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章 把头髮盘起来! 东魏,天平二年春。 渤海王高欢亲率六军北征稽胡刘蠡升。 大军出雁门后,晋阳王府一应庶务,便尽归嫡长子高澄掌理。 时年,高澄岁十五,虽尚年少,却已显俊朗之姿,神情爽利,兼之出身尊贵,晋阳上下,皆以世子呼之,暗奉其为高氏未来之主。 这日午后,王府內院静得出奇。 唯有漳水的风,裹著几分湿意,穿过朱红高墙,拂动著王府偏院內一处姬侍寢阁的素纱帐幔。 吹得帐內龙涎香的气息混著女子脂粉味漫溢四方,软得仿佛能化了人的骨头。 寢阁门前,高澄被一阵粘腻的脂粉味惊醒,只觉指尖一片滑腻。 於是,他没忍住,下意识按了一下。 “嗯~” 然后,便听得一声嚶嚀从身下传出,婉转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听见这声音,高澄顿时有些发懵,不由低头看去。 这一看,便见一身著綾罗的貌美女子,此刻正被他抵在门框之上,云鬢散乱。 罗裙被他扯至腰际,雪白肩头裸露在外,內衫更是已然滑到了某个极其危险的位置。 若再往下半分,只怕是连码字之人都得被迫打上一串马赛克。 “世子不可.......奴乃大王姬侍,世子安得行此悖逆之事......” 而那女子,此时口中虽作呢喃抗拒之声,手上的推拒却显得轻若无力。 一双玉臂搭在高澄肩头,说是推拒,倒更像是把人往自己身上拉,身子也愈发向他贴近。 分明是半推半就,引逗之意尽显。 高澄望著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雪白场景,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觉一阵血气翻涌,差点当场喷出鼻血。 但还不待他消化完这近乎荒唐的画面,一阵剧烈的痛楚便在脑海深处倏然炸开。 接著,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一幅幅画面飞快地掠过。 金戈铁马、朝堂爭斗、尔虞我诈、权倾朝野的阿父、暗流涌动的鄴城,晋阳.......以及一个名字,高澄,高子惠。 而隨著记忆迅速融合,高澄的衣袍也瞬间被冷汗浸透,方才的燥热尽数消散,只剩彻骨的寒意。 他竟然穿越了。 而且还是穿成了南北朝公认的顶流大帅逼,史书上用三行笔墨盛讚长相的少年俊彦,北齐神武皇帝高欢的嫡长子,当朝渤海王世子,未来的北齐文襄皇帝高澄。 高澄何许人也? 正是经过后世无数网友专业认证的“南北朝第一梗王”、“北齐第一车神”、“专业大车驾驶员”,“殴帝三拳”“狗脚朕”“陛下何故谋反”创始人。 及兰陵王那貌美的亲爹,二十九岁就被厨子捅死的“厨师恐惧者”,还有著名黑歷史“棒打鲜橙”事件唯一男主角! 並且,他穿越的时间节点,正是著名歷史名场面“小马拉大车。”发生之时。 没错,眼前这个媚眼如丝,半推半就的女子,正是高欢最宠爱的姬侍,郑大车! “彼其娘之,要不要这么刺激?” 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后,高澄顿时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虽知晓这段歷史,却从未想过,自己一穿越,便会撞在这最凶险的节点上。 高澄私通郑大车啊。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歷史上的高澄,就是因为这事,险些被高欢废去世子之位。 就连其生母娄昭君,也受到了牵连,差点被高欢废掉正妻之位。 若非歷史上的高澄聪明,请出了司马子如从中斡旋,逼得告密的侍女翻供,勉强平息了此事。 只怕歷史上就要少一个美男子,后世也要少一个梗王了。 可即便如此,高澄依旧受了百杖,被高欢囚禁於別室,喜提“棒打鲜橙”的戏謔名號。 回顾完歷史,他更是心慌不已,赶忙手忙脚乱地將郑大车滑落的罗裙向上拉好。 隨后敛容低声,语气急惶道:“姨娘,今日之事,且当从未发生,你我谨言守口,方得两全,切记!” 说罢,他转身便走,准备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是非之地,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歷史上的高澄受了一百杖没死,那是运气好。 他可不认为自己一个没受过一点皮肉之苦的现代人,能扛得住一百杖。 但谁料,他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死死攥住。 却是郑大车见他要走,便不依了,一双媚眼弯著,直直望著他,媚態入骨,如怨如诉道:“世子此言何意?” 而那小手看似纤细,力道竟也不小。 高澄试著抽了几次,都未能挣脱。 一时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忙再次开口:“姨娘明鑑,方才之事,乃我昏聵失智所致,谁曾想险些铸成大错,我今已知悔,还请姨娘鬆手。” 可郑大车听闻此言,却依旧不为所动,只神色淒婉问:“何也,世子莫不是想始乱终弃?” 问罢,便是又將身子贴了上来,软玉温香蹭著高澄的臂膀。 那风骚的样子,就差没把快来推倒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高澄见此情形,心里刚压下去的邪火也不由再次冒头。 他必须承认,这个女人,的確是有能够让任何一个男人拜倒的资本,不仅名字起得实在,人更实在。 尤其是那一对快要撑破衣衫的巨大,加上那双仿佛含著一汪春水的媚眼,更是摄人心魄。 真要论起来,他就算从了也不算亏。 但关键就在於,他是高澄,他不能从啊! 他的世子之位要是没了,以后別说开大车了,怕是连牛车都未必开得起。 他可不想为了一棵树,就放弃整片森林,尤其是这棵树还是自家老爹的树。 所以,纵然已经忍得快要爆炸,他还是强忍欲望,接著告饶道:“姨娘,我已知悔,向你赔罪。且速速鬆手,此事若泄,你我將万劫不復矣!” 谁料,他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出,郑大车的神色反而哀怨起来。 她搂紧高澄,抬眸望他,眼波含怨,声软如绵:“世子今知惧耶?方才闯奴寢阁,裂奴衣袂之时,何不思后患之烈?” 高澄闻言,心中更是满是冤屈。 那都是原主的锅啊,跟他有什么关係,他要是早穿来一刻钟,又岂能落到现在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原主也真是的,堂堂大將军嫡子,未来的东魏掌权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干嘛非要惦记老爹的姬侍,变態吗? 可这话他终究不能说出口,也只得耐著性子继续告饶:“姨娘恕罪,此实非我本意,我......” 但他话头刚起,便又被郑大车打断:“世子,今悔之晚矣。” “此相府乃大王根基,军政中枢所在,內外上下,孰非大王腹心?举目之內,孰非主母耳目?” 她抬起头,那张美艷得几乎过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幽怨:“汝今日入我寢阁,早有人看在眼里,纵是汝此刻离去,异日大王班师回朝,汝言未曾与我有过苟且,又有谁信?” 而高澄听见郑大车的一连三问,也瞬间回过味来,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啊,他方才只顾著逃避私通的罪名,却忘了这般闺闈私会,从来都是入门即实锤。 他就算现在退走,那也是黄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成屎了。 难道他见了高欢,还能说他来找郑大车纯粹只是单纯的探討一下人生哲学? 再者,高欢是什么人? 那是起於寒微,凭一身雄才大略,在乱世中披荆斩棘,创下北齐基业的当世梟雄。 眼里从来就揉不得半粒沙子。 別说私通侍妾,便是有半分不敬,也绝不会轻饶。 换句话说,今日之事,无论他走与不走,做与不做,只要消息传到高欢耳中,那百杖之刑,他都肯定是都躲不掉的。 霎时间,高澄面色青白交加,心中天人交战。 一旁,郑大车见他神色变幻,显然已想通其中关键,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笑意,心道总算是稳住了。 没办法,她毕竟也是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女子。 而高欢又常年领兵在外,常留她独守空闺。 她岂能不寂寞? 再者,这小子的身子,她也的確是馋了许久了。 那眉眼,那身段,那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少年风流,都让她眼馋不已。 可以说,她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比高澄还俊的人。 若能和他春风一度,莫说只是没什么好下场,就算现在让她去死,她也认了。 她如是想著,面上却愈发委屈,抱著他的手臂柔声问:“事已至此,世子尚要走乎?” 高澄缄默。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当马上逃离。 可骨子里的破釜沉舟之意,又渐渐压过了恐惧。 既然横竖都要挨一顿打,那与其落得个“敢做不敢当”的名声,倒不如索性坦然受之。 也好让这顿打,挨得不那么冤。 这时,郑大车的声音再次响起:“况奴一妇人,尚敢承此祸,世子乃大王嫡长,七尺丈夫,竟无此胆魄乎?” 而这句话,也彻底击碎了高澄最后的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不理智、非常不政治、非常不世子、但非常男人的决定。 只见他反手挣开郑大车的手,上前一步,將她圈进怀中,低头抵住她的额头。 低声喝问:“姨娘垂意於我,莫非一日矣?” 郑大车似乎是没料到高澄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霎时红霞满面,耳根尽赤。 但转瞬后,又抬眸望他,咬唇含笑,媚眼弯弯,默然应之。 高澄见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一空:“也罢,姨娘既垂意於我,我便遂你所愿。” 郑大车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满是欣喜,羞怯问:“世子又无惧祸事耶?” 高澄摇摇头,指尖勾起她散落的髮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鲜艷微张的红唇上。 隨后,再深吸口气,沉声道:“把头髮盘起来。” 此言一出,郑大车又是一愣,转瞬之后明悟过来,更是羞恼不已,眼中满是嗔意。 但她羞嗔片刻,竟也未曾多言。 反倒顺从蹲下,將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拢至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倏然间,帐幔垂落,掩尽一室春光...... 第2章 此既黑且丑抽象之辈,果真吾弟耶? 半个时辰后。 暖阁內的龙涎香余韵混著未散的体温,被穿窗而入的风揉得更加绵软。 高澄仰面臥於榻上,指尖尚缠著郑大车散落的青丝,双目怔怔望著帐顶,只觉脑中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时刻。 衝动了啊。 他堂堂后世穿越之人,落地未及一个时辰,竟已一头撞进了高氏第一桩宫闈黑料。 果然啊,有些劫数,不是他想避就能避的。 转念间,他忍不住暗嘖一声。 但垂眸望著窝在怀里的人儿,他也不得不认,郑大车確实大。 不仅名字起得实在,那一对快要撑破中衣的巨大,显得压迫感十足。 整个人可谓丰腴有致,媚骨天成。 正在高澄暗暗感慨之时,他怀中唇瓣尚带著几分红肿,慵懒中透著饜足的郑大车,此刻亦是眼波繾綣。 真不枉她精心设计,將这晋阳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勾上榻。 她如是想著,纤纤玉指在高澄紧实的胸膛上缓缓画圈,声线软腻如绵,带著未散的媚意:“世子方才快意否?此刻,可曾悔了?” 高澄回神,见她这副媚入骨髓的模样,不由失笑。 隨后抬手轻拍她的翘臀,摇头道:“事已至此,大错已铸,悔之何益。” 言罢,便起身掀了帐幔,拾过散落於地的衣衫,利落穿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郑大车见状,顿时又如水蛇般缠了上来,玉臂环住他的腰肢,脸颊贴於他宽阔的后背。 嗔道:“世子这是要往何处去?莫不是提衣便走,要弃奴於不顾?” 高澄扯了扯嘴角,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姨娘说笑了。大错既成,自当亡羊补牢。” “难不成端坐於此,等著阿耶班师回朝,赏我一顿百杖,落个『棒打鲜橙』的名头?” 郑大车一愣,尚未琢磨透“棒打鲜橙”是何说辞。 高澄已系好玉带,大步流星出了暖阁。 见高澄离去,郑大车也只得收回目光,但见榻上狼藉,满是恩爱痕跡,脸颊又瞬间烧得滚烫。 忍不住咬著依旧红肿的唇瓣,低声啐道:“真真是奴的冤家,待大王班师,奴怕是要陪著你一同丟了性命。” 可啐完之后,转念想起方才高澄那句霸道的“把头髮盘起来”,还有榻上少年郎那不输成人的气力。 心底那点忧惧,便又被羞恼与满心满意盖了过去。 她蜷了蜷身子,低声道:“折腾人的本事倒是不小。便是真为这事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说罢,她立刻將脸埋入被中,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另一边,高澄自是不知郑大车心中那些旖旎心思。 他出了暖阁,感受著晚风拂面,也总算压下了心底残余的躁动。 隨后沿廊下缓步而行,脑子里飞速復盘史事。 他记得歷史上此事之所以东窗事发,根源便是因郑大车身边那两个贴身侍女向高欢告密。 虽说,即便没有侍女告密,此事也未必瞒得住高欢。 但能扫去的尾巴,便不该留著,是以,他还是决意先拿下这两名侍女。 於是,他抬眼开始寻那两名侍女的踪跡。 这一看,便见寢阁外假山两侧,正立著两个侍女,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 正是方才拦他入门未果,反遭他叱责威胁的郑大车贴身婢子。 既见二人,高澄便当即敛了心绪,大步朝二人走去。 两侍女见他过来,只当他要杀人灭口,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抵著青石板,连连叩首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但惶恐间,二人预想中的怒斥却並未落下。 反倒是两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二人面前。 隨后,只听高澄温润的嗓音响起,不怒自威:“起来吧。某非为追责而来,方才之事,汝二人亦不过是护主心切,某自无怪罪之理。” 两侍女一愣,抬头望著高澄俊朗无儔的面容,满脑子茫然。 这位世子爷,在晋阳城里素以烈气闻名,端的是杀伐果决,杀人如碾螻蚁。 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但二人也不敢真的伸手让高澄搀扶,只能战战兢兢地应声而起。 谁料,下一瞬,高澄的两只手,便搭到了两人肩膀上。 二人浑身一颤,险些又瘫软在地,颤声道:“世......世子......奴等......” 高澄揽著两人的肩膀,轻笑道:“放宽心,本世子不吃人。” 两人闻言,这才长舒口气。 但才舒至一半,又听得高澄问道:“今日之事,汝二人,莫不是要去向大王告密吧?” 这话一出,两侍女顿时面无人色,又要跪倒。 高澄却不给她们机会,缓缓续道:“你二人且想清楚,汝等不过王府家奴,便是真將此事告到大王面前,最多不过得几串赏钱。” “可大王是何等人物?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比谁都通透。事后为了封口,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你二人。” 他顿了顿,看著二人煞白的脸,又补了一句:“即便不被灭口,亦当为我记恨,我便是一时失势,汝二人在我眼中亦如螻蚁。” “是以,你二人当不至於这般蠢笨罢?” 这番话连打带拉,可谓利害说透。 两侍女本就是夹缝求活之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敲打? 当即再次下跪,对著高澄连连叩首,哭道:“世子明鑑,奴等不过浮萍,方才不敢阻拦世子,日后又岂敢欺瞒大王?求世子指一条活路!” 说著,已是哭得妆面狼藉。 高澄见她们这副模样,也鬆了口气,心道这一关,算是先过了一半。 他抬手虚扶:“起来吧,往后且谨言慎行,看好自己的人,本公子自有厚赏。”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二人连连叩首:“奴必守口如瓶,不敢泄露半字。” 高澄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敲打几句,忽听得门外有人唤道:“阿兄。” 高澄抬眼一望,顿时被嚇了一跳。 只见一少年立於门前,肤黑如炭,满是斑点,五官紧凑得仿佛让人一拳砸回去重塑过,整张脸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抽象之感。 高澄愣怔半晌,脱口问道:“汝是何人?” 那少年嘴角抽了抽,声音生硬:“阿兄,我是高洋。” 高澄:“.......” 高洋? 这便是那个日后篡位建齐,初时英明神武,后来昏庸暴虐,酗酒早死的英雄天子高洋? 为何长得这般抽象? 虽说,史书上也有记载,说高洋其貌不扬,可这未免也太其貌不扬了一些吧? 他实在没忍住,低下头对两女问道:“此既黑且丑抽象之辈,果真吾弟耶?” 两女闻言,顿时惊惧不已。 高洋则是瞬间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攥紧双拳,怒道:“我知阿兄素不喜我,然豆萁尚不相煎,你我本血脉至亲,何故如此辱我?” 第3章 貌寢者多寿,汝当长命百岁。 高澄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由訕訕一笑,摸了摸鼻子。 隨后强行挽尊道:“那个......某是说,汝今日这身装扮......颇为別致。” 说罢,似又觉得不太对劲。 便是再次找补道:“嗯,汝可是近日晒黑了,抑或夜间未得好睡,气色似有不佳?” 谁料,他不找补还好,这一补,反倒更让高洋火大。 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咬著牙一字一顿道:“好教阿兄知晓,某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高澄更尷尬了。 可望著高洋那张堪称抽象本象的脸,左右是寻不到什么好话,只得又补了一句:“那......也好,貌寢者多寿,汝当长命百岁。” 言罢,还颇真诚地看著高洋。 高洋:“......”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住一拳糊在高澄脸上的衝动。 接著咬牙道明来意:“阿兄休逞口舌,我此来,乃因阿母唤你即刻往正院去,言有要事相商。” 听闻此言,高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这才刚堵上侍女的嘴,生母娄昭君那边便找上门了,这王府上下的耳目,竟已快到了这般地步? 而高洋见高澄不应,只当他已心惧,总算气顺。 当即阴惻惻地提醒:“阿兄,阿母尚在等候。” “好好好,走走走。” 高澄回神,情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顾不上匍匐的两女了,连忙迈步出门。 两人並行至院门前,高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阿兄请进,阿母在內相候。”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之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高澄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一句:“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这时,院门內,一道威严女声传来:“进来罢。” 高澄深吸一口气,敛了適才调侃高洋的散漫,整了整微乱的衣袍,垂首迈步而入。 门內,薰香裊裊,却半点不见暖意。 反倒透著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他穿过影壁,便见屏风前端坐著一位三十许的妇人。 妇人云髻高挽,容止端庄,身著絳紫襦裙,通身上下不见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正是高欢髮妻,原主生母,渤海王妃娄昭君。 见到母亲脸上的怒意,高澄立刻止步,远远敛衽下拜,躬身行礼道:“儿澄见过阿母。” 然他话音方落,便听娄昭君猛地一拍身前案几,本就威严的脸上瞬间浮起滔天震怒:“逆子,跪!” 高澄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当下也不辩解,更不推諉。 老老实实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在了青砖地上,旋即垂首敛目,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而娄昭君见他竟是不狡不辩,如此乾脆利落地跪下,到了嘴边的怒骂也不禁卡了壳。 她本以为这自小就聪慧桀驁的儿子,定会像往日犯了错一般,巧言令色地辩解。 倒是没料到,这廝今日认错竟如此痛快。 可即便如此,她眉头仍是拧成了一个死结,震怒之色未减分毫。 復又厉声问道:“汝知吾今日召汝,所为何事?” 高澄心说,还能是什么事? 不就是我刚乾的那桩“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唄。 但吐槽归吐槽,嘴上却是半点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垂首应道: “儿知之。乃儿昏悖失度,擅闯郑氏姨娘寢阁,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累阿母忧劳。” “儿,罪无可赦。” 而高澄这话一出,娄昭君的火气也终於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高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痛心疾首道:“糊涂,汝诚天下至愚至昏者也!” “郑氏,大王所幸之姬,闔府上下,孰不尊礼?” “汝为大王嫡长,渤海王世子,身负宗庙之寄,基业之重,乃敢与父妾私相授受,行此乱伦悖逆之事!” “汝以世子之位,为牢不可破耶?”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昔吾与大王起於怀朔,毁家紓难,身经百死,方得今日权倾朝野,虎视天下。” “而今,举国多少仇家侧目,多少勛贵窥伺?汝竟以一夕之欲,欲墮吾夫妇半生心血耶?” “汝可知,此事一旦闻於大王,非独汝世子之位旦夕可废,即吾元妃之位,亦且为汝所累。” “汝竟昏聵至此!何也?”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高澄心中顿时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同时也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没有狡辩。 不然,只怕不等高欢回来,就得先被娄昭君打一顿。 他赶忙重重叩首,言辞恳切道:“阿母息怒,儿已知错,此皆儿之罪也。” “然今大错已铸,悔之晚矣。” “只求阿母救我这一回,儿日后定当收束心性,谨言慎行,再不敢行此荒唐悖逆之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再不言语,半分辩解也无。 娄昭君本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连骂他的话都备了一箩筐。 但看著高澄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毕竟,她这辈子虽育有六男二女。 可最看重、最疼爱的,还是这个嫡长子。 这孩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年十二尚魏帝妹冯翊公主,年十五便能代父掌晋阳府事,处断庶务井井有条。 虽宿將勛贵,莫敢轻之。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高氏未来之根基。 便是今日他闯下这天大的祸事,可终究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和高欢半生基业的继承人。 若是不护著他,难道要看著他被高欢废黜,让那些旁支庶子捡了便宜去? 一念至此,她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旋即转身坐回屏风前,捏著眉心道:“起来吧。” 高澄闻言,心里一块大石先落了一半。 却依旧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做小:“孩儿有错,该当受罚,不敢起身。” “令汝起来,汝便起!” 娄昭君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高澄闻言,这才小心翼翼抬头。 见娄昭君虽然还是板著脸,但眼中的怒火已退了大半,心里顿时有了底。 果然,娄昭君这人,嘴上再凶,心底最疼的始终还是高澄这个嫡长子。 这一点,不论是歷史,还是原主的记忆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於是,他不再犹豫,应声而起。 而娄昭君见他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几分惶恐,也终是软了心肠,又嘆道:“汝今方知惧耶?闯人寢阁,迫人衣袂之时,怎不思后患?” 第4章 悉平北境,大王將归。 高澄訕訕垂首。 心里暗道,那都是原主惹下的烂摊子,我刚穿过来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我才是最冤的好吧? 可这话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老老实实应道:“阿母教训得是,儿彼时鬼迷心窍,今追悔无及。” 娄昭君看他这副乖觉模样,气又消了几分。 但仍是瞪了他一眼,斥道:“今日之事,若非院中有婢报於吾知,汝莫非真欲欺瞒於我?” 高澄闻言,顿时心中一惊。 这王府上下,果然到处是娄昭君的耳目啊。 他赶忙又是一礼,惶恐道:“儿惶恐,本欲自行处置,不敢惊扰阿母。” “自行处置?” 娄昭君冷笑一声:“你待如何?戮二婢毁尸耶,求郑氏守口耶?” 高澄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见此情形,娄昭君又嘆了口气,但终是鬆了口:“罢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府中耳目口舌,吾为汝镇之。今日所见所闻者,吾必一一封口,不令消息泄於大王隨军腹心之耳,为汝添祸。” 高澄大喜,忙再次躬身下拜:“多谢阿母,孩儿粉身碎骨,难报阿母大恩!” “你也別谢得太早。” 娄昭君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是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吾能为汝镇府中之言,却不能瞒大王之明。大王起於寒微,经百战而有天下,乃乱世梟雄,目不容尘。” “汝此等丑事,纵无一人告密,大王归,一眼便洞汝肺腑,汝以为可欺之乎?“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脸色一白。 因为这话,正好戳中了高澄最担心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高欢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別说这点子闺闈丑事,便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弯弯绕,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娄昭君看著他发白的脸色,不禁又瞪他一眼,继续道:“吾所能为者,止於此矣。余者,全在汝自身。” “大王班师之日,汝无得狡辩,无得欺瞒,唯当坦承其罪,俯首受罚。” “大王或念汝往日之才,或念汝嫡长之重,尚能宽宥汝这一回。” “孩儿谨记阿母教诲,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高澄恭恭敬敬地应下,同时鬆了口气,心道老妈这一关算是过了。 娄昭君见此,也不欲多言,倦怠摆手:“汝且去吧。” “唯,儿告退。” 见她脸上倦色深重,高澄也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直至退出院门,被晚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道了声侥倖。 可侥倖归侥倖,他心里却半点不敢放鬆。 他太清楚这段歷史了,就算娄昭君帮他压下了所有风声,这事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 歷史上的高澄,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不还是挨了一百杖? 所以,光是认错肯定是不行的,还需要再做些其他准备,方可保万无一失。 至於做什么准备? 首先肯定是照搬歷史上已有的成功经验,请司马子如出手转圜。 毕竟,这已经是经过歷史验证的,切实可行的法子,现成的路子摆在这里,他自然不可能弃之不用。 於是,他立即回到自己的世子院,屏退了左右,铺开麻纸,提笔研磨,给远在鄴城的司马子如写信。 少顷,笔落。 高澄吹乾墨跡,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便封好信笺,唤来心腹侍卫紇奚舍乐,命其快马加鞭,连夜送往鄴城,以最快的速度交到司马子如手上。 隨后,又坐回书案前,开始琢磨第三手对策。 是的,他还要做第三手准备。 因为他所追求的,远不仅仅是保住自己的世子之位那么简单,他更要躲过那一百杖,乃至於设法把这桩祸事,变成自己的机缘。 至於怎么变,也很简单,便是向高欢展示他的才能,让高欢看到他的不可替代性。 而这一手,也是他真正的底牌。 他太清楚高欢是什么人了,那是个心里只有天下霸业的梟雄,在江山基业面前,一个宠姬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要他能展现出足以继承霸业、甚至助高欢一统天下的绝对才能。 別说他只是私通了一个姬妾,就算是再大的错,高欢也会捏著鼻子认了,甚至主动把这事压下去,保下他这个世子。 想到这里,高澄再次铺开麻纸,凭著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他知道的歷史,卡开始將东魏当下面临的內忧外患,一条条列了出来。 从军政改制到用人策略,从外交布局到內部整合,从解决鲜卑贵族与河北世家之间的对立到应对关西宇文泰,事无巨细,分条陈述。 並且,他不光列了困境,还顺带写下了对应的解决之法. 儘管这些法子,暂时都还只是纸上谈兵之举,却也足以从侧面印证出『他』的治世之能。 他就不信,高欢在看了这些东西之后,还会有心思惩罚他。 他如是想著,落笔更快了几分。 然而,正当他奋笔疾书时,书房外却是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本该在高欢麾下听用的苍头军目,便在高澄的另一个贴身侍卫王紘的接引下入了门。 “世子,北地军情奏报。” 王紘欠身一礼,道明来意。 听见是老爹传来的消息,高澄也不敢怠慢,忙放下毛笔,转头看向那苍头低喝道:“且奏。” 苍头闻言,立即单膝跪地,高声稟报:“世子,大捷,大王亲率六军大破稽胡,阵斩刘蠡升,悉平北境!” “今大军已归雁门,不越三日,即班师晋阳,大王有令,命世子预作迎驾之备!” 高澄闻言,心里顿时一惊,愕然道:“这么快?” 苍头恭敬道:“今国內方平,大王心系霸府,自是快了些。” 高澄回神,顿觉心中一团乱麻。 他本以为,高欢就算平定了刘蠡升,短时间內也不可能班师回朝。 毕竟,收服北境是个大工程,怎么也得要一些日子。 却是没料到,高欢竟然回来得这么快,还真是如史书上所言那般,行军如风啊。 但他心里再慌,面上也不敢表露半点。 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沉声道:“吾已知之。大王凯旋,国之大庆,赏汝钱五千。且去回稟大王,儿必妥为安排,亲出迎驾,无敢有失。” “唯!” 苍头闻言,立即欣喜应声,欢天喜地的跟著王紘去领赏。 第5章 天倾我自当之! 高澄目送两人退出去,脸上的镇定瞬间就垮了下来。 三日时间,別说让司马子如赶到晋阳,怕是信都还没送到鄴城,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还是觉得这事儿得去找老妈商议一下。 於是,他起身便要往正院去。 然而,他脚刚迈出门槛,便又见娄昭君身边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见了他便躬身行礼道:“世子,王妃有令。” 高澄一愣,问道:“阿母何事?” 婢女道:“王妃令:大军迎驾诸事,霸府自会处置,不劳世子费心。即日起,世子禁足院中,闭门思过,不得外出,不得私见外臣,静候大王回师问罪。” 高澄又是一愣,但隨即便反应了过来。 娄昭君这是在给他搭台子,要他演一场浪子回头,幡然悔悟的戏码。 毕竟是犯了错。 与其四处蹦躂惹人厌,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摆出一副“我错了、我很后悔、我在面壁思过”的姿態。 姿態做足了,高欢回来后就算再生气,也总要顾著父子情分,顾著几分世子的体面。 这或许便是那位深諳人心的母亲,给他做的最后一层保护。 一时间,高澄心里五味杂陈,急忙对著正院的方向躬身一拜,沉声道:“孩儿谨遵阿母令。” 说罢,他转身望向侍女道:“汝替我回稟阿母,就说儿遵命,从今日起闭门不出,静待大王处置。” 侍女下拜:“唯!” 高澄点点头,不再多言,打发走前来传信的侍女,便命归来的王紘关上院门。 隨后,又下了一道除了日常送水送饭的侍女外,其余人不得入世子院的命令,这才走回书案前,望著那份写了一半的方略发起了呆。 三天之后,那位杀伐果决的梟雄老爹就要回来了。 可这保命的条陈,现在却只写了个开头,至於司马子如的回信,更是遥遥无期。 他没忍住,苦笑了一声,只觉世事无常。 人家穿越开局都是各种金手指,要么满仓粮草,要么神兵天降,他倒好,开局直接在地狱和天堂反覆横跳。 现在又被关进了笼子里,等著老爹回来审判。 可苦笑过后,他眼底却又燃起了几分少年人的锐色。 怕什么? 他是高澄,是未来要执掌东魏权柄,打下北齐基业的男人。 歷史上的高澄,能凭著一张嘴和司马子如的帮忙,便把这必死的局翻过来。 他一个带著后世记忆的穿越者,难道还能做得更差? 一念及此,高澄心中再无半点惊慌,旋即重新执笔,续未尽之业。 ......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高澄眼底锐色刚起,手中狼毫才落於麻纸之上,墨跡犹自未乾。 院门外便又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著侍女低低的阻拦声,径直闯了进来。 高澄眉头一皱,这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但他抬眼望见来人时,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来者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身著浅碧襦裙,云鬢梳得整整齐齐。 然其年岁虽稚,容色却已清艷动人,已依稀可见日后倾国之姿。 她匆匆而来,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慌。 一见高澄,便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世子,府中究竟生何变故?家家(时称主母为家家)遣人封錮院门,妾身求入,亦再三盘詰,何也?” 此正是高澄的原配正妻,魏帝胞妹,冯翊公主元仲华。 高澄低头,看著怀里这个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脑子里属於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国粹。 这小丫头,与他成婚数载,才这么点年纪。 原主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简直禽兽啊。 但转念又想起后世给北齐冠的“禽兽王朝”的名头,又想到自己刚乾的“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他也只能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毕竟,他自己现在也成了这禽兽窝里的一员,实在是无力吐槽啊。 最终,也只能暗嘆口气,拍了拍元仲华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公主勿惊,此事乃为夫自请禁足,与旁人无干。” 但他不说还好。 这一说,元仲华反而更加慌乱,眼眶里的泪花险些就要落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世子无故,何以自请禁足?莫非晋阳有乱,或鄴城又生变乎?” 高澄闻言,心里又是一嘆。 不过,他倒也能理解这小丫头为何会如此恐惧。 自河阴之变后,元氏皇室便朝不保夕,元仲华虽贵为公主,却也只能顛沛流离。 待见惯了宫闈喋血,朝局翻覆后,好不容易嫁入高氏得了片刻安稳,自然是最怕这“封院”“禁足”的字眼。 只当又是祸事临头,一朝倾覆。 说白了,就是个被时局嚇破了胆的小姑娘罢了。 念及此,他又拍了拍她的手,放低了声音宽慰道:“无事,不过是为夫一时昏悖,行差踏错,犯了家讳,故此闭门思过,待大王班师,自领责罚耳。” “天倾我自当之,公主但安处后院,勿听閒言。” 元仲华听他说不是朝局生乱,悬著的心先落了一半,只是眉眼间仍有忧色,怎么也化不开。 高澄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欲多说这桩丑事。 毕竟跟自己的小媳妇说自己睡了老爹的小老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便是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若公主当真心下难安,不妨往正院阿母处居数日,有阿母在,自是万无一失。” 元仲华虽仍是忧心忡忡,但到底没有多问。 得了高澄准话后,便起身敛衽一礼,低声道:“妾知之矣,世子亦当保重玉体,勿过忧劳。” 高澄点点头,又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元仲华嘴唇动了动,却也没再多说,只又一礼,便带著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高澄目送元仲华走远,发觉窗外日头早已落尽,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这才想起自己从午后折腾到现在,竟一口饭都没吃,当即扬声唤人传膳。 未几,食案已设,炙肉的香气四溢。 但高澄还没拿起筷子,復又见王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世子,郑姨娘遣贴身婢子在院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须面稟世子。” 第6章 好野心,好算计,好一场蛇吞象的大戏! 骤闻此言,高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差点当场蹦起来。 彼其娘之! 郑大车是真没长脑子吗? 娄昭君才刚把府里的风声压下去,她便敢派人来见他,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那点破事? 他当即黑著脸厉声喝道:“不见,令其速滚!” 王紘一愣,隨即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语毕,高澄看著满案的吃食,也瞬间没了胃口, 结果,还没等他压下火气呢,甫才离去的王紘,竟又推门走了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他將锦盒递到高澄面前,无奈道:“世子,那婢子言,姨娘知世子此刻不便相见,特备此物,托奴转交,以表心跡。言世子见之,便知其衷。” 高澄目注那方黑漆木盒,额角青筋隱隱跳荡,心头又气又急。 这疯女人,是真不把他坑死不罢休啊! 若非深知前事本末,又与她有了枕席之私。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西边偽魏派来的奸细,专门来离间设计高氏来了? 可即便如此,她现在做的事情,也和细作差不多了。 高澄忍不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便要喝令王紘將原物归还。 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 毕竟,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和郑大车的丑事瞒不过娄昭君,那么郑大车给他送东西的事情,也不可能瞒得住。 此刻送还,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落得个心虚畏缩的话柄。 “且置案上。” 想到此处,高澄最终还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道。 横竖事已败露,不差这一桩佐证,倒不如坦然受之。 王紘闻言,面上则是掠过一抹迟疑。 他是世子贴身宿卫,岂不知此事干係重大? 私通父妾已是灭顶之祸,再受私物,无异於自握刀把予人。 可主君有令,他终是不敢相劝。 只得躬身將木盒轻置於食案之侧,敛衽而退,反手闔上了房门。 高澄瞥了那木盒一眼,执箸继续用膳,只是吃著吃著,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这个时候,郑大车会给他送什么东西? 还托人带话,说此物可表她的心跡与忠悃? 而且,他也不太相信,一个能將“诱陷世子”这等险棋走得滴水不漏的妇人,会蠢到亲手把把柄送上门来。 终究是疑竇难平。 高澄三两口尽了碗中饭食,伸手將那黑漆木盒拉至身前。 旋即略一屏息,指尖发力,打开了盒盖。 然而,只看清盒中之物的剎那,高澄执盒的手便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盒內铺著素色锦缎,上置一方白綾手巾,边角绣著浅淡的缠枝莲纹,正中以絳色绒线绣了“生死不负”四字。 可高澄的目光,却全然未落在那表明心跡的手巾之上。 反而死死凝住手巾正中,那枚半掌大的羊脂玉佩。 只见玉佩温润莹洁,阴刻一古朴“郑”字,边缘鐫著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旁人仿造不得。 瞬息之间,高澄呼吸骤促,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认得此物,这是滎阳郑氏的嫡系族令! 北朝以门阀为基,凡顶级世家,皆有此等族令,分授族中核心子弟,高氏亦不例外。 持令者,可调动族中对应份额的產业、部曲、钱穀,凡同宗子弟,见令如见宗长。 便如他手中的世子令,凡高氏產业遍布之处,凭此令可调取两成资源,无敢不从。 当然,郑氏这枚族令,权柄自是不及他的世子令。 毕竟,郑氏虽是滎阳郑氏嫡系,然终究是外嫁之女,在族中权柄有限。 因此,真正令高澄心神剧震的,不是这令牌的权柄,而是其背后藏著的深意。 剎那间,无数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 他想起歷史上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便是郑大车私通高澄之事败露后,高欢分明暴怒不已,甚至严惩了亲子高澄。 却独独对郑大车的错视而不见,反对其更加宠幸,並与其生下一子高润。 他当时读史,只当是美色惑人,可如今思来,却是没那么简单。 高欢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说废就废的梟雄,岂会真被一个女人拿捏?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保她。 而能保下她的人,绝不可能是鲜卑勛贵。 念及此,高澄盯著手中那块刻著“郑”字的玉佩,只觉前事种种不合理处,豁然贯通。 他终於明白,为何郑氏拼著身败名裂,也要费尽心机诱他入彀? 为何事已败露,她仍敢有恃无恐遣人送物? 为何史册之中,这场惊天丑闻落幕后,郑氏非但未被高欢赐死,反得善终,安享天年? 原来从始至终,她便不单单只是贪慕少年顏色。 而是河北世家,早已將目光锁在了他这个渤海王世子身上。 至於郑氏,不过是世家推到台前,投石问路的棋子罢了! 是的,棋子。 那些河北世家,是要借郑大车这颗棋子,搭上他这条线,与鲜卑勛贵爭夺话语权。 至於他为什么会如此篤定的认为这是河北世家的手段? 也很简单! 便是因为这些年,高欢虽然已经掌握了东魏的军政大权,並且搞了一个“晋阳鄴都並立的二元体制”。 但他本人,却始终把重心放在晋阳霸府。 而这就导致了整个东魏的权力核心,都集中在了霸府,也就是所谓的六镇鲜卑,怀朔军团手上。 至於河北汉家世族,空有累世名望,却始终被排挤於权力核心之外,鬱郁不得志。 这一点,从歷史上高欢在北征羯胡之后,选择自己坐镇晋阳,却將高澄放到鄴城去平衡鲜卑勛贵与汉家士族的势力,也能看得出来。 “好野心,好算计,好一场蛇吞象的大戏。” 想明白一切后,高澄顿时冷笑一声,把玉佩扔回锦盒,靠在椅背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河北世家这是要把他变成傀儡啊。 先用美色诱之,再以族令示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也难怪史册之中,高澄事发后会选择第一时间求司马子如斡旋。 司马子如是什么人? 那是高欢的布衣之交,怀朔集团的核心元勛,是鲜卑武人集团的中坚。 敢情当年的高澄,亦是看破了世家的算计,不愿做这提线木偶。 而他,若非是前世读过史书,又恰好是个冷静的穿越者。 只怕此刻也早就感激涕零,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助力,死心塌地给人当枪使了。 第7章 高欢回朝,诸事泄! “好世家,险些著道,看来待晋阳事毕,势必要往那鄴都走上一趟了!” 高澄兀自呢喃,然转瞬之后,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仿若发觉了有趣之处。 是的,有趣之处。 所谓危机危机,自是危中有机。 高澄虽不满於河北世家对他的算计。 但此刻,依旧敏锐地意识到,河北汉人士族的算计,於他而言,或许並非全然是坏事。 毕竟,其父高欢穷其一生,殫精竭虑,所忧者,便是鲜卑武人与汉家士族的水火不容。 这是高欢身为六镇军主,必须要面对的底色。 但他高澄不同,他不仅是高欢嫡长,渤海王世子,更是娄昭君的亲子。 而娄昭君,本身就是六镇鲜卑贵族的代言人,是怀朔勛旧的定海神针,是鲜卑武人集团的老主母。 这就意味著,他什么都不用做,霸府勛贵,天生便会向他这个被娄昭君寄予厚望的儿子靠拢。 现如今,河北士族又主动投效,將筹码送到他面前。 虽说河北士族的动机不算纯良,可若是运作得当,他未必就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届时,他一手持鲜卑武人之兵权,一手握汉家士族之人望。 莫说世子之位稳如泰山,便是赶在关西宇文泰行府兵制改革之前,先一步弥合胡汉裂隙,完成真正的融合,也犹未可知。 想通此节,高澄只觉灵台清明。 旋即將锦盒锁入书案暗格,重临案前,执笔蘸墨,续修那未竟的治世条陈。 这三日,他要把这份保命的底牌,打磨得无懈可击。 然后等高欢一回来,便去鄴城走上一遭,施展自己的抱负。 於是,接下来的三日,高澄便足不出户,一心扑在那份方略上。 而这三日,郑大车没再派人来,娄昭君也没再来骂他,就连元仲华,都只是在次日让侍女送了些吃食过来,自己並未露面。 整个世子院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 高澄也乐得清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写。 等到第三日清晨,他那洋洋洒洒近万言的方略终於收笔。 高澄吹乾墨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玩意儿,再配上司马子如的说情,老爹要是还打我一顿,那他就不配叫高欢了。” 他如是想著,將方略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隨后正欲传膳,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王紘快步走了进来,脸色肃然:“世子,大王大军已至城外十里,王妃传令,令您禁於院中,静待王驾,不得有误。”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王紘点点头,退至一旁。 ....... 与此同时,晋阳北门之外,自清晨起,疾驰的马蹄声便不绝於耳。 那是高欢麾下苍头军先锋,沿官道一路清道,查验前路,为班师大军开道。 同样,晋阳內外,亦是早早忙碌起来。 大军班师,按制,留守晋阳的鲜卑勛贵、霸府僚属、王府家眷,皆需出城迎驾。 及至正午时分,北门外三里长亭处,终於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旌旗。 数万铁骑甲冑鲜明,缓缓而来,马蹄踏在黄土道上,声如雷滚动。 须臾间,一股杀伐征战的铁血之气,便直奔晋阳而来。 而在军阵最前,一匹神骏乌騅马上,此刻正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著玄色铁甲,肩披猩红披风,长头高颧,目有精光,頜下长须隨风微动。 纵然征战归来面带倦色,也掩不住那起於寒微,定鼎北方的梟雄气度。 此人,便是东魏霸府之主,当朝大丞相,大將军,渤海王高欢。 高欢勒住马韁,一眼便望见长亭前率眾相迎的娄昭君,心中暖意顿生。 忙翻身下马,大步迎上,伸手扶住了正要下拜的髮妻:“昭君,吾归矣。” 他与娄昭君,乃少年结髮。 当年他只是怀朔镇一介破落子弟,是娄昭君不顾宗族反对,私定终身,毁家紓难,陪他走过了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的基业。 这份情分,绝非府中姬妾可比。 娄昭君望著他,眼中泛起笑意,躬身敛衽:“大王北征大捷,荡平北境,妾率晋阳文武,恭迎大王凯旋。” 高欢笑著扶她起身,目光在迎驾人群中扫过一圈,眉头却渐渐蹙起。 他前几日便传信回府,令高澄总领迎驾诸事。 可此刻人群之中,宗室子弟、勛贵僚属皆在,唯独不见他的嫡长子高子惠。 “子惠何在?” 高欢的声音沉了下来:“吾前令他总领迎驾诸事,今日何以不至?” 娄昭君闻言,顿时心头一紧。 面上却依旧镇定,柔声回道:“大王息怒,澄儿触犯家讳,妾已將他禁足於世子院中,闭门思过,故此未能前来迎驾。” “禁足?” 高欢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彼犯何过,汝竟禁之?” “此事一言难尽,” 大军当前,娄昭君不好多说,只得避重就轻道:“今大军远征劳顿,请大王先入城歇息,回府之后,妾自细稟之。” 高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虽心有疑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家事的时候。 只得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扬鞭道:“回城!” “唯!” 大军应命,隨之入城。 后各营归建,將士们领了赏赐,各自散去休整。 留守晋阳的霸府,丞相府官员则井井有条地安排起庆功事宜。 少顷,王府之內张灯结彩,却是庆功宴已备妥。 可眼看庆功宴將开,满座勛贵皆已到齐,高澄却依旧未曾露面,高欢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唤过娄昭君,將其扯至屏风之后,低声喝问:“昭君,汝当明言,此逆子究竟犯何弥天大罪?” 娄昭君闻言,脸色微变,却也未再隱瞒。 她深吸口气,对著高欢直直屈膝跪下,额头贴地:“妾教子无方,致使逆子高澄,行悖逆乱伦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负大王所託,罪该万死,请大王降罪!” “什么?” 骤闻此言,高欢顿时满脸惊愕。 片刻,才猛地回神,厉声喝问:“汝言何谓,悖逆乱伦,彼竟行何事?” 娄昭君心知瞒不住,只得咬著牙,將高澄私通郑大车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稟明。 话未说完,高欢的脸已彻底黑了。 直至娄昭君话音落下,更是额头青筋暴起,鬚髮皆张,怒声喝骂:“竖子,敢尔!” 他本就是乱世梟雄,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何况是这等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二人避身的屏风已然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娄昭君脸色大变,赶忙连连叩首求情:“大王,澄儿年少,一时迷於情慾,致犯此大错。然自事发,便闭门思过,日夜懺悔,未復有半步差池。” “求大王念其为嫡长子,往日理政颇有才干,恕其死罪,饶此一回!” “饶?” 高欢怒极,双目充血:“某饶彼,孰饶某?此事若泄,高氏面目何存,某何以立足天地?定决心废之!” 第8章 此真吾高氏之麒麟子也! 闻此废黜之言,娄昭君更是大惊。 忙一把扯住高欢衣袂,哀嘆哭求道:“大王,子惠乃吾等嫡长,亦大王亲定之嗣也。若废之,则半生基业將谁属?大王且三思啊!” 高欢听见这话,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之后,便又被怒火吞没。 “吾寧传位於子进(高洋的字),亦不取此辱门败户之物!” 说罢,他抄起墙边掛著的马鞭,转身便往外走。 娄昭君见状,更是大骇。 也顾不上哭求了,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求道:“大王不可,子惠体弱,不堪鞭笞!” “呔!无知妇人,去休!” 高欢见此,怒火更甚,一把將她甩开,大步流星衝出正殿,朝著世子院狂奔而去。 “大王不可,不可啊!” 娄昭君在后面跌跌撞撞追赶,急得泪落沾襟,她太清楚高欢的脾性,这一去,怕是真要將高澄活活打死! 高欢却对其视之不见,一腔怒火直衝顶梁,提著马鞭径直衝到世子院门前。 见院门虚掩,想也不想,一脚踹了过去。 旋即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院门应声而开。 他大步入门,可在看清院內的景象后,又瞬间愣在了原地,就连追过来的娄昭君,也猛地停住脚步,满脸错愕。 只见院子正中的青石板上,高澄身著素白单衣,未戴冠帽,长发束於脑后,正直挺挺跪在那里。 他面前的石板上,还整整齐齐摆著一摞写满了字的麻纸和一块小令。 而其脊背虽挺得笔直,面上却无半分桀驁之色,分明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此一幕,高欢握著马鞭的手,不由僵在了半空。 他本是衝进来就要一顿马鞭,將这逆子打个半死,可望著眼前如此乖顺,等著他来责罚的长子,手中长鞭却又挥不下去了。 他愣了半晌,才惊觉来意,復又怒火高涨,厉声喝问:“逆子,汝知罪否?” “儿知罪。” 高澄闻言,立即深深叩首,额头结结实实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儿与父妾私通,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宗庙门楣,下累父母忧劳,罪无可赦,请大王赐罚!” 高欢见他如此乾脆,则不由又是一愣。 他本以为,高澄这次也会像以往那般,犯了错后巧言令色,百般狡辩,不到將证据甩在他脸上之时,绝不承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今日竟会半点不狡辩,如此乾脆的將所有罪名尽数认下! 这还是他那个仗著有几分急智,就恨不得把天都翻过来的儿子吗? 霎时,他只觉准备好的一肚子怒骂,一肚子质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娄昭君见此,亦是赶忙上前再拜乞请:“大王,澄儿有此大罪,妾固不敢求恕。” “然彼千错万错,终为大王之嫡长。愿王念其向时之才,幼冲之年即为王坐镇中枢,署理后方之劳,万勿轻言废立之事。” 高欢见老妻涕泪横流,又听其提及往日之事,亦不由面色变幻。 少顷,他冷哼一声,忽將马鞭狠狠摜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旋即低头望向高澄,怒声问:“汝既知罪,何不逃窜避祸?反跪於此待罚,莫不是佯作悔悟,便望吾恕汝?” 高澄依旧伏在地上,恭声回道:“儿自知犯滔天大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与其巧言欺大王,不如坦承其罪,俯首受罚。纵使大王废儿世子之位,赐儿百杖之刑,儿亦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中清楚,昔日本事发於此,今日若不先一步坦承,这顿打断然躲不过去。 他这具身子虽弓马嫻熟,却也未必扛得住高欢怒火。 更別说挨了打,便是失了世子体面,日后再难在怀朔勛旧面前抬头。 而高欢见他如此坦承,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底的怒火,也莫名消了几分。 毕竟,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敢做不敢当,欺上瞒下的小人。 这混帐虽犯了天大的错,却还敢作敢认,半分不推諉,倒也有几分他年轻时的血性。 只是胸中这口恶气,依旧难平。 虽弃了马鞭,但终是没忍住,抬脚踹在高澄肩头,將他踹翻在地。 並喝骂道:“汝这孽障!年十五便敢染指父妾,色胆包天,他日若登高位,岂不欲欺君罔上,弒父篡位也?” 高澄硬生生挨了高欢一脚,只觉五臟六腑移位,浑身鲜血逆流,嘴角溢出一抹嫣红。 却是不敢喊痛,忙再次回身叩首:“儿不敢!” 言罢,便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那摞麻纸,痛陈道:“大王容稟,儿虽行差踏错,犯不赦之罪,却也宿思夜寐父之王业,未敢半分懈怠。” “此儿近日闭门思过,所书国朝內外利弊,军政革新方略,请大王过目。” “儿纵使百死,唯求大王知,儿绝非溺於女色,荒弃基业昏聵之徒也!” 听闻此言,高欢顿时眉头一挑,忍不住瞥了眼那摞麻纸。 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隨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 但只看了数行,他脸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卷阅毕,他又拿起第二卷,旋即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只见纸上所书,俱是事无巨细,分条陈述,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从晋阳与鄴都二元体制的弊端,到鲜卑勛贵与汉家士族的矛盾根源,从应对关西宇文泰的攻守方略,到整顿吏治、均田劝农的具体举措...... 桩桩件件,全都戳中了他半辈子都未能解决的痛点。 且其上还尚不止有弊政剖析之术,更有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 虽有些地方还略显稚嫩,乃至不合时宜。 但整体框架,却已然成型,只需再细分条列,多加推敲,便不失为一份谋算天下之方略。 待诸卷阅毕,他更是只觉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虽有神童之名,然终究只是个少年,心性不定。 却没想到,此子竟把这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通透! 这份见识,这份格局,已然远超出了“聪明”的范畴。 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写出来的东西。 “此真吾高氏之麒麟子也!” 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夸讚了一句。 然面上仍是一幅余怒未消的表情,板著脸道:“此为汝写就?” 高澄赶忙点头:“儿不敢欺瞒阿父,此方略確係儿所写。” 一旁的娄昭君,则敏锐的听出了高欢语气中的鬆懈。 连忙上前再劝:“大王,澄儿自犯过,便禁足於此,日夜书此条陈,未敢半分懈怠,是真心知悔,亦真心为大王分忧也。” 第9章 投石问路,何也? 高欢望了望娄昭君,又望了望手中的麻纸,最后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高澄,脸色变幻不定。 其面有怒,有气,有惊,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沉默了许久,才终是重重哼了一声:“竖子好本事。” 说罢,又抬脚踢了踢高澄的肩膀。 声线仍带著未消的怒火,却已无杀伐戾气:“此方略,倒有几分可取之处,不至全是纸上空谈之言。” “然功自功,过自过,汝莫谓凭一纸空文,便可脱此滔天大罪!” “今大军凯旋,庆功在前,吾不与汝计较,待宴罢,必与汝细算此帐!”” 高澄闻言,心中悬了三日的大石总算轰然落地。 他了解高欢,这话看著是放狠话,实则已是给了台阶。 否则,高欢若真是铁了心废他罚他,又何须等宴席散后? 念及此,他面上却愈发恭谨,急忙再次叩首:“儿不敢乞大王宽宥。唯愿此浅陋之见,能稍解大王烦忧,若能助霸业於万一,儿死且无憾。” 高欢闻言,心中虽仍是怒色翻涌。 但见他如此诚恳,终是鬆了口:“起来罢。汝这孽障,真真气煞吾也!” 谁知他话已出口,高澄却依旧直未曾起身。 反而又深深叩首,沉声道:“大王容稟,儿尚有一事,须面稟大王。” 高欢眉头骤拧,火气又往上冒:“何事?汝这竖子,尚有何祸事隱而不报?” 高澄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先將那块用於镇纸的郑氏族令高高举过头顶。 这才声音平稳道:“此郑氏姨娘日前遣人赠予儿之物,儿不敢私藏,特呈予大王,请大王收回。” 听高澄说郑大车还给他送了东西,高欢才压下去的怒火,顿时又升腾起来。 但怒火刚要衝上头顶,目光忽又被玉佩上的小字吸引。 待看清那玉佩上阴刻的“郑”字,还有边缘那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后,他面上怒色便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夺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確认是真品无疑后,便低头死死盯著高澄,喝问道:“此物,郑氏何时所赠?” “事发次日。” 高澄老老实实答道:“姨娘遣贴身婢子送至儿院中,儿本欲拒之,又恐欲盖弥彰,只得暂且收下,锁於案中。今大王归来,儿不敢再瞒,特请大王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沉。 他不是蠢人。 他能在这乱世之中,从一介破落子弟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凡事多想三步的脑子。 此刻看著手中这块郑氏族令,再回想郑大车那些年的种种行止。 许多此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便尽数涌上心头。 郑氏入府数年,从不与其他姬妾爭宠,也从不在他面前吹枕边风,安分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安分的人,偏偏在他北征稽胡、晋阳空虚之时,勾上了他的嫡长子。 这样的事情,未免过於巧合了。 何况,滎阳郑氏的嫡系族令,何等贵重之物,若非背后有人授意,一个外嫁之女,岂能轻易到手? 想通此节,高欢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猛地垂眸看向高澄,声带急切:“汝早知郑氏有令耶?” 高澄摇头道:“回大王,儿事先不知。只当是酒后失德,铸成大错,事发后恐大王降罪,乃自作主张,夜修书送往鄴城,请司马公来晋阳为儿转圜。” “及见此令,方悟世家背后之谋,然彼时木已成舟,儿不敢擅处,唯悉数稟明大王,听候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少年贪慕美色,行差踏错的闺闈丑事,最多丟了高氏的脸面。 可如今看来,他竟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私通? 分明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著郑大车这个棋子,往他高氏的继承人身上投石问路来了! 即是如此,那他就必须要好好重新审视此事了。 毕竟,他如今虽已掌控了东魏军政,並以晋阳为霸府核心所在。 但诸军补给、粮草调拨、乃至於州郡治理之事,依旧要仰仗河北各州。 而河北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虽对他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 这些年,他虽也想过拉拢,可他身为六镇军主,天然便与汉家世族有隔阂。 任他如何示好,那些世家始终与他隔著一层,不肯真正交心。 而现在,这些世家却是主动把橄欖枝递到了高澄手上...... 若此事真如他所想那般,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著郑大车往高澄身上下注! 那这桩事情,便极有可能是缓和霸府与河北世家之间对立关係的转机。 心念电转之间,高欢立即有了决断,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院外一个苍头奴立刻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备快马,星夜赴鄴城!” 高欢沉声道:“见司马子如,告之晋阳事已了,令彼不必来晋阳,谨守鄴城即可!” “唯!” 苍头奴应声,未曾多问半句,起身疾步退了出去。 吩咐毕,高欢再看向高澄,语气里的怒火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凝重:“旬月后,汝亲赴鄴城一行。” 隨即,又甩了甩袖子道:“此间事,暂止於此,容后再罚,汝速去换朝服,隨吾赴前殿宴,满座勛贵咸在,莫令旁人笑我高氏无状!” 说罢,他转身便走,未在给高澄开口的机会。 而隨著高欢离去,一侧的娄昭君也终於鬆了紧绷的神经,疾步扑到高澄身边,伸手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最后更是不顾王妃仪態,亲手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跡。 做完这一切,才又摸了摸高澄被踹中的肩头,满脸痛惜道:“澄儿,汝无恙耶,可伤及肺腑?大王诚然过矣,纵汝有罪,亦不当施此重手也。” 高澄感受著老母亲毫不掩饰的偏爱,心里也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老母亲,不论立场如何,但对高澄的偏爱,却是实打实的。 不论现在,还是歷史! 他伸手轻轻替娄昭君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笑道:“阿母勿忧,儿无恙。此事本儿之过,大王一时情急动武,理所宜然。” “况儿乃大王亲子,大王岂忍真伤儿性命?阿母不必掛怀。” “汝这孩子,偏是嘴硬!” 娄昭君闻言,忍不住嗔了一句:“汝年方弱冠,大王久歷行伍,纵是收力,亦非常人所堪也。汝且稍待,吾即召府医来,为汝诊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高澄赶忙伸手拉住了她,劝道:“阿母,实不必。儿之身,儿自知之,不过皮外伤耳,无碍。” “今大王与北征诸將,皆在前殿相候,大王既命儿侍宴,岂容久候,失了礼数?” 娄昭君仍是担心,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可汝这伤......” “一席之宴,不过须臾耳。” 高澄抢在她前面道:“待宴罢事了,儿再回院请府医诊视,犹为晚也。” 娄昭君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態度坚决,又想著前殿的庆功宴確实耽误不得,终是没再坚持。 但依旧是不放心地叮嘱道:“既如此,汝且去。然宴中若有不適,万勿逞强,即刻便回,知否?” “儿谨记,谢阿母。” 高澄恭恭敬敬地躬身应下。 娄昭君默然一瞬,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第10章 擬遣世子往镇鄴都? 送走了娄昭君,高澄也不再多言,拿上方略转身往自己的寢房走。 身后的贴身侍卫王紘亦步亦趋跟著,满脸后怕。 方才高欢踹那一脚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王真的下了死手。 待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寢房,高澄总算长舒口气。 只是这口气未松至一半,他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方才在娄昭君面前强撑著,还不觉得如何,此刻一放鬆下来,只觉左肩像是被骡子踹过一般,钻心地疼。 他咬著牙解开衣带,褪下素白单衣。 一侧头,便见肩头一片青紫,那被高欢踹中的地方,淤血已然积了巴掌大一块,看著颇为触目惊心。 王紘见此,顿时急得脸都白了,忙道:“世子,伤处甚重,且稍待,仆即召府医来诊! “不必。” 高澄摆手拒绝,望著伤处,只觉得又疼又庆幸。 虽说高欢这一脚踹得很重,但比起歷史上那一百杖,这一脚其实已经算是格外留情了。 毕竟原来的歷史上,高澄可是结结实实受了一百杖的。 一脚换了百杖,外加一个外放鄴城当土皇帝的机会,这买卖,实不亏! 他如是想著,迅速从柜中翻出朝服,强忍著疼小心翼翼地往身上套。 王紘看得心疼,復又问道:“世子,果真无恙乎?” “无妨。” 高澄隨口应声,三两下套好朝服,来到铜镜前整理冠带。 看著镜中那张俊朗无儔,带著几分少年锐气的脸,他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精光。 眼下,这地狱般的开局,已被他掰回了正轨,晋阳这一关,他算是过了,接下来就该是鄴城,是这天下了。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出了世子院,直奔前殿而去。 而此刻,前殿已是灯火通明。 霸府僚属、鲜卑勛贵、军中宿將,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可谓是群贤毕至,眾正盈朝。 高欢坐在主位,面上带笑,举杯与诸將对饮,一副兴致颇高的模样。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分明还藏著一丝阴沉。 而娄昭君虽陪坐一侧,言笑宴宴,然面色亦是暗含几分悵然忧惧。 高澄进门时,酒宴已酣。 但见他来,仍是有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情绪繁杂,有好奇、有亲近、亦有疏远和不满。 高澄在晋阳城里素有烈名,又兼之代父理政多时,在座之人,大多都与他打过交道。 此刻见他姍姍来迟,又见他面上虽无异色,肩头却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僵著,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世子爷,怕是已经挨过大王的收拾了。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老子打儿子嘛,理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是以,仍有不少人起身,朝他敛衽下拜,口称:“见过世子。” “诸公俱国有功,今当庆宴,勿行虚礼,但请起身。” 高澄亦是面含笑意,抬手虚扶眾人,礼仪无可挑剔。 眾人闻听此言,自又是齐齐道了声:“谢过世子”,方才重新落座。 高澄略微頷首,也不多言,径直迈步走到高欢面前,躬身告罪道:“儿来迟,请大王恕罪。” “且坐吧。” 高欢倒是未曾加责,只隨声令坐,语气不咸不淡,既无亲昵,也无怒意,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一般。 “谢大王!” 高澄拜谢,起身在高欢左侧下首空著的锦兀上屈膝跪座,然他刚刚坐下,便觉身侧一道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 他扭头看去。 入目之人,不是他那黑炭般的弟弟高洋,又是何人? 只见高洋今日穿了一身絳红锦袍,衬得那张本就抽象的脸愈发抽象,整个人看去像是刚从煤窑里捞出来又裹了块红布。 他端著酒杯,目光在高澄脸上转了两圈,忽压低声音问道:“阿兄,见笞乎?” 高澄不忍见他丑面,隨口应声:“未也。” 高洋不信,復又问:“然则兄肩何故战慄不止?” 高澄面不改色心不跳:“近者天寒,偶感风疾,体稍怯耳。” 高洋见他睁著眼睛说瞎话都毫不脸红,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阴鬱。 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低声道:“原是如此,兄宜善自珍摄。” “感二郎垂念,吾知矣。” 高澄隨口应和著,目光则在殿中不断扫视。 满座勛贵,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日后会成他左膀右臂的,也有日后会与他刀兵相见的。 他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与左右寒暄几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酒过三巡,气氛逾愈热。 高欢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诸公,某有一事,需与诸公商议。” 听闻此言,满殿喧譁顿止。 眾人齐齐看向主位,面露惊诧。 高欢环顾四周,也不废话,直言道:“鄴下近来事繁,某居晋阳,鞭长莫及。思之再三,擬遣世子澄往镇鄴都,行尚书令,京畿大都督事,总揽鄴都诸务。诸公以为何如?”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譁然。 尚书令、京畿大都督,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尤其是京畿大都督,掌鄴城內外兵马,权柄极重,此前一直由高欢心腹孙腾兼任。 如今,高欢竟要將这两个职位一併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一时间,眾人心思各异。 娄昭君自是不必多说,止闻此言,眸中忧虑便尽数为欣喜取代。 而鲜卑勛贵这边,亦多是面露讚许。 毕竟高澄是娄昭君亲子,是怀朔集团的老主母嫡出,天然便是他们的人。 他的世子之位越稳固,他们的利益也就越有保障,自然是十分支持。 至於汉家士族那边,则是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一直盼著高氏能有个好说话的继承人,却又怕这个少年比高欢更难对付。 但不管眾人心中如何想,高欢既已开了口,便没有谁真敢跳出来反对。 终是顺水推舟,应声附和罢了。 高澄坐在位上,手持大觴,听著满殿的恭贺声,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毕竟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无人察觉,正在满殿应和之时,近在高澄咫尺的高洋眼底,却是阴鬱之色更浓,握大觴之手,更是青筋毕露。 直至触及高欢漠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方才敛了情绪。 旋即强扯出一抹笑容,著跟著祝贺道:“大王明睿,阿兄英果,若得坐镇鄴城,则我高氏之基,当固如磐石矣。” 第11章 私亲而后慢功臣,岂不令壮士寒心? 高洋这话说出口,满殿勛贵亦纷纷起身附和。 一时间,殿內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气氛又热了几分。 高欢环顾四周,见无一人反对,顿时满意頷首:“既诸公僉同,此事便定。俟大军归营安辑,晋阳庶务毕,即遣世子澄赴鄴。” 说罢,他又侧过目光看向身侧的高澄,问道:“子惠,汝意云何?” 这机会本就是高澄求之不得的,又哪里会有半分推辞。 他当即起身离席,对著高欢躬身拱手,朗声道:“儿唯大王之命是从,赴汤蹈火,靡敢有辞。” 高欢见他应得乾脆,亦再次頷首道:“善!” 隨后抬手示意他归座,嘱咐道:“如此,今日庆功之宴,诸公皆为吾高氏披坚执锐,浴血疆场,汝当代吾,遍敬座上有功之臣。” 高澄闻言,岂会不知高欢这是在给他铺路,要他提前与这些班底熟识? 当下也不推諉,应了声:“唯!” 旋即转身,自侍者手中取过酒杓,命人抬来青铜酒樽,预备替眾人分酒。 殿中眾人见此情形,气氛也骤然又热络了几分。 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冷淡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包罗万象,不胜枚举。 而高澄持杓在手,倒也不急著分酒。 先是环顾一圈,將满座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直至將眾人反应暗暗记下,才笑著对身旁的侍者道:“且隨我来罢。” 说罢,他大步流星先至斛律金座前。 斛律金乃高欢麾下头號大將,统领敕勒部眾,战功赫赫,素有“箭神”之名。 高澄走到他面前,先持杓將斛律金面前的酒觴添满。 又命侍者斟满一觴,自己端起, 隨后举觴齐眉,笑道:“斛律公老成持重,北征之功,高氏铭记。此杯,敬公!” 斛律金见世子亲自斟酒,倒也未曾托大。 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世子谬讚,老臣愧不敢当。” “將军过谦。” 高澄笑著与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斛律金亦是满饮此杯,看向高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 高澄也不多言,朝他点点头,便转向下一席。 此席,名唤高昂,字敖曹,乃是河北汉家豪强中的头號猛人。 其胆力过人,驍勇善战,时人称之为“项籍再生”。 他与其兄高乾,早年曾率部起兵,后归顺高欢,自此成为高欢麾下一员虎將。 高澄走到他面前,笑著道:“久闻將军勇冠三军,气盖河朔,此番北征羯胡,將军身先陷阵,阵斩渠魁,功居其首,实令人心折。” “此一盏,澄敬將军,望他日疆场,將军再为国立功。” 高昂闻言,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靦腆之色。 隨即立即起身,双手举觴,頷首道:“世子谬讚,末將愧不敢当。他日疆场,必不负世子所期。” 说罢,便一口乾了觴中美酒,隨即朝高澄咧嘴一笑。 他这人素以桀驁闻於天下,却唯独对这高王世子,有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 无他,只因当年高澄年仅十岁,便敢只身前往河北,对他们兄弟进行招降。 那份胆魄,那份口舌,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后怕。 高澄则饮尽觴中酒,与他頷首致意,便继续往后敬。 及至娄昭,段荣,竇泰,刘贵等战功赫赫之辈,皆是不敢托大,起身回敬,称世子海量。 高澄亦是谦卑頷首,不多言语。 而余下诸宾,就算心里对这位十五岁就代父掌家的世子不甚服气,面上也都维持著十足的尊敬。 唯独敬到厙狄干、尉景、侯景三人面前时,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此三人,皆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之色,直勾勾地盯著高澄。 至高澄近前时,厙狄干更是伸手拦住了高澄斟酒的动作,沉声道:“酒且缓饮,某有一问,愿世子解之。” 高澄执樽站定,神色平静,微微躬身道:“姨父但讲无妨。” 厙狄干问:“敢问世子,大王前有令,使世子总领迎驾诸事,今日长亭迎鑾,何独不见世子?此外,今庆功大宴,世子亦姍姍来迟,何也?” 高澄面色不变,笑著道:“姨父息怒,此责在予。偶染微恙,未克亲迎,已诣大王请罪矣。” 厙狄干哼了一声,却是不依不饶:“好,诚此犹可恕。” “然敬酒之序,世子不先敬我等亲族尊长,反先及外姓诸將,又是何道理?岂在世子目中,我骨肉至亲,反不及外人耶?” 厙狄干这话一出,尉景和侯景也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高澄,因为此二人,亦和高欢关係莫逆。 其中尉景和厙狄干一样,都是高欢的姻亲,尉景是高欢姐夫,厙狄干则是高欢妹夫,而侯景虽然没有和高氏联姻,却是高欢的髮小兼高氏最大股东之一。 所以,厙狄干今日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詰问为难,倒不如说是要逼高澄表態,和其他人分个远近亲疏。 与此同时,主位上的高欢,也看见了这边的爭端。 但他却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只是指尖轻轻叩著案几,饶有兴趣地看著这边。 因为他也想看看,这个往日里一点就炸的混帐,今日会怎么应对。 是如往常那般直接翻脸,还是能把这场面圆回来? 而高澄迎上眾人好奇的目光,心中也瞬间明悟了库狄乾的用意。 是以,他丝毫不慌,只径直起酒,替他斟满,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姨父此言差矣。” 厙狄干眉头一皱,道:“何谓也?” 高澄笑道:“正以此故,某方独留诸尊长於后敬也。” 厙狄干愕然道:“此又何歪理?” “姨父且听某言。” 高澄笑了笑,缓声道:“诸公乃澄长辈,与高氏骨肉一体,荣辱与共。纵澄有小节之失,诸公必能容之、诲之,又岂会因一杯之迟,遂生芥蒂乎?” 厙狄干张口欲言,却无以对。 而高澄言及此,声亦稍缓。 復又提高音量,谓眾人道:“然座中诸功勋,则不然。彼等皆悬首锋鏑,为高氏效命,履锋冒刃,九死一生。“ “某为高氏嫡长,若先私亲而后慢功臣,岂不令壮士寒心?异日疆场有事,谁復为高氏效死?” 说罢,他顿了顿,看向厙狄干,笑问道:“姨父以为,此理然否?” 第12章 高王后继有人矣! 高澄话落,厙狄干已是满脸惊愕,嘴巴张大,几不能言,这小混球,何时生得这般伶牙利嘴? 然惊归惊,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这番道理,的確说动他了。 毕竟,他也是经年累月带兵之人。 自是十分清楚,唯有外人,才需潜心安抚的道理,而真正亲近之人,反而没那么多繁文縟节。 是以,他愣怔片刻后,便是抚掌大笑。 指著高澄笑骂道:“好个竖子,真真巧言令色,莫非亲长为高氏卖命,便当理所应得,连杯酒亦须排於末座耶?” 一旁,尉景和侯景闻库狄干此言,亦是同笑了起来,忍不住跟著嗔骂了高澄一句。 而主位上的高欢见状,亦忍不住轻轻頷首,面露讚许。 他本以为,依照高澄往日的脾气,少不得要与库狄干爭辩几句,甚至当场翻脸。 却万万没想到,这混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既抬高了功勋之臣,安抚了诸將之心,又给库狄乾等外戚近臣戴了顶高帽,让他们也不好再发作。 可谓八面玲瓏,滴水不漏。 看来,这混帐闯了一回祸,倒是真的长了记性,开了窍。 高澄闻三人笑骂,则是面色依旧认真,连忙再执盏躬身道:“岂敢,诸位尊长汗马之勛,澄日夜铭於心,岂敢忘却?” 说罢,他持觴道:“此一盏,澄敬三位长辈,谢诸公多年护持高氏,为基业鞠躬尽瘁。” 三人闻言,也顿时满意地点点头,举杯与他对饮而尽。 遂又纷纷叮嘱於他,要他到了鄴城要好好做事,收敛心性,莫要再行荒唐事。 高澄自是一一应下,態度恭顺,没有半点往日的桀驁。 是以霎时间,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便已是烟消云散,唯余笑声酣畅,诲戒声重。 而满殿勛贵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绪亦是复杂。 这位年少的世子,果真已不是那个只懂意气用事的少年郎了啊.......高王,后继有人矣!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澄自是不知眾宾心思,续將余下功勋之辈也敬完后,便朝著高欢欠身一礼道:“大王,此间功勋,儿已熟识,余者何为,请大王示下。” 高欢闻言,面上讚许之色更浓了几分。 却也未曾多言,只轻轻頷首,语气淡淡道:“善,且復归其位。” “谢大王!” 高澄再次拜谢,返身回到次席落座,全场礼节完整,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一旁的高洋,本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然此刻见他归来,终是按捺不住心绪,幽幽道:“阿兄今日,何其善辩耶。” 高澄瞥了他一眼,笑道:“二郎谬讚,但恃长辈宽仁,不与吾较耳。” 便在两人谈话之时,主位上的高欢也再度出面,招呼眾功勋之臣。 他高举酒觴,朗声笑道:“今日北境尘清,稽胡授首,皆赖诸公戮力疆场,孤再敬诸公一觴!” “自今以往,高氏与诸公共富贵,无相负!” 满殿勛贵轰然应诺,纷纷起身举觴,一时间,殿中再次觥筹交错,酒香漫溢。 而高澄跟著举杯沾了沾唇后,便觉脑袋里晕乎乎的。 却是方才敬酒时,腹中空空如也,就这么空著肚皮灌了十几大觴,此刻酒劲上了头来。 於是,他摇了摇头。 趁著眾人喧闹碰杯的空档,赶紧抄起箸子,夹了块炙肉往嘴里塞。 待油脂混著肉香入腹,才总算压下去几分翻涌的酒意。 但他正吃著,余光却忽然瞥见身侧高洋正端著酒觴,面无表情地望著殿中某处。 眼底深处,竟藏著一抹极淡的阴鬱。 那阴鬱很浅,浅到若非高澄正好侧目,几乎不会察觉,可一旦察觉,便觉触目惊心。 霎时,高澄往嘴里送羊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他似乎只看见了高洋丑陋的面目。 却忽略了高洋本身的隱忍,以及他隱藏在丑面之下的能力。 《北齐书》云:“帝內明敏有断,外若不足,老臣宿將皆轻之。及临大难,神色不变,指麾部分,咸得其宜,內外莫不惊服。性刚劲,能断大事,初践大位,留心政术,以法驭下,公道为先......” 虽止寥寥数语,却写尽了一个少年在兄长横死、权臣造反、內外交困之际的冷静与果决。 所以说,这丑东西虽然丑,却是是正儿八经的英雄天子,北齐的开国皇帝! 即便后期酗酒昏暴疯魔,能力,手腕,心性,亦是半点不差。 高澄嚼著肉,脑子里飞速回顾完歷史上的高洋,忽然心念一动,脑海中生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便是欲將此英雄天子,收为己用。 是的,他想收服高洋。 毕竟,原主这辈子最大的败笔,除了管不住下半身之外,就是没把这个亲弟弟拿捏住。 如今他穿过来了,总不能还继续重蹈覆辙。 是以他由衷觉得,与其日后防著高洋反水,倒不如趁早將其拉到自己船上。 况且,这小子一身的本事,藏著也是浪费,倒不如放到鄴城去,替自己盯著那些世家勛贵,岂不是美事一桩? 念及此,他心中越发坚定起来。 当即三两下咽下嘴里东西,用手肘轻轻蹭了蹭身侧的高洋,压著声音问:“吾弟,汝欲掌权乎?” 谁料,高洋闻听此言,却是浑身倏然浑身一僵。 旋即目中警戒大盛,满脸戒备道:“阿兄又欲捉弄我耶?” 高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递出橄欖枝,迎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愕然。 但转念想到高洋的能力,他还是耐著性子解释道:“吾未戏言。汝细听之,吾去鄴城,乃缺助理。汝若有志,可隨我往,我保汝一前程。” 可即便高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高洋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加警觉。 隨后竟是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不去。” 高澄皱眉:“何也?” 高洋冷哼了一声:“阿兄休得誆我。我今已长,非昔日易欺之辈,不復任汝戏耍也。” 高澄闻言,人都傻了,盯著高洋那张黑炭似的脸,满脑子都是问號。 不是,这孩子怎么回事? 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天生的被迫害妄想症? 还有,什么叫自己那些小伎俩,他断不会再上当? 难道他高澄堂堂渤海王世子,未来北齐的奠基人,竟长了一张骗子的脸? 他没忍住,眉头一皱,压著声音道:“汝不通人言乎?吾非戏汝,乃问汝愿否隨吾同赴鄴都,展胸中抱负!” 第13章 宣罚! 而这一次,高洋更是连声都懒得应了,只满脸戒备地看著高澄。 没办法,真不是他不信高澄,而是从小到大,他在高澄身上吃的亏实在太多了。 他绝不信,高澄会这么好心,愿带著他去鄴城做官,还要让他掌权,他有八成的把握,这肯定又高澄想出来整他的新招数。 而高澄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亦是一阵无语。 原主到底是有多招人恨啊,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与他如此离心,难怪歷史上会被一个厨子弄死。 人际关係搞得这么差,不死都没天理了。 不过无语归无语,高澄也没有用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见他对自己如此戒备,也懒得再费口舌。 只道:“吾言尽於此,汝自思之。若欲往,来日至世子院寻我,吾与汝细言。” 高洋闻言,则是立刻冷哼了一声,拒绝道:“不须思,吾断不上当!” 高澄见他如此油盐不进,也不由再次扯了扯嘴角,无语道:“且隨汝。” 说罢,便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炙羊肉,再无半句废话。 高洋见他不说话了,也终於暗暗鬆了口气,只是一口气尚未松完,见高澄已不復多言,心中又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暗暗道:“这廝......这次难道是认真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又被他立刻掐灭了,心里暗哼道:“定然是假的。” 毕竟,高子惠这人,他太了解了,从小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眼里除了自己从来装不下別人。 从小到大,捉弄他的次数更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抢他的玩物,笑他的容貌,当著眾人的面折辱他。 哪次不是笑嘻嘻地凑过来,转头就把他坑得灰头土脸? 所以,这次绝对不上当。 “高子进,忍住!” 他咬了咬牙,暗暗给自己打气,又端起酒觴猛灌了一口,这才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死死压了下去。 ...... 而就在高洋心思百转千回之际,这殿中的酒宴,业已抵达了尾声。 毕竟,大军今日方才班师回朝。 不论是普通士卒,还是帐下诸將,俱是鞍马劳顿,身心俱疲,需要休整,自是不可能通宵达旦地庆功。 是以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便都停了杯箸,面露倦色。 主位上高欢见此,也知差不离了,当即將酒觴往案上一放,朗声道:“今日庆功止於此,诸公征战劳苦,且归营歇息,待他日论功行赏,吾再与诸公一醉方休!” 席间眾將本就心繫家中妻小,只是高欢不言,谁也不敢先走,此刻听闻此言,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皆是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对著高欢躬身行礼,口称:“谢大王,臣等告退”。 旋即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不过须臾,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殿中,便已是门可罗雀,只余满桌残羹冷炙,和几个收拾器皿的侍者。 次席之后,高澄见眾人都走了,也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告辞。 孰料,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高欢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他身上,面色也再次沉了下来。 高澄心里一凛,暗道不好,这是要秋后算帐了,只是不知高欢还会不会动手? 一旁的高洋察觉到气氛陡然凝重,亦是一愣。 但旋即,眼底便瞬间闪过一抹幸灾乐祸,凑到高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贱兮兮道:“噫,阿兄,乃有今日乎?” 高澄闻言,顿时白了他一眼。 这孩子,是不是忘了他刚才拒绝了什么? 不过眼下这节骨眼上,他也没心思跟高洋斗嘴,只默不作声地坐著,静待高欢下文。 而高洋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更是快意,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过,他嘴角刚翘到一半,便被高欢点了名:“子进。” 高洋闻言,亦不敢怠慢,连忙敛了幸灾乐祸的神色,恭敬道:“儿在。” 高欢沉声道:“汝且退下,吾独与汝阿兄言。” 骤闻此言,高洋又是一愣,旋即满脸不甘。 他还等著看老爹棒打鲜橙呢,结果老爹竟然要他迴避,那他还看什么? 可他心里再不甘,也不敢违逆高欢的话,只得不情不愿地躬身应了声:“唯” 高欢点点头,復又看向身侧的娄昭君,缓声道:“汝亦先退。” 娄昭君闻言,眼中顿时满是担忧。 张了张嘴,正欲分说几句,便听高欢又道:“且安心。吾与这孽障,乃有正事相商,非动家法。” 娄昭君闻言,这才鬆了口气,又见高欢態度坚决,也不敢多言,只躬身一礼,便跟著高洋退了出去。 少顷,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父子二人,隔满桌残羹相对。 高欢也不著急开口,只拿酒觴自斟自饮。 高澄见此,亦不敢言,老老实实跪坐,垂眸敛目,大气不出。 霎时,殿中气氛沉闷如暴风雨前寧静。 良久,高欢方才放下酒觴,缓声道:“逆子,今日筵上风光,出尽矣?” 高澄闻言,当即躬身垂首:“儿不敢。唯遵大王之命,敬诸功勋,不敢半分逾矩。” “不敢?” 高欢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汝连父妾皆敢私通,天下更有何事汝不敢为?” 这话一出,高澄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声道:“儿知罪,前日悖逆之事,儿百死莫赎,绝无半分辩解。”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高欢却並没有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闻听此言后,面上反多出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及一丝复杂。 许久,方嘆息道:“说罢,那日究竟如何?” 高澄心知高欢这是要他亲口交代罪状,也不敢隱瞒,更不敢狡辩,当即重重叩首,额贴石砖,一五一十將当日事交代一遍。 惟刻意將“原主主动闯门”改成“酒后失德,昏头犯大错”,將“郑大车半推半就”说成“姨娘极力抗拒,儿强行为之”。 如此,郑大车罪责便轻了许多。 当然,这倒非他对郑大车有情意,而是他清楚,高欢此刻已知郑大车背后站著河北世家。 如若將责任全推给她,反显得他小家子气,倒不如索性揽下所有罪名。 高欢何等样人,自是明白高澄用意,心间更慰。 然其胸中仍有余怒,自是面色不显,只道:“汝今日,比往日懂事多矣。闯此弥天大祸,尚能借之窥破世家之谋,更能草此方略,令某刮目相看。” 高澄伏地,訥訥不敢言。 便在这时,高欢又话锋一转:“然汝须谨记,色为刮骨之刀。今日若非郑氏背后乃滎阳郑氏,汝以为,汝此命,尚能留至今日?莫说世子之位,即汝母妃,亦护汝不得!” 高澄连忙叩首:“儿谨记大王教诲!日后定当收束心性,绝不再行此荒唐之事。” 高欢闻言,也懒得再计较,直接宣判道:“也罢,汝虽作此丑事,辱我高氏门楣,然终有悔,是以死罪可免。” “明日起,汝便禁足城南樟水別院,专司扩充汝所呈方略条陈。何时將此空言,补为切实可行之细则,便何时启程赴鄴城。” 说罢,他顿了顿,看著伏在地上的高澄问道:“此责罚,汝可有异?” 高澄闻言,即是大喜,自不可能有异议。 毕竟,这处罚虽然有点憋屈,但比起一百杖和废世子位,已然是轻轻揭过,而且扩充方略,本就是他欲为之事。 正好藉机精细打磨,一举两得。 念及此,他当即恭谨稽首,沉声道:“大王处置,公允英明,儿无异议,谢大王宽宥!” 第14章 吾弟子进,有英雄之资! 高欢见他这般乖顺,胸中残存的那点戾气,也总算消散了大半。 旋即不復多言,语气淡淡道:“既尔,汝且归,整飭行装,明日自有司引汝往樟水別院。” “谢大王,儿告退。” 高澄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欲行。 便在此时,高欢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唤道:“慢!” 高澄急忙顿足,急转回身,恭声问:“大王尚有何吩咐?” 高欢眉心微拧,似在斟酌言辞,良久方问:“汝方才筵间,与子进私语者何?吾见其退时,色郁而神惕,岂非汝又戏辱之耶?” 听见高欢突然问起高洋,高澄也不由得一愣。 方才殿中那么大的动静,高欢竟还能分心留意到他和高洋那点小动作? 然思及他与高洋所言並非秘事,便也未曾隱瞒,老老实实垂首回道:“回大王,无他。儿唯问二郎,可愿隨儿同赴鄴城,入府理事,分掌权柄耳?” “哦?” 此言甫出,高欢眉心顿时挑得极高,面色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这混帐凑到高洋耳边嘀咕,定是又仗著兄长身份,捉弄取笑高洋貌丑,这才隨口一问。 毕竟,他这个大儿子嫌弃二儿子貌丑,在晋阳城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却是未曾料到,这混帐竟是要拉著高洋同去鄴城?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狐疑,盯著高澄问:“汝往日最嫌子进貌寢,动輒嗤笑,视之蔑如也。今何忽改常度,欲携之同往,更分汝权?” 高澄闻言,却是想也不想便张口道:“儿诚以二郎貌不逮人,然虽貌寢,亦儿同气血亲也。” “语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此去鄴城,孤身入腹心之地,总领庶务,制衡朝局,非心腹不能为用。” “既用之,与其假託外人,不若委之骨肉,更为稳妥。” 高欢闻此血亲之论,神色不由更加意外。 他是真没想到,此番话竟能从高澄口中道出。 须知,这小子往日可是眼高於顶,除却自己,看谁皆不顺眼。 可今日,不但主动要带高洋赴鄴,竟还能说出这般道理? 倒还真有了几分嫡长兄的气度。 少顷,他望向高澄的目光里,已是忍不住添了几分讚许。 而高澄见他神色鬆动,亦是继续说道:“何况,二郎虽貌寢,然心性沉稳,临事不乱,有......” 言至此处,忽顿住,眉头拧成一疙瘩,似在斟酌措辞。 高欢皱眉问:“有何?” 高澄心一横,硬著头皮道:“有英雄之姿。” 高欢:“......” 他沉默了,直勾勾盯著伏在地上的高澄,看了半晌,眼皮子跳了又跳,似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说反话取笑高洋。 毕竟,全晋阳谁不知道,他家老二高洋,长得黑丑木訥,连府里的下人都敢暗地里取笑。 高澄嫌他貌丑,更是嫌了整整十四年。 结果,这混帐现在竟又说高洋有英雄之姿? 若非亲耳听见,他断不能信! 不过,他亦懒得深究这兄弟二人的弯弯绕,毕竟兄弟和睦,总好过兄弟鬩墙。 是以,他只缓声道:“汝兄弟间事,吾不与闻。汝诚有此意,自往与言说。唯一事,彼若不愿,汝不得恃强相逼,明乎?” “儿明白!” 高澄赶忙应声,態度端正至极。 高欢见其应得痛快,亦不多言,挥手道:“去,早些歇,明日尚有正事。” “唯!儿告退。” 高澄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著首倒退著出了正殿,快步往世子院折返。 高欢见高澄去远,亦起身往后院而去。 ...... 而此刻,后院正房之內,娄昭君也正坐立不安的等待著最终结果,手中素帕几乎绞碎,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待见得高欢回来,顿时忍不住快步相迎,想要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处置高澄。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毕竟是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高欢便是处置得再重,都不为过。 她又如何好问? 最终,还是高欢见不得老妻这副踌躇惶恐的模样,嘆了口气,主动开口道:“且安心,吾未苛责澄儿。惟罚其往樟水別院禁足旬日,磨其跳脱之性,免至鄴城復犯大过。” 而娄昭君听闻此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亦终於彻底鬆懈下来。 旋即眼眶一红,对著高欢敛衽便要下拜:“累大王烦心。此事皆妾身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致大王蒙此难堪,唯请大王降罪。” 高欢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他与娄昭君,乃是真正少年结髮,尸山血海走过来,他比谁都知娄昭君为这家操了多少心。 此刻见她红了眼眶,亦是心疼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扶著娄昭君落座,温言宽慰道:“汝之所为,已至矣。皆此逆子胆大包天,色迷心窍,非汝之过。” 娄昭君闻言,心中愧疚更甚,又要起身请罪,却被高欢死死按住。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好一阵,才算把心绪平復下来。 只是二人的心情是平了,这桩丑事,却还远没到了结的时候。 毕竟,高欢现在只处置了高澄,可这桩事的另一个主人公郑大车,此刻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甚至未必知道,她精心布下的局,早已被高欢看得通透。 是以娄昭君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大王,此事虽澄儿之过,然郑氏亦未必全然无辜,大王將何以处之?” 高欢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沉默了下来。 若以常理论,姬妾私通,便是不赐死,也当髡髮为尼,终身幽禁,况且他高欢一世梟雄,岂能容此等辱门败户之事? 可关键就在於,郑大车並非寻常侍妾,她是滎阳郑氏嫡系之女,背后牵繫河北汉家世族,盘根错节。 而此事,看似闺闈私丑,实则是河北世家借一女子为棋,试探高氏,伸手权柄。 如今他虽执掌东魏,可六镇兵马粮草、鄴城朝堂庶务,无不仰赖河北世家供给维持。 便是他权倾朝野,也不能对这些门阀视而不见。 是以,怎么处置郑大车,他还真有点犯难。 若轻罚,则不足以立威,反被人耻笑;可重罚,又恐激得世家离心,甚至倒向关西宇文泰。 此为进退两难之局也。 是以思虑再三,他终是没能给出个准话,只含糊道:“吾尚未定,且留之,徐观其后。” 第15章 郑大车病歿,此岂足为是耶? 娄昭君一听,便明白了他的难处,心中也不由暗生嘆息。 想高欢起於寒微,百战而定北方,是何等英雄气概? 至如今位高权重,反倒处处掣肘,连处置一个侍妾,都要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何其无奈悽苦? 可她亦不敢替他做主。 毕竟,如今的东魏,早已不是当年的怀朔镇,此间大局,非一妇人可断。 是以沉思良久,她只得轻轻頷首附和:“便依大王之意。” 高欢闻此,亦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二人又沉默少顷,娄昭君便也不再提这个糟心话题,乃温言道:“吾王,时已晚矣,妾已命人备汤沐,大王征战劳苦,且先浣洗风尘。” 说罢,便唤来门外的侍女,引著高欢往浴室去。 高欢见此,也没拒绝,径直跟著侍女进了浴室,张开双臂,让婢女宽衣,准备沐浴。 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宽解衣袍,便在此时,一块羊脂玉佩忽然从他贴身的內袋里掉了出来,“噹啷”一声,落在了青石地板上。 正是白日里高澄呈上的那枚滎阳郑氏族令。 侍女见玉佩落地,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高欢却是未曾理会侍女,只怔怔望著那块玉佩。 旋即,弯腰拾起,指尖摩挲著上面阴刻的“郑”字,还有那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印记。 注目许久之后,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像是终於想到了什么要紧之事。 旋即抬眼,对著门外沉声唤道:“卢勒叉,入。” 卢勒叉乃高欢心腹苍头,贴身护卫,闻声即刻入內,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高欢弯下腰,附耳低语数句。 卢勒叉脸色骤变,满是惊愕,可触到高欢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寒冽,终不敢多问,只重重叩首:“唯!” 言罢,起身疾步而去,片刻不耽搁。 而就在卢勒叉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王府西南角的一处小院里,忽然响起了阵阵慌乱的哭声。 復又被强行压下,死寂无声。 却是王府侍妾郑大车忽染暴疾,未及府医赶到,已然“病逝。” 院中一干侍婢、小廝,皆以护主不力,被尽数杖杀,尸首连夜拖出王府,焚化无存。 ....... 郑大车“病逝”之事,高澄自是不知。 因为此刻,他已经洗漱完毕,躺到了世子院的大床上,准备睡他个天昏地暗。 没办法,这几日,他实在太累了。 先是歷经那桩惊天丑事,继而又连夜草就治国方略,今又提著心吊著胆面对高欢的雷霆之威。 可谓精神紧绷到极致,未曾得一晚安睡。 如今祸事暂解,世子位稳,更得坐镇鄴城之命,一身紧绷便骤然鬆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他睡著睡著,这觉却是有些不太安稳。 先是梦里儘是郑大车那雪白的胴体,丰润的身姿,及其媚眼如丝之態,晃得他心神不寧。 復又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奈何实在是太困,便是迷迷糊糊间觉得不舒服,也只当是魘著了,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而这,也直接导致了他第二日睡醒之时,看著怀中突然多出来小丫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懵逼状態。 是的,一觉睡醒,他怀中突然多了个小丫头。 而这小丫头也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冯翊公主元仲华。 这妮子,昨夜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床。 此刻正缩在他臂弯里,一手攥其衣襟,一手搭其腰间,小脑袋埋在他胸口,长睫轻颤,呼吸匀停,睡得正甜。 他怔怔望著,满面惊愕。 半晌,才终於回神,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暗骂了原主一句禽兽! 但旋即,又忍不住失笑起来。 难怪昨夜总觉得有鬼压床,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个娇怯小鬼压在身上。 但笑归笑,见她睡得正香,高澄却也没有吵醒她的意思,只轻手轻脚,想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可他刚一动,怀里人儿便是睫毛一颤,一双乌溜溜眼睛缓缓睁开,迷迷糊糊对上了他目光。 霎时间,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高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好巴巴道:“抱歉,惊卿醒矣。” 元仲华愣怔片刻,不由眨眨眼,又眨眨眼,似在確认自己是否做梦。 待確认自己当真躺在高澄怀中时,俏生生的小脸霎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作緋色。 旋即慌忙往后缩,小手紧紧攥著被角,訥訥解释:“世......世子,妾身非故意登榻者。乃昨夜......昨夜府中復死人,妾身怖甚,方......方......”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来龙去脉,一张小脸已是红如熟透樱桃,头埋得几乎要钻进被中。 而高澄见她这般娇怯模样,亦是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暗道难怪那么多人喜欢萝莉,就这小模样,谁看了能不心软啊? 但隨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太不是人了,简直禽兽。 “高子惠啊高子惠,你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怎么能有这么齷齪的念头呢?” 他赶忙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念头,温声宽慰道:“无妨。卿与我乃夫妻,本是一体,何歉之有?” 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若惧,尽来便是。” 高澄此言既出,元仲华方这才长舒口气,从被中露一双眼睛,怯生生望他,见其无怒色,即红著脸小声说了句:“谢......谢世子。” 高澄笑笑,正欲再宽慰两句。 可话到嘴边,却猛然惊觉,这妮子方才说的似乎是“昨夜府中又死了人”。 试问,什么叫“又”? 而且,府中死了人,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霎时,他心头一紧,立即收敛了笑意,沉声问道:“汝言昨夜有人歿,其事云何?死者谁耶?” 元仲华见他神色严肃,只当他昨夜睡得太沉,不清楚府里的动静。 便是小声应道:“死者乃郑姨娘。昨夜姨娘不知何故,忽染暴疾,未及府医救治,遽尔歿逝。姨娘院中小廝丫鬟,亦因护主不力,为大王尽数处死。” 说完,她又有些难为情地补充道:“妾身昨夜,便是见府中一时死伤如此之眾,不敢独寢,是以......是以才来世子房中。” 她絮絮而言,却是没有察觉到,就在她说出“郑姨娘歿逝”的那一刻,高澄脸色已骤然惨白,眼中满是震惊。 “郑大车......歿矣?” 高澄盯著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声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觉之紧绷。 元仲华则仍是恍若未觉,只轻轻頷首:“然也,昨夜事,世子早寢,或不之知。” 此言既出,高澄更觉脑中一片轰鸣,遍体如遭雷殛。 郑大车死了,突发恶疾,未及府医至便病逝? 怎会如此? 原来的歷史上,郑大车不是善终吗,她怎么会死,又如何能死? 歷史是这样发展的吗? 亦或者,是他已然改变了歷史? 第16章 此便为棋子之宿命乎? 高澄僵坐床沿半晌,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史书分明所载,郑大车经此役后,非但未死,反愈得高欢信重,乃至诞下冯翊王高润,歷仕三朝,安享天年。 何以到了自己这里,不过一夜之间,便成了“暴疾而亡”? 难道只因自己多呈了一份方略,多递了那枚族令,便將歷史的轨跡硬生生掰偏了半分? 便在这时,元仲华絮絮叨叨说完昨夜府中动静,也终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高澄脸色不对。 不由得怯生生拽了拽他的衣袖,訥訥问道:“世子......君何恙耶?” 高澄缓缓转头,望著小丫头满是惶惑的眼眸,却是未曾言语,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 这苦笑声里,有惊,有茫,有惜,似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元仲华见此,心下愈发担忧,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低声道:“世子得无体中不適?妾当立召府医。” 高澄抬手按住她的肩,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温声道:“无他,唯稍感意外耳。”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清晨的风裹著漳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带著几分春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鬱。 其实照理说,郑大车死了,他其实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毕竟郑大车一死,这桩丑事便算了结了,此后再无人能以此攻訐他,再无人能以此要挟他。 他那位梟雄老爹也不会因此对他心生芥蒂。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无半分喜色,反倒觉得堵得厉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春风拂面间,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女人丰腴有致的身姿,想起她那绣著“生死不负”的白綾手巾,想起她那双仿佛永远含著一汪春水的媚眼,及她蹲下身盘起长发时露出的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有她窝在他怀里时那慵懒饜足的模样 谁能想到,那女子费尽心机勾他入彀,赌上自己的名节甚至性命,到头来,却只落得个“暴疾而亡”的下场。 这便是乱世之中,身为棋子的宿命吗? 高澄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椏间新叶初绽,生机盎然,他却只觉一阵悲凉。 良久,他长长嘆了口气,转头对元仲华道:“天色尚早,公主且再安歇片刻。我去去便回。” 元仲华虽年少,却极是懂事。 见他面色凝重,也不多问,只乖巧点头:“世子早去早回。” 高澄“嗯”了一声,回身穿好衣服,便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要去见见高欢,见见娄昭君,要去问个明白。 毕竟,他对郑大车,虽无甚情感,只与她有过那么一回,且还是赶鸭子上架、半推半就。 可她终究因他而死,所以他不能装聋作哑。 否则,枉为七尺男儿。 熟料,他甚至都未出世子院,便被人阻了去路,且阻人者,正乃高欢心腹苍头盖丰乐也。 其人面白无须,双目冷如止水。 当门而立,便似一堵墙。 见高澄似要出门,他立刻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前,沉声道:“世子,大王令,令汝即刻移居樟水別院,不得延误。” 高澄急欲出门,闻言顿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但见他拦路,仍是抬头沉声应道:“別院吾当往,然亦先请謁大王,阿母。” 盖丰乐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仆临行时,大王早有交代,言世子不必辞別,即刻启程即可。” 高澄先愕然,旋即瞭然,高欢这是不想见他啊。 明此意,他不禁沉默了一瞬,却仍是不甘,復又问:“竟无半分余地耶?” 盖丰乐不答,只沉声道:“世子,且行” 高澄见此,更是眉心紧蹙,但默然片刻,终是没有强求。 毕竟,他知道高欢和娄昭君的脾气,若两人铁了心不见他,他纵使强闯过去,也见不到。 念及此,他便是妥协道:“也罢,汝且门前稍待,吾取几身更衣” 盖丰乐却是再次摇头:“不必,大王已命人於樟水別院备妥一切,但直往可也。” 高澄又是一愣,旋即脸色更沉,復道:“莫非吾欲与公主別一言,亦不可?” 盖丰乐则还是摇头:“公主自有王妃照拂,世子不必掛怀。” 而高澄见盖丰乐如此油盐不进,心中也终於忍不住怒意顿生。 他好歹也是渤海王世子,未来的高氏继承人,如今竟连和自己妻子道別的权利都没有了? 当即忍言怒斥道:“盖丰乐好胆,吾乃就禁,非就狱也,汝岂欲缚吾而去耶?” 盖丰乐见其发怒,面色仍是不变,只微微垂首:“仆不敢,仆唯大王之命是从,惟望世子恕罪。” 高澄盯著他看了半晌,心中更怒,但转念想到高欢说一不二的脾性,亦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便是收敛了情绪,拂袖怒道:“也罢,且引路吧。” “唯!” 盖丰乐应声,微微侧身,伸手引道:“世子请隨仆来。” 说罢,便率先转身在前面带路,高澄见状,也只得跟上。 两人沿著王府偏僻的迴廊一路前行,很快离开了世子院的范畴,绕著王府的偏僻小径,来到了王府西南角的一处角门。 且角门外,早有三辆不甚起眼的青布马车等候在此,周围亦只有十几个便装护卫,看起来毫不起眼。 盖丰乐將高澄引到最前面那辆马车旁,低声道:“世子,大王言,此行不宜张扬,故未多遣护卫。” 高澄望著眼前这寒酸得有些过分的马车,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在乎排场,只是......高欢这是有多怕丟人,还是生怕自己去城外之事泄密? 而盖丰乐见他没有不满的意思,便也不废话,直接道:“请世子上车。” 高澄再次点头,抬起脚便欲上车。 但上到一半,终是未能忍住,復看向盖丰乐问:“吾且问汝,郑姨娘后事,孰主之?” 盖丰乐骤闻此言,也不由得一愣,似是没料到高澄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此事。 原本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几分惊愕之色。 而高澄见他不言,心中更是不满,沉声道:“如何?岂本世子连问一句之资亦无耶?” 高澄此言既出,盖丰乐表情更是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与此同时,后面那辆马车里,也突兀地传出一道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浅笑声。 可惜,高澄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並未听清。 倒是盖丰乐惊愕片刻,迎上高澄不满的目光,心中虽觉古怪,却也不敢不答。 顿了顿,便表情微妙道:“仆乃外臣,不预內闈事。度之,当是王妃左右掌事之媼主其务耳。” 第17章 死而復生?梦耶,幻耶! 高澄听得这般敷衍之语,眉头微蹙,心中仍有不甘。 他本欲再问,譬如郑大车葬於何处,丧仪几何。 然转念一想,问了又能如何,人都已经死了,高欢难道还会允许自己去祭拜她吗? 一念及此,他也只得喟然长嘆一声,旋即撩起衣摆,一步跨上马车。 盖丰乐见他上车,也不由扯了扯嘴角,隨即摇摇头,撇了一眼后面那辆还在微微颤动的马车,心道:“此二人,真冤孽也!” 旋即也不再耽搁,径直坐上车辕,沉声道:“启行。” 须臾,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了晋阳王府。 然无人知晓,就在车马渐行渐远之际,王府角门之后的假山阴影里,高氏二郎高洋正佇立於此,满脸纠结地望著远去的马车。 昨夜归府之后,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总觉得高澄席间那番言语不似作偽,却又恐其中有诈,故而一早便候在此处,欲要问个明白。 可挣扎良久,终是不復昨夜之勇,未能问出声,只能眼睁睁望著高澄离去。 及至马车转过街角,將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终於按捺不住,猛地朝角门追了出去。 旋即,他张了张嘴,欲要唤住高澄。 他知道,只要他此时开口,以高澄的耳力,必定能听见,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始终出不了口。 最终,他也只能望著空荡荡的街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门上,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 另一边,马车上的高澄自是不知高洋的纠结与懊恼。 他坐在顛簸的马车上,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著晋阳王府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心中百感交集。 高欢的绝情,让他感到心惊。 而自己对歷史的扰动,更让他惶恐。 便是到了此刻,他仍是未能明悟,为何歷史的大势明明没有改变,可具体的事情,却已经南辕北辙。 郑大车死了,他没有挨那一百杖,甚至连司马子如都不用来了。 那接下来呢? 歷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跡发展吗? 他还会在二十九岁那年,被一个叫兰京的厨子刺死在东柏堂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加之昨夜未曾好睡,马车一顛一顛,竟顛得他眼皮越来越沉。 少顷,便是头一歪,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马车已然停稳。 盖丰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咸不淡:“世子,樟水別院已到,请下车。” 高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撩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入目所及,一弯潺潺的流水正在阳光下缓缓流淌,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两岸则春景正好,鸟语花香,绿树成荫,远离了晋阳的喧囂与杀伐。 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而在潺潺的流水旁,一座古朴雅致的別院,已被一群乔装打扮过后的士卒层层把守,戒备森严,更兼院门大开,仿佛正在等著他的到来。 高澄环顾一圈,整了整衣袍,迈步便要进门。 可他刚走了两步,却又忽觉不对,回头望去,只见盖丰乐竟是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直触队中第二辆马车。 高澄心念一动,也跟著回头望去。 谁料,这一看,他整个人便顿时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撩开,隨即,一个身著素色襦裙的女子,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女子云鬢高挽,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脖颈修长白皙,身段丰腴有致,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不是昨夜“暴疾而亡”的郑大车,又是何人? 霎时,高澄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梦耶,幻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是因为太过疲惫,產生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直至剧烈的疼痛感袭来,他才敢確认,此人便是郑大车,不由愣愣望著来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郑大车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亦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提著裙摆,款款走到高澄面前,微微屈膝一礼,眼波流转,媚態横生:“世子,別来无恙?” 高澄回神,先是惊愕,接著满肚子的疑惑涌上心头,最后,竟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郑大车的手腕,惊急道:“郑......郑姨娘,汝非歿,乃诈乎?” 郑大车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也不恼,只是故意板起脸,嗔道:“如何?世子见奴未死,甚失望耶?” 说著,她便是故意抽了抽鼻子,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澄闻此嗔言,亦是哭笑不得。 忙鬆开手,解释道:“姨娘误我矣。盖因闻汝『暴毙』之讯,心中愧疚难当。復又见汝安然无恙,一时激动失仪,望姨娘莫怪。” 郑大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哦?世子心中尚有奴乎?奴还道世子盼奴早死,以绝瓜葛耳。” 高澄挠了挠头,有些尷尬道:“言不可如此。无论怎样,我与汝......我与汝曾有枕席之私,安忍坐视姨娘含冤而死?” “况乎此事本因我而起,非我行差踏错,汝亦不至如此境地。” 郑大车听他这么说,心中亦是暖意顿生,遂不復戏之。 复眼波繾綣,笑意亦真切几分,温言道:“世子有此心,奴便真死,亦无憾矣。” 高澄闻言,更是哭笑不得:“休得胡言,何死不死?速告我,此究系何事,汝何以在此?大王......” 郑大车抿了抿唇,也不再隱瞒,柔声道:“此皆大王之计也。” 高澄愕然:“大王之计?何谓也?” 但话音刚落,他便立时明悟了高欢的用意。 这老狐狸,竟是和所有人玩了一手“瞒天过海,假死脱身的”的好戏! 先是对外宣称郑大车暴毙,堵住悠悠眾口,藉此断掉河北世家借著郑大车站在明面上拿捏他的念头。 然后再偷偷把郑大车送到这樟水別院,藏起来给他当外室。 如此,既全高氏顏面,又敲山震虎,警诫河北士族,更顺便卖了他一个人情,可谓一举三得。 这老狐狸,还真是把人心都算透了啊。 想通此节后,高澄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阴比,害某空忧一场,几自疑为薄倖之徒耶?” 第18章 世子非言欲偿奴乎?今当践诺矣! 而郑大车见高澄面上神色数变,由惊转疑,又由疑转悟,最终归於平静,亦知他已然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轻轻嘆了口气,徐徐道:“王曰:此事喧传太甚,非如此不足以息朝野之议。” “然则至要者,惟奴一死,郑氏便无由借端生事,不復敢以奴之名节掣肘世子矣。” “而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复杂,復又化作释然:“而奴,亦可自此脱棋子之命,安享余生矣。” 高澄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禁缓缓点头,心中对高欢的手段又多了几分敬畏。 高欢这一招,確实是釜底抽薪。 因为郑大车“死”了,便意味著河北世家的所有算计,皆无法再在明面上对他形成牵制。 毕竟,他们总不能拿著一个死人的令牌,来要挟他这个渤海王世子吧? 而郑大车,也可藉此摆脱世家棋子的身份,从此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推出来的政治工具,只属於他高澄一人。 想通了这一层,高澄心中最后那点因被矇骗而生的芥蒂,便也如春冰遇日,消融殆尽。 他抬眼,望著眼前这个为了他甘愿捨弃姓氏,隱姓埋名的女子,只觉心中百感交集,不由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鬢髮。 但嘴上却还是不容情,忍不住笑骂道:“善哉,原竟是汝等合谋欺我也,尝害我今晨为汝洒了数滴虚泪,著实可恼。” 而郑大车听闻此言,亦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世子尚敢言此,无良心甚也。” “奴为演此一出,乃谓之苦头吃尽。昨夜被錮暗室,尚连一口热汤竟不得饮,更闻外间举哀之声,惊得奴彻夜未眠。” 说罢,便是故意撅起嘴,眼中水光瀲灩,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高澄见状,亦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復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温言道:“然然然,皆吾之过。委屈我大g矣。日后必当厚偿,再不令汝受半点委屈。” 郑大车不懂高澄为何要唤她大g。 但这並不妨碍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幸福。 少顷,她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媚眼如丝地问道:“且问世子,欲何如偿奴焉?” 高澄感受著怀中软玉温香,闻著她身上熟悉的脂粉香气,只觉心头一阵火热。 再低头看著她娇艷欲滴的红唇,更是难继,便是咧嘴笑道:“何偿?自是.......以身相偿耳。” 说罢,便径直打横抱起郑大车,不顾她的惊呼,大步朝著別院走去。 一侧,隨侍的盖丰乐见此情形,不由再扯了扯嘴角。 但仍是转头,对著身后的护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护卫们见状,也都十分识趣地转过身,背对著院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 而別院之內,高澄抱著郑大车进门后,便径直走进了主屋,待將她轻轻放上榻檐,更是迫不及待欲俯身下去。 熟料,未及吻上那温润的红唇,忽又被郑大车伸手抵住了胸膛。 高澄一愣,眨了眨眼,嬉笑道:“姨娘这是何故?” 郑大车眼波流转,娇声道:“世子且莫心急,大王尚有交代,令奴传於世子。” 高澄又是一愣,隨即有些不满道:“何言,竟不能稍待而后曰乎?” 郑大车见高澄这副模样,也不由“噗嗤”一笑。 旋即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调笑道:“观汝此猴急之態,日后岁月方长,何促迫为?” 高澄闻言,不由扯了扯嘴角。 可想到毕竟是高欢的叮嘱,还是按下心中慾火,问道:“且言之,大王更有何吩咐?” “乃关於世子赴鄴城之事。” 郑大车见此,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大王欲遣姑臧县侯之子段韶、阜城县男之子斛律光,先期赴鄴,为世子探路。” “探路?” 高澄眉心微挑,有些不解。 郑大车解释道:“然也。大王言,河北世家此番算计虽止於此,然未知其尚有无后手。故为稳妥计,当先遣人覘之。” 高澄轻轻頷首,面露瞭然,復又问:“然则我何时启行,大王可有明諭?” “自是有的!” 郑大车眉心泛起一抹笑,乃温言道:“王曰:世子但於此漳水別院安住,將那治国方略补缀完善。待鄴城传来確讯,彼自当遣人迎世子赴鄴。” 听闻此言,高澄顿时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高欢会儘快將他送去鄴城呢,结果,竟然还要接著等。 郑大车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捂嘴轻笑,但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便是促狭地扬起柳眉,憋著笑道:“此外,大王更有言:令世子收敛心性,毋再生事。尤须......毋復覬覦王之姬侍。” 说到最后一句时,郑大车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而高澄闻言,亦是老脸一红,隨即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没好气道:“我何曾覬覦王之女眷?分明是汝主动相诱,引吾入彀!” 谁料,他话音未落,郑大车便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岂非世子先闯奴之寢阁,扯奴之衣裙乎?” 高澄理不直气也壮道:“彼乃昔日之我所为,与今日之吾何干?” “有何异哉,不皆为汝?” 郑大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高澄闻言,还欲辩驳,然未及开口,郑大车竟是忽然双手环住了脖颈。 高澄怔愣一瞬,待回神时,温润红唇已近在咫尺。 他眨眨眼,正欲出声,便听郑大车撅著嘴轻哼:“罢了,荒唐旧事,道之何益。世子非言欲偿奴乎?今当践诺矣!” 骤闻此挑逗之言,高澄只觉心头一阵火起,哪里还顾得上辩驳? 便是所有的权谋算计,所有的父子隔阂,在著一刻,都被他彻底拋到了脑后。 当即便是俯身低头,热烈吻上她的红唇,含糊不清道:“遵命,我的大g姨娘。” 热烈拥吻过后,復又见她媚眼如丝的模样,更是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欺身而上,裂其衣袂。 窗外,漳水潺潺,鸟语花香。 屋內,衣缕阑珊,四散而落。 少顷,一室之中,便惟余女子玉体间若隱若现的兰麝香气,及嚶嚀不止的婉转低吟,叫男子愈发意乱情迷,征伐得更加猛烈...... 第19章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 半个时辰后,此方天地总算云收雨歇。 郑大车软瘫在高澄怀中,鬢髮湿黏,面若涂脂,整个人似被揉碎了的糯团,呼吸都带著几分慵懒的媚意。 高澄则仰面横陈,喘息如牛,只觉浑身泰半精力都已被郑大车吸乾,连抬根手指都欠奉。 歇了许久,方攒得一口气,伸手轻拍她丰腴的臀侧,哑声笑道:“姨娘真乃妖精转世也,某今日几为汝所竭。” 然郑大车闻此,却是不依低抬眼望他,一双眸子水光瀲灩,指尖在他胸口画著圈。 嗔怪道:“然则世子是怨奴耶?莫非奴未曾令世子快意?既如此,奴这便回晋阳去便是。” 说罢,便作势要起身。 高澄赶忙將她扯回怀中,连声告饶:“岂敢,某之意,乃是姨娘风姿绝世,令某欲罢不能,恨不能日夜相守耳。” 郑大车这才转嗔为喜,娇笑著往他怀里拱了拱,旋即眼波一转,娇媚道:“既如此,那......我等再来一回?”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拢起散落在肩头的青丝,作势要往下滑。 高澄见此情形,霎时心头一惊。 忙捉住她的手腕,正色道:“不可,今日尚有军国大事待办,来日方长,且改日再与姨娘一较高下。” 说罢,他立即掀开锦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榻,手忙脚乱穿戴衣衫。 復疾步而出,直如身后有虎狼相逐。 榻上,郑大车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亦是怔愣了一瞬。 旋即,便是忍不住捂嘴大笑起来,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几不能抑。 风情万种的模样,怕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化作绕指柔。 而高澄疾步踏出门槛,听得身后传出银铃般的笑声,面上也不禁浮起一头黑线。 忍不住愤愤道:“彼其娘之,原以为自己遍阅群芳,深諳此道,不意遇此劲敌,竟一败涂地。看来日后还得勤加操练,不然何以服眾?” 可一番话说完,感受著腰膝上传来的阵阵酸软之感,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是年轻了些。 纵是有些力气,可遇上郑大车这般风韵熟妇,也不过是小白兔撞著了大灰狼。 “也罢,为著將来能让更多的女人幸福,还是趁早离了这温柔乡为妙。” 他暗自呢喃一声,又愤愤摇了摇头,遂加快脚步往书房去。 书房在东跨院,院门前侧,王紘已等候多时。 见高澄至,即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 高澄见他来此,倒也不意外,只轻轻頷首,便径直步入书房。 王紘见此,忙上前引路,將高澄引至书案前,指著案上一摞麻纸道:“此乃是世子前日所呈方略,大王命仆秘密送来,令世子在此补缀完善。” 高澄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前几日熬夜写就的改革方略。 只是纸上,多了些高欢用硃笔圈点的痕跡。 他当即挥了挥手:“吾知矣。汝且守於门外,无吾號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唯!” 王紘应声,躬身退了出去,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而待房门关上,高澄也再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胡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般。 他揉著发酸的腰,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睡女人,也是个力气活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做。 他歇了片刻,便强打精神坐直身子,拿起案上的麻纸仔细翻看。 这些方略,虽是他前几日所写。 然彼时因时间紧迫,更兼他的注意力全然在如何应对高欢雷霆之怒上,总归还是写得粗略幼稚了些。 如今没了祸事,亦没了压力,再静下心来再看,便觉处处皆是漏洞,幼稚得可笑。 “嘖,当时竟写出这般蠢物,还好大王未曾当真,否则貽笑大方矣” 少顷,高澄嘖了一声,旋即一边摇头,一边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开始逐条修改。 刪刪添添间,不觉入了神,直至门外王紘问传午膳,才猛惊醒过来。 他再抬头一看,便见窗外已至日上中天。 復看案上的麻纸,更是已有小半被他涂得面目全非,墨跡斑斑,惨不忍睹。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 终是放下笔,起身开门,谓王紘道:“正厅布膳。另,使婢女请郑姨......夫人一同用膳。” 他本想喊“郑姨娘”,话到嘴边才想起,郑大车如今已是“暴疾而亡”之人,再喊姨娘不妥,便临时改了口。 “唯!” 倒是王紘,並不觉有何不妥之处,只应了声唯,便领命而去。 而高澄见他走远,亦踱步至正厅。 见饭食未至,便在厅中閒看,但这一看,目光便不自觉落在廊下一个苍头奴身上。 因为此人,他竟是未曾见过。 照理说,內厅这等私密之地,值守者当皆是高欢心腹,而高欢身边的心腹侍卫,便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都没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更不可能有。 偏偏这一个,他却全然陌生,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意思...看来,老爹的秘密,还不少呢...” 高澄心中暗忖,却也未曾选择此刻问询探索,只暗自留心,记下那人长相,便收回了目光。 便在此时,午膳已至,出乎高澄意料的是,端食盒的却不是侍女,而是郑大车本人。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浅碧襦裙,整个人都似是重新梳洗过,乌髮挽得齐整,唯独脸上,仍是掛著一抹长经欲情后的嫣红,整个人似熟透的蜜桃,浑身上下透著股勾人的意味。 看得高澄刚压下去的邪火,又有些往上窜的趋势。 郑大车见他这副模样,眼底亦不由闪过一丝得意。 几下摆好食案后,便径直贴了上来,整个身子几乎都掛在了他的胳膊上,娇声道:“世子倦乎?奴请侍膳” 高澄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及那股不断钻入鼻腔的兰麝香气,心头顿时暗暗叫苦:“此真妖精也。” 然面上,则是一本正经道:“此粗役,付婢辈为之可也,何劳夫人亲执?” 郑大车闻言,不由掩唇轻笑,越发贴近了他,吐气如兰道:“不劳。大王令奴假死,送至此间,正为侍奉世子耳。世子若嫌奴,奴去矣。” 说著,便又要起身。 高澄无奈,只得拉住她:“夫人何言?某岂敢嫌,且坐用膳,恐凉矣。” 郑大车这才满意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递到高澄嘴边,娇声道:“世子劳累了一上午,当多用些,补补身子。” 高澄推辞不得,只好张嘴接了。 並默认此事,復与她一同用膳。 谁料,郑大车手脚却极不老实,一会儿夹菜,一会儿斟酒,身子蹭来蹭去,直可谓將高澄折磨得欲仙欲死。 一顿饭,他吃得是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挨至饭毕,侍女撤去残肴,高澄也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揽住郑大车纤腰的腰肢,便准备將这妖精就地正法。 谁料,便在此时,盖丰乐的声音突兀自门外传来:“世子,门外有客求见。” 骤闻此言,高澄霎时心火一泄,暗恼来客不晓事,正欲喝令不见。 可转念思量,能寻至此处者,必非常人,乃按下性子,不悦喝问:“来者何人,可有名帖?” 盖丰乐不敢怠慢,忙低声答道:“稟世子,来者乃二郎高洋也。” 第20章 高洋问诺! “谁?” 听得竟是高洋求见,高澄顿时有些愕然,以为自己听错,復又问了一遍。 盖丰乐垂首,沉声復道:“是二郎高洋,此刻正在別院门外候著,说有要事求见世子。” 这一回,高澄听真切了,神色不禁有些古怪起来。 那个丑东西,昨日不还是一副“老子死也不上你当”的嘴脸吗,怎地今日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莫不是一夜之间想通了,知道跟著他这个长兄才有出路? 想到这儿,高澄顿时乐了。 果然啊,不论任何时代,任何人物,“真香定律”皆是一证永证,难以脱逃的铁律啊。 可谁料,一旁的郑大车见他这般模样,却是不依了。 立时撅著红唇,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双手缠上他的脖颈,软玉温香蹭著他的臂膀。 不悦道:“世子这是什么表情,莫非那丑二郎便这般要紧,比与奴温存还紧要?” 高澄闻此娇嗔之言,也总算回过神。 见她一幅欲求不满之態,便是即刻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夫人此何言也?彼黑炭头,岂能跟我的大g比?我大g,那可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郑大车闻听此言,便知是哄骗,亦復转怨为喜,眼波流转间媚意更甚,便欲开口令他拒了高洋。 然未及出言,復听高澄话锋一转:“然则,高洋毕竟是某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他来此,我也不好视之不见。是以,这温存之事,咱们还是放到晚上吧。” 说罢,他安抚性拍了拍郑大车的手背,转头对盖丰乐道:“请二郎至正厅稍待。” “唯。” 盖丰乐领命而去。 郑大车见此情形,虽有些不高兴,却也知道高澄是有正事要办,到底没敢出言阻止。 便只一脸委屈道:“那世子可要早点回来,奴家等著您。” 高澄轻轻頷首,余光触及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之下那大片弧度夸张的雪白,眼底顿时浮现一抹笑意。 便是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是自然,我可还想要夫人探索一下本世子身上更多的隱秘呢。” 而郑大车听见这话,又见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胸前。 顿时便想起了当日高澄闯进来后的那句“把头髮盘起来”。霎时间,一张本就娇媚的脸,更红成一片云霞。 “不要脸,登徒子!” 少顷,她更忍不住啐了一口,旋即一脸羞怯地转身躲进了內室,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 高澄望著她的背影,亦是忍不住朗声大笑。 只觉得今晨与她温存后遭受的调笑,此刻都补了回来,当即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 与此同时,正厅之內,高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头有多紧张。 从昨夜辗转反侧,到今晨躲在角门后偷看,再到鼓起勇气一路追来,他已是压上了半辈子的胆量。 是以此刻,他是既担心高澄昨日只是隨口一说,用来戏耍他,又担心高澄是认真的。 毕竟此二者,若是前,他今日便是自投罗网,少不得又要被嘲讽一番;而若是后者,那这一遭,就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到的机会。 总之,便是心情十分复杂,只觉七上八下。 便在此时,高澄也到了正厅门口。 抬眼望著高洋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脸上顿时浮现一抹戏謔。 一进门,便明知故问道:“稀客啊,是什么风把二郎吹来了,昨日一遭,我还以为,二郎不待见我这个兄长呢。” 高洋闻此,心头紧张亦是又加剧几分,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还是强自镇定,起身见礼道:“弟子进,见过阿兄。” 高澄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戏謔更浓。 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抬手虚扶道:“你我兄弟,何必这么多虚礼?且坐吧。” 高洋见高澄並未如以往那般,一见面便对他横眉冷对、极尽嘲讽挖苦,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 当即道了声“谢阿兄”,应声落座。 高澄见此,也走到他面前坐下,隨口问:“吾弟可用过午膳了?” 高洋听见高澄竟然还会关心他是否用过饭食,也怔了证,旋即,心中竟是莫名生出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由暗自思忖,这......还是他的阿兄吗? 然疑復疑,他面上並未显何种情绪,只沉声应道:“有劳阿兄关切,弟来时已用过午膳了。” 高澄轻轻頷首,遂不再寒暄,直入正题:“如此,不知阿弟此来寻某,所谓何事?” 但高洋听他问起正事,心下却不由再次紧张起来。 只觉来时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在此时的高澄面前,竟似失了体统,不敢出口。 此非他优柔寡断,实乃惧也,从小到大,他经歷过的前车之鑑实在太多了。 他犹记得,十岁那年,高澄说要带他去樟水畔骑马,结果却是把他骗到了泥地里,由他在泥潭中挣扎,任无数人哄看。 十一岁那年,高澄说要送他一把好刀,他亦曾期待了许久,可谁料,最后递过来的竟是一柄破木头片子。 乃至年前阿父出征前,高澄说要赠给他个貌美婢子时,他心中仍尚有所期待,结果他得到的,却是王府里最丑的烧火丫头。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由不得他不防。 他的確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甚至想得发疯。 可他更怕,这机会是假的,是镜花水月,是高澄又一次的戏弄。 若真是如此,他寧可从未有过这般念头,也好过满怀希望,再跌入深渊。 高澄见他面色犹豫,沉默半晌不语,也不由暗嘆口气,这个弟弟,还真是被原主伤得够深的。 不过,他亦能理解高洋此刻的心情。 一个从小被忽视,被欺压,只能靠装傻充愣来隱藏自己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机遇,內心会犹豫,实在再正常不过。 更遑论这个机会,还是来自那个一直在打压他的人。 是以高澄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待著,等高洋主动开口。 毕竟,人与人之间,想要建立起信任,本就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昨日他已经给高洋搭了一座桥,今日,便该高洋自己迈出这一步了。 他如是思量,厅內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窗外漳水潺潺,伴著高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而高洋,此刻更在心里反覆盘算,反覆权衡了无数遍,並反覆告诉自己“此必是假”。 可心底深处,又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且错过这次,將来他还能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念及此,他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迎著高澄平静的目光,眼中满是挣扎与忐忑,咬了咬牙问:“弟此来,乃欲问阿兄昨日所言......尚......作数否?” 第21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及问完这句,他便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猛地低下头去。 唯耳朵竖得笔直,仿若高澄敢说一句戏言,他立刻转身就走,此生再不復踏足这樟水別院半步。 高澄见他这般作態,亦不禁眉心上扬。 俄顷,淡淡问:“二郎所谓何言?” 高洋闻此问,仍低著头不敢与高澄对视。 却还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即携弟同赴鄴城,分掌权柄之事。” 高澄见他犹豫了半天,总算说到了正题,饶是他为倡议者,心间也不禁为这个丑弟弟舒了口气。 暗道一声他娘的,可算说了。 再不说,他都要没耐心了。 不过,他面色则依旧淡淡,只隨意頷首:“自是算数。” 言罢,復又问:“只是二郎昨日对此事尚且百般推拒,怎的今日又问起了,莫不是改了主意?” 而高洋听他说算数,紧绷的神经亦是瞬间鬆懈下来,双肩一松,整个人仿若被抽掉了脊骨。 至於高澄所疑,他则是没有立刻回答。 先是喘息了好几口气,旋即抬眼与高澄对视,似是要从他中看出一丝戏謔,一丝嘲讽,一丝捉弄。 可他看了半晌,却什么都没看到。 只因这位兄长的眼神很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这也让高洋更加不安,不禁又迟疑道:“阿兄若戏我,还请直言,弟虽不才,亦非三岁小儿,不堪屡次戏弄。” 高澄闻听此言,则不由又嘆了口气。 原主这混帐东西,到底是把自己亲弟弟伤得多深啊,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竟然还在怀疑? 但没办法,谁叫他成了高澄呢,这个烂摊子,也只有他来收拾了。 念及此,他神色霎时肃然起来,一脸认真低看著高洋道:“君子无戏言,何况你我骨肉兄弟?” 高澄一愣,旋即眉心微蹙,似是还欲再问。 高澄却是不欲再与他继续拉扯,当即站起身,走到高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声道:“二郎,我知你心中疑虑。往日之事,確是某之过。少年狂悖,目空四海,谓天下唯我独智,余人皆愚。是以屡戏汝、轻汝,此我之罪也。” 此言既出,高洋顿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仿佛在黑暗中行走了十四年的人,终於见到了第一缕阳光。 高澄说到此处,表情也更认真了几分:“然经郑大车之变,我亦有所悟。你我本为血脉至亲,何至於门內鬩墙,为外人所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与其如此,不若同心戮力,共图大业!” “况且,汝虽貌寢,然性沉毅,临事不乱,有英雄之姿,遍观高氏子弟,除为兄之外,唯汝能当大事。” 而待高澄此番话毕,高洋整个人也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中更霎时填满难以置信,只觉不可思议。 无他,只因他活了十三年,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十三年来,似乎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他的丑,他的笨,他的木訥。 便是连他的双亲,也只是可怜他,却从未对他寄予过任何厚望。 可今日,这个从小就欺负他、嘲讽他、蔑他为抽象之辈,视他为戏耍之物的长兄,竟亲口对他说,他有英雄之姿,能担得起大事? 顷刻间,高洋只觉得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问道:“阿兄此言......当真?” 问完,声音已是几近哽咽,怕高澄点头,又怕高澄摇头。 但高澄,却是已经有些忍不了他的矫情了。 这丑东西,未来好歹也是能让悠悠青史不吝盛讚的英雄天子,现在怎么就这么矫情呢? 如此脾性,也难怪英雄半生,临了疯魔。 是以回顾完青史,高澄便不由失望摇头。 遂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高氏子弟多雄烈,汝作此小女儿姿態,成何体统?某若要戏你,用得著费这么多口舌?直接把你轰出去便是。” 高洋听完这番话,心中那道筑了十三年的墙,也终於彻底鬆动。 可他还是不死心,又鼓足勇气道:“往日,阿兄最嫌弟貌寢,动輒嗤笑,视之蔑如。今忽改常度,欲携弟同往,更分权柄......弟实有不明。” 高澄蹙眉:“有何不明?” 高洋深吸口气,抬眼与高澄对视,一字一顿道:“阿兄用我,就不怕.......弟將来反噬?” 问罢,高洋便是鼓足勇气,挺直胸膛,起身与高澄对峙。 他自是知晓此言直白,近乎冒犯。 可他就是要问。 因为,他很想看看,高澄到底是真的胸怀坦荡,还是故作姿態。 “哈哈哈哈~” 熟料,高澄闻言,却是忍不住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张狂与自信。 半晌,他才止住笑声,復望眼前高洋逞强的姿態。 不屑道:“子进啊子进,非我小覷於汝,实尔无我才耳。纵汝十三年木訥愚钝皆偽,但在我眼中,汝终不过一悬涕竖子也。” “不然,汝以为吾何以知汝有英雄之资?” 顿了顿,他走到高洋面前,一把將他摁坐下去,笑道:“汝今方成人,眼界还窄,见我便如井中望月,復待来日,汝若真为英雄,当知见我如蜉蝣比青天也。” 骤闻此等狂妄之言,高洋顿觉心头一凛,颇有些不服气。 可转瞬之后,他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狂热与释然。 不禁心中暗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长兄啊。 骄傲自大,却又自信坦荡。 至於方才那对他和顏悦色之人,反倒让他陌生。 而高澄见他已然露怯,便也收敛了张狂。 又拍拍他的肩膀,温言笑道:“退一万步说,若汝真有那本事,某高澄便是认下又如何?” “然则,在此之前,汝是否须得先证明给某看,你到底有无那资格,抑或真有其能乎?” 此言既出,高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终於消散一空。 胸中那团压抑了十三年的火,更是被这番话勾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几欲难以自抑。 是以,他不復多言,当即重重頷首道:“如此,弟当与兄同往,只是不知兄欲使弟何为?” 第22章 孰谓英雄之辈不可为用?(周二求追读) “吾欲使汝何为?” 高澄闻此疑虑,不由晒然一笑,遂语气轻鬆道:“自然是要汝帮我做事。” “汝须知,鄴城非比晋阳,晋阳,我高氏根本也,城中皆阿父旧部,心向高氏。” “鄴城则不然。” “鄴都朝堂之上,非独元氏宗室眈眈相向,更有河北世家盘根错节,勛贵骄横,尾大不掉。” “是以我此番赴鄴,虽名总揽庶务,实则乃入龙潭虎穴,蹚此浑水耳。” 高洋虽早慧,然终是年纪尚轻,只以为权柄浮於表面,紧为高氏所控。 是以听到此处,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惊疑道:“趟浑水,何谓也,岂朝堂之上尚有阻力耶?” “然也!” 高澄頷首,也不欲再卖关子,立时走回案后重新落座。 看向高洋,徐徐解释道:“汝当知,朝堂之上,如孙腾、司马子如、並高岳、高隆之等人,表面虽忠我高氏,但实则都是些老狐狸,各有各的心思。” “再者,河北世家门阀,虽经河阴潜泳大赛后,中坚损失泰半,然在地方仍树大根深,地方官员,州郡长吏,曹掾书佐,十之八九出其门庭。” “而我高氏若欲扫平天下,澄清寰宇,乃至於统归万方,这些人,便都是阻力,甚或为敌。” “故我需一腹心,需一绝对可信之人为刃,为我所执,为我驱策,为我耳目。” 此言既出,高澄亦不復多言,只若有所思。 而高澄言罢高洋所虑,则是陡然加重了语气,沉声道:“而汝,二郎,便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因汝乃为吾之亲弟,与我一母同胞,血浓於水,休戚与共。” “换言之,汝隨我赴鄴,假使他年我能成事,汝必为世间一等一的贵人。” “反之,若事不济,则我高氏满门上下,当尽復尔朱氏前车之鑑,汝,明白否?” “原是如此!” 闻听此言,高洋也终於恍然大悟。 他看著高澄眼中的真诚,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只觉一股雄心壮志陡然从心底升起。 便是肃然起身行礼道:“阿兄苦心,弟已明矣。” 高澄见他如此,又见他眼中燃起了火焰,亦知火候已到。 当即上前几步,伸手扶他起来,沉声道:“明白便好。” 高洋轻轻点头,正欲继续表忠。 然则未及开口,復又听高澄认真道:“不过,我仍要再问汝一遍,汝確定要跟我去鄴城,绝不后悔?” 高澄一愣,不解道:“何出此言?” 高澄道:“我方才已言明,我此去非为某一派张目,实为天下大局。是故到鄴之后,我必整顿吏治,均田劝农,调和胡汉。” “我既行此诸事,则必触眾人之利,树敌无数。乃至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汝,真的想好了?” 高洋闻此言,亦是心头一惊,他虽早知赴鄴不易,却是未曾料到,竟是如此不易。 此刻待听高澄说完后果,心中也不自觉浮现一丝犹豫。 毕竟,他虽早慧,可说到底,现在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对於高澄描绘出来的那等场景,要说心中半点不惧,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丝犹豫,並未持续多久,復又为坚定取代。 因为,他不想一辈子被人叫做“丑八怪”。 他也想建功立业,他也想青史留名,他也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他的確怕死,可他更怕死得没有价值,没有尊严。 念及此,他登时深吸口气,挺直腰板道:“阿兄,弟已想好了。” “正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弟虽貌寢才疏,亦欲建一番功业,上不负高氏列祖,下不负此生!” “若能隨兄建功,纵死鄴城,亦心甘情愿!” 高澄闻此决绝之言,又见他这般意气风发之態,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青史留名这四个字,果然是任何一个热血男儿都无法拒绝的强大诱惑啊。 他感慨一声,遂頷首沉声道:“好!有汝此言,足矣。汝即刻回府面见阿父,稟明愿隨我赴鄴之事。” “阿父若准,汝也不必再来见我。当即刻乔装改扮,先秘往鄴城。” “秘往鄴城?” 高澄闻言,登时不解:“此又为何?” 高澄肃然道:“今阿父虽已遣铁伐表兄,斛律光先行赴鄴,然彼等皆在明处,一举一动皆在人耳目。” “故我要汝做一条暗线,潜入鄴城,先替我查探各方势力底细,看看何等人真心向高氏,何等人为首鼠两端,何等人又包藏祸心?” “待我到了鄴城,自有与汝联络之法。” 高洋待知事情始末,又是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阿父竟已先派出了段韶与斛律光赴鄴,这是何等周全? 但旋即,又惊愕於高澄竟会將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如此说来,此前种种猜测试探,竟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焉? 霎时间,他心情兀自复杂起来,遂重重点头:“唯,弟必不负阿兄所託,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说罢,又对著高澄深深一揖,便转身离去,背影之坚定,再不復来时的犹豫和忐忑。 而高澄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也不由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自是知晓,如高洋这般腹藏锦绣的梟雄之辈,不可能因他三言两语,便对他死心塌地。 但今日,高洋既心甘情愿入彀,足以证明,便是此英雄之辈,將来只要手段得当,亦不是不可化为己用。 念及此,他脸上笑意更甚,遂不復多言,抬脚逕往书房。 ... 另一侧,高洋甫出別院府门,便顿觉心神激盪,豪情直衝霄汉。 回顾高澄方才言语,更是仿若已看见了未来的自己手握生杀大权,对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之场面。 他深吸口气,只觉一刻也等不及了,翻身上马,携隨从既往晋阳方向狂奔。 不惜丝毫马力之下,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竟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 待回到王府,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径直去见了高欢,將自己愿隨高澄赴鄴城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彼高欢望著眼前这个一向木訥的二儿子,此刻竟罕见的展露出锋芒,眼中亦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但听完高澄对其的安排之后,脸上復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遂不多问,只轻轻頷首:“汝既想去,便去吧。记住,到了鄴城,一切听汝阿兄的吩咐,不得擅作主张。” “唯!” 高洋得了准话,心中更是激动不休。 即刻恭敬应声,便转身退出正厅,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小院,筹谋潜行鄴城之事。 厅內,待高洋一走,娄昭君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望著高洋的背影,神情尤为复杂,谓高欢道:“澄儿,似乎真的变了。” 高欢闻言,则是哈哈一笑,目露欣慰道:“歷此一事,彼若犹不变,则诚蠢物也。然彼能见子进之长,愿扶掖之,亦善事也。盖高氏基业,异日终须兄弟二人共擎。” 此言既出,娄昭君神情亦更为复杂。 然.......终不復多言...... 是夜,月朗星稀。 王府一角,高洋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行装,便乔扮作行商,带著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地离开晋阳,星夜驰往鄴城....... 第23章 与宇文黑獭爭时。(求追读) 时间来到第二日。 高澄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顶著一头散乱的青丝,扶著腰从锦被中坐起身来。 非他懒散,实是昨夜那妖精委实过於凶险,缠得他直到三更才歇。 饶是他年少,气血旺盛。 此刻也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拼了一遍,酸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便在他懒懒靠於榻时,郑大车忽端著铜盆进来。 见他已睡醒了,则霎时眉眼弯弯:“世子醒啦?奴还道您要睡到日落。” 高澄瞥她一眼,懒得说话。 復见她面若春桃,眼底带著饜足后的慵懒,气色十足,心中顿时暗道不公。 明明昨夜这女人也没少主动,为何此刻却能神清气爽? 然他实在懒得说话,也只得靠在榻上,懨懨望著她,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郑大车倒是不觉有异。 见他不欲说话,便拧了帕子递来,温声道:“世子先擦把脸,奴已备了午膳,且起来用些。” 高澄见此,不由默然一瞬。 转念想到这样做也无甚意义,便散了情绪,接了帕子胡乱抹两把,起身穿衣。 郑大车也不避讳,就站在一旁看著,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高澄,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道:“汝看甚?” 郑大车掩唇轻笑,风情万种道道:“没什么,就是看世子穿衣裳的模样,比不穿还俊。” 高澄:“......” 他扯了扯嘴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麻利穿好衣衫,便往正厅去用膳。 出乎意料的是,今日郑大车竟未曾像昨日那般缠著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布菜斟酒,温柔体贴得仿佛换了个人。 高澄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郑大车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嗔道:“世子看什么?奴脸上有花不成?” 高澄摇摇头,狐疑道:“我是在想,今日你怎么这般安分,莫不是又在酝酿何种手段?” 郑大车闻言,霎时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旋即幽幽道:“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奴多不懂事似的。明知世子有正事要办,奴岂敢一味纠缠?” 高澄眨眨眼,却是不语,只面露戏謔。 郑大车见此,不禁又白他一眼,声音却还是低了下去:“何况......昨夜已尽兴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低若蚊蝇,满面红霞。 高澄见她这副娇羞模样,不由又愕然了一瞬,眼中满是狐疑。 但见她神情不似作偽,终是未曾深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遂三两口扒完饭,起身往书房去。 郑大车未动,只望著他的背影,又咬唇一笑。 ...... 高澄行至书房,重坐案前,望著那摞被涂得面目全非的麻纸,也不再耽搁时间。 只深吸口气,便提笔续写。 至於郑大车,许是如她所言,昨夜彻底满足了,抑或是如高澄猜测那般,又在酝酿手段,果真识趣的没再来缠他。 只每隔一个时辰,方轻手轻脚地进来,要么奉上一碟零嘴,要么放下一碗羹汤。 且皆是放下便走,不多停留。 高澄对此十分满意,暗忖:“这女人,倒知道进退。难怪歷史上能得善终。” 如此这般,转眼便到了傍晚。 听得郑大车在门外提醒膳食已妥,高澄也不拖延,当即伸了个懒腰,搁置笔墨,来到正厅用膳。 然尚未提著,便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著,王紘那標誌性的沙哑嗓音便隔著门传了进来:“世子,大王遣卢勒叉前来,说有要事稟报。” 听见是老爹派人过来,高澄不由得眉心微扬,有些好奇,遂道了声:“入!” 语毕,卢勒叉应声进门,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頷首问道:“何事?” 卢勒叉沉声道:“大王遣我知会世子,二郎高洋,已於昨夜秘赶赴鄴城。” “哦?” 听得高澄昨夜便走,高澄顿时挑了挑眉,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他本以为,高洋就算要去,怎么也得准备几日。 却没想到,那丑东西竟如此心急,昨日午后才与他谈妥,晚上就连夜出发了。 此何等效率? 看来,自家这个丑弟弟,这些年还真是被压抑得太久了啊。 不过想想其实也合理。 毕竟嘛,高洋本身便是天生的梟雄,却硬生生装了十多年的傻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自然是一刻也等不及。 是故,他也並未多作评价,只淡淡道:“知道了,且退下吧。” 卢勒叉见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往日的骄躁,心中则不禁暗暗感慨。 这位世子,果然是长大了,行事愈发沉稳了。 若是从前,听到这等消息,只怕少不得要嘲讽高洋几句“丑东西急什么”之类的话。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只躬身道:“仆告退。” 高澄挥手:“去吧。” 卢勒叉起身,又看了高澄一眼,转身离去。 郑大车从旁听著,待卢勒叉走远,才幽幽道:“二郎倒是心急。” 高澄笑了笑:“他急他的,咱们吃咱们的。来,张嘴。” 夹了块炙肉递到她嘴边。 郑大车脸颊微红,却还是乖乖张嘴接了,小口嚼著,眼中满是甜蜜。 少顷,晚膳用罢。 高澄见时间还早,便又来到书房,埋头於创作。 熟料,这一埋头,便是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高澄白日奋笔疾书,夜里与郑大车抵死缠绵,日子过得可谓十分充实。 如此这般,便在这半月后的黄昏,隨著高澄手中硃笔最后一滴墨落在麻纸上,他总算將所有的方略,都整理完毕。 隨后,他又將整理完毕的方略,细分成了三个部分。 而这三个部分中,占比最重的一部分,谓之军改,其次是民生,最次则是吏治。 至於他为何將军改放在首位,也很简单,便是为了与西魏爭时间。 没错,他要与宇文黑獭爭时间,爭改革的时间,爭霸业的时间。 儘管如今的东西两魏从表面上看,东魏似乎无论是人口,土地,兵力,还是粮食產量,乃至於文臣武將,都已对西魏形成了碾压之势。 仿佛东魏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熟知歷史的高澄却十分清楚,东魏对西魏形成的所谓的碾压,都只是浮於表面的东西,根本不足恃。 而双方真正的实力,也绝不是只看表面数据就能看出来的。 举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例子:山川地理。 在地理上,东魏对西魏,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作防御的关隘。 西魏只要出四塞,便是一马平川的战马奔袭之地,可以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进攻东魏任何一座城池。 以至於高欢不得不花费极大的成本,以重兵固守洛阳、虎牢、潼关、蒲坂、风陵等诸多要地,只为防备西魏东出。 反观西魏呢? 虽地小民狭,却固守山川之险。 无论是河东,还是四关,都只需极少的兵力防守,便可抵挡东魏的大举进攻。 歷史上,高欢率十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小小的玉璧城,便是明证。 所以,別看双方纸面上的实力差距似乎极大,可实际上,双方於防守和进攻对方所需的隱形成本,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而这,也是河北,关陇两大集团自北魏分裂开始,到安史之乱结束这数百年时间的对峙里。 河北集团为何明明在財力,兵力,及整体硬实力都完全碾压关陇集团的情况下,却始终打不过关陇集团的根本原因。 第24章 运筹鼎革,诚为比烂耳! 而这,也是他將军改放在首位的核心原因之一。 作为歷史的回溯者,他十分清楚,东魏唯有赶在西魏宇文泰完成改革之前,率先將府兵制和均田制推行下去。 方能在最大限度压缩东魏养兵与防守的成本的同时,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不然,便是东魏的纸面实力是西魏的数倍有余,东魏的財政,也早晚会被西魏以极低的代价拖垮。 旁的不说,光是养在大河边上那几十万大军,就不是东魏现在的国力能一直维持的。 至於他为何要选择推行府兵制度和均田制,而不是採用更先进的募兵制,道理也再简单不过 便是东魏眼下的国情,最適合推行府兵制。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东魏其实比西魏,都还要更適合推行府兵制度。 因为如今的东西两魏虽国情相同,然相比西魏宇文泰,东魏高欢对鲜卑勛贵的掌控,明显要更强。 而这,正是推行府兵制所需要的硬性条件。 何也? 即所谓的府兵制,说白了,便是一个將利益从顶层勛贵手里拿出来,均分给中下层庶民,也就是所谓的良家子阶层,把这些良家子从勛贵私兵,变成者国家武装的过程。 歷史上,宇文泰搞府兵制,那是被逼无奈。 关中残破,兵源枯竭,鲜卑勛贵各自拥兵,不听调遣。 他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向鲜卑勛贵妥协,通过恢復鲜卑旧制,给汉人豪族赐鲜卑姓的方式,让汉人先融入鲜卑人。 然后再利用汉人强大的同化能力,来潜移默化地对鲜卑勛贵进行反向汉化。 后世谓之杨隋乃普六茹隋,李唐乃大野唐的笑话,就是这么来的。 但东魏则不同。 得益於高欢这些年搞的“两面哄骗之法”,如今东魏的鲜卑人,都將汉人当成自己的耕奴。 东魏的汉人,则都將鲜卑人当成自己的护卫。 而这种互相看不顺眼的局面,却在误打误撞之下,造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便是鲜卑勛贵虽占尽天下良田,却视耕种为贱役,寧肯让土地长草放羊,也不愿亲自动手。 这便给了高澄可乘之机。 他只需要花费极低的代价,將鲜卑勛贵手中閒置的土地收回来,便可以直接快进到均田制这一步。 根本不需要像宇文泰那样,卑躬屈膝地向勛贵们妥协。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之事,纵是后世唐太宗李世民甫立贞观之时,也未必有这般好的条件。 毕竟,初唐的世家门阀,已然自河阴之变和侯景之乱造成的虚弱中恢復了元气。 是故,高澄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 少顷,高澄回顾完现有的条件,也不由长舒口气。 旋即起身踱至门后,欲令人去把方略已完善的消息报给高欢。 顺便问问段韶、斛律光、高洋去鄴城之后,可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然未及他开口,门外便忽地传来王紘的稟报声:“世子,大王遣卢勒叉前来,说有要事稟报。” 高澄应声抬眸,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他刚写完方略不过半刻,高欢的使者便到了,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过也好,省得再派人跑一趟了。 他当即扬声道:“宣。” 话毕,卢勒叉立时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頷首,令他起身。 遂走回案后落座,直言问道:“大王叫你来,有何交代?” 卢勒叉沉声道:“回世子,乃是晋阳军功筹算之事已有结果,兼诸將调遣已定,是故特命仆报与世子知之。” 闻听此言,高澄眉心再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且细言之。” 卢勒叉应声,沉声稟道:“大王令:斛律老公领步骑三万,镇风陵渡,扼守关中门户;侯景老公经河南,为河南道大行台,总领豫、兗等十三州军事;高昂公则经河北;为河北道大都督,镇冀州,控御山东。 “此外,尚有尉景、库狄干二公赴鄴城,录尚书事,辅理朝政;竇泰老公镇潼关,段荣公守晋阳,彭乐公为前锋都督,屯兵蒲坂.......” “及余者诸將,亦各有差遣,今已启程,王特令世子知之。” 高澄听完,手指轻轻叩著案几,面上波澜不惊,心情却是极为复杂,久久未曾言语。 因为歷史,终究还是重演了。 史书所载,天平二年,高欢北征刘蠡升之后,几乎未作任何缓衝,便直接开始筹备西征。 復於次年,也就是天平三年,发动了东魏与西魏之间的第一场大战——小关之战。 而如今高欢这番调遣,与史书上的记录如出一辙。 斛律金镇风陵,守的是西魏东出要道;侯景经略河南,高敖曹经略河北,谋的是后援。 乃至於尉景、厙狄干入鄴城,皆是为西征做准备。 果然,歷史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固执得很啊....... 然则,高澄心情复杂归复杂,却也没有要阻止这场战爭的意思。 一来,高欢在做出这些决定之前,既然没有和他商议,而是在做完之后才派人来告诉他结果,便说明高欢主意已定。 以那位梟雄老爹的脾性,他便是去劝,也未必劝得住。 二来嘛......高澄心中,也藏著一丝私心。 他需要这场战爭,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他的方略能够推行下去。 同时,也需要这场战爭来拖住宇文泰的脚步,让他没有时间来改革。 毕竟是此消彼长嘛。 有时候,两股敌对势力之间最终的胜负,未必在於一战之得失,更可能在於谁能保住元气。 他不需要东魏能在硬实力上直接碾压西魏。 只需要在保住东魏元气的情况下,持续消耗西魏,让西魏变得更烂,便是胜利。 “世子?” 卢勒叉一番话说完,见他久久不语,不由低低唤了一句,以作提醒。 高澄回过神,见卢勒叉还在等,则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道:“知道了,还有別的事吗?” 卢勒叉摇头:“再无別事。” 高澄闻此,也不多言,只再度頷首:“既如此,汝且替我回稟大王,方略孩儿已补足完善,可隨时传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且替我问问大王,我何时能回晋阳?” 第25章 毋归晋阳,逕往鄴城? “唯!” 卢勒叉应声领命,转身欲退。 然未及出门,高澄忽然又叫住他:“卢勒叉。” 卢勒叉脚步一顿,回首问:“世子还有何吩咐?” 高澄斟酌片刻,沉声问:“鄴城那边,尚未有消息传回霸府吗?” 卢勒叉闻言,霎时一愣,隨即垂首道:“世子明鑑,此密讯之事,非仆为之。” 高澄闻此,不由眉心微蹙,然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如此,汝且去吧。” 卢勒叉頷首,遂不復多言,躬身退出书房。 高澄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迟疑亦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然,谁为鷸蚌,谁为渔翁,尚未可知也。” 隨即,又於书房枯坐许久,方喃喃一声,起身拿起案上那三卷方略,仔仔细细地用布帛包好,放在案头。 放好方略,他整了整衣袍,才大步出了书房,往后院行去。 后院凉亭之中,郑大车正与侍女布菜。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丰腴动人的曲线 见高澄进来,她立即迎了上来,笑问道:“世子今日倒回来得早,可是那方略写完了?” 高澄点点头,进到凉亭中坐下。 郑大车也立即贴了上来,为他斟酒布菜。 高澄一边吃,一边隨口嘱咐道:“今夜,汝且收整一番,咱们很快就可以回晋阳了。” 郑大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他,满脸诧异:“大王解了世子的禁足?” 高澄摇头,缓缓道:“尚未,不过,很快了。” 郑大车见他神色篤定,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唯,待世子用完晚膳,奴便去收拾。” 高澄点点头,不復多言。 是夜,二人用过晚膳,早早歇下。 郑大车也难得没有缠他,只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著了还是在装睡。 高澄也懒得探究,搂著那软玉温香,沉沉睡去。 ...... 而事实,也果不出高澄所料。 不过次日清晨,高澄尚搂著郑大车睡得正香,樟水別院外便传来了车马的声音。 高澄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未及起身,便听门外王紘的声音传来:“世子,王府车驾已至门外,迎世子启程!” 郑大车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柔弱无骨地贴在高澄身上,慵懒问:“这么早,是大王派人来接咱们了?” “多半是。” 高澄点点头,拽过衣衫,对著门外王紘应道:“且稍待片刻。” 郑大车闻言,也只得强撑起精神,起身伺候高澄穿衣洗漱。 少顷,二人穿衣洗漱完毕。 郑大车隨婢子去取行囊,高澄则自往別院外而去。 然则,高澄双脚甫一迈出院门,只待望清门前的景象,整个人便霎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外停著三辆华丽的马车,周围站著几十个锦衣侍卫。 然车驾的领头人,却非盖丰乐,也非卢勒叉,反是一个身著浅粉襦裙,云鬢高耸,容色清丽的少女。 此不是他的小媳妇冯翊公主元仲华,又能是谁? 另一侧,元仲华见他出来,只待看清自己,便怔愣原地,一张清丽的小脸上亦是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似是对此场景颇为满意。 旋即,便是远远敛衽一礼,声音清脆道:“世子,妾特来迎汝。” 此言既出,高澄总算回神,登时有些意外道:“区区小事,何至劳驾公主,莫非是阿母也来了?” 元仲华笑著摇头:“家家未至,乃大王命妾身来迎世子,且此行不归晋阳,乃逕往鄴城。” 高澄闻言,又是一愣:“逕往鄴城?” “然也。” 元仲华点头,解释道:“大王言,世子既已补全方略,便不必再回晋阳,即刻启程赴鄴便是,今车驾已备,沿途自有护卫接应。” 高澄闻言,登时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快。 高欢这是连让他回府跟老母亲告个別都不肯,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深吸口气,正欲继续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循声看去,却是郑大车拎著包袱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面上还蒙了块纱巾,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媚眼。 见元仲华站在院中,她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见过公主。” 元仲华的目光本定格在高澄身上。 陡然闻此见礼之声,只觉颇为熟悉,遂朝郑大车望去, 然则,对视只一瞬,她脸上的笑容便霎时僵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夜从平静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復归於惊恐。 她当然认得郑大车,王府的姬妾,她几乎都曾见过. 可郑大车不是已经死了吗? 霎时,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著郑大车,惊惧道:“郑.......郑姨娘?汝......汝非薨逝矣乎?此人耶,鬼耶?” 郑大车被她问得有些尷尬,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只得下意识地往高澄身后躲了躲,示意他去解释。 然高澄见此情形,亦不觉有些赧顏。 老爹死去多时的小妾,却出现在了儿子的院子里,而且还被儿子的正牌妻子当场抓包。 这种事情,怎么看,似乎都有些不太道德。 不对,应是非常不道德。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轻咳一声,厚著脸皮上前一步挡住元仲华看向郑大车的视线。 旋即低声解释道:“公主莫惊,此大王之计也。为掩人耳目,对外宣称姨娘暴疾而亡,实则令姨娘隱姓埋名,隨我同赴鄴城。” 但便是高澄解释至此,元仲华仍是没缓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著高澄,又看看躲在高澄身后的郑大车,只觉脑子一片空白,三观都被重塑。 她昨夜接到大王命令,让她带队来樟水別院接高澄回晋阳,她还高兴了半宿。 结果一到这,就见本该已经死去多时的郑大车,居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家夫君身边? 並且,还露出一副跟自家夫君关係匪浅的样子......便是她自小生於深宫,早已见惯了宫廷秘辛。 此刻,心中亦不禁震撼万分,不知如何言语。 “可......可是......” 及至半晌,才如梦初醒般,结结巴巴续道:“可是府里......府里都已经发丧了......连棺材都入土了......” 第26章 鄴城之讯,高洋之能。 “那是空棺。” 高澄无奈地耸耸肩解释了一句,又上前低低道:“总之,此事说来话长,汝但知此乃大王之意即可。” “具体情由,待路上我再与你细言之。” 元仲华闻此,心中虽仍是震惊万分,却也知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只得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妾......妾知矣,既是大王之意,妾身自无异议。” 说罢,又转头看向郑大车,努力端出主母的架势,颤声嘱咐道:“郑氏,汝既入世子门下,当谨守本分,日后但有差池,休怪我不讲情面。” 郑大车闻言,登时面露惶恐,连忙低头应答:“奴谨遵公主教诲。” 高澄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气。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这正妻的派头倒是端得挺足。 不过这样也好,后院和睦,他才能安心搞事业。 正思忖间,卢勒叉忽然引著一人,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却是卢勒叉见高澄后宅事毕,预备上前叮嘱。 待行至高澄身前,他先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递到高澄面前,稟报导:“世子,此乃鄴城来的信函,大王命仆转交。” 高澄闻此,当即自两女身上收回目光,遂接过信笺欲拆。 然未及动手,卢勒叉又將他带来那人推到高澄身前,沉声介绍道:“此外,此人乃大王心腹苍头,其勇力过人,忠心不二,大王特意遣他来,与王紘一道护送世子赴鄴。” 高澄本意属先看信。 但余光瞥见那人面貌后,又立时改了主意。 因为此人,正是半月前曾出现在別院正厅值守,他却从未见过的那个苍头奴。 这些天,高澄一直有留意他。 倒是未曾料到,高欢竟会安排此人护送他去鄴城。 莫非,此人有何他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念及此,他当即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朗声问道:“汝何人也?” 那人闻高澄此问,则立即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道:“稟世子,仆刘桃枝,乃奉大王之命,护送世子赴鄴。” “刘桃枝?” 高澄闻此名,不禁有些讶异,想问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何竟起了这么个女性化的名字? 然未及开口,却是瞬间呆立原地,脑海中更似有惊雷炸响, 因为,他想起来了,想起来刘桃枝是何许人了。 正是那个贯穿了北齐二十八年歷史,亲手杀死了三位皇帝、数位高氏亲王、及无数北齐大臣的北齐第一御用杀手。 那个从高洋一直杀到高纬,只要是北齐的皇帝,就没有不用他杀人的活阎王。 霎时,高澄不禁死死地盯著这个屈膝跪在他跟前的男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刘桃枝,此人便是刘桃枝? 高欢竟把这么一个未来的杀神派到了自己身边,这究竟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监视他,亦或是......另有用意? 高澄不敢深想。 亦不愿细想。 是故震惊片刻,终是强压情绪,对他摆了摆手:“起来吧,此行有劳。” “谢世子。” 刘桃枝倒是不觉有异,只应声而起,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如同一尊雕像般站在那里。 高澄见此,虽犹心绪复杂,然事既至此,亦不好多言,便转而看向元仲华问道:“车驾可都备妥了?” 元仲华赶忙頷首:“皆已备妥,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郑大车,迟疑道:“郑氏亦同行乎?” 高澄深吸口气,点点头道:“自是同行,她留在此处,反倒不妥。” 此言既出,元仲华亦不復多问,只行了一礼,转身自去安排车驾。 高澄留在原地,脑中斟酌一瞬,则又看向卢勒叉交代道:“修好的方略就在书房,汝自取即可,汝且去回稟大王与阿母,儿即赴鄴矣。” “唯!” 卢勒叉恭敬领命,退到一旁。 高澄摇了摇头,也不再耽搁,大步走向最前面那辆马车,与元仲华同坐。 刘桃枝挤紧隨其后,翻身上了车辕,执韁而坐。 见此情形,王紘顿时欲言又止,唤道:“世子......” “汝且为郑氏驾车。” 高澄见此,则只摆了摆手,令其为郑氏车马执韁。 王紘犹豫一瞬,亦不敢多言,鬱郁转身,为郑氏驾车。 少顷,车驾启行。 三辆青布马车便在数十名便装护卫与隨侍婢子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樟水別院,沿著官道向东而去。 马车顛簸,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澄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別院。 漳水依旧潺潺,两岸春色更浓,仿佛这半个月的禁足只是一场梦。 少顷,他放下车帘,回靠坐在车壁上,面露复杂。 元仲华见他面色深沉,便欲低声宽慰几句。 高澄却似知晓她心意一般,率先道:“无妨,我无甚不妥之处,惟忧前路耳。” 元仲华一怔,见他不似作偽,也只得闭口不言。 气氛沉闷下来,只车外偶尔传来护卫们低低的交谈声,间或夹杂著刘桃枝冷硬的喝令声。 一切都很平静。 但高澄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鄴城,那个东魏的政治中心,那个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的地方,正在前方等著他。 是故,他沉思良久,终是敛了思绪,取出卢勒叉交给他的三封信,拆阅起来。 此三封信,分別来自段韶,斛律光,高洋。 段韶的信很简短,大意是说他们已经到了鄴城,目前一切顺利,正在按照高欢的吩咐暗中查探各方势力。 斛律光的信则详细得多,不仅道明了鄴城诸臣听闻世子將赴鄴总揽朝政后人心浮动,似有人暗中联络,欲借元氏宗室之名架空朝政之事。 更详细奏稟了京畿都督府的兵马布防,及各营將校名录履歷,言明只待高澄到任,便可立即接管兵权。 而最让高澄意外的,则是高洋的信。 虽只短短半页纸,却字字千钧重。 他不仅查出了孙腾与司马子如合伙贪墨军餉之事,更暗访到了高岳与高隆之等人与地方暗中勾结,私吞官田之事。 儘管具体的数额与实质的证据,还有那些人暗中究竟使的什么手段,都还在查探之中。 但光凭这些消息,也足以让高澄判断出鄴城的吏治究竟是有多烂了。 也难怪,歷史上的高澄到了鄴城后,便立即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在千载悠悠青史上都算得上是声名赫赫『打虎行动。』 且不论史事,即此刻高澄阅毕,亦忍不住嘖了一声,暗骂“该杀”。 旋即,又不禁夸讚起高洋:“未曾想,二郎这丑东西,竟还真有两下子。” 一旁元仲华本是在闭目思神,骤闻此言,登时小声吐槽:“世子此言,不畏伤二郎之心耶?彼好歹是您同胞亲弟!” 高澄闻言亦是不恼,反哈哈一笑道:“彼若连此戏言亦不能受,亦不足为吾弟矣。” 第27章 吾高氏將出真龙矣。 元仲华听著他的笑声,顿时有些无语,心道这位世子果然是半点正经也无。 但见他阅完信后,也不復前时深沉,反多了几分生气,便也未曾多言。 反正世子高兴就好,至於二郎......且隨便吧。 她如是思量,遂从食盒里取了块蜜糕递过去,轻声道:“世子既心宽,便吃块糕垫垫肚子。山路顛簸,莫要饿坏了身子。” 高澄点点头,接过蜜糕咬了一口。 隨著甜丝丝的滋味化开,方才那点因刘桃枝和高洋讯而起的那点阴霾顿时散了大半。 少顷,他收起信笺,重新靠回车壁,眼底也渐渐燃起几分锐色。 鄴城那潭浑水,终究是要自己去蹚的。 孙腾、司马子如之流,仗著从龙之功,贪赃枉法,把持朝政久矣。 此番前去,他倒是很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有些什么手段。 嗯......还有那些河北世家。 他脑海中盘算著,双眼也闭了起来,平稳的呼吸隨著马车的起伏而律动。 ...... 与此同时,就在高澄的车驾沿著太行山道向东而去时。 另一侧,卢勒叉也將樟水別院將高澄所留之方略,带回了晋阳王府。 彼时,王府之內,高欢正与娄昭君推敲著地方军略部署与在鄴城朝政的安排。 两人皆是神色凝重,言语间字字皆关军国大计。 正说到关键处,门外忽传来侍从的声音:“大王,卢勒叉已归,正在门外候见。” 听是卢勒叉回来了,厅中二人顿时瞭然对视,齐齐止住话头。 高欢隨即抬头,沉声道:“入。” 卢勒叉掀帘而入,手中捧著一个布帛包裹。 甫进门,便立即躬身道:“大王,王妃,世子已启程赴鄴,刘桃枝与王紘並护左右。” “此为世子补缀完善之《霸府革新总略》,命仆呈送大王。” 高欢闻此,则只“嗯”了一声,便欲令他先將方略搁在一旁,待议完军略再看。 然未及开口,便听娄昭君道:“大王不若且先观之,澄儿此半月闭门不出,日夜伏案,想必用心良苦。” 听得娄昭君出言相劝,高欢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毕竟,他方才与娄昭君所议之军略,已至关键节点。 且当日高澄呈上的初稿,他已看过,其中虽有不少可取之处,可终究稚嫩了些。 许多地方只是空谈,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案。 他禁足高澄半月,便是要他把这些空谈落到实处。 但转念想到毕竟是老妻相劝,也不好驳了面子,终是頷首道:“如此,且呈上来罢。” “唯!” 卢勒叉应声上前,將布帛包裹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高欢漫不经心地解开布帛,抽出最上面一卷展阅。 却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猛地一挑,再看几行,眼睛更是已经瞪得溜圆,满面惊愕。 “大王,如何了?” 娄昭君见他变了脸色,不由好奇询问。 高欢却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著纸上字跡,呼吸渐渐急促。 娄昭君见此情形,也不由凑过来与他一道阅览,可这一看,便是惊得捂住了嘴。 只见麻纸上写的,赫然是一套完整到令人髮指的府兵制实施方案。 从徵兵標准、训练规程,到屯田区域的划分、军粮的调配,再到勛贵私兵的收编、將领的任命与考核......事无巨细,条条分明。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套方案,竟与东魏当下的国情严丝合缝,仿佛便是为高氏量身定做的一般。 “此......此真为澄儿写就?” 娄昭君忍不住喃喃,满脸难以置信,半个月前那份初稿,她也看过,虽说也不错,却远没有到让人震惊的地步。 可眼前这份方略,竟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 而高欢则仍未应声,只飞快地翻著麻纸,一页接一页,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如果说府兵制还只是让他震惊,那么第二卷的均田制实施方案,就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高欢毫不怀疑,这所谓的府兵制与均田制若真能推行下去,莫说是高氏的根基將稳如泰山,便是想要扫平关西宇文泰与大江之南的梁朝,也诚易如反掌尔。 一念及此,高欢再忍不住,猛地回头望向卢勒叉。 厉声喝问:“卢勒叉,吾且问你,世子修缮此方略时,除却郑氏外,可还有旁人望见了上面的內容?” 不怪他如此激动,实是这份方略,已不再是一份方略那么简单,而是真正能够鼎定霸业的蓝图。 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勒叉闻此言,亦知事情严重,连忙躬身道:“回大王,据盖丰乐与刘桃枝奏稟,世子在別院时,每以书房为禁地。除郑氏外,惟心腹王紘时入洒扫,余者皆不能入。” “且王紘每次入內,世子必亲自收妥所有文稿,绝无外泄之虞。” 卢勒叉此言既出,高欢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然下一瞬,他眼中復又浮现刺骨的寒意,沉声道:“便是如此,为防万一,樟水別院亦弃之可也。院中之人,除盖丰乐外,尽为我卒之。” 闻此暴虐嗜杀之言,卢勒叉霎时心头一凛。 知道高欢这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然则,亦不敢有片刻的迟疑,立时应了声:“唯!”,转身匆匆而去。 一侧,娄昭君见卢勒叉离去,也终於回神。 忍不住嘆了口气:“澄儿自入樟水別院,隨侍近身之人,皆为你我腹心,大王何必造此杀孽?” 只是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毕竟,在江山霸业面前,几条人命,实在算不得什么。 高欢亦不接此话,只是望著案上的三卷方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才面色复杂地低声道:“昭君,吾高氏將出真龙矣。” 娄昭君闻言,顿时愕然了一瞬。 可转头看向案上的方略,亦不禁面色复杂地点点头。 这份方略,若是出自一个久歷宦海的老狐狸之手,倒也罢了,可偏偏,它出自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天赋,不是真龙又是什么? 便在此时,高欢又拿起了案上麻纸,望著纸上沉吟一瞬,他忽点了点脑袋。 谓娄昭君道:“此策既入你我胸臆,所呈卷宗便不必留矣。倘或泄之,为关西宇文黑獭所得,则祸不可测耳。” 娄昭君闻言,又是一愣,旋即頷首。 这等国之重器,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保存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只存在於高欢和高澄的脑子里。 至於其余人,不配看,也不能看。 是故,夫妻二人不再说话,立时寻来火盆,將三卷方略一张一张拆开,投入火中。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麻纸,將那些足以震动天下的文字,尽数化作了灰烬。 而与方略一同付之一炬的,尚有城外的樟水別院。 漳水之滨,火光冲天,映得水天一色,其烈烈之势,竟如霸业初燃,壮丽至极。 第28章 驻兵相候者,再生项籍也! 当然,晋阳这两把火,高澄是看不见了。 因为此刻,他的车驾早已远离晋阳,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莽莽群山之中。 山路崎嶇,马车顛簸得厉害。 元仲华被晃得头晕,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高澄怕她摔著,便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掀开车帘,望著窗外连绵的青山。 这个时代的太行山,还没有经歷过隋唐宋元时期的大开发,环境可谓原始得令人髮指。 山间流泉飞瀑,参天古树,及各类珍奇动物,更是隨处可见。 高澄就这么望著,观察著,不觉入了神。 及至午时,车队走出了一段险峻的山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高澄方才收回目光,准备下令就地休整,用些饭食。 於是,他扬声喊道:“刘桃枝。” 话音甫落,车帘外立即传来刘桃枝略显冷硬的声音:“世子有何吩咐?” 高澄淡淡吩咐道:“前方地形开阔了,找个地方停车休息一下,让大伙用些饭食再走吧。” “唯。” 帘外刘桃枝闻言,也无甚意见,便应了一声,欲喝令眾人停车休整。 然未及开口,就见前面的马车忽地顛簸了一下,瞬间剎停。 他面色一变,也赶忙勒住马僵。 惯性之下,车內高澄猝不及防,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不由厉声骂道:“刘桃枝,汝驾车还是驾船?” 元仲华亦被惊醒,俏脸上浮现一抹惊惧,抬头问:“世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刘桃枝则语气未变,只沉声应道:“世子,出了些变故。” “变故?” 高澄一愣,皱眉道:“何种变故?” 便在此时,王紘的声音自车外匆匆传来:“世子,前方官道上,有三骑拦路求见,言是高冀州麾下从使,奉高冀州之命,特意在此等候世子。” 听得是高昂派人拦路求见,高澄眼中顿时满是意外。 他和高昂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交情却也说不上有多深,高昂派人来见他作甚? 惊疑间,他遂问:“彼等可有言何事?” 王紘道:“未言,只道有要事求见世子。” 高澄闻言,心中更是疑竇丛生。 但转念想到高昂此人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且素来对他还算恭敬,还是应声道:“如此,且引彼等过来。” “唯!” 王紘领命而去。 高澄沉吟一瞬,也站起身来,钻出马车坐在车辕上等候。 少顷,王紘去而復返。 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三个身著戎装的壮汉,及见高澄,三人立即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世子!” 高澄则是先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 见他们甲冑鲜明,腰悬利刃,確是军中之人,这才微微頷首道:“起来吧。” “谢世子!” 三人再度抱拳,方应声而起。 高澄亦不废话,直接看向为首那人问道:“不知高冀州遣汝等在此等候本世子,所为何事?” 那人闻此问,则是恭敬道:“回世子,乃是高冀州早知世子今日启程赴鄴,特意在前方十里处驻兵相候,欲请世子往军营一敘。” 听得高昂还在前方驻军等他,高澄更是有些吃惊。 须知,高昂如今可是领了河北道大都督之职,钦镇冀州,控御山东,可谓位高权重。 任重如此,他不著急去上任,反倒专程在此驻兵等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中越发惊疑,復又问:“汝等可知高冀州到底有何事相商,竟需驻兵相候?” 三人闻言,则是齐齐摇头:“我等不知,高冀州只言,待世子入营,自有分晓。” 高澄闻听此言,更是眉心紧促。 但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毕竟,高昂现在好歹也是河北豪族在军中的领军人物,如今更是放下军务,专程在此驻军等他。 人家都弄出这么大的排场了,他要不去见见,也不太合適。 念及此,他当即沉声道:“既如此,汝等且引路罢。” “唯!” 三人闻言,立即转身上马,在前方引路。 高澄亦退回马车里,令车驾重新启行。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车马的速度,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高澄坐在马车里,手指轻轻叩著车壁,脑中飞快地思索著高昂的用意。 高昂这个人,歷史上对高氏虽还算忠心,却始终因身份的缘故,被排除在高氏核心之外。 及至其兄高乾兵败被杀之后,虽表面与高欢无涉,然其心中究竟如何思量,更无人可知。 此番突然拦路求见,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沉思良久,他不禁蹙眉自语:“这个高敖曹,到底想干什么?” 一旁的元仲华见他又开始蹙眉,也不由小声问道:“世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高澄闻言,则是摇摇头,隨口道:“只是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高敖曹此人,驍勇绝伦,素有『项籍再生』之名,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等我,只怕不是小事。” 熟料,元仲华闻听此言,却是瞬间紧张起来。 小手攥紧了衣角,小声道:“世子,那高昂將军......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不利?” 元仲华此言一出,高澄顿时一愣,隨即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公主勿忧,本世子十岁那年,便已单枪匹马去他营中招降过他。” “他若真要对我不利,当年就动手了,又何须等到今日?” 元仲华被他捏得脸蛋泛红,也不敢躲,只嘟囔道:“妾......妾只是担心嘛,这些年,多少武夫反覆?” 高澄见她如此忧心,则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毕竟,高昂会不会反覆,可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 歷史上,高敖曹即便是已被自己人当成了弃子关在城门之外,亦未曾有过背弃东魏投效西魏的念头。 甚至面对西魏追兵时,更是豪言道:“来,予尔开国公。” 这般英雄人物,若真要对他们不利,又岂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是以,他摇摇头后,復又宽慰道:“放心,天塌了有本世子顶著。” 而元仲华见高澄说得如此轻鬆,心中的紧张感亦不由得消散了一些。 只是內心深处,仍是有些担忧。 真不怪她胆小,实在是被嚇怕了。 五年前尔朱荣独身入洛阳皇宫,被孝庄帝元子攸乱刀砍成肉酱时,她已经八岁,虽未曾亲眼所见尔朱荣的惨状,可皇宫里那縈绕数月不散的血腥味,她至今记忆犹新。 第29章 善用兵者,自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便在车內高澄刚安抚好元仲华之时,刘桃枝的声音亦自车外传来:“世子,高冀州营至矣。” “嗯!” 高澄隨意应了一声,见元仲华依旧兴致不高,想了想,又牵起她的小手,这才掀开车帘探出马车。 甫一落地,便见官道旁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甲士列阵,正中一面大纛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高”字。 “好大排场。” 见此情形,便是高澄,亦不禁为之咋舌。 元仲华更是忍不住死死抓紧高澄的手,不敢放鬆片刻,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升起一丝勇气。 至於刘桃枝,则早已下马。 此刻正立在车旁,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高澄见他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笑道:“刘桃枝,汝这般模样,不似赴约,倒似来斫人者。” 刘桃枝则依旧面无表情,只道:“仆唯知护主,但不知其他。” 高澄本只是隨口一言,却未料想刘桃枝竟会这般回话,不由眉心微挑。 然及此刻,心中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刘桃枝能受到高家三代人七位帝王的重用了。 这般人物,莫说高洋高纬爱用,便是此时的他,心中亦不禁深感此人之靠谱。 是故,他也不復多言,只笑道:“罢罢罢,汝护尔主,吾晤吾宾。” 说罢,又唤来王紘交代下去,令其留守在此,护住车驾,这才牵著元仲华大步向前走去。 刘桃枝见此,亦疾步跟上。 三人隨引路从使来到营门前,未及从使通报,便见营门倏然大开,一队甲士列队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著,一人大步流星迎面走来。 来人身长八尺,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頜下短髯如戟,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正是有“再生项籍”之名的高昂,高敖曹。 高澄见得高昂出迎,脸上笑意霎时更浓,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高昂见他走来,亦是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近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末將高昂,参见世子,公主殿下!” 高澄连忙伸手扶住他,笑道:“敖曹公乃澄之尊长,今日又非正场,何行此大礼?幸速起。” 元仲华虽心有惧意,可事已至此,也只得硬著头皮道:“將军免礼。” 高昂听得二人之言,亦是起身道了声谢。 谢罢,即是目光炯炯地盯著高澄,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半月至前庆功宴上,人眾目杂,某未暇细瞻世子。今復见,乃知世子较昔年河北行招降事时,迥若两人矣。” 高澄听他提起河北招降旧事,亦不由怔愣了一瞬。 不太能理解他好端端的,提一桩陈年旧事作甚? 但紧接著,他心中疑竇便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对高昂今日拦路的目的,似隱隱有了些猜测。 於是,他亦立即笑道:“昔者澄方垂髫小儿,今则束髮矣,固宜迥异。” 言罢,他即是顿了顿,遂煞有其事道:“倒是敖曹公,英姿如旧,不减当年啊。” 高昂见他如此煞有其事,似是已尽悟其言中试探之意,则霎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 高澄见他笑得开怀,心中亦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忍不住隨之大笑。 惟元仲华立身一侧,见二人骤然放声而笑,小脸上满是茫然。 不太明白这两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笑了起来,不就是敘了下旧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她到底聪慧,纵是懵逼,也没有出声问询。 只是悄摸朝面无表情的刘桃枝身边靠近了些。 便在此时,这一老一少,亦齐齐止敛了笑声。 高昂收敛笑容,满脸欣慰地对著高澄点点头。 这才侧身一让,伸手引道:“世子与公主远来,鞍马劳顿,且请先入营少憩,末將略备醪饌,聊为洗尘。” 高澄点点头,也不推辞,给了刘桃枝一个护好公主的眼神,便跟著高昂往营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四周营地。 见营中甲士虽眾,却井然有序,兵甲鲜明,士气高昂,亦不禁由衷称讚:“敖曹公治军之能,诚非虚誉,信乎名不虚传也。” 熟料高昂闻得此赞,却是长长嘆了口气:“世子谬讚耶,诚此末將区区之眾,较之大王麾下鲜卑铁骑,实不足道也。” 高澄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酸意与愤慨。 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笑道:“敖曹公毋乃过谦。鲜卑铁骑虽劲,然未必若公麾下河北子弟之驍果也。” “且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淮阴侯列传》有云: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是故,公但能扬长避短,则无往不利矣。” 高澄此言既出,高昂眼中亦霎时闪过一丝精色,却也未曾再接话,只含笑引著高澄进了中军大帐。 此刻,帐中早已摆好酒宴,虽不算丰盛,却也有酒有肉。 高昂请高澄上座,又请元仲华陪坐次席,自己则是立身一侧亲自执壶为高澄斟满酒杯。 少顷,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甫举杯向高澄敬道:“昔庆功宴上,世子亲为某执爵,吾几不敢忘此厚待也,今日但请世子满饮此觴。” 高澄也不客气,端起酒觴,便与高昂直饮一觴。 酒液入喉,遂照惯例笑赞道:“佳酿也!” 高昂笑道:“此乃河北土產,粗劣殊甚,惟望世子莫嫌。” “敖曹公此言差矣。” 高澄放下酒觴,起袖擦擦嘴角,笑著摇头道:“自古对饮事,在人不在酒,人若相契,虽村醪浊酒亦觉醇厚,人若乖违,纵琼浆玉液实同溲溺,敖曹公以为然否?” 高昂骤闻此慷慨豪迈之言,復霎时乖张大笑,比之前犹甚。 “然也,然也!” 他大笑著连连頷首,又为高澄斟满一杯,再次举杯敬道:“即世子此言,亦当浮一大白,世子,请酒。” “敖曹公也请。” 高澄举觴举觴回敬,一饮而尽。 高昂见此,亦是满饮此杯,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大笑道:“快哉快哉!与世子对饮,诚人生一大快事也。” 高澄含笑顿首,却是没再出言附和。 及至高敖曹再斟,他忽拦下酒杓。 高昂一怔,诧异道:“世子何为?” 高澄盯著高昂看了片刻,遂笑问道:“敖曹公此番勒兵相候於此,殆非仅欲饮某一觴而已乎?” 高昂再怔,亟待开口,復又听高澄笑道:“莫若先毕正事,而后共醉,然否?” 试水求追读+求反馈 如题。 大家也知道,起点的作品,新书期的成绩是直接关乎著本书的命运的。 而体现新书成绩最重要的一项数据,就是追读,没有之一。 所以,为了大家的精力不被浪费,也为了作者的饭碗。 作者在此恳请大家,能够每日追读到最新章节。 你们的追读,就是我码字的动力!(没办法,小作者是真容易被养死) 感谢大家,跪谢! …… 另外,作者发现,自从作者改变了对话方式的写法之后,后台追读就不怎么涨了。 但由於章节数太少,作者现在也不確定,究竟是作者改了写对话的方式,导致大傢伙不习惯,从而开启了养书模式? 还是因为最近的剧情出了什么问题,让大家失去了追读的欲望? 所以特来求证一下,还请大家不吝指教! 第30章 何谓河北汉家,何谓六镇鲜卑? 骤闻此言,高昂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那双本是盈满笑意的虎目,也顷刻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须臾,他抬起眼盯著高澄看了片刻,隨后嘴唇翕动,似是还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可迎上高澄似笑非笑的表情,话到嘴边,终是又咽了回去。 毕竟,驻兵十里,拦路相候,这般大的阵仗,若说只是为了请高澄喝一杯薄酒,连他自己都不信。 更何况,高澄说得也没错,他今日在此相候,本就是为试探高澄心意。 念及此,他也不復犹豫,当即深吸口气,坦然笑道:“世子慧眼,末將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世子。” 高澄面色不变,只頷首笑道:“敖曹公说笑了。某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哪有什么慧眼?不过是觉得,敖曹公放著冀州不去上任,反倒在此驻兵等某,实在太过隆重,某受宠若惊,故而多问了一句罢了。” 他顿了顿,又笑著补了一句:“毕竟,某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怕欠人情。敖曹公若不说清楚,某这酒喝著都不踏实。” 高昂闻听此言,亦不由再次晒笑。 他確实是没想到,高澄会如此直接。 毕竟,按他的预想,二人怎么也得先推杯换盏几个来回,再旁敲侧击一番,最后才能说到正题。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多费口舌了。 是故,他也不继续卖关子,当即正色道:“世子明鑑,末將此番在此等候世子,確有两件事想问问世子。” 高澄挑了挑眉,也不意外,只頷首道:“敖曹公但讲无妨。” 高昂深吸口气,当即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其一,末將想问问世子,异日若秉国钧,將何以处河北汉家?” 亟待此言出口,帐中气氛也骤然凝固。 元仲华霎时脸色煞白,险些失声。 刘桃枝更是瞬间警惕起来,单手落於刀柄,死死盯住高昂。 因为这已不是寻常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逼问。 是在问高澄,將来若掌天下,是否还会延续高欢的“胡汉分治”之策,是否还会將汉人视为二等臣民。 倒是高澄,面色依旧淡然,望著高昂道:“其二呢?” “其二.......” 高昂復吸口气,竖起第二根手指,肃然道:“即是想问问,某这张老脸,在世子这里,究竟还管不管用?” “不知世子,可否为末將解惑?” 问罢,他便是紧紧盯著高澄,不欲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无怪他如此冒犯,皆因这些年,高欢对河北豪族日益冷淡的態度,实让他感到了焦虑。 他犹记得,韩陵之战前,高欢为拉拢河北汉人豪族,尚不惜拉著其兄高乾的手称“叔父”。 可如今坐稳了渤海王的位置,转头就变了脸。 军餉先给鲜卑军卒,良田先分怀朔勛旧,就连打了胜仗,封赏也都是鲜卑人拿大头。 而他们这些汉人將士,不过得些残羹冷炙。 且除此之外,他今日拦路,还尚有一丝关於他本人的政治考量在里面。 他虽勇冠三军,战功赫赫,高欢每次出征时,更是只要有他在侧,便都以汉语发號施令以示尊崇。 可高欢的恩宠是一回事,制度性的政治地位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高欢儘管还未有表现出西征之意。 然则,那些鲜卑勛贵重臣,如斛律金、竇泰、彭乐等人,被分驻各处军事要衝,掌握的实打实的核心兵权,却是不爭的事实。 唯独他高昂,空顶著个“河北道大都督”的名头,看著是镇冀州、控御山东,风光无限,位高权重。 实则却是被扔到了大后方,连西征的边都摸不著。 他自不是爭功好利之辈,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他高家四兄弟毁家紓难,率河北子弟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这般被猜忌、被閒置的下场。 不甘心那些跟著他拋头颅洒热血的汉家儿郎,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鲜卑兵骂作“一钱汉”。 以前高欢掌权,他尚能凭著自己的战功和威望,勉强压著底下人的怨气。 可如今高欢要把权力交给高澄了,他们这些人的未来,便全在这位十五岁的世子一念之间。 若高澄也和高欢一样,偏倚鲜卑勛贵,那他们河北豪族,恐怕便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是以,他今日在此等候,便是为探一探高澄的底。 探一探高澄究竟是高欢的复製品,还是愿意对汉人势力另眼相看的新主,及他自己在新一代权力格局中,是否还能分到一杯羹? 而高澄听他问完这两个问题,又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亦不由暗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旋即便不禁心下暗喜。 事实上,他早在方才高昂突然提起河北旧事之时,便已经猜到了高昂的心思。 之所以一直不说,便是要看看,高昂究竟能有多大的决心? 而现在看来,高昂的决心,远比他想像中的要强。 念及此,他再按捺不住,哈哈大笑道:“敖曹公啊敖曹公,你这哪里是两件事,分明是一件事。” 此言既出,高昂顿时愕然:“世子此言何意?” “很简单。” 高澄站起身,负手在帐中踱了两步,缓缓道:“敖曹公替河北豪族问的,是某的態度。替自己问的,也是某的態度。既都是问某的態度,又何必分汝与河北豪族?” 闻听此言,高昂更是有些讶异,似是没料到高澄竟有此论。 然尚不待他出声,高澄已转过头,看著高昂笑道:“某的態度很简单,就八个字,能用则用,不能用则......”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也不能不用。” 高昂:“......”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澄这是说了句废话。 遂有些不悦:“世子莫要说笑,末將是认真的。” “某也是认真的。” 高澄立时收起笑容,正色道:“敖曹公,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某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高昂又是一愣,愕然道:“什么?” 高澄面色肃然,沉声问:“敢问敖曹公,何谓河北汉家,何谓六镇鲜卑?” 第31章 亟待混一胡汉,方有天下归心! 高昂怔怔望著高澄,眼中满是不解,这样的问题,还用问吗? 整个东魏,百万户,千万民,怕不是隨便一个三岁小儿,亦知胡汉之別? 他张嘴欲言,然话及嘴边,復又觉高澄此问,定不会那么简单。 一时之间,反不知如何作答。 高澄见高昂不语,则不等他回答,便是自问自答道:“所谓胡汉之別,在某眼中,不过狭隘之论尔。” 言罢,他抬眼看向高昂,笑道:“在某眼中,只有大魏之民,只有高氏之臣。” “夫能为国家开疆拓土者,能为百姓安身立命者,便是功臣,便当厚赏。” “反之,若尸位素餐,贪赃枉法者,不论胡汉,某必严惩不贷!” 高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高昂亦听得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高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原以为,高澄最多只会说些“必不亏待汉人”的空话。 却是没想到,高澄竟有如此格局,不禁由是发问:“世子此言,果然乎?” 高澄却只摇摇头,答非所问:“昔年魏孝文皇帝迁都洛阳,改汉姓,行汉制,亟待混一胡汉,方有天下归心。惜乎六镇之乱,前功尽弃,遂致有今日胡汉相仇,兵戈不息。” 言及此,他復转头看向高昂,笑道:“敖曹公非问某若秉政,当如何耶?” “吾可定言,此去鄴城,当重拾孝文遗志,不分胡汉,唯才是举。鲜卑子弟能文者,可为官;汉人子弟能武者,亦可为將。有功同赏,有罪者罚,一视同仁。” “必使胡汉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也。” 此言既出,高昂更是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儘是惊色,几以为自己耳听误也。 高澄竟要重拾孝文皇帝的混一胡汉之策? 及待六镇之乱以来,至河阴之变,谁人敢再言混一胡汉? 乃至高王掌权东魏,更是一直在玩弄“胡汉分治”的权术。 一边对鲜卑人说“汉人是汝等耕奴”,一边对汉人说“鲜卑人是汝等护卫”。 让胡汉互相牵制,他好居中驾驭。 可高澄这番话,竟是要彻底打破这层隔阂,让胡汉真正融为一体! 这是多少汉人志士,盼了几十年的梦想啊? 他几乎忍不住要激动得落泪,却又生生忍住,復对著高澄深深一揖。 这一次,却是心悦诚服:“若世子真能践行此言,我河北百万汉家,愿效犬马之劳,某高昂,更愿为世子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澄见他行此大礼,亦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亲手將他扶起:“將军不必如此,某所言,皆出肺腑。將军今日即是坦诚至此,某不妨亦给將军吞一颗定心丸。” “定心丸?” 高昂面露异色:“何也?” 高澄左右观之,见无有旁人,当即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某此去鄴城,便是欲令汉人子弟与鲜卑子弟,享受同等入军待遇。” “凡此之后,不论胡汉,入伍者皆免其租赋,立功者,皆同其爵赏,惟使汉人子弟,亦能凭军功封侯拜將,光耀门楣也。” “除此之外,异日大王举兵西征,某亦会向大王进言,推请將军为先锋大將,统领河北子弟兵,独当一面。” “將军以为,此药如何?” 闻听此言,高昂更是虎目含泪,热血升腾。 先锋大將,独当一面,同等待遇,此皆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须知高王以往征伐,向来以鲜卑铁骑为主力,汉人军队多为辅兵,从未让汉人將领独领一军,更遑论胡汉兵制同等待遇? 而高澄此言,便意味著汉人子弟终於有了正常的上升通道,再也不用世代为奴为婢。 他浑身颤抖,几不能言,半晌,才颤声道:“世子此言当真?” 高澄斩钉截铁道:“某既志在天下,自无失信於天下之妄也。” “好,好,好!” 高昂此豪言壮语,更是连道三个好字。 后仰天长笑,声震帐外:“某今日,总算是没有白等。从今往后,我高敖曹,及河北诸豪族,当唯世子马首是瞻。” 说罢,他取过酒樽,斟满两大觴,递给高澄一杯道:“世子,请满饮此杯,某与河北诸家,永世不负世子!” “请!” 高澄见此,亦不復推拒,举杯与他同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入喉,更化作满腔豪情,使二人心情同样激盪。 少顷,两人相视一笑,此前所有的试探与隔阂,尽皆消散,接下来的宴饮,气氛遂融洽无比。 高昂拉著高澄,从六镇之乱说到河阴之变,从河北起兵说到韩陵大捷,可谓滔滔不绝。 高澄亦不时插话,见解独到,切中要害,让高昂越发佩服。 酒至半酣,高澄忽笑道:“將军可还记得,十年前某单骑入冀州招降之时?彼时將军见某年幼,欲將某逐出门外,尚言『乳臭未乾,鬢毛未丰之不意儿,也敢来招降我』。如今看来,將军可是看走眼了?” 高昂老脸一红,挠头笑道:“彼时某有眼无珠,不识世子真龙之姿,世子大人有大量,切勿掛怀。” “不过话说回来,世子当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某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某便想,这小子胆子如此之大,將来必成大器。果不其然,这才几年啊,世子竟已能总揽朝政,连大王的姬侍......” 话说到一半,高昂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止住,尷尬地咳嗽了两声。 高澄:“......” 元仲华:“......” 刘桃枝:“......” 帐中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高澄才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將军饮酒便饮酒,提那些陈年旧事作甚。” “再说了,那都是误会,误会!” 高昂连忙点头,打哈哈道:“是是是,误会,都是误会,喝酒,喝酒!” 高澄翻了个白眼,也懒得与他计较,只继续饮酒。 及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看日头偏西,高澄亦不復多留。 便是起身告辞:“敖曹公,今既已酒足饭饱,某也该启程了,鄴都诸事繁杂,不容久留。” 高昂闻此,也不挽留,点头道:“也好,某送世子出营。” 两人並肩走出中军大帐,营外车队早已整装待发。 高昂於马车前止步,关切道:“世子,鄴城那边,孙腾、司马子如之流,皆是老奸巨猾之辈,平日里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事未少爷,世子即是总览鄴务,当小心为上。” “若有需要,只管派人传信给某,某定率河北儿郎,星夜驰援。” “敖曹公放心,吾心里有数,” 高澄点点头,扶著元仲华上了马车 高昂再度抱拳,不復多言。 “启程!” 刘桃枝坐上车辕,大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军营。 第32章 高王乃鲜卑人之高王,惟世子能安天下。 营门之外,高澄的车队已渐渐远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浮沉,似一层薄薄的金雾,將太行山的苍茫染得愈发厚重。 然高昂却依旧佇立在营门前,身姿如松,岿然不动。 副將高洛周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几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直待高澄的车驾没入莽莽群山,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大都督,世子......行已远矣。” 此言既出,高昂方轻轻“嗯”了一声,遂徐徐收回目光,回身往营中走去。 然高洛周望著高昂远去的背影,面上则復现几分犹豫。 少顷,方敛了犹豫,快走两步追上去,低声唤道:“大都督。” 高昂闻声顿足,回首看向他:“何事?” 高洛周迟疑了一瞬,喉结滚动,似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终是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高昂的耳侧问道:“敢问大都督,世子今日所言......果真可信乎?” 闻此质疑之言,高昂目色依旧平静:“何谓也?” 高洛周迟疑一瞬,低低道:“仆非疑大都督之明,然世子年方十五,又乃高王与王妃嫡长,彼鲜卑勛贵,皆其舅家尊长。万一,万一......” 话头过半,高洛周到底没能再说下去,然则,要表达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这些年,河北汉家受的委屈太多了。 高欢当年许下的诺言,犹在耳畔,可鲜卑人至今依旧高高在上。 反观汉人將士,儘管拼死拼活,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们实在怕了,怕再一次被当成棋子,用完即弃。 乃至高昂听完,亦未曾立刻回答,復抬眼望了一下高澄离去的方向。 但见青山连绵,残阳如血,方徐徐道:“此子,非池中物也。” 高洛周闻此答非所问之言,顿时有些不解。 然未及追问,高昂即收回目光,负手而立,声沉而篤定:“昔彼年甫十龄,独骑诣冀州,执子孙礼以见吾兄弟四人,片言折之,举军归命。汝试思之,此何等气魄耶?” 闻听此言,高洛周又是一怔。 高昂却似忆上隱了,復又道:“彼十岁童稚,面吾高氏四昆仲,当满营河北虎狼之士,神色自若,曾无慑意。乃从容登坛,指陈大势,辞若悬河。” “自九州崩裂,言至河北诸门之休戚;从六镇构乱,语至高王一统之雄图。言及痛处,吾兄泫然泣下;语至快时,吾弟拊案称绝;而某高昂......亦为之折腰。” “当是时也,某固知此子非凡品矣。” 说及此处,高昂嘴角亦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旋即,他转头看向高洛周,续道:“今彼年甫十五,更能以国士遇我,许河北汉家以不世之业......某若犹疑不信,岂非天厌之乎?” 高洛周默然,张了张嘴,似欲再说些什么。 但下一瞬,便被高昂抬手按住了肩膀。 “洛周,吾知汝之忧甚。” 高昂拍拍他的肩,声音放缓几分:“然汝须知,高王起於六镇,所恃者,惟鲜卑铁骑耳。故终其世,高王必以鲜卑为本,为鲜卑人之高王。” “然世子则不同。” “彼生於晋阳,长於汉家,见者之广,虑者之深,绝非狭隘之人,是故......” 他顿了顿,脑海中回想起高澄那句“混一胡汉,天下归心”,眼中顿闪过一抹篤定。 遂握紧拳头,沉声道:“是故世子......必为天下人之世子,且某遍观诸雄,亦惟世子能安天下。” 此言既出,高洛周亦浑身一震。 少顷,便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犹豫与迟疑,尽数化作恍然。 旋即,他重重抱拳,郑重道:“谢將军明教,末將谨受教矣。” 高昂见此,面上由是浮现几分欣慰。 遂不復多言,转而沉声下令:“传令三军,即刻拔营,驰赴冀州!” “唯!” 高洛周领命,转身便要去传令。 然刚走出两步,復又听高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另外,且遣骑驰报河北诸家,语之曰:『宝,中矣。』” 闻听此言,高洛周身形霎时为之一顿。 然只一瞬,步履便轻快起来,遂从容而去。 高昂见此,则再次望向鄴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知道,天下风云,即將再起,但而这一次,河北汉家,將再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 ...... 与此同时,高澄的车队,业已將高昂的营寨远远甩在了身后,重新没入茫茫群山。 车內,高澄怀揽娇妻,只觉心情颇好,乃至因鄴城之迅縈绕在心底阴云,亦彻底消散一空。 没办法,高昂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妙了,正可谓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此番赴鄴,最缺的就是兵权和地方支持。 那些鲜卑勛贵,虽是他天然的盟友,但现在高欢还活著,那些人便不可能越过高欢,来和他打交道。 河北汉人豪族则不同,他们被排挤多年,正需要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靠山,如今高昂主动送上门来,正好为他所用。 且最紧要的是,高昂此来,更对外传递了一个明確的信號,便是河北汉人豪族对他这个高王世子是认可的。 而这,对他到鄴城后制衡孙腾、司马子如、高岳等勛贵,可谓至关重要。 因此,他实在找不到心情不好的理由。 倒是她怀中的元仲华,脸上仍有几分未散的担忧。 毕竟,她自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便不觉得天下会有白吃的午餐 是以见高澄如此高兴,她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朝他泼了一盆凉水。 幽幽问:“世子,汝谓高將军,其果能真心助我焉?” 高澄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忧,则是心情颇好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著回道:“自然会。” 闻听此言,元仲华却是琼鼻微蹙,还欲再问。 然高澄却似已看穿她心中所想,当即再次宽慰道:“公主无虑。高昂今日所陈,实出悃诚。” “盖因彼所求者,河北汉家之位也;吾所欲者,河北豪族之援也。利害既同,休戚与共,安有反覆之理?” 元仲华话及嘴边,骤听此言,又见高澄一脸篤定,也不好继续多问,遂郁著小脸点点头,乖乖靠回他的肩头。 而高澄见她这般乖巧模样,心中更是柔软,不禁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旋即,他探手掀开窗帘一角,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青山,眼底燃起了熊熊烈火。 此刻,鄴城犹在数百里之外,但高澄知道,属於他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第33章 鄴中诸贵,通通可诛! 与此同时,远在鄴城的一座深宅大院里。 一个黑炭般的少年正缩在一间密室內,紧皱著眉头,望著眼前厚厚一摞密信。 此黑丑之物,正是应高澄所遣,秘密潜入鄴都半月有余的高家二郎,高洋高子进。 他所阅览之物,则是这些日子,他麾下心腹冒死暗中查访得来的鄴都诸勛贵不法事。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透著触目惊心的罪恶。 太保孙腾,领开府仪同三司,自恃从龙旧勛,强占民田三千余顷,蓄养私户两千余家。更与尚书右僕射、营构大將军高隆之朋比为奸,贪墨军餉百万緡,以致鄴城禁军三月未得粮餉,士卒怨声载道,几欲生变。 清河王高岳,乃高王堂弟,高氏族亲,官至侍中、驃骑大將军、开府仪同三司,其在鄴所建府邸,雕樑画栋,穷极奢华,其常谓人言『皇宫莫与比之』,更曾强抢民女数百人,以充后宅,供其玩乐。 且非止於此,其更常与尚书令司马子如勾结,把持吏部选官之权,卖官鬻爵,明码標价,时人谓之“千钱得郡守,万钱得刺史”。朝野上下,贿赂公行,贤愚倒置。 另有高隆之,本姓徐氏,因高王宠信,赐姓高氏,遂恃宠而骄,横行无忌。曾於闹市之中,因一言不合,公然殴杀御史,有司畏其权势,竟不敢过问。 此一桩桩,一件件,足可谓罄竹难书,罪不容诛。 高洋细细观之,一封接过一封,越看心中怒火越盛,额头青筋暴起,惊怒几欲难抑。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先前高澄要他秘密潜入鄴城时,他虽领命而行,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只觉高澄太过谨慎,未免小题大做。 毕竟,彼时已有段韶,斛律光二人先赴鄴都,此二人皆是精明强干之辈,何需他多此一举? 然及至此刻,望著眼前这触目惊心之不法事,他才终於理解了高澄的苦心。 阿兄此举,岂止高瞻远瞩,简直洞若观火,料敌预先。 鄴都这些勛贵,早已烂到了骨子里,他们仗著高欢的宠信,在鄴城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將好好一个都城,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此等行径,若再不整治,只怕不待关西宇文黑獭与江南萧菩萨打过来,东魏自己就先撑不住垮了。 待及至所有密信阅毕,高洋亦终是再忍不住,猛地將手中密信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旋即便是厉声怒喝道:“皆当诛之!孙腾可诛,司马子如可诛,高岳可诛,高隆之亦可诛,鄴中诸贵,通通可诛!” 门外值守的侍从听著屋內传出的动静,亦是霎时被嚇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忙推门而入,慌张问道:“太原公,何事至此?” 高洋本就怒火中烧,见侍从不经通报便擅自闯入,更是怒不可遏,厉声迁怒道:“滚出去!谁教汝擅闯密室,欲求死耶?” 闻听此言,侍从霎时一惊,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告罪:“仆死罪,太原公饶命,太原公饶命。” 而高洋见他这般惶恐模样,甫才惊觉失態,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斥道:“退下!” 侍从闻言,立时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便要匆匆退走。 “且住!” 熟料,便在此时,高洋忽又开口。 侍从赶忙顿足,满脸惶恐,回首问:“太原公復有何諭?” 高洋见此,又深吸一口气,总算压下怒火,遂问道:“且问汝,晋阳可有阿兄音讯,言其何时赴鄴?” 侍从闻是此言,总算长舒口气,忙垂首道:“回太原公,尚未有世子行期之报。” 听得高澄还未有信传来,高澄復又眉头紧锁。 然转瞬思量高澄之能,终是未曾纠结此事,转而又问:“铁伐表兄与斛律光,近者所作何如?” 闻听此言,侍从不由一怔,乃斟酌对曰:“启太原公,段郎君与斛律郎君近者,似与孙太保、高侍中诸人过从甚密。” “尤以段郎君,已为鄴中诸贵座上之宾,日有宴邀,夜有饮召。” 高洋闻二人近日作为,顿觉刚压下的火气,復又再次升腾,霎时怒不可遏。 少顷,更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大兄待彼等不薄,委以腹心,屡寄重任。然彼等甫抵鄴城,便为酒囊饭袋所腐,何其悖也?” “彼鲜卑小儿与敕勒小儿,诚竖子不足与谋。向非大兄遣我至此,吾高氏基业,將其谁擎哉?” 然则,他骂归骂,但到底早慧,不过转瞬思量,又立时察觉到了不合常理之处。 盖因段韶与斛律光,绝非那般容易被荣华富贵腐蚀的人。 段韶乃娄昭君亲外甥,自小便跟著高澄长大,忠心耿耿;斛律光更是少年成名,性格耿直,最恨贪赃枉法之辈。 此二人,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便与孙腾等人同流合污。 “莫非......乃佯与孙腾辈游,而阴伺其隙,密索其罪乎??” 他皱起眉头,暗自思忖,想到此等可能,总算脸色稍缓。 旋即,也懒得思量,遂摆了摆手,对侍从道,“罢矣,汝等且密伺二人,观其所图。唯记但许远窥,慎勿打草惊蛇也。” “唯!” 侍从赶忙应声,转身欲退。 然下一瞬,復又听高洋道:“另急书驰晋阳,促问阿兄,启程尚待几时?” 侍从闻言,亦不敢怠慢,忙应又了声“唯”,转身匆匆离去,並带上了房门, 而隨著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密室之內,便又只剩下高洋一人。 他重新靠回榻上,望著头顶昏黄的烛火,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早已是身心俱疲。 可他不敢歇。 因为,孙腾等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在暗中反调查是谁在查他们。 若是高澄再不来,只怕他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 忧心枯坐良久,他不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復望向晋阳的方向,喃喃道:“阿兄乎,阿兄乎,愿疾至。某独撑於此,力將不支矣......” 第34章 且试观九鼎之重! 后数日,车队东行,穿行於太行崇山峻岭之间。山路崎嶇,乱石嶙峋,马车顛簸如浪中行舟。 元仲华体弱,连日以来已是呕吐不止,面色苍白如纸,全靠侍女扶持。 便是郑大车,亦苦不堪言。 及至高澄,虽犹能左右顾视,然心中同样暗骂不止。 这一千五百年前的交通条件,果真不堪,令人髮指,遂於心中暗暗立誓。 待他日执掌大权,必先筑修驛路,连通四海,贯穿九州。 再造平稳大车,以供驱使...... 由是如此,煎熬数日,车队总算是走出了最险峻的一段山路,眼前豁然开朗。 “世子,前方即是滏口陘。” 是日午后,刘桃枝之声自车外传入,仍是那副冷硬调子:“出了陘,便是河北地界。” 高澄闻言,精神陡然一振,伸手掀开了车帘。 但见前方两山对峙,壁立千仞,中通一线,状若巨釜倒悬,滏水自其间奔腾而出,浪涛拍岸,声如雷鸣。 此正是太行八陘之第四陘——滏口陘。 同时,亦为连接晋阳与鄴城之咽喉要道。 只待过了此陘,这一行人便算是离开了霸府根基所在的并州,正式踏入了河北腹地。 望著眼前陘口雄浑之景象,高澄顿时来了兴致。 立时下令道:“桃枝,且住。” 令下,刘桃枝由是徐徐止住车驾,回首问道:“世子將欲何为?” 高澄不答,只扶住车辕,径直下了马车。 见此情形,与高澄同乘马车的元仲华和后车內的郑大车也相继下了马车,向高澄靠拢。 二人於高澄身侧站定,目光望向前方陘口。 元仲华不由好奇问道:“世子,何故驻足不前?” 高澄闻此,目不斜视,只摆了摆手:“无他,適生登高望远之念耳。” “登高望远?” 两女一怔,由是不解。 未及追问,又听高澄续道:“走,隨吾登此山岗,试观九鼎之重。” 言罢,便是不等二女应声,率先朝一旁小路登山而上。 刘桃枝与王紘见此情形,则霎时脸色一变,忙跟上高澄,满脸戒备警觉之色。 郑大车和元仲华虽惑,见高澄已去远,便也只得紧隨其后。 此山不算高,却极为陡峭,一行人沿蜿蜒山道而行,约莫爬了半个时辰,总算是登上了山顶。 至山巔,两女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正欲问高澄上山何益。 高澄却已隨心而动,登临山顶巨石,举目而四望。 这一望,便见身后雄浑太行正如巨龙蜿蜒,层峦叠嶂,莽莽苍苍。 眼前的河北平原,则一望无际,铺陈开来,仿若直至天地尽头。 復望山脚之下,更有漳水如带,滏水如练,蜿蜒东去,浩浩汤汤。 “壮哉!” “美哉!” 高澄立於太行之巔,望著这片辽阔无垠的土地,只觉胸中豪气顿生,所有的疲惫和不適都一扫而空。 这片土地,便是他日后要执掌的江山啊。 此刻,他只觉自己站在这里,仿佛站在了歷史的隘口上。 身后是晋阳,是霸府,是父亲高欢开创的旧时代,身前,则是鄴城,是朝堂,是即將由他亲手开启的新篇章。 所谓问鼎中原,即是如此了吧? 念及此,他忽然很想吟诗,吟一首配得上此情此景的诗。 是故,他不復犹豫,当即深吸一口气,朗声吟诵道: “北山东入海,驰道上连天。顺动三光注,登临万象悬。俯观河內邑,平指洛阳川。按蹕夷关险,张旗亘井泉......” “......” 一诗念罢,高澄方觉心中豪干渐归平静。 唯余吟诵声在山谷间迴荡,久久不绝。 此诗,乃为唐代苏頲所作之《奉和圣制登太行山中言志应制》 其虽只是一首奉命所作的应制诗,却在此刻恰如其分地描绘出了高澄此刻俯瞰天下的气势。 直听得郑大车都痴了,望著高澄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倾慕。 半晌,方赞道:“世子出口成章,真文曲临凡也。此诗气魄,虽宿儒莫与能及。” 闻听此言,元仲华亦是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崇拜:“世子诗中,似有吞吐天地之志,妾虽不敏,亦能感之。此生能与世子相伴,实乃妾之幸也。” 闻二女之言,高澄更觉神清气爽。 嘴上却故作谦虚道:“偶胡诌耳,当不得二位夫人如此讚誉。” 言罢,即顿了顿,又道:“其实,若只论登山诗文之气魄,尚有『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之句,更甚几分。” “只是今日见了河北平原,忽忆此诗,便隨口吟个应景。” 熟料二女听罢,却不由眨了眨眼,有些迷惑。 须臾,郑大车不禁好奇道:“『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此句,亦世子所作乎?妾身为何从未听过?” 高澄闻言,想到杜甫还有两百年才会出生,便是立时理直气壮的认下:“固余所制也,汝未之知者,犹眾耳。” 毕竟穿越之人,何拘於时?好诗便借来一用。 郑大车倒是不觉有异,惟眼中倾慕之色更甚几分,頷首道:“原是如此,妾身佩服。” 高澄点点头,遂不再接这个话题。 少顷,復望远方河北平原,眼神渐趋坚定。 两女及见此情形,亦凑上来,顺著高澄的眺望,待望清眼前之景后,亦是满脸惊嘆之色。 郑大车更是忍不住喃喃:“此情此景,果真当得起『北山东入海,驰道上连天』之句,世子大才也。” 元仲华亦是小脑袋轻点,眼中满是嘆服。 高澄见二女之態,则不由晒然一笑。 旋即,满面慨然道:“汝等视之,此地,正谓我大魏之基也。非但有民户百万,良田万顷,更有取用不竭之財,源源不断之兵。控此,则可北拒柔然,西抗宇文,南击萧梁......” 言及此,他不禁再深深吸气。 须臾间,又觉豪气干云。 当即朗声道:“昔秦据关中而並六国,汉有蜀地而取天下。今某据有河北、山东之地,更有百万兵甲,千万生民,凭此之势,大业何患不成?” 高澄此言甫出,一侧刘桃枝与王紘便霎时激动不已。 他们都是高氏的心腹家臣,岂不希冀自家主公能成就一番霸业? 而高澄此言,正令他们心折,由是齐齐躬身,斩钉截铁道:“仆等愿为世子效死!” 郑大车和元仲华静静地听著,眼中亦满是骄傲。 她们篤信,眼前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能登临九五,君临天下。 高澄见眾人心折,亦不復多言。 站在山顶又望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方缓缓道:“时已不早,下山罢,明旦启程,直趋鄴城。” 第35章 高王急信,竟有此惊变乎! 上山容易下山难。 此言虽出俚俗,置之千五百载前,亦为至理。 更別说太行之路,本就崎嶇难行,兼有二女相从,步履维艰,其难更甚 好几次,郑大车都险些踩著裙摆摔倒。 皆赖高澄眼疾手快,及时相扶,方才没有落得个狼狈滚下山去的下场。 乃因如此,及至眾人好不容易下了山,回到官道旁的车队所在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天色既暝,又定明旦启程。 高澄便也不废话,直接下令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唯!” 王紘领命而去,招呼从侍们忙碌起来。 少顷,安营者、拾薪者、生火者各司其职,官道旁的平地上顿时人声鼎沸。 高澄则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活动著酸痛的腿脚,脑海中犹记掛著鄴城之事。 正思忖间,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接著,一个从侍急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道:“外围逻卒来报,晋阳有急使至,称奉大王之命,有要事奏稟。” “晋阳来人?” 骤闻此言,高澄霎时眉心一挑,心中飞速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今他离晋阳不过数日,若非有万分紧急之事,大王断不会遣使星夜追来。 心念电转间,嘴上即道:“速引之来见。” “唯!” 从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著一人快步走来。 来人风尘满面,形容憔悴,正是高欢心腹苍头盖丰乐。 高澄见是盖丰乐亲至,心中更是一沉,当即起身相迎:“盖公深夜至此,莫非晋阳有变?” 盖丰乐见到高澄,亦长舒口气,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道:“世子,河內生变,大王特命仆星夜驰报。” 高澄闻言,霎时蹙眉:“河內生变?” 盖丰乐点点头,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同时奏道:“十日前,滎阳郑氏忽发难,谓郑姨娘『暴毙』含冤,於河內纠率流民数千,围河阴之仓,遮截输往鄴城之军粮三万石。” “什么,竟有此事?” 骤闻此言,高澄更顷刻瞳孔骤缩,急忙接过书信,展开细阅。 然只看了几行,他眉头便紧紧拧了起来,復看几行,脸色更已阴沉如水。 只见信中所言,滎阳郑氏非但以郑大车“暴毙”有冤为名,在河內煽动民变,截留了河阴粮仓转运至鄴城的三万石军粮。 更联合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河北世家,联名上书,要求高欢彻查郑大车死因,否则將停止供应各州粮草。 及待密信阅罢,高澄终是怒火难抑,猛地將信攥成一团,厉声喝骂:“好个滎阳郑氏,好个河北世家,当诛!” 他几乎是瞬间,便判断出来,河北世家这是在藉机发难。 毕竟,郑大车本为世家投石问路的棋子。 但如今,这枚棋子却被高欢以“假死”之计抽走,以至於世家骤然失去了牵制高氏的抓手,自是不可能善罢甘休。 因此,世家会藉机发难,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他万没想到,世家动手,竟会如此之快,且手段如此毒辣,一矢便中核心。 什么截留军粮,煽动民变,联合施压? 分明是要逼他低头,把郑大车“送”回去,重新把那枚棋子摆回棋盘上。 他的怒喝声,亦惊动了不远处的郑大车与元仲华。 二人慌忙趋至,见高澄面色铁青,皆大惊失色,齐声问:“世子,晋阳事如何?” 高澄也不隱瞒,將信递给二女,沉声道:“汝等自观之。” 郑大车伸手接过书信,並元仲华一道低头看了起来。 然只一眼,郑大车便霎时脸色如土,玉体微颤,容色惊惶。 “郑氏.......郑氏.......” 她咬著唇,眼眶泛红,语带绝望:“彼等欲逼奴復归,仍作傀儡耳。世子,奴將奈何?” 高澄见其惶急,亦立即沉声道:“汝且宽心,此事非汝之过,乃彼等贪求无厌耳。” 然未及郑大车调整好心態,一旁的元仲华阅毕始末,便是满面惊惧道:“纠民为乱,截夺军粮,彼等安敢如此?此与谋逆何异哉?” 郑大车闻听此言,更是绝望不已。 少顷,她忽深吸一口气,遂强忍著泪意,走到高澄面前,屈膝下拜道:“世子,奴愿归滎阳。但能平乱安粮,奴万死不辞。” “不可!” 此言甫出,高澄便立时厉声喝止。 旋即一把將她扶起,沉声道:“某已言明,此事与汝无涉,乃彼等贪戾无厌,借端生衅耳。吾高澄堂堂七尺丈夫,岂可为苟安一时,而弃一妇人乎?” 郑大车闻言,眼眶愈红,泪珠在眶中打转,终是强忍未坠。 元仲华则忧心忡忡道:“然若不为此,则三万石军粮如之奈何?晋阳数十万之眾倚粮而待,若淹留不继,必貽大患矣!” 高澄却是没有回答元仲华的问题,而是看向盖丰乐,沉声问:“大王遣汝星夜来此,独此一端耶,抑別有命乎?” 盖丰乐闻言,即是垂首道:“王言:此事君自惹之,君自了之,令世子速赴鄴城,设法弭患,毋使世家之势浸淫。” 此言一出,元仲华和郑大车更是面如死灰。 盖因高欢这话,看似放权,实则是將高澄推上了绝路。 而高澄听罢,也不由扯了扯嘴角,暗道“好一个『君自惹之,君自了之』” 这老狐狸,分明是把烫手山芋直接甩了过来。 然则转念思量,高欢所言亦非无理。 郑大车这事,说到底是他惹出来的,世家发难,也是衝著他这个世子来的。 高欢若是出手,反倒落人口实,谓其偏袒亲子,打压世家。 倒不如让他自己去鄴城,与世家周旋。 事若成,则证明他有能力驾驭朝局;败,则说明他难堪大任,届时高欢再出手收拾残局亦未为晚。 此为考验,亦是机遇。 想通此节,高澄不再犹豫,当即召王紘、刘桃枝至前,下令道:“传吾之令,即刻拔营,悉弃輜重,以轻车兼夜疾驱。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出滏口陘!” 此言甫出,王紘霎时一愣,迟疑道:“世子,太行山路本就崎嶇,若连夜疾行,恐有.......” “休得多言。” 高澄摆手打断他:“军粮被截,河內生乱,鄴都勛贵虎视眈眈,某若再徐行缓进,待至鄴城,则大事去矣,速去传令!” 王紘闻言,犹有些犹豫。 倒是刘桃枝面无表情地拱手抱拳,应了声:“唯”,遂领命而去。 高澄亦不多言,復扭头望向盖丰乐,斟酌一瞬,即沉声道:“汝归报大王,但言吾高澄十日之內,必解河內之围;半月之內,三万石军粮,必颗粒无亏,输至王前。若弗能,唯大王裁之。” 盖丰乐闻言愕然。 然见高澄神色坚毅,不容置疑,终未多言,只拱手道:“唯。仆必以世子原辞,转奏大王。” 高澄頷首,不復多言,携二女转身登车。 少顷,车骑连夜进发,倏忽隱没於茫茫夜色之中。 第36章 世家发难?此诚天助之!(周二求追读) 与此同时,鄴城。 夜色深垂,整座鄴都早已沉寂安歇,唯城中一处占地数百亩的深宅大院內,依旧灯火通明。 宅院正厅之內,时人並称鄴中四贵的司马子如、孙腾、高岳、高隆之四人,此刻正围坐一堂。 四人面前的案上,还堆著厚厚一摞文书,只是文书墨跡早已干透,却无一人伸手翻阅。 厅堂之內气氛凝滯压抑,恰似风雨欲来,沉闷得令人心口发紧。 而这般光景之所以会出现,也並非没有由来。 盖因自高欢定下旨意,令世子高澄赶赴鄴城总领庶务,署理朝政的消息传开后,四人心中便是积满鬱气。 他们皆是高欢起家之时,便相隨左右的旧部勛臣。 多年盘踞鄴城,深耕势力,更把持地方军政財权日久,敛財弄权,安享尊荣。 心中早已將这座大魏鄴都,视作自家囊中之物。 骤闻高澄要来鄴都总揽大权,分明是欲凭空摘取他们多年经营的成果,断其財路权势,心中自是牴触不满。 及至段韶、斛律光二人奉高欢之命先行抵达鄴城。 明面上坐镇稳住局势,实则为高澄铺平前路,他们的心情就更差了。 可没办法,二人乃受高欢亲自指派,身负王命而来。 他们就算再不爽,也不可能明著违背高欢的命令,便只得联合起来,打算用荣华富贵將二人腐蚀。 熟料,他们好不容易才耗费了极大的代价,勉强稳住了段韶和斛律光,復又发觉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们。 且对方不仅暗查他们的良田私產、粮餉调度,卖官鬻爵种种劣跡。 乃至平日居家行事、私下往来人情,亦皆被一一暗中摸排清查。 此桩桩件件隱秘之事被人窥探,可谓直叫四人心惊肉跳,寢食难安。 然则,更令他们憋屈难耐的是。 他们分明早已知晓暗中有人行事,亦曾倾力派人追查许久,却始终抓不到半分踪跡。 这般如芒在背,暗中受窥却无力反击的滋味,简直让他们比吞了死苍蝇还要难受百倍。 时间缓缓流逝,沉寂气氛持续许久。 半晌,终是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问:“诸君,吾等查访许久,竟无一字消息耶” 开口之人,正是高欢早年的布衣之交,司马子如。 他生得温润儒雅,面和神敛,眉目清和,常年身居文臣高位,自带一派文士气度。 然则,满厅眾人听闻此言,却尽皆摇头。 一旁身形敦实,久掌实务的孙腾无奈接话道:“彼辈行踪诡秘,术极精妙,每至机要,輒遁无形。” “尤可异者,似於吾等动止,洞若观火。倘非知在座皆心腹,某几疑中藏间矣。”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霎时更沉。 高岳默然沉吟片刻,忽眉宇紧锁,徐徐开口:“以诸君度之,暗中行事者,其段韶、斛律光之流乎?彼二人日事宴饮,殆欲故炫耳目,以掩其跡耳?” 然高岳此言甫出,尚不等其余人思索答话。 司马子如已然轻轻摇头,语气篤定道:“断然不会。此二人虽心思精明,此二人虽心机精敏,然性喜张扬,素乏沉隱。” “且其所携部曲,尽在吾等罗织之中,动止纤悉无遗,安有余地潜布牙爪?” “若非此二者,当何人也?” 高隆之眉头紧紧皱起,出声疑惑:“莫非是紇奚舍乐所为乎?” 司马子如再度摇头否决:“亦无是理。舍乐近督建都督府第,旦夕不遑,焉暇旁騖?” “况其人本依高澄奔走之末属,位卑望微,安得有此深心与底气哉?” 几番推测尽数被推翻,四人霎时又是一阵沉默。 少顷,素来性情最为火爆急躁的高隆之,终於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怒喝道:“无论暗中潜伏者谁,要之不过高澄鹰犬耳。” “以某观之,吾等何苦费心暗索?不若明立旗鼓,正面对垒!” “吾等皆心腹旧臣,纵高王亲临,亦当念旧日之谊,存吾辈体面。高澄一黄口孺子,初涉世事,纵亲临鄴都主事,其能奈吾等老臣何?” 高隆之此言虽狂妄直白,然其余三人听在耳中,亦尽皆深以为然。 毕竟,他们昔日毁家紓难追隨高欢征战,所求者何为? 不正是今日的权势富贵,世代尊荣吗? 可如今,高王却遣子来掌权,如此行径,岂非卸磨杀驴? 一时间,除却心思深沉的司马子如尚且自持神色,孙腾与高岳二人纷纷出言附和,声援高隆之所言。 然则,正当几人群情激愤之际,厅外却是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黑衣探子快步走入厅堂,神色慌张道:“诸公,大事不妙矣!” 孙腾见状,当即沉声呵斥:“何事如此慌张失仪?” 探子俯首抱拳,急声稟报:“报诸公!河北急递至:滎阳郑氏以高王姬侍郑大车暴逝、称有冤抑为由,於河內煽动流民,构乱阻道,公然截留输鄴军粮三万石。” “更联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诸河北名门,连名上书晋阳王府,恳请高王穷究郑氏死因。倘不得公允之断,诸世家即绝各州粮餉,不復输粟鄴下!” “什么?” 一番急报入耳,四人顿时大吃一惊。 高岳更是豁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滎阳郑氏安敢狂悖若此,独不畏高王震怒而降罪乎?” 孙腾与高隆之二人虽未言语,但脸上亦满是震惊凝重之色。 唯独司马子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接著,脸上竟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妙!妙!妙!” 少顷,更是连道三个妙字,抚掌而笑,似连胸中鬱结都一扫而空。 眾人见得司马子如发笑,亦尽皆愕然。 孙腾忍不住蹙眉问道:“子如兄,军粮被截,河內生乱,兄何反笑耶?” “正为此故,是以笑耳。” 司马子如正手捋须,也不故作遮掩,遂缓缓道出其中利弊关节: “诸君试思:河北世家发难,高王必命世子处之。彼孺子初至鄴城,人地两疏,遽当此大衅。倘处置失宜,便为不才,尚有何顏总揽鄴务乎?” 此言既出,眾人亦瞬间豁然开朗,尽数悟透其中玄机。 孙腾当即抚掌大笑,语气满是欣喜:“此诚天助之也,果真精妙。” 第37章 此谓打草惊蛇之绝妙策也!(周二求追读) 高岳与高隆之两两对视一眼,眉眼之间亦是纷纷涌上喜色。 高澄尚未抵达鄴城,河北世家便骤然起兵发难,截留军粮,挑起事端,此非天助,又待何也? 孙腾由是面含笑意,徐徐道:“诸君,此番世家骤发难端,实千载一时之会也。” “河北诸郡骚然,军粮中道见夺,內忧外患並集。高澄年少总务,及抵鄴都,必焦头烂额,自救不暇。” “不止於此。” 高岳即接其言,目光如炬环视座中,笑言道:“我辈正可乘此纷扰之势,將久潜暗伺,窥我动静者一鼓而擒之。” 高隆之闻言,却是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连忙开口追问:“何以逼之?” 高岳轻捋頷下鬍鬚,从容道出谋划:“自是借势而行。” 高隆之再怔:“借势?” “然也!” 高岳頷首,徐徐道:“今世家构乱,高澄必心如火焚,恨不旦夕驰至鄴城以安其局。” “我辈但须潜布流言,直云晋阳霸府已得河北诸门联名之奏,高王震怒,严敕世子即日启程,驰赴鄴都,专董平乱之事。” “再使人扬言我辈已获暗探者之端绪,数日內可定其踪,尽收罗网,则彼潜匿之人,必自露行跡矣。” 听闻此计,眾人顿时眼前一亮。 孙腾当即出声讚嘆:“好一招打草惊蛇之绝妙计也!” “正是此意。” 高岳微微頷首,復言道:“彼潜跡日久,吾等无从捕索。然一闻我辈已得端绪,必生惶惧。心既摇,则动輒有隙,不待穷追,其形自露。” 然高隆之听罢,却依旧心存顾虑,迟疑道:“倘其人沉鷙,不信此谣,按兵不动,如之奈何?” “纵彼弗信,吾亦无损。” 司马子如適时接话,从容笑道:“聊布片言而已。彼中计而乱,则我之胜也;彼不动,则更图他策。进退之间,毫髮无损。” “此言甚是妥当!” 闻听此言,孙腾当即拍板定计,扬声朝外吩咐:“来人!” 门外侍从闻声,快步入內躬身听令。 孙腾沉声道:“速传令下,遍城播二言:其一,大王震怒,严敕世子即日驰赴鄴都,处置河北诸门之乱;其二,吾等已得潜探者踪跡,不日悉收罗网。” “唯!” 侍从闻言,立时领命,匆匆转身离去。 计既定,四人亦不復多留,遂相互辞別,欣喜而往! ...... ...... 两道消息如同瘟疫,在鄴中诸贵的推波助澜之下,不过短短两三日光景,便已然传遍鄴城內外。 高洋虽潜藏暗处,亦第一时间得知了此事。 仍是城南密宅,幽深的暗室之內。 此刻,高洋正独坐案前,手中捏著侍从刚呈上来的密报,神色阴沉,满心焦灼。 “阿兄未至,世家又发难.......”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几欲炸裂。 这些日子,他本就因高澄迟迟不来而赶到焦虑,如今又出这档子事,更觉烦躁。 但心绪再烦躁,他也必须强撑精神,判断消息真偽。 毕竟,此事若为真,那他就必须立刻撤离。 否则一旦他身份败露被擒,那他这些时日所有的苦心布局,刻间便会尽数付诸东流。 可若是为假,他贸然撤离,又及易正中他人下怀。 一时间,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入了两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挣扎半晌,他还是觉得稳一手为妙。 毕竟有些事情,还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然,主要是一旦消息为真,后果他承担不起。 念及此,他当即站起身,想要下令立刻撤离,可话方及嘴边,忽又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不对不对。 倘若孙腾等人当真手握確凿线索,为何不直接调兵围捕便,反而多此一举,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 如此行径,岂非打草惊蛇? 豁然通透间,高洋顿时冷汗直冒,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及时稳住了心神,未曾贸然行动。 否则,恐怕就要入彀了。 然尚未待他彻底平復心绪,门外忽传侍从通稟报声:“太原公,有新讯至!” 高洋闻言,立时皱起眉头:“且言。” 侍从匆匆入內,沉声稟报导:“稟太原公,属下遣人於外探察之际,闻段郎君、斛律郎君今日赴孙腾府宴时,横生变故。” “变故?” 高澄一愣:“何等变故?” 侍从如实回稟道:“据奏,乃二人席间佯醉,当眾爭吵动怒,段郎君更直言骂孙腾等人为『年迈老犬』......且.....且......” 高洋蹙眉催促道:“但言无妨,何须踟躕?” 闻听此言,侍从只得硬著头皮稟道:“且当眾扬言,诸勛自谓行事隱秘,人莫之知,殊不知世子早已预设机阱,旦夕间当尽数清算云。”” “什么?” 此言一出,高洋霎时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问:“此言当真?” 骤承此怒,侍从亦被嚇了一跳,却不敢怠慢,復又道:“度其言,十得八九矣。” 听得侍从確定,高洋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怒骂道:“蠢货,两个蠢货!” 鄴城一眾旧勛本就疑心暗中有人探查窥探。 如今段韶这么一闹,岂不是在明摆著告诉他们,高澄確实派了人,且此人就藏在鄴城之內? 盛怒之下,高洋当即厉声下令:“速传令下:即刻断我部属与段韶、斛律光二人之间一切往来,不得再有半分牵连!” 侍从亦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忙领命退下传讯。 可即便如此,高洋仍是心中怒火难消,思来想去,依旧觉得不够稳妥。 少顷。復再传唤侍从,怒声喝道:“汝速暗中前去叮嘱段韶、斛律光二人,令其谨守本分,安心做好分內之事,万万不可再妄言搅扰其余布置。” “彼吾当一明一暗,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切莫因言语失当,坏了全盘谋划。” 侍从闻言,亦不敢怠,由是匆匆离去。 高洋见此,这才稍稍平復,只是心中对於二人行事莽撞的怨恼,依旧久久难以消散, 这两个没脑子的东西,喝点马尿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诚蠢货耳! 若此事因他们而暴露,定百死不相饶。 (ps:周二加更求追读,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38章 高洋中计,高澄抵鄴!(加更求追读) 高洋之言,被侍从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段韶与斛律光耳朵里。 然而,段韶与斛律光二人听得侍从所言后,却儘是一头雾水,都觉得莫名其妙。 盖因双方这些日子虽偶有互通消息,亦不过是彼此印证暗中查探所得讯息,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並无半分衝突隔阂。 而前来传信的侍从见二人一头雾水的样子,亦是满心茫然。 遂只得將今日探得之事,对二人细细言之。 熟料,二人闻侍从此言,更是面面相覷,不知该作何言。 半晌,段韶才皱了皱眉,对那侍从摆摆手道:“汝归报太原公,某实不知此事,亦未尝出此语。料之,公殆墮人计中矣。” 侍从闻“中计”二字,霎时脸色一变。 虽未明其端,仍领命急返,具以告高洋 高洋听闻回稟,一时间也怔在原地,满心错愕茫然。 然尚未待他理清其中关节,便见又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冲入密室,神色惶恐,连声呼喊大事不好。” 高洋本就心绪不寧,见状更是怒火上涌,遂厉声呵斥:“何事惊慌?” 侍从气息慌乱,急声稟报:“太原公,外间忽有一队人马,称奉孙太保命,大索关西江南间谍,今已至巷口矣。” “什么?” 骤闻此言,高洋脑中“嗡”的一声,剎那间明悟了一切前因后果。 未曾想,他竟然还是中计了! 是的,中计。 及至此刻,他方知今日所得之讯,从头到尾,皆是孙腾一眾旧勛刻意编造的虚假流言。 打草惊蛇,乃为乱他心智,段韶“醉话”,方是引蛇出洞。 此谓计中计!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目的便是先扰乱他的心绪,再故意误导引他心急,派人叮嘱规劝段韶,斛律光二人。 如此,那群老傢伙便可藉此顺藤摸瓜,锁定他潜藏的具体位置。 “当真是一群老狐狸。” 一念及此,高洋霎时忍不住暗骂一声,心中却油然生出了几分佩服。 这群歷经世事沉浮的老臣,心思算计果然深沉莫测。 自己一年少之人,纵然早慧了些,却终究还是阅歷浅薄,差了诸多火候啊。 那侍从见高洋怔愣,半晌不语,则不禁焦急劝说:“太原公,事已至此,当速脱身,否则悔之晚矣!” 闻听此言,高洋霎时回神。 然则,既明悟诸贵算计,他神色反倒渐渐恢復了平静,遂缓缓摇头:“不必惶遁。” 他心中谨记兄长昔日所言,最是凶险之处,往往便是最为安稳之地。 对方既已设此下局,必然料定自己事发之后会仓皇出逃,復於宅院乃至城外布下天罗地网。 既如此,他便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留守此地不动分毫。 心念既定,高洋即迅速將这些时日费尽心力搜集而来,记录一眾旧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种种罪证的密信文书尽数取出。 隨后交到前来报信那心腹侍从手中,郑重託付:“汝携此自后苑暗道速赴晋阳,兄必已启程赴鄴,务將证物亲呈世子,万勿有失。” 侍从闻此,由是一愣。 正欲再劝,却见高洋已大步出门,唤来一眾贴身侍从吩咐道:“汝等尽易布衣,分自后门散走,需故意作声以乱追兵,明否?” 一眾侍从闻言,霎时满脸焦急。 有人忧心高洋自身安危,遂沉声问询:“太原公如之何?” 高洋笑了笑:“某?某无所去。惟坐此,待其来搜耳。” “这......” 眾人闻言,又是一愣,还欲再劝。 “且安心!” 高洋却是打断眾人,神色从容淡然,宽慰道:“汝等自去即可,某乃高氏嫡子,彼虽借胆,不敢伤我。留守无虞。” 说罢,他復又挥了挥手,令眾人行动。 眾侍从虽万般无奈,却也只得咬了咬牙,遵从吩咐分头行事。 携带密信的忠心侍从见此,亦含泪拜別,顺著暗道悄然出城赶路。 转瞬之间,整座密闭密室之內,便只剩下高洋独自一人静坐等候。 他大马金刀坐於正厅之中,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近,即將面上最后一丝紧张敛去,换作从容。 “砰!” 便在此时,院门也被人一脚踹开,紧接著,数十甲士蜂拥而入,刀剑出鞘之声不绝於耳。 为首之人,乃是一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面如傅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皆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此人名谓司马消难,乃司马子如长子。 没错,就是那个与高澄一样有著大车之好的司马子如之子! 他大步流星闯入院中,扫视四周,立时喝道:“悉索此宅,一室毋遗!” 甲士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司马消难则带人径直朝正房走来,一脚踹开房门,厉声道:“某倒要看看,孰为不辨利害者......” 然他话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只怔怔望著榻上安坐的高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晌,才憋出一句:“二.......二郎?何乃是汝?” 高洋见他这副模样,亦忍不住笑出声来。 遂起身负手踱步至司马消难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戏謔道:“司马阿兄好生威仪,破扉拔剑,岂欲以某高氏二郎为间邪?” “这......” 闻听此言,司马消难更是脸色数变,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潜藏之人,竟是堂堂高氏二郎? 彼其娘之! 这谁能信,谁又敢信啊? 但他到底是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见惯了风浪。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面上惊容便已敛去,换上一副笑脸:“二郎言笑耳。” 言罢,即收了长剑,抱拳拱手,笑道:“某此来,实奉家父之命,特请二郎过府一敘。缘近日鄴城不靖,家父虑途中有失,故多携护卫数人。不意惊扰二郎,伏望恕罪。” 高洋听罢,心中亦不由暗赞一声“好个机变之辈”。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挑了挑眉:“哦?司马公请某做客?” “正是。” 司马消难笑道,“家父常言,二郎年少有为,英雄了得,久欲亲近。惟二郎深居简出,未得其便。今日闻二郎在此,特命某奉迎。” 高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笑了,頷首道:“原是如此。既蒙司马公相召,某居晚辈,敢不从命?” 说罢,他当即整了整衣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而司马消难见此情形,则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高洋会如此爽快。 遂赶忙回头给身后的心腹家奴使了个眼色,朝高洋追去。 而那家奴亦会意,只待二人一走,便立时与几人悄无声息摸进了別院密室,搜寻起来。 ...... 与此同时,那些四散逃跑的高洋侍从,亦已有半数落网。 有的刚翻过后墙,便被等候多时的甲士乱刀砍倒,有的藏在柴房之中,被搜出来当场格杀,还有的混入人群,却被早布下的暗桩认出,追出几条街后力竭被擒。 唯独那携带密信的侍从,自密道摸黑爬了许久,才从城西一处偏僻的排水口钻了出来,旋即认准方向直奔晋阳而去。 然行至半途,方猛然察觉,通往晋阳的各处要道关口,早已被人提前派人层层封堵拦截。 心中大惊之下,他便想要折返鄴城城內,然未及转身,却发现身后退路,同样已被尽数封死。 直到此刻,他方才彻底醒悟。 此番局势从头到尾皆是一局连环算计,鄴中一眾旧勛,早已预判到二郎会派人携带罪证奔赴晋阳求援。 是故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眼见进退无路,侍从悲愤之下,只得手持兵刃奋力搏杀。 然终是双拳难敌四手,须臾之间,血染长路,以身赴义。 其隨身携带之罪证密信,亦尽数落入伏兵之手。 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官道上。 …… 而便在廝杀结束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路快马加鞭奔赴鄴城的高澄车驾,亦赶到了这片血染之地。 待见变故,王紘立时翻身下马,俯身查验倒地尸身。 片刻后,即神色凝重地回身走到车驾之旁,低声回稟道:“世子,观此人身形样貌,乃二郎身侧心腹侍从也。” 闻听此言,高澄亦缓步走下马车,目光落在冰冷尸身之上。 沉默片刻,他脸上不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旋即,微微摇头轻声慨嘆:“未曾想,本世子昼夜兼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身旁眾眷听闻此言,霎时满心疑惑不解,连忙开口追问其中缘由。 高澄却並未过多言语解释,只侧目望向王紘,开口询问:“自此往鄴,尚有多少路程?” 王紘连忙躬身如实作答:“回稟世子,此距鄴都,尚余三十里路。” “三十里么......” 闻此距,高澄不由低头沉吟片刻,少顷,沉声下令道:“继续加速前行,今日日落之前,务必赶到鄴城!” 第39章 某乃往索命者也。 车驾復行,马蹄声急,如骤雨击瓦,一路卷尘东去。 高澄端坐车厢之內,面色沉凝如水。 只觉方才道旁那具横臥的冰冷尸身,恰如一枚尖刺,如鯁在喉,久久不去。 高洋的侍从死於此地,隨身之物尽数被劫。 他用屁股都能想到,他那惯会装痴作傻的丑弟,此刻定然已露行藏,落入鄴中诸贵罗网。 儘管此事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但那些老傢伙丝毫不顾高氏顏面,布下天罗地网,悍然截杀高洋侍从的举动,多少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如此来看,那鄴城的水,怕是比他先前估算的,还要深上三分。 一侧,元仲华偷眼望去。 见高澄眉宇间戾气渐盛,终是按捺不住担忧,凑上来小声问道:“世子,二郎他......其无恙乎?” 高澄敛神,见小妻满面忧色,则是摇了摇头。 少顷,方徐徐回道:“无虑。二郎虽少,然高氏之嫡也,假诸老以十辈之胆,亦不敢动其毫芒。至多延入府中,酌浊醪数巡,聊敘寒温而已。” 元仲华眸中犹有不忍,復问:“然则世子何以处之,可先遣人往援乎?” 然高澄闻听此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旋即,再次摇头道:“不必,不必。彼竖子自有狡计,安肯受人制?此时恐已安然踞诸老之席,为其座上之宾矣。” 闻听此言,元仲华霎时愕然不已。 但见高澄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终是不復多言,只默默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高澄亦不再语,只掀开车帘外望。 及至此时,太行苍茫已远在身后,唯有河北平野一望无际。 官道两旁则麦浪翻涌,眼看便是夏收时节。 此本丰饶安乐之象,却因河內之乱、军粮被截,蒙上了一层沉沉阴翳。 他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地,心中暗暗盘算抵鄴后种种应对。 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此四人在鄴城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欲动其根本,绝非朝夕可成。 此外,尚有滎阳郑氏在河內煽动流民作乱,截去三万石军粮之时,亟待处理。 鄴城禁军更是三月未得粮餉,士卒怨声载道,隨时可能譁变。 如此种种,诚內外交困之局也。 念及此,高澄不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而低笑一声。 元仲华不解抬头,问道:“世子何故发笑?” 高澄放下车帘,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某笑那些老狐狸,机关算尽太聪明,自以为得计,然独遗最紧要一事。” 元仲华讶然:“何事?” “彼辈以为某此来鄴城,不过与彼爭权夺利耳。” 高澄声音带著淡淡的嘲弄,徐徐道:“殊不知,某乃往索命者也。” 此言既出,车內顿时一静。 元仲华只觉自家夫君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几欲凝为实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继续接话。 便在这时,刘桃枝冷硬之声自车外传来:“世子,鄴城將近,可遣人先入城通报,令百官迎驾乎?” 闻听此言,高澄霎时冷笑一声,否决道:“吾何时抵鄴,彼诸老朽,殆较吾自知尤明也。” 车外刘桃枝得准言,遂不復多问,扬鞭催马,將车驾得更快了几分。 ...... ...... 便在此时,鄴城,司马子如府上。 从司马子如所请的高洋,已於正厅枯坐了將近一个时辰,然则司马子如这个正主,却始终未曾露面。 唯有其子司马消难陪坐一侧,殷勤劝酒。 索性高洋对此也不甚在意。 毕竟,他自是知道司马子如在等什么,无非便是是在等那些四散逃窜的侍从身上搜来的“罪证”罢了。 是故,他也不著急,只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司马消难閒。 神色之从容,全无被软禁之窘迫,倒真像是登门做客的贵宾。 便是司马消难见其神態,亦不禁为之折服。 由是举起酒觴,笑言道:“二郎当真好胆色,身处此境,尚能安之若素,消难佩服。” 高洋举觴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遂语气淡淡道:“阿兄言笑耳,此为司马世叔府邸,又非龙潭虎穴,弟何惧有之?” 司马消难笑容微滯,旋即哈哈一笑,掩了过去,心中却暗忖,此丑二郎,果真不似传闻中那般木訥。 然便在此二人閒话时。 与正厅一墙之隔的厢房內,司马子如、孙腾、高岳、高隆之四人,此刻却是满心焦躁。 盖因便连他们都未曾想到,那个在晋阳城中整日装痴卖傻、被所有人轻贱的高洋。 就是那个潜伏暗处,窥伺他们多日的密探。 若说高欢遣高澄来鄴总揽庶务之事,他们虽心有不忿,但尚能勉强接受。 那么隨著高洋的暴露,他们便是真有些慌神了。 一次性派出两个嫡子,更行明暗之事,高王究竟是对他们不满到了何种地步,才至如此? 他们不敢深思,更不愿细想。 只得期冀近日布置能起效果,麾下侍从能將那些罪证带回来,盖因唯有如此,他们方能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反之,则为高澄刀俎之下鱼肉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內的气氛越发凝滯,四人的心思的心思也越发急切。 “何久未归?” 良久,性情最躁的高隆之终是按捺不住,低声促道:“得无掩涕竖子尚有余多手段乎?” 然其话音未落,便听得院外骤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眾人心下一惊,忙齐齐回首望去。 少顷,便见一个浑身浴血的侍从跌跌撞撞冲入厢房,手中高举染血布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诸......诸公,仆幸不辱命,物......追回矣!” 闻听此言,眾人啥时一愣。 旋即,便是大喜过望,齐齐朝那染血的布包扑了过去。 高隆之最急,上前一把夺过布包,便直接拆开,及见囊中果是印著高洋私印的厚厚一摞密信,更是狂喜不已。 不由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果是此物,果是此物,吾等这番布局,终未虚费也!” 闻听此言,其余三人也霎时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下来。 高岳脸上露出笑容,感慨道:“这位太原公,诚有手段。惜乎年少,终欠沉毅。” 孙腾霎时不屑冷笑:“纵有手段,今非亦为我等所制?待毁此罪证,匿尽首尾,且看他高澄能將吾辈如何!” 司马子如本来亦是欣喜,骤闻孙腾此言,却是不由沉下脸来。 沉声告诫道:“孙兄慎言,彼终为高王亲子,高氏未来之主,吾等身为人臣,纵有千般不满,面子上总须过得去。” 孙腾闻此,心中颇不以为意。 但见司马子如表情凝滯,终是不復多言,只哼了一声,回首去看密信。 第40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求追读) 未待二人语毕,高隆之已然满面畅快,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封密信。 旋即一边拆信,一边笑道:“无论如何,东西总归是拿回来了,某倒要看看,这个高二郎,这些日子究竟查出了些什么东西?” 说罢,便是垂首往信上望去。 熟料他这一看,面上笑容却是倏忽戛然而止,顷刻,一张脸更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手指剧烈颤抖。 旋即语气惊惶,急急道:“怎会.......怎会如此?” “高兄,怎么了?” 见得高隆之此状,余下眾人亦霎时为之一愣,连忙追问出声。 高隆之却是未曾回应,只紧紧盯著手中的麻纸,眼瞪如铃,如见鬼魅。 几人见此,心中愈发疑惑。 孙腾一把夺过那封密信,垂首去看,然只一眼,脸色便霎时铁青。 盖因,那竟然是一张白纸,空无一字的白纸。 “这.......” 孙腾失声,急忙翻过背面,亦是乾乾净净,没有半点墨跡,不由大惊:“怎会如此?” 见此情形,高岳和司马子如也意识到不对。 连忙抢过剩下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地拆开。 然隨著一封封密信揭开,两人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 但见满案密信,墨跡全无。 唯有一张张空白的麻纸,仿佛在嘲笑著他们的无能与天真。 高岳最先承受不住打击,猛地起身,失声大叫:“这不可能,高子进如何能知悉我等谋划?” 高隆之闻言,亦气得浑身发抖。 猛地將手中白纸狠狠摔在案上,厉声喝道:“彼竖子,竟敢用一堆白纸来糊弄我等?岂有此理!” “好......好一个高子进!” 孙腾更是咬牙切齿,面容都扭曲起来:“初谓彼不过木訥愚丑耳,孰料竟善藏拙示弱,阴怀机变,好得很啊。” 司马子如不语,只死死盯著那摞白纸看了许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晌,方闔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道:“我等......中计矣。” 此言甫出,厢房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高岳面如土色,踉蹌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榻上,喃喃道:“彼.......彼年方十三,安得如此深沉心机?” 他想起方才自己还在嘲笑高洋“年轻沉不住气”,此刻只觉面上火辣辣的,似被人连扇了无数耳光。 “他是故意的。” 孙腾声音里带压抑不住的惊怒,咬牙道:“他佯作中计,实则以身为饵,引我等入彀,那些侍从分头逃跑,携密信者故意赴死,分明全是做给我等看的戏!” 司马子如睁开眼,亦是慨然嘆息:“倘某所料不差,真偽证之物,恐早已別遣腹心,送往他处矣。” “送往別处?” 孙腾一怔,隨即脸色骤变:“莫非此竖子已將罪证送往晋阳?” 此言甫出,四人只觉一股彻骨寒意霎时奔涌在心。 若他们那些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罪证真被送到了高王手中,便是高王再如何宠信他们,高澄之辈又岂能相饶? 高隆之又惊又怒,一拳砸在墙上,厉声喝道:“某这就去將那竖子擒来,严刑拷问,逼他说出那些密信的下落!” “站住!” 然未及迈步,便听司马子如厉声喝止:“彼乃高王嫡子,你敢动他一根汗毛,高王顷刻间便教你满门覆灭!” 高隆之霎时脚步一顿,面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 然终究没敢迈步,只又恨恨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而落。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隨后,一名家奴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单膝跪地,颤声稟报:“诸......诸公,城外急报,世子车驾已至鄴城二十里外,最迟日落之前,即能入城!” “什么?” 此言一出,四人更是再度齐齐变色。 高隆之惊叫道:“怎会如此之快,前日不是还在太行山道吗,怎地如此神速?” 高岳亦满脸惊骇,难以置信:“自滏口陘至此,寻常少须行旬日,他竟三四日便至,莫非插翅飞来的不成?” 孙腾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好个高子惠,好个高子进。兄弟二人,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一个以身为饵,一个昼夜兼程.......真真是將我等算计到了骨子里!” 倒是司马子如闻此急讯,脸上惊怒反倒渐渐敛去。 旋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袍,重新换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淡定。 沉声谓三人道:“事已至此,怨懟无益。高澄既至,我等不论如何,当儘速出城相迎。诸君,且收拾情绪,莫教那孺子看了笑话。” 孙腾三人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惧,整理衣冠,准备迎驾。 孙腾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咬牙道:“也罢,且去会会这位世子,看他究竟有何本事,敢来鄴城趟这浑水?” 说罢,四人拂袖而出,快步往城南而去。 ...... ...... 日头西斜,將鄴城高大的城墙染成一片熔金。 西城云龙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鄴中诸贵倾巢而出,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立於最前,身后是数十名朝中重臣。尉景,库狄干,元弼,段韶,斛律光等人尽皆在列。再往后,则是数百名披甲持戈的禁军,旌旗招展,甲冑鲜明。 此排场不可谓不大,礼数不可谓不周。 唯独领头四人脸上的笑容,如何看都有些僵硬。 便在此时,官道尽头,忽见一阵尘土飞扬。 “来了。” 高岳见此,不由神色凝重地低声提醒了眾人一句。 眾人闻言,隨之抬眼望去,便见官道尽头,正有三辆青布马车,在数十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来。 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震天的鼓乐,寒酸得简直不像渤海王世子的排场。 可在场眾人,却是霎时面色肃然,没有一人敢露出半分轻视之色。 少顷,马车即驶到眾人身前缓缓停下。 驾车的刘桃枝率先翻身下车,替高澄掀开车帘,並低声提醒道:“世子,公主,满朝文武尽皆出矣。” 车內高澄闻声,便弯著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稳稳落地。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著白玉带,发束金冠,真可谓生而岐嶷,神武异之,更兼从容弘雅,妖顏若玉,红綺如花。 虽只一十五岁的少年,然目光扫过眾人,却是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势。 而眾人见高澄下车,亦是齐齐见礼道:“见过世子。” 高澄挑了挑眉,目光精准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孙腾。 当即大步走到孙腾面前站定,对著眾人拱手笑道:“某何德何能,敢劳诸公远迎?折煞某矣。” 孙腾面色淡然,闻言则只隨口应道:“世子言重。世子奉王命总揽鄴务,乃国之大事,吾等理当相迎。” 司马子如则笑道:“世子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见此情形,高岳和高隆之也纷纷出言,说著客套话。 高澄对此,皆含笑应对,然及目光又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一圈后,却是忽然露出疑惑之色。 “咦?” 少顷,即轻咦一声,满脸惊疑道:“某那二弟高洋,月前便已奉王命先行抵鄴,怎地今日不见他出迎?莫非......诸公轻视於他,未曾告知他今日某要入城乎?” 第41章 堂堂四贵,技止此乎? 然则高澄此言甫出,为首四人尚未有何动作,余者百官便已是茫然相顾,窃窃私语之声渐作。 高洋月前便已抵鄴? 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他们这些在朝为官的,竟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而司马子如骤闻此言,心中更是暗恨。 这黄口孺子,月前尚托人致书,要自己在大王面前为他分说求情,如今不过月余光景,竟翻脸无情到这般地步,著实可恨。 然满朝文武在前,他终究不能失了体面。 只得硬著头皮,欲上前打个圆场。 熟料,未及他出声,人群中忽有两个青年越眾而出。 此二者,当先一人面若冠玉,眉目疏朗,正是娄昭君亲外甥段韶。 另一人身形挺拔,沉稳坚毅,则正是有著“落雕都督”美誉的斛律明月。 二人越出人群,先向高澄抱拳行礼。 礼毕,段韶由是朗言笑道:“世子,二郎之下落,末將或可一敘。” “哦?” 高澄见了二人,不由眉梢微挑,笑意愈浓,当即伸手虚扶,並问道:“铁伐表兄知二郎所在?不知二郎身在何处?” 段韶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司马子如。 旋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弧,直言道:“末將听闻,今日早间,司马公曾遣人邀二郎过府赴宴。” “料想此刻,二郎应尚在司马公府中。” 段韶此言甫出,场中气氛更是瞬间微妙起来。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司马子如身上,满是愕然与诧异。 高洋月前便抵鄴也就罢了,怎么今日还去了司马子如府上? 何况,他们没记错的话,今日早间,孙腾等人尚还以搜捕关西间谍为名,大索全城吧? 大索西谍,却把高氏二郎索去了府上做客,这是何道理? 而司马子如察觉眾人探究的目光,面色亦是再僵。 心中更忍不住大骂段韶白眼狼,彼黄口小儿,前几日才收了他那么多金珠。 结果,今高澄甫至,便將他卖得乾乾净净? 诚背主之辈也! 然事已至此,他不承认也无济於事。 只得强撑出笑容,朝高澄拱手道:“铁伐所言不错,二郎確实在某府上。只是早间与小儿消难多饮了几杯,此刻尚醉臥未醒,故未敢惊扰。” 高澄闻此言,亦立时作恍然大悟状。 遂转头看向司马子如,笑容愈发和煦:“原来如此,不想二弟年少顽劣,竟叨扰司马公至此乎?劳公费心看顾,某在此谢过矣。” 说罢,更是真的躬身一揖,態度诚恳至极。 司马子如见此情形,却是眼角狠狠跳了跳,宦海三十余年,他岂会听不出高澄弦外之音? 说甚“年少顽劣”“费心看顾”? 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告他你扣了我弟弟,这笔帐某记下了。 然当著百官之面,他亦只能续压怒火,復挤出笑容道:“世子言重矣。太原公少年英锐,某颇喜其性,故留府中盘桓少顷。今世子既至,下官稍后当遣人送二郎回府。” “有劳司马公了。” 高澄闻此,依旧笑容不变,只再度拱手道谢。 司马子如点头应下,面上云淡风轻,实则牙关紧咬。 及至此刻,一旁孙腾见司马子如已被逼到墙角,亦终是按捺不住內心躁动。 遂深吸口气,上前拱手道:“世子,此事既罢,某亦有几句要紧话,欲与殿下私言,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骤闻此言,高澄亦不由为之一愣。 然只转瞬,便已明其意,嘴角旋即勾起一抹冷笑。 说什么私言,无非就是想做此私密举止,於满朝文武跟前混淆视听,误导余者百官的判断罢了。 这一招,早在前汉太宗文皇帝刘恆只携八人入长安登基时,汉丞相陈平便早已使过。 然则,当年太宗文皇帝都未曾上过的当,孙腾到底是怎么觉得他会上当呢。 莫非,他看起来很像傻子? 故此,他並未接话,只耸了耸肩,扭头给身旁的刘桃枝递了个眼神。 刘桃枝亦不愧是高欢寄予厚望的心腹,仅是高澄一个眼神,便已领会其心意。 当即上前一步,身形如松,高声道:“敢问孙太保,欲与世子言公事乎?抑或私事乎?” 孙腾一愣,下意识皱起眉头。 刘桃枝则全然不给他接话的机会,续高声言道:“若言公事,便当满朝文武试言之;若言私事......则世子奉王命入鄴,乃为总揽庶务,当无私事可论。” 此言既出,孙腾霎时脸色更沉。 却是未曾想到,高澄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反倒让一个苍头奴当眾折辱於他。 顷刻便觉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一侧高岳、高隆之见状,亦是满面愕然,皆不由心下一沉,未曾想孙腾、司马子如二人,在高澄面前竟连三句话都撑不住,便被反客为主。 二人相视一眼,表情由是变得决绝起来。 隨即,高岳出列,沉声道:“世子既言无私事,那某倒有一桩公事要奏,不知世子可否静听?” 见对方竟然还晚上了车轮战,高澄亦復挑眉,暗道声有趣。 遂使眼神示意刘桃枝退下,问道:“不知高侍中有何公事奏稟?” “启世子。” 高岳沉声道,“乃因我等悉奉王教,知世子入鄴,將行尚书令、京畿大都督事,总揽鄴都庶务。故已早备兵符文书,以待世子接掌。” 说罢,便与高隆之同时从怀中取出鎏金铜符,双手捧至高澄面前,復道:“京畿禁军与左右卫府军兵符在此,还请世子接掌。” 熟料,骤见二人此举,高澄尚未言语,百官已然纷纷变了脸色。 盖因京畿军与左右卫府兵权,乃鄴都根本所在,可此二人,却这般轻易便交了出来。 此究竟谓之诚心,还是受了威逼,谁人可知? 而高澄看著二人呈上兵符,则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些老东西,还真把他当成给点甜头就上鉤的草包了,先是学陈平,復又学周勃。 谁人不知,当年汉文帝入长安,尚且不敢私受周勃兵符? 可笑他们竟想以此虚饵,诱他入彀,何其荒唐? 堂堂鄴中四贵,难道就这点水平吗? 他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则立时佯作一幅肃然的神色,严辞拒绝道:“不可。兵权者,国之公器也,当循法度而行。吾尚未入朝履职,亦未面见天子,安敢私受?此事断不可行!” 第42章 言戏司马,拒定人心!(求追读) 高澄此严辞甫出,独高岳、高隆之霎时心情更沉,未料高澄年纪轻轻,竟能有如此定力,连兵符都拒了。 復又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不甘。 倒是百官心中忧患,隨之消散一空,不由齐齐长舒口气。 心道这位世子,总算还守些规矩。 高岳不死心,犹劝道:“世子此言差矣,既有王教在先,世子接掌兵权便是名正言顺。” 高隆之闻言,也忙附和:“正是,世子若不接纳,岂非辜负大王一片苦心?” 一侧孙腾见机,也凑上来劝道:“不过早晚之事,世子何必推辞?” “不然!” 高澄见此,却是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某初抵鄴都,寸功未立,岂能私受兵符?” “况乎无天子詔命,私受兵符,便是僭越。某虽愚钝,亦不敢犯此大罪,诸公,此事休要再提。” 四人见高澄如此油盐不进,心情更是沉到了谷底。 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他们也不好再强行劝说,不然反倒是显得他们別有用心了。 最终,也只得作罢,面色沉凝,退回人群。 高澄见此,心中暗笑,亦不復多言,只谓眾人朗声道:“诸公,天色已晚,不必在城外久留。且先入城,容某稍作安顿,改日再与诸公把酒言欢,如何?” 百官闻言,虽心思各异,却也只能齐声应诺。 高澄也不废话,径直回到马车里,在眾人的簇拥下,缓缓向云龙门而去。 孙腾等四人故意落在队尾,面色越发阴沉。 及至高澄车驾上前,高隆之终於忍不住,谓三人咬牙道:“未曾想此孺子,竟比那丑二郎更难对付百倍。” 司马子如不语,只望著前方高澄挺拔的背影,眼底阴鷙更浓。 他实难想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能如此滴水不漏。抵鄴不过片刻,便已將他们的先手尽数化解。 此后鄴城,怕是再无寧日了。 然事已至此,局势已然再无迴旋之余地,只能再想他法了...... 马车轔轔,驶入云龙门。 高澄坐在车內,掀起车帘缝隙,打量著著这座大魏都城。 放眼望去,但见街巷纵横,屋舍鳞次,商贾云集,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惟他知晓,这繁华之下,藏著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积弊已久的沉疴,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元仲华见此,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咱们先往何处?” 高澄闻言,即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今日已晚,自然是先往都督府下榻。且待明日,再与这些老狐狸一较高下。” 闻听此言,元仲华小脸上不由闪过一抹忧色。 但见高澄面色沉凝,终是未曾多说什么。 少顷,车驾已穿街过巷,行至都督府门前。 高澄率先下了马车,望著眼前崭新的府邸,面上由是浮现几分满意之色。 司马子如见此,忙驱马赶上车驾,高声道:“世子,下官已在府中略备薄酌,遍邀同僚。世子不妨先隨下官赴宴,晚些再往都督府下榻,如何?” 高澄闻此,则是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多谢司马公美意,只是某初抵鄴都,诸事未寧,心实难安。且待来日入朝履职,理顺庶务,再与诸公把盏不迟。” 司马子如笑容微滯,还想再劝。 却见高澄已转身面向眾人,徐徐道:“今日有劳诸公相迎,然今既已至所,诸公也请散归吧,且待来日,某在一一谢过。” 百官闻此,不由再次面面相覷。 但见高澄態度坚定,也不好强求,只得纷纷拱手告辞,各自散去。 便是段韶,斛律光,也未曾多留,径直远去。 唯独司马子如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更是憋屈。 可见百官已散,还是强撑笑容道:“既如此,世子且先安顿,吾等改日再聚。” 高澄轻轻頷首,遂笑顏提醒道:“对了,司马公莫忘了早些將二郎送回。” 司马子如身子一僵,回头勉强笑道:“世子放心,下官省得。” 说罢,即拂袖而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高澄见此,面上笑意更浓,遂摇摇头,带著车驾往府门而去。 府门前,他的心腹侍从紇奚舍乐亦早已等候在此,见高澄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世子,仆可算將您盼来了!” 高澄頷首道:“累月经时,劳汝甚矣。” “世子言重。” 紇奚舍乐闻言,立时受宠若惊,忙道:“仆等为世子办事,乃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高澄点点头,也未曾多言,只带著元仲华、郑大车径直入府。 待行至中庭,方吩咐道:“紇奚舍乐,待二郎归来,汝即去请铁伐表兄与明月来府中议事。” “唯!” 紇奚舍乐应声领命。 ...... 另一边,满朝文武散去之后,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却是未曾各自归家。 而是联袂来到了司马子如府上,预备商议后续应对之策。 没办法,高澄今日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態度,兼之高洋收集的那些罪证,也没有拿回来,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不慌。 是故,马车刚在司马子如府门前停稳,四人便匆匆下车,往府內走去。 待入府,司马子如更是忙不迭对迎上来的府中执事沉声问道:“高氏二郎何在?” 执事见此,亦忙躬身应道:“回家主,二郎仍在正厅与大郎对饮。” 司马子如眼角跳了跳,遂深吸一口气,谓三人道:“某去见二郎,诸君且先往厢房稍候。” 孙腾三人也没意见,当即点了点头,由僕人引著往厢房而去。 司马子如见此,则整了整衣袍,大步往正厅走去。 正厅之內,高洋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面前酒菜早已凉透,司马消难陪坐一旁,笑容更已僵得不能再僵。 待见司马子如进来,二人方齐齐鬆了口气。 旋即,高洋率先挑了挑眉,笑问道:“司马公归矣?如何,城外风光可好,吾那阿兄,脾性如何?” 司马子如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称讚道:“世子自是风光霽月,令人心折。” 赞罢,復又语促道:“另,世子已至都督府下榻,特令某促二郎早归。” 闻听此言,高洋面上並无半分意外之色,只微笑頷首:“既是阿兄所促,某自当从命。” 言罢,即放下酒觴,起身拍了拍衣袍褶皱,笑道:“今日多蒙司马公盛款,叨扰良多。他日某当治酒为东,再邀公与消难阿兄过府,共谋一醉。” 司马消难闻此,霎时长舒一气,当即笑应道:“甚善,某当候二郎佳音。” “告辞!” 高洋復对二人抱拳一礼,遂大摇大摆朝外走去。 然行至门口,忽又顿住脚步,回头朝司马子如笑道:“对了,司马公今日於別院得之白纸,焚之实在可惜,若留作厕筹,则正相宜也。” 此言甫出,司马子如霎时脸色铁青。 “哈哈哈哈,戏言耳,戏言耳,司马公莫怪,某去矣!” 高洋则酣畅大笑,徐徐往去,顷刻只剩背影。 第43章 火中取栗?犹垂死挣扎也! 高洋走远了,可他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声,犹在司马子如耳畔迴荡,令他几欲失智。 司马消难立身一侧,望著自家老爹这般模样,面色亦是阴沉如水。 他张了张嘴,欲要说点宽慰之言,然未及开口,便听得耳畔传来一声炸响:“竖子,竖子!” 却是司马子如回神,被气得双目通红,彻底失了態。 “某乃高王布衣故交,从功勋旧,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面上青筋暴起,连声怒喝。 司马消难见此,亦是被嚇了一跳,终失了劝诫的勇气。 遂畏畏缩缩退到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司马子如一番大骂过后,也懒得多看司马消难一眼,独带著满腔怒火回身,气势汹汹往厢房而去。 今日几次三番於高氏兄弟二人手下受辱,他已按捺不住心中震怒。 必须要以最快,最狠的法子报復回去。 否则,念头不通达,早晚气逝矣! 与此同时,厢房之內,孙腾、高岳、高隆之三人亦正在焦急等候。 待见司马子如匆匆而来,才总算长舒一气,齐齐起身相迎,並追问道:“司马兄,那高二郎送走了吗?” 司马子如怒火本就未消,又闻眾人提起高洋,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但在几人面前,也不好太过失態,只得面无表情道:“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嘲弄某一句。彼竖子,真是欺人太甚!” 几人亦是人精,见司马子如这般態度,也立时猜到了什么,便默契的掠过了这个话题。 孙腾率先转移话题道:“高子惠,高子进,彼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子如兄,吾等恐不能再等了。” 司马子如闻言,亦不由轻轻点头,却並未第一时间接话,而是走到主位落座,佯作沉吟片刻。 方谓眾人道:“诸君,彼等试思之,那丑二郎今日唱的这一出,究竟图个什么?” 此言既出,余者三人不由顾视彼此,眼中皆有疑竇。 少顷,孙腾皱眉道:“子如兄的意思是?” 司马子如深吸口气,徐徐道:“他大张旗鼓地让人带著密信往外冲,结果所谓的密信,却全是白纸。诸君难道不觉得,失之常理乎?” 此言一出,三人又是一愣,然转瞬,又似有所悟。 高岳若有所思道:“子如兄是说,他是故意的,故意引吾等去追?” 司马子如点头:“不错,某一开始,也只当他是狗急跳墙,尤以他主动留下来拖延时间之举,更令某判断失措。” “然今思之,彼丑二郎此举,反倒更似混淆视听,目的便是欲令吾等將注意力皆放在那些密信身上......从而忽略城內的东西。” 高隆之脸色一变:“子如兄是说,真正的罪证,根本就没出城?” 司马子如不答,只是面色愈发阴沉。 孙腾沉声道:“若真如此,那罪证现在何处?” 司马子如缓缓摇头,一字一顿道:“某不知,但某怀疑,这鄴城之內,除了段韶、斛律光和那丑二郎之外,还有第四拨人在替高澄办事。” 闻听此言,四人更是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布下天罗地网,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人牵著鼻子走。 孙腾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不管他派了几拨人,总之,吾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高隆之急道:“孙兄有何良策?” 孙腾眼中寒芒一闪,压低声音道:“高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依某之见,不如行险一招,否则,不出三月,我等必会被他一一清算。” “行险一招?” 高隆之一愣,復问:“计將安出?” 孙腾一字一顿道:“设法挑拨高澄与元氏宗室对立。” 高隆之又是一愣:“何以挑拨之?” 孙腾冷笑一声:“简单,派出死士,装扮成元氏宗室之人,暗中潜入都督府,佯作刺杀高澄。” 此言甫出,眾人霎时大惊。 高隆之失声道:“刺杀?这怎么行?万一高澄真出什么意外,吾等岂非自寻死路?” “並非真的刺杀,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孙腾摆摆手,解释道:“诸君当知,今元氏宗室虽失权柄,然心犹未死,日夜思復旧业。” “我等只需遣死士,闹出动静,使朝野皆以为乃元氏所为。则高澄必然迁怒元氏,无暇顾及吾等。” “届时,吾等方可趁此机会,將那些罪证找出来,毁尸灭跡。” 然则,即便如此,眾人仍是有些犹豫。 高岳迟疑道:“此举或可成行,然终究太过冒险,若是事败,被高澄查出真相,我等岂非万劫不復?” “再者,倘高澄不上当呢?” 孙腾又冷笑一声,面色阴鬱道:“无妨,只要我等扫清首尾,便是彼竖子不上当,亦与我等无涉。毕竟,他总不能仅凭猜测便对吾等动手吧?” “况乎元氏宗室本就对高氏不满,高澄就算不信,心中亦势必起疑,对元氏防范压迫更甚。” “只要元氏与高氏相斗,我等便有火中取栗之机。” 孙腾言策至此,眾人便是心有疑虑,亦不由陷入了沉思。 毕竟,高澄今日对他们的態度已然表明,双方绝无和平相处的可能。 若不思对策,早晚为那竖子清算。 届时,他们在鄴城经营的一切,皆將成梦幻泡影矣,这个结果,他们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便在此时,孙腾见几人皆陷入沉思,亦不由再吸口气,续加码道:“况乎诸君莫要忘了,高澄手中的麻烦,现在可不止我等与元氏二桩,更有滎阳郑氏困锁河阴之事,亟待解决。” “我等此时不出手,难道要等彼竖子理清朝政,平定世家之际,再独自与之对垒乎?” 孙腾此话一出,正在沉思眾的三人也霎时明悟过来。 是啊,高澄现在正麻烦缠身,此时若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高澄扫清了世家,稳定了宗室,他们再凑上去挨打吗? 司马子如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道:“依某度之,此计可行,然需做得乾净利落,不可留下半分首尾。” 孙腾点头:“自然,某会遣最心腹的死士去办,绝不会出半点紕漏。” 高隆之与高岳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高隆之咬牙切齿道:“便这么办,某倒要看看,那黄口孺子,能接得住几招?” 司马子如頷首道:“事不宜迟,便如此吧。孙兄负责挑选死士,高兄与高兄负责打探都督府內动静。某......负责善后。” 说罢,四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狠厉。 第44章 此章法谓之:藏木於林! 便在眾人定计之时,高洋亦回到了都督府门前。 但与离开司马子如府门时的张狂不同,此刻的高洋,面色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方才在司马子如面前,他尚能强撑从容。 那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老傢伙正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他自不能露怯。 如今回了自家地盘,他没了顾忌,自是再难压抑怒火。 老实说,此前他是真没想到,这群老狐狸,竟能设下如此连环圈套引他入彀。 若非他一直尊从高澄所言,一寻到罪证便遣人送与紇奚舍乐,从未在手中留据任何明信。 这会儿,怕是早已成了四贵砧板上的鱼肉。 可即便如此,他自晋阳带来的十余名心腹,今日仍旧折损了大半。 这口恶气,他实难咽下。 是故,他甫进门,便再难压抑心中怒火,当即一把扯过廊下侍立的王紘,沉声喝问:“阿兄何在?不是说早入城了吗?” 王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躬身回道:“回二郎,世子一路劳顿,正在后堂沐浴更衣,还请稍待片刻。” “沐浴?” 高洋一愣,隨即眉头拧成一团。 霎时面色不虞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兄竟还有心思沐浴?他难道不知河內生乱,军粮被截,鄴城那帮老狐狸正磨刀霍霍?” 然他话音未落,身后却忽传来两声轻咳。 旋即,一阵清朗的打趣声入得耳中:“二郎何故面色如土,莫非司马公府上的酒菜不佳?” 高洋应声回头,便见段韶与斛律光並肩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方才开口之人,则正是其表兄段韶。 见二人联袂而来,高洋顿时面色更沉,先是瞥他一眼,遂没好气道:“表兄还有心思说笑,今日若非彼等拿你作伐,某何至於在司马子如府上枯坐半日?” 段韶耸耸肩,无奈道:“某岂非奉命行事乎?” “奉命行事?” 高洋冷笑一声:“奉谁的命,阿兄的命?那阿兄有没有告诉你,某才是那个在暗处挨刀的?” 段韶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 一侧斛律光见二人將要掐起来,亦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世子行事,自有章法。二郎且消消气。” 高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二人。 三人便站在门廊下,谁也不说话。 好在三人也没等多久,不过片刻,正厅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三人抬头,便见高澄披散著半湿的头髮,换了身月白长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而高洋见他这副优哉游哉的模样,顿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上窜的趋势。 正要开口理论,却听高澄先笑道:“都来了?正好,膳房已备妥晚食,且先用些再论。” 说罢,转身便往膳厅走去,压根没给三人反驳的机会。 高洋见此,亦急得直跺脚,对著段韶二人怒道:“你们看,他还吃得下饭!” 斛律光笑著拍他肩膀:“既来之则安之。世子心里有数。” 高洋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二人已经迈步,终是无奈跟上。 膳厅內,满桌菜餚热气腾腾。 高澄走到主位落座,谓眾人道了声自便,便自顾自起著,慢条斯理进食。 高洋坐在一旁,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心里满是急切。 段韶和斛律光也好不到哪去,只草草吃了几口,便停箸不语。 唯独高澄,徐徐吃完了一碗饭,又喝了半碗汤,这才放下碗筷。 高洋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啪”地一声投著於暗:“阿兄,饭也吃完了,该说正事了吧?” 高澄仍是不紧不慢,取出丝绢擦了擦嘴,这才缓缓道:“走吧,去书房。” 说罢,起身逕往书房,三人对视一眼,亦连忙跟上。 少顷,四人进了书房。 只见紇奚舍乐早已侍立在侧,怀中抱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高洋屁股刚挨著凳子,便扭头看向紇奚舍乐,急声促道:“舍乐,东西呢,还不速呈上来?” 紇奚舍乐闻言,却是未曾动弹,而是扭头看向高澄。 直到高澄微微頷首,方上前几步,將手中的黑木匣放在案上,轻轻掀开。 而隨著匣盖掀开,油灯的光芒映进去,也顷刻照出了满满一摞麻纸,纸上墨跡斑斑,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些东西,正是段韶、斛律光在明处周旋打探,高洋在暗处捨命搜集,最终尽数匯到紇奚舍乐手里的罪证。 是的,从一开始,三人收集的罪证,便从未留在手上过。 而是尽数匯了紇奚舍乐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高澄早知四贵皆心思机敏之辈,迟早会发现隱於暗中的高洋,故他从未將希望寄於高洋身上。 反倒特意选择了紇奚舍乐这么一个小人物,来做真正的黄雀。 有道是藏木当於林,藏人当於市。 紇奚舍乐此不起眼之辈,虽只是个替高澄建都督府的小角色,既无权势可调用,更无人手可驱使,甚至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但也正因如此,才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掉他。 是故,孙腾等人儘管已经猜中了段韶,斛律光是幌子,亦设下连环计逼出了高洋,却独独没料到,高洋存在的意义,本身也只是个更大的幌子。 而高洋及见证据显露,也终是按捺不住,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指尖微微颤抖。 盖因这里每一张纸,都沾著他那些死去侍从的血。 他扫了罪证上的內容一眼,遂深吸口气,咬牙道:“阿兄,这些罪证,足够让孙腾等人死上十回了,我等何时动手?” 段韶与斛律光对视一眼,亦朝高澄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然高澄闻此言,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匣中取出一封密信,就著灯火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內容,正是孙腾强占民田三千余顷、蓄养私户两千余家的详细记录。 他迅速阅毕,又拿起另一封展阅,这是司马子如卖官鬻爵的帐目,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纳钱若干,得某县尊令,明码標价,一目了然。 他一封接一封地看著,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待將这些密信上的內容看完,面色更已阴沉如水。 半晌,他將最后一封密信扔回木匣。 嘴角由是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沉沉道:“难怪阿父如此著急遣某赴鄴理政,这几个老东西,这些年捞的油水,竟足以蓄养十万大军三载有余,真谓貔貅之属也。” 亟待高澄此言出口,高洋亦再无半点耐心。 霎时拍案而起,双眼冒火道:“阿兄,如今既已证据確凿,那便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扫清鄴都吏治之弊,归揽天下政务之属,正当其时。” “还请阿兄下令,弟当为之前驱。” 闻听此言,段韶与斛律光亦隨之表態,齐齐起身拱手,沉声道:“吾等亦愿为之,请世子令!” 第45章 夫英雄者,惟澄也! 书房內,灯火正摇曳,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齐齐拱手,眼中皆燃烈火。 密信上所载诸般罪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足以將孙腾之辈一网打尽。 今证据確凿,正是毕其功於一役之良机,三人焉能不激动? 然则,高澄望著三人这般请命之状,却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不急。” “什么?” 此言甫出,便恰似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三人胸中燃起的熊熊烈火。 高洋脸上激动之色更陡然僵住,霎时转为不可思议。 少顷,他不禁踏前一步,难以置信道:“阿兄,此贪墨枉法,鱼肉万民之辈,乃谓罪不容诛。今证据確凿,正宜一举擒拿,何言不急?” “彼辈,不过冢中枯骨耳,翻不得大浪。故吾等眼下当务之急,乃先解河北世家之困。” 高澄犹是不急,只抬眼看他,並缓缓言之,语气十分平静。 盖因作为一个站在歷史尽头的回溯者,他很清楚,鄴中四贵不过纸老虎,看著势大,实则外强中乾。 便是歷史上的高澄抵鄴之后,亦不过数月便將这四人尽数扳倒,並未费多少周折。 当然,在高澄看来,歷史上的原主斗倒四人的手段,多少是有点粗糙了。 只知除之而后快,却不知废物利用。 因此,他並不打算学。 毕竟,如今四贵尚有余剩价值未榨乾净,学原主玩那套“打虎行动”,纯属浪费。 彼三人听得高澄此言,亦不由一怔。 似才想起尚有河內之乱尚未平,三万石军粮还被滎阳郑氏扣在手里。 但即便如此,高洋还是不甘心。 由是蹙著眉头爭辩道:“然朝政为彼辈把持,阿兄不先夺权柄,又何以处置世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然高澄甫闻此问,嘴角便是勾起一抹弧度,摇头笑道:“二郎,汝太高看此辈矣。彼不过幸从龙潜,叨陪末座耳,真论才具,未必及汝。且吾留之,尚有用处。” “尚有用处?” 三人闻言又是一愣。 高洋更是满脸疑惑,追问道:“留此贪腐之辈,更有何用?” 高澄笑了笑,却未解释,只淡淡道:“其用何在,日后汝等自明。” 言罢,即无细说之意,转而道:“至於河北世家,亦勿用大动干戈。盖彼辈亦非铁板一块,今日之举,所求者惟不过利耳。” 顿了顿,他又道:“彼既欲利,便予之利。正好,待彼老朽之辈倒台,朝中空缺无数,亟需人填补。” 三人闻言,登时面面相覷,眉心微蹙。 半晌,段韶方试探道:“世子之意,但在驱虎吞狼乎?” “莫说得那般难听,不过各取所需耳。” 高澄摆了摆手,笑道:“诸君,天下至大,非吾等数人所能独治。况乎吾等既要澄清吏治,鼎革旧弊,便少不得亟需孔才为我驱策,如此这般,正可借世家之力,补我之短。” 此言既出,三人则尽皆默然,心知此言有理。 毕竟,天下之大,光靠他们几个,自是不可能独揽,如此,倒不如將权柄分出去,换些盟友,换些所需之物。 只是,三人心中仍復有疑虑。 须知驱虎吞狼之策,自古凶险。行此一招,固然能换来短暂平衡,乃至极大提升己方实力。 可时日一长,谁又能保证那驱虎之狼,不会变成新虎? 斛律光性子最直,藏不住话,当即拱手问道:“世子,我等用世家驱勛贵,万一將来世家势大,又当如何?” 熟料,高澄听得斛律光此忧,竟是登时抚掌大笑。 三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皆愕然相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斛律光蹙眉问:“世子何故发笑?” 半晌,高澄才止住笑声,望著三人,深感欣慰道:“汝等能虑及此,说明汝等已初具理政之能,甚善也。” 三人闻言,又是愕然。 而高澄见此,亦不再卖关子。 当即敛容正色道:“汝等须知,吾等与世家,非盟友也,乃驱者与被驱者。器不利则易之,何足惜哉?” “倘世家不可使,及用之豪强也;若豪强亦不可用,便用鲜卑勛贵;便是勛贵皆不可用,天下仍有无数寒门与亿万庶民。” “总之,汝等只需记住,天下甚大,从未有谁是不可或缺者,盖天下寒门庶民,岂无可用之人?” “诸君,明否?” 亟待高澄话音落下,三人亦是瞬间惊得目瞪口呆,仿佛三观皆被重塑。 盖因高澄此言,实在匪夷所思。 他们生於乱世,长於门阀,自幼便听惯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言。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世家大族天生便该执掌天下,世代为官。 可在高澄口中,那些累世公卿、权倾一方的名门望族,竟只是隨时可以丟弃更换的工具? 寒门可用,庶民可用,乃至天下亿万生灵,皆可为用! 这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格局? 霎时间,三人尽皆訥訥,却又似有所悟。 高澄见三人这般已有所悟的模样,亦知他们已將他之言听进了心里。 遂笑著摆手,续言道:“当然,使用工具用之前,亦还需敲打敲打,乃至清洗一番,方可使其不伤主人之手。故对河北世家,吾等应敲打之时,还是要敲打的。” 高澄此言既出,三人也终是缓过神来。 然及对上高澄面上淡笑,心情却又齐齐复杂起来。 尤其高洋,更怔怔望著高澄,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半晌说不出话。 他虽自小藏拙,却由衷的认为,自己比起高澄未必就差多少,总觉得自己只是缺一个机会。 所以这次来鄴城,他才会如此著急百般表现自己。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当初高澄对他说的那句“汝初及弱冠,见识尚浅,观吾恰似井底窥月。復待来日,汝若真为英雄,便知仰观吾身,犹蜉蝣之仰青天也。”的意思。 当时听到这话,他心中还颇不服气,只觉高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高澄说的半点不错。 他穷尽此生,莫说能一直与高澄並肩而立,便是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恐怕都得竭尽全力。 一念及此,高洋心中既是挫败,又是颓然。 只觉老天何其不公? 给了高澄那般妖顏若玉之貌还不够还,竟还给了他这般经天纬地的才具。 对比之下,那句“吾弟有英雄之资”,倒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一旁斛律光与段韶,心中震撼亦不亚於高洋分毫。 他们的年纪比高澄和高洋大不少,自问这些年亦曾见过不少英雄人物。 旁的不说,昔年的葛荣、杜洛周、尔朱荣,乃至后来的贺拔胜,及今高王,宇文泰,皆谓世之梟雄。 可他们却从未在这些人身上,感受过如高澄这般气魄。 便是高王,固然英雄气盖世,却也未曾给过他们如此震撼的感觉。 那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狂妄,那种將满朝公卿皆作工具的从容,既令他们心寒,更令他们心折。 第46章 戮一姓之望,立高氏之威! 三人沉默良久,只觉心中翻涌万般思绪。 然转瞬细细思量片刻,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旋即,段韶率先抬眼望向高澄,语气复杂道:“世子高瞻远瞩,末將受教矣。” 斛律光隨之拱手,心悦诚服:“末將亦受教。” 高洋见二人如此,亦不由抿了抿唇,遂收敛了颓然之態,拱手道:“阿兄胸襟,弟不及也。” 高澄见三人这般模样,则犹是作云淡风轻之態,只轻轻頷首:“诸君既已明悟,心中可还尚有疑虑?” 闻听此言,三人復静默片刻,方齐齐摇头。 旋即,段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而问道:“世子方才谓之敲打世家,那依世子度之,应如何敲打?” 此言既出,高洋与斛律光二人亦竖起了耳朵,亟待高澄解惑。 高澄则微微一笑,对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附耳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忙凑上前来。 高澄见此,亦不卖关子,当即压低声音,在他们耳边低语数句。 而三人听罢,即霎时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骇然之色,仿若听到了何等天方夜谭之言。 半晌,方齐齐咽了口口水,只觉心中满是惊惧。 高澄见三人这般模样,亦不復多言,只笑问道:“今尚急否?” 三人闻言,赶忙摇头,如拨浪鼓一般。 及待表明態度,斛律光方颤声问道:“世子,果欲为之乎?滎阳郑氏,累世门阀,若遽加诛戮,恐致天下震动。” 此言甫出,高洋与斛律光亦满脸惊惧地点头。 然高澄闻此,却只冷笑道:“有何惧哉?彼世家自昔年尔朱荣於河阴屠戮公卿宗室二千余人后,便早已为断脊之犬,怯懦之辈也。” “今我高氏之势,较尔朱氏犹盛。若不戮其一姓之望,彼辈真谓我高氏好欺耶?” “况滎阳郑氏煽动民变,跡同谋逆,某但诛首恶,已属法外施仁矣。” 三人闻言,还欲再言。 高澄却似明悟三人之意,即续道:“吾意已决,诸君勿復多言矣。” 三人由是面面相覷,终究未敢再劝。 只迟疑頷首,表示知晓。 高澄见状,亦不多言,当即道:“既已明矣,便去罢。明日某即入宫面圣,汝等但各行其事可也。” 三人復相覷一阵,终是齐齐拱手应了声:“唯!” 遂转身欲散。 熟料,未及迈出门槛,忽听得院外骤传王紘惶急之音:“世子当心,有刺客!” 此言甫出,將欲散去的三人霎时面色巨变。 高澄亦不由眉头一挑。 然尚未及三人开口,復又听得院中传来“錚”的一声,彼正谓刀剑出鞘之音,尖锐刺耳,划破夜之寂静。 紧接著,喊杀声此起彼伏,兵刃交击声、重物倒地声,不绝於耳。 “三位郎君,且护住世子!” 少顷,刘桃枝冷硬之声自门外传来,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高洋最先回神,猛地衝到门口,一把扯过案几拦在门后。 斛律光与段韶见此,亦慌忙去寻物什,欲要堵塞门窗。 “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未待几人堵塞窗户,几扇木窗已被暴力破开。 眾人循窗破口处望去,便见院中数十黑衣人正手执利刃,与刘桃枝所率护卫廝杀一处。 灯火通明之下,儘是刀光剑影。 电光火石间,更有三名黑衣人已突破护卫防线,自窗裂处跃进书房。 高洋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拔刀迎上,却忘了腰间根本没带刀,只得下意识抬手去挡。 千钧一髮之际,斛律光猛地衝上前,一把推开高洋,並反手抽出墙上所悬佩刀,迎著那三人便砍了过去。 刀光一闪,最前那名黑衣人尚未反应,便被一刀砍翻。 另两人见状,霎时脸色大变,转身欲逃。 但斛律光哪肯放过,当即便欺身而上,又是两刀,將那二人尽数砍倒。 便在此时,一旁的段韶见三人伏诛,亦持刀自窗户跃出,加入了战场。 “二郎,且护住世子,某去去便回!” 斛律光砍倒三人后,则不忘先交代了二郎一声,方紧隨其后跃了出去。 闻听此言,高洋方慌忙起身,满脸戒备的凑至高澄身侧。 独独高澄,便是身入险境,整个过程亦未曾有过半分动弹,只望著窗外廝杀,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因为有了段韶与斛律光这两员猛將的加入,院中的廝杀亦渐渐平息下来。 待最后一名黑衣人被刘桃枝一刀砍翻后,夜色也重归寂静,唯余空气中瀰漫著浓烈血腥味道。 书房內,高澄透过窗口见得廝杀结束,方缓缓起身,迈步自书房走出,旋即望著满地尸首,眉头微皱。 而刘桃枝见高澄出门,遂立时收刀上前,单膝跪地,沉声道:“世子,刺客共二十八人,已尽数伏诛。护卫亡三人,伤十一人。” 高澄闻言,遂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听身后传来“嘶”的一声。 回头看去,便见高洋捂著左臂,指缝间渗出殷红血跡。 “受伤了?” 高澄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高洋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小伤耳,不碍事。” 高澄懒得与他废话,一把扯开其袖,便见其左臂一道三寸长许的伤口,此刻已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赫然正是空手迎刺客时,为利刃划伤。 望之虽不致命,却也不算轻。 高澄眉心微蹙,立即转头谓刘桃枝道:“桃枝,即召府医,为二郎与诸侍从诊疗。” “唯!” 王紘身上同样有伤,但闻此言,仍迅速领命而去。 高澄见他走远,这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尸体,段韶与斛律光见状,亦忙上前与高澄一併查看。 奈何,三人即便翻遍刺客尸身,也未寻见任何可证身份之物。復见其口中无舌,赫然是腹心死士,高澄眉头由是越皱越紧。 但便在他欲放弃之时,一侧王紘忽传讶然之声:“世子,有线索!” 高澄循声回头,却是刘桃枝自其中一名刺客的尸体上扒下了一双带著云纹的靴子。 高澄接过来打量几眼,忙蹲下身继续在其他尸体上翻找,其余人见此,也急忙跟上。 而眾人这一找,果然又在数具尸体上发现了相同的云纹。 虽无人明其出处,却终是有了方向,不至於抓瞎。 及待所有线索搜寻完毕,高澄不由眉心更沉。 但见府医已至,更有人心亟待安抚,终是不欲为之耗费心神。 只將所有线索交与王紘,沉声嘱咐道:“动用所有暗线,查此云纹来歷,天明之前,某要结果。” 第47章 废黜元氏,另立新君? 王紘领命而去,靴声沓沓渐远。 高澄立在院中,望著眼前横七竖八的刺客尸首,不禁眉峰微蹙。 少顷,方对著一旁去而復返的刘桃枝扬了扬手,沉声道:“尽数拖出城外焚化,不留半分痕跡。” 刘桃枝瞭然,沉喝一声,率麾下亲卫即刻上前,拖拽尸首。 高澄不復停留,转过身缓步走到高洋身侧。 府医正以麻线缝合臂上伤口,敷上金疮药,高洋则坐在石阶上,疼得齜牙咧嘴,额角渗汗。 高澄见此,遂开口问:“如何,伤及筋骨否?” 府医手上动作未停,只沉声应道:“回世子,未及要害,然皮肉之伤甚深,需將养旬日方可痊癒。” 高洋本疼得冷汗涔涔,闻言却立刻硬气起来。 硬撑著昂起头,故作云淡风轻道:“无妨,小伤耳,昔年阿父征战韩陵,身被数创犹自麾军破敌,今我......嘶!” 然未及他装逼功成,便是忽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对著府医不满呵斥:“不晓轻重至此,汝欲害命乎?” 高澄闻言,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懒得看他嘴硬,径直转身重入书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段韶与斛律光见此,亦紧隨而入。 二人皆是面色凝重,盖彼二人甚晓,此不过是鄴都暗流的第一波汹涌。 今廝杀虽平,杀机却並未消散, 故一进门,段韶便是沉声问道:“世子,今夜之事非比寻常。彼刺客出手狠鷙,直犯世子,显系预谋。但问世子,明日入宫覲见至尊,震慑世家之策,犹行之否?” 斛律光则是蹙眉上前,忧患道:“世子,今夜之事,鄴都诸贵、河北世家、元氏宗室,三者皆有嫌疑,倘未查分明便轻动,恐蹈险地也,不若三思而后行之。” 高澄闻此二人之言,却是未曾应声。 独靠回榻上,指尖轻叩桌面,面色沉吟。 沉思半晌,方徐徐道:“无妨,计划照旧即可,至於真相如何,待王紘回报便知,且不必自乱阵脚。” 二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覷。 斛律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段韶以眼神止住,段韶心知高澄主意已定,再多言无益,当即躬身应诺:“唯。” 高澄亦不復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二人虽犹有疑虑,但见高澄不欲,终是躬身退出,轻轻合上房门。 少顷,书房內只剩孤灯一盏,人影孑然。 高澄靠坐榻檐,望著头顶横樑,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他今日刚入鄴城,屁股未稳便遇刺,足见幕后之人心急之甚,又是何等沉不住气。 至於幕后者何人,他心中亦有定论。 无非是孙腾、司马子如之流,妄图挑拨他与元氏火併,坐收渔利罢了。 “这群老傢伙,还真是沉不住气。” 沉思良久,他不禁喃喃自语:“不过这一手挑拨,倒是误打误撞,省了某几分力气,正愁没机会,敲打元氏呢......” 言罢,他不再多想,起身逕往后院而去。 ...... ...... 王紘办事极快。 翌日,天方破晓,便已带著消息赶回都督府。 彼时,高澄刚用完早膳,正端坐正厅等候,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也尽皆在列,只是表情略显焦急。 王紘大步入內,虽一夜未眠,眼底带倦,腰杆却挺得板直。 甫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奏道:“世子,三位郎君,那云纹形制已查明,此物市面罕见,乃官营织造,据暗线查访,曾有人在敷城王、太尉元坦府中侍从靴上,见过类似的云纹。” “元氏?” 王紘此言方出,高洋已是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彼等不过废物傀儡,附之我高氏,方能苟延残喘至今,安敢遣刺我兄?且待某提兵围宫,將元氏宗室尽数擒来,千刀万剐,以泄此愤!” 说罢,即是起身拔剑出鞘,怒气冲霄,欲往外冲。 “且住!” 千钧一髮之际,高澄立时沉声一喝,不怒自威。 高洋脚步隨之顿住,双目赤红,怒不可遏道:“阿兄!彼欲杀汝,汝尚容之?” 高澄缓缓摇摇头,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谓之道:“元氏若果有此胆,则尔朱构乱之际,已復社稷矣,安得久居笼中而称制?” 此言一出,高洋霎时一怔,一侧段韶与斛律光则霎时脸色齐变。 段韶急声道:“世子之意,岂有人故为嫁祸耶?” “非嫁祸,谓挑拨耳。” 高澄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洞若观火:“乃有人慾令吾等与元氏相疑,或至兵戎相见,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惜其筹算虽精,术则甚愚。特留此显跡,反欲盖而弥彰,殊可笑耳。” 斛律光目眥欲裂,按刀怒道:“必是鄴中那群老贼,贼心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真真可恨!” 高洋怔了证,亦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好一群老贼,竟敢用这般离间毒计戏吾兄弟,此仇不共戴天!” 三人怒火中烧,皆欲即刻动手清算四贵。 而高澄看著他们暴怒模样,嘴角却是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言笑道:“诸位且莫动怒,既然他们想玩,吾等陪他们好好玩玩便是。” “玩玩?” 三人愕然,齐齐看向高澄:“如何玩?” 高澄不答,只转头对王紘下令:“传令下去,封锁都督府,就说昨夜都督府遇刺,世子受惊,今日暂缓入宫。再遣人满城散播消息,且言某已查明刺客出自元氏,怒不可遏,已修书晋阳,奏请大王废黜元氏,另立新君!” 三人闻言,霎时眼睛骤亮。 段韶由是拍案叫绝,抚掌笑道:“世子好计!” 斛律光亦连连点头:“善,彼辈既想挑拨,吾等便佯装入套,且看彼等如何收场?” 高洋更兴奋得直搓手:“且待他们得意忘形,再將其一网打尽,好一个將计就计,当真妙哉!” 高澄亦含笑点头:“正是此理。” 三人顾视,皆是面含笑意,由衷倾佩。 然欣喜过后,心中又不禁復生疑虑。 斛律光又迟疑开口:“世子计策虽妙,然今日原定镇慑世家、诛郑氏首恶之策......” “照旧。” 高澄淡淡一语,打断他疑虑:“某昨夜已言明,一切如昨,不过是换个行法罢了。” “换一种行法?” 然三人闻言,却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第48章 岂河阴之变,將復现耶? 高澄见得三人面上疑竇,却並不多言,只笑著道了声稍待,便起身转入內堂。 而三人及见此情形,復顾视之,心中亦愈发惊疑不定。 好在,高澄也並未让他们多动,不过片刻,即换了一身破旧麻布衣袍,携郑大车而出。 三人见此,由是面面相覷,高澄却依旧未曾解释,只命郑大车为他易容。 郑大车也不多言,只娇笑著上前,一双巧手在高澄脸上翻动,以脂粉铅华为高澄覆面。 不过片刻,便將高澄那张妖顏若玉的面容,改作蜡黄粗糙,眉目平庸的寒门士子模样。 如此改变,莫说旁人,便是隨侍亲近之人,乍一看也难以认出。 而三人望著眼前判若两人的高澄,亦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斛律光最先按捺不住,问道:“世子,此谓何意?” 高澄淡然一笑,谓眾人道:“诸君以为,某以这副尊容,暗入宫墙面见至尊,然否?” 闻听此言,三人霎时一怔。 然及转瞬,便顿时恍然大悟,明了高澄此举,乃是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即对外宣称世子受惊闭门,实则暗中入宫行事。 如此,既能迷惑四贵,又不耽误正事。 段韶最先回神,起身抱拳,由衷笑道:“世子高明,某等佩服!” 高洋更是咧嘴大笑:“阿兄这般尊容,便是某当面遇上,若不细观,恐亦忽视,况乎那群老狐狸!” 高澄闻言,遂满意頷首,笑言道:“如此,且依计行事罢!” “唯!” 三人再无半分疑虑,当即拱手领命。 ... 不多时,四人更分头行事,悄无声息。 其中高澄乔装寒士,带著刘桃枝暗中出了都督府侧门,直奔皇宫。 他的任务,是偽身入禁,暗取权柄。 斛律光则带十数亲卫,暗出城南,驰往郊外密林。 月前,他与段韶奉王命先行入鄴时,率了八百精骑以为亲卫,然为方便入鄴行事,亦为出现万一,便未带入城中,而是化整为零,藏於山林。 他的职责,即率此八百精骑,逕往滎阳,平息河內乱局。 而高洋与段韶,则是分兵两路,其中高洋赴赵郡李氏在鄴府邸,段韶则往博陵崔氏。 二人皆持高澄密令,乃为以利诱取世家。 ... 便在四人各自行事之际,高澄命人散播的消息,亦如一阵清风,瞬息传遍鄴城。 “世子遇刺,乃元氏所为!” “世子大怒,已奏请渤海王废黜天子!” 街巷之中,百姓窃语,官吏惶惶,得知消息的元氏宗室更是闭门不出。 人人由是以为河阴之变將要重演,心中急惶不已。 消息传到孙腾、高岳、高隆之、司马子如耳中时,四人正聚於司马子如府中密室。 盖因几人昨夜派出的二十八名死士无一生还,心下终是有些忐忑。 直到探子將消息报来,四人总算长舒一气。 旋即,便不禁大喜过望。 孙腾抚掌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某何言之?彼孺子终年少气盛,不堪激也。今聊施小计,便欲与元氏角力,诚愚不可及也!” 高隆之亦满面红光,轻蔑不已:“黄口竖子,年少躁进,焉能任大事?吾等略布迷局,即自投罗网,较之高王沉雄稳练,果相去远矣!” 高岳更捋须笑道:“如此看来,吾等先前还是太高看他了,今观之,不过恃父势之紈絝竖子耳,实不值一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可谓志得意满,目中无人,儼然已將当高澄当成了瓮中之鱉。 独有司马子如眉头深锁,面色凝重,沉吟不语。 良久,方徐徐开口劝道:“诸君尚慎喜,那高澄未至鄴城,便暗布高洋、段韶、斛律光三棋,其心思深沉,布局深远,绝非寻常亦与之辈。” “吾等昨夜之计虽成,却未必不会有诈。故以某度之,此事真假,尚需思之,慎之。” 司马子如此言甫出,三人笑声以隨之顿止。 然转瞬之后,孙腾便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子如兄过虑矣。彼孺子虽有尺寸之智,然此乃鄴城,吾等经岁盘踞之地,非晋阳也。” “满朝文武,泰半吾属,京畿兵权,悉在吾掌。纵彼弄诈,恃其晋阳携来三数庸卒,又安能兴风作浪乎? 高隆之附和道:“然也!年少者不堪激,此常情耳。甫入城而遭行刺,设易位而处,吾等亦必怒髮衝冠,何诈之有?” 高岳亦笑道:“子如兄,彼既与元氏相角,吾等正可乘隙扫除首尾,夺回罪证,此谓天授之机,岂可迟疑!” 三人言辞恳切,更兼志得意满。 司马子如心中虽疑虑未消,然见三人已然被喜悦冲昏头脑,势不可阻,也不好继续泼冷水。 只得暗嘆一声,点了点头:“但愿是某多虑了罢。” “自是如此!” 孙腾哈哈大笑,举觴道:“诸君,且请满饮此觴,预祝吾等旗开得胜,收復权柄!” “饮胜!” 四觴相碰,一饮而尽。 酒罢,孙腾方敛容正色道:“言归正传。今高澄与元氏构隙,正吾等夺回罪证,荡涤旧跡之良机也。彼贪墨枉法之据,万不可留於孺子之手!” 高隆之点头应道:“然也,若失此机,待其回过神来,则事棘矣” 高岳沉吟问道:“以诸君度之,彼罪证当匿於何处?” 司马子如闻此,亦压下心绪,斟酌道:“以某度之,都督府、段韶处、斛律光处最为可疑。” 然其话音甫落,孙腾便皱眉道:“然此三处,皆不易下手。都督府甫遭行刺,防卫必严;段、斛律二人,亦非易与者也。” 司马子如面色不变,徐徐道:“故我等当分头行事。” 三人讶然:“分头行事?” 司马子如頷首:“然也。” 三人復问:“何以分之?” 司马子如復斟酌一瞬,遂道:“如是:吾等先伺机收买彼三人左右亲信,探其虚实。復择日设宴,託言问讯安抚,邀高澄及余三人同赴。届时,再遣善潜匿者分入三处搜寻,如何?” 三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覷。 然一时无更善之策,也只得齐齐应诺。 便在此时,孙腾又道:“此外,高澄此番竟欲废帝,实背你也。吾等不妨借题发挥,联络朝中同僚上书晋阳,劾其骄横僭越之责,佯作牵制。诸君以为如何?” 三人闻言,霎时眼前一亮,当即齐声道:“善!” 言罢,四人由是相视而笑,皆是志得意满,以为掌控全局,只待高澄与元氏激烈相斗,便可坐收渔利。 第49章 世子叩宫,天子惶恐! 却说司马子如四人抚掌相庆,以为高澄已入彀中,只待坐收渔利之时。 另一侧,高澄业已悄然抵达了鄴宫之外,正静静立身宣明门前,上下打量著这座如今的大魏中枢。 放眼望去,但见此鄴宫规制,远不及洛阳宫雄伟。 盖因昔孝武西奔后,高王迁都於鄴,止以魏郡郡守府稍加葺治,即充为帝闕,自是宫墙低矮,守备稀鬆,不似皇宫。 便在此时,宫前守门卫士亦发现了高澄与刘桃枝二人形跡,当即手按刀柄,谓二人厉声喝问:“汝等何人,竟敢窥伺宫门,好生胆大?” 高澄闻此叱责之言,方收敛心神。 旋即,自袖中取出冯翊公主名帖与世子铭牌递去,淡淡道:“某乃晋阳高氏门下寒士,奉世子之命,请见至尊。” 甫听得晋阳高氏四字,彼卫士便是一愣。 及闻其言乃奉世子之命而来,更是不敢怠慢,忙上前接过信物仔细验看。 少顷,又上下打量高澄一番。 见此人虽一身破旧麻衣,面色蜡黄,眉目平庸,然周身气质却由是霸道,更兼其所持世子铭牌与公主名帖俱是真物,心中亦再无疑虑。 当即还了名帖,侧身让道:“既如此,且隨我来。” 高澄頷首,带刘桃枝隨二卫士入宫。 一路行去,只见宫道狭窄,屋舍低矮,墙皮剥落,青苔丛生,处处透著衰败之气,偶有宫人內侍经过,亦面带菜色,步履匆匆,全无半分宫廷气象。 卫士倒不觉有异。 引二人至正殿门前,便止步道:“汝等且候於此,某入內通稟。” 言罢,即入了大殿。 高澄则並未多言,只轻轻頷首,目光扫过殿前陈设之破败,心中由是感慨不已。 遥想当年,魏太武帝鯨吞南北,扫平朔漠之时,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及孝文帝迁都洛阳,肇造太和,北朝更是出现了自五胡乱华以来,难得的三十年治世,非但朝野民间气象焕然一新,南北往来更频繁至极。 然今日,去孝文升遐不过三十六载,大魏权柄便已数易其手,竟至疆土两分,神器旁落,沦落至斯。 诚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世事无常,莫过於此啊。” 良久,高澄不禁低声嘆了一句,旋即收回目光,静静等候。 便在这时,殿內亦传来內侍尖细的宣召:“宣晋阳高氏寒士入殿。” 高澄闻言,立时深吸口气,遂整理衣冠,携刘桃枝大步踏入殿中。 殿內陈设更简,漆皮斑驳,锦帐破旧,毫无皇家气派,独有正中那张雕龙御座,还残留著几分帝王威仪。 而御座之上,此刻正端坐一少年。 少年年约十三四,与高洋同庚,头戴玄色冕旒,身著玄色冕服,容貌虽具威仪,眉宇间却满是郁色,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久未安寢。 此少年,正是与高澄互称妹夫的大魏天子——元善见。 是的,大魏天子,乃与高澄互称妹夫。 至於原因,乃谓高澄十二岁时,娶了元善见之妹元仲华为妻。而高欢为防再出现元修西奔之事,更为將元善见彻底绑上高氏战车,亦將次女嫁与元善见为后。 是以,高澄与元善见,既是君臣,又是姻亲,互为彼此大舅哥。 但即便是双方互为姻亲,元善此时心中仍是惶恐不安。 盖因昨夜高澄遇刺之事,他已听闻,今日一早,高澄欲奏请晋阳废立天子的谣言,更传进了皇宫。 甫听高澄遣人来见时,他便以为是高澄遣人兴师问罪,心中七上八下。 此刻见正主亲至,更是慌得不行。 然他终究是天子,纵是傀儡,亦不能在臣下面前露怯。 是故见得来人,他还是强撑起威仪,颤声问道:“汝何名谓?世子遣汝前来,所为何事?” 高澄闻言,面上则浮起一抹笑意,只拱手行常礼,淡淡道:“臣高澄,参见陛下。” “高澄?” 骤闻此名,元善见霎时大吃一惊,眼中惊惶顷刻为惊愕取代,几疑听错。 旋即,不禁瞪大双眼,盯著眼前这个衣著破旧,容貌平庸的“寒士”,满脸难以置信:“汝.......汝谓渤海王世子,高子惠乎?” 见他这般震惊,高澄面上笑意愈浓,当即頷首道:“正是!” 元善见更惊,愕然道:“世子何以这副打扮?” 高澄淡笑,不卑不亢:“乃因昨夜都督府遭刺客行刺,臣受惊过度,不便大张旗鼓,故乔装而来,惟望陛下勿怪。” “行刺?” 闻听此言,元善见心中更慌,心道果然如此。 由是慌忙起身,面上堆起关切之色,故作愤然:“世子无恙乎?何人如此大胆,敢行刺世子!” 高澄见此,不由盯著他看了片刻。 见他一脸不知情状,这才似笑非笑道:“无妨,聊数蟊贼而已,昨夜已尽数伏诛。至於幕后主使,臣正在追查,不过目前的线索,多指向敷城王、太尉元坦。” “什么?” 此言既出,元善见更是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元坦乃其宗亲,元氏宗室重臣。 若刺客真是元坦所指,那高澄今日来,恐怕就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来索命来了。 他心中愈发惊惶,赶忙急声辩驳:“世子明鑑,太尉乃宗室懿亲,世受国恩,安敢行此悖逆之事?此必是奸人构陷,欲离间宗室与高氏,世子明察!” “哦?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高澄闻言,则是微微挑眉,语气微冷:“莫非陛下早知內情?” “朕不知,朕绝不知!” 元善见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朕只是......只是觉得太尉断不会如此。世子若不信,可召太尉当面对质!” 他越说越急,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高澄看。 高澄却是不语,只静静看著他,目光淡然平静,却似欲择人而噬。 元善见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冷汗更甚,赶忙再辩:“世子,朕......朕说的是实情。元氏如今,全赖高氏庇护方能存续,安敢行此大逆之事?” “世子睿智,切莫中了小人奸计啊!” 高澄看他这副惶急模样,嘴角暗笑不由更深几分。 然他亦知,敲打尚需適可而止,真把元氏逼急了,反倒节外生枝。 故见元善见將欲崩溃时,高澄终是悠悠开口道:“既是陛下作保,臣自无不信之理。” 第50章 不过假天子印璽一用,陛下竟觉臣將行篡逆乎? 听得高澄终於鬆口,元善见亦霎时如蒙大赦。 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仿若捡回一条命来。 半晌,方长舒一气,抹去额头冷汗,连连点头道:“世子英明,世子英明!” 高澄见他这般模样,则又笑著补充:“陛下且安心,此事,臣自会彻查,若太尉当真被人栽赃嫁祸,臣定当还他一个公道。” 元善见闻听此言,那颗犹是悬而未决的心,也终是放回实处。 復道:“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高澄点点头,亦不復多言,只径直走到元善见左下方塌后入座。 元善见见此,亦缓过神来,忙吩咐宫人传膳,欲要款待高澄。 然未及宫人有所动作,高澄便抬手止住:“陛下,用膳就免了,臣今日入宫,乃是有一事相求。” 元善见面色一僵,却也不敢怠慢,忙小心翼翼道:“世子但言无妨,朕自无有不允。” 高澄闻言,亦不绕弯子,由是笑道:“不瞒陛下,臣此来,乃是欲借陛下天子六璽与传国玉璽一用,不知陛下可否准允?” “玉璽?” 此言甫出,元善见霎时脸色再变,恰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胸中更顷刻涌起无尽屈辱与不甘,几乎要脱口说出一个“不”字。 盖因天子六璽,乃是皇帝行使权力的凭证,更是天命所归之象徵,一旦借出,元氏便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剩了。 可话至嘴边,转头对上高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他心中所有的勇气又瞬间烟消云散。 毕竟,后废帝元朗为高氏赐死於门下省,距今不过短短三年,孝武帝元修为宇文泰鴆杀,更只是年前之事。 何况,高澄昨夜还遭遇了刺杀,眼下正是怒火最盛之时,触怒了他,只怕后果难料。 心念电转间,他亦只得强压下所有情绪。 旋即,硬挤出一丝笑容,委婉道:“天下政务,皆匯中枢。世子既入朝,玉璽自可隨意取用。” “然玉璽者,终是国之重器,带出宫廷,尤不甚妥。世子但有需用,不妨便在禁宫处置,朕当遣內侍隨侍左右,听凭差遣,如何?”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高澄面子,又委婉的道明了玉璽的重要性。 熟料,他话音甫落,高澄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盯著元善见,一字一顿道:“陛下此言,是谓臣贪念权位,欲窃国璽乎?” “不敢,朕绝无此意!” 闻听此言,元善见霎时嚇得浑身剧颤,慌忙摆手道:“朕只是......只是恐玉璽出宫,或有闪失,於国不利。世子明鑑!” “於国不利?” 高澄冷笑一声:“臣在晋阳,代大王批阅奏章,號令四方,所用不过霸府印信,而天下莫敢不从。” “今至鄴城,惟欲假天子玉璽一用,反有疏虞乎?陛下岂疑臣不能守一璽,抑或臣不配用此璽耶?” “不......不是......” 元善见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上冷汗如雨,声音都变了调:“朕......朕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高澄打断他,冷冷道:“觉得臣年幼稚嫩,不堪大任?抑或觉臣將行篡逆,夺元氏之社稷乎?” “朕绝无此意!” 元善见几乎是在喊了,声音里满是惊恐:“世子明鑑啊,朕断无此念,世子要用,儘管拿去,朕......朕即命人奉上!” 说罢,他再不敢推拒,忙转头对一旁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內侍喝道:“杀才,尚愣何为?速取玉璽来!” 內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跑到御案后,自暗格里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双手捧到高澄面前,浑身抖如筛糠。 高澄见元善见服软,总算脸色稍缓,淡淡道:“陛下早如此,岂不省事?” 说罢,即接过木匣打开。 待垂首望去,便见匣中分作两格。 其中一格整齐摆放著六枚青白玉璽,印文清晰,光泽温润,正是天子六璽。 所谓六璽,即凡封命诸侯王及百官用之皇帝行璽、凡赐诸侯王书用之皇帝之璽、凡发兵用之皇帝信璽、以及凡徵召大臣用之天子行璽、凡策拜外国事务用之天子之璽、凡事天地鬼神用之天子信璽,合併谓之六璽。 至於另一格,则是放著一枚方圆四寸,上鐫五龙交纽之璽,以及一枚仿秦璽。 其中鐫五龙交纽那一枚刻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另一枚则无纹样,惟刻著“魏所受汉传国璽”七字。 此二璽,正乃太武帝扫平朔漠,混一北方后,借曹魏之名义,命能工巧匠仿造的传国玉璽。 高澄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方合上盖子,朝元善见拱手道:“陛下深明大义,臣代大王谢过。待事毕,臣自当奉还,断不会久借。” “世子言重矣。” 元善见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道:“朕与世子,本谓郎舅至亲,何分彼此?世子既为元氏天下操劳,朕这个天子,自当鼎力相助。” “元氏天下”四字,他说得格外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盖因这已是他最后的倔强。 高澄点点头,亦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爭,揣著木匣转身便走。 而元善见望著他的背影將去,脸上的笑容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钻心疼痛,他却浑然不觉。 然便在此时,高澄忽又顿足回首,问道:“对了,某忘记问了,二姐儿近日安否?” 元善见被他突然回头嚇了一跳,慌忙鬆开拳头,定神道:“皇后起居如常,前闻世子將至,甚喜,日夕盼与兄长相见。世子......乃欲往视之?” 高澄闻言,不禁沉吟片刻。 少顷,即摇了摇头,拒绝道:“罢了,今朝中事务繁杂,多有不便,既二姐儿一切皆好,那便无碍。且待诸事稍定,臣再进宫探望。”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持璽出了大殿,带刘桃枝朝来路折返。 不多时,脚步声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元善见立身御座前,望著高澄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紧绷的身子终是垮了下来,颓然跌坐回御座。 旋即,怔怔望著空旷的大殿,望著那方空荡荡的御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天子? 不过任人摆布之傀儡耳。 可悲,可嘆,却又无可奈何。 第51章 李氏姐妹花,河北並蒂莲!(求追读) 另一侧,高澄拿著木匣,携刘桃枝出了宣明门,亦不再有片刻迁延,立时归来路而去。 不消半刻,便驰至都督府。 而都督府內,高洋与段韶则已先一步归来,正在正厅等候。 然比之高澄之从容,两人面色却是不大好看,皆阴沉著脸,似刚吃了一嘴闷气。 及见高澄回来,二人方敛容起身相迎。 “阿兄,你可算回来了!” 高洋疾步趋迎,语气中满是怒火:“彼辈世家,真不识抬举之尤!” 高澄望著二人面上怒容,惟淡淡一笑,隨口问道:“观尔等此態,莫非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不肯鬆口?” “何止不肯!” 闻听此言,段韶亦上前一步,声含怒意:“末將诣博陵崔府,崔楷竟託言『郑氏乃河北冠冕,与彼唇齿相依,不可乘人之危』,实欺人犹甚。” “赵郡李氏更甚!” 段韶话音甫落,高洋便是一拳砸在案上,恼怒道:“李宪那老儿,张口即言『高氏与郑氏,本姻亲之姓,不必自相残杀』更言甚『世子初临鄴都,当以和辑为要,不宜轻动干戈』。” “真真可笑!” “彼等截留军粮、煽乱河內之时,何不言和辑?分明是视吾等为弱旅,欲待价而沽!” 两人越说越气,越气越说,恨不能即刻点兵,踏平二家府邸。 然高澄听罢,对这个结果,却並不感到意外,只轻轻頷首。 復淡淡一笑,谓二人道:“世家本性,向来如此。不见悬首於国门,终不知天高地厚。” “况乎彼等以为吾內有勛贵掣肘,外有河內生乱,未必能奈郑氏何,自然是要待价而沽,不肯轻易下注。” “故此番不成,原在预料之中。” 高洋闻言,却是更怒:“阿兄已许重利,彼犹推三阻四,莫非真要刀加颈上,方肯低头?” “刀加颈上之服,乃畏威,非怀德也。” 高澄摆了摆手,宽慰道:“无妨,彼既不肯,吾等稍待便是,亟待斛律光捷报至,再观彼辈还能否安坐堂上?” 两人闻言,心中虽余怒未消,却也只得压下火气。 毕竟,高澄说得也不算错,世家本性如此。 且待斛律光讯至,再观后效不迟。 念及此,二人心绪总算平復。 旋即,段韶又深吸口气,转而问道:“世家之事,便如此罢,敢问世子入宫面圣,事可成否?元善见那小儿,可有推阻?” 高澄闻言,则笑而不语,只自袖中取出那只檀木匣子,轻轻置於案上。 高洋见此,不由凑上前来,半是期许,半是疑惑地问道:“阿兄,这是......” 高澄亦不卖关子,径直伸手掀开匣盖。 亟待匣盖打开,八枚在天光下泛著温润青光的璽印,亦顷刻映入三人眼帘。 高洋只待看清匣中之物,便霎时瞳孔骤缩,不由欣喜道:“天子六璽,还有传国玉璽!阿兄竟真取来了?” 段韶亦面露惊色:“元善见此不意儿,竟真肯拱手相让?” 见二人惊容,高澄亦是淡淡一笑,遂徐徐道:“倘某亲自出面,天子尚敢不借,岂非不识时务甚矣?某不过稍沉脸色,便已是嚇得浑身战慄,忙不迭令內侍取璽奉上。” 熟料,段韶闻言,却不禁摇头嘆息一声:“如此看来,元氏气数果真尽矣。” “惜乎当年孝文皇帝混一胡汉,是何等雄才大略,今不意子孙,竟孱弱至此,诚谓可嘆矣。” “什么雄才,陈年旧事罢了。” 高洋闻此,则是一脸不屑地撇嘴道:“今上不过徒有天子之名,无半分天子之骨,也就只能在宫里摆摆架子,合该为天下人耻笑。” 高澄倒是並未参与这个话题。 见二人已经调整好情绪,便將匣子合上,命人收入內室密室。 旋即,笑著打断二人:“行了,皆少言数语罢,今玉璽既得,吾等便可名正言顺行事矣。” 言罢,遂敛容正色道:“世家那边,既不肯鬆口,便先放著,待斛律光迅至再论。 “接下来,汝二人便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鄴中诸贵身上,凡其串联之党羽、收买之將校、暗通之消息,当一一记录在案,为接下来朝堂换血,做好准备。” “去吧!” 两人闻言,亦霎时兴奋起来,遂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而去。 ...... ...... 便在三人行动起来之后,鄴城接下来的发展趋势,亦果如高澄所料。 孙腾等人见高澄连续数日闭门不出后,便当他遇刺受惊,真与元氏生隙,愈发得意忘形。 非但日夜聚於司马府密室串联党羽,更接连草就数道奏疏发往晋阳,弹劾高澄“骄横僭越,目无君上”,言甚“世子年幼,不堪大任”“闭门荒政,失人臣之礼”云云。 其言辞之凿,仿若高澄一日不返晋阳,东魏便要社稷倾覆。 殊不知,这些奏疏刚出鄴城城门,便被高澄布下的暗哨截获,一封也未能送至晋阳。 其间,高澄又遣高洋、段韶再诣崔李二府。 然世家依旧未曾鬆口,依旧是那套“待河內生乱平息,再议国事”的说辞,应对得滴水不漏。 对此,高澄亦毫不意外,每日依旧淡然处之。 倒是高洋,不知为何,去了几次赵郡李氏別院后,行为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每自李氏归,輒独坐廊下,终朝不语,时或拊髀长嘆,时或頷首自笑,饭食锐减,夜不能寐。 左右亲卫见之,皆以为异,私下不禁议论纷纷。 便是段韶,亦忍不住私下询问了好几次,但高洋每以心情有异回之,段韶也不好深究。 唯独高澄,看出了几分端倪。 他没记错的话,赵郡李宪有二女,长曰祖漪,次曰祖娥,此二女,皆生得花容月貌,有倾国之色,时人號为“河北並蒂之莲”。 自家这丑弟弟,怕是在李氏见了那两女,便一眼入魂,动了春心。 不过,高澄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毕竟,高洋若真能娶得李氏之女,那河北世家与高氏之关係,便能更进一步,不论於公於私,皆是大利。 是以,他也不点破,只装作不知,任高洋自己折腾。 就是不知道,他那副尊容,能不能打动人家姑娘? 別到时候人家姑娘寧死不从,他再闹个天翻地覆,反弄巧成拙...... 第52章 郑氏悬首,可敲山以震虎矣!(周二求追读) 高洋自是不知自己心中隱秘,早已被高澄看了个精光。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往赵郡李氏府上跑得勤了些,其余诸事倒也井井有条。 每日早出晚归,与段韶配合得,倒也算相得益彰。 如此这般,转眼又是数日时间悄然而逝。 这一日,高澄正在书房观阅晋阳送来的各地屯田的奏报。 王紘忽然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封烫金请帖,脸上带著几分喜色道:“世子,有动静了!” 高澄抬头,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眉:“何事如此欢喜?莫非是司马子如那老东西,终不耐而欲设鸿门耶?” “世子料事如神!” 王紘先是一记马屁送上。 遂上前呈上请帖,笑道:“正乃司马公遣人送帖,邀您明日午时过府赴宴,言有要事相商。此外,孙腾、高岳、高隆之三人,亦会作陪。” 高澄闻言,復又眉心微扬,遂接过请帖,隨手翻了翻。 待阅罢帖上之言后,嘴角终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这群老狐狸,串联了这些日子,总算要动手了。” 王紘闻言,便是欲再奉上一记马屁。 然未及他开口,门外又有一名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奏道:“启世子,斛律將军遣急使至,现在府外候命,言有大捷奏报!” “哦?” 骤闻此言,高澄霎时眼睛一亮,当即放下请帖:“快宣!” “唯!” 亲卫领命而去,少顷,復引著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大步走入。 骑士甲冑上犹沾血污,手中则捧著一个黑木匣子。 甫进门,便跪地朗声道:“启世子,斛律將军已於三日前平息河內之乱,滎阳郑氏北祖房连山支三百二十一口,已悉数伏诛。困锁於河內的三万石军粮,亦全数追回,不日便可运抵鄴城。此乃逆首郑德临首级,请世子查验!” 骑士话音甫落,高澄便霎时大喜过望。 忙起身快步走到骑士面前,伸手接过木匣打开。 匣盖掀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映入眼帘,其双目圆睁,鬚髮倒竖,正是郑氏北祖房连山支家长郑德临。 “好!” 验明其身后,高澄更不由抚掌大笑,声震屋瓦:“斛律明月,真乃吾之千里驹也!” 高澄笑声未落,高洋与段韶业已闻声赶来。 甫一进门,高洋便急急出声问询:“阿兄,何事如此高兴,莫非是明月兄迅至?” 高澄却不答话,只將匣子递给他,笑道:“自观之。” 高洋下意识接过木匣,段韶也凑过来一同观看,待见了匣中的人头后,两人便霎时精神一振,眼中迸出精光。 “好!” 少顷,高洋更忍不住大声叫好:“斛律明月竟可速平河內,果真国之干城也!” 段韶同样满脸喜色,恭贺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河內既平,鄴事亦可入正轨,天下归心,尤可期也!” 高澄闻此,也不由頷首笑道:“非止於此,郑氏既灭,便是杀鸡儆猴。彼首鼠两端之世家,亦当自忖量轻重。” 言罢,即转头看向高洋和段韶,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吩咐道:“时机至亦,汝二人速去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府上,请两家主事来都督府做客。” 此言既出,两人更是瞬间兴奋起来。 盖因他们等这一天,实在是等了许久了。 高洋迫不及待道:“某这就去,且看那李宪今日尚敢作態否?前日彼轻我,今必报之!” 段韶亦笑道:“某往请崔楷。今看彼尚能言『同气连枝』否?” 高澄点点头,叮嘱道:“记住,是『请』,毋伤人。日后尚需借彼之刃,对付孙腾之辈也。” 两人对视一眼,霎时心领神会,齐声应道:“唯!”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 ...... 半个时辰后。 赵郡李氏別业主事李宪,博陵崔氏別业主事崔楷,便被各自被高洋与段韶半胁半“请”的请到了都督府正厅。 两人於都督府正厅落座,皆是面色阴沉,几未言语。 便是见高澄抱匣而出,也未曾起身相迎,显然是十分不喜高澄今日的胁迫。 高澄倒是不甚在意,径直越过二人,於主位端坐,旋即,先將已黑布裹挟木匣置於案上,復又自另一木匣中取出一沓写满小字的帛书与数方印璽。 及做完这一切,方才朝二人拱手笑道:“二位世叔,久候矣。” 李宪与崔楷见此,霎时眸色更沉,然世家的修养,终是让他们做不出什么有失体统之事。 故纵是心有不满,仍是拱手回礼,口称:“见过世子。”只是態度颇为冷淡便是了。 好在,高澄依旧不甚在意,只待见礼完毕,便是明言道:“二位世叔不必多礼,某今日冒昧相请,乃仍欲与二位复议河北安定之事也。” 二人甫闻此言,心中便由是道了声果然如此。 所以,这竖子是见利诱不成,便打算直接威逼? 然则,二人终是出身大族,见惯风浪之人,自是不可能轻易被高澄嚇到。 是故,李宪当即道:“原是如此。世子之意,老夫知之。只是......此事吾等往日早已有言在先,盖郑氏与吾等皆是河北旧族,同气连枝,实不忍鬩墙相残,却不知世子尚有何议?” 崔楷亦是面色冷淡:“崔氏的態度,与李氏一般。世子若是还想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就不必白费口舌了。” 见二人態度如此坚定,高澄亦不由眉心微扬:“这么说,二位是一点余地都不肯留了?” 两人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毕竟,在他们看来,高澄初临鄴都,內有四贵掣肘,外有世家观望,根本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不过,二人自然也不可能將话说死。 是以,李宪最终还是委婉回道:“某窃以为,世子初临鄴都,根基未稳,实不宜如此大动干戈,当以和为贵,方为上策,世子以为呢?” “哦?” 高澄似笑非笑:“那二位世叔之意,是谓某该任由郑氏在河內煽动流民,截留三万石军粮,眼睁睁看著鄴城禁军譁变,而置若罔闻?” 李宪闻言,心中顿时愈发不悦,这位世子,莫非听不懂人言? 然不悦归不悦,这话他自是不敢接的。 只得蹙眉摇头,解释道:“老夫非此意。只是......郑氏乃滎阳首望,若世子贸然加兵,恐致河北动盪,於国不利。” “於国不利?” 熟料,李宪此言甫出,高澄却是骤然变脸,冷声道:“那郑氏截留军粮,煽动民变,便於国有利了?” “崔公,你说呢?” 崔楷没想到高澄竟然突然將矛头对准自己,顿时有些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高澄话已至此,也懒得多费唇舌。 当即伸手掀开案上木匣之黑布,露出內中那颗面目狰狞的人头,淡淡道:“二位不妨先观之,此为何物。” (ps:感谢书友长安洛血的6000点点幣打赏,跪谢!) 第53章 某既来此,自当行开天闢地改制之举也! 黑布骤然掀开,血腥气混著樟木的冷香,霎时如利刃般刺入鼻息,瀰漫了整个厅堂。 李宪与崔楷见得高澄这般故弄玄虚的模样,亦齐齐皱起眉头。 但碍於上下体统,终究还是垂首朝那黑漆木匣中瞥了一眼。 “啊!” 然只此一眼,便让二人同惊叫出声,猛地从坐席上弹起,面色顷刻惨白如纸, 李宪死死盯著匣中那颗鬚髮皆张的人头,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半晌,才艰难地滚了滚喉结,挤出颤不成声的话语:“此......此是......郑.......郑德临的人头?” “然也!” 高澄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此正乃滎阳郑氏北祖房连山支当代家主郑德临之首。河內之乱,便是此獠一手煽动。如今,其全族三百二十一口,已尽数伏诛,鸡犬不留。” “什么?” 闻听此言,二人更是如遭雷击,再无半分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面上唯余彻骨的震惊与慌乱。 “汝......汝......” 崔楷踉蹌著退后数步,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声音都在发颤:“三百二十一口,连山房一脉......竟无孑遗?高子惠!汝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彼乃百年望族,尔便不畏河北诸门同仇敌愾,与高氏决裂乎?” 高澄挑了挑眉,反问道:“某为何不敢?郑氏煽动民变,截留军粮,跡同谋逆。某奉王命总揽鄴务,代天子巡狩,诛此逆贼,何惧之有?” 言及此,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此等滔天之罪,莫说只是一个北祖房別支,便是整个滎阳郑氏,某亦敢夷其九族!” 李宪、崔楷闻之,更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抬眼顾视间,但见彼此眼中深深惊惧。 他们原以为,高澄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必不敢对河北世家轻举妄动。 却未曾想,这少年竟如此狠辣,一家之长说杀便杀,百年望族说灭就灭,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何其霸道也? 高澄见两人脸色惨白,心中亦是冷笑不已。 当即靠回榻上,悠悠笑问道:“二位世叔若觉某下手太辣,不妨捫心自问,今日易地而处,坐此位者,能容郑氏如此跳梁否?” “这......我等......我......” 二人闻言,更是心绪杂乱,竟是期期艾艾,不知何言以对。 毕竟,若是异地处之,他们恐怕也断难容忍此等悖逆之举,只是这样的事情,终究不好宣之於口。 高澄將二人情状尽收眼底,知火候已足,亦不復遮掩,獠牙初露道:“二位世叔,事已至此,某不妨明言。某此番赴鄴,非独总揽鄴务,实欲行开天闢地改制之举。故识时务者,当授以高官厚禄,世享簪缨;逆之者,此匣便是榜样。” 言罢,他遂靠回榻上,悠悠道:“二位世叔都是聪明人,想来你们二家,亦不愿步郑氏后尘吧?” 此言既出,李宪和崔楷更是心神剧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李宪赶忙强笑道:“世子......世子此言何意?我河北世家这些年可是对高氏忠心耿耿,绝无他念啊!”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忠心耿耿,绝无他念?” 高澄闻言,却霎时嗤笑一声,喝问道:“彼等既是对我高氏忠心耿耿,何故联合郑氏,截留军粮,逼我低头?既是忠心耿耿,又何故坐视河內生乱,隔岸观火?” 及闻此质问之言,二人更是哑口无言,面色变了又变,低著头不敢与高澄对视。 厅中亦是顷刻死寂,唯余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厅內寒气逼人。 高澄见此情形,亦不復视二人,转头对高洋道:“二郎,取詔。” 高洋闻言,先不屑地睨了二人一眼,方上前捧过高澄所整帛书,递到高澄手边。 高澄则隨手抽出一张,先展在李,崔二人眼前,遂徐徐道:“中书监,总领中书省诸事。” 说罢,又抽一张,谓二人道:“尚书左僕射,分掌中枢政务,乃尚书台最高佐官。” 旋復抽,缓声道:“御史中尉,掌监察百官,纠弹不法。” “.......” 高澄將所有詔书一张接著一张的展阅。 少顷,便將所有詔书展於在案上,每一张都盖著鲜红的霸府印信,唯独姓名一栏,空空如也。 李宪和崔楷望著高澄的动作,本还有些不明所以。 然及听完高澄所述官职后,呼吸便骤然急促起来,目光更死死黏在这些詔书上,眼中贪婪一览无余。 盖因这许多权柄,正是自河阴之变后,河北世家梦寐以求之物。 当年河阴之变,尔朱荣屠尽洛阳公卿,河北世家亦隨之失了朝堂权柄。 数年来,只能屈居六镇勛贵之下,做些地方郡守、州別驾之类的閒职。 何曾见过中书监、尚书僕射这等中枢实权? 可如今,这些东西就摆在他们面前,仿佛唾手可得。 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高澄望著二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慾,嘴角亦不由勾起一抹冷弧。 遂不再耽搁,取过另一木匣打开,双手捧出天子行璽,蘸了硃砂,在詔书上逐一鈐印。 鲜红的印纹落在帛书上,刺得李宪和崔楷眼睛发疼。 “此,即某之诚意。” 高澄盖完印,將詔书推到两人面前,笑道:“说到底,尔等遣郑大车入晋阳,復於河內闹此一遭,所图者,莫非此物乎?” “故,某早为尔等备妥矣。” 李宪和崔楷盯著眼前盖了御璽的詔书,只觉口乾舌燥,心跳如鼓,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拿。 “然则......” 便在这时,高澄却又忽地话锋一转道:“此物,尔等果能真正入手否,恐尚须视尔等本事与態度。盖此诸职位,今皆有人据之。” 二人闻言,亦霎时回神,面上浮现几分犹豫。 他们当然明白高澄的言外之意,毕竟这些官职,如今皆被鄴中诸贵及其党羽牢牢把持。 换言之,高澄这是要把他们当成一把刀,去和孙腾、司马子如之流死斗。 如此代价,不可谓不大。 可这些官职的诱惑,又实在太厚,厚到他们明知是火坑,也忍不住想跳进去。 是故,二人此刻竟有些进退两难的感觉。 心动,又犹豫。 想要,又怕。 高澄將此二人表情变幻尽收眼底,亦不催促。 盖因他十分清楚,世家虽从来都是待价而沽,然当价码摆到眼前时,也同样会动心。 毕竟,贪慾这东西,从来皆是人之本性。 第54章 世家送女,高洋归心! 而事实,也果不出他所料。 便在他安静等待之时,李宪也终是按捺不住,沉声道:“某不得不承认,世子的条件,的確足够动人心弦。” 高澄闻言,由是挑了挑眉,笑问道:“如此说来,世叔已动心矣?” 李宪闻言,不禁缄默了一瞬,因为,他的確是动心了。 此固然是一场豪赌,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然则一旦赌贏,所收穫的成果亦同样是不可想像的。 世家復兴,世代公卿,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场景。 只是望著眼前木匣中那犹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郑德临之首,他心中仍是有些疑虑。 故沉默片刻,他依旧未曾一口应下,而是反问道:“世子条件,诚然动人。然老夫所忧者,惟郑氏连山房殷鑑不远矣,老夫又凭何信世子事后不行卸磨杀驴之举?” 崔楷闻言,亦立时頷首道:“然也。世子若不能给我等一个切实的保证,纵有高官厚禄,亦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哦?” 高澄闻言,亦不禁挑了挑眉,旋即,饶有兴趣地问道:“窃不知二位世叔欲某如何保证?” 李宪和崔楷復视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旋即,李宪率先开口道:“老夫以为,河北世家与高氏之间,当有一纽带,以固彼此之信。” 高澄诧异问:“何谓也?” 李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乱世之中,唯姻亲最坚。老夫有二女,长曰祖漪,次曰祖娥,皆已及笄,可以送往世子府上,侍奉左右。同时,老夫亦当向大王为我儿希宗求娶一位高氏之女为妻,使两家结秦晋之好,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崔楷闻言,亦接道:“老夫亦有一女,愿送入世子府中,为世子执帚。且......” 熟料,崔楷话音未落,一旁的高洋便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不行,此事断不可行!” 高洋这一嗓子,喊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失態。 厅內眾人更霎时愕然,不明白这位为何突然动怒。 李宪皱眉问:“太原公,此乃两家大事,关乎河北安定,何故妄言不可?” 段韶亦拉了拉高洋的衣袖,低声道:“二郎,休得胡言,此军国大事也。” “孰谓胡言?反正某说不可,就是不可!” 高洋梗著脖子,硬邦邦丟下一句,便別过头去,一张黑脸涨得发紫,比案上的人头还要难看几分。 李宪和崔楷见此,更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唯独高澄,看出了几分端倪。 但他依旧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反倒挑了挑眉,戏謔道:“二郎,何故不行?岂谓二位世叔之女,不配为兄之妾媵乎?” “非也!” 骤闻此言,高洋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期期艾艾道:“某......某谓......阿兄已有正妻,復有郑姬,再纳二妃,恐......恐精力不济,耽误国事!” 闻听此言,眾人亦霎时哭笑不得。 这丑二郎,竟还操心起高澄內帷之事来了,这是他该担心的事情? 高澄亦是心中暗笑,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二郎,此事与你无关,且坐下。” 高洋闻此,却是急了,忙道:“阿兄,我.......” 然他话音刚起,便听得高澄加重语气,不容置疑道:“坐下!” 高洋无奈,只得悻悻坐了回去,却仍是满脸不甘,时不时拿眼睛瞪李宪,仿佛在说“你敢把女儿嫁给我阿兄试试”。 李宪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也懒得理他发什么疯。 復扭头望向高澄,问道:“世子,我等之请,便是如此,还请早决。” 高澄轻轻頷首,缓声道:“二位世叔心中的隱忧,某也能理解,若联姻能解河北之疑,亦不无不可。” 此言既出,一旁的高洋眼中便霎时满是难以置信,似是没想到高澄竟真会接受这个提议。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话未到嘴边,委屈先涌了上来,张嘴訥訥,不知何言,唯有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反观李宪与崔楷,听得高澄答应,则霎时长舒一气。 转瞬之后,又忧心高洋再闹什么么蛾子,使此事出现变故,便也不打算多留,起身欲要拱手告辞。 然便在这时,高澄却忽地话锋一转道:“然则,某府中如今正妻、姬侍一样不少,实不便纳太多新人。恐后宫爭宠,扰我心绪。” 闻听此言,李宪和崔楷霎时脸色一僵,便欲质问。 然依旧未及开口,便听得高澄话锋又一转:“故,某思之,能否与二位世叔再行商量?” 二人又是一愣,李宪遂蹙眉:“商量什么?” 高澄转头看向高洋,悠悠笑道:“乃是与我这二弟高洋有关,某这二弟,虽貌寢,然性沉毅,有英雄之姿,他日必成大器。李世叔既有两位令爱,可否择一,嫁与某这二弟?” 此言既出,满厅俱寂。 高洋更是瞬间愣在原地,瞳孔大睁,几疑听错。 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阿......阿兄,汝......汝言何意?” 高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汝不愿?那便算了。” 高洋回神,则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愿意,愿意,某愿意!” 言罢,更连连点头,恰似小鸡啄米,面露狂喜道:“多谢阿兄,多谢阿兄,阿兄待我,恩同再造!” 然则,李宪闻听此言,却是面色一僵,显得有些为难。 盖因他想联姻的对象,惟高澄一人尔。 毕竟,高澄作为高氏嫡长,不出意外的话,將来也迟早是这大魏江山的主人。 两个女儿嫁给他,將来能带来的政治资源,绝非高洋可比。 再者,高洋的长相......也著实有些难以入眼。 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他,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这既是高澄的要求,他也不好一口回绝。 只得委婉道:“世子心意,老夫已知。然儿女婚事,当顺其志。待老夫归去,问二女之意。若有愿者,老夫自无不可。” 此言甫出,高洋脸上的笑容亦霎时僵住。 聪慧如他,自然能听出来李宪话里的推脱之意,心里顿时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高澄倒是面色不变,只笑著点头:“理应如此。不过某相信,二郎虽貌寢,然真心可鑑。令爱若嫁他,绝不会吃亏。” 说罢,他又看向崔楷:“崔世叔,联姻之事,亦依此例如何?崔氏若有女,亦可嫁与我三弟高浚。高氏之女,也会择一贤淑者,下嫁崔氏。” 崔楷见李宪都妥协了,自也无甚异议,当即頷首道:“谨从世子之命。” 第55章 美色之於英雄,不过权途之佐耳! 高澄语气平淡,如敘家常,却字字落在高洋心上,令他鼻尖微酸,眼眶泛红。 独李希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面上难掩为难之色。 盖因他是真的打心底鄙薄高洋。 於他而言,高洋貌丑粗鄙尚在其次,关键还在於彼前几日登李氏门时,那动輒拍案喝骂,全无世家子弟雍容仪態,实令人反感。 然高澄语气虽淡,话锋却藏著不容置喙的锋芒。 他终究不敢硬拒,只得頷首復道:“也罢,老夫归府后,当即问二女心意,若有人肯从,老夫绝无二话。” 高澄自是听得出李希宗言语重的推脱之意。 却也不点破。 说到底,他之所以提上这么一句,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卖高洋一个人情罢了。 至於最后能不能成,李氏愿不愿意,他倒是无所谓,反正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亏。 念及此,他当即頷首:“如此,某与二郎,便敬候佳音矣。” 言罢,亦不復多言此事。 转而將案上盖了御璽的帛书推到二人面前,叮嘱道:“此诸詔命,二位世叔今日便可携归。乃至彼等族中如何分遣职位,某亦不过问。”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唯有一条:居其位者,须能谋其政。倘有滥竽充数、鱼目混珠之辈,某当不问其姓,不究其门,刀下必不容情。二位明否?” 此言既出,李希宗与崔楷亦霎时面色肃然。 他们自然听得出高澄话中分量,毕竟,连山支郑德临的人头,此刻还在那方案上示眾。 故由是齐齐敛容拱手,表態道:“世子放心,我等省得。必择贤能而任,断不敢徇私误事。” 说罢,二人亦不再耽搁,当即小心翼翼將帛书收入怀中,起身躬身,欲要告辞。 高澄也不挽留,只转头对高洋与段韶道:“汝二人,替某送送二位世叔。” 段韶闻言,倒不觉有异,只应声上前。 高洋却猛地一怔,立时意识到阿兄这是特意给他创造机会,好让他与李希宗多言数语,霎时眼中由是迸出感激之色。 然则,他心中这份激动,却並未持续多久。 只待他跟在李希宗身后出了府门,望著对方挺直的脊背和刻意拉开的距离,一颗心便顷刻沉了下去。 復待他数次开口,李希宗却只淡淡“嗯”“啊”两声,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后,整个人更颓然至极。 一侧段韶见此,亦察觉了几分端倪。 他蹙了蹙眉,正想上前问一下,高洋却已耷拉著脑袋转回正厅。 旋即一屁股坐在榻上,面色颓然,谓高澄道:“阿兄,此事恐不成矣。那李老儿视我如敝履,安肯以女嫁我?” 高澄看著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心中顿时颇为无语。 未来声名赫赫的英雄天子,就这? 但无语归无语,嘴上还是隨口应道:“莫急。事在人为。且安心待之,成否自有分晓。况李希宗纵看不上你,亦当掂量滎阳郑氏之下场。”” 熟料,高洋闻言,反倒愈发颓然。 闷声道:“异矣。郑氏者,谋逆也;李氏未尝谋逆。彼纵不嫁女,我其能奈之何?难不成阿兄还能真派兵围了李府?” 高澄被他说得一噎,霎时更加无语。 不过转念思量,这丑弟弟从小便不受人待见,长到十三岁,难得动一次春心,还被这般冷遇,也確实可怜。 是故,他终是放缓了语气,只带著几分兄长式的训诫:“行了,休作此小女儿態,堂堂高氏嫡子,七尺丈夫,为一人嘆惋,成何体统?” 高洋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某自知之。然某......心实不甘。” “不甘什么?” 高澄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天下之大,岂独李氏有女。李氏若执意不允,阿兄再为汝寻別家便是。彼范阳卢氏、清河博陵二崔、太原王氏,孰家无才貌双全之女?何必妄自菲薄?” 听得高澄此番言语,高洋亦总算慢慢抬起头来,那股颓丧之气亦散气几分。 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阿兄所言极是。” 顿了顿,他又囁嚅道:“其实.......某亦非必李氏女不可。惟心中不甘,不能忍其如此轻我。” 听出高洋言语之中的不甘之意,高澄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毕竟,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帅,什么都不做,就有无数的女人主动贴上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高洋现在就是处於这样一个状態。 说到底,无非还是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於是他靠回凭几,语气放得更加平缓:“无妨。李氏轻汝,乃彼浅薄,与汝何涉?汝但行己事,待功业有成,手握权柄,旁人自当刮目相看。” “何况,事未至绝处。量他李氏,亦不敢真將某之言作耳旁风。” 高澄这番话说得並不激昂,却像一瓢温水,慢慢浇在高洋心头的焦火上。 於是,他终於彻底平復下来。 然转瞬之后,回想起自己方才那般失態的模样,脸上又浮起几分难为情。 忍不住囁喏道:“阿兄,方才是某失態矣。且……那李希宗本欲以二女献阿兄,某却横插一脚,实在於心不安……” 看著高洋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高澄亦不由心中暗笑。 谁能想到,未来的英雄天子,年轻的时候原来这么拧巴。 不过笑归笑,他面上还是一脸正色道:“何出此言?你我乃骨肉兄弟,何分彼此?况某非好色之徒,见美则迷。能成全汝,亦是一桩美事。” 高洋听他说得义正辞严,心中更是感激,眼眶泛红。 由是起身,深深一揖道:“阿兄待我,恩同再造。某口訥,不能言谢,然此心可昭日月,必不负阿兄所託!” 高澄闻此,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由衷的笑容。 因为这个结果,正是他苦心孤诣想要达成的结果。 他不是原主,没有原主那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毛病,更没有什么穿越过来,就必须要收集歷史上的大美人的的癖好。 於他而言,美色这东西,不过是掌权路上的调味剂罢了。 能用一个女子换得高洋这般人物的死心塌地,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是故,他也不復多言,只谓二人淡淡道:“行了,世家之事,便暂且告一段落吧,现在说说明日赴宴之事。” 第56章 寧死不嫁丑二郎? 然则,他话音刚落,刚进门的段韶便是脸色一变。 迟疑道:“世子果欲赴宴?此必鸿门宴也,是否三思而后行?” 高洋闻言,亦顾不上儿女情长了,连忙道:“阿兄,铁伐表兄所言极是。彼等老贼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不如託病不去,再作计较。” 高澄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彼等串联日久,苦心经营此局,我等若不去,岂非枉费其一番苦心?” “再者,彼设此局,不过欲趁机搜捕罪证耳。汝等就不想看看,那群行將就木的老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手段,可视我都督府为无物?” 高澄此言甫出,二人亦不由一愣。 旋即,段韶忽压低声音:“世子之意,莫非都督府內竟有二心之人?” 高澄摇摇头:“有没有,明日便知......” 闻听此言,二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覷。 但见高澄没有细说的意思,两人亦不復多问。 “也罢!” 少顷,段韶若有所思道:“既然世子已有定计,末將等遵命便是。” 高澄点了点头,当即摆手道:“既如此,那就去准备吧。” “唯!” 二人闻言,亦不復多言,当即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鄴城的街道上,两辆马车正缓缓行驶。 第一辆马车內,李希宗与崔楷並肩而坐,相对无言,唯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夜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著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二人心头沉甸甸的思绪。 半晌,崔楷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率先打破沉默:“此世子,诚不简单也。年未弱冠,竟有如此城府手段。杀伐果决,恩威並施,郑氏之覆,非无因也。” 李希宗闻此,亦长嘆口气,语气复杂道:“更可畏者,彼杀人之后,尚要你我为之鼓掌。心机手腕比之高王,恐亦不遑多让,此鄴城日后,將无寧日矣。” 崔楷闻言,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都督府厅中那一幕幕。 旋即,由是语气复杂道:“此子,將来必成大器。” 闻听此言,李希宗却是摇了摇头,纠正道:“当言,彼已成大器矣。” 崔楷怔了怔,旋即苦笑。 是啊,一个能轻描淡写灭掉滎阳郑氏一支、转头就用官爵把河北世家捆上自己战车的十五岁少年。 说他“將来”如何,已经是多余的了。 他苦笑一瞬,也只得嘆息道:“唯愿彼言而有信,事后莫行卸磨杀驴之举。否则,我等便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当不至如此。” 李希宗徐徐道:“彼既许我等中枢之位,又愿联姻,足见其真心欲用世家,以制衡六镇勛贵。否则,以彼之性,大可將你我与郑氏一併诛之,一了百了。” 崔楷默然,觉得这话有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便换了话题:“然则嫁女之事,汝果欲应之?高洋之貌,之性,岂为良配?祖娥性子刚烈,恐寧死不从。” 提起高洋,李希宗的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不嫁奈何?世子既已开口,某安能拒之?” 崔楷闻言,又是嘆气:“罢了,罢了。嫁则嫁矣,总好过与之翻脸。” 李希宗嘴角抽了抽,不再接话。 气氛安静下来,及至马车又行了一段,將要分离时,崔楷復敛容道:“且言正事。此等职位,吾等如何分派?” 李希宗沉吟片刻,缓缓道:“兹事体大,非你我二人所能独断。当先报知族中尊长,再通传范阳卢氏、太原王氏、博陵崔氏其余诸家,待彼等遣使至鄴,再共同定夺。” “也好。” 崔楷頷首,復又道:“郑氏那边......是否知会一声?” 李希宗想了想,摇头道:“暂且不必。郑氏连山房新灭,主支必恨高氏入骨。此时往寻,非但不能得人,反易被其牵连。待日后局势稳定,再作计较不迟。” “有理。” 崔楷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马车行至分岔路口。二人拱手道別,各自回府。 ...... 李希宗回到府中,也不耽搁,当即召集家中核心成员,將今日在都督府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而府中眾人听闻李希宗要將李祖漪,李祖娥两姐妹分別嫁给高澄和高洋,亦霎时议论纷纷。 有赞同的,有反对的,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唯独李祖娥,听完父亲的话后,脸色瞬间煞白。 盖因前几日,高洋来到李氏,不是对李氏进行威逼,就是利诱,半点仪態皆无,早令她厌恶不已,加之高洋面目粗鄙,她心中更是万般牴触。 可现在,阿父竟然要將她嫁给那粗鄙之物? 霎时间,她心中绝望之情顿生,由是猛地站起身,颤声问道:“阿父,您……欲將女儿嫁与那丑二郎?” 李希宗闻言,则是皱起眉头,不悦道:“何谓丑二郎?彼乃高氏嫡子、太原公高洋。能嫁与彼,乃汝之福分,何得如此无礼?” “福分?” 闻听此言,李祖娥更泪落如雨,双膝一软,叩首於地,哀切道:“那人面如黑炭,性如烈火,前几日登门时动輒喝骂,全无半分人伦。嫁与他,何言福分?” 李希宗蹙眉道:“然汝待如何?” 李祖娥屈膝下拜,泣道:“女儿绝不嫁高子进,阿父明鑑,彼二郎绝非良配,女实不愿。” 李祖娥本就生得倾国倾城,此刻梨花带雨,更显楚楚可怜。 厅中眾人见状,皆面露不忍。 而李希宗看著这个被自己娇宠多年的小女儿这般淒悽惨惨的模样,心中亦是怜惜不已。 然郑氏连山房三百余口,正尸骨未寒。 便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也必须得做出些姿態来。 故此,他心中再是怜惜,面上也不得不板起脸,厉声喝道:“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关乎我李氏全族荣辱,岂容汝任性妄为?” “女不嫁!” 李祖娥不知详情,只当李希宗心意已决,竟是泣诉著狠狠撞向地面,额头顷刻渗出血跡,並决然道:“阿父若必逼之,女……女寧死!” “二姐儿不可......” 见此刚烈之举,厅中诸人亦顿时大惊,忙上前拉扯劝慰。 李希宗之妻崔幼妃更猛地扑过去,一把將李祖娥揽进怀中,哀切道:“二姐儿,我的好二姐儿,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李祖漪见此,同样双目含泪,眼中兀自挣扎不已。 李希宗更是全然没料到,李祖娥竟刚烈至此,几乎便要忍不住坦白心中思量。 然便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道果决的声音:“阿父息怒。妹妹既不愿嫁,不如让女儿嫁如何?” 第57章 惟信物者,但有其名即可,何论嫡庶? 骤闻此言,满堂譁然顿止。 眾人皆不由下意识抬头,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但见灯火摇曳间,一个身著素色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垂首缓步而入。 女子身形纤瘦,容貌与李祖娥有六七分相似,惟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目光清亮,不见半分怯意。 然则,厅內眾人在看清来人面容之后,却是齐齐皱起了眉,面露不满之色。 盖因此女名唤李祖妧,乃是李希宗早年与浣衣婢所生之庶女。 而依李氏祖制,庶女是没资格干预族事的,平日连正厅门槛亦不得踏,更遑论插言婚姻大事。 李希宗待看清来者乃为自己庶女后,亦霎时蹙眉,厉声叱道:“放肆!谁许汝入正厅,家法何在?” 然李祖妧对这满厅异色,却仿若未觉,便是闻得李希宗叱责之言,也依旧面色淡然。 只静静趋至阶下,朝眾人盈盈一拜。 旋即,不待眾人应声,便径直起身,目色平静地望向李希宗,復言道:“阿父,二妹性刚,若再相逼,恐有不测。为李氏三百口计,女儿愿代妹出嫁,以事太原公高洋。” 此言一出,厅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但隨即,便轰然炸开。 “岂有此理!族中大事,岂容一庶女妄言?” 二叔李希远率先拍案而起,鬚眉倒竖,斥道:“太原公纵貌寢,亦乃高王嫡子,安能以一庶女搪塞?” “此事若传出去,我李氏百年冠冕,尚有何顏立於河北诸门之间?” 此言甫出,立时有人附言:“此言甚是,吾李氏百年望族,若行此替嫁之事,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谓我李氏无人矣?” 李希宗更是眉头紧锁,忍不住重重叩案:“胡闹,彼高澄虽未明言嫡庶,然其意昭然。若以庶女搪塞,高氏震怒之下,我李氏焉能独存?” “速退,再敢妄言,定以家法从事!” 呵斥声如暴雨骤至。 然则,李祖妧却依旧垂首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污言秽语皆穿耳而过。 及眾人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头,不疾不徐道:“阿父明鑑,高氏与李氏联姻,所求者,非一女也,乃河北诸门归心之信物也。” “信物者,但有其名即可,何论嫡庶?阿父只需將女儿记入嫡系族谱,对外言女自幼养於家家膝下,自与嫡出无异。盖高氏志在天下,方欲借我李氏之力以制勛贵,又岂会为此细故与我李氏反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祖妧此言方出,厅中嘈杂声便油然一低。 李氏诸尊长面面相覷,眼中皆露惊疑之色。 便是李希宗,亦是满脸愕然,怔在当场。 盖因李祖妧所言,可谓一语矢中核心,即高澄所要者,乃是河北世家的臣服,非独一个嫡女。 便在眾人惊疑之际,李祖妧復又开口,语气愈发沉重:“况乎以二妹今日之態,若阿父必欲强嫁,二妹今日死则已;若侥倖不死,他日入了高府,与太原公生怨,使李氏与高氏生隙,其祸恐更甚今日百倍矣。” 一语既出,满堂俱寂。 满厅之人望著这个平日里连走路都贴著墙根的庶女,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影子,竟有如此胆识与见识。 李希宗怔怔望著眼前这个素日里连呼吸都放轻的庶女,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祖妧这话,说得確实有道理。 以李祖娥今日的態度,纵然强嫁过去,只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是故心念电转间,他已有所意动。 然则,百年世家的体面在前,他心中终究还是有道过不去的坎。 盖他沉吟半晌,仍是难以下定决心,只蹙眉道:“汝言有理,然此事终究体大,且容我三思。” “阿父尚有何思?” 熟料,李祖妧闻言,却是沉声反问道:“今二妹寧死不嫁,大姐年长太原公三岁,强配之,徒惹天下笑。除女儿外,阿父更有何选?” 言罢,復又放缓语气:“阿父勿忧。女儿虽庶出,亦李氏之女。若阿父成全女儿,待嫁入高府后,女儿定谨守妇道,侍奉太原公,更窥伺高氏动静,为家族分忧。” 李希宗被她问得一怔,然转念思量,亦不由得为之頷首。 毕竟,李祖妧说得不错,现在他確实没得选。 李祖娥的態度摆在这,他自然不可能真的把李祖娥逼死。 至於让李祖漪嫁,他更是从未想过,且不说李祖漪的年纪比高洋大上三岁是事实,便是年岁相当,他也做不出將小女儿嫁给兄长、把大女儿嫁给弟弟这等悖逆人伦之事。 庶女替嫁,虽是下策,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 念及此,他终是下定决心。 遂抬眼看向李祖妧,沉吟问道:“彼高洋,前数日汝亦尝见之,面陋性烈,实非良配。吾今最后问汝:汝为此举,他日果不悔乎?” 李祖妧闻此妥协之言,面上亦终是浮现一抹淡笑。 旋即,轻轻頷首道:“女儿虽为女子,亦知家族兴衰,非独系一人之身。故能为家族分忧,亦是女儿福分,自是无后悔可言。” “至於太原公……” 她顿了顿,语气復归平淡:“女儿观其人虽貌寢,然性沉毅,有英雄之概。今更为世子所重,他日必成大器。女儿能嫁与他,已是高攀,岂敢挑剔?” 此番话,她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著为家族著想的赤诚。 然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却从非家族大义。 盖因十数年深宅岁月,她早已看透,自己虽顶著李氏贵女的名头,然庶女的身份,已註定了她这辈子只能成为李氏笼络人心的工具。 倘无此变故,她的结局,大抵便是草草嫁与某世家庶子为妻,或为某老叟之妾,一生如螻蚁般任人摆布。 而嫁给高洋,正是她此生唯一能摆脱既定命运的机会。 毕竟,高洋虽貌丑性刚,却是高王嫡次子,今高澄总揽鄴务,更对其倚重日深。 况乎如今天下局势,明眼人皆看得清楚,高氏代魏不过是旦夕之间。 真到那一日,高洋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存在,她若能嫁过去,便是未来的王妃,再不是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女。 故此,她今日才会不顾仪態,想为自己爭一次,哪怕前路未知,也好过坐以待毙。 当然,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是以语毕之后,她便只安静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等著李希宗答覆。 第58章 贴脸开大?诚彼其娘之欠揍也! 而李希宗凝视她许久,又转头看了看一旁泣不成声的李祖娥。 挣扎半晌,亦终是长长一嘆,下定了决心。 旋即,朝她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罢了。为父明日便將你记入嫡母崔氏名下,录入嫡系族谱,对外称嫡次女。” 只待李希宗此言出口,李祖妧紧绷的精神也不由为之鬆懈,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盖因她今日此举,乃是鼓足了此生全部勇气。 方才陈述之时,一心为自己爭取,尚不觉有异,至此刻事成,反倒心跳如擂鼓。 万幸,苦心人,天不负,她终是赌对了。 念及此,她当即长舒一气,躬身一礼:“女儿多谢阿父成全。” 李希宗疲惫地摆摆手,摇头道:“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退下吧。” “唯。” 李祖妧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厅堂。 走出门时,忽有夜风拂面,吹动裙裾。 她抬头望了一眼满天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厅內,眾人目送她离去,亦是久久无言。 半晌,李希远才嘆道:“此女,不凡。” 李希宗点了点头,心中同样五味杂陈,这个女儿,他確实看走眼了。 而一侧李祖漪与李祖娥听得族中尊长对李祖妧的夸讚,亦不由身子一颤,心中既庆幸又愧疚。 李祖娥低著头,心绪更是复杂至极。 她从未想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姐,会在她最绝望时站出来,替她挡下这门婚事...... ...... 李氏嫁女之事,暂告段落,然鄴都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 翌日清晨,午时未至,都督府门前便已备好了车驾。 高澄立身门前,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正可谓面若冠玉,风採过人。 段韶跟在他身后,身著黝黑牛皮轻甲,腰悬长刀,望之亦是英武不凡。 至於高洋.......若是忽略掉张黑炭似的脸上,及那吊在胸前,还绑著绷带的手臂,倒也似个人。 “世子,二郎,段郎君。” 便在这时,面孔犹是冷硬的刘桃枝趋步上前,谓三人稟道:“车驾已备妥,可启行矣!” “知道了!” 三人闻言,亦不耽搁,当即頷首,分作骑马与坐车的两批人。 其中高澄与高洋兄弟二人同乘一车,段韶则纵马隨侍一侧,贴身保卫。 车驾启行,轔轔驶向司马府。 马车上,高洋透过窗帘缝隙,望著越来越远的都督府,不由忧心道:“阿兄,今日赴宴,那群老狐狸怕是要使绊子。” 高澄靠在车壁上,闻言,却是眼皮都未抬。 只隨口应道:“他们若能使出绊子,倒值得某高看一眼。怕只怕,连绊子都使不出来。” 高洋一怔,还欲再言,却见高澄已闭目养神,也只得悻悻靠回车壁上。 与此同时,司马府上,此刻业已热闹起来。 今日之宴,说是家宴,排场却摆得极大,非但府门上下张灯结彩,院內院外僕从穿梭,堂前更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正厅之內,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更已早早落座,静候著高澄驾临。 及待宴开时分將至,孙腾终是按捺不住,谓眾人道:“汝等度之,彼高澄孺子,今日会来否?” “他敢不来?” 高隆之捋须冷笑,满脸不屑,“一介黄口小儿,初至鄴城,根基未稳。若敢拒我等之邀,天下人必谓其怯弱,他日何以號令百官?” “隆之兄所言甚是。” 高岳頷首笑道:“彼孺子虽稍有手段,然吾等皆追隨高王多年,积功累劳。即为抚安人心,料彼亦不敢拂吾辈顏面。” 司马子如虽未参与论题,然闻三人之言,亦是由衷頷首,以为如是。 便在几人谈笑间,门外也传来侍从高声唱喏:“渤海王世子、太原公、段將军至!” 骤闻此言,几人顿时相视一笑,遂起身整衣,朝外迎去。 此刻,门庭之外,高澄亦携高洋、段韶落马,三人皆是气度不凡,步伐沉稳,全无半分怯意。 双方相见,司马子如率先拱手,满面笑容道:“世子赏光,蓬蓽生辉。” 余下三人亦齐齐拱手见礼:“见过世子。” “诸公不必多礼。” 高澄含笑虚扶:“劳诸公久候,澄之过也。” “世子言重。” 司马子如道了声言重,遂侧身引道:“今府中宾客皆已齐至,正待世子上座,请!” “司马公请,诸公请!” 高澄与之客套一句,跟著他入了府。 眾人一路行去,但见府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雕樑画栋,穷极奢华,比之晋阳王宫,亦不遑多让。 高澄心中暗嘆,这群老东西,还真是会享受。 暗暗感慨间,司马子如亦引著三人行至正厅,厅內,已有诸多在朝官员勛贵落座,皆是四贵在朝之党羽。 见四人引高澄入內,眾宾由是齐齐起身见礼,口称:“见过世子。” 然其眾宾客口上虽称见过世子,目光却是定定锁在引路四人身上。 高洋见此,霎时沉下脸来,斛律光亦目色不虞。 独高澄见此,面色瞭然,这是要给他来个卸甲之威啊。 念及此,他不禁晒然一笑,谓眾人道:“此乃司马公府邸,诸位是客,某亦是客,诸位如此多礼,似有喧宾夺主之嫌啊。” 闻听此言,满堂宾客顿时一愣,少顷,更不禁面面相覷,目露惊疑之色。 剧本......是这么写的吗,似乎不太对吧? 引路四人闻此,亦是面色一僵,未曾想他们精心设计的下马威,竟如此轻易便被高澄化解。 然四人到底是歷经风浪之人,便是有些讶异,亦迅速平復了心绪,並很快寻到了对策。 “既是世子所言,那今日这诸般虚礼,便免了吧,诸位且坐。” 司马子如笑吟吟地招呼了眾宾一声,復望向高澄道:“世子,太原公,且上座。” 高澄与高洋闻言,即轻轻頷首,道了声有劳,便欲落座。 然便在此时,前方一直安静的孙腾忽地回过头来,谓段韶道:“段贤侄非主,復属后生。较之满堂勛旧,贤侄更未有尺寸之功。若居前席,实於礼有违。今日姑且屈居末席,贤侄宜无怨乎? 骤闻孙腾此言,莫说高洋与段韶霎时变了脸色。 便是高澄,亦不由眉心微拧,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有道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孙腾此言,与直接贴脸开大何异? 难怪歷史上的原主在打虎行动之时,会直接喝令卫士將孙腾拖下堂去,亲自用刀环將其打得遍体鳞伤。 敢情这老东西,是真他娘的真欠打啊。 第59章 先论功而后打虎也! 便在三人心中惊怒之时,满堂宾客业已是私语之声渐起。 有党附四贵者,持觴斜睨,冷眼旁观高澄窘迫,有中立之臣,垂首抚案,眼观鼻鼻观心,唯恐祸及己身。 惟少数心向高澄的年轻官吏,暗自为其捏了一把汗。 盖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孙太保此举,虽明论座次,实则是要给这位世子一个下马威。 倘高澄今日应对不力,此席间顏面尽失尚且不论。 他日朝堂之上,恐更立足艰难。 高洋与段韶本已惊怒至极,及此刻迎上许多人看好戏的神情,脸色更难看至极,几乎就要忍不住发作。 然未及二人发作,高澄却是忽地笑出了声。 他低低一笑,声中带著几分趣味,旋即扭头,朝惊怒中拿二人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待二人心绪微平,遂立时转顾司马子如,淡笑著问道:“司马公,莫非我等临席之前,公府已先开一宴耶?” 司马子如本捻须含笑,坐观成败。 毕竟,此番孙腾出头试探,无论何种结果,於他皆是有利。 却是未曾想,高澄竟忽將矛头指向己身,由是微微一怔,愕然道:“未曾,世子何出此言?” 高澄闻言,方转视孙腾,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既未曾开宴,孙公何以现在便醉了,且满口醉言?” 此言既出,孙腾亦是一怔,由是眉头紧锁,沉声问:“世子此言何谓,某何曾醉?” “自然醉矣,且醉入骨髓耳。” 熟料,孙腾此言甫出,便见高澄忽敛笑容,声色俱厉道:“若非早醉,何以出此荒唐之言?” 高澄这一变脸,恰如夏日骤雨,虽来得毫无徵兆,却劈头盖脸,令人措手不及。 无论孙腾之辈,抑或是满堂宾客,尽皆怔在原地,愕然不已。 “我兄段韶,虽未亲擐甲冑、征伐四方,然自少侍大王左右,参赞帷幄,镇抚晋阳,未尝有失。” 高澄却似未见眾人色变,声音愈发冷冽:“此番更隨某星夜赴鄴,护驾周全,劳苦功高。” 及待语毕,更復视孙腾,冷笑言道:“如公这般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尚可安坐首席,我兄何得屈居末席?” 闻听高澄此言,满堂亦霎时譁然,顾视私语声愈囂。 谁也没想到,这位年方十五的世子,竟真的会丝毫不留情面,当眾与孙腾撕破脸皮。 孙腾一张老脸更瞬间涨得通红,旋即转为铁青。 他自恃是高欢的布衣之交,从龙旧臣,平日里连高欢都要让他三分,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由是厉声喝道:“世子偏护可也,何必恶语中伤老臣?段韶乳臭未乾,未歷大战,某不过据实而言,莫非.......” “据实而言?” 然其话音未落,高澄便又冷笑一声,厉声打断道:“行,公既欲就事论事,某今日便与公论一论,公这些年,究竟立了多少尺寸之功!” 言毕,即立时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那帛书质地粗糙,边缘已起毛,望之不过凡品。 可当高澄將它拿出来的那一刻,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三人心头却不由齐齐一沉,接著,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似是有什么事情,將要超出控制。 心绪不寧间,司马子如再无法安坐看戏。 连忙趋前一步,拱手道:“世子息怒,今日本是饮酒作乐之时,何必谈这些煞风景的事?” “况乎孙兄方才亦不过是一时失言,並非有心,某今代其赔罪,惟望世子海涵,莫与他一般见识。” “是极是极,今日风光正好,岂可让些许小事乱了心绪?” “世子且息雷霆之怒,余事容后再议?” 高隆之、高岳见此,亦忙起身相劝,劝告声绕耳不绝。 高澄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徐徐道:“某倒以为,今日正宜谈此事。” 闻听此言,三人心中不安由是更浓,还欲再劝。 高澄却是没再给他们出声的机会,立时展开帛书,沉声念道: “孙腾,太保、开府仪同三司。自恃从龙旧勛,於天平元年三月,强占漳滨民田三千余顷,隱括私户两千余家。致使漳滨百姓流离失所,鬻儿卖女,道殣相望。” 骤听得高澄当眾诵念孙腾罪证,司马子如霎时大惊失色,急惶道:“世子,不可!” 高隆之,高岳闻之,亦是脸色狂变。 “竖子,住口!” 孙腾更只在高澄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怒火盈天,猛地暴喝一声,就要扑上来抢夺帛书。 然则,刘桃枝却是比他更快,尚未及他近身,刘桃枝已是飞身一脚,將其踹翻在地。 同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惊得满堂宾客瞬间目瞪口呆,顷刻间,人群中儘是倒吸凉气之声,更有人乱作一团。 便是一直蓄势待发的高洋与段韶,亦被惊得茫然了一瞬。 及待回神,方齐齐面色一变,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將高澄护在中间。 而这般乱局之中,惟高澄面色不变,犹自徐徐念著帛书上的內容。 “天平二年春,与他人朋比为奸,贪墨鄴城禁军军餉百万緡,致禁军三月未得粒米,士卒怨声载道,几欲譁变。” “自镇鄴以来,长久纠结朋党,把持吏部銓选之权,卖官鬻爵,明码標价:千钱得郡守,万钱得刺史。” “使贤才沉沦下僚,宵小平步青云。朝野贿赂公行,贤愚倒置。” “更曾纵奴行凶,殴杀平民三十余人。有司畏其权势,莫敢究治。死者含冤九泉,生者饮恨吞声。” “.......” 高澄一句句念著,稳健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丝毫不受周遭环境影响。 及待他念完帛书上的罪证,司马子如三人已是面无血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全然未曾料到到高澄竟会真的一点体面都不顾,將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公之於眾。 而满座宾客,则是死寂无声,只觉后颈发凉,慌忙低下头,不敢与高澄对视。 至於孙腾这个正主,面色更已青中透紫。 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绝望地趴在地上,仰著头死死瞪著高澄,不知何言。 满座俱寂间,惟高澄这个始作俑者轻轻頷首,似是对这个场面十分满意。 旋即,將帛书轻鬆一卷,低头望向满脸绝望之色地孙腾,笑问道:“敢问孙公,此『尺寸之功』,汝......认与不认?” 第60章 理既不通,则假拳脚以明之。 望著高澄含笑之顏,孙腾胸膛霎时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更有冷汗涔涔而下,顷刻浸湿了衣襟。 “汝......汝血口喷人!” 惊怒半晌,方嘶声吼道:“此皆奸人捏造,欲陷老臣於不义,老臣断不能认。” 听得孙腾嘶吼之声,一侧司马子如之辈方如梦初醒。 司马子如最先回神,慌忙道:“世子明鑑,此必小人恶意中伤,孙公忠心事主,岂会为此等事?” “然也!孙公劳苦功高,朝野共睹,此必构陷之言,世子切勿轻信!” “世子明鑑!万勿因此浮言,寒了功臣之心!” 高隆之与高岳见此,亦急惶上前,连连进言。 高澄闻之,却是再次冷笑一声,將帛书掷於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厅皆静。 他目视三人,一字一顿道:“诸公勿急,公等三人之功绩,某亦各有一卷,较之孙公只多不少。” “不知诸公可要某当眾宣读,使满朝文武共评之,究竟是奸人捏造,还是诸公当真『劳苦功高』?” 此言既出,三人辩解之声亦霎时戛然而止,额头上更顷刻冒出细密的冷汗,相互顾视间,皆是面如土色。 盖因他们心知,高澄既敢出此言,手中必握有铁证。 若真被公之於眾,非但顏面扫地,恐灭门之祸亦不远矣。 满堂宾客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皆放轻了。 谁都明白,及至此刻,今日这场宴,已然变了味道,更不是他们所能掺和的。 半晌,司马子如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拱手道:“世子言笑耳,今日乃私宴,岂宜谈政?” 顿了顿,他终是放缓了语气,哀求道:“世子明鑑,孙兄方才確为一时失言,绝非有意冒犯。望世子念其追隨大王多年、出生入死之故,饶此一遭如何。” 高隆之也连忙附和,声音乾涩:“世子,孙兄追隨大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有言语失当,尚乞海涵。” 高岳则沉声道:“世子,今日乃私下宴饮之会,不宜伤了和气。不若各退一步,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然高澄闻言,却犹是不满。 当即拉长音调,阴阳怪气道:“哦?原来今日是私宴?那方才孙公一口一个功勋,一口一个寸功未立,某尚以为是在朝堂论资排辈耳。” 闻此阴阳怪气之语,三人心中亦是恼怒不已。 未曾想他们都已服软到如此地步,高澄竟还不饶不饶。 然眾目睽睽之下,他们终究不敢翻脸,毕竟,高澄手握他们的罪证,一旦闹大,只会引火烧身。 念及此,司马子如亦只得再劝道:“世子息怒,孙兄只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彼年事已高,难免昏聵,还望世子多多包涵。” 高岳、高隆之亦连连点头,並言当立刻为段韶重新安排上席座次,姿態放得极低,全无往日囂张。 高澄见此,亦知火候已足,再逼迫下去,恐怕会逼得这几个老狐狸狗急跳墙,反而不美,方对三人缓缓頷首。 遂转视孙腾,淡淡道:“也罢。既三公言情,重设座次可免。但使孙公向某兄段韶赔个不是,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 然孙腾本就自持从龙功臣,如今又被高澄挤兑得下不来台,又岂能拉下脸来,向一个十五岁少年低头? 何况,若是他当眾向一个晚辈道歉,岂不是证明高澄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故仍是梗著脖子道:“想当年,老夫隨高王起兵信都,世子尚在襁褓。其时兵微將寡,四面皆敌。高王每临大事,必与老夫议之。” “孰料今不过直言数句,便遭此奇辱。看来老夫诚老矣,人人皆可欺。既如此,此宴不赴也罢!” 言罢,即拂袖而起,转身就要往外走。 司马子如等人见孙腾欲走,霎时懵了一瞬,未曾想他们好话说尽,方换得高澄落阶,孙腾竟还要强撑至此? 高澄见此,方才平缓的脸色,更瞬间又阴沉下来。 彼辈老贼,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当即厉声喝道:“且住!吾许公去耶?” 孙腾脚步一顿,回首怒视道:“世子欲何为?莫非还要强留老夫不成?” 高澄缓缓起身,负手踱至孙腾面前,面无表情道:“孙腾啊孙腾,某观汝真是老糊涂了。” “你说什么?” 闻听此言,孙腾顿时双目圆睁,几疑听错。 “我说,你真是老糊涂了。” 高澄一字一顿,声若寒冰:“公岂天真至此,谓某与公言此许多,乃戏言耶?抑或公谓某不敢奈何公耶?” 孙腾闻言,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当即怒声道:“竖子,汝尚待如何?” 高澄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彼老贼还敢跳脸,也顿时没了继续和他废话的兴趣。 当即扯了扯嘴角,喃喃道:“罢。公既不通人言,吾麾下桃枝,亦略懂拳脚,便令其劳神,为公醒醒神志罢。” 孙腾闻言,霎时一愣,不解其意。 然尚未反应过来,便听高澄扬声道:“刘桃枝,携孙公去偏院醒醒神,令其知何谓君臣有別。” “唯” 刘桃枝当即頷首应命,大步走到孙腾面前,一手按其肩,一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如铁:“孙公,请。” 霎时间,孙腾只觉肩上一股巨力传来,骨头几欲碎裂。 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竖子,某乃大王布衣故交,从龙旧臣,汝敢对某无礼?” “放肆!” 刘桃枝闻言,立时厉声呵斥,手上更猛地用力,轻鬆將他捉起。 孙腾吃痛,额上立时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张著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满厅宾客见此,由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求情。 司马子如三人更別过头去,假装未见。 毕竟,他们要的台阶,刚才高澄已经给过了,若是再继续求情,恐怕就真要引火烧身了。 高澄见此,亦不復多言,只隨意摆摆手,谓刘桃枝道:“去吧。” “唯!” 刘桃枝应了一声,捉住疼得齜牙咧嘴的孙腾,大步往偏厅而去。 片刻后,偏厅传来孙腾悽厉的惨叫,夹杂著刘桃枝冷硬的呵斥声。 席间眾人闻此声,只觉心胆俱裂,纷纷低头饮酒,恨不得將脑袋埋进案几里。 只盼这场宴席快快结束,免得惹祸上身。 至於司马子如三人,更是面如土色,惟心中暗自祈祷,派去都督府的人手能儘快得手。 毕竟,唯有拿回那些罪证,他们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方能百倍奉还。 第61章 皮肉之苦易忍,心志之摧难挡。 较之席间惶恐眾宾,立身高澄之侧的高洋,此刻则是满脸解气。 恨不能衝上去取代刘桃枝,亲手往那老狗身上招呼几拳。 及余光斜睨见司马子如等人尽皆面色惨白,更觉胸中鬱结数月之恶气,都顷刻舒展开来。 段韶立在另一侧,面上亦有快意。 然相较高洋,他终究成熟许多,心中畅快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忧。 毕竟,孙腾再欠收拾,终是大王布衣之交、从龙旧臣,满朝勛贵皆与之同气连枝。 高澄今日这般折辱於他,几乎等同於將鄴中诸贵的脸面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彼辈又岂能善罢甘休? 但念及高澄本意是为他出头,兼之此刻眾目睽睽,他亦不好出言相劝。 便也只得將忧思压在心底,默然不语。 正在厅中眾人心思各异之时,偏院中孙腾的惨叫声,亦渐次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未几,但听偏院月门吱呀作响。 旋即,两道人影缓步而出,正是刘桃枝与孙腾去而復返。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去,只见刘桃枝玄衣如墨,步履沉稳,身上不见半分血污。 一侧的孙腾,却如提线木偶般,全凭刘桃枝搀扶方能行走。 奇的是,经此一遭,孙腾仍是衣衫整齐,冠带端正,竟无半分皮肉伤。 惟面色青白如鬼,眼神之中布满了屈辱与惊惧,仿佛经受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折磨。 见此情形,满座宾客心中由是暗自惊疑。 正所谓皮肉之苦易忍,心志之摧难挡。 刘桃枝究竟用了何等手段,竟能在顷刻之间,將这桀驁一生的老臣,折辱至斯? 眾人目光如刺,落在孙腾身上,上下打量,似要在他身上寻出些端倪。 孙腾察觉到这些目光,身子更猛地一颤,脸上青白之色愈甚。 少顷,这位方才还梗著脖子叫囂“某乃从龙老臣”的盖世太保,竟当眾落下两行清泪。 眾人见之,更觉脊背发凉,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独刘桃枝不觉有异,对一眾惊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径直携孙腾至高澄案前,单膝跪地,沉声道:“世子,仆幸不辱命。” 高澄闻言,先对刘桃枝轻轻頷首,遂转眼看向孙腾。 及至此刻,他的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厉色。 然只此一眼,却让孙腾下意识退后半步,喉结剧烈滚动,眼中惧色更浓。 高澄將他面上惧色尽收眼底,方徐徐开口,语气淡然:“孙公,今清醒否?” 骤闻“清醒”二字,孙腾身子又是一抖,似是方才偏院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復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半晌,方挤出嘶哑之声:“清......清醒矣。適才乃臣老迈昏聵,一时糊涂,出言狂悖,衝撞世子与段郎君,伏惟世子与段郎君宽宥。” 此言既出,殿中更是一片死寂。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连渤海王都要礼让三分的老臣,竟真会当眾屈膝向高澄服软。 独高澄对此,毫不意外。 只淡淡“嗯”了一声,即面无表情道:“公既知自己老迈昏聵,便当自请乞骸骨,归老田园,含飴弄孙,以终天年。而非在此自恃功勋,倚老卖老,貽误国事,公以为然否?” 骤闻此言,孙腾更是目眥欲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然触及高澄平静的眼神,想到刘桃枝冷酷的手段,所有硬气,终是化为乌有。 半晌,终是垂首,一字一顿道:“世子所言......极是。” 一侧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三人见此,面色亦是愈发阴沉 高澄此言,明斥孙腾,实则指桑骂槐,將他们四人一併骂了进去。 然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可能继续火上添油,让事情变得更坏。 一念及此,司马子如由是强压怒火。 復扯出一抹僵笑,打圆场道:“世子教训的是。孙兄年迈,確该颐养天年。今误会既释,段贤侄座次亦已更定,敢问可否开筵?” 高澄闻言,表情总算缓和下来,隨口道:“司马公乃此间主人,何询於某?公谓可开,即开便是。” 此言既出,饶是司马子如脾性再好,亦差点发作,心中暗骂竖子无礼。 这竖子,现在想起他是此间主人了,方才命人拖走太保的时候,怎不见念及他是主人? 他心中暗骂几句,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当即唤来侍从,命其搀扶孙腾入座。 旋即冷声道:“开宴。” 隨著这一声令下,这场从一开始便波折迭起的宴席,亦总算进入了正题。 乐工慌忙奏乐,侍女鱼贯而上,添酒布菜。 然则,许是高澄方才的手段太过强硬,震慑了满堂宾客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里,满堂宾客皆是食不知味,只顾著低头饮酒,不敢交头接耳,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落得和孙腾一样的下场。 便是素来脾气火爆、动輒拍案的高隆之,此刻亦敛眉垂目,不发一言。 独高澄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偶尔与高洋、段韶低语几句,神色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气氛由是诡异至极。 及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司马子如之辈的目光,方终是不由频频往门外瞟去,神色间明显多了几分焦躁。 盖因他们遣往都督府的死士与內应,早已过了约定时辰,却依旧杳无音信。 这反常的寂静,正如一把悬顶之剑,令他们坐立难安。 四人这般异样,自是逃不过满堂宾客的眼睛,眾人暗自嘀咕,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高澄將他们的表现看在眼里,嘴角更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他自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可惜,他们想等的东西,註定是等不到了。 ..... 而事实,也果不出高澄所料。 便在司马府的宴席正酣之时,不远处的都督府內,一场廝杀,已然落下帷幕。 中庭青石板上,血跡斑斑,横七竖八躺著十余具尸体。 王紘拄刀而立,刀尖滴血,冷冷注视著被折去四肢、瘫倒在地的死士首领。 此次潜入者,共十八人,其中九人为府中潜藏內奸,九人为司马子如豢养死士,皆精通潜行盗窃之术。 此刻,除却为首一人之外,余者已尽数伏诛。 死士首领躺在地上,目眥欲裂,谓王紘嘶声道:“尔等......不当隨世子赴宴乎?何以布此罗网?” 王紘闻言,顿时嗤笑一声。 旋即蹲下身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不屑道:“世子早预尔曹宵小必行此事,亦审府中阴伏內间。尔曹自矜得计,实则已墮世子彀中矣。此番诚多赖诸君,为我辈尽引內间而出。” 死士首领闻言,霎时浑身剧震,脸上的难以置信渐渐化作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少顷,由是惨笑连声:“高子惠......好深的城府......好狠的手段......” 便在此时,紇奚舍乐亦上前一步,使刀尖抵其咽喉,厉声喝道:“速言!何人主使?从实招之,世子或可免汝一死。” 闻得此问,死士首领笑容愈惨,眼中却露决绝之色:“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言毕,竟猛地向前一探。 只听“噗嗤”一声,刀尖贯喉而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紇奚舍乐一手,立时气绝。 紇奚舍乐一愣,不由讶然道:“竟是个硬骨头。” 王紘倒是不甚在意,只摆了摆手道:无妨。今日之局,本为鉤致內间,活口有无,固不足论。况纵无此人证,吾辈所持之状,亦足令彼老贼之辈自饮其咎矣。” 紇奚舍乐点点头,收刀入鞘,问道:“都督府內间已清,可须遣人驰报世子?” 王紘闻言,先是抬首望了望天色,估算了下时辰。 確定司马府的宴席亦將近尾声后,方才頷首道:“彼处吾自往之。汝素諳府中诸务,留此善后可也。” “善。” 紇奚舍乐也不推辞,当即頷首应下。 王紘亦不復多言,出了中庭,牵出战马,往司马府疾驰而去。 第62章 世子诛心,群贤丧胆! 与此同时,司马府正厅內。 司马子如、孙腾、高岳、高隆之四人,则早已是如坐针毡。 “怎地还无消息?” 高隆之最先按捺不住,低声问身旁的司马子如,声音里满是焦躁。 司马子如亦是面色阴沉,却强作镇定道:“且......稍待。都督府守备甚严,多费些时辰,亦情理之常。” “常理?” 高隆之咬牙道:“某观此事,恐有不测。彼竖子今日有恃无恐至此,岂......岂早有所备耶?” 此言既出,四人脸色愈发难看。 孙腾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又浮现出偏院中刘桃枝那些令他至今心有余悸的手段。 “不至於此......不至於此......” 少顷,不由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彼竖子年未弱冠,安能算无遗策至此?” 便在他们翘首以盼,几乎要望眼欲穿之时,厅外亦终於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矣!” 高岳低呼一声,眼中燃起微光。 余下三人亦精神一振,立即挺直腰板,面露期待之色。 然则,只待看清来人的剎那,四人面上的期冀便霎时凝固,並顷刻化作彻骨的绝望。 盖因来者,並非是他们派出的探子,而是一个浑身浴血、甲冑上犹沾著碎肉的青年將领。 正是王紘。 只见王紘浑身浴血,黑袍染赤,手提滴血长刀,大步流星而入,旋即,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司马子如四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而四人的脸色,也在此笑之下,顷刻苍白,像是被抽乾了全身血液。 王紘见此,方满意頷首。 遂快步至高澄案前,单膝跪地,高声稟道:“启世子,府中捕鼠夹已发,获鼠十八只,尽数伏诛,无一漏网。仆特来稟报,请世子回府检视。” 闻听此言,高澄、高洋与段韶顿时相视一笑,盖事成矣! “十八只......” 反之,司马子如子如等人闻此数额,则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盖因十八之数,不多不少,正是他们遣出的全部人手。 换言之,他们此番非但未能夺回罪证,反而將好不容易安插进都督府的棋子尽数送了出去。 再换言之,至此,他们已无任何底牌。 孙腾面如死灰,瘫坐椅上,口中喃喃:“完矣......全完矣......” 便在此时,高澄亦不復多留,当即起身拱手道:“司马公,府中偶有鼠窃,需某归而料理。今日承公盛款,叨扰良多,异日必当设席奉酬。” 言毕,亦不待四人回应,便率高洋、段韶、王紘等人,扬长而去。 望著高澄的背影远去,四人也终於彻底失去了力气,一个个瘫坐椅上,面如土色。 满堂宾客看著四人的表现,不禁再次面面相覷,不理解四人为何这般表现? 然则,他们终是久歷宦海之人,纵不理解,亦知趋利避害。 霎时间,满堂宾客纷纷起身告辞。 “司马公,下官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高侍中,下官告辞。” “孙太保保重。” 不过片刻,满堂宾客走得乾乾净净。 方才还热闹纷呈的司马府,瞬间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四个失魂落魄的人。 司马子如望此骤然冷清的府邸,扶住桌沿,才勉强坐稳,旋即惨笑道:“何至於此......彼竖子安能预知吾等之谋?吾等行事,岂非周密之至耶?” 高岳脸色阴沉:“周密?恐在高子惠目中,吾辈不过跳樑小丑耳。此子心智之深,手段之辣,远胜高王昔年。” 高隆之一拳砸在案上,咬牙道:“岂可就此罢休?今日之辱,安能白受?” 这时,孙腾忽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断不能算!老夫当亲赴晋阳,謁见高王,劾其骄横跋扈,凌辱勛旧!” “告他?” 司马子如再次惨笑:“公何以告之?罪证悉在其手。公若赴晋阳,恐未及謁见高王,已为其坐以谋逆矣” 此言既出,孙腾霎时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与此同时,另一侧。 便在高澄带著几人踏出司马府的门槛后,早已忍了许久的段韶,亦终於按捺不住。 忧心忡忡谓高澄问道:“世子,今日之举,得无过刚乎?孙腾、司马子如之流,虽贪鄙不法,然终属大王旧部,从龙有功。今日受此大辱,必怀恨在心,恐於晋阳不利。” 熟料,段韶此言甫出,尚未及高澄搭话,一侧高洋便满脸不屑道:“说甚从龙勛旧?不过恃功自矜、坐待朽骨耳。挟尺寸之劳,輒踞权要,目中无人。” “以某观之,阿兄今日犹过宽矣,止令刘桃枝略加折辱,便轻轻揭过。若某为之,孙腾老朽,焉有生理? 段韶闻听高洋此言,则是顿时皱起眉头,不悦道:“二郎此言差矣。彼等纵有过,终为元勛。昔大王起兵信都,兵微將寡,非彼等毁家紓难,安有今日大魏之基业?凡事当留余地,岂可赶尽杀绝?” “此一时彼一时也。” 然高洋闻言,却犹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彼辈当年或有微功,然年来贪黷无厌,鱼肉黎庶,其功早已消折殆尽。阿兄即诛之,亦为民除害,孰敢道个不字?” “你......” 段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扭头看向高澄,期望他说句公道话。 然高澄听见二人的爭论,心中则是颇不以为意。 毕竟,他今日的手段固然酷烈,比之歷史上的原主,却已是收敛太多。 须知,歷史上,原主可是亲自动手,用刀环將孙腾打了个半死,最后也不见孙腾能翻腾出个什么水花。 由此可见,这些老傢伙,如今也只是表面看著唬人,实则早已被荣华富贵迷了心智,失去了进取心。 然则,他也清楚,段韶的担忧並非全无道理。 此辈终究是高欢旧臣,若是赶尽杀绝,难免寒了其他老臣的心。 故此,迎上段韶求助的眼神,他仍是摆了摆手,淡淡道:“铁伐所虑,不无道理;二郎所言,亦非全错。” 言罢,由是缓言道:“某今日此举,不过薄示惩戒耳。彼辈若知机,自此敛跡安分,某亦不为已甚,该予之荣华,不稍吝也。反之,若犹敢弄险,则休怪某狠辣无情。” 段韶闻言,犹是欲言又止。 高澄却似已看穿他內心所想,由是续道:“至於晋阳,更不足虑。阿父雄略,岂不知彼辈之恶?其隱忍不发,不过徒念旧恩耳。某今代为清肃,阿父必心喜,焉得见罪?” 及闻此言,段韶终是嘆了口气,遂轻轻頷首,不復多言。 第63章 先安政而后除奸,诚治国之正道也! 反之,车內高洋闻高澄此言,则登时眉飞色舞,不禁斜睨车外策马的段韶,投去一个“汝看吾言中否”的得意眼神。 段韶见此,也懒得再与他爭辩,只扯了扯嘴角,遂拨转马头目视前方,兀自前行。 高洋討了个没趣,也不恼,嘿嘿一笑,猛地合上马车帘子,將內外喧囂尽数隔绝。 一行人遂默然前行,直奔都督府而去。 未几,车驾行至都督府门前停下,府门之侧,紇奚舍乐早率亲卫肃立阶下。 见高澄掀帘下车,立时趋前躬身:“启世子,府中已清肃完毕。內奸九人並其家眷三十七口,悉已拘执,伏请世子发落。” “嗯。” 高澄闻之,面上却並未有什么意外之色,惟神色平淡地点点头。 旋即,语气淡然道:“既已清肃,便循旧例,男丁年十五者,发怀荒镇充军;女眷没入掖庭。” 言罢,遂顿了顿,復补充道:“止坐首恶,毋得株连旁支。” “唯。” 紇奚舍乐頷首领命,侧身引眾人入府。 及至正厅,眾人分宾主落座,未及稍息片刻,高洋便迫不及待地探身过来。 急切问道:“阿兄,今罪证在握,內奸尽除,四贵爪牙已断,诚釜底之鱼耳。我等何时举事,扫清奸佞,理顺朝纲?” 段韶高洋此问,亦霎时收敛心神,转头看向高澄,眼中满是期待。 他虽觉高澄手段稍显酷烈,却也深知四贵盘踞鄴城多年,贪腐成风,蠹国害民,不除此辈,朝局终无清明之日。 然则,高澄迎上二人期待的目光,却是摇了摇头,不急不徐道:“不急,再等等。” “尚要等?” 两人本是满腔热血,骤闻高澄竟还要等,由是齐齐皱眉。 高洋面露不解,问道:“今罪证確凿,內奸尽除,四贵已然技穷,正乃雷霆一击,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段韶亦是沉声附和:“然也,今诸贵技穷,正值轮换日月之机,倘迁延日久,彼等缓过神来,再生事端,吾等岂非前功尽弃?” 高澄见此,亦不绕弯子,直言道:“吾所待者,自是河北世家之讯。” “世家?” 两人闻言,由是一愣。 高洋追问:“待世家之讯何为?” 高澄耐心解释道:“四贵秉政多年,门生故吏遍於朝野,上逮朝野诸曹,下及郡县守令,泰半其党羽也。若骤而除之,必致朝政瘫痪,文牘山积,人心惶惶。” “若吾等今日便拿下四贵,那鄴城万千庶务,孰来打理?汝二人乎?抑或我乎?盖我等纵有三头六臂,恐亦难掌这偌大鄴城。” 闻听此言,二人亦霎时復怔。 旋即面面相覷,皆见其眸中有异色闪过。 高澄瞥见二人神色,则续道:“言及河北诸族,久为六镇勛贵所抑,沉沦下僚,正思进取。盖彼辈虽各怀私心,然较之四贵之贪墨无度、鱼肉黔首,犹知廉耻,稍明大义。” “今吾许以中书监,尚书僕射等中枢要津,復诛滎阳郑氏以儆其余,恩威並济,彼辈必感恩戴德,乐为我用。” “是故,吾等自当待其族中子弟至鄴,分赴诸曹,填补闕漏,接掌庶务之后,再动手剪除四贵及其党羽,如此,方能无缝衔接,使朝政不摇,百姓安堵。” “此乃谓『先立后破』之道也,汝等明否?“ 及待高澄此番先立后破之言入耳,二人方如遭当头棒喝,面露恍然之色。 盖因他们只想著儘快夺权除奸,却全然未虑及政务交接之事。 若非高澄深谋远虑,今日贸然动手,恐真酿大乱也。 念及此,高洋由是心悦臣服:“阿兄深谋远虑,虑及千里,弟不及也!” 段韶亦拱手躬身,正色道:“世子高瞻远瞩,末將佩服。昔管仲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今世子先安政务而后除奸,实乃治国之正道也。” 高澄闻言,则依旧淡然,只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汝等也是急於成事,情有可原。日后遇事,多思一层,勿要衝动便是。” 两人闻言,由是齐齐頷首,对高澄倾佩不已。 正欲再言间,忽见王紘快步走入厅中,单膝跪地,奏稟道:“启世子,赵郡李氏遣使至。” 闻王紘此言,三人话题霎时顿止。 高澄頷首,转视王紘,问道:“二家何由遣使?” 王紘沉声道:“乃为下帖,邀世子与太原公明日赴李府相看。” 相看,乃南北朝旧俗,即未婚男女婚前互相探察彼此品行容貌,磨合是否合適。 听罢二家使至缘由,高澄不由眉心微扬,霎时料定此次李希宗遣使,必是为高洋而来。 毕竟,他已有正妻冯翊公主元仲华,纵是世家之女,入府也只能为姬侍,並无相看之必要。 李希宗邀他同往,想来是借相看之名,行议事之实。 而一侧高洋闻之,则是瞬间激动起来,面上难掩兴奋之色:“李希宗下帖相邀,彼终肯以女妻我乎?” 高澄心念电转间,復见高洋般急不可耐的模样,顿时忍不住失笑道:“第相看耳,尚未纳采问名。观汝此猴急之態,传之他人,寧不貽笑?” 高洋闻此,却並不在意,只嘿嘿笑著:“相看即有机缘。但得仰瞻玉容,某自有术令其心折。阿兄幸勿过虑,某虽貌寢,然才具不逊於人,必使李娘子倾心。” 段韶本端坐一旁,及见他这般急切之態,亦不由笑言打趣道:“二郎明日见那李娘子,幸勿復如前日,动輒拍案怒喝,惊扰闔府。若致佳人遁去,他日何处觅悔药耶?” “表兄说甚胡话?” 闻段韶之言,高洋总算丑脸一红。 却仍是不肯露怯,犹自梗著脖子强辩道:“前日乃李希宗不识抬举,坐视河內生乱而不救,某故动怒。待明日见娘子,某自不失態,兄勿小覷於某!”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明日不是去相看,而是要提兵上阵,攻取敌城。 一番荒唐言,听得二人更失笑不已。 及笑罢,高澄方摇了摇头,谓王紘道:“且回復来使,明日吾与二郎,必准时赴约。” “唯!” 王紘闻言,立时应声,转身退出厅外。 目送王紘走远,一侧段韶亦收敛了情绪,谓高澄道:“世子,明日赴约,可须某隨行护卫?” 高澄想了想,摇头道:“不必。明日不过寻常相看,从者过眾,反致不美。汝留都督府,密伺四贵动静,防其狗急跳墙,別生事端。” “唯。” 段韶闻言,亦不强求,当即頷首应声。 正事已毕,明日有约,高澄亦不復多言,当即起身,谓二人道:“天色向暮,明日復有要务,各归憩息罢。” 说罢,率先出门,往后院走去。 高洋和段韶见之,连忙起身相送,及待高澄走远,两人才各自散去。 第64章 李府相看,拧巴二郎! 翌日清晨,天尚未明。 高洋却已早早自床上爬了起来,只待洗漱完毕,便立时命侍从取来衣袍梳洗打扮。 然其对镜更衣,数易其服后,却犹自不满,不是嫌玄锦太黯,便是嫌白锦太佻,要不然就是嫌绿锦类蛙蟆。 如此这般,足辗转半时辰,终著一身藏青锦袍,束鎏金蹀躞带,冠白玉冠。 对镜望之,倒也身形挺拔,略具英武之气。 独那张脸......无论怎么打扮,也变不成阿兄那般妖顏若玉。 他对著铜镜左看右看,终是无奈嘆了口气:“罢矣,父母所授,安能易之?” 言罢,遂不再纠结,大步出了门,往正厅寻高澄匯合。 正厅里,高澄早已等候多时。 见高洋出来,亦不由点了点头,由衷夸讚:“不错,今日这身行头,倒是有几分英果之资。” 骤闻高澄出夸讚之言,高洋本为长相而阴鬱的心情,亦霎时雀跃起来,立时张嘴笑道:“阿兄谬讚。” 高澄懒得与他贫,起身道:“走罢,毋使彼久待。” “唯!” 高洋立时应声,与高澄出了都督府,上了马车,往李府驶去。 然甫一上车,高洋便又坐立不安起来,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口中喃喃:“何尚未至?” 高澄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淡淡道:“急將何为?又非赴冥途。” 高洋訕訕一笑,放下车帘,却仍是坐不住,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整理衣袍,整个人像有多动症一般。 高澄被他晃得心烦,终是睁开眼,语气不耐道:“汝若再动,某便让刘桃枝缚汝於车柱。” 高洋脸色一变,连忙坐直身子,不敢再动,盖因他知晓高澄定能言出必践。 然则,其安分未久,復又难忍心中躁动,由是小声问道:“阿兄,汝谓那李娘子,其能见容於某乎?” 高澄本已是极度不耐,然转念思量,以这廝极度拧巴的性子,若是不答,怕是要一直问下去。 故思量片刻,他还是隨口应道:“彼若不取,其奈我何?婚姻大事者,自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彼自专乎?” “话虽如此......” 熟料,高洋闻言,却是囁嚅道:“然某犹冀彼心悦诚服以事我,非以势迫而委身也。” 高澄本隨口应声,骤闻此言,亦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未料这丑弟弟,平日里大大咧咧,竟还有这份细腻心思? 他由是面色稍正,沉吟片刻后,方叮嘱道:“汝欲其心悦诚服,今日当敛尔暴气,温言以对。李氏诗礼传家,闺中娘子幼习坟典,素重仪则。尔若能持重沉稳,彼自当刮目相待。” 高洋闻言,赶忙连连点头:“阿兄且安心,弟省得,弟省得。” 二人说话间,车外亦传来刘桃枝冷硬的提醒声,却是马车已行至李府门前。 高澄闻之,即率先起身下车,高洋则先深吸一口气,復整了整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方探身而出。 李府门前,李希宗早已带著族中子弟等候。 见高澄兄弟二人下车,忙趋步上前,拱手笑道:“世子、太原公驾临,寒舍可谓蓬蓽生辉也。” 高澄拱手还礼:“世叔客气了。” 高洋亦跟著拱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不料那张黑脸笑起来,五官挤作一团,竟是比哭还难看。 李希宗身后的几个新来的子弟见了,不由暗暗皱眉,心道这位太原公,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貌丑。 李希宗倒是面色不变,见礼完毕后,便侧身引道:“世子、太原公,请。” 高澄点点头,带著高洋入府。 一路行去,但见李府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处处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蕴。 然则,出人预料的是,李希宗並未引他们入前院礼厅,反而是引二人穿过几道月门,逕往偏院花园而去。 少顷,三人行至花园深处。 只见一座八角凉亭立於荷塘中心之上,四面以青绸作帷,隱隱约约可见亭中有人影晃动。 其间更有琴音裊裊,如清泉流石,又如空谷鸟鸣,悠扬婉转,沁人心脾。 及见凉亭,李希宗方驻足,旋即转身,谓高洋笑道:“太原公,小女正在亭中抚琴,伏请太原公自往相看如何?” 此言一出,高澄心中顿时暗道一声果然。 这李希宗,果然是把相看与议事分开,明著是让高洋相亲,实则是要单独与自己谈世家子弟入朝之事。 高洋倒不觉有异,当即一脸兴奋地转头望向高澄道:“阿兄,某去矣?” 高澄看得心头好笑,却还是轻轻頷首:“去罢,切记某方才之言。” “某晓得!” 高洋应了一声,再按捺不住,三步並作两步,朝凉亭奔去,生怕晚一步,亭中人便会飞走一般。 李希宗见状,面上也不由浮现一抹淡笑。 笑罢,即转视高澄,问道:“世子,府中適至河北诸族主事数辈,咸求謁见世子,共议大计,不知世子可否拨冗,先隨老夫一往见之?” 高澄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这所谓的“几位主事”,无非便是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等河北诸家主支的代表,来与他商议官职分派之事。 他也未曾拒绝,只淡淡道:“固所愿也。” 李希宗闻言,即道了声请,携高澄沿著荷塘边的花径,往另一处院落走去。 ...... 便在高澄隨李希宗前去议事之时,高洋亦大步走到了荷塘中心的凉亭前。 他未曾著急进去,而是立身帷幔之前,深吸好几口气,直到心绪彻底平復,方缓缓伸手,掀开了青绸帘帐。 及探身而入,更听得琴音裊裊,並有清香传来。 他低头望去,但见亭中置一桐木古琴,琴旁则置一檀香,香上更有青烟直上。 三者之后,方见一身著素色襦裙,乌髮松松挽成一个髻,仅用一支木簪固定的女子。 然则,只待看清那女子面庞的瞬间,高洋便脚步骤顿,眉头旋即紧蹙。 盖因此女虽与他前日在李府见过的那两位娘子有六七分相似,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此女並非那两女之中的任何一人。 彼二女,一者端庄如秋日寒菊,气质雍容;一者娇艷如春日牡丹,顾盼生辉。 而眼前这女子,虽也清丽温婉,然较之那二女,却少了几分明艷,多了几分疏离,恰似空谷幽兰,不染尘俗。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旋即盯著那女子,沉声问道:“汝何人也?那日某於李氏府中所睹二位娘子,何以不来相见?尔与彼等復有何亲?” 第65章 英雄之姿,惟不在皮相。 女子闻言,面上却並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故而她並不慌乱,只从容收束琴弦,將玉軫一一归位。 及待案上桐木古琴收整完毕,方缓缓起身,朝高洋盈盈一拜,旋即,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道:“民女李祖妧,见过太原公。” “李祖妧?” 高洋闻此陌生闺名,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本就因前日李希宗推諉之事心怀不满,此刻復见相看之人与名字皆全然陌生,心中不满更是又盛了几分。 然则,忆起高澄於马车上时对他的交代。 他最终还是深吸口气,强自压下心中惊怒,冷声谓李祖妧问道:“某但闻李氏有二女,长曰祖漪,次曰祖娥,时人號曰“河北並蒂之莲”。今安得復有祖妧者?岂李希宗令汝在此搪塞耶?” 李祖妧闻此质问之言,则犹是神色自若,从容应道:“太原公明鑑,前日公所见者,乃民女长姊祖漪、三妹祖娥也。” “至於民女,乃李氏庶出二女,生母早亡,自幼养於外宅,上月方归府。家父以民女年长,遂记入嫡母崔氏名下,充嫡次女,故不为外人所知。” “庶出?” 骤闻此言,高洋心中不满更顷刻化作一腔怒火,顷刻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虽早料到李氏未必真心结亲,却万万没想到,李希宗竟敢用一个刚归宗的庶女来敷衍他。 这是何等的羞辱,是视他高洋为无物,还是视整个渤海高氏为无物? 他再按捺不住,厉声喝问道:“吾所期者,乃前日所见之丽姝也。汝独何人,一介庶孽,安敢来此相看?岂李希宗欺吾太甚,谓高氏之剑不利乎?” 此言一出,凉亭內空气骤然凝固。 倘换作寻常女子,只怕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李祖妧却依旧身姿挺拔,面无惧色。 她抬起头,迎上高洋几乎要噬人的眼神,徐徐道:“太原公且息雷霆之怒。此事別有委曲,伏请公容民女细稟。” 高洋额头青筋毕露,抱臂而立,未曾接话,却也没有转身离去。 他到要看看,这女子能说出什么花儿一样的理由来为李氏开脱。 倘理由不够堂皇,今日之耻,他定要百倍奉还。 而李祖妧见此,则当他默许,遂缓缓將当日之事道来: “前日家父归府,召族中尊长议与高氏联姻事,欲以小妹祖娥妻太原公。熟料小妹性烈,寧死不从,当庭触柱,额血流不止,曰『寧死不嫁』。长姊长太原公三岁,亦非良配。盖闔府诸女,適龄者惟民女一人。民女若不自请,则李高之盟必毁,异日滎阳郑氏之祸,即李氏之殷鑑也。”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將当日厅中诸人言语、表情、態度,皆说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高洋静静听罢缘由,心中怒火亦稍散些许,面色由是阴晴不定起来。 他能从她平静的敘述中,感受到李府上下的为难与算计,也能感受到这个庶女在家族中的尷尬处境。 然则,这並不是李希宗以庶女搪塞他的理由。 是故,他仍是怒火难消,忍不住冷睨李祖妧道:“如此说来,乃汝自请替嫁於某?” “然也。” 李祖妧坦然点头。 “何故?” 高洋逼近一步,语气刻薄道:“汝一介庶女,安敢自作主张?岂非见高氏势大,欲攀附权贵,以求富贵耶?” 此言可谓刻薄至极,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早已羞愤欲绝。 熟料,李祖妧却只是微微一笑,反驳道:“太原公此言,谓半是半非也。” 高洋愕然:“何谓半是半非?” 李祖妧道:“民女愿嫁太原公,固有攀附之心。盖民女庶女之身,在族中位卑如草芥,他日不过嫁与世家庶子,或为老叟妾室,一生任人摆布,如螻蚁苟活。” “而公虽貌寢,却为高王嫡子,更为世子所倚重之肱骨也。故嫁与公,民女方能挣脱此既定命运,此乃私心,不敢欺瞒。” 李祖妧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毫无遮掩。 高洋闻之,心中的怒火亦再消几分,他这一生,最恨的便是別人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装模作样。 而这李祖妧,虽是为攀附而来,却敢作敢当,颇为磊落,倒也有几分真性情。 他由是缓和了语气,续问道:“其非者,盖何也?” 听得高洋已然软了语气,李祖妧嘴角亦不由得勾起一个拿捏的弧度,復续道:“其非者,民女愿嫁公,亦因观公非庸人也。” “哦?” 闻听此言,便是高洋心中犹怒,亦不由生出几分兴趣,追问道:“且试言之,吾何处非庸人?” 李祖妧展顏一笑,徐徐道:“前数日,公至我李府,虽动輒拍案怒骂,全无世家子弟雍容之態,然民女於屏后窥之,公之所怒,皆因李氏族中诸尊长推諉塞责、坐视河內生乱而不救也。” “故公之怒,乃为国事,非为私也。由此观之,公诚性情中人,有英雄之概。” 此言甫出,高洋便不由霎时怔住。 盖因他从小到大,眾人皆因他的容貌而轻贱他、嘲笑他,却从未有人能透过他丑陋的外表,看到他內心的赤诚。 他更未想过,自己昔日在李府的失態,竟会被一女子看在眼里,且解读出这般深意。 他必须承认,这一刻,他动容了! “英雄之概?” 怔愣良久,他不由呢喃一声,旋即自嘲一笑:“吾此貌,行於天下,人皆轻贱,何谈英雄气?” 熟料,高洋此言甫出,李祖妧便霎时面色肃然。 反驳道:“容貌者,天之所赋,非人力所能改。况乎英雄之姿,在胸襟,在气度,在才具,惟不在皮相。” “昔齐之晏子,身不满五尺,而能使楚王折节;楚之孙叔敖,貌寢而年衰,而能辅庄王称霸。太原公何故以貌自轻?” 骤闻此言,高洋更彻底愣在原地。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因为他这张脸而轻贱他、嘲笑他。 兄长高澄虽待他不薄,却也时常拿他的容貌打趣;段韶、斛律光等人虽与他交好,偶尔亦会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至於外人,更不必提,那日司马消难眼中的轻蔑,他至今记得。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第一个告诉他“容貌不重要”的人,更是第二个说他“有英雄之概”的人。 一时间,高洋彻底沉默了。 沉默许久,他更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怒火,有些可笑。 毕竟,他欲娶李氏女,固然是为皮相著迷。 可究其根本,终究还是为了联姻,为了巩固高氏与河北世家的关係。 第66章 高洋:且看我先试她一试! 倘真娶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整日哭哭啼啼的嫡女回去,日后夫妻反目,反倒添堵。 而这李祖妧,虽是庶女,却聪慧通透,坦荡磊落。 更重要的是,她懂他。 她懂他暴怒之下的赤诚,懂他被人轻贱的不甘,懂他藏在丑陋皮囊下的雄心壮志。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才是一路人。 毕竟,她一个庶女,在世家大族中生存,受到的冷眼和委屈,恐怕不比他这个“貌寢”的高氏嫡子少。 念及此,高洋面色终於彻底缓和下来。 “坐。” 旋即,更轻轻頷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她坐,声音更不再冷硬。 李祖妧见他彻底放下戒心,嘴角亦不由再次勾起一抹弧度,遂依言跪坐回去。 高洋见此,也行至她对面坐下,二人由是隔著古琴,两两对视。 然则,真到了念头通达之时,高洋反倒不知如何开口,欲寻摸何等话题了。 是以囁喏良久,他忽然板著脸道:“汝既欲以妻身事我,吾且先试汝:汝观天下之势,以为如何?” 骤闻此言,即便机变如李祖妧,亦不由为之愕然一瞬。 紧接著,芳顏上便霎时展开一抹明媚的笑容。 似为高洋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又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高洋见此,亦不禁呆愣了一瞬,未曾想此女望之清冷,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如此这般,二人皆是惊诧於对方。 过了半晌,李祖妧方率先收敛笑顏,遂沉吟道:“礼称妇人,不宜预闻国政。然太原公既下问,民女便斗胆试言之。” 高洋闻声惊醒,霎时有些赧顏,却仍是故作淡然道:“但说无妨。” 李祖妧轻轻頷首,徐徐道:“今天下三分,鼎足而峙。。西有宇文黑獭,据关河之险,秣马厉兵;南有萧菩萨,承江南之富,礼乐修明。” “然则,彼辈较之我大魏,皆犹有未逮也。” “盖因我大魏居中原腹地,虎踞河北、山东,有民户百万,良田万顷,兵甲之盛,更冠於彼,若能上下同心,则混一四海,亦非难事也。” 听到此处,高洋不禁眉心微蹙。 因为这些事情,全天下的人都知晓,所以,他想听的,其实並非是这些老生常谈之言。 不过,他也未曾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而李祖妧,竟也似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由是话锋一转道:“然则,以我大魏之强,似混一宇內,只特时日耳。事却不然。” 高洋闻之,由是眼睛一亮,忙促道:“说下去。” 李祖妧頷首,亦不再卖关子,坦言道:“今我大魏,外若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实则却有鄴中诸贵贪墨不法,鱼肉百姓,致使民心离散;亦有晋阳霸府勛贵竞逐,蔑视华俗,与国中汉人隙日深。” “及至河北世家,更因沉沦下僚,怀才不遇,而对朝廷心怀怨望;盖今朝堂之上,可谓党爭不休;郡县之中,到处吏治败坏。” “故,此诚內外交困之局也。” 及待李祖妧一番话说完,高洋更已满脸激动。 他万万没想到,此深闺女子,竟真能將天下大势说得如此透彻,遂復问:“那依汝之见,当何以解此困局?” 李祖妧抿唇一笑,柔声道:“妾以为,当先安內,而后攘外。安內之道,首在清君侧、整吏治、收民心;次在抚河北世家,使之归心,为我所用。” “至若霸府所在,高王总揽全局,非妾所敢妄议。” “然则,我大魏但能內外一心,上下同欲,当可北拒柔然,西抗宇文,南击萧梁,混一胡汉,鼎定九州。” 高洋越听越惊,心中对此女的观感,亦从初时之不屑,渐转为由衷欣赏。 盖因此女见识,竟比朝堂上许多大臣还要高明! 便是与他较之,也不逊色多少。 念及此,不禁再次发问:“卿……卿何以洞悉若此?” 李祖妧微微一笑:“民女虽居深闺,然素好坟籍,尤嗜史册。前代兴废,当世得失,略知一二。加以族中常有名士往来,纵论天下,民女偶尔旁听,便有所得。” 高洋点了点头,心中愈发满意。 想起方才李祖妧提到的“鄴中诸贵”,便又问:“卿视孙腾、司马子如之辈何如?” 李祖妧道:“彼辈皆冢中枯骨耳。” 高洋挑眉:“何出此言?” 李祖妧道:“彼辈恃从龙之功,盘踞鄴城数载,植党营私,贪墨无厌,其昔日之锐气,早已斫丧殆尽。今世子入鄴,手握罪证,外有高王默许,內有世家归心,彼辈实为瓮中之鱉,旦夕可擒。非冢中枯骨而何?” “好一个瓮中之鱉,好一个冢中枯骨!” 高洋闻言,更忍不住抚掌大笑,胸中积鬱一扫而空:“汝一女子,竟有如此见地,实令某刮目相看!” 李祖妧则犹是宠辱不惊,只垂首道:“太原公谬讚。” 及至此刻,高洋望著她宠辱不惊的样子,更是由衷的觉得,此女的確要比那个高傲的李祖娥,更適合自己。 念及此,心中那最后一丝不满,也烟消云散。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著李祖妧,问:“某再问汝,汝嫁与某,果不悔乎?” 李祖妧迎上他的目光,依旧神色坦然,答:“不悔。” 高洋闻之,亦不復多犹豫,当即沉声道:“既如此,某当聘汝为正妻,生生不负,无人可替。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次,轮到李祖妧怔住了。 未料想高洋竟会许下如此重誓。 “太原公……” 她抬眼望著眼前这个面容丑陋,却眼神炽热的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已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最终,也只得起身朝高洋深深一拜,哽咽道:“妾......多谢郎君。” 高洋伸手扶起她,四目相对,皆从彼此眼中望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遇,是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他们,都是被命运亏待的人。 但他们,都不甘於命运的安排。 凉亭外,微风拂过,柳丝轻扬。 琴案上的古琴,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仿佛也在见证著这一刻的约定。 相视半晌,高洋方笨拙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旋即,轻轻牵起她的手,言笑道:“何泣也?今日良辰。且隨吾往见阿兄及尊翁,以定婚期。”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带著少年人的炽热。 李祖妧小脸一红,却也未曾挣开,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67章 世家归心,同盟甫定。 与此同时,李府正厅之內。 高澄与河北诸家主事,在朝堂官职如何分配一事上,亦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诸君所求中枢之位,某已知悉。” 旋即,高澄就此事做出最后结语:“然朝局积弊日久,诸曹庶务盘根错节,非骤时可更张。” “故某之意,各姓子弟入鄴后,当应先入尚书台诸曹为郎吏,从抄录文牘、勘验狱讼始,熟稔典章流程。” “亟待鄴中旧臣去位,庶务理清之日,再依才具授以各部长官。不知诸君以为然否?” 此言既出,堂中诸主事不由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沉吟之色。 少顷,范阳卢氏主事卢景寧,率先捋须问道:“世子之意,乃欲使吾族中子弟先居下僚,歷事观政,然后擢升?” “然也。” 高澄頷首,復徐徐解释:“盖朝政者,国之大事也。非熟悉政务、通晓律令者,不能胜任。盖某虽愿用世家之才,亦不愿见滥竽充数之辈,尸位素餐,徒增笑耳。” 闻听此言,崔楷由是率先頷首:“世子此言,深契事理。吾辈子弟久处乡閭,於中枢规制,诚多疏阔。先入台省歷练,实为正途。” 及其余人,见崔楷既为首倡,亦无异辞,亦不好再多说什么,当即纷纷点头称是。 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高澄能开出这般条件,已是极大的让步。 且从他今日的態度也不难看出,他虽欲清洗朝中勛贵,却並无令河北世家一家独大之意。 因此,与其急功近利惹来猜忌,不如按部就班,徐徐图之。 反正,他们已经等了许多年,也不差这一两天。 而高澄见眾人皆无异议,心中亦鬆了口气,復言道:“如此,便依此例罢。” “唯!” 眾人闻言,由是齐齐应声。 一侧李希宗见共识已定,亦不禁满意点头。 旋即,起身抚掌笑道:“善,世子与诸君既协,今日之议,姑止於此。老夫已命人备薄酌,吾等且共饮数觥,如何?” 眾人闻言,自然无有不应。 便是高澄,亦十分给面子的頷首道:“如此,叨扰世叔矣。” 李希宗闻之,更哈哈大笑,遂立时传令府中侍从设宴。 未几,杯盘声起,酒肉香飘。 然则,眾人正欲举杯相贺时,一名侍从忽匆匆入內,在李希宗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希宗听罢,面上笑容更不减反增。 当即起身,谓对眾人笑道:“诸公,后院適传消息,云太原公与小女相看已竟,此刻方在门外謁见。” 此言既出,堂中诸主事脸上亦不禁齐齐浮现心照不宣的笑容。 卢景寧更是捋须笑言道:“哦?如此,老夫当瞻其风采,此太原公何等人物,竟得入李家明珠之目耶?” 崔楷亦笑道:“李李公既得佳婿,今日若不令吾辈尽觴,恐於理未安也。”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打趣之言。 李希宗闻此,心中更是畅快,当即笑著应著道:“诸公莫急,且待老夫唤彼等入內,拜謁诸长辈。” 说罢,便对那侍从吩咐道:“请太原公与二娘子进来。” “唯!” 侍从领命而去,俄顷,堂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抬首望去,便见高洋牵著李祖妧的手,大步走了进来。 並且高洋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连走路都带著风。 而李祖妧紧隨他身侧,面上亦是掛著淡淡的红晕,眉眼间满是温柔。 这般光景,任谁都看得出,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一时间,堂中诸主事相顾莞尔,面上笑容更加古怪起来。 李希宗及见二人牵手而入,心中悬著的大石头,亦终是落了地。 遂走上前去,故意打趣道:“观太原公与小女处之甚谐耶?老夫適才尚忧心忡忡,恐太原公嫌小女粗鄙,未肯接纳也。” 闻此打趣之语,高洋霎时脸颊微赧。 却仍是连忙拱手道:“世叔言重。某与祖妧,初时虽有小隙,然今已尽释。尚祈世叔宽怀,往后某必善待祖妧,不令分毫委屈。” 李祖妧闻之,亦是盈盈敛衽一拜,柔声道:“多谢父亲成全。” “好!好!” 李希宗连道两声好,抚须大笑:“观汝二人这般鶼鰈情深,老夫尽可心安矣。” 说罢,又转头看向高澄,笑问道:“世子,汝观之,如何?” 高澄微微一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高洋脸上,问道:“二郎,汝意下如何?” 高洋趋前一步,红著脸道:“阿兄,弟已相看完毕,弟於祖妧......心甚悦之。” 李祖妧隨之盈盈一拜,声音清婉道:“世子在上,妾与太原公两情相悦,伏惟世子成全。” 高澄见此,心中亦不禁有些慨然。 他素知自家这丑弟弟向来眼高於顶,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如今竟被李祖妧这般轻易收服,可见此女確有过人之处。 念及此,他当即頷首笑道:“汝二人既情投意合,某安得不全之理?且坐。” “谢阿兄(世子)!” 二人闻言,遂齐声领命,携手落座。 高澄见他们落座,方转视李希宗,笑道:“李世叔,彼二人既两情相悦,则此姻便如是定之。待某釐清朝政,即上书晋阳,为二郎与二娘子请婚。世叔意下如何?” 李希宗闻言,霎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理当如是,理当如是。” 说罢,更举杯谓眾人高声道:“诸君,今日我李府双喜临门!一者,与世子及河北诸家共缔盟约,同辅大魏;二者,小女得配太原公,喜结良缘。伏请诸君,共某满饮此杯!” “敢不从命!” “李公喜得佳婿,某等焉敢不贺?来,共饮此觴!” “饮胜!” 眾人闻此,纷纷起身举觴祝贺。 霎时间,厅內觥筹交错,笑语盈堂。 与昨日前司马府那压抑诡异的鸿门宴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別。 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中气氛更热烈至极, 不断有人上前向高澄敬酒,或称颂其英明,或表达效忠之意,也不断有人上前向高洋祝贺,贺他喜得良缘。 对此,高澄尚能游刃有余,无论谁来敬酒,皆含笑应对,举止从容,滴水不漏。 高洋却是未曾经歷过这般阵仗,几轮下来,便已是面红耳赤,舌头打卷,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起来。 未几,更是狂態尽显,几欲反客为主,端著酒杯摇摇晃晃起身,高呼道:“诸......诸公,且与某再......再饮一觴......” 第68章 要让老傢伙们都捲起来! 便在这时,高澄忽淡淡开口道:“二郎,汝醉矣。” “某......某未......” 高洋闻言,还想嘴硬一句。 然话头刚起,便迎面对上了高澄淡漠的双眼,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厉,却令他浑身一个机灵,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訕訕一笑,乖乖放下酒觴,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高澄见此,亦不復多言。 当即起身对李希宗拱手道:“诸君,今日叨扰已甚。事既云毕,某与二郎当返府矣。他日某於都督府聊具薄酌,再与诸君一醉方休。” “既如是,某等送世子。” 眾人闻言,也未曾挽留,纷纷起身相送。 及至门前,高澄方摆手道:“诸公留步,不必远送。” 说罢,便带著高洋登上马车,令刘桃枝启行。 未几,马车轔轔,驶离李府,入了鄴城街道。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著初夏的微燥。 高洋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似乎是真醉了。 高澄也不理会他,只闭目养神,在脑海中盘算接下来的局势。 如今,四贵已是瓮中之鱉,不足为虑;与河北世家也已达成共识,诸家子弟不日便会入鄴。 他酝酿已久的革新方略,终於可以提上日程了。 然则在此之前,他或许还得再进宫一趟,面见元善见,取天子詔命。 毕竟这年头,许多事情都讲究个名正言顺,流程还是不能乱的。 然便在他思量之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兄。” 高澄闻声,下意识睁开双眼,却见方才还醉眼朦朧的高洋,此刻正盯著自己,双目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怔愣一瞬,遂挑眉道:“汝诈醉耶?” 高洋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今日这般场面,若不诈醉,彼诸老必轮番见灌。若果真醉倒,岂非貽笑大方?” 高澄闻言,不禁失笑。 这丑弟弟,倒是有几分急智,料想歷史上所谓的精神病及酒后暴虐,恐怕也是借题发挥尔。 不过此刻,他也懒得深究,见他不是真醉,便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盘算。 熟料,高洋见他这般,却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当即凑过来问道:“阿兄,今世家人手既至,吾等可对四贵动手否?” 高澄闻之,不禁眉心微挑。 旋即睁开眼睛,望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意:“何急如此?畏夜长梦多耶?抑或已迫不及待欲迎汝李二娘子入帷耶?”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洋被他问得老脸一红,连忙狡辩道:“某实忧彼老贼狗急跳墙,別生事端。早除奸佞,亦得早行新政耳!” “哦,果然乎?” 熟料,高澄却只是拖长了音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而在他那看透一切的目光下,高洋最终也还是败下阵来,旋即,嘿嘿笑道:“好吧,弟確实心急。盖祖妧......诚良配也。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弟......” “哈哈哈哈~” 高洋话音未落,高澄便已放声大笑。 笑得高洋更加窘迫。 然则,高澄笑罢,却仍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汝且安心,盖鄴中诸务与汝大婚之事,本不相妨。毕竟大婚之事,终须稟过阿父阿母,再做决定。” “故归后,某当即修书晋阳,备陈此事。俟鄴城底定,阿父阿母回书亦当至矣。” “届时,某正可借汝大婚,昭告河北世家与高氏结盟之谊。使阿父麾下诸老皆相竞自奋也,省得彼辈倚老卖老,自以为功高莫匹,无人可代。” 高洋听罢,先是一愣。 然转瞬之后,便不禁狂喜道:“原来阿兄竟早有成算,何不早言,徒令某虚悬忧思?” 然兴奋未及,他又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旋即,笑容渐渐凝固,幽幽问道:“阿兄,若然,则弟之大婚,亦將为阿兄权衡朝局之器乎?” 高澄挑了挑眉,反问道:“怎么,汝有异议?” “我......” 高洋闻言,顿时扯了扯嘴角。 然则,望著高澄面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底没敢说有,只敢小声抱怨道:“阿兄真箇......无情。凡事皆入筹算,自蒞鄴以来,更殊少温润之色也。” 听罢高洋的吐槽,高澄亦不禁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某若太过温润,汝数日前早为司马子如之辈生吞活剥矣,安得尚能在此摇唇鼓舌?” 说罢,懒得再理会他,继续闭目沉思。 高洋见他不说话了,亦撇了撇嘴,不復多言,少顷,更復转怨为喜,心中暗暗为高澄点讚。 这些日子,阿兄的確变化很大。 然则,较之从前那个虽有人味儿,却每每以欺辱他为乐的阿兄,他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阿兄。 最起码,现在的阿兄儘管仍是嘴上不饶人,可行动上对他的看重,乃至对他的培养,却从未有过半分折扣。 便在二人沉默之时,车驾亦已行至都督府门前。 闻得刘桃枝提醒,高澄即率先下车,大步往书房走去。 然未迈几步,便觉衣角被人拉住,回头一看,但见高洋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眼中满是渴求。 高澄眉心微扬,讶然道:“汝踵隨吾何为?” 高洋可怜兮兮地眨眨眼睛,小声提醒道:“阿兄,勿忘为阿父阿母修书。” 高澄听罢此言,復见他像小狗一样眼巴巴的样子,亦顿时忍不住失笑出声。 旋即摆摆手,頷首道:“知矣,知矣,断不至相忘。汝且安心待迅便是。” 听得高澄保证,高洋这才念念不舍地放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高澄再次无奈地耸耸肩,方转身逕往书房。 进了书房之后,他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心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先將联姻之事的来龙去脉写下。 旋即,吹乾纸上墨跡,装进信封后,朝门外唤道:“王紘,入。” 王紘应声而入,拱手问:“世子何谓也?” 高澄將信递给他,淡淡嘱咐道:“汝亲诣晋阳,以此书呈大王。並以鄴中近日诸事,一一具陈,慎毋遗漏纤毫,明否?” “唯!” 王紘闻此,亦不多问。 当应声命令,双手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去。 第69章 霸业革新总略(求追读) 王紘领命而去,靴声沓沓,渐没於夜色。 高澄目送其背影消失,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旋即靠回凭几,闭目凝思。 晋阳去此千余里,快马加鞭,约莫五六日可至。 而高欢阅信后作何反应,他用屁股也能想到。 毕竟,那位便宜老爹,巴不得有人替他收拾鄴城这摊烂摊子。 故此刻,他已基本可以料定,鄴城大局,將再无悬念。 然则,鄴城之事易平,天下之事却难定。 盖他虽为回溯者,立於歷史尽头,知晓何种路能行至终点。 然知“可行”是一回事,知“如何行”又是另一回事。 最简单一事,今距高欢掌权不过数载,东魏內部却已是积弊丛生。 非但有胡汉二族水火不容,更有鄴城与晋阳二元分立,朝廷与霸府政令相悖。 此种种矛盾,可谓交织如乱麻,又割裂如碎片,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故而,他心中虽早有韜略方针,在执行层面亦有种种构想,却迟迟未能下定决心,究竟欲取何种策略。 然及今时,鄴城將定,时机將至。 他也十分清楚,时局已到他必须要做出最终决策的时候了。 念及此,他不復犹豫,当即取过纸笔,挥毫疾书。 少顷,即定下“去特权化”与“塑国家共识”两纲並行的总纲领。 此二者,正是他为东魏初期爭霸之时,量身打造的治国总纲,早在晋阳时便已反覆推敲。 至於具体论述,也很简单。 所谓去特权化,核心不过两端:『一曰政治清洗,二曰经济剥夺。』 其目的也很简单,即以强力手段,將国家农业重心从勛贵、世家手中,转移至自耕小农身上。 歷史上的北周,只据关陇一隅之地,地狭民贫,本为后三国时代最弱之国。 然其行均田、立府兵、灭佛寺,不过短短二十年,竟转弱为强,终为隋唐大一统奠基。 其成功之道,便是如此。 而东魏之弊,究其根本,也恰恰在於此。 高欢虽承北魏之制,亦推行均田,然受制於鲜卑勛贵与汉人士族的对立,终未能贯彻到底。 分给农民之田,往往不过数年便被豪强以各种手段兼併。 至於府兵,更是从未真正建立,军队始终掌握在勛贵手中,名为国军,实为私兵。 正因如此,歷史上的北齐,虽地广人多、兵甲之盛冠於天下,却始终无法將国力转化为战力,终为北周所灭。 是故,东魏若要行均田,当较西魏更加彻底。 至於如何做到彻底,高澄亦早有腹案,由是重执笔,於帛书上疾书不停。 “其一,当修改法令以堵塞制度漏洞,譬如,行废除奴婢,耕牛受田之制。” 盖北魏旧制,奴婢,耕牛,皆可受田,且数额与平民等同,此制初心,本为笼络豪强之策,然隨著国家的掌控力减弱,便逐渐演化成了豪强兼併土地的工具。地方豪强,动輒蓄养奴婢耕牛千百,以奴婢耕牛名义占田,实则尽归自家。 故此弊不除,均田当是空谈。 “其二,严格限制桑田(永业田)的买卖。” 桑田者,按制本为世代相传,不得买卖,然自六镇之乱以来,律令早已废弛多年,豪强世家皆视此为具文,每每无视,隨意兼併小农,致无数自耕农失地破產。 故东魏欲立府兵制,此制当为底线。 “其三,当大举清查隱户隱田,重新编籍。” 自河阴之变以后,天下大乱,户籍废弛,无数百姓为避赋税兵祸,选择投靠豪强世家,乃至於依附寺庙为隱户,亦有豪强趁乱侵占公田隱匿不报。 此等隱户隱田,自当一一清查,重新纳入国家户籍,再行分配,以为兵源財源。 有此三者,均田之策方有可行之基。 至於清查时必遇之阻力,高澄倒不甚忧。 毕竟,如今阻力最大者,无非便是鲜卑勛贵与汉人士族。 其中勛贵那边,四贵已成现成靶子,待收拾完他们,抄没的田產便是首批可分之田。 且四贵经此一遭,势必惶惶不可终日,届时,正好再令其与高欢麾下那群鲜卑勛贵斗法,以全终年。 而世家那边,如今既已上船,想下去便难了。 他们既有求於他,自然要拿出诚意,其隱匿的人口与田產,正是最好的投名状。 此谓:借力打力! 念及此,高澄嘴角由是勾起一抹冷笑,復往下写。 而续写者,乃谓放宽工商之禁,大力发展手工业和商业。 如果说,以上三策,是东魏改制的根基,是节流,那么放宽工商之禁,便是维繫平衡的手段,是开源。 盖因大魏立国至今,便行重农抑商之策,使得朝廷用度不得不全赖田赋,而田赋又因豪强兼併而日减,遂成恶性循环。 故而,选择放开工商之禁,既可抽税以补国用;又能安抚失了土地的勛贵,令其不至於因失了土地,便鋌而走险。更能藉机將国家的农业重心,从维护“大土地占有制”彻底转向扶持个体小农,可谓一举三得。 有此开源节流之策,大魏必能焕然一新。 届时,便是勛贵世家联手,亦再难掀起什么风浪。 此上种种,即谓“去特权化”。 至於另一策,关於如何塑造一个超越集团利益的“国家共识”,说穿了,其实便是通过利益捆绑和意识形態重塑的方式,將各方势力纳入一个新的框架。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如登天。 盖因自汉末以来,天下大乱数百年,人心早已离散。 百姓只知有家主,不知有朝廷;將士只知有主將,不知有天子。 便是歷史上的北周,也並未完成这一阶段的改革,仅仅只是通过向鲜卑贵族妥协,给汉人豪族赐姓的路径,树立起了以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將军为核心的利益共识。 因此,高澄若要扭转此局,便需从三端入手。 其一,铺陈教育。 於各地设立官学,教授儒家经典,將“忠君爱国”之念植入人心。於军中设立讲武堂,对將士进行思想教育,使其明“保家卫国”之义。 如此,方能重新树立朝廷的威信。 其二,严格官吏选拔。 此后官员选命,当以才具为標准,而非门第年格。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旧习,使天下英才皆有出头之日。 如此,寒门子弟方能感恩戴德,忠於朝廷。 其三,树立律法权威。 自天下大乱以来,律令废弛已久,权贵犯法,无人敢问;百姓含冤,无处可诉。 高澄若想彻底集权,严明法纪,是最核心,也是最不可缺的一环。 另,除此三策之外,尚需配合军事、经济诸般改革,逐步树立“国家强盛,个人方富”之共同信念。 如此,方能达成一种新的政治与经济平衡,为东魏统一天下之后的民生变革与民族大融合打好基础。 此上种种,即谓“塑国家共识”。 高澄心念电转,笔走龙蛇,直至完全敲定两纲,方望著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ps:本章主要是论述改革的策略和方向,所以看起来可能会有点无聊,但经常看歷史文的伙伴都知道,歷史文,哪怕是纯爽文,或者大神写的文,只要还在不带系统或金手指的传统文的范围內,一些东西不写出来的话,后面写到相应的剧情的时候,都肯定是要被追著骂成想当然,站不住脚的。所以,作者只能粗略的写一些简短的总结出来,要是把大家看无聊了,还请大家见谅,如果非考据党,单纯看个乐的读者,则直接掠过就行,当然,后面別骂我想当然乱写就ok。) 第70章 布局闭环,鄴都权倾!(求追读) 这些东西,他在晋阳时便已想得通透,只是一直未能决断。 如今到了鄴城,亲眼见这重重积弊,心中反倒篤定。 “既如此,便这般罢。” 他喃喃一声,將帛书收起,纳入木匣。 及待起身,方觉脖颈僵硬,復抬头望去,但见窗外已是月明星稀,万籟俱寂。 他怔怔望了窗外片刻,遂伸了个懒腰,起身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带著夏夜的燥热,中庭寂静,唯有虫鸣唧唧,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高澄立身庭中,长长深吸一气,只觉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都轻了几分。 旋即,转过身欲往后院去。 然未及有所动作,忽见紇奚舍乐从廊下转出,匆匆而来,他由是停下脚步静待。 未几,紇奚舍乐上前,躬身稟道:“世子,斛律將军遣人来信,已押运军粮过了汲郡,最迟六七日,便可抵鄴。” 高澄闻言,不由一怔。 旋即,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深深的笑意。 盖因三万石军粮一到,他在鄴城的布局中最重要的一环,军权,也將完成闭环。 有了这些军粮,他便不愁那些禁军不听话。 届时,鄴城最后一分变数,亦將尘埃落定。 念及此,他当即頷首传令道:“如此,汝当速整飭士眾,前去接应,待粮运抵城,即立时按营散给,敢有违误者,军法从事。” “唯!” 紇奚舍乐闻言,立时领命而去。 高澄目送他远去,亦是心情颇好,转身往后院行去。 而后院內室,此刻亦犹是灯火通明。 郑大车与元仲华相对而坐,面前摆著一盘残棋,却无人有心思落子。 直到高澄推门而入,两女方齐齐抬头,面露喜色。 然转瞬之后,郑大车便撇了撇嘴,別过脸去,酸溜溜道:“噫,世子尚知归耶?妾犹谓世子今夜將宿李府,与彼二姝秉烛夜谈矣。” 高澄闻言,霎时脚步一顿,旋即挑了挑眉,有些讶异地朝二女看去。 所以这俩女人,是吃醋了? 元仲华端坐一旁,努力维持端庄,却掩不住眼中那丝幽怨,见高澄望来,忙是强撑笑容,柔声道:“世子为国操劳,妾等不敢叨扰。惟......夜深矣,世子宜早息。” 此话说得大度,语气却透著委屈巴巴的味道。 高澄看得好笑,嘴上却故意拖长调子:“哦?如此说来,某欲纳女之事,汝等已尽知?” “满城皆传,妾等安能不知?” 郑大车转过身来,杏眼圆睁,气鼓鼓道:“世子赴李府相看,一去竟日,归来更正眼不视妾等,径趋书房。妾还道世子睹天仙之姿,鄙我辈庸脂俗粉矣。” 元仲华闻言,虽未言语,亦是一幅强顏欢笑之態。 然高澄见之,却是被二人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汝尚笑耶?” 郑大车见他还笑,当即更恼,跺脚道:“妾於此伤心,世子顾笑得耶?” “某笑汝作態殊无道理。” 高澄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戏謔道:“某今日赴李府,乃为国事,兼陪二郎相看,从始至终,连那李家娘子之面都未曾睹见,汝何怨之深也?” 闻听此言,郑大车不由一怔,眼中幽怨消了几分,却仍是不信:“果真?” 高澄耸耸肩:“誆汝作甚?” 见高澄一幅无所谓的態度,郑大车登时半信半疑。 倒是元仲华听完,眼中放出光亮,似有欣喜,然转瞬想起自己乃世子正妻,理应大度,又赶忙端正心態道:“世子为国操劳,妾等未能分忧,反在此拈酸吃醋,实是不该。” 高澄见二人仍是將信將疑,也懒得再这个话题上纠结。 当即隨口保证道:“汝二人实无须过虑。彼李家娘子,纵有几分姿色,於某不过联姻之纽、充宅之具耳,安能及吾仲华温婉端淑、大车明艷动人?” “故无论何时,汝二人当知,某心中所眷,惟汝二妾耳。” 而隨著高澄此番和她们都是玩玩,你们才是真爱的渣男语录一出,两女心中亦果然瞬间转怨为喜,暗暗泛起甜蜜。 然则,郑大车面上,却仍是撇著嘴道:“世子口虽甘言,然心中所存,孰能测之?且彼李氏二姝,號曰『河北並蒂莲』,妾实弗信世子略无动心焉。” 高澄闻言,亦不禁翻了个白眼,遂懒与她爭辩,即板著脸道:“適可而止矣,汝胡喋喋不休耶?天色向暮,某明日尚有要事,当寢矣!” 说罢,也不管二女什么表情,径直起身往內室走。 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郑大车,没好气道:“尚愣何为,岂欲某独眠耶?亟入侍寢。” 郑大车闻言,先是一怔,然转瞬之后,便又红著脸喜滋滋地跟了上来。 元仲华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则是不由闪过一丝落寞。 可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平板一样的身材,又不禁有些挫败。 遂颓然嘆息一声,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思忖,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 ...... 接下来的日子,高澄彻底安稳下来,每日除了待在都督府完打磨完善新政方略,便是等待各处消息。 高洋则日日往李府奔走,美其名曰“商议婚仪”,实则与李祖妧诗词唱和,形影不离。 如此行径,看得段韶都不禁连连摇头,直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第三日,河北诸家子弟总算陆续入鄴。 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等族,皆各遣族中子弟十数人,齐聚都督府。 高澄亲自接见考较后,便依此前约定,將他们分派到尚书台诸曹为郎吏,令其先熟悉政务。 並明言,三月之后,统一考成,依才授官。 诸子弟对此早有预料,虽心有不甘,却也无甚异议。 而隨著世家子弟纷纷入朝,鄴城的权力格局,也彻底倒向了高澄。 诸贵府上,由是一片愁云惨澹。 司马子如府中密室內,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围坐一案,面色皆阴沉如水。 高隆之面色铁青,率先恨声道:“未料河北诸家,竟皆软脊之辈,昔彼傲然自矜何盛,今竟甘为竖子鹰犬!” 高岳则嘆了口气,颓然坐倒在塌上,喃喃道:“大势去矣,大势去矣,今高澄手握罪证,復得世家之助,吾等......恐在劫难逃矣。” 司马子如闭目不语,手指不停地捻著鬍鬚,似在思量什么。 半晌,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道:“事已至此,吾等恐唯余一途耳。” “司马兄有何良策?” 骤闻此言,三人立时齐齐看向他,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司马子如亦不卖关子,当即沉声道:“惟修书晋阳,具陈实情,伏罪乞怜。大王儻念从龙旧恩,或可饶吾等一死。” “求於大王?” 孙腾一怔,旋即面露难色:“然......吾等贪墨诸事,倘大王知之......” “事已至此,寧有善策乎?” 司马子如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愴然:“今若自陈,大王念及吾等信都起兵之旧,未必遽加诛戮。若不往求,恐不出旬月,吾等皆將身首异处矣!” 三人闻此,不由顾视之,皆是面露绝望。 盖因三人皆知,司马子如说得对,今除高王外,他们再无人可倚。 念及此,孙腾当即咬牙道:“如此,当即修书。某实不信大王果为一黄口孺子,尽弃吾等累年之功!” 四人达成一致,遂联名具书,坦诚了自己贪墨鬻爵、构陷忠良、擅权蔽主之罪。 其后,又附上了高澄赴鄴后,如何骄横跋扈,对他们这些从龙勛旧赶尽杀绝的过程。 可谓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只求高欢念及旧情,饶他们一命。 写罢,即遣心腹死士,快马加鞭,送往晋阳。 第71章 乞怜大王,正某所待也! 然而,四人不知道的是。 他们的密函甫出鄴城门堞,便已落入段韶麾下斥候罗网,信使连书一併拘拿,径直押赴渤海王世子都督府。 都督府书房,高澄正伏案校阅世家子弟的分曹名册。 阅览间,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少顷,便见段韶推门而入,手中还拿著截断的密信。 甫进门,他便沉声道:“世子,果不出所料,彼四獠犹不信邪,尚欲往晋阳搬弄是非,其密信与信使已为末將截获!” 高澄闻之,则神色淡然,全无意外之態。 只淡然放下硃笔,接过密信,隨手拆阅。及就著灯火细细阅毕,嘴角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段韶立身一侧,见他读完,即凑上前来,沉声问道:“世子,此事何以裁处?是否即刻收捕,先发制人?” 高澄闻言,却是摇头笑道:“不必,彼等既欲摇尾乞怜,那便遂其心意,將此信原样送往晋阳呈与阿父御览。” 闻听此言,段韶顿时一怔。 及待回神,遂满脸愕然,蹙眉问道:“此为何故?倘大王览书信之,降罪於我等,或念及信都旧恩,宽宥彼辈,则我等数月心血,岂非付诸东流?” “付诸东流?” 熟料,高澄闻此,却不由霎时嗤笑一声,復隨手將信掷於案上,抬眼望著段韶,笑问道:“铁伐,汝谓大王何等雄才?” 段韶沉吟片刻,拱手答道:“大王雄略冠绝当世,洞鉴万事,起於信都草莽,荡平四方僭逆丑类,寰宇之內无人不晓。” “然也。” 高澄頷首,徐徐道:“阿父雄略冠世,岂能为彼辈涕泣之词所惑,怪罪於某?” 段韶闻言,不由默然,心知此言有理。 高王征战半生,阅人无数,孙腾等人那些微末伎俩,在他眼中,无异於稚子手段。 可他仍是不解,復问道:“然......大王若念旧情,饶过彼等,又当如何?” 高澄闻此,眼中却隨之闪过一丝狡黠,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摇头道: “念旧之情,固当有之。然某所求,正在於此。若无此旧情,某又何辞留彼等残喘?” 段韶愈发不解:“尚留彼等?彼辈连日受辱,恨我等入骨,若纵归晋阳,岂非放虎归山?” 高澄闻此,则是从容一笑,復摇头道:“如今四贵羽翼尽削、爪牙尽拔,已是困兽残虎,何足为惧?留之,自有大用。” 段韶由是一怔,还欲再言。 高澄却倏然转了话头:“汝且思忖,阿父帐下,出身信都元从旧部尚有凡几?其中恃开国旧功,骄纵跋扈、隱田匿户、蔑视国法之徒,又有几何?” 段韶闻之,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据实回稟道:“信都从龙元勛有功在册者,恐不下百数,倚功横行、私占田亩、藏匿编户者,少说亦有数十人。” “然也。” 高澄点头,负手踱步,声音沉稳如山:“某既於鄴城行新制,清田土,括隱户,则异日必及晋阳诸老。” “然彼辈盘踞日久,根深蒂固,党羽星布。若某径加刀斧,彼必群起而攻,合势拒我。当是时,某纵有百臂,亦难敌眾手。” 段韶听至此处,霎时面露沉吟,似有所悟。 高澄见状,亦不再暗藏机锋,径直剖明心计:“故某之计,乃借大王之手,贷其死命,令彼衔恩戴德。然后驱之往四方,清田亩,括隱户,使与彼辈勛旧自相攻訐,如犬爭骨。” “彼等与晋阳诸老,同为信都旧人,彼此底里尽知。某匿田若干,某隱户几何,皆了如指掌。令其立功自赎,岂不较吾辈亲自动手,省力多矣?” 一语落地,段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连连拱手嘆服:“原是如此!此正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妙哉,妙哉!世子深谋远虑,末將不及也。” 高澄摆了摆手,笑道:“去罢,將此信原样送出,勿得稽延。若误时辰,反启彼疑。另遣人密伺晋阳,大王回书一至,即刻来报。” “唯!” 段韶再无半分异议,当即领命而去。 而高澄目送他离去,亦不再多想,继续垂首忙碌起来。 ...... 如此这般,由是两日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高澄刚用完早膳,正欲取新政方略细加打磨。 然未及有所动作,便见段韶大步而来,满脸兴奋道:“世子,大喜!紇奚舍乐遣人驰报,已与斛律光督运三万石军粮至城外十里,正欲赴京畿大营散给。” “特奏请世子亲往临视,以收军心!” 骤闻此言,高澄由是顷刻一怔。 然只一瞬,便不禁抚掌大笑,连声叫好:“斛律明月,真吾之千里驹也,紇奚舍乐,亦不枉某委以腹心之任!” 段韶见他如此欢喜,亦不由笑道:“如此,末將即往备车。京畿大营,鄴都根本也。世子亲临散粮,正可令將士归心,此千载一时之机,万不可失也!” 说罢,便要转身筹办车马。 “且住!” 熟料,高澄却是忽地出声叫住了他,旋即从容吩咐:“汝可传语斛律光与紇奚舍乐,散粮之事,彼等自处置之。但使士卒知粮草乃某所措置者足矣,某不往也。” 段韶闻言,由是愕然回首,满脸不解地问道:“世子不往?何也?” “三万石军粮,解禁军三月绝炊之困,世子若亲临散给,將士必感恩戴德,军中人人效死。此正收揽军心之良机,世子何故弃之?” 高澄面色不变,应道:“某不往,自有重於斯事者待办。” 段韶闻之,眉心更蹙,復问:“何事竟重於收揽军心?” 高澄嘴角徐徐勾起一抹弧度,沉声道:“自是入宫覲见至尊,收网捕鱼耳。” 段韶听罢,先是一愣,然转瞬瞭然其意后,隨即热血上涌,眼中迸出精光。 这一天,他们等得太久了! 自入鄴城以来,步步如履薄冰,周旋四贵处处谨小慎微,隱忍筹谋多时,终於等到收网之日。 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念及此,他当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沉声道:“既如此,世子但安心入宫。京畿禁军事,末將亲往!必令每名將士皆知粮自世子,为殿下牢握军权,断无紕漏!” 高澄轻轻頷首:“有劳表兄。然则,亦不必刻意市恩,但据实以告,將士心中自有权衡。” “末將明白!” 段韶拱手应声,即转身大步而去。 第72章 再謁天子,伏请诸事。 目送段韶走远,高澄亦不再耽搁,折返书房內室,启开壁间暗格,取出两方檀木匣,开箱查验。 即见天子六璽与传国玉璽一枚不少,方闔上匣盖,扬声朝外唤道:“桃枝进见。” 刘桃枝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拱手问:“世子有何吩咐?” 高澄淡淡吩咐:“即刻备齐车驾,隨我入宫。” “唯!” 刘桃枝应声而起,转身去办。 未几,车驾备妥,驶出都督府。 此番高澄不加隱匿,仪仗全数陈设齐备,车马浩荡直趋皇宫。 宫门宿卫望见世子卤簿,竟不敢盘查阻拦,径直放行。 於是,车驾一路畅行入宫,直到行至崇光殿前,方才止步,令內侍进殿通稟求见。 彼时,崇光殿內,元善见正对著一局残棋默然枯坐。 骤闻內侍奏报高澄携仪仗直入禁宫,登时怒火攻心,一掌掀翻案上棋枰。 棋子滚落满地,他犹自不解恨,扼腕低声怒骂:“竖子,竖子!安敢狂妄至此,全无君臣礼法?” 殿內侍立的內侍们见状,霎时嚇得纷纷跪倒,大气不敢出。 而元善见怒骂一阵,喘了几口粗气,心中怒火亦渐渐化为无力。 他望著空荡荡的大殿,望著自己这一身徒有其表的冕服,心中一片悲凉。 他惊,他怒,他不甘。 但......形势比人强。 今鄴城內外,儘是高澄的势力,他这个天子,不过是个泥塑的菩萨罢了。 若是惹恼了高澄,废帝元朗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鑑。 他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愤怒,亦只得令內侍收整散乱的棋子。 旋即颓然落座,对那报信的內侍道:“宣他进来。” 內侍不敢怠慢,忙转身出了大殿,尖声宣道:“宣渤海王世子高澄入殿~” 殿外高澄闻言,当即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入殿中。 及行至御前,方对御案后的元善见躬身一揖,朗声道:“臣高澄,参见陛下。” 元善见望著他行礼的样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明明是臣子,却总能给他一种俯视苍生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这大殿的主人。 然至高澄当面,他也不敢再表露不满,只得敛去眼底愤懣,强作笑意:“世子平身,赐座。” “谢陛下。” 高澄应声而起,在侧席端坐,神色从容。 元善见见他已落座,方故作平静地问道:“不知世子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高澄闻言,亦不绕弯子,当即应道:“回陛下,臣今日进宫,乃为还璽之事。” 说罢,即从怀中取出两个木匣,双手奉上。 然元善见听罢高澄来意,眼中却不禁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几疑听错。 高澄却似未所觉,奉上木匣后,即朗声道:“先前暂借天子宝璽,只因国事掣肘,如今诸事落定,自当完璧奉还,久拖未还,还望陛下宽宥。” 元善见闻言,忙令內侍转呈,旋即打开查验,直到看见八枚玉璽一枚不少,这才敢信,高澄真是来还玉璽的。 一时间,心中反倒有些讶异,未料高澄竟真会归还。 然则,这讶异也只持续一瞬,便又恢復了正常。 毕竟,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玉璽就算还回来,於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好看的摆设罢了。 今日还了,明日高澄若要用,照样能来取。 念及此,他当即合上匣子,淡淡谓高澄道:“世子言重矣。世子为国勤劳,暂假宝璽,固其所宜,朕安敢加罪?” 高澄笑了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而是话锋一转道:“另,臣今入覲,尚有二事仰祈圣听,伏惟陛下恩准。” 元善见闻言,心中由是一紧,却也只能頷首道:“世子但言无妨。苟力所能及,朕自无不允。” 高澄亦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启陛下,臣今虽奉王命入朝辅政,然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故臣所请者,其一,乃谓奏请陛下於六月十五日御大朝会,明詔天下,命臣入朝辅政,授尚书令、京畿大都督,总揽鄴都庶务。” 此言一出,元善见面色顿时一僵,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高澄这话说得好听,说什么“总揽庶务”,但实则,分明是要逼他交出所有权力。 他看著高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拒绝,他一个傀儡天子,除了答应,还能有別的选择吗? 最终,也只能强撑著心神,艰难頷首道:“可.....准奏。” 高澄见他应下,则续道:“其二,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等,盘据朝端,积年稔恶,贪黷无厌,蠹国殃民,罪不可逭。臣手中所握罪状,確凿如铁,案无可易。伏请陛下於大朝之日,並下詔命,明正典刑,肃清纲纪。” 此言既出,元善见更心头巨震,惴惴难安。 虽说高澄没来之前,他心里也巴不得那些权臣倒台,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心中却只有恐惧。 毕竟,那些权臣再怎么弄权,也只是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但换成高澄,就未必了。 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日高澄能收拾孙腾等人,他日就能收拾元氏...... 念及此,他便是心中再骇,也只得硬著头皮劝道:“世子,四贵诚罪深,然亦尝有尺寸之劳於国,倘......” 熟料,他话头刚起,高澄已然面色沉冷,厉声打断:“陛下,臣此举,乃为国除奸,非为己私。陛下若持疑不断,恐令忠臣解体,朝野寒心也!” 听得高澄话中威胁之意,元善见顿时身子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少顷,更仿佛看见殿外无数刀斧手正蓄势待发,只等高澄一声令下,便会衝进来,將他乱刀砍死。 惊惧之下,他再也撑不住,连忙点头:“世子所言极是......朕......朕准奏。” 高澄闻言,方满意頷首:“陛下圣明,如此,臣当在宫外静候詔敕矣。” 元善见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但也只能点头应下,强撑顏面,挤出一抹苦笑。 正事言罢,高澄亦不復多言,当即起身准备告辞。 及起身,有倏然想起身居中宫的嫡妹,復开口问:“陛下,未知皇后今处宫有暇否?臣比以庶务鞅掌,未遑入宫请候。今既覲天顏,理当往省。” 元善见听见高澄要去探望皇后,心中顿时暗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只要高澄不继续逼他,去探望皇后,倒也无妨,故忙是頷首道:“皇后居宫,世子若欲往,朕即遣黄门相导。” “多谢陛下。” 高澄闻言,立时拱手道谢。 元善轻轻頷首,亦不復多言,即唤来內侍,命其引高澄去中宫。 第73章 笼中雀,世子约。 中宫深院,当朝皇后高氏,此刻正托著腮,望著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一双美眸中满是落寞与茫然。 她今年只有十二岁,容顏莹润精致,眉目骨相与高澄一脉相承,惟眉宇间少了几分锋锐迫人之气,多出了些稚女柔婉。 然十二岁,这个本该是嬉游无拘,烂漫无忧的年岁。 她却已早早被困锁此深宫之中,高墙圈禁咫尺天地,终日相对殿宇冷壁,无一人可閒话衷肠 如此这般,日復一日,岁华空耗,似此生余下漫漫光阴,皆要消磨於这四方宫闈之內。 良久,她方长长嘆息一声,收回目光,呢喃道:“阿兄至鄴已逾数月,何迟迟不入宫视妹耶?” 然则,出乎预料的是,便在她话音甫落之时,一小黄门忽然趋入殿中,伏身稟奏:“启皇后,渤海王世子求謁。” 骤闻此言,高氏由是一怔,还当是自己太过思念兄长,出现了幻听。 直至抬眼间,目光似是瞥见大殿外有一道俊朗身影由远及近,眼中方浮现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 旋即,俏脸上陡然绽放出惊喜之色,一双美眸更瞬间亮了起来,恰似一潭死水忽落碎石,涟漪环环盪开。 她甚至来不及过多思考,便已提裾快步奔至殿门迎候。 及见阶下挺拔身影,双目更倏然蕴泪,哽咽又藏欢喜,扬声呼道:“阿兄!怎迟滯至此?妹日日悬盼,几疑阿兄早已忘余於深宫矣。” 而高澄抬眼望见幼妹,一腔筹谋国事的冷硬心绪亦登时软下来,心间转而涌起几分温情。 旋即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温言笑道:“二姐儿休要嗔怪,比日鄴城庶务蝟集,余奔走不暇,未遑抽身。甫得寸閒,即趋宫探汝也。” 闻听此言,高氏总算確信了这不是梦境,霎时潸然泪下。 高澄见她落泪,一时也有些无措起来,忙温声劝道:“二姐儿莫哭,余今来矣,莫哭。” 熟料,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少女愈觉悲从中来,泪如雨落,再也按抑不住,一头扎进高澄怀里,几度哽咽至无法言语。 高澄见此,心中柔软更甚,忙抬手轻轻地拍打著她的后背,轻声道:“是阿兄之过,当早入宫省汝,致汝受屈矣。” 他如是宽慰了好一阵子,怀中少女总算收敛了鼻息。 旋即挣脱开来,有些难为情地绞著衣袖道:“乍见阿兄,喜不自胜,失態至此,幸勿见怪。” 高澄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泪痕,柔声道:“何作是语?见小妹拳拳念我,吾喜且不暇,焉能见怪?” 闻听此言,高氏总算破涕为笑,遂顺势攥住高澄袍袖,向內室牵引。 並絮絮言道:“阿兄来得正好,小妹適得山东贡金杏一筐,以冰镇之,其味殊绝。阿兄且速隨我来试尝之.......” 高澄由著她拉著,也不挣脱。 待进了內室落座之后,高氏即自冰瓮中取出金杏,亲自为高澄剥皮去核,手势虽尚显生涩笨拙,眉眼间却是久未有过的真切欢愉。 高澄静看她忙碌身影,心中怜惜愈浓,由是轻嘆一声,问道:“二姐儿,此间岁月,尚安否?” 骤闻此言,高氏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眸底浮现几分黯然。 然只须臾,便又强敛愁绪,强作安然之態:“安好,一切都好。陛下待余甚厚,宫人亦恭谨。阿兄幸勿掛念。” 高澄阅人已久,岂会看不破她强顏掩饰的苦楚? 然大势当前,他也知道,许多苦楚非他能轻易化解。 至少,现在不能。 故此,他也並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接过她剥好的金杏一口吞下,頷首赞道:“果真滋味上佳,二姐儿费心矣。” 得兄长夸讚,高氏心头愁云霎时散去大半。 忙又给他剥上几个,復问道:“阿兄,余久未归晋阳矣,不知阿父、阿母近来身子安否?许久不见,女甚是想念。” 高澄闻言,当即頷首道:“都好。阿父身体康健,阿母亦同,日前阿母尚於晋阳念叨,言汝久居深宫,恐有不豫,嘱某至鄴后,当善加照拂。” 一语落地,高氏眼圈再红,低声啜嘆:“女日夜思慕阿父慈母,恨不能即刻归省。” 高澄见此,心中亦是软得一塌糊涂。 旋即,復於心中沉吟片刻,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且再等等,待六月十五大朝会之后,朝事稍定,某即奏请陛下,乞旨许汝归晋阳小住,以慰亲心。” 此言既出,高氏眼中登时迸出惊喜之色,难以置信道:“阿兄此言当真?” 高澄笑著反问道:“某何时誆骗过汝?” 闻听此言,高氏更是雀跃不已,连连点头:“如此,小妹当专候兄之佳音矣,兄当言必信,行必果。” 高澄再次頷首:“这是自然!” 高氏闻言,心中愁闷终是彻底消散一空,面上更是再无半分阴鬱。 兄妹二人由是閒敘家常,细数晋阳年少旧事,兼论鄴城坊间风物。 高氏时而掩唇浅笑,时而目露神往,恍惚间似重回晋阳无拘无束的年少岁月。 閒话流转间,未觉时光流逝,转眼已是夕照西垂,暮色渐渐漫入宫墙,將四方宫墙染成一片金红。 高澄见天色已晚,虽心中犹是怜惜,却还是止住了话头,起身告辞道:“二姐儿,日已向暮,朝中尚有琐事待理,某当归矣。” 此言甫出,高氏满颊欢愉霎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不舍。 她拉著高澄的衣袖不肯鬆手,可怜兮兮道:“阿兄匆匆便去乎?余尚有衷曲未陈,竟不能少留片晌,共话閒情耶?” 然这一次,高澄却是没再心软,摇头拒绝道:“且待来日。自今而后,兄將长驻鄴城,何患无时入宫省汝耶?” 高氏闻得此言,亦知高澄没有太多时间閒聊,终是妥协頷首。 高澄见此,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方才转身步出中宫。 高氏立在殿门目送,望著兄长身影没入沉沉暮色,珠泪復又滚滚而落。 但她也知道,自家兄长如今身负军国重任,自不可因一己私情拖累。 终是將满腔离愁压入心底,默然翘首,盼约期速至。 第74章 乞大王做主伸冤。 另一侧,高澄走出中宫,登车落座后,便懒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思索。 今日入宫三事,还璽、请詔、探妹,皆已办妥。 接下来,就等六月十五的大朝会了。 他在脑海中盘算起时间,今日是六月初三,距离六月十五,还有十二天,十二天时间,想来也足够高欢给四贵的回信抵达鄴城。 算准时间足够后,他又將全盘谋划在脑中復演一遍。 及至確定不论是军权,还是政权,或是四贵的罪证,乃至於名分,皆已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后,方长舒一口浊气,隨即,喃喃自语道:“总算是,要收官了。” 言罢,復闔眼靠著车壁小憩。 未及,车驾驶回都督府。 今日的府中,格外安静。 段韶与斛律光还在城外京畿大营,两个心腹也各有要务,府中只剩下高洋无所事事。 高澄下车,望著眼前空旷的院子,摇了摇头,即转身欲往后院而去。 然便在这时,侧廊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正是高洋。 他怀里抱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低头边走边端详,嘴角高高咧起,一副痴傻模样,全然未曾察觉迎面走来的高澄。 “二郎。” 直至高澄扬声相唤,方浑身一震,慌忙抬眼。 见是高澄,脸上更霎时闪过几分心虚,忙飞快將木盒藏到身后,隨侷促揖礼:“阿兄归府耶?” 高澄眉峰微挑,目光在他后背来回一扫,心里顿时瞭然。 自家这个相貌粗陋的弟弟,定然又是亲手雕琢了木簪玉佩之类的小物件,预备私下送去送给李祖妧。 他也不点破,只淡淡问道:“天色將暮,汝欲何往?” 高洋眼珠来回打转,隨口搪塞:“別无去处,閒行消食而已。” “閒行?” 高澄似笑非笑凝著他:“汝既出外閒游,何故暗藏器物?” 高洋被他看得心底发慌,犹自硬著脖颈强辩:“確是閒步,阿兄毋须多疑。” 高澄听他执意嘴硬,亦登时没了继续打趣的兴致,只摆了摆手叮嘱道:“也罢。既是閒行,汝自去便是,然则,然鄴城近颇不靖,汝宜早归,慎毋外惹衅端。” 高洋闻言,却是一愣,旋即眼中满是狐疑。 盖从前居晋阳,但凡他做出什么新奇物件,高澄总要抢去把玩几日,乃至占为己有。 今日竟这般轻易放他出门,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狐疑一瞬,想到李祖妧还在等他,他也未曾纠结,只点头道:“弟谨受教!定然早去早归,绝不滋生事端!” 说罢,即揣紧木盒,一溜烟跑出了府门。 高澄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再次摇头失笑。 这丑弟弟,平日里看著凶神恶煞,动起春心来,倒与寻常少年无异。 不过,他也懒得去管別人的感情生活,当即转身往后院而去。 ...... ...... 接下来的日子,鄴城平静了下来。 四贵自司马府宴后,便闭门不出,府门紧闭,连往日往来密切的党羽,也一概不见,仿佛一夜之间便销声匿跡。 河北世家子弟则按部就班,在尚书台诸曹抄录文牘、勘验狱讼,虽偶有生疏,却也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此这般,又是数日时间悄然而过。 及至第六日,段韶、斛律光与紇奚舍乐三人,总算自京畿大营联袂而归。 甫一进府,便直奔书房求见高澄。 高澄见三人归,面上也不禁浮现几许笑容,笑问道:“三位辛苦,不知军营诸事,可还顺遂?” 斛律光闻言,率先上前,抱拳朗声道:“启世子,诸务顺遂。营中將士知粮出世子,无不感戴。末將巡营之际,但闻士卒皆言『愿为世子效死』,军心已固矣。” 段韶亦隨之頷首:“末將已按命轮换將校,尽去四贵亲信,今京畿大营。已尽在掌握,绝无差池。” 紇奚舍乐则最后补充道:“末將已点府库,除散军外,尚余五千石,足支府署一月。此外,后续粮草,亦源源而至。” 高澄闻言,由是微微頷首:“如此甚好,今军心既附,鄴城將再无变数矣。” 言罢,即谓三人道:“诸君连日劳苦,且退憩。余事静待六月十五大朝会即可。” “唯!” 三人亦不復多言,齐声应诺,躬身退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高澄望著窗外摇曳的柳枝,目光逐渐深邃。 如今,鄴城的棋局,已落子完毕,只待晋阳那最后一颗棋子落下。 只是不知,那颗棋子,是否能按时抵鄴? 他如是思量,目光遥遥,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晋阳王府之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阳,渤海王府的议事厅內,高欢则正与娄昭君及麾下几名心腹筹划著名西征之事。 正筹划间,忽见盖丰乐匆匆而来,沉声稟报导:“启大王,王紘自鄴还晋,言携世子亲笔书信,恳请入见。” 骤闻此言,厅中探討声顿时一寂。 娄昭君最先反应过来,凑到高欢身侧,低声问道:“可屏左右乎?” 高欢回神,却是摇了摇头表示不必,旋即对盖丰乐沉声吩咐道:“宣入。” “唯!” 盖丰乐领命而去,未几,引王紘復还。 王紘见到高欢,则立时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高澄的书信,奏道:“仆王紘参见大王。世子命仆呈书,並陈鄴城近事。” 高欢闻言,即伸手接过书信,却未曾拆阅,而是递给了身侧的娄昭君,谓其道:“卿先阅之。” 娄昭君见此,亦未曾推辞,径直接过信件拆阅。 高欢见此,方转视王紘,问道:“汝且言之,鄴中近况若何?” 听得高欢问询,王紘亦不迁延,当即出言將高澄赴鄴后是如何入宫夺璽、如何制衡四贵,再到如何剷除滎阳郑氏、笼络河北世家,乃至如何於司马府设局、肃清都督府內奸等事,一一娓娓道来。 几名心腹听罢,由是面露惊异,连声讚嘆。 娄昭君看完书信,眉眼间亦满是欣慰,抬首谓著高欢道:“澄儿年少有为,数月间已动鄴城之局,收河北之族,果不负所期。” 听得眾人讚嘆之声,高欢更是捋著鬍鬚放声大笑道:“此竖子,果不负眾望。孤初意其至鄴,至少需经营年余方得立足,不意其行事老练若此,不过数月,便已至斯。” “今鄴城既安,某当再无后顾之忧,可专意西征矣。” 案前眾心腹闻言,亦纷纷拱手道贺:“世子英武,实乃大王之福,大魏之幸也!” 高欢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復谓王紘道:“除此之外,尚有何事?一併说来罢。” 王紘略一停顿,再从怀中取出一纸诉状,奏稟道:“启大王,此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联名自陈书状,具述四人弄权始末,並控世子骄横、折辱勛旧,乞大王作主伸冤之书也,请大王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