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合伙人》 第1章 破局 今天是公司的季度经分会,会议室里满满当当坐著十几个高管,大家都正襟危坐,盯著报告。 苏陌戴著口罩,感觉脑袋晕晕沉沉,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杭州又一次在深秋大规模暴发了甲流,很多中小学生都已停课。女儿逐渐好转的时候,她却中了招。 原本她今天请假在家休息,中午接到財务总监刘会阳的电话,说老板明天临时出差,將q3的经分会改到了今天下午,並且要求所有高管都必须现场参会。 苏陌是公司的人事总监,今年38岁,在这家公司已经工作了五年。她工作努力,原则性和专业性都很强,ceo李煒对她一直很信任。几个月前,他甚至承诺会在她和刘会阳之间选一个人晋升为公司副总,与他一起分管公司经营。这对人到中年、焦虑失业的她来说,无疑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她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网际网路保险公司,简单来说,就是从主体保司那里拿產品,再分发给下游渠道或代理人的保险中介机构。公司成立十一年,最近几年保险行业报行合一,监管越来越严,中介的利润空间不断被压缩,公司的业务也愈发困难。 开源想不到办法的时候就拼命节流,编制砍到不能再砍的时候,就想各种办法提效:让员工內卷,定一个飘在天上的目標,再通过各种会议进行目標追踪与復盘。 经分会是所有例会中最正式的会议,会上会直接展示毛利数据。会议主持刘会阳將ppt翻到下一张,突然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用手指在屏幕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上敲了敲:“寿险2a事业部(直接对接保险代理人),上个季度毛利负增长200万。上一任事业部总经理离职后,这个部门已经停摆九十七天了。” 刘会阳转过身来,將目光精准地落在苏陌身上:“苏总,作为公司的人力总监,一条核心的业务线这么长时间没有主心骨,导致这么大的亏损,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新的事业部负责人什么时候能到?” 自从李煒当著刘会阳和苏陌的面,允诺会在他们中间晋升一人为副总后,刘会阳就百般针对苏陌,拿著放大镜找她工作上的失误,再利用一切办法暴露在管理团队面前。这时他站在台上,俯视著台下的苏陌,一副不给个答案这事就没完的架势。会议室里的人开始进行小范围的眼神交流,有不怕事大看热闹的,也有人低头担心被牵连的。ceo李煒刷著手机,眉头紧锁。 苏陌抬眼,语气平稳:“刘总,我和李总最近一直都有在面试,但是这个岗位太过核心,所以仍然希望寧缺毋滥……” “所以我们就继续等?等到下一季度的財报出来,让寿险板块成为公司融资路上的绊脚石?你在公司管管人,完全理解不到我和李总在外拉投资有多艰辛。”刘会阳打断了她。 “这个事情下来开专项会议再討论吧。”苏陌说著,將目光投向李煒,希望他可以帮自己解围。 三个月下来,她与李煒一起面了二十几个人,几乎所有对標公司的对標岗位上的人都聊遍了。他们不断復盘,不断调整方向,好几次李煒都想放弃了,是她一直在坚持。候选人的画像也终於在上周与李煒完成了重新梳理,所以她以为李煒至少是认可这个过程的。 李煒似乎感受到了苏陌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我们公司做事的原则向来是责任到人,谁的孩子谁抱走。经分会是刘总的主场,我认为他有权力问责任人要一个时间节点。” 苏陌明白了:惨澹的业绩数据带来的负面情绪,已经被刘会阳成功地引到了她的身上。李煒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同时要给在场的高管立威。她已经退无可退,她听到自己说:“一周吧!” 后面会议又讲了什么,苏陌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这个军令状虽是形势所迫,但也是当下她不得不想办法解决的问题。公司一向结果导向,如果这个人选不能到位,別说晋升副总,可能现在的职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她在两年前与前夫离婚,现在一个人带著11岁的女儿。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几乎没有存款,所以完全不具备抗失业风险的能力。 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梳理能满足2a事业部总经理要求的人选,突然笔尖一顿。一个久远的名字出现在脑海里,握著笔的手紧了紧,一笔一画將那个名字写了出来:张芸。很快她又重重地在那个名字上一道一道划线,像是要將它一併从心里划掉。她嘴角一勾,嘲笑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大胆和不可思议的想法。 从会议室走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她快步从人群中挤出,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女儿小雨的电话,但很快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她感觉自己最近几年精力和体力都明显下降,繁重的工作压力让她对女儿的照顾也愈发力不从心。好在女儿很懂事。学校六点晚托下课,如果在学校门口看不到妈妈,小雨会从书包里拿出小天才,確认妈妈有没有给自己发过要加班的消息,如果有就回一个消息,然后自己走回家。今天苏陌早早给小雨发了消息,但一直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六年级的小朋友,老师规定不能让孩子带小天才去学校,所以白天只能关机藏在书包里,在放学走出教室后才能开机与妈妈联繫。但是这会儿已经下课很长时间了,却还关著机,让苏陌突然紧张起来。 她不敢多想,拿起包和车钥匙,向车库小跑。开著车一路横衝直撞,压著黄灯抢了好几个红灯。当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时,她拨通了同小区妈妈的微信通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小雨妈妈呀,我今天带著孩子在外吃饭,还没有回家,没办法去你家帮你看小雨了。”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苏陌猛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指纹开锁,看到小雨正坐在餐桌前嗦著方便麵。“打你电话,怎么关机的呀?”苏陌感受到自己的心还在怦怦直跳,语气也变得急促。 小雨抬起头疑惑地望著苏陌,隨后恍然道:“手錶好像坏了,充不进去电,也开不了机。” 苏陌嘆了一口气,走过去俯身抱住了小雨,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鬆开手,看到小雨面前的方便麵,心里又升起一股自责:“宝贝,妈妈再帮你煮几个荷包蛋吧。” “不用了,我都吃饱了。”小雨低头继续吸溜麵条,腮帮鼓鼓的,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苏陌换好鞋,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盯著床感觉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顺势半躺在了被子上面。 又过了半晌,她硬撑著翻身,从床头柜的盒子里拿出了水银温度计,放在腋下。三分钟后背著光转动著看,38.2度,比中午出门前高了0.5度。发著高烧,不但自己开车,还硬是將平时40分钟的车程压缩到了半个小时,不由得有些后怕。 躺在床上,鼻塞,头晕,嗓子冒烟,一身酸痛。之前有一口气吊著感觉不到,这会儿所有的症状全都出来了。人到中年,身体各种机能都在下降:以前生病从来不用吃药,扛一扛过几天就能好;而现在一点小问题不但要吃药,还总是不见好转。 晚上吃了特效药,安顿好女儿,准备早早睡觉。但脑子却一点都停不下来,各种事情往里钻,於是她拿过手机开始刷抖音,想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让自己稍微放鬆一会儿。 “ai时代来临,会进一步加大失业浪潮,一些无法为公司创造价值的岗位都將会被淘汰……”压抑的动画配著坚定的声音,使人更加心慌。 苏陌划了过去。 第二个视频:“延迟退休到65岁,你的养老金还够花吗?”画面里一堆复杂的计算公式,主播语速飞快地分析著社保缺口、通货膨胀、医疗费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算法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焦虑,源源不断地推送著类似的內容。苏陌看著那些光鲜亮丽的主播在镜头前分析职场危机、中年压力、单亲妈妈的不易,脑袋又一阵涨疼。 她將手机切换成飞行模式,扔在一边,强迫自己睡觉,想著得在特效药发力前睡著,给药物留出独自战胜病毒的空间。 她平躺在床上,闭著眼睛,突然下午被她写在纸上又划掉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非常清晰。这一次她不再逃避,翻身按开房间的灯,从床上坐起来。拿过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张芸的朋友圈。 第2章 宿敌 这个朋友圈以前是被苏陌屏蔽的。张芸从事保险销售,为了给自己打造人设,朋友圈几乎是一天一更:喝茶打卡,插花打卡,逛街也要打卡。而且所有的照片和內容都是一个腔调:鬆弛且富裕。苏陌一直觉得她很装。 没想到,这一次的朋友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没有打卡,没有炫富,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口播小视频。虽然从拍摄和剪辑上来看比较粗糙,但內容却一点都不输专业的团队,不光有保险销售案例、產品解说,还有行业趋势分析。 不知不觉苏陌已经刷完了她近一个月的所有视频,还有些意犹未尽,於是顺著视频右下角的抖音id打开了张芸的抖音號。 张芸正在直播间回答用户提问。 “芸姐,隨著网际网路保险和ai的发展,真的可以代替传统的保险代理人吗?” “保险卖的是承诺和服务,这个內核一直没有变过,变的只是接触客户的渠道和工具。所有的事物与行业都会隨著社会的发展更新。记得我20年前刚做保险代理人时,经常会被客户骂骗子,但是很明显这些年大眾对这个行业的接受度变高了,我相信这都是网际网路和ai发展推动的结果。未来保险条款將会更透明,保险代理人也会更专业。”视频里的她穿著一套驼色的小香风,唇红齿白,逻辑清晰,语言流畅,非常专业。 张芸今年43岁,23岁大专毕业后开始从事保险行业,从一线的代理人做起,在竞爭激烈的外企做到浙江大区的团队长,高峰时手下有两千人的代理人队伍。苏陌这次的招聘人选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有代理人资源。 因为作为2a业务的一號位,首要任务就是需要想办法將保险代理人吸引到app上来註册,销售公司代理的保险產品。这样的业务模式不算创新,也不用教育用户心智,难点在於如何將代理人吸引到线上,完成冷启动。 过去三年公司尝试过很多方法,包括直接买流量和通过电话销售来转化,但都以失败告终。所以目前公司准备找有资源的人先完成这关键的一步,然后在此基础上探索新模式。 所以昨天苏陌想到了张芸,看完她的视频,想要挖她的想法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 现在的难点是她要怎么样联繫张芸。张芸是她前夫张浩的姐姐,她对这位前姑姐的印象並不好。 她们从性格到处事方式都有著天壤之別。苏陌在公司里需要处理各种人际关係,察言观色、听话听音已经耗费掉她大部分的力气,生活中就想要通过独处和安静来让能量回弹。 张芸却是一个能量场非常旺盛的人。她喜欢热闹,逢年过节总喜欢招呼家人朋友一起庆祝。与张浩结婚的前几年苏陌还会应付一下,后面就完全不参加了,为此张芸没少在张浩面前嘀咕她。 因为岗位特性,苏陌能接触到公司的很多一手信息。该她知道的事情从不乱说,不该她知道的也永远不会乱问,总之分寸感和边界感很强。而张芸作为比张浩大5岁的姐姐,总是以长姐如母的藉口介入到她和张浩的生活。只要她与张浩有点矛盾,她都要出面处理,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护著张浩。 但是张芸这种爱热闹、护短的性格放在这个岗位上却都是加分项。据市场数据,保险代理人中家庭主妇占比很大,她们需要张芸这样会来事的人给她们提供情绪价值。 想明白问题的关键点后,苏陌突然心情很舒畅,毫无睡意,感觉甲流的感冒症状都被压下去了。 她下床坐在床头柜前,拿出纸和笔开始推演。她喜欢以终为始地分析事情的可行性,只要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標达成,她能接受过程中的瑕疵和挑战。对於张芸所有不好的印象都源於她与张浩的婚姻关係,她们离婚后她与张芸几乎是断了联繫。如果她现在只是hr的视角,张芸仅仅是一个需要她拿下的候选人。 只是一通推演下来,她並没有找到突破口。 早上六点四十,她被小雨推醒:“妈妈,我已经吃好早餐了。你快起床,去学校来不及了!” 苏陌感觉头痛欲裂,拿过手机看到10分钟前闹铃已经响过了。 苏陌不知道电视剧里那些既能在职场廝杀又能照顾好孩子的女主是怎么做到的,她在离婚后尝试过半年,实在太辛苦就放弃了。 她买了一些预製的饼、烧麦、蛋黄包放在冰箱。早上6:30起来,她先进厨房將烧麦、蛋黄包放在蒸锅上,然后自己去洗漱,顺便叫小雨起床。收拾完6:50將牛奶放在微波炉里叮30秒,再花15分钟快速化个淡妆。这期间小雨已经吃好早餐,她会先送小雨去学校,再调头去上班。 她自己的早餐,有时会多蒸一些,出门时用食品袋装起来,带上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填两口;有时会在公司楼下的711买个包子,打一杯豆浆。 昨天晚上睡得太晚,小雨知道妈妈生病还没有起床,所以將蒸烧麦和热牛奶的活都自己干了,直到快出门时才来推醒苏陌。 苏陌盯著镜中的自己,憔悴得嚇人。这次病毒来得又猛又急。 她赶到公司,第一件事情就是处理团队招聘主管发过来的简歷,每一份都不自觉地和张芸进行对比。很快六份简歷全都被她pass掉了。她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还是很烫。 “苏总,忙吗?找你聊点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循声望去,看到同事张小斌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探进来半个脑袋。她挤出惯有的职业假笑:“张总有事找我吗?” “园区的咖啡馆已经装修好了,今天对外营业,邀请你一起下楼买一杯呀?” 咖啡厅上个月就装修好了。苏陌心领神会,自然地起身,从椅背上拿过外套,和他一前一后往外走。 苏陌知道张小斌有事要和她聊,而且不太方便在公司,同时希望营造一个轻鬆的氛围,弱化事情的严肃性。这是职场惯用的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法:如果老板问起来,他可以说“我没有正式提过,只是和苏陌去买咖啡的路上,閒聊提到了而已”。 苏陌所在的利民科技,目前六百多人,分为五个事业部。其中一个是科技事业部,主要是股东业务,为主体保险公司做科技服务,所以这个事业部在公司属於一家独大。 另外四个事业部,其中两个是做財產险的,另外两个是做寿险的,都属於市场业务。虽然有一定的划分逻辑,但本质上业务形態又都无法完全独立,相互交织。这就是李煒想要的赛马效果:各凭本事进行竞爭和制约。 张小斌则是其中一个做寿险的事业部总经理,主要聚焦在2b渠道业务(对接企业与自媒体渠道),2022年加入公司。藉助於保险行业中介市场快速发展的天时,再加之自己在业界也確实有一些人脉,靠刷脸做了一些业务。前两年也创造了事业部的高光时刻,只是近一年前期的人脉已经用完,加之市场下行,增长也越来越乏力。 另外一个就是2a事业部,成立三年一直亏损,所以才有了如今换帅的局面。虽然用户略有差別,但业务模式却是大同小异,资源配置上更是高度重合。苏陌猜想张小斌今天约她,大概率与2a事业部的事情有关。 第3章 挖人 两人从公司走出来,默契地走了一段路没有讲话,直到从公司大楼出来走到园区。苏陌用余光瞟了一眼张小斌,张小斌也正好望向她,接著又是几声职场假笑。 张小斌率先开口道:“今天李总和刘会阳出差了,听说要去见一个投资人。昨天晚上李总和我们开完会,又赶到第二场陪投资经理喝到凌晨,今天一早的飞机去bj。现在市场环境这么差,哪有那么容易拉得到融资。” 张小斌想要重点感嘆公司前景不容乐观,苏陌却將重点放在了李煒的不容易上:各个阶层都有自己要解的课题,位高权重的背后是公司能活下来、员工能发得起工资的责任。 张小斌见苏陌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的时候我特別看不懂李总的策略,一方面不断挤压我们这些高管的待遇,另一方面又拼命从市场上招高工资的人加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2a事业部总经理这个岗位招了三个月一直没有遇到合適的人,我觉得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们公司吸引不到这样的人才。还不如將2a和2b合併,这样一盘棋考虑,有利於资源整合,同时也能解决你目前的招聘难题。” 苏陌完全听明白了:张小斌想要將2a的业务全部吃下,来巩固他在公司的地位,同时打开当下的业务增长瓶颈。同时他希望她可以去找李煒,成为他达到目的的一桿枪。 苏陌淡笑道:“这是有关公司战略与排兵布阵了,我觉得张总可以找机会和李总聊聊你的想法。但是就我对李总的了解,他要將2a和2b事业部单独运作的计划还是很坚定的,毕竟不能因为节省一个高管的工资来牺牲业务的深度。” 苏陌很清楚张小斌接不住2a事业部。她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话却是点到为止。到他们这个年纪和段位,每一个人都是人精,都有自己的算盘,话说三分既能给对方留足面子,也给自己留有退路。 两个人买完咖啡就往公司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期间张小斌说了很多刘会阳的小话,一些寻常的协作磨合,被他一通含沙射影,完全能达到让苏陌误解两个人有深仇大恨的目的。苏陌当然知道张小斌是有意地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来拉近他们的关係。 与张小斌这一番沟通,让苏陌的压力变得更大了。她必须要快速找到2a事业部的候选人,这个人不到位,不单是业务会停滯不前,还会引发公司內部的管理问题。 她给招聘团队紧急开了会,让大家按天进行简歷收集、邀约面试的匯报。承诺一周完成,那就必须要完成。hr是管绩效的,自己当眾的承诺都无法交付,后面再跟进团队绩效也会给人留下口舌。 除正常的招聘渠道推动外,她会固定在张芸的直播间蹲守。 几天后她有了新的发现:张芸的直播专业性很强,营销的氛围也做得很足,但是合规却暴露出了致命的短板。因为苏陌协助公司合规部门处理过多起案子,所以对於一些口播的禁词很敏感,但张芸却表现得完全不自知。这些年保险监管日渐趋严,网际网路发展迅速,关於合规的条款和政策更新叠代得很快,张芸有所疏忽也是正常。 再加之张芸是一线销售出身,第一目標是成单,以前有团队帮她兜底,如今一个人做,这样其实挺危险的。突然一个念头在苏陌心头闪过:这也许会是一个她招揽张芸的突破口。她准备从长计议。 她开始在看直播的时候认真记下张芸高频且习惯提到的一些违禁词语,並统一与公司合规確认了正確的表述方式,记录在笔记本上。 李煒和刘会阳出差一周,苏陌给自己设置了倒计时。 周五晚上,意料之中,招聘团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惊喜。一方面是有张芸作为標杆做对比,拉高了她挑简歷的门槛;另一方面,保险行业是一个特別注重人情关係的行业,所以招聘市场也都是混圈子,一般好一点的人很难在市场流通。而苏陌唯一和保险相关的职业经歷都是在利民保险,以前的hr圈子完全用不上。 回家路上,苏陌收到李煒的微信:“我周六下午回杭州,你这边招聘进展如何?如果周日有合適的人选也可以直接安排面试。” 苏陌知道李煒与刘会阳出差一周,刘会阳一定没少在李煒面前参她。但眼下自己有软肋被拿捏,她也没有办法。唯一能扭转局面、让自己不再被动的只有快速招到这个人。 几分钟前还在纠结的计划,这会儿变得坚定起来,她回道:“李总,有一个不错的候选人,我已经在跟进了,预计下周能安排面试。” 晚上七点五十,她早早地候在了张芸直播间。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5000+,离开播还有5分钟,人数还在不断上升。 苏陌深深吸了一口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决定用一种极端且冒险的方式:去张芸的直播间进行评论,暴露张芸直播中的合规问题,让张芸意识到自己的能力短板后主动来找她。 苏陌对张芸最近几年的情况不是完全清楚。为了知己知彼,她找自己的猎头朋友去打探了张芸的求职动机。 两年前市场下行,张芸团队脱落严重,於是她辞去了团队长职务,和前期领导一起创业,可惜创业没有成功。最近她开始尝试线上代理人,很看好自己这个赛道,完全没有想去公司就职的打算。 苏陌知道张芸不喜欢公司的条条框框。两人还有来往时,张芸不止一次嘲笑苏陌是一个上下班必须打卡的牛马。而张芸作为独立代理人,只需要一周去公司开一次早会,最多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时间都是她自己安排。现在线上代理人也依然保持了这样的自由。 但如今线上监管这么严,苏陌不认为张芸具备一个人经营直播间的能力。她得想办法让张芸意识到这个点。直接告知当然不行——就她们过往的种种,张芸一定会认为苏陌是別有用心。苏陌作为一名资深的hr,懂得如果要顺利搞定一位高阶的候选人,时机、方式都很重要,这决定了谈判的姿態与成功的概率。 关於这个点,这些年她也越来越能自洽。比如为了引进一名优秀的人才,她会將公司和岗位包装成候选人想要的样子,最擅长的是利用候选人的职业困难来设计对应的方案。 她清晰地记得以前一位上级对她说的话:“在招聘阶段当然要包装和画饼,通过推拉的方式来营造朦朧美,毕竟大家在面试的时候也都会包装。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会有自己的判断,也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晚上8:00,张芸出现在直播画面里。她理了理西装外套,对著镜头露出了標准的职业微笑:“各位朋友晚上好,欢迎来到『芸姐说保险』的时间。今天我们来详细解析一款年金產品的现金价值构成。” 苏陌认真听著她在直播间的每一句话的遣词造句,还时不时瞟向笔记本上记著的一些合规用语。 第4章 直播间 “这款產品的复利收入能达到3.7,比前几年的网红產品復兴联合还要高,特別適合年轻家庭投资……” 苏陌两个大拇指快速在手机键盘上敲动著,之后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键:“主播,你说的这款產品是一款分红產品,不是固收,没有办法做到稳定收益。分红產品和保司的盈利是强关联的,你这样讲解明显就是销售误导。” 张芸的语速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復自然,声音依然平稳:“感谢这位朋友的提醒。我们这里討论的是预期收益,不是合同明確约定的保证利益部分。” 之后,评论区开始出现不怕事大、凑热闹的声音: “这人是同行来捣乱的吧?芸姐讲得挺清楚的啊。” “保险直播確实要严谨,支持较真。” 苏陌继续敲动手机键盘,这一次她按下发送键的手更决绝了一些。 “根据银保监办发〔2023〕72號文补充解释,即便是保证利益,也不得使用可能引发误解的表述。您刚才的『稳定收益』仍属不当描述。” 张芸动了动嘴唇,眉头紧锁。这么细致的条款,她完全接不住。直播间很快围了一波看热闹的人。 张芸眉心跳动,拉了拉衣服,將身体坐得更直了些:“那我们接著看下一条款的具体內容……” 但是,这时质疑的声音却更多了,评论区滚动速度明显加快,画风也发生了变化: “明显是被专业人士盯上了,现在监管这么严,主播太大意了。” “连基本用词都不规范,取关了。线上买保险果然不靠谱。” 直播间的反应完全超出了苏陌的意料,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心一横又补了一条:“请先完整说明上一条款的分红收益规则。” 评论区彻底沸腾,各种质疑和看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之后张芸匆匆结束了直播,苏陌也退出了自己的抖音小號“陌上花开”。这个號是她刚刚註册的,零关注,零粉丝,但又在名字上给张芸留下了线索。她不禁想起自己在网上刷到的一句话:“真正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身份出现的”。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坐等鱼儿上鉤了。 苏陌通过自己的猎头朋友只了解到了张芸这些年的职业经歷,並没有完全了解到她目前的现状。 她说不想去公司上班並非完全不想去公司上班,不然她就不会认真地接猎头电话,耐心地讲自己的情况。一份稳定的保底收入对她现在来说非常重要,但是那天打电话给她的猎头让她有些不舒服:不断地套她的信息,却对企业和工作內容含糊不清。所以她隨便找了个藉口把猎头应付了过去。 她现在的情况比苏陌了解到的要严峻很多。两年前,前领导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邀请她一起创业,她从大丰保险公司离职,不仅拿出当时全部的积蓄——五十万,还为公司的经营性贷款提供了一百五十万的个人连带责任担保。结果前领导却在一个月后挪用资金跑路了。 为了不被银行和追债人天天骚扰,她不得不將自己唯一自住的公寓以一百三十万的价格出售,最后还刷了二十万的信用卡,才勉强把这一百五十万的担保债务还上。 虽然她现在还能在熟人圈做做保险单子,但从“8·31”保险產品下架后,九月至今她就开了几个短险,到手也就几百块钱的佣金。接下来的几个月还会持续低迷。 所以目前通过直播卖保险带来的收入,是她所有的现金流来源。 第二天是周六,苏陌七点从床上爬起来,收拾房间,洗衣服,再给小雨做早餐。为了弥补自己平时对女儿的照顾,她会固定在周末为小雨做营养早餐。首先將黄豆、花生、核桃放进豆浆机,再用平底锅煎鸡蛋、烙葱油饼。吃好饭,將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就送小雨去培训班学舞蹈。11:30等小雨下课后再带她去旁边的商场吃饭、游玩。 自昨天晚上直播间的事之后,今天一切正常,可她却莫名地心慌。她既担心张芸不来找她,又担心真来找她时她应付不了。 这一趴提前是有在脑子里推演过的。如果一切顺利,张芸会很快意识到自己並不具备一个人做自媒体的能力,同时发现她的阳谋,过来找她要说法,於是两个人都借坡下驴,顺势进入到介绍工作进行补偿的方案交涉。 在这之后,步入正轨:她为张芸提供一个平台,张芸则帮她突破目前的工作难题。两人各取所需。 吃好午饭,她又带著小雨在商场里逛了逛,两个人一起去看了最近刚上映的《疯狂动物城2》,出来已经是晚上六点多。然后就开始在培训班的地下车库找车。苏陌在地下车库找不到车的事经常发生,但这个地下车库不算大,可是超过半个小时仍没有发现踪跡。小雨一开始会安慰:“没事,我和你一起找,我们一人一排,很快就能找到。” 一个小时后,她们几乎把车库里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小雨又饿又累,带著哭腔道:“妈妈,你到底停在哪里了?是不是被別人开走了呀?你再好好回想一下。” 苏陌是一个极度没有方向感的人,每天脑子里並行的事情也特別多,所以丟三落四的情况是常有的,可从来没有出现把车弄丟的情况。她打开手提包,下意识在包里找钥匙——虽然她知道用钥匙找车对她的车並没有什么用,但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结果打开包,连车钥匙也找不到了。 她呆愣在原地,半晌,突然一拍脑袋,“啊”了一声,终於想起来:上午將女儿送到培训班后,她趁小雨上课的时候將车子送到4s店保养了,车钥匙也留在了车上。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该不是提前患了阿尔茨海默症吧?想到女儿还没有养大,又一阵后背发凉。她告诫自己不能太焦虑,脑子也得省著点用,不能遇到事就反覆琢磨——脑细胞经不起折腾,指不定哪天就提前罢工了。 她带著女儿打车去4s店取车,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两个人早已是飢肠轆轆。苏陌感觉自己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於是从桌上拿了两块饼乾,一块给小雨,一块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將手机递给小雨道:“宝贝,你点个外卖吧,先筛选一下距离——那种一千米以內、半个小时能送到的店。” 点好外卖,女儿回到房间写作业,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琢磨:要是明天张芸还不来找她,她要不要放下所谓的面子直接去找张芸呢?她老是给自己找藉口说张芸会放不下面子接受她的工作机会,其实她心里很清楚,真正放不下面子的人是她自己。 与张浩离婚后,她就不想再与他和他的家人有任何来往。但是这一次,她却因为要保住工作、保住她与女儿体面的生活,主动去招惹了张芸。 “滴滴——”门铃响了。 “来了——”苏陌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对著房间里的小雨道,“宝贝,外卖到了,出来吃饭吧。” 门拉开,苏陌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著门外的人,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第5章 较量 来的人正是张芸,只见她一脸愤怒。苏陌看到她身后的两个大行李箱,心里一沉。 时间回到周五晚上,张芸很快意识到直播间是有人故意针对她。她翻出“陌上花开”的抖音號,並在第二天一早找到了自己以前的徒弟王海军。海军在跟她卖保险前是一家公司的it人员,吃了几年保险红利后,自己就回到数码城开起了电脑维修店。对於通过ip查到人员信息的事自然不在话下。 王海军接过张芸手机,打开自己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眯眼盯著一串串上移的代码,半晌抬眼,盯著张芸篤定地说道:“虽然是一个刚註册的小號,但这个登录行为模式和另一个实名认证帐號高度吻合。” 张芸凝神注视著王海军:“是谁?” “苏陌。”王海军又瞟了一眼电脑屏幕,確定道。 张芸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確定吗?” “登录习惯很匹配,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人。” 张芸眼神飘远。对於苏陌这个前弟媳,张芸自然没有好印象。她觉得苏陌太过冷淡,不像一个过日子的人,但却拗不过张浩坚持——他喜欢苏陌长得漂亮、有主见,还不怎么管他。一年不到两人就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在张芸12岁那年,母亲丟下他们姐弟俩改嫁;23岁她大专毕业那年,弟弟高中毕业,父亲再婚,之后就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是张芸供弟弟读完了大学,並在她33岁的时候拿出当时所有的积蓄60万为弟弟付了首付,操持了他的婚礼。 苏陌和张浩结婚后慢慢暴露出了一些相处的问题,张浩开始在张芸面前抱怨苏陌,说她在家庭关係上总是涇渭分明,不顾及他的感受,不尊重他的想法等等。 张芸会从中调停,会找苏陌沟通。磕磕绊绊过了几年后,两人在两年前离婚了。张浩告诉她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苏陌不喜欢她。这让她很是恼火,当时还找苏陌吵了一架。后来因为自己前领导跑路,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追债,也就无暇管他们的事,从那之后的两年几乎与苏陌断了联繫。 “芸姐,你和她有过节?”王海军看她眉头紧锁,忍不住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止过节。”张芸放下咖啡杯,“能查到她现在的职业身份吗?” “利民保险,人事总监。” 利民保险是一家网际网路保险经代公司,张芸听说过,但是和她目前做的事情扯不上关係。那么苏陌在直播间的行为只是无意识地发泄旧恨? 告別王海军后,张芸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事。她做了二十多年的保险,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保险不是刚需品,要將產品卖出去,让別人信任且心甘情愿地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行业里有人做小伏低,也有人靠心机和套路。而她始终坚信大道至简,人与人相处最主要的还是真诚。普通人一般买点意外险、医疗险,这些都是用来救命的,道德不允许她弄虚作假。精英人群会配置年金或是信託,这些人非富即贵,你想要在他们面前使用套路,別人分分钟就能识破。 她会陪老人去医院,帮宝妈接娃,为权贵处理家庭矛盾,花三年五年与一个客户建立信任。她从来不找事,但也不怕事。对所有人都会先將自己的真心掏出来,但如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她也会展开自己的报復。而苏陌今天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必须给她严肃的警告。 她回到了出租屋,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的小房间,臥室里只能摆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走出来就是厨房和卫生间。这样的户型是房东用拆迁后政府提供的安置房隔出来的。卫生间通风不好,下水道反味严重;放在卫生间的洗衣机更是一个老古董,每次洗衣服,滚筒总会发出震耳的嘶啦声,像是快要挣脱束缚起飞。 晚上,她洗漱完拿过手机正准备给苏陌打电话,骂人的话术和情绪她都酝酿好了。 划开手机,看到一条系统消息,轻滑屏幕解锁打开了那条简讯。她盯著手机,表情越来越难看,一屁股坐在床上,捏著手机的手暴起了青筋。 是平台的处罚通知:直播间因违规被停播整顿。 苏陌在直播间指出张芸合规漏洞的时候,刚好被她一个竞爭对手看到了。竞爭对手顺手將苏陌的评论做了截图,直接发给了平台。保险行业最近监管比较严,违禁词基本靠ai识別,但因为太多会有一些漏网之鱼,所以对这种举报一举报一个准。 几分钟后,张芸从床上弹起来,从柜子的上层拿下来一个盒子,找出里面一张发黄的付款凭证,是十三年前她为张浩和苏陌首付的那六十万。当时只是想留个纪念,没想到这会儿却派上了用场。 她给房东发了退租的消息,然后从床底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原以为苏陌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在她直播间发泄旧恨,没想到是要置她於死地。居然会直接去投诉她。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喃喃自语道:“苏陌,既然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了。今天我们就新帐旧恨一起算吧!” 她收拾完东西已经晚上九点多。她一只手拖著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了一个双肩包。她的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於是从楼梯上一步一停地往下挪,狭窄的楼梯间几乎被她占满,过程中遇到几个上下楼的人,一脸嫌弃地瞪她。 就这样,张芸入侵了苏陌的家。她將那张付款单重重拍在了茶几上。 “苏陌,你和张浩离婚的时候这套房子的產权没有分割,房產证上也依然写著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而这六十万的首付是我出的,所以我也享有居住权。”张芸怒目圆睁,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苏陌脑子快速转动,事情和自己推演的不一样:“你什么意思?我和张浩在离婚协议上有约定,这套房子的居住权是我和小雨的,產权会在小雨成年后过户给她。” 张芸冷哼一声:“那你就把这六十万转给我吧,不然我就在这里住下不走了。” 苏陌虽然不知道张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被她的无理激怒,声音提高了一度:“你这是无赖,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 张芸手一摊,不依不饶:“那你就去告呀,反正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有的是时间陪你闹。最好是去你公司找你们老板也评评理,让他看看他公司高管的工作量有多不饱和,心胸有多狭隘,离婚两年后还有閒情逸致去前姑姐的直播间蹲点投诉。” “投诉?”苏陌一脸不可思议。 “苏陌,你真的太假,太装了。『陌上花开』不就是你吗?你没有向平台投诉吗?拜你所赐,我直播间已经被封了,五千多的粉丝!” 苏陌终於把张芸零零散散的信息串了起来,接著便是更深的疑惑:投诉是怎么回事?她並没有这么做。她拿过手机,打开抖音,果然已经找不到“芸姐说保险”这个帐號了。 目前的情况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完全没有了主意。 第6章 意外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苏陌起身去拿了外卖,然后对著房间喊了一嗓子,小雨没有应。她推开小雨的房间,看到小雨躺在被子上睡著了。她走过去拉过被子为小雨盖好。 再次走出来,看到张芸已经將两个大箱子打开摊在了地上,並悉数將自己的洗漱用品放到了洗手间的台子上。 苏陌再次坐回沙发:“『陌上花开』確实是我,但是我没有投诉,只是……只是看到你有一些表述不合规,所以作为同行做了提醒,你直播间被封也並非我的本意。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解决。比如……比如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事情如果没有按自己的预期发展,那就努力拉回它该有的轨道上。 张芸哈哈大笑:“不要和我东拉西扯的,首付加我直播间的损失合计一百万,你一次性给我。” 苏陌咬著唇,不到半个小时,这就坐地起价了四十万。她捏紧拳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想到明天李煒一定会问她招聘的情况,张芸这会儿也明显还在气头上,她决定先冷处理:“那你先住下吧,我们明天再沟通。”说完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间。 张芸今天晚上是来找苏陌吵架的,结果这架吵得软绵绵的,苏陌那副事不关己、隨她折腾的样子,让她的气无处可撒。於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摔摔打打,当她看到苏陌放在桌上的外卖时,毫不犹豫地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苏陌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听著门外的动静,心慌得厉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张芸这种情况算不算私闯民宅,如果报警有没有用。如果张芸真因为十三年前的一张首付凭证和她对簿公堂她要怎么应对。越查越觉得麻烦,甚至开始懊恼不应该去招惹张芸。 一晚上睡睡醒醒,很不踏实。早上顶著一双黑眼圈推开臥室的门,看到小雨和张芸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还时不时交头接耳说著话。虽然听不太清,但整个画面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小雨,你书包收拾好了吗?今天不怕迟到了?” 小雨感受到了苏陌的情绪,仰头喝完碗里的粥,一溜烟跑到了自己的房间。 收拾好,苏陌和小雨正要出门时,张芸突然站起来,走到小雨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接著將目光落在苏陌身上:“小雨,我们说好的哟,以后你和姑姑一组。” 苏陌感受到了张芸的挑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芸,重重地將门关上。小雨一直都挺喜欢张芸,但是苏陌却总是想將两人进行隔离——她不喜欢张芸的性格,更不想女儿受到张芸的影响。 送好小雨,在去公司的路上,出门时张芸教唆小雨站队的话和望向她的那个挑衅的眼神不停地浮现在她眼前。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拿过手机点开张芸的微信,用语音发去消息:“张芸,我不知道你给小雨说了什么,但是我要郑重地警告你:如果你想要挑拨我们母女的关係,我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你完全不用怀疑一个妈妈为了保护女儿能做到什么程度。” 到公司后,苏陌又將她淘汰的简歷翻了出来,矮子里面拔高个,挑了三份简歷,沿著和李煒梳理出来的画像逻辑,提炼了一些对应的亮点,附带简歷发给了李煒。 张芸目前在她心里依然是最合適的人选,但是李煒出差前交代的任务,不能让他看不到一点成果。发出去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钉钉消息:“李总,这三份简歷是我目前筛出来最为合適的。我们刚刚调整了画像,我建议可以沿著这个思路先面几个人验证一下我们討论的结果,如果有需要改进的,我再调整。这是你经常说的小步快跑的策略。” 李煒对简歷並不是特別满意,但是看到苏陌补充的消息,他认可了,回道:“今天下午三点后我有时间,可以约两个过来聊,明天上午再面一个,下午找你復盘。” 下午面的王先生虽然不是从一线销售做起来的,但是他在做机构个险业务线管理时,参与得很深——会直接到团队中给代理人做培训赋能,而且在与代理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也有一套方法论,与几个大团队长关係都特別好。如果他来公司,这些都可以作为资源直接带过来。 简单来讲,张芸团队有两千多人,能作为资源带过来;而王先生则可以接触到类似於张芸这样的团队长,虽然团队体量比张芸小很多,但他通过好几个团队依然可以完成代理人资源和冷启动的诉求。 没想到应付李煒的简歷,却给了苏陌意外的收穫。如果王先生真的合適,那么接下来就不用再费心思挖张芸来公司,而是想办法请她离开自己家即可。她並不为张芸直播间评论的事后悔,因为她坚信张芸目前还不具备独自经营直播间的能力,这样是在帮张芸。 这也是苏陌与张芸最大的不同:苏陌向来对事不对人,她坚持做正確的事情,至於他人的看法和情绪,是排在第二顺位的。而张芸却恰好相反。 2025年,ai的浪潮已经渗透到各行各业。利民保险作为一家科技公司,拥有一支非常强大的技术团队,因此也在积极研究保险与ai的结合。最近,公司在自媒体领域已有转化成果,例如可以通过数字人完成短视频拍摄;近期又开始在合规侧展开新的探索。苏陌心想,既然让张芸直播间关停的事並非她的本意,如果张芸愿意和她好好沟通,儘快搬出去,她愿意將这些资源介绍给张芸,將张芸发展为公司的下游赋能对象。 或许因为工作有了新进展,苏陌今天一天状態都很不错,完全没有受到昨夜失眠的影响。她没有加班,而是去学校接了小雨,並带她去吃了必胜客。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半。 一进门,就看到张芸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声响,她立刻抬起头望过来——显然是在等她回家,像是有事要商量。苏陌心里一下子警觉起来。 第7章 推荐 “你昨天说可以给我介绍工作,是什么岗位?待遇多少?什么时候去面试?”张芸没有任何铺垫,一连串的问题全都冒了出来,强势中透露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这就是你欠我的,如果你搞不定,我和你没完”。 苏陌盯著张芸,眼神里满是诧异:“你昨天晚上不是拒绝了么?这才过了一天,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变化?” 张芸起身摆摆手:“你不必知道。如果你能帮我搞定工作,並且让我满意,我可以重新和你谈首付额度的事。” 张芸今天也没有閒著。她退了房子搬到苏陌家单纯就是为了泄愤,她要让苏陌付出代价。至於工作,一开始她是排斥的,她不想受制於苏陌,而且苏陌当时说得那么轻鬆,像是向她打开了一个陷阱。 但是她现在不能通过直播创收,日常花销、每个月的信用卡帐单,完全断了现金流。 张芸今天將自己的通讯录翻了个遍。她做保险服务过很多高净值的客户,其中不少自己开公司或是在企业做高管的,也有很多处成了朋友,但是这些都不是保险行业的——这很好理解,保险行业的人也不可能通过她来买保险。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提供给她相关的岗位。 而她这些年的人脉和经验全是与保险相关,去其他行业、做其他工作並不具备竞爭优势。一圈聊下来只有几个商务和销售的岗位,但是因为是转行,她必须从头开始,底薪也就几千块钱,完全负担不起目前的开销和帐单。 其中一些客户听说她开始想转行都慌了,问自己买的保单会不会有影响。最后张芸不得不放弃这条路。 下午约了自己的同行老李。老李是她前一家公司南京区域的团队长,华东大区唯一一个能与她抗衡的对手,两个人在廝杀和较量中有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老李在做业务这块是她的手下败將,但在市场策略和眼光上却高於她。当时她决定开始做线上自媒体业务,也是受了老李的影响。老李现在有一个小团队在运行。直播间被关停的事从昨天发生到现在,她都感觉自己脑子蒙蒙的,很不真实。 她来到了老李的工作室,在一幢商住一体的公寓。绕过采耳店和美甲店,看到一间楼上楼下的小房间:楼上是老李用来睡觉休息的,楼下搭了直播间,整个面积不足三十平。 她拎著一包橘子,人没到声音就先到了:“老李,我来了。”放下橘子走过去和老李拥抱了一下。旁边两个正在和老李对晚上直播脚本的小姑娘对这景象也是见怪不怪:“芸姐来啦。” 老李嫌弃地推开她道:“一个女人,力道这么大。你先在旁边等会儿。” 她坐在边上看著他们忙碌的身影,眼神里全是忧伤和羡慕。 两个小时后,老李捧著一个水杯在她旁边坐下,眼角掩饰不住的疲惫:“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呢?” 张芸轻嘆了一口气:“现在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顿了顿,咬紧后槽牙接著说,“都是苏陌那个女人,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到她。我发誓绝不让她好过。” 老李乾笑了几声,喝了一口水:“我不是太清楚你和那个叫苏陌的女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单说直播间这个事,客观来讲不一定是坏事。今天你只是说了违禁词被封了,一方面是因为你合规问题不严重,另外粉丝数量也较少。如果未来粉丝数大,平台监管会更严格,再遇到点其他的问题,说不定不只是帐號被封,甚至遇到官司都不一定。保险是强监管的行业,你一个人做本来风险就很高。” “一码归一码,那是我自己的事。她来投诉我就是她的问题,这个帐就是要算到她头上。”张芸知道老李想要安慰她,但是这一点都没能减轻此刻她对於苏陌的怨恨。 “她不是愿意给你介绍工作,作为补偿吗?” 张芸冷哼道:“她想得美。我这么大的损失,轻易介绍一个工作就把我打发了吗?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老李太了解张芸了。她业务能力强,对人真诚,但也嫉恶如仇。如果一旦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一定会錙銖必较,硬干到底。 不过老李很欣赏这样的张芸,活得洒脱与自在,比起遇事都要权衡利弊、曲意逢迎的人好太多。但是作为多年的老友,他还是准备劝劝她,不想看到她横衝直撞伤到自己。 正在他一边战术性地喝水,一边组织语言时,张芸率先开口道:“老李,你工作室还要不要人呀?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份工作,我和你一起干行不?” “咳,咳,咳……”老李被已经到喉咙的水呛得不停咳嗽。 张芸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老李缓过来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工作室:“张芸,你看看我这么小一个庙,要怎么容下你这尊大佛呀?你看我粉丝数还不错,也有小几十万了,再过几个月有望突破百万。但是你不知道现在自媒体有多卷:客户需要產品实惠、主播专业;粉丝想要看內容有新意;监管和平台天天盯著你有没有合规、有没有擦边。我和你一样,可能今天这个號还在,明天就被封了。像我们这种小作坊不可能有什么大前途的,想要真正做得好,必须是背靠更专业的机构或是更有实力的企业。那个苏什么的给你介绍的那家公司,我看就不错。他们公司在寿险圈也是排得上名的,我查了他们的技术团队是阿里出来的一个大牛,在ai探索与自媒体平台赋能上做得不错。我还指著你能进去,未来能带带我呢。” “我怎么可能去苏陌公司上班呢?如果我为了三斗米如此轻易地屈服在她手下干活,以后我该怎么和她算帐?”张芸觉得老李虽然分析得有道理,但是这样的安排却是她完全不能接受的。 老李笑道:“她不是hr吗?你过去肯定是做业务啊,最多也就是合作关係,何来『屈服於她手下』这一说?再说,你接受她提供的工作,难道就不能和她算帐了吗?你能接受住进她家,怎么就不能接受去她所在的公司上班呢?工作关係就是利益互换,大家各有各的立场,针尖对麦芒的事多了去了。你过去,有的是机会找她麻烦、拿她出气。” 张芸一时有些语塞。住进苏陌家就是纯粹的报復,那是属於她和苏陌两个人的战场,而公司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她也不愿拿事业作为报復的筹码。 也许如老李所说,这可能会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机会。但是这些年她不管是对客户还是对同事都是一颗真诚的心,她惯用的原则是先做人再做生意,先做朋友再做同事。 张芸心里想到很多反驳老李的理由,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內心的动摇——不单是因为自己当下无路可走的窘迫,也是因为自己这些年不断在工作关係上摔倒,让她开始质疑和不確定自己坚守的原则。 告別老李后,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最终,她下定决心听取老李的建议,先將两个人的恩怨放一放。 晚上,苏陌家里。一墙之隔的两个女人都失眠了。 苏陌是一个走三步看两步的人。人到中年,安全感和掌控感是她追求的全部。可是关於张芸的事情,明明布局很长时间,预演过很多次,现在事情的发展却越来越脱离预期的轨道,再一次验证了她与张芸的磁场不合,永远没办法做到同频。 如果张芸昨天答应她的工作机会,今天就不会杀出这个意外。接下来她又该如何在李煒已经有中意候选人的前提下再推荐张芸?最让她烦躁的还是张芸入侵了她的家——一山不容二虎,她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张芸住她家的。 晚上看到家里各处散落著张芸的东西,看到她在客厅踱步、大声与客户电话聊保险產品,看到早上出门时与小雨窃窃私语,她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下午回家路上她去中介掛了求租信息,她想如果有需要,她甚至可以花钱消灾——为张芸租一个月的房子,把张芸请出去。 苏陌翻身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开张芸的微信:“你准备一份最新的简歷给我,突出一线销售经验,明天我会推给我老板。作为交换条件,儘快从我家搬出去。” 第二天,苏陌將简歷列印出来,敲响了李煒办公室的门:“李总,你看看这份简歷,百分百匹配我们的画像——从一线销售做起来的,有两千多人的代理人团队。和昨天那位候选人相比,团队是她自己的,转化更直接也更高。” 第8章 反击 李煒盯著简歷蹙眉道:“可是她只有大专学歷,而且没有在体系性的公司待过,能否融入我们公司的文化会是一个比较大的风险。” 苏陌点头道:“我理解李总的顾虑,確实在做事方法或是工作习惯上会有一些差异,但是只要底线和价值观能守住就没关係,因为千人千面,工作过程中都需要磨合的。我看中的是她直接面向客户的销售经验,这样的候选人我们以前没有用过,甚至都没怎么面过,所以我建议李总可以先聊聊看,到时候我们与昨天的王先生做一个对比。” 苏陌见李煒盯著手上的简歷,依然没有鬆口,想到昨天和张芸“面试机会与搬家交换”的约定,一急,不自觉又补了一句:“李总,明天你抽一个小时约了先聊聊,这个人確实不错的。” 李煒见苏陌如此坚持和篤定,迟疑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陌愣了几秒,隨即將眼神移向別处:“算是认识,因为一个中间人有过一些来往,但最近两年完全没有联繫了,我也是这次招聘才突然想起她的。”苏陌並不打算把她与张芸的关係告知李煒,觉得这样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所以选择了真话不全说的方式搪塞过去。 “简歷先放这儿吧,你先跟进昨天那个人。”李煒说著,將简歷隨手放到了一堆文件上面。 苏陌本想再爭取一下,抬头刚好迎上李煒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先退了出去。 苏陌回到办公室,拿出王先生的简歷认真研究起来。昨天晚上在给张芸发微信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两个人的情况,確实两个人各有优劣,但总感觉王先生面试表现过於完美了——面试中没有破绽往往是最大的破绽。她准备增加一个背调的环节。 她先给王先生打了电话,肯定了对方的面试表现,並表示这个岗位很核心,需要在发offer之前有一个背调的环节。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口头同意后,直到快下班时才收到王先生提供过来的背调信息。 她將信息通过邮件发给了背调公司后,下班去接女儿。 苏陌下班带著小雨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房间里张芸爽朗的笑声夹杂著电视综艺的声音。苏陌皱了皱眉,按密码开锁,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张芸靠在沙发上,电视上放著《日落时分说爱你》——一档中年人的相亲节目。苏陌在抖音上刷到过,一群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在又爭又抢,让她反感不已。张芸居然能看得这么认真、这么欢乐,可见两个人的价值观真的相差太大了。 张芸面前的茶几上散落著瓜子壳、开心果壳,还有大半杯没有喝完的红酒。 除此之外,客厅的花盆、落地柜,还有一些摆件都被张芸换了位置。苏陌气得咬紧了牙关,这几天的隱忍在这一刻爆发:“家里有孩子,你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作为长辈的形象?还有麻烦你有点边界感好不好?没有人教过你,不能隨便动別人的东西吗?”苏陌因为愤怒而涨红了眼,胸脯也跟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瞬间,张芸確实被苏陌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所震慑,几秒后更大声地回道:“你是不是疯了?我辛苦地收拾房间,你不但不领情,还在这里乱吠?” “你们不要吵了!”被嚇得瑟瑟发抖的小雨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被哭声打断,同时循声望向小雨。 苏陌一个箭步衝到小雨身边,一把將那肩膀不住抽动的小小身体揽入自己怀里,在她背后摩挲著,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孩子任何时候都是她的软肋,她搂著小雨回到了房间。 张芸更生气了,明明是苏陌先招惹她的,而且每一次苏陌都是先把她激怒,然后自己回到房间躲起来。 此刻,苏陌一次又一次向她投来的嘲讽与白眼、发微信威胁她、在给她工作机会上的上位姿態……这些画面全都一下子向她扑来。她感觉整个人都被厌恶、仇恨所笼罩。 她烦躁地关掉电视,一个人在客厅里不断地踱著步,胸口那团火越烧越大。她踱步到餐桌边,拿起桌上苏陌的陶瓷水杯,重重地朝大理石地板摔去。刚刚因为受惊嚇被安抚下来的小雨又一次哭了。苏陌拍著小雨的背,眼神里流露出狠厉,对小雨轻声说道:“宝贝,妈妈出去看看,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出来。” 苏陌半倚在门框上,盯著张芸,一字一顿地说道:“张芸,你私闯民宅,故意毁坏我的东西,我有权起诉你,並要求你赔偿。” 张芸被气笑了:“你可真是搞笑,我是被嚇大的吗?今天我就和你好好算一下帐。我花了两年时间养了一个號,因为你现在號没了,我的事业也没了。这个损失你要怎么赔?” 苏陌淡然,轻蔑道:“你自己合规知识欠缺,在直播间误导销售,我也只是见义勇为,为民除害。这帐算不到我头上,是你咎由自取,活该!” 张芸彻底被激怒,握紧了拳头朝苏陌冲了过来:“苏陌,老娘真的忍你很久了。” 苏陌一个躲闪,將手机的摄像头对著张芸道:“我刚刚是录音,现在已经在录像了。你敢动我一下,这些都会是你故意伤害的证据。” 张芸右手一抬,拧住了苏陌的头髮,很快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小雨在房间里捂著耳朵哭,结果感觉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拉开门,衝著两人喊道:“你们不要再打了!”隨后衝到两人中间,试图將两人拉开。 奋力抵抗的苏陌有些分心,突然感觉到张芸一抬手,一股力量重重地落在了自己胸前。苏陌重心不稳,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雨哭著过来將苏陌扶了起来:“我討厌姑姑,不要姑姑住我家。” 张芸也被这突然的一幕嚇到,瘫坐在沙发上,目送著苏陌和小雨回到了房间。她记恨苏陌在直播间的行为,但是当著小雨的面闹成这个样子也不是她的本意。 晚上苏陌陪著女儿一起睡觉,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著。她出门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激怒张芸的,她要搜集证据报警。但是这会在小红书上搜索,看到网友分享类似的案子,警察来了大概率会认定为普通的家庭纠纷,调解几句就走了,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窗外的光打在窗户上,落在女儿的侧脸上。她抚摸著女儿的头髮,在女儿软糯的脸上落下一吻——她绝对不能允许今天晚上的事情再次发生。 第二天一早,她將女儿送到学校后,向李煒请了假又重新回到了家里。 张芸已经出门,她联繫了上次的中介让他来家里签合同。她將张芸的物品悉数装进了张芸带过来的两个行李箱。 虽然每次触碰到张芸的物品时,心里总会浮现一些异样的情绪——私自动別人的东西,用不讲理的方式將张芸请出去,她正在用自己最看不上、最討厌的方式在处理事情。 但是想到昨天晚上张芸衝过来揪她头髮的泼妇样,和小雨因受惊嚇过度的眼神,还有不顾一切衝上来保护她的画面,又觉得真是便宜这个悍妇了,她將衣服扔进箱子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房子在离苏陌家五公里开外的地方,月租三千元。最近年底房子不好租,她將原本押一付三的房租直接谈到了押两千付三千的標准。 东西收拾完不一会儿,中介小哥带著合同来了。她仔细看完合同后,在上面签了字,拜託小哥將张芸那两个大箱子带到租房里去。 去公司的路上,苏陌觉得有些心慌,担心张芸会不会再做出什么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她確定张芸现在不会去公司闹,因为张芸还指著能来公司上班;最有可能还是继续去她家里闹,但是她已经和保安打过招呼,家里的锁的密码也换了,而且她决定今天晚上带著女儿去闺蜜家过夜,就算张芸去小区门口堵她也是无济於事。 至於还要不要让张芸去公司上班,苏陌现在没有完全想好。王先生的背调结果要三天之后才会出来,单就这个岗位她依然觉得张芸是合適的。但是经过昨天晚上那么一闹,她不敢想像两个人在公司会是什么样的相处状態,她不敢赌张芸的职业性。 她刚到公司,就被李煒召到了办公室。 李煒:“前两天面试的王先生是不是有问题?” 第9章 警局 苏陌疑惑:“什么问题?我昨天刚把背调信息发给了机构,一般要三个工作日才能收到报告。” “我上午接到他老东家的电话,听说我们准备录用他,给我说了一些他的情况。他离职时与公司闹得很僵。还有那几个所谓关係很好的团队,都是一些飞单平台。简单来说就是利用他在公司的身份和政策,將利润压到最低,从中赚取差价。” 苏陌听得有点懵,並没有完全听懂里面的操作逻辑。寿险里面的门道比较多,什么飞单、过帐都有耳闻。但是因为她是公司的hr,不会自己做业务,对於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是全懂。她看李煒表情严肃,也不太方便往细里问,但是很明显王先生属於职业牟利,这个人不能用了。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口道:“给你打电话的这个人,李总以前认识吗?消息靠得住不?寿险的圈子其实挺乱的,各种利益牵扯。” 李煒眉头紧锁,端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再缓缓將杯子放下,开口道:“不认识才更可怕。就像你提到的大家各种利益牵扯,如果不是太过分,对方高管也不会托人找到我的联繫方式。不管事情是否属实,一个被前东家追著打的人,我也是不敢用的。” 苏陌心里嘆道:还真是一波三折。她快速转动脑子,开始思考接下来事情该如何推进。突然听到一个令她炸开的消息:“明天上午我约了你推的那个叫张……张芸的候选人。” “啊?约了?明天上午?” “嗯,这个人我也托人打听了一下,评价还不错,目標感强,有狼性。属於那种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会野蛮生长的业务型选手。说不定適合我们当下的需求。再有这个岗位拖太久了,如果明天聊得不错,就用她吧,反正还有六个月的试用期,你到时候多关注就好。”李煒眼里流露著疲惫与无奈,年底跑投资、各种股东会议让他心力交瘁。 背调是专业的第三方背调公司,王先生提供的背调人员他提前是打过招呼的,但是上级的信息他却提供了一位平时交好的同事。背调公司將信息做了交叉验证,很快查实了这个点,並通过网际网路联繫上了他真正的上级。也是这个上级找到了李煒。苏陌上午请假不在,所以他就直接交待招聘主管与张芸约了时间。 苏陌原本打算今天先用极端的方式把张芸请出去,让她看到自己的態度与决心。为了防止局势失控,准备以面试机会为诱饵,先拖住她。可是现在事情又一次脱离了苏陌的掌控。 苏陌扫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三点。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张芸发微信,告诉张芸新租的房子地址。 消息编辑到一半,有同事过来找她聊事情,之后她就被拉到一个紧急的会上,与张芸联繫的事一拖再拖。她安慰自己:“没事,按前几天张芸的习惯,一般都是晚上七八点才回家的。” 五点左右,还在会上的苏陌接到了小区管家的微信语音:“苏姐,你赶紧回来看看吧,你家那个亲戚在小区门口发传单,我们也不好管。” 苏陌疑惑道:“发什么传单?为什么要在小区门口发?” 苏陌中午出门前確实有告诉小区保安,让他们以没有门禁为由把张芸拦在门外,这样张芸就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下午她並没有接到张芸的电话,而管家的口气听起来非常著急,这让她感到隱隱不安。 “哎,我说不清楚,给你发两张照片,你自己看吧。”管家掛了电话。 苏陌点开微信图片,一眼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呼吸急促,后背也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一张图是:张芸在小区门口支了一张桌子,上面摆著一叠列印出来的单子,桌子后面还掛著一张横幅:“声討亲亲家园2-1-902的业主苏陌驱赶姑姐,侵占前夫房產”。张芸拿著一个喇叭对著路人喊著,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路过的人手上都拿著单子,还有一些人正在桌子前驻足,大家交头接耳地討论著。 另一张图是传单的细节,苏陌的照片被清楚地放在了传单上,边上是横幅上的文字。 苏陌感觉自己气血上涌。她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捏著自己的太阳穴。明天上午张芸即將来公司面试,而大家现在还是这样的关係。她必须將事情考虑得更周全一些。她在微信里翻找著,很快点开一个头像发去微信:“梅律师,现在方便吗?我有点法律问题想諮询您一下。” 她將管家发过来的两张图转发给了律师,並与律师通了个电话。 在律师的指导下,苏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派出所。她將今天的照片、昨天的录音还有房產证的图片都一併交给了警察:“民警同志,我要报案,有人在我居住的小区门口公开散发誹谤我的传单,悬掛不实横幅,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和名誉。” 接待民警是一位三十多岁、神色沉稳的男警官,他仔细听取了苏陌的陈述,並接过她递上的列印照片和书面材料。“你先別著急,坐下慢慢说,把具体情况、对方和你的关係,以及事情的前后经过详细讲一下。”他示意苏陌到旁边的调解室,並叫来一位做记录的女辅警。 苏陌挑重点讲了一通之后,民警盯著手里的材料道:“从你提供的材料看,对方的行为確实可能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 他隨即拿起內部电话,联繫了正在附近巡逻的警务人员,一通交待后回头对苏陌道:“苏女士,我们已经通知巡逻民警过去现场处置了。” 苏陌:“太感谢了,那你们能不能把对方带到这里来,我希望能在你们的帮助下进行协商解决。” “我们可以帮忙,但是能否协商成功主要还是要看你们自己。听你描述还有房產和工作相关的事,如果协商不行你们可能要走诉讼。” 苏陌给邻居小朋友的妈妈打了电话,把小雨託付给了邻居。 半个小时之后,张芸隨两名民警来到了警局。两人眼神相撞的瞬间,苏陌在张芸眼里看到了报復后的快感,还有要与她鱼死网破的决心。 张芸今天接到苏陌公司的面试邀约电话,还特意问了一句:“是不是你们苏总让你约我面试的?”当得到对方回答:“苏总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是我们ceo李总让我直接和您约时间的。” 她当时就有些纳闷,所以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事情,想早点回家与苏陌確认一下。她甚至还在想,也许苏陌是想要用这种方式与她求和。结果不但被门口的保安拦,到了家门口连门的密码都换了。 那一刻张芸彻底被激怒。做保险这么多年,帮客户跟踪情夫、暴打小三——什么事没遇到过,区区一个拉横幅算得了什么?只是苏陌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居然找警察来抓她。 苏陌拒绝了警察找她们分开调解录口供的建议,而是希望可以给她一个独立的地方,让她能与张芸单独聊。 两个人隔著一张偌大的桌子面对面坐著。 苏陌观察著隨时都可能炸毛的张芸,拿出了租房合同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现在依然很愤怒,所以不得已用这样的方式把你请到这里来,希望可以有一个心平气和的沟通。我並不是想把你赶出去,只是经过昨天晚上的事让我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所以我帮你租了房子,並帮你搬了家。” 张芸重重地拍了桌子,站起来指著苏陌道:“苏陌,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之间没完。今天我能在你小区门口拉横幅,明天就能去你公司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我们谁能扛到最后。” 第10章 面试 门被推开,一个民警听到响声走了进来:“这位女士,请你保持冷静。苏女士希望能和你好好调解。如果你拒绝调解,我们会依法对你进行治安管理处罚,你可能会被罚款或拘留。” 苏陌站起身,微微頷首:“谢谢警察同志,我们可以自己协商,再给我们点时间。” 警察退出去后,苏陌再一次开口,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 她不想再一次激怒张芸:“张芸,我是真心想和你求和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真的不是我想看到的。直播间的事,我的做法確实有些激进;租房的事,我也没有提前和你商量。关於这些,我先给你道个歉吧。” 先共情再认错,让对方放鬆下来后再提自己的条件,这是她作为hr惯用的与问题员工谈判的策略。 张芸直勾勾地盯著苏陌,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像是在说:“你继续,我看著你表演。” “工作的事,我想办法给你搞定,就当是对你损失五千个粉丝的补偿。但是你必须搬出我家。你可以找律师諮询一下,十三年前的首付凭证根本就站不住脚,我有房產证,有离婚协议。租的房子环境还不错,你今天就可以住过去,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我都付好了。” “苏陌,你知道我最討厌你什么吗?自以为是,想要帮別人安排好一切。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小雨,不可能听你的指令和安排。这个房子我还会继续住。说白了我就是想让你难受。哪有自己做了错事,一句道歉、花几千块钱就想了事的?没那么容易。” “张芸,我们现在是在协商。如果你一点都不愿意退让,我们就没有协商的空间。你也看到现在的形势其实对你更不利。如果协商不下来,你很有可能会被罚款或拘留,这又何苦呢?你总不能为了一时对我的怨恨,把自己的职业和生活都搭进去吧。” 苏陌观察著张芸的反应。她与人谈判的策略一般是威逼利诱,但这一刻她不是那么確定这一套在张芸身上有用。 “家我是不会搬的。如果你能帮我搞定工作,我会考虑和你好好相处。不然我就去你们公司闹,你也別想好好工作。”张芸也不知道她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住在苏陌家,就是心里有著“不爭馒头爭口气”的火气。 苏陌从张芸眼里看到了坚持和决绝。她突然想起《知否》里的一句台词:“人和人之间的较量,最终看的是谁更豁得出去。”她承认她没有张芸豁得出去,今天的一切对她来说得来太不容易了,所以她只能做出妥协。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张芸手里——那是一份合住协议,在等张芸来的时候苏陌擬的:“合住也行,但这个协议你得签一下。这个其实是对我们双方共同的保护。房子是我的,我也没有问你要房租,有了它至少能证明是我允许你住下来的。” 张芸拿过协议翻了翻,上面长达四十来条共同居住的约定,包括了卫生间、客厅公共区域使用的约定,还有对小雨的教育、接送等各种细节。 她没有耐心看完,拿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这种东西困不住她,她不在乎。 虽然对於张芸没有仔细看就签协议的行为,苏陌觉得有些没底,但她並不在意。因为她觉得成年人对於白纸黑字的东西总该有敬畏之心。就像在公司里面,她也会经常找员工签各种协议或承诺书,也不是每一次员工都会仔细看,最后都会成为她管理员工非常重要的工具。她能看明白员工的內心os:“这是公司的规定,如果想在公司里继续干,那就没有选择。” 这一刻她用经验得出了结论:张芸的心態可能和员工的心態是一样的。 第二天,张芸与苏陌在李煒办公室围著沙发坐著。苏陌和李煒坐一边,张芸坐在另一边。她今天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黑色毛线衫配包臀裙打底,外面再套一件驼色呢子大衣,整个人的气质愈发职业和干练。 李煒打量著张芸,眼神里透露著满意。 但是当他低头望向手中的简歷时,眉头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虽然有同业背书,但他依然对张芸只有大专学歷、没有在体系型公司干过的点有所顾虑:“张女士,麻烦你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张芸观察著李煒的表情,开口道:“李总,上午好。我是张芸,来自浙江台州,今年四十三岁……” 苏陌转头瞟了一眼张芸,明显还没打开状態,估计是长期没有面试带来的不自信。 她打断道:“不好意思张女士,你介绍的这些其实简歷上都有。我们李总的意思是你可以讲讲过去的成就,因为我们看到您是从一线做起来的,所以也想听听你对於目前寿险发展的一些看法。” 张芸瞬间明白,点头道:“我在寿险行业已有二十三年的从业经验。做一线销售时曾连续三年达成cot(百万圆桌內阁会员,mdrt的三倍业绩要求,保险行业最高的业绩荣誉奖)。团队最多时有两千多人,带队期间的业绩一直都是华东区的第一名,我个人与团队的成绩至今无人打破这个纪录。” 李煒眼神开始变得柔和,提出一个更有挑战的问题:“张女士过往的成就確实很亮眼,同业对你的评价也很不错,所以你的业务能力我並不怀疑。但是实话讲,这几年的寿险和前几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利率下行,中介的利润空间不断被挤压。如果我们有缘合作,你打算如何操盘这块业务呢?” “確实如李总所说,现在的市场环境比前些年更难。但是我觉得任何一个当下都是机遇与挑战並存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在逆境之下弯道超车的成功案例。” 张芸先是共情了李煒,但不能不回答他拋过来的问题,於是接著说:“回到李总这个问题,如果我过来,会採用线上线下融合的方式。我自己手上有一批忠诚度很高的代理人,他们可以帮我完成最初的冷启动。接著就需要利用公司科技赋能的优势与当下自媒体矩阵的方式帮助代理人出单,等种子代理人在我们平台赚到钱后,再利用基本法完成团队的裂变。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就是模式不会太重。前些年利用大量建职场或是通过线上买流量的方式,在现在的环境下已经不適用了。” 李煒连连点头。张芸说的不適用的那两种方式,都是上一任2a事业部总经理尝试过並且失败的模式。张芸说的线上线下融合也是他最近在思考的模式,特別是她提到的定位他非常认可——公司最重要的是要活下来,高举高打建机构、铺人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张芸在李煒眼里看到了认可,她也找到了自己曾经搞定一个大客户的感觉。接下来,她通过观察李煒表情的变化,不断地调整自己表述的重点和逻辑。半个小时后,气氛变得越来越和谐,李煒的目光也从开始的怀疑和审视变成了欣赏。 面试接近尾声时,苏陌拋了一个刁钻的问题:“张芸的业务和管理都很优秀,但是我有注意到你以前没有在公司待过,所以对於公司的各项规则和流程你是怎么看的呢?”关於这个点苏陌一直都有担心,这个时候提出来不仅是打消自己的顾虑,也是在李煒面前给自己求一道护身符。她需要张芸在李煒面前做出承诺。 张芸自然明白苏陌的用意,淡笑道:“我认为公司在制定一系列规则和流程时,都是基於提高协作效率,最终让业务实现提升。所以我相信有李总掌舵、苏总操盘,一定会助力到我们业务部门。” 苏陌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煒却点点头,表达了自己高度的认可:“没错,如果有幸合作,你將是寿险二部的操盘人,这部分可以和苏总一起共建。” 送走张芸后,苏陌回到了李煒办公室,她想趁热打铁把结果確认下来。 第11章 不速之客 “说说你的判断。”李煒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倾向性。 “我先说结论吧,我认为这个人是可以用的,就是试用期的时候需要多关注。她没有在体系性的公司里干过,最大的风险就是前期的融入问题。”苏陌客观评价,实事求是。 李煒沉思半晌,开口道:“她是不是要价不高?我看她应聘登记表上的薪资期待值写的是月薪两万五。” 苏陌知道李煒是一个成本意识很强的老板,但在这一点上,苏陌一直有著与李煒不一样的观点:“她是没有在公司担任过这样的职位,所以没有概念。但是我们这个职位是有对应的职级薪资的,最低档是三万。” 李煒眉头紧锁,有些恼火:“给三万可以,但她得用业绩来换。现在什么市场环境?不要忘了我对你考核的第一指標就是人效。” “李总,正是因为考虑她的人效,我才建议按公司的薪资框架来定薪的。虽然我们公司的薪资是保密的,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比较就会有落差,这不但会破坏她与公司的信任,更会影响她的投入度,最后会直接影响她的產出和结果。” 李煒摆摆手:“我不是要压她的薪资,我是让你设计一个方案给她。这么重要的岗位,当然需要和公司进行长期的利益捆绑啊。比如可以提高固浮比,將浮动的部分做大,放到年底与结果掛鉤。” 员工想要钱多、事少、离家近,老板则希望又红又专又便宜。 殊不知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明码標价的,这个地方占了便宜,就得从另外的地方还回来。 很明显,李煒把这个压力给到了苏陌。这属於她的职责,就算她將风险提前提醒了老板,但如果有一天事情发生后,老板一样会向她问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关於员工定薪,苏陌一直坚守的原则就是这个人值多少。 比如候选人本身值一万,你非得压到八千,那么她大概率只会创造八千的价值;但是如果你能大方一些给到一万二,这样反而能激发她的斗志,降低离职风险,不但可以创造出一万二的价值,还能用积极的状態影响团队。 但是现在不是她说服李煒的时候,因为每次李煒出现这个表情和语气,就表示这个事情他不想要再继续討论了。她都会选择以退为进:“那我先做个方案出来向李总匯报。” 苏陌下班后將车开到小区的地下车库,熄火后,一直在车子里静静地坐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却没有勇气將车门拉开。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成了她的庇护所。自从张芸住进她家后,她就觉得那个家已经不像一个家,而像一个战场。神经一直紧绷著,隨时准备应战。她也无法与张芸在同一个空间里待著,那会让她反感和压抑。 今天下午是张芸去学校接的小雨,这是小雨主动要求的。这段时间她一直想各种办法將两人隔离,但好像她越努力,两人的关係就越密切。即便是前几天她与张芸发生了激烈的衝突,小雨挡在了她的前面,脱口而出说自己討厌姑姑。可是第二天小雨又主动贴了上去,两人的关係似乎变得更加亲密。 当小雨说:“妈妈,姑姑是我的亲人。我想要和她一起玩,想要让她来接我,是很正常的事情。”苏陌妥协了。小雨说得没错,张芸即便是千般不好,也与小雨血脉相连,她不能剥夺女儿享受多一份亲情的权利。 自从她与张浩离婚后,一开始小雨还会在寒暑假去张浩那儿待几天。后来张浩有了女朋友,小雨就再也没去找过爸爸。苏陌心寒的同时,更有著一份对女儿的愧疚。老公是她自己选的,婚也是她坚持要离的,可是却要让女儿来承受没有爸爸陪伴的缺憾。 当汽车显示屏的时间悄无声息地跳过20:00时,她嘆了口气,从副驾驶上拿过包包,开门,下车,按电梯上楼回家。每一步都很艰难。 苏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房间里的欢声笑语。除开张芸和小雨的声音外,还有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乱跳。是要离开,还是要进去,抑或是站在门口听他们在聊什么?她一时有些慌乱,没了主意。 “小雨妈妈,下班回家啦?”电梯打开,隔壁欢欢妈妈领著欢欢路过,给她打招呼。她慌张地回应著,顺势將手指搭到门锁上。 “吱呀——”指纹解锁,门开了。 房间里,小雨、张芸还有张浩正围坐在餐桌旁一起吃饭。三人闻声齐刷刷地扭头朝她望来。一瞬间,她感觉心上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一幕既滑稽又讽刺,她像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別人的祥和与美好。 “妈妈,快来吃饭!今天晚上姑姑烧了好多好吃的。”小雨首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张浩乾咳了两声:“今天我接小雨放学,碰到我姐。我好久没吃姐姐做的菜了,所以就陪著她们一起回了家。” “你有毛病啊?这是你的房子,你什么时候来都没人敢拦你,你在解释什么?心虚什么?”张芸一巴掌拍到了张浩背上,厉声道。 苏陌换鞋,对小雨淡淡道:“妈妈吃过了,你赶紧吃好了去写作业。”说完后在张浩和张芸脸上扫过。张芸愤怒地盯著她,张浩则是扯著嘴角偷瞄她。这表情她很熟悉,在过去张芸帮他撑腰时都会出现。 苏陌懊恼,自己当年一定是眼睛瞎了,才会看上这个男人:“张浩,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下次要见小雨请你提前打招呼。” 说完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將门重重地关上。真是憋屈,明明是自己的家,却总是要选择躲起来。 张浩不服气:“姐,你看到了吗?这女人的眼睛永远都是长在头顶上的,囂张跋扈,目中无人。” 张芸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怒其不爭道:“你活该!人不是你选的吗?当年我就给你说过,她不是一个过日子的女人,自私冷漠,心里眼里全是算计。是你一定要结婚,现在可怜了小雨。” 苏陌在房间里一墙之隔听得真切,她知道张芸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並不在乎张浩和张芸对自己的看法,但是他们不能当著小雨的面这么詆毁她。她拉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看到小雨已经吃好饭。 她一边將小雨拉起往小雨房间去,一边轻声道:“宝贝,你拿著作业去欢欢家里写。我刚给欢欢妈妈发过微信了,你直接去就好。” 小雨疑惑地看著苏陌,眼神里流露著担心。张芸接过话:“小雨去吧,姑姑和爸爸找你妈妈聊点事情,晚点好了来接你。”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苏陌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张芸,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能当著孩子的面詆毁我。你为什么要一再挑战我的底线呢?” 张芸:“是你先当著孩子的面给张浩甩脸子的。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父女见面了?” “姐,不用和她说那么多废话。”张浩转头看向苏陌,“我最近没有工作,生活也挺困难的。我们这房子一个月租金差不多六千,以后你一个月给我三千的房租吧。” 苏陌怒目圆瞪。这两姐弟可真是无可救药了,一个两个都来打房子的主意:“张浩,你没病吧?先不说我们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小雨的抚养费你一分钱不出。而且现在房子你姐和女儿都有住,凭什么让我付你房租?” 张芸冷哼道:“他不出抚养费,是因为你们有五十万的贷款。当初离婚时,你不但让他净身出户,还一分钱的贷款都不管。他现在有困难,如果你不出房租,就把当年共同的贷款承担一半吧。” 第12章 入职 苏陌扭头直视著张芸:“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家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买的?他一个男人眼高手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大大小小的花销都是我在出,他自己非要和狐朋狗友合伙做生意,亏的钱不是家庭共同开销,凭什么要算到我头上?” 张芸有些激动:“他做生意也是想要给你和小雨好的生活。你们是夫妻,肯定要风险共担。你这女人可真是铁石心肠,你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你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能拉他一把?” 苏陌动了动嘴唇,將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躺。她有些生气自己为什么还总是试图与他们讲道理——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话题我不想討论了。钱我一分都不会出,房子的事我有离婚协议,贷款的事我和张浩也有婚內协议。你们找不著我。至於张浩的困难,那是他的课题,和我没有关係。” 张芸从椅子上“蹭”的一下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哐”的一声倒在地上。她指著苏陌,气急败坏:“你真的太冷血、太会算计了。婚內协议这种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张浩垂著头听著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辩,自己却游离在外。直到被椅子倒地的声音拉回思绪,他才条件反射地去拉姐姐。 张芸猛地將张浩甩开,扭头將炮火对准张浩:“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当年我让你不要和这种女人在一起,你死活不听,现在也是活该。” 张浩被姐姐的气势嚇到,半晌压低声音道:“姐,我是不想现在和她闹僵。你不是刚刚面试了她们公司的工作嘛,等你的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再想办法。” 张芸定定地站在原地,努力平復心绪。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对苏陌道:“下午那个表上的薪资期待值我填错了,我要四万!”她確实对这个岗位的薪资没有概念,两万是她目前经营自媒体的收入,所以当时想著再多要五千块钱就差不多了。 后来一想,做直播的时间她是自由的,上班要每天打卡。最关键的是,张浩告诉她,以前听苏陌说过这个岗位的前任薪资是四万。 苏陌原本只需要搞定李煒,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她涨红著脸,咬牙道:“我发现你们一家子都是自以为是、莫名其妙。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吗?” 第二天,苏陌拿著张芸的薪资方案去找李煒。她不能告诉李煒张芸又找她调整了薪资预期——候选人坐地起价和员工拿涨薪做离职要挟,在职场都是大忌。公司有自己的薪资框架,但同一个职级薪资区间比较大,所以差不多是一人一议。 李煒盯著她板书在白板上的数字沉思,半晌道:“太高了。我的建议是:总包三万,固定底薪调到两万,另外一万累积为绩效基数,年底发放。” 苏陌明白李煒的意思:张芸要价两万五,他这是上下浮动了五千,即可降低成本,又能激发员工,合情合理。 她需要从另外的角度切入劝服李煒:“李总,这个岗位的最低档固定薪是三万,这部分我纠结了好长时间还是不建议动。如果让她知道她低於事业部总经理的最低標准,肯定会影响她的工作积极性。” 李煒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苏陌:“薪资不是保密吗?她从哪里知道?” 苏陌自然不会告诉李煒,她那个可恶的前夫已经告诉张芸公司的薪资框架了。她快速转动脑子,几十秒钟后嘆气道:“我想的是未来团队搭建的事。她来了之后,下面得配团队。她自己没有在公司待过,对这块感知不明显。但是现在市场环境这么差,大家更看重固定的部分,如果这部分再低,我就没有办法招到人了。她是事业部的一號位,她团队的薪资肯定得为她开放,不然她没办法进行人效的管理。总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比下属的薪资还低吧?” 李煒垂著脑袋,沉思著。 苏陌知道他在乎成本,更看重人效,她说的管理视角他也不得不考虑。苏陌有的时候也挺同情李煒的,他虽然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本可以一言堂,却总是被这些他在意的东西限制住。 眼见李煒的表情有些鬆动,苏陌补充道:“我昨天有试探过,她手里还有別的offer,给到的是四万。” 李煒抬头望向苏陌,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无奈。 苏陌想到张芸昨天说自己拿不到四万就不来公司的蛮横样,硬著头皮又补了一句:“李总刚才说的一万绩效基数我建议还是保留。做业务的人没有绩效包也说不过去,但这部分我们可以放到年底发,目標可以设得高一点。如果她能拿到,公司也是赚的。这样我也好谈一些,我们这个岗位现在確实是有点急。” 李煒沉默半晌,指尖在办公桌上咔噠咔噠地敲击著,发出声响,一下两下直击苏陌心臟。 终於李煒抬头道:“那你去谈吧。如果这个薪资谈不下来就算了,我对她的简历始终有些顾虑。另外,两个季度绩效不达標就算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等一个数字结果兑现。” 苏陌给张芸打电话,一开始张芸咬死要四万的底薪,叫囂著寸步不让。她认定了是苏陌欺负她,没有给到她这个岗位应有的態度,使了手段,將原本百分百能拿到的四万,挪走了一万放到年底。 苏陌控制著情绪,耐著性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她分析现在的市场环境和两年前早已不一样——现在新进的人都是这样的定薪。苏陌给自己留了一手,如果她入职后有好事之人谈起,也可以以此为说辞。 两人拉扯了一阵后,苏陌终於失去了耐心:“我已经尽我最大的能力去帮你爭取了。你把业绩做出来,年底那一万自然会给你,公司还会有项目提成。如果你技不如人,那也怪不了別人。当然你实在接受不了,那就请你另谋高就了。” 这一次轮到张芸沉默了。她现在有信用卡要还,张浩也没有工作,昨天还想要问她要钱。为三斗米折腰的滋味糟透了,她咬紧牙关道:“好,那你记住,是你请我去你们公司上班的。” 她们將入职时间定在了周一。周一算是完整的一周,而且那天有周例会,可以作为张芸在公司的第一次亮相。 张芸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四十三岁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小个七八岁,圆脸,短髮,皮肤白皙有光泽。这缘於前些年陪客户做美容,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上午九点一到公司,就被前台的小姑娘安排到接待室里填各种表格。入职登记表、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员工手册、员工须知,她签了厚厚一沓文件。一时间她分不清是苏陌的习惯带到了公司管理,还是公司的管理造就了苏陌的习惯。 想到自己即將被这么多条条框框限制著,心里就一阵懊恼。这份工作她纠结矛盾了很长时间,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还答应以前团队的伙伴和张浩,等她稳定下来后就把他们介绍进来。 十点,公司周会。能容纳二十多人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各事业部负责人、核心职能部门总监悉数到场。苏陌坐在李煒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摊著笔记本。刘会阳坐在李煒左手边,正低声和旁边的张小斌说著什么。 张芸接受offer后,李煒就將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刘会阳担心张芸的野路子和自己不合拍,张小斌则担心自己在寿险的资源被分流。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两个人很快结成了同盟。 会议开始,李煒温和地注视著张芸:“今天,我们团队迎来一位新同事。张芸,张总,將出任寿险2a事业部总经理,负责代理人业务的开拓和盘活。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苏陌微笑附和著,將目光落在张芸身上。 张芸今天刚好挨著张小斌坐著,闻言朝眾人微微頷首,笑容得体:“大家好,我是张芸。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李煒等了两秒,见她没有要再继续的意思,便主动接过了话头:“张总在传统寿险领域有超过二十年的深厚积累,个人和团队业绩都曾是行业標杆。尤其难得的是,她对线下代理人体系的理解很深刻。” 介绍结束,会议室里的人进行了小范围的眼神交流。 张小斌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还真是有缘,我们寿险两个事业部的老大同一个姓。” 说完有意做了停顿,大家也很给面子地跟著笑起来。 张小斌接著说:“我们的履歷也很有意思。我二十年一直做业务管理,而张芸二十年一直做业务。说来也巧了,张芸以前待过的那家公司,我在浙分做过一年的机构总经理。只可惜与前线打交道的工作我都交给营销中心在负责,所以没机会和张芸接触。” 苏陌听出了张小斌话里的轻视与挑衅。她担心地望向张芸——她知道张芸不是一个会忍的性格,生怕她当眾拍桌子翻脸。 第13章 破冰 张芸翻了一个白眼。她从来都不觉得做一名保险销售是一件丟脸的事情。以前做外勤时她確实不和机构总打交道,但她也不屑和他打交道。她最看不上张小斌这种岗位的人,在她心里,这群人没啥本事,只会坐在办公室吹吹牛,搞搞办公室政治。要不是她带领的前线队伍起早贪黑拜访客户,这群人早就饿死了。 她嘴角上扬:“確实没机会接触。我需要和我的团队把张总的业务指標做出来啊,不然张总年底的奖金可怎么办?而且张总为啥只待了一年,我也有所耳闻。现在人多我就不讲了,会后和你再好好证实一下那些八卦。” 瞬间张小斌变了脸,尷尬道:“能力强总会遭受非议,正常正常。” 苏陌强压著没让自己笑出声。张芸面对她时一直都是直懟,没想到阴阳怪气也是有一手的。她偷偷望向李煒,李煒表情如常,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刘会阳適时解围,哈哈笑道:“两位张总能力都很强,不过最要感谢的还是苏总,给我们招来了一位女將。上次经分会说的是一周內搞定这个岗位,没想到在近三周的时候终於搞定了。不过,总算是搞定了,也不容易。期待寿险事业部能在两位张总的带领下突破目前的瓶颈。” 苏陌没有接刘会阳的话,而是自然地將会议拉回了主旋律:“欢迎芸总加入。按周会的日程,接下来请张总分享一下上周的业务数据和重点工作吧。” 会议结束后,张芸被李煒叫到了办公室。李煒把2a事业部的情况做了详细介绍,重点是让她快速熟悉业务,一周內完成事业部规划方案的初稿,特別强调內部需要协同的话直接找苏陌。 苏陌正坐在办公室梳理一周的工作,突然张芸推门进来。她思路被打断有些不爽,但还是语气平和地问道:“有事找我吗?” 张芸走进来,自顾自地在苏陌对面坐下:“李煒让我来找你,了解一下公司內部的情况。” 苏陌合上笔记本电脑,定定地盯著张芸:“我们钉钉公告里有很多公司相关的制度,架构也可以直接在钉钉上看。你先自己了解一下,后面有具体问题时再来找我吧。”她准备以静制动,先观察一下。 张芸摆摆手,不耐烦道:“你这死板的性格可真是让人討厌。大家实在一点不行吗?非得给我摆人事总监的谱。” 苏陌朝玻璃门外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个房间不隔音,你轻一点。如果让同事知道我们的关係,会把事情变得复杂。这样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她顿了顿,继续强调道,“你也看到上午周会的情况,你想要在公司站住脚,需要我的帮助。” 张芸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苏陌不提会议还好,这一提又让张芸想到刘会阳说的这个岗位招了很久,再一次提醒她,苏陌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招聘任务去平台投诉,让她损失帐號的事。 苏陌见张芸双眼瞬间涨红,像一只即將炸毛的鸡,赶紧放缓语气:“我是公司的hrd,你是我招的高管,扶上马、送一程是我的职责。而且我们公司文化非常简单,大家都是以结果为导向的。” 张芸嘴角微勾,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废话真多,没时间陪你绕圈子。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聊。”说完大步走出了苏陌办公室,高跟鞋与地面撞击出刺耳的声响,弄得苏陌內心一阵烦躁。 后来张芸就没有再来找过苏陌。苏陌看到张芸將她团队的十一个人叫到办公室。总经理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是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小小的一个房间满满当当挤的都是人,他们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还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苏陌特意从门前路过,踮著脚尖从磨砂玻璃上方朝里面张望。第一次看到张芸坐在办公桌主位,外面围著一圈人;第二次她站在白板前写著什么;第三次氛围就更欢乐了,每人捧著一杯奶茶聊著天。 苏陌在门口徘徊著。她觉得张芸第一天入职就把动静弄得这么大影响不好,但又觉得公司一向死气沉沉,李煒一直想要打造狼性文化,也许也不是一件坏事。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决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快下班时,苏陌在洗手间突然听到两个女同事在议论张芸。 “你知道这个张总是什么来头不?” “听说就一个卖保险的,以为自己用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了。” “哈哈哈,我看你喝得那么欢乐,还以为你挺喜欢呢?” “哼,人家是新老板,以后我的绩效都是她来打的。你看谁没有在应付?说来也是够笨的,还说让大家不要有顾虑,以后大家是一个团队,有啥说啥。用屁股也能想得到,这么多人一起开会,她又第一天来,怎么可能听到实话。” 她们刻意压低著声音,还夹杂著洗手时的哗哗水声。但是隔著洗手间的门,苏陌还是听得真切。她静静地听著,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下次你们有意见可以当我面说,我最討厌的就是背后嚼舌根的人。” “啊……张总好,你怎么也在这里?”紧接著一个慌乱的声音传来。 “张总好,我们先过去了。”另一个人搭话。 之后便是两个人快速离开的脚步声。苏陌走出来,看到张芸站在洗手池前面,水开得很大,她用手接著水使劲地揉搓著。苏陌打开水龙头,俯身洗手,微微偏头,轻声道:“公司和前线团队可能不一样。到一家新公司还是要先观察,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没有那么容易建立起来的。” 张芸关掉水龙头:“这两个人用不了了,你想办法处理一下。”说完踩著高跟鞋走了。 苏陌望著张芸离开的背影,张著嘴,半天没回过神。 张芸从苏陌那里出来后,先是到公司钉盘里翻阅公司的制度和流程文件。但是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啥也没看明白,而且越看越没耐心。 於是她將2a事业部的十来个人叫到一起开会,本意是相互认识和破冰。她將自己的心掰开来给大家看,告诉团队她张芸是怎样的一个人,喜欢什么,反感什么。她希望用自己的坦诚来打开每一个人。她说:“以后我们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是彼此的后背。我会努力带大家一起赚钱。你们也可以告诉我你们理想中老大的样子,理想团队的样子。” 她现在卡上全部身家不足一万,还要二十多天才到公司的发薪日,但是她给大家每人点了一杯喜茶,本以为自己已经诚意满满。没想到却换来了这样的反馈和评价。 从早上周会的暗流涌动,到李煒和苏陌的观察与审视,还有那些签不完的单子、看不完的流程,已经耗费掉了她大部分心力。她想通过团队找点存在感,没想到却给了她当头一棒。这个地方根本就不適合她。如果不是苏陌,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第14章 放学 她拿起手机给老李打语音。她带著蓝牙耳机,一边述说著入职第一天的各种不顺心,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著步:“老李,我给你说,我感觉这会儿真的快炸掉了……” 老李开始还会“嗯”两声以示附和,到后面就完全没有任何回应了。 张芸倒完苦水,心情稍微好了点,她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老李,你在听吗?” 半晌,电话那边传来声音:“啊,真是舒服!”老李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將碗推到一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嘴,“今天早上起来就一直忙,这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顿饭。” 张芸確实听到电话里有老李走路和吸麵条、喝汤的声音,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早就忘了关心老李怎么会在这个点吃饭。 老李四十七岁,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前妻是一个很文艺的女人,多愁善感,我见犹怜。他见到前妻的第一眼,就不自觉地想起了一首歌,《同桌的你》。 婚后才发现,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挺累的。两人的需求完全错位。他想要赚钱养家,希望老婆能照顾好家庭、稳定好大后方。可娇生惯养的文艺老婆,却想要足够的情绪价值和陪伴。最后就变成了吵架、冷战、一地鸡毛,在孩子十岁那年离了婚。 在张芸身上,老李看到的是一个女战士,自己能把所有事都搞定。他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想让张芸变成人生合伙人。但后来又觉得,这样的女人掌控不了,做朋友更实惠。 再后来也相过亲,但每次权衡利弊都觉得婚姻於他而言性价比太低。老李便封心锁爱,一个人带著儿子过。儿子今年高一,正值叛逆期,父子关係紧张 “工作忙,身体也重要啊。你胃还一直不太好。”张芸责怪道。 老李打趣道:“你不是说把工作搞定就请我吃饭吗?啥时候请啊,张总?” 张芸无奈:“要不是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这个地方我真的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老李语重心长:“对啊,你只要想明白这一点,事情就简单了。赚钱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看我现在自己做,天天操心的事那么多,容易吗?职场里每一个人都带著面具,你想要快速与大家建立信任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却用错了方式。苏陌说得没错,新到一个地方要多听少说,多看少做。你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公司里各种人际关係、利益纠葛,你上来就打明牌,只会加深別人对你的防备。” 张芸坚持:“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至少今天下午两个在背后嚼舌根的员工,我肯定是不能留了,不然真以为我张芸好欺负。” 与老李打完电话,张芸静静地靠在办公椅上。真诚一直都是她的必杀技。以前她用真诚搞定了客户,招到了团队,可是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方式,被前领导欺骗走上绝路,被苏陌设计断了退路,现在又在一个新的环境里被挑战。 她不知道在办公室坐了多久。当她走出来的时候,公司稀稀拉拉还有一些加班的同事,但大部分灯都被行政提前关了,只留了一排小灯。 张芸坐电梯下楼。当电梯门正要关上的一瞬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等一下!”电梯门再次打开,进来一个熟悉的面孔。张芸在周会上见过,但是有点想不起来是谁。 进来的是刘会阳。他今天有一个文件要赶,原本还没有弄完,但看到张芸挎著包从他办公室门前走过,他就急冲冲地关掉电脑下班了,为的就是能在电梯口追上她。他嘻笑道:“张总第一天上班就加班,刚来就这么拼啊?” 张芸终於在脑子里搜索出眼前人的名字和角色,调整状態,热情地回应道:“刘总说笑啦。” 刘会阳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张芸,试探道:“今天第一天上班,还適应吧?” 张芸自然地回应:“还在適应中。就是公司的各种制度流程的文件太多了,看得我脑袋有点疼。” 电梯门打开,刘会阳跟著张芸的步伐走了出来:“这才哪到哪啊。苏陌的规则多得很,我都听到好多人的抱怨了。” “真的啊?这样其实挺影响工作效率的。” “你第一天来,我也不好说太多。反正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张总的性格我挺喜欢的,和我差不多,直来直去,有啥说啥。”刘会阳看话说得差不多了,双手一拍,恍然道,“我怎么跟著你下电梯了?我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呢。”说完和张芸道了別。 苏陌今天准时下班去学校接小雨。还有几分钟下课,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多数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也有妈妈,但是像苏陌这样穿著高跟鞋等在门口的並不多。学校按班级规划了接送点,下课铃声一响,小朋友们就一窝蜂从教学楼的方向涌了出来。他们穿著同样的校服,不仔细辨认很容易错过。 苏陌不想挤在人群中被推搡,所以就和小雨约好,每天会在固定的保安门卫处等著。保安热情地和她打招呼:“今天你自己来接啊?前几天还碰到小雨的爸爸和姑姑。开始还不认识,一聊才知道是小雨的家长。” “哦,他们是同时到的吧?”张浩突然来接小雨,她肯定知道这不是巧合。前几天看张浩和张芸两个人在餐桌上一唱一和的样子,她猜想两人是蓄谋已久,而且主谋很有可能就是张芸。不然也不会这么巧,张芸入住到她家一个月不到,两年没有出现过的张浩就这样出现了。 保安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將茶叶又重新吐到了杯里,盖好茶杯道:“你老公是先到的。他走过来问我,你是不是每次都会来这里等小雨。他原本是在这里等你的,没想到最后来的是他姐姐,两个人都很意外。” “哦?居然是这样?”保安的话让苏陌有些意外。 她开始梳理这件事情的脉络,很快便有了结论:张芸並没有教唆张浩问她要钱。 张浩被张芸保护得一直很好,导致自己做事没有主心骨,很容易被身边的人教唆。开始谈恋爱时,张浩都是围著她转,所以那会儿她只觉得他性格温和好相处,而且总是以她的意见为主,是一个极具包容性的男人。 再加之那会儿苏陌刚刚结束一段长达四年的感情。初恋是她的同学,两人兴趣相投,相互欣赏。但是初恋不是浙江人,毕业即分手。 苏陌出生於浙江绍兴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对她管教一直很严,从小教她要按部就班,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情。结婚生子是她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一项任务。 那年苏陌二十四岁,她和父母约定二十五岁结婚。所以她就一边伤心一边相亲,很快在一个同事的介绍下认识了张浩,並在一年不到的时候就和他走进了婚姻。 后来苏陌发现自己需要的仍然是一个能与她並肩同行的男人。特別是在他已经拖慢了她成长的节拍时,她选择了及时止损。 学校门口很堵,苏陌將车子停在了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接到小雨后,她便拉著小雨往车子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家长,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爷爷奶奶,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都会提到接过几次小雨的张芸,说张芸爽朗、热情。还碰到有人过来问张芸微信的:“小雨妈妈,可以將你姐姐的微信推给我么?上次没来得及加,想问问她说的那款保险怎么买。” 苏陌在想,如果她与张芸不是以这样的身份认识,没有一起经歷那么多事,两个人有没有可能成为朋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芸敢爱敢恨、不顾一切向上生长的劲,也会让她动容。 她和小雨在外吃了饭回家,看到张芸半躺在沙发上眯著眼睛,电视开著声音。 苏陌换好鞋走了过去,关了电视,隔著张芸一米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张芸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睁开眼睛,一激灵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警惕。 第15章 离职 苏陌准备给张芸一些提醒:“你团队的运营经理李小刚还不错,很有想法,你可以单独找他聊聊。” 张芸起身去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坐了回来:“我想要儘快招几个自己的人,这个我可以说了算吧?” 苏陌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我建议不用太急。你可以先试著与团队磨合一下,如果实在不行想要替换,也要事出有因。” 张芸有些憋闷,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拍:“今天下午的事算不算事出有因?我已经將自己的诚意拿出来了,他们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苏陌坚持:“今天在洗手间遇到的那两个女生,工作表现確实一般。你可以考虑在这次绩效里进行体现,如果下个季度没有改善,我可以帮你处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你先把现有的人员做一个盘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李总匯报。” 张芸丝毫不让:“李小刚我可以约了聊聊。至於另外两个,我必须杀鸡儆猴。这点主我都做不了,那我就不干了。” 苏陌见张芸语气坚定,態度决绝,这么小的事也不好直接闹到李煒那去:“那我给她们转岗吧。” 两人达成共识后,张芸约了李小刚。两人面对面在张芸办公室坐著,张芸靠在椅子上,注视著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男生。 她微笑著开口道:“我刚来公司不久,对公司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苏陌说你挺有想法的,希望我听听你的建议。” 小刚仔细观察著张芸的表情,知道张芸刚来公司就手起刀落处理了两个人,不禁也畏惧起来:“张总言重了。我在公司三年多,上一任2a事业部总经理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了。但是他与李总的理念不太合,所以在这边做了两年多就离开了。其实当时他自己是不想走的,现在市场环境差,他那个年纪在外面並不好找工作。后来还是苏总出面和他谈的,反正走的时候闹得挺不愉快的。” 她记得老李的建议,要多听少说,於是继续问道:“还有这回事啊?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没有做起来呢?” “他是从心橙保挖过来的部门长。苏总当时是想挖心橙保寿险业务的一把手。我们公司和心橙保虽然模式差不多,但是体量却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公司上市后,和这块业务强相关的班子成员都是早期拿到股票的人,根本就挖不动,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了部门长。他没有经歷原公司从零到一的阶段,只是见证了辉煌的时刻。来公司后,试图將原来公司的经验全部照搬过来,一路高举高打。像我们这种小公司,怎么烧得起。” 李小刚说得很直接,但张芸却有些不適。一件事的失败有很多原因,怎么能最后將责任全都归到一个人身上呢?可是成王败寇,既然已经入局,也当全力以赴。如果有一天她在这里没有做起来,江湖上也许会有更难听的评价。 结合李小刚和其他几个人的沟通,张芸能確定的是,公司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太多。因为前一任用了近三年时间没有將模式跑通,这过程耗费了公司太多的时间成本与预算。虽然这些和她都没有关係,但作为公司老板,在设计一个模式时是需要通盘考虑的。前面所有耗费的成本都会纳入到整体业务模式的探索中。 她不是一个布局者,但是最近两年发生的事情真的太多了,让她不得不比以前多一些思考。 这时老李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你得想明白你手上有什么,这都是你在公司立足的筹码。”找一些信得过的人过来帮她的想法也愈发强烈,目前这个团队的人她都不太喜欢。 她去找苏陌和李煒,两个人的態度出奇一致,都是让她先拿事业部的整体规划,再考虑团队的排兵布阵。 这让张芸很鬱闷。现在所有的人给她的感觉都是观察者,团队也是表面迎合、背后拆台。方案的进展也不是很顺利。李煒每次都觉得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但又说不出来他到底想要什么,总是说她的方案不够性感,从投资者的角度,激不起他投资的衝动。 苏陌当然看到了张芸的现状。她虽然了解一线市场的需求,对行业也有一定的认知,但毕竟没有在体系型的公司待过,所以將那些碎片化的东西串成一条线落在纸上,还是少了一些方法论。 李煒说的匯报当然不是凭著张芸一张嘴讲讲就好,他需要做成漂亮的ppt,图文並茂,简单清晰,还要逻辑縝密。这些都不是张芸擅长的。 而苏陌最擅长的就是搭框架、理逻辑。但是苏陌没有主动找张芸,她在等张芸来找她。这些天的观察让她更加確定,张芸是一个目標感极强的人,只要认定了事情就会全力以赴去完成。这一点让她很踏实,这说明她们之间的同盟有了坚定的基础,目前差的是契机和方式。 但是张芸就像一头倔强的驴,如果想让她们的合作更顺利,她希望张芸可以成为那个向前走一步的人。 另外值得开心的是,两人最近在同居生活中的矛盾也减少了很多。因为这段时间苏陌到家的时候张芸还没有下班,第二天苏陌一早去送小雨上学,张芸还没有起床。两个人总是错峰出现在家里。 慢慢地,苏陌有点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她去退了房子,准备等张芸在公司里再稳定一些后,再提让张芸搬出去的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苏陌仍然没有等到张芸来找她。於是她以关注工作进度为由,拉了张芸和小刚一起梳理匯报方案。张芸一开始依然很排斥,但慢慢地,在苏陌的帮助下,体系和框架越来越清晰时,她也默认了苏陌的参与。 终於在周五晚上,他们合力完成了最后一稿匯报材料。苏陌负责框架与思路,张芸负责內容填充,小刚则负责ppt的完成。 周一的早上,苏陌到公司刚打开笔记本电脑,李小刚就走了进来。他在苏陌办公桌对面坐下:“苏总,我有点事要和你聊一下。” “嗯?”苏陌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疑惑。李小刚的输出能力、执行能力都很强,和张芸一文一武搭配最为合適。 李小刚揉搓著手指,迎上苏陌的目光道:“我决定离职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定。 苏陌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最近有几次和张芸一起过方案时,小刚確实没有以前那么活跃,不怎么发表自己的想法。但是认真程度丝毫没有减,周末两天也在家里加班改方案。 小刚见苏陌一脸疑惑,接著道:“张总让我转商务,但是你知道,我的特长和个人意愿都不在此。所以就算了吧。” 苏陌神情放缓了一些,事情还可控。她將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们是刚聊到吗?张芸没有给我讲过这件事情。她刚来公司,目前確实业务压力比较大,但是我们会给她批商务hc,不用內部转岗。这个我去和她聊吧,运营的工作也很重要,你安心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小刚嘴角轻轻一勾,声音里透露出无奈:“我和张总已经聊好了。我们约定好今天是last day。今天过来就是和苏总对齐一下离职手续的事,顺便再给苏总道个別。毕竟四年前是你招的我,一直都挺感恩的。” 苏陌脑子乱成一团,半晌挤出几个字:“你和张总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16章 方案 小刚嘆了一口气:“没什么。她现在是我老板,我肯定会支持她的决定。离职流程我已经提交了,麻烦苏总帮忙批一下。” 苏陌见李小刚如此坚定,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机。她和李小刚又聊了一会儿,虽然能感受到他对於离职的遗憾与对张芸的不满,但却不愿深聊原因。 这让苏陌非常肯定,张芸想建立自己的山头。她不知道张芸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是想到张芸以前为住在她家无所不用其极,就知道张芸完全有这个本事逼走小刚。 小刚走了后,她感受到自己胸中有一团火在往头顶躥。她起身走到咖啡机前冲咖啡,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她现在不能去找张芸质问,下午她约了李煒和张芸一起过方案。 这是她们一起努力好几天的成果,不想临门一脚时再节外生枝。 开会前一个小时,李煒將刘会阳、產品总监陈俊都加到了钉钉日程。方案是提前发给李煒的,苏陌想这一稿的方案应该能过,所以李煒將寿险所有协同部门的一號位都叫到了一起。 陈俊是2a事业部和2b事业部的上游,负责从主体保险公司那里签保险產品。简单来讲,就是公司进货的,而张芸和张小斌是卖货的。 在张芸没有加入公司之前,陈俊与张小斌是对抗最激烈的部门。陈俊认为他辛苦进来的货,张小斌没有能力卖出去;张小斌则认为他在外面打市场总是困难重重,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手上的弹药不好。签过来的產品不管是在市场影响力还是费率上都没有优势。陈俊也很无力,因为张小斌的保费规模上不去,就不能从保司那边拿到好的產品。这简直就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永远吵不明白。 张芸移动滑鼠,將自己的ppt投影到电视屏幕上:“2a事业部最核心的资產就是独立代理人。所以我们需要在一开始让利给代理人,完成冷启动。再通过平台运营与基本法,让种子代理人往下孵化,完成裂变。最后利用公司ai赋能优势,让更多的代理人留在平台。” 刘会阳冷哼一声,没有耐心地打断道:“张总,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比较直,所以忍不住想要打断你了。你这个故事我们已经听你上一任讲过了。但是实际上,三年下来公司亏了很多钱,並没有实现所谓的一年亏损、两年打平、三年盈利的目標。” 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齐刷刷地望向张芸。 “模式本身没有问题,但是確实会因为不同操盘人產生不一样的结果。接下来才是我想要讲的重点。”张芸语气篤定,轻轻点了一下滑鼠,將ppt翻到下一页。 “以我销冠的经验,太了解代理人了。他们跟平台合作,最在意的就三样:系统好不好用、產品有没有竞爭力、费用够不够高。系统不光是出单的那个app,公司的流程、机制、响应速度都算。所以我第一个阶段的想法是,先靠费用优势和我的私人关係拉五百个种子代理人进来,在与代理人的不断磨合下把整个系统跑顺。系统顺了,自然能吸引更多人进来做业务;业务做大了,公司就能签到更有竞爭力的產品;產品好了,反过来又能吸引更多代理人。这是个正循环,不需要公司一直烧钱。另外,我手上有渠道资源,第一个阶段就能让公司整体业务不亏钱。所以我申请把2b业务的中西部区域也给我,用2b赚的钱来养2a前期的投入。帐我算过了,能打平。” 一段话讲完,鏗鏘有力,逻辑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张芸的实力,当然也看到了她的野心。 苏陌盯著这一页ppt,张芸想要做2b业务的部分是她新加的。张芸的意图很明显,她这是要从公司成熟的核心业务线分一杯羹。 苏陌认为张芸这样的举动有些冒险,眼神不自觉地望向李煒。 李煒静静地盯著ppt,表情如常。 刘会阳最近见苏陌与张芸天天泡在一起,为了在副总竞升中有更多的胜算,早就和张小斌结成了同盟:“2b业务是另外一位张总在负责。他做了三年,市场情况已经摸得很熟了。你这一来就要从他手里切出一块市场,不但会影响你自己的精力,还会影响公司整体的业务盘子。” “我其实觉得可以试一试。既然有资源就没有必要挡在门外。我挺想看到『微信打败qq』的情景能在我们公司出现。”產品总监陈俊首次发言。 对於他来说,张芸的加入是一个机会。2a从增员到模式跑通,今年在业绩上不会有太大突破。如果能负责一部分2b的业务,对他来说是纯增量,因为张小斌对中西部地区的市场几乎属於放弃状態,一年只有百来万的保费。 陈俊说完偏头望向张芸,两人在眼神相遇的瞬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李煒认真听著在场的人各自发言,最后转头望向一直没有发言的苏陌:“你怎么看?” 张芸说这个事对於苏陌来说不是坏事。如果张芸真能做出来,对於她来说也是大功一件。只是李小刚的事情將张芸没有格局、容不下人的短板暴露无遗。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弃卒保帅的逻辑她懂,但她也担心张芸將公司搞的一地鸡毛,再甩下一个烂摊子给她。 她顿了顿道:“刘总说的有道理。这块业务一直都是另外一个张总在负责,就算芸总想要將中西部地区的市场作为事业部內部的奶牛业务,也需要提前建立好规则。而且芸总刚来公司,还需要一定时间来熟悉公司的业务。所以先完成2a业务的冷启动,再考虑进入2b业务也不迟。” 李煒会心地点点头,他的观点和苏陌一样。张芸来公司不到一个月,团队好几个人相继离职。刚来就喊打喊杀,在公司內部搅弄风云,这是赋予张芸的权力,他不好干涉。 但是这说明张芸是一位激进的干部,他需要再观察一下。不过张芸那一段发言让他很讚赏,思路清晰,逻辑严谨。这么短的时间,对於一个从一线转到內勤的人员来说,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拿过滑鼠翻动ppt,最后停在了张芸团队的人力架构图那一章,语气温和却也掷地有声:“那就先把2a的架构搭起来,先完成冷启动。这过程中,苏陌和张芸可以一起梳理规则,至少能自圆其说。对外,不管是张芸还是张小斌,代表的都是利民科技的品牌;对內,我也不想让张小斌觉得今天公司招了个张芸,自己负责的市场就被分出去了。那明天张芸也会担心,我以后再招一个王芸,是不是也会把张芸做得好好的2a业务拿走?” 第17章 招人 没有拿到2b业务在张芸的意料之中。她用这种方式管理了团队的预期,並让李煒接受了一段时间內一定的亏损。而且她还通过这一场会摸清了团队中每个人的做事风格。 很快,张芸按方案里的2a人力布局走了招聘审批。她提了三个hc,最紧急的是机构负责人。线上app的部分已经被前任事业部总经理搭建好了,早期他们通过线上一系列活动和补贴的形式吸引来了一部分代理人。但这部分代理人几乎都是衝著薅羊毛来的,忠诚度並不高,拿身边人的身份证在平台註册一个號,把补贴领完就消失了。 有了自己原团队的种子代理人后,张芸准备成立线下队伍,在全国各区域放人,进行代理人的贴身服务。这和传统的线下队伍不一样,她需要给代理人带去“当地有人支持”的安全感,又不能给他们带来束缚,不能像以前那样需要聚在职场开早会,而是一种新型的线上线下融合的概念。线下的职场也不用太好,以適用为主,偶尔搞个交流或是客户经营活动用用。 这很符合现在人生活的节奏,不再讲究排场。但只飘在网上也不行,不管网际网路如何发达,都取代不了见面三分亲带来的真实感。更重要的是,这种轻量级的做法她在面试时就和李煒交流过,李煒很认同。 李小刚那个位置她没有选择外招,而是从团队里提升了一个老员工。这个员工能力虽然比李小刚差很多,但贵在执行力强,而且人缘比较好。苏陌知道,张芸这个动作並不是基於工作胜任力,而是为了稳定团队。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机构负责人。这个人不仅要有全国机构的管理规划能力,还需要具备一定的资源。苏陌认为,这个人作为张芸的副手,最好能与张芸互补。关於这一点,张芸却不认可。她觉得能做她副手的人必须是她身边信得过的,这样就省去了磨合。但她身边的人都是和她差不多经歷和背景的,势必在资源和能力上高度重合。 两人关於画像各执一词,谁也不愿意退让。最后闹到李煒那里。李煒听了两个人的意见,拍板道:“那你们就各自按自己认为正確的画像找,最后推给我终试。” 周六早上,苏陌还在睡梦中,突然“砰”的一声从客厅传来。她被惊醒,脑子还被梦里的情景拉扯著,感觉一阵头疼。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意外,翻了个身准备接著睡。 正要快睡著的时候,突然又听到“咣”的一声,这一次非常真切,是从厨房传来的,锅盖掉在了地上。她心里生出阵阵厌恶,顺手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点亮屏幕,显示6:28。 工作日她確实是这个时间起床,但她会在十一点前睡觉,而周末一般都是十二点才睡,所以起床差不多也要八点。虽然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差,但整个人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这段时间虽然和张芸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因为工作忙,两人很难碰得上,相处中的矛盾慢慢地被掩饰了起来。 此刻,两人生活中不愉快的事情又一次在苏陌的记忆里清晰起来。比如苏陌追求效率,会一次性在app上买很多食材,放在冰箱里却总是想不起来用,直到过期。张芸追求新鲜,要看到实物,而且每次只买一点。又比如张芸爱热闹,喜欢在客厅大声讲电话,在家里隨手放著电视节目当背景音乐。苏陌却喜欢安静,每到这时她就忍不住要制止张芸。 还有一点她一直想不明白,张芸明明比她大几岁,但能量却很足。她周末不到六点就起床,然后出门约客户喝茶,和同业聊天,安排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一个周末不出门,就开始折腾苏陌。 很快外面飘来饭香味。接著,小雨从房间里出来和张芸一起吃饭。两个人开心地聊著天,碗筷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完全忘了房间里还有人在休息。 张芸不但吵醒了苏陌,还吵醒了周末补觉的小雨。苏陌很想出门找张芸理论,可那样两人一定会大吵一架。她不想把小雨夹在中间。她安慰自己说,再忍忍吧,过几天就是公司的发薪日了,等张芸领完第一个月薪资就让她搬出去。 张芸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她今天约了王海军。她和苏陌对於机构负责人的画像没有统一,各自看上的人推到对方那里都被刷了下来。一周下来,推给李煒终试的人为零。最后还是李煒发话,让她们各自面试,不用按公司的面试流程走,只要其中一人觉得不错都可以推给他。 她们原本想把之前看上的人重新捞回来。苏陌给她看好的候选人找了理由,比如公司岗位梳理延迟了终面的推进流程。但候选人结合张芸挑剔和应付的態度,得出两人意见不合的结论。 毕竟他们的直接上级是张芸,市场环境又差,在择业时都比较谨慎,担心跳到坑里。所以苏陌看上的几个人,无一例外都谢绝了她。 张芸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她看上的都是她昔日的部下,以为如实相告,大家依然愿意信任和支持她。但当大家知道她不但刚到公司一个多月,还和公司人事总监不合时,也都放弃了机会。最后只有王海军愿意来利民。 张芸在感动的同时也隱隱有些担心。海军在她邀请的人当中能力是最差的,只做了五年的线下代理人,业绩也比较平庸。最大的问题是,最近两年他已经转行回到数码城,开起了二手电脑维修店,完全与行业脱离。 这样的履歷推上去,苏陌和李煒都不会通过。但王海军毕竟是自己人,以前一起战斗过,而且执行能力强、做事踏实,这些点让张芸很放心。所以她准备约海军好好聊聊。 他们约在了上次海军帮她查ip的那个咖啡厅。张芸到的时候,海军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他一边刷著手机,一边抬头朝咖啡厅门口张望。看到张芸走进来,他立即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从椅子上站起身,等张芸走得近了些,唤道:“老大。” 第18章 会面 张芸坐下后,他才跟著坐下:“老大,我给你点了你爱喝的香橙拿铁。事情还真是变化莫测啊,上次我在这里帮你查出在你直播间搞鬼的苏陌,没想到你居然去了她公司任职。你不知道,看到你发到朋友圈的招聘信息,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岗位我是无论如何都要爭取到,这样你在公司被她欺负的时候我也能帮得到你。” 说话间服务员將海军点的咖啡和小蛋糕送了过来。张芸接过咖啡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抬头望向海军,语重心长道:“这个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重点。你重点需要想想这份工作適不適合你。你还有一家老小要养,你那个维修点现在发展得怎么样?微信上问你,你也没有怎么说。” 海军躲开张芸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咖啡小口喝著。半晌回道:“生意就那样吧,反正养活一家老小肯定没有问题。只是我还是很怀念以前我们一起奋斗的日子。我很信任老大,相信以你的能力,不管是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所以有机会再次跟著你干活,不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困难,或者现在会有什么样的损失,我都觉得没什么,因为我知道你也不会亏待我。” 说完他抬起眼睛望著张芸。 张芸在他眼里看到了真诚和信任。这样被信任和被需要的感觉对她来说太有杀伤力了。她点点头:“你跟著我,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这样吧,你准备一份简歷给我,我下周一去公司给李煒说说。另外你也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如果要將你现在的店面盘出去估计也要一些时间,所以如果確定下来,你可以两边顾著。我们这么多年,我对你也是放心的。” 两个人道別后,张芸胸中像是燃著一把火。那些带著兄弟姐妹一起奋斗的热情被成功地唤醒。她想,如果她生活在古代,一定是一位侠女,可以自建帮派或是替父出征。 她准备拿到海军的简歷后,先和苏陌聊一下,不然像上次她直接在会上提出想吃下2b业务时,被苏陌当眾拆台。 回到苏陌家已经是晚上快九点。苏陌家有三居室,小雨住著儿童房,次臥是苏陌空出来留著她父母来时住的,现在被张芸住著。苏陌则住著主臥,自带卫生间。两个人一旦爆发战爭,苏陌就会躲在自己房间。张芸倒是无所谓,她会活动在客厅,坐在餐桌上办公或是沙发上看电视。 她开门进来,客厅里暗著灯。小雨在房间里大声背著英语,苏陌则在自己房间加班,门半掩著。张芸觉得家里冷清得厉害,她走过去打开了电视。很快听到苏陌房门关上的声音。她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苏陌,走到小雨房间:“小雨,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先去洗漱?等你洗完了我再收拾,你可以早点休息。” “嗯?不用。我今天的单词还没有背完,过会妈妈要抽查。你先洗。”小雨快速回了张芸一句,继续埋头读起来。 张芸没有勉强,退了出去。边去洗漱,边在心里感嘆苏陌对女儿的残忍。十一岁的孩子不但会自己弄简单的饭食,还要严格按苏陌制定的计划读书学习。想起张浩这个年纪,她几乎是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也从来不会勉强他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 张芸洗漱好就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电视,时间很快到了十点。突然听到房间里小雨在抽泣,开始还小声地压抑著,后来就控制不住地放开了声音。结果苏陌的房间一直紧闭著,没有任何回应。张芸將脸上的面膜扯下来重重地扔在垃圾桶里,然后走到小雨房间:“小雨你怎么了?给姑姑说。” 小雨双手撑桌捂住脸,抽泣道:“我记不住。这篇课文读了好多遍了,一合上书,一个单词都记不住。” “记不住就別记了,这个不重要。你快去洗了睡觉。”张芸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小雨的心疼,更有对苏陌的气愤。 她转头朝著苏陌房间的方向:“苏陌,你是亲妈吗?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孩子?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充足的睡眠、愉快的心情,比记几个破单词要重要得多。” 苏陌早已没有改ppt的心情,听著外面的动静,心里压抑到快喘不过气。小雨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最近两年母女俩相依为命,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心软。虽然自己现在还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能维持住母女体面的生活,但是她能给孩子的托举是有限的。公司里张芸是一颗定时炸弹,刘会阳又对她虎视眈眈,还有李煒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她隨时都有失业的风险。就她的这个年纪,想要找一份同等职位与薪水的工作,几乎不可能。 到时候小雨该怎么办?也许会停掉所有补习班,甚至可能为了减少开支逃到一个小城市。 她能给小雨什么?她想得很清楚:除了一个认真生活、努力工作的妈妈形象作为榜样外,就是要让小雨养成良好的自律能力。她可以因为心疼让小雨不用背今天的英语课文,但是这也会打破她们既定的计划。小雨会觉得在妈妈面前可以不用严格按规则来,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和无数次。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对著门口抬高声音回应道:“你能不能不要管?小雨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管就够了。你凭什么来干涉我的教育方式?” 听到这话,张芸的火气一下躥了出来。她大步朝苏陌房间走去,没有迟疑,转动门把手,结果门被苏陌从里面反锁著。她抬起拳头“咚咚咚”敲在门上:“你是乌龟变的吗?老是將自己藏起来。就凭张小雨她姓张,是我们张家的血脉,今天我还真管定了。” 苏陌从早上张芸打扰她睡觉时就一直在忍,这会儿又一次在女儿的事情上被挑衅。她从电脑桌前站起身,走出去拉开门:“我是缩头乌龟,你就是蛮横不讲理的悍妇。从法律意义上讲,我是小雨的第一监护人。你想管,就去找法院变更抚养权。还有,明天搬出我家。你虽然和我签了合住协议,但是我们並没有约定合住的时间,而且你多次不遵守协议上的条款,我隨时都可以让你走。” 小雨见两个女人又因为自己的事吵了起来,哭著跑过来抱住了张芸:“姑姑,你不要和妈妈吵架。我很快就能背下来,过会就去睡觉好不好?” 张芸回抱著小雨,心一阵抽疼:“小雨別怕。”那天她和苏陌一起扭打在一起,小雨过来抱住她的景象像是发生在昨天。小雨和苏陌才是母女相连,她有些泄气。 苏陌拉著小雨回到小雨房间。她擦著小雨的眼泪,有些心疼。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十点多。明天是周日,可以晚睡一个小时,但是再晚就对身体不好了。她试探著轻声道:“宝贝,要不你试著背一下,如果不会,妈妈可以提醒你。但是我们俩共同制定的目標还是得完成,对不对?” “我就是记不住。数学课只要上课认真听讲,就全都会了。”声音里带著委屈和不甘。说著,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掛满了脸颊。“我要先做一下数学题,找找自信,再来看英语。” 苏陌合上小雨的数学习题本:“算了,我们今天晚上先睡,明天一早妈妈再给你抽查。但是明天的任务量咱们不减少,也算没有违背我们的约定。”看到小雨的內耗和焦虑,她妥协了。 第二天,王海军就將个人简歷发给了张芸。张芸因为刚在家里和苏陌发生了衝突,她再一次决定彻底避开苏陌,直接去找了李煒。 第19章 爭取 李煒盯著简歷皱眉道:“苏陌见过这个人不?她的意见是什么?” 张芸知道李煒是对简歷不满意,但又不想当那个拒绝她的恶人。她提醒道:“没,我和苏总关於画像的意见不太统一,所以上次李总让我们把各自满意的人直接推给您复试。这个人是我以前的徒弟,我们做外勤的人不太会做简歷,但是能力和態度都没问题。” 李煒沉思片刻道:“那约来聊聊吧。我明天上午的时间都有空,约好了发个日程出来,叫上苏陌一起。” 张芸与王海军提前对了面试的话术,並特意抽了一个苏陌开会的时间。 张芸將王海军带到了李煒办公室,介绍道:“李总,这位是海军。苏总和刘总正在开一个预算的会,我派部门的伙伴去通知她了,估计晚点就能来,我们先聊著。” 王海军按张芸的提示特意穿了一套商务休閒装,既显示出了对面试的重视,又不至於过於刻板。他从容地与李煒握手:“李总好,听张总老是提到您,非常荣幸能来参加贵公司的面试。” 落座后,李煒便直接拋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海军最近两年转行去做it了,现在是基於什么考虑准备重新回到保险行业呢?” 王海军微笑道:“不瞒李总,前两年因为行业报行合一、监管从严,线下代理人的利益被不断压缩,又赶上家里人身体不好急需用钱,不得已转行的。不过这些年我也一直没有完全放掉保险这个事业,行业动態、代理人圈子也都没有离开过。现在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我还是想重新回到保险行业,把它作为我余生的事业去做。” 李煒眉头一紧道:“海军自己做保险,没有为家人配置医疗和重疾吗?因为缺钱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业,这个点的逻辑我没有特別理解。” 王海军微微一怔:“不好意思李总,我可能没有表达清楚。这里说的急需用钱倒也不是因生病导致的医疗费用,而是我老婆生病后,家里因为一个赚钱的主力断了收入,所以我需要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您也知道保险没有底薪,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比较难。” 接著两人就有来有回地聊开了。李煒拋问题,海军回答,李煒再在回答中找到漏洞继续发问。但是海军反应很灵敏,他总会在李煒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下,要么將回答圆回去,要么將问题重新拋回去。 这样的王海军似乎与张芸印象中的样子不一样,但是鑑於李煒在场,她也並没有当场拆穿。 苏陌一直没有收到张芸的消息,直到面试结束也没有出现。 张芸將王海军送出公司,在电梯里才开口道:“我记得你老婆生完你大女儿就在家了,两年前生病没上班这个事是怎么回事?” 王海军低下头嘆道:“芸姐,有些事上次我没有告诉你。我现在確实很困难,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那个电脑维修店这两年亏了不少钱。李煒对我的简歷並不满意,所以话赶话,面试时確实编造了一些。但是芸姐你放心,这並不会影响我入职后的表现。你帮帮我,我以前也没有求过你。只要你帮我拿到公司的入场券,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张芸见王海军这副样子,质问的话被她咽了回去。一个月前,她也这样走投无路:“嗯,你不用担心,这事我会想办法搞定。”在销售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搞定关键人,那么这件事情的关键人肯定是李煒。如果自己团队用一个人都这么费劲,那么这样的公司不待也无所谓。 张芸回到办公室,看到苏陌和李煒正盯著王海军的简歷在討论。苏陌见她走进来,抬眼道:“芸总,你找你团队哪个伙伴来通知我面试了?” 张芸轻描淡写道:“我没有叫你啊。李总问起,候选人又在,我隨口说了一句。这个人你肯定不会同意,叫你来也是浪费时间。”她和苏陌不合,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並不打算在李煒面前就这个事打太极。 苏陌偏头定定地盯著张芸:“张芸,公司的面试流程麻烦你遵守一下。” 李煒没有接两人的话,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望向张芸,缓缓开口道:“这个人我刚和苏陌討论过了,我们觉得不太合適。虽然他提前做了很充分的准备,也能感受到他对於这份工作的渴望,但讲的观点都很大,而且很多问题前后逻辑自相矛盾。我们当时招你也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所以越是重要的岗位越是不能太急。” 张芸咬咬牙,坚持道:“李总,这个人我很想要。你上次也说了,我们公司是结果为导向的,我只需要向你交结果就好。我自己团队的人,我想自己做主。” 李煒直直地盯著张芸,半晌道:“有狼性是好的,但是做事情还是要有策略和方法。你团队的人你確实可以做主,但是总监级別的岗位,我和苏总都有一票否决权,这是公司的规则。你先去忙吧,苏陌留下。” 张芸迎上李煒的眼神,目光坚定,语气决绝:“李总,怎么样才能让海军加入我的团队?” 苏陌看到张芸的架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不通过他的面试是因为他是真的不合適,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如果你们真的交情深厚,你可以考虑让他做线下代理人。如果他真有能力,也能赚到钱。” 张芸没有接苏陌的话,而是再次恳切道:“李总,我这样和你说吧,如果你能同意让海军入职,线下代理人的冷启动我能向你保证在一个月內完成。前线队伍讲究的是人情,他现在確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如果我能拉他一把,以前的团队也能看得见,到时候我想招他们也容易。” 苏陌声音抬高了一些:“张芸,职场里讲的是规则,人与人的合作讲的是利益共享、价值互换,你的这个逻辑我不认可。” 李煒从办公桌后面起身,去接水,將两个女人晾在一旁。他快速在心里盘算著,想到昨天自己刚在股东面前承诺今年一定会让2a业务有起色,如果张芸现在撂挑子,他的备选方案是什么。如果同意,风险和成本又是怎样的。 他接好水坐了回去,对著张芸开口道:“你说一个月完成代理人的冷启动是吗?三个月完成五百人的增员没问题吧?你以前团队两千人,这个不难吧?另外他的薪资我不能按总监的给,底薪给一万,其他用业绩来算。” 苏陌抬眼望向李煒正要开口,被他犀利的眼神压了回去。 第20章 军令状 三个月完成五百人增员对张芸来说非常困难。两千人的团队是她很多年前高峰时期的数字,她加入公司后也尝试联繫过以前的队伍,结果並不理想。行业下行,很多人都转行了。 但是她不能失信於王海军:“李总,三个月五百人的目標没问题。但是如果我能完成,我的团队需要百分之十的奖金。另外,王海军一万五的底薪,我的固薪可以降到两万。” 李煒在职场里还没有见过张芸这样的人,真性情,还有点傻:“成交。如果三个月完成不了,你和他都离开公司。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和苏陌再说点其他事。王海军入职的事,苏陌也会去办。” 张芸走后,李煒饶有兴致地盯著苏陌:“你怎么看?” 苏陌没有想到张芸会这样处理,脑子里有些乱,她尝试著组织语言道:“李总,你就这样答应张芸了?不担心她和那个王海军过来混三个月,拿个底薪就走吗?” 李煒摇头道:“他们两个人三个月的成本十万左右,这个数字我是可以接受的。而且通过这段时间对她的观察,她虽然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但是目標感强,有狼性。有江湖气的人都重承诺、讲义气,我愿意赌一把。但也不能不防,前期主要是增员,一些合规风险你要把控住。” 苏陌见李煒心意已决,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张芸又一次打破了她的认知。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知道张芸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喜好和人情在张芸那里永远排在事情和规则之前。但她不想迎合张芸的风格,那样会破坏公司整体的文化。 可是目前的局要怎么破?她完全没有思路,而且越想越觉得头疼。 为了缓解自己焦躁的情绪,她拿出手机滑动手机里的app,突然看到一个绿色图標的app,青藤之恋,是一个婚恋交友平台。 与张浩离婚半年左右,苏陌就下载了这个app。老公这个角色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人生的合伙人,两个人合伙开一个公司,共同持股,在一定的前提条件下,共享利益,共担风险。 张浩因为自身能力有限,又性格软弱,容易被身边那些不良的朋友影响,他確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伙人。所以苏陌对於离婚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只是对於小雨,她一直都是愧疚的。因为自己的选择,让女儿有这样一位父亲,又因为她的选择不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在刚离婚那一年多,她一直都有个执念:想要再找一位条件相当的男人成为她人生的合伙人,更重要的是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於是她开始在平台上刷各种男士。她花了一千二百元充了一个年度会员,认真填写了资料,並上传了精心挑选的照片。 她把找男朋友这件事情当做一个任务去完成。每天一有时间就会去瀏览信息,认真回復別人发过来的消息,平均一个月见两到三位男嘉宾。但是事情远比她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与她同龄的男人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和她一样有著中年危机,再走入一段婚姻对他们来说並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所以猎艷的很多,正经找恋爱对象的几乎没有。 这个结论是苏陌花了半年时间、见了十几个人得出来的。自那之后,她的心態就变了。男人们发过来的关心和问候变成了打扰,她回消息也像客服一样无趣。所以最近一年她没有再碰过这个app,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投身到了工作中。 但是今天却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软体,就像每次为了转移工作焦虑刷抖音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椅把手上,另一只手隨意地向上滑著平台推过来的人,没有耐心细看,只要年纪合適,她都一律点了喜欢。一分钟不到,今天的推送就看完了。 正准备关掉app,突然叮的一声,有一个匹配成功的提醒。 她点开男嘉宾的资料,信息很少,但充满了质感。三十八岁,英国留学,博士,浙江某高校人工智慧教授。介绍里只简单写了几行字:接下来的目標是,射箭精进,滑雪精进,摩托精进。 这个资料让他充满了神秘与反差。点开照片,戴副眼镜,文气里透著不羈。 “你好。”对方很快发来了消息。 苏陌盯著对话框,不知道如何回復。对方的条件確实亮眼,但是她早就过了给一个陌生男人自动加滤镜的年纪。对方是一位自身价值很高的人,但这些价值於她而言並没有意义。 因为在她的框架里面並不符合一位生活伴侣的画像,更不可能成为人生伴侣。这就和招聘的逻辑一样,合適比优秀更重要。 她礼貌性地回了一个表情后关掉了app。 王海军很快入职。第一天张芸便带著他穿梭在各个中高层管理者的办公室,用她的话说就是拜码头。公司没有这样的习俗,但是张芸从来都只按自己的风格做事。 她带著海军先去了李煒办公室。因为李煒接下来有会,所以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把他们打发了。走出李煒办公室,海军敏感地问道:“李总是不是不太好相处?刚才好像对我们很不待见的样子。” 张芸淡然道:“资本家都一样,只要你能交出结果,他不待见也会待见。”张芸並没有把他入职做了哪些爭取、立了什么军令状的事告诉他。这样的压力有她一个人背就够了,海军的任务是紧跟著她的节奏出结果就好。 接著他们一起去了產品总监陈俊的办公室。虽然上次没有成功拿下2b业务线西部地区的市场,但从张芸的角度她依然是感谢陈俊的,所以三个人在陈俊办公室聊了好一阵子,一起畅想了如何將公司的业务体量做大之后,去保司拿更好的產品。 他们只象徵性地去张小斌和刘会阳办公室打了个招呼,而苏陌那里他们直接选择没有去。原本刘会阳还因为张芸的敷衍不高兴,但知道他们连苏陌办公室的门都没进时,心里一下子就平衡多了。 张芸第一天入职的时候,刘会阳並没有打算要拉拢她,那时他刚和张小斌结成了同盟。但他也不希望张芸与苏陌有很深的绑定,所以才会在电梯口巧遇张芸试探她。 最近明显感觉到张芸与苏陌的关係疏离了很多。 苏陌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人家都说她成天和数字打交道变得死板,但她確实可以在死板和灵活之间自由切换。 毕竟在职场,人设都是自己给的,最关键是要看需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比如需要显示他作为財务总监的严谨和专业时,他可以在会上对业务部门的毛利目標分厘不让;但如果毛利关联到自己团队的人力成本时,他会坚持他的团队一个人都不能动。 中午刘会阳去食堂吃饭看到王海军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半分犹豫,他端著餐盘直接坐了过去:“海军一个人呀?张总没和你一起吗?” 第21章 合作 正在扒拉饭的海军闻声望去,见到笑盈盈的刘会阳,有些意外:“刘总好,张总中午被李总叫去开会了。” 刘会阳在王海军对面坐下:“你和张总以前就是同事吧?我听说你入职的事她费了很大的劲。” 王海军疑惑道:“是芸姐带我进的保险圈,她人很好,这次她需要人手我就过来了。我虽然是芸姐引荐,但也是走了正常面试流程的。” 刘会阳打哈哈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说苏陌不是很同意。” “又是苏陌!”王海军挑著餐盘里的胡萝卜,脱口而出。 刘会阳问:“你和苏陌以前也认识吗?” “不认识,我只是听芸姐说这个人事总监好像总是针对她。”海军及时剎住了车,因为张芸交待过他不要提以前直播间和苏陌的事。 两人吃好饭,刘会阳自告奋勇以带海军熟悉园区为由,领著他去了星巴克。他豪气地买了三杯咖啡,他和王海军一人一杯,另外一杯带回去给张芸。一路上,他不时像不经意地透露著对苏陌的不满,但总会在话末加上一句“都是別人说的”或“我也是听说的”。 张芸正在办公室吃外卖,一抬头见刘会阳捧著一杯咖啡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张总,这会儿才吃饭呀,挺辛苦的。我刚在食堂碰到海军,饭后消食又一起去买了咖啡,这杯是特意给你带的。” 说著,刘会阳在张芸对面坐下,顺势將咖啡从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张芸疑惑地望向他,隨即发出爽朗的笑声:“今天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总如此盛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是看张总太辛苦,实在没忍住怜香惜玉。自从你入职后,团队氛围都被带动起来了,今天又添了一位猛將,业务马上就要爆发了。以后有啥需要我的地方,儘管开口,千万別跟我客气。” 张芸注视著他,几十秒后挑眉道:“那就多谢刘总了,合作愉快。” 刘会阳咧嘴大笑:“合作愉快。” 两人的同盟关係算是达成了。 一天,张芸正准备下班,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她拿过手机按了免提键:“姐,你入职利民保险已经一个多月了吧,应该也发过工资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周转一下。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入了,你知道我还欠著几十万的贷款,现在真的是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要是不帮忙,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张浩声音有些沙哑,但表达流畅,重点突出,逻辑清楚。 张芸对这个弟弟一向怒其不爭:“没有收入就自己去找工作。只要你能沉下心来干,满大街都是机会。送外卖、跑滴滴、去工地做零工,哪样不能养活自己?” 张浩沉默了几十秒。这些年他早已找到了拿捏姐姐的办法,委屈道:“姐,我不是怕吃苦。但我一想到你当年刚毕业,省吃俭用供我读了大学,我现在却去干这些初中毕业都能干的工作,我就觉得对不起你。” 果然,张芸的语气软了下来。她深深嘆了口气:“算了。我刚发了工资,最近还出了几个单子,卡上还有些钱,过会儿我先给你转两万过来。工作的事我找苏陌问问,看公司有没有適合你的职位。我和李煒约好三个月完成五百个代理人的增员,在完成这个目標之前,我团队也没有名额。” “谢谢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工作的事你不用勉强,你和苏陌关係本来就不好,我不希望因为我让她再为难你。”张浩並不想去苏陌公司,他女朋友也不会同意他去前妻的公司上班。他和女朋友在一起半年,为了炫耀他告诉了苏陌,但没有告诉过张芸。 张芸掛了电话,打开支付宝,上面有三万八千元。她想起还有一个年金保险的客户在谈,上次去接小雨放学,她同学的妈妈想给孩子存一笔教育金,预计这两天就能成交,能有一万多的提成。她一咬牙,將三万元转给了张浩。 回到家,苏陌和小雨都不在。她给苏陌发了条微信:“晚上我心情好,在家烧饭,你和小雨回家吃吧。我烧了小雨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红烧猪蹄。” 收到微信时,苏陌还在学校保安处等小雨下课。张芸烧的菜不错,平时偶尔会在家做饭,每次会让小雨象徵性地喊苏陌一声,但苏陌大多数情况下不会一起吃,除非小雨非常坚持。这是张芸第一次主动发微信让她回家吃饭。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陌意外之余更多的是警惕,她快速在对话框里输入“鸿门宴吗”,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刪掉,换成:“心情好?” “握手言和,江湖儿女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前提是苏陌愿意帮张浩。 苏陌到家时,张芸还在厨房忙碌,桌上摆著三个菜。小雨欢呼著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张芸:“姑姑,好香啊,你好厉害!” 张芸满眼慈爱,声音轻柔:“小雨乖,你先去洗手,我把汤端上桌我们就可以开饭了。” 苏陌看著两人亲密的样子,有些恍惚,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完整的家,是不是非得由爸爸、妈妈和孩子组成?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她很快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张芸自然地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小雨碗里,然后把猪蹄的盘子往苏陌面前推了推。苏陌迟疑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低头吮吸起来。 之后,除了小雨和张芸偶尔聊几句,苏陌没有再说话。直到半盘菜见底,张芸瞟了她一眼,开口道:“下午张浩给我打了电话,他最近挺困难的。你能不能帮他找份工作?公司里应该有他能做的,实在不行也可以在你的人脉圈子里问问。薪资不用太高,万儿八千的应该不难吧?” 苏陌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像是在说“果然,就知道饭不是白吃的”: “如果关於你在公司的事我当仁不让,甚至你还想多住一段时间我也没有意见,但是给张浩找工作这件事没有半点可能。”她放下了筷子,语气坚决,眼神坚定。 第22章 裂痕 张芸没有想到苏陌拒绝得这样彻底。她已经將姿態放到如此之低,情绪也瞬间被点燃。 她重重地將筷子拍到桌面上,咬牙道:“你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吗?张浩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有你的责任。作为老婆你只会打压他,让他在你面前越来越没有自信,他才想贷款做生意,想要证明给你看。” 苏陌觉得无比讽刺。明明是自己无能,却要將责任推到別人身上的人,是她最看不上的。她以前帮张浩介绍工作,將自己的人脉资源引荐给他,结果每一次都能被他搞砸,让她信誉全损。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係,她是不会允许这个男人再来影响她的生活。 “对於张浩我问心无愧,你pua不了我。说到他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才是最该反思的人。你总是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將他护在身后,让他成为一个没有责任心和担当的男人。不过这是你们需要解决的课题,和我没有关係。还有,我和你也只是同事关係,你怎么会觉得就凭这一顿饭我就会答应你这么无理的要求?” 张芸气得身体都有些发抖,咬牙道:“你这么冷血,都不怕教坏女儿吗?” 苏陌转头望向小雨,小雨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这样的场景见得太多,这一次眼神里居然没有慌张,而是疑惑和探究。 苏陌有些心疼,站起来一边拉著女儿的手一边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还有,这个红烧猪蹄在你的眼里是在示好,在我的眼里却是在不停地提醒我,当年我在月子里你是如何对我的。有些裂痕一旦產生,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修復。” 说完她拉著女儿回了房间。 十一年前,苏陌生完小雨,张芸作为姑姐自告奋勇照顾月子。 当时苏陌想吃红烧猪蹄。张芸听了邻居的话,说红烧要放酱油,產妇餵奶对宝宝皮肤不好,最好是做成清燉,健康还有利於下奶。 结果她把猪蹄汤端到苏陌面前时,苏陌一口未动。后来张芸在垃圾桶里看到了整整一碗。因为这事两人还吵了一架。张芸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做过妈妈,所以她確实理解不了当时苏陌的心情,只是简单地以为这是苏陌最爱吃的一道菜。 张芸瞪著苏陌看了半晌,最终只能拿起手机给张浩发了微信:“工作的事,你前妻不愿意帮你。你自己先想想办法,给你的钱也要省著点花。” “没事!”张浩秒回。 张芸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使用一切办法在三个月內完成五百人的代理人增员任务。她要先在公司站稳脚跟。目前她已经將自己手上的钱都给了张浩,而她欠的那一百万贷款还没有开始积累。 她先是联繫了以前团队的几个团队长。最近几年因为行业下行,代理人的佣金越来越少。还有一些仍在做保险的代理人,听到利民公司的產品与费用时也都有一些纠结。他们在其他平台有帐號,重新换平台如果没有特別的优势,没必要损失自己的续佣。 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只成功上了五十多个人。 海军建议张芸,上號的这些人都是她以前的心腹,可以让他们先在平台上自由出单,团队继续將预算和精力放在增员上。 张芸否定了这个建议。比起完成自己的业务目標,她的江湖口碑更重要。这些心腹愿意在这个时间帮助她,她不想让他们失望。她必须让这五十多个人真正能从平台获利。 虽然基本法,也就是给代理人的佣金方案,是定死的,但李煒给她留了一定的平台活动费用。她准备先找刘会阳进行財务模型的测算,將费用反补给种子代理人。 自从上次她与刘会阳结成同盟后,刘会阳对她的工作確实非常支持。 不管是財务测算上的数据支持,还是预算流程的审批速度,都很有效率。於是她开始与刘会阳频繁开会,也会耐心听刘会阳吐槽苏陌的不是,或是在李煒出席的会议上,迎合刘会阳对苏陌的各种挑剔与质疑。 苏陌特別討厌这样的办公室斗爭。在文化建设上她也想过很多办法,做过很多尝试。但企业文化是人力资源最无法直接改变的东西,因为说到底其实就是老板文化,是高管文化。像一个家庭一样,家里的孩子都是在默默关注家中权力高位者的行为习惯,再无意识地有样学样。 李煒是一个喜欢利用团队相互制衡的人,所以很多消息也都是从他那儿传出去的。比如他会对刘会阳说:“在用王海军的事情上,我非常尊重张芸的想法,但苏陌作为公司人力资源的负责人,我也不得不考虑她的意见。” 这样他既能显示自己的授权,又能打造一个团队相互监督和较劲的氛围,鷸蚌相爭,由他来坐收渔翁之利。 对於目前的情况,苏陌的反应很淡定。她知道刘会阳因为副总之位一直变著花样为难她。他现在拉拢张芸,一方面是想扩大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也想对她攻心,打乱她的方寸。 但在苏陌看来,这些都只是小把戏。李煒说到底还是公司的ceo,谁能帮他解决问题、赚到钱才是最重要的。过程中他批评谁、为谁站台都不重要,最后他都会將机会和资源给那个有结果的人。同事之间今天我和你结盟、明天你和我合作,都是基於各自的利益和目的,她並不在意。 张芸是她招进来的人,帮助张芸拿到结果依然是她的主旋律。想明白这些后,她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和钉钉消息。 招聘主管王雪发过来了几份机构负责人的简歷。虽然王海军已经入职,但苏陌仍然觉得他不合適,所以她交代团队简歷筛选的工作不能停。 她准备给这个岗位配一个b角。她认为张芸不可能靠著王海军完成自己在李煒面前立下的军令状。这件事情最好的结局就是,她帮张芸配一个合適的人,张芸最后完成了目標,也认清了王海军的不合適。 王雪发过来三份简歷,在其中一份简歷后做了重点回覆:“苏总,这个人选对我们意向很高。您什么时间方便,我约过来给您聊聊。” 苏陌打开简歷,滑动滑鼠扫了一眼,有些不解。她敲击键盘给王雪发去消息:“你来一下。” 苏陌盯著简歷问道:“这位候选人为什么对我们意向很高?他最近两段履歷的平台都比我们大,抬头也比我们给的高,他看重我们的是什么?” 王雪愕然道:“这个我没有细问。他就说他现在急需看机会,希望我可以快速推进流程。” 苏陌追问:“他最近这家公司才去了三个多月,为什么要离职?” 王雪躲开苏陌逐渐严厉的目光,吞吞吐吐道:“可能是遇到什么瓶颈吧。” 苏陌对自己团队从来都是高標准严要求的。她认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需要带下属拿到结果、获得成长、赚到钱。她对王雪最近的工作状態不满意,觉得她做事缺乏深度思考。她找王雪聊过几次,每次王雪都表现得痛定思痛要改,但没过两天就又犯同样的错误。 可能是最近的事情让苏陌心烦,一股焦躁直往头顶躥:“王雪,你也工作好几年了,我真的不想每次都花时间批评你。很明显这个候选人的求职动机有问题,你非但没有从简歷上看出来,电话里也没有追问。就这样推给我,不是浪费我的时间吗?” 第23章 不胜任 王雪低著头,脸涨得通红,揉搓著自己的衣角,爭辩道:“他的抬头和平台都是符合我们要求的,求职动机不是你面试的时候问吗?而且……” 苏陌没有耐心地打断:“王雪,我们部门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作为一个成熟的招聘主管,这么基础的点不可能还要我教你。你出去吧,自己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苏陌就开始敲击键盘忙其他事了。王雪站在那里发愣,满腔的委屈和怒火在胸中翻腾。 见苏陌不想再搭理她,她只能强压情绪走出了苏陌办公室。坐在自己工位后,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掉在了桌上。 王雪知道苏陌是一个对自我要求很高的老板,但是她看不惯苏陌用同样的方式来要求团队。不是每个人都把工作当作自己的事业来乾的,王雪早就受不了苏陌的管理。 人资团队和財务团队坐在同一片区域,人资目前十个人,財务却有二十几个。財务部的人肉眼可见地比她们清閒,上班聊天,到点下班。好些財务都是王雪招进来的,有几个喜欢背后嚼舌根的还拉了微信小群。 最近小群里经常聊刘会阳和苏陌在爭副总之位,苏陌为了在李煒面前表现,故意压榨团队的事。 在刘会阳的授意下,喜欢揣测老板心思的下属吴晓丽开始挑唆人资这边的员工支持刘会阳。 大家私下的观点都是:如果女魔头苏陌上位,她们的日子会特別惨。 王雪在小群里发泄:“她说不想花时间来批评我,我请她批评了吗?我是小孩子吗?我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挨她批评的。稍微高阶一点的岗位面试都要到她那儿,还说我不提前了解清楚信息。我了解清楚了又不能拍板,有那个必要吗?” 一人附和:“不用理她,你做得没错。苏陌最近被高管们孤立,心情不爽,肯定要找一个人针对。你就是被她挑中的那个软柿子。” 吴晓丽煽风点火:“对呀对呀,她就是看你好欺负。要是我,早就懟回去了。” 王雪原本就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被群里的人一说,心里更加委屈,认定苏陌在故意找茬。如果不懟回去,以后会没完没了。 她心一横,从工位上蹭的一下站起来,再一次衝进了苏陌办公室:“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挨你批评的……”因为情绪激动,声音有些发颤,最后开始抽泣,声音也从低沉的怨懟变成了委屈的嘶吼,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苏陌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王雪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知道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在观望这场闹剧,只想快点消停下去。 她压低声音劝道:“好了,別说了。你自己先冷静一下。这是公司,你这样影响很不好。快出去吧。” “你也会担心影响不好?你这么看不上我,就直接给我n加1,把我开掉好了啊!”王雪站在那里吼道。 家里儿子小升初,老公最近总是嫌弃她下班晚、对孩子关心少,让她换一个离家近一点的公司。刚好自己干得不开心,她一发狠,想还不如將事情闹大,最后拿补偿金走人。 小群里的几个人在外面面面相覷。吴晓丽竖著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有点担心,站起身走到苏陌办公室,將王雪拉了出来。之后便拉著王雪一起去园区的咖啡厅买咖啡,两个人又聊了半天。 当然不是安慰或是劝解,而是鼓动王雪面对这样的上司一定要硬刚到底,但是要注意方法。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提醒王雪不要把小群里的姐妹供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苏陌却再也不能静下心来处理工作。她感受到门外好几个人故意路过,朝她办公室里张望。她知道今天这一闹,明天就会有人到李煒那里去做文章。 虽然李煒更看重最后的业务结果,但是一位人事负责人如果处理不好与业务协同方的关係,也没办法与下属和谐相处,他又如何相信她能拿到那个结果呢? 正在她心烦的时候,突然微信来了消息:“今天下午我要去你们公司附近开会,你要是方便,可以一起吃个饭。” 发消息的是王丰,上次苏陌在婚恋app上加的那位男嘉宾。苏陌不经常登录app,会员早已过期。平台每天中午十二点推荐十五个男嘉宾过来,所以她偶尔会在这个时间点去乱点一通,如果心情好也会回一下別人发过来的消息。 但一般都不走心。每位打招呼的男嘉宾,平台的ai聊天助手会推荐十条免费消息。苏陌会先用这些消息来回復,用完就只回表情了。 所以很多人都聊不出水花。王丰却是一个例外。他的消息也很简短,也完全不会在乎苏陌的回覆。就这样在app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天后,他主动提出加了微信。 真正的变化是在有一天苏陌无意中点开王丰的朋友圈开始的。他的朋友圈与他在婚恋app上的介绍一样有质感,世界各地的奇观美景、各种雪道挑战成功的打卡图,还有摩托车漂移的照片。 印象最深的是一张定位在西藏的朋友圈。浩瀚晴空下,他侧身靠坐在摩托车上,配文:“穿越过汉拿山的严寒,经歷过泰国的火热,时隔两年整装再出发,阿里环线五千公里。读了万卷书,现在轮到行万里路了。” 作为一个与她同岁的男人,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中年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这是她一直在追寻、却总是没有办法把控的状態。所以从这天开始,对於他发过来的消息,她也比別人多了一分耐心。 苏陌盯著消息沉思。她条件反射地想要答应,一顿饭对於她来说並不会损失什么。但是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同一张桌上,要面带微笑,要找话题,她突然有些心累。 此刻的她没有精力去应付任何人。而且对方是顺便过来的,还是临时约,她完全没有答应的必要,也没有拒绝的压力。她敲击键盘迴道:“这么临时吗?我今天有事情提前安排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好的,那我开完会就回去了。”王丰回得很快,没有为自己的临时邀约感到抱歉,也没有为苏陌的拒绝有丝毫的不悦。 王丰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他鬆弛的状態,让苏陌焦躁的情绪舒缓了不少。 最近桩桩件件的事让她意识到,不管自己如何未雨绸繆,都无法掌控事物的发展。那还不如先静观其变。 王雪与苏陌的衝突很快在公司传开。比如苏陌压力大拿团队撒气,比如下属不服苏陌的长期打压终於爆发。最后这些议论都指向苏陌管理能力差,无法胜任人事总监的职位。 刚开始李煒还能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觉得苏陌是一个对自己和团队要求极高的人,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事情发酵了两天后,刘会阳找到李煒,说道:“作为人事总监,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公司管理团队提供管理工具,赋能他们的管理能力。如果自己团队的氛围都一团糟,很难让別人信服。” 第24章 补偿金 李煒並没有与刘会阳深入探討这个话题,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公司进行访谈,特別是在人力资源內部。 比如薪酬主管来找他签薪资表时,他会问:“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吗?苏总平时对你的帮助多吗?”或是在电梯里碰到苏陌的下属时,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苏总脾气不太好,你怎么看呢?” 刘会阳看时机差不多了,准备再加一把火。在一次苏陌、李煒、张芸都在场的会上,他將话题巧妙地引到了团队氛围上:“苏总,你对於高管在办公室与下属爆发严重衝突这件事怎么看?” 苏陌感受到了刘会阳的挑衅,也知道他话有所指。她嘴角轻轻一勾,淡淡道:“我认为团队磨合中的良性衝突是非常有必要的。我是一位专业的hr,所有的事情最后只看结果。作为管理者,我能接受一切有个性的员工,只要他们能拿到结果,我认为都没有任何问题。” 刘会阳不依不饶:“团队氛围变差也是一个结果。在一个团队里,如果所有的人都不认可这个管理者,我认为就不是某个员工的无能了,而是这位管理者的责任。” 李煒认真地听著。从这几天的私下访谈来看,苏陌团队的人员对她的反馈確实比较一般。他眉尖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转头望向了张芸。 张芸轻轻抬眼,发现刘会阳和李煒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笑笑道:“我认可刘总的观点,公司的氛围確实很压抑。” 李煒微微偏头,目光如炬:“苏陌,大家对你的意见你要听进去。” 苏陌回到办公室,感觉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著,喘不过气。刘会阳的针对、李煒的不信任,还有张芸的落井下石,都让她烦闷。 她决定先將注意力从张芸三个月完成军令状的事情上放下。她认为张芸不止是因为职场利益与刘会阳绑定,很可能是因为上次她拒绝了帮张浩介绍工作,再一次让张芸起了报復之心。 这样公私不分的张芸,如果真通过了公司的考核留下来,对於她来说也是弊大於利。 她从办公室出来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刻意偏头望了望王雪的工位。吴晓丽坐在王雪边上,两个人將头埋到桌子下面,贴耳说著话。 苏陌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天王雪在她办公室哭诉的时候,也是吴晓丽將王雪拉出去的。她当时觉得吴晓丽情商高,好心替她解围,这会看到这副场景,完全变了味道。 她接好水回到办公室,將团队的丽萍叫了过来。丽萍现在管著薪酬核算与入离职手续的办理,经常与数据和规则打交道,所以丽萍做事稳重,说话也有分寸。 苏陌盯著对面的丽萍,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怎么样?最近压力大吗?我一直忙来忙去的,好好反思了一下,这段时间对大家的关心和辅导都少了一些。上次王雪在我办公室也是委屈坏了,这姑娘心思细腻,我倒没什么,就是担心她会有心理负担。你比她成熟,工位又坐得比较近,有机会也帮我多关心一下。” 丽萍快速地转动著脑子。她不在王雪与吴晓丽她们几个人的小群里,但她们经常在自己边上交头接耳,丽萍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还有前几天李煒试探她的事,也在这一刻浮现在了脑子里。苏陌如果真的想安抚王雪,会直接找王雪。而今天对她说的这些话,更像是一种立场的试探。苏陌是她的直接老板,虽然平时要求確实很高,但好在指令清楚,原则性也很强。苏陌在她心里,合格分还是有的。 丽萍回道:“苏总,我感觉王雪应该是被身边的同事影响了。她会经常提到財务部的人多、事情少、工资还比我们高。”这一点同样让她觉得心里不平衡,所以她借这个机会告诉苏陌,想提醒苏陌多为自己团队爭取利益。 “大家的工种不一样,其实没有什么可比性。你感觉王雪的工作状態,除了这个点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吗?”王雪的反常让苏陌多了一个心眼,她准备多一些了解之后再找应对方式。 丽萍低头沉默著,像是在思考。期间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陌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鼓励道:“怎么了?有建议可以直接提。你来公司虽然还不到一年,但工作的投入度和结果我都很满意。我们团队人少,没有设经理层,但我的精力有限,未来肯定会从你们中间提拔一个人上来。” 说完,苏陌不禁想起了李煒对她和刘会阳画的饼,忍不住想笑。此刻的她和李煒又有什么区別呢? 见丽萍依然低著头,她也没有再勉强。 之后的几天,苏陌尝试修復与王雪的上下级关係,但王雪表现得很排斥,一副软硬不吃的態度。苏陌知道,王雪是在坐等辞退,好拿补偿金。市场环境不好,这样的员工不在少数。 大家对於现状不满意,对於找新工作或是下一段职业也没有信心,还不如为自己多爭取一笔补偿再走。但是对於这样的风气,作为管理者肯定不能助长,不然以后管理就没办法做了。 而且补偿金都要走李煒审批,她们又刚好发生过衝突,卡在这个时间点会让李煒质疑她的动机和管理能力。所以她决定先边缘化王雪,过些时间再处理。 一天下班,苏陌收到小雨发来的消息:“妈妈,今天姑姑来接我,我们约好了一起出去吃饭。” 从上次张芸在会上帮腔刘会阳、对她落井下石后,苏陌与张芸的关係也变得微妙起来。公司里,张芸忙著完成增员的目標,除了一些多人的会议外,两人並没有太多工作交集。 苏陌经常能看到张芸出入刘会阳的办公室,两人依然关係亲密。但是在家里,张芸好像比前一个阶段要温和一些。 苏陌一直希望张芸能將工作和生活分开。她希望的分开,是张芸能保持与她在生活中的边界、在工作上的合作。而现在,似乎与她的期待背道而驰。但她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太多纠结,因为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把自己团队的事情先梳理好。 不过她也不再刻意將张芸与小雨隔离开来。她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看到了张芸对小雨的真诚,又或者是看到小雨在张芸的引导下变得越来越开朗。 第25章 自助火锅 苏陌將车子开到家附近的一个商场,一边漫无目的地閒逛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著王丰的微信。没想到她与王丰已经聊了三个多月了。两个人的话题很浅,却很舒服。空的时候发个消息,她从不期待对方秒回,如果不回她也不会有落差。 对於他发过来的消息,如果心情好就回一下,要是正好在忙就放著。但是对於他分享给她的视频,她也会在空閒的时间认真看完,並回復自己的见解。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保持著联繫,但永远不记得到底聊了什么。没有成年男女之间的曖昧和拉扯,一切都像是“此刻我刚好有空,这会儿我刚好想聊”。所有的需求都从自我出发。 微信响起:“要不要见个面?我现在离你所在的位置不远。” 半晌,苏陌回:“我都行。” 王丰秒回:“我也都行。” 苏陌嘴角上扬:“那你现在来找我吧,我给你发个定位。” 回完消息,苏陌將手机屏幕关掉,拿著它当镜子给自己整理刘海。她开始觉得王丰这样的状態是对她不感兴趣,但经过这些时间的了解,更觉得是他骨子里的鬆弛和淡然。这让她对这个男人又多了一些好奇。既然他再次提出,那就见见吧,就当给窒息的工作转移一下注意力。 半个小时后,苏陌在星巴克见到了王丰。他上身穿著一件衝锋外套,下身配一条咖色的灯芯绒裤。推开星巴克的门时,苏陌便一眼认出了他。比平台上分享出来的照片要胖一些,搭配一米八的身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较壮。 他摆动手臂,运动鞋像是有弹性,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有著和別人不一样的动感。他也认出了苏陌,自然地朝苏陌招手,走近后道:“哈嘍,我有点饿了,要不我们直接去吃饭吧?” “好啊。”苏陌起身与他並肩走出咖啡厅。王丰走路的步伐和脸上的表情都透著鬆弛与不羈,如果以相亲的视角,绝对不是苏陌的菜。 她喜欢过的男人,要么像她初恋那样身材挺拔、面容俊朗、透著书卷气,要么像她前夫那样长相柔美、性格温和。当然,后期验证前夫的“暖”只是一种懦弱,但人生若只如初见,她选择他的理由也是立得住的。 王丰带著苏陌选了一家中餐厅,他团购了一个套餐后,又另外加了好几个菜。苏陌看不懂他的操作。要说他小气吧,两个人点了满满一大桌子完全吃不完;要说他大方吧,第一次见面就用了团购。 王丰盯著苏陌额头上的髮夹,疑惑道:“你这头髮看著有些奇怪,是刚刚在等我时自己做的髮型吗?” 苏陌盯著王丰朝她扑闪的眼睛,一脸真诚。她將夹刘海的夹子取掉,用手將刘海往上捋了捋:“刘海太短了,吃饭会挡著眼睛。” 王丰“哦”了一声,低头夹菜:“过来这段路可真堵。下次我可以骑摩托车过来找你,我家有十二辆摩托车,但我从来不找人修车,都是自己修的。如果哪天失业了,我就去修车赚钱。” 苏陌“啊”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他给自己倒水,顺便把苏陌面前的茶水满上,又找了一个话题:“我养了三十多只猫,但都是从小区里捡的流浪猫。把它们放在地库的笼子里,隨便给点吃的就行。” 苏陌原本想夸他有爱心,可后半句又转得太突然,她又一次没有接住他的话。 但苏陌並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地夹菜。两分钟后,王丰再一次开口道:“我一周就一节课,一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旅游。每年的暑假都会选择国外的一个城市旅居,体验当地的风土与人情。以前和前妻也经常一起带娃出去,后来离婚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前妻当时和她领导搞不灵清,后来我就不想和她过了,所以我们是起诉离婚的。” 王丰的思维很跳跃,苏陌完全找不到他话里的重点,每次只能简单地附和两句,却没有办法继续聊下去。 苏陌相过很多男人,男人们的套路都很相似。要么像孔雀一样不停地在你面前展示自己的羽毛,要么苦大仇深地讲述自己的过去来博取同情。每一次她以为王丰要开始使用这些惯有的套路时,他又会在后半句做一个巨大的转折。最后就变成了没有逻辑、也没有目的,只是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两个人吃完饭,王丰提议可以去楼下的美食街再转转。他走在前面,苏陌跟在他身后。 他转头过来找她,淡笑道:“不好意思,我凌波微步了一下,走快了。这个地方离你家近,我们可以看看有哪些餐厅,下次还可以来吃。” 苏陌笑而不语。她想,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就没有必要刻意再见了吧。大家都挺忙的,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躺在被窝里多刷会儿抖音。 张芸问小雨想吃什么,小雨用手指了前面的一家店说道:“我想吃那家新开的旋转小火锅。每次路过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汤锅,还有旋转台上的各式菜品与水果都好馋,但妈妈说晚上不能吃太饱,对身体不好。可是周末我们要去培训班上课,又不往这个方向来,所以一直都没有机会吃。” 张芸盯著小雨亮晶晶的眼睛,宠溺地摸著她的头说:“好,姑姑带你去。等会儿我们吃了走回家,一公里消化掉了再睡觉也没关係。明天周六晚上你不用赶作业,所以今天是最佳吃自助火锅的时间。” 小雨开心地蹦跳著:“好啊好啊,谢谢姑姑!” 小雨站在自助锅前,眼睛在自己锅里的牛肉丸子和旋转台上的牛肉卷、青菜、大虾、毛肚上不停地切换。她用夹子快速地將转过来的毛肚夹到自己锅里,右边腮帮鼓起,口齿不清地说:“姑姑,你也夹呀,不夹就转走了。” 张芸乐呵呵地用下巴点了点墙上的標语,读道:“多次少拿,谢绝浪费。浪费每十克收十元。” 小雨嘟嘟嘴:“放心吧,我吃得完的,这一口我可是想了好长时间了。对了,姑姑,你说为什么妈妈总会告诉我这个事情不能做、那个事情不该做,而你却会说『没事,我们去做,做了之后再做什么就没关係了』?” 张芸认真地想了想,认真地回道:“可能是我们爱你的方式不一样吧。妈妈喜欢预防问题的发生,而姑姑则擅长解决所有发生的问题。那你是喜欢姑姑多一点还是妈妈多一点呢?” 小雨眨巴著眼睛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回道:“以前爸爸和妈妈离婚时,他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更喜欢妈妈。爸爸回到家只会打游戏,但妈妈不管工作多忙,她都会抽时间陪我,想办法带我出去玩。所以他们分开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妈妈。以后我们也不会分开。她会把我养大,我会陪她变老。”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我觉得和姑姑在一起会更轻鬆、更开心。我也喜欢姑姑。” 张芸盯著小雨真诚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不死心地追问道:“你小的时候爸爸也经常陪著你,只是后来他自己也不顺,所以可能陪你的时间就变少了。” 小雨很认真地想了想,確定道:“我记忆里的爸爸总是经常和朋友出去玩,一般都很晚才回家。开始妈妈会和他吵架,后来妈妈就不管他了,他们会分別到两个房间休息。再过了些时间,他们就离婚了。” 和苏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这几个月里,张芸有过很多次摩擦,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苏陌对工作和生活都很努力。这时,她不禁想起苏陌说她总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把张浩护在身后,才会让他变成一个没有担当和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第26章 造假 张芸团队目前虽然只有几十个代理人,但已经开始在平台上出单。因为都是张芸早期的嫡系队伍,不管是出单能力还是对张芸的信任程度都很高,虽然人不多,客单价却很高。 苏陌想起李煒在王海军入职时特意交待她要关注张芸团队的合规风险。苏陌明白李煒的意思,高压之下的勇夫做出什么投机倒把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这是人性。 苏陌协同合规部门组织后台职能部门,包括財务、人事行政、品牌,进行培训,目的是在业务部门的协议审批上进行合规把关。四十多个人围坐在会议室,因为人太多,长长的会议桌外围著两层椅子。先到的人可以选择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將笔记本平摊在桌上;后到的人只能靠墙坐著,笔记本只能放在腿上。 苏陌盯著坐在她对面的王雪,心里有些窝火。她虽然將王雪边缘化了,两人也没有再发生明面上的衝突,但是王雪会通过私下传播负能量的方式回击她。她想这姑娘是不能再留了,更不能直接给补偿金。这会在团队中开一个不好的先例,以后別人会有样学样,那团队就不好管理了。 王雪毫不避讳苏陌的目光。她靠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喝著手里的咖啡。 这时刘会阳走了进来,用眼睛搜索著会议桌前面的椅子。他来得比较晚,前面的位置全都被坐完了,迟疑了一下,正准备坐到后排去。突然王雪从椅子上弹起:“刘总,你坐我这,我去后面。” 刘会阳笑容灿烂:“没关係,我坐后面好了。” 王雪坚持:“你就坐我这吧。”说著走到了后排。 苏陌看得清楚,两人互动非常自然,而且刘会阳手里捧著一杯与王雪同样品牌的咖啡。苏陌下意识地用目光去寻找最近总是与王雪交头接耳的吴晓丽,果然她手里同样有一杯库迪咖啡。 苏陌看著三个人,脑子里浮现出三人一同走到咖啡厅买咖啡的场景。 会议期间,苏陌不自觉地观察著三个人的状態。好几次看到吴晓丽和王雪同时盯著电脑,边打字边傻笑的画面。 她想起丽萍告诉她王雪和財务有小群的事,又將目光落在刘会阳手里的咖啡上,想起刘会阳的入职是王雪对接的,两人关係一直都不错,近期更是互动频繁。她將刘会阳很多次在李煒面前投诉自己的情节串了起来,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会议结束后,她將丽萍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苏陌盯著丽萍试探道:“我最近听到一些財务团队的人反馈,说和我们部门关係比较紧张。想著你因为算薪需要財务部提供提奖的数据,平时工作交集比较多,所以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平时协同过程中有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吗?” 丽萍握著笔的手紧了紧,疑惑道:“他们每次就是给数据比较慢,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数据错误需要反覆校准的情况。我感觉我和她们协同还算正常呀。” 苏陌没有接丽萍的话,而是定定地盯著丽萍,眼里流露著淡淡的笑意。 丽萍被苏陌盯得有些发毛。王雪最近总是找她说苏陌的坏话,她知道王雪不想干了,想要破坏团队氛围,临走时再拉几个人下水,所以她一般不怎么接话,但偶尔情绪到了也会不自然地迎合两句。 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突然心一横说道:“苏总,王雪最近和刘总走得很近,听说刘总给她支了很多招。她和刘总一起找了李总,把你为难她的事都上报了。” 话刚出口,丽萍就后悔了。她低下了头,不敢与苏陌对视。 她当然知道苏陌和刘会阳不合,她刚来公司不久,只想安安稳稳地苟著,並无意站队。但刚才苏陌的气场太强大了,嘴唇一碰,居然什么都说了。 苏陌轻轻嘆了一口气:“丽萍,我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在职场里这些年,肯定知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刘总以前是在国企上班,面对的人际关係也许相对复杂一些,所以他在面对事情时小心思也会更多一些。而我一直在网际网路公司上班,接触的员工相对年轻,相处会更直接。所以大家只是风格不一样。这事我有数了,你好好工作。” 苏陌本想提醒丽萍保护好自己,不要被別人当枪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事之秋,很多时候都是祸从口出,她需要更谨言慎行一些。 苏陌从电脑里调出了劳动合同与员工手册,开始细细研究。她准备用特殊的手法將王雪请出公司。对於这种破坏团队氛围、摆烂坐等拿公司补偿金的员工,她绝对不会手软。至於刘会阳,那將是另外一笔帐。 接著她將王雪的个人档案找了出来,並找了一个理由让行政调出了办公室的监控,对照著《劳动合同法》里可以合法开除员工的条款进行查阅。通过监控能看到王雪经常不在座位上,早上九点上班,也基本是九点半才能到公司。钉钉设计的是范围打卡,苏陌知道王雪是提前在公司楼下打了卡,然后去食堂吃了个早餐才到公司的。 看到这样散漫的王雪,苏陌很生气。可是这个点还不能成为开除王雪的有力理由。公司延续了网际网路的弹性工作制,对於迟到早退相对比较容忍,並没有写进员工手册作为严重违反公司制度的约定。 公司能主动开除员工、立得住的理由,一般是员工严重违反公司制度,或是员工有重大失误且给公司造成了严重损失,抑或是员工入职时提供了虚假材料。 想到这里,苏陌又一次拿出王雪的档案,认真地查阅著:身份证复印件、体检报告单、入职登记表、学歷证书等等。资料很齐全,確实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她盯著“浙江工商大学”的毕业证看了又看,並没有发现异常。 正当她准备將材料放回档案时,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本科毕业证上写的专业是人力资源管理,她记得王雪说自己学的是理科。她將毕业证书的编號输入学信网,果然显示:无搜索结果。 苏陌心里有了答案。她为王雪的大胆感到震惊,也有一丝快意。握著这样的证据,將王雪请出公司已经不再是难题,她还可以借著这个时机在团队中立威。 她將王雪叫到了办公室。王雪靠在椅背上,等著苏陌开口。 苏陌不急不慢地打开王雪的档案,將她的毕业证书复印件抽出来,从办公桌面上推到王雪面前。 王雪盯著自己的毕业证书,很快反应过来,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颈。她结巴道:“我……我是民办学校,所以学信网上查不到。” 苏陌冷哼道:“你確定吗?你要不再编一个別的理由呢?比如自己入学较早没能录入学籍,或者中途肄业没有拿到证书?” 王雪低下了头,声音里全是不甘和恼怒:“你和刘总不合,工作不顺拿我开刀,我走了你名声也不会好听的。而且我实际是大专,也是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当时只是因为想让自己的简歷好看,获得更多的面试机会,才办了本科的毕业证书。” 苏陌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你提供了虚假的毕业证书,我可以立即与你解除劳动合同,不需要支付任何补偿金。你刚补充的信息也很及时。这个岗位我们大专和本科的薪资是不一样的。你因虚假学歷获得了高於实际岗位的薪酬,已发放的虚高部分工资,公司有权要求返还一部分。而且办假证属於民事案件,我是可以直接报警的。” 第27章 记住了 王雪听完,眼神里全是恐惧,额头上已渗出细细的汗珠:“苏总,我在公司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家里孩子还小,我当时確实是没有想这么多……”说著声音开始哽咽,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苏陌见王雪这副样子,心也跟著揪了起来。她莫名地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像王雪一样,坐在李煒对面,用同样恳切的语言希望李煒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拋开岗位不同,她和王雪一样,也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工作的人。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气:“我可以不再追究。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你自己提离职吧。”说著將早已准备好的离职协议拿给了王雪。王雪没有迟疑,很快在协议上签了字。 在王雪进办公室前,苏陌就已经谋算了这件事情的走向。一个弄虚作假的人能顺利入职,她作为公司的人事总监,也难逃资料审核的责任。要想为公司追回部分费用,就必须对簿公堂。先不说取证、仲裁流程繁琐,而且公司也会留下一个仲裁的底子。现在正值融资的关键时期,这样的结局到最后也只是两败俱伤。 虽然按法律规定,员工离职后一年內仍可申请仲裁,但她手握这份把柄,只要王雪还想在杭州的职场圈子里待下去,料她也不敢翻出什么浪来。 从苏陌办公室出来,王雪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將办公桌上的水杯、绿植摆件、小镜子、相框,一样一样地放到袋子里。 团队中的人员都面面相覷。吴晓丽在群里发消息:“怎么样?拿到补偿金了吗?拿了多少?” 王雪瞟了眼电脑,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吴晓丽按捺不住,凑到王雪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谈的?今天就要走吗?” 王雪没有接吴晓丽的话,顺手將桌上一包刚打开的纸巾拿过来递给吴晓丽:“这个给你留著用吧。” 苏陌走了过来,朗声道:“人事部的小伙伴,我们去梦想会议室,开个短会!” 办公室里,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在王雪和苏陌身上打转。王雪始终低著头,眼睛红红的,完全没了昔日的囂张气焰。 苏陌扫视了一下全员,道:“王雪因为个人原因提了离职。她手上的工作会先交接给我,我会重新进行分配。” 苏陌瞟了一眼王雪,继续道:“最后我想感谢一下王雪在公司三年多的付出,也祝福她未来越来越好。接下来请她给我们讲几句吧。” 虽然大家都知道王雪离开的真正原因,也知道苏陌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在团队中立威,同时给王雪一个体面离开的结局,避免以后公司有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因为家庭原因不得已在这个时间离开,感谢苏总的理解,也祝大家以后越来越好。”王雪一直低著头,声音很轻。 处理好团队的事情,苏陌將重心重新放回到了张芸身上。她要借张芸在公司的成功,去李煒那里换取副总之位,这个目標一直都在。 张芸来公司四个多月,完成了团队的搭建,同时贏得了刘会阳的信任,在他那里拿到了预算,为第一批种子代理人爭取到了奖金费用。不管她使用了什么手法,单从结果来看,確实已经超出了苏陌的预期。 对於这样的结果,张芸却是不满意的。最近的代理人人数只有个位数的增长,而且为了让第一批入职的代理人真正能在平台赚到钱,她將李煒给她的预算也基本花光了。为了完成目標,在公司顺利转正,她想了一个新的办法。 最近公司新签了一款美容保险產品,买这个保险產品就可以额外赠送光子嫩肤、水光针等一些基础的美容项目,其实就是保险公司用来引流的產品。张芸准备在公司搞一场內购会。她找到了苏陌,这种全员活动的组织由人事总监出面会更正式,也更有號召力。 听完张芸的想法,苏陌有些不解:“先不说你当下的重点是增员。从保费的逻辑上看,美容险的客单价才一千五百多块钱,公司有六百多个人,就算有百分之五十的转化率也只有三百单,最后最多带来四十五万的保费。” 张芸轻哼一声道:“在公司搞一场活动就能有几十万的保费转化,这已经很好了。你以为我们在外面做业务很容易吗?作为保险公司的员工,当然需要有保险的意识。这款美容险算是一款创新產品,员工周边也会有圈子,可以让他们再转介绍。而且员工要有业务视角不是隨便说说的,要真正进入到业务场景才能让他们有这样的视角,不是吗?” 苏陌被张芸说服了,笑道:“好的,你想什么时候组织?我来配合你。如果要做,咱们就提前定个转化目標,好好做。” 张芸也笑了。她原本以为苏陌会因刘会阳的事故意为难她,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爽快。两人眼神相交时,竟然莫名有一种相互吸引的磁场。 之后两人將內购会的细节进行了细细討论。张芸很擅长这种活动营销,对很多细节的把控都很在点上。而苏陌对各个事业部人员的性格都很了解,在一些流程设计以及张芸安排“托”的环节也能提出自己的建议。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两个小时后,两人將方案的细节全部敲定。张芸走出门时突然回头对苏陌道:“前段时间我和刘会阳处处针对你,你不记恨我吗?” 苏陌微微一怔,没想到张芸问得这么直接。她確实討厌张芸,但是撇开张芸前姑姐的身份,单看这件事,她觉得並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事。 在职场里,为了达到自己目標而拉踩別人的事她见多了。而且她刚整理好自己的团队,心情也比较好,於是摆摆手道:“我向来公私分明,对事不对人。” “不管怎么样,这次是你帮了我,我记住了。”说完回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与地面撞击,发出了轻快的声音。 回到办公室,张芸正盯著电脑专心地敲击键盘和老李聊天,突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隨后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张芸抬头,看到刘会阳在她对面坐下。他眉毛上挑:“看你今天下午和苏陌开了好长时间的会,她没有为难你吧?” 张芸轻笑:“我在刘总心里就那么弱啊,那么容易被人为难吗?” 刘会阳哈哈道:“用你的话说,咱们不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我肯定要多多关心你啊。” “多谢刘总,放心吧。有啥需要我肯定第一时间向你求助。”说完见刘会阳依然一脸疑惑地盯著她,她继续道,“就我上次给你提到的內购会,今天去找苏陌让她帮忙向全员发个通知。这原本也是她的职责,自然不好拒绝我。” 刘会阳皱眉:“我还是上次那个观点,这种內购会不会有什么效果。不过你可以借活动提高一下自己在公司的声望,也是好的。” 张芸笑而不语。这段时间的相处,刘会阳还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弟了。她瞟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老李回过来的微信消息,偏头望向刘会阳道:“刘总,我待会儿有一个与团队长的线上会议,要不晚点再和你匯报这个事?” 刘会阳一边起身,一边哈哈笑道:“张总严重了,哪能叫匯报,是分享。” 刘会阳走后,张芸盯著电脑屏幕上老李的微信页面发愣。 老李:“我是觉得你还是把你所有的计划都提前告诉苏陌,想办法说服她,你们一起形成合力可能效果会更好。” 张芸迟疑著在键盘上敲下:“她是一个走三步看两步的人,她是不会同意的。我也只是在我们方案上做了一点点加法,先推了再说吧。” 对於这次活动,刘会阳说的那个目的是第一层,很容易达到,但不是最重要的。第二层是与苏陌商量的,让公司全员有业务意识,將內购活动包装成员工福利,让员工更了解公司的业务和產品,再转化一定保费。这也不是她最看重的。她是要达成第三层目的,也是她当下最大的kpi压力。如果不完成目標,她就没办法保住工作,那一百多万的贷款就一直还不了。这种不停地拆东墙补西墙、靠信用卡过活的日子,让她烦透了。 內购会定在了下周三。这一周,张芸团队开始打磨会议的细节。 一天,她下班从写字楼走出来,转过一个路口,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张芸姐吗?” 张芸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再细细寻找,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朝她走来。因为路灯很暗,她无法看清来人的长相。 她疑惑道:“是你在喊我吗?你认识我?” 第28章 要钱 那个身影快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张芸看清楚了,是一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女人,穿著一件毛衣外套,过膝长筒靴,短裤,裤子与靴子之间的一截大腿裸露著。 虽然已经开春,但今天只有六度,而且杭州是出了名的湿冷天气,体感温度远比实际更低。更引人注目的是女人一头齐耳的短髮,深黄色,蓬鬆的刘海耷拉在额头上,看不清眼睛的轮廓。 女人自我介绍道:“姐姐,我是张浩的女朋友,徐玲丽。” “女朋友?”张芸在脑子里不停搜索。 几十秒钟后,她非常確定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角色,张浩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但是眼前这个女人能精准地堵在她公司楼下,还能清楚地叫出她的名字,可见这个徐玲丽確实和张浩有些关係。难道是那个没出息的弟弟在外欠了情债、欺负了別人,所以人家找到她这里来要说法了? 徐玲丽见张芸惊讶地张著嘴,一下子明白过来,气急败坏道:“靠,张浩这个贱种居然没有把我的存在告诉她姐。” 话音刚落,她被张芸眼中的护短怒火嚇到,立即放缓声音:“姐姐,你能不能再帮帮我们?我和张浩两个人都没有上班,现在快吃不上饭了。他不敢向你开口,所以只能將你工作的地址告诉我,让我来了。” 如果今天来向她要钱的是张浩,她大概率会动惻隱之心。但是这样一个陌生女人,虽然也楚楚可怜,她却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虚偽,只觉得可笑。 她厉声道:“没钱自己去赚。你们都这么年轻,有手有脚的。”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总,你们怎么站在这么黑灯瞎火的地方聊天呀?不冷吗?”说话的人是刘会阳。他今天车子限行,没走地下车库,好不容易坐一次地铁,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这么精彩的场景。 徐玲丽刚接收到张芸冷酷的拒绝,又感受到了来人与张芸不同寻常的磁场,立即满脸堆笑地转向刘会阳道:“这位大哥是我嫂子的同事吧?你好你好,我是徐玲丽。” 刘会阳伸手与徐玲丽伸过来的手握在一起,见小姑娘如此热情,笑得更灿烂了:“张总,你这个弟妹和你一样热情啊,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要不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也认识一下。” 徐玲丽开心道:“好啊好啊,谢谢大哥。” “刘总,你这管得有点宽了。你要是想认识漂亮小姑娘,也不好打我弟弟老婆的主意吧?”张芸感觉胃里一阵噁心。 刘会阳尷尬地笑笑:“哈哈,张总真会开玩笑,我可是正人君子。那下次有机会再请二位美女了,今天我老婆確实让我早点回家吃饭。” 刘会阳走了后,为避免再遇到公司的熟人,张芸道:“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徐玲丽刚才听张芸在她同事面前承认自己是她弟弟的老婆,以为要钱有戏,顺从地跟著张芸朝咖啡厅走去。 她们来到咖啡厅,面对面坐著。张芸这才真正看清楚徐玲丽的脸,脸上的粉底很厚,单眼皮的眼睛画著很重的眼妆,因为淡蓝色美瞳的关係,看不清她眼底的色彩。张芸不禁在心里感嘆: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不得不说弟弟找女人的眼光真是断崖式地下降。 想著,眼底的鄙夷又多了一分。她晃动著手里的咖啡杯道:“说说吧,你和张浩是怎么回事?” 徐玲丽撇撇嘴,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眶很快浸满了泪水:“姐姐,我是农村出来的姑娘,家里早年没钱,只读了一个技校就出来打工了。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就盼著能找一个心疼我、能给我一口饭吃的男人过日子。张浩开始给我说他啥都会给我。我想著他比我大十岁,又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肯定知道心疼人。而且他大学毕业,名下还有房產,工作能力与经济条件也不会太差。所以我在两年前就跟了他,谁知道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前妻,到我这儿啥都没有。” 徐玲丽越说越委屈,越哭越大声,从桌上不停地抽纸,不住地擤鼻涕,很快妆就花了,鼻头也红红的。 对面的张芸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她,眼里没有共情,只有嫌弃与不屑。 徐玲丽哭累了,咬了咬牙说道:“当年张浩和苏陌结婚时,你拿了六十万的首付给他们买了婚房。我也是要和他结婚的,所以姐姐你不能厚此薄彼,得一碗水端平啊。” 张芸冷笑道:“妹妹,你和张浩不合適。他又懒又没出息,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还年轻,我建议你就直接把他踹了,重新找一个条件好一点的男人。” 徐玲丽一听,小眼睛扩张了一倍,不可思议地看著张芸。半晌道:“你什么意思?我现在二十九岁,这个年纪条件好的男人谁还要我?而且我和他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你想让我们分手也行,那就要给我拿分手费。你在公司是总监,上了两个月的班就能一次性给张浩拿五万。这么几个月过去,再隨便帮我们拿点做生活费,结婚的时候帮我把首付付了,后面我们就不找你了。” 张芸被气笑了,不再给徐玲丽留情面,冷声道:“我是你们的提款机吗?他是我弟弟,给他拿点钱就拿了,你又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如此狮子大开口?你不拿镜子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徐玲丽握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空中,略微有些发抖。几十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道:“张浩给我说他姐姐很爱他,对他的需求总有求必应,只是和苏陌同居后就变了,不管他的死活。你说话虽然难听,我寧愿相信你本心是好的,只是被苏陌洗脑了。” 张芸盯著徐玲丽,觉得特別滑稽,隨后起身道:“和认知低的人在一起聊天真是费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从咖啡厅出来,感觉天更冷了一些,嗖嗖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张芸拢了拢风衣外套,比起身上的寒意,心里的更甚。徐玲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在弟弟教育这件事情上有多失败。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在徐玲丽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经她也这样恬不知耻地要求苏陌帮助张浩,责备苏陌无情,用道德绑架苏陌。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內购会如期举行。公司的多功能会议室提前做了布置,两米长的大横幅上写著:“將安全的美丽带回家”,副標题:“利民保险员工首次內购会”。舞台的一角堆著包装漂亮的盒子。 会场里摆了一百多张椅子,后面空出一大片。用张芸的话说,这是飢饿营销,產品说明会的坐席有限,先到先得。 內购会还有半个小时,已经有员工陆陆续续进场。 舞台中央大屏上投著张芸的海马体形象照,旁边则是她过往经歷的介绍。早到的人坐在那里认真地看文字,还时不时地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张芸来公司四个多月,大部分人与她並没有工作上的交集,只知道寿险事业部新来了一位高管,具体背景並不是太了解。 苏陌知道张芸有意通过这次活动在公司內部为自己做宣传,但想著这是销售人员惯用的造势方法,她又是今天內购会的主讲嘉宾,所以也很支持。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一些人被直接挤到了玻璃门外,踮著脚朝里观望。 苏陌是活动的主持,她拿著话筒招呼门外的人往里面走,站著的人坐到前排空著的几个位置。张芸则坐在第一排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李煒坐在张芸边上。张芸用手捂住嘴,在李煒耳边轻声说著什么。 李煒侧著身子认真地听著,偶尔点点头。此次活动李煒並没有做过多关注,在他眼里,一次內部活动有两位高管负责,他再去插手,公司投入的精力就有点过高了。 十分钟前张芸找到他,希望他能为活动站台、帮忙开个场,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第29章 兼职 活动开始,苏陌踩著高跟鞋走上讲台,朗声道:“利民保险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我们首次举办的產品发布会现场。这是我们公司与大白保集团联合推出的一款创新產品『美人鱼』的发布现场,也是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內购福利活动。我们不但將价格打到最低,同时针对现场登记购买的同学,公司將会为大家送上一份定製的礼品。”说著她指了指舞台一侧包装精美的盒子。 她停顿了几秒,继续道:“首先,我们將邀请利民保险的掌舵人李总来为我们的活动开场。” 李煒阔步走上台,接过苏陌递过来的话筒:“我们是一家保险公司,公司的愿景是保障人们的美好生活,这也是我们的社会责任。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並不是做保险行业出身的,日常工作也不直接接触保险產品,但是如何让你们的生活更有保障,这也是我作为公司老板对你们的责任。所以今天特別请到寿险2a事业部的总经理张芸,来为大家介绍一款公司主推的產品。大家欢迎。” 语毕,掌声响起,李煒重新坐回到了位置上。 张芸迎著大家的掌声,昂首挺胸地走上了讲台:“大家好,我是张芸。非常高兴能为大家带来这一款產品。隨著近些年我们生活质量的提高,大家对於个人形象的追求也越来越高,所以人们开始尝试一些轻医美,比如打水光针、打玻尿酸或是拉双眼皮等等。但实际上美容机构也是良莠不齐的,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因医美带来的医疗事故。 那我们这款產品就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首先,我们会进行美容机构的资质验证,推荐合格的机构给用户;同时,作为保险產品,我们依然会为用户兜底,出现任何副作用,我们都將进行赔付。最后说到价格,这款保险產品的费用是一千五百元,但是我们会赠送大家三次水光、两次玻尿酸,原价三千多元的美容產品。再有就是苏总刚才提到的公司为大家准备的纪念品。” 张芸扫视了一眼全场,看到女同事都有些跃跃欲试,有部分老干部脸的男同事则是一脸茫然。 於是她补充道:“这个產品不限男女,不管是自己用还是给女朋友或老婆买都可以。当然,我们內购的名额有限,只申请了五百份,先到先得。如果有同事要推荐给自己身边的朋友,可以来找我开后门。” 一位男同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女同事道:“感觉这个张总挺厉害的,颱风很好,气场也很好,关键是每个销售的点都抓得很准。” 女同事回:“可不是吗?我觉得我要是不买都是自己亏。” 苏陌盯著台上的张芸,一束白光灯刚好打在她白里透红的脸上,让她显得更加自信与光芒照人。 现场的氛围越来越好,苏陌却莫名地有一些紧张,特別是几次与张芸眼神相撞的时候。 张芸有能力,但是总是会为了达到目標使用很激进的手法,同时从不將公司的规则放在眼里。 张芸侧身盯著ppt,按了一下翻页笔,將ppt翻到了下一张。只见屏幕上有一个大標题:全员代理人计划。 她转身踱步到舞台正中间,目光在李煒和苏陌脸上扫过,没有迟疑,朗声道:“接下来是我们今天活动的第二趴。『全员代理人计划』的意思是,我们寿险2a事业部將向公司全体员工发出代理人招募的邀请,在我们的app平台上进行代理人註册。我的团队將全程为你赋能,帮你快速掌握保险產品的专业知识与销售技巧。在做好自己本职工作以外,还可以通过卖保险来为自己创收。大家也知道,2026年ai浪潮来袭,很多基础性的岗位都即將被替代,多一份兼职收入也可以让自己多一份保障、多一份安全感。” 听到张芸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苏陌感觉脑袋“轰”的一下,心跳也隨之加快。她偷偷望向李煒,李煒同样在看她,表情严肃,眼神里全是质问。苏陌朝李煒摇摇头,用唇语道:“我不知道。” 公司里六百多个人拿著公司的工资,首要任务是將本岗位的工作做好。虽然苏陌知道也有个別人员確实是代理人,但都是小打小闹,家里人需要买保险了,自己註册一个帐號,自己拿提成。 张芸这样明目张胆地让大家赚外快,价值导向很不好。她没有提前告诉苏陌,还让苏陌叫来了李煒为活动站台。这会儿面对全体员工,李煒和苏陌两个人都不能轻易叫停,將公司高管意见不合的事暴露在全体员工面前。 张芸还在慷慨激昂地讲著作为公司员工成为一名代理人的优势,公司给到大家的提成政策有多诱人。 技术部一位同事小声与身边的商务同事道:“这是让我们都去卖保险的意思呀?是不是公司想要开除我们的一种手法啊?” 商务同事答:“我其实是有代理人帐號的,怕公司说我不务正业,没敢在公司平台註册。现在卖保险不需要从业资格证,只要在专业平台上註册就能销售,可能好多人都有號的。” 后面一位设计部的同事將脑袋探到两人中间:“我觉得挺好的,在这里上班不但有保底收入还能赚外快。就是我记得公司规定在职员工不能有其他兼职行为,这在公司內部兼职就不算兼职了吗?中文还真的是博大精深啊。” 会议结束后,李煒將苏陌和张芸直接叫到了办公室。李煒坐在办公桌主位上,盯著张芸。 这样的场景张芸当然是有准备的。她眼神坚定,语气平稳:“李总,这件事你授权给了我和苏陌,所以我没有提前向你匯报细节。” 苏陌冷哼道:“既然你知道是我们一起负责,这一趴为什么我提前不知道呢?张总,在职场里工作要对流程和制度有敬畏心。如果你总是这样无视公司的规则,那我觉得公司也没办法放心把事业部总经理这样的职位完全交到你手上。” 张芸偷眼看了一眼李煒的表情,见他面色如常,心里多了一分底气,不急不慢地回道:“我是做销售的,是要为公司拿结果的,要带领团队的弟兄上战场打贏一场又一场的硬仗。如果做事情之前总是想到这个规定、那个规定的,市场早就被竞爭对手抢走了。 我前面不是没有想过要和你沟通,但是你太死板了。员工不但上班认真完成工作,还能利用閒暇研究公司的保险產品,並將產品推向市场,这部分不单是为公司赚取了保费,更多的是提高了员工对市场与用户的认知,会让他们更好地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 苏陌:“你说的是理想中的状態,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既能顾好本职又能做好兼职。你见过哪有保险公司像我们这样把全体员工召集起来,进行兼职招聘的?別人没有做,就说明你的这种假设是立不住的。” 张芸拿出手机,快速在手机上滑拉了几下,然后將手机递到了苏陌手上:“给你看个数据。据不完全统计,我们公司有至少五分之一的人已经在网际网路平台上註册了代理人的帐號。这名单里有很多都是公司的老人和核心员工。那么我请问苏总,你打算怎么处理呢?全都开除,还是发勒令让他们立即下號?” 所有人员在入职的时候都需要提供离职证明,但兼职苏陌確实没有查过,因为这个工作量很大,而且一些兼职渠道也不一定能查得出来。所以她会在员工手册里写明:如果有人投诉或是被发现时,公司人力资源部会视情况进行处理。没想到张芸能拿到这样的数据,她突然有些语塞。 第30章 不用谢 张芸拿过手机又划拉了两下,这次她將手机直接递到了李煒面前,说道:“李总,这是我刚让我团队小伙伴统计的。距我们刚刚的会议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个人报了名,而且其中还有好多人都是已经在其他平台註册过的员工。他们对保险產品了解,身边又有用户,你非得限制他们不让他们卖保险,这事到最后就是两败俱伤。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將这些人纳入到公司的管理体系。员工的两种身份都能在公司找到归属,也都能为公司创造价值,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段话说完,李煒的表情明显舒缓了不少。苏陌还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半晌,李煒开口道:“张芸,我一直都很欣赏你做业务的狼性。但是身在职场,確实是需要遵守规则的。你是公司的高管,有任何想法和意见也都可以提前沟通。只要你有充分的理由,我也都是会授权的。” “说回到今天这个事情上,既然你已经在公司宣贯过了,为了你在公司的声誉,我会选择支持你。但是下不为例。同时这是一个新的尝试,我们需要小步推进,快速验证。所有报名人的名单,你要先给到我过目。第一期我们按部门和岗位,最多选一百个人进行尝试。过程中我们要进行数据的追踪,我不指望你说的对本职工作有触动作用,只要没有影响本职工作,我们就可以尝试著进行第二轮的推进。这部分苏陌你配合张芸,你们做好协同。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是同时追你们两个人的责。另外,距上次我和张芸定的五百个代理增员目標,你还需要想其他办法达成。” 张芸快速地在脑子里盘算著:今天的一百个人加上平台上註册的一百多个人,目前的进度能达到一半。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接下来的任务依然会非常紧张。但是今天这一小仗算是成功了。 李煒望向苏陌,淡淡地说:“苏陌,你先出去吧,我和张芸再聊点其他事。” 苏陌知道李煒当著她的面说这段话的目的,作为老板,他想要结果,但又不能完全无视风险。所以他鼓励张芸想一切办法达到业务目標,同时也提醒苏陌要做好监督。 苏陌离开后,李煒起身从办公桌后的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用夹子夹到茶壶里,给茶壶灌水烧水。水壶咕嚕嚕地冒著热气。他盯著张芸,严肃道:“你是公司的高管,我不希望你在外面还有其他的收入来源。这个点我说得很明白,如果你现在有,就自己处理掉。” 加入利民后,张芸就將自己代理人的业务转到了公司,所以这会儿面对李煒的提示,她非常坦然。 李煒见张芸完全不迴避自己的眼神,已然心中有数。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今天这个事,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和苏陌同步呢?” 张芸如实回道:“苏陌做事太死板了,告诉她她也不会同意,所以我就懒得再多此一举了。” 她抬头迎上李煒的眼神,赶紧补道:“当然,没有提前同步李总確实是我做得不对。只是我知道你是一个认结果的老板,对於这件事我是有把握的,所以想著最后用数据说话。而且也不想你夹在我和苏陌中间为难。” 李煒对张芸前面两个问题的回答都很满意,笑道:“確实,使命必达一直是我对自己和对团队的要求。你来公司也有五个多月了,过程中与苏陌还有刘会阳接触都比较多。我把你单独留下来,也是想问问你对於他们的评价。” 张芸喝著杯里的茶,半晌抬头认真地说道:“苏陌很死板,除了工作从来不和我八卦公司的人事关係。刘总相对就灵活多了,他经常在我面前吐槽苏陌,还有李总对哪个高管有意见或是不满意。”说著哈哈笑起来,並偷偷观察著李煒的表情。 看到李煒一脸严肃,她又补了一句:“李总,刘总是什么背景啊?我有时都觉得他不太像一个做財务的,比我以前团队那些卖保险的家庭主妇都要八卦。苏陌前些时间团队管理的问题,刘总不但在我面前讲,在公司好多人面前都讲。搞得我团队都有人来找我了解情况了。” 李煒將茶杯重重地拍在桌上:“公司的氛围就是这么搞坏的。” 张芸瞪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著李煒:“啊?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吗?” 李煒摆摆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两小罐茶叶递给张芸:“这是一个朋友刚送的,就我们刚刚喝的这个,味道还不错。你拿给苏陌一罐,你自己留一罐。你们两个人,一个攻城,一个守城,对公司来说都很重要。所以你们有事要多对齐。苏陌的死板是因为她岗位性质决定的,从她的视角给你一些建议,能让你走得更稳。” 张芸向李煒道完谢,就拎著两罐茶叶去了苏陌办公室。苏陌抬头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怒气。 张芸回头轻轻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笑盈盈地走过去,將两罐茶叶放在办公桌上,说道:“李总给了两罐茶叶,其中一罐是给你的。他让我传达他对你的认可,说我们两个一个攻城一个守城,让你多支持我。” 苏陌疑惑地盯著茶叶,几十秒钟后抬头迎上张芸的眼神,等著她的解释。 张芸摊手道:“刘会阳造谣你团队的事彻底过去了,不用感谢我。” 苏陌淡淡道:“你接下来想借我的力,將利民的员工都变成你的代理人吧?你不用做这些我也会帮你。虽然我依然不认可你这样的操作,但是我会执行李总的决策,这是我的工作。” 张芸瞪著苏陌的眼神,半晌缓缓开口道:“隨你怎么想。” 说完起身走出苏陌办公室。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转动时,回头望向苏陌道:“李总说只批一百个人的兼职名单,我准备全部放在业务前端,比如商务运营营销这样的岗位。我看过数据,他们很多都有帐號。我会为他们爭取到最优的政策,让他们在我们平台註册。至於中后台,特別是技术岗位的人员就不让他们加入了,他们从零开始,我的培养成本很高,搞不好真会影响他们本职的工作。” 苏陌盯著门,这原本是她要和张芸沟通的原则,没想到张芸已经想在前面了。那这样事情推行的可行性就大很多了。想到张芸入职公司不到半年,就贏得了公司上下的认可,同时还成功在刘会阳那里拿到了营销推广费用,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刘会阳看到张芸从苏陌办公室出来,很快凑到了张芸办公室。他一眼就发现了张芸摆在办公桌上的茶叶,夸张地笑道:“哟,这茶叶是老板奖给你的吧?我在他办公室里看到过。我说得没错吧?这样的活动不管结果如何,起码你的个人品牌打出去了。” 张芸嘴角上扬:“老板给了我和苏陌一人一罐,交待我们以后好好配合。他还说,他知道前段时间苏陌团队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导致的。”说完意味深长地望向刘会阳。 刘会阳听出了张芸的话外之音,乾咳了两声,继续试探道:“她运气好,这次是沾了你的光。你也没有给老板说,这次活动其实她並没有给太多支持。” 张芸眉头皱了皱,语气严肃起来:“刘总,你知道我这个人一直都是实事求是的。不单是这次活动,还是其他工作,苏陌都给了我很多支持。” 刘会阳被张芸突然变化的態度惊到,完全没了要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悻悻地从张芸办公室出来。坐在办公室里回过味来,苏陌能解除与李煒的信任危机,肯定是因为张芸在李煒面前说了什么,搞不好还拉踩了他。张芸第一个阶段的活动经费已经走完,看来他是被张芸过河拆桥了。 第31章 彆扭 刘会阳今年三十六岁,毕业后就进了国企。他专业能力强,晋升也快,只可惜后来站错了队,老领导被迫提前退休后,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换了一副面孔。有人当面说:“你以前不是挺能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他那时才明白,职场里所有的尊重都源於权力。他后悔自己当初太“柔和”,没有在有权的时候抓住机会。如果那次他能更激进一些,就不会与晋升失之交臂,害得他忍气吞声那么多年后,不得已换了这么小一家民营公司。 后来他跳槽来了这里,经常与李煒一起跑融资,很快贏得了李煒的认可。他知道李煒看重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讲的財务战略给了老板很大的想像空间,但他心里清楚,那些战略很难实现。 所以他最有可能晋升的,就是入职头两年。 所以他必须抓住机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而苏陌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原以为拉拢张芸可以助他扫清这个障碍,没想到张芸半路倒戈。他从电脑文件夹里翻出了刚刚寿险2a事业部財务bp发过来的经分会ppt。 张芸最近虽然在公司里有很多动作,也贏得了公司上下的认可,但是她为了让第一批种子代理人赚到钱,已经將李煒下放的预算花光了。简单来讲,公司的其他人只看到了这批代理人出了很多单,但实际上都是公司让利出去才促成的。 所以財报数据並不好看。他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再卖张芸一个人情,將上面一些敏感数据包装一下,再给她一些缓衝的时间,到下个月的时候再做呈现,现在看来是用不著了。 还有一个多月,与李煒定的人力目標还差两百多个人。张芸能动用的资源已经全部用完,她能聊的团队成员都已经聊过了。除开保险行业报行合一政策颁布、费率降低,一些年轻的保险代理人赚不到钱转行之外,另外最早那一波將保险卖给身边亲戚朋友的代理人,年纪都相对偏大,开始对保险条款一知半解,解释不清楚,导致很多人买了保险无法理赔,把身边资源做坏了。 再加之这些年网际网路工具的兴起,將合同签署、核保、理赔等一系列事务都搬到了线上,他们对於这些操作也变得越来越吃力,所以也都纷纷离开了这个行业。 剔除这些数据,张芸早期团队的两千多个人中,不是嫡系的那部分人目前处於观望状態。在没有找到更好办法的时候,她决定先攻克这一部分人。 晚上她约了几个以前的团队长吃饭。两人许久没见,为了儘快破冰,她找了一个清吧,边喝边聊。 十点,小雨终於將最后一个英语打卡完成。小雨正值小升初的关键时间点,开学时班主任来苏陌家里进行家访,告诉苏陌:小雨近期虽然性格比以前开朗很多,但成绩依然不是很稳定,很多学习习惯都不是太好,希望苏陌能盯著点,努点力很有可能可以进重点班。 从那之后,一向奉行榜样教育的苏陌也不得不开始將一部分精力放到小雨的学习上。小雨去洗漱了,苏陌帮小雨收拾书本,无意中翻到一篇作文。老师的评语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姑姑说得没错,在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的时候,要大胆地说不。” 苏陌抬头望向洗手间的小雨,哗哗的水声响著。她顺著床沿坐下,拿过作文认真地读起来。其中有一段写道: “有一次下课我同桌喊我出去玩,但是我有点不想去,所以拒绝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突然不高兴,还將我的橡皮擦丟到了地上。当时我哭了,但我不敢告诉妈妈,她一定会让我分析原因,可能还会让我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所以我告诉了姑姑。姑姑说我没有错,不要做反思怪,委屈自己。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就该坚定地拒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又哭了。第二天姑姑去学校接我,在校门口给我和同桌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並和同桌的妈妈聊了一会儿。后来同桌就当著姑姑和他妈妈的面给我道了歉,最后我们的关係也更好了。感谢姑姑。” 苏陌盯著手里的作文陷入了沉思。她坚信“谁痛苦谁改变”的理论,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在生活里,她习惯性地內归因,认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但是她忘了,她是一个成年人,可以自己消化和调整负面情绪,而小雨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事情没有办法做到深刻的认知。这样做会让她变得不自信。她也终於明白为什么以前班主任会说小雨很內向、不愿意和小朋友一起玩,这个癥结一直在她身上。 她攥著作文的手又紧了紧,不禁嘆道:还好意识到了,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小雨睡下后,她躺在床上睡不著,拿过手机看了一下,已经十一点三十五了,张芸还没有回家。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张芸更包容,但她的包容更多是基於正確的规则之下。而张芸是一个从来不在乎规则的人,她发自本能的帮助可能更可贵。 苏陌拿过手机给张芸发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回来”,感觉语气不太对,又刪了文字。 她直接拨了语音过去。响了很多声后,微信通话才被接起来:“餵……嗯……没事,你们先打车走,我还好,出来吹了一下风,感觉人又精神了。” 苏陌:“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和谁说话啊?” 张芸:“一会儿就回来了,请我以前几个兄弟吃饭。”接著声音远了一些,听到张芸在跟现场的人说:“放心吧,我真没事,你又不知道我的酒量,这才哪到哪啊。”接著语音就被掛断了。 张芸打了车。她没有喝醉,但是很累,因为喝得太急,胃也隱隱作痛。一开门,看到客厅留著灯,苏陌半躺在沙发上,身上搭著一块毯子。听到声音,苏陌探起头,刚好与张芸投过来的目光撞个正著。张芸疑惑,苏陌紧张。 苏陌:“你晚上喝酒了吗?” 张芸:“你怎么睡在这里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隨后便一起笑了。苏陌起身去厨房,將提前熬好的醒酒汤端了出来。张芸在公司刚帮她解决了与李煒之间的信任危机,又让她看清了自己在小雨教育中的问题。所以她准备为张芸也做点什么,接完电话后,她在手机上搜了醒酒汤的做法,提前做好温在了锅里。 张芸盯著碗里的黄豆芽、葱和大蒜,一脸嫌弃:“这是什么呀?” 苏陌眼神炯炯,一脸认真:“醒酒汤啊,我在网上学的。你喝点,不然胃难受。” 张芸“噗嗤”一下笑了:“你这煮东西的能力確实要提高了,你看看这碗,一点卖相都没有。”隨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疑惑地望向苏陌,“你这是干嘛?有事直接说,不要学我使用糖衣炮弹。” 苏陌挠了挠头:“我们同住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我自己也有反思,觉得其实你在……” “好了,好了,等你把这段话说完,这碗汤都快凉了。你这个人是真的太彆扭了,想道歉就说对不起,想和好就说我错了。每次都要铺垫那么多,你不累我都累了。”说著张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抬眼迎著苏陌一脸的期待,嘖嘖道,“不但难看,还难喝。” “那你別喝了。”苏陌说著假装要去张芸手里將碗端走。 张芸按著没有鬆手:“你这个人虽然固执、刻板,还爱说一堆正確的废话。但是这段时间我对你確实有改观,你对工作认真,对小雨也上心。以后能不能做朋友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合作关係,你肯定比刘会阳靠谱。” 张芸喝著碗里的醒酒汤,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那些醉酒一个人扛过去的夜晚,感觉心里有一股热血一直在往上涌,眼眶也有些发热。在那一滴晶莹的泪珠快要掉下去的时候,她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巾,侧过身擦眼角的泪水,一边自嘲道:“艹,真是疯了。” 抬眼看到苏陌正盯著她,她笑道:“苏陌,我给你说,我这人真的很吃这一套,你不要用这些小恩小惠的套路,不然我真会被你感动的。” 苏陌动了动嘴唇,有很多话要说,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鼓足勇气,握了握张芸的手,挤出了两个字:“我懂。” 第32章 经分会 经分会上,前几个月因为张芸刚接手团队,数据体量不大,会议更多是基於对业务策略的探討。 整个会议下来她都是平平过的,既没有被挑战也没有被讚许。 对於这一个月的会议,她突然有一些期待。以前做前线大团队长时,產品的费率、毛利这些数据是不会对她开放的。 她更多会关注代理人上號人数的同期增长与业务出单数据。 这个月她交待团队交给財务的ppt,也是围绕著这两个数据展开的,很明显相比於前几个月都有明显的进步。 会议开始还有几分钟,参会的人员陆续已经到了。李煒的位置上放著他的水杯,人还没进来,大家都在等他。 张芸手里捧著一杯早上在苏陌办公室咖啡机上做的咖啡,神情自然地与產品总监陈俊说笑著,苏陌在一边附和。 李煒匆匆走进办公室,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的人员,將目光落在刘会阳身上,道:“好,开始吧。” 刘会阳站起身走到主讲台上,简单铺垫后,用翻页笔翻动ppt:“这个月2a事业部的业务数据相比於前几个月確实有一些进步,但是在我看来並不是特別理想。代理人上號的目標完成度只有百分之五十,这个点我就不展开说了,这是张总的专业。虽然离她和李总的约定目標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我相信她肯定会想办法去完成,毕竟我们公司的文化是使命必达。” 张芸心里很清楚,前些天已经把刘会阳得罪了。 现在是月度经分会,只看当月的数据达成情况,刘会阳偏要提整体的目標,不外乎是想將她这个月的业绩成果进行转移。 刘会阳翻到下一张ppt,用更加严肃的语气道:“接下来才是我想要讲的重点。 张芸团队这个月的毛利率只有百分之五,我们事业部的目標是百分之九,这是直接快腰斩了。 大家知道,我们公司的毛利率是保司进价和客户销售之间的利差,再除去该团队的人工成本,並没有算协同团队的人工分摊与职场租金分摊等其他费用。 也就是说,百分之五的毛利率完全不能覆盖其他费用,那就无法支撑这个事业部的发展。” 说完將目光落在了张芸身上。经营分析会是刘会阳的主场,这个ppt並不会提前发给她,看到这样的数据她也一时有点懵,条件反射地质疑道:“你这个数据的逻辑是什么?有具体的展示吗?” 刘会阳不急不慢地將ppt又翻了一页,ppt上显示著一张excel的截图,其中“活动经费”这一栏用橙色色块做了重点標註:“你上个月为代理人申请了多笔活动经费,我当时就给你讲过,我们代理人的基本法已经打到最高了。 结果你坚持说这部分人是你以前团队的人,不能让大家吃亏,不断通过各种营销方案来提升他们的收入。 这就是导致你事业部毛利如此低的重要原因。我说得难听点,你这是拿公司的真金白银在换你个人的市场口碑和人情。” 包括李煒在內的几个高管都齐刷刷地望向张芸。张芸狠狠地瞪著刘会阳,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刘总,张总刚来公司不到半年,公司的成本管控也是你的第一指標。如果活动经费不合理,你应该在事情发生时就进行管控,而不是事后再进行指责。”苏陌双手交叉,眼神灼灼地盯著刘会阳。这一幕与几个月前刘会阳在经分会上指责她找不到人的场景一模一样。 刘会阳一摊手:“我事前提醒了,但是事业部总经理太有主见,我也是没办法的。” 刘会阳当时確实有提醒,但都只是浅浅地点到为止。因为在当时,比起毛利数据,他更看重对张芸的拉拢,所以他肯定不会在费率上和张芸太较真,更不会在审批流程上卡她。 听了苏陌的话,张芸回过神来:“刘总,我有我的销售策略,你守你的费用底线。我现在就想问你:这个月我团队有没有亏钱?而且按你刚才的说法,是我不听你的专业建议,你也无可奈何,是吗? 那我再问你,我的每一笔费用流程是不是都经过了你? 如果我记得没错,每一笔费用你的审批速度都没有超过半个小时。如果有亏损的风险,你不是应该做出具体的数据分析,拿来和我討论之后再审批吗? 这么快的审批速度,应该还来不及做数据分析吧?” 一段话结束,在场的高管又將目光重新回到了刘会阳身上,坐等他给出合理的回应,毕竟这个问题是他先挑出来的。 刘会阳没想到张芸在这样高压的场景里思路如此清晰,他自己拋出去的迴旋鏢最终又射向了自己。他清了清嗓子。 说道:“確实,我一开始並没有去阻止你,因为我觉得阻止了也没有用。就像你团队王海军的入职,我听说当时苏陌也阻止了吧?后来你们一起闹到了李总那里,最后你拿离职要挟让他成功入职了。李总这段时间经常在外出差应对外面的市场,我也不想因为內部的部门协同小事麻烦他,所以想借这次经分会议,通过数据让在场的决策者都能看到你事业部健康状况的问题。虽然目前还没有亏损,但是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亏损也是迟早的事。” 张芸偏头,目光炯炯地望向李煒:“李总,我提前向您匯报过我的打法,我会將您批给我的预算用到第一批种子代理人身上,接下来他们会在圈子里进行转介绍,產生裂变。这和刘总讲的『拿公司的钱换我的个人口碑』,我不认可。真要说口碑,那也是公司的。另外,王海军入职的事我们提前已经达成了共识,那是已经决策过的事情,我不认为今天要拿到一个毫无关係的会议上进行再次討论。” 张芸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想和刘会阳再在这里做一些没有必要的拉扯。 一直没有讲话的李煒开口道:“这个月单从业务数据的结果上来看,我是认可的。刘总的点也没错,从財务的视角来看会有比较大的风险。但是正如苏陌所说,我们公司团队协作的原则是事前管控,而不是事后指责。接下来,我很期待张芸团队后续代理人的完成情况,这是我们下一步业务增长的基石。” 李煒鼓励团队从各自的角度相互提出质疑,为的是让大家相互监督。 但这是基於工作本身,如果是基於人情关係相互扯皮,就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了。 前几天张芸刚在办公室和他聊了刘会阳的事,今天刘会阳就借经分会来针对她,他当然能看明白其中的原委。 所以此刻,刘会阳的形象在他心中又默默地减了几分。从信任上来说,他与苏陌共事的时间更久,副总的职位他是更偏向苏陌的。但是刘会阳的財务岗位更重要,掌握著公司核心的数据与融资命脉,他是有心要重用刘会阳的,只是最近几件事让他有了顾虑。 会议结束后,张芸將团队包括王海军在內的核心人员召集起来,大家一起探討接下来的代理人增员计划。 刘会阳的挑衅成功地激起了她的好胜欲,不管是为了自己一百多万的贷款,还是为了回给刘会阳一记响亮的耳光,她都必须完成这个目標。 其中一个成员面露难色道:“张总,一个月增员近三百个人,这样的目標在我们巔峰时期都没有完成过。” 另一个附和道:“我觉得李总就是有意为难我们。现在市场环境是什么样?而且在我们没来之前,2a事业部运行了快两年,平台也就五十多个活跃的代理人。我们来了五个月,现在已经两百多个人了,结果还想让我们在一个月內再进三百个人。” 张芸听著大家全是情绪、没有价值的观点,眉头锁得更紧了,不停地转著手里的笔。 王海军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老大,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望向王海军,等著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