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工匠：从1959开始崛起》 第1章 退伍回家 1959年的冬天。 一辆正朝著燕京市疾驰的绿皮火车上。 “同志，谢谢你帮我抓住了小偷。” “不客气。” 陈卫国看著面前一脸感激的姑娘，活动了下手腕，心中有些遗憾。 可惜啊，只有一个小偷，他的黑龙十八手还有好几招没用出来，就匆匆结束了。 就在刚刚，他邻座的姑娘正睡著时，被一个小偷摸了行李，幸好让他及时发现。 作为二十一世纪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学生，见到有人偷东西，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吗？ 所以，陈卫国毫不犹豫的选择见义勇为，將小偷扭送乘警，上所里喝茶去吧你。 姑娘经歷大起大落，已经彻底没了睡意，好奇地看著他问道：“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陈卫国，你呢。” “李秀芝。” 李秀芝？陈卫国一愣。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等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不是老许的老婆吗？ 陈卫国再仔细的看向她。 这姑娘虽然风尘僕僕。 但皮肤健康，手上也没多少茧子。 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清秀姑娘。 再加上这口地地道道的老燕京话…… 好吧，应该是自己认错了。 她跟那位四川最温柔的姑娘，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李秀芝被他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 “陈大哥，你是退伍军人？” “嗯。” 李秀芝满眼崇拜的看著他：“那怪不得你身手这么好，几下就把那小偷制服了。” 呵。 什么叫退伍军人吶！ 陈卫国后仰，靠在椅背上。 聊到陈卫国退伍之后分配的单位时，李秀芝一脸惊喜： “这么巧？我原先是知青，这次返城就是因为我爸给我弄了一个厂里的名额！也是燕京机械厂！” 嗯？陈卫国愣了一下。 知青返城有几种特殊情况我知道。 可是一家国营大厂的正式工名额，您父亲这么容易就弄到了？ 请问令尊是何方神圣啊？ 李秀芝完全不知道他在想这些，自顾自地高兴著： “这机械厂里上上下下两千多號人，我爸是这厂里的领导！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就跟我说，我让我爸给你出头！” 咳咳，陈卫国心中一百个不愿意。 让你一个姑娘保护我这个大男人？ 那我不成吃软饭的吗？ 这要是传出去，我穿越者的面子往哪搁？ 没错。 他是穿越者。 半年前刚刚穿越过来。 成了部队维修所里，一个同名同姓的维修小兵。 刚开始他啥也不会。 你让我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学銼削、钻孔和攻丝？ 但是后来，经过自己的勤学苦练、夜以继日的钻研练习…… 当然，还要再加上系统的一点点助力。 终於达到了六级钳工的水平！ 陈卫国很不喜欢这个系统。 你说你绑定在我身上，就好好辅助我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干嘛还要设下新手任务，非得让我去工厂报到时才解锁后续功能？ 要是不进厂报导，系统只有基本功能，只能看到自己各项技能的学习进度。 小透压根不算开。 所以陈卫国就选择了退伍。 就是不知道，自己去燕京机械厂报到后，系统会解锁什么新功能？ 希望能强力一点。 这年头普通人没点外掛，哪怕穿越了大概还是个普通人啊。 …… 没多久。 火车抵达了燕京市。 五十年代的燕京。 街道很宽，自行车很多。 偶尔驶过一辆老式公交车。 墙上刷著“鼓足干劲、力爭上游”的標语。 陈卫国跟李秀芝告別，坐上公交车。 前往大兴胡同十九號院。 这是他的老家。 一座三进的大杂院。 住户大都是燕京机械厂的工人家属。 也是陈卫国前身父母分配的房子。 前身住在第二进的东厢房，一共三间。 一间正房用於居住和吃饭。 还有两间耳房。 其中一间，正是前身的妹妹陈卫红居住。 前身虽然没有了父母。 但下面还有一个16岁的妹妹。 今年正在上高中，成绩十分优秀。 穿越过来后，陈卫国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妹妹。 但二人经常写信交流。 知道她想要继续往上读大学。 读大学好啊。 这大学得读啊。 陈卫国当然愿意支持。 要知道，现在才1959年。 等陈卫红读完大学也才1964年。 如果给她找一个好单位，就能有一个极高的起点。 60年代的大学生啊。 那可太厉害了。 含金量绝不是2026年的大学生能比的。 后世的大学生满地走，研究生送外卖都不稀罕。 而这个时候的大学生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毕业就当干部。 不管是谁见了都得高看一眼，就问你牛不牛。 陈卫国来到自己家门口。 发现兜里没有钥匙，只好先將行李搁在门口，去机械厂报到。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你是陈卫国？” 陈卫国一回头。 就见一个大妈从里院走了过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是……陈卫国回忆一下原身的记忆，才认出来：“王婶，我是卫国。” “呦，你还真回来了呀。” 王婶好奇道： “你这是退伍了？” 陈卫国点点头。 王婶眼前一亮： “你在部队找对象了没？” 不儿，什么情况？陈卫国心中无语。 自己刚刚到家，行李还没放下呢。 就开始走相亲流程了？ 他忽然理解了后世那些过年回家的年轻人。 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咋样。 回到家七大姑八大姨总会问你。 有对象吗？ 这玩意就是刻在中国人dna里的社交程序。 穿越到哪个年代都跑不掉啊。 不过陈卫国倒是没觉得烦恼。 这年头找对象大都是靠媒婆和街坊介绍。 所以他顺坡下驴： “王婶，我还没呢，你要是认识合適的就帮我说说唄。” “行行行，包在婶身上。” 王婶拍著胸脯： “你喜欢啥样的？” “人品好就成。” “那不行，光人品好哪够？” 王婶认真道： “我给你挑个模样也好的、工作也好的、成分也好的，你放心。” 这王婶儿真热情啊……陈卫国还能说啥？ 只能笑著点头。 就在他们聊天的这会儿，其他邻居也都围了过来。 大妈大爷、婶子嫂子，七嘴八舌地围著他问东问西。 这个问他在部队干啥。 那个问他退伍拿了多少钱。 还有个大妈直接问他以后要去哪工作，分配到了哪个单位。 陈卫国被围在中间。 感觉自己像个新闻发布会现场的发言人。 问题是这些记者不按顺序提问。 全是在抢麦。 一点都不专业。 没办法，陈卫国一个个地回答著问题。 同时也打听著大杂院和自己將要报导的单位情况。 聊了一会。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把厂里的信息给他讲了个大概。 燕京机械厂原来的老厂长退休了，换了个新的。 新厂长名叫赵德海。 是军队的转业干部。 脾气又臭又硬。 但是有一点，他极其看重技术。 据说这位赵厂长到任之后。 大力鼓励技术钻研和发明创造。 谁能在技术上搞出名堂，他就会重用谁。 所以机械厂这两年的效益越来越好。 在整个燕京都是能排得上號的。 说到这。 王婶忽然插了一句嘴： “卫国，你在部队是干啥的来著？我听你妹妹说你好像是搞维修？” “对，钳工，我在部队负责维修机械。” “几级了？” “六级水平。” 王婶拍了下大腿： “哎呦，你这水平去了机械厂，那赵厂长还不得把你当宝贝供著？” 旁边的大爷羡慕地点点头： “那赵德海就稀罕技术好的，你这六级钳工，厂里也没几个。这下报到了，指定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围观群眾的態度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还在说这孩子在部队挺不容易的。 现在却觉得这人好像有点能耐。 陈卫国只是笑笑。 六级钳工是不错的手艺没错。 但他一个新来的。 进厂报到还是要先低调发育啊。 街坊们又聊了一阵，才渐渐散了。 陈卫国把行李寄存在王婶家里。 又在王婶屋里坐到了下午四五点，喝著水，聊著天。 五点多钟。 陈卫国估摸著妹妹快放学了。 便来到胡同口等候。 没一会儿。 就见一个姑娘背著书包往这边走来。 姑娘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会儿。 然后眼前一亮，朝他跑过来。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提前写个信？”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哥你真坏。” 陈卫红哼了一声，却是一脸开心： “哥，你穿军装真好看。哎，你们连长是不是真的拍桌子不让你走？” “当然，拍了三回呢。” 这真不是吹牛。 像他这样有六级钳工水平的技术兵，在部队就是宝贝。 可是没办法。 系统需要去工厂报到才能解锁后续功能。 陈卫国想继续开掛，只能选择退伍。 “哥你真厉害。” 崇拜吧？陈卫国满足的笑道： “嗯，你哥是挺厉害的。” 哥你脸皮真厚啊……陈卫红撇嘴嘀咕著。 俩人边走边斗嘴，回到了家里。 前身的父母是一年前去世的。 这一年多的时间。 都是陈卫红自己照顾自己。 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 陈卫红嘰嘰喳喳地询问著陈卫国在部队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情陈卫国曾经在信里写过无数遍。 但陈卫红在见到真人后，还是好奇地询问。 一直到傍晚。 外面天都黑了。 陈卫红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哥，我去给你做饭，你尝尝我的手艺。” 没多久。 陈卫红便端上来了一盘粉条燉白菜。 以及一锅刚蒸出来的二和面窝窝头。 在陈卫红期待的目光中。 陈卫国尝了一口白菜。 然后严肃的点点头道： “嗯，你的手艺很不错。” 咻！ 陈卫红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你现在要以学业为重，以后家里还是我来做饭吧。” 陈卫红：…… 第2章 別不识抬举 合著夸了半天，是为了宣布我正式下岗？陈卫红不服气地撅起嘴： “哥，你做的就比我好吃？” “那你明天尝尝。” “行！” 陈卫红嘴上不服，眼里却充满喜悦。 家里有个人跟她抢灶台，也让她感到开心。 …… 吃过晚饭。 陈卫国打开行李包，开始整理退伍物品，刚回来，这些东西都得收拾好了。 一颗脑袋凑了过来，陈卫红好奇地看著他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陈卫国拿出第一件安置介绍信，上面盖著部队和地方的公章。 明天去燕京机械厂报到要用，陈卫国就將它先放在桌上，免得明天忘了带。 咦？陈卫红忽然发现了一枚三等军功章，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哥，这是你打仗得的？” “嗯。” 陈卫国没有多说。 那场战斗的具体细节，说了只会让妹妹为自己担心，没必要让她知道。 行李箱里还有一沓票证。 粮票、布票、油票、肉票。 花花绿绿的一大摞。 这年头光有人民幣不好使。 买什么都需要用票。 要是没粮票，连窝窝头都吃不上。 陈卫国將粮票放好后，又取出里面的现金。 数了数，总共三百四十二块五毛钱。 这就是他当了六年兵攒下的全部家底。 其中大头是退伍费，再加上平时津贴省下来的。 三百四十二块在这个年头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也就三十来块。 一年不吃不喝才攒四百来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这笔积蓄，顶得上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接著，一张自行车票漏了出来。 陈卫红眼睛一亮。 “哥，你怎么还有自行车票啊？” 陈卫国无奈的解释道：“是营长硬塞给我的。我说不要，他非给。” 他在部队的技术很强，跟许多领导的关係都不错。 陈卫红一脸狐疑的看著他，这么珍贵的自行车票，人家白送你？ 要知道，这年头想买自行车，必须要有票。 否则你揣著金山去王府井，售货员看都不看你一眼。 反正陈卫红不信是別人白送的，哥哥肯定在吹牛。 陈卫国把票收好。 嗯，抽空去买辆永久牌二八大槓。 这样以后上下班、跑腿办事都方便。 在这个年代，骑著二八大槓上街，那排面比后世开宝马还拉风。 行李包里还有水壶、饭盒、军装。 最后，是一把寒光凛凛的三棱军刺。 誒？好漂亮的刀啊……陈卫红好奇地伸手去摸。 “別动啊！这东西很危险的，小孩子別乱碰。” 陈卫国赶紧阻止，这是他在部队带回来的纪念品，捅身上，一下一个窟窿，血都止不住的。 ……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早早醒来，伸了个懒腰。 在部队养成的生物钟，真的比闹钟还准时啊。 这个点儿，街道里的国营早点铺已经开门了。 热气腾腾的蒸笼码了一人多高。 豆浆两分钱一碗，油条三分钱一根。 陈卫国懒得在家做饭，就买了两份，带回家和妹妹吃完。 吃过早饭。 陈卫国带上手续，直奔燕京机械厂。 他要去报到和落户。 这两件事关乎口粮，必须今天办完。 没多久。 陈卫国便来到了燕京机械厂大门口。 当他踏进大门的那一刻。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目標单位，新手任务完成。】 【工业科技系统正式开启！】 一道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技术资料库、疑难解答、技能评估。 三大模块依次排开，界面简洁无比。 “终於开放后续功能了！” 会有什么功能呢？陈卫国按住內心的激动，点开资料库。 机械加工、材料工艺、设备维修、自动化控制…… 每一个分类里，都是海量的后世技术文档。 好傢伙，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工业图书馆！ 而且全是实操乾货，哪里不会点哪里。 比后世的ai还要好使！ 豪情壮志在胸中激盪。 现在有了这个系统，一定能为国家工业做出贡献。 这个年代，共和国工业正在蹣跚学步。 苏联专家刚撤，很多技术成了卡脖子的难题。 而自己脑子里的这些后世知识…… 正好填补空白！ 不过豪情归豪情，还得先把入职手续办了。 陈卫国找到人事科，见到了人事科主任钱德旺。 “钱主任你好，我叫陈卫国。刚退伍分配到咱们厂，今天来办入职和落户。” 钱德旺兴致缺缺地接过材料，隨便翻了两页。 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嘛，需要走流程。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走流程？陈卫国皱起眉头。 自己材料齐全，手续正规，有什么流程好走的？ 陈卫国看著钱主任那神色，难道说，这老登在等我表示？ 他在部队听说过，这年头厂里的人事科长负责分配工作。 你不递烟递酒，塞点东西。 他能让你流程卡好几个月。 原本陈卫国还不信，现在算是见识到了这种乌烟瘴气，心里相当不爽。 我来办个手续，你不收东西就办不了是吗？ 陈卫国火气上来了，別说自己兜里啥也没准备，就是带了包烟，也不可能送给这种蛀虫。 “钱主任，我的手续应该没问题吧？落户的事我比较急，能不能麻烦你今天办了？” 钱主任脸色一沉，把材料往桌上一搁： “厂里有厂里的规定。” “另外，你的工作安排……先去机修车间做一级钳工吧？” 一级钳工？陈卫国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介绍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有六级钳工的水平。 你却给我定为一级？ 这可不是压了一两级，这是直接把他按进地下室里！ 一级钳工都是刚转正的学徒，连独立干活都勉强。 他一个在部队能带徒弟的六级老师傅，被安排去做一级工。 这他妈不是大材小用，这是明摆著羞辱啊！ 真是一个老王八蛋……陈卫国压住心里的火气： “钱主任，如果这事你不好办，那我就去找厂长问问。” 钱主任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认识赵厂长？” 一提厂长你就变脸了？陈卫国不屑地看著他： “我不认识，但我相信，一个从部队转业的厂长，应该能看懂退伍军人的介绍信。” 钱主任脸色顿时变得漆黑。 你一个不认识厂长的新兵蛋子，居然还敢拿厂长压我？ 別的人来人事科，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这小子倒好。 不但不送礼，还敢威胁我？ “介绍信里写你是六级钳工，不假。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滥竽充数？万一你在部队就是混日子的，我现在给你高级工待遇，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陈卫国冷笑道： “那简单呀，请厂里的高级钳工师傅来考核我，就按实际水平定级不就完了？” 这……钱主任陷入犹豫，感觉自己被將了一军。 你不信人家有六级水平？ 人家主动要求考试。 你能拦著吗？ 拦了你就是心虚，就是明摆著欺负人！ 想到这里，钱主任只能咬咬牙： “行，那就考试。你先回去，等厂里安排好。” 陈卫国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人事科。 在他走后。 钱主任的脸色一片漆黑。 他打算安排自己人做考官。 隨便挑几个刁钻难题，或者在评分上做手脚。 到时候想压分还不简单？ 钱主任心中冷笑，你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手黑了。 …… 与此同时。 当陈卫国刚走过走廊拐角。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盯著他的背影，眼睛瞪得溜圆。 他怎么在这？ 此人叫刘三。 正是昨天在火车上被陈卫国扭送乘警的那个小偷！ 因为他是燕京机械厂刘副厂长的亲侄子。 靠这层关係在厂里混了个仓库管理员。 平时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毛病一直没改。 昨天他在火车上临时起意，顺了个女知青的包。 结果被陈卫国一个擒拿按住。 在拘留室擦了一晚上跌打酒，胳膊到现在还抬不起来。 刘三溜进了人事科。 “钱主任，刚才那人是干嘛来的？” 钱主任一看是刘副厂长的侄子，脸上立马堆起热情。 “是刘三啊，来坐。那人叫陈卫国，退伍军人来入职的。怎么？你跟他认识？” “认识？我当然认识！” 难道这陈卫国跟刘三关係匪浅？钱主任暗道不妙。 要真是这样，那自己刚才就不该得罪他。 刘三咬著牙，从兜里掏出两包牡丹香菸。 “钱主任，请您帮我个忙。” “这人昨天在火车上把我揍了一顿，您能不能帮我出这口气？” 钱主任鬆了口气，原来你陈卫国没啥关係啊。 一包牡丹烟3毛5，两包就是7毛钱。 虽然不是大礼。 但刘三背后站著刘副厂长。 那可是副处级干部，厂里的三號人物。 整一个新来的退伍兵。 既能给自己出口气。 又能卖刘副厂长一个顺水人情。 还能白得两包烟。 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钱主任脸上顿时掛起笑容： “你放心，我正打算安排人考核他。” “到时候直接给他个不合格，让他从学徒工开始干起。” 太好了……刘三眼睛一亮： “多谢钱主任！改天我让我叔请您喝酒！” “好说好说。” 第3章 七级工睁眼说瞎话 与此同时，陈卫国离开机械厂后，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 他花了一些时间挑选。 最后相中了一辆乌黑鋥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 车轮大气，推起来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上海產的永久牌，是这个年代国產自行车里的招牌。 陈卫国花了整整160块才把它拿下。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30来块。 想买这辆车，得不吃不喝攒上小半年。 而且，光有钱还不行。 必须要有自行车票。 一个千人大厂，一年也分不到几张票。 许多人想买自行车，只能干等著。 售货员收了钱，给他开了票，还特意提醒：“新车得去派出所打上钢印，不然丟了可没处找。” 这年头，自行车是大件。 就像后世的汽车一样，钢印就是车本。 陈卫国道了谢，去派出所打完钢印，蹬著自行车回到了家门口。 新车骑起来就是过癮。 路上许多人都在回头看他。 这可比后世开跑车还要拉风。 到家后，他把新车支在家门口。 陈卫红上学去了，中午不在家吃饭。 他就自己隨便炒了个菜，对付一口。 饭还没吃完，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哎呦，这是谁家的自行车啊？” “王婶，是我刚买的。” 陈卫国端著碗出来，笑著说道。 王婶绕著车转了两圈：“你昨天才到家，今儿就把车买回来了？” 旁边一个退休的大姐拄著拐杖过来：“这得100多块吧？” “加票正好160。” “160？” 人群议论起来。 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30来块。 想买自行车，还得不吃不喝攒上小半年。 而且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票。 能搞到自行车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王婶好奇地问道：“卫国，你在部队是不是当干部的？” 陈卫国摇摇头：“我就是个维修兵。” “维修兵能买得起自行车？你可別蒙我。” 陈卫国隨口解释了一下：“是营长送的。” 眾人只能羡慕不已。 …… 下午两点钟。 陈卫国骑著自行车回到了机械厂。 人事科的钱主任一看，又是这小子。 俩胳膊拎著俩爪子就进来了，连根烟都没给自己敬。 別人来办事，都知道提点东西意思意思。 这小子倒好，空手来两趟了。 钱主任心里那个火，蹭蹭地往上冒。 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行，考核的事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去机修车间找王师傅考核吧，提我的名字就行。” 陈卫国应了声。 他也看出了钱主任眼神里那自求多福的意思。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 机修车间在厂区的东头。 车床轰隆隆地响。 王昌安是车间的七级技工，五十来岁。 此时正蹲在工作檯前干活。 陈卫国找人打听了哪位是王师傅，然后来到他面前：“王师傅，钱主任让我来找您考核。” 王昌安打量他一眼：“你就是钱主任说的陈卫国？” 陈卫国点点头。 王昌安没说什么，心里却嘆了口气。 上午，钱主任特意找他叮嘱过。 这小子不识抬举，考核的时候要压一压。 他一个工人能咋办？ 尤其是他儿子转正的事，还要靠钱主任帮忙呢。 所以，他不得不按钱主任的吩咐来办。 王昌安嘆了口气，领著陈卫国来到一堆零件毛坯跟前。 “我给你的考核內容是加工齿轮箱壳子。平面误差度不得超过两丝，表面光洁度b4，配合孔精度要达到n7。限时两小时，你去做吧。” 周围几个工位的师傅一看这架势，都好奇地议论起来。 “两丝？王师傅是要拿五级工的活考验新人啊？” “配合孔n7，我干了八年才敢动这个，王师傅这不欺负人吗？” “……” 王昌安没说什么。 因为他就是故意的。 只有把难度往高了拉，到时候说你差上一截，压你级別也有个说头。 要不然，凭空压人家等级，这张老脸也没处搁呀。 陈卫国擼起袖子，来到工作檯前，开始干活。 车间里的工人不知不觉地围了过来。 一开始两三个，后来四五个。 再后来，周围好几台工具机都停了，全跑来看热闹。 陈卫国干活时，有个老工人凑到二徒弟耳边指点：“你看他那銼法，浮銼还是实銼，手上一点都不带拖泥带水的。这手艺，我看没有十几年都磨不出来。” 徒弟瞪大眼睛：“师傅，他才多大呀？” “所以说邪门啊。” 另外一个师傅接话道：“你们看他那钻孔的手法，钻头下去都不带偏的。咱们车间天天干这个，几个能做得像他这么稳？” 眾人越看越安静。 一个半小时后。 陈卫国摘下手套，对王昌安道：“我做完了。王师傅，你来检查一下吧。”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这还不到俩钟头啊，就把活干完了？” “这手艺，我看起码得六级工。” “要换成我，绝对做不了这么快。” “就是不知道他做的水平咋样了。” “我看不会差。” “……” 王昌安心情复杂地走过来。 拿起千分尺，开始检查平面度误差。 什么？只有半丝？ 半丝是啥概念？一根头髮丝的十分之一而已。 他要求的標准是两丝，这小子做到了他標准的四倍！ 接著，王昌安测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他就不信，这小子所有平面度误差都能做得这么好。 然而，王昌安越测，脸色就越难看。 因为陈卫国做的所有平面度误差，都在他的要求之內。 甚至，大部分指標比他定的標准还要高出一大截。 活是干得真漂亮。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亲自上手，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到这水平。 並不是他水平达不到。 而是他年纪大了，体能完不成这样的任务。 可是，儘管活干得漂亮，钱主任的吩咐，自己还得照办。 要不然，自己儿子转正的事，就不好向钱主任开口了。 王昌安清了清嗓子：“总体还行。但表面有细微的刀纹，光洁度也差了点。你做的定位孔倒角，也有轻微去料过多。综合评定，我给你一个四级。” 话音刚落，眾人譁然。 “四级？那点刀纹打砂纸一蹭就没了，这也能叫瑕疵？” “就算有刀纹，也得是五级以上啊！这远远超过四级水平了。” “王师傅这是当我们这帮人眼瞎吗？” “……” 第4章 厂长出手 听著眾人的议论，王昌安脸涨得通红。 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总不能说，是钱主任让我这么干的吧？ 那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陈卫国皱眉道：“王师傅，我可是全都按您给的標准操作的。所有的公差，都在允许范围之內。您要是觉得四级工就能干到我这个水平，那您在厂里隨便找位四级工，看他能不能做到。” 王昌安被懟得下不来台：“你这个小同志，態度有问题。” “我態度有什么问题？活不好，您给我指出来，我可以认。活没毛病，您凭啥只给我定四级钳工？凭的是良心，还是別人的交代？” 陈卫国直接把王昌安夹在火上烤。 当他傻吗？ 看不出来这王昌安是受了人事科钱主任的叮嘱，特意来刁难自己的？ 王昌安有些慌了。 下意识地往人群外面瞟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喊了一嗓子：“让开让开，厂长来了！” 人群唰地往两边一让。 只见厂长赵德海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王师傅，既然这年轻人的水平远超四级，你为什么只给他定一个四级钳工？” 刚才赵德海正巧在车间视察。 陈卫国干活的时候，他就在人群中看著。 这小子，干得是真漂亮！ 原本他以为自己厂里又来了一个高级工，心里还高兴呢。 没想到，王师傅竟然只给他定一个四级工。 他立马就看不下去了，这才站了出来。 王昌安神色一慌。 他刚才压根没注意，赵德海就在旁边！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钱主任那边瞟了一眼。 赵德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与钱主任对视。 钱主任被嚇得脸色一慌，赶紧挤上前来，挤出笑容：“赵厂长，你別生气，这个情况其实是……” “你给我闭嘴！” 赵德海如果还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情况，那他这个厂长就白当了。 “既然陈卫国的水平达到了六级钳工，那就给他六级钳工的待遇。王师傅，你没问题吧？” 王昌安无奈地看向钱主任。 钱主任心里暗骂：老东西，你看我干什么？厂长跟你说话呢，你他妈倒是回答呀！ 王昌安只好对著赵德海点点头：“没问题，厂长。陈卫国配得上六级钳工的待遇。” 赵德海暂时没有处理这两个人。 而是看向人群中的人事科副主任：“老周，你亲自给陈卫国办理入职和落户手续。” 接著，赵德海看向陈卫国，换上一副和顏悦色的表情：“陈卫国同志是吧？你的水平很不错嘛！是在哪里练的？” 陈卫国实话实说：“我在部队就负责机械维修，钳工手艺就这么练出来了。” 赵德海同样是退伍军人，满意地点点头。 “你先跟著周副主任去办入职手续。三天后，正式来机修车间报到。到时候，参与咱们厂里新上马的军工配件试製任务。”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军工配件试製任务！ 这可是厂长亲自掛帅的重点项目。 抽调的都是各个车间技术最硬的尖子。 一个新来的小伙，头一天竟然能点名进这个组？ 多少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却连这个组的门槛都摸不到。 一个个都眼红不已。 周围的工人感觉自己有些多此一举。 刚才还在替人家打抱不平，现在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瞎操心。 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怕过王昌安的考核。 这么强的手艺，厂长肯定愿意护著他。 钱主任的脸，此时已经彻底绿了。 正想悄悄溜出去。 赵德海看著他，冷哼一声：“通知保卫科，把今天考核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我查一遍！只要发现违规违纪，不管是谁，都给我按厂规处置！” 钱主任心里一慌，脸色变得煞白。 查？ 这要是查到自己的问题，刘副厂长怕是也保不住他呀。 想到这里，钱主任两条腿都开始发软。 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去找刘副厂长帮忙。 刘厂长，我可是你的人啊！ 你这次可要帮帮我啊！ …… 陈卫国跟著周副主任，一口气把入职和户口手续全办完了。 这速度和效率，跟上午在钱主任那磨洋工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说，还是上面有人好办事。 周副主任亲自带著他跑手续，户籍科的小姑娘，盖章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办完手续，周副主任还给他领了一大堆工人福利。 棉线手套三副。 陶瓷盆一个，搪瓷缸一个。 铝饭盒，劳保鞋，工作服两套。 在部队待了六年，啥东西都是部队配发。 回了地方工厂，还有这待遇是真不错。 陶瓷盆、搪瓷缸上面，都印著燕京机械厂的红漆字。 端回家往桌上一摆，那就是正经工人的派头。 是这个时代最时尚的东西。 …… 离开燕京机械厂后，陈卫国把东西往后座上一放，直奔菜市场。 今天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不仅给他定了六级钳工，厂长还亲自点名，让他加入军工试製任务。 虽然中间姓钱的使了绊子。 但结果是好的嘛。 陈卫国在菜市场逛了一圈。 割了半斤五花肉，买了个大白菜，又称了二斤白面。 这年头，吃顿白面，那是过年的待遇。 但他今天心情好，不省了。 到家的时候，陈卫红还没放学。 陈卫国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锅煸炒到金黄。 白菜往里一倒……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肉香。 白面揉好，擀成饼，切成条，下锅。 陈卫国在部队干过几次帮厨，手艺练得不错。 做顿像样的饭，压根不是事。 没多久，陈卫红就放学回家了。 “嗯！好香啊！哥，你做的啥呀？” “来，你自己瞧瞧。” 陈卫红往桌上一瞅…… 白菜炒肉，还有一大碗白麵条。 “哥，咱们家不过了？” “我今天正式入职燕京机械厂了，定的是六级钳工。所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陈卫国笑著说。 陈卫红好奇道：“六级钳工？那你一个月能领多少工资呀？” “一个月七十六块。” “哇！七十六块？这么多！” 陈卫红两眼放光。 这年头，工人平均工资也就三十多块钱。 像陈卫国这样，一个月能领七十多块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陈卫国笑道：“快洗手吃饭，不然一会儿麵条就坨了。” 陈卫红赶紧洗手，坐到桌旁，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嗯？哥，你做饭咋这么好吃？” “那当然了，我在部队经常给人帮厨。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 陈卫红一边吃一边点头：“哥，还是你做的好吃。那以后家里做饭就你来吧，我不做了。” “当然可以。你现在是高考的关键时候，家务这种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你全心备考就行。” 提起高考，陈卫红忽然不说话了。 低著头，似乎也没了食慾。 陈卫国皱起眉。 这丫头，刚才还风捲残云的，怎么一提高考就没动静了？ “怎么了？” “没事。” “你觉得你哥瞎吗？” 陈卫红咬著嘴唇，憋了半天。 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陈卫国心里一揪：“快说，怎么了？” 第5章 老资歷看不上年轻人 陈卫红一边掉眼泪，一边把事说了。 原来，她们班的班主任李桂兰，想让她下乡。 这个李桂兰在学校是个积极分子，专门动员家庭出身普通的学生，放弃高考去下乡。 陈卫红的成绩在全年级都排得上號，又不愿意报名。 今天班级会上，李桂兰当著全班人的面点她的名。 说她思想落后，贪图城市安逸。 陈卫红委屈道：“我哪里贪图安逸了？我就是想考大学，又没说不建设国家。等我上完大学，不一样能建设吗？凭啥非得让我现在就下乡？” 陈卫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们这个老师，思想很有问题。明天我跟你去趟学校，找你们校长当面说清楚。” 陈卫红一愣：“哥，你要干啥？” “不干啥，就找校长聊一聊。” “你可別跟人吵架呀。” “放心吧，你哥是讲道理的人。你好好吃你的饭，明天等信就行。” 陈卫国给她夹了块肉，一脸心疼。 要是自己没有儘快退伍，这丫头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也许真的扛不住压力，放弃高考下乡去了。 那样的话，陈卫红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毕竟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 而自己，恐怕也要遗憾一辈子。 …… 第二天一早。 陈卫国骑著二八大槓，后座载著陈卫红，直奔她的高中。 到了校门口，陈卫红有点紧张：“哥，你到底想跟我们校长说啥呀？” “你不用管。该上课上课，我办完事就走。” 陈卫国把车往车棚里一支。 没去教室，直接进了办公楼，找到校长室。 校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好奇道：“您是？” “孙校长，我叫陈卫国，是你们学校高二学生陈卫红的哥哥。这是我的工作证。” 陈卫国把昨天在燕京机械厂办好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校长接过看了几眼：“哦，是陈卫红的哥哥。请坐吧。” 陈卫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孙校长，我妹妹昨天放学回家，哭了一场。因为她的班主任在班级会上，点名批评她思想落后，贪图安逸。我就想来问问这事，您知道吗？” 孙校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动员下乡是上面提的要求，我们班主任都在做工作。” “动员归动员。但点名批评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这叫动员？这种动员方式，真的合適吗？” 孙校长被问住了，推推眼镜：“方式方法，可能確实有欠妥的地方。不过，李老师也是为了上面的要求嘛。” 陈卫国没有反驳。 他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是原身父母的抚恤证明。 另一枚，是他的三等功军功章。 “孙校长，我妹妹陈卫红是烈士子女。我们的父母因工去世，为国家做出了贡献。这份抚恤证明里，有明確记载，您可以看一下。” 陈卫国顿了顿，继续道：“烈士子女享有优先升学的权利，这是国家规定的。我妹妹想上大学，不愿意报名下乡，这不违法吧？动员学生下乡可以，但动员能考上大学的学生放弃高考……我认为这不叫动员，这叫埋没人才。” 孙校长看完抚恤证明，又看看军功章。 直接站了起来。 “陈卫国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烈士子女应该尊重她的意见。既然她想升学，那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应该阻拦。” 陈卫国点点头：“那就麻烦孙校长了。” 孙校长当即让秘书叫来了李桂兰。 “校长，您找我？” “李老师，陈卫红同学的升学问题，从现在开始，你就不用再做工作了。” 李桂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是怎么了？” 孙校长没给她开口的机会：“陈卫红同学是烈士的女儿。优先升学是受法律保护的，也是我们社会的共识。你已经没有做她工作的权限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桂兰看了旁边的陌生青年一眼。 心中猜测，校长的叮嘱应该跟他有关。 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校长的命令她只能答应下来。 事情办妥了。 陈卫国站起来：“多谢孙校长。” “应该的，应该的。” …… 出了办公楼，刚下课的陈卫红正在门口等著他。 一看见他，赶紧跑了过来：“哥，咋样了？我刚才看我们班主任的脸色，好难看啊。” “完事了。以后你们班主任不会再让你报名下乡了。” “真的吗？” “真的。校长已经承诺了。以后她要是再敢找你麻烦，你就跟我说。” “嗯！” 陈卫红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哥，你跟校长说啥了？我们那个班主任平时可横了，跟別人欠她钱似的，校长都得让她三分。你咋说动的？” 陈卫国笑笑：“你先在学校上课，等下午回家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哦，那好吧。” 陈卫红有些不舍地看著陈卫国骑上自行车。 然后开开心心地回教室了。 …… 时间一晃，便是三天过去。 陈卫国准时来到军工试製组报导。 组里十来號人，最年轻的四十出头，基本都是七级、八级工。 陈卫国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往那一站，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听说是赵厂长亲自点的將，六级工？” “开什么玩笑？这任务是给六级工练手的吗？” 老师傅们交头接耳，丝毫没有背著陈卫国的意思。 陈卫国只当没听见。 老资歷看不上年轻人，这也算正常。 不过，自己的本事，可不是只会做钳工的活。 自己可是有工业科技系统的，脑子里装著大量的设计图和设计理念。 这才是他的长处。 军工试製组的组长郭大江，是八级钳工，今年五十多岁。 在看到陈卫国竟然这么年轻后，他扭头就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您这是跟我开玩笑呢？” 郭大江一进门就没客气。 “军工试製组是什么级別的任务，您比我都清楚。这批航空发动机的油头、油路接头，精度要求是n6，材料是镍基合金钢。咱们组里，哪个不是七级往上的老师傅？您给我塞一个六级工新人，还是个刚进厂三天的小年轻。这活是给他练手的吗？” 第6章 八级工主动收徒 作为厂里的八级工，那是宝贝中的宝贝，他自然有底气。 哪怕是厂里的一把手，也得给他面子。 赵德海喝著茶，不急不慌：“你说完了？” “说完了。” “先让他加工一个工件试试吧。如果行，你就留著用。如果不行，我亲自把人给你领走，绝不给你添麻烦。郭师傅，你看这样可行？” 郭大江闻言一愣：“您就这么信任他？” 赵德海认真道：“他进厂第一天，我就见过他干活。手艺绝对比得上六级工。而且他现在还很年轻，二十多岁就有了六级工的水平，说明他对钳工是很有天赋的。等他在你们组干一段时间，相信用不了多久，咱们厂里又会多出一位高级工。” 郭大江无奈地离开了。 赵德海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那就试试陈卫国的水平吧。 如果不行，赵德海不是承诺了可以把人领走吗？ 到时候再说。 郭大江回到车间，写了一张任务单，交到陈卫国手里。 “我这里有个活，是航空发动机的油路接头。需要的是n6精度、v5的光洁度，材料是镍基合金。你看可以做吗？” 陈卫国扫过图纸，看了一眼，点点头：“可以。” 旁边几位老师傅见他答应，互相递了个眼神。 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种要求，可不是六级工能做得出来的。 一般都得七级工，甚至八级工，才能达到標准。 七级钳工老刘抱著胳膊，靠在车床边上，小声跟旁边人说：“这料子又硬又粘，钻头下切都不好操控。我干著都费劲，他一个六级？” “嘘，看吧。” 陈卫国没理会这些质疑。 他走到工位前，心中调出系统的资料库。 系统自动给出了最优的工艺路线，选什么型號的刀具，调整多少转速，进给量多少，如何配备切削液。 每一步都给他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工业科技系统，对我来说真是如虎添翼啊。” 陈卫国心里感慨，顿时自信心爆棚。 系统都把步骤完整无缺地整理出来了，你要是再做不出来，那就是真废物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立刻按照系统给出的最优工艺路线，开始工作。 切削声一响，旁边几个老师傅的脸色就开始变了。 刘师傅心中有些惊讶。 镍基合金切削的时候，如果参数不对，那声音刺耳得跟杀鸡似的。 但陈卫国这把刀下去，声音闷闷沉沉的，一听就对了。 没想到，这小子刚上手就操作对了。 真有两把刷子。 切完之后，开始换刀钻孔。 打的是小直径深孔，这活在镍基合金上是出了名的难干。 钻头下去阻力非常大，排屑不畅就容易断钻头。 加工一组零件，光是钻头消耗就有不少。 谁干谁蛋疼。 但陈卫国一钻下去，周围几个师傅眼睛就一眨不眨了。 只见他手里的钻头非常稳，连一丝偏摆都没有。 切削液一衝，切屑顺著螺旋槽往外走，一点都没堵住。 “这手可真稳啊，真是干钳工的材料。” 几位师傅都有些服气了。 他们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六级工敢这么干镍基合金。 更没见过这么稳的手。 三个小时后。 陈卫国將加工好的零件放到检验台上，对郭大江说：“郭师傅，我做完了。” 此时郭大江看向陈卫国的目光，不再是质疑，而是满意。 虽然还没有检测，但陈卫国工作的全程他都看到了。 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有许多操作，甚至他自己都没想到。 不过，为了严谨起见，他还是拿著零件进了检验室。 检验科的人一看是郭大江来了，都不敢马虎。 八级工亲自送检，那还得了？ 立刻拿出千分尺、光洁度样板、內径千分表，一个个反覆测量了好几遍。 检验员惊讶道：“郭师傅，这零件是谁加工的？” “怎么了？有问题？” 检验员把检测报告递给他，深呼一口气：“他打破了咱们厂里同类零件的精度记录。” “什么？” 郭大江连忙看向检测报告。 上面写著：平面度0.84，n6的標准是不超过1.24。 光洁度v6，他们之前只要求v5。 而陈卫国加工的孔径精度，达到了n5。 比要求的n6还要高出一个等级。 三项核心指標，全部打破了厂里同类零件的精度记录。 人才啊！ 郭大江心里感慨。 就该人家赵德海当厂长。 你看看这眼力，一下子就给自己送来这么一个大人才。 检验员好奇道：“郭师傅，我在检验科干了七八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干得这么漂亮的料子。是不是您亲自加工的？” 在他看来，也就只有郭大江这样的八级工，才能做出这么漂亮的零件。 郭大江笑著摇头：“不是我做的。是我们组新来的一个年轻人做的。” 检验员愣了一下：“年轻人？郭师傅，这位年轻师傅是几级工水平？” “六级工。” “什么？六级？” 检验员有些怀疑郭大江在跟自己开玩笑。 “六级工就能干到这种精度？您跟我开玩笑呢？” 但郭大江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八级钳工，现在又被赵厂长委以重任，担任军工试製组的组长，一向不开玩笑。 也就是说，他说的是真的。 军工试製组，真的来了一位年轻的六级工师傅。 而且这人的水平，还极高。 检验员忍不住打听：“郭师傅，您说的这个年轻人，是谁呀？” “他叫陈卫国。” 回到车间，郭大江將陈卫国叫了过来。 “小陈，你能跟我说一下，你是怎么確定这种加工工艺的吗？” 就知道你们会好奇。 陈卫国早就做好了准备，將系统给他准备的最佳工艺路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郭大江一边听，眼神越来越亮。 还动手记在了纸上。 记完之后，郭大江满意地看著他：“小陈，你以后就跟著我吧。我亲自带，如何？” 车间里的师傅们，顿时羡慕地看向陈卫国。 郭大江十几年没收过徒弟了！ 多少人想拜他的门，送礼、托关係，郭大江从来都不愿意。 因为他觉得这些人不够格，太笨了。 而今天，他竟然主动收陈卫国为徒。 这立马在人群中引起了轰动。 第7章 钱主任被停职，刘三发配翻砂车间 老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师傅：“你听见没？郭组长竟然收徒弟了！十几年头一遭啊！这待遇，真是让人羡慕。” 陈卫国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点点头：“谢谢郭师傅。以后我就跟著您好好学，保证不让您失望。” 从眾人的重视中就能看出来，这位八级工郭师傅，绝对是厂里的定海神针。 能找他做师傅，以后在厂里就有了重要的依靠。 以后人事科的钱主任想拿捏自己，也得掂量掂量师傅的威力。 …… 与此同时。 人事科，钱主任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眼圈都是黑的。 自从上次事发之后，厂长就命令保卫科对他展开调查。 保卫科的人四处在厂里找人谈话，他手下好几个科员都被叫去问过话。 聊的，都是他钱主任违规违法的事。 都是陈卫国这王八蛋害的！ 这刘副厂长也真是，我替你侄子出气，你竟然不愿意帮我。 他这几天去找了刘副厂长，但刘副厂长不想因为自己跟赵德海发生衝突。 就把他给放弃了。 钱主任正骂骂咧咧，思考著该如何度过难关。 保卫科科长老方，带著人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钱主任，请配合一下调查。” “我有什么好调查的？我工作十几年，都没出过差错！” 钱主任还想狡辩。 老方没跟他废话，直接拉开他的抽屉。 翻到最下面一层，找出了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钱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坏了。 自己的帐本，怎么忘了藏起来呢？ 这里面记的，全是別人给他送的礼。 送礼人是谁，礼品是什么，金额多少，需要他办哪些事，还有日期。 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 因为他怕自己记性不好，收了东西没办事，影响自己的口碑。 老方冷笑道：“钱主任，你这工作做得挺细致啊。” 钱主任脸色惨白。 这下，怕是要完了。 这份帐本很快交到了厂党委。 赵德海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一眾领导在会议桌上，分別查阅这本笔记本记载的內容。 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帐本上涉及十二个中层干部。 其中五个，都是刘副厂长分管的口子。 刘副厂长看了几页，把帐本使劲往桌上一丟：“这是钱德旺个人行为！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帐本就搞扩大化。咱们现在生產任务重，军工试製任务又刚刚上马，稳定是第一位的。查一个钱德旺就够了，至於其他人嘛，以后再说吧。” 刘副厂长是从部里下来的，当年的那些关係还在。 他觉得，赵德海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他翻脸，会给他一个面子。 毕竟人事体系盘根错节，真要深挖，挖到谁头上可都不好说。 差不多得了。 赵德海沉声道：“十二个中层干部，其中五个都是你分管的。你跟我说，这只是钱德旺的个人行为？” 刘副厂长脸色微变：“赵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刚才说稳定是第一位，可我告诉你，查清楚这些蛀虫，把他们清理掉，这才是真正的稳定。如果不查，工人就会戳著我们的脊梁骨骂，那样才叫不稳定。” “赵德海，咱们可是老同事……” “別跟我攀交情。” 赵德海没留面子，直接打断他。 “我赵德海当年在战场上，连枪林弹雨都没怕过，你觉得我会怕你把谁给搬出来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立刻鸦雀无声。 刘副厂长想要反驳，可看著赵德海那双坚定的眼神，后面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他是从部里空降下来的，管了这么多年机械厂的人事，拿捏过多少人。 早就习惯了別人对自己陪著笑脸。 但赵德海这傢伙不一样。 他是真不怕自己啊。 毕竟是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骨头比他们这种靠酒桌关係爬上来的，要硬不少。 会议最后举手表决。 赵德海的方案全票通过：钱德旺停职审查，帐本上涉及的十二名中层干部，全部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刘副厂长虽然不乐意，但举手表决，赵德海的方案占了多数。 他只能跟著举手。 脸色，非常难看。 另一边，保卫科又查到了刘三身上。 这小子仗著自己是副厂长的侄子，在仓库管理员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 监守自盗，偷拿物资，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前因为有钱主任、刘副厂长罩著，没人敢查。 现在连钱主任都倒了，保卫科自然顺藤摸瓜，將他的老底翻了个乾净。 刘三由於是正式工，直接开除的程序会很麻烦。 厂里直接发配他去翻砂车间，干最累的体力活。 …… 陈卫国下班早，骑上二八大槓，顺路去菜市场买了白面和猪肉。 家里有白菜，倒是不用在菜市场现买。 回到家，陈卫国先做了条红烧鱼，然后开始包饺子。 陈卫红在旁边打下手，看著哥哥熟练的动作，好奇道：“哥，你这手艺，真是在部队里学的吗？” “我在部队帮厨挺长时间，还是有点手艺的。” 陈卫国隨口说道。 实际上，他前世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天天自己做饭吃，长时间这么干，早就把厨艺给练出来了。 俩人正包著饺子，王婶闻著味来串门了。 “哎呦，卫国，你这手艺，我看开饭馆都够了。” “哪有，王婶，我这手艺可比饭馆师傅差远了。” 王婶话锋一转：“我上次跟你说介绍对象那事，可真替你打听了。 咱们胡同口老孙家的闺女，在供销社上班，模样周正，人也本分。 要不，你跟她见一见？” 陈卫国还没回答，陈卫红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王婶，您说的是哪个孙家？是孙晓霞吗？” “对对对，你认识？” “她可是我们学校上两届的学姐，长得確实挺好看的。” 王婶一拍大腿：“卫国，你听见没？你妹妹都说她好看！要不婶帮你约个时间？” 陈卫红跟著起鬨：“哥，你就见见唄。” 陈卫国翻了个白眼：“你是给我找对象呢，还是给你自己找嫂子呢？” “都行，反正你都得找。” 王婶笑得合不拢嘴：“卫国，你这妹妹可比你还上心。 说定了啊，回头婶就帮你约。” 你们俩都给我安排好了，那就凑合著见一面吧。 陈卫国只好答应下来。 第8章 晋升副组长 吃过晚饭，陈卫国拿著搪瓷盆，去厂里澡堂洗澡。 澡堂子洗澡，员工和家属都得用洗澡票。 票不用买，厂里每个月按时发。 澡堂里热气腾腾。 更衣室里，几个工人光著膀子，坐在长条椅上互相搓背。 “哎，听说了没？机修车间来了个愣头青，还是个退伍兵，敢跟钱主任拍桌子！” “呵，何止拍桌子？人家直接要找厂长，钱主任那脸，当场就绿了。” “这年头，还有这么硬气的新人？就不怕钱主任给他穿小鞋？” “谁知道呢。听说手艺不错，钱主任让他从学徒干起，人家不干。” 几个人搓著背，聊得热火朝天。 陈卫国在旁边洗澡，听得一清二楚。 嘆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才来机械厂几天，就已经这么出名了。 …… 第二天上班，郭大江的身边围了一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这是？ 陈卫国心里好奇，走了过去。 只见桌上摆著几个银白色的壳体零件，上面有著好几道明显的走刀纹路，还有个刀尖断在里面了。 老刘嘆了口气：“这刀尖怎么又断了？” 郭大江皱眉道：“这已经是第三种刀了。” 他带著组里的老师傅们，试了三种刀具、四种切削参数，可都没法加工这批壳体。 军工件里，这批壳体是最核心的部件之一，是他们必须攻克的难关。 材料是进口的镍基合金，非常耐高温、抗氧化。 这就导致了切削难度极高，刀具磨损得非常快。 他们试了几天，不是刀口崩裂，就是把表面烧糊，要么就是尺寸超差。 没有一次能达到標准的。 生產科科长来了两次催促。 军工办那边已经催了，这个月再交不上货，部里肯定是要问责的。 郭大江也上火了。 如果不能及时解决这个难题，交不上货，肯定会影响部里对厂里的考核评级。 到时候，作为攻坚组的组长，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卫国站在旁边，听著他们討论了半天，没有贸然插话。 但他已经在脑海中，使用系统將问题给分析完了。 刀具不行，参数也设得不对。 最根本的，是冷却液的配方有问题。 镍基合金的亲和性强，切削温度一高就容易粘结。 厂里现在用的是普通乳化液，性能根本不够。 …… 晚上回到家，陈卫国將冷却液的配方写了下来。 厂里的冷却液配方要修改。 基础乳化液不变，但得加极压添加剂，比例为5%。 然后就是刀具和参数的问题。 刀具要改磨负前角，增加刃口的强度。 最关键的是，粗加工之后，要进行一次亚火退温，消除內应力。 这一步，厂里从来没干过。 也正因为如此，厂里试了那么多回，也没加工出符合军工標准的零件。 不错。 明天开晨会，就把这东西拿出来试试。 陈卫国已经决定好了。 该表现还是得表现。 至於自己怎么想到的？ 那就是自己查了一晚上资料，才搞出来的新工艺流程。 …… 第二天一早开晨会。 郭大江眼里泛著红丝，很明显一夜都没休息好。 “今天咱们继续尝试。你们都说说想法吧。” 几个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方向都差不多，还是在刀具上折腾。 压根没人想到要修改冷却液的配方。 郭大江听著这些办法，眉头依旧紧紧皱著。 凭他的经验，这些办法恐怕还是加工不出来符合標准的军工件。 就在这时，陈卫国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郭师傅，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 眾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陈卫国说道：“问题可能不只是在刀具上。 我觉得咱们厂的冷却液配方太老了，极压性能不够，切削温度一高，刀具就容易扛不住。 如果这时候能改一下配方，比如加点极压添加剂试试，然后刀具调整负前角，增加一下刃口强度。 还有，粗加工之后，再加一次亚火退温，去除应力。” 说到这里，陈卫国靦腆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只是一种想法，拋砖引玉。”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了一下。 老刘头摇头道：“亚火退温？这料子要是性能变了，算谁的？咱们十几年都是这种流程，冷却液配方也是咱们厂的老方子。 换了如果出问题怎么办？你能担责吗？” “就是。你那个极压添加剂是啥东西？咱们厂连这东西都没备过。” 旁边一个师傅也接话，不看好陈卫国提出的办法。 陈卫国解释道：“我认为亚火退温，如果温度控制在再结晶温度以下，是不会改变基体性能的，只是会消除加工硬化。 极压添加剂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国內就有，去化工科那边应该能调来。” 郭大江沉思著陈卫国说的办法，片刻后开口：“那就按陈卫国说的办法试试。 如果试废了，就算我的。” 真是好师傅啊！ 陈卫国心里感慨。 既给了自己机会，又愿意替自己担责。 这下，眾人都没话说了。 毕竟郭大江在厂里说一不二，他说算他的，那就真算他的。 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吧。 试一试陈卫国的办法，万一真的能成，达到標准呢？ 虽然眾人不是很相信，但好歹是一种思路。 有郭大江愿意背书，那就试试吧。 …… 下午，陈卫国调配好了新的冷却液，又换了磨好的刀具，將材料放到工具机上，开始加工。 当工具机的切削声音一起，老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回的声音沉沉闷闷，跟昨天刺耳的崩刀声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刀具切入工件，连一丝烧糊都没有。 这让他眼前一亮，难道这种办法，真的可行？ 其他几个原本在各忙各的师傅，也都凑了过来，眼神越发明亮。 郭大江更是满心期待地看著陈卫国加工。 第一道工序加工完后，陈卫国又按系统给的时间做了亚火退温，再重新装夹，做一次精加工。 没多久，这个军工件终於下线了。 检验科的人拿著千分尺、光洁度样板过来一测：平面度正常，光洁度v6，比標准还要高一级。 郭大江看著检验报告，兴奋不已：“成了！终於成了！” 老刘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卫国：“小陈，你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这种办法你都想得出来？” 陈卫国笑了笑，说道：“我就是回去多看了看书，想到了这种办法。” 他总不能解释是系统的原因吧？ …… 赵德海人在办公室，听说难关攻克了，立马赶了过来。 在听完郭大江的匯报后，他满意地看著陈卫国：“从今天开始，成立一个刀具攻关小组。 陈卫国，你来任副组长，把你这次的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厂所有难加工材料的工序里面。 组长由郭师傅掛名，具体的事情，由你来做。” 第9章 突破卡脖子的难题 这是委以重任啊！ 陈卫国认真道：“是，厂长，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陈卫国身上的军人气质，赵德海越看越高兴：“等到这批军工件交付，我给你们庆功。” 厂长都亲自发话了，旁边的高级工师傅们都羡慕地看著陈卫国。 他们有些人混了十几年，都没当上组长。 而陈卫国才来几天啊，就混上副组长了。 这让许多老资歷心里都不爽。 …… 陈卫国和郭大江商量了刀具攻关小组的成员。 除了他们两个组长、副组长，又选了车间里几名高级工师傅。 第二天一早，召开了刀具攻关小组的晨会。 陈卫国打算先摸清厂里目前的刀具情况，再做针对性的改进。 不能辜负厂长对自己的期待。 这年头开会，大家都习惯抽菸，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陈卫国看著手中的硬质合金刀，刀口上面有好几个大缺口。 旁边的老刘师傅解释道：“咱们用的这批刀，平均干三个零件就得换一把。他娘的，这哪是刀具？这他妈是豆腐！” 另一个师傅接话：“进口的刀具能顶十五到二十个零件，国產的干三五个就崩。换一次刀就得停机二十分钟重新调整，咱们厂一个班次光换刀就得浪费两个多小时。效率太低了。” “是啊，废品率还居高不下。这么下去，军工订单的交货期肯定得延误。” 这时，郭大江终於开口了：“其实情况比你们想的更严重。我看过库存帐本，进口刀具的库存只剩下不到两百片了。” “什么？”老刘难以置信，“只剩两百片了？咱们一个月用量都快三百片了，这是马上就见底了？” 郭大江嘆了口气：“採购科接到通知，国外供货商以技术管制为理由，缩减了对咱们国家高端刀具的出口。以后咱们想买，人家都不卖了。”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炸了锅。 “技术管制？这不是卡咱们脖子吗！” “坏了，咱们搞军工试製靠的就是这种进口刀具。国產刀根本扛不住镍基合金这种硬骨头。” “完了完了，这咋整？” 老刘嘆了口气：“现在不是咱们一家厂的困难，全国凡是用这种进口刀具的厂子，都面临一样的问题。靠进口，人家隨时可以卡你。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厂长亲自下令让咱们成立刀具攻关小组，专门研究这玩意。但问题是……这涉及材料、热处理、涂层，不是咱们钳工能搞的事啊。” 其他师傅也都蔫了：“是啊，咱们又不是搞材料的。这东西得技术科那帮大学生来研究吧？” 眾人都对这次会议不抱希望。 这根本不是一个钳工能轻鬆解决的问题。 这是材料学的难题，全国多少专家教授都没搞定，他们一帮普通工人能有什么办法？ 郭大江听著眾人的牢骚，吐了口烟：“厂长成立咱们这个攻关组，不是为了研究出多么先进的刀具，而是想找一个能暂时替代的办法。哪怕是笨办法，只要能顶上去，能把军工订单干完就行。技术科那边实在抽不出人手，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所以厂长才让我们试一试。或许咱们这些一线工人，能想出什么巧办法来替代进口刀具。” 说著，他看向陈卫国：“小陈，厂长对你可抱有重望。你有什么想法吗？” 眾人都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刚才一直没说话，他正在检索系统的资料库。 系统里有大量后世成熟的刀具技术，各种涂层、各种真空镀膜，都是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方案。 听到郭大江询问，陈卫国回过神来：“郭师傅，各位师傅，我倒是有个想法。” 郭大江眼睛一亮：“快说说。这小子总能创造奇蹟。” 陈卫国开始手绘图纸：“我的核心思路其实很简单。在咱们现有的国產硬质合金刀具上，施加一层特殊涂层。涂层材料找那种硬度极高的，能显著提升刀具耐磨性和耐高温性。我想到的材料是氮化鈦。如果这个方案能成功，我估计国產刀具的寿命可以提升三到五倍，甚至超过进口刀具也不是问题。” “什么？”老刘瞪大眼睛，“三到五倍？小陈，这话可不敢乱说。” 另一个师傅也摇头：“涂层这玩意就几微米厚，切削的时候没几下就磨没了，顶不住吧？” “是啊，咱们切的是镍基合金，切削温度能到上千度。什么涂层能顶得住？” “小陈，你说的这个氮化鈦是什么材料？” 陈卫国解释道：“氮化鈦的硬度是硬质合金的两倍以上，而且摩擦係数只有零点三左右，远远低於硬质合金。也就是说，刀具会更耐磨，切削时產生的热量也更少，能大幅延长刀具使用寿命。” 老刘还是不信：“不管你说得多天花乱坠，关键是这玩意全国都没人搞过。没听说哪家厂子用过涂层刀具。要真可行，別的厂不早用了？” 陈卫国很自信：“国內確实没有先例。但这技术在欧洲已经应用了，原理上完全可行。我认为可以试一试。” 郭大江思索良久，开口道：“小陈，你確定这方案的原理站得住脚？” “確定。原理上肯定没问题。但需要一个重要设备……真空镀膜机。咱们厂有吗？” 郭大江想了想：“好像有一台，不过是技术科管的，专门用来镀装饰层。从来没在刀具上用过。” 陈卫国道：“设备一样，只是参数和工艺需要调整。当然，光说没用，得做实验验证。” 就在这时，赵德海走进了会议室：“你们討论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 郭大江道：“厂长，进口刀具这条路，真断了。” 赵德海嘆了口气：“外国佬不卖，想买都买不到。所以我才寄希望於咱们厂能自力更生，早日把刀具难关攻克。以后就再也不用被人卡脖子了。” “我们正在討论陈卫国的方案，我觉得挺有可行性。” 赵德海来了兴趣，看向陈卫国：“哦？快说说。” 陈卫国把自己的思路讲了一遍。 赵德海看著图纸，有些地方確实不懂。 但他信任郭大江……八级钳工说行，那就试试。 赵德海问：“小陈，你需要什么才能做这个实验？” 陈卫国想了想：“需要厂里的真空镀膜设备，另外要一批国產刀具做实验，再加上技术科的配合。” 赵德海笑了：“你这是要跟技术科抢活啊。不过只要能做成，我就支持。不管黑猫白猫，抓著老鼠就是好猫。你需要什么资源，我给你批条子，你去协调。” “是，厂长。保证完成任务。” 第10章 技术科的傲慢 陈卫国备好实验方案，下午拿著厂长批的条子，来到技术科。 技术科在办公楼二层。 这里的环境，跟车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间里油污瀰漫，噪音轰鸣。 技术科却清清静静，走廊里飘著淡淡的油墨味。 科员们都穿著乾净的工装，桌面上摆著图板和计算尺，好几个都戴著眼镜。 一看就是文化人的部门。 “你好同志，我找孙科长。” 有人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陈卫国敲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低头看图纸，头也不抬：“有事吗？” “孙科长，我是军工组的陈卫国。厂长让我来找您，想协调一下刀具涂层实验的事。”陈卫国把条子递了过去。 孙志国愣了一下：“涂层刀具？这是你打算做的东西？” “是。” 孙志国推了推眼镜：“涂层刀具目前只有欧洲和美国在做，国內没有任何成功先例。你觉得凭咱们厂的条件，真能做出来？还有，你一个钳工出身的六级工，知不知道刀具设计涉及材料学、金属学、热处理？不是光靠一线经验就能搞出来的。你知道晶体结构是什么吗？你知道薄膜附著力的原理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真空镀膜设备是我们技术科管理的精密设备。如果按你的方案做实验，没成，还把设备搞坏了，影响了正常生產，这个责任你觉得你能担得起吗？” 旁边偷听的科员都替陈卫国捏了把汗。 他们这位科长是哈工大毕业的高材生，向来心高气傲，压根不信一个退伍兵转业的六级钳工能搞出这么复杂的实验。 而且有句话没说错……一个六级工，確实担不起这个责任。 换成一般人，这时候恐怕已经打了退堂鼓。 陈卫国递过去一份方案：“孙科长，这是我写的实验方案。里面有涂层材料选型依据、真空度控制范围、温度曲线，还有附著力增强方案。我虽然学歷不高，但也看过不少资料，在部队也看过不少。如果设备因为我的实验造成损坏，我负全责。” 孙志国扫了一眼方案。 本来漫不经心想挑挑刺，但很快就认真起来，眉头渐渐皱紧。 里面写的工艺参数、计算公式、选材依据，每一条都有理有据，非常专业。 甚至有几个计算公式的標註方式，连他都没见过。 但仔细一看却能看懂……那是一种高水平的工程简化方式。 能有这种水平的，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 孙志国有些难以置信。 这真是眼前这个六级工写的？ 他没鬆口，只说了句：“方案先放这里吧。我们技术科要进行评审。评审过了，会配合你完成实验。” 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尖锐。 陈卫国点点头：“那就麻烦孙科长了。还请儘快，厂里进口刀具不多了。” 说完，转身离开。 他相信孙志国能认识到严重性。 当他走后，技术科的技术员们议论起来。 “一个六级工就想搞发明？刀具涂层要是那么容易搞定，还要我们技术科干什么？吃乾饭吗？” “是啊是啊，这些工人总觉得自己啥都懂，其实一点都不科学。” “我看啊，这项目肯定搞不成。你们瞧好吧。” …… 第二天是周末。 陈卫国找到陈卫红：“中午咱们去我师傅家吃饭。” 陈卫红先是一愣：“哪个师傅？” “郭大江郭师傅，我们军工组的组长。这可是一位八级钳工。” “这么厉害？”陈卫红眼睛一亮，“那哥你跟著他学，是不是能学到好多本事？” “那是当然。”陈卫国笑著点点头。 其实对他来说，学多少东西倒无所谓。 系统知识库里有的是技术，隨时能给自己提供支持。 拜八级工为师，主要目的是找个靠山。 毕竟八级工太稀少了。 每一位都是厂里的宝贝，哪怕厂长这种一把手，也得给面子。 就说上面下的军工订单吧，要不是有八级工带头攻关，厂里根本加工不出来。 陈卫红翻箱倒柜，穿上最乾净的列寧装，又在镜子前梳了半天头髮。 “哥，你说我穿这个行不行？” “可以。快去把昨天买的那包枣子糕拿上。” 陈卫红乖乖去拿东西，跟著陈卫国出发了。 郭大江的家住在厂里家属区。 一排排红砖平房，房前屋后种著一排大葱和白菜，还有鸡窝猪圈。 不少人趁著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 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几个退休大爷听著收音机，閒聊著天。 陈卫国跟人打听了郭大江的具体住处，便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郭大江的爱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和善妇女。 “哎呀，这就是小陈吧？快进来，快进来！这是你妹妹？哎呦，长得可真俊！快进来屋里坐，外头冷。” 师娘招呼著二人赶紧进屋，嘴上不停：“老郭这几天回家，天天念叨你，说是收了个好徒弟。人聪明，手艺又好，还踏实，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师娘好！”陈卫红跟著陈卫国乖巧地叫了一声，递上带来的点心。 “哎呀，来就来吧，咋还带著东西？”师娘接过点心，更高兴了，“来来来，跟师娘进屋坐，进屋坐哈。” 这时，郭大江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啦。快坐吧，锅里我还燉著鱼呢。你们先吃点花生，喝点茶。” 陈卫国跟郭大江打过招呼，顺眼往厨房里扫了一下。 灶台上摆著一条鯽鱼，还没下锅。 旁边放著一块五花肉。 师傅这手艺…… 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啊。 看那几条鯽鱼，鳃好像没去乾净，尾巴上还掛著几片鱼鳞。 这做出来的鱼，能好吃？ 陈卫国擼起袖子：“师傅，我来给您帮忙。” 为了中午能吃顿好的，他决定出手了。 郭大江回头，不信任地看著他：“你在部队待了那么长时间，还会做饭？” 陈卫国笑道：“在部队我经常跟炊事班帮厨，跟那几位炊事员学了好几手。您尝尝我的手艺就知道了。” 郭大江將信將疑地解下围裙：“也行，让你师娘看看你到底几斤几两。不过我可跟你说，你师娘嘴巴刁，不好吃她可是会直接说出来的。” 陈卫国笑笑，没多说什么。 自己做的菜有多好吃，陈卫红最有发言权。 自从他回来之后，陈卫红脸色明显红润了，好像都快胖了一圈。 …… 第11章 刘三的报復 郭大江离开厨房后，陈卫国扫了一眼食材。 鯽鱼，五花肉，白菜，还有粉条。葱姜蒜都齐全。 够用了。 到了自己发挥的时候了。 陈卫国把鯽鱼重新处理了一遍，五花肉切成薄片，白菜用手撕好，粉条温水泡发。 这年头的中国人虽然不富裕，但招待客人的菜，绝对是肯下血本的。 而且调料基本都是真材实料。 那酱油是粮食酿造的，可不是后世勾兑的那种。 那瓶醋一闻，就是正宗的山西老陈醋。 猪肉都是农村土猪身上的土猪肉，不像后世那种大白猪，现在的猪肉，更有猪味。 陈卫国先把五花肉下锅煸炒，加入葱姜蒜爆香。 粉条铺在锅里，白菜盖在上面，盖上锅盖，慢慢燉。 …… 客厅里。 郭大江正跟爱人陪著陈卫红说话，心不在焉地剥著花生。 鼻子忽然动了动。 咦？ 这个味道怎么这么香？ 这可不像是部队大锅饭的水平啊。 郭大江心里惊讶。 他这新收的徒弟，本事可比自己想像的还多啊。 师娘也闻到了厨房传来的浓郁香味，好奇道：“老郭，这小伙子做饭真不赖呀。闻著比你们单位食堂还香。” 郭大江心里暗道可惜。 徒弟手艺好，还会做饭，模样更不差，身高体壮的。 可惜自家闺女已经嫁人了，要不然…… 哎。 没多久，陈卫国端著菜出来了。 郭大江先尝了一块红烧肉，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小陈，你在部队，不会是炊事兵吧？” 陈卫国笑著给他盛了碗鱼汤：“师傅，我真不是炊事兵。我就是个维修兵，帮厨帮多了，跟他们学了几手而已。” 师娘喝了一口鱼汤，香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呦，这汤怎么这么鲜？小陈，你是怎么做的？” 陈卫国笑著解释了一番。 郭大江和他爱人都仔细听著，时不时发问，像两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陈卫红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心里洋洋得意。 看我哥厉害吧？ 郭大江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咂了一口：“以后你常来家里做饭，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你下厨。”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师娘笑著拍了他一下：“你个老头子，收徒弟还是收厨子呢？” …… 傍晚，机械厂广场上掛起了白色幕布。 大喇叭一早就通知了，今晚放电影，叫《聂耳》。 全厂的男女老少，带著家属，搬著小板凳、马扎子，早早来到广场上占好位置。 小孩们在幕布前疯跑打闹，被大人揪著耳朵、踹著屁股拽回来。 陈卫国带著妹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这年头娱乐活动匱乏，放一回电影，来的人乌泱乌泱的。 不像后世，小区里放电影，都没人愿意看了。 …… 次日，翻砂车间，刘三正蹲在墙角抽菸摸鱼。 自从被下放到这干活，他就天天跟三千度的铁水打交道。 手上烫了好几个泡，浑身都是一股焦糊味。 他娘的。 以前他在仓库当管理员，除了偶尔偷点东西出去卖，其他时候清閒得要死。 现在倒好，抡铁锹抡得他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都是那个王八蛋陈卫国害的自己！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丟了仓库管理员的工作？ 刘三一点都不反思。 如果不是他报復陈卫国，又岂能落到这样的下场？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两个工人在议论陈卫国担任副组长的事，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陈卫国，是咱们厂新来的那个退伍军人陈卫国吗？” 得到確认后，刘三脸色漆黑：“妈的，这姓陈的怎么到哪都能折腾？都混成军工组的副组长了？凭什么呀！” 他把菸头狠狠摁在地上，那叫一个嫉妒。 绝不能让这小子这么顺风顺水。 …… 当天晚上，刘三就摸到了刘副厂长家。 自从上次刘副厂长被赵德海批评后，日子过得一直不顺。 以前见他点头哈腰的下属，现在都绕著走。 真他娘的现实。 所以一见到刘三，刘副厂长立刻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嫌他当初招惹陈卫国，才招来这么多事。 但刘三不报復陈卫国不死心，跟刘副厂长缠了半天。 刘副厂长被他烦得不行，才开口道：“检验科长黄茂才，以前欠我个人情。 你去找他吧。 记住，这事跟我没关係，都是你自作主张。 要是出了事，我可不护著你。” 刘三连连点头。 只要自己能扯著虎皮给陈卫国使点绊子就行。 至於后果，他才不在乎。 反正自己都已经下放到翻砂车间干苦力了，厂长还能怎么著他？ 开除他？ 不可能！ 这年头就没有开除的工人，除非你犯了大事。 刘三就不信，自己有一个当副厂长的叔叔，厂里还能把他怎么著。 …… 於是，刘三在厂门口的酒馆订了个包间，邀请到了黄茂才喝酒。 检验科科长这个位置，看著体面，但平时跟副厂长级別的人根本搭不上话。 所以当刘三说自己是刘副厂长介绍来的，黄茂才就动了心思。 虽然现在刘副厂长在厂里受了批评，但副厂长依旧是副厂长。 万一哪天起来了呢？ 黄茂才当然要抓住这个跟刘副厂长加深关係的好机会。 酒过三巡，刘三给黄茂才斟满一杯酒，说他叔虽然调了岗，但上面的关係都还在。 又说陈卫国这人太愣头青，只要黄科长能帮帮忙，给陈卫国使使绊子，回头他就能帮黄科长牵线搭桥，跟刘副厂长吃顿饭。 黄茂才痛快地答应了。 这事又不用自己直接出面，吩咐手下就行。 而且检验嘛，挑点毛病还不容易？ 只要严苛一点，他就不信陈卫国做的零件能完美无瑕。 他只是让人严守標准而已，又不是什么违规的事。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 次日一早，陈卫国刚到车间。 郭大江就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小陈，这是检验科对你做的零件的检验报告。说你那批精密配件有隱形內部缺陷，需要返工。” 陈卫国一愣。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老刘头第一个炸了：“检验科开什么玩笑？陈卫国做的那批活我看过，怎么可能有缺陷！” 另一个师傅也急了：“这检验科操蛋呢这是！” 第12章 刘三被罚扫厕所 陈卫国对自己加工的零件有绝对自信。 每一步都有系统给出的最优工艺路线，自己照著做，就能达到极高水平的加工精度。 现在检验科却说存在隱形內部缺陷，这事一定不简单。 “黄科长人呢？” “还在检验室。” 陈卫国直接朝检验室走去。 脑子里装著工业科技系统，每一步工艺都是系统优化过的，绝不可能出现重大缺陷。 除非，有人在搞他。 检验室里，黄茂才翘著二郎腿，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喝著茶。 咣当一声，陈卫国推门进去，直接问道：“黄科长，我做的这批零件，有什么问题？” 黄茂才放下搪瓷缸，笑眯眯地开口：“小陈啊，年轻人干事不要毛躁。你这批精密配件是经过我们严格检测的，的確存在隱形內部缺陷，按標准，必须返工。” “什么標准？” 黄茂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工业部的暂行规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可以看一看。” 陈卫国接过文件，逐条查看。 他娘的。 你居然跟老子玩这套？ 陈卫国被他气笑了：“黄科长，你这规定是什么时候的？”黄茂才脸色微变：“当然是现行的。” “放屁。这份规定一周前就已经失效了。部里现在下发了新標准，比你手里这份严格得多，但也明確刪除了隱形內部缺陷这种模糊条款。” 黄茂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胡说什么？我从来没接到过新標准的通知。” “你没接到过？” 陈卫国冷笑，“那我问你，收发室最近这两周的签收记录，你敢让我查一查吗？” 部里下发的新標准，都会先发到各个厂的收发室，再由收发室送到厂里各个部门。 黄茂才额头上开始冒汗，嘴硬道：“厂里有厂里的流程。收发室的记录，怎么能是你个普通工人想查就能查的？” 就在这时，郭大江走了进来：“黄茂才，你少在这欺负我徒弟。” 八级钳工一开口，整个检验室都安静了。 黄茂才脸都绿了。 他可不想跟八级钳工对上：“郭师傅，我没欺负您徒弟。我就是在跟他讲一讲標准的事。” 郭大江压根没理他，转头对陈卫国道：“不用跟他废话，这小子没安好心。我帮你去找厂长。” 听他这么一说，黄茂才脸色大变：“郭师傅，这么点小事，您何必去劳烦厂长啊？人家厂长日理万机，可忙著呢！” “滚蛋。” 郭大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去了厂长办公室。 赵德海听完郭大江的匯报，脸色黢黑。 让人叫黄茂才过来。 五分钟后，黄茂才站在赵德海面前，腿肚子都在打颤。 赵德海质问道：“部里一周前就已经下文了。你们检验科也接收到了新標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执行最新標准？” 黄茂才支支吾吾：“检验科以前用的都是旧標准，现在换新標准……需要一点点时间。” 赵德海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砸：“那你凭什么宣布报废？！” 黄茂才憋得一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宣布报废，只是为了整治陈卫国，没真想让人家东西报废。 谁知道陈卫国根本不服软。 而且还有个这么硬气的师傅，压根不跟他掰扯，直接去找一把手解决。 黄茂才现在后悔极了。 要是有机会重来，他绝对不会答应刘三那顿酒。 这个坑货！ 早知道老子就不跟你喝酒了。 现在事情闹大，別说巴结刘副厂长了，想全身而退恐怕都不容易。 黄茂才连忙道：“厂长，你听我解释……” 赵德海懒得管这些破事。 叫来保卫科，让保卫科对这事情进行调查。 保卫科方科长应声而去。 黄茂才脸色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 这事要是查出来，他吃不了兜著走。 黄茂才咬死了自己只是没来得及用新標准，试图用这理由逃脱惩罚。 但架不住有猪队友啊。 保卫科先问了陈卫国最近得罪过谁。 刘三和人事科钱主任的名字便暴露了出来。 保卫科对这两人单独询问。 钱主任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没事。 至於刘三……一审就嚇尿了，立马全招。 保卫科方科长拿著调查报告匯报给赵德海。 赵德海直接被气笑了：“好，好得很啊！” “把这事给我整理成材料，黄茂才记过处分，写检討。” “至於刘三……他不是之前在翻砂车间干活吗？既然还不老实，仗著有个副厂长叔叔在厂里为非作歹，那就让他去扫厕所。” 当刘三得知对自己的处理结果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扫厕所？让我去干这种脏活累活？！” 旁边有人幸灾乐祸：“刘三，你这升级了呀！从翻砂车间到后勤科，级別上去了嘛。” “那可不，全厂三十多个厕所都归你扫，这权力老大了呀。比我们翻砂有前途多了，好好干啊！” 鬨笑声一片。 刘三脸色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天晚上，刘三不甘心地来找刘副厂长帮忙。 刘副厂长一开门看见是他，脸就黑了：“你又来干什么？” “叔，你可得帮帮我啊！我可不想去扫厕所呀！” 刘三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去跟赵厂长说说情，哪怕让我回翻砂车间也行啊！我不可能去干扫厕所的活，多脏多臭啊！” 刘副厂长恨铁不成钢，差点被气晕过去：“你他娘的让我怎么办？上次我就跟你说，让你消停点，消停点！你倒好，扯著我的名头又去搞事。现在被罚去扫厕所就来找我了？我还帮你干什么！” “叔……” “別他妈叫我叔！” 刘副厂长狠狠摔上家门，“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扫厕所。再闹出什么事，你就別在厂里干了。虽然现在开除工人流程很复杂，但也不是不可能。告诉你，我也能大义灭亲。” 刘三被关在门外，恨得咬牙切齿。 又是他娘的陈卫国害的自己！老子这辈子都跟他没完！ 车间里，陈卫国见到了方科长。 从方科长那得知了厂里对刘三和黄茂才的处理……一个记过处分，一个发配去扫厕所。 真是大快人心。 让这两个傢伙狼狈为奸，想著污衊自己。 我开掛的水平，是你们能污衊的？ 第13章 八级工的面子 郭大江安慰陈卫国道：“小陈啊，这几天委屈你了。” 陈卫国摇摇头：“师傅，我一点不委屈。就是有点纳闷，怎么总有人要搞我？” 郭大江无奈地笑了：“因为你太优秀了。在厂里，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最容易招人嫉妒。不过你放心，有你师傅我在，谁搞你我都不会答应。” 作为一名八级工，他就有这样的底气。 连厂长都得给他面子。 其他中层领导，谁敢拿他怎么著？ …… 在等待技术科答覆的这几天，陈卫国也没閒著。 国產刀具的问题，不光是涂层。 刀体本身的几何角度设计，也非常落后。 陈卫国在系统资料库里，找到了一种波形刃铣刀设计。 通过特殊的波浪形刃口，可以大幅降低切削阻力，改善排屑，提高表面光洁度。 这东西放在1959年，別说国內了，放眼全世界，也属於前沿科技。 本来陈卫国只想把涂层搞出来，作为自己担任副组长后的第一个成果。 没想到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宝贝。 一个也是干，两个也是干。 既然要搞，不如就搞个大的。 周二上班，陈卫国把画好的波形刃图纸拿给郭大江看。 郭大江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小陈，这图纸你是从哪弄来的？” “师傅，我在部队做维修的时候，见过不少进口装备上的刀具。有些是苏联图纸里自带的，我当时记了一脑子。这两天自己琢磨著改了改，就画出来了。怎么，哪里有问题吗？” 陈卫国张口就来。 反正对方不知道他在部队的具体情况，这是个极佳的藉口。 郭大江来了兴趣：“我看这个设计很不错。如果能搞成，再加上之前的涂层改进，咱们中国的刀具，说不定真能遥遥领先，达到世界一流水平。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涂层的事还没解决呢，等涂层搞定了，咱再来搞这个波形刃。” “听您的，师傅。” 顿了顿，陈卫国又问：“师傅，这都三天了，技术科那边的评审意见，怎么还没给出来？” 郭大江皱起眉头：“走，去技术科问问。” 师徒二人直接上了办公楼二层，走进孙志国的办公室。 “孙科长，我徒弟的方案你审了没有？” 正喝茶的孙志国被突然闯进来的郭大江嚇了一跳。 但郭师傅是厂里的八级钳工，他不好发火，只能无奈道：“郭师傅，这个嘛……正在走流程，需要点时间。” 郭大江一巴掌拍在桌上：“走什么流程？那方案我们都研究过了，原理上说得通，工艺路线也很清楚。你们技术科开会研究一下不就行了？还需要多长时间？” 八级工的气场一亮，孙志国一个技术科副科长也扛不住。 只好赔著笑脸：“郭师傅，你別急。我们评审也是按流程来的。这样吧，下午，下午一定给你答覆。我们儘量走完流程。” 郭大江不满道：“儘快给我们答覆。我们刀具攻关小组，就卡在你们审核这一关了。你要是不给面子，那咱们厂长那里见。” 说完，带著陈卫国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半天，才有科员小声问：“孙科长，这个……咱们怎么弄？” 孙志国脸色难看：“还能怎么办？人家郭师傅都要找厂长告状了，再拖就没意思了。” 下午，孙志国找来了陈卫国：“你的方案我们评审过了。你可以使用真空镀膜设备。但如果设备有损坏，你必须承担责任。” “行。” 陈卫国点点头。 有系统协助，自己压根不可能失败。 设备到位，其他材料也早在这三天准备好了。 陈卫国开始了第一次镀涂层实验。 真空镀膜机这玩意，厂里买回来两年多，一直只用来做装饰涂层……奖牌、纪念品镀点金光闪闪的膜。 用在刀具上，还是头一回。 陈卫国选了一百片国產刀片，按照自己设计的工艺参数，开始镀膜。 设备操作员是技术科的小王。 他越看越纳闷：一个钳工，怎么能把这套设备的参数说得这么清楚？比自己这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还明白。 第一批刀片很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膜。 老刘师傅亲自上工具机，装上第一片镀膜刀，开始加工第一个零件。 “效果还行啊，比之前咱们的国產刀强多了。”老刘点点头。 陈卫国也点头：“效果確实不错。不过这只是第一次实验，稳定性还不够。” 接著，陈卫国又开始加工第二个零件。 但这次出问题了。 涂层开始一片一片剥落，刚切到第二个零件，刀口就露出了底下的基材。 涂层被磨没了。 孙志国摇摇头：“我就说这办法不行。涂层一碰就掉，根本撑不住。刀具涂层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涂层和刀体的附著力问题，是核心难点。你没上过大学，没系统的学过材料学，想解决这个，太难了。” 旁边一个技术员也跟著附和：“是啊，这东西国外都有专门实验室搞。咱们厂里条件有限，老老实实进口刀片不行吗？配额少点，总比浪费时间强吧？” 老刘哼了一声：“进口刀片谁不想要？关键是人家不卖给你！拿不到怎么办？別人卡你脖子，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你们技术科自己搞不出来，还在这说风凉话，真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技术员。” 这番话懟得那技术员脸色难看。 孙志国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跟老刘爭执，只淡淡道：“小王，你在这守著吧。” 说完就离开了现场。 他基本已经篤定，陈卫国这方案做不出合格刀具。 留在这看，没啥意思。 孙志国走后，陈卫国用系统把这套工艺从头到尾重新分析了一遍。 问题找到了。 出在基底清洗环节。 普通清洗只能去除表面油污，但微观层面的氧化层和微量油脂，洗不掉。 这些残留物在镀膜时会形成界面层，导致涂层和基体根本粘不住。 解决方案是什么？ 第14章 丰厚奖励 陈卫国从系统中查到一个办法……离子轰击清洗。 在真空环境中，用氬离子高速轰击刀片表面，把微观层面的杂质全部清除乾净。 这是后世的成熟工艺。 1959年的世界，根本还没这个概念。 但问题是，国內没有这种离子轰击清洗的设备。 陈卫国又从系统里查到一个简易替代方案。 办法很简陋，也很笨，但效果差强人意……虽然远不如真正的离子轰击清洗，但比单纯用水洗强多了。 陈卫国把新的处理流程写成方案，在原有清洗工艺后面，增加了一道离子轰击替代工序。 接著，进行第三次实验。 造出刀具，上工具机测试。 第一个零件，刀具完好。 第五个零件，刀具完好。 第十个零件，刀具完好。 老刘眼睛都瞪圆了，紧张地在旁边数著：“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 当数到第十八个零件的时候，刀片依旧完好无损。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刘激动得手都开始抖了，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要知道，国產无涂层刀片，干四五个就报废。 进口刀片，一般也就干十五到二十个。 而现在陈卫国搞出来的涂层刀片，切了十八个，涂层依旧完好！ 陈卫国道：“继续测。我要看看它的极限在哪。” 他心里也激动。 想看看自己的成果，到底有多惊人。 当这个刀片加工到第二十二个零件时，工具机停了。 不是刀片崩了。 是这个工件的批次，加工完了。 老刘把刀片拆下来，仔细看了又看。涂层依旧完整，刃口状態良好。 “小陈啊，你可真能搞。这刀具，完全达到……不，是超越了世界一流水平！” 技术科的小王在旁边看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怎么……竟然真搞成了？ 他赶紧跑回技术科，把消息告诉了孙志国。 孙志国一脸懵逼：“这怎么可能？一群普通工人做的刀具，能赶上世界一流水平？开什么玩笑！” 但当他赶到车间，亲眼看到这把刀具的实际表现时，整个人就像盖伦出了轻语……沉默，又破防。 陈卫国笑著问：“孙科长，您是哈工大的高材生，帮我看看，这刀具还有哪些不足？” 孙志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打人不打脸，你怎么还追著打？ 这地方，真待不下去了。 他敷衍了一句，灰溜溜地离开了车间。 郭大江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小陈，你可给厂里爭了大光了！这工艺要是能稳定下来，別说咱们厂，全国的机械厂都用得上。你小子，要出大名了。” 陈卫国內心倒是很淡定。 一个小小的涂层工艺改良而已。 自己脑海中的系统，有著庞大的知识库。这涂层工艺，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罢了。 …… 刀具涂层实验圆满结束。 老刘忍不住感慨：“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陈卫国，你算一个。” 周围的师傅们全笑了。 没人再提什么涂层不行，更没人再说他瞎搞。当初那些跳得最凶、质疑最大声的，现在全闭嘴了。 事实胜於雄辩。 陈卫国搞出来的涂层刀具，让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下午，陈卫国把数据全部整理出来，总结出最佳工艺，准备写成標准化文件。 以后厂里就按这个標准加工刀具，保证质量稳定。 正忙著，孙志国走了过来。 “陈师傅，技术科想跟你合作。涂层工艺的量產转化，你负责技术方案，技术科负责工艺標准化和生產流程设计。你看怎么样？” 周围工人一听，议论开了。 “这位技术科科长，之前还瞧不起咱们工人搞技术，现在怎么主动上门求合作了？” “就是啊，有本事一辈子別过来。” “他们技术科自己搞不出涂层工艺，不求咱们，哪有別的办法？” 孙志国听著这些声音，心里烦闷。 但不服不行。 陈卫国的涂层工艺效果摆在那。 如果技术科不能参与进去，別人怎么看自己？ 工人搞出来的技术创新，你们技术科没一个人能搞出来，这不显得技术科无能？ 陈卫国答应下来。 约定让技术科的人加入刀具攻关小组，负责工艺文件標准化和生產流程设计。 不过他也有条件：“以后刀具攻关组如果有用得著技术科的地方，孙科长必须全力配合，不能推諉。” 孙志国也答应了。 他走后，郭大江仍有些不痛快。 陈卫国劝道：“师傅，孙科长其实挺懂技术的。只是以前没见过咱们工人能搞发明创造，现在见到了，也就转过弯了。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从来不是別人赏的。” 他跟孙志国、跟技术科和解，也是为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自己已经得罪了刘副厂长，得罪了钱主任那帮人。 再得罪一个技术科，就四面树敌了。 以后在厂里，不好开展工作。 涂层工艺標准化的活儿交给了技术科。 陈卫国自己倒閒下来了。 他准备把波形刃的方案图纸画出来。 这波形刃，加上之前的涂层工艺，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造出来的刀具，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时，赵德海找了过来，讚许道：“涂层工艺的事，你办得非常漂亮啊。这次你是头功。” “谢谢厂长。”陈卫国笑道。 赵德海接著说：“你现在有什么需求？儘管说，厂里儘量满足。” 陈卫国知道，这是厂里要奖励自己了。 他想了想：“厂长，我自己倒不缺什么。您就给些钱和票吧，我跟攻关组的同志们分一下，大伙高高兴兴买点肉，回家包饺子吃。” 这要求，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赵德海笑了：“好说好说。我马上让厂办给你们小组发奖励。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搞发明创造，给咱们工人同志爭口气。” “厂长放心。” 正说著，赵德海忽然发现桌上还有別的图纸，好奇道：“这是什么？” 陈卫国解释道：“厂长，这是我在研究涂层的时候，顺便想到的一种新型刀体设计。我给它取个名，叫波形刃。” “波形刃？” 赵德海疑惑地翻看图纸。 虽然他不是技术出身，但也能看出来，这绝不是隨便画画的。 他立刻让人叫来了孙志国，把图纸递过去：“你是科班出身的大学生，你来看看这个。” 第15章 表彰大会 刚刚搞完涂层，现在又在弄什么？ 孙志国疑惑地接过图纸，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脸上还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就算陈卫国的涂层確实有两下子，可总不能天天都搞出新东西吧？ 然后，他眼神猛地一缩。 不对。 这不对劲。 孙志国翻到第二页，呼吸渐渐变了。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指尖都开始发白。 足足十分钟，他才看完这份薄薄的图纸。 孙志国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问道：“陈师傅，我能问一下，你参考的是哪本资料吗？” 陈卫国摇摇头：“没有单本资料。综合了很多內容，再加上我自己推算的。” 孙志国转向赵德海，感慨道：“厂长，我暂时没法评价这个设计。” 赵德海皱眉：“没法评价是什么意思？” “因为它超出了我学过的內容。”孙志国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明確地说，这套图纸的技术含量，不低於国內任何一家研究所的成果。” 他是哈工大毕业，技术科副科长，一向最看不起工人搞技术。 现在他说这图纸超过了他所学的內容，可见有多么震惊。 赵德海脸色严肃起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列为厂里最高级別的技术保密项目。除了在场的几位，其他任何人不得知道细节。违反保密纪律的，一律按规定处理，我绝不姑息。” 然后他將陈卫国叫到了办公室。 关上门，赵德海给陈卫国倒了杯茶。 开口没先谈技术，而是问道：“小陈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战场上打枪。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第一反应是先趴下，第二反应才想起来要开枪还击。你倒好，二十三岁就已经在搞发明创造了。这涂层，这波形刃，一样接著一样。真是年轻有为啊。” 陈卫国谦虚地笑了笑。 赵德海说起了正事：“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你的涂层工艺，我准备以厂里的名义报上去，申请部里的技术革新奖。放心，这事是你搞出来的，功劳就是你的。我心里有数，厂里也会有数。” “第二件，这份波形刃图纸，我觉得暂时不能报。涂层工艺是在原有国產刀片上进行改进，报上去没问题。部里最喜欢这些东西，实用，好推广。但波形刃不一样，这是原创性设计，而且涉及军工加工的核心环节。过早公开，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顿了顿：“我说的不必要关注，包括一些不想让咱们工业技术进步的外部势力。” 陈卫国听明白了：“那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先把图纸拿给部里一位可靠的老专家看看。这位老专家嘴巴严，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东西比我多。让他把把关。如果他觉得真像孙志国说的那么好，再考虑下一步。” 赵德海看著陈卫国：“你愿意我把那份图纸交给那位老专家看吗？” 陈卫国点点头：“当然愿意。我本来就没想著藏著掖著。只要能派上用场，谁看都可以。” 赵德海欣慰的感慨道：“好，小陈你好好干。只要我赵德海在这个厂一天，你就什么也不用担心。” 陈卫国站了起来，给他敬了个礼：“谢谢厂长。” 赵德海还了个礼，笑道：“去吧。” …… 没多久，部里的批文就下来了。 涂层刀具新工艺，获得部级技术革新二等奖。 通知文件下发到厂里，赵德海立刻安排全厂公示。 公示栏前围了一大群工人。 文件上写著：燕京机械厂军工车间陈卫国同志，在进口刀具受限的困难条件下，自主研发涂层刀具新工艺，填补了国內空白，刀具寿命提升四倍，为军工生產做出了重要贡献…… 工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羡慕的，有敬佩的，有感慨的。 “陈卫国？就是那个新来没几天的退伍兵？” “对对对，就是他！六级钳工，军工组的副组长！” “我的天，才进厂多久，就拿部里的奖了？这人是变態吧？” “呸！你才变態呢！这才叫真正的能人，比你光会吹牛强多了。” …… 下午，厂里在大礼堂召开表彰大会。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工人。 陈卫国被请上台，赵德海亲自给他颁发奖状和奖金。 奖金一百二十块。 另外再加一张自行车票。 这年头一百二十块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而自行车票，多少人想买自行车都得排队求著的东西。 没票，有钱也买不到。 赵德海站在台上发言：“有人说，咱们工人只能出苦力气。今天，陈卫国同志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工人不光能出力气，还能出智慧，出创造！只要敢干敢想，外国人能做到的事，中国人同样可以做到！” 全场掌声雷动。 老刘头鼓掌鼓到手都拍红了，感慨道：“这年轻人，真厉害啊！” 旁边的人调侃他：“你当初不是还瞧不上人家，说人家瞎搞吗？现在想想，是不是你自己眼瞎？” 角落里，王昌安脸色难看得要命。 当初陈卫国进厂考核，就是他受了钱主任的交代，硬想把人家的六级水平压到四级。 结果非但没压住，还丟人现眼。 现在陈卫国站在台上领部里的奖，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抽在他脸上。 真没脸在车间里待了。 人群中有人感慨：“那个当初要搞陈卫国的刘三，现在还在扫厕所呢。” 旁边人嗤笑一声：“活该。偷鸡摸狗搞陷害，扫厕所都是轻的。要我说，直接开除了最好，省得弄的咱们厂乌烟瘴气。” “我跟你们讲，后来刘三去找他叔帮忙，刘副厂长连门都不让他进，直接让他滚蛋。” “这么狠？” “刘副厂长又不傻。这种时候，谁愿意把自己也搭进去？” …… 晚上。 陈卫红一回来，就衝到陈卫国面前：“哥！我听王婶说你得奖了！” 陈卫国正在做饭，笑道：“你消息倒灵通。” 陈卫红眼睛放光：“什么奖？听说是部里的奖？奖状呢？奖状在哪？让我看看！” 陈卫国指了指桌上。 第16章 你是来抄家的吧？ 陈卫红连忙跑过去，拿起奖状看了又看。 陈卫国端著菜出来，见她看个没够，忍不住笑：“你干嘛呢？” 陈卫红兴奋道：“这可是部里的奖状！明天我就去文具店买相框，裱起来，掛咱们家墙上！” “一张奖状有什么好裱的。” “什么叫有什么好裱的！”陈卫红急了，“哥，你懂不懂？这可是部里的奖！咱们胡同谁家有部里的奖状？就咱们家才有！” 说著说著，她眼眶红了。 “你要是早回来一年多好啊……爸妈就能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陈卫国揉了揉妹妹的头髮，温声道：“没事。咱们现在过好自己的日子，爸妈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陈卫红使劲点了点头，重新打起精神。目光忽然落在奖状旁边的自行车票上。 “哥，这也是厂里奖励你的？你不是刚买了二八大槓吗？那这张票，岂不是多出来了？” 陈卫国看著她那一脸放光的表情，笑了：“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陈卫红不好意思地笑：“你都有自行车了。可我每天上学，还要走好远的路呢。” 陈卫国宠溺地笑道：“行。这个周末，就给你挑一辆。” “耶！”陈卫红高兴得蹦了起来。 第二天就是周末，一大早陈卫国就带著陈卫红来到百货大楼。 陈卫红挑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比二八大槓小巧，正適合女孩子骑。 当陈卫国骑著二八大槓，陈卫红骑著飞鸽自行车回到大兴胡同时，街坊邻居全围过来了。 “哎呦，卫国这是又买车了？” “给卫红买的，她上学远嘛。” “嘖嘖嘖，给妹妹买车，卫国你这当哥哥的也太好了吧！” 陈卫红推著新车，脸蛋红扑扑的。 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 中午，陈卫国正和陈卫红在家吃午饭。 刚撂下筷子，王婶就上门了。 “卫国啊，婶给你说成了。” 陈卫国一愣：“说成什么了？” “对象啊！”王婶一拍大腿，“你忘了？上次不是让婶给你留意著吗？婶专门给你寻摸了一个。供销社的，叫孙晓霞。人长得周正，工作也好，家里成分也没问题。你下午就去见见。” 陈卫红眼睛一亮：“王婶，是不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孙晓霞？我们学校上两届的学姐！” “对对对，就是她。” 陈卫红立马拉住陈卫国的胳膊：“哥，你快去见见吧，反正下午也没啥事。” 陈卫国想了想，也是。 这年头找对象不靠介绍，还真没別的渠道。 王婶既然介绍了，那就去见见。 “行，我去见见。” 王婶笑道：“那就说定了。下午三点，北海公园门口。姑娘手里拿一本《人民画报》，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 下午三点，陈卫国骑上二八大槓，准时到了北海公园。 远远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穿著列寧装，手里拿一份《人民画报》。 怎么说呢，模样確实周正。妹妹说得没错，是挺好看的。 陈卫国大大方方走过去：“你好，是孙晓霞同志吧？我是陈卫国，王婶介绍我来的。” 孙晓霞看见他推著崭新的二八大槓，眼睛顿时亮了：“你就是陈卫国？你好，我是孙晓霞。走吧，咱们进去走走。” 两人进了公园，沿著湖边溜达。 孙晓霞问：“听王婶说你是退伍军人，现在在燕京机械厂上班？” “对。” “几级工？” “六级。” 孙晓霞惊讶道：“你这么年轻就六级工了？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七十六块。” 孙晓霞眼睛又亮了几分：“七十六块啊！”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来块，七十六块绝对是高工资了。 孙晓霞更热情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妹妹，在上高中。” “高中？” 孙晓霞皱了皱眉：“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来工作不好吗？还能给你减轻点负担。” 话里话外，都是对他妹妹的嫌弃。 陈卫国心里有些不得劲。 孙晓霞倒没注意他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对你这个人还是比较满意的。你是六级钳工，工资又高，还有自行车，条件確实不错。不过嘛，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要想跟我处对象，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第一，提亲的时候，你得给我家至少一百块钱礼金。你现在工资这么高，一百块钱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吧？” 孙晓霞说得理所当然。 陈卫国差点被气笑了。 一百块钱礼金？ 你他妈真敢张口啊！ 这年头一百块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城里娶媳妇，彩礼也就五块十块。 你何德何能管我要一百块？ 你配吗？ “你继续说后面的。”他倒想听听这姑娘还有什么逆天要求。 孙晓霞继续说道：“第二嘛，我家有两个弟弟。以后他们结婚娶媳妇，你这当姐夫的，得帮帮忙。” 陈卫国彻底无语了。 我去，我就不该来跟你相亲。 这年头怎么还有这么逆天的女人？ 还想让我管你两个弟弟？ 这要是娶回家，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孙晓霞还在继续：“第三，结婚以后，你的工资必须全部交给我来掌管。每个月嘛，给你留五块钱零花就够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过分。 陈卫国都被气笑了：“那我家呢？我还有个妹妹在上学，以后她的学费、生活费，谁来管？” 孙晓霞毫不犹豫：“你妹妹以后是要嫁人的，花那么多钱供她读书不是浪费吗？让她早点出来参加工作，还能给你攒点钱。暂时就这些要求。你要是能答应，咱们就处对象。要是答应不了，那就算了。” 陈卫国心里已经不生气了。 跟这种女人生气，不值当的。 毕竟这女人不是来跟自己过日子的，是来找自己抄家的啊。 “我觉得咱俩不合適。” 孙晓霞一愣：“哪里不合適了？” “哪里都不合適。” 孙晓霞脸色变了：“我提的要求哪一条过分了？我长得周正，工作也好，供销社正式工，配你一个机械厂工人，不过分吧？ 我告诉你，追我的人可不少。我就是觉得你人老实，才愿意来跟你见面的。要不然我都不浪费时间。你怎么这么小气？是不是不捨得花钱？” 第17章 专家的认可 陈卫国已经不想跟她掰扯了。 “那你就去找那些追你的人吧。我一个机械厂的小工人，確实配不上你。” 说完，转身就走。 孙晓霞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正常啊。 哪个姑娘嫁人不要点彩礼？ 哪个姐夫不得帮衬一下小舅子？ 结婚工资交给媳妇，这不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怎么就接受不了？ 肯定是这个工人太小气了，自己不能找这种工人当对象。 …… 另一边，陈卫国蹬上二八大槓，车轮子转得飞快。 心里一点留恋都没有。 就这种女的，谁爱娶谁娶，反正老子不伺候。 回到家，陈卫红兴冲冲跑过来：“哥，怎么样？处得怎么样？成了没？” 陈卫国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卫红气得小脸通红：“一百块礼金？她怎么不去抢！还要帮她两个弟弟娶媳妇？还要把你的工资全交给她？她是来咱家抢劫的吗！” 陈卫国嘆气：“所以我就赶紧跑了。” 陈卫红使劲点头：“哥，你做得太对了！这种女的，坚决不能要。” 傍晚，王婶过来打听消息。 听完经过，王婶也火了：“这老孙家的闺女，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百块礼金，她也敢张口？真当自己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呢！卫国你放心，婶认识的人多，回头再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咱不著急。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陈卫国道了谢。 对象这种事，还是隨缘吧。 至於孙晓霞，他现在连想都懒得想了。 只希望以后別再见到这种女人。 …… 第二天下午，厂办的人过来传话：“陈师傅，厂长让你去趟办公室。” 厂长怎么又找我？是不是波形刃的事有消息了？陈卫国心中猜测。 上回赵厂长说要把图纸拿给部里一位老专家看看，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是骡子是马，今天该有个说法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来到厂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不止赵德海一个人。 沙发上还坐著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 赵德海站起来介绍：“小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部里的周文远周老，我国最早一批搞刀具研究的专家。年轻的时候留学德国，在这个行当干了快四十年，是真正的老专家。” 这么厉害？ 陈卫国心里一惊，原来赵厂长之前说的可靠专家，就是眼前这位。 他赶紧上前握手：“周老，您好，久仰了。我是陈卫国。” 周文远上下打量著他，满脸满意：“你就是陈卫国？” “是。” “你那几份图纸，我都看了。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当面聊聊。” 面对这位老专家，陈卫国心里倒很坦然。 自己设计的波形刃，用的可是系统提供的数据资料，水平自然没得说。 周文远感慨道：“我在刀具研究这行干了快四十年。苏联、德国、美国、日本，各种各样的刀具设计，大的小的，复杂的简单的，看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这套波形刃设计，是我近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原创性的方案。” 旁边的赵德海暗暗吃惊。 他预料到周老会给出高评价，但没想到这么高。 一上来就是十年之最。 看来陈卫国的设计，是真打动了这位老专家。 周文远继续说：“我从你图纸里倒推的参数做了初步计算。你这种波形刃的几何结构，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切削力的分布方式。如果这套设计能推广开，现在很多被刀具问题卡住的难加工材料，像航空发动机里的耐热合金、超高强度钢，都有可能找到新的解决办法。” 赵德海越听越心惊。 耐热合金，超高强度钢，这些可都是国家工业目前最急需的材料，也是最头疼的加工难题。 他作为燕京机械厂厂长，常去部里开会，知道国內工业目前处在什么水平，遇到什么困难。 凭他原来的认知，陈卫国的设计也就是能解决厂里刀具不够用的问题。 没想到周老竟然看到了一整个產业链的突破可能。 只凭一份图纸，就能联想到这么多东西，真不愧是老专家的眼界。 赵德海心中感慨，自己请这位老专家过来，真是正確的选择啊。 陈卫国谦虚地笑笑：“多谢周老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周文远看著他感慨道：“传统刀具怎么设计的？基本靠经验。一个老师傅干了十几年，知道刀尖该磨多少度，知道哪个弧度切起来顺手。这些东西一代传一代，慢慢就成了设计规范。但你的设计不是这么来的。我能看得出来，你的波形刃是系统优化的思维，用了一整套逻辑推导的办法。小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到这种设计方法的？” 系统给的优化设计，我照抄的……当然，这肯定不能直说，陈卫国想了想，找了个藉口： “周老，我这人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琢磨数学。以前在部队做维修的时候，我发现很多刀具磨损问题，本质上是因为受力分布不均匀。当时我就想，能不能用数学的思想，来优化刀口的几何形状？后来我找了一些数学函数，尝试把它们套进刀具设计里。反覆试了几百次，最后找到了这个波形函数。” 周文远眼睛倏地一亮： “用数学思想优化刀具设计……这本身就是方法论层面的突破啊！小陈同志，你的设计思路，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陈卫国靦腆地笑了笑。 这年头，別说普通工人，就是科班出身的大学生研究员，做刀具设计也基本靠手册和试错，一点一点地磨。 哪有用数学函数做系统优化的？这可是十几年后才推广的方法论。 周文远认真道：“我认为你这篇文章不该只留在厂里。完全可以在《机械工程学报》上发表。我可以帮你推荐。” 《机械工程学报》？陈卫国心里一动。 这好像是国內机械领域最高级別的学术期刊。 在上面发文章的全是教授、研究员、高级工程师，从来没听说过有普通工人作者。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赵德海眼睛亮了：“小陈，还不快谢谢周老。” 第18章 带薪去上学 陈卫国回过神来：“谢谢周老。” 不过他马上想到一个新问题：“周老，发表论文的话，是不是需要参考文献，需要理论推导？我这套办法……目前好像没什么参考文献。” 周文远认真道：“你不需要什么参考文献。你的算法本身就是原创性的。只要设计本身可行，就应该发表出来，让更多搞刀具的人看到这个方向。这本身就是极大的价值。你写完文章，可以拿来找我看看，我帮你提些建议。” 说完，他又建议道：“小陈，你现在有手艺，有想法。但你缺一样，把这些东西变成理论体系的知识能力。你应该学一下工程数学和材料力学。有这些理论底子，我相信你以后能走得更远。” 陈卫国认真点头：“放心周老，我一定好好学。” 周文远又跟他聊了一会儿，便带著几个样品离开了。 赵德海和陈卫国送他出厂门。 赵德海感慨道：“你知道这位周老是什么人吗？他在部里，一般人请不动的。今天能亲自跑到厂里来，就为了见你一面，还主动帮你推荐文章。这可不容易。” 陈卫国心中感激，笑道：“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啊。” 赵德海点点头：“是啊。我把你图纸交给他看，他起初根本不信一个二十三岁的普通工人能设计出这种东西。所以才亲自跑来看看你是真是假。现在嘛，我看他是真信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顿了顿，赵德海忽然提议：“周老说得没错。你现在不缺钳工技术，也不缺设计经验。但你毕竟没有深造过。我可以安排你去中专，系统地学习一下机械知识，你觉得怎么样？” 陈卫国心头一动。 这是好事啊！ 普通工人这条路是有上限的，干到头也就是个八级钳工。 但如果去学校深造，毕业后做技术员，再一步步考工程师，就能真正左右一个厂的技术实力。 以后还可以当技术科长，甚至做分厂厂长。 这年头，多少厂领导都是从技术岗位上走上去的。 比单纯做个工人，前景广阔多了。 陈卫国倒不是嫌弃八级钳工不好。 只是，工程师这条路，对他来说更加海阔天空嘛。 …… 赵德海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第二天，他就把陈卫国叫到办公室：“我有个老战友，在燕京工业中专当副校长。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你下周就去他那儿报到。脱產学习，这段时间工资照发。学制两年，等你毕业出来，厂里给你技术员的岗位。你觉得怎么样？” 陈卫国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脱產学习，工资照发。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想脱產去读书，比登天还难。 名额少不说，大多数厂子根本不放人，你走了，活谁干？ 更別提工资照发了，一个月白给你开几十块钱，就为了让你坐教室里听课？ 这种待遇，整个燕京机械厂两千多號人，也没有几个啊。 赵厂长是真把自己当技术人才培养了。 陈卫国认真地点头：“厂长，我愿意去。” 其实对他来说，去中专上课，倒不是非学什么新知识不可。 系统里什么没有？ 但他必须有一个读过书的背景。 以后继续搞发明创造，有了学歷，別人才会觉得这是他的真本事，而不会怀疑哪里不对劲。 学歷对他来说，真就是一块敲门砖。 赵德海笑了：“行，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拒绝。到了那儿好好学，別给咱们厂丟人。” “请厂长放心。我陈卫国在部队没给机械队丟过脸，在学校也不会给咱们燕京机械厂丟脸。” “好。”赵德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里全是期盼。 …… 回到家，陈卫国把这事跟妹妹说了。 陈卫红一愣：“哥，你不是在厂里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去读书？” 陈卫国笑道：“当然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高更远。你想想，你哥现在是六级钳工，手艺是不错。可往后呢？八级工就是天花板，干到头了。可技术员不一样，技术员能考工程师，能当干部，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厂长。你哥我现在不光会干活，还会搞设计，厂里有好几件发明都是我搞的。这些东西光靠手艺撑不住，得有理论支撑。我理论底子薄，就得去充电。学扎实了，以后就能多搞发明创造……” 陈卫红眼睛越来越亮，崇拜地看著他：“哥，你真厉害！” 接著又问：“那你去念书，工资还发吗？” “照发。” “真的假的？” 陈卫红一下子蹦了起来，“哥，你这是带薪上学呀！我们老师说过，只有最优秀的工人才能被推荐去学校深造，而且还带薪。你才进厂多久啊，竟然就被推荐了？！” 陈卫国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既然你哥这么优秀，那你就得更努力了，千万別落后。等咱俩都毕业，陈家就出两个大知识分子了。” 陈卫红使劲点了点头，浑身都是干劲。 …… 晚上，陈卫国没在家里做饭。 他带著陈卫红，来到师傅郭大江家。 一进门跟师娘打过招呼，他就系上围裙，主动进了厨房。 油烟一起，香味就飘进了客厅。 师娘不住地夸：“小陈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老郭你闻闻，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的还香嘞！” 没多久，菜上了桌。 一道红烧鱼，一盘白菜燉豆腐，还有一盘炒鸡蛋。 这顿在后世再家常不过的饭菜，在这个时代，却是难得的珍饈美味。 郭大江尝了一口鱼，满意地点头：“嗯，火候正好。” 陈卫国跟师傅碰了杯酒，说起自己要去燕京工业中专读书的事。 郭大江愣住了：“厂长让你去念书？” “对。厂长说我这脑子，光搞钳工可惜了。让我把理论底子打扎实些，回来就做技术员，以后专门搞技术工作。” 郭大江真心实意的高兴：“好啊！你知道你师傅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陈卫国摇摇头。 “我干了三十多年钳工，手艺不差。可你让我搞设计、画图纸，那就费劲了。我能看懂图纸，但设计不了。为什么？就因为没念过什么书。函数、计算、应力分布，全都不懂。我知道活怎么干，却说不出为什么这么干。这就是短板啊。” 他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收你做徒弟那天，我就觉得你小子跟別人不一样。別人跟我学手艺，照猫画虎。你小子偏不，总爱问为什么。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子迟早要飞。果然，这才多久，厂长亲自推荐你去念书了。” 第19章 李秀芝的崇拜 陈卫国笑道：“师傅，不管我飞到哪儿，都是您的徒弟。” 郭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去好好念。等你回来，就不光是我的徒弟了，是咱们全体工人的骄傲。以后看谁还敢说工人没文化、不懂科学，你就拿成绩让他们把嘴闭上。” 陈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娘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 第二天上班，厂办的手续办得很快。 周副主任亲自带著他跑流程。 盖章的地方都打过招呼，一路全是绿灯。 “这份推荐信已经盖章了。你的留职留薪手续，一式三份，也办好了。你收好这份，另外两份人事科和財务科各存一份。这是你去学校报到用的介绍信，一定保存好。” 周副主任又感慨道：“小陈啊，等去了学校，你就是咱们燕京机械厂的脸面。外面人都看著你呢，千万別给厂里丟人。” 陈卫国接过材料，笑道：“周主任放心。” 手续刚办完，厂办的王干事就找了来：“陈师傅，厂长让你去趟办公室。宣传科的人到了，要採访你。” “宣传科？” 陈卫国想起来了。 厂长之前提过一嘴，说要把他的事跡登在厂报上，激励全体工人。 没想到这么快。 他来到厂长办公室时，赵德海正跟一个姑娘叮嘱著。 姑娘背对著门口，扎著辫子，穿一身列寧装，手里拿个笔记本，正记著赵德海的话。 赵德海看见陈卫国，招呼道：“小陈，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宣传科的李秀芝同志，专门来採访你的事跡。” 姑娘转过身。 陈卫国一愣……是她？火车上被偷了包的那个女知青。 李秀芝也瞬间认出了他，惊喜道：“陈大哥，怎么是你？” 赵德海看看两人：“你们认识？” 陈卫国笑了：“厂长，我刚来燕京那天，在火车上碰到个小偷。偷的就是她的包。我顺手把人扭送给乘警了。” 赵德海哈哈大笑：“你们还有这缘分！正好，熟人採访更能放得开。你们先聊，我还有个会。” 说完端著搪瓷缸和笔记本就走了。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 李秀芝崇拜地看著他：“陈大哥，你在火车上可没跟我说，你竟然这么厉害。” 陈卫国笑道：“那时候我刚退伍，还没进厂报到呢。总不能隨便跟刚认识的姑娘吹嘘自己多有能耐吧？” 李秀芝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那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讲了吧？赵厂长跟我说要採访一个新典型的时候，我还在想，是厂里哪个老师傅这么厉害？又拿部里的奖，又被推荐去学校深造。结果名单递到我手里，我一看……陈卫国。当时我就想，会不会是你？还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陈卫国便跟她讲起这段时间在厂里的经歷。 李秀芝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著，心里满是感慨。 一个二十三岁的退伍兵，进厂才几天？ 不仅当上了六级钳工，成了军工组副组长，还拿了部级奖项，老专家亲自夸赞看重，厂长推荐他去学校深造。 真厉害啊！ …… 採访结束，陈卫国回到车间。 郭大江把他叫到一边：“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下周一就去学校报到。” 郭大江点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拿著。你师娘让我给你的。” 陈卫国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二十块钱和十斤粮票。 “师傅，这怎么能行？你家里也不宽裕。” 郭大江把眼一瞪：“怎么不行？你师娘说了，出门在外不能亏著自己。学校吃大锅饭，油水不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最能吃的时候。拿著。” 陈卫国不好再推，知道师傅的脾气。 “那我就谢谢师傅了。” “行了行了，大男人別磨嘰。等你去了学校，爭点气，別给我丟人就行。” 陈卫国刚转身要去收拾东西，老刘师傅又把他拽住了。 “小陈，你去了学校，记住一条……咱们工人，不低人一等。学校里那帮学生，他们念过初中，上过预科，你別怕他们。就说你那个涂层，他娘的全世界都没有，被你搞出来了。你可別觉得自己低他们一等。” 旁边的几个师傅也都围过来：“小陈，你记著，谁敢看不起你，你就报咱们燕京机械厂的名號。报郭师傅的名號也行。” 郭大江在旁边咳嗽一声：“少拿我的名字出去惹事。” 老刘哈哈笑了：“不惹事，不惹事。但是给你长脸啊。我想有这机会还没有呢。” 车间里满是愉快的空气。 陈卫国看著这群说话粗糙的老师傅们，心里热乎乎的。 他们是担心自己去了那种都是好学生的地方，会自卑。 所以才抢著来给自己打气。 “各位师傅放心。我陈卫国到哪儿，不会给咱们车间、咱们厂丟人现眼。” …… 当天晚上，陈卫国去菜市场买了鱼，割了肉，又买了白菜和白面。 回到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白菜炒肉，还有一锅白面馒头。 比过年还丰盛。 陈卫红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香味，咽了咽口水：“哥，今天咋做这么多菜？” 陈卫国笑道：“你哥下周一就要去学校报到了。走之前，给你做顿好的。” 陈卫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虽然不想哥哥离开，但她知道，上这个学校，对哥哥的前途更好。 她只能默默支持。 陈卫国安慰道：“別担心。周一到周六我在学校，周末还是可以回来的嘛。到时候每周末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陈卫红眼里又有了笑意。 吃过晚饭，陈卫国把家里东西全清点了一遍。 粮票、肉票、油票、布票、煤球票，还有现金。 加上前几天的奖金，手里有五百多块钱。 虽然自己去上学，但厂里工资照发。 每个月七十六块。 他打算每月给妹妹留二十块当生活费，再加上各种票，够她宽宽裕裕过日子了。 剩下的钱全带到学校，以备不时之需。 收拾东西时，陈卫国叮嘱妹妹：“这些票和钱都收好。一个人在家，该吃吃，该喝喝，別省著。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早上必须吃一个鸡蛋。” 陈卫红听著哥哥的嘮叨，无奈地笑：“哥，知道了。” 叮嘱完妹妹，陈卫国又出门去了王婶家。 “王婶，我下周就去学校上课了。卫红一个人在家，麻烦您帮忙照看著点。” 王婶正在门口纳鞋底，一听就拍胸脯：“你就放心去吧。卫红这孩子我看著长大的，跟我亲闺女一样。谁要敢欺负她，婶第一个去找他算帐。” 陈卫国放心了。 王婶说话算话，口碑摆在那儿。 有她这句保证，自己走得踏实。 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每周末都能回来看看妹妹。 当天晚上，陈卫红缠著陈卫国很久。 问他在部队的事，怎么当的维修兵，怎么学的钳工手艺，厂里的师傅都是什么样的人。 十分不捨得他走。 陈卫国仔细地讲，专挑好玩有趣的，逗得妹妹笑个不停。 第20章 去学校报导 第二天，陈卫国起了个大早。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 只有一个军用背包，装著几件换洗衣服，搪瓷缸、饭盒、毛巾，还有一本机械手册。 非常简单实用。 再次叮嘱妹妹照顾好自己之后，他骑上二八大槓出发了。 燕京工业中专离机械厂有三十多公里。 先骑车到公交站，又倒了两趟公交车，折腾了將近三个小时才到地方。 站在校门口，陈卫国打量了一圈。 学校不大，主楼是苏式风格的红砖楼，四四方方，看著挺气派。 旁边是一排实习车间，里面摆著车床、铣床、刨床，他一眼就认出了型號。 都是国產的，保养得还不错。 看来学校很重视动手能力。 来报到的学员已经不少了，三三两两拖著行李往报到处走。 年龄跨度挺大，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一个个沉稳自信，应该都是各厂独当一面的角色。 陈卫国跟著他们找到报到处，把介绍信和推荐信递进窗口。 窗口后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翻开材料，问道：“你是燕京机械厂的六级钳工？” “是。” “你还得了部级技术革新二等奖？” 陈卫国又点点头。 女老师感慨道：“你们这批学员，总共四十六个人，来自十一个省市，全是各地各厂推荐来的技术尖子。但其中拿过部级奖项的……你是唯一一个。” 周围几个办手续的学员听见，都转过头来看他。 陈卫国谦虚地笑笑：“我也是运气好。” 女老师欣赏地看著他：“能把部级奖项说成运气的，你是我见过头一个。行了，手续齐全。宿舍安排在三號楼二零三室，现在去后勤处领被褥吧。” 陈卫国接过证件，往后勤处走去。 排队领被褥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 “同志，刚才报到的时候我听见……你就是那个搞涂层刀具的陈卫国？” 陈卫国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瘦小伙子，正一脸热情地看著自己。 “我是。你是？” 小伙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叫刘长胜，上海江南造船厂的，五级钳工。我在上海就听说过你了！我们厂刀具组的老师傅们都在聊你那个涂层，说能把国產刀寿命翻好几倍。你可真牛啊！” 排队的学员听见这话，纷纷看过来。 “他就是机械厂那个牛人？” “看著挺年轻啊，二十三岁就六级工了，还拿了部级奖。” “真厉害啊。” “……” 陈卫国倒很淡定。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引人注目的感觉。 陈卫国跟刘长胜同样住在二零三宿舍，领完被褥后，便来到了宿舍。 此时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先到了。 陈卫国刚把被褥放下，对面床的汉子就热情地走过来：“你好，我叫周国强，瀋阳重型机械厂的，六级钳工。你贵姓？” “陈卫国，燕京机械厂，六级钳工。” 周国强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六级钳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周国强愣了一秒，转头看旁边的刘长胜：“二十三岁的六级钳工，你们见过没有？” 刘长胜嘿嘿笑道：“我没见过。但我听说过。陈哥在我们那边，最近可有名了。” 陈卫国跟宿舍里的人都打了招呼。 大伙都挺热情，除了靠门那张床上的中年人。 介绍时他只说了自己叫宋建平，包头的，说完就低头继续看资料了。 刘长胜凑到陈卫国耳边，压低声音：“老宋自打来了就没说过几句话。昨天有人问他厂里干啥的，他就说了句军工厂。再问別的，不吭声了。” 陈卫国心里有数了。 军工厂的人，应该有保密协议。 而且看老宋手里那本俄文资料，不是普通工艺手册，好像是讲特种材料加工的。 能看到这种资料的人，不会是普通工人。 这间宿舍，真是臥虎藏龙啊。 陈卫国心里感慨。 …… 开学前那几天，陈卫国把校园逛了逛。 实习车间在操场东头。 图书馆在办公楼一层。 食堂大师傅是东北人，中午蒸窝头，晚上贴饼子。 味道確实一般，但分量管够。 在学校学习，基本不用自己掏钱。 学校有补贴，厂里还有补助。 他非但花不著，每个月还能存下一点。 很快就正式开课了。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 四十多號人，年纪大的四十多岁，年轻的二十出头。 陈卫国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长胜坐在他旁边，翻开课本瞥了一眼，发愁……怎么全是公式？ 周国强坐在后面，已经开始记笔记了。 铃声响起，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夹著讲义走进教室。 “同志们好。我姓郑，从清华大学借调过来的。这门《金属材料原理》，由我来给大家上。” 郑教授扫了一眼教室：“在这门课正式开始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自己是为什么来学理论的？那位同学，你来说说。” 周国强被点到了，站起来想了想：“教授，我觉得学了理论，干活肯定能更快。以前靠一点点试，试错了就得重来。学了理论可以先算出来怎么干，就不用试那么多回了。” 郑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说得不错。还有其他答案吗？那位。” 刘长胜挠了挠头，站起来：“我觉得，学了理论就能跟技术员吵架了。以前他们说我不懂，我是真不懂，连反驳都不行。等我学了，我就拿理论跟他们吵，还能吵贏。” 全班鬨笑。 郑教授也笑了：“也是个理由。虽然有点歪，但歪得挺有道理。好，还有其他想法吗？那位同学。” 陈卫国被点到了。 “教授，我认为理论的核心价值，不是帮我们解释已知的东西，而是让我们能够预测和控制未知的东西。” 郑教授顿时来了兴趣：“哦？展开说说。” 陈卫国道：“实操经验告诉我们，什么参数能有什么效果。但经验覆盖的范围有限。一旦遇到新材料、新工艺，经验就失效了。理论的作用，是给出底层模型。不管材料怎么变，都能从头推导出合理的工艺参数，不需要一遍遍试错。”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周国强惊讶地看著他。旁边的刘长胜张著嘴，合都合不拢。 郑教授推了推眼镜，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卫国。” 郑教授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忽然抬起头：“你就是那个拿过部级技术革新奖的陈卫国？涂层工艺那个？” “是。”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刚才还只是好奇的打量，现在全变成了震惊。 部级技术革新奖…… 这可不是厂里的內部表扬。 是部里正儿八经颁发的国家级荣誉。 全国都没多少个啊。 第21章 老师的欣赏 郑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合上花名册：“行，你坐下吧。” 然后拿起粉笔，开始正式讲课。 旁边的刘长胜一脸崇拜，陈哥这水平真高，怪不得能搞出新涂层刀具。 郑教授从切削力的力学分析讲起，讲到切削变形功，再讲到切削热的传导公式，一个接一个写在黑板上。 陈卫国听得很投入。 郑教授讲的这些，都能跟系统资料库里的內容对应上，而且系统给出的版本更加直白好懂。 旁边的刘长胜有点跟不上了，看著满黑板公式直挠头：“陈哥，他刚才说的那个变量是什么来著？” “切削比，就是切削厚度和切屑层厚度的比值。” “哦……那后面那个公式是干啥的？” 陈卫国低声讲解：“那个公式是用切削比反推剪切角。你看，核心就是刀具前角增大，剪切角就会增大，切削力就减小。反过来也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加工硬材料要用负前角……为了增加刃口强度，代价是切削力会变大。” 刘长胜听得一愣一愣的：“陈哥，你以前学过这个？” 陈卫国笑了笑：“自己看过一点。” 別人学理论是从零开始，系统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先发优势，学习速度比旁人快十倍都不止。 下课铃响了。 郑教授拿起讲义：“今天的作业，课后习题三到六题。另外下节课我会问一个问题……切削热的三个来源是什么，以及怎样从加工参数上控制每一项。希望同学们提前预习。” 说完，他看向陈卫国：“陈卫国同志，你留一下。” 刷刷刷，几十號人的目光全看向陈卫国。 刘长胜在旁边有点担心……是不是刚才回答太多，得罪教授了？ 陈卫国心里也有些嘀咕，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错什么，便留了下来。 等教室空了，郑教授走过来，感慨道：“我听周文远提起过你。你那个波形刃设计，他让我看过资料。能被他那么夸的，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从开学前我就好奇，能设计出波形刃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见了，確实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目前的水平，在同班同学里属於上游。课堂上这些知识点，你大部分已经掌握了。但还有两个问题……知识体系不成系统，理论纵深不够。我建议你在完成正常课程作业的同时，利用选修课和晚自习时间，扩展阅读量。有任何问题，可以隨时来办公室找我。” “谢谢教授，我一定好好学。” 陈卫国心里热乎乎的。 这位郑教授是真看重自己。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在学校得好好表现，给自己爭气，也给燕京机械厂爭气。 …… 周二，教学楼走廊的布告栏上贴出了实习课通知。 周围围了一圈学生。 陈卫国看了一眼：本周三开始，进修班全体学员进入校办工厂车间进行实习教学，为期四周。 讲师何家祥，原瀋阳第一工具机厂八级钳工。 八级钳工都请来当实习讲师了……学校对这期进修班是真肯下本钱。 要知道八级钳工可不是大白菜，个个都是厂里的宝贝。 学校能把人调来，能让工厂放人，实在不容易。 周三一早，全班四十六號人在校办工厂门口集合。 工厂不算大，但设备齐全。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排了两排，都是国產最新机型，保养得油光水滑。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都到了吗？我叫何家祥，以后叫我何师傅就行。先说考核的事……这期实习课，最后要交一件结业作品。每个人独立完成一套高精度配合件，轴和孔的配合。间隙配合还是过盈配合，你们自己选。精度要求，最低n7，往上不封顶。”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 “最低n7整套配合件？这不是考八级工的题吗！” “我干铣床的，精度n7还有点把握。可你让我车上铣上磨上全自己搞，还要配合，这怎么整？” 站在前排的东北大汉直摇头：“我在辽寧干了十六年，这活儿我都不敢说一遍成。何师傅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考啊。” 陈卫国没吭声。 n7精度的配合件，他在军工组干过，並不新鲜。 但问题是，这里跟厂里不一样。 在厂里，他只管钳工那道工序。 这里却要从毛坯开始，车铣刨磨全自己动手，从头到尾一个人完成。 考的是综合能力，不是单项手艺。 难度还是有的。 不过对於有系统的他来说，这点难度可以忽略不计了。 陈卫国暗中调出系统，蓝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工艺路线自动生成……选用什么刀具，怎么装夹定位，粗车留多少余量，精车进给量多少，钻孔用什么转速，铰孔用什么参数，研磨余量留多少，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系统甚至还给了一段完整流程的加工视频。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来。 陈卫国捡起毛坯，心里感慨系统可真强。 还给了他一个从没想到过的方案……先粗车外圆，然后钻孔、铰孔，再反过来以孔定位精车外圆。 这样一来，同心度的问题就解决了。 刘长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陈哥，你有把握吗？” 他手里抓著块毛坯料，一脸为难：“我四级钳工，n7……你让我做n7，这不是要我命吗？我们厂老师傅干n7都得反覆磨好几遍。” 周国强也在旁边皱著眉头：“n7不是干不出来，但那是单件。配合件的话，轴和孔要配，可不容易。” 还有几个老师傅围在何家祥跟前，问能不能分组完成，被何师傅一句懟了回去。 陈卫国拍了拍刘长胜的肩膀：“別急，先把毛坯领了。乾的时候注意装夹顺序，別急著精车，多留几道余量，把握大一些。” 刘长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陈哥，你是不是在厂里干过这种？” “干过类似的。” “难怪你一点都不慌。我要有你这样的水平就好了。” 周国强也问：“小陈，你有方案了？” 陈卫国点点头。 周国强有些惊讶地看著他……自己才刚有点思路，这年轻人连方案都有了。 第22章 清华教授主动收徒 下午正式开工，车间里轰隆隆一片。 陈卫国拿著校准好的千分尺和百分表，按系统的步骤一步步来。 粗车外圆、钻孔、铰孔、精车、研磨，每一步参数都跟系统设计的分毫不差。 何师傅路过他身边，忽然停住，眉头皱起来：“铰刀转速你调了多少？” “二百八。” 何师傅愣了一下：“常规都是四百。你小子怎么敢压这么低？” 陈卫国解释：“转速太高，孔壁容易发热变形。压低一点，铰出来的孔表面光洁度会更好。” 何师傅没说什么，转身去看下一个了。 只是看別人的时候，总时不时回头多看他几眼。 …… 三天后。 检验台上排了一溜加工好的轴和孔。 有几个干得確实不错，间隙配合能顺滑地插进去。 也有几个卡住了，何师傅不得不用小锤轻轻敲，轴却纹丝不动，惹得周围一片鬨笑。 轮到陈卫国交件。 何师傅拿起千分尺，开始一样样测……內径、外径、圆柱度、粗糙度。 旁边围了一圈人。 “把你的轴套进去试试。” 陈卫国拿起来一推。 只听咔嗒一声，轴顺顺噹噹滑了进去。 何师傅低头看了看配合面：“间隙留了多少？” “零点八丝。以孔为基准配磨的轴。” 何师傅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眾人道：“都看见了吧？独立完成整套配合件，精度达到n6，超过了我给的考核標准。你们都来看看，什么叫合格品。” 人群里顿时议论开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长胜拿著陈卫国的配合件，来回轻轻推拉了几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陈哥你太牛了，这也做得太好了！” 周国强研究了半天，心里满是惊讶。 那几个辽寧来的高级工也围过来，轮番端详。 心里都在感慨……这手活，没个十几年根本练不出来。 这人才多大？ 有几个师傅专门跑来请教，陈卫国也不藏著掖著，问什么教什么，大方得很。 这做派，让不少人对他又感激又佩服。 何师傅当场宣布：“以后陈卫国同志就担任实习课的课代表。有什么问题，你们找他问。” 陈卫国知道，这是何师傅认可了自己的水平，便点点头答应了。 反正有系统给的数据技术资料库，应付同学们的问题完全不在话下。 …… 白天在教室上课，晚上回到宿舍，陈卫国就开始写论文。 题目是《硬质合金刀具波形刃的几何优化设计及实验验证》。 几天努力下来，初稿完成了，他便请了一天假，到工业部找周文远指点。 周老看完大为满意，只提了几个小建议，主要是格式方面的。陈卫国修改完，立刻投了稿。 一周后，《机械工程学报》1960年第一期正式出版。 这是国內机械领域最顶尖的学术期刊，每年只出四期。 能上稿的，不是高校教授就是研究所高级工程师，从来没见过工人作者。 但这一期，赫然印著一篇论文……题目就是波形刃那个，作者陈卫国，通讯地址燕京机械厂。 学报寄到厂里那天，收发室的人直接把它送进了厂长办公室。 赵德海正在看文件。翻开学报，看到论文上的名字，啪地一拍桌子：“好小子！真发表了啊！” 他激动得不行。 厂里不是没人发论文，但那些都是工程师、技术员。 普通工人发论文，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立刻通知厂办，把这论文复印多份，厂部宣传栏贴一份，车间公告栏贴一份，再存档几份。 车间晨会上，郭大江拿著学报，脸上全是喜气。 周围的师傅都向他道贺，羡慕他收了这么个好徒弟。 技术科办公室里，孙志国拿到学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拧成一团：“水平这么高……他难道真的只上过初中？” 旁边技术员也瞪大眼睛：“孙科长，这设计国內好像没人这么做过啊。” 孙志国感慨道：“就是没人做过。他用原创性的数学优化思路，解决了刀具几何学的问题。厉害。” …… 而在学校里，郑教授把陈卫国叫到了办公室。 陈卫国进去的时候，郑教授正坐在檯灯下写著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桌上铺著一份《机械工程学报》。 “教授，您找我？” 郑教授摘下老花镜，让他坐下，然后认真地看著他：“卫国，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 陈卫国心里倒很淡定。 自己表现这么出挑，对方有怀疑是正常的。 但他坦然得很……系统给自己的技术能力，就是自己的东西，谁也看不出毛病。 “我初中毕业就参军了，没受过系统教育。但在部队维修所干了六年，学了不少。在部队没什么娱乐，閒暇时间全用来看书。后来回到厂里，拜了八级钳工郭大江为师，实操上进步很快。加上做涂层和波形刃实验那阵子，也看了不少资料。所以自认为水平还可以。” 郑教授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本《机械工程学报》，感慨道：“这是你写的论文。写得真好。” 陈卫国谦虚地笑笑。 郑教授说起了正题：“我正在写一篇关於刀具几何角度优化的论文，参考了不少国外资料，但总觉得有些地方没写到根子上。你既然能设计出波形刃，对刀具几何学肯定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我想请你帮老师看看这份稿子，有什么想法儘管说。” 陈卫国心里惊讶。 堂堂大学教授，机械设计领域的专家，竟然来问自己的意见？ 看著郑教授一脸认真，陈卫国决定全力帮忙。 他接过稿子，仔细翻看。 郑教授的论文，研究的是一个困扰行业很久的问题……如何在刀具设计中，平衡切削效率和刃口强度。 切入点非常好，思路也很清晰。 但在优化模型的构建上，明显受限於这个时代的数学工具。 郑教授用的是经典的经验公式擬合方法，解释已知数据没问题，可预测新工况时，偏差就会比较大。 而自己系统知识库里的那些后续优化算法，恰好能补上这个缺口。 陈卫国调出系统，开始查询解决方案。 几分钟后，他拿起笔，在稿子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写完后，郑教授忽然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引入解析模型，替代经验公式？” 陈卫国点点头：“我在厂里做波形刃设计的时候，反覆试了很多次，发现单因素一个一个试，根本找不到最优解。所以自己琢磨著，把几个因素放在一起考虑，用数学工具来优化。” 郑教授放下稿子，欣赏的打量起他：“陈卫国同学。你愿意做我的学生吗？我说的不是课堂上的学生，而是正式的，跟著我做研究的学生。以后不管是搞技术还是搞学术，你这个脑子，不应该浪费在重复劳动上。” 第23章 女老师表白不成，恼羞成怒 陈卫国心里早有预感。 自己表现得这么优秀，郑教授想收自己当学生，太正常了。 换作是谁，都不愿放掉这么一个宝贝。 而这位郑教授，是清华来的顶级大学教授。 能成为他的学生，以后在学术界就有了一个相当过硬的人脉，对自己的发展大有好处。 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陈卫国郑重地问了一句：“教授，我真的能行吗？” 郑教授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行不行？还有什么不行的。你刚才那份批註，再加上你之前那篇论文，就说明你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学生。比我在清华教过的许多学生，还要厉害。” 陈卫国答应了拜师的事之后，郑教授那叫一个高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拍著他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字： “你小子以后跟著我好好干，別的不敢说，在刀具研究这一块，我保你能走到全国最前头去。” 陈卫国心里也很兴奋。 能跟著清华的教授做研究，这种机会別说一个普通工人了，就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也未必捞得著啊。 …… 回宿舍之后，刘长胜他们几个围过来问东问西的。 陈卫国也没瞒著，把拜师的事大概说了说。 刘长胜一脸羡慕：“清华的教授主动收你当徒弟，这说出去谁信啊。” 周国强在旁边嘖了好几声：“人家陈卫国那论文都发到《机械工程学报》上去了，换你是教授你不想收这样的学生？”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那感慨了半天，陈卫国倒是没怎么接话，笑笑了事。 …… 第二天，学校出了个让他没想到的事。 进修班有个女老师，姓刘叫刘璐，是管教务的，二十六岁，比陈卫国大三岁。 这刘璐不知道怎么就打听到了他的事，知道他是机械厂的六级钳工，拿了部里的奖，还在学报上发了论文，清华的教授抢著收他当徒弟。 这些成绩加在一块儿，搁谁眼里不是个金龟婿？ 刘璐也是个利索人，压根没藏著掖著，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先是课间的时候跑到教室门口堵他，说是请教个教务上的事。 结果问了两句就不往正事上扯了，东拉西扯地打听他家里的情况，问他妹妹多大了，问他一个月工资怎么花。 陈卫国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老师怎么管得这么宽。 后来，还是刘长胜在旁边挤眉弄眼地提醒他：“陈哥你还没看出来呢，人家刘老师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说，陈卫国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己这是被人看上了。 可问题是，他对刘璐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倒不是他挑剔，首先这年龄就差了辈，女大三虽说不是什么事，但他心里头总觉得彆扭。 更关键的是，刘璐这人是离过婚的。 这事在学校里头也不是什么秘密，早两年她跟厂里的一个技术员结的婚，没过半年就离了，具体什么原因没人说得清，反正闹得挺不愉快。 再加上刘璐这人吧，长得也確实一般，瘦长脸，颧骨有点高，说话的时候喜欢仰著下巴看人，给人一种不太好相处的感觉。 陈卫国实在没看上她。 …… 回到宿舍，刘长胜更是劝道：“陈哥你可千万別鬆口，这刘老师仗著她爹是燕京机械厂的副厂长，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难缠，谁要是让她盯上了，那就跟被牛皮糖粘上了一样，甩都甩不掉。” 周国强也在旁边附和：“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可別在这上头栽跟头。” 她爹是燕京机械厂的副厂长？陈卫国皱眉，那不是刘副厂长吗？ 想到这里，他更坚定了远离刘璐的心思。 自己都得罪她爹了，再跟她处对象，这以后要是结婚了，还不得一辈子给她爹当孙子？ 陈卫国可不想学祁同伟。 所以，刘璐再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开始躲了。 课间看见她在走廊上站著，他绕路走。 她说要找他谈话，他就推说要去实验室帮郑教授干活。 反正就是不给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嘴上客客气气的，但態度摆得很明白，就是没那个意思。 他以为这样冷处理几回，对方也就知难而退了。 毕竟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总不能硬来吧？ 可他还是小看了刘璐这个人。 刘璐追了他好几次，次次都被他婉拒了，脸上掛不住了。 她这人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撅过面子，在家里有她爹罩著，在单位也没人敢给她脸色看，结果在一个进修班的学员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我一个老师看上你是给你脸了，你一个工人出身的学员还挑三拣四的，凭什么呀？ 越想越气，刘璐就跑回家去找她爹诉苦去了。 不是別人，正是燕京机械厂的刘副厂长，就是之前因为钱主任的事，被赵德海在会上当眾懟过的那位。 刘副厂长这段时间日子本来就不太好过，赵德海对他盯得紧，他手底下好几个中层都被查了，他在厂里说话的份量眼瞅著一天不如一天。 正窝著一肚子火没处撒呢，女儿回来跟他一哭，说学校里有个叫陈卫国的学员欺负她，瞧不起她，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 刘副厂长一听陈卫国这三个字，火就更大了。 这不就是上回那个愣头青吗？ 当初要不是他，钱主任能倒？ 刘三能被发配去扫厕所？ 自己在厂里也不至於被赵德海当眾打脸。 新仇旧恨加到一块儿，刘副厂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可他好歹也是混了这么多年官场的人，知道这事不能明著来。 陈卫国现在是厂里的红人，赵德海亲自点名培养的苗子，还刚拿了部里的奖，你明著动他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刘副厂长琢磨了半天，想出了一招阴的。 他给管人事的领导打了个招呼，嘴上说的是“培养年轻干部需要全面了解”，要求对陈卫国进行一次综合考察。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组织上考察年轻同志嘛，那不是正常程序吗？ 但实际上，他想的是，查，使劲查，能查出问题来最好，查不出来也能噁心噁心你，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厂不光有赵德海一个人说了算。 第24章 打铁还得自身硬 光这一招还不够，他又让人给技术科递了个话，没直接说要整陈卫国，而是用了一个听起来特別正当的理由： 波形刃项目的保密级別评定。 意思就是说，波形刃这种核心军工配套的技术，一个六级工掌握了全部细节，保密流程是怎么走的？ 政审备案做了没有？ 如果没走完正规程序，那是不是该补一补？ 这些话传到技术科孙志国的耳朵里，孙志国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孙志国这人吧，之前跟陈卫国打过交道，从一开始瞧不起他，到后来被他那涂层工艺给折服了，两个人还合作过，关係算不上多铁，但也还不错。 可问题是，刘副厂长这话不是跟他商量的，是上面递下来的，而且说得句句都在点子上。 技术保密这种事本来就是大事，真要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他一个小小的技术科副科长根本扛不住。 他只能捏著鼻子答应下来，说会按程序走。 …… 这些事陈卫国一开始都不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周一到周六他在学校上课泡实验室，到了周末蹬著二八大槓回家看妹妹，日子过得挺规律。 结果这周末他一回家，还没等坐下喘口气呢，陈卫红告状道： “哥，最近这几天老有人来胡同里打听你的事。” “都打听什么了？” “问的可多了，问咱爸妈是怎么死的，问你在部队到底干什么，还问你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专门有人跑到胡同口找邻居问话，还有一回直接敲了咱家的门，我没敢开。” 打听这种事情？陈卫国眉头一皱：“都找了谁？” “王婶被问过一次，当场就骂回去了，说你们这些人閒得没事干了是不是，卫国那孩子是什么人我们街坊邻居还不清楚，轮得到你们来查户口。” 虽然王婶骂得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 但陈卫红还是怕，拉著陈卫国的胳膊：“哥你是不是在厂里得罪什么人了，他们会不会把你抓走？” 陈卫国拍了拍她脑袋，安慰道：“没事，你哥又没干什么犯法的事，谁来查都不怕。” 自己在厂里得罪过的人就那么几个，钱主任已经倒了，刘三还在扫厕所呢。 有那个能量调动人事部门查自己背景的，除了刘副厂长还能有谁？ 再联想到前几天，刘璐在学校里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这两件事一拼到一块儿，前因后果就全清楚了。 马的，你们父女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在学校里追不到人就回家告状，一个在厂里被人懟了就搞背后小动作。 陈卫国心里冷笑了一声，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查唄，自己身世清清白白的，父母因工去世，自己在部队表现良好还拿了三等功，你能查出什么来？ 但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刘副厂长在厂里虽然被赵德海压了一头，可人家毕竟是副厂长，上面还有关係网在，真要处处给自己使绊子，那也够噁心的。 光靠赵厂长和郭师傅护著，不是长久之计，打铁还得自身硬啊。 怎么个硬法？ 最硬的，莫过於再拿出一项够分量的成果来！ 涂层刀具已经报了部里的奖，波形刃的论文也发了，这两样东西让他在厂里站稳了脚跟。 但如果能再上一层楼，搞出一个更重量级的东西。 比如参与郑教授那个刀具几何参数动態优化模型的课题，把自己的名字跟清华的课题组绑在一块儿。 那刘副厂长就算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 其实这个课题郑教授之前跟他提过一嘴，说这是目前国內刀具理论方面正在攻关的一个难题。 现在国內各个厂里用的刀具参数基本都是靠经验积累的，一个老师傅干了多少年才知道某个角度在某个材料上好使，换一种材料又得重新试。 如果能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把刀具几何参数和加工效果之间的关係用数学公式精准地描述出来。 那所有的经验都能变成可以计算可以推导的东西，隨便换什么材料换什么工况，拿公式一套就知道最佳参数是多少。 这就等於是从“跟著感觉走”变成了“跟著科学走”。 可问题是，这个模型国內还没人完整地搞出来过。 不是没人试过，是这玩意涉及的变量太多了。 前角、后角、刃倾角、切削速度、进给量、材料硬度、切削温度。 这些参数搅在一块儿互相影响，要把它们之间的关係全部用数学模型描述清楚，没有强大的理论功底和数学工具根本拿不下来。 但陈卫国有系统啊！ 系统资料库里后世的刀具优化理论已经非常成熟了，从经验模型到半解析模型再到有限元仿真，每一步怎么走都清清楚楚的。 他不需要自己从零开始摸索，只需要把系统给出的那些东西翻译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形式，然后一步一步推导出来就行了。 …… 第二天，陈卫国去找郑教授的时候，郑教授正在办公室里看资料，桌上铺了一大摞外文期刊。 陈卫国开门见山：“教授，您那个刀具动態优化模型的课题，我想参与。” 郑教授眼前一亮：“你是认真的？” 陈卫国点点头。 郑教授二话没说，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小实验室的钥匙，以后你晚上要用自己开门。” 然后又把他案头上那摞厚厚的实验数据和计算手稿全抱过来了，往陈卫国手里一塞： “这是课题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你看完了咱们再细聊，平时杂七杂八的事你不用管，有人来找你我就说你在帮我做课题，谁有意见直接找我。” 陈卫国接过那摞手稿，心里不由得感慨。 这就是有师傅的好处，不光给你开小灶，还帮你挡事。 …… 接下来几天，陈卫国的日子基本就是三点一线。 他白天上课的时候表面上在听老师讲课，实际上手底下一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把系统给的那些推导步骤抄在纸上。 晚上到了实验室，就把这些草稿整理成正式的推导过程，一条公式一条公式地往下写。 第七天晚上，陈卫国终於把最后一步推导给写完了。 看著桌上那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手稿，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第25章 鸿门宴 写完理论，陈卫国找到了郑教授。 郑教授把那摞手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激动，最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嘴里头不停地念叨： “这东西要是推广出去，全国所有机械厂的刀具选型和刃磨参数都可以用这套模型重新优化一遍，不用再靠老师傅们一代一代地试，拿公式一套就出来了。” 陈卫国在旁边听著，心里头当然也高兴，但嘴上还是谦虚了几句，“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教授您那些实验数据才是根基。” 郑教授摆了摆手，感慨道：“数据是我攒的不假，可能把这些散沙一样的数据给串成一栋楼的，是你那套推导框架，这功劳你推不掉。 这篇论文若是发出去，引发的轰动肯定比你之前那篇波形刃要大多了，波形刃说到底只是一个点的突破，这动態优化模型是一整个面的构建，分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啊。” …… 忙完了这阵子，到了周末，陈卫国蹬著二八大槓回家看妹妹。 人刚进家门还没坐热乎呢，胡同口就来了个人，说是刘副厂长让他过去一趟，有事跟他谈。 他跟刘副厂长那关係，说不上仇人吧也差不了多少了，突然叫自己过去能有什么好事？ 陈卫国心里直犯嘀咕了。 但人家副厂长开口了，不去也不合適，他想了想还是跟著去了。 到了刘副厂长家。 一进门就看见刘璐也在，坐在饭桌边上，穿得比在学校里齐整多了，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桌上摆了四个菜，有鱼有肉的，这年头在家里摆这么一桌那是相当够规格了。 刘副厂长脸上掛著一副挺和气的笑容，让他坐，还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爷俩把自己叫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陈卫国心里始终绷紧了弦，小心应对。 果然，酒还没喝两口呢，刘副厂长就开始往正题上扯了。 先夸了他几句：“小陈你在厂里表现不错，赵厂长看重你，部里也表扬你，年轻人里头像你这么有出息的確实不多。” 然后话锋一转：“我们家刘璐你也认识，在学校里你们也打过交道，她对你印象挺好的，我们老两口也觉得你这小伙子不错，你要是愿意，咱们两家可以多走动走动。” 陈卫国看了一眼刘璐。 刘璐正拿眼角的余光往他这边瞟，嘴角还掛著一丝笑容，那表情就好像是在等他说好。 这爷俩是摆了个鸿门宴等著自己往里头跳啊…… 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刘厂长，您和刘老师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现在真没处对象的打算，学校那边功课紧，郑教授还让我跟著做课题，实在没那个精力。” 刘副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子，但毕竟是混官场的人，马上就又恢復了： “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但成家也不耽误嘛。再说了，你要是跟我们家刘璐在一块儿，以后在厂里那还不都是自己人，你那个技术方面的事我能帮你使劲，什么技术科副科长，將来让你当技术科科长也不是不行。”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陈卫国站起来：“刘厂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事真不行，我跟刘老师不合適，强扭的瓜不甜，这顿饭我就不吃了，家里妹妹还等著我回去做饭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身后头传来刘璐的声音：“爹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不识抬举，你还不信，你一个副厂长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刘副厂长那张脸这时候已经黑透了，他没想到一个刚进厂没几天的毛头小子敢当著他的面就这么走人，连个台阶都不给他留。 他闷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行，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 陈卫国从刘副厂长家出来之后，心里那叫一个膈应。 这爷俩一个在学校追不到人就找爹哭，一个拿科长的位子当诱饵，想把自己绑到他家那条船上，都他娘的什么人这是…… 不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刘副厂长这个人他知道，你不接他的招，他肯定会在別的地方找补回来。 与其等人家先动手，不如自己先把事情亮到明面上。 陈卫国转了个弯直接去了赵德海家。 赵德海正在院子里劈柴火，看见他来了还挺意外：“小陈你怎么周末不在家陪妹妹，跑我这来了？” 陈卫国也没绕弯子，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璐在学校怎么追他他没答应，刘副厂长怎么把他叫到家里撮合，许了科长的位子让他娶刘璐，自己怎么拒绝的，再加上上次妹妹说有人在胡同里打听他，人事那边还拿保密流程说事。 一桩一件全给抖乾净了。 赵德海劈柴的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那脸色就已经不对了。 他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最恨的就是这种在背后搞小动作的。 “你说的这些都属实？” “有一句假话，您立马把我从厂里开了。” …… 第二天一早，赵德海就去了刘副厂长的办公室。 赵德海质问道：“姓刘的，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人家小伙子不跟你闺女处对象，你就拿人事和保密流程威胁他，你一个副厂长就这点出息？” 刘副厂长还想狡辩：“我也是为了厂里好，波形刃那么核心的技术一个六级工是怎么研究出来的，难道不该查一查？我是合理怀疑，对年轻技术骨干加大考察力度那也是程序里写著的。” 赵德海哼道：“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在別人面前怎么耍威风我不管，但陈卫国这个人是我亲自推荐去学校进修的，你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直接往一机部打报告，把你做的这些噁心勾当全给你抖上去，你看我敢不敢。” 刘副厂长嘴上还是不服软，等赵德海摔门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老半天，脸上的肉都气得直抽抽。 赵德海那边把刘副厂长懟了一顿，但学校这边的事还没完。 周一到学校报到，系里的一个老师就把陈卫国叫到了办公室。 “陈卫国同学，因为我们在核查你的政审材料，根据学校的规定，在覆核期间建议你暂时不要参与郑教授那个课题的正式署名和发表，另外你这段时间的培训班考评成绩，也暂时以『待定』来处理，等覆核结果出来了，再决定是否计入学分。” 第26章 举报他是特务？ 核查政审？ 什么时候不核查，偏偏赶上他在郑教授的课题上做出成果的时候来核查，这不明摆著是有人在后头使劲吗？ 陈卫国猜测，应该是刘副厂长拿学校这边做文章，在政审上卡他延期他的考评，想让他拿不到优秀毕业生的名头。 他没跟那个老师多说什么，出了办公室直接去找了郑教授。 郑教授一听这情况就炸了，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岂有此理，一个进修班学员的考评成绩，还轮得到什么人在背后指手画脚了。” 他二话没说就去了校长办公室，跟校长拍起了桌子： “我郑某人做了大半辈子学问，带了多少学生，哪个不是政审合格才进的校门，现在人家做出了成果你们拿政审说事，这是什么规矩？！” 他的学生他担保，郑教授亲自拿了陈卫国这段时间所有的推导手稿和实验记录放在校长桌上： “请校长隨便请哪个专家来检验，看这些东西哪一样是来路不明的。” 校长被他说得脸上掛不住了，人家堂堂清华教授都亲自给学生担保了，他一个中专校长还能说什么？ “行吧郑教授，您担保我给您面子，陈卫国同学的考评按正常流程走，参与课题署名的事学校也不干涉。” …… 陈卫国得到消息后，心里那叫一个安心。 他这位老师是真的护犊子，不光是学术上带他，在这种节骨眼上也敢替他出头。 陈卫国顺利地在郑教授的论文上署了名，等这篇论文发出去，那就是他学术履歷上最重的一笔，比之前的涂层刀具和波形刃加起来分量还大。 郑教授比他想的更周全，他没走学校的流程，学校的流程太慢了，一层一层往上递谁知道要磨到猴年马月去。 他自己动手写了个说明，把陈卫国在这篇论文里做了哪些工作、推导了哪些核心公式、这个模型的突破意义在哪，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连同一份论文列印稿直接寄给了他在一机部的老同学，一位主管科研规划的副司长。 论文寄出去之后的第五天，一机部的电话就打到学校来了。 直接打给了校长办公室，说要求燕京工业中专將陈卫国同志的全部档案和课题材料报送部里。 校办的人这下可慌了，一机部的电话直接下来，那规格跟平时市里头来个文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当天就有人把陈卫国的档案调了出来，连同课题材料一起往部里寄。 …… 刘副厂长那边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一机部直接来问陈卫国的事，这说明上头已经注意到这个小子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於是，刘副厂长掏出电话本，翻到一个他在部里的老关係，把电话拨了过去： “你们要关注一下这个陈卫国，这人成分复杂得很，父母虽然是因工去世但他在部队的经歷谁也没人亲眼见过，一个六级钳工怎么可能研究出那么高深的理论出来，水平跟学歷完全不匹配，弄不好是有什么背景的。” 这话说得很阴，没直接说你给我整他，但是把成分复杂、可能与背景有关这种帽子全给备好了。 一机部那头，接了刘副厂长的电话之后確实上了心，但人家处理方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部里没直接停陈卫国的资格，而是分两条线同时查。 一条线派人去陈卫国服役的部队，调档案、问战友。 另一条线派出两个专家专程赶到燕京工业中专，要当面跟陈卫国谈谈，看看这个年轻工人的真才实学到底有几分。 那两个专家到了后，学校给安排了一间空的教室，三个人关上门就聊上了。 陈卫国也不知道这两位是来考察他的，反正自己有系统，別人问什么他答什么。 一开始聊的是刀具几何学的基本理论，前角后角刃倾角这些东西，他在郑教授那边已经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隨口就来。 后来话题转到了涂层工艺上，问氮化鈦的附著力和耐高温性能，他从真空镀膜的基底清洗工艺开始讲，把离子轰击清洗的原理和替代方案全倒了出来。 再后来，那两位专家把话题一拐，拐到了公差配合和精密测量上，问n6精度配合件的加工工艺路线。 陈卫国一听，这不就是何师傅实习课上考他们的那些吗？ 於是把从毛坯开始，粗车、上铣、上磨、怎么保证同心度等一步步说著全禿嚕了，说著说著还在黑板上画起了工艺流程图。 下午整整聊了好几个钟头，等到最后那两位专家把笔记本合上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中都充满了认可。 其中一位站起来跟陈卫国握了握手，感慨道：“小陈同志你的基础非常扎实，理论水平远超我们对一个六级钳工的预期。” …… 部队那边的调查也传回来了。 陈卫国在部队维修所服役六年，表现良好，立过三等功，战友和指导员对他的评价都很正面，没有任何问题。 两边的调查结果往部里一合，结论就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是清白的，不光清白还是个人才。 一机部正式下达了文件，用的是那种最正式的红头文件，上头盖著一机部的公章。 文件里把陈卫国列为“重点培养技术骨干”，纳入部级人才库，而且明確要求燕京机械厂必须为其提供一切便利条件。 什么叫一切便利？ 这就是部里头掛了號的人，谁再敢给他使绊子那就是跟部里作对。 红头文件发到厂里的当天，部里又来了一通电话，这次直接打给了厂党委。 电话那头的语气完全不像平常那样客气了，直接质问厂里关於陈卫国同志技术资格的所有说法。 “你们燕京机械厂送出去的工人，在进修班期间发表了填补国內理论空白的论文，现在你们反过来说他有问题，那你们当初是怎么推荐他的，你们自己是怎么培养的。” 话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腔调已经是相当严厉了，直指要害不带半点含糊。 刘副厂长坐在会议室里听著这通电话的內容，脸上那个顏色立马就变了。 第27章 刘副厂长边缘化，刘三被开除 刘副厂长之前想的是，部里查一查总会查出点什么。 哪怕查不出大问题，小毛病总能挑几样，只要让陈卫国的名声沾上脏东西，自己再从旁边运作运作，说不定能把他压住。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卫国在部里那两位专家的当面考察中，不光没掉链子，还把人说得服服气气，部队那边的调查也乾乾净净。 这下好了， 自己在部里打的那个电话成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人家部里不但没停下对陈卫国的支持，还直接用红头文件的形式把这事给定了性。 赵德海反应极快， 部里的电话撂下没两个小时，他就召集了厂党委特別会议。 会议室里党委成员全到齐，刘副厂长脸色灰白。 他之前那些什么“资格审查”“保密流程”“来源不明”的说法，在红头文件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赵德海在会上一点情面都没留，把这段时间刘副厂长乾的那些事全摊在了桌面上。 从利用人事科调查陈卫国的家庭背景，到给技术科施压要求重启波形刃保密审查，再到打电话到部里诬告，每一条都摆得清清楚楚。 赵德海做出决定：“你身为副厂长，拿著组织给的权力在背后整治一个有功的技术骨干，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要求你做深刻检討，另外，你留在总厂已经不合適了，下面的机修分厂正好缺个厂长，级別不动平调过去，你自己表个態。” 刘副厂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说是级別不动，但从燕京机械总厂的副厂长调到下面一个机修分厂去，手里管的范围少了不知道多少倍，更別说分厂天高皇帝远，以后在厂里说话就更没人听了。 但赵德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部里的文件也摆在那，他再纠缠就不体面了，只能咬著牙答应下来。 会议室里的其他领导全都看著他俩。 谁也没想到，赵德海能为一个陈卫国做到这种地步，把一个副厂长直接给挪走了，虽然没说撤职，但平调到分厂基本也就是边缘化了。 赵德海满意道：“我会向部里打报告，说明这次人事调整的原因。” 刘副厂长的脸算是彻底丟光了。 散会的时候他自己灰溜溜地出了会议室，连平时跟在他后头点头哈腰的那几个中层干部都绕著他走，没一个人敢跟他说话。 这边刘副厂长刚被调走，保卫科那边就趁热打铁把刘三的老帐给翻了出来。 之前刘三被发配去扫厕所之后一直没老实，但毕竟还披著厂里职工的名头，加上他叔在厂里当著副厂长，保卫科一直没把他往死里整。 现在刘副厂长边缘化了，保卫科放开了手脚，把他在仓库当管理员那几年监守自盗的帐目，一笔一笔全翻了出来，又把他之前跟黄茂才勾结在检验科做手脚的证词凑齐了。 数罪併罚往厂部一报。 赵德海看著那份材料冷笑了一声，拿起笔在上面批了两个字： 开除。 这年头开除一个正式工人那可是天大的事，流程复杂得很，动不动就得报到上面去审批。 但赵德海把笔一拍：“他这种行为不光是违反厂规，已经够上法律了，厂里不追究他刑事责任就是仁慈，还有什么好討论的？” 当天晚上，刘三跪在刘副厂长家门口死命地拍门，嘴上喊著：“叔，你救救我，你可是我亲叔。” 门外头的动静把左邻右舍全惊醒了，那门愣是没开过一条缝。 第二天一早保卫科的人来了，把刘三从楼道里拖出来押著去清退，连他那铺盖卷都来不及捆利索就给扔出了厂门外。 翻砂车间的工人们听说这事之后拍手称快，车间里那叫一个热闹。 有个之前被刘三欺负过的老工人，特意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掛鞭炮出来，在车间外头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眾人都觉得这事办得太解气了。 …… 很快便到了放寒假这天，陈卫国把学校的事收拾利索了。 被褥卷好搁在宿舍柜子里，跟刘长胜和周国强打了声招呼，就放假回家。 这一整个学期折腾下来，又是涂层又是波形刃又是刀具模型的，忙得脚不沾地，连周末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这回可算是能好好陪妹妹过个年了。 车子刚拐进大兴胡同口，就看见陈卫红在院门口站著朝他这边张望，也不知道在那等了多久了。 一看见他的车影子，人就跑过来了：“哥，你怎么才回来？” 陈卫国从车上下来，把她脑袋上的棉帽子往下拉了拉：“大冷天的在门口等著干啥，冻坏了怎么办？” 进了屋，陈卫红就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成绩单递到他手里。 陈卫国摊开一看，期末考试全班第一，各科成绩都排在前面，数学那栏写了个九十八分，语文九十五，连平时最让她头疼的物理都考了九十二。 陈卫红站在旁边仰著下巴看他，那小表情分明就是在等著他夸，嘴上还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哥，你觉得还行吧？” 陈卫国夸讚道：“那还用说，全班第一那还能不行？你这学期是真下功夫了。” 陈卫红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跟前，开始嘰嘰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 那个李桂兰以前动不动就把她叫到办公室去训话，说她思想落后、贪图安逸什么的，这几个月见著她都绕著走，连眼神都不跟她对一下。 陈卫国问道：“那她后来动员別人下乡的时候还点你名了吗？” 陈卫红一扬脖子：“她倒是想点，可她不敢呀！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我品学兼优，她一个班主任还能说什么？” 陈卫国笑著听她说了半天，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上回他去学校找校长谈的时候，用了父母那抚恤证明，就是想让妹妹安安心心地读书，別被人逼著下乡，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 陈卫国又问陈卫红想考哪个大学，想好了没有。 陈卫红想都没想：“燕京工业大学！” 她早就打听过了，那个学校的工科特別厉害，出来以后能分到好单位去，而且就在燕京，离家也近，周末还能回来。 陈卫国点点头：“行，你这成绩考燕京工业大学稳稳噹噹的，你儘管好好学，学费生活费的事一点不用操心。你哥现在一个月七十六块工资，厂里还照发，供你念完大学一点问题没有。” 第28章 半只脚踏入清华 说到钱的事，陈卫国算了算这段时间攒的工资。 他去学校之前手里就有五百多块，在学校这三个月，厂里工资一分没少发，每个月七十六块按时打到工资卡上。 平时在学校又没什么花销，食堂有补贴，连饭钱都花不了多少，大半年下来手里差不多有將近八百块了。 这个数在普通工人里头那已经是很可以的了，一般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一年到头顶天了攒个一百来块，他手里这八百块都够买好几辆二八大槓了。 手里有閒钱，陈卫国就琢磨著把家里拾掇拾掇。 这老房子好些年没动过了，墙皮子掉得一块一块的，窗户还漏风。 陈卫红平时一个人在家写作业都得裹著棉袄，手上冻得握不住笔。 说干就干，接下来几天。 陈卫国到供销社买了石灰和浆糊，又找了几个旧报纸，把墙上掉皮的地方全铲了，重新颳了一层腻子。 等干了以后拿石灰水刷了两遍，那墙面一下子就白净了，跟新盖的房子似的。 窗户缝子全拿旧布条塞严实了，又糊了一层窗户纸，门帘子也换了个新的，旧的都破得跟渔网似的，挡不住半点风。 炕上那床硬得发亮的旧棉被，他拿去弹了一遍，弹棉花的老头手艺不错，弹完之后蓬鬆了不少，摸上去软和多了。 等这些活全乾完了，站在屋子当中往四周一看，整个屋子都不一样了。 墙面白净，窗户严实，炕上铺盖鬆软，虽然还是那三间东厢房，但里头的面貌就跟换了个家似的。 陈卫红在屋里头转了好几圈，这里摸一下那里看一眼，兴奋道：“哥，咱家怎么跟新的一样，我都有点不认识了。” 街坊邻居听说他在家装修屋子都过来串门。 王婶第一个来的，进了门往墙上看了好几眼，又走到窗户跟前推了推：“卫国，你这手艺没白学啊，这墙刷得比我们家那口子强多了，赶明儿个让你叔也跟你学学。” 其他几个大妈婶子也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说这屋子一收拾就是不一样，看著就利索，卫国你这孩子可真会过日子。 陈卫国笑著说：“都是自己瞎弄的，反正放假閒著也是閒著。” 收拾完屋子，接下来就是备年货。 陈卫国这年打算正经过一过，不凑合。 他到菜市场转了好几趟，割了足足一个猪后腿，那猪后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肉膘有指头那么厚，一看就是正经土猪肉。 又买了十斤白面、五斤大米，白菜、萝卜、粉条子各买了一大堆，油盐酱醋全补齐了。 路过供销社看见有卖糖果的，他顺手称了半斤水果糖，又给妹妹扯了几尺花布，让她做件新衣裳。 年三十那天，陈卫国从中午就开始忙活，燉了一锅红烧肉，那肉块切得方方正正，下锅煸炒到金黄，加了酱油和糖色慢燉了半个多钟头，满屋子都是肉香。 又蒸了一条鱼，包了两盖帘的白麵饺子，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白麵皮擀得薄薄的，下锅煮出来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 陈卫红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偷吃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烫得齜牙咧嘴的还不捨得吐出来。 晚上，兄妹俩坐在桌子跟前，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盆饺子，比厂里食堂过年还丰盛。 陈卫红夹了个饺子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跟只松鼠似的：“哥，咱家今年这个年过得真好，比以前哪一年都好。” 陈卫国自信道：“以后每年都比今年好，你信不信？” 陈卫红使劲点了点头。 过完年，陈卫国带著妹妹开始挨家拜年。 头一站去的郭大江家，郭师傅住在家属区那排红砖平房里，一进门师娘就把陈卫红拉著不撒手了，嘴里不住地夸这孩子越长越水灵，又往她手里塞花生瓜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郭大江还是老样子，嘴上话不多，但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把陈卫国拉到旁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学校里功课跟得上跟不上，有没有人欺负他。 陈卫国把刘副厂长那事大概说了说，郭大江哼了一声：“那姓刘的就不是个好东西，走了活该。” 师娘最后硬往陈卫红兜里塞了个红包，陈卫国推了两下没推掉，郭大江坚持道：“给你妹妹的又不是给你的，別磨嘰。” 陈卫国只能让陈卫红收下。 …… 第二站去了赵德海家后，第三站去的是郑教授家。 郑教授家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子里堆著好些书和资料箱子，一看就是平时没时间收拾。 郑教授见到他们高兴得很，亲自泡了壶茶，又翻出半包饼乾给陈卫红吃。 他跟陈卫国聊了一会儿论文的事，那篇刀具动態优化模型的论文已经在《机械工程学报》排上版面了，年后第一期就发。 陈卫国兴奋道：“那太好了教授，这论文一发出去，咱们这一年多的功夫就算没白费。” 郑教授点了点头，又说了件更大的事：“下个学期我就不在学校这边上课了，清华那边新成立了一个机械研究所，就在清华园边上，所里大都是清华的学生和老师，部里让我过去主持一些方向的研究工作。” 他顿了顿，看著陈卫国问道：“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想让你也过去，有课的时候你在学校好好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到研究所来跟著我工作和学习，你愿意吗？” 啊？陈卫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华大学附近的机械研究所，里头都是清华的学生，他一个中专进修班的学员能进那种地方跟著做研究，这不就等於半只脚跨进清华的门了吗？ 这要是换了別人提这种要求，那肯定是想都不敢想，但郑教授说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卫国连忙点头：“愿意，当然愿意，谢谢教授您给我这个机会。” 郑教授笑了笑：“这机会不是別人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从郑教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卫国推著二八大槓和陈卫红走在小巷子里，陈卫红手里攥著三个红包那叫一个高兴： “哥，今年这个年拜得太值了，三个红包呢。” 陈卫国笑著拍了拍她脑袋，心里盘算著年后就得两头跑了，学校有课上课，没课就去研究所跟著郑教授做研究。 研究所那边都是清华的学生，跟这帮人混在一块儿不光能学东西，还能积攒一大波人脉。 这对他以后的发展来说，比多发一篇论文还重要啊。 第29章 给新人立威？ 郑教授的研究所就在清华园边上一个灰砖院子里，门口掛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的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精密机械研究所”。 所里头的管理方式跟学校完全不一样，不是按班级也不是按年级，是按课题分组。 一个研究室就是一个课题组，各干各的，互相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爭。 经费、设备、上面的重视程度，全看你能不能拿出过硬的东西来。 说白了就跟车间里头抢好活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这些人抢的不是工时，是课题，是上面拨下来的钱和人。 郑教授负责的第二研究室专攻精密工具机动態精度，是部里重点扶持的项目，用的人、用的设备在全所那都是排在前面的。 其他几个室的主任明面上不说，心里头早就盯著了，巴不得你出点什么紕漏，好让上面把资源往他们那边挪一挪。 郑教授把陈卫国领进研究室的时候，屋里头七八个人正各自趴在绘图板跟前忙活。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压根连头都没抬。 郑教授拍了拍手把人叫齐了：“给大伙介绍一下，这是陈卫国同志，燕京机械厂的六级钳工，之前在进修班跟著我做刀具优化模型的就是他，从今天起正式加入咱们二室。” 那几个研究员听完介绍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有意思了。 嘴上说著“欢迎欢迎”，那眼神可骗不了人，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看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跟这满屋子中山装、白衬衫对比那叫一个扎眼。 陈卫国也没往心里去。 这种情况他从进了中专就习惯了，师傅带徒弟还讲究个资歷呢，何况这种全是名校出身的地方。 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在想，一个六级钳工连大学文凭都没有，跑到精密机械研究所来干什么，打杂还是端茶倒水？ 所以，跟这帮人不能靠嘴上掰扯，得拿东西说话。 郑教授也没给他做什么铺垫，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厚厚的技术资料往他手里一放。 那是刚从瑞士搞过来的精密磨床技术资料，外文刚翻译成中文没多久。 “小陈，你先把这东西吃透了，里面涉及的热力学和振动分析方面的东西，咱们室里之前一直没人专门搞这个。 你底子好、脑子活，这块就交给你负责了，爭取一个月，拿出一个消化吸收的工程方案来。” 几个研究员互相递了个眼色，但谁也没当场说什么。 瑞士的精密磨床，那是国际上顶尖的东西，里头的热变形补偿和振动模態分析连那几个硕士都觉得棘手。 之前室里头开会討论过几回，每次都是翻了前面几页就卡住了，涉及到几个非线性的热力耦合问题一直没人啃得动。 现在郑教授把一个新来的六级钳工往这个方向一推，限期还只给一个月。 这他娘的要不是教授疯了，就是故意给新人立威。 做出来了你牛，做不出来以后老老实实从小活干起，別有啥非分之想。 散会以后，陈卫国抱著那沓资料去找自己的工位，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就听见拐角那边有两个人在说话。 “老郑这是真狠，把最硬的骨头丟给新来的，到时候搞不出来看怎么收场。” “这也未必，搞不出来正好，省得以后什么人都往咱们室里塞，拿一个月的功夫换个清净也不算亏。” “……” 陈卫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假装没听见，心里头倒是乐了。 都觉得我是来混日子的是吧？ 当天晚上，他把那份瑞士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瑞士人写的技术文件跟他之前看过的那些德国、苏联的东西路子不一样。 德国人、苏联人喜欢把原理掰开了揉碎了往细了写，瑞士人正好反过来，关键技术细节往往就是一句话带过去，跟生怕你学会了似的。 比如热变形补偿那一章，资料里只提了一个大体的思路，说工具机运转一段时间之后主轴箱会因为温升產生热位移，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结构设计把这种位移给抵消了。 但具体怎么抵消的，计算公式怎么列，边界条件怎么设，资料里头含含糊糊的，就画了个示意图给出了几个经验数据，剩下的全得靠自己去琢磨。 这要是换成別人碰上这种情况，那可就真卡壳了。 经验数据这东西不经过推导你根本不敢用，换个工况、换个材料、换个体积尺寸，原来的数据就全白瞎了。 但陈卫国有系统。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难题。 他往椅子上一靠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系统资料库里有的是后世关於精密工具机热变形补偿和振动模態分析的大量成熟文献。 从基础的有限差分法热传导模型，到模態试验的频响函数分析，从主轴热平衡设计到整机结构的热刚度优化，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瑞士人那份资料里的东西放到系统跟前一对比，说白了就是一个技术片段，连个完整的技术路线都算不上。 他不是光把系统里的东西抄出来就完事了。 系统里的东西用的是后世的理论框架和数学工具，有一些概念和公式在这个年代压根还没出现，直接甩出来人家不但看不懂，还会觉得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所以他的功夫主要下在“翻译”上头。 把后世的成熟理论，用这个年代能理解的公式和方法重新表达出来，每一条推论都要附上详细的推导步骤，要让隨便哪个工科出身的人拿过去一看，就能顺著他的思路走通。 熬了七天之后，他把那份瑞士资料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拆出了七个关键技术难点，每一个难点都单独写了一节，附上了原理推导、计算公式和工程化路径建议。 热变形那一块他从热传导微分方程开始推导，把主轴箱简化成一个多节点热网络模型，还给出了不同工况下热位移量的取值范围表格，甚至连环境温度波动对补偿精度的影响都考虑进去了。 振动那一块他写了工具机整机模態分析的基本框架，从激振力识別到频响函数测量，再到避振设计的参数选定方法，一条一条全列得明明白白的。 七天搞出来的东西，拿订书机一订整整四十页。 往郑教授桌上一放时，郑教授愣了一下：“让你消化一个月，你这么著急干嘛？” 第30章 眾人爭抢 陈卫国笑道：“我资料看完了就先写了点想法，您看看行不行。” 郑教授当天晚上加班，把那四十页技术备忘录从头看到尾，眼睛越来越亮。 第二天一早，就把全室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晨会，把那份备忘录往桌上一搁：“这份东西你们都传著看看。” 备忘录在课题组里头传了一圈。 之前那几个议论得最响的研究员，看完之后全都不吭声了。 倒不是不想说什么，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人家把原理推导摆在那了，公式一行一行的写在纸上，你隨便找条公式去验算，保准从头到尾严丝合缝找不出毛病来。 在研究所里头混的人谁也不是傻子，东西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各个心里都在惊讶，这竟然是陈卫国做的东西。 一个正在上中专的学员，有这么高的水平？ …… 下午，有个叫徐振邦的老助研跑到陈卫国工位跟前找他。 徐振邦是清华毕业的，在所里资格不算最老但也干了小十年了。 这人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平时话不多，但他有个特点，就是对技术上的事较真得厉害。 谁要是能让他服气，那这人就一定有真本事。 他手里拿著那份备忘录，在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开口就问陈卫国热变形补偿模型里头，那几个边界条件设定的推导逻辑。 陈卫国也不跟他绕弯子，从热传导方程的基本假设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推。 说到一半的时候，徐振邦忽然抬手让他停一下，转身出去叫了两个人进来一起听。 那两个人一个是搞力学分析的，一个是做结构设计的。 三个人往陈卫国工位跟前一站，跟听讲座似的，时不时还插嘴问两句，问了又问，越问越细。 陈卫国一点没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几个人的问题对他来说连繫统都不用翻，之前写那四十页的时候早就把每个环节都吃透了，问什么答什么，从原理到公式再到实际应用场景全都给禿嚕乾净了。 这事过去没两天，郑教授就在所里的室主任联席会上把那份技术备忘录推荐了上去。 这种联席会是所里级別最高的技术討论会，几个研究室的负责人全到齐，討论的內容不是具体的实验数据就是重大的技术路线问题。 郑教授在会上把那份备忘录的內容大概介绍了一遍，几个室主任听完之后都有点坐不住了。 第一研究室是做材料改性的，跟陈卫国这份东西乍一看关係不大，但人家室主任当场就提出来想让陈卫国过去做一次技术交流。 因为他们最近在搞一种新型主轴材料，热处理之后发现热变形数据跟预期对不上，看了陈卫国那份备忘录里对热边界条件的建模方式觉得有启发。 第三研究室做的是数控系统预研，本来就跟精密工具机控制沾边。 他们的室主任更直接，当场就递了借调意向：“小陈现在要是能过来帮我们看看伺服控制环路里头几个动態精度的问题，我们手头那个部里催的急的项目就能往前赶一大步。” 还有个做工具机总体设计的第四研究室也来了，说他们刚出了一套新的工具机床身结构方案，想让陈卫国从振动分析的角度帮忙做一轮模態校核。 郑教授坐在那听著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抢人，脸上那表情陈卫国要是在现场看见肯定觉得乐。 郑教授从头到尾就没松过口，一个接一个全给挡了回去。 “小陈现在还是燕京工业中专培训班的正式学员，连所里的编制都还没落稳呢，你们几个別打他的主意，等他培训班毕业了再说。” 嘴上说得客气，那意思明摆著的。 人是我的，谁也別想抢。 这事在研究所里头传开之后那反响就大了去了。 本来他一个新来的六级钳工在名校扎堆的研究所里头谁也不认识，连食堂打饭的时候都没人跟他搭话。 现在好了，走到哪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个就是二室新来的人，三天就把瑞士磨床的热变形问题给拆了。” 甚至连所外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清华机械系那边有位姓林的老教授跟郑教授私交不错，听说了这些事之后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他那个伺服控制的研究方向正好缺这么一个懂热变形又懂振动分析的人，问郑教授能不能安排陈卫国到系里来做一次专题报告，题目就用那份备忘录的內容。 陈卫国听郑教授说完这个邀请的时候手里正端著一杯水，差点没洒出来。 一个中专进修班的学员到清华机械系去给那帮正牌大学生、研究生做专题报告，这种事別说见过了，听都没听过。 郑教授说：“人家林教授可是很少主动邀请外头的人去系里做报告的，你小子这脸可够大的，准备一下吧，別到时候丟人。” 陈卫国嘴上答应著，心里头那叫一个感慨。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车间里一个被人怀疑是不是特务的六级钳工，这会儿清华都来请他去讲课了。 郑教授刚开始跟他说去清华做专题报告的时候，陈卫国还以为就是个內部交流，顶多十来个人坐在一间教室里听他讲讲就完事了。 结果没过两天郑教授又来找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不少：“小陈，你那个专题报告升格了。” 升格了？陈卫国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问：“怎么个升格法？” 郑教授把手里那份通知递给他：“清华那边林教授觉得你这套热变形补偿和振动分析的东西不光有学术价值，工程转化的前景也很大，就把这事报到了系里，系里又报到了学校。 结果消息传出去之后，一机部的人知道了，燕京重型机械厂的人也知道了，国防科工委那边一家研究所也没落下。 这一下就不是什么专题报告了，直接给升成了一台正式的技术答辩会。” 陈卫国接过那通知一看，上头印著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红头，落款盖著章。 地点改了，之前说的是实验室，现在写的是清华机械系的小礼堂。 再往下看，到场专家名单那一栏列得清清楚楚。 一机部装备司副总工程师赵济世、燕京重型机械厂总工程师孟昭方、国防科工委某研究所的一位技术负责人，名字没写全，只留了个姓……钱，后头跟著一行备註“不便公开”。 再加上郑教授和林教授，五个专家里头隨便拎一个出来，那都是在行业里跺跺脚地面都得颤三颤的人物。 第31章 英雄救美 陈卫国深呼吸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紧张？ 说实话，有一点。 毕竟是去清华做报告，底下还坐著五位业內顶尖的专家，换了谁心里都会打鼓。 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从他进厂搞涂层工艺开始，到设计波形刃，再到跟郑教授合作刀具优化模型，一路走来，哪个环节不是在质疑声中用实力证明自己的？ 说句心里话，他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质疑声就没断过。 但他从来不怕质疑。 因为每一次，他都用实力把质疑声变成了一片沉默。 这一次在清华小礼堂，只不过是把之前的剧本，换了个更大的舞台重新演一遍罢了。 更何况，那些老专家是真的对他的技术感兴趣，不是来找茬的。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讲就是了！ 陈卫国跟郑教授说：“教授您放心，我肯定好好讲，不辜负您的期望。” …… 这几天为了准备清华这个技术答辩会，陈卫国忙得脚不沾地。 发言稿写了改、改了写，整整折腾了好几版，直到昨天晚上才算彻底定下来。 说真的，要不是有系统撑著，光那份四十页的技术备忘录就够他喝一壶的，更別提还要把它浓缩成一场能让那帮专家听明白的报告。 累是真累。 但值也是真值。 这场答辩要是成了，他的名声就不光是在厂里和研究所里传了，整个行业都会知道他陈卫国的名字。 刘副厂长那种人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周六中午，陈卫国把发言稿塞进挎包，蹬上二八大槓往家赶。 一个礼拜没见妹妹了，心里怪想的。 也不知道她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又来找麻烦。 车轮子蹬得飞快，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正骑著呢，远远就看见前头桥边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二三十號。 “有人跳河啦！”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陈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跳河？ 他赶紧把车往路边一靠，拨开人群往里挤。 就见河里有个姑娘正在水里扑腾，脑袋一浮一沉的，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那姑娘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虽然湿透了，但明显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人呢？这么多人围在这看热闹，就没人下去救人？ 他刚要脱衣服往下跳，就听见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大妈扯著嗓子嚷嚷：“別救她！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不好！这种人死了活该！” “就是就是，资本家的小姐，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另一个老头叼著菸袋锅子，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她爹当年剥削了多少劳动人民？这叫一报还一报。” 陈卫国愣住了。 他回头看著那帮人，一个个脸上掛著看戏的表情，好像河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只落水的野猫野狗。 “你们就这么看著？”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哎我说你这小伙子，我跟你讲，这女的成分有问题。你要是救了她，回头人家说你跟资本家小姐不清不楚，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那大妈还挺好心似的劝他，“我这是为你好，你別不识好人心。” 不识好人心？ 陈卫国差点被她给气笑了。 什么叫不识好人心？ 眼看著一个人就要淹死了，你站在岸上讲成分、讲出身，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好人心！ “人命关天，成分算个屁！” 陈卫国吼了一嗓子，三两下把外套扒了，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 水冰凉冰凉的，冻得他一激灵。 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他拼命往那姑娘的方向游，那姑娘已经不怎么扑腾了，脑袋往水里沉，就剩几缕头髮飘在水面上。 操！ 陈卫国心里一紧，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从后头一把兜住姑娘的腋窝，使劲往上托。 姑娘已经完全没意识了，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死沉死沉的。 他咬著牙把姑娘往岸边拖，岸上那帮人还在嘰嘰喳喳地议论，没一个伸手帮忙的。 陈卫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姑娘弄上岸。 姑娘躺在岸边，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胸口一点起伏都看不到。 没呼吸了！ “让开让开！” 陈卫国把围过来的人扒拉开，蹲下身子，开始给姑娘做心肺復甦。 这年头没有120，没有急救车，他要是等別人帮忙，这姑娘就真没了。 他双手交叠压在姑娘胸口，一下一下地按。 按了十几下，又捏住姑娘的鼻子，趴下去对著她的嘴往里吹气。 还没吹两口呢，身后头就炸了锅。 “耍流氓啦！耍流氓啦！” “光天化日之下亲人家大姑娘的嘴！伤风败俗！” “快把他拉开！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只乾瘦的手抓住了陈卫国的胳膊，使劲往后拽。 “你赶紧鬆开！你一个大男人趴人家姑娘身上又摸又亲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还是刚才那大妈，这回更起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 “我救人呢！” 陈卫国甩开她的手，“你没看她都没气了吗！” “那也不能亲人家嘴呀！谁知道你是不是借著救人的名义占便宜！” 大妈双手叉腰，那架势就跟抓姦似的，“我跟你们讲，我刚才亲眼看见的，这男的趴在人家姑娘身上动手动脚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说他耍流氓的，有说他不要脸的，还有人说应该把他扭送派出所。 陈卫国听著一句一句戳过来的话，胸口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这帮人，眼睁睁看著一个大活人要淹死的时候，一个个站在岸上讲大道理。 他跳下去把人救上来了，又开始讲男女大防。 人命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连一条命都抵不过你们嘴上那点破规矩？ 老子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都给我闭嘴！” 陈卫国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 他当过兵，身上有一股子杀伐气，这一嗓子吼出去，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我是燕京机械厂的工人！我叫陈卫国！谁觉得我耍流氓，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我就在这等著！但我告诉你们，要是因为你们拦著我救人，这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帮凶！” 说完他不再理那帮人，转过身继续给姑娘做人工呼吸。 第32章 帮人帮到底 一下。 两下。 三下。 姑娘忽然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水从嘴里喷出来，然后是剧烈的咳嗽。 陈卫国赶紧把姑娘翻过来，让她侧躺著，使劲拍她后背。 姑娘连著咳了十几下，又吐了好几口水，终於缓过劲来了。 活著。 还活著。 陈卫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刚才在水里折腾那一阵，加上心肺復甦，体力消耗太大了。 围观的群眾看见姑娘醒了，热闹也看够了，开始三三两两往后退。 刚才那个骂得最凶的大妈，趁乱也溜了。 陈卫国也懒得跟这帮人计较了。 姑娘醒过来之后，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呆呆地躺在地上看著天，眼睛一点神都没有，空得像一潭死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捂著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死了算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 陈卫国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大概猜到了，刚才那帮人喊她资本家大小姐，说她成分不好。 这年头成分两个字有多重，他知道。 他妹妹就因为是烈士子女才能在学校里站住脚，那些成分不好的，別说是上学了，就连活著都得低人一等。 “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跳河？” 陈卫国蹲在她旁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姑娘哭了好一阵子才稍微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叫周梦雪，清华机械系的学生，今年大二。 她虽然出身资本家家庭，但成绩一直很好，全系前三。 她喜欢搞机械设计，喜欢做小发明，大学两年自己琢磨了好几个小专利，有一个跟精密传动机构相关的设计，系里一位老教授看了都夸好。 可就是因为成分不好，她在学校里处处受歧视。 同学不愿意跟她住一间宿舍，食堂打饭的阿姨看见她都爱答不理的，上课的时候她坐哪里，旁边的位子就没人坐。 这些她都忍了。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学期系里分配课题组，所有课题组都不要她。 成绩好有什么用？ 发明多有什么用？ 一看到家庭成分那一栏，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她去求过几个课题组的负责教授，人家要么推脱说人满了，要么直接告诉她：“你成分不好，进课题组影响不好。” 她一次一次地碰壁，心里的那点希望一次一次被掐灭，终於受不了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出路了，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活著，不如一了百了。 陈卫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被钱主任刁难的时候，想起刘副厂长在背后使绊子的时候，想起刚才跳下去救人反被骂流氓的时候。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 可他娘的人总得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看到这些操蛋的事被一点一点掰过来。 “不就是课题组吗？” 陈卫国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的课题组，你要不要来？” 周梦雪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陈卫国，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但马上又暗了下去。 “你別开玩笑了……你又不是清华的老师，你怎么可能有课题组？” “我確实不是清华的老师。” 陈卫国笑了笑，“但我有课题组。一机部精密机械研究所第二研究室，郑教授主持的精密工具机动態精度课题组。我是这个课题组的成员。” 周梦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机部精密机械研究所？这个研究所她听过，那是清华边上那个灰砖院子里的研究所，能进那里的全是行业里的大牛。 眼前这个穿著普通工装、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然是那个研究所的人？ 陈卫国看她有了反应，继续加码：“我下周要在清华机械系小礼堂做一场技术答辩会，来的专家包括一机部装备司的赵济世副总工，燕京重型机械厂的孟昭方总工，还有国防科工委的人。到时候你可以过来看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能让我加入课题组？” 周梦雪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有了一点点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看见食物的颤抖。 “我说了，我邀请你。但我也得跟你交个底。” 陈卫国蹲下来，认真地跟她说道：“你以前的那些发明，我会帮你看。如果真有价值，我会帮你推荐给郑教授。但是有一条，进课题组不是混日子，得干活，而且是最苦最累的活。你在清华学的东西我都用得上，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姑娘就照顾你。” 这话一说，周梦雪反而觉得更踏实了。 要是陈卫国拍著胸脯说什么“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她反倒会怀疑。 但人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机会给你，但得靠你自己挣，这才是真话。 周梦雪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跟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热的。 “可是，我成分不好……你老师会同意吗？我试过那么多次，没有一个课题组愿意要我。到时候你去问，人家一看我的档案，肯定又是不行。还是算了吧，你別为了我白费力气……” “成分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卫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让人听了心里就踏实。 “我跟你说，我当初进厂报到的时候，人事科的主任不给我办手续，想让我给他送礼。我直接找了厂长。后来有人说我是特务，厂里查我，部里也查我，查到最后不但没查出毛病，部里还专门下了红头文件给我定了性。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不信邪。他们说不行，我偏要试试。” 他顿了顿，看著周梦雪的眼睛说道：“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我真的说服了郑教授，你就敢来吗？” 周梦雪看著他。 这个小伙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说话没有那些教授那么文縐縐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实处。 周梦雪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河水，使劲点了点头。 “我敢。” “行。” 陈卫国笑了，从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了张纸递给她：“把你名字和地址写上。回家的路认得吧？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过来就当你刚才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把一身的晦气全泡掉了，过去的事就別想了。等我的消息。” 周梦雪接过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又双手递还给他。 陈卫国看了一眼，“周梦雪。行，我记下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又把身上的干外套脱下来披在姑娘身上。 “穿著，別著凉了。赶紧回家吧。” 周梦雪点点头，裹著他的外套一步一步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希望，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卫国站在原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