” 陆沉:“知道。” 苏莉莉:“那你还逼我?” 陆沉:“我只是要求依法分割。” “好好好。” 苏莉莉忽然冷笑一声。 “你要依法,那我们就依法来,这都是你逼我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到桌上。 纸张落桌,陆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张佳景下意识往包厢那边探头。 “什么东西?” 吴良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夹起最后一颗花生。 “无非三样。” 他声音很轻,陆沉耳机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婚內忠诚协议,名誉权警告函,最多再来个保密协议。” 包厢那边,陆沉愣住。 因为苏莉莉拿出来的文件第一页,標题赫然就是—— 《婚姻关係存续期间不当行为及保密义务確认协议》 表情一下子古怪起来,苏莉莉见他这个模样,以为他是被嚇住了。 “签了这份,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苏莉莉把笔推过去,“不然,我的律师会正式起诉你。” 陆沉刚要开口,耳机里传来吴良的声音。 “问她三个问题。” 陆沉抬眼:“第一,这份协议的基础事实是什么?” 苏莉莉皱眉:“当然是你侵犯我的名誉,泄露我的商业信息。” “第二,哪些信息属於商业秘密?” 苏莉莉卡了一下。 陆沉继续:“是你团队策划婚姻受害者人设,还是婚內收益没有如实列入財產清单?” 苏莉莉脸色微变。 “第三。”陆沉把协议推回去,“这份协议要求我不得向平台、税务、法院及其他国家机关披露材料,对吗?” “当然……啊?” 吴良慢悠悠把筷子放到碗上。 陆沉看著她,声音终於稳了。 “限制公民依法举证、投诉、举报、诉讼的权利,你家律师胆子够大啊,一纸私人协议,就敢修改民法典了?” 第53章 调戏良家妇女? 苏莉莉气的胸脯上下浮动,面色恼怒,踩著高跟鞋就蹬蹬蹬走了。 一句话都应不上来。 完败! 服务员刚好准备上菜,撞见这一幕也是有些尷尬。 “先生,菜还上吗?” “不打紧,上吧。” 陆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吴良和张佳景从门口进来,根据张佳景的观察,苏莉莉一路黑著脸离开了餐馆,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陆先生……” 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沉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衝著吴良深深鞠了一躬。 吴良嚇了一跳,忙把他托起来:“欸欸欸,这就免了,我这人受不了这。” 陆沉直起身,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吴律师,这是这一阶段的法律顾问费。不要推辞,后续离婚诉讼还得麻烦您。” 吴良瞥了一眼信封的厚度,也没多说什么,自然地把信封收进外套內兜里,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苏莉莉今天吃了瘪,接下来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变本加厉。但她出什么招都別怕,见招拆招就是。” 陆沉点点头,像是终於把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乾净了。 服务员还在陆续端菜上来,香味一冒,张佳景的眼神来回跳跃。 “吴律师,张助理,今天这顿我请。”陆沉拉开椅子,“刚才让你们跟著受累了。” “这多不好意思。”吴良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坐下了。 张佳景更是很有职业操守地补了一句:“陆先生您太客气了,我们本来是应该拒绝的。” 然后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加一份招牌烧鹅,谢谢。” 吴良看了她一眼。 张佳景面不改色:“老板,我这是替客户缓解情绪。人在压力过大后,需要通过进食恢復安全感。” “你法考要是能把这套逻辑用在主观题上,也不至於客观题压线。” 陆沉看著两人斗嘴,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微笑。 饭后,陆沉坚持把两人送到门口,又叫了车。 吴良摆摆手:“不用,我们走两步消食。” 张佳景抱著一杯打包的杨枝甘露,心满意足:“老板,我觉得陆先生这个客户挺好。” “哪里好?” “付钱痛快。” 吴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確实是优点。” 两人沿著街边往前走。 这片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巷子里,此刻主街还亮著灯,巷子里却已经安静下来。路灯还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很適合发生点刑事案件。 吴良刚这么想,前面巷口就传来一阵爭执声。 “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別走!” “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吴良挑眉往前看。 想啥来啥? 巷口站著三个人。 两个男人身材高大,一个穿著洗得破旧的工装外套,另一个胳膊上还沾著灰,脸晒得黝黑,嗓门粗獷。 被他们拦住的是个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白色衬衫,浅灰长裙,头髮挽在脑后,气质很乾净。 她手里拎著一个文件袋,站姿笔直,即便被两个大男人堵在墙边也没有慌乱,只是眉头微蹙。 知性,冷静,漂亮。 重点是,被两个大男人堵著。 吴良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四个大字—— 调戏妇女。 不对,严谨一点。 疑似调戏良家妇女。 “光天化日……不是,月黑风高之下,朗朗乾坤,竟有此事!” 吴良正义感噌一下就上来了。 张佳景也是一路袖子,两人大步就迈了过去。 “二位。”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吴良站在女人和他们之间,脸上掛著职业微笑:“有什么事好好说,別动手动脚。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公然侮辱、威胁他人,情节严重的,是可以拘留的。” 穿工装的男人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谁並不重要,”吴良掏出名片,“但你们要知道,破坏社会法制安定,可是要付出代价。” 另一个男人瞅了眼名片,一下子瞪大眼睛:“律师?律师来得正好!” 吴良心里一乐。 瞧瞧,法治社会的普法成果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被拦住的女人也看向他,目光在名片上停了一瞬,声音清冷:“吴律师,这件事和你无关。” “怎么能无关呢?”吴良义正词严,“我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遇见这种情况,不可能坐视不管。” 张佳景这时观察了下情况,突然凑到吴良耳边小声道:“老板,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流氓。” 吴良低声道:“流氓脸上又不写流氓两个字。” 工装男人急了:“谁流氓了?你说谁流氓呢?” “我没说你。”吴良很谨慎,“我只是提醒一下法律风险。” 另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律师,你来评评理!我们兄弟在工地干了三个月,活干完了,钱不给,一拖再拖。我们找公司,公司说找项目部,找项目部,项目部说找她!” 吴良的笑容微微一僵。 “工资?” “对!工资!”工装男人眼圈都有点红,“二十七个人,六十八万四千三百块!家里孩子开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我们天天睡板房吃泡麵,她倒好,今天说没空,明天说走流程!” 张佳景默默退后一步,偏过头去。 吴良缓缓回头,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 “我叫林知意。”她把文件袋抱紧了一点,“工程款没有到公司帐户,我没有权限私自垫付。今天过来,是因为我刚和总包方谈完。” “谈完?”工装男人冷笑,“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 另一个男人把那叠纸往吴良面前一递:“吴律师,你既然是律师,你看看!这是考勤,这是结算单,这是她签过字的確认表!白纸黑字!” 吴良下意识接过来。 第一页上,確实有项目劳务確认。 下面签字栏里,端端正正三个字。 林知意。 夜风吹过巷口,吴良和张佳景面面相覷。 呃,好像站错队了啊。 第54章 要不你陪我回家一趟?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吴良很自然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步。 刚才正义使者从天而降的气势,瞬间变成了路过群眾配合调查。 吴良咳嗽一声,强行挽尊:“看来事情和我刚才理解的,稍微有一点点出入。” “是一点点吗?”张佳景小声嘀咕。 吴良当没听见。 穿工装的男人指著林知意,声音急切:“吴律师,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就想要工钱。她们公司拖了三个月,今天说財务审核,明天又说没拨款。我们也不懂这些,我们只知道活是我们干的,钱是一分没拿到。” 另一个男人把帽子握在手里:“家里真等著钱用。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大晚上堵人?” 林知意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吴良翻了翻那几张纸,神色也慢慢正经起来。 考勤表、工程量確认单、劳务结算单,虽然不算完整,但核心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有活,有人,有签字,有金额。 这就不是简单扯皮了。 吴良看向林知意:“林小姐,这个项目你是什么身份?” “项目协调负责人。”林知意声音很平静,“我不是公司法人,也不是財务负责人。確认单是我签的,因为现场工程量確实完成了。但付款审批不在我这里。” “总包方是谁?” 林知意顿了一下:“宏远建设。” 吴良眉头微动,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们公司是分包吗?” “劳务分包掛靠在我们公司名下,实际施工队是他们。”林知意看了两个男人一眼,“我没有否认欠款,只是帐上確实没有收到对应工程款。” “明白了。” 吴良把单据叠好,还给工装男人。 “二位大哥先听我一句。你们现在堵她,確实没什么用。” 工装男人脸色一沉:“你刚才还说帮我们评理,现在又帮她说话?” “大哥先別急,我从法律的角度上给你们先解释先解释解释,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吴良指了指林知意。 “她不是法人,也不是实际付款人,更不是总包单位。你们把她堵在这里,她最多给你们写个承诺书。承诺书写得再漂亮,她个人帐户里没钱,你们的工资照样白搭。”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说话。 吴良接著道:“再说了,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固定好证据,明天一早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別只找项目部吵。你们人多,金额清楚,材料也齐全,裁判那是分分钟的事。” 工装男人指向林知意:“那她呢?” “也躲不了。”吴良看向林知意。 “林小姐,既然你签过確认单,至少说明你能证明工程量真实存在。你现在应该出具一份书面情况说明。写清楚工资未付原因以及你的本人权限范围,这样也能避免你承受不该承受的影响。” “这份说明,一式三份。给他们一份,给劳动监察一份,你自己留一份。你如果真想解决问题,这是最起码的诚意。” 林知意看著他。 吴良语气和善,声音沉稳清晰,带著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认真听完的分量。 【声如磐石】。 张佳景站在旁边,明显察觉到那两个男人的情绪慢慢低了下来。 隨后狐疑地看向吴良。 这傢伙不会真学了什么催眠下蛊之类的邪招吧! 工装男人红著眼睛:“吴律师,你说的这些,真能帮俺们要回钱?” “我不敢保证百分百。”吴良很坦然,“但比你们今晚堵她强。你们再这么堵下去,钱没拿到,反倒可能因为限制人身自由、寻衅滋事被警察处理。到时候谁最亏?”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不怎么好听,但確实实在。 另一个男人咬了咬牙:“那你能不能帮我们?” 吴良把刚刚的名片送过去。 “明天上午九点,带著材料来远大律所。我先帮你们把投诉材料整理出来,费用的事后面再说。” 工装男人把名片小心翼翼塞进口袋,另一个男人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冲吴良点了点头。 “那我们明天去。” “去之前把人都通知到。”吴良补了一句,“材料越完整,事情越好办。” 两人连连应声,又看了林知意一眼,终究没再堵著她,转身往巷口去了。 人一走,巷子里顿时清净下来。 林知意站在原地,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髮丝,朝吴良微微頷首。 “刚才,多谢。” “谈不上。”吴良摆摆手,“我主要是怕他们真动手,那不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张佳景在旁边幽幽道:“老板刚才衝上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吴良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林知意看著两人,眼底似乎多了一点笑意,但很快收敛。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如果明天他们真去找你,材料上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可以联繫我。” 吴良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设计得很素,白底黑字,没有多余装饰。宏远建设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业务范围:城市综合体、旧城改造、市政配套工程。 吴良总觉得“宏远建设”四个字有些耳熟,但今晚刚跟苏莉莉周旋完,脑子里还塞著一大堆婚姻法案,便也没往深处想。 “行。”他把名片收好,“不过林小姐,我多嘴提醒一句,农民工工资这事儿最怕拖。拖到最后,帐越扯越乱,人也越急。” 林知意沉默片刻。 “我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的夜色。 “有些钱我们也只是夹在中间,真正卡款的地方,不在项目部。” 吴良眉头轻轻一挑。 …… 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张佳景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老板,英雄救美救到欠薪现场,这种事一般人真干不出来。” 吴良脱外套的动作一顿,脸色发黑。 “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英雄救美?我那是作为法律工作者,及时制止可能升级的社会矛盾。” “哦——”张佳景拖长声音。 吴良缓缓转过头,恶狠狠地说。 “你这个月还想不想要奖金?!” 张佳景瞬间闭嘴。 但嘴角还在疯狂上扬。 吴良懒得理她,坐到办公桌后,把林知意递来的名片拿出来看了两眼。 宏远建设。 这名字確实耳熟。 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把名片隨手夹进案卷本里,又从抽屉里拿出陆沉案的材料翻了翻。苏莉莉今天吃了瘪,短时间內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事实一旦讲不贏,就该哭了。 张佳景收拾完餐盒和包,忽然从宿舍门口探出脑袋。 “老板。” “干嘛?” “我明天回家。” 吴良头也不抬:“回唄,律所又不是黑煤窑。” “我是说,回我爸妈那边。”张佳景嘆了口气,“他们已经给我安排了三场相亲,两个公务员,一个银行客户经理。” 吴良终於抬头:“条件不错啊。” “不错什么呀。”张佳景翻了个白眼,“我现在一听相亲两个字,脑仁都疼。你知道我妈怎么说吗?她说我再不找对象,等过两年就只能找二婚带娃的了。” 吴良认真想了想。 “从婚恋市场供需关係来看,你母亲的话虽然残酷,但不完全没有统计学依据。” 张佳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微笑。 “所以老板,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吴良警惕地往后一靠:“你想预支工资?” “不是。”张佳景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跟我回家一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吴良缓缓放下笔。 “张佳景,我提醒你一下,职场骚扰在我们律所是不允许的。” “谁骚扰你了!”张佳景脸一红,急得跺脚,“我是说假扮!假扮男朋友!就演一顿饭,帮我把催婚糊弄过去。我妈他们一看你是职业律师,说不定就放心了。” 吴良上下打量她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 “这个忙,我不能帮。” 张佳景一愣:“为什么?” 吴良语气沉痛:“做人要有底线。” “哈?” “你让我假扮你男朋友,这对你父母是欺诈,对我职业形象是玷污,对未来可能接手你家相关法律事务的我方主体资格,也存在潜在利益衝突。” 张佳景听得一愣一愣。 吴良继续补刀:“更重要的是,你目前法考尚未通过,驾照科三两次失败,月收入四千,还包吃住。以我个人综合条件,贸然出演你的男朋友,容易导致你父母產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张佳景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吴……良!!!” “欸。”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tm活该单身!” 张佳景气冲冲地拎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一串愤怒的咕嚕声。 走到宿舍门口,她又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国庆这几天別叫我!除非律所著火!” 砰! 门被重重关上。 吴良坐在座位上摸了摸鼻子。 “年轻人,怎么就是听不得真话呢?” 第55章 宏远建设,林知意 淝水市公安局,九一五专案组临时指挥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几个人名之间被红线连得密密麻麻,但一细看,所有方向都被指向同一个名字。 谭永仁。 李沐胳膊上还缠著绷带,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一份新出的资金流向报告。 “张海天交代的资金帐户,我们已经全部做了初筛。”李沐把报告翻到第二页,“表面上看,他只是给曹阳提供过一次车辆和现金,涉案金额不大。” 副队长章泽靠在椅背上小憩,这些天连夜加班,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 “表面上?” 李沐抬眼看他。 “你要是觉得一个卖二手车的,能凭空搞到套牌车和临时落脚点,那你也挺表面的。” 章泽:“……” 好好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孟江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气氛还算不错。 “继续。” “张海天只是个小角色。”李沐把其中一张资金流向图贴到白板上,“他名下三个帐户,半年內进出帐总额不到四十万,真正异常的是他姐夫开的那家建材贸易公司。” 白板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海通建材。 “海通建材过去两年一共承接了十七笔材料採购业务,帐面上看都很乾净,水泥、钢筋、砂石,发票齐全,合同齐全。” 李沐停顿了一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其中有十笔,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总包单位。” 孟江眯了眯眼。 “哪家?” 李沐把最后一张纸贴上去。 四个字被马克笔圈了起来。 宏远建设。 “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当然耳熟。” 孟江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 “天悦集团旗下工程板块的核心合作方之一,淝水及周边几个城市这几年的旧城改造和市政配套,宏远都吃过標。” 章泽眉毛一挑。 “谭永仁的盘子?” “至少是他的盘子边上。”李沐点点头,“工商登记上,宏远建设和天悦集团没有直接股权关係。实际控制人叫高建成,做工程起家,履歷很乾净。” “就是有点太乾净了。”孟江冷笑一声。 章泽凑到白板前,看著那一串资金流若有所思。 李沐又拿出一份档案袋。 “另外,宏远建设最近半年有几笔农民工工资专户拨付异常。帐面显示总包已向分包拨款,但劳务端反馈多次拖欠。” 章泽愣了一下。 “拖欠工资?这跟我们这个案子有什么关係?” “单看没有。”李沐说,“但如果把它放进谭永仁的资金网络里,就有意思了。工程款、材料款、劳务款,是最容易做帐面循环的地方。尤其是多层分包以后,一笔钱从总包出去,绕几家公司再回来,帐面上每一步都合法。” 章泽恍然大悟。 “洗衣机唄。” 孟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谭永仁、天悦集团、曹阳、张海天、海通建材、宏远建设。 几张照片终於被连成了一条像样的线。 人会撒谎,但钱不会凭空消失。 “宏远建设的资料呢?”孟江问。 “在这里。” 李沐又打开一个文件夹。 “宏远建设有限公司,成立於二零零九年,註册资本五千万,法定代表人高建成。前身是淝水县宏远施工队,后来改制成公司。二零一二年开始接天悦集团下属地產项目,二零一四年以后规模快速扩大。” 她翻了一页。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 章泽精神一振。 “高建成吗?” “不。”李沐把一张照片贴到白板边缘。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章泽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像个高知分子啊。” 李沐点点头。 “林知意,女,二十七岁。公开身份是宏远建设项目协调负责人,负责对接天悦集团部分旧改项目和市政配套项目。” 说完,还把另外几份材料一併贴了上去。 合同审核意见、项目会议纪要、风控整改通知、劳务款催付函。 李沐用笔点了点其中一份。 “宏远建设这几年跟天悦集团合作的旧改项目,凡是涉及征迁补偿、劳务分包、材料採购和项目变更的文件,几乎都会经过她手里。” 章泽一怔。 “协调负责人要管这么多吗?” “这也是我们关注她的原因。” 李沐点点头。 “宏远建设的帐目上很乾净,合同完整,付款路径也都能自圆其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人长期在帮他们修补法律风险。” 孟江看著照片里的林知意,缓缓道: “查一下她的成长线。” 李沐已经准备过了。 “林知意,七岁前跟亲生父亲林怀山生活。林怀山原来是天悦集团早期工程队的包工头,后来死於一场工地事故。” 章泽翻了翻资料。 “工伤?” “当年按意外处理。”李沐说,“赔偿流程走得很快,签字、结案、火化,三天办完。” 孟江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三天?” “嗯。”李沐点头,“更巧的是,林怀山死后不到半年,谭永仁就以『故人之女』的名义资助林知意读书。学费、生活费、出国交流、研究生学费,全是天悦慈善基金出的。” 章泽嘶了一声。 “关係不一般啊。” “不知道补偿还是別的什么,”李沐把几张照片贴出来,“但天悦內部不少人都知道,谭永仁待她比亲闺女还亲。” 照片里,年幼的林知意站在谭永仁身侧,手里捧著奖状。谭永仁低头看她,笑得温和慈祥。 如果不看白板上那些红线,倒真像个乐善好施的长辈。 “她大学学的是工程管理,研究生读的法务合规。”李沐继续道,“毕业后没有进天悦总部,而是去了宏远建设。职位不高,权力不小。” 孟江看著那张照片,半晌才道: “放在明面上的乾净人。” 章泽听明白了。 “她就是给谭永仁负责擦屁股的。” 李沐白了副队长一眼,听他说话咋就总觉得怪怪的呢?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负责盯宏远铜城项目的人快步进来,把手机递给孟江,上面有个视频。 “孟队,铜城那边有动静。有工人在政务服务中心聚集,和宏远相关。” 章泽立刻坐直。 “闹事?” 那人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闹事。带头的是个律师,他让工人们排好队在政务中心排著队……” 孟江眉头一跳,一个面孔在他脑海中浮现。 “律师?” 手机里的视频传来嘈杂人声,还有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 “大家別挤啊,我们这是依法反映诉求。哎!门边上那个往外稍稍,別给领导添堵了!” 第56章 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能要到工资吗? 国庆第二天,铜城市政务服务中心门口。 红旗掛了一排,风一吹,哗啦啦响。 门口没什么人,值班室里坐著两个保安,一个低头刷短视频,一个端著茶杯看报纸。 直到街角转过来一队人。 不多,也就三十来个。 每个人手里都抱著一个牛皮纸袋,排得整整齐齐,走的是人行道,著装都是统一的工装。 吸引来路人的大片目光。 队伍最前面,吴良穿著白衬衫,手里拎著个黑色公文包,神情肃穆。 工头老钱小声问了一句: “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能要到工资吗?” 吴良回头瞥了他一眼。 “叫谁老大呢?我是律师,又不是黑社会。” “那……吴律师,我们这样真的能要到工资吗?” “不能。” 老钱:? 后面的工人也齐刷刷愣住了。 吴良把公文包往胳膊下一夹,理直气壮道: “今天国庆假期,人家正式窗口不上班,谁给你们发工资?” 一群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那我们来干啥?” 吴良指了指门口的监控,又指了指怀里的材料。 “来让所有人知道,你们从今天开始,要依法要工资了。” 他说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 “第一组,五名代表,跟我去值班接收处递交劳动保障监察投诉书。” “第二组,去邮局,用ems把同样材料寄给人社局、住建局,还有信访局,回执全部留好。” “第三组,拍照录像,但注意,只拍自己,不拍工作人员脸。谁要是骂人堵门,谁的材料我直接抽出来!” 有人不服气,小声嘀咕: “那还不如去项目部闹一下。” 吴良转头看他,笑得很温柔。 “你去啊。你一堵门,人家一报警,说你们扰乱单位秩序。到时候工资没要到,还得进派出所蹲局子。” 那人立刻闭嘴。 值班室里的保安已经站起来了。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 吴良迎上去,笑容客气。 “同志您好,劳动者依法递交欠薪投诉材料。我们推选五名代表进入,保证不影响办公秩序。” 保安被他这一套话砸得有点懵。 “今天放假,没人办事。” “知道。”吴良点头,“所以我们不要求今天办,只要求登记接收,或者告知假期值班转办流程。” 保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他低头看了眼吴良递过来的东西。 第一页,標题端端正正。 《宏远建设铜城旧改项目劳务工资拖欠问题投诉材料》 下面还有附件目录、代表名单、欠薪明细、工程量確认单复印件、现场照片。 甚至连材料页码都编好了。 保安沉默了两秒。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吴良微笑点头。 “麻烦您。” 他转身回到队伍前,老钱又凑了上来。 “不愧是你啊吴律师,就是比俺们这些大老粗专业!” …… 同一时间,铜城宏远建设项目部。 林知意刚把车停稳,就看见助理一路小跑过来。 “林姐,出事了。” 林知意皱眉。 “那群工人又来了?” “不是,你看!”助理把手机递过去,“他们去了政务服务中心,还分了几拨去邮寄材料。” 吴良带著眾多工人的视频已经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了。 视频里,吴良站在人群前面,正一本正经地给工人讲秩序。 “不许拉横幅啊,不允许的!材料举胸前就行……对,拍照的时候把字拍清楚点!依法反映欠薪问题,请求登记处理!” 林知意看著屏幕,眉头一点点拧紧。 这律师搞什么呢!昨天不是还在帮自己解围吗!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昨天刚存下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林负责人?”吴良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吴律师。”林知意语气还算克制,“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有问题先沟通吗?” “沟通了啊。”吴良说,“你说你们帐上没款,我知道啊。” “现在是假期,財务和审批都不在岗。” “所以我没找你们財务。”吴良语气诚恳,“我这不趁著时间还多,先找主管部门备个案嘛。” 林知意捏紧了拳头,银牙紧咬。 “你这是在给宏远施压!” “林负责人,话不能这么说。”吴良立刻纠正,“劳动者依法投诉,怎么能叫施压呢?这叫行使权利!”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吴良继续道: “我知道你不是法人,不是財务,也不是最终审批人。” “但林负责人,我也得跟你说句实话。假期一过,工人散了,证据散了,热度散了,这件事就又会变成『流程里』的一个待处理事项。” “他们等不起。” 林知意看著办公室玻璃外空荡荡的项目部。 国庆假期,楼里没几个人。 但她已经能想像,节后第一天,几份一模一样的材料同时出现在人社、住建、信访窗口时,高建成会是什么表情。 更糟糕的是,材料一旦进入正式流程,就会有人查工资专户、查劳务分包、查拨款节点。 而宏远最怕的,从来不是工人堵门。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老钱的声音。 “吴律师,值班人员问我们欠多少钱!” 吴良捂住听筒,声音却还是漏了一点出来。 “照表念,別加戏!谁敢现场编数,扣谁盒饭啊!” 林知意:“……”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无赖,还是太守规矩。 这时,助理又递来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高建成的电话。 林知意接起。 “高总。” 高建成的声音掩不住火气。 “知意,政务中心那边怎么回事?住建值班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递了宏远的欠薪材料。” “是工人代表,带队的是个律师……” “先稳住他!”高建成几乎没有犹豫,“不能让材料继续扩散,尤其不能让他们节后集中投诉。你去谈,问他到底要什么!” 林知意看了一眼手机里吴良的通话界面。 “如果他们要立刻付款呢?” “能谈就谈,先別把事情闹大!我去联繫谭总。” 电话掛断。 林知意闭了闭眼,再次拿起自己的手机。 “吴律师。” “欸,在呢。” “你现在有时间吗?” 第57章 要感谢张经理的人文关怀啊! “你现在有时间吗?” 吴良看了一眼政务服务中心门口排得整整齐齐的工人们。 “有。” 林知意刚要开口,就听吴良补了一句: “但不多。” 林知意握著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儘量保持克制。 “吴律师,我想我们有必要见面谈一谈。” “谈工资?” “解决方式。” “那不就是谈工资嘛。”吴良语气诚恳,“林负责人,工人要的是钱,不是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 “行,我二十分钟后到你们那。” “可以。”吴良说,“不过我提前说明,我这人胆小,不喝没开封以外的水,不上陌生人的车,不签看不懂……” “嘟嘟嘟……” 吴良遗憾地收起手机。 这林小姐可真不礼貌,我话还没说完呢就把电话掛了。 老钱凑过来,小声问:“吴律师,宏远来人了?” “嗯。” “能给钱不?” 吴良扶额:“先別把眼睛总盯在钱上,容易显得没见过世面,让人家看扁了。” 老钱訕訕笑了笑,他当然没见过世面。 他们这些人,见得最多的是钢筋、水泥、脚手架,还有月底一张又一张兑现不了的工资条。 十分钟不到,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了政务服务中心外。 吴良刚心想著林知意动作挺快,结果打眼一瞅,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挺著大肚子走了下来。 “老钱!” 男人远远喊了一声。 老钱一愣。 “张经理?” 工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这个张经理他们认识,宏远项目部的人。平时工地上见不著几次,可每次发不出钱,总是他出来说“再等等”。 张经理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先在吴良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吴律师吧?” “是我。”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欸欸,张经理奉承就不必了。”吴良嘴角挑起,“容易让我误会你想赖帐。” 张经理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復,不再理会吴良,一张油润的大脸转向工人们。 “大家今天辛苦了,国庆还跑这一趟,公司也很重视。高总知道以后,第一时间让我过来协调。” 有人急忙问:“那工资能发吗?” 张怀忠压了压手。 “工资这个事,节后公司会统一核算。现在是假期,財务、审批都不全,大家也要理解。” 工人脸上的期待瞬间灰了下去。 老钱急了:“张经理,我们都等几个月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怀忠嘆气,“所以公司考虑到大家確实困难,决定先给每个人五千块。” 五千。 人群一下安静。 这个数字不多,跟宏远欠下来的工资比起来,甚至有点寒酸。 可它又刚好够让人心动。 房租、学费、药钱、车票钱。 它解决不了问题,却能让人先活过这段时间。 张怀忠很满意这种安静,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大家签个协商说明,钱今天就能安排。” 老钱下意识往前一步,但吴良伸手拦住他。 “张经理,这五千块是什么钱?” 张怀忠笑道:“公司体谅大家困难,先给大家一笔应急款。” “不是工资?” 张怀忠眼神一闪。 “工资要等节后统一核算嘛。这个是公司出於人文关怀,先帮大家解决燃眉之急。” 吴良点点头,转身看向工人。 “大家听见了吗?” 工人们一愣。 “张经理说了,这五千不是工资,是宏远建设出於人文关怀,在所欠工资外给各位工友发的困难应急款!” 人群顿时惊喜。 张怀忠脸色一变。 “吴律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良回头:“那你的意思是,这五千是工资咯?” 张怀忠卡住。 吴良往前一步。 “如果是工资,那就简单。请你写明欠薪总额、已付金额、剩余金额,再盖章確认。” “如果不是工资,那更简单。” 吴良看向工人,带头抬手欢呼起来。 “大家谢谢张经理,谢谢宏远建设。困难补助收下,工资节后继续清算!” 人群先是愣住,隨后反应过来,一个个欢呼雀跃。 “对啊,张经理刚才说不是工资!” “不是工资,那就不抵工资!” “五千是补助,欠的工资还得给!” 张怀忠脸色一沉,眼神阴翳地看向扯开话题的吴良。 他可不相信吴良不知道他的意思,这傢伙纯粹就是故意的! “各位,话不是这么理解的。”张怀忠声音冷了几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今天愿意拿钱,是看大家困难,也希望大家不要再把事情扩大。” 他说著,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签了这个,钱马上到帐。要是不愿意私下解决,那就只能走劳动仲裁,走法院。” 他看向老钱。 “老钱,你们自己想清楚。半年、一年,甚至更久,你们耗得起吗?” 这句话一出来,刚刚被吴良挑起来的气势,瞬间又塌了一截。 老钱的脸色也有了些变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吴良抬手拦住,后者仰著下巴看向张怀忠。 “张经理,你这话说得挺嚇人。” 张怀忠冷声道:“我只是告诉大家现实。” “现实就是宏远欠钱不发,还威胁工人,不私下签字,就拖到法庭上?” 张怀忠脸色一变:“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吴良盯著他,“这份说明里,有没有写不再投诉、不再仲裁、不再起诉?” 说著,直接伸手从张怀忠手里抽过那份纸,扫了一眼。 “哦,还写了费用全部结清。张经理,你这五千块,想买得挺多啊。” 工人们脸色彻底变了。 老钱一把抢过纸,看了两行,手都抖了。 “张经理,你让我们签结清协议?” 张怀忠见状,急忙安抚工人们的情绪:“这是公司流程,大家別被这个律师骗了,这个协议只是给外边看得,实际工资都会全额发放的!” “流程个屁!去你妈的!” 有人终於忍不住骂了出来。 场面一下变得吵吵嚷嚷。 就在这时,吴良抬手。 “都別吵!” 声音沉稳落下,让每个人心口都跟著一震。 吴良把那张纸递迴去,冷笑道。 “张经理,要么你当著大家的面,把这五千定成困难补助,不抵扣工资,不附带任何条件。” “要么你就当今天没来过,我们该上访上访,该投诉投诉,相信贵公司只拿五千块的诚意,应该有时间拖的是吧。” 吴良原先还不太能確定这批工资在宏远建设的管理层心中所占分量,但今天林知意和眼前这位张经理明显没有沟通的情况下接连来访,恰好说明了,这笔帐或许真的不简单。 张怀忠咬著牙,刚要开口。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张怀忠。” 张经理脸色一僵。 眾人回头。 林知意站在台阶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 张怀忠喉咙动了一下,声音瞬间低了。 “林小姐……” 吴良眉毛一挑。 小姐? 第58章 林小姐的招揽 小姐? 吴良眯了眯眼。 这个称呼可不太对劲。 项目部的人,叫负责人一般叫林总、林工、林经理,再不济也叫林主任。 叫“林小姐”的,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关係太熟,要么就是身份太远,张怀忠显然不像前者。 他刚才面对工人时还能拿腔拿调,面对吴良时也敢阴阳怪气,可林知意一出现,那张油润的大脸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 像条做错事被主人抓包的狗。 林知意走上台阶,朝张怀忠伸出手。 “给我。” 张怀忠咽了口唾沫。 “林小姐,这个是高总的意思。” “我说,给我。” 声音不高,但张怀忠还是把纸递了过去。 林知意翻得很快,只看了几眼,眉头便微微皱起。 “这是谁写的?” 张怀忠额头上已经有汗了。 “法务那边有模板……” “哪个法务?” 张怀忠不说话了。 林知意没再追问,只把那几张纸慢慢折起来,拿在手里。 吴良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林负责人,张经理刚刚可是当著大家的面说了,这五千不是工资,是公司体谅工人困难,额外给的困难应急款。” 张怀忠立刻看向吴良,咬紧牙关。 “你別断章取义!” 吴良一脸惊讶。 “张经理,这可不是我说的啊,你刚才说工资节后核算,这五千是人文关怀,在场这么多人都听著呢。” 工人们立刻跟上。 “对!我们都听见了!” “他说不是工资!是困难补助!” 张怀忠脸色铁青。 林知意看了吴良一眼,她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 张怀忠想用五千块把人压下去,又不愿承认这是工资,於是说成应急款。 结果被吴良顺手把绳套套回了他自己脖子上。 这律师不光嘴碎,好像还缺德。 但眼下张怀忠已经把局面搞砸了,再爭下去工人只会更激动,材料也会继续扩散。 宏远最怕的不是这群人站在门口喊,而是这些材料一份一份进入正式渠道。 林知意沉默片刻,开口道: “既然张经理刚才已经代表项目部说清楚了,这五千定性为困难应急补助。” 张怀忠急了。 “林小姐!” 林知意看向他。 “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张怀忠张了张嘴,偏偏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知意转向工人们。 “这笔钱,不冲抵已经確认的劳务工资,不附带撤回投诉、撤回反映、放弃诉讼仲裁等任何条件。” 工人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钱急忙问:“那意思是,五千先拿,工资还得算?” “对。”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点头承认。 人群一下炸开。 “真不抵工资?” “不会回头说我们签了结清吧?” “那张纸还签不签?” 林知意把手里的原协议撕成两片。 “这份作废。” 张怀忠见状,忙上前劝道: “林小姐,这事高总那边……” “你让高建成亲自来跟我说!” 林知意冷眼打断他,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焦急变成了放鬆,长长吐出一口气。 隨后她掛断电话,回到眾人面前。 “十分钟內到帐。” 这句话比什么安抚都有用。 工人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盯著手机。 张怀忠脸色阴沉得厉害,却没敢再说话。 吴良靠近了一步,小声道: “林负责人,讲究啊。” 林知意看都没看他。 “吴律师也挺会钻空子。” “话不能这么说。”吴良语气诚恳,“我只是尊重张经理的原意。” 张怀忠听得太阳穴直突突。 很快,到帐提示在人群中接连响起,每一声都带来一声低呼。 “到了!” “真收到了!” 老钱拿著到帐简讯,半晌无言。 五千块不算多,可它不是用结清协议换来的。这就不一样了。 他走到吴良面前,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吴律师,刚才要不是你……” 吴良摆摆手。 “別谢我,谢张经理。” 老钱一愣。 吴良一本正经道: “没有张经理的人文关怀,大家今天也拿不到这笔困难补助。” 张怀忠在一旁听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吴良噎的不轻。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脚步声,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附近派出所的副所长,姓陈,四十多岁,脸色严肃,身后还跟著两个辅警。 “谁是负责人?” 场面又是一静,工人们刚拿到钱,本能地有些紧张。 张怀忠眼睛一亮,立刻上前。 “警官,是他们聚集在这里闹事,还——” “张经理。” 吴良忽然打断他,笑容温和。 “话別乱说,容易增加我的工作量。” 他说完,主动迎向民警,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 “警官您好,我是远大律师事务所律师吴良。今天这些工友到政务服务中心,是依法提交欠薪投诉材料,没有拉横幅,没有堵门,没有衝击机关秩序。” 陈副所长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他来之前,所里接到的指令很简单:有人在政务服务中心聚集,过去看看,只维持秩序。 况且这指令不是区里来的,是市局那边转下来的。 陈副所长当了这么多年民警,自然明白上面的意思。 他目光从林知意身上扫过,又从张怀忠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吴良脸上。 “吴律师是吧?” “是。” “现在事情处理完没有?” 吴良立刻点头。 “基本处理完了。工友们提交完材料,收到宏远的临时困难补助,情绪稳定,准备有序离开。” 老钱很配合,赶紧喊了一声: “大家排队啊!別堵门!拿了钱也不能乱!”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 刚才还乱鬨鬨的一群人,转眼又排成了队。 陈副所长看得眼角抽了一下。 这帮工人怎么比他早操队形还整齐? 张怀忠还想说什么。 吴良已经转身,一脸诚恳地看向林知意。 “林负责人,今天宏远態度还是积极的。既然民警同志也到了,要不咱们一起把现场秩序维护好,別让误会扩大?” 林知意看著他。 误会? 这人刚把张怀忠架火上烤了一圈,现在开始讲误会了。 她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 陈副所长见状,也是咳嗽两声。 “行,都別围在门口了。有什么诉求走正规渠道,企业这边也別刺激群眾情绪。” “欸,好嘞警官,这就走!” 不一会,诺大的广场只剩下吴良和林知意。 张怀忠灰溜溜地跑了,工人们也有序离开。 “好手段啊,吴律师。” “客气客气,林小姐。” 林知意听到这个称呼,目光微微一顿。 “吴律师叫得倒是顺口。” “没办法。”吴良笑眯眯道,“刚才张经理叫得太標准,我这人別的优点没有,就是学习能力强。” 两人中间隔著几步,刚才还吵闹的广场此刻安静下来,林知意忽然发现,这个律师比她想像中还要难缠。 他不是那种只会鼓动工人闹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把话挑明,又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更重要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让自己站到违法的位置上。 这种人如果站在对面,確实很麻烦。 但如果站在自己这边…… 林知意忽然开口: “吴律师,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发展?” 第59章 你们监控我?(pk求追读!) 吴良眨巴眨巴眼睛。 林知意这一句招揽来的猝不及防,让他没太准备好。 主要是场景不太对,几分钟前他还在一大帮工人面前把人家架在火上烤,这没过一会就隨手拋出橄欖枝了。 “宏远现在缺一个懂群体性纠纷处理的外部法律顾问。” 林知意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平静。 “吴律师今天的处理方式很高明。你知道怎么把事情控制在合法范围內,也知道怎么让企业不得不回应。” 吴良也没有闪躲,正面迎上林知意的目光,语气轻鬆。 “林负责人这么夸我,我有点害怕。” “你不用害怕。”林知意看著他,“我不是张怀忠,吴律师可以相信宏远会拿出充足的诚意。” 吴良笑意不减,但看向对方的目光带上了些审视的意味。 这姑娘很聪明,直接跳过了刚才的狼狈,同时与张怀忠切割,將自己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台阶之上。 隨即没有正面回答林知意的招揽,缓缓开口。 “十几万,说打就打出来了。” 林知意没有否认。 “公司有突发事件处理额度。” “那就更有意思了。”吴良语气不重,“林负责人之前说,自己只负责协调,工程量確认归工程量確认,钱什么时候发,不归你管。” 林知意目光微微一动。 “可刚才一个电话就调来了十几万的补助款。虽然对贵公司来说可能钱不多,但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话音落下,吴良的目光与林知意隔空对撞。 有些话一旦接下就等同於承认,林知意很清楚这一点。 “吴律师今天帮工人拿到了钱,结果第一反应不是替他们高兴。” 林知意冷冷一笑。 “穷惯了。”吴良没在意,“看见钱动得太快,就忍不住想看看后面是谁在推一把手。” “宏远不缺这点钱……” “所以缺的是一个理由。”吴良笑著打断她,“人也散了,视频也不好再继续发酵。林负责人这笔钱花得很值。” 林知意没有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把这个人想得还是简单了些。 他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工人要到那笔工资,甚至仅仅从宏远的反应上,就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甚至可以威胁到宏远命门上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知意也不再刻意收敛锋芒,声调都寒气了些。 “看起来,吴律师对企业很有偏见。” “偏见一般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 吴良的视线掉在地上还躺著的废纸上,林知意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见了“不再投诉”几个字样落在外边。 林知意弯腰捡起那半张纸,慢慢叠好。 “关於工人工资的事,到此为止,节后我会儘快安排工资到帐。” 吴良见她没有再说关於招揽的话,也很配合地点点头。 “那就好,工友们过节也能安心点。” 林知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那半张纸放进包里。 “吴律师,有些事,走到工资这一步就够了。” “我这个人懒。”吴良笑笑,“能拿到钱的案子,通常不会主动发展成连续剧。” 林知意似乎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下,可很快又將笑意收敛了回去。 “懒是好事。人太勤快,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林小姐这是在关心我?” “算是感谢。”林知意语气恢復平静,“今天如果没有你,张怀忠会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吴良嘖了一声。 “这话张经理听了得伤心。” “他不重要。” 这四个字出来,吴良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说的挺果决啊。 但究竟是张怀忠不重要?是张怀忠背后那点小算盘在她眼里不重要呢? “节后工资到帐,我会让项目部把明细发给工人代表。吴律师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亲自核对。” 林知意不再多言,朝吴良伸出右手。 “行。”吴良伸手和她握住,“工资到了,我就收工。” “希望如此。” 林知意转身下了台阶。 车停在广场边缘,司机早就等著了。她拉开车门时,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吴律师。” 吴良抬头。 “国庆假期,好好休息便是。” 车门关上。 吴良站在原地,看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政务服务中心,转过路口,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好好休息?” 他嘀咕了一声。 “这祝福怎么听著跟劝退似的。”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孟江。 吴良接通电话,刚要开口,对面已经传来孟江低沉的声音。 “吴律师,来一趟淝水。” “孟队,国庆假期,律师也是人。” “章泽已经开车过去了,马上到你那,在原地別动。” 吴良:??? “你们监控我?” 孟江电话掛得很乾脆,都没给吴良疑问的时间。 吴良看著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足足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好,好,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表情愤懣起来。 “人民警察,作风朴素,掛电话都这么利落!” “我要投诉!”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车窗降下,露出章泽那张写满加班怨气的脸。 “吴律师,上车。” 吴良没动。 “章队,我现在严肃怀疑你们警方对一名守法公民实施非法跟踪。” 章泽打了个哈欠。 “车是孟队让我开的,话你找他说。” “我会投诉。” “嗯,带上我一份。”章泽往驾驶位一靠,“我也想投诉他国庆假期抓人加班。” 吴良:…… 这话过於真诚,他一时竟然不太好接。 商务车一路开往淝水。 吴良坐在后排,越想越不对劲。 孟江平时虽然直来直去的,但大白天直接让副队长开车来接,语气还那么硬,肯定不是单纯找他喝茶。 尤其是那句“原地別动”,听著跟抓捕要犯似的。 难道是曹阳那边有什么重大突破了? 那也不能是监控我位置的理由啊! 到了市局专案组临时办公点,吴良刚下车,便看见孟江站在楼下抽菸。 吴良走近两步,先发制人。 “孟队长,我要投诉!” 孟江没理会他,把菸头丟地上踩灭,开门见山。 “你今天见到林知意了。” 吴良准备好的三百字投诉稿卡在嗓子里。 “啊?” “別这样一副表情,警力紧的很,没事监控你干什么?” 孟江淡淡道,顺带白了吴良一眼。 “视频在网上都传遍了,你当眾给人家做法律普及,声音挺清楚。” 吴良也没想到能传的这么迅速,咳嗽一声缓解尷尬。 “那叫群眾工作。” 孟江没有继续跟他绕,转身往楼里走。 “上来。” 专案组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照片比上次更多,红线如同蜘蛛网一般盘错。 吴良刚进门,就看见李沐坐在电脑前,左胳膊还吊著,面前摊著一堆材料。 她抬头看了吴良一眼。 “吴律师,国庆假期还挺忙。” “李警官也不遑多让。”吴良看向她胳膊,“伤员还要加班,孟队这算不算压榨劳动力?” 李沐没接他的贫嘴,把一份列印材料推到桌边。 “自己看。” 吴良走过去,是一张人物关係图。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浅色西装,眉眼清冷,正是林知意。 照片下方介绍著她的生平。 林知意,女,二十七岁。 父亲早亡,与谭永仁关係密切,为天悦慈善基金长期资助对象。 曾任天悦集团法务合规部项目专员。 吴良的笑容一点点停住。 会议室里的温度並不低,他却莫名觉得后背凉了一截。 小册子第二页那行字,在脑子里忽然亮起。 【她对闺蜜倾诉,自从她爹死后,乾爹待她比亲闺女还亲,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闺蜜略微思索:“那你亲爸是怎么死的,你问过他吗?”】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拼到了一起。 第60章 快捕快诉?!(pk求追读!) 吴良的眼神只犹豫了瞬间,舌尖立刻抵住下牙,把异样全部压了回去。 在坐的各位都是刑警,李沐那双眼睛又利得很,他现在哪怕多一秒迟疑,都可能被人从脸上扒出东西来。 “看来我无意间,貌似与关键点碰上了?” 吴良呵呵一笑,顺手把材料翻到下一页。 孟江站在白板前,没接话茬直接问。 “林知意主动找你谈话,谈了什么。” “先纠正一下,不是谈话,是招揽。”吴良抬头,“宏远缺一个外部法律顾问,林负责人觉得我这个人挺合適的。” 李沐偏头看他。 “你还挺满意?” “放心李警官,我是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 吴良笑嘻嘻地回应过去,李沐冲他翻了个白眼。 “说重点。” 见孟江严肃起来,吴良也是收起了隨性,一五一十地將白天的交锋向在座眾人陈述了一遍。 “宏远那笔工人工资,帐面流程不会太乾净。不是说一定有问题,反而是后续的补偿太顺了让我怀疑。” “张怀忠前面咬死著没钱,林知意后脚就能调一笔出来,起码他们內部关於这笔款项是有分歧的。” 吴良顺手把材料压回桌上。 “宏远不是没钱,钱发不出来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信號。林知意不满意的,应该也是这个。” 孟江靠著白板望他,沉下眉头。 “所以那笔钱不是走的正常流程?” “我没看见帐。”吴良笑了笑,“孟队,干我们这行的,要讲证据。” 李沐抬眼。 “你刚才可不像这么老实。” “只是不瞎而已。”吴良摊手,“张怀忠前面咬死流程,林知意后面一个电话就能让钱动起来。说明这笔钱不是他们项目部能决定的,至少不是张怀忠能决定的。” 章泽坐在一旁,已经从银行那边调过来记录。 “宏远帐上查不到这笔支出。” “那就对了。” 吴良把水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她不想把事闹大,又不想在宏远帐上留下太直白的痕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从外面的钱垫出去,节后再找个名目补回来。” 说著,顺势將目光看向白板上天悦集团那条线。 “一个二十七岁的调解人,敢当场压住项目经理,又能隨时调动一笔款子,背后总得站著点什么。”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也够清楚。 林知意背后站著的,就是他们一直盯著的谭永仁! “曹阳那边,有点突破。” 得到確切的信息,孟江终於把话题转开。 吴良挑眉。 “有好消息?” 话刚说出口就感觉不对,起码从章泽揉著眉心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孟江拿起遥控器,墙上投影打开,第一张照片是那辆灰色麵包车。 “车,曹阳咬死了是偷的。” 章泽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语气里全是怨气。 “我们从车主张海天那边查到了宏远的线,可关於曹阳的事,张海天说自己只是车钥匙丟了,跟曹阳不熟。还说自己那破车不值钱,就没想麻烦警方,他妈的都谁教的话术。” 吴良看著照片没吭声,右手托在下巴上思考。 李沐接著拿出另一份材料。 “那支琥珀醯胆碱,曹阳说是买来偷狗的。黑诊所供药的人已经抓了,但也只认卖了药,没什么进展。” “至於医院那边……” 李沐看了眼孟江,孟江嘆了口气。 “我们把能接触马德胜信息的人筛了一遍,每个人都有可能,但都没那么像。” 吴良拿起审讯记录,翻到曹阳供述那页。 “曹阳怎么说?” “非法持枪,袭警,杀人,都认了。”章泽嗤笑一声,“但嘴上一句老实话没有,就求著判他死刑早点毙了他,泌阳的,他会影分身啊,弄死沈学军后开车接应自己?” 吴良目光落在曹阳那份履歷上。 退伍。 入狱。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看似无牵无掛。 吴良敲著脑袋,却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真没牵掛的人,反倒不会把求死当成一种任务。 “別查户口本了。” 吴良忽然开口。 眾人抬头看他。 “谭永仁这种人,真要拿住一个亡命徒,靠钱买不来这样死心塌地的死士。” 李沐不解。 “那靠什么?” 吴良没顺著答,只是看向白板上林知意那张照片。 天悦慈善基金长期资助对象。 “恩。”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吴良继续道:“父母、妻儿都查不到,不代表他外面就没人。那个人甚至可能跟曹阳没有任何法律关係,但只要吃著谭永仁的米,住著谭永仁安排的地方,曹阳就得听话。” 李沐低头翻林知意那页资料,脸色冷了下来。 “所以曹阳求死,是觉得自己死了,那个人就安全了?” “是这样,但他想错了。” 吴良抬头看向孟江,眉毛挑起。 “他活著,那个人是筹码。他死了,那人就是条尾巴罢了。而谭永仁现在最想要的,不就是把所有尾巴都剪乾净吗?” 这句话落下,孟江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说得对啊,这反而就是突破口! 如果吴良的推测成立,那这种情况下只有把利害关係明晃晃摆在曹阳面前,把支持他成为死士的信条击碎,才有可能得到突破!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急促。 年轻警员站在门口。 “孟队,周总队电话。” 孟江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听不清內容,只看见孟江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先按现行案办?” 章泽抬头,李沐也停下了翻材料的动作。 孟江没看他们,声音越来越沉。 “曹阳是现行案不假,曹阳开枪袭警、携带爆炸物、医院投毒未遂,人证物证都在。可他背后的线……” 电话那头似乎打断了他。 孟江听著,胸口重重起伏。 “国庆安保压力,我知道。社会影响恶劣,要快捕快诉,我也知道。” “可你也知道,曹阳一旦按这个案子封卷,后面再想把谭永仁拽进来,就不是补几份材料的事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厉害。 吴良坐在一旁,眼皮微微垂著。 孟江握著手机的手背绷起青筋,声音渐渐沙哑。 “十几年了,周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眼血丝。 “这么久了,我们终於有扳倒谭永仁的线索,现在凶手人就在审讯室里,你让我先把最容易办的那半截交出去?” 不知道电话那天说了什么,孟江的脸色几乎黑成了碳。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电话掛断。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李沐把林知意那页材料慢慢压在桌上,声音很轻。 “快捕快诉,外围另查?” 孟江没有立刻回答,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过了几秒,他才把手机放到桌上。 “上面要求,曹阳案先按现行暴力犯罪办理。非法持枪、袭警、故意杀人,证据固定后儘快提捕。” “9.15专案外围线索……暂缓併案。” 章泽低声骂了一句。 孟江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暂缓个屁!” 桌上的材料被震得四散飞开,白板上谭永仁那张照片还稳稳贴著。 孟江死死盯著那张脸,眼底烧起火焰。 “他妈的就差这一步!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是仅仅考虑社会影响的时候吗!!!” 没人接话。 吴良扭头看著审讯区方向,忽然站起身。 “孟队。” 孟江下意识看向他。 吴良整理了下衣领,呵呵一笑。 “既然要求快捕快诉,那儘快安排律师去见见委託人,也很合理吧。” 第61章 面子,还是女人? “你想接曹阳的案子?” 孟江先是一愣,眼中的火气都被吴良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衝散了几分。 吴良摊手。 “看来有人急著要弄死他,但我这个人嘛,最喜欢给人使绊子了。” 章泽盯著吴良。 “吴律师,话说清楚。曹阳这种案子,你一进去,外头可就不一定知道你是在帮谁了。” 吴良当然知道,虽说在警方的封锁下,主流媒体对曹阳的案件没有太多披露,但当初医院响起的那声枪响,早就通过各大平台评论区打暗號广为流传了。 这时候去申请当他的辩护律师,无异於公厕里面丟炮仗。 激起民愤不说,还容易惹得一身味。 远大律所刚靠周海案和倪大勇案有了点名气,吴良这时候伸手,外头可不会管你什么查案不查案,律所玻璃不碎成渣渣都算社会品德高尚。 倪大勇杀人,背后还能讲出一地鸡毛。 但曹阳是悍匪,光是入室杀人外加持枪袭警,都足够他死个八百回了。 更別说,方略和李沐,都差点死在这傢伙手上。 於情於理,吴良都恨不得早早把这傢伙送去刑场毙了,但偏偏这傢伙的命卡在一切的关键节点上,真让他顺顺利利的去见阎王,幕后的大鱼永远也钓不上来。 “明人不说暗话,孟队,你我都知道,现在这傢伙不能死。” 吴良活动著手腕,把公文包从桌子上拿起来。 “既然有人想用程序解决问题,那我们,就用程序奉陪到底。” 孟江看著吴良脸上自信的笑容,方才的阴霾也逐渐褪去。 他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拍。 “好!既然要玩程序,那我们就按程序来!” 章泽也精神起来,若有若无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 “我去司法局那边走手续!重大刑案嫌疑人律师会见,谁他妈敢卡我,老子把警服扒了也得给他揪出来!” 讲程序是吧? 那大家都来讲! “孟队,把曹阳故意伤害那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我看一下。” 吴良突然插了一句,大家都看向他。 “如果这傢伙能为什么人求死,这个人多半不是最近才出现的,才养的恩不会那么重,要想找突破口,得去查查他最早拼命的地方。” “我去调。” 久久未发言的李沐出声,目光坚定地看向吴良。 “吴律师,虽然这傢伙给了我一枪,但你说的对,他现在不能死。” 吴良看著李沐的表情,咧嘴一笑。 “放心,就是死,我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眾人纷纷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誒,等等。” 吴良忽然开口。 眾人疑惑。 “那啥,我今天说的这些,別传出去啊……” …… 会见室。 曹阳坐在铁椅上,两只胳膊还包著纱布,听见门响连眼皮都懒得抬。 吴良走进来坐到他对面,把律师证放在桌上。 “吴良,远大律师事务所。” “滚,我不要律师。” 曹阳冷哼一声,眼睛依旧闭著。 吴良没有理会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李沐给他找齐的卷宗资料。 来之前他就没打算直接从9·15专案入手,那只会陷入死胡同,还不如抓些没让人注意到的漏洞。 起因很简单,写的是寻衅滋事。 被害人王志彪言语挑衅,曹阳持钝器將其殴打致重伤二级,案发后未逃离现场,如实供述,赔偿並取得谅解。 乾净到连办案民警写材料的时候,都懒得多费两行字。 但吴良的注意力反倒是在案发地点和时间上边。 金湾洗浴中心后巷,凌晨一点四十。 吴良抬头看了曹阳一眼。 曹阳还是死了半截似的靠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懒得说。 “王志彪,外號王疤子。” 吴良直接开口。 “在金湾洗浴中心看场子,案发前有两次寻衅滋事记录,一次强迫交易记录,最后都调解了。” 会见室外,值班民警隔著玻璃看了一眼。 曹阳没什么反应,甚至嘴角露出不屑的轻笑。 “判决书上说,他是寻衅滋事。” 吴良把纸页往前一推。 “不过我就有点好奇。你退伍回来没多久,王志彪这种人,按理说跟你不是一个圈子。” “你去金湾洗浴,既然没有喝酒,那是洗澡呢,还是找人?” 曹阳终於开口。 “律师都这么閒?” “挣钱嘛,不寒磣。” 吴良翻了一页,没理会曹阳的轻蔑。 “王志彪被打断三根肋骨,脾臟破裂,左眼视力下降。不过我觉得你下手倒是挺稳的,没往脑袋上砸,不然当年就毙了,现在也干不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曹阳睁开眼,眼神阴得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別生气,我都说了我是律师,是来帮你的。” 吴良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一个当过兵的人,真要失控,不会只把人打到重伤二级吧。” “那是他小子命大!” 曹阳直接將头扭到一边,乾脆不看吴良。 人对“为什么”永远最警惕,尤其是曹阳这种人。 “可案发后你没跑。”吴良说,“警察到的时候,你坐在巷口台阶上,钝器就放在脚边。笔录里说你配合抓捕,无酒精痕跡,態度平稳。” 曹阳嗤了一声。 “我认罪,碍你事了?” “认罪不碍事。” 吴良抬眼。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刚退伍的男人,寧愿把自己后半辈子砸进去,也要在清醒状態下把一个小混混打进icu?” 男人在清醒状態下打架,基本逃不开这几样东西。 钱、女人、面子。 “是因为面子呢,还是……” 吴良的声音循循善诱,在【声如磐石】的加持下,更容易深入人心。 此刻,他刻意放缓语速,把两个词分开,同时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曹阳状態的观察下。 “女人?”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曹阳眼角一颤。 幅度轻到几乎不可注意。 吴良微微一笑。 表情可以训练,但肌肉反应,永远是直击心灵最有用的表现。 尤其是当问题没有指向罪名,而是指向记忆里的某个画面时。 往往会铺垫出一个受问人难以控制的结果。 第62章 线索!消息传出 吴良没有立刻追问。 钓鱼时候,最忌讳的就是看见鱼漂动了立刻扬竿。 他把卷宗又往后翻了两页,“案发后第三天,王志彪家属拿了谅解款。” 曹阳重新闭上眼。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吴良说。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父母早亡,按你当年的经济情况,应该是赔不起这个钱。” “你管我钱哪来的?” 吴良没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接著说。 “王志彪这种人,挨了打还能拿钱签谅解书,说明有人替你把后面的事抹平了。” “挺讲义气。” “可讲义气这东西吧,二十岁的古惑仔们可能信,你如今也四十多岁了,总不能还拿它当饭吃吧。” 吴良笑眯眯地看著曹阳,看著他的表情逐渐烦躁。 声音钻进曹阳的耳朵里,不知为何,曹阳觉得面前这个不太正经的律师每一句都敲在心尖一样让人难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算笔帐。” 吴良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翘起二郎腿。 “你应该知道,旧时候穷人家活不下去的时候,只能拿东西去当铺典当。以后拿钱来赎,东西还能还回去。” “可要是人死了,那这东西归谁呢?” 曹阳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你他妈有病吗?扯什么有的没的?没话说了就快滚!” 吴良没在意曹阳的辱骂,越是这样,越证明了他说到了关键的地方。 接著悠悠道: “掌柜的还会把东西摆在柜上等你投胎回来吗?” 此言一出,曹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又很快恢復。 吴良轻轻摇头,声音中都带上了些怜悯。 “十年前,有人替你把王志彪的嘴堵上,又在你出来以后给你活干,给你路走。” “可这种恩,不是白给的。人家不是庙里的菩萨,你也不是虔诚的信徒。” “你只不过,有东西需要人家庇护罢了。” “闭嘴!” 曹阳终於低喝一声。 吴良更加自然。 “你现在把所有事扛下来,等上了法庭认罪,判了死刑,押赴刑场,砰,一枪。” 他抬手在桌上一点。 “掌柜的帐面確实好看了。” “可你当年押在別人手里的东西呢?” 曹阳死死盯著吴良,后槽牙咬紧又鬆开。 吴良本就没指望能从曹阳嘴中套出想要的確定答案,就目前的反应,已经足够给孟江他们提供线索。 顺势站起身来,嘴上还不停。 “人都没了,谁还留著抵押物?留著干什么?等哪天有人顺藤摸瓜,摸到当铺柜檯后面?” “早点销帐,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 “你少放屁!!” “你他妈懂什么?懂什么!!!” 吴良没搭理曹阳的愤怒,转身直接走向大门。 话只需要带到,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恐惧。 曹阳剧烈挣扎,手銬撞在椅把上,弄得铁椅框框作响。 吴良没有回头。 “曹先生,注意身份。”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既是律师,也是现在唯一能救你……” “或者救你想救的那个人的人。” 说罢,打开大门。 在外等待已久的民警小李第一时间衝进去控制曹阳。 不过还是对吴良肃然起敬。 不愧是上面派下来的律师,面对这种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肯定不是主动要给他辩护的。 要不还能吵起来? …… “查金湾洗浴,顺便把这个王志彪找过来问问话。” 吴良把卷宗往孟江怀里一塞,將刚刚曹阳的反应和孟江大致交代了一遍。 当然,涉及如何刺激的部分省去了。 孟江接住卷宗,眼里的血丝都顿时活跃起来。 “章泽!现在就去查!时间紧迫!” 章泽刚掏出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又塞了回去。 “明白。” 李沐站在旁边,左臂还吊著,右手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联繫技侦,把金湾附近当年的警情记录调出来。扫黄、打架、纠纷、失踪,所有相关的都筛一遍。” “不,你回去休……” 李沐没抬头,直接打断。 “等这群崽子被毙了我再休!” 孟江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吴良瞥了李沐一眼,心中暗暗立了条规矩。 这女人发起疯来,最好別惹。 李沐也正好抬眼,对上了吴良的眼神,隨后压著嗓子。 “吴律师,你最好別猜错。” “大概……应该……不会?” 李沐终於笑了一下,隨即又低头拨电话。 孟江把卷宗合上,转身往外走。 “老章,通知值班的人,时间紧迫,今晚所有人加班!” 远处传来章泽的声音。 “我就知道国庆这俩字跟我八字不合!” …… 淝水市人民检察院。 郑远刚走进会议室,就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厚厚一摞卷宗。 9·15专案协调会临时提前,电话里只说曹阳案要进入快捕程序,材料马上移送审查逮捕。 按理说这是好事。持枪袭警,医院行凶,携带爆炸物,证据摆在那儿,公安那边要求依法从快,检察院这边也没理由拖著。 可郑远坐下以后只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负责一线的孟江没来,章泽也没来,只派了个脸色发青的年轻警员过来送材料。 坐在主位的周总队正在和检方分管领导低声说话,郑远听了一会儿,没插嘴。 旁边有人把手机递过来。 “郑检,你看看这个。” 郑远低头。 本地论坛一个帖子已经飘了起来。 《代理医院枪击案嫌犯律师疑似曝光,曾靠无罪辩护走红》 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骂律师为了出名没有底线,甚至把周海案和倪大勇案也扯出来,说这律师专门替杀人犯开脱。 郑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吴良? 周海案和倪大勇案的动静都闹得不小。 尤其倪大勇案,公诉意见和辩护意见拉扯得很厉害,最后判决结果出来后,院里还专门开过一次復盘会,並且有望提交成指导案例。 再说吴良这个人,打法虽然有点不走常规路子,但也不像是那种为了案源乱伸手的律师。 不过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郑远把手机还回去,继续翻卷宗。 故意杀人。 非法持枪。 袭警。 爆炸物。 单独拎哪一项出来,都够重。 可关於曹阳供述动机的部分,貌似有点……轻薄? 周总队说完一段,会议室里正要往下走流程。 郑远忽然开口。 “曹阳的辩护律师確定了吗?” 第63章 不至於枪毙我吧! “什么?!” 市局门口,吴良刚出大门,指著手机上的標题破口大骂。 谁能想到,这才刚过一天,自己的名字都在网上传了个遍了。 【曾因车库轧人案出名的律师吴良,疑似代理医院枪击案悍匪】 【从周海案到倪大勇案,吴良为何总替杀人者辩护?】 【枪击案嫌犯也有律师?法律到底在保护谁?】 网际网路也不能这么发达吧! 吴良非常怀疑这是针对他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抹黑行动,但他又没有证据。 “老板,你咋回事?” 张佳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伴隨著电视广播,笑得咯咯咯的。 “虽然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但你也得解释一下为啥要接这种案子吧,这不砸自己招牌吗?” 吴良也是扶额。 就知道碰上这案子得惹上一身腥。 外人骂也就算了,自家人也得里里外外问一圈。 “案子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跟你解释不清楚。” “复杂?这么刺激?” 隔著个手机吴良都能猜出张佳景这傢伙的眼睛肯定亮了。 “放你的假去吧,你兴奋个什么劲。” 吴良懒得再跟她贫嘴,又看了一眼手机,评论区不堪直视。 有人骂他专替杀人犯脱罪,靠给杀人犯找藉口出名,现在终於露出真面目。 一套组合拳下来,连远大律所的地图评价都开始冒新差评。 【这种律所也配开门?】 【有关部门严查!】 【以后谁敢住远大律所附近啊?】 “靠!地图评分也能掉啊!” “那可不。”张佳景说,“刚才我还看见一个人说我们律所风水不好,专招命案。” “这人有点见识。” “老板!” “咳。”吴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继续。” 张佳景那边传来拖鞋踢踏声,应该是从客厅跑回了房间。 门一关,电视声小了。 “我刚才看了十几个帖子,有点怪。” 吴良停住脚。 “怎么个怪法?” “標题不一样,正文差不多。都是先说医院枪击案,再说你接案,然后把周海案、倪大勇案拉出来,最后一句话总结:你靠替杀人犯脱罪赚钱。” “还有几个帐號,我点进去看了,全是刚註册的小號。评论区也有人专门带方向,说要去律所门口討说法。” 听到这,吴良眯了眯眼。 “截图。” “放心,截过了。” 张佳景顿了顿,又问:“老板,你老实说,这事是不是跟那个9·15专案有关?” 吴良没有马上接话。 张佳景其实很聪明。 平时看著嘴馋,考试也是马马虎虎,真遇到事上,脑子一点都不慢。 “少打听了,和你没什么关係。” “懂了。” 张佳景答得飞快。 吴良反而被她噎了一下。 “你又懂什么了?” “你每次不让我打听,就说明我猜得基本差不多了。”张佳景语气认真,“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吴良低头看著评论区里多出的那些骂声。 一条接一条,刷新得飞快。 忽然一笑。 “不用管,先让他们骂骂。” “啊?” “所有帖子截图,发帖时间,帐號主页,还有评论区带节奏的id,全都截图保留一下。” 张佳景那边立刻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明白。” “还有。”吴良想了想,“你在家別回来,律所这两天可能不太安全。” 张佳景不乐意了。 “老板,我好歹也是律所唯一员工,臣等正欲死战呢,临阵脱逃怎么行?” “放心,这些天我估计也不回去,你一个小姑娘要是在律所出了事,我考虑工伤赔偿那不更麻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隨后传来小姑娘咬牙切齿的声音。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电话掛了。 吴良摸摸鼻子。 当好人可真难,明明是关心,怎么还要被骂呢? 刚要把手机揣回去,又一则电话打了进来。 是个陌生號码,吴良看了一眼,接通。 “吴良?” 声音有点耳熟。 “郑检?” “是。” 郑远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还有翻动纸页的哗哗声。 “郑检这时候打电话,不是来专门安慰我的吧?” “没那么閒。” 郑远语气平平。 “曹阳案,明早九点前送捕。” 听到这个时间点,吴良皱眉。 “这么急?” “协调会刚开完,对个人极端严重暴力犯罪依法快捕快诉,从重从严惩治,外围线索暂且另案调查。” 好嘛,几乎是把案件的框架定完了。 一旦检察院批捕意见里写下曹阳因个人原因行凶,现有证据足以证明其独立实施暴力犯罪,那后面的环节都会顺著这个框架走下去。 曹阳死不死先不说,有关谭永仁和天悦集团的这一串线索都会被切到“另案”里。 到了那时候,缺乏了直接证据的指控,调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吴良思考了会,开口问道: “郑检,你现在跟我透露这个,不合適吧?” 既然郑远这时候给他打这个电话,那就说明事件还有转机。 “少装。” 郑远那边把卷宗一合。 “你要是真想接曹阳的案子,今晚就把律师意见递上来。別写你那些小作文了,现在扯远了没什么用。” 吴良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郑远继续道: “等材料到了我桌上,我能不能先压住,就看你纸上有没有些真东西了。” “郑检这算帮我?” “嘟嘟嘟……” 郑远没有回答,电话掛断。 吴良:…… 检察院也要这么节约话费吗! …… 与此同时,淝水城南。 章泽把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眼楼號。 “三单元,202。” 孟江推门下车。 “先问话,別嚇著人。” 章泽点头,带两个民警上楼,找到202门口。 “王志彪在家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谁啊?” “公安,找你了解点情况。” 门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下一秒,里面忽然传来一阵乱响,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章泽脸色一变。 “王志彪!开门!” 没人应。 章泽当即掏出对讲机! “孟队!人要跑!” 楼下,孟江刚点著烟,就看见二楼雨棚上摔下来一个人。 那人落地时滚了两圈,爬起来连鞋都跑掉一只,头也不回地往小区后门钻。 “他奶奶的,跳楼也要跑?” 孟江把烟一撇,抬脚就追了上去。 小区后门的菜市场一片鸡飞狗跳。 王志彪撞翻一筐土豆,又差点被卖鱼的水盆滑倒,眼看前面路被三轮车堵住,扭头就往旁边巷子扎。 “站住!” 孟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志彪跑得更加拼命。 等他追到巷口,正巧看见王志彪准备翻墙,手脚乱蹬,半天没翻过去。 孟江直接从腰间拔枪。 “王志彪!再跑我就开枪了!” 枪口一抬。 墙头上的王志彪听见这话,脑袋僵硬地转回来,看清楚了孟江手上的玩意。 啪! 整个人从墙上掉下来,都没顾上疼,扭过身子就给孟江跪下了。 “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嗓子都喊劈了,双手举过头顶。 “就摸了一下!真就一下!她收了钱的!两百!两百啊!不至於枪毙吧!” 第64章 那就诈 章泽从巷口追过来,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踉蹌。 “啥玩意摸了一下?” 王志彪都快急哭了。 “就,就那小妹嘛!说两百我就给了两百,她非说我多摸了地方要加钱。我说凭啥啊,她就喊著要找警察抓我。” 越说还越委屈。 “我寻思这娘们儿嚇唬人呢,谁知道今天你们真来了啊!” 章泽见他这个样子,骂都不知道从哪儿骂起。 “你是不是有病?公安找你了解情况,你他妈跳楼?” 王志彪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 “警官,我真不知道你们是为啥来的啊!我最近就这一件事不太乾净。” 孟江把枪收回去。 “拷走。” 王志彪一听,整个人都软了。 “警官,警官!治安拘留也不至於上銬吧?我配合,我特別配合!” 章泽把人拎起来。 “配合你他妈从二楼跳下来?!” …… 市局。 吴良正坐在走廊长椅上写律师意见。 明早九点前送捕,今晚递不上东西,明天曹阳案的框架就很容易被人钉死。 刚写到“本案不宜仅以个人极端暴力犯罪评价”这一句,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鬼哭狼嚎。 “警官,我真没嫖!误会!!!真是误会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吴良抬头。 孟江黑著脸走在前面。 章泽在后面押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髮乱成鸡窝,脚上还少一只鞋,走一步嚎一嗓子。 整个走廊的人都看了过来。 “闭嘴!” “闭嘴不行啊警官!”王志彪哭丧著脸,“我得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老婆知道了,非拿菜刀剁了我不可!” 吴良放下笔,眼神在王志彪脸上一扫。 左眉骨往下有一道旧疤,位置很显眼。 王疤子。 看来没抓错人。 孟江走到吴良跟前,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他妈的,让章泽跟你说吧。” 吴良点点头: “起码態度挺积极。” 章泽把人往问询室一推,要不是有监控,就差上脚了。 “积极个屁,从二楼跳下来,给孟队一顿好追,枪都掏出来了。” 王志彪还在解释。 “警官,我就是害怕嘛!你们那架势太嚇人了,一上来就公安,我寻思那娘们儿……” 孟江回头怒喝: “再提那娘们儿,我现在就让你老婆来接人!” 王志彪瞬间安静。 效果拔群。 …… 问询室。 王志彪坐下没两分钟,已经把自己最近半个月干过的破事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章泽听得脸都绿了。 “停。” 王志彪立刻闭嘴。 “我问你这个了吗?” 王志彪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那……那警官想问啥?” 孟江把卷宗往桌上一扔。 “曹阳,记得吗?” 王志彪愣了一下,眼睛里的茫然不像装的。 “谁?” 章泽抬眼。 “十年前把你打进icu那个。” 听到这,王志彪下意识摸了摸左边肋骨,嘴里嘟囔。 “那疯子啊……” “说说。” “这还有啥可说的,当年不是都判了吗?”王志彪摊手,“我就跟他拌了两句嘴,这逼……这傢伙抄起根钢管就往我身上招呼,肋骨断了整整三根啊!警官,我才是受害人啊。” 章泽眼一瞪,王志彪嘴里的脏话都卡了半嗓子。 “那晚后巷里还有谁?” 王志彪眼神一闪。 吴良坐在后边,一直没说话观察著,这时候刚好开口。 “別想著编,对你没好处。” “也,也没谁。” 章泽冷著脸:“王志彪!” “有个女的!” 王志彪立刻改口,嘴里哗啦啦什么都招了。 “金湾里的小妹!叫阿莲还是小莲!那地方的名字本来就乱,今天叫阿霜,明天叫杏儿,后天叫小粉,谁知道真名吶!” 孟江扭过头看了眼吴良,互相点头致意。 对上了。 “曹阳为了她才打的你?” “我哪知道啊!” 王志彪一拍大腿刚想喊冤,看见章泽黑炭一样的脸色,硬生生把口水咽了下去。 “那女的欠店里钱想跑。我就是看场子的,不把人带回去,老板扣的是我的钱。结果那姓曹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条疯狗一样。” 吴良慢悠悠翻了一页。 “王志彪,你当时的笔录里可没有这个名字。” “这……人家姑娘也没打架,提她干啥。” 王志彪乾笑两声掩饰尷尬,孟江也知道这傢伙当年干那种混帐的勾当,现在也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於是换个话题。 “谅解款谁给你的?” “曹阳家里啊。” 章泽乐了。 “他爹妈早死了,给你烧的纸钱?” “……那我哪知道。反正有人拿钱来,说我签谅解书,事情就这么算了。我那时候刚从医院出来,也怕曹阳出来再找我,能拿钱谁不拿啊。” “谁拿的钱?” 王志彪沉默。 章泽竖起眉毛。 王志彪立刻开口:“刁哥!是刁哥!” 听到这个名字,屋里一下安静了点。 “全名。” “不知道。”王志彪赶紧摆手,“真不知道。大家都叫刁哥,金湾老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他带了两个人来医院,一大袋子钱直接放床头上,说话都特別客气!” “阿莲后来呢?” 王志彪头摇得飞快。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出院以后连金湾都不敢去了。那女的去哪儿,我真不知道啊!” …… 三人从问询室出来。 门刚关上,王志彪还在里面喊。 “警官!我老婆那边能不能別通知啊?我肯定配合你们工作!” 章泽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吧,今晚肯定走不了,光他刚才自己吐出来的那些破事都够关上一段时间了。放贷,嫖娼,敲诈没准也沾点边。先关著,省得明天人没了。” 孟江点点头。 王志彪这种人,放出去就是给对方送信,搞不好连命都搭进去。 “不过……” 章泽嘆了口气。 “既然提到刁伟,那又陷入个麻烦事了。” “人没了?”吴良大致猜到了些。 “倒不確定死没死,反正找不到影子。从出狱以后就人间蒸发,更噁心的是,谭永仁跟他切割得乾乾净净。” 孟江补充一句。 “刁伟当年被判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关键证据就是谭永仁那边提供的。” “还整一出大义灭亲?” 吴良听后大致瞭然,扭头看向孟江。 “我再去见一趟曹阳。” “有想法了?” 吴良点点头,將公文包里没写完的材料拿出来。 “王疤子都能记得这个刁伟,曹阳怎么会不记得?再说这个叫阿莲的线索,八成错不了。” “那他要是还不说呢?” 吴良笑笑。 “那就诈。” 第65章 他们会为一个死人保守信用吗? 踏,踏,踏。 曹阳走过来的脚步逐渐清晰。 铁门合上的一瞬间,屋子里只剩下两道呼吸的轻响。 吴良將律师证放在桌上,摊开笔记本。 “程序开始了。” 曹阳毫无反应,但相比起上一次的激动明显是安静了许多,坐在铁椅上微微闭著眼睛。 吴良开口: “送捕材料明早九点前会上去,你还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个人极端暴力犯罪,有人很想让你彻底闭嘴。” 说完,静静看著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也不著急,翘起二郎腿。 “我知道你现在不太想说话,但刁伟这个人,你认识吧。” 听见这个名字,曹阳缓缓睁开眼睛。 吴良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別急,名字听著熟就行。人这一辈子认识的人多了,谁还没几个后来不方便再提的朋友。” 曹阳不语。 “不过你当年把王志彪打进医院,就是刁伟帮你送的钱,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说起来这人应该对你有恩,但也就是个中间商,身后不露面的才是大傢伙。” “不然怎么在你进去后没多久,自己也栽了跟头呢?” 吴良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挑著,也不在乎曹阳的沉默。 但从后者的微表情就能看出,曹阳此刻的內心,远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 “不过刁伟这案子也挺有意思,证据链补得出奇的漂亮。” “几个关键证人,还有一份最要命的帐本。警方拿到的时候,连办案人都觉得省心。” “当然,这种事不能怪提供材料的人。扫黑除恶嘛,配合公安,人人有责。” 曹阳听到这里,表情终於有了变化,皱起眉毛看向吴良。 “什么?” 吴良挑眉,故意露出惊讶的模样。 “你不知道?” 曹阳没有说话。 但吴良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看来你出狱以后也没见过刁伟,也没人跟你提过他。” “挺好,少知道一点,睡觉踏实。” 曹阳的眼睛终於落在那支笔上,手腕上的镣銬磕出一道声响。 吴良没顺著他的反应往下再施压,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只把声音放缓。 “我也不是来劝你老老实实地交待一切。毕竟一个人要是连死都想好了,別人还在劝,会显得特別没礼貌。” “我只是来提醒你……” 吴良把笔帽一合。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为一个死人保守信用吗?” …… 省高院办公楼。 郑远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律师意见。 《关涉曹阳案审查逮捕阶段案件定性及侦查方向的律师意见》 落款,远大律师事务所,吴良。 郑远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起码没有开局喊冤,那都算他白提醒这小子一趟。 “曹阳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枝弹药、非法持有爆炸物等犯罪事实,辩护人不作简单否认。但本案不宜在现阶段仅以个人极端严重暴力犯罪作单一评价。” 郑远看著这句话轻轻点头,往后翻。 第二页开始,吴良没有討论曹阳该不该抓,开始列问题。 从枪枝来源到爆炸物来源,从车辆路线到旧案关係,每一条后面都没有结论,只加上一句“建议同步核查”。 郑远看到这里,反倒笑了一声。 旁边临时借调过来的审判员小周抬起头。 “郑庭?” 郑远把意见书往他那边一推。 “看看。” 小周接过去,翻了两页,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古怪。 “这不是公安送捕材料吧?” “律师意见。” “吴良写的?” 小周一下子精神了点。 倪大勇案之后,这个名字在法院系统里也算有了些传播度。 尤其是抽象预见义务和期待可能性这两个词,最近在刑庭群里出现频率很高。 小周继续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紧。 “郑庭,这东西有点扎手啊。” “他没有否认曹阳的暴力犯罪事实,也没碰批捕条件,绕开了最硬的地方,专门打案件框架。” 郑远把桌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是专案协调会形成的会议纪要草稿。 其中一行被特別標註。 “对曹阳个人极端严重暴力犯罪依法快捕快诉,从重从严惩治,外围线索暂作另案调查。” 郑远用笔尖微微一点。 “这个口径一旦落下去,后面所有人都会省事。” 小周听出话里的意思,没敢开口。 省事,不一定是好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郑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等到铃声响了三下,他才按下免提。 “郑庭,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声音很客气。 郑远靠在椅背上。 “有事说。” “9·15专案影响太坏,省里这边也关注。明天检方送捕以后,法院这边后续可能也要提前做准备,口径上还是要稳一点。” “怎么稳?”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个人极端严重暴力犯罪嘛,事实清楚,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快捕快诉,群眾也能安心。” 郑远看著桌上的律师意见,吴良的名字恰恰从这个角度看去最为显眼。 “群眾能不能安心,不归我管。” 电话那头安静。 郑远冷哼一声:“我只看案子经不经得起庭审。” “郑庭,这个案子还没到法院。” “所以现在还能改。” 电话那边笑了笑。 “郑庭,那您的意思是?” 郑远把桌上原本放著的擬处理意见拿起来,直接撕掉第一页草稿。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批捕可以。” “但在枪枝、爆炸物、毒物这几项没有补充说明前,个人极端严重暴力犯罪这几个字,谁往材料里写,谁准备负责。”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郑远也不催。 他知道对方听得懂,也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以后会有多少人不舒服。 可当吴良那份意见递上来的这一刻,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纸面上有了记录,一旦將来这个案子翻出更深的东西,今天所有选择快的人,都会被那几页纸追上。 半晌后,电话那头才重新开口。 “郑庭,这样是不是有点……” 郑远直接打断。 “我只是提醒风险,你们也可以不听。” 说完,电话直接掛断。 小周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郑远扭头看他,语气平淡又不可质疑。 “给专班回一条。” “曹阳案事实部分与外围帮助线索存在交叉,现阶段不宜作单一化定性,建议进一步审查逮捕环节。” 第66章 回家里吃顿饭吧 国庆第四天。 张佳景坐在家里餐桌旁,面前是一碗刚盛出来的排骨汤,张父足足燉了三个小时,香气扑鼻。 但张佳景一改往日画风,直直盯著手机一口没动。 电视里播放著国庆特別节目,主持人声音洪亮,歌舞昇平。 张母端著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她一口汤没喝,不由得皱起眉头。 “又看什么呢?放假回家还抱著手机,眼睛都看坏了!” 张佳景忙把手机往桌下一扣。 “没事,看看新闻。” 张父戴著老花镜,正在沙发上看新闻,忽然抬头。 “佳景,你们律所老板是不是叫吴良?” 张佳景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 “网上说他给什么枪击案嫌疑人当律师。”张父把手机举远了些,“还说他以前就专门替杀人犯脱罪,这真的假的?” 张佳景放下筷子。 “爸,律师给嫌疑人辩护,是法律规定,不是跟嫌疑人拜把子。” “我也没说啥,就是问问。那枪击案怪嚇人的,医院都敢开枪。” 张母也跟著看过来。 “你在那律所上班,没危险吧?” “没有没有。”张佳景说得很快,“我老板人很好的,专业能力也强。” 张母更担心了。 “那还接这种案子,人品不会有问题吧?” “安心啦!您女儿的眼光您还不放心吗?” 张母听著这话好像有点怪怪的,张佳景已经低头重新点开手机,十几个帖子还在刷新。 骂吴良的,骂律所的,连她这个实习生都被人扒出来了半张背影照。 幸好她那天穿得厚,而且没露脸。 张佳景点进几个帐號,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前脚骂吴良给悍匪辩护,后脚又把铜城政务服务中心门口那段视频剪出来,说吴良煽动农民工闹事。 两个毫无关联的事硬生生拧到一起,居然还真把无良律师的形象立起来了。 张佳景放下筷子,抱著手机跑回房间。 张母在后面喊:“汤不喝了?” “不喝了,我加个班!” “放假还不休息?” “我为法治建设发光发热!” …… 市局走廊。 吴良连著打了两个喷嚏。 李沐从旁边路过,给吴良递上一桶泡麵。 “谁骂你?” “多了去了。”吴良揉揉鼻子,“现在骂我的人得排號。” “那你看来还挺红。” “就是不太吉利。” 孟江走过来,把几张列印纸放到桌上。 “金湾洗浴十年前的扫黄记录找到了,但登记的身份证都是假的,这个叫阿莲的案发后再也没出现过。” 吴良吸了口面,烫得直哈气。 “房东呢?” 孟江摇头。 “死了,现在在走访,爭取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律师意见送上去了,那边能压多久?” “压不了多久。”吴良头也不抬,“已经算给面子了,法院检察院不是咱们开的,人家也得讲程序。” 李沐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讲程序?” 吴良把纸翻过去。 “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手机一响。 吴良低头看了一眼,张佳景发来十几张截图,后面跟著一条消息。 【老板,我看过了,这些帐號不只是骂你接曹阳案,还在带宏远那边的视频。尤其是政务服务中心门口那段,被剪成你煽动工人闹事】 吴良吸面的动作停住。 李沐站在旁边,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吴良把手机递过去。 李沐低头看了几张截图,眉头慢慢皱起。 孟江也凑过来。 屏幕里,几个帐號的发帖时间挨得很近,標题一个比一个脏。 【吴良煽动农民工围堵机关】 【从討薪闹事到替悍匪辩护,远大律所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律师,是流量生意人】 孟江脸色变得难看。 吴良反倒毫不在意的一笑。 “孟队,有人都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我能不能申请鑑定一下来源?” …… 天悦集团总部。 林知意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她今天跑了好几个工地视察进度,儘量不让铜城的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办公区的灯灭了一大半,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亮著,保洁阿姨推著车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赶紧停下。 “林小姐。” 林知意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 桌上摆著两份材料。 一份是宏远铜城旧改项目工资补发明细。 另一份是集团品牌部送来的舆情简报。 林知意先看工资明细。 张怀忠这人办正事磨蹭,补材料倒是快。每个工人的姓名、工种、欠薪金额、擬发放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刚拿起笔,目光却落在旁边那份舆情简报上。 標题很正式。 《国庆期间宏远铜城项目相关网络舆情阶段性处置报告》 林知意把笔放下,翻开第一页。 前面几段都是套话。 直到第三页,她看见了吴良的名字。 【涉事律师吴良近期疑似代理医院枪击案嫌疑人,网络公眾对其职业伦理评价存在爭议。建议在后续舆情处置中弱化欠薪单点矛盾,强化其个人流量操作倾向】 眉头慢慢皱起。 林知意把简报合上,拿起內线电话。 “品牌部值班负责人是谁?” 电话那头很快回答。 “陈经理。” “让他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油头粉面的男人敲门进来。 “林小姐。” 林知意把简报推过去。 “这是谁定的口径?” 陈经理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集团风控那边给的建议,我们配合执行。宏远项目现在舆情压力比较大,如果继续围绕欠薪问题回应,容易被人抓著工资专户、工程款流向这些点追问。” “所以就把这个吴良拖出来?” 陈经理停顿了一下。 “林小姐,严格来说,吴良本身已经是公开舆情人物,枪击案那边也在发酵。我们只是做风险转移。” 林知意看著他。 陈经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完。 “而且从效果看,確实有效。现在不少评论已经从宏远欠薪,转到吴良本人是否借案炒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效果不错?” 陈经理低下头。 “从品牌处置角度看,是这样。” 林知意把简报拿回来,翻到那几条標题样本。 “这些帐號,是你们的人?” “不是集团官方帐號。”陈经理答得很快。 林知意微微点头。 知道找水军,起码脑子还没坏完。 “先停掉。” 陈经理一愣。 “林小姐?” “宏远那部分的工资节后发放,口径回到项目本身。不要再带那个律师。” 陈经理脸色有点为难。 “这个恐怕要跟风控那边……” “我说,停掉。” 陈经理不说话了。 “明白。” 他拿著简报出去,门重新关上。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闭著眼长舒一口气。 吴良这个人她虽然只见过两面,但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与他为敌,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手机响起。 林知意看著屏幕,过了几秒才接通。 “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 “还在公司?” “嗯,有些材料要处理。” “国庆假期也不休息,身体吃不消。”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份舆情简报。 “您不也没休息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老了,觉少。你还年轻,不一样。” 林知意嗯了一声。 “品牌部那边有点乱,我让他们把宏远的舆情口径收回来。” “小事,下面人怕担责任,做事难免过头。你觉得不妥,就按你的意思办。” “我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 “公司的事可以先放放,十月七號,回家里吃顿饭吧。” 第67章 林怀山 林知意的目光落向办公桌上的檯历。 十月七號那一格,很早就被她用细笔圈了起来。 “我上午要去墓园。” “我知道。” 谭永仁的声音很温和。 “花已经让人备好了,还是白菊和鳶尾。你爸以前嫌百合味太冲,办公室里面刚添上就被他捂著鼻子丟进垃圾桶。” 林知意轻笑一声。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电话那头也笑,“你爸那个人,做帐时每一分钱都要对得整整齐齐,生活要求更是高標准,让我们头疼的厉害。” 林知意低头看著桌上的工资明细。 数字密密麻麻,表格工工整整。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晚上,伏在灯下的背影永远伴隨著算珠拨动的轻响。 其实记忆已经很淡了,很多关於父亲的事情,还都是乾爹给她补充的。 “我爸以前很凶吗?” “凶?”谭永仁呵呵一笑,“那叫认真。天悦刚起步的时候乱的很,要不是有你爸,基础也打不起来。” 林知意弯了弯嘴角。 “晚上几点?” “六点半吧,別太赶。”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年轻男人的抱怨。 “爸,我七號晚上约过人了。” 谭永仁没遮掩,声音离话筒远了点,但语气不容置疑。 “推了。” “我都答应人家了。” “你答应我了吗?” 那边一下没声了。 林知意听见,忍不住笑。 “谭明又惹您生气了?” “他哪天不惹我生气?” 谭永仁重新拿近手机,语气里没多少怒意。 “二十来岁的人,天天想著赛车喝酒交朋友,让看份报表都跟要他命一样。你有空替我管管他。” 林知意语气轻鬆。 “他小时候就不听我的。” “他敢,哪天把他卡停掉就老实了。” 电话那头的谭明立刻嚷嚷。 “爸!我听见了!” 林知意低头笑笑。 她在谭家待过很多年,对这种场面並不陌生。 谭永仁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到家里却常常拿这个小儿子没办法。谭明既怕他又黏他,闯了祸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找林知意求救。 “他也该长大了。”林知意说。 “所以让他回来吃饭。”谭永仁道,“家里太久没热闹过了。” “好。” …… “孟队,咱食堂的质量怎么还下降了。” 吴良拿著筷子在餐盘里翻了半天,最后夹起一块不知道是土豆还是萝卜的东西塞进嘴里。 然后吐了出来。 “靠,生薑!” 孟江和章泽端著碗坐在对面。 “有的吃就不错了,国庆师傅回家了。” “那这是谁做的?” 孟江抬了抬下巴,指向食堂窗口后面一个年轻辅警。 小伙子正戴著围裙,表情严肃得跟站岗似的。 吴良默默把餐盘往外推了点。 “人民警察真不容易,抓人要会,炒菜也得会点。” 章泽乐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兜里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恢復严肃。 “嗯,知道了,发我。” 掛断电话,章泽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网安那边回了,几个带节奏的帐號ip跳得挺花,国外的都有,代理痕跡明显。” “外包?” “像。”章泽扒了口饭,“但处理得挺乾净,具体的幕后不好查。” 吴良拿起手机,本来想再翻翻那几个张佳景额外关注的帐號的评论区,可刚点进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誒?” 章泽抬头。 “又被骂出新花样了?” “不是。” 吴良把手机递过去给章泽看。 章泽一瞧,眉头挑起。 “註销了?” 吴良把手机拿回来,又点开几个帐號,不是主页刪的乾乾净净,就是直接註销帐號,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孟江也是疑惑,拿过手机看了几眼。 评论区风向还是差不多,一边倒的攻击吴良。 但节奏明显乱七八糟的,有客观也有不客观,反倒像是正常网友了。 “谁让撤的?” “这就不知道了。”吴良擦了擦嘴,“不过能让这些帐號统一停下攻击,说明不是哪个小人物心血来潮,至少中间有个能发號施令的人。” 章泽想了想。 “天悦內部?” “可能。”吴良说,“但不是一条心。” 孟江看他。 吴良耸耸肩膀。 “除非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律师也算人。” 章泽哼了一声。 “你这职业自尊还挺低。” “没办法,社会评价在这摆著。” 吴良靠到椅背上,慢慢把思路捋了一遍。 “宏远討薪那边,可能和曹阳案的关联並不大,但我要是把工程款流向这些东西继续往下翻,估计就有人坐不住了。黑我是为了把注意力从宏远身上挪走。” 孟江接了一句。 “现在撤退,是有人觉得这招过头了。” “对。”吴良点头,“至少有人不想把宏远的问题变成和9·15专案併案的口子。” 章泽一顿。 “林知意?” 吴良想了想。 “她有这个位置,也有这个理由,但是不是她不好说。” “那查查?” 吴良摇头。 “舆论这个查起来又慢又麻烦,到最后多半是外包公司、营销號、临时合同,没什么实际效果……” 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吴良扭头看向孟江。 “孟队,林知意她父亲林怀山的信息,方便调出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孟江没明白吴良什么意思,从舆论危机调到別人老爸,这跳跃有点大。 吴良当然不能说自己口袋里有本小册子,专门提醒別人亲爸死得不对劲。 “林知意这人吧……”吴良想了个託辞,“她在宏远这件事上的反应,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想让事情继续往下滚。” 章泽咬著筷子。 “和查她爸有什么关係?” “人总有来路。”吴良抬眼,“谭永仁养她这么多年,总不能是爱心泛滥吧?” 孟江把筷子放下,点了点头。 “林怀山啊。” 这名字一出来,他倒像是真有印象。 “孟队认识?” “谈不上认识。”孟江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我刚进队那会儿,谭永仁的公司还没现在这么大。那时候他身边有几个人,名字我都记过,林怀山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了。” “也是谭永仁的人?” “会计,天悦早期管帐的,地位不低。” 吴良没有插话,思考之间的联繫。 孟江继续回忆:“我第一次听到谭永仁这个名字,还是沈学军那边有人报案,说被天悦做了局。” 章泽皱眉。 “这跟林怀山有关係?” “不知道。”孟江摇摇头,“当时我还在干民警呢,能看见什么?只记得那份材料里有几个经手人,林怀山的名字出现过。” “后来呢?” “后来林怀山死了。” 第68章 旧案 “怎么死的?” 吴良看向孟江。 “交通事故。雨夜,高架桥……” 孟江说到这,自己也皱了皱眉。 “准確点说,是城南旧桥刚改成高架没多久,护栏断了一截,车衝下去,人没救回来。” “城南旧桥?” “嗯。” 孟江把餐盘推远,突然没了胃口。 “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闹得还挺大。刚修好的桥,通车没几个月就出了死人的事故。报纸上骂了好一阵,说徽金集团偷工减料,安全设计有问题。” 吴良皱眉。 “徽金集团?怎么有点耳熟。” “沈学军的公司。” 这名字一出来,桌上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食堂窗口那年轻辅警还在认真收拾锅铲,哐当一声有点突兀。 章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他妈也能绕回来?” 孟江没搭腔,他见过太多这种事。 一桩工程事故,一起经济纠纷,一份迟迟没人看的报案材料。 等后来真正翻查起来,才发现每个口子后面都接著一条阴沟。 吴良开口。 “林怀山死在沈学军公司修的桥上。第二年,沈学军因为工程质量和资金问题被查,企业垮了。” 章泽看他。 “这么一说,有点太巧了吧。” “我倒希望是巧合,”吴良用筷子拨拉餐盘里的生薑,“省事。” 孟江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 章泽瞥了一眼。 “找谁?” “老傅。”孟江拨號,“以前交警支队的,现在退休了。城南高架那批老事故,他应该有印象。” 电话接通。 “餵?” 那边声音有点吵,还带著麻將机哗啦哗啦的动静。 “老傅,打牌呢?” “你谁啊?” 孟江脸一黑。 章泽差点笑出声。 “孟江。” “哦,小孟啊。”电话那头语气顿时熟了些,“这都多少年了,还以为你升官以后不认识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少来。”孟江夹了块菜,“问你个事,城南高架那事还记得吗?” 麻將声停了。 那边有人喊:“傅叔,到你了!” 老傅没理会,声音低了点。 “哪一起?” 孟江看了吴良一眼。 “1998年10月7號,桑塔纳冲断护栏那个,死的叫林怀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怀山……” 老傅慢慢念了一遍。 “天悦那个会计?” 吴良抬头。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老傅嘆了口气,“那桥通车没几个月就出事,市里开会都不知道骂了多久。” “事故有问题?” “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傅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应该是起身走到一边去了,“当年按单方事故办的。雨夜,桥面湿,护栏质量也確实不行,车一撞就掉下去了。” 吴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在手机上打出一句话,亮给孟江看。 孟江瞅了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还是照著问了。 “老傅啊,林怀山那天为什么走城南高架,后面有研究过吗?” “这我哪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故,谁还记人家为什么走哪条路。” “卷宗呢?” “应该在支队老档案库,不过下午才能找人开库。”老傅想了想,“摘要我家里好像有一份复印件。当年城南高架事故做过一次內部復盘,我留过材料。” 孟江眉头动了动。 “你不打牌了?” “打个屁。”老傅骂了一句,又冲远处喊,“你们先玩,我有事。” 麻將桌那边一片抱怨,老傅没搭理。 “我回家找找,半小时后拍给你。原卷你別急,下午我去趟支队。” 孟江语气缓了些。 “麻烦了。” “別说这些虚的。”老傅说,“回头酒记得补上,別又装失忆。” 电话掛断。 食堂里一下安静了。 章泽摸了摸下巴。 “这老傅记性可以啊。” “老交警了。”孟江把手机收起来,“城南那批工程事故,他经手过不少。” 吴良忽然开口。 “他刚才第一反应,不是问林怀山是谁。” 孟江疑惑。 “什么意思?” “说明林怀山这场事故,当年就不是普通到没人记得的事故。” 孟江和章泽对视一眼,瞳孔都微微收缩。 吴良低头看向餐盘里的那块生薑。 刚才还觉得可恨,现在看著倒顺眼了些。 起码挑出来以后摆在那儿,一眼就知道不是土豆。 不像有些东西,天生外边就披著层皮。 …… 会议室里。 老傅发来的照片列印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二十年前的复印件,字和事故现场的照片都很糊,车头撞得变形,护栏断了一截,桥下更是黑乎乎一片。 章泽翻了两页。 “这材料看著没啥啊。” 吴良没急著开口。 他把事故认定书、现场勘验记录、询问笔录一张张摊开,按时间顺序摆好。 十月七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左右,城南高架桥发生单方交通事故,有车辆衝撞护栏后坠落。 驾驶人林怀山,经抢救无效死亡。 雨夜路滑,桥面施工质量存在缺陷。 很標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章泽靠在椅背上,抓了抓头髮。 “按这个看,真就是工程质量事故。沈学军那边第二年被查,也不冤。” “別急。” 吴良把第一份材料翻过去,他也没看出有什么硬伤。 只看这份案卷,林怀山就是倒霉。 雨夜开车,赶上刚修好的桥偷工减料,车一撞,护栏没拦住,人就没了。 吴良把几份笔录单独抽出来。 “林怀山那天从哪儿来的?” 章泽看了眼摘要。 “天悦实业旧办公楼。门卫说他晚上大概九点多离开。” “出事时间十点四十五。” “中间一个多小时。”孟江接了一句。 章泽皱眉。 “二十年前,时间也未必准。门卫说九点多,可能是九点五十。” 吴良点头。 “先放著。” 他又翻到路线图。 老傅很细心,连当年內部復盘时画的手绘图都拍了过来。 这点倒是没问题,天悦公司在城北,林怀山家在城南,经过高架很正常。 目光落到询问笔录上。 分別是当时的门卫,保安,还有同事。 林怀山是会计,出事那天加班核帐,这一点三份笔录都能对上。 同事说得最具体。 【林会计走得挺著急的,带著公文包就先走了,说是孩子发烧了著急回去】 吴良看到这里,终於停了下来,拿过林怀山的遗物清单仔细观察后,眉头皱起。 章泽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公文包?” “是的。” 吴良把手上的清单亮给两人看。 “包没了。” 第69章 老板救命!!!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章泽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当年没人问?” 孟江拿起那份笔录仔细看了一遍。 “当年注意力都在交通事故上,所有人都盯著工程质量,谁会去过问一个会计的公文包。” “確实,人死帐烂,还有人背锅,责任都定完了。” 吴良把遗物清单推回桌上。 “换我当年亲办,我也未必第一眼能看出来。” 章泽瞥他一眼。 “你这会儿倒替人说话了。” “不是替他们说话,这案子在当年本来就很顺畅。”吴良指了指事故认定书。“雨夜路滑,新桥护栏还有质量问题,责任单位也有了。交警不可能会把视线放在一个公文包上。” 孟江没有反驳,二十年前的基层办案条件跟现在確实没法比。 那时候別说监控,就连很多单位门口的出入登记都是手写,真遇上雨夜事故,现场一衝,脚印车痕都成一团烂泥。 吴良把同事笔录单独抽了出来。 【林会计走得挺著急的,带著公文包就先走了,说是孩子发烧了著急回去。】 “这里。” 章泽凑近看了一眼。 “孩子发烧?” 吴良点点头。 “没错,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林知意是单亲家庭吧。” 孟江翻著林知意的资料。 “母亲早逝,林怀山一个人带大的,出事那年才七岁。” 章泽揉了揉眉心。 “七岁孩子发烧,亲爹急著回去,这说法听起来没问题。” “听起来没问题。”吴良把那句话点了点,“问题是,谁告诉他的?” 章泽一愣。 “啥?” “林怀山在公司加班,孩子在家。”吴良看著那份笔录,“他女儿发烧,总得有人通知他吧?固定电话?邻居?学校老师?总不能他自己算出来的吧。” 孟江把资料往后翻。 二十年前的材料不全,社区证明倒是有一份。 林知意,母早亡,父林怀山独自抚养。父亲死亡后,由单位协助办理善后,后续生活学习由天悦实业及谭永仁个人提供帮助。 章泽看得直皱眉。 “又是单位协助。” “有情有义。”吴良把那张证明放下,“所以这事才麻烦。” 孟江拿起电话,让人去查林怀山当年的居住地和社区资料。 没几分钟,回信来了。 林怀山当年住在城南教师新村,楼下有个姓陈的老太太开了个託管班,附近的孩子一般都在那,但已经去世五年了。 章泽嘆了口气。 “得,路又断了。” 吴良单手托著下巴。 “那只有一条路了。” “啥?” “直接去问林知意不就得了。” “???” 章泽一脸问號。 “吴大律师,你脑子瓦特了?她现在什么身份你心里没数啊?不仅是天悦的人,还是谭永仁一手养大的,你过去揭人家伤疤,不把你轰出去都是谭永仁家教做的好了。” 自己说完都觉得离谱。 孟江也有些疑惑,林知意从小就在谭永仁身边,但凡是个知恩图报的正常人都不会有这么容易被挖墙脚。 吴良却把那份笔录重新折好,慢悠悠道: “章队,你这话就不严谨了。” “哪儿不严谨?” “我什么时候说要让她配合查谭永仁了?” 章泽一愣。 吴良拿过旁边一瓶矿泉水慢悠悠喝了口。 “林知意很聪明,你不能把她当成谭永仁手底下一个普通人。她能在宏远那场事里叫停舆情,说明她起码看得比她手底下那帮人远得多。” 孟江没说话。 章泽听著听著,倒也慢慢反应过来。 “你意思是,她未必会站我们这边,但也未必完全站谭永仁那边?” “別急著分阵营。”吴良摇头,“人家亲爹死了,谭永仁养了她二十年。你上来就问她选哪边,那叫缺心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拍了林知意的名片。 “林知意现在不需要知道我们怀疑什么,她只需要想起一件事。” “发烧?” “对。” “那你绕来绕去不还是问她发没发烧吗?” 吴良无语,扶额嘆了口气。 “章队,你谈过恋爱吗?” 章泽警惕地看他。 “你什么意思?” “没事,確认一下沟通难度。” “我结婚了!” “嫂子辛苦。” 孟江正低头看材料,听到这嘴角一抽。 章泽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少扯淡。” 吴良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你要是直接去问她二十年前的事,人家第一印象一定是排斥和警惕。但你换个方式呢?切入点很重要。” 章泽没好气道:“那吴大律师,请问您的切入点有何高明之处?” 吴良微微一笑,手指落在林怀山事故档案的日期上。 “十月七號,他父亲的忌日。” …… 回到警队给吴良安排的宾馆,吴良將內兜的小册子翻了出来。 白骨案过后,吴良已经基本明晰了这本神秘牛皮册的用法,案件的第一个提示会告诉他在某一个具体日期会碰上案子,但具体的辩护人还需要等到下一个关键节点。 但貌似並不是遇上的案件就一定是需要他参与辩护的案子,就比如真正的白骨案由於江翠兰,也就是沈心的精神问题迟迟没有批捕和开庭,只是推理补充完这个案件的真相,就可以进入还原侧写的奇妙状態。 而真正的倪大勇杀人案,反倒隱匿其中。 但也因此,就让吴良进入了一个纠结的地方。 如果小册子让他给谭永仁辩护怎么办? 那就只能当成耳边风了。 反正又没惩罚,千金难买我乐意,一个金手指还能翻了天了? 吴良低头掏出手机,看向日期,今天是10月5號,距离7號还有两天。 眉头忽然一皱。 毕竟上次出现在案发现场,和骷髏头深情对视的画面犹在眼前。 “现在案情挺清楚的,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么蛾子吧……” 吴良自言自语,实在想不到还能牵扯出什么新的东西来。 电话突然响起。 吴良扭头一看,是张佳景打过来的。 “咋了佳景,让你查的东西……” 吴良带著调侃的语气接起电话,没承想那边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叫喊。 “老板!!救命!!!!!” 第70章 你蹭你大爷!!!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 吴良猛地坐直。 “张佳景?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外面喊什么,夹著张佳景发抖的声音。 “律所……我在律所……有人……” 话没说完,听筒里忽然只剩下忙音。 “喂,餵?” 吴良迅速回拨过去。 关机。 脸色瞬间一变,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靠!” 市局临时办公点就在对面,他衝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刚抬头,还没来得及问话,吴良直接就跑进去了。 “孟队!” 会议室门被推开。 孟江正看著林怀山那份旧案材料,章泽靠在椅子上打哈欠,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我助理在律所可能出事了!刚打电话过来求救,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章泽脸上的困意瞬间没了,蹭的一下站起来。 “远大律所?” “对,铜城!” 孟江脸色瞬间阴沉。 “走。” 章泽已经一把拿起车钥匙,边往外走边掏出手机拨电话。 “老赵,远大律所那可能出事,吴律所的助理在里面,电话断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章泽脚步没停。 “別问我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吴律师说玻璃碎了,人在喊救命。你离得近,先带人过去。” 他顿了一下。 “对,按最坏的来。” 吴良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心里也是一沉。 最坏是什么? 他这些天惹到的东西太多,遇到穷凶极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拳头握紧,脚步再次加快。 …… 章泽的商务车几乎是压著限速往铜城方向冲。 车內无线电一直没停。 “铜城刑警一中队收到,正在赶往远大律所。” “辖区派出所已出警。” “附近巡逻车注意,远大律所所在街区先行管控,发现可疑人员不要贸然接触。” 章泽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按著耳麦。 “老赵,到哪了?” 赵安民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还在指挥。 “还有三分钟……孙金!等会你带二组从后巷过去,让派出所先別进门,等我们到了再行动!” 吴良坐在后排,脸色难看得厉害。 孟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安慰的话。 因为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刚从曹阳那条线里摸出来,又是枪,又是手雷,又是医院灭口。张佳景那边电话断得太突然,谁也不敢往轻了想。 赵安民那边也一样。 铜城刑警队。 赵安民把枪套扣好,冲几名刑警挥手。 “防刺服穿上,长枪带两支,盾牌拿一面。” 孙金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明白肯定架势不小。 “赵队,律所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里有玻璃碎裂声,人喊救命,隨后关机。”赵安民拉开车门,面色黑得嚇人,“他妈的!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旁边一名年轻刑警脸色一紧。 “和9·15有关?” 赵安民摆摆手,只扔下一句。 “到了再说,別在车上猜。” 三辆警车衝出院子。 路上,赵安民又接通辖区派出所。 “先封锁外围,別鸣笛。围观群眾儘量往外清,楼上窗户都看一眼……对面有没有制高点?” 派出所民警赶紧回。 “有个旧的居民楼,六层。” “安排人上去。” “狙击手?” “先占位置。”赵安民语气强硬,“別等真有事了再找地方。” 远大律所所在的街口,大批警车已经在路边分散停下。 赵安民下车眺望,第一眼就看见了碎了一地的玻璃。 远大律所门口那块原本还算体面的玻璃门,被砸出一个大洞,碎片从门里一直铺到台阶下。 地上还有一大滩红色。 赵安民心里顿时一沉,拳头已经握紧。 “二组后门!” 他几乎是咬著牙在麦里喊出这句。 孙金立刻抬手,带著两名刑警压低身形往侧巷贴。 一条条指令迅速发出。 “派出所,把群眾往街口清场,有人拍摄立刻阻止!” “楼上报告位置!” 耳麦里很快传来声音。 “对面六楼到位,窗口能看到律所门口,室內看不清楚。” “先待命,看好门口。” “收到。” 此时,孙金已经摸到律所旁的小巷,单手持枪,右手往身后一压。 两名刑警贴住外墙,一人举盾,一人握枪。 孙金侧耳听去…… 啪! 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好像是…… 茶杯? 孙金一愣,刚想再仔细听听,面色突然古怪起来。 “老孙,你那边什么情况?” “……” 赵安民死死握著对讲机。 “说啊!” “……大爷的,你自己看吧!” 赵安民一愣,抬眼看向远处的律所门口。 几个头髮五顏六色的男子从门口踉蹌地倒退出来,紧隨其后的就是一根拖把头。 “你这泼妇脾气这么硬!就你这样的还有人要?” “別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 几个小混混骂骂咧咧,躲避著挥舞著的湿拖把,紧接著一个壮硕的女声从律所內传了出来。 “滚出去!” 下一秒,张佳景双手抡著拖把,披头散髮地衝到门口。 “我让你们拍!我让你们砸!” 最前面那个黄毛手里还举著手机,边退边喊。 “你们律所给悍匪辩护还有理了?大家都看见了啊,她先打人!” 另一个穿黑t恤的嘴还硬。 “不就是砸块玻璃吗?你们老板替杀人犯说话,砸你都是轻的!” 第三个年纪更小,拎著半截砖头,刚想跟著喊两句。 然后他一回头…… 整条街安静了。 黄毛举著手机,胳膊还停在半空。 黑t恤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拎砖头的那个刚还准备摆个狠点的姿势,此刻和街口一排警察大眼瞪小眼,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啪嗒,跪在地上。 “警、警察叔叔……” 孙金从侧巷里走出来,枪口压低,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手举起来!” 黄毛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把两只手往上一抬。 结果忘了右手拿著手机正开著直播。 孙金眼尖,立马夺过手机,两眼顿时一黑,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臥槽真警察?】 【这阵仗抓恐怖分子吧?】 【主播你別抖啊我晕车】 黄毛脸都白了。 “警官,我就是蹭个热点……” 孙金强忍住骂人的衝动,捣鼓了半天才把直播关掉。 然后也不用再抑制了。 “你蹭你大爷!!!” 第71章 这叫现成证据 “你这丫头……” 吴良扶额苦笑。 “手机没电,律所里不还有座机吗?你这讲话讲一半突然就断了是什么情况?” 张佳景委屈巴巴地看著地面,两根手指在胸前一点一点。 “我那时候不是嚇到了嘛。”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再说了,座机也被他们砸了。” 吴良抬头看向屋里,前台那部祖传座机已经摔在墙角,听筒和机身分了家。 “……踏马的。” 吴良深吸一口气恢復平静,低头看向张佳景手背上的口子,血跡已经干了。 “不深吧?” “没事,就划了一下。” 小姑娘说得挺轻鬆,但手臂明显还在发抖。 吴良没拆穿,转头冲旁边民警问。 “有纱布吗?” 一名派出所民警从急救包里翻出纱布和碘伏。 张佳景伸手想接,吴良先拿了过去。 “別动。” “老板,你会不会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放心,大学时候我旁听过法医课。” “……那不是给死人用的吗!” “所以你最好別乱动,我经验有限。” 张佳景:“……” 刚才被三个小混混围著都没哭出声来,这会儿眼眶倒有点红。 吴良让她在椅子上坐好,俯下身子用棉签帮她轻轻擦拭伤口。 张佳景看著他低头的样子,憋了半天,还是小声说: “老板,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 “你让我別回律所,我还是回来了。” “知道错就行。” 吴良把纱布绕好,打了个结。 “下次还敢吗?” 张佳景想了想。 “不好说。” 吴良给她翻了个白眼,气笑了。 “你这是认错还是讲条件呢?” “我这叫实事求是。”张佳景吸了吸鼻子,“律所里有电脑,客户资料,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卷,总不能让他们真砸了吧。” 吴良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脑袋。 “那些东西坏了没事,你不行。” 张佳景一愣。 吴良把用完的棉签丟进垃圾袋,语气又恢復平常。 “你要真出事,我还得重新招人。现在便宜的实习生可不好找。” 张佳景刚冒出来的那点感动瞬间缩了回去。 “吴……良!!!” “耳朵没聋,小点声。” 旁边一名年轻民警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转过头去。 不远处,赵安民正黑著脸打电话。 “是,局长,我知道。” “现场情况特殊,电话报警信息不完整,有呼救,还有人员失联。近期又有涉枪涉爆案件背景……好好好,有问题我写说明。” “没有开枪,没有人员伤亡,嫌疑人已经控制。”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赵安民把手机拿远了点。 吴良远远看著都替他感到耳朵疼。 赵安民掛断电话,脸色比刚才还黑。 孙金站在旁边,低声问: “赵队?” “回去打报告。” “啊?” “你写一份现场经过,我写一份处置说明。出警情况什么什么的全写清楚。” 孙金嘴角抽了抽。 “就仨砸玻璃闹事的,能写啥……” 赵安民抬眼一瞪。 “现在知道就仨了!刚才你知道?我知道?章泽那边把情况描述的那么危急,谁敢赌?” 孙金瞅了眼律所门口地上的红油漆,没话说。 赵安民哼了一声,压著火走进律所。 “吴良啊吴良,你这次真够可以的。” 吴良对著赵队黑炭般的臭脸连连哈腰。 “给赵队添麻烦了。” “別客气。”赵安民冷著脸嗤了一声,“你以后少接两个能让人砸店的案子,比在这跟我事后道歉管用多了。” “这个不太好保证。” “那你就给我把安保意识提起来!” 赵安民被他气的牙痒痒,指著一边的张佳景。 “你到底怎么搞的,能让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律所看著?还有接曹阳那个案子是怎么回事?方略现在还在家里养著呢!” “赵队,这事我回头解释。” “回头?” 赵安民火气更大。 “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传吗?说你给医院枪击案嫌疑人当律师。別忘了当时老孙都差点给那傢伙炸死!” 吴良低著头,没马上接话。 赵安民这话確实不好听,不过也不能怪他。 换成任何一个不知道內情的人,第一反应都不会是吴良在帮专案组抢线索,只会觉得这律师为了名气,连医院开枪的悍匪都敢接。 孙金在旁边想劝两句,最后还是闭嘴。 毕竟他心里也憋著火,虽然不太在意手雷的事,但方略差点栽在姓曹的那傢伙手上,可属实让大家心里后怕一阵。 吴良把手里的纱布袋放下。 “赵队,曹阳该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我接他的案子,也不是为了替他洗白。” “那你进去干嘛?” 赵安民盯著他。 吴良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安民身后忙碌著的眾人。 很多话不能在这里详细解释,门口站著派出所民警,周边还有围观群眾没散乾净。 9·15专案里的东西,半个字漏出去都可能坏事。 最后只附在赵安民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有人急著让曹阳死。” 赵安民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安民紧皱著的眉头略微舒缓了些,没再追问。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当然听得懂轻重。吴良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正因为这样,反而不像是找藉口。 章泽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几个人对峙的一幕,忍不住问: “处理得怎么样?” 孙金翻了个白眼。 “还能怎么样,人带回去了,吴律师这边的损失统计一下,让人家赔偿唄。对了,老孟呢?不是一起来的吗?” “淝水那边还有事先回去了,好在虚惊一场。” 赵安民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是虚惊一场,我可就惨了,局里让我回去写情况说明,局长差点没给我骂成孙子。” 章泽沉默一秒,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 赵安民没好气得把他手拍开。 “少来。不是你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我能搞这么大阵仗?回头说明里少不了你一份。” 章泽脸色一僵。 “……不至於吧老赵,我就负责传个话。” “滚一边去。” 章泽没声了,扭过头衝著吴良无语。 “都怪你。” 吴良摊手。 “几位警官,我也是受害人好吧。” “那是你活该!” …… 警车开走后,街面终於安静下来。 吴良站在破门前,看著地上的红油漆和碎玻璃,心里止不住的滴血。 自己忙前忙后跑了这么久,钱没挣到几个,这下老家还被端了。 虽然自己早就给律所上了意外险,但跟保险公司要赔偿,起码得扯皮一段时间。 得想法子多挣钱了啊…… 就是不知道赵安民先前说的那个法律顾问的活还算数不。 吴良摸摸鼻子,想起赵队方才的黑脸。 算了,还是过了这段风头再说吧。 这时,张佳景凑到吴良旁边,小声说: “老板,我刚才听他们喊的话,和网上那些標题一模一样。” 吴良伸了个懒腰,冲她摆摆手。 “也不全是坏事。我之前还在想呢,怎么把那个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傢伙揪出来,这下瞌睡有人送枕头来了。” 张佳景眼睛一亮。 “老板你要拿这个做文章吗?” “什么做文章,不好听。” 吴良看向玻璃上的大洞。 “这叫现成证据。” 第72章 討个说法 天悦集团总部。 林知意拿著平板,脸色难看至极。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直播回放。 举著手机的男人前一秒还在衝著一个抡著拖把的女生叫囂,下一秒就僵在原地。 镜头抬高,晃得厉害,但能清楚看见大批荷枪实弹的刑警包围了他们。 左下角的弹幕疯狂滚动。 【臥槽警察来了这么多?】 【这场景我只在大片里面看到过啊!】 【无良律师背景不简单啊!】 隨后就是一个中年警察夺过手机,关闭了直播。 视频结束,林知意把平板往桌上一扣,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 “陈经理。” 陈经理站在办公桌前,额头已经冒汗。 “林小姐,这件事目前看,应该是个別网民情绪激动,和我们这边没有直接关係。” “个別网民?没有关係?” 林知意抬头看著这个男人,头一回觉得自己手下怎么这么多蠢货。 “你们前脚把吴良和医院枪击案捆在一起,后脚就有人去砸他的律所,现在你跟我说没有关係?!” 陈经理连忙辩解。 “林小姐!我们昨晚已经按照您的意思,通知外包渠道停止个人攻击了,但是网上信息扩散以后,很多內容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那最初为什么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直接下了这道命令!?” 陈经理的汗珠几乎能从脸上掉下来。 自打这位林小姐三年前空降集团,他还是头一回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气。 要知道,林小姐背后站著的,可是集团真正的一把手。 陈经理嘴唇动了动,还是狠下心来。 “可是从效果上看,有关宏远的热度確实降下去了。现在网上更多人在討论吴良和警方关係密切,討薪那边已经不是主要焦点了。” 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林知意抬起头,面色冰寒。 “你还挺满意?” 陈经理不敢吭声。 林知意直接把那份舆情简报抽出来摔到他面前。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吴良和警队关係越密切,越说明你们这一步简直是极其愚蠢!” “宏远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项目款里有多少门道,真以为换几个標题就能糊弄过去?” “林小姐……” “闭嘴!蠢蛋!” 陈经理立刻低头,脸都白了半截。 林知意很少这么骂人,平日里大多是一副知性贤淑的模样。 但现在所展现出的气场,让陈经理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位年轻女人,和会议室里那位董事长没什么区別。 门这时被推开,高建成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脸上还带著几分老资歷的沉稳。 “知意啊,火气別这么大。” 高建成笑了笑,主动替陈经理解围。 “事情已经发生了,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陈经理像是见了救星,连忙低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林知意看向高建成。 “高总来得正好。” 她把平板转过去。 “你看完这段视频,再告诉我,事情还能不能靠骂人解决。” 高建成扫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视频画面里,一批荷枪实弹的刑警从镜头里一晃而过。 但高建成毕竟是宏远法人,场面上见得多,很快把表情压了下去。 “几个网民闹事,和宏远有什么关係?” “有没有关係,不是你说了算。” 林知意声音已经恢復平稳。 “现在开始,宏远所有项目相关舆情口径,统一收回集团法务和项目合规双审。” 陈经理低声应道:“明白。” “外包渠道全部暂停结算,先把合同记录整理出来,明天上午九点前放我桌上。” 高建成皱眉。 “知意,没必要搞这么大吧。外包那点东西,查来查去,最后也就是下面人办事急了点。” 林知意看向他。 “高总莫不是觉得这是小事?” 高建成笑了笑。 “我是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工人稳住。网上吵一阵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做企业的,谁没被骂过几句?” 林知意没和他爭辩,甚至没有回答,直接拿起工资补发明细推到高建成面前。 “铜城旧改项目这一批工资,节后第一天上午十点前到帐。宏远那边出一份正式说明,承认项目管理不规范,承诺补发时间,別的什么都不要提。” 高建成见被林知意无视,脸上一僵。 “承认管理不规范?林总,这话一出,后面工人要是继续闹,口子开了就不好收场了。” “口子不是早就开了吗?” 林知意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现在不把问题按工资纠纷处理,等吴良往下细查,高总,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和我安稳说话吗?”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 高建成终於收了笑。 “那姓吴的律师真会往下去查?” “本来不一定,可现在你们已经把他逼到对面去了。” 林知意又瞥了眼一旁的陈经理,看得他浑身一抖。 “他现在接了医院那个案子,而警队又能为了他一个律所玻璃出动这么大阵仗,外面的人看热闹,你不会也只看热闹吧?” 高建成脸色沉了些,林知意没有给他太多反应时间。 “铜城项目所有劳务分包合同、工资表、考勤记录、工程量確认单,今晚开始补齐。缺签字的补签字,缺附件的补附件……” 陈经理下意识看了高建成一眼。 林知意眼神扫过去。 “……记得,不要做假材料。” 陈经理赶紧低头。 高建成缓缓道:“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可能那么齐。” “所以才让你们不要再讲故事。” 林知意把文件合上。 “真缺东西的地方就写明缺失原因,別拿一堆今天晚上新做出来的表格给人送把柄。” 高建成沉默了片刻,点头。 “行,我让项目部配合。” “不是配合。”林知意道,“这是宏远自己的事。” 这句话落下,高建成脸上有点掛不住。 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忽然笑了一声。 “林小姐这几年,越来越像谭总了。” 林知意回以微笑。 “那高总应该知道,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然后看向陈经理。 “你也去。今晚別下班了。” 陈经理如蒙大赦。 “明白,林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终於清静。 林知意坐回椅子里闭了闭眼。 胃里有点空,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这种烂摊子她不知道收过多少次了,项目部先把钱卡住,下面人想办法糊弄,糊弄不住了就找公关转移视线,把事情越搅越脏。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应付过去,但事情做多了,总会像今天这样出现紕漏。 但最后所有人都说自己只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 林知意有时候觉得这个词很好笑。 天悦这些年长出来的东西,早就不是哪一份合同、哪一个项目能解释的了。工程款、材料款、劳务分包、居间费、諮询费,换个名字就能走一遍帐。每个人都知道哪里不乾净,每个人也都能说自己只碰了其中一小段。 她不是不知道源头在哪。 只是那个人从她七岁以后,就替她把人生一点点铺到今天。 她所学习的法律,財务,项目管理,本来就是为了用来替天悦把边角磨平。 林知意长长吐出一口鬱气,正打算新审核一遍流程,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號码。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林负责人,晚上好。” 林知意面色一沉。 “吴律师?” “是我。” 吴良的语气里带著笑意。 “律所玻璃碎了,员工也嚇到了,想跟林负责人討个说法,应该不过分吧?” 第73章 法律工作者嘛,被误会是常有的事(pk求追读) 吴良掛断电话,將手机放回桌上。 律所碎掉的玻璃已经被胶布临时封了起来,不过防风能力几乎为零,夜风呼呼吹著还有些冻人。 林知意没有承认任何责任,一口咬定网络上的舆论引导和宏远没有任何关係。 但吴良本来就没指望她在电话里说出什么实质东西,只想確认十月七號那天,林知意有没有空。 林知意给出的答案是:那天有私事,不方便见面。 私事。 吴良的目光落在门口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塑料布上,微微一笑。 亲生父亲的忌日上有私事,总不能是约人打麻將吧。 “青山墓园……” 孟江给他的资料中,林怀山就葬在这里。 吴良並不是无的放矢,想从林知意这个突破口调查谭永仁,她对於林怀山的感情占到一个很大的比例。 如果连忌日都不去祭拜,那吴良得考虑换个方向了。 张佳景正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真没事!哎呀妈,我没跟人打架,这叫正当防卫……爸你別过来,真不用!” 声音大大咧咧。 “不说不说了啊,我先掛了!” 张佳景掛断电话,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搞定。” 吴良看她。 “你爸妈信了?” “当然。”张佳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谁?法学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应对家庭盘问这种小场面,洒洒水啦。” 吴良点点头。 “那行,明早我送你回家。” 张佳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啊?” “啊什么啊,明早送你回家。”吴良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 “不是,老板。”张佳景坐直了,“我伤得又不重,手上就划了一道小口子,贴个创可贴都嫌浪费……再说我都这么英勇了,不得让我参与后续侦查吗?” 吴良看她。 “你参与什么?” “截图啊,录屏啊,做时间线啊。”张佳景越说越有底气,“今天要不是我奋勇抵抗,你哪来的现成证据?老板,你不能用完就丟啊!” 吴良白了她一眼。 “你应该庆幸来的是三个傻缺,不是曹阳那样的重刑犯。” 张佳景小脸一下垮了,声音切换成糯嘰嘰的形態。 “老板~~~” “撒娇也没用。” 张佳景气得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是在打压青年法律人才!” …… 第二天一早。 吴良刚把从方略那里借来的车开到律所门口,章泽电话就打了过来。 “曹阳要见你。” 吴良看了一眼旁边正抱著电脑包往副驾驶钻的张佳景. “他想通了?” “不知道什么情况,”章泽那边声音吵闹闹的,“昨晚后半夜,他突然开口点名要找你,別人谁也不见。” “只见我?” “嗯。” “行,我先送个人。”吴良繫上安全带,发动汽车。 章泽没废话。 “儘快。孟队已经在那边等著了。” 掛了电话,张佳景还在做最后抵抗。 “老板,你真的不需要一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智勇双全的女助手……” “不用。” “……” 张佳景气鼓鼓抱著电脑包不说话了。 张家楼下。 张父张母早就在门口等著。 张佳景下车时,整个人明显蔫了半截,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张母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这手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打架吗?” “正当防卫。” 张佳景小声纠正。 张父倒是没像张母那样心疼,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吴良递上支烟。 “师傅辛苦了。” 吴良也没纠正,欣然接过,自然地接受了司机这个定位,但正打算一脚油门离开呢,就听见张父回头数落起张佳景。 “你看看你们那个老板,像什么话?一个小姑娘放假还让你回律所加班,出了事人影都没有。” 吴良:“……” 张佳景疯狂给她爸使眼色。 张父没看懂。 “你別挤眉弄眼,我说错了?网上我都看见了,你们老板惹了一身麻烦,自己倒是能躲,让员工顶在前面。你以后离这种老板远点,三四十岁的人了,办事还这么不靠谱。” 吴良默默把烟放在一边。 张母也跟著点头。 “就是。佳景,你那个老板到底多大?我看网上说挺有名的律师,怎么也得三十五往上吧?” 张佳景小声道: “也……也没那么大。” 张父哼了一声。 “年纪不大更麻烦。年轻人出名早,容易飘。你別天天被人家两句话忽悠得找不著北。” 吴良终於忍不住咳了一声。 张父这才回头。 “师傅,怎么还不走?” “叔叔,其实……” “哦,对对,佳景你车费给了没,多大姑娘了还忘事!” 吴良沉默半秒,决定先保留司机身份。 “没事,我觉得您说得对。” 张佳景终於忍不住了。 “爸!” 张父一愣。 “干啥?” 张佳景抬手指向驾驶座,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他就是我老板。”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张父有点尷尬的挠了挠头。 张母也愣住了,视线在吴良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太年轻了。 她原本以为能在网上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律师,怎么也该是个西装革履,头髮往后梳的中年男人。 结果眼前这个,看著和自家闺女一般大。 张父咳了一声。 “啊……吴律师啊。” 吴良很自然地点头。 “叔叔说得对。” 张父更尷尬了。 “我这人嘴快,你別在意啊……” “没事的叔叔。”吴良笑了笑,“这次確实是我没安排好。她是我员工,人又是在律所出的事,我负主要责任。” 张佳景想说话,被吴良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张母听他这么说,脸色倒缓和了些。 “责任不责任的先不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家里肯定担心。” “应该的。”吴良说,“这几天让她在家休息,工资照发。后面处理笔录或者材料需要张佳景帮忙的,我会提前跟叔叔阿姨说。” 张父这才认真打量他几眼。 “吴律师,网上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良思考了会,还是觉得得让张父先安心。 “事情的具体情况涉及案情关键,我不能多说,但叔叔要是问我是不是替坏人脱罪,我只能回答,不是。” 张父沉默了一下。 “那就行。” 张佳景立刻探头。 “爸,那我……” “你什么你。”张父瞪她,“回家去!” 张佳景哭丧著脸被张母拉进楼道。 吴良坐在车里,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张父看著他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吴律师啊,刚才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吴良发动车子,“法律工作者,被误会是常有的事。” 说完,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小区,往淝水方向开去。 …… 第74章 早啊,林小姐(pk求追读) 淝水市局。 吴良刚到警局门口,抬眼就看到孟江和章泽在那等他。 孟江开门见山,直接递上会见手续递。 “曹阳从凌晨四点就开始要见你。” 吴良接过来,扫了一眼。 “什么情况?半夜顿悟了?” “昨天补充讯问结束以后他就不太对,反正就是一句话要见你。” “別人都不见?” “谁都不见。” 章泽点点头,环视一圈后声音压低。 “这事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看守那边登记的是律师会见,不是专案组提审。” 吴良瞭然。 外面已经知道他代理曹阳这件事,虽然藏不住但也有理有据,但曹阳主动点名见他,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者只是律师介入,后者却能说明,曹阳的心理防线开始鬆动,甚至可能会交出东西。 而对谭永仁那边来说,曹阳不死,一柄利剑就永远悬掛头顶。 有位民警路过,冲孟江打了个招呼,三个人同时停了话。 等脚步声走远了,孟江才开口。 “你作为律师单独会见,没有监听。” “这么守规矩?” 孟江摇摇头。 “不是给你面子,是怕以后卷宗里有人做文章,也怕曹阳有顾虑不说。” 吴良表示明白。 曹阳现在谁都不信,並且大概率也知道警方內部有眼睛。 这种时候,律师会见反而成了唯一一条还能让他勉强开口的途径。 …… 会见室里。 才几天不见,曹阳瘦了整整一圈,听孟江说他从三號吴良与他会见之后就近乎开始绝食,送去的饭菜往往是完好的又端出来。 吴良坐下,保持著职业的微笑。 “曹先生,这么想我?” “少废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阳嗓音沙哑,低头看著手腕上的镣銬。 “我死不死,无所谓。” “死刑也好,枪毙也好,快点慢点对我都没区別。” 吴良饶有兴趣地挑眉。 “那你凌晨四点找我干什么?” 曹阳抬起头,眼神凌厉。 “你上次跟我说,要是我现在死了,阿莲就是那个会被除掉的尾巴。” “那你给我一个准信,你们凭什么保证能把她从谭永仁那里救出来?” 吴良没有著急回答,缓缓观察著曹阳的状態。 虽然身形更加消瘦,但其实比之前更像个活人。 向死之人往往没有情绪,而现在的曹阳,眼神和眉角间浮现出的皱纹,证明了他在害怕。 “我不能给你保证。” 曹阳眼神一沉。 吴良把笔记本翻开,语气没有起伏。 “你要是想听漂亮话,可以换个人。什么一定保护好,什么绝不让她受伤,什么法律会给你公道,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你当过兵,后来又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该怎么处理麻烦。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死了,他留下的牵掛反倒成了什么?” 曹阳眼神不定,吴良替他回答了。 “威胁。”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 半晌后,曹阳低著头开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 吴良轻蔑一笑。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你活著,她就是那条拴住你的绳子。而你死了,她就是证明別人曾经拴过你的痕跡。” 听见这话,曹阳喘的粗气都重了几分。 “你別说了。” “是你叫我来的。” 吴良微微一笑,“现在嫌难听,晚了。” 又是半晌无言。 按照正常的问询逻辑,吴良此时並不应该再刺激曹阳的情绪,毕竟他现在已经有了开口的跡象。 但经过几次的交锋,吴良已经发现,对於眼前这个亡命徒,越刺激他,蹦出来的消息反而会更多。 果不其然,经过几分钟的等待,曹阳终於沙哑开口。 “我没办法。” “我出来以后,没人要我。”曹阳盯著桌面,“坐过牢,打过人,什么正经活都干不了。她那时候还生了一场大病,是谭总让人给她找的地方,给她治病。” 吴良安静听著,掏出笔开始记录。 “阿莲没文化,也没身份证。后来谭总说身边缺个做饭打扫的,她就去了。” 吴良的笔停在纸上。 “她现在在谭永仁身边?” 曹阳沉默许久,像是终於做出了决定。 “谭家老宅。” …… 十月七號。 青山墓园。 林知意下车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司机想要替她撑伞,被她抬手拦住。 “不用,在车里等我。” 司机点点头,没有多说。 这是每年的规矩,墓园这种地方,林知意不喜欢有人跟著。 谭永仁知道她这个习惯,所以只让人把花备好,从不派人陪她走到墓前。 林知意抱著花往里走。 白菊和鳶尾。 花束扎得很乾净,连丝带都是她父亲以前喜欢的素色。 她其实已经很难记清林怀山的声音了。 七岁之前的记忆,留下来的总是一些很碎的画面。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父亲出事那天把她送到陈老师家的时候,还细心地帮她包好书皮。 “知意,书脚要对齐,不要小看了这些细节,以后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端端正正的才好。” 林知意一步一步往上走,鞋跟在石阶上发出轻响。 墓碑前已经被人清理过,没有杂草,碑面也擦得乾净。 林怀山三个字刻在上面。 林知意把花放下,蹲下身,拿出纸巾擦了擦碑角。 “爸。” 她低声开口。 “我来了。” 晨风吹过,树叶哗啦一响,又很快停了。 林知意跪坐了一会儿,跟往年一样,说的都是些很普通的话。 今年项目多,国庆也没歇下来。 宏远那边出了点事,不过处理得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 谭叔身体还好,就是管得越来越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又安静下来。 她看著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怀山戴著眼镜,眉眼温和,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吴良那通电话。 那个律师绕了半天,嘴上说的是律所被砸和舆情,可话里总像是有些东西没有说透。 林知意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习惯把事情放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拆开,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爸,我最近见到一个很麻烦的人。” 她低声说。 “他好像总能看见別人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荒唐,不过也就是微微一笑,安静地把花束再次摆好。 然后就这么静静坐著,感受著清晨的风缓缓吹过…… 下山时,天色已经亮了。 她走到小路转角,刚低头整理袖口,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知意抬起头。 白衬衫,深色外套,手里还拎著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吴良冲她举了举杯子,笑得很自然。 “早啊,林小姐。” 第75章 有人说谎 “吴律师,这个地方不太適合巧遇。” 林知意眉眼微动闪过不悦,吴良的突然出现让她感觉到一丝冒犯。 吴良看了看四周。 这条小道不宽,两边都是松柏,清晨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扫帚扫过石阶的声音。 “確实。” 吴良点头。 “所以我来得挺早。” 林知意看著他,眼神逐渐冰冷。 “你在跟踪我?” “林小姐这话有点严重。”吴良拎著豆浆,態度很自然,“你父亲的墓地位置不算秘密,更何况,我最近查到一些旧材料,里面刚好出现了林怀山这个名字。” 林知意整个人都冷下来几分。 “你查我父亲做什么?” 吴良也没急著接她话,乐呵呵笑开。 “门口那家早餐摊味道一般,豆浆还行。就是老板娘找不开零钱,非塞给我两个茶叶蛋。” 说著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胶袋递向对方。 “吃吗?” 林知意没有动作,秀眉蹙起。 “吴律师,我今天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吴良收起脸上的笑容。 “只是有些话直接说,可能不太好听。”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两旁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知意手里还拿著刚才擦墓碑用的纸巾,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良目光落向远处的山头。 “我昨晚看了一份二十年前的交通事故材料,觉得有疑点,想和林小姐分享一下看法。” 听到这,林知意眼中的不悦更加突出,隨即冷笑。 “吴律师,你和宏远的事情,昨天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网络舆论不是宏远安排的,律所被砸也和我们没有关係。你如果想借这件事继续追责,可以走法律程序,而不是在这里揭我的伤疤,这很没有礼貌。” “礼貌这件事,我最近也在反省。” 吴良自顾自地剥开茶叶蛋塞进嘴里。 “毕竟律所出了这么大的事,网上还有人说我不懂分寸。我想了想,可能多少有点道理。” 林知意没有被他这副態度带偏。 “吴律师。” “嗯。” “你如果是为了宏远来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节后第一批工资会按明细发下去。项目部会通知工人代表核对,宏远不会再用任何形式要求工人签署不合理的承诺书。” 吴良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我爱听,可惜我今天並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 “我这个人比较贪心,能一次办两件事,就不想跑第二趟。” 林知意眼神冷了下去。 “吴律师,我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吴良抬手指了指脚下这条小路。 “要是林小姐不愿意听,往前再走几分钟就能下山,我不会拦你。” 这句话倒让林知意没法立刻发作。 她看了一眼前方。 台阶往下延伸,远处停车场边能看见她那辆黑色轿车的一角。 司机还没上来。 林知意收回目光。 “你说,我可以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吴良见这个反应很是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得很小的复印件摊开。 “二十年前的材料,不完整,也不漂亮。很多地方现在看,甚至称不上证据。” 林知意只扫了一眼,发现上面是很旧的询问笔录,字跡模糊,没有伸手。 “既然称不上证据,吴律师拿它来找我,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倒不至於。” 吴良把复印件压在旁边的石栏上。 “材料里说你父亲当晚离开公司,是因为孩子发烧。他一个人带女儿,听到孩子病了,急著往家赶,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 林知意原本垂著眼,听到这里,视线停在那行模糊的字上。 【孩子发烧了著急回去。】 “这是谁说的?” “同事笔录。” 吴良把纸往她那边轻轻推了一点。 “二十年前的东西,记错也正常。” 林知意眼底已经不如刚才平静,下意识开口。 “我爸不是因为这个……” 说到这里卡住。 吴良偏偏没有追问,这让她更不舒服。 她寧愿吴良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也好过这样安静地站在旁边,把空白留给她自己补充。 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落回吴良身上。 “我那天没有发烧。” 吴良终於看向她。 “七岁时候的事,林小姐记得这么清楚?” “很奇怪吗?”林知意眼神重新掛上寒霜,“吴律师,你今天真的很冒犯,如果你有类似的经歷,应该知道记忆会多么深刻。” 她记得那天傍晚,父亲把她送到陈老师那里,临走前还叮嘱她写字不要趴太近。 没成想是最后一次见面。 “那看来,是有人说谎了。” 吴良微微一笑,见林知意的情绪已被挑起,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 伸手將那份复印件塞回口袋,吴良转身。 “林小姐,感谢你的配合,出於报答,如果你想知道有关你父亲当年真相的事情,隨时可以联繫我,我们一起探討。” 林知意没有说话,看著吴良离开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台阶之下,怔怔出神。 这傢伙,到底想干什么? 帮一群工人討薪,和她父亲当年的事故有什么联繫? 远处传来脚步,然后是司机的声音。 “林小姐?” 林知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捏成一团。 “林小姐,车已经热好了。” 司机走近几步,又很快停下,没有越过那段台阶。 林知意把纸巾慢慢折好放进包里,再抬头时,脸上的情绪已经收了回去。 “知道了。” 司机见她脸色不太好,迟疑了一下。 “您身体不舒服?” “没有。” 林知意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又转过头来。 吴良刚才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什么都没留下,像这个人从来没来过。 “林小姐?” 司机又轻声喊了一句。 林知意收回视线。 “走吧。” 一路下山,司机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她,都没敢开口。 车子驶出墓园大门时,她忽然开口。 “今天先不回公司,我去趟老房子。” …… 墓园侧门外。 吴良从早餐摊旁边绕出来,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远,才拿出手机拨通孟江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 “见到了?” “见到了。” 吴良把豆浆扔进路边垃圾桶,走回车边。 “林知意亲口確认,她那天晚上没有发烧。” “能確定?” “確定。”吴良抬头看了眼青山墓园的牌子,“而且她记得很清楚。” 孟江没再追问,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林怀山当晚离开公司的理由,至少有一个人说了假话。 吴良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孟队,那起旧的交通事故可以申请重新核查了,最好动作快点。” “怎么?” “我觉得,林知意也开始想问了。” 第76章 谭家 谭家老宅在淝水城西。 说是老宅,也不过是几年前重新修过的一栋院子,门口没有夸张的石狮子,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大门,灰墙青瓦,看上去很是古朴。 林知意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司机刚把车停稳,院门就从里面打开。 一名三十六七岁的女人从门后走出来,繫著浅灰色围裙,眉眼温和,头髮挽得很低。 “知意回来了。” 林知意下车,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莲姐。” 女人笑了笑,伸手接她手里的包。 “不用。”林知意轻声道,“我自己拿。” 莲姐也不勉强,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知意朝莲姐轻轻点头,对这位已经在谭家干了十年的佣人,林知意印象很好。 莲姐是后来才到谭家的。 那年林知意十七岁,刚上高二,谭家厨房换了一批人,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见到这个女人。 那时的莲姐比现在瘦不少,不太爱说话,做事却十分细致,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习惯都记得深刻。 这些年下来,她不像是保姆,倒更像这个家里安静的一部分。 林知意走进院子。 屋里灯光暖著,厨房方向传来燉汤的香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客厅里,谭明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眼,又把注意力恢復到电视屏幕上。 “姐,来了啊。” 嘴上喊人,手里动作没停。 枪声砰砰响,谭明两腿搭著茶几边,脚边还扔著一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掛著某个超跑品牌的logo。 林知意看了眼他的姿势。 “脚。” 谭明肌肉记忆似的立刻把腿放下,过了会又反应过来。 “我这不是刚回来嘛,你怎么和我爸一样凶。” 林知意没搭理他,走近了,一眼就扫到谭明的熊猫眼。 “又熬夜了?” “没有。”谭明理直气壮,“我晚上根本没睡,怎么能算熬夜呢?” 林知意就这么盯著他,也不说话,看得谭明心臟怦怦的。 “行行行,我少玩会儿。” 说著把手柄放下,嘴上还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这要是让他那群朋友看到了,偏得一个个下巴摔地上。 淝水的二代圈子里,谭少爷可是个出名的人物,开车横,花钱狠,往往是拳头砸在脸上还疼著呢,大把钞票就砸过来了。 可在林知意面前,那点囂张劲总会先矮三分。 倒不是林知意真揍他,只不过小时候每每闯祸被谭永仁处罚的时候,只有林知意敢进去替他说两句。 说完之后,再出来把他训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久而久之,谭明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认知。 外面的人惹了无所谓,林知意不行。 “今天回来得挺早。”林知意说。 “我爸叫我回来,敢不早吗?” 谭明往楼上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再说了,今天不是……” 话收住了,挠了挠脑袋冲林知意傻笑。 林知意微微一笑没太在意,对於这个弟弟,无论在外边怎么样,感情还是很不错。 不过还是出声提醒了句。 “你最近收点风头,別在外面给家里惹事。” “好啦好啦,天天就这么几句,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我天天就这几句。” “知道知道。” 谭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少喝酒,少开快车,少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少让我爸操心,少让你收拾烂摊子。” 林知意也没继续训他。 谭明这个人毛病很多,脾气也骄纵,但人並不笨,只是从小到大过得太顺,知道闯了祸也有人兜底,自然而然就养成了一股骄惯的性格。 不吃一次大亏的话,很难真正长大。 “你知道就好。” 林知意把包放到沙发旁。 谭明看著她,忽然凑近了点。 “姐,你今天心情不好?” 林知意动作微微一停。 “有吗?” “有。”谭明说得很认真,“你平时训我时候,眼里有杀气。” 林知意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没有杀气你还不高兴?” “那不一样。”谭明抓了抓头髮,“你这样更像我爸了,压迫感懂不懂,老姐你这样以后没人要的。” “找死了是不是?” 话刚说完,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谭明整个人立刻坐直。 林知意抬头。 谭永仁从二楼下来,穿著一件深灰色家居衫,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谭明。 “游戏打完了?” 谭明马上把手柄往身后一塞。 “刚、刚开。” 谭永仁没拆穿他,视线转向林知意,神色缓了些。 “回来了知意。” 林知意站起身。 “爸。” 谭永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打量她一眼。 “脸色不太好。”谭永仁语气温和,“上午回来后,怎么又回了趟老屋?想你爸了?” 林知意心里轻轻一顿。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就是寻常长辈关心行程。 但这种无时无刻都被盯著的感觉,又让林知意感受到很不自在。 她很快垂眼,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拿点东西。” “旧东西?” 林知意抬头看他。 谭永仁笑了笑。 “今天这个日子,你回老房子,不就是翻翻你爸以前留下的那些东西么。” 说得很隨意,林知意也慢慢放鬆下来。 “没什么东西,就看看他以前的笔墨什么的。” 谭永仁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道。 “人啊,年纪越大,越觉得旧东西不能总去看它。看多了,心里就乱得很。” 谭明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 “那您书房里那堆旧茶壶算什么?” 谭永仁目光扫过来,谭明马上闭嘴。 林知意抿嘴微笑。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才真正轻鬆下来。 莲姐从餐厅那边走出来。 “谭总,菜好了。” “吃饭吧。” 谭永仁转身往餐厅走。 谭明趁他背过去,朝林知意做了个口型。 救我。 林知意没理他。 餐桌上的菜不算多,都是家常口味。 林知意坐下后,谭永仁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你小时候每次从墓园回来,都不爱吃饭。” 林知意接过碗。 “那时候还小。” “现在也没大到哪去。” 谭明听见这话,立刻乐了。 “爸,姐都能管我了,还小啊?” 谭永仁淡淡道:“能管你,不算本事。” 谭明被噎得低头扒饭。 林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水温热,味道和过去没什么区別。 每每生活或是工作学习上有了不如意的地方,她都会回到谭家一起吃上一顿饭。 谭永仁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他总能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很少需要她开口。 饭桌上,谭明说起朋友约他去试新款机车,被谭永仁一句“不许去”堵了回来。 “为什么?” “前两天才看到新闻撞死了两个,我还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 “您这头髮也不白啊……” 谭明小声嘀咕,谭永仁一道目光扫过来,顿时没了声。 林知意放下筷子。 “你要真想玩车,去赛道上穿好护具,別在马路上乱来。” 谭明小声嘀咕。 “赛道多没意思。” 谭永仁看著他。 “没意思就去公司找个班上。” “我觉得赛道挺有意思的。”谭明立刻改口。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 谭永仁也笑了一下,把一盘虾仁蒸蛋往她那边挪了挪。 “你爸以前也这样。” 林知意手上的勺子停了停。 谭永仁像是想起旧事,回忆起来。 “那时候我们出去谈生意,每次你爸都是最犟的那个,嘴上说著不在意,背后帐上每一分钱都算的清清白白。” 谭明好奇。 “林叔叔这么厉害?” “厉害。”谭永仁瞥他,“不像你,纯是个反面例子。” 谭明又不说话了。 但林知意听著这些,心里却是莫明被触动。 她突然很想问谭永仁,父亲出事的那天,是不是真的像吴良说得那样存在疑点。 可话到了嘴边,她看见谭永仁正低头替她盛汤。 动作很然,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一样。 林知意把问题压了回去。 “我爸以前在公司,人缘好吗?” 谭永仁把汤放到她面前。 “还行。就是太认真,不討懒人喜欢。” “他那天出事前,您见过他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谭明抬了下头。 林知意刚问出口才发现这句话有些突兀,便垂眼喝汤。 谭永仁看了她一会儿,神色没有变化。 “见过。” 林知意抬头。 “那天公司事情多,你爸加班,我还说让他早点回去。” 谭永仁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谁知道……”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林知意轻轻点头。 “我今天去墓园,突然想起来了。” “正常。”谭永仁说,“每年这天,你都会多想些。”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避开。 反倒让林知意心里更加烦乱。 第77章 诱供?(二合一) 淝水市局。 “上级怎么说?” 章泽目光看向孟江,后者刚刚掛断电话,从眉毛就能看出来並不是什么好消息。 “踏马的!” 孟江转过身,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吴良在一旁似乎听到了玻璃的哀鸣。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好久孟江才把那股火压回去,开口道: “郑远那边顶不住了。” 章泽面色一沉。 “批捕口径?” “程序重新往前走,外围线索可以继续查,但不能再拖著主案不放了。” “这话说得真漂亮。”章泽没好气道,“直接说让我们別再把谭永仁往里扯不就行了,绕那么多弯弯绕,我都怀疑……” 话没完全说出口,章泽冷哼一声。 孟江平復了下情绪,嘆了口气。 “市里领导班子明年就要换届了,现在曹阳案社会影响已经够大,上面不想在任期尾巴上再炸一个天悦出来。” “那还不如別查案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章泽冷笑一声。 李沐坐在电脑前,脸色也不好。 “郑庭长那边能拖到现在,已经把风险扛到头了。再拖,检方也要给说法。” 另一边,吴良正靠在椅子上装著打瞌睡,他现在的身份是曹阳的辩护律师,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有些彆扭。 孟江看向白板。 “现在问题就一个,怎么把曹阳不是个人作案这个框架定下来。” 会议室里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李沐忽然开口。 “对了孟队,当时不是在红外线里看到过有人给曹阳递过东西吗?” 孟江还没说话,一边一直没出声的吴良轻轻咳了一声。 几个人看向他。 “提醒一下,曹阳律师还在这儿坐著呢。” 李沐面色不悦。 “吴律师,你还真代入身份了?不是说好了为了拖时间吗?” 吴良摇摇头。 “李警官,我真不是故意拆台,孟队当时为了计划不泄露,连记录都没留全。没上传系统,就等於没走正规取证流程。” “就算我帮你们糊弄过去,日后要是东窗事发,大家都要脱衣服的。” 章泽撇了撇嘴。 “你倒是挺诚实。” 吴良耸耸肩膀,看向孟江。 “孟队,这东西只能给你们指方向,不能拿上檯面。真想要定下框架,还得拿出实质证据。”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虽然现在所有东西都指向一个方向,事实大家也都知道,可只要没办法形成证据链,就只能停在怀疑的层面上。 章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奶奶的,曹阳那小子真是不识好歹,自己一开口不什么都全了,这人的嘴巴怎么能这么难撬呢?” 吴良没再吱声,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摞材料细细翻看,突然开口。 “张海天最近查得怎么样?” 章泽愣了下。 “你问他干什么?” “门既然开不了,那只能从窗户入手试试咯。” 李沐把张海天的调查记录推过来。 “没什么新东西,嘴巴紧的很,事先肯定对过口径。” 吴良没说话,低头一页一页翻看。 资料杂七杂八,车辆轨跡,项目往来,转帐匯款,甚至开房记录都全被警方调出来了。 章泽看他翻得慢,忍不住道: “这些我们都看过。” “嗯。” 吴良应了一声没搭理,让章泽吹鬍子瞪眼。 几分钟后,他手指忽然停在一页通话详单上。 “这个呢?” 孟江抬头。 吴良把纸转过去。 “从七月份开始,张海天和曹阳的通话记录不少,最长一次间隔只有七天,但自从九月十日开始,张海天再也没有主动联繫过曹阳。” “而9·15专案一直处於保密状態,外界知晓的信息也只停留在九月二十二日发生的医院枪击案中。” “就假设张海天真的如他所说对曹阳偷车后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他最早也得到九月二十四號曹阳的通缉令正式掛出后才得知曹阳犯案。” “这中间,从他最后一次联繫曹阳,就有了十四天的间隔。” 听吴良说完,孟江终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微微皱眉。 先前他们也关注过这一点,但由於可解释的藉口太多,就没把这个当成一个主要攻坚方向。 吴良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慢悠悠道: “虽然这个证据比较薄弱,但张海天可不知道我们知道什么……” 说著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轻笑一声。 “我作为曹阳现在的代理律师,肯定不能建议你们拿不存在的证据嚇唬人。” “但人要是自己心里有鬼,听到一点风声以后怎么理解,那就不归我管了。” 孟江挑眉: “你是说,诱供?” “欸欸欸,孟队,这可不能乱说,不符合规矩的啊!” 吴良赶紧摆手,隨即摆出严肃脸。 “作为一名律师,我要严肃提醒你,审讯室可是有监控全程记录的。” “总不会线路突然出了问题,在嫌疑人交代的时候又恰好修好了吧。” 李沐扑哧一笑,很快把头扭回电脑屏幕上。 孟江也是抿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站起身,顺手把那页通话记录抽出来。 “章泽,提张海天!” …… 张海天被这些天被折腾得够呛。 警方一直在调查他,他也始终咬死了最开始的话术。 人不熟,钥匙丟了,车被偷了。 至於曹阳后来拿著那辆车干了什么,他什么不知道。 但今天刚进审讯室,就刚好看见曹阳被一名辅警押著往旁边另一间走去。 两人隔著不远的距离擦肩而过,曹阳一直盯著地板双目无神,都没看他。 张海天见他那个病怏怏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跳。 门合上。 “坐吧。” 审讯室里,章泽指了指审讯椅,语气难得温和。 张海天坐下,眼神还止不住地瞟向门口。 孟江坐在主审位置,连寒暄都没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直接翻开材料。 章泽倒是给他倒了杯水。 “別紧张,今天我们就是再核查几个细节,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大家什么事都没有。” 张海天见他比较好说话,赶紧开口。 “警官,我之前都说过了,我跟曹阳真不熟。” “知道,知道。”章泽连连点头应著,“你说车钥匙丟了,曹阳怎么拿的车,你不知道。后来他开车去干什么,你也不知道。你看看,我们都记著呢。” 孟江冷眼看著他,语气完全不似章泽那样好说话。 “张海天,我先把话撂这儿,今天不是来听你背稿子的,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张海天脸色一僵,章泽连忙抬手压了压。 “老孟,別嚇人。老张也不是主犯,真要有问题,早点讲清楚,对他自己也好。” “可我没问题啊!”张海天赶紧接话,“警官,我真没问题。我就是倒霉,车被那姓曹的偷了,真不知道他会去干那杀人的勾当啊!” 孟江哼出一声,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他那辆灰色麵包车。 “不熟?倒霉?” “可我们已经查过了,你和曹阳通话频率不低。” 孟江冷笑一声,“从七月份开始,最长一次的间隔没超过七天。但到九月十號以后,你就突然不联繫他了,我没说错吧。” 张海天脸色一变。 “我、我那段时间忙。” 孟江冷笑。 “忙到一个之前每周都联繫的人,突然就一个电话也不打了?” “也不是每周都联繫。”张海天急了,“就是偶尔打电话招工什么的。我和他不熟,真不熟。” 章泽慢慢靠回椅背。 “老张,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你要说熟,也不一定就是大事。谁还没几个酒肉朋友?打电话,借车,帮忙办点小事,本身不一定够上犯罪。” 他停了停,把通话详单推到张海天面前。 “但你明明认识他,却非要说不熟。你知道这样很容易把自己拖下水吧?” 张海天额头上冒出细汗。 孟江可没给他丝毫缓衝的时间,见对方犹豫,直接一拍桌子。 “张海天!曹阳拿著你的车去医院,又是枪击又是下药,你现在一句不熟,就想把自己摘乾净了?!” “警官,我真不知道他拿车要干这个!” 张海天被他这么突然一惊,声音下意识高了。 章泽立刻接住。 “你看,这句话就比刚才实在。” 张海天顿时愣住,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你不知道借车后他要干这个,和你不认识他完全是两码事。你现在还有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张海天嘴唇一哆嗦,几乎就要顺著章泽的话往下走了。 可到了那个口子,又硬生生停住。 “我……我就是以前认识他,工地上面的!他找我借过车,我没借。后来钥匙丟了,车也丟了,我也没注意……” 越说声音越弱。 孟江脸色彻底冷下来。 “张海天,你是不是当我们这几天都在睡大觉?什么也没查到?” 章泽嘆了口气,像是替他惋惜。 “老张,你这个选择不太好。” “警官,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真假先不谈。”章泽拿起笔,在记录纸上点了点,“你刚才自己承认,九月十號前后你和曹阳有联繫,也承认他找你借过车。” 张海天一下僵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孟江又是一声厉喝,给张海天嚇得浑身一抖。 “你当审讯室是什么地方?话说了想吞回去就吞回去?!” 张海天被他这么一嚇唬,呼吸明显乱了节奏,视线不停乱飘。 章泽把水杯往他面前挪了一点。 “老张,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事情很大,大到你扛不起。曹阳他现在枪毙是没跑了。你呢?你老婆孩子不要了?非跟著这种人一起往坑里跳?” 张海天咽了一口口水,正欲开口,孟江又翻开另一份材料,冷冷道: “你名下那几张卡,我们已经查到了关於你的运输公司与宏远实业一些合作相关的帐目问题,你以为不说曹阳,別的地方就乾净了?我们大可以跟你奉陪到底。” 听见这话,张海天瞳孔顿时收缩。 “警官,那些都是正常工程往来!” “我就提一嘴,你这么急迫干嘛?”孟江冷哼一声,“心虚什么?”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被轻轻敲响。 刚才那名压著曹阳的辅警探头进来,低声招呼了一句。 “孟队。” 孟江皱眉。 “什么事?” 辅警看了眼张海天,又看向章泽,没有马上说。 章泽立刻起身走过去。 辅警贴近他耳旁说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张海天此刻坐在座位上,汗水近乎將后背完全浸湿。 听不见一点声音,可清楚地发现章泽的眼神变了。 好像是……惊喜? 张海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曹阳说了? 不可能,曹阳怎么会说?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乖乖就向警方招了? 可刚才曹阳被带进旁边那间审讯室时的神態,张海天看得清清楚楚。 一副蔫巴的模样…… 人真到了快死的时候,什么事干不出来? 张海天已经不敢想了,大腿都开始忍不住颤抖。 辅警走后,章泽没有回座位,站在桌边整理材料。 孟江把文件夹压在自己的记录本下面,抬头看了张海天一眼。 “你先坐这里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谈,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时间不多。” 说罢起身,和章泽两人同时走向门口。 明明只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张海天却觉得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曹阳要是真开了口,他就成了那个被扔出来堵枪眼的人。 到时候上面摘得乾乾净净,自己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嘴唇颤抖,脑子里全是曹阳那张病怏怏的脸。 连他都撑不住,自己又凭什么再帮他擦屁股? 警方真要往下追查,谁会保自己?谁能保自己? 老婆孩子又怎么办? “等等!” 声音喊出来时,张海天自己都嚇了一跳。 孟江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章泽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审讯椅上的男人脸色苍白,头髮不知何时已经湿透,眼神里最后一点侥倖彻底消失不见。 “我……我说!” 第78章 抓捕行动! 孟江两人从审讯室里出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吴良见俩人脚步轻快,估摸著是有大方向了。 “看样子,张海天终於想明白了?” 身后的章泽嘿嘿一笑,故意抬手把笔录材料往他面前一晃。 吴良刚伸手去接,章泽就把材料收回去了。 “律师同志,注意身份。” 吴良:“……” 孟江没理他们两个,直接朝会议室走。 “通知下去,所有人马上归队!” 章泽拿起手机,边走边拨。 “老何,通知外勤一组二组全回来。对,现在!” 掛断一个,又立马拨通下一个。 十月七日晚九点。 专案组临时办公区,原先低沉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印表机重新响起,白板前有人拆掉旧照片,有人往上贴新线索。 待人齐后,孟江走到会议桌前,把张海天的笔录往桌面上一拍。 吴良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章泽刚打算进门,见他这个样子乐了。 “吴大律师,你站门口乾什么?” “避嫌。” 孟江见两人堵著门口,乾脆挥挥手。 “进来吧,別在门口堵著,別乱插话就行。” “得嘞。” 吴良嘿嘿一笑,抬手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江在白板上写下的那个名字上。 王燁。 “王燁,男,三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有赌博、寻衅滋事前科。张海天已经交代,就是这个人让他把车交给曹阳的。” 李沐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 “根据张海天的供述,王燁时常出没在丰臺路那边的地下赌场,我们调过监控,確定他於今晚八点三十七分进入此处。” 乔伟站在旁边补充。 “丰臺路那边有几家棋牌室,最里面那家叫顺发茶楼,表面上是喝茶打牌,实质上有地下赌局。我们之前查刁伟外围人员时已经注意到,当时线索太散,怕打草惊蛇就暂且没处理。” 吴良坐在角落,视线在乔伟脸上停了半秒。 上一次在医院,他对这位侦查员印象很深,后来还专门询问过章泽,不过没发现什么异样之处。 孟江点点头。 “顺发茶楼现在什么情况?” 李沐调出附近监控截图。 “今天晚上六点开始,后巷有三辆车进去后没再出来,现场监控和地图我们都调查过了,没有別的出口。” 老何坐在会议室最前面,这时候开口一笑。 “孟队,赌场晚上人最多。现在过去,里面应该正热闹。” 章泽看向孟江。 “怎么说,干不干?” 孟江把笔帽一盖。 “弄他!” 没有多余的话。 专案组这些天被程序、口径、证据链、上级压力勒得够呛,现在终於从张海天嘴里撬出一条能动的线,谁都憋著一口气。 孟江指向白板。 “外勤一组正门,二组后门。老何,你带两个人先去摸住后巷,確认有没有逃跑口。” 老何点头。 “明白。” 指令下发,眾人迅速开始行动,李沐刚准备起身就被孟江按住了。 “你別去了,留在后方指挥。” “孟队!” “你胳膊没好。”孟江这次没给她挣扎的机会,笑著说,“给你个任务,把吴律师看好,顺便再研究下林怀山那边的案卷。” 吴良听到这露出狐疑,我有什么好看的,谁愿意以身涉险啊? 孟江微笑不做解释,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一旁的章泽也是嘿嘿一声,拿起防弹衣套在自己身上。 “吴律师,见证歷史的时候到了。” 吴良耸耸肩膀,朝几人拱手。 “祝各位凯旋。” “等著吧,等抓了王燁,谭永仁那老东西迟早得从洞里爬出来。” 章泽笑声爽朗,扣好扣子同孟江一起大步迈出会议室大门。 不一会,偌大的会议室就剩下吴良和李沐两个人。 李沐脸上表情还有不悦,此刻盯著笔记本电脑一声不吭。 吴良咳嗽一声缓解尷尬。 “孟队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闭嘴。”李沐没抬头,“看你的案捲去。” …… 丰臺路。 晚上九点三十四分。 顺发茶楼的招牌很有年代感,门口摆著两盆半死不活的发財树,玻璃门上贴著“棋牌娱乐,茶水优惠”八个大字。 老何坐在街对面一辆灰色轿车里,眼睛一直盯著茶楼后巷。 “有两个人刚进去,后巷那几辆车都在。” 耳麦里传来孟江的声音。 “有没有人出来?” “没有。后厨倒是出来过一个送垃圾的,已经回去了。” 乔伟在另一辆车上,手里握著平板。 “监控盲区確认过了,后巷尽头是死胡同,左边有一扇铁门,里面通茶楼仓库。之前我们查过工商资料,仓库登记面积不大,但从建筑图看,里面应该改过。” 孟江坐在指挥车里,目光扫过地图。 “改成赌场了。” 章泽在旁边扣好耳麦。 “嘿,这种地方,老板一准说自己不知道,都是客人自发娱乐。” “管他知不知道,先抓了再说。” 孟江看了眼时间。 “各组確认位置。” 耳麦里陆续传来声音。 “一组正门到位。” “二组后门到位。” “……” “抓捕对象王燁確认在二楼西侧包厢,穿黑色夹克,短髮,左手戴表。” 章泽听到这,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一笑。 “这小子还真他妈会挑地方,抓人顺便端窝,真省事。” 孟江没有笑,下达最后一条指令。 “记住,要活口,非特殊情况不许开枪。其他人全部控制,现场证据固定,手机第一时间没收。” “明白!!!” “行动。” 顺发茶楼门口,两个便衣先走了过去。 一个装作接电话,一个低头掏烟,走到门边时突然同时抬手,直接扣住门口两个看场子的大汉,手銬瞬间拷上。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正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警察!” “都別动!” 几乎同一时间,后巷铁门被破拆钳咬住。 咔嚓一声,铁链落地。 老何第一个带人衝进去。 后门里面是个狭窄的厨房,一个厨子刚端著锅出来,嘴里还哼著小曲,抬眼就看见一群警察举著枪,嚇得一哆嗦,一锅炒麵撒了一地。 “蹲下!” 厨子直接一屁股跌在地上。 老何看都没多看一眼,带人继续往里压去。 茶楼一楼大厅里,几张麻將桌上的人听见动静下意识就想跑,但每一个口子和暗门都被警方围得严严实实。 靠墙的沙发上坐著几个打扮清凉的年轻女人,其中一个还想往卫生间方向钻,被老何带来的人直接堵住。 “去哪儿?” “我、我上厕所……” “蹲下!” “警官,我就是陪朋友喝茶的。” 老何走过来,瞥了眼她胸口掛著的工作牌。 “哟,喝茶还带工號呢?” 这时,二楼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紧接著就是章泽的吼声。 “王燁!” 楼上包厢门被一脚踹开,里面比楼下热闹多了。 一张標准德扑赌桌,旁边堆著大量现金和筹码,菸灰缸里塞满菸头。最中间的荷官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傻了,手上的推牌器都摔在了地上。 王燁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动静的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往窗边扑去。 窗户外面是二楼平台,结果刚把窗户推开一半,外面一束强光直接打在脸上。 “別动!” 平台上早蹲著两个刑警,枪口压低,手电正对著他。 王燁整个人僵在原地,章泽从后面衝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直接將人摁回桌边。 “嘿,你小子跑什么?” 王燁不敢挣扎,连忙大喊。 “警官,我认罚!我不该赌钱的!错了错了!!!” 章泽见这小子这时候还嘴硬,冷笑一声,拧住他胳膊直接上銬。 “谁他妈问你赌钱的事了?” 这句话一出来,王燁脸色瞬间苍白,腿都软了半截。 包厢里其他人全都蹲在墙边,有个戴金炼子的中年男人还试图装糊涂。 “警官,我们就是朋友聚会,喝喝茶……” 孟江已经从后门上来,顺手拿起桌上一摞现金,蹲在他身前。 “聚会带这么多现金,什么茶这么贵啊?” 这时从耳麦里传来老何兴奋的声音。 “孟队,捅到耗子窝了!” 楼下,一间小房间的门被老何一脚踹开,里面堆著几个铁皮柜子。 打开一看,里面有大量帐本、借条、手机、银行卡,还有几本写满人名和金额的册子。 耳麦那头,孟江有点意外,还有意外收穫? 整个抓捕只用了不到八分钟的时间。 顺发茶楼灯火通明。 外围群眾被拦在警戒线外,不少人举著手机想进行拍摄,又被民警劝了回去。 王燁被押下楼时,整个人已经没了刚才赌桌上的精神,眼睛一直往四周看,像是还指望谁能出来救他。 可惜除了警车一辆接一辆驶过,什么也没有。 章泽把他押进车里,拍拍他的脸。 “別看了小子,没人回来救你的。” 王燁一下子急了。 “警官!我真就是赌钱!没干別的事!!” 章泽嗤笑一声,坐到他旁边,车门砰地关上。 “那你怕什么?” 冷汗一下浸透全身。 …… 第79章 吴良的疑虑 审讯工作完成已经將近一点。 “招了!” 章泽捏著笔录进来会议室,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举起桌上的水瓶就灌了一口。 “这小子比张海天还不经嚇,刚坐下的时候还喊自己只是赌钱,后来孟队把张海天那边的供述一摆,脸都绿成啥了!” 吴良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 “供出谁了?” “刁伟!” 章泽压著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王燁说,他一直是替刁伟跑腿的。不只是张海天那辆车,曹阳去杀沈学军那天,也是他在外面接应!” 吴良眉头微动。 “他承认自己接应曹阳了?” “承认了!”章泽一拍桌子,“不过他咬死不知道曹阳要干什么,只说刁伟让他在指定位置等待,接到人以后换车,再把曹阳送走。” 吴良没立刻接话。 章泽以为他还在等下文,往前凑了点。 “还有更关键的。王燁说,他见过曹阳那批东西。” “枪?” “枪没见到。”章泽摇头,“但见过一个黑包,曹阳上车的时候抱得很紧。他问过一句,曹阳没理他。后来刁伟骂他別多嘴,他就没敢再问。” 吴良慢慢点头。 “听著还挺完整。” “何止完整。” 章泽把一份刚列印出来的通报草稿往桌上一拍。 吴良瞥了一眼。 【犯罪嫌疑人刁伟,男……】 后面的內容被章泽按住了,故意给吴良卖个关子。 “去网上看吧,准备直接下a级通缉令!” 吴良摊手无奈。 “章队,我这是关心案件发展。” 章泽笑了一声,“放心,王燁这一口下去,曹阳单人作案的框架算是彻底打掉了。” 这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都鬆快不少。 一条条捷报也迅速传了回来。 “王燁身份核验完成。” “顺发茶楼查扣手机二十七部,帐本十三本,银行卡六十多张。” “地下赌局人员已初步分类,涉赌人员交辖区处理,重点人员单独筛查。” 原本压在专案组头顶上的那股闷气,被今晚这一场抓捕彻底衝破。 老何更是满脸红光,抱著从顺发茶楼带回来的物证箱进门。 “孟队,发財了。” 孟江正站在白板前看王燁关係图,闻言回头。 “什么东西?” 老何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帐本、借条、人名册,还有几部专门记帐用的手机。里面有一部分备註过外號,刁哥这个名字出现了不少次。” 章泽听见这话,直接走过去。 “我看看。” 老何把手套递给他。 “別上手摸,已经拍照封存过一轮,技术那边等会儿就来。” 章泽戴上手套,翻开其中一本硬皮帐册。 里面的字跡井井有条。 日期,金额,人名,利息。 还有几页夹著小纸条,写著不同车牌號和电话號码。 章泽越看越精神。 “这不就是刁伟的外围网络吗?” 老何笑道:“至少是其中一块。这顺发茶楼表面是个赌场,背地里放贷、洗钱、组织卖淫,什么都沾点。” 孟江没有像章泽那样兴奋,把那几本帐册一页页扫过去,语气沉著不少。 “连夜固定,所有號码和王燁通讯录交叉比对。帐本里出现过两次以上的人,全部拉出来建表。” 章泽拿著其中一张纸条。 “孟队,王燁这条线要是坐实,刁伟就跑不了了。张海天、王燁、曹阳,三个人一串,车辆、接应、物资,至少能把外围帮助体系全定下来!” 孟江点头。 “通缉令先发出去,查他最后活动轨跡。” “已经安排了。”乔伟走进来接话,“刁伟身份证名下没有近期购票记录,银行卡三年没动。我们正在查他可能使用的假身份和王燁手机里的联繫人。” 章泽冷笑。 “藏得够深。” “藏得越深,说明越怕。”老何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舒服了。 章泽走到吴良旁边,拿胳膊碰了碰他。 “吴律师,怎么样?今晚这仗打得够不够漂亮?” 吴良看了他一眼。 “嗯,还挺专业。” “少阴阳怪气。”章泽笑骂,“要不是抓了王燁,谁知道这小赌场下面埋了这么多东西?我跟你说,只要把刁伟抓住,谭永仁那老东西迟早得露出尾巴。” 吴良没吱声,点点头。 章泽心情好,也不跟他计较。 “你就嘴硬吧。等刁伟一落网,到时候一条一条往上咬,谭永仁再会洗,也洗不乾净。” 吴良笑了笑,没拆他的兴致。 章泽现在確实该高兴。 整个专案组也该高兴。 从张海天鬆口到王燁落网,再到刁伟被推上通缉令,只花了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 这一连串推进太快,很难不让人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章泽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往外走。 “我去看王燁第二轮笔录,吴律师早点回去休息吧,目前这个架势应该不需要你帮忙了。” 没一会,会议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又只剩下李沐和吴良两个人。 “吴律师,还不回去休息?” 李沐的声音也轻鬆了不少,视线从电脑上抬起,看见吴良正靠在椅子上,看著白板上被新红线连起来的几张照片。 表情並不像眾人那般兴奋。 於是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调侃他一句。 “怎么了?觉得自己还没发挥,案子就快结束了?” 吴良摇摇头,目光还落在白板上。 “案子能结束,当然是好事。” 李沐笑了下。 “你这表情可不太像。” 说完没再揶揄他,重新看向电脑。 王燁一落网,张海天那边的供述就不再是孤证。 “至少现在能证明,曹阳不是一个人干的。” 李沐说。 “检察院那边也能交代,能给我们爭取更多时间。” 吴良点头。 “嗯。” 李沐看他这副反应,终於皱了下眉。 “吴律师,你要是有话就说,別在这儿吊人胃口。” 吴良抿了抿嘴,开口。 “王燁招得太快了。” 李沐疑惑,扭头看他。 “他那种人本来就扛不住。” “对。”吴良说,“单看这一点不算问题。” 李沐没说话,等他继续。 吴良抬手指了指白板。 “张海天供出王燁,王燁供出刁伟,顺发茶楼又刚好查出帐本、借条、名册,里面还有一堆和刁伟所联繫的线索。” “这一条线,是不是太顺了?” “你怀疑帐本是假的?” 听吴良这么说,李沐没太明白。 “不一定。”吴良摇头,“假的反而不麻烦,最麻烦的东西,往往全是真的。” 李沐一愣神,脸上的轻鬆消失了些。 吴良接著抬手,指向白板上那张刁伟的照片,沉声道: “现在一切都太真实,太顺畅,大家一看到,就会觉得路找对了。” 听吴良这么一说,李沐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会议室外,警员来回走动的脚步不绝於耳,每个人的动作都带著急促和兴奋。 吴良却盯著白板上被勾勒出的关联线,脑中不停復盘今晚,以及最近的全部行动。 突然出声。 “李警官,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吴良声音很轻,缓缓开口。 “目前所有能落到纸面上的方向,都在指向刁伟。” “但是和谭永仁,其实没什么关係。” 第80章 你就不怕我是鬼? 谭家老宅。 夜已深,客厅里的灯光还亮堂。 谭明躺在沙发上握著游戏手柄,屏幕里激战正酣,莲姐正准备回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少爷,小姐和老爷休息了。” “行行行,知道了。” 谭明嘴上不耐烦,还是把音量往下按了两格。 楼上书房门半掩著。 谭永仁坐在书桌后,还是饭桌上那件深灰色家居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正翻著一份天悦集团三季度资金报表。 手机震动。 等声音响了三声,他才摘下眼镜,放在报表旁边。 “说。” 电话那头声音压的很低。 “顺发被警察端了,王燁被当场带走,孟江和章泽亲自带的队。” “东西呢?” “也带走了,都在那间小房间里,何民生第一个进去的。” 谭永仁嗯了一声。 语气里没有惊讶与不满。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才继续道:“警队那边现在很兴奋,已经准备发刁伟的通缉令了。” 谭永仁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表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接话,而是问道: “王燁说到哪儿了?” “只说到刁伟,和预想的一样,他本身也不知道什么更多的。” “那就好。” 谭永仁笑了一下。 楼下谭明不知道打到了什么地方,忽然骂了一句,又很快想起楼上有人,把后半截脏话咽了回去。 “那刁伟……” “刁伟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 谭永仁重新戴上眼镜,看著报表上一串数字。 “这一次,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书房里也很安静,谭永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警队那边不要再联繫,等这段风头过去,王燁家里给点钱,別让人寒心,也別太扎眼。” “明白。” 电话掛断。 门外正好传来谭明的声音,谭永仁把手机扣在桌上。 “爸。” “进来。” 谭明探进了半个脑袋,见他脸色还算平和,才整个人挪进门。 “我车钥匙呢?” “明天去公司。” 谭明立刻垮下脸。 “別啊爸,我去公司能干什么?有知意姐不就够了吗,她比我可厉害多了。” 谭永仁看著他,久久才嘆了一声。 “她姓林。” 谭明愣了一下,立刻闭嘴。 谭永仁没有训他,只把旁边一份薄薄的材料推过去。 “明天上午九点到財务部,看不懂就问,问到懂为止。” 谭明不敢再討价还价,拿起材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爸,知意姐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谭永仁抬眼。 “你看出来了?” “她训我都没劲。” 谭永仁看著他,过了几秒,笑了。 “滚去睡觉。” …… 淝水市局。 会议室里,李沐盯著白板,脸上的轻鬆一点点退了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 吴良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重复。 李沐看向白板最上方那张照片。 谭永仁的照片还贴在那里,眉眼温和,说是一名慈祥的老人也不为过。 “我去找孟队。” 李沐撑著桌面起身,动作太急,吊著的左臂碰到桌沿,疼得脸色一变。 吴良抬手拦了一下。 “別急。” “这事不能不说。” “当然,”吴良看了眼门口,“但不能现在就衝过去泼冷水。” 见李沐皱眉,吴良开口解释。 “查刁伟这个方向本身没什么问题,现在刁伟是唯一能有所行动的方向。” “王燁鬆了口,帐本也有了,专案组这口气好不容易提上来。你现在跑过去產生质疑,孟队虽然不会不相信,但队伍的这股劲就没那么容易再提起来了。” “那就看著他们往坑里走?” 吴良摇摇头。 “刁伟这条线是肯定要查的,哪怕最后发现是有人故意摆出来,也比我们现在凭感觉喊停要有用。” 李沐沉默下来。 吴良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警队里那只眼睛还没挖出来。” 李沐神色微变。 “你怀疑今晚行动有人故意引导?” “抱著怀疑总不是什么错事,”吴良说,“但怀疑毕竟只是怀疑,不能写进笔录里。” 外面走廊里还在忙碌,几名警员抱著物证箱快步经过,一个个热情洋溢。 这时候任何一句“不对劲”,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李沐重新坐下,脸上的轻鬆已经重新被严肃代替。 “那你想从哪儿下手?” 吴良拿起旁边那份薄薄的旧案复印件。 “林怀山。” 李沐看向他。 “二十年前那起交通事故?” “刁伟这条线再漂亮,目前也只到刁伟。可林怀山当年死在城南高架,沈学军第二年倒下,这里面一定有一条旧线,藏著谭永仁最大的秘密。” 吴良把复印件以及整理的案情疑点摊开。 “我们现在需要两个口径,一项是警队內部確认重启调查当年的交通事故,另一项就是死者家属的申请,有了这条,程序上面会轻鬆许多。” 李沐看著吴良方才行动时整理出来的全部资料,低声道:“林知意愿意吗?” 吴良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手机亮给李沐看,上面是林知意今晚给他发来的消息。 【吴律师,如果我要查我父亲当年的事故,应该从哪里开始?】 李沐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动。 “她真愿意?” “能过来问,就说明第一步走出去了。” 吴良把资料重新整理好,“不过这件事不能在明面上展示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李沐皱眉。 “你连孟队都不说一声?” 吴良没搭话,看向外面忙碌的走廊。 “现在大家都觉得今晚抓到了大鱼。这个时候林知意突然申请重查她父亲二十年前的事故,你觉得那只眼睛会不会多看一眼?” 李沐沉默。 林怀山这个名字一旦从纸堆里浮上来,谭永仁那边很可能立刻反应过来。 李沐看他。 “你早就想好了?” “刚想好。”吴良说得很自然,“主要是被你们警队那只眼睛逼出来的。” 李沐哼了一声,对於內部出了內鬼这件事,任谁都觉得脸上没光,但此刻不是纠结吴良有没有揶揄之意的时间。 “你就不怕我是鬼?” 吴良微微一笑。 “鬼可不会为了救我挨上一枪。” 李沐一怔,扭头看向电脑屏幕,过了几秒才冷冷开口。 “吴律师,少拿这种话套近乎,保护人民是警察的职责。” 吴良识趣地没再接话,举手作投降状。 再说下去,被伤员一个单手擒拿那就丟面子了。 他低头把资料收进包里,手刚碰到內兜,动作忽然停住。 一直放在里面的小册子似乎一热。 吴良侧过身,把那本牛皮册子取出来,翻开。 原先第二个小故事下方空白的纸页上,字跡开始一点点浮现。 【姓名:吴良】 【委託人:林知意】 【补充完成案件经过,视本案完成度和裁判结果给予奖励】 第81章 离婚案反击!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远大律所门口的玻璃已经换上了。 师傅动作很快,收钱也很快,临走前还非常认真地给吴良递了张名片,说以后要是还有这种业务可以继续联繫。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上午十点,保险公司的人终於来了。 定损员姓刘,四十来岁,夹著一个黑色文件包,进门先看了一圈,脸上十分遗憾。 “吴律师,这事我们也听说了,確实让人气愤。” 吴良给他倒了杯水。 “刘工辛苦。” “应该的。” 刘工坐下后,把现场照片,维修发票,出险记录一张张摊开。 “我们公司这边也很重视。根据目前现场损失,初步核定赔付金额,共计八千六百二十元。” 吴良没接话,笑眯眯地看著他。 刘工继续解释。 “吴律师,你是法律专业人士,也知道保险理赔讲的是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营业影响,精神损害这些,合同里一般是不赔的。” 吴良点头。 “理解。” 刘工鬆了口气。 好在这个律师不是太难缠。 他把笔递过去。 “如果没问题,您这边签个字我们走流程,钱很快就能下来。” 吴良看了一眼清单,把笔搁在一边,没了动作。 刘工心里咯噔一下。 吴良还是那副笑脸。 “刘工,这清单做得挺细致哈。” “应该的。” “就是有几个小地方,咱们再核实一下。” 吴良点了点第一项。 “玻璃门,你们是按普通钢化玻璃算的?” “现场看……確实是钢化玻璃。” “对,玻璃是钢化玻璃。”吴良笑著把採购合同从一旁抽出来,“但这是整套门禁玻璃系统,包含电子门锁、门禁控制器、感应器、闭门器和安装调试。你这里单独按一块玻璃赔,不太合適吧?” 刘工愣了一下。 “门禁系统不是没完全损坏吗?” “誒,刘工,砸的时候震坏了。”吴良又把维修检测单推过去,“你看看,门禁控制板报错,闭门器也变形了。维修师傅说如果只换玻璃,可是有严重安全隱患的,我这大门来来往往,万一哪天砸到人了那不就麻烦了。” 没等对方回话,吴良紧接著点到第二项。 “墙面清洁,你们按普通保洁算的三百六。” “……我们看过了,面积好像不大……” “害,瞧您说的,”吴良把照片放大,语气痛心,“面积不大,但油漆渗的厉害啊!保洁擦不乾净,只能局部打磨补漆。这里还有施工报价。” 刘工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一千八。 “吴律师……这个价格好像有点高……” 吴良摆摆手,“没事,那麻烦保险公司指定有资质的第三方过来修復,修完我验收就行。修不好,我会保留追偿权利。” 刘工沉默了,还没思考好怎么回復,吴良还在往下翻。 “前台座机损坏,电工重新排线和检测费用,清单里没有。” “门口招牌也被弄歪了,砸到人怎么办?清单里也没写。” “还有我这柜子,桌椅,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啊!怎么能按家具城的价格赔付呢?放心,我这採购记录和发票都有的!” 每说一句,刘工的眼皮就跳一下。 原本他以为这趟顶多被这律师磨个一两千块,但现在看来,情况貌似不太妙。 吴良乐呵呵地端起水杯。 “同志,我也不是为难你。保险合同写得很清楚,因第三方故意破坏导致的財產直接损失,在保险责任范围內。至於你们后续找侵权人追偿,那是你们和那几个小混混之间的事,我不管。” “但您放心!属於我的合法权益,我肯定是要追究到底的!” 刘工听懵逼了。 不是,我放心什么?放心你盯著一项一项细细追究吗?! 半小时后,赔付清单重新核定。 三万一千七百四十。 吴良贴心的抹了个零。 刘工走的时候,人都有点恍惚。 吴良站在门口送他。 “您慢走啊,后续有问题咱们隨时沟通。” 刘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刚换完玻璃的律所。 “吴律师,希望您儘量以后还是少出险吧。” 吴良深以为然。 “我也这么想。” 送走保险公司的人,吴良转身回到前台坐下。 张佳景不在,律所安静了不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张佳景半小时前发来三条消息。 【老板,我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我手已经好了,肯定不会添乱!】 【在家太无聊了啊!我想办案子!】 吴良回了五个字。 【驳回,复习去】 那边立刻弹出一串表情包。 吴良没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让张佳景回来,倒不是因为她帮不上忙。 恰恰相反,那丫头脑子灵活,手也勤快,生活方面大大小小能省不少事。 可律所被砸之后,吴良已经很清楚,在9·15专案彻底查清之前,不能再牵扯更多身边的人。 张佳景还太年轻,没必要这么早站到火山口上。 桌上的卷宗堆了一角。 9·15专案暂时有孟江他们往前冲,林怀山的旧案要等林知意那边的材料,曹阳案还在送捕和补查之间拉扯。 反倒是另一件被搁了好几天的案子,终於该收口了。 陆沉离婚案。 吴良从抽屉里抽出那只蓝色文件夹。 国庆第一天那场交锋之后,苏莉莉那边一直没閒著。 她很聪明,觉得所有人都追不上她的动作。 房產转给母亲,车子掛到弟弟名下,几张卡里的钱分批转出,甚至连店铺分红都提前做成了经营亏损。 每一步单看都能解释,苏莉莉大概觉得,只要把事情拆碎,陆沉就只能吃哑巴亏。 吴良翻著材料,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 陆沉之前最吃亏的地方,是没有证据。 夫妻共同財產到底有多少,钱从哪里出去,什么时候出去,流向谁手里,苏莉莉一句“我不知道”“家庭开销”“生意亏损”,就能把水搅浑。 可现在不一样。 她为了把陆沉踢出局,动作太急了。 吴良拿起笔,在纸上圈出三个日期,然后把对应的財產转移记录依次排开。 手机响起。 来电人,陆沉。 吴良接通电话,还没开口,陆沉那边先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吴律师,她又动了一笔钱!连我女儿教育金的那张卡,都被她转走了一大半!” 声音里压著火,也带著说不出的疲惫。 “要不是你提前让我盯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 “急什么。” 吴良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在整理材料。 “她不急著动,咱们还不好打呢。” 陆沉先前一直压著情绪,这一刻终於有点绷不住。 “吴律师,我以前真没想把事做绝。毕竟夫妻一场,没想到她竟然连女儿的钱都不放过!” 吴良反而笑了。 “放心,陆先生,她蹦躂不了多久了。” 陆沉那边呼吸慢慢沉下去。 “吴律师,我现在该做什么?” “什么都別做。” 吴良把几份材料整齐叠好,放进文件袋。 “继续装不知道,把证据保存好,不过留个心眼,盯住大额支出和异常转帐,一旦她想把钱彻底转出可执行范围,立刻通知我申请財產保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才低声问: “吴律师,你是不是早就等著她这么做?” 吴良把蓝色文件夹压进公文包,笑意更深。 “陆先生,別把律师想太坏。” “我只是给她挖了个坑,没想到她不仅跳下去,还自己把土填上了。” 第82章 律师函 苏莉莉今天难得早起,神清气爽。 陆沉那边越沉默,她心中就越安稳 男人嘛,嘴上说说罢了,真到要撕破脸的时候,总会想起孩子,想起以前那点夫妻情分。 她太了解陆沉了,心软,顾面子,怕麻烦。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房子就过户完成了。 等把资產转移的七七八八,离婚协议一签,美美撤离成功。 苏莉莉在梳妆檯前化完妆,对著镜子来了几张自拍。 气色不错。 女人果然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上午十点,美容院。 门口的感应铃刚响,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顾问就迎了上来。 白衬衫,细腰,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声音都酥酥麻麻的。 “哇!苏姐,今天您气色也太好了吧?我刚才还跟店长说,您这种状態根本不用做修復,直接给我们院拍宣传片都行了!” 苏莉莉嘴角扬了扬。 “就你嘴甜。” “哪有。”男顾问笑著接过她的包,动作熟练得很,“我说实话还要被嫌弃,苏姐这就不讲道理了。” 苏莉莉捂起嘴巴,心情更好了。 她喜欢这家店,有一半原因就是这个小男孩会说话。 不像陆沉,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无趣。 男顾问把她引到前台,又贴心地递上温水。 “还是原来的项目?今天给您安排最里面那间房,安静。上次您说肩颈有点紧,我特意给您留了安妮老师。” 苏莉莉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嗯,按原来的来,会员卡里钱不多了吧,再充一些。” 男顾问双手接过,还衝她眨了下眼。 “收到!” 前台小姑娘刷了一下卡,机器一响,她低头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迟疑。 男顾问还没注意到,弯腰从柜子里拿拖鞋。 “苏姐,您今天这包是新款吧?这顏色太適合您了,一般人背容易俗,您背著一看就贵气。” 苏莉莉刚想接话,前台小姑娘犹豫开口。 “许哥……这边好像刷不过。” 男顾问动作一停,直起身来接过机器。 “可能系统抽风了,没事苏姐。我们这机器最近老犯病,上次还把店长的卡都给拒了。” 语气自然,前台小姑娘也跟著笑了一下,算是把场面圆了过去。 又刷了一次。 依旧失败。 男顾问没有让苏莉莉难堪,立刻把机器往旁边一放。 “没事,肯定是银行风控。苏姐您这种优质客户,银行有时候反而管得严。” 苏莉莉脸色稍缓,从包里又抽出另一张银行卡。 “用这个。” “好嘞。”男顾问接过,仍然笑著。 还是失败。 前台小姑娘不敢说话了。 男顾问也终於收了点笑,不过还是维持著体面。 “苏姐,要不……您打电话给银行问一下?” 苏莉莉皱著眉拿回卡,直接拨了银行电话。 一开始,她还保持著耐心。 “对,是我本人。” “刚才消费刷卡提示有问题,你们后台看一下。” 男顾问站在旁边,还是那副体贴模样。 “苏姐,您先坐,我给您换杯热水。” 刚转身,便听见苏莉莉声音忽然抬高。 “司法冻结?” 整个前台都安静下来。 男顾问端水的动作顿在半空。 苏莉莉像是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你再说一遍,什么情况?” “冻结范围是什么意思?我所有卡?”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男顾问慢慢把水杯放在檯面上。 苏莉莉掛断电话,脸色已经很难看。就在这时,母亲电话打了进来。 “莉莉啊,那套房子怎么回事?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法院打过来……” 苏莉莉下意识转过身。 可美容院前台就这么大,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妈,你別管,我来处理。” “这到底怎么回事?房子不是已经过到我名下了吗?” 苏莉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助理的电话也挤进来。 她烦躁地接通。 “又怎么了?” “你那边怎么搞的莉莉?我刚刚上帐號一看,被禁止发布作品了!评论区现在都炸了,都在问什么情况!” 男顾问站在旁边,表情已经换成了標准的职业笑容。 等苏莉莉终於放下手机,他轻声开口: “苏女士,您看今天的护理项目,是先帮您保留,还是改约其他时间?” 苏莉莉猛地回头。 苏女士。 明明刚才还是苏姐。 男顾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 “主要是现在付款这边暂时没有完成,店里流程上不太好直接安排项目。您別误会,我也是按规定来。” 脸上的血色一下就冲了上来,苏莉莉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变化。 刚才还一口一个苏姐,夸她气色好,夸她贵气,转眼就变成了“苏女士”。 “你什么意思?” 苏莉莉冷冷看著他。 男顾问立刻摆出更標准的笑容。 “苏女士,您別生气,我没有別的意思。店里確实有规定,未付款项目不能先开。” “我在你们店里消费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当然,当然,所以我说可以帮您先保留房间。” “保留?” 苏莉莉气笑了。 “我以前哪次来不是先做完再结帐?” 男顾问脸上的亲热彻底没了,只剩下培训过的客气。 “以前是以前,今天情况特殊嘛。” 前台小姑娘的头更低了。 苏莉莉盯著他们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地方从装潢到香薰都噁心得厉害,抓起包转身就走。 男顾问跟在后面。 “苏女士慢走,等您那边处理好了,隨时联繫我。” 苏莉莉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男顾问立刻低下头,脸上无可挑剔。 苏莉莉感觉胸口一下子堵住,差点都喘不上来气,留下三个好字后,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就出了美容院。 她坐进车里,第一反应就是给陆沉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当第三个电话响到快要掛断时,终於拨通了。 苏莉莉没等对面开口。 “陆沉!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才传来陆沉的声音。 “收到材料了?” 这句话让苏莉莉心里沉到了谷底。 “都是你乾的?” “法院做的。” “你少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苏莉莉声音一尖,“夫妻一场,你有必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陆沉呵呵一笑,只说了一句。 “女儿卡里的钱是谁转走的?” 苏莉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语气放缓了些。 “那笔钱是临时周转,我弟那边急用,过两天就会还回来。” “哦,那你跟法院说去吧。” “陆沉!” 苏莉莉终於控制不住。 “你现在真行啊,找了个律师,就开始六亲不认了?你別忘了,女儿以后还要见我,你要让她知道你这么对她妈妈?” 陆沉淡淡微笑。 “我会让她知道,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这话,苏莉莉心里砰地一跳。 “你疯了?这种事你也要跟孩子说?” “不,是她有权知道。” 苏莉莉僵在驾驶位上,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冷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陆沉,你现在非要毁了我,是吗?” “苏莉莉,夫妻情分我已经给过了。” 电话那头,陆沉停了停。 “是你不懂得知足。” 电话掛断。 苏莉莉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动。 手机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 母亲、弟弟、財务、公司、房產中介,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她一个都没接。 直到一条快递简讯跳出来。 【您有一份文件已送达,请签收。】 苏莉莉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半小时后,她回到家。 快递袋就放在门口鞋柜上。 她拆开袋子,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 律师函 致:苏莉莉女士 第83章 《民法典》第1092条 法院调解室。 吴良面前只放了一个文件夹,不是很厚,可苏莉莉从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盯著它。 陆沉坐在吴良身侧,整个人比之前深沉了很多。 调解员姓周,今年五十多岁了,负责处理家事案件很多年,见惯了哭闹怒骂,也见过上一秒还谈著一日夫妻百日恩,下一秒恨不得把对方祖坟都扒出来的。 所以一开始,她还是照惯例开口。 “双方今天过来,主要还是看有没有调解基础。夫妻一场,又有孩子,能协商解决最好不要把矛盾扩大。” 苏莉莉原本一直绷著脸,听到这句话终於等到了台阶,红著眼看向陆沉。 “陆沉,我承认我们之间有一点点小矛盾,但你真要把事情闹成这样吗?” 眼泪说来就来。 “你冻结我的帐户,查封房子车子,还给我妈和我弟那边发材料。你有没有想过,女儿以后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 调解员看向陆沉。 陆沉表情严肃没有开口,只把目光转向吴良。 苏莉莉这才发现,今天陆沉连跟她爭辩的意思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吴良打开文件夹,推出一份材料。 “周老师,我们今天先不谈感情。” 苏莉莉的代理律师姓钱,四十来岁,原本还想维持体面,见吴良上来就推材料,立刻开口。 “吴律师,今天是调解,不是庭审。双方如果一开始就摆证据,只会激化矛盾。” 吴良直接无视了他。 “车辆过户预约,时间十月二日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房產过户申请,十月四日下午四点十五分。受让人是苏莉莉的母亲。” “店铺分红亏损说明,形成时间十月五日。但对应季度利润结算表,九月四日已经由財务確认过盈利。” “双方女儿教育金帐户,十月六日转出十二万元。款项进入苏莉莉弟弟帐户后,当天偿还其个人信用贷款。” 每说一句,苏莉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调解员原本还想劝两句,听到这里也严肃了几分。 家事案件里,夫妻之间为了財產撕破脸皮並不稀奇。 但一旦涉及到了子女,性质就变化了。 钱律师原先被吴良无视还有些不满,此刻也是將头扭向苏莉莉,面色难看起来。 这女人来之前没和他说过这件事。 苏莉莉此刻看著眾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她身上,也有些惶恐。 这件事只是临时起意,弟弟那边催的急,她想著先调用也没什么问题,后面补上就是了。 没想到陆沉会在这个时候向她发难。 “那笔钱只是临时周转,我……我后面会补上的。” 吴良终於抬眼看她。 “苏女士,你可以周转自己的钱,也可以周转夫妻共同財產里属於你应得的份额。” 他略微停顿,微微一笑。 “但你没有权力去拿孩子的钱,去替你弟弟偿还贷款。” 苏莉莉嘴唇动了动。 “那也是我的女儿!” “所以你更应该知道,那笔钱是谁给她存的,准备做什么用。” 陆沉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调解员把那份流水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温和。 “苏女士,这个教育金帐户,你怎么解释?” 苏莉莉眼眶又红了。 “我弟弟那边是真的急用,过几天就还上!真的!” 听到这,吴良眉角的笑意更浓了,不过还是儘量保持著严肃。 就等著你说这句话呢! 从文件夹里又掏出一份材料。 “抱歉苏女士,我打断一下,这份购车合同,是你弟弟的吧?” 苏莉莉扭过头来,目光落在纸上,整张脸变得苍白。 那份合同上,购车人姓名、车型、定金金额、交付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弟弟昨天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说这事没人知道。 “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苏莉莉声音一下变了,目光猛地转向陆沉。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冷漠。 吴良替他回答。 “巧了,陆先生有个朋友,刚好在一家4s店工作。” 声音轻鬆。 “那也不是我买的!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干这个!” 吴良没有理她,只看向愈发沉默的钱律师。 “钱律师,请问你还要继续帮当事人解释成家庭临时周转吗?” 钱律师脸色不太好看。 他今天来之前,苏莉莉只说陆沉查封了帐户和房產,没有把教育金这件事说清楚。 “吴律师。”钱律师沉声道,“我们可以先就教育金返还问题达成一致,没必要把所有问题混在一起。” “哦,抱歉,已经混在一起了。” 吴良声音不重,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房子,车子,银行卡,店铺分红,教育金,所有动作都发生在离婚爭议明確之后。苏女士的行为並不是单独处理某一项资產,她是在系统性转移財產。” “你別乱扣帽子!” 吴良再次无视了她,看向调解员。 “周老师,我方意见很明確。已经转移的財產,依法追回或者折价计入苏莉莉已分得財產。未成年子女教育金,三日內全额返还,由陆沉先生代为监管,专款专用。” 调解员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很克制。 但还没等苏莉莉鬆一口气,吴良继续开口。 “至於夫妻共同財產剩余部分,我方將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请求对苏莉莉执行少分……” “或不分。” 调解室里顿时安静,钱律师的表情终於变了。 苏莉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什么少分不分?” 吴良看向她,缓缓开口解释。 “根据我国《民法典》第1092条,夫妻一方隱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財產,或者偽造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財產的,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苏女士,你原本可以分一半。” 吴良把那份异常財產处分明细推到她面前。 “但你嫌一半太少。”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陆沉先生愿不愿意与你分割財產。” “是你还剩多少资格,继续坐在这里要求平均分割。” 话音落下,直击苏莉莉的內心。 她再也承受不住了,面对这个年轻律师,她除了深深的无力感,此刻甚至找不到一点反击的余地。 而自己托关係找来的律师,此刻也在身旁沉默不语。 於是將最后的希望,落在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的陆沉身上。 “陆沉,你就看著他这么逼我?” 陆沉扭过头来,直视著苏莉莉的眼睛,终於开口。 “是你先忍不住的。” 声音轻飘飘的,可让苏莉莉一下子明白。 今天是没有半点夫妻情分可谈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钱律师压低声音对苏莉莉说了几句。 苏莉莉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让我妥协!?” 钱律师声音更低。 “苏女士,你现在这个情况继续打下去的风险更高。如果真进到审理环节,法院未必只按返还处理,甚至可能……” 钱律师不说话了,看向对面。 吴良他是认识的,在法庭上绝对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但没想过竟然在民事方面也如此精通。 苏莉莉呼吸急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调解员看著双方,语气严肃下来。 “苏女士,调解不是让任何一方占便宜。现在证据摆在这里,你方確实需要拿出解决態度。” 苏莉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次真不是演的。 在她的认知里,离婚无非就是两个人分家,即使事情闹得再大,最终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对半平分。 至於提前把东西转出去,不过是给自己多留几张底牌。 身边不少朋友也是这么干的,真闹到法院,大不了把转出去的东西拿回来重新分配。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自己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操作,那些精心设计的转帐、过户、隱匿和切割,在法律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高明布局。 最终,调解协议摆到桌上。 教育金三日內返还。 房產恢復原状,不能恢復的,按市场评估价计入苏莉莉已分得財產。 车辆同样折价计入。 异常转帐部分,由苏莉莉十五日內返还共同財產帐户,未返还部分从其应分份额中扣除。 剩余夫妻共同財產,陆沉取得主要份额。 苏莉莉看著那几页纸,手上迟迟未动。 吴良和陆沉並没有催促,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苏莉莉还是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截,最后咬著牙起身,拿起包就往外冲了出去。 钱律师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 门关上。 陆沉坐在原地,很久都没说话。 周调解员把协议归档,看了吴良一眼。 “吴律师,材料准备得很详细。” “应该的。” 陆沉也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低声询问: “吴律师,这算贏了吗?” 吴良看著手里的调解协议,缓缓开口。 “离婚案里,没有贏家。” 陆沉一愣,隨后回忆起先前的点点滴滴,默默点了点头。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是李沐打来的。 吴良朝调解员和陆沉点头示意,先一步出了调解室。 “吴律师,刁伟找到了。” 意料之中。 吴良开口询问。 “人呢?”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死了。” 上架感言 明天上架啦,提前祝各位儿童节快乐! 话不多说,上架首日万字奉上,扯一些乱七八糟的太虚了。 新书题材跳跃过大,也是半点没吃到老书的流量,直到十万字智能推来了才稍微好一点点。 追读过来的朋友们也是能发现,我这个更新时间有点飘忽不定,向各位说声抱歉,题材写下来有点难度,工作原因也有影响,后续会儘量稳定一点,上架后每天保底三更。 至於什么月票加更,均订加更,盟主加更(这条太难)……等成绩好一点再做商议吧,现在有点痴心妄想了哈哈。 故事我会好好打磨,有读者提出同一时间案件太多后面也会注意,儘量不影响观感,人物卡也在製作中,后续会奉上。 再次感谢诸位,明天不见不散。 第84章 两个刁伟? 第84章 两个刁伟? 淝水城郊废弃养殖场。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院子里满是荒草,几排废弃棚舍几乎塌了一半。 最里面那间饲料房门口,几个技术员正在拍照取证。 章泽此刻正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至极。 刁伟的通缉令才发出去没多久,尸体就冒出来了。 最先报案的是附近一个捡废品的老人,说这两天路过总闻到怪味,起初以为是死猫死狗,今天早上实在熏得受不了,顺著味找过来,差点没嚇晕过去。 孟江蹲在门口,此刻烟都没心情抽了。 屋里味道太重,腐败味和发霉饲料的酸臭混在一起,实在是熏的慌。 法医老秦从里面出来,摘下手套。 “初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周。” 章泽脸色更加难看。 “不超过两周?” “只是现场初判。尸体腐败程度受温度、湿度、通风条件影响很大,这地方又潮又闷,具体时间得回去做尸检。” 孟江站起身。 “死因呢?” “现在不好说。” 老秦摘下口罩透了口气。 “没有明显开放性外伤,颈部目前也没看到典型勒痕。屋內有药瓶,表面上看不排除自行服药死亡。” 章泽眉头一拧。 “自杀?” “只是不排除。”老秦看了他一眼,“现场环境太差,死因现在给不准。” 孟江指了指屋里。 “身份能確认吗?” “脸已经不太好辨认了,生蛆生得严重,但右小腿骨折癒合痕跡,和刁伟旧案体检记录能对上。再加上隨身物品,八九不离十。” 饲料房里,技术员把一份手写材料装进物证袋。 章泽隔著透明袋扫了两眼,差点没气的给物证袋摔地上。 “孟队。” 孟江接过来看。 纸上字不多,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悔过自白。 可整份东西看下来,几乎就是把9·15专案外围帮助线索全揽到了刁伟自己身上。 老秦在旁边擦手。 “先送字跡鑑定吧,遗书这东西,真假都得慢慢看。 孟江把物证袋还给技术员,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刁伟找到了,可找到的是个死人。 这对於案子来说,並不算什么突破。 “回去。” 孟江转身就往外走。 “提王燁。” “警官!我认罪!我要说的都说过了!” 审讯室里,王燁刚坐下腿肚子就开始发抖。 “都是刁哥安排的!人也是曹阳杀的,我真没动手!顶多就算个从犯————” “闭嘴!” 章泽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把现场拍摄的尸体照片扔在他面前。 王燁扫了一眼,被蛆虫横行的景象嚇得往后一缩。 “————这,这谁啊?” “刁伟。” 章泽声音冷的厉害。 王燁整个人愣在审讯椅上,他先是看照片,又抬头看章泽,嘴巴张了半天。 “刁————刁哥?” —— 孟江坐在主审位置,眼神盯住他。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一。” 王燁答得很快,怕慢一点就被当成撒谎。 “晚上十点多,在西城货场后面那个停车场。刁哥让我准备车,说第二天可能用得上“” 。 章泽翻开记录。 “你確定是九月二十一?” “確定!我那天晚上输了两万多,心情不好,记得特別清楚。” 孟江看了他几秒。 “九月二十二医院枪击案发生之后,你见过他本人吗?” “没见过!电话联繫的!”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间?” “二十五————哦不对!好像是二十六!” “给我確切时间!” 王燁哭丧著脸。 “二十六!一定是二十六!后面我就没见过他了!” 章泽把一张旧案卷宗里的刁伟照片推过去。 “看清楚,你见的是这个人?” 王燁低头看。 那张照片里的刁伟比尸体照片清楚得多,眼窝深,眉骨低,阴沉的很。 王燁看了很久。 “应该————” “应该?!” “是!差不多是!” 王燁急得舌头都快打结。 “警官,我真没骗你!不过刁哥每次都戴著帽子,晚上见得多,坐车里也不怎么开灯。他让我办事,我哪敢盯著他脸看啊!” 孟江没有打断。 王燁越说越慌。 “而且我也是才认识他不久!是张三带我过去的,说那是刁哥,让我以后听安排。赌场里的人也都这么叫,我就跟著叫了。” “张三人呢?” “去年就没见了,听人说在外地被砍了,也不知道真假。” 章泽冷笑一声。 “你身边这帮人,一个个找阎王找的挺勤啊。” 王燁脸色惨白,没敢再接话。 审讯室角落里,吴良安静坐著。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孟江允许他旁听,是因为王燁的供述直接关係到曹阳案外围帮助线索。吴良是曹阳辩护律师,也不是完全没理由。 当然在正式笔录里,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吴良的注意力一直落在王燁脸上。 害怕,混乱,急著撇清自己。 但他在回答问题时,眼神没有明显游移,反应也不像临时编造。 继续审了半天也没审出来个所以然,孟江感到有些烦躁,挥了挥手让人把王燁带下去。 门关上,审讯室里就剩下孟江,章泽和吴良三个人。 “废物。” 章泽把笔往桌上一摔。 孟江此刻也是皱紧眉头,刁伟现在死了,先前的所有线索都停留在了纸面上,而且恰恰好能將一切事情的来源钉死在这具尸体上。 这时,吴良忽然从角落里站起来。 椅子脚擦过地面,几个人的目光同时都转了过来。 章泽皱眉。 “你干嘛?” 吴良没回答,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刁伟旧照,又拿起王燁的笔录草稿。 “章队,王燁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刁哥,是谁带过去的?” 章泽看了一眼。 “他说是一个叫张三的,但又说可能死了,还没核实。” 吴良点点头,又往后翻。 “之后他又说,后续与这个刁哥的所有接触,基本都是晚上,而且描述不清楚样貌。” 孟江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吴良把照片放回桌上。 “孟队,你们一直在问王燁最后一次见刁伟是什么时候。”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屋里安静了一瞬。 吴良转过头,看向王燁刚才坐过的审讯椅。 “王燁他,真的见过刁伟吗?” 第85章 警察的意义 第85章 警察的意义 “他,真的见过刁伟吗?”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孟江和章泽面面相覷。 这话乍一听离谱,可仔细一想,王燁这种层级的人,混跡赌场,跑腿接活,所谓“刁哥”对他而言,本来就不是身份证上的姓名。 孟江想起王燁刚才那副慌乱模样。 “先別下结论。王燁说见得少,记不清,这只能说明辨认条件差,不能直接推翻。” 不够话虽这么说,面对吴良这个突然的想法,孟江心里已经被刺了一下。 刁伟尸体是不是自杀,现在也没定论。 顺发茶楼那些帐本是真是假,还要技术和经侦一项项核查。 所有东西都悬在半空,此刻证据是一切的关键。 “走,先回会议室。” 会议室里,白板上已经重新贴满了照片。 刁伟旁边新贴了一张现场照,下面用红笔標註出已死亡。 章泽看得很不顺眼,伸手把那张照片往旁边挪了挪。 “晦气。” 专案组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已经习惯了吴良的存在,不过此时的气氛和行动当晚截然不同。 有些年轻警员坐在位置上耷拉著脑袋,脸上都是熬夜后的疲惫。 章泽把王燁的笔录放到白板前。 “目前能確定的是,王燁確实参与了接应曹阳,张海天车辆来源也能接上。顺发茶楼查到的帐本里,刁哥”多次出现,手机和银行卡还在比对。” 老何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著物证清单。 “如果遗书鑑定没问题,刁伟又死了,那外围帮助这条线是不是基本可以收网了?”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抬头。 吴良原先还在思考能不能从曹阳那边再套出些东西,突然听到老何开口,目光也望向他。 孟江站在白板前,半晌没出声。 隨后,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谁说可以收了?” 老何抬头,像是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適。 “孟队,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从办案效率上讲,刁伟已经死了,王燁也招了,曹阳主案那边还压著————” “办案效率?” 孟江转过身,脸色沉的嚇人。 “死了一个刁伟,搜出些帐本,王燁再哭两嗓子,你们就觉得可以交差了?!” 孟江指向白板。 “曹阳为什么能拿到枪?手雷哪里来的?医院里的信息谁递出去的?马德胜的病房为什么能被盯上?就因为一个线索上指向的嫌疑人死了,就准备皆大欢喜收工了?!” 语气鏗鏘,声音砸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孟江看著他们,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知道你们累!” “我也累!” “从九月十五號到现在,有几个人正经睡过觉?李沐胳膊还吊著,章泽几天没回家,外勤组天天在外面跑,技术那边眼睛都快熬瞎了!” “可是累,就能把案子办成这样吗?!” 他一把拽过白板上的刁伟照片,重重拍在桌子上。 “刁伟死了,是不是死人就最方便?!” “死人不会喊冤!死人不会翻供!死人不会在庭上说还有別人!所以他一死,所有人都轻鬆了是不是!!!” 几个年轻警员抿紧嘴唇。 “你们穿起这身衣服的时候,都宣过誓吧。” 眾人抬头。 “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这十六个字,不是掛墙上给人看的!” “也不是案子顺的时候拿出来念两句,案子难的时候就塞回抽屉里让你们装瞎!!!” 他转过身,指著白板上那几张照片。 “这里面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伤害!曹阳该死,但那是法院的事。可他背后这些东西不查清楚,我们凭什么能说自己办完了?! 吴良咽了口唾沫,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孟江发火。 果然有气势。 孟江看向老何,又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是来给谁找一个能交差的名字。” “我们是来查真相的。” “真相不好看,也得查。” “真相不好交代,也得查!” “哪怕最后查出来,刁伟真是主谋,那也得是我们一寸一寸查出来的!而不是別人把帐本摆到我们面前,我们就点头说好!”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警察要是只会顺著別人铺好的路走,那和替人收尸,又有什么区別?” 没人敢说话。 孟江把照片重新按回白板上,拿起笔,在刁伟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把脑子给我拧回来。” “谁再跟我提可以结束了,自己把警號摘下来,去楼下大厅坐著冷静!” 说完,他把笔帽一盖。 “听明白没有?!” 会议室里齐刷刷响起回应。 “明白!” 声音整齐,有力。 老何也跟著应了一声,脸色比刚才难看不少。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秦法医拿著初步尸检意见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听到了方才的训话。 “出来一部分。” 孟江立刻抬头。 “说。” 老秦把报告放到桌上。 “胃內容物里检出高浓度镇静类药物成分,具体种类还要等毒化。现场药瓶里也有同类成分。” 章泽皱眉。 “自杀?” 老秦看了他一眼。 “等我说重点。” 章泽闭嘴。 “死者口腔、咽喉部有轻微黏膜损伤,腕部有不明显束缚痕跡,但由於腐败影响判断,现在不能排除死亡前被限制行动的可能。”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 孟江眼神沉下来。 “不排除他杀?” “对。” 老秦点头。 “只能说不排除。现场偽装成自行服药的可能性存在。后续要等毒化、病理,还有现场痕跡比对。” 章泽一拳砸在桌面上。 “我就知道!” 孟江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刁伟如果是被杀,那说明他们確实摸到了某个东西。 可这也说明,有人比他们更快,一直快一步。 “报告先压在专案组內部。” 孟江看向屋里所有人。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往外传。” 眾人齐声应下。 会议散后,大家各自忙开。 吴良坐在原位,等会议室里只剩下孟江,才走过去拦住他。 “孟队。” 孟江抬头。 “有事?” 吴良看了一眼门外。 “想看一下顺发茶楼行动时的执法记录。” 孟江皱眉。 “你看那个干什么?” “验证一个想法。” “关於谁?” 吴良没回答。 孟江盯著他看了几秒,自打认识吴良以来,还没见过他无缘无故提出要求。 “去我办公室看,別拷贝。” “行。 “” > 第86章 钓鱼 第86章 钓鱼 执法记录仪的视频很长。 正门破门,后巷推进,楼上抓捕,现场控制,物证封存。 吴良一段一段看完,没有中途说话。 章泽来过一趟,见他盯著屏幕,问了句。 “看出花了?” 吴良摇头。 “看热闹。” 章泽骂他有病,又匆匆走了。 等视频播到基本控制完现场,警方开始排查时,吴良原本靠著椅背的姿势慢慢坐直。 画面晃得厉害。 走廊,杂物,一间不起眼的暗门。 虽后传出老何的声音。 “这边。” 然后是门锁被破开。 再然后,就是那间装满帐本和手机的小房间。 视频继续往后播。 吴良看完最后一帧,伸手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小段。 又看了一遍。 没有说话。 他关掉视频,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孟江和章泽还在技术那边。 吴良没有过去,而是绕到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李沐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林怀山旧案材料,听见动静抬头。 吴良走进去,把门带上。 “李警官,帮我查个人。 95 李沐看著他。 “谁?” 吴良把顺发茶楼现场平面图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那间小房间的位置上。 “何民生。” 听见这个名字,李沐脸色一下子黑了。 “吴律师,你知道你在说谁吗?” “知道。”吴良拉开椅子坐下,“淝水刑侦大队老侦查员,孟队手底下外勤经验最足的几个人之一。” “那你还让我查他?” “所以我现在过来找你,没有直接去找孟队。” 李沐盯著他,眼神掛上寒霜。 “吴律师,你今天一句怀疑,传出去可能就会毁了一个警察二十年的名声,你有什么证据怀疑老何?” 吴良这回没有再嬉笑,难得严肃起来。 “证据,现在確实没有,不过你看看这个。” 吴良拿过刚刚复印的顺发茶楼平面图,伸手点了点后巷那块区域。 “你看过顺发茶楼的现场图。一楼空间挺大的,仓库就和大厅连著,而何民生发现的那扇暗门从外面看並不明显。 视频里也能看出来,其他人是逐间排查,老何却几乎没怎么绕,直接就把注意力放到这个位置。” 李沐皱眉。 “老侦查员,经验足,看出有暗门不奇怪。” “是不奇怪。”吴良点头,“奇怪的是,步骤有点太省略了。 l 李沐盯著他。 吴良继续道:“一个人经验再足,也要有观察、確认、判断的过程。可老何跳过了原本应该最先观察的仓库,手电停在门缝上的时间很短,下一秒就直接喊人过来。” “这只能说明他敏锐。” “確实,这些是可以解释。” 吴良眼角微微眯起。 “但你仔细回忆一下,从整个案件发展至今,专案组內能掌握所有行动信息的,一共有哪些人?” “废话,又不全是什么秘密,除了抓曹阳时候孟队———— 李沐还停留在想要驳斥吴良怀疑老何的观点,下意识回答。 突然卡住。 “没错!” 吴良紧紧盯著李沐的眼睛。 “抓捕曹阳时候,孟队那个没有传上系统的第二方案,除去那两位秘密参与的省厅特警,专案组里除了孟队,只有你,我,还有老何知道!” “而我们两个当时都在孟队眼前,没有机会去给曹阳通风报信,信號也是你拦截的!” “所以,只有老何有这个时间,有这个机会,把消息报给曹阳!” 李沐的脸色终於变化,没有再反驳。 会议室里安静得厉害,电脑风扇的声音都被衬得清楚。 吴良也没有继续再说,话点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分量。 李沐坐在椅子上,右手还停在滑鼠旁边,久久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老何如果真有问题,孟队这些年查谭永仁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嗯。 “” “如果他没问题呢?” 李沐抬头看著吴良,声音冷得很。 吴良沉默了两秒。 “所以这事不能传出去。” 李沐忽然乾笑了一下,脸上满是苦涩。 “吴律师,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是周全。”吴良说,“是现在没有別的办法。” 李沐没接话。 她看向会议室门口。 那扇门关著,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又很快过去。 何民生也可能隨时从那里经过。 甚至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喊她“小李”,让她把某份材料发给技术,或者顺手把茶杯放在桌角。 一个老刑警。 一个平时沉默、可靠、很少多话的人。 一个在行动里永远敢冲在前面的人。 李沐忽然觉得胸口闷痛。 “抓曹阳那次。 她低声开口。 “我后来復盘过。当时通讯拦截確实出现过一个极短的异常信號,我以为是对方提前布置的备用號码。” 吴良看著她。 李沐继续说:“但如果真有人提前知道孟队的第二方案,那个备用號码就不是临时反应,是一直就在等著。” 她说完,自己先闭了闭眼。 这个判断让她很难受。 吴良没有安慰,他知道李沐不需要这种东西。 “还只是可能。” “你不用给我留余地。”李沐睁开眼,“那现在怎么办?告诉孟队?” “不。” “为什么?” “孟队藏不住事。” 李沐眉头一竖。 “你说什么?” “,別误会,不是说他能力不行。”吴良赶紧补了一句,“孟队这人心太直。真知道何民生可能有问题,他的眼神一定变。” 李沐沉默。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孟江能压住火,但未必能压住那股失望和杀气。 尤其是何民生跟了他这么多年。 “所以先验证。” 吴良把林怀山旧案那份复印件拿出来。 李沐看见这东西,立刻明白了几分。 “你想放假消息?” “钓鱼嘛,总得掛点饵。” 吴良微微一笑,终於恢復了那份惯常的轻鬆。 他点了点那份遗物清单。 “林怀山当年的公文包没找到。这个东西如果真存在,里面大概率不是几张生活发票吧。 “” 李沐接过材料。 “你想让老何以为,我们找到了公文包的线索?” “准確点,是找到疑似遗失物的补查线索。” 吴良抽过一张空白文件夹,拿起笔想了想,在封面写了一行字。 【1998年城南高架事故遗失物补充核查】 > 第87章 我编的 第87章 我编的 “有点太简略了吧。”李沐看著吴良写出来的標题皱眉,“这东西看著像临时编出来的。” “就是要像临时补的。真查到旧案,不会有人专门做漂亮封面,越普通越真实。” 吴良没放下笔,接著又拿过一张纸写了三个名字上去。 王建设。 赵国平。 刘蒯。 李沐皱眉。 “这三个人是谁?” 吴良微微一笑。 “王建设,当年徽金集团下属施工队里的一名工人,我之前查资料时候在名单里看过这个名字。” “赵国平,是我从老傅给的內部復盘材料里摘出来的,確实出现过,但他只是现场协管,和事故车辆没有直接关係。” “至於这个刘蒯——” 吴良扬起嘴角。 “是我编的。” 李沐看著那张纸,脸色有点古怪。 “你这是在给老何下套?” “不能这么说,”吴良把笔盖合上,“我这是给知道真相的人下套。” 李沐没立刻明白。 吴良把那张名单推到她面前。 “如果老何没问题,他看见这三个名字,最多觉得我们在翻查旧案,並不会有什么异样。” “但如果他有问题,他就会先確认这三个名字里,哪个是真的危险所在。” 李沐眼神慢慢变了。 “所以你故意放三个方向。” “对。”吴良点了点纸面,“真內鬼不会传一句“警方在查公文包”这么粗糙的话,他得把情报筛一遍,告诉上面我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李沐低头看著名单。 “你是说,他会想查內部系统?” 吴良点点头。 “没错,看这三个名字有没有在旧卷、事故材料、施工队名单里出现过。” “只要他查了刘蒯这个名字——” 李沐接了下去。 “就说明他不是正常查案,而是在確认我们放出来的消息。” 吴良点头。 “因为刘蒯这个名字,系统里没有。” 李沐手指停在滑鼠上。 她终於听懂了。 不用去盯著老何的一举一动,只要去看他会不会在不该查的时间,去查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只要有动作,就说明他被那份假材料牵动了。 李沐沉默了几秒,看向吴良的眼神愈发古怪。 “你真没干过刑侦?” “律师这行也差不多。”吴良隨口道,“我们也经常看人有没有撒谎。” “你这人真挺阴的。” “谢谢夸奖。” 李沐低头,把那份文件夹收进一摞林怀山旧案材料里,又把桌面稍微弄乱了一点。 吴良看著她的动作,点了点头。 “有进步。” “吴律师,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请出去。” 吴良很识相地闭嘴。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公室里没什么特別的事。 技术那边送来两次数据比对结果,章泽进来拿过一次王燁的补充笔录,孟江在门口接了个电话,骂了两句“流程流程,天天就知道流程”,又转身去了法医办公室。 李沐始终坐在电脑前,装作整理旧案资料。 吴良则靠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翻一页纸,悠閒的很。 那份写著【1998年城南高架事故遗失物补充核查】的文件夹,就混在桌上一堆材料中间。 不显眼。 但只要有人站在旁边,低头一看,刚好能看见標题。 临近晚上快下班,老何才端著一个保温杯从外面进来。 “哟,还忙著呢?” 他声音不高,带著点老刑警常见的疲惫和隨意。 李沐抬头。 “老何。” 老何把保温杯放到桌角,活动了下脖子。 “孟队让你把刁伟那边的物证编號再核一遍,別跟顺发茶楼那批东西串了。昨晚熬狠了,底下小年轻手都抖。” 说著,他看了眼吴良。 “嘿,吴律师还没走啊?” 吴良笑笑。 “贵单位伙食不错,多待会儿。” 老何乐了。 “我们食堂都能被你夸,那说明你律所是真困难。” 吴良嘆气。 “没办法,经济状况確实不容乐观。誒,老何,有生意的话给我先介绍介绍,我给你打折!” 老何笑著摆了摆手,又看向李沐。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厉害。小李也是,胳膊吊著还不休息。孟队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心疼你的。” 李沐正在移动滑鼠,听见这话动作稍稍顿了一下。 老何又看了眼吴良。 “吴律师有空也劝劝她。你们俩年纪差不多,说话比我们这些老傢伙管用。” 李沐眼神一变。 吴良却先笑出了声。 “何警官,这个任务难度有点高。” “怎么?” “李警官看我的眼神,大多数时候跟看嫌疑人差不多。” 老何哈哈笑了两声。 “那说明熟了。我们干刑警的,对外人还不爱看呢。” 李沐脸色有点僵,正要开口,吴良的鞋尖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停住,李沐低头敲起键盘。 “老何,编號我等会儿就核查。” 老何没察觉异样,伸手去拿旁边一份物证流转单。 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桌面。 等他把流转单拿到手里,又隨口问了一句。 “还在查林怀山呢?” 吴良嘆了口气,故意看向李沐。 “唉,这不是孟队要求的,说好不容易——” 李沐咳嗽一声。 吴良像是想起自己不该多嘴,连忙打住,又顺手把手里的纸页往文件夹里一塞。 动作自然。 那张写著三个名字的纸,刚好从文件夹边缘露出一截。 老何的目光扫了过去。 吴良还在那儿嘆气抱怨。 “我一个律师,你们警队也不能拿我当驴使啊,孟队非说让我看看有没有程序上的漏洞可以抓,我看了一下午,眼晴都快看瞎了。” 李沐低著头敲键盘,声音淡定。 “孟队让你看下卷宗逻辑,不是让你在这里抱怨。” “这不是抱怨!”吴良抗议,“我这是合理表达我的诉求!” 老何笑了笑。 “孟队也真是,什么活都往你这儿扔。吴律师现在是半个编外了。” “可別可別。”吴良立刻摆手,“饭碗没编上,活倒编上了,那我可不认。” 老何被逗笑,拿起流转单看了一眼,又隨手把保温杯拧紧。 “林怀山那案子都二十年了,能查出什么?” 李沐像是没察觉这句话的分量,隨口接道:“谁知道。孟队说既然和沈学军那边有交叉,就顺手翻一翻。老傅那边给了几份旧材料,里面有几个当年接触过现场的人,还得一个个核查。” 说著,她扭过头来,隨手把那张露出来的名单往文件夹里压了压。 老何站在桌边,视线又从那几个名字上扫了一遍。 这一次,时间稍微久了那么一点。 “老傅还真能折腾。”老何摇头,“退休了也閒不住。” “老警察嘛。”吴良笑著接话,“职业病。” 老何看了他一眼。 “你们律师也差不多,见什么都想挑毛病。” “何警官这话我爱听,毛病挑出来了,人才能健康嘛。” 吴良把文件夹往李沐那边推了推。 “不过我已经放弃了,这些东西还是交给李警官吧。她专业一点。” 李沐抬头看他。 “你倒是甩得乾净。” “术业有专攻。”吴良说,“我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老何又笑了。 场面自然,几个人在办公室里互相打趣,没人会觉得桌上那张名单有什么特別之处。 老何拿著流转单准备离开,临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小李,少熬点夜。真要查旧案,让小王他们多跑跑。” 李沐点头。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沐的手还停在键盘上,没有马上说话。 吴良也没有动那份文件夹,只是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过了半分钟,李沐才低声开口。 “他看见名字了。” > 第88章 林知意的决定 第88章 林知意的决定 假期后的第三天,天悦集团恢復了忙碌。 早会,项目进度表,財务报批,宏远铜城旧改项目的工资补发回执,一份接一份送到林知意桌上。 签字,听匯报,指出材料里几处不该出现的漏洞。 一切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部门经理站在办公桌前,原本已经做好挨训的准备,结果林知意只是把文件退回去。 “工程量確认单少了班组代表签字,补齐再报。” 经理赶紧点头。 “明白,林小姐。” 人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楼下车流缓慢,玻璃幕墙的反光略微刺眼。 桌面上那份宏远工资补发明细已经签完字,很快就能发放完成。 张怀忠这次倒是学乖了,所有工人名单、银行卡號、欠薪金额、补发时间全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了项目部责任说明。 放在平时,她应该会觉得省心。 可今天,她看著这些数字,脑子里却总浮出父亲伏在桌上的身影,以及那位吴律师的话语。 【如果你想知道有关你父亲当年真相的事情,隨时可以联繫我】 林知意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回到工作状態之中。 吴良那个人很討厌,说话总喜欢留著半截。 那天墓园小路上,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 可她没有,甚至还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那天没有发烧。 林知意转了转头,努力想把杂乱的思绪甩出去,但没有效果。 下午三点,品牌部送来舆情復盘。 “宏远相关热度已经降下来了,目前主要討论点转回欠薪本身。吴良那边的个人攻击已经基本停掉,后续我们会继续监测。” 林知意翻了两页。 “不要再碰他。” 品牌部负责人赶紧应声。 “是。” 林知意把文件合上,语气淡淡的。 “也不要自作聪明。” 负责人背后一凉,拿著材料赶忙退出去。 一天就这么过去。 下班时,司机照常等在地下车库。 见林知意出来,他立刻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林小姐,回住处吗?” 林知意停了一下。 “钥匙给我。” 司机愣住。 “您自己开?” “嗯。” 司机迟疑了片刻,还是把钥匙递过去。 “那我————跟在后面?” “不用。” 林知意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司机站在车边,脸上有些不安。 “林小姐,谭总那边————” 林知意看向他。 司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林知意没有回住处。 也没有去公司安排的公寓。 她沿著城南方向开,经过几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最后停在一片老小区门口。 教师新村。 二十多年过去,小区门口大变了模样,修起了门卫室,连栏车杆都竖了起来。 林知意坐在车里,很久没有下去。 她七岁以前住在这里。 那时候楼下还有一排矮树,夏天就喜欢在上面爬上爬下。 陈老师家的託管班就在二號楼一层,放学后,一群孩子围著小桌子写作业,嘰嘰喳喳的,往往被陈老师教训一顿才能老老实实把作业做完。 林知意推门下车。 小区里老人多,傍晚时分,有人拎著菜往回走,也有人推著小孩在楼下绕圈。 她找到二號楼。 一层的门已经换新,原先託管班的小木牌早就没了,门口堆著两盆枯掉的绿萝。 林知意站了一会儿,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还抱著一个孩子。 “找谁?” 林知意看著屋內陌生的装修。 “请问,陈老师还住这里吗?” 女人想了一下。 “以前开託管班那个陈老师?” “对。” “早不住了。”女人摇摇头,“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上一任房主听说是陈老师的儿子。陈老师好像去世好几年了吧。” 林知意轻轻点头。 “谢谢。” 女人看她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 “你以前是住这边的吗?” 林知意笑了笑。 “算是。” 女人也没多问,关门前说:“你可以去楼下找王奶奶,她住这楼十几年了。不过年纪大了,记不记得就不好说。” 林知意下了楼。 王奶奶正坐在楼下晒太阳,身边放著一只布袋,里面装著刚买回来的青菜和土豆。 她听见陈老师的名字,想了好一会儿。 “陈老师啊,走了,走了五六年了。人挺好,以前帮多少家都带过孩子。” 林知意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奶奶看她一眼。 “你谁啊?” “我小时候在她那里待过。” “哦。”王奶奶点点头,“那就不知道了。她儿子把东西都收走了。现在年轻人,哪还留旧东西。” 林知意没有再问。 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城南新村。 车子停在小区后门外,林知意坐在驾驶位上,看著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十月七號那天,她已经回来过一次。 那时候刚从墓园出来,心里被吴良那几句话搅得不安,只在屋里翻了几样旧物。父亲的钢笔、旧帐本、包书纸,还有几本她小时候的练习本。 没有找到答案。 可这几天,她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就越会想起那天傍晚。 父亲把她送到陈老师家。 她也没有发烧。 林知意推门下车。 旧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三楼感应灯迟了一会儿才亮,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钥匙。 门锁比上次顺了些。 屋里还维持著她三天前离开时的样子。 写字檯上的旧帐本被她整理过,搪瓷杯旁边放著那支父亲用过的钢笔。 林知意只打开了书桌旁的那盏旧檯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房间像是重新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坐下来,把那几本练习本重新翻开。 最上面一本,是小学一年级的田字格。 她小时候写字不稳,横画总是歪,父亲在旁边用红笔批了几个字。 【横要平,竖要直。】 林知意看了很久。 原来自己不是忘了,只是习惯了很少去问。 父亲去世之后,谭永仁替她安排学校,替她缴学费,替她处理生活里所有缺口。她一路长大,学会把事情做得漂亮,也学会不让旧事影响眼前。 可吴良偏偏把那行字递到她面前。 【孩子发烧了著急回去。】 如果她没有发烧,父亲为什么会离开公司? 如果父亲不是因为她离开,那是谁让他走的? 林知意拿出手机,翻到吴良的號码。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林小姐?” 林知意看著桌上那本旧练习本,缓缓开口。 “吴律师。” 她停了一下。 “我想查我父亲当年的事。” ” 第89章 合作 第89章 合作 见面的地点被林知意约在市中心的一家清吧。 吴良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这地方环境不错,没有吵闹的舞池,只有一个抱著吉他的男人坐在小台子上,低声唱著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 吴良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林知意。 她今天只穿了身浅色衬衫,身旁放著件风衣,气势淡了不少,面前的高脚杯中还残存著些许酒液。 吴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小姐选的地方,没我想像中那么安全。” 林知意看向他。 “吴律师觉得我会选什么地方?” “办公室,天台,或者地下停车场?” “我没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吴良笑了笑,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苏打水。 林知意看著他,“不喝酒?” “工作期间,我一般保持清醒。” 服务生很快把水送过来,林知意没有直接进入正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工地那边,工资手续已经重新走了。” “我知道。” “张怀忠被调走了。”林知意停了一下,“这件事上,吴律师应该满意。” 吴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人能不能拿到他们应得的报酬。你们这些资本家,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 林知意没有生气,將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轻声一笑。 “吴律师很喜欢给人贴標籤。” “哦?林小姐觉得委屈?” “谈不上。”林知意看著窗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旁观者总是觉得很容易。” 霓虹落在玻璃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模糊。 有些人喝酒是为了热闹,有些人喝酒只是想压下心中的念头,林知意显然属於后者。 吴良看著面前这个女人,心中对她的了解更多了半层。 与其说今天林知意约自己来是谈判,不如说更像是终於决定面对曾经的旧事。 林知意把目光转回来。 “吴律师,我今天过来,不是因为相信你。” “正常。” “我对你的了解只停留在工人那件事上,你应该是个心思很縝密的人,”她停了一下,“在墓地那会,你说我父亲的事有问题。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你可能不是隨口说的。” “確实不是。” “所以我需要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吴良看见林知意的眼尾被酒意熏出一点浅红,但声音没有半点波动和失態。 连难过都像提前安排好顺序。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吴良说,“你的记忆,还有你的身份。” 林知意眉心微动。 “身份?” “死者家属。”吴良把杯子放下,“你父亲林怀山的事故已经过去二十年。单靠我一个外人,没有理由去碰当年的材料。但如果是你要申请查,程序上就有入口。” 林知意看著他。 “需要我签字?” “以后可能需要。”吴良说,“但不是现在。” 这个回答让林知意的戒备稍微放鬆了点。 她原本以为吴良会拿出一堆文件,把她推到某个已经设定好的位置上,正如她过去二十年所经歷的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吴良看著她,“查旧案不是翻一份材料那么简单就行。你一旦签了申请书,当年经手过这件事的人都会知道。” 林知意沉默下来。 “我可以承担后果。”她说。 吴良摇摇头。 “林小姐,我见过很多人说自己可以承担后果。真正的后果到眼前时,大多数人都会后悔。你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年,这件事不是你今晚喝完一杯酒,情绪上来了就能决定的。” 林知意的脸色沉了几分。 “吴律师,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分对象。”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看得起我?” “不用。”吴良微微一笑,“你只要別把我当成一个专门揭人伤疤的人就行。” 林知意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墓地说那句话的时候,可不像这么体贴。” “墓地那天,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 “我有没有发烧?” “对。” 林知意垂下眼,看著面前空掉的杯子。 “我那天应该在陈老师家。”她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每当父亲加班,就会把我送到她那里。她家里有个小房间,专门给几个孩子写作业。” 吴良没有插话。 林知意像是在整理记忆。 “我记得那天晚上下雨。陈老师煮了面,我不太想吃,她还说我爸来接我之前必须吃完。后来我困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如果材料里写他是因为我发烧才离开公司,那这句话一定有问题,但也不就能代表他是被人害死的。” “说的没错。” 吴良这次答得很快。 林知意看著他,眼神里又放鬆了些。 她最担心的是吴良拿著一句错话,直接把父亲的死推成另一个故事。 可吴良没有这么做。 “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 “先从能確定的地方开始。” 吴良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吴良整理的当年事件的一些案卷材料。 林知意看到最后一项时,目光顿住。 “公文包?” “你父亲离开公司时,材料里有人提到他带著公文包。”吴良说,“但遗物清单里没有,如果你能查到你们公司相关人员对当年这件事的记忆,隨时通知我。” 林知意抬头。 “你怀疑这个包里有东西?” 吴良没做否认。 林知意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可以配合你。”她说,“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查到任何和我父亲有关的材料,你必须告诉我。” “可以。” “第二,没有经过我同意,不准用我的名义做任何公开申请。” “可以。” “第三,我只查我父亲的事。如果你想借我去调查的案子,我会立刻终止合作。” 吴良点头。 “合理。” 林知意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解释什么?” “解释就是掩饰,而我是个很直白的人。”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最终把那张纸放进包里,拿起风衣站起身。 “吴律师。” “嗯。” “我不想把我父亲的事变成別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知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被推开,夜风吹散了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吴良坐在原位,看著她走到街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路灯下停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隔著一层玻璃,吴良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把纸重新收好,像把某个迟到了二十年的问题,终於放进了自己手里。 第90章 这么晚了,你们俩在这儿看什么呢? 第90章 这么晚了,你们俩在这儿看什么呢? 后半夜。 市局办公楼的灯光就只剩下几盏,李沐坐在电脑前,左臂搭在椅背上,右手慢慢拖动滑鼠。 后台查询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姓名检索,身份信息检索,旧案关键词检索,外来人口比对,刑嫌人员库。 没有。 她把时间范围又往前后各扩大了十二个小时。 还是没有。 刘蒯这个名字,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李沐靠回椅背,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气的想笑。 忙活半宿,查了个空。 办公室门这时被推开,回头一看,是吴良。 “吴大律师,过来欣赏一下你失败的杰作?” 吴良拎著一只便利店塑胶袋走进来,里面装著两个饭糰和一瓶牛奶。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失败得这么快?” “很快。”李沐把屏幕转向他,“你埋下的三个名字,在系统里都没有查询信息。” 吴良把热牛奶放到她桌边。 “太辛苦了李警官,熬夜盯到现在。” “你要是觉得愧疚,可以现在出去把门带上。” “那还是算了,我这人没有那种多余的道德负担。” 李沐瞥了他一眼,把牛奶拿过去喝了一口。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衝散了她脸上的疲惫。 吴良站在她身后,弯腰看了几眼后台记录。 “確实没查。” “所以?” “所以说明老何很谨慎。” 李沐动作一顿,想给吴良翻个白眼。 “你还真会给自己找台阶。” “系统查询有日誌,很容易留痕。”吴良直起身,“如果连这点都想不到,那你们专案组早该把他抓出来了。” 李沐没说话,重新看向屏幕。 “那他怎么確认名单?” 吴良伸了个懒腰,表情並没有什么被打击后的挫折。 “李警官,假如你是內鬼,在迫切想要知道一份重要情报且不能留下痕跡的情况下,用什么办法会好一些?哪怕累一点。” 李沐把牛奶放下,瞬间理解了吴良的意思。 “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尽头。 夜里没有值班员,李沐刷了权限卡,门锁轻轻弹开,一股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扑面而来 。 吴良跟在她身后,刚进门就皱了皱鼻子。 “都快8102年了,你们市局还有这种地方?” “嫌弃可以出去。” “没有,”吴良看著铁柜上贴著的旧標籤,“只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案子一放就是二十年。” 李沐没理他,径直走到最里面一排,抽出其中一只档案盒放到长桌上,隨手按亮旁边的檯灯。 “这几份,昨晚上我翻过。” 吴良没急著伸手,只站在桌边看。 “你確定?” “確定。” 李沐把盒盖打开,里面几只档案袋安安静静躺著。 事故车辆遗物移交。 路政维修协查。 现场抢修记录。 善后对接材料。 顺序没有错。 封面朝向也没有错。 甚至连档案袋边缘压出来的摺痕,都和昨晚她放回去时差不多。 吴良低头看了几秒。 “看起来没人动过。” 李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只文件袋的棉绳上。 棉绳绕得很规整,两圈半,线头压在牛皮纸扣下面,正是档案室最標准的收法。 可昨晚不是这样。 昨晚她左臂不方便,单手重新封袋时懒得绕紧,只把棉绳松松搭了一圈,线头还被她隨手压在袋口外侧。 连她自己当时都没在意。 可现在,袋子被人收拾得太规整了。 “有人动过。” 李沐声音低了下来。 吴良看向她。 “哪里?” 李沐没有解释,先把旁边几只袋子看了一遍。 其余几只也一样。 棉绳全部绕回標准状態,袋口压得平平整整,像刚从档案员手里交出来。 “昨晚我不是这么封的。”李沐说,“我手不方便,没这个耐心。” 吴良看了她受伤的左臂一眼。 李沐把最上面那只档案袋打开,里面材料齐全,没有缺页,编號也对。 她又翻了另外几份。 一样。 吴良弯下腰,看著档案袋內侧残留的一点灰痕。 “这人看起来挺有经验。” 档案室里忽然安静得过分。 外面走廊没有脚步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李沐重新合上档案盒。 “调监控。” “档案室里有吗?” “没有。走廊尽头有一个,角度不怎么正,但能拍到三楼过道。” “能自己调?” “能。” 她把档案盒放回铁柜。 门锁重新合上时,金属弹片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沿著走廊往监控室走去,一路无言。 监控室在一楼侧边。 李沐刷卡进去,屋里只有几台屏幕亮著。 她坐到操作台前,输入权限,调出三楼走廊的录像。 吴良站在她旁边。 时间往回拉。 五点十七分,保洁车经过。 七点三十二分,技术科有人上楼取设备。 九点四十一分,画面角落出现一个人。 那人没有走到镜头正面,只从走廊阴影里穿过去,停在档案室门口。 李沐盯著屏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画面里的人停在档案室门口,没有立刻刷卡,而是先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胳膊。 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旧錶带。 李沐盯著那块表,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认识。 这块表老何戴了很多年,錶盘早就旧了,以前审讯结束得晚,老何总会抬腕看一眼时间,然后笑呵呵地催她回去休息。 “年轻人別仗著身体好,案子熬不完的。” 画面里的人刷卡进了档案室。 门合上。 屏幕上只剩空荡荡的走廊。 李沐盯著那扇门,许久未动。 其实在来监控室之前,她心里还剩一点希望。 也许是別人。 也许是巧合。 也许吴良猜错了。 可那截錶带出现以后,这些“也许”全都消失殆尽。 胸前的伤口忽然又疼了起来。 吴良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这些时候,一切的推理都显得多余。 拉动时间,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过去。 二十七分钟后,档案室的门重新打开。 那道人影从里面出来,低著头,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沐把画面暂停,垂著眼脸,声音低到几乎难以听清。 “真的是他。” 这句话一说出口,最后一点希望也被她亲手杀死。 吴良刚想出声安慰,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们俩在这儿看什么呢?” 第91章 诱饵 第91章 诱饵 “这么晚了,你俩在这干什么呢?” 李沐整个人僵在原处,没有回头。 吴良反应很快。 老何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已经伸手將滑鼠一拖,直接把进度条拉回了凌晨三点。 屏幕上变成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做完这些,吴良才转过身来,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点被抓包后的尷尬。 “何警官,嚇我一跳。” 老何站在门口。 他没有往里走,手里端著保温杯,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监控室门被他隨手带上,门锁轻轻合拢的声音在屋里显得十分沉重。 “后半夜了。”老何笑了笑,“你们俩不睡觉,跑监控室干什么?” 李沐终於回头。 她看著老何。 那张脸太过熟悉,以至於她一瞬间分不清眼前这张面孔,和过去那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何叔。” 她叫了一声。 老何看向她,笑意淡了点。 八心人“小李,胳膊还没好全,还熬夜工作呢?” 吴良把话接过去。 “是我拖累李警官了。” 老何眼皮微微一抬。 “你拖累她什么?” “我怀疑有人动过档案室的材料。”吴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李警官说不可能,我们俩就打了个赌。” 李沐眼神一动。 老何端著杯子走近两步。 “档案室?” “对。”吴良笑了笑,“刚看完三楼走廊,何警官昨晚去过。” 这句话一出,李沐心里猛地一沉,完全没想到吴良会直接点出来。 老何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是啊,我去过。” 他承认得很平静。 “孟队这两天不是让我们补些材料吗?我就过去翻了几份文档。” “晚上吗?” “白天人多,拿卷不方便。” “没登记?” 老何看著吴良,笑了一下。 “吴律师,你不是警察,不知道我们以前办案什么样。半夜翻卷,回头补手续,这种事不稀奇。” 吴良点头。 “明白,传统。” 老何的目光终於冷了半分。 “倒是你。” 他看向李沐。 “小李,你带律师进档案室,又调取內部监控,孟队知道吗?” 李沐放在桌下的右手慢慢收紧。 她想说话,可吴良又快了一步。 “孟队不知道。” 老何看向他。 吴良靠在操作台边,神情坦然。 “所以何警官要是觉得不合规,可以明早跟孟队说。最好顺便把你昨晚没登记进档案室的事一起说了,大家都交代清楚,省得互相猜忌。” 监控室里静了一瞬。 老何脸上的笑意终於消失。 他看著吴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律师。 “你嘴倒是快。” “职业习惯,话说慢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老何没有接这句,转头看向李沐。 “小李,有些事不是这么查的。你年轻,心气高,我理解。但案子不是熬几个夜就能熬明白的” 李沐看著他。 那句话听起来像劝导,可她听出来了另一层意思。 別查了。 忽然想起几年前刚进队那会儿,老何也是这样说话。慢吞吞的,带著长辈的耐心,好像所有危险都被他挡在外面。 “何叔。”李沐开口,“你昨晚翻的是哪几份案卷?” 老何停了一下。 “记不清了。” “档案袋是谁重新封的?” “我翻完以后,就顺手收拾了一下。” 李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她其实还想再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动完以后,要把档案袋收回標准状態? 为什么不登记? 为什么偏偏是那些卷? 可这些疑问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知道,老何不会回答。 就在这时,吴良伸手关掉监控画面。 屏幕黑下去,三个人的影子都映在上面。 老何看著黑掉的屏幕。 “不看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吴良挪开身子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看出何警官很敬业。” 老何盯著他。 吴良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 片刻后,老何笑了一声。 “吴律师,警队里的事,外人少掺和。” “我儘量。” “不是儘量。”老何说,“是最好。” 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李沐一眼。 “小李,明天上班,去孟队那儿说一声。” “有些事,別让別人替你说。” 老何端著杯子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 监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沐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吴良没有催她,此刻反倒是心安下来。 双方已经摊出了明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沐忽然说。 吴良沉默片刻。 “也可能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不用让你看见。” 李沐闭了闭眼。 吴良没有说错,可能直到现在,她才真正认识这位前辈。 重新睁开眼,声音冷冽。 “我去找孟队。”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证据不够。”吴良说,“你只能证明他进过档案室,证明不了他泄密。反过来,他能证明你带我进档案室,调內部监控,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李沐盯著他。 “那现在怎么办?” 吴良微微一笑。 “等他先做动作。” 李沐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也知道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吴良看了一眼门口,“这种情况下,他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是明天先去找孟队,把今晚的事说成你私自带我查內部资料,先从程序上掌握主动权。” “第二呢?” “要么就是,把真正让他害怕的东西处理掉。” 李沐盯著吴良,声音低了几分。 “你觉得他会选第二种?” “他刚才没有立刻发作。”吴良说,“说明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现在不想。” 李沐冷静下来。 老何刚才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她,可真正回想起来,他其实一直都在试探。 也就是说。 “他也在判断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吴良点头。 “所以现在,最危险的人不是你,是我。” 李沐眼神一变。 “你想干什么?” 吴良伸了个懒腰,先行一步走到门口。 “明天我照常来市局,照常翻查林怀山的案子,最好让他看见。” “你疯了?” “我不是警察。”吴良摆出一副无奈的姿势,“对他来说,我比较好先处理。” “你要是不太放心的话,这些天多保护一下我,別让我单独行动可行?” 李沐没搭理吴良的玩笑,过了很久才说:“你把自己当诱饵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吴良笑了笑。 “不同意也晚了。”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眼里,我已经是最大的威胁了。” 第92章 隱瞒 第92章 隱瞒 ”哟,吴律师,今天来的挺早啊。” 市局门卫老刘正喝著茶,抬头就看见吴良风尘僕僕地过来,登记本都懒得翻开。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吴良和老刘打了个招呼,从怀里自然地掏出证件。 老刘摆摆手。 “免了免了,你们这些搞法律的就是严谨。进吧,孟队早上还问过你来没来。” “那可不行,程序还是很重要的,毕竟我可没编制。” 吴良坚持著把证件递了过去,老刘嘿嘿一笑,在登记本上记下他的名字。 “行行行,就非要我多上这一笔。” 市局的早晨没有电影里那么肃杀,警员们在大厅里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吴良走到刑侦支队门口,正好看见老何从茶水间出来。 手里端著的还是那只保温杯,杯口冒著淡淡热气,两个人隔著半条走廊对上视线。 老何先笑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吴来了。” 吴良停下脚步,点头微笑。 “何警官早。” “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吴良说,“我这人心大。” “心大好,办案子就怕想太多,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没办法,”吴良答得很自然,“孟队给的任务,总不能半路撂挑子。 老何点点头。 “旧案不好查,时间太久,卷宗里剩不下多少东西。 “所以才麻烦。”吴良说,“要是卷宗里什么都有,就显不出我们这些閒人的价值了“” 老何端著杯子,笑意淡了一点。 “那你忙。” “何警官也忙。”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回头。 李沐站在走廊尽头,手上拿著份文件夹,將这一切收入眼底。 “怎么说?” 待吴良走近,李沐望著何民生的背影,眉眼间愈发沉重。 “李警官,你先把你这幅恨不得把人家吃了的表情收一收。” 吴良看著她的样子有点无奈。 这帮干警察的,心里怎么都藏不住事呢? 李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收回视线,脸上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这样行了?” “勉强。”吴良点头,“再自然一点。” 李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吴良轻咳一声。 “算了,你现在这样也挺自然的,毕竟你平时也不怎么和善。” 李沐没接这茬,转身就走。 “孟队在办公室。” 专案组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李沐抬手敲门。 “进。” 孟江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一整晚都没怎么睡。 吴良推门进去时,孟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案情匯总。菸灰缸里丟满菸头,旁边还放著一盒胃药。 “来了?” 孟江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吴良身上,又转到李沐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眉头微微挑起。 “怎么了这是?” 李沐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林怀山旧案有新情况。 ,“我问的是这个吗?” 孟江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小李,你这脸色不对啊。” 李沐眉头一皱。 “孟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孟江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吹了吹,“但你这个状態,我很难不多想。” 吴良心里咯噔一下。 老刑警就是老刑警。 昨晚监控室那场对峙,孟江肯定不知道。 可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看见李沐这个表情,就能意识到她心里压著事。 孟江喝了一口水,语气很隨意。 “吵架了?” 李沐一怔。 吴良也一怔。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 孟江看著两人这个反应,眼神里多了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小年轻嘛,工作压力大,吵两句正常。吴律师这张嘴,是挺招人烦的。” “孟队。” 李沐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没有吵架。” “哦。” 孟江点点头,看向吴良。 “那就是你单方面惹她生气了?” 吴良沉默了两秒。 忽然觉得比起谭永仁,孟江在某些方面可能更难对付。 “孟队,您这个推理方向,稍微有点不严谨。” “不严谨吗?”孟江看著他,“我觉得还行吧,小李平时可不是这样,今天从进门开始,她肩膀一直紧绷绷的,眼睛里也压著火。” 他说著,又看向李沐。 “不是冲吴吴律师来的,那就是冲案子来的。” 李沐沉默。 孟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隨之安静下来。 老刑警的眼神,终於从调侃变成了审视。 “说吧,出什么事了?” 吴良把文件夹推到孟江面前,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先说林怀山。 “9 孟江没有动文件夹,只看著他。 “先说你们瞒著我的事。” 吴良笑了笑。 “孟队,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们是来匯报工作的,怎么能叫瞒呢?” “少跟我打太极。” 孟江眼神已经变得凌厉,像是完全把吴良看透。 “你昨天电话里刚说林知意愿意合作,今天一早你和小李就带著补充核查材料过来,按理说这是好事。” “但你们两个现在这么个状態,和好事不怎么搭边。” 李沐看向吴良。 吴良没有马上开口。 这几秒钟的沉默,让孟江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和队里有关?” 吴良心里暗嘆一声。 有些人能当队长,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孟江的脸色迅速冷了下去。 “內鬼?” 李沐垂在身侧的拳头逐渐握紧。 吴良靠在椅背上,终於开口。 “有线索。” 孟江盯著他。 “谁?” “不能说。” 孟江的眼睛眯了起来。 “吴良,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吴良点头,“所以我才只说到这里。” 孟江没有立刻发火。 他看著吴良,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吴良把桌上的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 “孟队,您现在最想知道名字,这是人之常情。但案子不是靠人之常情办的。” 孟江没有说话。 吴良继续道:“我们目前只有跡象,没有证据。没有明確的通话记录,没有资金往来,没有录音录像,也没有可以直接固定的行为链。” “如果现在把名字说出来,结果並不好看。” “即使您能忍住不去调查,態度也一定会產生变化。” 孟江眼神微动。 吴良看著他,嘆了口气。 “而只要您的態度有所转变,那个人一定能看出来。” 第93章 放权 第93章 放权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孟江太熟悉自己手底下那些人了。 也正因为熟悉,他才清楚吴良说的是对的。 对一个已经在警队里潜伏多年的人来说,销毁证据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而到那时候,就算把这个臥底成功揪出来,对於隱藏最深处的那条大鱼,也毫无作用。 孟江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 点火的时候,打火机响了两次才点著。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慢慢从鼻腔里出来。 “你们查到了什么?” 吴良没有看李沐。 “孟队,刚才已经说了,我们是在匯报林怀山旧案。” 孟江抬眼。 吴良神色很平静。 “至於其他线索,现在还不能进正式匯报。” 孟江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拿我的规矩堵我的嘴?” 吴良直视著孟江,“孟队,我这是在保护程序。” 孟江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 吴良低声道:“现在抓內鬼,弊大於利。” 李沐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她昨晚也想过。 可真正从吴良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难受。 孟江把烟摁在菸灰缸里,没有抽第二口。 “继续。” “第一,我们不知道他已经把多少消息递出去了。第二,我们不知道他和谭永仁之间是单线联繫,还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第三,我们不知道他现在负责的消息范围有多大。” 吴良顿了顿。 “第四,也是最麻烦的一点。” 孟江看著他。 “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李沐的眼神一沉。 孟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反应,但他没有追问。 吴良说得已经很清楚。 不说名字,是因为没证据。 不说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说了以后他这个支队长就很难完全当作不知道。 有些事一旦被放进了“正式知情”的范围,就会產生程序后果。 而现在,程序后果可能会把鱼给惊跑。 孟江慢慢靠回椅背,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李沐,而是把林怀山那份文件夹拿了起来。 “说旧案,林知意那边什么態度?” 吴良喘了口气,这一关暂时过了。 虽然有些冒险,但比起明面上闹得大张旗鼓,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浅层合作。” 吴良没有把话说满。 “她愿意查她父亲当年的事,也愿意提供她记得的情况。但目前为止,她没有站到警方这一边,明確指出不会答应藉此事去查別的案子。” 李沐接道:“她现在还在天悦体系里。谭永仁对她有养育和资助的恩情,她不可能一下子完成切割。” 孟江点点头。 这才合理。 一个被谭永仁照顾了二十年的孩子,不可能因为吴良几句话,就立刻把自己放到谭永仁的对立面。 如果真是那样,反而不可信。 吴良说道:“所以现在不能让林知意暴露。” 孟江看向他。 “怎么说?” “林怀山这个名字只要浮上来,谭永仁那边一定会有反应。更何况林知意不是普通家属,她是谭永仁一手养大的故人之女,身份本身就很模糊。” 吴良说到这里,语气压低了一些。 “还有一点,曹阳交代阿莲也在谭永仁身边,所以很难说林知意在谭永仁那里,究竟是出於愧疚,还是本身就是另一层可以隨时丟出去的筹码。” 孟江脸色更加沉重。 “这条线还没完全核实。” “所以我们不能急。”吴良说,“曹阳、林知意、林怀山,这几条线一旦同时动起来,谭永仁只要不傻,就知道我们不是在查刁伟了。” “而现在,外面还以为你们的重心在刁伟身上。” 孟江听懂了。 吴良的意思很直接。 明面上继续追查刁伟。 暗地里查林怀山。 同时盯住內鬼,但不能立刻打草惊蛇。 但这也是最难受的一种打法,每一步都要装作不知情。 孟江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李沐。 “李沐。” “到。” 李沐下意识站直。 孟江看著她,眼神比刚才严肃得多。 “从现在开始,林怀山旧案的补充核查,由你单线负责。” 李沐一怔。 吴良也看向孟江。 孟江继续道:“不进专案组例会,不走支队內部共享目录,不在案情通报里体现。所有材料,你自己留痕,自己归档,纸质文件放我这里。” 他说著,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我办公室里侧柜第三层,给你单独使用。” 李沐看著那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 “孟队,这不太合规。” “合规。” 孟江淡淡道:“旧案补充核查,前期线索摸排,未形成正式立案材料前,可以由承办人员先行收集情况。只不过以前大家嫌麻烦,喜欢把什么东西都扔进共享案卷里。” 他说到这里,看了吴良一眼。 吴良笑了笑。 “孟队英明。” “少拍马屁。” 孟江指了指他。 “你也一样。” 吴良眨了眨眼。 “我?” “对,你。” 孟江说道:“林知意那边,你继续接触。但记住,不能诱导,不能许诺,不能拿警方名义嚇唬人。” 吴良立刻正色。 “孟队放心,我是律师,最讲程序了。” 李沐瞥了他一眼。 孟江也瞥了他一眼。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吴良嘆了口气。 “你们这个眼神,对法律工作者很不尊重。” 孟江懒得理他。 “林知意现在不能进警方视线,至少不能让任何外人看出来她和警方有接触。她如果愿意提供信息,先给你。你整理后交给小李,小李再做判断。” 李沐皱眉。 “让他做中间人?” 这三个字一出来,吴良脸上的玩笑意味慢慢收了起来。 孟江看著他。 “谭永仁那边如果开始怀疑林知意,林知意不一定能撑住。但他如果盯上你,这不算新鲜事。” 吴良: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难听。 但確实很有道理。 毕竟从宏远討薪开始,吴良就已经是明面上的人物了,更何况还代理了曹阳的案件。 再多一点,也不算多。 孟江说道:“你本来就在台前,就继续站在台前。小李在后面查,林知意更后面,不到必要时候,不允许她露面。 1 吴良点点头。 “明白。” 孟江看向李沐。 “內鬼那条线,你和吴良自己去盯。” 李沐抬头。 “孟队?” “我不知道是谁。” 孟江声音很沉。 “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想知道是谁。” 这句话落下,李沐的眼神明显震了一下。 孟江继续道:“在你们拿出能放到桌面上的证据之前,不要告诉我名字。不要试探我的態度,也不要给我任何暗示。” 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吴良看著孟江。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权,孟江这是主动把自己从某个具体判断里抽离出来。 不知道內鬼是谁,就不会在那个人面前露出破绽。 只需要知道警队里有问题,就能给李沐和吴良开出一条最窄、也最隱蔽的路。 李沐慢慢伸手,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明白。” 孟江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吴良。 “你是律师,不是警察。你可以帮忙分析案情,可以接触林知意,可以用你的方式把一些人逼出来。” 吴良听著。 孟江的声音沉了些。 “但不要把自己真当诱饵,注意安全。” 吴良笑了笑。 “孟队,这话昨晚李警官已经说过一遍了。” 孟江眉头一皱,看向李沐。 “昨晚?” 李沐: 吴良: 孟江看著两人,眼神重新微妙起来。 “所以你们俩昨晚真在一起?” > 第94章 集团旧事 第94章 集团旧事 十月十一號,上午九点二十。 林知意走进天悦集团大楼,前台照旧起身问好。 “林小姐。” 林知意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自己的脸浮现在镜面之中。 妆容乾净,神情也很平稳。 没有人能看出她整夜都没怎么睡。 吴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如果你能查到你们公司相关人员对当年这件事的记忆,隨时通知我。】 说得轻巧。 可林知意很清楚,在天悦查二十年前的旧事,不像查一份项目台帐那么简单。 天悦本就不是一开始就开在写字楼里的集团,最初只是一支在城西几个工地上起家的工程队。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制度,也没有这么多漂亮的企业文化墙。项目,工地,爭斗,只藏在老员工喝多后的閒话里。 电梯门打开,一道钥匙扣的碰撞声先传了过来。 谭明迎面走来,墨镜掛在领口,头髮抓得很隨意。 身后跟著行政部一个年轻姑娘,怀里抱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差不多都快滑到地上了。 谭明低著头回消息,嘴里还不耐烦地嘀咕。 “不就是签个流转单吗?非让我从一楼跑到二十三楼,有病啊?” 一抬头,正好看见林知意站在面前。 声音立刻小了。 “姐。”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 “昨晚又跟谁喝酒去了?” “没有没有。”谭明嘿嘿一笑,“应酬嘛,既然要上班,总得提前適应適应商务场合不是?” 林知意目光落在他领口的墨镜上。 “哪家商务场合凌晨三点去赛车场?” 谭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看见的,你朋友的视频里你不是帅气的很吗?” 谭明扭头骂了句,隨即转脸堆上笑容,手里的车钥匙也不转了。 “姐,我就是去看看,真没开!” 林知意上前两步,把年轻姑娘怀里快滑落的文件按回去。 “让一个小姑娘帮你抱文件,你还真是悠閒。” 谭明回头看了一眼,才想起身后还有人。 “我这不是————” 他想找个理由,没找到,只好伸手把文件接过来。 行政部小姑娘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谭明抱著文件,脸上更不爽了。 “我爸真是閒的,非让我从行政干起。盖章、送文件、听部门老头子讲创业史,这有什么好学的。” 林知意脚步微微一顿。 “谁给你讲创业史?” “康叔啊,糟老头子一个,不过人还挺好玩的。昨天吃饭,他喝了两杯,说以前天悦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电梯被楼下按走,谭明又骂了一声,林知意帮他按下。 “他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谭明撇嘴,“说以前跑工地不像现在这么麻烦,谁拳头硬,谁车先开进去,谁就能占住场子。” 他压低声音,说起这些江湖故事,话里全是新鲜感。 “还说我爸年轻时候比现在狠多了,大傢伙都叫他仁哥,多酷!” 林知意默默听著,这些不算什么秘密,她以前也知道。 “不过康叔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欸?姐,你问这个干嘛?” 林知意看他。 “集团三十周年內刊要做老员工访谈,品牌部问我有没有合適的人。” 天悦这几年热衷做企业形象,创业史、慈善史、城市建设贡献,类似材料每年都要翻新一遍。 “那你找康叔准没错。他知道得多。” 电梯到了。 林知意看著傻弟弟这般模样,微微一笑。 “你倒是不笨。” 谭明抱著文件走进去,哼了一声不太服气。 “姐,我只是懒,不是傻。” “那你把这句话证明给你爸看去。” 谭明立刻安静了。 电梯门关上。 林知意看著镜面里的自己,神情平静。 中午十二点。 林知意端著一杯温水,去了三楼小餐厅。 行政部几个老员工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话题从孩子升学聊到体检指標。 她走过去时,顾姐先看见了她。 “小姐。” 几个人连忙要起身。 “坐,不用这么客气。”林知意把杯子放下,浅浅一笑,“品牌部那边想做一期內刊,主要写些早年项目上的事,我怕他们年轻人不懂,先过来听听。” 顾姐笑了笑。 “那可得挑能写的说。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写出来也不像话。” “当然。”林知意坐下,语气平稳,“企业內刊,肯定还是写团队怎么熬过来的。” 康叔夹了口菜,闻言来了兴致。 “那时候哪像现在,什么流程审批,项目会上讲半天。以前抢一个工地,真就是人跟车先到,谁先把设备摆进去,谁就算占了半步。” 顾姐看了他一眼。 “老康,小姐问的是內刊。” “我知道,我知道。”康叔摆摆手,“我又没说不能写的。” 他喝了口汤,话却已经顺势滑了出去。 “就说城南那几个项目,当年徽金也盯著呢。沈学军那边报价压得死低,关係也铺得开,咱们要是不硬一点,哪轮得到天悦后来起来。” 林知意像是隨口听著。 “城南?” “对啊。”康叔说,“那几年城南开发得快,高架,配套道路全是肥肉。还记得徽金当时风头大得很,沈学军“7 “老康。” 顾姐忽然放下筷子,把他没说完的话截在了原地。 康叔这才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容一僵,看向林知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尷尬。 林怀山就是那几年出的事。 而林怀山,是林知意的亲生父亲。 “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康叔乾笑了一声,“时间太久了,隨口说岔了。” 林知意抬起头,神情没有变化。 “没关係。”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太小,本来就不太了解这些。品牌部要做宣传,肯定也不会碰这些复杂內容。” 顾姐顺著话接过去。 “是啊,写写大家怎么吃苦就行。以前办公室小,冬天漏风,夏天没空调,这些倒是能写。” 康叔连忙点头。 “对对对,写吃苦,那会儿哪像现在,標书都有专门团队做。但凡和资金相关的部分,不都是林工一页一页抠出来的。” 林知意眼睫微动,没有追问。 顾姐从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康叔一下。 康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马屁拍错了地方,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没往下说。 林知意坐了一会儿,听他们把话题绕回旧办公楼和食堂,才起身离开。 走远了些,听见顾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张嘴,早晚坏事。” 林知意走进电梯里,没有回头。 沈学军。 徽金集团。 城南项目。 “吴良————” 她低声默念这个名字。 “莫不是真如你所说的,我父亲的死,有疑点吗?” 第95章 跟踪 第95章 跟踪 时钟刚过十点,何民生用钥匙打开自家的门锁,在门口站了一会。 客厅灯还亮著,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锅里还有面,给你热一下?” “不用,队里吃过了。” 妻子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身进了厨房,把小锅放到灶上,拧开火。 何民生把警服掛起,走到沙发边坐下。 妻子端著面出来时,他正揉著眉心。 “都这年纪了,少跟年轻人一样拼。”妻子把筷子递给他,“上回体检血压多少,你自己忘了?” 何民生接过筷子,低头拨了拨面。 “没事。” 妻子在他对面坐下。 “身子重要,没两年就要退休了,別在岗位上累坏了。” 何民生吃了两口,岔开话题。 “今天小远打电话来了?” “打了。”妻子说,“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说想带孩子回来吃饭。” “让他別回来。” 妻子一愣。 “怎么了?” “最近忙。” “忙也不差一顿饭。”妻子皱眉,“小远说孩子想看爷爷,都几个月没见过了。 7 何民生把筷子放下。 “我说別回来就別回来。” 厨房里的火还没关严,灶头髮出细细的出气声。 妻子起身去拧了阀门,又回来坐下,声音低了些。 “是不是队里出什么事了?” 何民生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乾净。 “別问了,最近案子多,弄的人心焦力疲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妻子没再往下问,把碗收走,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公安家属,很多话问了也没有答案。 何民生扭头看了眼厨房,听著水流声衝过碗边,目光落在掛在墙上的警服上。 妻子作天刚刚熨过,深蓝色的布料格外清澈,肩章如同孤舟,漂泊在汪洋的大海之上。 水声停了,妻子擦著手出来,看他还坐在沙发上,嘆了口气。 “早点洗澡睡吧,身体重要。” “你先睡吧,我坐会。”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转身进了臥室。 何民生掏出茶几下的药盒,掰出一片降压药放进嘴里。 刁伟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他其实有过预感,警方已经追查到了这个程度,刁伟一定会被推出来当这个背锅的,但没预料到下场如此悽惨。 药片顺著温水滑进喉咙,何民生闭了闭眼。 拿起手机,翻到队里值班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小周,是我。” “何叔?这么晚还没睡啊?” “明天我不过去了。”何民生声音很平,“血压又高了,去医院复查一下。要是孟队问起来,就说我请一天病假。” “啊?严重吗?” “老毛病,不严重。” “行,那您注意身体。” 早晨天刚蒙蒙亮,大片的乌云便压住了整片城市。 吴良站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著一杯刚买的热咖啡,把电话收进裤兜。 刚和林知意通完电话,这女人很聪明,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也能明白意思。 和聪明人合作就是方便。 街对面,一辆小轿车慢慢停住,窗户摇下。 李沐坐在驾驶位上,今天没穿外套,衬衫袖口挽起一点,绷带已经拆了。 “不是,你们都有车啊?” 李沐冲他翻了个白眼,自己拆了绷带没注意,反倒关心起车子来了。 “少废话,何民生今天请了病假,路过跟你说一声。” “病假?” “说是血压高,去医院复查。”李沐说,“队里值班员接的电话。” —— 吴良皱了皱眉头,“太明显了。” “我也这么觉得,时间也太巧了。” 李沐把车窗摇下,左手鬆垮垮搭在车窗上。 吴良点头。 “这个时间点,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所以他是故意的?” “不一定。”吴良低头喝了口咖啡,被烫的舌头一麻,装作无事发生,“也可能是真的慌了。” “慌?” “人又不是铁做的。”吴良笑笑,“刁伟刚死,他又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换成你,你是继续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先出去看看自己身边到底有没有雷藏著?” 李沐沉默了一下。 “我去盯他。” “你?” 吴良挑眉。 “怎么?” “李警官,你现在这个手,开车要注意安全啊。” 李沐看著他。 吴良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沐把车门解锁。 “上车。” “去哪?” “给你些东西。” 吴良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车里很乾净,李沐探出身子,打开副驾驶的夹层,拿出一个黑色小包。 “紧急通讯设备,按住三秒就能联繫到我。还有定位器,藏鞋底或者袖口。” 吴良拉开拉链,看见里面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片,还有一只通讯器,嘟囔了声。 “怎么跟特工似的。” 李沐盯著他把定位器放好,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小区平面图,递到吴良面前。 “何民生家在三號楼二单元,小区只有两个出口,都有摄像头,等会手机通讯开著不要往监控死角走。” 吴良看著图。 “你来之前查过?” “调了附近道路监控。”李沐说,“截至十分钟前,他还没出门。 97 吴良把定位器塞进鞋垫下面,踩了踩,確认不硌脚。 “他未必会从大门出去。” “所以我才说不要进监控死角。”李沐语气压得很低,“你要想去,只负责远远盯著就行,不要离太近,何民生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吴良点点头,把通讯器夹进袖口,抬起胳膊晃了晃。 “这玩意儿不会突然响吧?” “不会。”李沐说,“震动提醒,连续两次就撤退,三次是有危险。你不用回话,直接走就行。 “7 “李警官这么关心我?” 李沐看了他一眼。 换作平时,她大概已经懟回去了。 但这一次,她只是把手机扣回支架上,没有说话。 吴良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低头整理袖口,把通讯器藏得更严实些,又弯腰確认了一遍鞋底里的定位器。 没再贫嘴,手搭在门把上,隨口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沐看著前方。 “別逞强。” “行。” 推门下车。 刚关上门,李沐忽然叫住他。 “吴良。” 吴良回头。 李沐看著他,抿了抿嘴,话又没说出口。 “没事。” 汽车远去,吴良盯著车尾挠了挠脑袋。 搁这演无间道呢? > 第96章 对峙 第96章 对峙 吴良把车停在小区斜对面,还是方略那辆桑塔纳。 这车有个好处,十分不起眼,先前吴良也没把它开进过警队大门,都是停在酒店的停车场里。 耳机里传来李沐的声音。 “何民生还没出门。” 吴良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手搭在方向盘上,隔著车窗看向对面的小区大门。 “我已经到了。” “桑塔纳?看见你了。”李沐说,“小区门口那个摄像头角度能扫到路边前三个车位,你现在的位置刚好在边缘。” 吴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没离开小区门口。 自打方略那小子出院后,一直嚷嚷著要归队,但被赵安民按在家里,非要他胳膊养好了再回去。 这回来淝水像他借车,可给他好一顿羡慕。 “吴律师啊,你说我一个警察,你一个律师,怎么你在一线时间比我还多呢?” 吴良卡壳了老半天。 误?怎么说的这么有道理。 耳机里,李沐忽然说道:“出来了,在往大门走。” 吴良立刻收回思绪。 这片小区是老式单位房,院墙低矮,外墙的白漆有点脱落。 何民生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很普通的黑色布包,走得不快,看上去真像一个请了病假去医院复查的老警察。 没有东张西望,也没刻意避开小区门口的摄像头。 老刑警如果真想装成一个普通人,往往比普通人还普通。 “他出小区了。”李沐声音很稳,“往东走,前面有公交站。” 吴良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何民生走到公交站旁,低头看了一眼站牌,隨后上了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 “別贴太近,公交线路前面经过市二院。” “还真去医院啊。” “病假要做实,正常。” 等公交车开出一段距离,吴良才启动车子,慢慢跟了上去。 市二院门口人不少,吴良在一家寿衣店前边停著等,过了半个多小时,何民生拿著一袋药从医院正门出来。 他走到路边,没有打车,也没有回公交站,而是沿著医院外墙往南走。 吴良眼神一凝。 “换方向了。” “看见了。”李沐说,“南边有个后街,监控少。” “我去跟著。” 吴良下车,顺手把帽檐压低。 医院南侧是一片老城区,街面窄,店铺杂。药店,早餐铺挤在一起,路边停满了电动车。 何民生走得不快。 经过药店时,没有回头,只是在玻璃门前停了半秒,像是看里面的血压仪。 吴良从他身后三十多米的位置经过,顺势低头看手机。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李沐的声音断了一下。 “前面那片老街信號不好,你別”” 后半句被杂音吞掉。 吴良抬手按了按耳机。 “李警官?李沐?” 没有回应,只剩下断续的沙沙声。 吴良皱了皱眉。 这地方楼挤楼,外墙上掛满空调外机和乱七八糟的线路,信號差倒也说得过去。 他看了一眼袖口。 通讯器还安静著,说明李沐那边没有发出撤退信號。 吴良继续往前走。 前面,何民生在一家老药店门口停了停,隨后拐进右侧一条窄巷。 巷口很窄,两边墙皮脱落,地面还有昨晚积下的水。 吴良心里微微一沉,脚步加快走到巷口。 没人。 何民生不见了。 正打算著要不要跟进去,袖口的通讯器突然震了两下。 没有犹豫,立刻转身撤退。 但下一秒,身前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吴律师。” 吴良身子一僵。 何民生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手里拎著那只黑色布包,神情平静。 “跟到这,就別装路过了吧。” 吴良的手指停在袖口边缘,何民生站在巷口另一侧,位置正好堵住吴良回到主街的方向。 身后的窄巷里没有人声,只有墙角空调外机往下滴水,发出不断的迴响。 吴良沉默了一秒,脸上慢慢露出笑。 “何警官,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一个外地来的律师,在淝水人生地不熟,走错路很合理吧?” “合理。” 何民生点点头。 “从我家小区斜对面开始走错,跟著公交车到了医院,又从医院下车一路走错到这里,也合理。” 吴良脸上的笑意不变。 “您看,法律上讲究疑罪从无。您不能因为路线巧合,就推定我主观上具有跟踪故意” 0 何民生没有笑。 “吴良,別跟我耍嘴皮子。” 往前走了一步。 吴良没有后退,目光从何民生脸上扫过,又很快落到他手里的黑色布包上。 “何警官请病假,看来不是只为了量血压。 7 两个人隔著不到三米的距离站著。 何民生停下脚步,缓缓开口:“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吴良看著他。 “何警官这话问得奇怪。您是警察,案子查到哪一步,不该比我清楚吗?” “別装傻了,”何民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孟江知不知道?” “何警官,您这是在套我话?” 何民生盯著他,冷冷道。 “我是在给你机会。” 吴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什么机会?” “收手。” 这两个字落下,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民生继续说道:“你是律师,不是警察。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碰到的是什么人。 “您知道?” 吴良反问。 何民生没有说话。 吴良往前迈了半步。 “何警官,您今天出来,应该不是为了给谁传消息吧?” 何民生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吴良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如果只是传消息,您不会请一个这么明显的病假,既然发现了我们在盯著你,现在应该越谨慎才越对。” 吴良看著何民生。 “可您还是出来了。” 这话一出,吴良的余光注意到何民生的嘴角微微抿起。 情绪不会写在脸上,可身体的小动作骗不了人。 “所以我猜,您今天不是来替別人办事。”吴良继续道,“您是想確认一件事情。” 何民生冷冷看著他。 “吴良,你太聪明了,可你应该知道,太聪明不是好事。” 何民生往前迈了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米。 巷口的风从墙缝里挤进来,吴良没有后退。 不是完全不怕,只是很清楚何民生不会在这里动手。 这里离主街太近,巷口有店铺,有行人,附近虽然监控少,但不是没有人。 更重要的是,何民生现在主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何民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 吴良笑了一下。 “动机。” 何民生眼神微动。 “你现在对我出手,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警方提供证据。” “並且,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吴良看著何民生不断晃动的眼神,心中的那个猜想愈发坚定。 “刁伟死了,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何民生眼底猛地一震。 请假 请假 重新盘一下逻辑和大纲,把自己有点写懵了,就不把这一大坨呈上来了。 第97章 替罪羊 第97章 替罪羊 空气沉寂。 吴良此刻站在原地,直直盯著何民生的眼睛,没有丝毫露怯。 何民生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吴良脸上移开。 “手机。” 吴良心中一动,缓缓把手机从裤袋里取出,屏幕朝外,按亮。 没有通话。 没有录音界面。 “解锁。” 吴良照做,主界面亮起。 何民生没有伸手去接,只让他点开通话记录,又点开后台。 很乾净。 没有正在运行的录音软体,也没有任何外拨中的电话。 可何民生还是看向他的袖口。 “那个东西。” 吴良垂眼,看了一眼藏在袖口里的通讯器。 这种时候装傻没有意义,吴良把通讯器取出来,夹在两指之间。 “紧急通讯设备。” 何民生盯著他。 “谁给你的?” “警察。” “李沐?” 吴良没有回答。 何民生看著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护著她。” 吴良把通讯器放在身侧墙沿上,动作很慢。 “何警官,我现在没有录音,也没有通话。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继续查。” 何民生没有上前搜身,只是盯著吴良看了很久。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吴良抬眼。 “哪句?” “刁伟。” 话音落下,吴良知道何民生已经上鉤了。 脸上那点平日里略显轻浮的神色,早就收得乾乾净净。 “大家都知道刁伟是被谭永仁推出来的衣服,但做的比我们想的还是更绝了一些,当然,对於你来说也是一样。” “你预料过刁伟会被发现,但没想到找到的只有他的尸体。” 何民生沉默著,吴良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刁伟死了,线就断了。所有脏事都可以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大家都能继续活得体面”” 。 他看著何民生,一字一顿。 “可何警官,你真觉得,刁伟就是最后一个替罪羊吗?” “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下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你呢?” 何民生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向前走了一步,巷子本就狭窄,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余地已经消失。 “吴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民生冷笑道,“凭你刚才这些话,我现在就能把你带回去。” 吴良没有退后。 “以什么名义?妨碍公务?誹谤警务人员?还是,戳中了不该戳的地方?” 何民生眼神骤冷,手已经抬了半寸。 可吴良忽然笑了一下。 “何警官,我不是孟江。” 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律师证,夹在两指之间,递到何民生眼前。 “我也不是来审你的。” “我是律师。” 吴良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律师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把人送进监狱,而是判断一个人,还有没有被救的余地。” 何民生的手停在半空。 吴良压低声音。 “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门被撞开的时候,站在门后的人,只会是你。” “何警官,我不能帮你翻案,但我可以给你留下一个————” “说话的机会。” 李沐赶到巷口时,巷子里只剩吴良一个人靠在墙边,袖口卷著,通讯器被他捏在手里。 何民生已经不见了。 快步走近,貌若寒霜。 “为什么不走?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 “我撤了。”吴良连忙摆摆手打断她,很自然地补了一句:“撤得不够快而已。 “ 李沐差点被气笑。 “通讯断了你还敢继续跟?你知不知道何民生是什么人?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真想把你带进死角,你连按紧急通讯的机会都没有!” 吴良把通讯器重新塞回袖口,低声道:“他咬鉤了。” 李沐的怒气顿了一下。 “他答应你什么了?” “什么都没答应。”吴良走向路边,“不过起码能明確一件事,他自己心里也在动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李沐跟上去,声音压低。 “说清楚。” 吴良没立刻回答,先抬头看了眼街口的监控,又往灯下站了半步。 李沐看见这个动作,脸色才稍微缓了一点。 “现在知道找监控了?刚才往巷子里钻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吴良摸了摸鼻子。 “人总要成长。” “你少贫。” 李沐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低头看通讯器有没有损坏,又顺手摸了下他手腕,確认没有伤口。 吴良低头看她。 李沐动作一顿,立刻鬆手。 “看什么?怕你出事了我还要写说明,你知不知道这种秘密行动孟队担了多大的风险!” “哦。” 吴良很识相地点头。 李沐更烦了。 “说案子。” 吴良收起笑,声音也低下来。 “我提到了林怀山的公文包,他的反应不是疑惑,是防备。说明他知道那个包。更重要的是,他默认包里的东西已经没了。” “包里的东西?”李沐盯著他,“你没有问清楚?” “不能问。”吴良摇头,“如果我继续追,他就会知道我们其实还没有摸到实物,只是在诈他的反应。” 李沐皱眉更深。 “所以林怀山那条线,正常查卷宗已经查不全了。当年的关键物证早被拿走,甚至可能早被毁掉。” “对。”吴良看向街口,“但东西毁了,不代表知道东西毁掉的人也消失了。” “重点是老何这个人的態度,现在他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是给他了一个机会。” 李沐听懂了,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言,不过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吴良,你下次再这样单独行事,我会直接把你从行动里踢出去。” 吴良看她一眼。 李沐避开他的目光。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担心你。你要是出了事,所有线索断掉,大家都会被你一起拖进坑里。” 吴良很认真地点头:“我理解,李警官主要是担心案子。” “你知道就好。” 李沐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停在马路旁的车边,右手拉开车门。 “我回局里,何民生今天请病假,孟队又刚好让我查他,离开太久容易生变。” “感谢李警官对我的计划大力支持。” “希望不是跟你掉到沟里去————早点回宾馆,外面现在不安全,你不能確认何民生的想法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样。” 吴良耸耸肩膀,气的李沐右脚一跺,汽车一溜烟的跑了。 这娘们。 > 第98章 突发情况 第98章 突发情况 天悦集团。 行政档案室外,负责资料管理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脸色很为难。 “林小姐,这批老资料——————行政那边说暂时不方便外借。” 林知意看著她。 “不方便?” 小姑娘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声音低了些。 “也不是不方便,就是城南早期项目的资料太旧了,有些已经归档封存,外人调阅要走流程。” “我不是外人。” “我知道。”小姑娘连忙解释,“可上面刚刚交代,说这些东西和內刊关係不大,品牌部如果要做三十周年专题,用公开宣传稿就够了。” 林知意没有说话。 小姑娘被她看得更紧张了。 过了几秒,林知意反倒先移开了目光。 “那就按流程。” 小姑娘一怔。 林知意语气平稳:“我不为难你。公开宣传稿、老照片、能用於內刊的项目大事记,先给我一份。” 小姑娘明显鬆了口气。 “这个可以,我马上给您整理。” “不急。” 林知意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文件盒,像只是隨口问了一句:“早期资料平时还有人调吗? ” “很少。” 小姑娘答完,又觉得太绝对,连忙补了一句:“主要是时间久了,很多资料都电子化不全,调起来麻烦。” 林知意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越过小姑娘,往电梯方向走去。 铜城那边的工资今天发放,她还要去一趟铜城组织一下。 正好和吴良见上一面。 一路下到负一楼,林知意刚走到车位附近,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谭明压低的声音。 “不是,我就停一晚上,怎么就挡消防通道了?” 物业经理站在旁边,表情尷尬。 “谭少,这个位置確实不能停。昨晚巡查已经拍了照,行政那边也问了。” 谭明摘下墨镜,脸上写满不爽。 “你们一天到晚閒的吧?还真把我当实习生管了?” 物业经理不敢接话。 林知意停下脚步。 “谭明。” 谭明一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回头时表情立刻换成討好。 “姐。” 林知意看了一眼停在消防通道边上的跑车。 “这就是你说的学习?” 谭明乾笑。 “”我昨晚回来太晚,真没注意。” 林知意走过去,从物业经理手里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看他是谁。” “明白,林小姐。” 谭明脸一垮。 “姐,不至於吧。我爸最近本来就盯我盯得紧,你再这么一记,我回去又得听他训半小时。” “训你你就听著。” 林知意把照片递迴去,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谭明赶紧跟上。 “姐,你帮我说两句唄。我爸现在不知道怎么了,天天让我看以前他们是怎么做的,烦都烦死了。” 林知意脚步微顿。 “以前?” “对啊。”谭明只顾著抱怨,“说什么人要狠一点才能成事,还让我和我那群朋友们断乾净————这都什么年代了,一帮老古董。” 林知意按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一下。 “听懂了吗?” “听不懂。”谭明理直气壮,“欸?老姐,你说林叔当年遇到麻烦是怎么处理的啊? “”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爸最近老拿以前的大佬们跟我比。” 谭明一脸烦躁,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想从兜里掏出烟盒,被林知意一瞪又缩回去了。 “说什么林叔当年多能干,一个人能把项目上的帐压得清清楚楚。又说我现在连个流程表都看不明白,以后怎么管事。” 林知意垂下眼,把包放进车里。 “谭叔夸我爸?” “也不算夸吧。 “7 谭明想了想。 “他意思是林叔能力是有,但人太死板了。还说什么————帐上有些东西,写得太明白,不一定是好事。” 林知意拉开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谭明完全没有察觉,还在抱怨。 “还说什么人不能把把柄留在別人手里,朋友该断就断,帐该清就清,別等別人替你写结局。” “你说他是不是更年期?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跟朋友喝酒玩车吗?说得好像我要进局子一样。”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姐!” “车,挪掉。” 谭明耷拉下脑袋,突然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老姐,莲姐要回家了你知道吗?” “莲姐?”林知意疑惑。 “对啊,这都十多年了吧,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要回家。” “她不能请假休息吗?” “能是能。”谭明挠了挠头,“可她哪来的家啊?” 林知意看向他。 谭明被她看得一愣,连忙摆手:“不是我说话难听啊。莲姐在家里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说过老家,也没见谁找过她。以前过年都不走的,我爸还说她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让她安心待著。” 林知意垂下眼。 “可能这次真有事。” “也许吧。”谭明嘀咕,“不过还是挺意外的,我以为她没家人————” 说到这里卡住。 林知意没太在意,摆摆手。 “把车挪了去。” “是是是。”谭明连忙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两个小时后。 铜城市政务服务中心三楼。 “到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走廊里响起一片简讯提示音。 “我这儿也到了!” “六万三!一分不少!” . “我老婆刚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被骗了,哈哈哈!” 几个汉子笑著笑著,眼眶反倒红了。 劳动监察大队的人坐在里面核对名单,宏远建设的財务人员在旁边一笔一笔確认,脸色比工人还紧张。 吴良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终於鬆了口气。 旁边有个工人挤过来,握住他的手。 “吴律师,谢谢啊。” “別谢我。”吴良很熟练地把手抽出来,“这时候,应该感谢我们的工作人员日夜辛劳。” “欸!对对,感谢政府,感谢工作人员!” 走廊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劳动监察的人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知意一个人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只文件袋。 宏远那边的財务主管原本还有些尷尬,一看见她,立刻站直。 “林小姐,工资补发已经全部完成了,回执也在这里。” 林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给劳动监察留档。” “明白。” 她看向吴良。 “吴律师,方便说两句吗?” 吴良看了眼屋里正在签收的工人,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 她把文件袋递给吴良。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没有结果。” 吴良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怎么回事?” 林知意声音很平稳。 “你跟我说的那个名字,是当时天悦办公室的后勤人员。但我查过公司档案,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离职,联繫方式失效,户籍地址也换了,现在联繫不到人。” 吴良点点头。 “不奇怪。” 林知意看著他。 “你早就猜到了?” “我没有那么未卜先知。”吴良把文件袋夹在手里,“能留在案卷上的名字,未必就是能找到的人。更何况,当年那句话如果真的有问题,留下一个现在还能隨便找到的人,才奇怪。” 林知意沉默了一下。 “所以这条线断了?” “正常查的话,估计是没什么结果了。” 吴良说得很直接。 林知意垂下眼。 她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可听见这句话时,心口还是像被扯了一下。 吴良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 “嗯?” “最近天悦,或者谭家,有没有什么突然的情况?” 林知意抬头。 “突然的情况?” “比如资料调动,人事变动?或者有人忽然变得很谨慎?” 林知意想了想,摇头。 “没有,档案室的资料调阅比我想像中麻烦,但理由说得过去。老宅那边倒是有个一直住著的老佣人请假回家,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 吴良原本准备打开文件夹的动作忽然停住。 林知意察觉到他的变化。 “怎么了? “” 吴良抬眼看她。 “那个佣人,叫什么?” 林知意微微皱眉。 “徐莲。” 吴良瞳孔骤然一缩。 “抱歉,失陪一下。” 吴良迅速掏出手机,快步离开,留下林知意一个人凌乱在原地。 “吴————良!” 林知意银牙紧咬。 > 第99章 反向博弈 第99章 反向博弈 吴良走出去七八步,手机都已经点开孟江的號码。 拇指悬在拨號键上,却没有当即按下去。 政务服务中心走廊里人声嘈杂,工人们还在核对到帐简讯,宏远財务主管低著头和劳动监察的人確认回执。 一切都很正常。 刚从林知意口中得到徐莲的消息时,吴良確实有过瞬间的担忧,但仔细缓过来思考,顿时察觉到一丝不对的地方。 按理说,曹阳提到阿莲的事,知道的人极少。 他,孟江,章泽。 谭永仁不该这么快动阿莲。 即使他觉得曹阳已经鬆口,此刻也绝不是一个灭除人证的好时候,那样只会逼迫曹阳加快与警方合作的力度。 按照谭永仁的谨慎程度,不可能做出这样激进的行为。 等等。 吴良突然扭头,看向林知意走向宏远財务的背影。 谭家老宅的信息———— 吴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这时候孟江的人直奔老宅,或者去查徐莲的出城记录,谭永仁立刻就能得到答案。 曹阳已经开口。 而林知意,刚好今天去了铜城,並且和他见了面。 一石二鸟! 与此同时。 城南,谭家老宅。 茶室里没有开灯,窗外庭院里的光亮透进来,在紫檀桌木上印出鏤空的影子。 谭永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盏。 对面站著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髮花白,腰微微弯著。 —— “她今天又去了档案室?”谭永仁声音不重。 男人点头。 “是。林小姐说要做三十周年內刊,想调城南早期项目资料。” 谭永仁垂眼,看著杯中浮著的一片茶叶。 “只是內刊?” 男人迟疑了一下。 “按理说,內刊用不到那些原始帐册和工程结算底稿。品牌部平时要的,都是公开宣传稿和照片。林小姐这次问得————细了一些。” 茶室里安静下来,院子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谭永仁没有立刻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知意是林怀山的女儿。” 男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谭永仁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女儿想知道父亲当年的事,不奇怪。” “是。” “但她最近往铜城去的挺勤。” 谭永仁抬起眼,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听不出半点怒意。 “宏远那件事,她见过那个律师。而那个律师现在在代理曹阳的案子。” 谭永仁缓缓道,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世上的巧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男人始终无言,谭永仁没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 “我不愿意这么想她。” 这句话中的感情十分真切,林知意来谭家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抱著一只旧书包,站在客厅里,眼睛红著,却死活不肯哭出声。 那一年,谭永仁亲手牵著她走进这座宅子,一步步看著她读书,出国,成长。 她聪明,克制,像林怀山,也不像林怀山。 至少这些年里,她一直很听话。 谭永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度已经消失不见。 “但人不能因为不愿意,就当事情没有发生。” “谭董,那林小姐那边————” “先不动。”谭永仁淡淡道。“知意要是真被人利用了,我可以给她机会。”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被利用————” 茶室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去。 谭永仁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车已经出门。】 曹阳为什么突然有了鬆动,谭永仁还不知道,但他不在乎。 但只要警方有所行动。 这辆车,就是最简单的答案。 车里。 徐莲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攥著膝上的布包。 她走得很突然。 早上还在给老宅厨房择菜,下午就有人告诉她,谭先生体谅她这些年辛苦,给她放一段长假,让她回去看看。 可她哪里有什么地方值得去看看?这么多年,她早就没有家可回了。 司机说话很客气,甚至还替她把包放进后备箱。 可徐莲心里却越来越慌,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唯一在外面有所掛念的,也就只剩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可曹阳已经很多年没来找过她了。 她也从来不敢主动问。她以为只要自己安安静静待在谭家,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 可今天,谭先生没有见她,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地方。 徐莲看著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嘴唇动了动。 “师傅,我们————去哪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先出城,到了地方有人接你。” “谭先生呢?” “我也不知道,谭先生安排的。” 徐莲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望著自己的双手发呆。 同一时间,南桥路口斜对面,一辆灰色轿车匯入车流。 “我去,刺激啊。” 方略紧紧握著方向盘,身侧的孙金瞥他一眼。 “你小子,別把方向盘捏碎了,这车可是问老周借的。” “我有那么紧张吗?” “如果额头没冒汗的话,我姑且认为你现在挺放鬆的。” 方略訕让一笑,自打被曹阳那傢伙放了一记黑枪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出外勤,还是秘密行动,这可比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刺激多了。 孙金没再逗他,声音压低。 “记住,今天不是抓人。淝水那边怀疑专案组內部有漏风的地方,真要一窝蜂扑上去,可能要出乱子。” 方略眼神一凛。 “所以才让我们这边协助?” “对。” 孙金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没离开前车。 前方商务车打了右转灯,缓缓併入通往高速口的车流。 孙金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目標未受惊,准备上高速。】 方略余光扫了一眼,忍不住问:“要是他们真有危险动作呢?” 孙金把手机扣在膝上,扭过头冲方略一笑。 “想立功吗?机会来了。” “谭董,车已经上高速了。” 茶室里,谭永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散开,神色却缓了些。 至少现在看来,徐莲这个名字还没有真正落到警方手里。 谭永仁放下茶盏,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疲惫。 “知意啊————” 他轻声念了一句,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要让我失望。” 第100章 潜伏(二合一) 第100章 潜伏(二合一) “孙哥,这傢伙在这兜圈圈兜了老半天了,到底要去哪啊?” 方略握著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远处那辆黑色商务车,都快给老花眼看出来了商务车下了高速之后,沿著省道绕了將近二十分钟。 一会儿靠右慢行,一会儿又突然提速,两次经过岔路口,都打了灯又没转向。 方略看得心里发毛。 “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孙金坐在副驾驶上,表情比他稳得多。 “不像。” “不像还绕这么久?” “不一定是绕我们。”孙金目光没离开前车,“也可能是司机自己在確认有没有尾巴”” 。 方略嘴角抽了抽。 “这不就是发现了吗?” “不一样。”孙金说道,“反侦察是习惯性確认。真要是受过训练的,开到现在早该有动作了。” 方略想了想,觉得確实有道理。 前方商务车再次减速,右转灯闪了两下,突然从省道岔进一条县道。 孙金坐直了些。 “慢点,別贴太近。” 方略应了一声,脚下已经鬆了油门。 可商务车刚过弯,路边突然窜出一辆满载青菜的三轮车,慢悠悠堵在中间。 方略眼睁睁看著商务车消失在前方弯道后,一下子急了。 “孙哥,再慢就丟了!” 孙金还在犹豫,这条县道比刚才窄得多,两边是低矮民房和田埂,再往里跟,目標车辆如果回头看,暴露概率会迅速上升。 但前方一旦丟失,徐莲去向就断了。 孙金刚要开口,方略已经一打方向盘,压著限速从三轮车旁边钻了过去。 “你小子一”” 车身擦著路边草丛冲了过去。 孙金差点被晃到车门上,刚想骂人,余光却看见前方弯道尽头,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重新出现。 他硬生生把话咽回喉咙。 “保持距离。” “明白!” 十几分钟后,前方路牌一闪而过。 【青湾村山居度假区】 方略下意识放慢车速。 孙金眼神微微一动。 “別停,往前开。” “啊?” “別让他们看见我们停在后面。” 方略强忍住回头的衝动,继续往前开,直到过了村口一百多米,才在路边一户农家乐外停下。 孙金迅速下车,假装走到路边抽菸,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商务车已经进了村。 孙金低头髮消息,不到半分钟,孟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孟。” “先不要进村。” 孟江的声音压得很低。 “已经在查青湾村和那个度假区的资料。你们找地方停稳,確认有没有第二出口,別打草惊蛇。” “明白。” 电话另一头,孟江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章泽坐在旁边,噼里啪啦敲著键盘。 “查到了。 3 孟江把手机按了免提。 “青湾村山居度假区,六年前立项,三年前开业,对外宣传是乡村文旅示范项目,承建单位————天悦旗下子公司,悦景文旅建设有限公司。” “又是天悦唄。 章泽继续往下翻。 “法人不是谭永仁,是一个叫程跃的人。” “度假区现在正常营业?” “网上还能订房。” 章泽点开页面,“周末价格还不便宜,湖景房一晚八百八,真他娘的会挣钱。” 孟江没理他的吐槽,直接对电话说道:“孙金,你们不能以警察身份进去。” “装游客?” “对。” 孟江道:“你和方略先別动,我让人给你们补订信息。” 方略凑过来,小声问:“孟队,我们俩真进去啊?” 孟江听见了。 “怎么,不敢?” 方略立刻挺胸。 “敢!” 孙金没忍住笑了一声,孟江继续道:“记住,今天不是抓人。徐莲暂时没有明確危险,谭永仁如果真想灭口,不会把人送到自己能查到的项目里。他是在藏人,也是在试探。” 孙金表情一正。 “试探谁?” 孟江没有马上回答。 政务服务中心外。 吴良站在台阶下,手里捏著手机,刚和孟江通完电话。 青湾村。 天悦旗下度假区。 好消息是,徐莲暂时没有人身安全方面的问题。 坏消息是,谭永仁已经开始怀疑林知意了。 吴良低声嘆了口气。 “老狐狸啊。” 林知意那边,短时间恐怕不能提供什么有效的信息了,她只要继续查父亲的事,谭永仁的怀疑就会越来越重。 何民生也最多是自保,毕竟怀疑都停留在脑子里,没有实质上可以放在纸面上的证据可言。 吴良抬头看著政务服务中心外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一点点把这些人排开。 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浮上来,又被他划掉。 谭永仁身边的人,不是被控制的太深,就是稳的跟老狐狸似的,抓不到尾巴。 吴良忽然停住。 不对。 像谭永仁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把控制体系放在外人身上。 天悦这么大的集团,不可能没有继承人吧。 吴良拿起手机,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几个字。 【谭永仁子女】 几秒后,页面跳出一堆財经新闻和企业活动照片。 吴良一条条往下翻。 很快,他看到一张图,谭永仁坐在中间,林知意站在左侧,右侧则是一个有些漫不经心的年轻男人。 “谭明?” 谭明的信息比谭永仁好查得多,出现在不少本地財经號和娱乐號里。 吴良一条条往下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打开通讯录,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哪位?” “吴良。” 对面瞬间精神了。 “吴律师?臥槽,你怎么想起来找我?我最近可没撞人,也没嫖娼,更没非法集资啊!” 吴良听著这熟悉的求生欲,表情稍微缓了点。 “赵岩,帮我个忙。” 赵岩。 吴良年初时候处理过的一个交通纠纷当事人,当时一通给对面瞎忽悠,不仅没上法庭,还帮他省下了足足五十多万的赔偿金。 但当时这傢伙手上没多少钱,吴良也就按最基本的5%收的费用,外加得到个人情。 这傢伙做的是二手豪车租赁和改装件生意,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朋友圈发各种方向盘和腕錶。 俗称:合法装逼行业从业者。 “什么忙?吴律师你隨便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借辆车。” “啥车?” “来辆看上去牛逼哄哄,但不要太夸张,租金便宜那种。” 对面沉默了。 “吴律师,你这要求和相亲市场上,那种既要情绪稳定,又得年薪百万,还顾家的有什么区別?” “有没有?” “有倒是有。” 赵岩咳了一声,“事故车,修好了,外观没问题,就是发动机有点虚。” “能开吗?” “开倒是可以,但是样子货,跑不快。” 吴良想了想。 “够了。” “你要干嘛啊? ” “拓展业务。” 赵岩明显不信,“你拓展什么业务需要开跑车?” “目標客户群体消费能力较强。” “————你们律师现在都这么卷了吗?” 半小时后,吴良收到了赵岩发来的照片。 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外观確实唬人。 就是赵岩在最后特意发了条语音。 “吴律师,这车你悠著点开,別跟人崩直线。真要有人挑衅你,你就说最近在磨合。 “” 吴良还没来得及回復,又收到赵岩第二条语音。 “还有,敞篷开关有点毛病,能不开就別开,不然容易卡半道上。上回我一个客户开出去装逼,结果下雨关不上篷,坐里面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有什么问题你能一次性说完不?” “没了没了,放心,如果就拿去装逼的话,保准好用!” 另一边,青湾村。 方略和孙金把车停在农家乐后院,换了身临时买来的休閒衣服。 方略穿著一件印著“海岛假日”的花衬衫,整个人跟个大学生似的。 孙金看著他,沉默了许久。 “挺好。” 方略低头看了一眼。 “真的?” “真的。犯罪分子看了都不会觉得你是警察。” 两人沿著村道往青湾山居方向走,远处能看见一排新建的民宿院落,白墙灰瓦,木质栈道,外面掛著统一的灯笼。看游客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几个年轻人在门口拍照,一个戴草帽的大爷坐在石凳上卖橘子。 方略压低声音。 “孙队,目標车在哪?” “別乱看,还有,叫我孙哥。” 孙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假装拍照,镜头扫过停车场,黑色商务车停在最里面。 车旁没人。 “车在。”孙金收起手机,“人应该进去了。” 方略深吸一口气。 “走?” “走。” 两人刚到前台,一个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迎上来。 “您好,两位有预约吗?” 方略刚要开口,孙金已经笑著递出手机。 “有,刚订的,两间房。” 女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笑容標准。 “孙先生,方先生,是吗?两位订的是普通山景房,不过今天人不多,可以免费升级到湖景房。” 方略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好事?” 孙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方略立刻把兴奋压下去。 “我是说,贵店服务真不错。” 工作人员笑笑,把房卡递给他们。 “两位这边请。” 方略接过房卡时,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正被人领著,从侧门方向往里走。 徐莲。 孙金也看见了,但两人谁都没有动。 工作人员还在介绍:“我们这边晚餐六点半开始,温泉区晚上九点关闭,如果需要观光车可以提前预约。 “7 孙金笑著点头。 “麻烦了。” 徐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略捏紧房卡,手肘被孙金轻轻碰了一下,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淝水。 孟江看著孙金传回来的照片,眉头始终没松。 徐莲暂时没什么事,但她被安排进青湾山居內部区域,身边至少有两个人跟隨。 —— 章泽问:“抓吗?” 孟江瞥他一眼。 “抓谁?” 章泽噎了一下。 “带她过去的人。” “理由呢?” 孟江把照片扔到桌上。 “人家说员工休假,集团安排疗养。你现在抓了,除了告诉谭永仁我们已经盯上徐莲,还能得到什么?” 章泽觉得孟江说的有道理,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那就这么看著?” 孟江沉声道:“先盯住,只要他们真做了事,就一定有痕跡。” 说完,他看向手机。 吴良还没回消息。 孟江冷笑一声。 “这小子又憋坏水呢。” 章泽一愣,“谁?” “还能谁,吴良唄。” 孟江把谭明资料打开。 “他刚问我要谭永仁儿子的车友圈信息。” 章泽眼睛慢慢睁大。 “他想干嘛?” 孟江面无表情,耸耸肩膀。 “我也想知道。” 傍晚。 吴良站在一家二手豪车租赁店门口,看著面前那辆红色散篷跑车。 赵岩站在旁边,满脸肉疼。 “吴律师,咱说好了啊,车我给你开,就当还你个人情,但刮蹭另算,爆胎另算,內饰菸头烫了也另算啊。” 吴良绕著车走了一圈。 “看起来还行。” “什么叫看起来还行?” 赵岩急了,“这车当年落地也二百多万呢!” “当年?” “英雄不问出处,车况不问来路。” 吴良打开车门坐进去,感受了一下座椅。 “有没有更像富二代一点的配件?” 赵岩警惕道:“你要干嘛?” “包装身份。” “吴律师,我怎么越听越害怕?” 吴良一本正经,“你放心,我是守法公民。” 赵岩看著他满脸狐疑。 “一般你们律师主动说自己守法的时候,我都觉得要出事。” 十分钟后。 吴良戴上墨镜,换了件赵岩友情提供的黑色外套,坐进红色跑车里。 赵岩站在车外环视一圈,认真评价。“还真有点像。” 吴良问:“像什么?” “像那种刚骗完融资准备跑路的创业老板。” 吴良:———— 没再理他,吴良启动车辆,发动机发出一声响亮的轰鸣。 赵岩赶紧叮嘱:“记住啊,別跟人真跑!有人问你改了什么,你就说轻量化、程序、 排气,其他让他们自己脑补去。” “懂。” “还有,別开敞篷!” “知道。” “还有还有!” 赵岩话还没说完,红色跑车已经缓缓驶出店门。 开出去不到二十米,吴良就听见中控台传来一阵轻微异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忍住了掉头的衝动。 吴良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城市霓虹映在车窗上。 吴良低声自语。 “谭少。”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