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1983》 第1章 重回1983 “仁总,您现在这么成功,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啊?” 仁野叼著香菸,半靠在会所包间的真皮沙发上,摇晃著手中的轩尼诗,搂著怀里正当红的女明星,不屑一顾道:“遗憾?” “老子九十年代末在晋东南挖煤,刚好赶上国家加入wto的快车,一晚上赚的钱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好遗憾的?” 女明星被他呛得有些尷尬,但还是笑著哄道:“人家就是好奇嘛,像您这么厉害的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要重来的事?” “重来?”仁野嗤笑一声,翻身骑在了那女明星身上:“不行的人才会想著重来,你看我像不行了吗?” “討厌~” 话音刚落,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像是谁的骨头散了架。 女明星愣了三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个突然变成一摊死肉的老男人,终於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啊!!救命啊!!!他、他他……他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晨间简讯】 晋城田野矿业发布讣告:集团创始人、董事局主席仁野先生,昨日於白金汉突发意外,经全力抢救无效,於当晚不幸逝世,享年六十三岁,终身未娶,百亿资產无人继承。 —— 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在意识弥留之际,仁野想起了那个女明星的话,其实如果真能重来一次,他的確有很多的遗憾需要弥补。 他的意识飘回了1983年的那个冬天,他闻到以前家里过冬时,烧蜂窝煤的那股子一氧化碳的味道,他甚至还听到了一阵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个龟孙娃子!咋睡到你床上来咧!” “穗儿你也是!门也不晓得关严实!” “今儿个可是你定亲的日子呀!你瞅瞅你这是做甚咧!” “你个死女子!你让妈这脸往哪搁么!” “还躺著做甚!赶紧给老子起来!” “丟死个人咯!” 仁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隨即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麵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泛黄的纸页上还印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標题。 屋里不大,一张铁架子床就占了大半,靠窗摆著张掉漆的三屉桌,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印著“红星矿场一九八〇年先进生產大队”的字样,窗户上还贴著几张大红『囍』字。 这是他小时候,红星家属院的房间样式。 此刻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一个上身穿著件红色腈纶衫的女孩,正坐在床边哭得抽抽搭搭。 “你个龟孙娃子!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今儿是穗儿跟冬生的大喜日子!你跑我闺女床上睡觉,你是人不是!” 大喜日子?穗儿? 仁野脑子还昏沉沉的,酒劲没散,整个人都是懵的。 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揪住后脖颈,硬生生从床边薅了起来,狠狠摁在墙上。 他胸口撞得一疼,视线被迫抬起来,刚好对上墙上的一本老式掛历。 1983年,3月12日,正月廿八。 83年?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床上抽泣的女孩,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是她——田穗儿! 自己居然回到了四十年前! “啪!” 田穗儿他爸田满仓一巴掌直接甩在仁野脸上:“你个小兔崽子!敢跑到我家床上欺负我闺女!我、我打死你我!” 仁野被这一巴掌扇得往旁边歪了半步,彻底清醒了过来。 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自己应该是回到了田穗儿和许冬生订婚的那天! 田穗儿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是实打实的矿院子弟,父母都是红星矿上的职工,端的是国营企业的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 许冬生是红星矿场『劳资科』科长的儿子,在矿上的运输队工作,长得也算是人模狗样,加上科长儿子这层身份,在矿上的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田穗儿之所以和许冬生订婚,压根不是什么狗屁青春爱情故事,而是因为田穗儿他爸田满仓。 田满仓是採煤三队的队长,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一天比一天重。当时矿上有规定,井下一线干部,必须身体达標,能下井带班,能扛重活,所以採煤队队长每年必须要进行一次身体检查,一旦体检不过就得降为普通工人。 那会儿又刚好赶上矿上搞减员增效,身体不好的优先內退。田满仓今年五十一,再干三年就能拿到高级工待遇了,可照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很可能连队长的位置都保不住。 结果许冬生他爸利用职务之便,私下里找了田满仓,说只要穗儿和许冬生处对象,他就能帮田满仓弄个虚假的工伤免考名额,保住队长的职位。 田家两口子实在是没了辙。那会儿国营矿的队长职位多金贵啊,熬了多少年才爬上来,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抢不著,真要因为腰病的事给擼了,一个月少拿几十块钱,到时候工资一降,家里还有老人要养,经济压力一下就大了。 田家两口子这才一门心思劝田穗儿应下这门亲事。 田穗儿打心底里不愿意,可她一个姑娘家,在八十年代的矿区大院里,根本没得选。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靠厂子,靠矿上过日子,人情绑得紧,脸面比天大。 许冬生家是矿上干部,有权有面儿,真要得罪了,往后一家人在矿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处处都要受挤兑。 她年纪小,没本事自立,也逃不开这个圈子,就算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 今天田穗儿和许冬生的订婚宴就摆在矿上的食堂。 仁野本来不想去的,因为他喜欢田穗儿,从小就喜欢,打心里喜欢。 穗儿不光模样长得周正,做事还麻利细心,现在还是宣传科的干事,不管是家里的活计,还是矿上安排的工作,交到她手上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可自己呢。 在家属院那也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无业游民,社会閒散人员,外加人见人嫌,狗见狗躲,家长教育孩子的唯一反面教材。 “你再不听话,就跟老仁家那野小子一样没出息!” 这句话是红星家属院的老娘们儿们教育孩子的万能金句。 孩子不好好吃饭,搬出他。孩子不好好写作业,搬出他。孩子哭闹不睡觉,还是搬出他。 好像谁家孩子但凡沾上他一点边儿,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他当时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冬生他爸是劳资科科长,他妈是矿上子弟学校的老师,家境体面,日子宽裕。 再看看自己。 家属院出了名的小混混。 老爹仁守义当年下井遇上冒顶,为了救人,疏散工友,硬生生砸瘸了一条腿,再也下不了井。 老妈李月娥在矿上食堂帮忙,挣点辛苦钱,勉勉强强能餬口。 两相比较,田穗儿要是能嫁给许冬生,那才是真的有依靠,有好日子过,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体体面面。 所以当年,他连找许冬生打一架的勇气都没有。 人家是干部子弟,自己就是个挖煤的,拿什么跟人爭? 订婚当天,他还是硬著头皮坐进了酒席上。 看著田穗儿穿了件红色的喜庆棉袄,梳了两条大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马上就要成了別人的未婚妻,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被撕碎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后来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说他酒量不行就別充大头了,又好像有人把他架起来往外送。他只记得自己晃悠悠地进了家属院,晃悠悠地上了楼,推开门就往床上一倒。 对,他把田穗儿家当自己家了。 他从小就在田穗儿家玩到大,闭著眼都能摸进来。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田穗儿和许冬生的订婚日子。 田穗儿怎么会在家? 他想起来了。酒席吃到一半田穗儿就说身子不舒服,跟她妈打了声招呼先走了。她妈还当著许家人的面说她这丫头没福气,大喜的日子还闹毛病。 偏偏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仁野走错了屋,上错了床,两个人就这么被当场抓了个正著。 第2章 流氓罪 “完了完了,这亲事怕是要黄了,许科长家那面子往哪搁?” “都怪这个龟孙娃子!灌了两口猫尿都不知道自己姓甚了!” “我说啥来著?老仁家那小子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打小我就不让咱家建国跟他玩,你看看,你看看!” “这要是传出去,穗儿还怎么做人吶!” 七嘴八舌的声音隔著薄薄的门板往屋里钻,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戳心窝子。 接著便听,有人喊了一嗓子:“保卫科的人来了!” 眾人自动让出一条道,几个身穿灰蓝色制服的保卫科干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姓马,叫马国良,是保卫科副科长,四十来岁,国字脸,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身后的两名干事也不废话,上前一把就將光不出溜的仁野按在了水泥地上! 仁野胳膊被拧得生疼,嘴上却还不消停:“我又没犯法,你们按我干什么!” 马国良也不理他,冷著脸问道:“矿上接到群眾反映,说有人在职工家属院寻衅滋事,破坏职工家庭和睦,我过来看看。” 八十年代的国营大矿,保卫科可不是摆设,权力大得很。里边都是身强力壮的退伍兵,配著枪、警棍和手銬,24小时巡逻。 矿区里不管是职工旷工、邻里打架,还是私卖矿上物资,他们都能管,抓了直接处置,比当地派出所还权威,矿上没人敢跟他们叫板。 马国良一脸严肃地扫向被控制住的仁野,接著又看向身形单薄的田穗儿,沉声道:“穗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属院里素来爱嚼舌根的王秀琴站在一旁,臃肿的身子往门框上一靠,阴阳怪气道: “哎呀马科长,这还用问吗?大白天的,一个大男人光不出溜地往人家姑娘床上钻,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今儿可是人家冬生正儿八经的大喜日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冬生这脸往哪搁?许科长那脸又往哪搁?” “穗儿多好的姑娘啊,就这么让这小混子给祸祸了!” “秀琴嫂子你少说两句!”穗儿妈急得直抹眼泪:“你这么嚷嚷,不是让穗儿没法做人了吗!” “我嚷嚷?”王秀琴声音猛地拔高:“穗儿妈你可別不识好歹!要不是我好心好意帮穗儿介绍冬生这么好的对象,你家穗儿能攀上许科长这门亲?现在倒好,订婚宴上出了这档子事,你让我怎么跟许科长交代?” 她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再说了,谁知道这事是头一回还是……” “王秀琴你闭嘴!”穗儿妈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的鼻子骂道:“我家闺女清清白白,你要是敢往她身上泼脏水,我跟你拼命!” “我泼脏水?”王秀琴冷笑一声,指著坐在床边抽抽搭搭的田穗儿,扬声对著眾人说道:“这满屋子人都看见了,还用我泼?” 马国良大手一挥,截断了两个女人的爭吵。 “行了!既然事实清楚,那我就直接把人带走了。” 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仁野,摇了摇头道:“按照流氓z处理,少说也得判个三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女人的哭喊声陡然响起,悽厉又急切:“不能抓!不能抓啊马科长!”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繫著食堂围裙的中年女人,脚步踉蹌地挤过围观的人群,那是仁野他妈:李月娥。 身后还跟著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正是仁野他爸:仁守义。 李月娥一眼看见光著膀子被按在地上的仁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科长!马科长你高抬贵手啊!”李月娥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马国良的腿,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儿子他不懂事,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啊马科长!他才十九,他还是个娃啊!你不能让他坐牢啊,坐了牢他这辈子就毁了啊马科长!” 马国良也愣了一下,赶忙把李月娥搀扶起来:“月娥嫂子!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一旁的仁守义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马国良递烟:“老马,孩子不懂事,你给通融通融……” 马国良没接烟,语气倒是软了些:“老仁,不是我难为你,你是咱们红星矿的英雄,你应该清楚眼下全矿上下都在铆著劲爭先进集体,作风口子万万松不得!更何况今天还是许科长儿子的订婚宴,你看这事儿闹的!” 马国良也是矿上的人,他自然知道仁守义当年是怎么瘸的。 可公是公,私是私,今天这事,满院子的人都看著呢,他要是不把人带走,以后保卫科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眼见李月娥狼狈奔来,仓皇求情的模样,前世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翻涌,当年也是这般场景,老妈就是为了自己低三下四,受尽难堪。 “妈!”仁野心口猛地一揪,酸涩、愧疚、万般悔恨齐齐翻涌,堵得他喘不上气。 “臭小子你啊!我跟你爸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把你拉扯大,你净干这种丟人现眼的事啊你!穗儿是什么姑娘?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就是不死心!还把人往泥里拖啊!我打死你!” 她越骂越气,扬起手就要往仁野脸上扇,就在这时,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仁野猛然发力,硬生生挣开两名保卫科干事的钳制,一把紧紧抱住了李月娥。 李月娥一时没反应过来,喊骂声戛然而止,举在半空的手也顿住了。 仁野把脸轻轻贴在她肩头,喃喃喊了一声:“妈。” 哪里见过儿子这般模样,回过神来的李月娥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轻轻推开他:“怎么了儿子,是不是被冤枉了?” 仁野笑著摇摇头:“没有。”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上辈子的日子过得太匆忙,忙著挣钱,忙著闯荡。 忙到最后,他甚至都记不清父母具体是哪天离开的。 年轻时只想著求神拜佛,盼望爹妈无病无灾、平安长寿。 真等出人头地时,才发现世上最灵的香火,也留不住要走的人。 如今再亲眼看见爸妈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仁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是一种失而復得的庆幸,又或者是一种心有归处的踏实。 “没有?”李月娥有点搞不清状况了:“那你个臭小子就是对不起人家姑娘了!” 第3章 田穗儿 马国良义正言辞地警告仁野:“好了仁野,有个良好的態度,爭取能宽大处理!” 话音刚落,李月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死死拽住马国良的裤腿:“马科长,我给您跪下了!他还小,不懂事,您千万別把他往那条路上送啊!” 仁野看见他妈又跪下了,眼眶一红:“妈!你起来!別跪了!” 满屋子看到这一幕瞬间都安静了。 李月娥在家属院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母夜叉一般的存在! 为了儿子做到这一步,怎么能不让人动容?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流氓z的厉害。 前两年隔壁矿上有个小子,就是因为在女工宿舍里多待了一会儿,被人告了流氓z,判了五年,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仁野今年才十九岁,到时候有了案底,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的方向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从刚才起一直低著头,一声不吭的田穗儿。 她猛地站起来,红著眼眶,瘦削的身子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坚定:“马科长,你不能带走他!” 田满仓皱起眉头:“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丟人?这事儿现在跟你没关係,別再掺和了!” “怎么跟我没关係?”田穗儿的声音带著哭腔:“人是在我床上被发现的,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怎么就跟我没关係?” 王秀琴见势不对,赶紧插嘴:“穗儿你糊涂啦?马科长这是在帮你啊!” “你闭嘴!”田穗儿转头瞪著她,眼里全是火:“秀琴婶子,从你进这个门开始,你嘴里有一句替我著想的话吗?你巴不得仁野被抓走,巴不得这事儿闹大,整个家属院就属你嘴最碎!” 王秀琴被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满屋子的婶子大娘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田穗儿,今天能说出这种话来。 田穗儿转向马国良,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马科长,我跟您说实话。” 她哽咽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是我不检点!是我勾引的仁野!” 穗儿妈脸色大变:“什么!” “田穗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 穗儿妈听到这话几乎气的背过气去,田穗儿这一句,等於是把自家脸面和姑娘家的名声全豁出去了。 “妈,你让我说完。”田穗儿没有看她妈,眼睛死死盯著马国良:“这三年,我心里一直装著一个人,不是许冬生。我心里装的是谁,您问问这院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打小我就跟他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在矿上瞎跑。他知道我怕黑,每次下晚自习都先绕道把我送回家。他知道我爱吃供销社的黄米糕,每个礼拜都省下早饭钱给我买一个。” 她说著说著,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我不喜欢许冬生。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你们让我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家是干部,是因为面子上好看。可你们问过我吗?你们问过我田穗儿愿意吗?” 穗儿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田穗儿转过头,看了被按在地上的仁野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股子倔强。 “仁野是不爭气,是没工作,全院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对我好,打小就对我好,从来没有变过。你们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可他不偷不抢,他爹是为了救人才瘸的腿,他娘在食堂起早贪黑挣的是乾净钱。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力气好像再被一点点抽乾了,但最后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马科长,您要抓他,就先抓我。事情是在我床上出的,要算流氓罪,我也是同伙。” 屋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王秀琴在一旁撒泼怒骂:“真是疯了!彻底疯了!为了这么个游手好閒的混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真是丟尽了红星矿的脸!我看啊,你俩就是早有勾结,故意在订婚宴上拆许家的台,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越说越起劲儿,往前凑了两步,指著田穗儿的鼻子,尖著嗓子骂:“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救他?做梦!耍流氓就是耍流氓,你俩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不光他要蹲大牢,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姑娘,也得被矿上开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看谁还敢要你!” 仁野愣愣的看著田穗儿。 和上一辈子一样,她站在那儿,当著满屋子人的面,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不检点、勾引男人、不要脸。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自己的名声撕碎了扔在地上,只为换他一条活路。 可结果呢?他当时拒绝了。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穗儿毁在自己手里! 於是,他干了一件疯狂的事。 当年的那个自己,头脑一热,抄起三屉桌上的剪子,一把朝王秀琴肚子上就扎了过去! 一下!两下!血喷的满屋子都是。 紧接著,屋內乱做一团。 保卫科的人立马控制住了他,当天就把仁野扭送到了辖区派出所。 民警很快核实了情况,又去医院做了伤情鑑定,確认王秀琴重伤昏迷,隨后將案件移交检察院。 即便仁守义和李月娥拼了命地去医院给王秀琴家里道歉,可始终没得到谅解。 那会儿正赶上政策从严,检察院以重大过失致人重伤罪和流氓罪,对仁野提起了公诉。 庭审时,仁野当庭认罪,法院结合案件事实,王秀琴的伤情以及当时的政策,最终判了他数罪併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判决下来后,仁野当天就被送往监狱服刑,这七年里,他再没见过田穗儿。 直到七年后,仁野出狱,才从几个朋友口中得知,因为这件事,田穗儿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即便如此,许冬生还是按照当初订婚的意思,把她娶进了门。 之后,仁野再也没脸待在晋城,他不敢面对爹妈失望的眼神,更不敢面对田穗儿,於是灰溜溜的逃离了这座让他满心愧疚与耻辱的小城。 仁野无数次在夜里回想,如果当年能忍一忍,能压下那股子疯劲,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意外?自己和田穗儿的命运,也会截然不同? 那些反覆缠绕的悔恨,日夜摧残著他。 好在他出狱的那年,正是机遇遍地的年代。 国企改制的浪潮席捲而来,市场经济悄然兴起,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商机,仁野凭著一股狠劲和过人的眼光,盘下了第一个煤矿。 零一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煤炭价格一路狂飆,他顺势跑马圈地,在內蒙和陕西接连落子,迅速把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 那十年是他最风光的十年,出门前呼后拥,签个字都是几千万上下,晋城人提起“仁老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彼时的红星矿场早已在国企改制的浪潮里易了主,被他全盘接手,正式更名为——田野矿业。 可让仁野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当他再见田穗儿的时候,那个困住他一辈子的女人,却在那间老旧的家属楼里自杀了。 第4章 你是个烂女人 仁野心里清楚,田穗儿的死,他脱不了干係。 当年他入狱以后,田穗儿在矿上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作风不好,说她跟仁野不清不楚,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一个姑娘家,名声坏了,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可许冬生还是娶了她。 外人都说许冬生仁义,换了別人早退婚了。 可只有田穗儿自己知道,那段婚姻是个什么样的火坑。 因为许冬生从来就没相信过她和仁野是清白的。 那些年,矿上的閒话没断过。 有人说田穗儿是个破鞋,有人说她跟仁野早就睡到一起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许冬生在外面听了,回家就摔东西、砸碗,逼著穗儿承认。 穗儿不认,他就动手。 一巴掌,两巴掌,一拳,两拳。 打完又跪下来哭,说自己太在乎她了,说都是外面那些人嚼舌根把他逼疯了。 田穗儿想离婚,可那个年代离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娘家嫌丟人,婆家不放人,矿上的人只会说她不识好歹。 许冬生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她就那么熬著,一年又一年。 直到仁野出狱后,她终於熬不住了。 许冬生那天喝了酒,又动了手,比哪次都重。 田穗儿被打得满脸是血,从家里跑出来,敲了邻居的门,邻居不敢收留她,谁愿意管別人家的閒事? 她最后一次见仁野的时候,是从楼顶往下落的那个瞬间。 仁野上辈子从不敢细想这些事。 太疼了,疼到骨头缝里,一想就喘不上气。 他只知道,如果他当年没有爬上田穗儿的床,没有在房间里捅那一下,没有因为那一捅被判七年,穗儿就不会被逼著嫁给许冬生,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就不会死。 可他偏偏全都做了。 所以这辈子他发誓,谁也別想再动她! 仁野猛地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立马挣脱了两名保卫科干事,上去一把將田穗儿搂进怀里,梗著脖子道:“没错,穗儿根本就不该嫁给他,这门亲事,作不得数!既然作不得数,我们又犯的哪门子法?” 这话说得不讲理,却也让人没法接。 不讲理在哪?今天是订婚,是许冬生和田穗儿的订婚。 仁野被堵在田穗儿床上,人赃並获,你在人家订婚宴当天跟人家未婚妻睡到了一起,你说犯不犯法? 可没法接在哪?他搂著田穗儿,田穗儿也没挣脱。 一个姑娘当眾被人搂在怀里不挣脱,那是啥意思?那意思不就是“他说的对”吗? 保卫科的人要抓流氓,可流氓跟人家姑娘你情我愿,你说这流氓抓还是不抓? 马国良愣在了那儿,他干了保卫科这么多年,抓过翻墙的、抓过扒灰的、抓过在野地里胡搞的,可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 苦主不叫苦,反倒替凶手说话。凶手不认罪,反倒搂著苦主理直气壮。 田满仓看在眼里,这便要跳脚骂娘,却被马国良伸手拦了下来。 仁野又看向王秀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让人不寒而慄的冷笑:“你个烂女人。” 王秀琴脸色一变:“你个小混帐说谁呢!” “说你是个烂女人!”仁野一字一顿:“你不就是拿了许家的好处吗?替许冬生和穗儿保媒拉縴,许家答应让你儿子进劳资科当劳资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些都是当年他出狱后才知道的事情,当年许冬生他爸许红兵,手里握著人事考核的大权。 田满仓常年下井挖煤,落下一身严重的腰伤,按矿上规矩,一线队长每年都要过体能考核,身体不达標,立马撤职降薪,丟了铁饭碗。 许家就是掐准了田家的死穴,拿『工伤免考』当筹码逼婚,田满仓两口子无奈应下这门亲事,但是並没有把实情告诉田穗儿,结果导致田穗儿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 於是许冬生求而不得,就暗中找上了趋炎附势的王秀琴,许给她好处,答应把她儿子安排进劳资科当劳资员,让她暗地里把田家两口子的难处全捅到了田穗儿面前。 就是这一番算计和逼迫,让心思单纯的田穗儿看清了家里的难处,被逼到无路可走,才不得不含泪妥协,答应这桩从头到尾都不由自己做主的订婚。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仁野冷笑一声:“许冬生他爹是劳资科科长,管著全矿的招工指標。你儿子在矿上待业三年了,一直没有安排,谁不知道你儿子孙二勇是个什么货色,连他都能当劳资员,那咱们院里的狗都能上树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我说呢,孙二勇怎么突然当上劳资员了,敢情是这么来的!” “可不是嘛,上个月我还纳闷呢,孙二勇那个德行也能坐办公室?” 虽然这么说,但是仁野並没有把事情点破,毕竟其中还牵扯出田满仓工伤免考的事情。 王秀琴急了,一跺脚指著仁野骂道:“你、你血口喷人!如果不是穗儿这妮子喜欢冬生,凭我一张嘴,这婚就能成?真是笑话!” “这话说的也没错,如果穗儿不喜欢冬生,干嘛答应这桩婚事?” “就是啊,穗儿要是不愿意,谁还能硬按著她点头不成?”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了,一个姑娘家家,要是真不喜欢,谁会点头答应订婚? “够了。” 田满仓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爸……”田穗儿红著眼眶喊了一声。 田满仓拍了拍她肩膀,示意瞒不住了,於是走到眾人面前,沉声道:“穗儿不喜欢冬生。” “这桩婚事,是我跟她妈逼她答应的。”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腰不行,矿上今年体检要是不达標,我这採煤三队队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许红兵私下找过我,说只要两家结亲,他就能借著工伤的由头,帮我躲过每年的体检考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今年五十多了,这个队长再干三年,就能拿到高级工的退休待遇。要是现在被擼了,往后每个月少拿將近三十多块。家里还有老人要养,穗儿他妈身体也不好……”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我是当爹的,我没本事,我让闺女替我扛了这个雷。” 穗儿妈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止不住了,一只手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 仁守义和李月娥也面露愧色。 “满仓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隔壁单元的赵婶子,眼圈也跟著红了。 “你別说了,谁不知道你们家不容易啊。” “就是啊满仓哥,你那腰伤还不是常年下井给弄得?矿上就该给你免考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能不理解你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没有刚才的指责和嘲讽,全是心疼和嘆息。 那个年代的国营矿家属院,本来就是一方人情交织的小天地。 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紧巴,门挨门、墙挨墙,日常最不缺的就是家长里短、閒言碎语。 平日里一点鸡毛蒜皮都能被无限放大,閒话伤人,脸面大於天,邻里之间难免攀比计较,搬弄是非。 可底层工人的人心终究是软的,大家都在矿上討生活,都懂上有老下有小的难处,真遇上迫不得已的苦衷与委屈,那些平日里的刻薄閒话便会尽数收敛,只剩下底层人之间最朴素的体谅与共情。 田满仓没回应任何人,他转过头,看向王秀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无奈: “秀琴嫂子。这事儿我们一直瞒著穗儿,就怕她知道了心里难受。要不是你偷偷跟她说,她是不会答应这桩婚事的。” 王秀琴不吱声了,她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一旁的穗儿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著田穗儿的手,哽咽著喊:“我的穗儿啊。” “是妈对不起你……妈不该逼你,妈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你说你不同意,妈就说你不孝顺,是妈糊涂啊……” 第5章 结婚 穗儿妈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往下出溜,连站都站不住了。 田穗儿一把扶住了她:“好了妈。別说了。” 马国良看著蹲在墙角失了神的田满仓,嘆了一声。 矿区的人,谁不知道井下那份活儿有多苦? 谁不知道身体不合格被降了职的滋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別哭了。” “现在上边正狠抓工矿单位作风整顿,矿区上下都在肃正风气,抓典型呢。” “咱们红星矿是国营大厂,向来风气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脸都要丟尽了!” 马国良环顾四周,沉声道:“而且不光是丟脸的问题!眼下矿党委正在评选『先进集体』呢,三天两头下来查纪律,看风气,咱们院里闹出这种丑事,指不定这次先进集体的荣誉就没了!” 这话一落,两家人六口子的脸色齐齐一沉,满心满眼都是愧色。 “先进集体要是泡汤了,那可不是小事啊!” “可不是嘛,咱们矿年年评先进,先进单位有专项奖金,年底分红,节日补贴全都跟著掛鉤,这要是落了选,一年的好处全没了。” “你们现在还说这个!现在关键是穗儿闺女的名声问题。今天这事要传扬出去,订婚当天跟別的男人上了床,姑娘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马国良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適时开了腔:“好了好了,依我看,想要咱们红星矿的集体荣誉不受影响,又能儘量保全穗儿的脸面,不让她往后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眼下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法子?” “让这混小子抓紧把人家姑娘给娶了,不然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先进评比受影响,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一落,两家人当场集体僵住了。 紧接著,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啥?让穗儿跟仁野结婚?马科长,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今天可是穗儿跟冬生订婚的日子,这转头就嫁给仁野,传出去像什么话?” “就是啊!这不是打许科长的脸吗?上午订婚,下午换人,別说许家了,搁谁家能受得了这个啊?” “再说了,仁野那小子……配得上穗儿吗?” 仁野在家属院是什么名声?无业游民、社会閒散人员、打架斗殴、喝酒闹事,全院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田穗儿呢?宣传科的干事,人长得周正,做事麻利,在矿上口碑也好。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替仁野说了句公道话:“今天这事儿,仁野这小子本就该对人姑娘负责!再说了,守义当年也是矿上的英雄,要不是为了救人把腿伤了,现在怎么也能混个干部噹噹。仁野这小子就是缺人管,要是成了家,说不定就收心了。” “收心?”王秀琴嗤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他要是能收心,母猪都能上树!” 王秀琴这话刻薄又难听,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扎。 这话刚落,一直失魂落魄的李月娥瞬间炸了锅,猛地挣开旁人的搀扶,涨红著脸衝上前,手指死死指著王秀琴,破口大骂道:“王秀琴!你个烂舌根的臭婆娘!给我住嘴!” “我儿子轮得到你这么糟蹋?成天蹲院里东家长西家短,嚼舌头根子挑是非,心窝子黑透了的玩意儿,早晚不得好死你!” 王秀琴被李月娥骂的不敢动了。 整个红星家属院谁不知道,李月娥可是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 去年有一回,王秀琴就在院里念叨说:“月娥太会过日子了,男人腿都瘸了还捨不得买肉补身子。” 话传到李月娥耳朵里,第二天就在院门口撞见了,李月娥笑眯眯地说:“秀琴啊,我听说你心疼我们家守义?那敢情好,赶明儿我让守义上你们家吃饭去,反正你会过日子,也不差多双筷子不是?”臊得王秀琴好几天没敢从她家门口过。 李月娥现在懒得理她,走到穗儿妈和田满仓面前,先鞠了一躬:“满仓哥,卫红妹子,这事儿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家仁野的不是。你们生气,应该的。打也好,骂也好,我们都认。” 她顿了一下,看向田穗儿,又看向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句道: “但我李月娥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儿既然出了,我们老仁家肯定要负责的。穗儿是我打小看著长大的闺女,如果穗儿不嫌弃,我们老仁家就算砸锅卖铁,也要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的,把穗儿娶进门。” “月娥婶……” 田穗儿刚开口想说这只是个误会,况且她现在也不知道仁野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可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李月娥笑著打断了。 “穗儿你放心,你和仁野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要是以后敢对你有半分不好,我和你守义叔,绝不轻饶他!” “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虽然对自己逼婚这事心存愧疚,但田满仓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仁野,黑著脸道:“你们家仁野是个什么情况,大伙儿心里没数吗?无业游民一个,今天混明天混,拿什么娶媳妇?拿什么养家?”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初中毕业晃荡到现在,今天帮人扛个货,明天跟人去县城跑趟腿,飢一顿饱一顿的,兜里常年掏不出一张大团结。就算把这婚结了,难道以后还要靠我闺女养活这个家吗?” 穗儿妈也回过神来,附和道:“现在仁野在矿上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们两口子每个月那点收入,养活一个儿子都够呛,將来两人万一再要个孩子,根本扛不住。这事我坚决不同意!” 田家两口子轮番数落了半个钟头,仁守义和李月娥就默默听了半个钟头。 说到底,怪也只怪自家儿子太没出息了。 一旁,王秀琴那张尖酸碎嘴又开始阴阳怪气的敲打起来。 “月娥啊。我可是听说,人冬生家光是定亲的彩礼,就准备了『三转一响』。缝纫机、手錶、自行车、收音机,该有的全有,你们家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著吧?” 走廊里一阵低低的附和声:“那可不,这年头,谁嫁闺女不得替闺女想想?” “虽然今天这事许家做的不地道,但冬生那孩子確实踏实能干,现在端的还是运输科的铁饭碗,每月工资稳稳噹噹,人又老实本分,穗儿要是嫁过去,指定不受罪。” “穗儿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让仁野给耽误了。” 第6章 三个月,能等吗? 这下田满仓的脸色更难看了:“月娥、守义。不是我田满仓瞧不起你们家。仁野这孩子,我是看著他长大的,人虽然混了点,但是本性不坏。可这不能当饭吃啊!穗儿跟了他,这日子怎么过?” 仁守义和李月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只剩下难掩的窘迫。 这会儿的婚事,虽然比不得一五年前后,天价彩礼,漫天要价那么夸张,却也有著必不可少的讲究。 “三转一响”是標配,少一样都显得不体面,更是对女方的不尊重,更何况职工子弟,结婚总得在单位食堂摆上几桌酒席,整条的鱼、整只的鸡是必备的,再配上瓶装白酒、红双喜烟,还有哄孩子、撑场面的大白兔奶糖,加上两人的新衣服,杂七杂八的零碎开销,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七八百块钱。 这钱要是放在以前,对於他们家来说,也不算太难。 仁守义以前是採煤队二队的队长,算是矿上的骨干,每月工资加工龄补贴、下井补助,满打满算能拿到80多块。 这在当时那个普遍月薪大多在40到60元左右的年代,已经算是实打实的高收入人群,那会儿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逢年过节还能给仁野添件新衣服,家里的粮票、布票也从不用愁。 但下矿挖煤的危险程度不必多言,塌方、冒顶、瓦斯泄漏都是常有的事,多少矿工拼著命干活,图的就是这份比普通工人高些的工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矿院子弟的日子,远比普通厂子的工人家庭要宽裕些的原因。 可他家现在的情况,实在不比之前,別说三转一响,就连摆酒席的钱,都得好好凑一凑。 三年前,红星矿场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冒顶事故,仁守义为了疏散被困的工友,最后被掉落的煤块砸中右腿,落下了终身残疾,不得不提前退休,现在只能按月领取退休金。 李月娥在矿上食堂帮工,每月工资只有30多块,夫妻俩加起来的收入,维持一家三口基本温饱没什么问题,但仁守义这腿伤常年反覆,阴天下雨疼得直冒冷汗,根本离不开药,家里本就捉襟见肘,因为这支腿就更加揭不开锅了。 “爸!你別说了。这是我和仁野之间的事,你说月娥婶和守义叔干嘛!” 田穗儿站在旁边,看著仁守义和李月娥窘迫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別插嘴。”田满仓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著仁守义:“守义,我不是要逼你们家。可穗儿是我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往火坑里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仁野站在一旁,暗暗握紧的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把心里的一口气轻轻吐出,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满仓叔。”声音很轻,但是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我仁野一定风风光光的把穗儿娶进门。『三转一响』一样不少。酒席,摆它十桌。聘礼,许家给多少,我翻倍!”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 三个月?三转一响?还翻倍? 这小子怕不是酒还没醒吧! 王秀琴第一个笑出声来:“阿野,你也別怪王婶数落你。三个月,你就是去偷去抢,也凑不出一辆自行车钱啊。” 几个邻居也跟著笑起来,倒也不是恶意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秀琴这话没说错,小野这海口確实夸得太大了!一辆自行车就得一百多,三转一响加酒席,那可不是小数目!” “是啊,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但也不能吹牛皮呀,到时候办不到,可就闹笑话了!” 面对眾人的奚落,仁野却半点不恼,嗤笑道:“王秀琴。去偷去抢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我可干不出来。哪像您啊,整天閒得没事干,就盯著別人家的閒事嚼舌根。” 王秀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反驳,就被仁野抢了话头:“我能不能凑出钱来,就不劳您费心了,倒是你,先管好自己的嘴,別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把自己家的日子过明白再说。真等我把婚事办起来了,小孩那桌都嫌您嘴碎。”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王秀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仁野,半天憋不出个屁来,转而看向田穗儿。 “穗儿啊,婶子是为你好。许科长家条件多好,冬生又老实本分,你可別犯傻,放著金饭碗不要,偏要跟著仁野这个野小子,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仁野冷哼一声:“你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了,你又没跟过我,你怎么知道会后悔?” “哈哈哈!”一群人笑的不行,连一脸严肃的马国良也实在绷不住了。 王秀琴脸一沉,指著仁野恼道:“你这个臭小子!真是没大没小的!月娥,你得好好管管了!” “我儿子说的对!穗儿將来后不后悔,那得是她自己说了算,你算哪根葱在这儿说三道四的!”李月娥叉著腰骂道。 “你们別吵了!”穗儿妈一挥手,把眾人的议论压下去,转头看向马国良:“马科长,今天这事儿闹成这样,你让穗儿怎么嫁?你让仁野怎么娶?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 马国良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人群里又有人说话了。 “都闹成这样了,不嫁给小野,还能怎么办?” “关键是许科长那边能善罢甘休吗?人家儿子订婚礼都被搅黄了,回头新娘子嫁给了搅局的,这口气许家能咽得下?” “咽不下又能咋样?许红兵拿工伤免考这事拿捏人,他要是真敢闹,矿纪委不查他?” “再说了,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许家人都没来,这不摆明要退婚吗?要我看,这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闹大了丟的可是我们红星矿的脸面,別到时先进集体都没了,那找谁说理去?” “你们说来说去,还不如问问穗儿自己的想法?” 一语点醒梦中人,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田穗儿身上。 田穗儿还扶著她妈,脸上的泪痕没干,可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看穗儿未必不愿意……”赵婶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肘,立马闭了嘴。 仁野適时走到田穗儿跟前,认真道:“穗儿同志。三个月,能等吗?” 第7章 西二採区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不是在拌嘴,就是在拌嘴的路上。今天还是田穗儿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这傢伙,平时吊儿郎当的,走路都没个正形,这会儿却站得笔直,眼睛里头有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田穗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盯著她,等著看她怎么回答。 王秀琴还在旁边小声嘀咕:“穗儿你可要想清楚了……” 田满仓也看著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田穗儿咬了咬嘴唇,下意识的反问:“三个月……你要是做不到呢?” 仁野咧嘴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的味道:“做不到,那我仁野以后就跟你姓。” “谁稀罕你跟我姓。”田穗儿別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片:“你要是做不到,以后就別理我了!” “那你不得憋死?” “你……!” 眼看著两人居然旁若无人起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马国良乾咳一声打断道:“行了行了,当著这么多长辈街坊的面,也不知避嫌,像什么样子?” 他扫了一眼仁野,又看了看田穗儿,板著脸道:“既然你们俩是两厢情愿的,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没正式订婚领证之前,男女大防不能乱,该避嫌的一定要避嫌,绝不能再闹出今天这样的閒话。” 马国良又看向田家两口子:“满仓,孩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给他点时间吧。” “眼下全矿上下都在卯足劲头衝刺先进评比,作风纪律抓得最严,万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闹出丑闻,坏了咱们红星矿的大事。再者,老话讲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三个月一到,这小子要是拿不出个样子来,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田满仓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穗儿妈拽了把袖子,到底没再吭声。 仁家两口子连连称谢,可心里却为该怎么凑这笔钱犯起了愁。 马国良见没人接话,又看了看手錶,摆摆手道:“都散了吧散了吧,今儿这事到此打住,尤其那几个好多嘴的老娘们,別到处嚼舌根,传閒话。” 王秀琴撇了撇嘴,扭著个大腚离开了。 围观的街坊邻里见状,也不好再多逗留,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往家走。 “仁家那小子真能三个月挣出三转一响?怕不是吹牛吧。” “谁知道呢,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唄。” 走廊里渐渐空了,只剩下被田满仓赶出来的一家三口。 回到家,李月娥盯著仁野,又是窝火又是心疼:“瞧瞧你今天干的好事!还敢跟人许诺三个月凑够彩礼?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挣!” “这钱咱家不该拿吗!”仁守义坐在一旁闷声道。 仁野挠挠头,嘿嘿一笑:“爸、妈。几百块钱而已,我一顿饭钱都不止这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几百块钱而已,这话说得太顺嘴了。 上辈子他签个合同都是几千万上下,一顿饭能吃掉別人一年的工资,几百块钱在他眼里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可那是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是1983年,他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这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 仁守义坐在床沿上,手指夹著菸捲,恨铁不成钢道:“几百块钱而已?大话谁都会说。我告诉你,你可別犯浑,想著干些投机倒把的事。” 李月娥立马凑了上来:“你爸说的对。你可不能去干违法的事,听到了没有!我明天去一趟你姐家,看看能不能先凑一点。” 仁野顿时急了:“妈。我姐都嫁人那么多年了,你麻烦她干嘛,不得让她婆家说閒话啊?” 仁野还有个姐姐,早些年嫁到了城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上一世自己发了家,可偏偏自己这个姐姐身体不爭气,没享几天清福就病倒了。 好在自己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还有迴旋的余地。 李月娥支支吾吾,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憋著闷气也不说话。 仁野蹲下来,帮仁守义把那条瘸腿抬到矮凳上搁好,隨口道:“爸、妈。你们放心,我不偷也不抢,正儿八经的挣钱。” “怎么挣?”仁守义盯著他。 仁野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爸,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片冒顶的採区。” 李月娥嚇了一跳,连忙推了推仁野:“好端端的,提那晦气事干什么!你忘了你爸就是在那残的?” 仁守义倒是没当回事,掐灭了菸头,闷声道:“你是说……西二採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落寞,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怎么可能忘。记得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我们採煤二队在西翼掘进,那天我当班,带著二十几个弟兄下去。” “刚过运输巷没多远,顶板就开始咔咔地裂,石头渣子哗哗往下掉。我一看苗头不对,马上让大伙快跑,结果人刚撤出几十米,整片顶就直接塌了。” “煤尘扑过来,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等烟尘散了,再回头一看,整条运输巷全被塌下来的矸石堵得严严实实。” 仁守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摇头道:“我虽然折了一条腿,但当时有几个兄弟……再也没能走上来。” 李月娥在一旁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你爸这也是大难不死,想想都后怕。现在不下井了也挺好,最起码不用每天提心弔胆了。” 仁野看著父亲那条瘸腿,心里不是滋味。 八十年代初,煤矿开採条件远不像后来那样完善。 巷道支护大多都是用的木垛支撑,顶板压力大了,垮塌是常有的事。 像瓦斯爆炸、透水、冒顶,哪年都有。矿工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头天还在一块儿抽菸的弟兄,第二天人可能就没了,换上衣服接著下井。不是不怕死,是井下有活干,家里才有饭吃。 仁守义忽然看向仁野:“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仁野往前探了探身子,笑道:“爸,我听说那片採区后来封了,是矿上觉得底下没什么煤了,不值得再投钱,是真是假?” 仁守义点点头:“探了,储量不大,又出了冒顶事故,矿上算了一笔帐,投入產出不划算,乾脆就封了。” “那如果。”仁野眼睛亮了起来:“底下还有煤呢?不是之前探到的那种,而是更深层的优质煤?” 仁守义愣住了,盯著仁野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似的。 “你胡说什么呢?”李月娥先反应过来:“矿上的事你懂什么?你连矿都没下过!” “妈,我就是隨口问问。”仁野咧嘴一笑。 他现在自然不能告诉老两口,上辈子他接手红星矿场之后,请了省煤田地质局的勘探队重新做过物探,才发现西二採区常年开採的表层贫煤下方,还藏著一层从未被发现的优质焦煤。 两层煤之间隔著一层菱铁质砂岩,厚度不到二十米,但密度大、波阻抗高。 以八十年代初的二维地震勘探精度,根本分不清这层砂岩和煤层的界面,菱铁质砂岩的强反射直接把下面的煤层信號全部盖住了,所以地质科始终没发现这层煤。 直到九十年代末,三维地震勘探技术普及以后,省里的勘探队重新做了一遍,才在那层强反射下面,清清楚楚地看到另一组煤层的反射波。 上面那层贫煤只能当普通锅炉煤烧,不能炼焦做工业原料,所以行情和售价远比不上焦煤。 可下面那层优质焦煤,粘结指数八十以上,是炼钢用的精料,九十年代末一吨能卖到四百多块。 不过那片採区的储量並不多,规模只能算中小型,探明可采的有四十六万吨。 四十六万吨是什么概念?刨去开採成本、税费、运输,净利润一吨少说也能落下一百五十块。光这一个採区,就能挖出將近七千万的利润。 不过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价格,根据现在国內优质焦煤的平均坑口价,大约在每吨25-35元人民幣之间,远没到后来那个行情。 所谓的坑口价,就是煤炭刚从煤矿挖出来,在井口直接交易的价格。 这个价格不包含运输费、税费这些额外成本,能直接反映煤矿的开採成本和基础利润空间。 所以仁野心里很清楚,这片採区现在挖出来也不值几个钱,但是没办法,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当然,他的启动资金不是靠打猎、采蘑菇、倒腾山货,一分一分地攒。 上辈子怎么说也是玩转过几个亿项目的煤业大亨,这辈子虽然从头开始,但眼界和格局还在。 让他去扯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一来浪费时间,二来是太对不起这个时代的红利了。 有些人为了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討生活,而有些人空手套白狼也能发家致富,成为万元户。 这个时代,拼的就是谁先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仁野拉过一旁的马扎,坐了下来,继续问:“我听说,当年西二採区封停后,当地的村民没少来矿上闹事。” 仁守义点了点头:“西二採区当年开矿的时候,井口和工业广场占的是石沟村的地。” “国营矿占地得跟大队打交道,程序上是规范的。矿上先跟县政府打招呼,县政府给公社下指標,公社再找大队支书谈。补偿標准有红头文件,一亩地多少钱,青苗费怎么算,都写得明明白白。大队签了字,矿上也付了钱,这地就算徵用了。” “石沟村当年被征了七八十亩地,矿上一口气付了五年的补偿款。后来採区封了,矿上没再续这笔钱。从合同上讲,地已经征了,补偿款也付了约定的年限,矿上並不违法。但从老百姓的角度看,地没了,种庄稼也不方便,补偿一停,日子紧巴了,心里自然不痛快。” “那石沟村的大队支书叫马德旺,五十来岁,当过兵,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带著村民找矿上反映过几次,矿上办公室的人接待了,也登记了,说要研究研究,可后来就没下文了。” “不是矿上故意拖著不办,是採区都封了,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谁来批,谁负责,掰扯不清楚。国企的流程就是这样,一个事卡住了,十个章都盖不下去。” 仁野微微頷首,记得上辈子接手红星矿场之后,也处理过类似的事。 解决问题的办法並不复杂,只要矿重新开起来,用工优先选用当地人,一切矛盾都能迎刃而解。 老百姓要的不是那点补偿款,而是一个来钱的道儿。只要能在矿上挣到工资,谁还惦记那几亩地? 如果没记错的话,石沟村有两百多户人家,青壮劳力百十號人,不少人有下井的经验。 当年西二採区开工的时候,村里好些人在矿上干过临时工,打钻、搬运、清理巷道,都是熟手。 採区一封,这些人没了活干,有的去外地打工,有的只能在家寻些零散活计,日子都紧巴巴的。 “行了,瞧儿今天这事儿闹的。” 李月娥实在听不出头绪,於是打断了父子间的交流,人走进厨房后还不忘对仁野一阵数落:“我告诉你啊。你要真能把穗儿娶过门,那咱老仁家也算是烧了高香了。” 仁守义坐在床沿上,许久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管你在琢磨什么,別走歪道就行。” “放心吧。” 第8章 七十三块钱 自打上次那场闹剧之后,仁野愣是没再见著田穗儿一面。 想去她家门口晃悠,又怕撞在田满仓手里挨顿臭骂,只能在家憋得抓心挠肝,心里跟猫抓似的。 挑了个休息日,天刚亮透,他实在按捺不住,刚好也准备一下他的赚钱计划,於是几步就拐到了田穗儿家楼下。 几个大娘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嗑瓜子,看见仁野走过来,眼神都不太对劲,交头接耳的,不用听也知道在嘀咕什么。 仁野大大方方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还笑著打了个招呼:“张婶、李婶,新年好,吃了没?” 张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回了句“吃了吃了”,等仁野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跟旁边的人说:“瞅瞅,这小子还真敢上门,前天那事儿闹得满院都知道了。” 李婶嗑著瓜子,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空著手就想登老田家的门?穗儿那闺女多好的人儿,跟著他能有啥盼头。我看啊,这事肯定成不了。” 仁野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往楼上走。 田家住二楼,楼道里堆著几筐煤球和一排还没收拾的冬储大白菜。 到了门口,站了几秒,这才悻悻地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愣了一下,正寻思是不是两口子在家不愿开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门开了条缝,露出田穗儿半张清秀的脸。 这丫头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当年成天跟在他身后打打闹闹,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如今长开了,竟出落得这般水灵。 仁野心里其实一直喜欢她,可无奈何自己家境普通,心里自卑,不敢往那方面想,只能硬生生把这份情愫压下去,只当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今日田穗儿没扎麻花辫,乌黑的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柔软的碎花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衬得脸蛋愈发白净。 看见是仁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就要关门。 “哎哎哎!”仁野手快,一把撑住门框:“穗儿,穗儿,別別別,大早上的,关门多不吉利啊!” “你来干什么?”田穗儿的声音软软的,手上倒没再使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借你家二八大槓骑骑。” “不借。” “就骑一下午。” “一下午也不借。” 仁野把脸凑近门缝,嬉皮笑脸的:“穗儿同志,你看我都来了,你就让我进去说两句唄。这把我关在门外,旁人还以为咱俩在干嘛呢。” 田穗儿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屋里就她一个人。 灶台收拾得乾乾净净,碗筷扣在案板上,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你爸你妈呢?”仁野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著,他是真怕田满仓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照著他脑门就是一电炮。 矿上工人的手劲本就大得离谱,田满仓那双手更是出了名的无情铁手。 常年攥著风镐把子,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一巴掌扇过来,跟铁锹拍脸上似的。 “去矿上了。”田穗儿把门关上,语气淡淡的,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往桌上一放,也不说给他喝。 仁野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水杯就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田穗儿看著他这副德性,噗嗤笑出声来,接著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双手抄在棉袄兜里,靠在灶台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仁野端著水杯,嘿嘿傻笑,眼睛忍不住偷偷往上瞟,正对上田穗儿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別开了脸。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说不上来是什么,让人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平时两人的相处模式何时这般拘谨过了。 要搁在以前,仁野进田穗儿家比进自己家还隨意,门从来不敲,喊一嗓子“穗儿”就推门而入,然后直接往她床上一瘫,田穗儿也从来不跟他客气,该骂骂该打打,抄起扫帚把他往外轰是家常便饭,轰完了过不了十分钟,他又能嬉皮笑脸地出现在门口。 “那个……”仁野清了清嗓子:“你家二八大槓呢?” “在楼下。”田穗儿下巴往窗外方向抬了抬:“车胎没气了。” “打气筒呢?” “不知道我爸收哪儿了。” 仁野“哦”了一声,没话找话地说:“我家有,待会我去打。” 田穗儿终於忍不住了,瞥了他一眼:“你要车干什么?” “没事,出去溜达溜达。”仁野放下水杯,靠著椅背,看著挺自在的,其实心里七上八下。 田穗儿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像是隨口问的:“那个钱……你打算上哪儿挣去?” 仁野心里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他偏偏不急著回答,反而故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装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还没想好呢。” 田穗儿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仁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软。 前几天那场闹剧,最受委屈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平白被捲入流言是非里,在整个家属院被人指指点点,背地里不知要受多少閒气,吞多少委屈。 明明是他闯的祸,可她半点没怪自己,非但没疏远、没埋怨,反倒还替他操心三个月凑彩礼的事,想到这些,仁野心里又愧又暖。 “你等著。” 田穗儿丟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里屋。 仁野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接著有什么东西翻动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怀里抱著一个铁盒子。 这盒子是田穗儿装“宝贝”的盒子,说起来还是当年仁野送给她的饼乾包装盒,铁皮上印著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漆,以前来她家玩,从来不让自己碰。 仁野盯著那铁盒子,忍不住打趣道:“这盒子你以前看得比命还金贵,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平时碰都不让碰,今儿怎么捨得拿出来了?” 田穗儿没应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钱,几张大团结,还有五块、两块,甚至有几张毛票和钢鏰儿,摞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数了又数的。 她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都拢到一起,指尖飞快地点了两遍,也没多言语,直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轻轻推到仁野面前。 “刚好七十三块。”田穗儿眼睛看著他:“这都是我的压岁钱和这段时间上班攒的,你先拿去。別乱花,听见了没有?” 仁野盯著桌上那叠钱,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七十三块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田穗儿现在在宣传科还没转正,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了不到二十五。 她要去食堂吃饭、要买衣服、要交团费,一个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却连盒擦脸油都捨不得买,用的还是那种最便宜的蛤蜊油,这七十三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想也没想就一下子全给了自己。 仁野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你收回去。” “干嘛——” “你听我说完。”仁野打断她,难得认真:“我之前跟你说,三个月,三转一响,十桌酒席,那不是吹牛,我说到做到。” “但我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仁野娶媳妇,还得让媳妇自己掏彩礼?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田穗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可面上依旧绷著,硬邦邦地催他:“给你你就拿著,哪这么多废话?” 仁野看著她一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些,於是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著她:“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啊?” 田穗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就往他怀里塞:“你要死啊!谁想嫁给你了!我还不是怕你被抓走!”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我担心你个头!”田穗儿气得直跺脚:“仁野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进去了,你让你爸你妈怎么办?好好想想他们,別成天没个正行,吊儿郎当过一辈子!” 仁野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叠皱巴巴的纸幣,纸幣上还带著田穗儿手心的一点温度。 七十三块钱。 上辈子他欠她的,何止七十三块?那是一条命,是他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债。 “穗儿。” 田穗儿別过脸去,不理他。 “那天……你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田穗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那天当著全院的面说是自己不检点,自己勾引的仁野,这无异於是把自己的名声全押上去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不是不害怕。 比起自己的名声,她更害怕仁野真进去了,万一判个几年,这辈子就毁了。他爹腿脚不好,他妈在食堂累死累活,这个家可就塌了。 至於名声不名声的,那是后来才想起来害怕的事。 “我问你话呢。”仁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田穗儿咬了咬牙,转过头看著他,叉著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名声怎么了?我田穗儿行得正坐得直,还怕別人嚼舌根吗?” 仁野看著她这副倔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名声。 “那你想不想嫁给我?” 田穗儿的脸又红了,这次比刚才还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张了张嘴,最后狠狠得锤了仁野一拳:“你要死啊!我是你老大!” 田穗儿忽然伸手去推他,声音又急又慌,“你、你赶紧走!” 仁野被她推得踉蹌了两步,怀里还揣著那叠钱,哭笑不得:“穗儿,穗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听不听!你赶紧走!”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啊?” “嫁你个大头鬼,抓紧滚啊!”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仁野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著那七十三块钱,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却湿了。 回想前世今生,原来这世上,纵有万千人来人往,也总有一个人,会为你倾尽所有,不问值不值得。 到了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田穗儿正站在窗边,隔著玻璃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唰”地把窗帘拉上了。 仁野带著几分狡黠,衝著那扇窗户喊了一嗓子:“穗儿同志!你今天真俊!” 喊罢,便在一堆婶子大娘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跨上那辆二八大槓,吹著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的蹬出了家属院。 第9章 矿耗子 从家属院出来,仁野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往西,他要去西二採区实地看看,为自己赚取第一桶金做准备。 正月的风还硬,刮在脸上像一把把刀子,把他耳朵割得通红。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田垄,冻得硬邦邦的,麦苗还没返青,趴在地皮上,蔫头耷脑的。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功在千秋”的白灰標语。 蹬了大约三十多分钟,远远地看见一片黑灰色的山头。 那是红星矿场几十年堆出来的煤矸石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丘陵和天空之间。 仁野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翻过一道矮土墙,走进了西二採区。 这里已经不能叫“採区”了。 说是一片废墟,一点也不夸张。 井口已经用红砖封死了,墙上刷著“危险区域禁止入內”的大字,砖缝里已经长出了乾枯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仁野站在废墟中间,四处打量著。 三年前的那场冒顶,就发生在这里。他父亲仁守义的腿,就是被这场事故砸断的。当时哪怕再慢半分钟,井下那二十多號人,一个也別想出来。 仁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矸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灰白色,质地疏鬆,一捏就碎。 这是贫煤的伴生矸石。 所谓的『矸石』,就是混含在煤层中的石块,含少量可燃物,不易燃烧,俗称“矸子”。 他站起来,把矸石扔到一边,目光越过废墟,看向採区北边那片山坡。 上辈子他接手红星矿场之后,请省煤田地质局做过三维地震,那片山坡下面,正好有一道地质断层。 岩层上下错开,中间夹了一层又密又硬的菱铁质砂岩,把下面真正值钱的焦煤信號全挡住了,普通勘探根本看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红星矿场將这片区域划入『边角煤区』,判定不具备开採价值的原因。 仁野沿著山坡的底部往北走,脚下的土越来越松,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 这是採空区地表沉陷的典型特徵。 所谓的『採空区』就是煤被挖走后,空出来的那一大片空洞。 上分层的贫煤被挖走以后,时间一长,顶板垮落,地表跟著下沉,形成了这片坑坑洼洼的塌陷地。 仁野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片塌陷地的范围,大概有三四十亩,从西二採区的井口一直延伸到北边的山樑。 地表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开来,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往里扔块石头,能听见骨碌碌滚下去的声音,好半天才停。 这种地,种不了庄稼。 土是松的,存不住水,种子撒下去,要么旱死,要么陷进裂缝里,连苗都出不来。 如果想正经种粮,得先稳地、再覆土、后改土,没有个三五年工夫,根本养不出来。 石沟村的人丟了地,好好的耕地变成一片塌陷的废土,结果井封了,又拿不到补偿款,不去矿上评理才怪。 仁野继续往前走,走到山坡的根部,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处异常。 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面,地面塌下去一个坑,坑的直径大概一米出头,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自然塌陷,更像是人工向下挖凿出来的。 坑口周围散落著一些碎石,碎石的顏色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像是从地底下带上来的新鲜矸石。 仁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坑口的边缘。 有人用木桩在坑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撑,四根木头撑成一个方框,上面还盖著几块破油毡和玉米秸秆,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地面差不多齐平,若不凑近细看,根本不可能察觉这里还藏著一个地洞。 他把油毡掀开一角,往坑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股风从底下涌上来,带著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仁野把鼻子凑近坑口,正要仔细闻,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一秒,一只灰扑扑、毛茸茸的大耗子,猛地朝他迎面扑来! 仁野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 那老鼠几乎擦著他的鼻尖飞过去,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悬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吱吱的尖叫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仁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畜生竟是被一根绳子拴在了坑口边的一个木桩上。 矿耗子? 这是仁野上辈子就见过的把戏。 所谓的『矿耗子』並不是指眼前这只耗子。 八十年代初期,国营矿的监管还不严,一些胆大的人会偷偷在废弃採区的边缘打洞,溜进去偷煤。 这些人被矿上叫做“矿耗子”,跟田里的老鼠一样,专门偷吃现成的。 他们不打新井,因为那样太费劲了,动静也大。 他们专找那些已经封闭的旧井口,在旁边挖一个洞,钻进去,沿著巷道摸到没采乾净的煤柱或者残煤,偷偷摸摸地挖。 他们之所以会在这养只老鼠,只有一个原因——探瓦斯。 这是下井的人都知道的土办法。 瓦斯无色无味,人很难闻出来,可老鼠不一样,它比人敏感得多,空气稍不对劲,它就躁动、乱窜、拼命想跑。 矿耗子下井之前,一般会先拴只老鼠放下去,过一阵再提上来,老鼠要是活蹦乱跳的,说明底下通风没问题,可以下去。 要是老鼠死了,或者蔫头耷脑不动弹,那就换地方。 仁野仔细看了看这个坑口,开凿规整,支护牢靠,偽装也做得周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耗子洞”,这是有人正儿八经地在盗採。 仁野又在坑口周围转了一圈。 他发现了一些痕跡。 地上有车轮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那种架子车的轮子,轮印窄窄的,宽度不到十公分,在农村很常见。 车轮印从坑口延伸出去,往北走了大概二三十米,便隱没在了一条乡间土道上。 仁野循著车辙走到乡道前,弯腰拨开几块碎石,地面上果然散落著零星的煤渣。 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仁野捡起一粒,用指甲掐了一下,又在指腹间搓了搓,皮肤上很快就留下一层黑色的痕跡,乾巴巴的,像麵粉一样,轻轻一吹就散了。 这是贫煤才有的特徵。 焦煤的煤粉搓上去是油腻腻的,粘在皮肤上不容易洗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膏。 贫煤不一样,贫煤的煤粉是乾的,涩的,搓完了拍拍手就乾净,留不下什么痕跡。 『贫煤』和『焦煤』的手感之所以天差地別,核心便在於两种煤的煤化程度不同。 首先需要先確认一个概念,煤化程度高低是没有绝对好坏的,主要看用途。 比如煤化程度高的贫煤,发热量高、耐烧且火焰短,適合做民用燃料或发电。 煤化程度適中的焦煤,结焦性好,是钢铁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料。 煤化程度低的褐煤,虽然发热量低、水分高,但储量大、开採成本低,適合大型电站直接燃烧发电,还能用於煤化工製取燃料油等。 上一辈子,仁野的商业布局,正是靠著不同煤化程度的煤炭各有所长、各有其用,才一步步铺展开来。 其中就包含了民用取暖、工业炼焦、电厂发电、矿山生產自用以及周边工矿企业燃料供应等多个领域。 现在重头来过,想要再建上一世的商业帝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看来这帮矿耗子,並没有挖到那层焦煤。” 仁野再次起身走回洞口,虽然这帮矿耗子不一定能发现下面的焦煤,但位置倒是选对了。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不依靠机械化开採,而是採用最原始的人工井巷掘进的方式把里面的优质焦煤挖出来,而此处正是最为適宜的入井点位。 不过他和这帮矿耗子不一样的是,对方属於是暗中盗採。 而自己,是要合理合法的拿到这片区域的採矿权。 第10章 政策红利 仁野盯著那口被蒿草半掩的盗採竖井,脑中飞速盘算著。 现在是公历1983年2月,天寒地冻,政策也冻得硬邦邦。 国家明令禁止私人开採煤炭,盗採更在严打之列,这帮矿耗子躲在废採区偷挖,一旦被矿保卫科或是公社派出所逮到,轻则没收工具、罚款拘留,重则按破坏国家矿產资源论处,吃牢饭都不冤。 自己要是现在动这片焦煤,別说合法採矿权,连人带工具都得折进去,跟这帮偷鸡摸狗的矿耗子没什么两样。 可用不了两个月,天会回暖,政策也会鬆绑。 如果仁野没记错的话,1983年4月,为了快速发展能源生產,缓解能源短缺问题,煤炭工业部会提出《关於加快发展小煤矿八项措施的报告》,正式放开群眾办矿,允许社队、集体、个人集资开矿。 提倡:“大矿大开,小矿小开,有水快流”的方针。 到那时,个人开矿就不再是天方夜谭,这片被断层盖住的焦煤,就能光明正大的被开採出来。 上一世,他就是靠煤矿发的家,这一世自然也要从老本行做起。 想要在三个月之內赚够“三转一响”的钱,那就得先从眼前这座矿开始。 但这事急不得。 想要开矿,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启动资金。 二、採矿权。 没有钱,没有权,空有计划屁用没有。 自己现在一穷二白,资源和门路都得跑起来。 首先得先找石沟村支书和村干部碰个头,把事情掰扯明白。 当年红星矿场用石沟村的地开矿,签的是五年协议,补偿款也一分不少的给了,按规矩矿上並没有毛病。 可现在井一封,地全塌成了废土,庄稼种不了,协议到期也续不上,这种事在矿区周边遍地都是,想找矿上重新要钱,根本没指望,也解决不了。 但是如果能重新把这矿开起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毕竟地虽然废了,地下的煤还在。 到时候,以村集体名义牵头,联合农户集资办矿,大伙儿就都能有活干、有钱分,塌陷地的损失,也能从煤里一点点找补回来,比空等著討要补偿靠谱百倍。 这样的话,启动资金的问题就可以解决。 如果石沟村这边能谈拢,那剩下的就是要解决『採矿权』的问题了。 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西二採区虽然封了、停產了、补偿断了,但这片地,法律上、资源上、行政上,依然是晋城矿务局下属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这不是道理上的问题,而是制度上就这么规定的。 煤矿井田是国家划给矿务局的“法定地盘”。 只要国家没正式下文收回、划转、註销,不管矿挖没挖、好不好挖、塌不塌陷,地盘永远是矿务局的。 说白了就是,虽然这里是石沟村的地,但採矿权这事儿,得人家晋城矿务局说的算。 哪怕现在说服了石沟村村民集体办矿,人家矿务局不批採矿权,那照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在4月份即將颁发的文件中,明確规定:在国营矿內,应由矿务局或国营矿统一规划,凡大矿采不到的边角煤、已经採过留下的残煤,可划给小煤矿开採。 但小煤矿的开採范围,严禁侵入国营矿主体井田,不得妨碍大矿正常生產与安全。 简单来说就是,国营矿开採不了的边角煤区,不要占著不放,可以划给小煤矿去开採,提高生產力。 而这片西二採区,就是属於红星矿底下的边角煤区。 所谓的边角煤区,就是大矿看不上、正规开採划不来、剩在井田边缘或採空区夹缝里的“零碎煤、剩煤、残煤”。 说难听点,就是大矿吃剩下的“肉边菜、剩骨头”。 但是仁野很清楚,底下埋著的四十六万吨焦煤,根本不是什么边角废料。 —— 所以在政策正式下发前,仁野不光要说服石沟村一起联合办矿,还要把眼前这片西二採区的位置、地质情况、只採边角残煤,不影响红星矿正常生產与安全的可行性,写成详细的书面材料。 等4月政策一放开,先经村委会、公社盖章,再去找晋城矿务局要『划界』同意意见,后上报市县两级煤管部门审批办证,就可以合法合规的开採这片区域了。 至於这帮矿耗子……仁野瞥了眼坑口拴著的老鼠,他们虽然找对了煤层位置,却不懂地质深浅,更不懂政策风向。 等他把合法手续办下来,这口盗採竖井,刚好稍加改造就能当通风井,安全出口或辅助下料井使用。 仁野心中將计划敲定,刚站起身,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不是风。 而是有人在背后! 他猛地想转身,后脑勺已经挨了重重一击。 不是拳头,而是一击闷棍,力道大得惊人,仁野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砰——” 仁野踉蹌了一步,身子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歪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谁?” “不认识,外村的吧。” “管他是谁,先弄下去再说。” “弄下去?” “让他跑了去矿上报信,咱这买卖还干不干了?” “那……弄下去咋办?” “先关著,等摸清楚底细再说。” 仁野想挣扎,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慢慢漫过来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把他整个人往下拽,拽进一个又深又黑的地方,连喊都喊不出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钟头,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仁野的意识像是沉进了深渊里,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潮湿的、发霉的空气,混著煤灰的味道,还有一股子尿骚味疯狂的钻入鼻腔,让他忍不住乾呕。 然后是听觉。 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像是在倒计时。 仁野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腕上绑著绳子,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脚上也绑了,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痛,抬手摸了一下,黏糊糊的!妈的,出血了!还好不多。 仁野深吸一口气,没有急著喊叫,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早年刚做煤矿那会儿,跟人抢资源,被人堵在办公室里拿刀架过脖子,也被人僱人打过闷棍,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经歷过,这点阵仗还不至於让他慌了神。 环顾周围,这地方不大,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坑口里。 就在他摸清周围环境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著土层传下来,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来是在爭执。 仁野竖起耳朵,努力捕捉那些声音。 “……不能放!放了去矿上报信,咱就全完蛋了!” “可也不能把人关在底下啊,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那是要吃官司的!” “吃官司?挖煤就不是吃官司了?偷国营矿的煤,抓住也得判!”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那是犯法的!” “谁说打死了?就敲了一下,死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著吧?” “先关著,等我想想。” “想想想,你想个屁!我说当初就不该干这个,你们偏不听!” “你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干都干了!” 爭吵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仁野听出来了,至少有三个人,也可能四个。 声音都很年轻,带著当地的口音,不是石沟村就是附近哪个村子的。 他靠在坑底的墙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 这几个人的爭执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內部意见不统一。 有人心狠手辣,想把事情做绝。有人胆子小,怕闹出人命。 这种內部分歧,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而且他们没直接杀自己灭口,说明这帮矿耗子还没到亡命徒的那种程度。 说到底,就是几个想发財的农民,而不是什么职业罪犯。 这种人,有弱点。 第11章 马家兄弟 又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头顶传来一阵响动。 盖在井口的那张破旧油毡被人猛地掀开,刺眼的光线从洞口灌进来,仁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提著一盏马灯。 “底下那个,还活著没?” 仁野笑了笑:“托你的福,还没死,就是有点闷。” 那人把马灯伸下来,照了照,看见仁野靠著墙坐著,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才放了心。 “活著就好。”那人缩回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著,一个东西从洞口扔了下来,砸在仁野旁边,是个65式军用水壶。 “喝点水,別死了。” 仁野没动那水壶,而是抬起头,对著洞口喊了一声:“上面那位兄弟,能下来聊两句吗?” 洞口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低吼:“聊?聊什么聊?你老老实实在底下待著,等我们商量好了再说。” “你们商量你们的,我聊我的,不耽误。”仁野的声音不急不慢,甚至还带著点笑意:“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你们挖的这个地方,选得不错,但挖法不对。” 洞口又安静了。 比刚才安静得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又探了出来,这次仁野看清了。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方脸,浓眉,颧骨很高,嘴唇乾裂起皮,一双眼窝深陷进去,眼神里带著警惕,一看就像个带头的。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你们这么挖,白费力气。”仁野靠在墙上,也不多说。 洞口那个男人愣住了,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疑。 “你是什么道上的?”他问。 “跟你们一样,专吃地下这口饭的。”仁野咧嘴笑了,后脑勺的伤口扯得生疼,但他没让那点疼显在脸上:“当年这片矿区发生了塌方,看你们这巷道走向,应该是想摸进当年塌陷的旧採区,挖他们剩下的残煤吧?” 谈话间,仁野简单测试了那人到坑底的距离,约莫六七丈上下,也就二十来米深。 所以说这口竖井打得並不算深,堪堪只触及浅层的贫煤带。 看得出来,这几个矿耗子压根还没摸清底下的真正门道,还不知道再往下,藏著品质上乘的焦煤。 他们只当这浅层贫煤就是全部,却不知这贫煤之下,还压著一层厚厚的菱铁质砂岩,而那层高价值的焦煤,正静静地躺在砂岩下面。 若想真正挖到那层高价值的焦煤,就必须继续向下掘进,硬生生凿穿这层坚硬的菱铁质砂岩,再顺著岩层走势拓宽井筒,否则根本够不著底下藏著的富矿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菱铁质砂岩很硬,凿起来费工、费镐、费人,真要往下赶进度,只能用土炸药炸,这帮矿耗子先不说能不能搞到炸药,就算能搞到炸药,他们也不敢炸,因为一旦放炮听响,动静会立马引来红星矿『安监站』的工作人员。 “你们在这地方挖了多久了?”见对方不说话,仁野又问道。 洞口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个方脸男人缩了回去,和旁边的人嘀咕了好一阵。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洞口又探出一个人来,这次换了一张脸,尖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不该问的別瞎问,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猜不到三个月。估摸也就弄了十来吨,而且还没卖出去吧。” 方脸男人一听,又把脑袋探了进来,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仁野笑了笑,没接话茬:“就算找到了买家,你们这十几吨煤也卖不上价。” 洞口几个人面面相覷。 尖下巴忍不住插嘴:“你懂个屁!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怕是连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你们挖上来的煤,我看了。色泽乌黑,粘结性弱,那是贫煤的特徵。卖倒是能卖,周边老百姓冬天烧火取暖,认这个。但你们才挖了十几吨,就算全卖了,刨去成本,几个人一分,每人能落下多少?” “还有,我刚才大致看了一下,你们挖的是竖井,其实盗採的话更爱打斜井,斜井顺著煤层倾斜方向打,不用垂直往下钻那么深,能直接跟著煤层走,省力气还快。” “而且斜井通风和运煤比竖井方便,就算设备简陋,用个小推车就能把煤运出来。不过缺点是目標比竖井明显,容易被发现,这说明你们很谨慎,不过这么搞,著实熬人受累。” “提心弔胆的搞了那么长时间,每人挣的还不到一百块。要我说,你们还不如去县城搬砖来的实在。” 仁野的声音在坑洞里迴荡:“可如果按我说的法子来,用不了多久,你们每个人能挣到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尖下巴的声音带著怀疑。 仁野摇了摇头。 “一千?” 仁野笑了笑:“只要跟著我干,我保证,一年之內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为万元户。” 洞口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连水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个尖下巴的声音才响起来:“少他妈吹牛!待会就给你埋了!” “吹不吹牛,你们把我弄上去,我说给你们听。你们听完觉得我在放屁,再把我扔下来也不迟。” 洞口几个人又嘀咕了一阵。 最后,那个方脸男人闷声说了句:“把他弄上来。” 一根绳子放了下来,绳头早系好了简易绳套,仁野挪进绳套里,任由上面的人收紧绳索,將他拦腰兜住。 不多时,几人合力拉动麻绳,把他一点点从竖井里提了上去。 出了洞口,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接著就被几人推搡著,带进了一处藏得严实的地窨子。 这个地窨子是顺著山坡往下掏出来的,入口藏在背坡的灌木丛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地窨子不大,七八个平米,地上铺著几床脏兮兮的被褥,角落里堆著一些工具:镐头、铁锹、钢钎,还有两盏马灯和一些蜡烛。 直到现在,仁野才看清,这伙矿耗子一共四个人。 方脸男人应该是领头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黑。 尖下巴蹲在旁边,始终盯著仁野,眼神不善。 还有两个人,一个矮胖敦实,另一个沉默寡言,应该是四人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此时正靠在角落里抽著旱菸。 仁野缓过劲,拱了拱手:“各位好汉,怎么称呼?” 方脸男人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马铁军。” 矮胖汉子连忙接话,显得活络不少:“我叫马小军。”说著又指了指旁边的尖下巴:“这是我堂哥,马茂才。” 最后转向角落抽旱菸的男人:“这位是我老叔,马德厚。” 马小军一边说著,一边弯下腰,从身后把那只灰扑扑的大耗子提溜起来,拎著尾巴在仁野面前晃了晃,笑嘻嘻道:“这是『虎先锋』,我养的!我们哥几个探路、下井全靠它!” 那耗子被倒吊著,四爪乱蹬,吱吱叫得刺耳。 仁野看了眼那只膘肥体壮,毛色灰黑髮亮的大耗子,嘴角抽了抽:“……你这介绍得倒是挺周全。” 马茂才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別显摆你那耗子了,说正事。” 马小军嘿嘿一笑,把虎先锋往身后一藏,蹲回原处。 仁野目光扫过四人,心念一动。 这四人都姓马,上次听父亲仁守义提过,石沟村的村支书叫马德旺,而这马家兄弟同姓同宗,想来应该是石沟村的人了。 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打通关係,如此一来,还真是误打误撞,撞对了路子。 “坐。”马铁军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石头,自己也蹲下来,从腰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著仁野:“说吧,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底下的情况?” 仁野没急著坐,先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伸手抹了一把,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不紧不慢地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我叫仁野,红星矿上的。” 这话一出,四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马茂才一把抄起了身旁的搞头,“噌”地站了起来:“矿上的?你是矿上派来的?” 仁野摆摆手:“別紧张。我要真是矿上派来的,会一个人跑到你们洞口蹲著?那不是找死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神色稍微鬆了些,但警惕还在。 “那你来干什么?” 第12章 靠政策赚钱 “我说过了,我也是来发財的。” 仁野指了指洞口的方向:“你们挖的那个地方,我盯了很久。今天就是来看看情况,没想到被你们一棍子敲晕了。” 马茂才闷声道:“你鬼鬼祟祟蹲在洞口,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鬼鬼祟祟的应该是你们吧?” 马茂才立马炸了毛,攥著镐头往前凑了半步:“那他妈还不是被你们矿上逼得?家里要吃饭,地里种不出东西,出去打工又没门路,不偷著挖点煤换钱,咋活下去!” 仁野神色没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我懂。地塌了,粮种不了,补偿拿不著,换谁都得急。” 他抬眼看向马茂才,认真道:“但你们这叫找死。偷挖国营矿,一旦被抓,牢底都能坐穿,钱没挣著,先把家毁了。” “如果想挣钱,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不用躲躲藏藏,还能光明正大赚大钱。” 马铁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抬起头看著仁野:“你是矿上的人,我们凭什么信你?我们哥几个虽然乾的是偷摸的营生,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 “茂才家里三个娃,小的还没断奶。小军刚说上媳妇,彩礼还没凑齐。德厚叔腰不好,下井全凭硬撑。我自己蹲大牢不要紧,我不能让他们跟著我栽进去。你要是矿上派来的,今天套了我的话,明天就把我们一锅端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里人交代?” 地窨子里安静了一瞬。 仁野看著马铁军的眼睛,换了个称呼:“铁军哥。你们不需要信我,你们只需要信钱。” 仁野伸手指了指洞口:“我问你们,你们这个洞,打了多深了?” 马铁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二十来米。” “到了煤层没有?” “到了。” “多厚?” “不到一米。” “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掏了?” “见著硬岩了,再往下挖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再深下去,风不通,顶也不稳,容易塌,犯不上玩命。” 仁野点点头:“你们现在掏的,是断层上盘的薄煤层。” 仁野捡起一块地上的碎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你们现在打的这个位置,正好在一条断层的上盘。上盘的煤是贫煤。但贫煤下面,隔著一层不到二十米的砂岩,再往下,是下盘的焦煤。那层煤,厚度至少两米五,粘结指数八十以上,是炼钢用的精料。” 他在地上画完,抬起头看著几个人:“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挖的,是地底下最不值钱的那一层。真正的宝贝,就在你们脚底下四五十米的地方。” 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半信半疑。 马茂才最先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手里有省煤田地质局的勘探报告。”仁野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手里当然没有报告,那报告是九十年代末才做出来的,但他知道结论就够了。 “你以为你是矿长的儿子,能有勘探报告?”马茂才不信。 仁野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虽然不是矿长的儿子,但我爸仁守义,是红星矿场採煤二队的前队长,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事故你们应该知道吧?我爸就是在那次事故里受的伤。矿上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你爸是仁守义?”马铁军的表情动了动。 仁野微微頷首:“认识?” 仁守义这个名字,在红星矿场一带还是有点分量的。 三年前那场冒顶,仁守义为了救工友把腿砸断了,这事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听说过。 因为这事,矿上还专门给他颁发了『捨己救人模范』的奖状,大红喜报在矿部宣传栏里贴了好久。 马铁军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许多:“我哥当年就是在你爸手下干活的。那次冒顶塌方,是你爸把他从里头扒出来的,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马小军一听来劲了,把虎先锋放在肩上嘿嘿一笑:“原来是守义叔家的娃啊!那啥……刚才一棍子给你敲晕了,对不住对不住,下手没个轻重!” 仁野扯了扯嘴角,揉了揉后脑勺:“原来是你小子敲得,那改天得让我敲回来。” 马小军立马摆手赔笑:“別別別!我这脑袋可不比你结实,真挨一下非得躺三天不可!” 马茂才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到底你还是矿上子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今天放你走,你去矿上报信,我们全完蛋。”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四个人都看向仁野,等著他回答。 仁野不急不慢地从马铁军手中抽出一支大前门,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缓缓在几个人面前散开。 “我去报信,对我有什么好处?矿上是给我发锦旗?还是给我发奖金?” 仁野看著默不作声的几人,继续道:“可我要是不去报信,跟你们合伙把底下那层焦煤挖出来,我能分多少?这笔帐,你们算过没有?” 这话一出,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马茂才眯起眼睛,狐疑道:“你就这么篤定下面有一层焦煤?” 仁野弹了弹菸灰,没接他话茬,而是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敢把下面有焦煤的消息告诉你们吗?” 几人面面相覷,等待下文。 “因为我就算告诉了你们,凭你们几个也挖不出来。想要把下面那层焦煤挖出来,就得先打眼放炮,把上面那层菱铁质砂岩炸开,否则,想都不要想。” “打眼放炮?”马茂才烦躁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碎石,镐头往地上一戳:“那你说个屁!合著你是来耍我们的?先不说怎么搞到炸药,就算搞到了炸药。一听响,矿上的巡逻队立马就会赶过来,到时候咱们一个个都得被抓去蹲大牢!” 马铁军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仁野:“你既然敢说这话,就肯定有办法,別藏著掖著了。” 仁野看著几人急躁又不甘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口烟:“炸是肯定要炸的,我们不光要炸,还要合法合规的去炸。” 马茂才眼睛一瞪,往前凑了一步,语气依旧很冲,但少了几分敌意,更多的是疑惑:“合法的炸?你扯啥呢!这矿是国营的,咱们老百姓连边都挨不上,合法开矿?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马小军也跟著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咱偷偷挖点煤都怕被抓,还敢正大光明放炮?那不是找死嘛!” 仁野笑了笑:“你们现在想的,是抡镐头、偷挖煤,靠力气换饭吃。可真正的大钱,不在煤里,而是在路子里。我要带你们玩的,是靠政策赚钱。” 第13章 计划 仁野这话说得玄乎,几个人听得云里雾里。 马茂才梗著脖子就要反驳,却被马铁军抬手按住。 “仁兄弟,我们几个都是粗人,啥政策不政策的我们听不懂,你就说咋干吧。” 仁野没急著接话,把手里那支大前门抽完,菸头在脚底碾灭,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知不知道,再过两个月,国家就要放开政策,允许社队集体办矿了?”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马小军最先反应过来:“你、你说啥?允许私人挖煤?” “不是私人,是社队集体。”仁野纠正道:“说白了,就是以村集体的名义办矿,村民可以集资入股,年底按股分红。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挖,而是光明正大地干。” 仁野之所以强调是集体而非个人,是因为虽然4月份放宽了政策,但放宽的幅度有限,只允许群眾集资、联户、社队、集体办矿,或者是个人承包办矿,但默认禁止私人独资开採,私人侵占国家矿產资源更是明令禁止,半点空子都钻不得。 这个政策说白了,就是你要是有钱,你就一个人承包自己干。 如果你没钱,你就找社队集资一起干。 而这里的『个人承包』和『个人独资』是两回事。 简单来说,承包就像你租了村里的一间商铺,铺子是村里的,但你可以自己进货、卖货,赚的钱大部分归你,你只需要按约定给村里交租金即可。 独资就相当於你直接把这间商铺买下来了,铺子完全是你的,赚的钱全归你,不用给村里交租金,商铺的所有权从一开始就属於你。 1983年的政策下,煤矿就像那间商铺,不允许个人买下来独资经营,但允许个人租下来承包经营。 直至1987年以后,政策逐步鬆动,各地开始出现“掛靠集体、私人经营”的模式,俗称“红帽子”。 再到九十年代,私有煤矿才算真正名正言顺,但现在想都別想。 马茂才“嗤”了一声,满脸不信:“你做梦呢吧?国营矿的地盘,能让老百姓去挖?你以为你是谁,上面的领导人?” 仁野也不恼,笑著看了他一眼:“知道国家为啥要放开政策吗?” 他站起身,往外走:“这几年国家在搞改革开放,到处都缺煤。工厂要烧煤开工,电厂要烧煤发电,就连城里人过冬,都得抢蜂窝煤。” “可国营矿就那么些设备,那么些人手,主打一个『挑肥拣瘦』,只挖那些好开採、產量高的主煤区,像石沟村这片边角料,他们压根瞧不上,也没精力去挖。不然当年那次冒顶事件后,干嘛乾脆直接把井封了?” 几个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就连一直游离在外的马德厚也认真听了起来。 仁野看向四人,继续道:“国家不傻,这个帐算得过来。与其让这些煤烂在地里,不如放开政策,让老百姓自己去挖。” “挖出来,既能提高经济水平,又能带动当地的就业率。挖不出来,那也还在地里,又不亏啥,这就是政策的门道。” 马小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嘿!还是国家考虑得全面,这政策定得,两头都顾上了。” 马茂才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懂个屁,国家咋想的你能知道?” 马小军也不恼,嘿嘿一笑:“我不懂,但野哥说的在理啊。国营矿看不上这块地,咱们又正好没活干,这不是瞌睡碰上枕头了嘛。” 仁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的確如此。国家要保护国营矿的主导地位,同时也不能浪费资源,让发展滯后,所以才放开口子,让咱们以集体的名义办矿。” “这样一来,咱们不用跟国营矿抢主煤区,就捡他们看不上的边角料挖。他们巴不得有人接手,省得还得派人守著这片荒矿。咱们呢,也能借著这个机会,挣点实实在在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这叫各得其所。” 几个人都沉默了,仁野说的没错,那时候的国营企业还带著计划经济的惯性,效率不高、包袱沉重,很多资源都被閒置了。 而农村里,老百姓急著摆脱贫困,有的是力气,却没门路。 国家放开社队集体办矿的政策,说白了,就是给了老百姓一条靠自己力气挣钱的路,也盘活了那些被国营矿忽略的閒置资源,既不触动国营矿的根基,又能让底层老百姓尝到甜头,这便是八十年代,最实在的生存之道。 马茂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 马铁军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说的这个政策,啥时候下来?” “四月份。” “你咋知道?” 仁野看著他,笑了笑:“我有我的门路。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四月份见分晓。但我要说的是,等到政策下来了再动手,就晚了。” “为啥?”马小军问。 仁野还没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马德厚终於开了腔,声音不紧不慢:“他能打听到的消息,別人也能。到时候政策真放开了,比的就是谁手脚快。” 他把那支上了年纪的菸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菸灰,继续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天底下一直都是这么个理儿。”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仁野点了点头:“德厚叔说的对。咱们要光这么干看著,等想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 马铁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虽然是带头干这个的,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过不长。 今天没被抓,不代表明天也不被抓。万一哪天巡逻队摸过来,人赃並获,蹲监狱都是轻的。 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干,谁愿意当矿耗子? “你说的这个……”马铁军斟酌著措辞:“集体办矿,具体咋操作?” 仁野知道,鱼咬鉤了。 他没有急著全盘托出,而是先拋出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案: “现在有两种搞法。第一种,个人承包。说白了,就是我自己向村里承包这片矿区的开採权,每年给村里交一笔承包费。村里不用投一分钱,还能解决就业问题,谁想来矿上干活,拿工资就行。” 马小军眼睛一亮:“不用投钱,还能有班上,这买卖划算啊!” 马茂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傻啊!以前红星矿不就是这样的吗!后来呢?井封了,地塌了,补偿断了,村里人连种地都没处种了。” 马茂才虽然嘴碎,但脑子比马小军清醒得多。他这话明著是拍自家兄弟,暗里却是在將仁野的军:你说的个人承包,跟以前红星矿那套有什么不一样? 仁野笑了笑:“不错。这的確就是当年红星矿和石沟村谈的方案,只不过现在是由我接替了红星矿的位置。” “但是,这个方案前期投入太大。我算过了,在不引进先进设备的情况下,纯靠人工掘进,加上安全设施、工人工资,前期至少要投入五万块。” “五万!”马小军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一旁正蹲在角落里啃著半块干馒头的虎先锋,被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嘴里的馒头渣子噗噗往外掉。 “你手上有五万块?” 第14章 份子矿 “我当然没有五万块钱了。”仁野摆了摆手。 在这个年代,五万块钱的购买力,足以在北、上全款买下两三套四合院或优质地段的房產。 对於农村家庭一张“大团结”能花上一两个月的普遍生活水平来说,这个数字是足以嚇死人的存在。 但开矿不是开餐厅,设备购置、工人工资、安全合规,哪一样不烧钱? 五万块钱想要开一个矿,已经是仁野目前能统筹的极限了。 就这,设备他都还打算买二手的。 所以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仁野肯定会选择个人承包。 因为这个方案最实用,不会有股东扯皮的后顾之忧,问题在於前期投入全靠自己,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值五万块钱。 而且这一时期的个人贷款业务极少,只有针对个体工商户的小额经营性贷款,住房、消费类贷款基本没有,以个人名义向银行贷款,几乎行不通。 而且,仁野了解过,1983年银行对乡镇煤矿的贷款是有硬性规定的。 要求自有资金不能低於项目总投资金额的30%—50%。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做5万的项目,至少得拿出两万块的自有资金,剩下的三万银行才给贷。 “那你说个屁!”马茂才没好气地骂道。 仁野没理他,继续说:“没有钱有没有钱的玩法。第二种方案,就是集资入股。” “啥叫集资入股?”马小军问。 “就是大家一起凑钱,按股份算。我计划总共放出五千股,一股定价十块,大家自愿认购,全部募满,刚好凑齐五万启动资金。” 仁野心里很清楚,这种小额集资、按股分红的法子,在1983年这会儿,对农民来说既新鲜又实在,门槛低、好理解,也最容易把人聚拢起来。 毕竟你如果说,前期要投资五万块,人家方案都懒得听,直接就开溜了。 但你如果告诉他,一张大团结就能投资分钱,那他们就会產生赌徒心理,反正说多也不多,投一下试试水。 紧接著,有了第一个“赌徒”,就会带动从眾情绪。 仁野记得,上辈子四月份政策出台后,晋东南很多村集体缺资金,就搞起了这种集资形式。 而这种矿,就被叫做“份子矿”。 不少后来的煤老板,就是藉此赚到了第一桶金。 可这法子也有很多弊端。 比如有些农户,只盯著年底那几百块分红,捨不得投钱搞安全,只想著挖煤快卖,一旦出事,责任混乱,极易引火烧身。 不过,仁野眼前的目標是需要一笔快钱,一笔能让他站起来的启动资金。 这座矿不是终点,只是一块垫脚石。 等有了钱后,凭藉他的眼光,完全可以以个人承包的形式拿矿,然后再把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为之后的商业多元化做准备。 “你的意思是十块钱也能入股?”马小军惊奇道。 “当然。认多少股隨你,年底分红按持股数算,多投多得,少投少得。” “那要是赔了呢?”马茂才又问。 仁野看著他,认真地说:“做生意没有包赚不赔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片矿,赔不了。” “你凭啥这么肯定?” 仁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在我们脚底下那层焦煤,现在一吨能卖多少吗?” 眾人摇了摇头。 “打底30块,这还是统购价,如果是自销的话,至少能卖到60块每吨。” “六十!”马小军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接著又挠了挠脑袋:“什么叫统购价?” 马铁军解释道:“统购价就是国家按计划收煤的固定价。说白了,你挖出来的煤只能卖给国家,不能自己拿到市场上卖。私自卖煤,叫投机倒把,是犯法的。” 马小军立马意识到了不妙:“那我们之前卖的那些煤,可不都是违法了?” 马茂才被他气笑了:“我们都他妈当矿耗子了,你还討论违不违法?” 马小军訕訕一笑,不在说话。 现在这一时期,煤炭的销售的確如马铁军所说,煤炭只能卖给国家,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国家正处在高速发展阶段,方方面面都得先紧著公家来。 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85年,也就是两年后,国家才正式推行『煤炭价格双轨制』。 这一制度,允许煤矿在完成国家计划任务后,对超產部分的煤炭,实行市场自销,由此形成『计划內统购价』与『计划外市场价』並行的定价模式。 具体来说,双轨制实施后,国家会为各地的煤矿,下达指令性收购计划。 煤矿在足额完成计划內的调拨任务后,超出核定產量的部分,即可自主面向市场销售。 不过,早在改革开放以后,这种“双轨制”就已经在小范围內出现了。 煤矿把超產的煤,以高於统购价但低於市场价的“协作价”进行交换或销售。 这属於政策鬆动后的灰色地带,上面通常睁只眼闭只眼,可以看作双轨制的雏形。 仁野估算过,像西二採区这种小矿,以目前五万元作为启动资金,能够统筹起来的人力和设备规模看,上面核定的计划產量撑死也就一年一万吨。 这一万吨煤,必须按国家统购价三十块一吨上缴,满打满算总收入三十万,里头还得裹著成本和利润。 可真正的赚头,全在计划之外。只要產量超过那一万吨红线,多挖出来的煤就能自行外销,按六十块一吨的自销价算,多挖一吨就多赚一吨的钱。 “六十还是现在的行情。”仁野补充道:“等政策放开了,需求上来了,价格还得涨。所以,现在就看各位够不够胆,跟我一起干。” 地窨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马茂才笑著开口道:“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们了。我们现在政策也知道了,下面有好煤也知道了。你就不怕我们把你踢出局,村里自己单干?” 这个问题不可为不刁钻,所有人都看向了仁野。 听到这话,仁野脸上半点不见慌乱,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前提是你懂股权运作吗?股份怎么定、分红怎么算?有人要退股,钱该怎么清、规矩怎么立,这些你懂吗?” “你懂审批流程吗?採矿权怎么拿?营业执照去哪办、安全许可证找谁批?县煤炭局的门朝哪开,找谁说话管用,你知道吗? “你懂管理吗?井下人手怎么布排、活儿怎么分、工资怎么发,这些你行吗?” “你懂开採吗?设备从哪买、该备多少、钱怎么花才能不亏本,你会算吗?” 他收起笑容,盯著马茂才的眼睛:“这些,我懂。你懂吗?” 第15章 股份 “我、我……”马茂才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个屁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他妈不懂!还不是吃了他妈没钱的亏!但凡老子小时候家里能揭得开锅,让老子多上几年学,轮得著你在这儿给我上课?” 仁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给几个人贴起了標籤。 马茂才这个人,比马铁军难缠。 马铁军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人。重义气、讲规矩、认准了就一条道走到黑,这种人最好共事,也最好掌控,只要让他觉得你对他有恩,对他兄弟有义,他能把命都押给你。 马茂才不一样。 单凭他掌握信息的第一反应,不是琢磨怎么合作共贏,而是盘算著怎么把你踢出局,就能摸到他的性子。 刚才那些话,明著是在抱怨,骨子里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言下之意是:我不是笨,我是没条件,你给我机会,我未必比你差。 这种人不甘於人下。 他能跟著马铁军干,不是因为他服马铁军,而是因为目前只有马铁军能带著他吃饭。 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更大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野心,不甘平庸,脑子够用,但不稳定。 这种人放在身边,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第一个捅你的就是他。 仁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茂才兄弟,生意要想做大,不靠谁听谁的,也不是靠拜山头、分大小。靠的是各司其职,就跟划船是一个道理,你出力气,我看方向,少了谁都不行。” 马茂才哼了一声,脸色到底缓了些,紧接著追问道:“你刚才说放出五千股,那你打算出多少钱?又占多少股呢?” 这话一出,马铁军、马小军和马德厚都齐刷刷地看向仁野,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毕竟即便像马小军这种憨厚朴实的性子,也该明白,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有人会平白无故帮別人发財的? 仁野说得天花乱坠,方案一套接一套,连审批找谁都门儿清,他图什么? 仁野没急著回答,因为这件事,也是整个计划中最难的部分,因为他打算一分钱都不出…… “我占多少股份,现在说不算数。” “说的不算?10块钱一股,清清楚楚,出多少钱,占多少股,怎么会说的不算?”马茂才不解道。 马铁军盯著仁野,沉声道:“仁兄弟,有话直说。我们几个是粗人,不喜欢绕弯子。股份的事,必须说清楚,不然这事,没法干。” “我不是绕弯子,是这事,轮不到我一个人定。”仁野解释道:“这矿是以村集体名义办,集资的钱是村民的,我那部分的股份怎么分,得跟村里说了算的人谈。” 马铁军微微蹙眉,心里满是不解。 他和马茂才想法一样,入股本就是拿钱换股,出多少钱、占多少份,明明白白就够了,哪里用得著再三商议?但仁野既然这么说,他便没有继续追问。 而一旁的马小军立刻接话道:“这好办啊,铁军哥他爸就是村长。” 仁野倍感讶异的看向马铁军:“你爸是马德旺?” 马铁军点了点头。 仁野顺了口气,笑道:“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看向眾人:“这样。你们从现在开始,別碰那个洞了。一斤煤都別再往外拉了。然后去帮我办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咱们今天討论集资办矿的事,先跟你爸通个气。然后再帮我约一下他,我要当面跟跟他谈,越快越好。” 马铁军頷首道:“这个好办,我去说。” “第二。你们把这个洞里挖出来的所有的煤,不管还剩多少,全部拉到石沟村,分给村里有劳力,但是没活乾的家庭,一家送个百八十斤,別收钱。” 马茂才瞪大了眼睛:“白送?我们辛辛苦苦挖了俩月,你说白送就白送?” 仁野面色未动,解释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就凭咱们几个人,挖到死也挖不出底下那层焦煤,得让全村人跟著咱们一起干。” “只要在村里传开,西二採区这边真能出煤,真能换钱,到时候那些有劳力,还有没活乾的人家,心里自然会痒痒,等后面再提集资入股的时候,一呼百应就容易多了。” 马茂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马铁军给拦住了:“这个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去办。” 仁野微微頷首:“送的时候低调些,让他们不要声张。但是也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这里有煤,有很多的煤。” 几人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最后,你们这几天要把石沟村的情况摸清楚。谁家有下过井的?谁家能拿出钱来入股?谁家能拿大头,还有谁家在矿上、在公社、在县里有关係,沾亲带故的都行。把这些写成册子,到时候给我。” 马小军挠了挠头:“这些事倒是不难,可咱摸清楚了又能咋样?” “摸清楚了,我才知道这矿怎么开、钱怎么凑、关係怎么走。”仁野看著他:“打仗还得先看地形呢,做生意比打仗还复杂,不把底摸透,谁敢往里砸钱?” 马小军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马铁军站起身,在地上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著仁野:“你说的这三件事,我们能办。但你得给我们交个底,你有多大把握?” “我要说只有一成把握,你还干不干了?”他看著马铁军的眼睛:“做生意最忌讳问有几成把握。一成的时候你不干,五成的时候你还犹豫,到了九成,你想著出手了,可机会呢?它不会在原地等你的。” 这话说得重。 地窨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铁军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仁野,伸出手:“行!那就这么定了。” 仁野握住他的手,马小军、马茂才、马德厚也陆续站了起来。 五个人就在这个昏暗的地窨子里,把这件事暂时敲定了。 没有合同,没有按手印,连个见证人都没有,这就是80年代初期的创业模式,一张嘴,一颗胆,信不信由你,干不干由命。 第16章 出事了 从地窨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正月里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远处矿区的方向亮著几点昏黄的灯光,有种淒悽惨惨戚戚的孤冷感。 但仁野却喜欢上了这种氛围,前世看惯了霓虹灯火,纸醉金迷,反倒觉得八十年代的月亮都亮了几分。 骑著那辆二八大槓,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走。 后脑勺的伤还在疼,用手摸了摸,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他还寻思著回去怎么跟李月娥解释呢,可当二八大槓拐进红星家属院的时候,仁野正好撞见李月娥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袄,正站在大院门口的路灯底下。 “妈?大晚上你搁这干啥呢?” 见仁野终於回来了,李月娥骂骂咧咧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跟我走!” “怎么了这是?”仁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出事了!” 仁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穗儿她爸,在矿上跟人打起来了,现在人在矿医院呢!” “打架?” 仁野了解田满仓虽然是个暴脾气,但做事有底线,懂轻重,从不轻易跟人红脸,更別说当眾动手打架了,要不然也不会在採煤三队队长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下午刚回来,就被拉去矿上开会了!”李月娥拽著他一边走一边说: “听你几个叔说,矿里今年从鸡西煤矿机械厂进了一批什么……什么滚筒採煤机,说要搞综合机械化班组,要裁掉一个採煤队!” “你满仓叔他们三队和赵德海他们四队,两个队只能保一个,为了个名额,说著说著就打起来了!” 仁野眉头一皱。 这件事他的確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看守所蹲著了。 不过鸡西煤矿机械厂生產的滚筒採煤机他倒是清楚得很。 七十年代中期,鸡西煤矿机械厂考察了德国的edw170-l型双滚筒採煤机,在此基础上自主研发了国產首台成熟的双滚筒採煤机mls3-170,在八十年代初成为国內最先进的主力综采机型。 但引进设备的同时,必然会伴隨著旧班组的裁撤和人员调整,毕竟一台採煤机搭配少量技术人员的机械化採煤班组,產能能比得上40到60人的纯人工採煤班组。 这是国营企业改革的阵痛,也是矿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伤得重不重?”仁野示意李月娥上车。 “挺严重的,说头上好像被开了个口子,缝了好几针!”李月娥在后座上顛了一下,赶紧抓住他的衣服:“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前两天的乱子还没翻篇呢,今儿又来这么一出。” 仁野不再问了,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脚下二八大槓蹬得快要散架,后座上的李月娥顛得直喊慢点慢点,可仁野哪里慢得下来。 从家属院到矿医院,骑车要二十分钟,他愣是十多分钟就蹬到了。 矿医院是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的牌子上写著“晋城矿务局红星矿职工医院”几个大字,铜金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仁野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扔,跟著李月娥就衝进了急诊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採煤三队的工人,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脸上还带著煤灰,一个个闷不吭声地蹲在墙根下。 不远处,几个家属正在抹眼泪,身后还有几名保卫科干事,正围著两个工人低声询问著事发经过,气氛凝重。 田穗儿站在急诊室门口,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眼眶红红的,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急诊室那扇关著的门。 而她身边,站著一个人。 那人侧对著仁野,带著一副金丝框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相当体面的打扮。 个子不矮,肩膀宽而平,站得笔直,一只手虚护在田穗儿身后,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態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亲近感。 仁野的步子顿了一下。 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个人。 许冬生。 仁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著七八米的距离,看著许冬生站在田穗儿身边的那个姿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上辈子,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狗东西,田穗儿最后根本不会走到自尽那一步。 虽然许冬生在上一世被自己折磨的生不如死,可再次见到这张温和虚偽的脸,心底的怒火依旧压不住的翻涌,恨不得当场发作。 但转眼看到前面忧心忡忡的田穗儿,他又硬生生將翻涌的怒意与戾气尽数压了回去。 “小野?愣著干啥呢,走啊!” 李月娥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看见儿子站在走廊中间不动,著急地喊了一声。 仁野把拳头慢慢鬆开,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许冬生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我女人遇到了麻烦”应该有的样子。 许冬生先看见的李月娥,微微点头:“月娥婶。” 隨后,他视线一转,落到了仁野身上,整个人竟有些愣住了。 两人就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隔著几步,静静的对视著。 彼此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从前从未有过,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暗流。 良久,许冬生率先笑著开口:“阿野也来了?” 他脸上神情从容自然,仿佛前几天订婚宴被当眾搅黄的难堪,从未发生过一般。 仁野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可能是走廊里的光线太暗,也可能是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冬生哥。”仁野叫了一声,语气和从前一样,甚至还带著点吊儿郎当的劲儿:“你来得倒挺快。” 许冬生也是在红星家属院长大的,比他和田穗儿都要年长几岁,家属院一块儿长大的同龄人,都会喊他一声冬生哥,仁野也不例外。 “我刚巧在矿上。”许冬生解释道,语气不紧不慢:“听我爸说田叔出事了,就赶过来了。穗儿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不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落在仁野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如果换做以前,他內心的不满恐怕早已写在了脸上,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田穗儿。 “穗儿。” 田穗儿抬起头看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睫毛上掛著一点湿意。 仁野看著她的样子,那一瞬间,心里所有的防备轰然崩塌。 他定了定神,刻意收敛起所有的沉重,故意摆出一副轻鬆的样子道: “哎呀,別哭啦。满仓叔那体格,壮的跟头牛似的,缝两针算啥?回头我给他燉锅排骨补补,保准比挨打之前还壮实!” 说完还贱兮兮地冲田穗儿眨了眨眼。 “嘿!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李月娥一巴掌拍在仁野的后背上,疼的他嗷嗷直叫。 田穗儿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盯著仁野的衣领,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弄的?” 仁野低头一看,棉袄领口沾著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半干了,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是泥。 田穗儿伸手就要去扒他的领子,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这、这是血吧?你伤著了?” 李月娥本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要去问田满仓的情况,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来,凑到仁野跟前一瞧,脸色当时就变了。 “哎呦我的祖宗!”李月娥一把薅住仁野的胳膊,把他拽到走廊灯底下,伸手拨开他后脑勺的头髮,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怎么弄得这么大的口子?是不是又去跟人打架了!” 第17章 许冬生 仁野被亲娘薅得脑袋一歪,后脑勺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齜了齜牙,赶紧按住李月娥的手:“妈、妈!轻点轻点!没打架,真没打架!” “那你这脑袋怎么回事?”李月娥不信,眼珠子瞪得溜圆。 田穗儿也站在旁边,一双眼睛紧紧盯著他,一副“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表情。 仁野脑子转得飞快。 总不能说“我被几个矿耗子一棍子敲晕了丟进二十米深的竖井里”吧? 这话说出来,以李月娥的脾气能当场抄傢伙杀到石沟村去。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挠完才想起来那儿有伤,疼得嘴角一抽,赶紧把手放下来。 “那个什么,穗儿家那二八大槓实在太老了,剎车还不灵,我下坡的时候刚好窜出来一条黄狗,我一捏闸,没捏住,连人带车翻沟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泥,又指了指领口上的血渍:“这不,你瞧这傢伙给蹭的。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李月娥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妈!你还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月娥想了想,刚才那辆破车的確也把自己顛坏了,但想想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瞪了他一眼:“回头去帮穗儿把车修好嘍,別整天没事搁外面到处跑!” “修修修,明天就修。” 仁野应付完亲娘,转头看向田穗儿。 这丫头还在盯著他,但眼神已经从担心变成了一种“你少糊弄我”的审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田穗儿太了解他了,这人一说谎就不自觉地摸后脑勺,刚才那一下,她看得真真切切。 仁野知道自己瞒不过她,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凑近了一步,嬉皮笑脸道:“穗儿同志,你这么盯著我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田穗儿被他这一句噎住了,別过脸去:“谁看你了!我是看你摔死了没有!” “我要是摔出个好歹来,谁给你挣彩礼钱去?”仁野笑嘻嘻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田穗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咬著嘴唇不说话。 仁野又往前凑了凑,带著点儿哄人的意思:“行了,別担心了,我真没事。” 接著赶忙扯开话题,问道:“你妈呢?” 田穗儿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就那么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著他的胳膊说:“去做饭了,待会过来。” 许冬生就站旁边,一只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落在仁野和田穗儿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面上还在笑,但那笑容很僵,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过来。 “阿野。”许冬生的声音一直那么温和,如果不是被父亲安排去了运输队,他更像是一名老师。 “你头上这伤不小,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矿医院外科的王大夫我熟,我帮你说一声。” 周围不少人都悄悄侧目打量过来,现在红星矿上还有谁不知道前几天的那场订婚宴闹得不欢而散,两家脸面都掛不住。 可眼下许冬生却像全然没受过难堪一般,主动上前热络搭话。现在三人站在一处,气氛莫名变得微妙又彆扭。 仁野转过头,看著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许冬生的如出一辙,温和、得体、挑不出毛病。 “不用了冬生哥,皮外伤,不碍事。你忙你的,穗儿这边我守著就行。” 许冬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看了仁野两秒,微微頷首,接著话锋一转,看向田穗儿道:“穗儿。田叔这事,我听说矿上是要从三队和四队里裁一个。机械化班组一上,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金丝眼镜:“我爸在劳资科,多少能说上话。回头我让他帮忙问问,看能不能把三队保下来。” 走廊里几个採煤三队的工人突然竖起了耳朵,眼巴巴地看著这边。 许冬生的父亲许红兵是劳资科科长,这个位置的分量,在场谁不知道? 別说一个採煤队的去留,就是整个红星矿几百號人的岗位调动,劳资科科长都能说得上话。 “冬生啊,这事你可得帮帮我们。”採煤三队的几个老矿工立刻围拢上来,语气急切:“满仓队长还在里头躺著,我们三队不能倒下啊!” “是啊冬生,你爸在矿上有门路,帮我们三队说说话啊!” 几个工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许冬生围在中间。 许冬生抬手轻轻虚按,示意眾人安静:“大家放心,我既然开口了,就一定会尽力。我爸在劳资科这么多年,这点情面还是有的,回头我就去跟他说,儘量保住三队。” 他说的是“儘量保住”,可在场的工人们听来,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劳资科科长的儿子开了口,那还能有假? 走廊里的工人们刚要鬆口气,就见许冬生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田穗儿:“再说了,我和穗儿將来本就是一家人,哪有自家人不帮自家人的道理?田叔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走廊上几名三队的工人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前几天冬生和穗儿的订婚宴上,仁野那小子可是直接睡在了人家未婚妻的床上,这般荒唐事传遍了整个红星矿,哪家亲家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刚才许冬生那番话,又无疑是当眾把两人的关係摆到了明面上。 现在所有人心里都在犯嘀咕了,这老许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婚事儿到底是订成还是没订成啊? 不过在所有人眼里,许冬生穿戴体面,家世优越,父亲手握劳资科实权,稳稳站在高处,谈吐斯文,一举一动都透著高人一等的从容。 再看一眼旁边的仁野,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满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污泥,看著就是土里刨食的底层人,没背景、没靠山,在旁人眼里,顶多就是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在眾人看来,许冬生才是和田穗儿天造地设的良配,有权有势,能罩得住田家,还能顺带护住整个三队。 而仁野,莽撞粗野,一无所有,別说给田家撑腰,不惹麻烦就不错了。 不少人暗自摇头,心里都觉得,如果人家许冬生都不在意前几天的事儿,那田穗儿若还跟仁野纠缠不清,那才是真糊涂了。 许冬生看似隨口一句家常话,却不动声色的就把两人的差距摆在了明面上,悄无声息压了仁野一头。 第18章 反击 田穗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她不是那些不諳世事的闺阁女人,许冬生这话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她听得明白,於是下意识想开口反驳,把那些流言掰扯清楚,胳膊却被仁野轻轻拉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只见仁野微笑著摇了摇头,她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仁野站在一旁,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一副“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许冬生一边说著,一边径直走到仁野面前。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连一旁的李月娥都下意识蹙了蹙眉,生怕两人年轻气盛当场打起来,毕竟这事儿自家理亏在先,到时候小野指定要吃亏的。 於是刚要上前,却被田穗儿轻轻拦住了。 “阿野。”许冬生轻声开口:“前几天那事,想来应该是个误会吧?我相信,你和穗儿之间,一定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对吗?” 许冬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呢子大衣下的拳头暗暗握紧了,因为他无法判断仁野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让自己失控,毕竟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失控过。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仁野,想看看他怎么回答,那天到底有没有和人家未婚妻睡了,毕竟这事得有个结论。 仁野笑了笑,神情坦然:“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心里彆扭。我和穗儿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清清白白。” 仁野不会因为许冬生也喜欢穗儿,就用一些低俗下流的手段去刺激对方。 对田穗儿,他是绝对尊重的。 她不是用来跟谁较劲的筹码,更不是拿来气人的工具。 她选谁,那是她的事。 他仁野能做的,就是站在她旁边,等她做出选择。 再说了,当时喝了那么多酒,自己那玩意儿比霜打的茄子还蔫,能干出什么出格事才有鬼了! 田穗儿望著仁野的背影,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眼底的窘迫与不安瞬间褪去,多了几分清亮与暖意。 仁野的话掷地有声,坦荡利落,没有半分含糊,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原本安静的走廊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许冬生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也明显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终於搬开了,笑著拍了拍仁野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干那些出格的事!” 那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篤定,好像他从来就没怀疑过仁野,好像那些流言蜚语从来就没进过他的耳朵一样。 仁野没躲,也没接话。只是看著许冬生,忽然笑了一下。 “冬生哥。” “嗯?” “我的確是不会干一些出格的事情。”他顿了顿,笑意更浓:“但你会。” 许冬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昏暗的灯光下,仁野那眼神让他莫名发寒,像是看著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是看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阿野,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今天这一出,不是你安排的吗?” 许冬生眉头一皱,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安排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满仓叔是穗儿的爸爸,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仁野,你別胡说八道啊。人家冬生好心帮忙,还不计较你搅黄了人家的订婚宴,你还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 “就是,你一个连班都不上的小混混,懂什么矿上的事?” 几个工人纷纷开口,语气里带著不满和不耐烦。他们本来就因为前几天那事对仁野心生不满,这时候还跳出来唱反调,不是添乱吗? 仁野笑了。 “我又没说是什么事,你干嘛这么紧张。” 许冬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矿上的『劳动竞赛』,赵德海的四队,各项指標都是垫底的吧?” 所谓的“劳动竞赛”,就是矿上每年搞的评比活动,考核指標包括原煤產量、掘进进尺、工程质量、安全生產、设备完好率等等,一套复杂的打分体系,年底匯总排名,跟奖金、评先进、甚至跟饭碗直接掛鉤。 “满仓叔的三队,虽然不是矿上顶尖的採煤队,但在工程质量和安全生產方面一直都做得非常出色。反观四队,常年因为赶產量,私下违规作业,大小事故不断。如果矿上真要裁撤,那也应该是四队,而不是满仓叔的三队吧?” 仁野看向许冬生:“许科长所在的劳资科,本就是矿上人员裁撤,岗位任免的第一道关口,这点事情会看不明白?所以是谁在暗中搞鬼,故意製造两队矛盾,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仁野的话落下,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指责仁野的几个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从最初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迟疑和不安。 仁野说的是实话,去年劳动竞赛的结果,矿上人人都知道,四队的烂摊子早就臭名远扬,违规作业、事故频发,哪一样都比三队差远了。 “这话……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啊。四队去年那几起事故,闹得不小,按规矩,裁撤也该先裁他们啊。” “对啊,我也觉得不对劲,凭啥要把咱们三队和四队放在同一批待裁名单里?咱们队虽说產量不是最高,但从来没出过重大安全事故,工程质量也每次都能过关!” 许冬生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风向,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狡辩道:“各队调整只是正常的人员变动,而且机械化生產是未来的趋势,人工採煤队肯定是要被裁撤的。” “阿野,你不会是因为穗儿要嫁给我,心里不舒服,才故意往我们家头上乱扣帽子吧。” 仁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穗儿嫁给你?” “冬生哥。你倒是挺会白日做梦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面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问问穗儿,她答应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田穗儿。 田穗儿没说话。但她往仁野身边站了站,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胳膊。那个距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许冬生的脸色终於变了,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別忘了,现在只有我能帮助三队渡过难关。” 这句话是说给田穗儿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气氛突然因为这句话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可仁野却不屑一顾的笑道:“看来冬生哥平时走后门走习惯了。咱们可是社会主义集体单位,办事讲究公道规矩,哪能搞徇私舞弊,弄虚作假那一套?” 第19章 我为什么要去保三队 “什么走后门,什么徇私舞弊?我爸在矿上干了几十年,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和组织的信任。我许冬生能进运输科,也是凭本事进去的,哪一样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最后落在仁野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倒是有些人,连班都不上,却对矿上的事指手画脚,这才叫不合规矩吧。” 几名原本就偏向许冬生的工人,顿时又附和起来:“冬生说得对!仁野你连班都不上,懂什么矿上的规矩?” “就是,別在这瞎起鬨!” 许冬生笑著看向仁野,语气里的挑衅更甚,一字一句道:“既然你那么有本事,那么懂规矩,既然你说我靠关係、走后门,那行,你来保住三队怎么样?” 这话一出,走廊里瞬间又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仁野,神色各异。 有人满脸不屑,觉得仁野就是个口出狂言的小混混,连班都不上,怎么可能保住三队? 也有人面露迟疑,想起仁野刚才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又多了一丝微弱的期待,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李月娥顿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拉了拉仁野的胳膊,低声道:“儿子別衝动,你哪有本事保三队啊?” 田穗儿看著仁野,眼底也满是担忧,轻声道:“臭小子,別逞强……” 仁野却依旧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他轻轻拍了拍李月娥的手,又转头看向田穗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后才抬眼看向许冬生,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 “冬生哥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为什么要去保三队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走廊里安静了不知多久,然后突然像炸了锅一样。 “啥?” “他说啥?” “我耳朵没毛病吧?” 几个工人面面相覷,脸上那种“看你怎么接招”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这小子怎么怂了”的鄙夷。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又是数据又是分析,大家还以为他真有几分本事呢。 结果许冬生一让他来真的,他倒好,直接来一句:“我为什么要去保三队”? 合著刚才那些话都是放屁呢? 那几个本就偏向许冬生的工人,这会儿腰杆子都直了不少,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了。 李月娥更是嘴角抽了抽,心里那个气啊。 刚才仁野拍她的手,给她那个安心的眼神,她还以为儿子真要掏出什么杀手鐧来。 结果呢? 刚才把话说得那么满,范儿起得那么足,又是冷笑又是反问的,把许冬生懟得下不来台,把三队的工人们的火气都给拱上来了,现在你来一句“关我什么事”? 李月娥没好气地推了仁野一把。 那一推可不轻,带著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仁野被推得微微晃了一下,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笑意。 许冬生也愣了一瞬,隨即笑容重新爬上了脸。 这回的笑是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发自內心,带著几分得意的笑。 “哦?”他歪了歪头,看著仁野,语气里的挑衅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阿野你是真有这份心,想替三队出头呢。”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也对,你连班都不上,三队保不保得住,跟你有什么关係呢?” 几个工人看仁野的眼神更不客气了。 田穗儿站在人群后面,却將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失望的神色,嘴角反而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別人看不懂,她看懂了。 “仁野说的对,三队不需要人来保。” 三队的工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田穗儿的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这丫头说什么呢? 三队不需要人来保? 田满仓还在病床上躺著,三队眼瞅著就要被拆散了,她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 许冬生也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田穗儿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各位叔叔伯伯,我说的是实话。三队不需要谁来保。” 田穗儿又往前走了两步,面对著那些看著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们,解释道: “如果矿上的规矩是公正的,考核是透明的,那三队的成绩摆在那儿,四队的问题也摆在那儿,该裁谁不该裁谁,明明白白。既然是明明白白的事,那还需要谁来保呢?” 剎那间鸦雀无声。 田穗儿知道仁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揽这个活儿。 他刚才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是把“裁三队还是裁四队”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自己去分析。 是非黑白,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用不著许冬生假模假式,去走后门保三队。 而现在他们要考虑的问题应该是,三队明明没问题,为什么还在这次裁撤名单当中? 几个工人面面相覷,细细琢磨这话里的深意,片刻沉寂过后,周遭的议论骤然汹涌而起。 这话…… 好像有点道理啊。 “穗儿闺女说得对!矿上要是讲规矩,三队凭什么被裁?要是矿上不讲规矩,那靠谁保?靠冬生去跟他爸说两句好话?那叫保吗?那叫求!” “就是啊,凭啥咱们就得去求人?” “四队去年出了三起事故,差点出人命,矿上通报批评都下了两次,不裁他们,裁咱们?” 工人们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风向,忽然就变了。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工人们,这会儿脑子里那根弦终於被拨动了。 许冬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田穗儿,又看了看那些工人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仁野身上。 仁野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脸上掛著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微笑。 许冬生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毕竟道理从来不是他擅长的战场。 他输的是仁野那手“以退为进”上。 这小子故意不接下“保下三队”的担子,又借田穗儿之口点透关键,把话题引向规矩与公平。 既撇清了自己,又让工人们醒了神,更让他那套“施恩”的把戏,变得一文不值。 许冬生忽然觉得,眼前的仁野像变了一个人。 第20章 宣誓主权 许冬生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既然大家不用我帮忙,那我就不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仁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许冬生以为仁野又要说什么挤兑他的话,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怎么接。 可仁野看也没看许冬生一眼,反而大步上前,一把將田穗儿搂进怀里,手臂紧紧圈著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 田穗儿整个人如遭雷击,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用力推著仁野的胸膛,扭著身子想要挣脱:“仁野!你、你疯了,快放开我!” 可任由她怎么使劲,仁野始终纹丝不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耍赖的亲昵:“別动。听话。” 不知是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还是那股不容拒绝的劲儿,田穗儿竟下意识地停住了挣扎,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这一幕实在太过突然,在场的人全都僵住了。 李月娥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嘴上虽然没说话,可眼底却溢满了笑意,心想这个臭小子,终於干了一回人事! “刚才忘记告诉你了。”仁野抬眼,语气坦荡,半点不藏著掖著:“我跟穗儿的確是清清白白,但婚事已经定了,三个月后就办酒席。到时候我一定请你。” 看到这一幕的许冬生,原本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那层偽装的从容彻底褪去,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仁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有点让人不寒而慄的狠色,重复道:“我说。穗儿是我媳妇,我不喜欢別人打我媳妇的主意,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许冬生,带著毫不掩饰的宣示主权,平静道:“我一定会把他给埋了。” 田穗儿是他的底线,不管许冬生耍什么花样,他都绝不会退让半分。 可这话又冷又狠,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戾气,田穗儿浑身一震,先前的羞恼瞬间被慌乱取代。 她生怕仁野真的衝动闯祸,也怕事情闹得无法收拾,连忙伸手攥住仁野的胳膊,力道不小::“仁野!你胡说什么呢!快住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她太了解仁野的性子了,看似吊儿郎当,可说出的狠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她真怕他一时衝动,真的对许冬生下手。 仁野被她这么一劝,火气顿时散了一般,但依旧不肯撒手,只是牢牢护著她,眼神依旧落在许冬生身上,带著几分挑衅。 许冬生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著仁野搂著田穗儿的手,然后整张脸都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没有表情的轮廓。 他只是静静看著仁野,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那哥,等你。” 丟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许冬生没再多留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步伐从容,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著,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著许冬生离开,田穗儿瞬间挣脱仁野的怀抱,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小,疼得仁野怪叫一声。 田穗儿又气又恼,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她抬手往他肩上推了一把,力道里全是憋了一晚上的火气:“仁野!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媳妇!” 田穗儿的力气本来就隨了她爸,加上仁野没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直直摔在地上,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走廊的椅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引得周围的工人一阵鬨笑。 田穗儿心口猛地一紧,脚底下却没动,方才被他当眾强势搂抱,肆意宣示情意,羞恼还堵在心头,面子上过不去,终究硬生生按捺住上前搀扶的念头。 李月娥自然要向著穗儿,当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皱眉数落道:“就是!俩人还没结婚呢,哪能没规没矩,在大庭广眾之下乱来。” 仁野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著胳膊坐起来,看上去竟有些狼狈:“我没胡说,早晚的事儿……” “你还说!”田穗儿柳眉倒竖,作势又要抬手,李月娥赶紧把她的手按住了,笑著劝:“算了算了,这么多人看著呢,给他留点脸。” 仁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疼得抓耳挠腮,嘴上却还不消停:“我媳妇儿的手劲还真大嘿!” “你!” —— 夜色沉沉,晚风两分萧瑟,偌大的矿医院冷暖各异。 而另一边,偏僻角落的地窨子內,却是另一番沉静的光景。 地窨子不大,四壁透著几分潮湿的凉意,昏黄的煤油灯就隨意搁在旁边,映得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你们说,那小子能信吗?这事我怎么越琢磨越觉得不靠谱。咱们是干嘛的?是矿耗子!现在也能跟著光明正大的开矿了?” 马茂才话音刚落,马小军就立马接过话茬,语气篤定,甚至带著几分敬佩:“我觉得野哥挺靠谱的!毕竟他可是守义叔的娃,当年守义叔在矿上当队长的时候,咱们村不少人都跟著他干,待人实在,人品绝对没话说。” 马铁军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此刻微微頷首,语气沉稳:“他爸救过我哥的命,这份情,我记著。再说,这人看著跳脱,做事却不鲁莽,而且他把咱们打井那点门道看得透透的,一看就手上有两把刷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后,齐齐转头看向坐在最边上,一直抽著旱菸的马德厚。 “一会儿一锅,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怕给你抽死嘍!”马茂才没忍住骂了一句。 马小军往前凑了凑,语气倒是带著几分恭敬,问道:“德厚叔,这事你怎么看?我们到底跟不跟野哥干?” 马德厚猛猛吸了一口旱菸,神情飘忽,许久才缓过劲来看向三人: “办矿不是小事,风险大,操心多,光前期投入就要五万块,换你们,敢想吗?” 几人面面相覷,別说五万块钱了,就算是五百块钱,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五万块?他们想都不敢想。 见几人不说话,马德厚继续道:“你们不敢想,可他敢想,而且还敢干,说明这个人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好像说出了个为人处世的大智慧:“老话常说,机遇常有,贵人不常有。咱们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苦日子过够了,现在有个机会能跟著別人拼一把,总比守著几亩薄田强。” “钱再多,不如找条靠谱的路。路再宽,不如跟对一个靠谱的人。跟对了人,哪怕起点低,早晚也能熬出个头。跟错了人,再努力,也是白费力气。” 说完,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戳,目光落在三人脸上:“那个入股什么的我听不懂。老子这辈子没偷没抢,没丟过人,临了手上还攒了五百块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跟他干了。” 地窨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虎先锋偶尔啃花生的声音。 马小军一拍大腿,跟著表態:“德厚叔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跟著干啊!” 马茂才却皱著眉,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又忍不住瞥了眼马德厚,嘟囔道:“没想到你个老东西还藏著这么多私房钱。可我手头实在没多少啊……他不是说投得多,分得多吗?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白出力,又没占多少股份吧。” 他顿了顿,脑子里又有了新的算计:“不行,这事儿得回头找仁野再商量商量。咱们现在怎么说也是帮他跑腿办事的,到时候怎么也得多捞点好处,不然岂不是亏大了?” 第21章 嘮叨 晨光刚漫过西山樑,家属院里的烟囱便陆续冒起了白烟。 红星矿是实打实的『矿社一体』格局。 厂子就是镇子,镇子围著煤矿转。 医院、学校、供销社、粮店、澡堂、礼堂全都归矿上统一管理。 家属院和矿区大门不过一里来路,走路十来分钟就到,职工下了班,抬腿就能回院,家家户户都沾著矿上的活计,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矿工们的孩子从出生到成人,几乎不怎么出矿区,读书在矿子弟学校,看病在矿医院,买东西在矿供销社,看电影在矿电影院,谈恋爱在矿家属院,结婚后分房也在矿上。 这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一个被煤灰和黄土包围著的小社会。 矿上的大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然后是新闻联播摘要,最后是宣传科的生產动员讲话。 那声音能传到几里地外,比鸡叫还管用,整个家属院的人都会被它吵醒。 仁野小时候最烦这只大喇叭,吵得人心烦意乱,总琢磨著扛根长竹竿,爬上去把喇叭给捅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倒不是听习惯了,而是如今守在矿部广播室里,透过喇叭传遍整片矿区与家属院的广播员,正是田穗儿。 天刚蒙蒙亮,每日准时响起的广播还未开播,李月娥的嘮叨就先一步闯进了屋里。 “你说你昨晚在医院里倒是长了些脸,可那顶什么用?没个正经工作,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人家背地里照样瞧不起你。穗儿是矿上的广播员,正儿八经的职工,你倒好,连个编制都没有,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李月娥一边忙活早饭,一边隔著门板,对著仁野紧闭的房门絮絮叨叨。 “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的养你一辈子吧?穗儿那丫头心善,不嫌弃你,可你自个儿得爭气啊。你瞧瞧人家许冬生,呢子大衣往身上一穿,走到哪都有人递烟。你再瞧瞧你……” 这一通火力全开,连一旁老实坐著的仁守义都无辜躺枪,平白挨了好几句捎带脚的数落,缩著脖子不敢搭话。 李月娥约莫是骂得口乾舌燥,终於歇了气,狠狠撂下一句:“都几点了,还死赖在床上不起!没个正经工作,天天混日子,这辈子能有啥出息!”说完,便推门出去上班了。 仁野躺在床上,听著李月娥在外头一句接一句地数落,最后竟笑出了声。 上辈子嫌烦的那些嘮叨,如今落进耳朵里,字字都像裹了蜜似得,这久违的烟火气,这活生生有人念叨的日子,太幸福了! 今天是年后恢復生產的第一天,田穗儿也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完毕后,拎著个饭盒就往矿医院赶。 等她伺候田满仓吃过早饭,收拾妥当从病房出来时,外头早已天光大亮,晨光落满了整条院道。 沿著矿医院的水泥路往北走,经过职工食堂和供销社,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宣传科那栋二层小灰楼。 小灰楼是五六年建的,苏式风格,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门口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据说是建矿那年栽的,比矿上大多数工人的工龄都长。 在这个年代的国有煤矿,宣传科是矿上的核心机关科室之一,权重不轻,包揽著全矿的思想建设、舆论引导、生產鼓动、安全宣教、文体宣传所有事宜,工作琐碎却很关键。 而宣传科所在的小灰楼和劳资科所在的青砖楼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小灰楼是矿上的“面子”,青砖楼是矿上的“里子”。 面子要好看,里子要管用。 两栋楼挨得近,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十米宽的砖铺小路,路面上常年落著一层细细的煤灰,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两栋楼的门窗上,谁也別说谁乾净。 进进出出的人也不一样。 小灰楼里每天进出的是女干事、宣传员、广播员,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急不慢。 青砖楼里进出的都是各队的队长、书记、核算员,走路带风,说话像吵架,手里永远攥著一沓看不清名头的表格。 几乎是同一时间,田穗儿抬脚走进宣传科小楼时,许冬生也迈步踏进了劳资科科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一张刷了绿漆的办公桌,一把转椅,两把硬木椅,墙角立著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堆著一摞发黄的旧报纸。 许冬生站著。 他站得笔直,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扣扣子,敞著怀,露出里面一件藏青色的毛衣。 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在矿上很少见。 矿上的男人,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衣领上永远是煤灰,但许冬生不一样,他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像是从来不曾碰过那些脏东西。 他对面,办公桌后面那把转椅上,坐著的是他的父亲,劳资科科长许红兵。 许红兵没有回头,只留给许冬生一个穿著笔挺中山装的背影。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子上的风纪扣也扣的一丝不苟。 许红兵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听说你昨天跑去矿医院丟人现眼了?” 许冬生站在办公桌前面,脸色有些难看。 “爸——” “別他妈叫我爸!老子丟不起那人!”许红兵没让他说下去:“你和田满仓的那闺女,趁早断了关係,否则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许冬生梗著脖子道:“当初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放弃当老师,加入运输队,你就给我自由,婚姻的事也让我自己做主,你现在说话不算数了吗?” 许红兵依然背对著他,声音裹著机关干部的体面,可说出来的话却透著股钻营的俗气:“老子千辛万苦把你弄进运输队是为了什么?” “运输队里的油水,你进去这大半年,也该尝到甜头了。车队往外拉煤,一车亏十公斤是正常损耗,二十公斤是合理误差,三十公斤呢?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许冬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油水”是什么意思。 矿上运输队往外运煤,过磅记帐时稍微作点手脚,一车暗地里扣下几十公斤原煤,日积月累,这些剋扣下来的煤料差价,就悄悄进了队里几个人的腰包。 就凭这份暗处的进项,一个月挣下的钱,抵得上他老老实实当老师大半年的死工资。 第22章 採煤三队(上) “你去当个穷酸老师,和你妈一样,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许红兵缓缓侧过半边脸,下巴颳得鋥亮,浮著一层淡淡的青胡茬:“四十?还是五十?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活的。”许冬生隨口说了一嘴。 “够活的?”许红兵笑了一声,隨即整个人阴沉了下来:“老子我从井下爬到这间办公室,遭了多少罪,扒了几层皮,不是为了让你够活的!” 他话锋一转,压迫感陡然加重:“还有,你可以自由恋爱,但是不能给我找个破鞋回来!” “穗儿不是破鞋!”许冬生的声音猛地拔高。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许红兵抬手抹了把下巴,语气平淡又刻薄:“不是破鞋?” “订婚宴上跟他妈別的男人滚到一张床上了,你说她不是破鞋,那什么是破鞋!” 许冬生顿时哑口无言。 “你要娶她,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搁?”许红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咱老许家在红星矿场三代人,你爷爷是开矿的第一批工人,我从工人干到队长,又从队长干到科长,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脸面,都他妈被你丟光了!” 许冬生冷笑一声:“脸面?咱们老许家这些年在矿上乾的那些破事早就没有脸了!” 许红兵猛地转过身,一把抄起桌上的菸灰缸就砸了过去,厉声呵斥:“反了你了!” 菸灰缸擦著许冬生的肩头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细碎的玻璃片落了一地,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僵持好一会儿,屋里的火气才慢慢沉下去。 “当初,我要跟穗儿处对象的时候,你说田满仓的女儿稳重、体面、有文化,配得上我。现在怎么就不体面了?” 许红兵把茶缸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体面?那是以前!现在全矿都知道她跟別的男人睡过了,她还体面个屁!” 许红兵长长舒了口气,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的菸酒罐头:“人家有自知之明,出了那么档子破事,一早就把礼品都退回来了。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己女儿不检点,订了婚了还跟別的男人搅和在一起,名声已经臭了,哪还有脸再收咱们家的东西?” 说著,许红兵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沉了沉:“我看你也死了这条心,趁早再找一个乾净体面的姑娘。” “至于田满仓……他以为挑明了那点事,老子就不敢动他了?” “我告诉你,老子不光要动他,还要让他们整个三队都没好果子吃!” “让他知道,得罪咱们老许家,到底是什么后果!” —— 矿医院,住院部二楼。 田满仓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南,採光好。 窗户正对著矿区西边的山樑,天晴的时候能看见一道灰濛濛的山脊线,一层叠一层,层叠峦嶂。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病房里挤满了人。 採煤三队的人,老老少少,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 病床上的田满仓靠著枕头半躺著,腰后垫了个蕎麦皮枕,面色阴沉。 “田队,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咱们三队,去年全矿劳动竞赛,工程质量第一,安全生產第一,原煤產量也不差,矿上评先进的时候怎么说的?说咱们三队是红星矿的標杆!” “结果呢?现在要裁咱们?这是要把標杆当柴烧了啊?” 开口的是採煤三队的老凿岩工赵铁头,四十出头,矮壮敦实,嗓门大得能把房顶都掀了。 旁边有人接话:“四队去年出了三次轻伤事故,掘进进尺比咱们少了两百多米,把我们和他们放一块比,这什么意思?” 眾人纷纷附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三队副队长陈志强开口道:“矿上下文件了,要推进机械化生產改革,裁撤採煤队,编制打散,人员分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分流?”赵铁头一下子炸了:“往哪儿分?井下辅助?地面勤杂?还是他妈的看大门?” 他一个个数过去,越说越激动:“我赵铁头干了十八年採煤,井下什么苦没吃过?冒顶、透水、瓦斯,哪回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现在让我去打扫卫生?去收发室看报纸?我丟不起那人!” “就是!”眾人附和著:“咱们这些人,除了挖煤还会干啥?下了这么多年井,別的技术啥也没学会。真要给打发到地面上去,一个月拿四十多块钱的死工资,家里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这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人再吭声。 八十年代初,煤矿工人的工资主要靠下井津贴和计件工资撑著。 井下採掘一线的工人,一个月能拿到六七十块,甚至更多。 可一旦被调到地面辅助岗位,没了下井津贴,没了计件,收入直接腰斩都不止。 田满仓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盯著窗户外头那片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里的人一个个都看著他。 赵铁头先憋不住了:“田队,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要是也不吭声,那咱们就真的散了!” 田满仓缓缓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弟兄。 “矿上这次裁撤採煤队,不是针对咱们三队。红星矿建矿那么多年了,浅部的煤採得差不多了,深部开拓跟不上,產量一年不如一年。煤炭部压任务,省里压指標,矿上得活下去,就得想办法。推进机械化开採,这是大趋势。” 技术员刘跃进推了推眼镜:“田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问题是,凭什么在咱们三队和四队之间二选一?去年的劳动竞赛,咱们三队综合评分比四队高了將近二十分,这是全矿都看见的事。真要按成绩说话,怎么都轮不到咱们才对!” 第23章 採煤三队(下) “对啊!去年四季度安全大检查,四队的巷道支护合格率才將將过八成,咱们是九成六。这样的队伍不裁,裁咱们?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道理!” “依我看啊,这矿上裁三队还是裁四队,他们根本不在乎。就看谁闹不起来裁谁,谁背后没人裁谁。三队再好有什么用?咱们三队,有谁的家属在矿上当个一官半职的?满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谁家跟矿上的领导沾亲带故?谁逢年过节去科长、矿长家走动过?” “再看看四队。队长赵德海是许科长的小舅子,副队长李明义,那是运输科科长的亲侄子。要不然之前那么多安全问题,早就该被撤了。” 刘跃进嘆了口气,把那副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继续道:“这次把我们三队拉下水,就是觉得咱们也不会闹,也闹不起来。因为咱们老实,咱们听话,咱们没人!说白了就是上面领导找个藉口,好名正言顺地把四队保住。” 赵铁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那就这么认了?田队,咱们跟著你干了十几年,你就这么看著弟兄们被打发到四面八方去,拿三四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回家被老婆指著鼻子骂没出息?” “铁头!”陈志强从窗户根儿底下站起来,一把拽住赵铁头的胳膊:“你冲田队吼什么?田队的头怎么伤的,还不是因为你昨天衝动跟人动手,田队替你挡了一下,才搞成这样的!这事儿矿上还不知道要怎么处分呢!” 赵铁头被吼得一愣,脸上那股暴躁劲儿慢慢泄了,眼神里浮上一层愧色。 他搓了搓手,訕訕地坐下来,声音小了许多:“田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这不是急了吗。” 田满仓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 “我跟你们一样急。你们是家里的顶樑柱,我也是。穗儿她妈身体不好,我还有老人要养,这腰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往后还能不能下井都是个未知数。要是再没了採煤队的这份收入,我这个家,也不好过。” 他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到让人没法接。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蹲在墙角的一名年轻矿工才瓮声瓮气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听矿上这几天有人嚼舌根,说是因为穗儿和仁野那小子的事儿,许科长脸上掛不住,这才拿咱们三队开刀的。” 一句话,彻底捅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赵铁头怒吼一声:“说他妈什么呢!这是和穗儿闺女有什么关係!往后谁再敢拿这事在队里嚼舌根,別怪我赵铁头翻脸不认人!” 可眼下这事早就瞒不住了,前几天老仁家那野小子和穗儿那点事儿,早已传遍整个家属院,连矿上各处都议论纷纷,人尽皆知。 起初,队里都以为穗儿和许科长的儿子定亲,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家暗地里都悄悄盼著,觉得这门亲事要是成了,背靠劳资科这层实权门路,往后採煤三队的考核、定岗、福利调配,多少都能沾些光,在矿上也能多几分底气。 现在倒好,自家精心护著的白菜,愣是被猪给拱了! 仁野那小子別看长得人模狗样,模样周正,可平日里游手好閒,矿上哪儿有插科打諢的事儿,准少不了他的影子。 说实话,就他那吊儿郎当的性子,根本过不了三队这些当叔伯的眼,怎么看都配不上穗儿闺女。 而且还听说,早先採煤二队的队长仁守义因伤提前退休,按厂里政策子承父业,矿上特意给仁野留了机电科的安稳差事,那可是人人眼红的香餑餑。 不用下深井,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坐班轻鬆,活儿乾净又体面,可偏偏那小子犯浑,说不去就不去,白白扔了个铁饭碗,半点不懂安分过日子。 田满仓脸色沉沉,声音透著愧意:“各位兄弟,倘若真是因为我家这点私事,连累三队落到这般地步,是我田满仓亏欠大家,对不住各位。” “田队,你这是什么话!”赵铁头第一个急了。 田满仓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撑著身子往起坐了坐,腰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吃力,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但他咬著牙,硬是坐直了。 “铁头,你让我把话说完。” 他的目光从赵铁头身上移开,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刘跃进、陈志强、孙大勇……每一张脸他都熟悉,都跟他在井下同生共死过。 “我田满仓在红星矿干了二十三年,当採煤三队的队长也当了快十年。这十年,弟兄们跟著我,没少吃苦,没少受累,更没少担惊受怕。井下什么光景,咱们心里都有数,哪回不是把命攥在手里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可你们谁也没有当过逃兵。三队的旗子,是咱们一起扛起来的。” “现在矿上要裁三队,不管是因为大趋势,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但凡跟我们家穗儿有关係,那就是我田满仓对不住大家。” 赵铁头又要开口,被陈志强拽了一把。 “我这身子骨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利索。就算好了,还能不能下井,也是个未知数。我这个队长,本来就快当到头了。”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但是三队的弟兄们不能散!你们跟了我十年,我不能让你们落到被人当包袱甩了的地步!” “明天,我就去找矿领导,一个一个地找。告诉他们,裁撤採煤队的事,要按成绩来,要按规矩来,不能搞这种歪门邪道!三队的成绩摆在那里,谁想动三队,得先问问我田满仓答不答应!” “要是矿上非要拿三队开刀,非要把咱们的编制打散,那就先撤了我这个队长!” “所以我求大家。”田满仓说著,双手撑在床上,竟然挣扎著要起身鞠躬:“给我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田队!你这是干什么!”赵铁头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扶住他:“你腰上还有伤呢,你別动!” 陈志强也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扶住田满仓的肩膀,两个人硬是按著他不让他起来。 赵铁头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变了调:“田队,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你对不住大家?三队这些年,要不是你带著,弟兄们能平平安安干到现在?” “三队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说你去找矿领导,那咱们跟你一块儿去!事是大家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顶著!” “对!一块儿去!” 第24章 仁守义 病房里的风波尚未落定,家属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熬了一晚上撰写『关於西二採区开採计划书』的仁野,蔫头耷脑的看向坐在老藤椅上始终不发一言的仁守义。 自打父亲腿瘸之后,家里的担子全都压在了老妈身上,而仁守义永远都是这样安静,寡言的像块被岁月磨平稜角的老石头。 整个红星家属院,谁不知道仁守义当年的风光? 老一辈人常说,年轻时的仁守义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后生。 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往那儿一站,气宇轩昂,年轻时还是矿上篮球队的主力前锋,打球的时候能把场边的女工看得脸红心跳。 不光人长得俊,脑子也好使,在那一辈矿工里头,他是为数不多正儿八经念过高中的,文化底子厚,写个材料,看个图纸、算个帐目,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干部也不差什么。 要不是那次冒顶事故,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混进矿领导班子了。 也难怪院里常说『好汉无好妻』,说仁守义这么好的男人,偏偏娶了李月娥那个“悍妇”。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背后嘀咕,谁敢当著李月娥的面说,那是真不想活了。 “你去西二採区了?”仁守义突然问道。 仁野微微一怔:“爸,你怎么知道?” “我跟煤矿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你昨天身上带回来的那层泥,是井下才会有的岩屑和矿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仁野陡然恍然,他竟一时糊涂忘了,自己那点识煤辨矿,看山识脉的本事,本就是从小跟著父亲耳濡目染学来的。 仁守义在矿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井下到井上,从採煤到地质,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隱秘门道没摸过? 自己这点小把戏,在老爷子面前,確实不够看的。 短暂沉默过后,仁守义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直戳要害:“你是不是想当矿耗子?” 仁野心头猛地一跳,连连摆手:“爸,你说什么呢!什么矿耗子!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跑西二採区干什么去了?”仁守义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不依不饶:“你要是想让咱们老仁家绝后,你儘管去干,我不拦著你。可你要是连累穗儿那姑娘,我第一个不饶你!” 这猜测不可谓不深入,几乎是顺著仁野的所作所为反推出来的:想赚钱,跑废採区,浑身是土,在仁守义眼里,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这小子想要偷煤! “爸!”仁野正了正神色,难得认真地说:“我的確是想挖西二採区下面的煤。” 仁守义的眼神一凛。 “但不是当矿耗子。而是合法合规地去开矿。” 仁守义没说话,眉头却拧了起来。 仁野知道,只凭一句话,老爷子是不可能信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天跟马家兄弟掰扯过的话,又重新捋了一遍,说给仁守义听。 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若有所思。 仁野说完,看著仁守义的眼睛,补了一句:“爸,这国家政策我是从哪听来的,还有下面为什么有一层焦煤,您就別问了。”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正旺,炉子上的水壶冒著热气,水蒸气把窗户上的玻璃糊了一层白雾。 仁野以为仁守义会继续追问。 可仁守义没有。 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 “其实。”仁守义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关於西二採区下面有一层焦煤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仁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爸您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层焦煤,可是到了九十年代,靠三维地震勘探才准確圈定的。 八十年代初的二维地震精度,根本穿不透那层菱铁质砂岩的强反射界面。 而且正常煤层序列中,埋的越深、年代越老,煤化程度越高。 煤的煤化程度从低到高大致为:褐煤→长焰煤→气煤→肥煤→焦煤→瘦煤→贫煤→无烟煤。 所以出现“焦煤”在“贫煤”下面的这种情况,属於特殊情况。 也正是因为这个反常的情况,当年红星矿地质科的那些老师傅,只凭著经验判断,聪明反被聪明误,愣是没发现下面还藏著一层焦煤。 除非一铲一铲往下挖,把岩层打穿了亲眼瞧见,否在是不可能知道的! 仁守义没有回头,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因为焦煤自带油性。” 仁野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上一世做了那么多年煤矿生意,这些基本的地质常识他还是有的。 焦煤的煤化程度適中,內部含有较多的沥青质和树脂类有机物。 这些成分在常温下会让煤块表面呈现出油润的质感,用手触摸时就能明显感觉到滑腻的油性。 而且这种油性越强,往往说明焦煤的黏结性越好,在炼焦中能发挥更大作用。 “西二採区北边,以前有一条天然河沟。那沟里的水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在井下泡过煤层,带著一股子油性。每到夏天水大的时候,水面上就会浮起一层薄油花,太阳底下看,五彩斑斕的。” 他转过身来,看著仁野。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普通煤层的露头,不会有那种油性,只有焦煤,经过长时间的风化淋滤,煤体里的挥发物慢慢析出,才会在水面上形成那层油膜。” 仁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矿上地质科的人来西二採区做勘探,我跟他们技术员聊过这事。他们说焦煤里的油性成分虽然多,但它们和煤的结构结合得很紧密,没办法被水溶解或冲刷出来形成油膜。就算有少量微小的有机质颗粒进入地下河,也会被水流稀释带走,不会聚集浮起油花。” “但他们忽略了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仁野一脸狐疑。 “地下煤层自燃。”仁守义给出了自己的结论:“当地下煤层自燃时,焦煤里的有机质就会分解成挥发性的油类物质。这些物质隨著地下水渗出地表进入地下河,就有可能在水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花。” 仁野彻底震惊了。 上一世在开採西二採区的时候,的確在下面发现了大面积的“烧变岩”。 “烧变岩”一般是煤层自燃后,周围岩石被高温烘烤变质形成的。 这就意味著,老爸当年的推测是对的,那里的確发生过煤层自燃的现象。 第25章 父子议矿 仁野不敢想像,如果当年地质科把老爸的推测当回事,如果矿上的领导肯多拨一笔勘探费,往西二採区深处再打一个钻孔,那么这层焦煤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开採出来了。 仁野看著仁守义,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他听说过老一辈的高手能通过看石头、看山势、看水色、甚至听声音来判断地下的煤层的走向和厚度。 他还一直当那是传说,是那些老矿工们酒后吹牛编出来的故事。 可今天,他信了。 “爸,你真神了。”仁野忍不住夸讚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崇拜:“你说你这是挖煤的手艺还是算命的手艺?你这要是去了地质科,少说现在也是个科级干部了,哪里还用窝在家里受我妈的气?” 仁守义冷哼一声,脸上的褶子却悄悄舒展了几分。 “我乐意。”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就算底下的確有一层焦煤,就算国家真能放开政策支持联户集资办矿,可资金、人力和设备都是个问题,这些你打算怎么解决?” 仁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要命的环节。 “爸,我先给您算笔帐,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旧报纸上写写画画。 “咱们的目標是年產一万吨。按照焦煤现在的统购价三十块一吨,这一万吨煤就是三十万的收入。刨去成本,净利润大概能落个十几万。” “这是按国標算的。但如果咱们能搞到自销路子,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六十块一吨往外卖,利润直接翻倍。” 仁守义没说话,眼睛盯著报纸上那些数字。 “要想达到年產一万吨,每天需要出煤將近三十吨。按照井下三班倒的作业制度,每班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个人。也就是说,整个矿上至少需要六七十號人。” 仁守义一点就透,不知不觉间,已然全身心投入到办矿的筹划之中。 仁野微微頷首:“六七十號人,每人每月工资按六十块算,光工资一项,一个月就是四千块,一年將近五万。加上设备折旧、材料消耗、电费、管理费,一年下来的硬性成本,至少在十万以上。” 仁守义点了点头,他能算出这笔帐,说明不是头脑发热。 “人倒是好办。”仁守义沉吟道:“石沟村有两百多户人家,青壮劳力百十號人,有不少人当年在西二採区干过临时工,下过井,有经验。” “但设备呢?”他话锋一转:“年產一万吨的小矿,再怎么简陋,绞车、水泵、风机、矿车、轨道、风镐、钻机,这些最基本的设备一样不能少。你算过这笔帐没有?” 仁野把笔放下,笑道:“这个问题之前確实有些难度,不过现在,倒是有现成的路子了。” “什么路子?” 仁野解释道:“爸。最近矿上不是刚好引进了一批滚筒採煤机吗,听说要精简整编,裁掉一个採煤队。” 仁守义立马会意道:“你小子,是惦记上矿上淘汰下来的那批设备了?” “没错!”仁野条理清晰地说道:“我记得去年国经委下过文件,《关於对现有设备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利用、调剂的通知》。” “文件里明明白白要求,包括煤炭行业在內的所有工矿企业,都要清查盘点库存和閒置设备,统一登记,互相调配周转。” “那些用了五六年的旧设备,还有淘汰下来的矿车之类的,咱们完全可以找矿上折价购买。公家设备长期閒置还要產生『设备封存维护费』,还不如低价处理给我们,两边都划算。” 而且仁野记得,在4月的政策中,明確提出国营矿要在技术、设备和人才上扶持小煤矿。 其中就有允许国营矿把閒置的旧设备低价转让给小煤矿,同时要求大矿派出技术人员,下乡指导井下安全生產,代为培训採煤、机电等一线骨干人手。 这其实是当时为了快速提升煤炭產量,搞的一种互助模式。 “绞车、水泵、风机、矿车,一吨容量的那种,一辆算它三百块,至少要十辆,还有轨道,每米八块钱,井下巷道如果计划打三百米,光轨道就要两千四。” “风镐、钻机这些零散工具,加起来也要两千左右。” 他一笔一笔算完,抬起头看著仁守义:“这些都是二手设备的价格,全加起来,大概一万五到两万。加上安装调试、电缆电线、照明设备,两万五应该能打住。” 仁守义看著报纸上那行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从小就对矿上的事情不感兴趣,这些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仁野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差点露馅”。 这哪儿是打听来的?这是他上辈子开矿开出来的经验。 八十年代初的二手设备行情,他门儿清。 “我……前阵子找韩叔问的。”仁野隨口扯了个谎。 听到“韩叔”两个字,仁守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仁野口中的韩叔,本名韩长河,是当年採煤二队的副队长,跟仁守义是一个井下爬出来的老战友。 三年前那场冒顶事故后,西二採区封了,人员分流,韩长河被调去了机电科,专管全矿的设备採购、维护和调配。 这人脑子活络,肯钻研,干了一年多就当上了副科长,去年又提了正科长,算是那批老兄弟里爬得最快的一个。 仁守义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又道:“就算你说的这些都能解决,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仁野抬起头。 “安全。”仁守义提醒道。 “煤矿开採,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你只算了绞车、风机、水泵的钱。可你有没有算过,井下支护需要多少坑木?顶板破碎的地方需要架棚,巷道交叉口需要抬棚,这些都要木头。” “井下安全,靠的不只是人和设备,更是规矩。下井前必须做好顶板检查和瓦斯检测,严禁携带烟火入井,每班开工前必须执行严格的班前安全交底,这些规矩,往小了说是保证生產,往大了说是保命,你还得配几个够专业的班组长。” “通风方面,主通风机必须保持连续运转,不得隨便关停。掘进工作面如果通风不良,瓦斯积聚,遇到火源就是灾难。你要搞矿,就必须有一套完整的安全管理制度,每一个工人都得培训到位后才能下井。” “还有排水。”仁守义继续道:“西二採区地势低,地下水丰富。如果水泵坏了,或者停电了,排水跟不上,水淹了巷道,轻则停產,重则出人命。你必须有备用泵,有双迴路供电,要不就得有应急预案。” “顶板管理就更不用说了。三年前那次冒顶事故,就是因为顶板压力突然增大,木垛支撑不住才垮塌的。你要是真把矿开起来,必须有一套完整的顶板支护方案和日常监测制度。” 仁野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 安全上的投入不像设备採购,能省则省,能凑合就凑合。 安全生產这件事,一分都省不得,不光如此,想要把煤矿运转起来,安全手续也是不能缺的。 所以他没有打断仁守义。 他太了解老爸这个人了,平时在家里闷声不响,连跟老妈吵架都吵不过三句,可一旦说起井下的事,那就跟大坝决堤似得,一条一条掰扯得比谁都清楚。 凭老爷子在井下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经验,总能找出一些自己可能遗漏的死角,有些东西,不是在图纸上画两条线就能看出来的,得真在底下待过,经歷过,甚至吃过亏,才知道哪儿容易出事。 第26章 技术入股 父子二人越聊越深入,从设备採购聊到井下支护,从人员培训聊到安全制度,越说越起劲。 搪瓷缸里的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坑木的事,我记得石沟村周边就有一个林场,直接从林场採购,比走县里木材公司渠道便宜不少。” “双迴路供电暂时做不到,但我可以先备一台柴油发电机,万一停电了,至少保证水泵和风机能转。” “安全培训……”仁野顿了一下,看向仁守义:“爸,这个得麻烦您。” “不用你下井。你就帮忙给工人们上上课,讲讲井下安全常识,操作规程,这些你比谁都懂。” “到时候矿上的总工位置你来坐,井下的规矩和安全章程全由你来定。外头的手续,像什么设备调剂,招人联络这些杂事,统统交给我来跑。” “老话怎么说来著?上阵父子兵,咱们爷俩搭伙干,不愁干不起来!” 仁野侃侃而谈,满目憧憬,其实像这种规模的小煤矿,凭他的本事独自应付本就绰绰有余。 只是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和父亲並肩共事过。 想来,这大抵是藏在心底的一桩遗憾。 记忆里,他和父亲的关係,永远像两条平行的线,彼此遥遥相望,从不相交,隔著一层说不清的生疏与隔阂。 仁守义把搪瓷缸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到时候再说。” 仁野知道,这已经是老爸最大限度的鬆口了。 他笑了笑,又道:“爸,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比设备、比安全都难。” “什么?” “股份。”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仁守义没插话,等著他说下去。 “搞这种集资入股的份子矿,最大的问题就是股东扯皮。” “到时候几十个,甚至上百口子股东,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多分红,有人想少投钱,今天张三来找你,明天李四来吵你,这矿就不用开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他在矿上当队长这么多年,最头疼的不是井下那些事,而是管理。 “所以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不管股东有多少人,最后拍板的人只能有一个。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最大的持股量。” 仁守义从刚才的规划里抽身出来,脑子转得很快:“想要绝对控股,就必须要占大头股份。”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可这怎么也得拿个万八千的,咱家就算把能借的都借一遍,也凑不到这么多钱。” 仁野笑著摇了摇头:“我们的確凑不到这么多钱,而且我也不打算出钱。” “不打算出钱?”仁守义愣了一下:“你还想空手套白狼啊?那帮村民又不是傻子。” 仁野笑了笑:“准確来说,我们的確不需要出一分钱,但是可以採用非货幣入股的形式。” “非货幣入股?什么叫非货幣入股?” 仁野把那页旧报纸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几个字:技术、管理、资质。 “说白了,就是不掏钱,以技术、管理、人脉这些东西折算成股份。” 仁守义眉头拧得更紧了,显然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 仁野知道,这种东西在八十年代初確实很新鲜。 別说石沟村的农民了,就是矿上的干部,也没几个真正接触过。 改革开放初期,技术、管理等无形资產能否作价入股,一直没有明確先例。 而国內首例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入股,普遍认为是发生在两年后的深圳。 彼时深圳开发科技,也就是日后的“深科技”落地成立,中方出资两百万美元,持股六成六,国外技术团队以核心技术、外销渠道与成熟管理经验作价折股,拿下三成四的份额。 这也是建国之后,国內第一桩实打实的“智力作价入股”,彻底打破了唯有现金和实物才能入股的旧规矩,堪称时代的破冰之举。 几乎同时,国家正式作出《关於科学技术体制改革的决定》,明確提出“技术可以作为商品进入市场”,“技术权益可以折价入股”,这件事才真正从政策试点变成了普遍制度。 但那是两年后的事了。 眼下是1983年初,大多数人对“技术入股”这四个字还闻所未闻。 仁野知道自己这是在打一个提前量,但这个提前量,恰恰是他最大的优势。 “不掏钱也能当股东?这不合规矩吧,人家股东能乐意?” 仁守义听著,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专注。 “我们的確没掏一分钱。但用的是脑子,是技术,是能帮矿上赚钱的本事,这就是非货幣入股。咱们是和石沟村抱团取暖,互利互惠,谁也不吃亏。” 仁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的意思是……咱们以技术和管理的名义占大头?那利润怎么分配呢?” 仁野微微頷首:“我的打算是这样的,把股权拆分成『资金股』和『技术股』两个部分。” “从村民那集资来的5000股算作资金股,占总利润的70%。” “而我们提供的技术和管理股占30%,和资金股分开计算。” “比如,矿上一年纯利10万,资金股分7万,按村民5000股平均分配。剩下的3万就是我们的利润。” 这事儿要是说给李月娥听,她指定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半天反应不过来。 可仁守义不一样,他上过学,皱著眉琢磨了没片刻,就把里头的门道全理清了。 哪儿是资金股,哪儿是技术股,该怎么分利润,心里立马有了数。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石沟村那帮村民能不能接受,难说。” “所以这事得靠您。”仁野一边说著,一边顺手给仁守义递上一杯茶水:“我谈的是道理,您谈的是交情。道理说不通的时候,交情还能顶上。” 他今天跟老爸掰开揉碎讲了这么多,说到底,就是想请仁守义出面,帮他解决这件大事,只要这件事成了,什么都好说。 仁守义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当年,仁守义在西二採区干了將近五年,那时候採区地面配套的矸石山、运输便道、临时堆煤场,占的都是石沟村的地。 矿上为了补偿村里,给了不少临时工的指標,让石沟村的劳力到採区工作。 那几年,仁守义手下最多的时候管著三四十號石沟村的临时工。 像什么拉溜子、清巷道、搬支护料,这些井下辅助活计,石沟村的人没少干。 逢年过节,村里的干部还要提著土特產来家里拜年,为的就是来年能多要几个临时工名额。 “您当年在西二带过的那批石沟村的人,好些现在还在村里。他们的地,他们的活路,都和那片採区拴著呢。”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石沟村那个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个宗族。全村二百来户,九成姓马。这马家的来歷,说起来有些年头了。” 第27章 石沟村 仁守义吐出一口烟,眼神有些悠远。 “早年间山西闹饥荒,马家一支从洪洞大槐树那边迁过来,落脚在这个沟里,靠挖煤窑过日子。那时候还是土法採煤,挖的是露头煤,人下去用镐刨,用背篓往上背,苦得很。一代一代传下来,马家人就在石沟村扎了根,家家户户沾亲带故,论辈分能排出一本族谱来。” “后来公私合营,小煤窑收归国有,马家的人也就散了,有的进了国营矿,成了正式工人,有的回了村,继续种地。咱们保卫科的马国良,就是石沟村的人。” 仁野嘿笑一声,说起来这个马国良还是自己和田穗儿的『媒人』呢。 原来他也是石沟村马家的人,看来这马氏族人,果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啊。 “现在大队支书马德旺,是马家这一辈的主心骨。这人当过兵,不是普通的庄稼汉,精明著呢。村里但凡有个事,他不点头,谁也办不成。” 仁野往前探了探身子:“爸,那您跟马德旺关係怎么样?” 仁守义想了想:“谈不上多深,但也从来没红过脸。当年在西二的时候,逢年过节,他来过队上几趟,吃过饭,喝过酒。后来我腿伤了,调离了西二,也就没什么往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欠我一个人情。马德旺有个儿子叫马保军,你昨天见到的那个马铁军是他家老二。三年前那场冒顶,马保军当时正在掌子面架棚支护,结果还没来得及撤出来就被埋在了碎石堆底下。是我把他从里头刨出来的,这条腿……” 仁守义拍了拍那条常年作痛的右腿:“就是救他才砸残的。” 仁野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爸这条瘸腿,他知道是工伤,知道是为了救人,可具体救的是谁,老爸从来没提过。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为了救马德旺的大儿子。 难怪马铁军昨天提起老爸的时候,语气里带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已经让马铁军那边去跟他爸通气了,等那边消息一来,咱们就动身。” 仁守义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行。” 仁野咧嘴笑起来,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有老爷子出马,石沟村那边的事,至少成了一半。 仁守义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你满仓叔队伍被裁撤,这事儿你怎么看?” 说完这话,仁守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过话。 更准確地说,他从来没有问过儿子“你怎么看”这四个字。 以前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混小子,成天在外面跟人打架斗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能有什么看法? 可刚才那一番对话,让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想听实话吗?” “废话。” 仁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抹狡黠:“我倒是希望满仓叔被裁下来。” 仁守义眉头一皱,没接话。 “您也知道他那个腰伤。井下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他那腰本来就不好,这些年硬撑著下井,早晚得出事。这次要是被裁了,正好找个由头退了,在家养养身子,总比哪天在井下出了事强。” 这话说得实在。 仁野本来就想著等把矿办起来,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双方父母去大医院仔细检查检查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他在煤炭行业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硬撑的人,平时看著没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井下环境恶劣,巷道高低不平,干活的时候不是弯著腰就是蹲著,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那是標配。 还有最常见的职业病就是尘肺病,煤尘在肺里一点一点沉积,刚开始只是偶尔咳嗽,谁也不会当回事,干个十年八年,咳得越来越频繁,痰里都带著黑丝,日子一久,胸闷气短成了常態,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仁守义抬眼看向他,神色沉了几分:“但是这次矿上裁撤採煤队,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怎么也轮不到三队的头上。” “我看,这件事八成是因为你和穗儿那档子事引起的。” 仁野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昨天在矿医院走廊上,他已经和许冬生当眾打过交道了,这父子俩是一个德行,表面上待人和善,背地里却是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性子。 这次借著矿上机械化改制,裁撤採煤队的机会,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田满仓和採煤三队身上。 “这事不用猜也知道是许红兵搞的鬼。” 仁守义微微頷首:“许红兵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面上和和气气,见谁都带著笑脸,可背地里算计人的时候,刀刀见骨。” “早先我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他还在劳资科当副科长。记得有一回队上评先进,明明我们二队各项指標都达標了,可偏偏到了他那儿就卡住了,当时他找了个什么藉口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採煤四队的赵德海是他小舅子。” 仁野嗤之以鼻。像许红兵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表面处处拿规矩说事,但规矩怎么解释,怎么执行,全凭他一张嘴。 不过,八十年代初正是工矿企业整顿財经纪律,严查干部以权谋私的风口,上辈子自己蹲了七年大狱,没有亲手把许家父子送进去,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对父子靠著职权作威作福,拿著集体利益和职工的生计来谋私利! “所以这件事,咱家绝对不能袖手旁观。於情,你和穗儿的事要是成了,满仓是你未来老丈人,他受了气你不能当没看见。於理,这事因咱家而起,咱要是缩了脖子,以后在矿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第28章 堂会 石沟村,马德旺家堂屋。 炕头上坐著三个老汉。一个是马德厚,一个是马德旺的本家堂兄马德成,还有一个是从矿上退休回来的马德林。 三个人围著一碟花生米,你一颗我一颗地捏著,谁也没说话。 马铁军坐在门槛上,夹著一支烟,马小军蹲在墙角,怀里抱著那只大耗子,虎先锋今天倒老实,缩成一团,尾巴也不摇了。 马茂才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在几个长辈脸上来回扫。 “人都齐了。”马德旺走了进来,面色沉冷,眉眼自带一股凌厉的压迫感,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炕上的老汉们也停了手。 “铁军,你跟大伙说说,怎么回事。” 马铁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爸,各位叔伯,事情是这样的。前阵子我跟小军、茂才、德厚叔在西二那边搞了点营生,碰上了仁守义家的小子,叫仁野。那小子跟我们说了个事,我觉得不小,得让长辈们拿主意。” “什么事?”马德成从碟子里捏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要跟咱村合资开矿。” “开矿?”马德成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啥矿?西二那边不是早就封了吗?” “红星矿的確把那给封了,但是这段时间,我们几个一直在那边偷偷的采。”马铁军继续道:“仁野说,西二那个地界,下面有一层储量不小的焦煤。” “焦煤?” 坐在炕最里头的马德林狐疑道:“他咋知道底下有焦煤?就算有,红星矿会不知道?” 马德林是矿上退休的,一辈子跟煤打交道,在这个行当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他爸是仁守义,以前採煤二队的队长,你们应该都认识。” 马德成的眉头皱了一下:“仁守义的娃?那个腿瘸了的仁守义?” “对。” “他爸的腿,当年是救保军才砸残的。这事你们都別忘了。”马德厚不紧不慢的补充道。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 马德旺没说话,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马保军是他大儿子,三年前那场冒顶,是仁守义从碎石堆里把人刨出来的,这件事,石沟村谁不知道? “继续说。”马德旺放下茶碗。 马铁军把那天仁野在井底下说的一番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说最迟四月份,国家政策就会放开,到时候咱们就能合法开矿了。” “政策政策,咱村这些年跟矿上打的交道还少?哪回不是政策?当年征地说得好好的,补偿款一年一结,结果呢?採区一封,补偿断了,咱村找了多少趟?矿上说研究研究,研究到现在也没个结果!”马德成愤愤道。 石沟村跟矿上的那笔帐,掰扯不清楚。 当年红星矿征了村里七八十亩地,签了五年协议,头几年倒也痛快。后来西二採区封了,矿上停了补偿,说合同到期了,不再续了。 从合同上讲,矿上没错。 可从情理上讲,地已经被征了,塌得种不了庄稼,补偿一停,村里的日子一下子就紧了。 为了这事,马德旺带著村民跑了矿上不知多少趟。劳资科、行政科、矿长办公室,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递的话都递了。 矿上倒是每次都接待,客客气气地倒茶递烟,说“马书记您放心,这事我们记下了,回头研究研究”。 他妈的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铁军,你刚才说的那个集资,是啥意思?”马德林问。 马铁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他其实也没完全搞明白,仁野那天说得倒是清楚,可真让他转述,总觉得少了点啥。 蹲在墙角的马小军突然举起了手,虎先锋被他这一抬手嚇得一激灵,吱吱叫了两声。 “我来说我来说!” 马德林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 “爸,我还真知道!”马小军站起来,怀里还抱著虎先锋,说得一本正经:“野哥说了,就是大伙凑钱办矿。你出十块,我出十块,凑够五万本钱,矿办起来了,赚了钱按出的多少分。这叫啥来著……” 他把虎先锋往肩上一放,想了半天:“对,按股分红!” “甚?”马德成捏花生米的手停住了,歪著头看了看马小军,又看了看马铁军:“一人出个十块就能入股?” 马铁军点点头。 马德旺接话道:“这笔帐我算过。如果这事真能成,不光咱几户,全村两百多户,家家都有份。到时候要凑钱,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少拿点,凑个万把块,倒也不难,如果矿真办起来,没准真是条发財的路子。”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还算沉寂的堂屋,一下子彻底炸开了锅。 这场討论从午后,一直拉扯到暮色四合。 期间有不少串门的村民也加入了进来,觉得这是石沟村翻身的好机会,土地荒废这么多年,终於能靠著自家地界挣一份实打实的活路了。 也有人满心顾虑,怕投进去的血汗钱赔个血本无归怎么办?毕竟谁也没接触过那叫什么……什么集资入股的买卖。 有人算计自家手头拮据,拿不出多少钱入股。 有人盘算著矿真开起来,自家劳力能不能优先上工,这样还能多一份收入。 各方想法交织拉扯,人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爭执不断。 利弊、风险、好处、后患,方方面面全都掰开来揉碎了反覆商量,谁也不肯轻易鬆口,谁也不愿草率定论。 “如果这个矿真能办起来,咱们得心里有数。西二是咱石沟村的地,矿办起来了,能用咱村多少人?一年能给咱村分多少钱?这些得写在纸面上,不能光凭嘴说。” 马德旺点了点头:“德林说得对。到时候谈的时候,这几条都得谈明白。” 炕上几个老汉和周围凑过来的村民纷纷点头。 马茂才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道:“说了这么多,可底下到底有没有煤,咱谁也没亲眼见过。万一投了钱,可下面没有煤,那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茂才这话说得对。”马德成点了点头:“底下到底有没有煤,得亲眼看了才算。” “那就去看。”马德旺一锤定音:“铁军,你们挖的那个洞,能下人吗?” “能,前两天刚加固过。不过,仁兄弟说下面隔了一层二十多米深的砂岩,不打眼放炮,见不著焦煤。” 马德旺看向马德林:“德林,你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有没有土法子能先探一探?” 马德林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老辈人探煤,哪有什么钻机?一根钢钎,一柄洛阳铲,一把大锤,几个人轮著砸。砸下去,提上来,看带上来的是啥东西就知道了。” “不过二十米深的话……的確是个技术活。” “那就去看看,眼见为实。” 第29章 机电科韩长河 红星矿是標准建制的国营重点煤矿,层级规整,体系森严。 矿上常设的职能科室一应俱全:生產科、地测科、劳资科、財务科、保卫科,大大小小十几个部门,各管一摊,井井有条。 谁家的人进了哪个科,在家属院里就是一等一的体面事,逢年过节亲戚走动,提起来都脸上有光。 这些科室里头,仁野最熟悉的还是机电科。 一来,机电科现任科长韩长河跟他家关係不浅。 当年仁守义还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韩长河是副队长,俩人搭班子干了小十来年,三天两头往他家串门。 那时候仁野还是个拖著鼻涕的半大小子,总爱跟在韩长河屁股后面转,说韩长河是看著他长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二来,矿区西边,有片归机电科统管的废旧设备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几排红砖平房围成的大院子。 露天地里堆满了淘汰下来的电机、减速机、链条,锈跡斑斑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座铁疙瘩堆成的坟包,雨天淌锈水,晴天落灰土,常年瀰漫著一股子机油和铁锈混合的臭味。 小时候没地方玩,就爱往这跑。仓库后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蚊子多得能咬死人。但对一帮半大小子来说,这里头有不少乐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男男女女在草垛子后面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那个年代风气保守,人人拘谨克制,矿上年轻工人多,搞对象的没地方去,这片荒草甸子就成了天然的“约会圣地”。 仁野那时候才十来岁,跟著几个大几岁的孩子趴在草丛里,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不过前几年矿区整体升级改造,这片区域如今早已统一规划整改,改成了正规的机电专属库房。 仁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顶著开春后料峭的寒风,一路蹬到了库房这边。 自己开办小煤矿,前期需要大量购置折价的二手採矿设备,免不了要和机电科打交道。 这会儿厂里工人都在各自忙活,门口看管松鬆散散,门卫大爷正窝在岗亭里闭目打盹。仁野抓住机会,轻手轻脚將二八大槓靠在路边,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库房大院。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你瞅瞅你瞅瞅,这密封圈装的他妈什么玩意儿?歪成这样,不漏油才怪!鸡西厂的人呢?走了?走了也得给我叫回来!矿上花了百来万买这么个大傢伙,不是买回来当摆设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仁野嘴角微微一扬,抬脚便走了进去。 骂人的这位,此刻正挺著个圆滚滚的肚子,一身军绿色棉袄都被撑得紧绷绷的,脑袋不大,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跟矿上这帮灰头土脸的工人一比,显得格外讲究。 看著这个臃肿的背影,仁野忍不住喊了一句:“长河叔。” 韩长河回头一看,那张圆脸上的褶子立刻挤成了一朵花。 “哟!大侄子!”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一巴掌拍在仁野肩膀上:“你小子怎么来了?” 仁野訕訕一笑:“閒著没事,隨便逛逛。” 韩长河挤了挤眼,露出了一副老奸巨猾的表情:“你小子最近可是矿里的风云人物啊。矿上现在都在传,你趁人家订婚,霸王硬上弓,把田满仓那闺女给那个啥了?” 旁边几个工人都竖起了耳朵,嘴角带著看热闹的笑,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 仁野被噎了一下,嬉皮笑脸地否认道:“叔,你可別听那些妇女乱嚼舌根,我和穗儿清白著呢。” 韩长河哈哈大笑,大肚子一颤一颤的:“你小子,还跟我装!上回你妈还跟我说,让你赶紧找个正经班上,你这倒好,班没找到,先把媳妇找著了!” 笑归笑,韩长河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仁野身上扫了一下。 这小子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旧棉袄,红星家属院的年轻小伙儿,哪个不是过年要添新衣裳的?也就这小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长河这个当叔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嘴上没问,面上也没露,只是从棉袄內兜摸出一个崭新的皮夹子,语气敞亮又透著护短道:“叔听说了,满仓家逼著你凑彩礼,还要讲究三转一响的排场。他妈的,多大点事儿?这钱叔替你掏了!” 仁野见状连忙伸手拦住:“別別別,长河叔,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自己娶媳妇,哪有伸手去借钱的道理,传出去,我脸上也掛不住。” 韩长河嘿笑一声:“呦!你这小子,倒还有些骨气。像咱矿上的爷们儿!” 他上下打量了仁野一眼,收了笑,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记著,真要是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差钱差物,隨时来找你韩叔!” “放心吧叔,有难处我第一个找你。” 韩长河这人,一辈子豪爽大方,花钱从不抠搜,待人仗义又阔绰,以至於到老也没存下什么钱。 论本事,整个红星矿,摆弄机电设备、修机器、搞维修,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手艺硬得没话说。 可人无完人,毛病也不少,尤其好色,到老都改不了,有魏武遗风,上辈子没少因为这事栽跟头。 韩长河收了笑,斜著眼看著仁野,那双小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说正经的,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没事。”仁野四处张望,东看看西看看,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一个旧电机的外壳子,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好久没来看看你,怪想你的。” “放屁!”韩长河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瞪:“你当我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当初让你小子跟我来机电科,你死活不同意。” “可不是我不同意。”仁野立马打断道:“是我爸不同意!” 80年代初国营矿上有“顶替接班”政策,老职工退休后,子女可以顶替岗位进厂当正式工,当时仁守义因伤退休,矿上本来是想把仁野安排到机电科工作的。 矿上的年轻人谁不想进机电科?不下井,不危险,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还能学门手艺,是矿上数得著的好差事。 可偏偏仁守义死活不让来,爷俩为了这事还狠狠吵过一架,闹得脸红脖子粗。 打那以后,仁野心里憋了口气,索性直接摆烂,整日游手好閒,无所事事,慢慢就成了矿区人眼中混日子的小混混。 按理来说,当年仁守义和韩长河一个是採煤二队队长,一个是副队长,在井下搭档了那么多年,关係应该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三年前那次冒顶事故之后,两人几乎就没什么走动了,逢年过节连句客套话都没有,韩长河从不上门,仁守义也从不提他。 仁野瞅著韩长河脸上那股不自然的劲儿,知道他和老爸之间肯定有什么事儿瞒著自己,於是赶忙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咱矿上引进了个新傢伙,高级货?我来瞅瞅啥样的。” 第30章 炮采、普采、综采 说到这个,韩长河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转过身,指著远处那台採煤机,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憋屈:“不搁这儿呢吗?还没下井呢,就一身的臭毛病!” 仁野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大棚下面,一台崭新的双滚筒採煤机蹲在那儿,机身是墨绿色的,漆面还反著光,滚筒上的截齿鋥光瓦亮,看著就唬人。 双滚筒採煤机mls3-170。 鸡西煤机厂自主研发的產品,1975年定型,七十年代末开始在国內各大矿务局推广。 配套的还有液压支架、刮板输送机、乳化液泵站、喷雾泵站,这一整套下来,没有百来万根本打不住。 几百万放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相当於红星矿好几年的利润。一般中等规模的国营煤矿,也就有实力买个两到三套,红星矿能拿下一套,已经算是矿务局格外关照了。 当然,这是放在现在。 仁野心里清楚得很,mls3-170这种七十年代技术的机型,在效率、自动化程度上,根本比不过九十年代引进的德国、美国综采设备,也比不上国內后来改进的mg系列新型採煤机。 等再过十几二十年,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零部件磨损得差不多了,残值也就几万块钱,大部分矿上都直接当废铁处理了。 但现在,在1983年的红星矿,这玩意儿就是天花板级別的存在。 仁野笑嘻嘻地凑上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在仁守义那顺来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又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动作行云流水,殷勤得不像话。 “长河叔,我听说这傢伙一个能顶几十个普采工,是不是真的?” 韩长河叼著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可不。机械化开採是大趋势,现在国家发展快,煤矿需求大,局里压指標压得紧,產量上不去就要问责。国营矿都在组建自己的综采队,不光咱们红星,隔壁的王家岭、凤凰山,早几年就上了综采,咱们算是动作慢的了。” 仁野微微頷首。 目前国內主流的採煤方式,大致分三种:炮采、普采、综采。 这三种方式,代表了我国煤炭工业从落后到先进的三个台阶。 炮采,顾名思义,就是用打眼放炮的方式落煤。 工人在煤层上用电钻打一排眼,塞进炸药,引爆,煤壁被炸碎,然后用人工或装岩机把煤装上运输机运出去。 这是最原始、最传统的採煤方式,从五十年代一直用到八十年代,靠的就是人海战术,一个炮采工作面,少说三四十人,放炮的时候人要撤出来,炮响完了再进去攉煤,断断续续,效率低,安全风险也大。 井下放炮最怕瓦斯,一个火星就能把整个工作面掀上天。 普采,比炮采进了一步。 普採用的是採煤机落煤,但运输和支护还是老一套,刮板输送机运煤,金属摩擦支柱加铰接顶梁支护顶板。 採煤机骑在输送机上,沿著工作面来回跑,滚筒把煤割下来,落到输送机上运出去。 人虽然不用再钻到煤壁跟前去攉煤了,可支护还是得靠人工一柱一柱地扛、一架一架地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一个普采工作面,少说也要二十来號人,工人扛著上百斤的支柱在井下走来走去,一趟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综采,则是革命性的飞跃。 所谓综采,就是综合机械化採煤。 从採煤机落煤、刮板输送机运煤、液压支架支护顶板,三个环节全部机械化,联动运行。 採煤机在前面割煤,身后的液压支架自动向前移动,割下来的煤顺著输送机一刻不停地往外运。 一个综采工作面,七八个人就能干,產量却比炮采高出好几倍,安全係数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国搞综采,起步並不晚。 早在1970年,煤炭部就从国外引进了第一套综采设备,放在大同矿务局试用。 那时候的液压支架还是从波兰进口的,採煤机是从英国进口的,全套设备运过来,光安装调试就折腾了大半年。 1974年,煤炭部確定了“引进、研製、推广”三步走的方针。 一方面继续从国外引进先进设备,一方面组织国內煤机厂消化吸收、自主研製。 鸡西煤机厂就是在那时候接下了研製国產採煤机的任务。 1975年,mls3-170定型,填补了国內大功率採煤机的空白。 虽然技术上跟国外还有差距,但好歹是国人自己造出来的,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到了七十年代末,综采开始在国內各大矿务局试点推广。 不过那时候的综采还是“奢侈品”,一套设备上百万,一般的矿买不起,也养不起。 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 综采设备技术复杂,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的工人根本玩不转,强行上马,轻则设备损坏,重则出安全事故。 红星矿这套mls3-170,算是赶上了八十年代初的第二波推广潮。 仁野收回思绪,话锋一转:“长河叔,我听说矿上组建综采班底,需要你来指定人员,是不是?”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组建综采队不是件简单的事。 设备到位了,谁来开?谁来修?谁来维护? 普通的採煤工人,干了一辈子炮采、普采,拿著镐头刨煤是一把好手,可面对液压支架密密麻麻的阀组,採煤机复杂的电控系统,就跟看天书一样。 所以综采班底的组建,必须由机电科牵头。 韩长河要做的,就是从全矿各个採煤队里,把那些有文化底子、脑子灵光、肯学技术的工人挑出来,组成一个新的综采队。 人员名单报上去,劳资科审核,矿长批准,然后才能正式调岗。 韩长河叼著烟,眯著眼睛打量著仁野。 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又转,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贼。 “原来你小子是打的这个算盘。”他把烟踩灭在水泥地上:“你未来老丈人的三队要被裁撤了,你这是想把他们安排到综采队啊?” 仁野没否认,嘿嘿一笑:“长河叔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望知悉 本书已经过了七天的试水推,成绩不是特別理想。 为了本书后面的流量能有所改善,我花了一些时间,把前面的感情线和黄金三章,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实在抱歉。 各位看官如果不介意的话,比较在意感情线的话,可以从头开始阅读,但是事业线基本保持不变。 其次,新书前期收藏、追读还有各种票子特別重要,希望各位不吝赏赐!拜谢! 第31章 MLS3-170 三队的人?”韩长河摇了摇头:“你满仓叔手底下那些人,我清楚得很。打眼放炮是把好手,可大多连初中都没上完,你让他们去学液压系统?那就相当於让庄稼汉去捏绣花针,根本不是那块料!” 韩长河转过身,面对著仁野:“大侄子,我跟你交个底。综采队的人选,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矿长说了算,是机器说了算。这套设备一百多万,开不得玩笑。谁上谁下,得看真本事。干不了就是干不了,我硬塞进去,到时候出了事,设备坏了,你韩叔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韩长河绕著那台採煤机慢慢踱了两步,伸出手拍了拍那冰凉的机身,像是在摸一匹不听话的倔驴:“更何况,我现在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过几天还得亲自去一趟煤机厂学习一下。” 仁野没接话。 他知道韩长河不是在推脱,这不是一件小事,三言两语就能拍板决定的。 於是转移话题问:“你要去趟煤机厂?他们那边没派人过来吗?” “派了。”韩长河指著地上几个散落的零件,语气越来越冲:“派来仨人,在矿上晃悠两天就走了,现在机器出问题了,要咱们自己跟著设计图纸调,我调他奶奶个腿!老子要是会调,还请他们来干屁吃!” 旁边几个机电科的工人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煤机厂的售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仁野没急著说话,围著採煤机左看看,右敲敲:“怎么了?这机子有什么问题吗?” 韩长河看他那个动作,眉毛一挑:“咋滴,你还能看懂这个?” 仁野隨口答了一句:“之前閒著没事,在图书馆看过煤炭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採煤机械使用与维护》。” “那顶个屁用。你小子別瞎鼓捣,这玩意儿比咱爷俩的命都金贵,娇贵得很!现在是行走部有异响,液压系统压力也不稳定,还没开工就先趴窝了。” 仁野会心一笑,问道:“这台机器到矿上之后,你们试运转过没有?” “试了。”韩长河指了指旁边一个电机:“空载试了两回,一开始还行,跑到第三趟的时候,行走部就咔咔乱响,液压系统的压力也稳不住,忽高忽低的。” “多少压力?” “图纸標得额定是16兆帕,跑起来能掉到12,严重的时候直接掉到10。” 仁野皱了皱眉,没急著下结论。 空载试车,液压系统的负载其实比井下实际工况轻得多。 这种状態下压力都稳不住,说明问题不在外部负载,而在系统內部。 “液压油是新加的吗?”仁野问。 “当然是新的,跟设备一起配来的,出厂的时候就加好了。” 韩长河拍了拍油箱:“我第一个查的就是油路。怀疑过油泵,拆开看了,柱塞没问题。”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还有阀组,一个个试了,也没找出毛病。行走部拆了两回,齿轮、轴承都检查了,好好的。” “液压油压力上不去,按道理要么是油泵的问题,要么是阀组內漏,要么是油缸串油。我这三样全查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毛病。你说邪门不邪门?” 韩长河说完,自己都嘿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指望仁野能听懂,只是憋了一肚子火,逮著个人就想倒倒苦水。 仁野听著,心里已经有了数。 韩长河的排查思路完全没问题:油泵、阀组、油缸,液压系统压力出问题的三大件,他一个没落下。 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最不起眼的那一样。 仁野走到油箱的位置,蹲下来,拧开了侧面的取样口,接了一点油在手指上。 油的顏色不对。 正常的液压油应该是琥珀色,清亮透明。 可这油发暗、发乌,里面还夹著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韩叔,你来看。” 韩长河凑过来,眯著眼看了看仁野手指上的油,轻咦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胶管脱层。”仁野回道。 “这不是新设备吗?怎么会脱层呢!”一旁的维修工凑了上来。 仁野站起来,把油在手套上蹭掉,解释道:“现在国內的橡胶工业整体水平不高,液压胶管的內胶层存在配方不稳定,硫化工艺不过关的问题。” “还有就是设备从出厂到现场安装,往往会间隔好几个月。胶管在储存过程中如果温湿度控制不当就容易出问题。” “像鸡西那边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到咱们这儿回暖受潮,胶管最怕这个。內胶层一旦早期老化,表面看著没事,一加压就容易出问题。” 韩长河听著,眼珠子都不转了。 他干了那么长时间机电,从来都是哪儿坏了修哪儿。齿轮响了就查齿轮,压力掉了就查油泵,谁会把故障跟几个月前的运输存储联繫起来? 不是想不到,是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旁边几个维修工也面面相覷,这小子,居然连温差都想到了? 仁野自顾自说著:“液压胶管的內壁橡胶层混进油里了,这些杂质堵在阀组的阻尼孔里,压力自然上不去。” 他走到液压阀组的位置,指著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阀体:“mls3-170的液压系统用的是先导式溢流阀,主阀芯的阻尼孔不到一毫米。这么细的孔,一点杂质就能堵死。” “压力上不去,行走部牵引力不足,齿轨轮和销轨的嚙合受力不均,所以就会发出异响。” 这些都是很小的一些细节引发的问题,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韩长河以及几个维修工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有。”仁野蹲下来,指了指行走部的盖板:“新机器出厂的时候,行走部齿轮箱里加的只是装配油,不是真正的润滑油。” “装配油粘度低,主要是为了试车的时候清洗齿轮表面的防锈涂层,不能当润滑油用。这设备放的久了,你们空载又跑了三趟,齿轮表面的防锈涂层应该是磨得差不多了,可真正的润滑油还没加进去,齿面干磨,不响才怪。” 韩长河盯著仁野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 他没急著接话,而是蹲下来,自己拧开行走部的观察孔,用手指探进去抹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搓了搓,还真是装配油。 “你们这帮吃乾饭的!”韩长河猛地转过身,指著身边的工人,语气严厉:“这么基础的事都能忘?装配油没换,还敢说没问题?” 被骂的工人一个个抓耳挠腮,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 不过这个问题本身就特別容易被忽视,有些工人甚至觉得出厂带的油能直接用,省得换油麻烦,就直接开机干活了。 仁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当头的正在训手下的时候,最忌讳旁人插嘴打圆场。 一来是折领导的面子,显得韩长河管不住人,立不起规矩。 二来下面的人也会產生侥倖心理,觉得挨骂有人解围,往后就更不当回事了。 韩长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冲工人摆了摆手:“赶紧去换油,再检查一遍管路,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抓紧给我滚蛋!” 工人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准备换油。 仁野嘿嘿一笑:“韩叔真威风!” “少拍马屁。”他顿了顿,狐疑的看向仁野:“这些,都是你从书上学来的?” 仁野耸了耸肩:“你不是常告诉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吗?” “放屁!老子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说的是『干活百遍,毛病自现』!” 第32章 综采队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从矿区大门口的方向过来,应该是往东边煤场运矸石的车队,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直到彻底消失。 韩长河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仁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叔侄二人蹲在库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大侄子。”韩长河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向远处一排红砖厂房。 “实话告诉你吧。虽然上面在裁撤三队和四队的问题上,还没有下达明確的通知。” “但我估计,裁撤三队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仁野並不意外:“是许红兵在背后搞得鬼吧。毕竟我把他儿子的订婚宴给搅黄了。”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韩长河没有否认:“哪怕他管得了人事任免,也做不到在矿上只手遮天。” 仁野微微蹙眉,韩长河继续道:“你知道,田满仓的三队,去年產量排第几吗?” “倒数第一。”韩长河自己替他说了:“一队二队暂且不说。你满仓叔的三队和赵德海的四队,都是普采,用的设备差不多,底下的人数也差不多,可你看看產量。” “三队满打满算一天出个三百吨顶天了,四队人家一天轻轻鬆鬆五百吨往上。同样的设备,同样的人,產量差了一倍,你怎么比?” “可三队安全做得好。”仁野说了一句。 “安全?”韩长河嗤笑一声:“安全確实是头等大事?可你得看上面现在要什么。” “局里压產量指標压得死死的,矿长要的是產量,是排名。只要不出人命,小磕小碰谁管你?赵德海四队去年的几起轻伤事故,为什么一点事没有?因为人家產量摆在那里。你三队再安全,產量上不去,在矿领导眼里就是不行。” 他吸了口烟,语气缓了缓:“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別往外传。” 仁野点点头。 “红星矿现在在局里的排名,是倒数第二。” “去年全年產量八十三万吨。排名第一的凤凰山矿,一百八十万吨。差了將近一百万吨,这是什么概念?人家比咱们多挖出来一座中小型矿的產量!” 仁野皱了皱眉。 “局里今年搞了个『创优达標』的评比。安全、產量、成本、工效,四项指標综合打分。排名靠前的矿,局里给政策、给资金、给设备。排名靠后的……你自己想吧。” “所以產量现在是第一位的?”仁野问。 “安全当然也重要,但只要不出大事故,不死人,產量就是硬指標。” 仁野沉默了。 这些话听起来残酷,但確实是八十年代国营煤矿的真实写照。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对煤炭的需求呈爆发式增长。 工业要发展,电厂要发电,老百姓要取暖,哪样离得开煤? 1978年全国原煤產量六亿多吨,到了1983年,这个数字已经逼近八亿吨。 五年增长將近两亿吨,平均每年四千万吨的增量,全靠各大矿务局往上冲。 在这个大背景下,產量就是硬道理。 矿务局对下属煤矿的考核,產量权重占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个矿的產量高低,直接决定了它在局里的地位,能拿到的投资额度,甚至矿长的仕途。 红星矿作为標准建制的国营重点煤矿,在矿务局系统內的评级是“三类矿”。 这个评级是按產量、安全、效益综合评定的,一类最优,三类垫底。 评级这东西,看著虚,实则处处卡脖子。 一类矿,设备优先配给,资金优先拨付,技术骨干优先安排。 二类矿次之。 三类矿?等著吧,好设备好政策先紧著別人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你。 红星矿这套mls3-170综采设备,就是局里“照顾”下来的。 凤凰山矿、王家岭矿早两年就上了综采,產量噌噌往上躥,红星矿跟局里磨了一年多,才总算磨下来这一套。 据说还不是全新的,是煤机厂给凤凰山矿生產的那批里头匀出来的一套。 “赵德海这小子,別说人品不咋地,但还真有两下子。他那个四队,去年平均月產一万六千吨,放在全矿务局都排得上號。” 仁野没接话。 赵德海,採煤四队队长,四十出头,虽然算是个关係户,但的確是个狠人。 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出煤。 四队的採煤工作面,进刀快、拉架快、运输快,整个节奏比別的队快出一大截。 工人在他手底下干活,几乎没有閒著的时候。 当年和老爸仁守义属於是棋逢对手。 仁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韩叔,三队要是真被裁了,那些人怎么办?” 韩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七八十多號人。大部分在矿上干了十年以上,有的干了快二十年。他们也没別的手艺,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裁了,让他们去哪儿?” “矿上会有安排的。”韩长河说得有点含糊:“转岗啊,劳务输出啊,办法总比困难多。” 仁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转岗? 劳务输出? 八十年代初,这些词听著好听,实际上就是变相的下岗。 煤矿工人转岗能去哪儿?去扫地、看大门,还是去食堂端盘子? “三队的事儿,你韩叔我帮不上太大的忙。裁不裁,那是矿领导说了算,我一个机电科长,翻不起什么浪。” “但是。”韩长河话锋一转:“综采队的事儿,我能说上话。” 仁野眼睛一亮,侧过身子看向他。 “矿上组建综采队,这事儿归机电科牵头。人员选拔的標准,考核的方式,都是我定的。报上去的名单,劳资科和矿长那边主要是走个形式,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不会驳回。” 韩长河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开始掰著指头给他讲。 “综采队满编定员二十一个人,人要从全矿各个採煤队里挑好苗子,不能隨便塞人,回头我打算在全矿各队公开招人,谁上谁下,到时候得看真本事。” “公开招人?” “那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四月初。” 仁野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现在三月中旬,离四月初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让三队的人掌握mls3-170的基本操作原理和液压系统常识,这事儿放在別人身上,想都不敢想,但对他来说,倒是可以试试。 他深諳一线矿工的学习特点:这帮人理论听不进去,但动手悟性高,肯下力气。 只要把复杂的原理拆成简单易懂的步骤,编成顺口好记的简易口诀,再配合反覆模擬演练,不用啃书本、不用抠深奥理论,靠记步骤、反覆练,半个月完全能练出合格上手的水平。 “半个月够了。”仁野说。 “什么够了?”韩长河明知故问。 仁野笑嘻嘻道:“韩叔,我能不能自己培训一下三队的人?” “我之前不是在图书馆看过煤炭工业出版社的那本《採煤机械使用与维护》嘛,液压系统图、电气原理图,我都能画个大概。基本的操作流程、安全规范,我也能讲一讲。” 三队七八十號人,刨去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学歷低的、不愿意学新技术的,真正能用的大概二十出头。 这二十来个人要全部塞进综采队,显然不现实。 综采队满编才二十一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都塞不下。 韩长河没接这个话茬,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要是真能把三队的人培训出来,让他们掌握基本的东西,到时候进综采队是要报名考核的,通过了,就可以进。” “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考核的时候,我不会放水。过不了就是过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百来万的设备,开不得玩笑!” “成交。” 仁野伸出手,韩长河一巴掌拍上去,两只粗糙的手掌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两人重新蹲下来,抽著烟,拉起了家常。 天色渐渐暗下来,库房大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 “我看你小子天生就是干机电的料。什么时候过来上班?別天天在外头混日子,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好歹有个正经工作,让人家穗儿家里也好安心。” 仁野笑著推脱:“再议再议。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爸不让我来机电科。” 韩长河听到这句话,突然冷哼一声,把菸头狠狠掐灭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让你来机电科。他是不愿意你跟老子走的太近而已!” 仁野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韩长河,狐疑道:“韩叔,您跟我爸之间到底怎么了?” 第33章 设备 仁野知道老爸和韩长河有小二十几年的交情,而且是过命的那种。 八十年代矿工之间的交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总结就是一句话:在井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那种地方,几百米深的地下,头顶是隨时可能塌下来的岩石,身边是瓦斯、是透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能一起扛过那些年的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可自打三年前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之后,两人几乎就断了来往,这里头到底藏著什么事,仁野问过,没人肯说。 韩长河刚才一时嘴快,提到了从前的事,立马就收了声。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想要找补两句,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別提那些陈芝麻烂穀子了。我问你,你小子干嘛费这么大劲儿去帮三队?就因为田满仓是你未来老丈人?” 仁野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苦笑一声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这次裁撤三队的事,你也听说了,跟我和穗儿的事脱不了关係。许红兵他儿子订婚的事被我搅黄了,他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肯定要把这口气出了。三队的人也不傻,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其实怎么想,那天在矿医院的时候已经见分晓了。 “他们会想,要不是仁野那小子搞出这些破事,许科长也不会拿咱们三队开刀。到时候满仓叔在队里怎么做人?穗儿在矿上还怎么待?” 韩长河点了点头,难得正经了一回:“你小子还算有些担当,隨了你爸。不过话又说回来,三队七八十號人,你帮得过来吗?再说了,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三队產量跟不上,裁撤那是迟早的事。” “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唄,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仁野隨口应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长河叔,我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你这儿还有多少淘汰下来的旧设备?” 韩长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仁野笑了笑:“我就是好奇,矿上每年更新设备,那些换下来的旧东西都怎么处理了?” 韩长河摆了摆手,满脸嫌弃:“怎么处理?堆著唄。库房后面那片场院里,你看看去,绞车、水泵、风机、矿车,坏的坏、锈的锈,占著地方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矿务局又不给拨款处理,我们自己也没精力折腾。” “你是没见,去年清点库存的时候,翻出来两台七五年出厂的小绞车,锈得都快散架了,帐面上还掛著好几千块钱的固定资產呢,扔又不能扔,用又不能用,烦死个人。” 仁野眼睛一亮。 “韩叔,这些东西,您要是能处理掉,矿上是不是挺乐意的?” “那当然乐意啊!”韩长河想都没想:“占著地方不说,每年盘点都要折腾一遍。” 说到这里,韩长河忽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会是为了那点彩礼钱,想倒腾废铁吧?” “我可告诉你,这属於是投机倒把。那些可都是国有资產,不能隨便卖的。要走流程、打报告、报矿务局审批,麻烦得很。你要是想挣这个钱,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仁野连连摆手:“韩叔,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认识几个朋友,做点小买卖,兴许能帮你找找条销路。” 韩长河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朋友?你能有什么朋友?你那几个狐朋狗友不是街头混子,就是矿上偷奸耍滑,不务正业的懒汉,哪一个能有做买卖的样儿?” 仁野撇了撇嘴,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不过,你要是真有门路就试试,反正堆在那儿也是生锈。不过丑话说前头,手续得正规,不能让我担责任。” “放心吧您吶。” 仁野拍著胸脯保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西二採区那口矿一旦支起来了,最基本的设备就是绞车、水泵、风机。 这三样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样,井下作业安全都无法保障。 绞车用来提升运输,煤从井下运上来,全靠它。 水泵负责排水,西二採区地势低,地下水丰富,没有足够排水能力,几天就能把巷道淹了。 风机更不用说,井下通风全靠它,没有风,瓦斯积聚,一个火星就是灾难。 这三样设备如果买新的,绞车少说两三千,水泵一千多,风机也要两千上下,光这三样就得五六千块,还不算矿车、轨道、电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可如果从矿上淘换二手的,价格至少对半砍,甚至更低。那些堆在库房后面风吹雨淋的旧设备,在別人眼里是废铁,在他眼里全是宝贝。只要还能转,还能修,就能用。 至於设备性能老旧,效率不高的问题,对小矿来说根本不是事。 年產一万吨的小矿,远没到需要计较设备先进程度的地步,能用、够用、安全,就够了。 “韩叔,那改天我来库房看看。相中了哪件,咱按规矩来,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打报告打报告,绝不让你为难。” “行,你安排吧。”韩长河摆了摆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动作快点,下个月矿上要大检修,到时候库房这边忙得很,我没工夫招呼你。” “得嘞!” 仁野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了。 矿区的大喇叭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嘹亮的歌声飘得满矿都是。 设备这边,只要韩叔点头,库房那些淘汰下来的旧东西,就能以最低成本拿下。 至於西二採区办矿的事,还得等石沟村村民集体商议表决,毕竟不是小事。 现在就差一件事了——等。 等四月份的政策落地,等石沟村那边的消息,等一切条件成熟。 仁野心里清楚,开矿这件事急不得。 这年头,做生意拼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站得稳。 跑得再快,没有政策支撑,没有群眾基础,没有安全保证,早晚要栽跟头。 第34章 田穗儿的道歉 仁野跨上二八大槓,沿著矿区的水泥路往家属院的方向骑。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该下井的下井,该上班的上班,整条路空空荡荡,衬得他倒像是整日无所事事,独自晃荡在矿区里的閒人。 他刚骑到矿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大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呲——”的一声电流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仁野捏了剎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架在电线桿顶上的大喇叭,他会心一笑,不用想也知道,广播里即將响起的,一定是田穗儿的声音。 “红星矿全体职工同志们注意了。” “下面播报……《关於红星矿採煤队结构调整及斗殴事件处理的通报》。”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 “近期,我矿採煤三队与採煤四队部分职工,在採煤队整编问题上发生激烈斗殴,双方多人参与,现场秩序混乱,不仅造成井下生產中断了两小时,更导致多名职工受伤,严重违反《煤矿职工守则》《矿区治安管理条例》,破坏矿区生產秩序,影响极其恶劣,现对相关单位及人员予以通报批评,严肃处理如下……” “一、对採煤三队、採煤四队全体职工予以通报批评,扣除两队当月集体奖金,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 “……” “六、採煤三队队长田满仓、四队队长赵德海,因管理不善、监管不力,导致队伍出现斗殴事件,给予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工资的 30%,责令限期整改队伍纪律,提交书面检討。” 喇叭里的通报还在继续,仁野能想像到田穗儿念这段话时的心情,每一个字,每一项惩罚,对她来说都是残忍,不是稿子有多难念,是这份差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刻薄与残忍。 上面的人明明知道,被通报批评、被追责的是她的亲爹田满仓,却偏偏还要让她来念这份通报,偏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批评自己父亲的话。 这哪里是让她念稿子,这分明是將一把钝刀子递到她手里,逼著她亲手往自己最亲的人身上划! 仁野站在槐树下,骨子里窜起一股难以按捺的躁火。 他太清楚这种无力感了。看著自己想护著的人,被人刻意刁难,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连替她扛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必须快点,再快一点。他必须儘快积累財富和权力。 在这个沸腾的八十年代,没有钱撑不起底气,没有权护不住想要护的人。 “现经矿部研究,报矿务局批准,鑑於採煤三队纪律涣散、生產任务常年滯后,决定撤销採煤三队建制,全队在册干部职工一律不再保留原队编制,由矿劳资科牵头,结合矿区各生產班组、后勤岗位缺额情况,进行统一归口分流,重新调配安置。” 广播那头停顿了。 仁野把二八大槓撑好,靠在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这件事,在韩长河那儿他就已经听到了答案,三队被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仁野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通报念完了。 按惯例,接下来应该是《东方红》或者生產调度通知。 仁野把烟叼在嘴里,准备踢开车撑子去宣传科等田穗儿下班,这个时候她身边需要有个人,给予她一些安慰,哪怕是默默陪伴。 可喇叭里又传来一声电流音。 然后还是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仁野停下了动作。 “各位职工同志们。下面播报……一则个人声明。” 仁野嘴里的烟掉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不在稿子上。 这是她自己要说的。 “我是宣传科广播员田穗儿。关於前段时间,我与许冬生同志订婚一事,给许家造成了声誉损害,我在此……公开道歉。” 整个矿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著电线桿顶上的大喇叭。 矿部楼里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 库房那边韩长河大概也听到了,不知道什么表情。 家属院里的婶子大娘们更是站在门口,竖起了耳朵。 “我与许冬生同志订婚之前,隱瞒了与另外一名男同志的恋情……” 仁野站在槐树底下,手还保持著刚才叼烟的姿势,但烟已经掉在地上了。 “这是我的过错,与许家无关,与许冬生同志无关……是我个人不检点,给许家造成了名誉损害,给矿上造成了不良影响。” 广播室里,田穗儿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冬天叶子落光了的树枝,风一吹就晃。 “我自愿辞去宣传科广播员一职……以此向许家、向矿上、向所有因此事受到影响的同志们……表示歉意。” 喇叭里最后传来的是田穗儿的抽气声,一闪即逝。 然后是一片死寂。 最后连电流音都没有了。 仁野愣在了原地,有那么几秒,他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却能听见上一世,亲眼目睹田穗儿纵身从楼上跃下时,自己撕心裂肺的哀嚎。 风从矿区西边的山樑上灌下来,远处煤矸石山上腾起一片灰雾,被风卷著往东边飘,直至广播里再次放起了《东方红》。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大步跨上二八大槓,脚下猛地用力一蹬脚踏板。 老旧的二八大槓被他骑得飞快,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快点赶到宣传科广播室! 而且这事儿绝不可能是穗儿心甘情愿的。一定是许家父子在背后施压逼迫。 眼瞅著就要到矿部大院门口了,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路边院墙拐角猛地钻了出来,直直拦在路中间。 仁野心里一惊,急忙猛捏剎车,车胎在地面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堪堪在那人跟前停住。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几天未见的马小军。 马小军一脸慌张,满头大汗,上前一把按住了仁野的车把,喘著粗气急声道: “野哥!出事了,那口井出事了!” 第35章 接踵而至 仁野心头一沉,眼下他满心都是广播室里崩溃无助的田穗儿,根本没心思旁顾,当即就想推开他: “小军,你先等等,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你先在这儿等我,回头再说。” 说著就要拧动车把绕开他往前走。 可马小军死活不鬆手,牟足力气拽住车把,急声道: “野哥!不能等了!这事比你想的还要严重,天大的事!你必须跟我过去看看!” 仁野见状,神情骤然一凛,眉头瞬间紧紧拧起,沉声问口:“到底出什么事了?” 马小军咽了口唾沫,四下扫了一眼,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得嚇人: “就是前几天,家里几个长辈听说西二下面有焦煤,於是想著悄悄下井去实地探一探煤层。可谁知道……” 马小军支支吾吾,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讶。 仁野蹙眉追问:“到底怎么了?” “他、他们在下面挖出了一具女尸!” 仁野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女尸?那里怎么可能有女尸呢? 三年前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当时遇难的都是男性矿工,而且事故发生后,救援人员早就把所有遇难者的尸体都清理乾净了,怎么可能会有一具女尸? 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眼矿部大楼,这会儿正是下班饭点,职工们三三两两从楼里走出来,人声嘈杂,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影。 仁野心里飞快盘算,西二採区的焦煤是他早就盯上的路子,是他往后攒第一桶金,积累底气唯一的绝佳来路,也是他能真正站稳脚跟,护住田穗儿的根本依仗。 这件事半点岔子都不能出,不然他所有的计划都得泡汤! 他咬了咬牙,心里瞬间做了决断,只能先压下去找田穗儿的念头。 心一横,转头看向马小军,沉声道:“走,去石沟村!” —— 矿区食堂是一栋典型的苏式老建筑,门楣上镶著一颗褪了色的红色五角星,两侧墙上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 红星矿整片厂区和家属楼,大多都是这种苏式格调。 主要是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援建了不少国內工矿项目,同时也带来了苏式建筑风格。 这种楼也被大伙儿叫做『筒子楼』,当年为解决职工住房短缺问题,大批量修建普及。 格局都是中间一条长走廊,左右两边排布单间,各家独住小屋,厨房、水房、厕所全是公用的,一整栋楼挤在一起,过著烟火扎堆,毫无隱私的集体日子。 业內都说这种形制,根源来自苏联的『赫鲁雪夫楼』。 国营煤矿属於重点工业单位,当年统一规划建设,便一直沿用了这套建筑格局,几十年没变模样。 矿区食堂进门左手边是一排打饭窗口,玻璃上贴著今日菜价:馒头三分、米饭五分、白菜燉粉条一毛、红烧肉三毛五。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矿工们三三两两端著搪瓷缸子找位置坐下。 红星矿是合在一起的大食堂,煤矿工和文员、干部都在一个地方吃饭,主打的就是一个『官兵一致,不分高低』。 田穗儿也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和周书瑶一起从食堂门口进来。 周书瑶是宣传科的打字员,和田穗儿同一年进矿,工位就在隔壁,两人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姑娘圆脸,梳著两条齐肩的刷子辫,眼睛大而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富贵相。 两个人刚跨进食堂大门,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浪忽然小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微妙,紧接著一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看,那就是田穗儿!刚在广播里道歉的那个宣传科播音员!” “嘖嘖,平时看著挺正派一姑娘,没想到啊……” “小声点,別让她听见了!不过话说回来,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这么糊涂?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被仁野那小子哄骗了,毕竟仁野长得是真俊,矿上多少姑娘盯著呢。” “长得俊又有啥用?没正经工作,小混混一个,跟著他能有啥好日子过?” “可不是嘛,这一辞职,工作没了,名声也毁了,以后在矿上可怎么抬头做人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田穗儿听见。 周书瑶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神往旁边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田穗儿,却发现这位正主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穗儿,要不……咱打包回去吃吧?”周书瑶小声提议。 “不用。”田穗儿把搪瓷缸子往打饭窗口一递,笑容和煦:“张师傅,两份白菜燉粉条,四个馒头。” 打饭的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和李月娥是一个班组的,在食堂干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利索地舀了两勺菜,又夹了四个大白馒头递出来,淡淡道:“別往心里去,嘴长在人身上。” 田穗儿笑了笑:“谢谢张师傅。” 两人端著搪瓷缸子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周书瑶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粉条,时不时抬眼看看田穗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憋著不难受啊?”田穗儿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 周书瑶看著田穗儿这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堵得慌了。 接连几天风波不断,事事接踵而至。 方才更是被逼著在广播里当眾认错,还主动辞掉了自己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的广播员工作。 旁人只当她脸皮厚,不在乎閒话,可只有周书瑶心里清楚,田穗儿骨子里最是清高要强。 她越是装得平静隨和,越是笑得若无其事,心里越是委屈翻腾,不过是硬撑著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把罢了。 周书瑶犹豫了一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凑近了些:“穗儿,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仁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真的……那个了?” 第36章 心事 田穗儿咽下嘴里的馒头,白了她一眼:“你也信那些嚼舌根的?” “不是不是!”周书瑶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你说你打死不愿意跟许冬生处,怎么偏偏就跟他……那个了呢?” “仁野那人,除了长得俊了点,还有啥优点?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閒的,你图他什么呀?” 矿上对老仁家那小子的评价基本上没什么好脸色,但不吹不黑,样貌倒是隨了他爸仁守义,从小就生了副好皮囊,矿上有不少大闺女小媳妇暗地里惦记著呢。 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说媒的排长龙都不夸张。 田穗儿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根本没法回应这个问题。 她和许冬生的婚事虽然的確是被仁野搅黄的,但之后关於自己和仁野之间的那些事情,就纯属子虚乌有了,可这话她不能解释,也解释不清。 眼下全矿上下本来就流言四起,她刚在广播里公开道歉,已经成了眾人议论的焦点。 要是此刻跟周书瑶坦白实情,这话一旦传出去,只会被添油加醋再变一个版本,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引来更多不堪入耳的揣测和閒话。 想到这,田穗儿忍不住看向窗外。 她心里乱糟糟的,因为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想的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想到那天在矿医院,他居然当眾张口就喊自己媳妇儿。 一念及此,田穗儿脸颊瞬间泛起热意,一不小心就红了耳根,乱了心房,所以他当时,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她还在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有没有听到刚才自己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 如果听到了,他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急著往这边赶?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悄悄的盼著他能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能让她这颗接近崩溃的心,稍微安稳一点。 “穗儿?穗儿?想什么呢?”周书瑶打断了少女的小鹿乱撞。 田穗儿尷尬的甩了甩头:“没、没想什么。” 周书瑶追问:“那你们现在到底属於什么关係?” 田穗儿被问得一怔,眼神有些恍然,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是啊,自己和仁野,现在到底算什么关係呢? 说是没关係吧,可偏偏他就这么毫无徵兆的闯进了自己的世界。 说是有关係吧,两人又从来没有正经说过一句心里话,甚至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都没有过。 即便他们是在家属院一起长大的髮小?又或者是青梅竹马?这些应该都不是两人之间的关係吧。 田穗儿轻轻咬了咬下唇,弱弱道:“应该是那种嘴上说『你怎么又来了』,心里却在想『你怎么才来』的关係吧。” 周书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答案?” 田穗儿低下了头,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粉条,也不说话。 周书瑶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气:“唉,我也不追问你们的糊涂帐了。对了,你既然现在辞职了,那接下来准备干嘛?总不能一直在家閒著吧?” 田穗儿抬起头,眼底褪去了刚才的茫然,多了几分坚定:“我准备备考,参加今年的高考。” “参加高考?”周书瑶满脸诧异:“你还想著参加高考呢?仁野不是放话说,三个月之后就娶你吗?到时候你要是考上了,去了省城念大学,那仁野怎么办?” 田穗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的確没想过,经过书瑶这么一提醒,小姑娘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 高考。这两个字压在她心里好些年了。 她是在矿上念的高中,红星矿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和那些正经中学没法比。 老师们大多是矿上职工家属,有些连高中都没念完,边学边教,能有什么好底子? 这两年,她悄悄买了不少书,《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套十七本,是托人从省城书店带回来的,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周书瑶说她傻,觉得一个姑娘家,能在矿上谋到广播员这样体面安稳的差事就已经足够,何必费那苦功去挤高考的独木桥? 矿上那么多女工,能真正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简直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之前和许冬生订亲时,他也压根就不赞同她去参加高考,想让她安安心心留在矿上,好好过日子,別总胡思乱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或许在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没必要跑去外地念什么大学。 女人就该安分守己,找个安稳工作,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守著矿上过一辈子,才是最稳妥的归宿。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被煤灰裹著的小世界里,不想像她妈那样,一辈子围著锅台和男人转,不想走到哪儿都被人嚼舌根,不想自己的命运攥在別人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仁野那个人,虽然是混了点,但他姐姐可厉害了呢!” 提到仁野的姐姐,田穗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知道盈盈姐?” “谁不知道啊!”周书瑶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往四周看了看:“全县的高考状元,当年那可是上了报纸的!省城读的大学,学的啥专业来著?” “法学专业。”田穗儿接话道:“盈盈姐从小就聪明,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 “听说她嫁到城里了?对象还是个乘警?”周书瑶好奇的八卦道。 田穗儿点了点头:“嗯,男方家里条件挺好的。他爸是晋城火车站货运股长,他自己是铁路乘警,跑晋城到首都那条专线的。婚礼我没赶上,听我妈说,办得特別风光体面。” “那仁野怎么混成这样啊?亲姐姐那么有本事,也不拉他一把?”周书瑶撇了撇嘴。 田穗儿没有接这个话,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当然不是盈盈姐不想拉他一把,只是听说盈盈姐在婆家的日子,过得並不顺心。 这些事,田穗儿没有跟周书瑶讲。 有些话,说给外人听,就成了笑话。 “算了,不说他了。”田穗儿刚想岔开话题,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砸在背上,滚烫烫的,顺著棉袄往下淌。 她侧头一看,一团黏糊糊的粉条,掛在衣襟上,还在往下滴汤。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接著爆发出一阵鬨笑。 第37章 王红霞 “哎呦,不好意思啊穗儿,手滑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倒像是故意等著看好戏。 田穗儿转过身。 隔了一张桌子,坐著四五个年轻女工,都是矿上各科室的干事和后勤人员。 为首的那个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腈纶毛衣,烫了一头时兴的捲髮,嘴角掛著一丝得意的笑。 “红霞姐,你也太过分了吧!” 周书瑶“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手滑能滑这么远?你明显就是故意的!” “周书瑶你少在这充大尾巴狼!”王红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周书瑶还要高个八度:“我说了是手滑,你不信拉倒!” 她旁边几个女工跟著起鬨:“就是,不就洒了点汤吗,至於这么大惊小怪的?” “人家现在是红人,碰不得,说不得,全矿都得供著!” “可不嘛,攀个有钱有势的未婚夫就是不一样,哦不对,是前未婚夫才对,哈哈哈!” 周书瑶气得脸颊鼓鼓的,刚要开口骂回去,被田穗儿按住了。 矿上谁不知道这个王红霞一直对许冬生有那么点意思,成天花枝招展的像只野鸡,可惜许冬生从没正眼瞧过她,心里的怨气自然都堆到了田穗儿头上。 “干什么呢!”突然传来一阵怒吼,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许冬生刚好站在食堂门口,身后是一群运输科的干事。 王红霞脸色变了。 许冬生理都没理她,快步走到田穗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棉袄上的汤渍,眉头拧在了一起:“谁干的?” 田穗儿没说话。 王红霞的支支吾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股囂张劲儿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滑……” 矿上谁都知道,许冬生向来出了名的好脾气,可这会儿,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是不是手滑,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红霞被许冬生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侷促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收场。 许冬生看著有些狼狈的田穗儿,语气软了下来:“没事吧穗儿,我们走。” 这话一出口,食堂里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两人前两天订婚宴上闹成那样,再加上刚才田穗儿公开道歉,现在全矿上下谁不知道? 田穗儿和仁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许家的脸面丟了个乾净,按常理,许冬生看见田穗儿不说绕道走,至少也该冷著脸当作不认识。 可他倒好,非但没躲,还主动衝出来替她出头,刚才那一嗓子吼得整个食堂都震了三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田穗儿的未婚夫呢。 田穗儿没看他,只是礼貌性的说了句“谢谢”,接著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朝王红霞那桌走了过去。 “你、你要干什么?”王红霞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內荏地瞪著眼。 田穗儿走到她面前,站定。 王红霞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缩起了脖子,生怕被浇了一脸粉条汤。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田穗儿要泼下去的时候,可那缸粉条汤却没有泼出去。 “我这个人脾气好,但记性更好。一次手滑我可以原谅你,但如果有下一次——那就是你要原谅我了。” 王红霞睁开眼睛,看著田穗儿眼中杀气腾腾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几个女工也都不吱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著几分心虚。 “还有,我劝各位大姐一句,有这功夫在这儿嚼舌根,不如回去多看看书,学学怎么把工作干好。咱们红星矿是荣誉集体,不是家长里短搬弄是非的菜市场。” 说完,她转身对周书瑶说了句:“我们走。” 周书瑶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田穗儿这句话是说给王红霞听的,更是说给在场那些平日最爱搬弄是非的人听的。几个刚才还跟著起鬨的女工,神色一阵尷尬,纷纷訕訕低下头,不在说话。 出了食堂大门,周书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里全是崇拜:“穗儿你也太厉害了!我刚才以为你真要泼她呢!” “泼她?那不是白白浪费一缸粉条汤” 田穗儿笑容灿烂,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跟她那种人计较,不值当。” “可她们说的那些话也太难听了!”周书瑶愤愤不平。 田穗儿没接话。 那些话,她当然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不生气吗?她生气。 她不在乎吗?她在乎。 但人在弱小的时候,你的愤怒一文不值,你的情绪只会成为別人的笑柄。 盈盈姐之前说过,忍耐不是软弱,而是在等待时机。 就像竹子在地下扎根四年,四年只长三厘米,但从第五年开始,便会以每天三十厘米的速度疯狂生长。 所以从那天起,她就在想,自己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这个看著烟火气十足,实则就是一方画地为牢的小天地。 所以她一定要参加高考,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穗儿!穗儿!” 许冬生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田穗儿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对身边的周书瑶轻声说了句:“书瑶,你先回去吧。” 周书瑶看看她,又看看身后追过来的许冬生,识趣的点了点头,拎著饭盆快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许冬生追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才站定。 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这个时间点,食堂门口站著说话,本身就够那些婶子大娘们编出两三个版本的閒话了。 “没事吧?” 许冬生的目光落在田穗儿棉袄那滩已经凉透的汤渍上,语气里的著急不像是装的。 田穗儿摇了摇头。 许冬生看著她故作平静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开口:“穗儿,广播里的事我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带著几分愧疚与歉意,认真说道:“这件事,確实是我爸做得太过分,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过你放心。”许冬生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爸现在已经在跟上面领导积极协调,著手给三队重新安排岗位,儘量保证他们的收入不受到影响。” 第38章 为什么不能是我 田穗儿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出一句感谢的话,因为她始终认为,这件事本身就是等价交换的。 自己在广播里公开道歉,换来矿部对採煤三队的妥善安置,这不过是各取所需,两相抵偿罢了。 其次,许冬生的父亲仗著劳资科科长的权势,拿三队人员分流调配的大权做筹码,这在田穗儿看来,是以权谋私,逼人低头的手段,並不光彩,更上不上了台面。 所以她又怎么可能真心领情,还去跟他道谢呢? 许冬生看著田穗儿这幅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田穗儿是典型的骨相美人,不是那种艷俗的皮相漂亮,而是骨架生得清匀周正。 鼻樑骨挺而不锐,鼻头圆润適中,不施粉黛也色泽柔和。 这种美不靠打扮堆砌,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质朴骨相,不娇柔、不做作,沉静安稳,耐看、耐品,岁月越沉淀,越显出骨子里那份清雅端庄的底子。 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左眼眼角下的那颗滴泪痣。 老话常说,有这种痣的女人多半是『一生浮萍,半生淒』的悲凉下场。 可许冬生偏爱她那颗滴泪痣。 他不记得认识田穗儿多少年了,记得小时候,她就扎著两根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花蝴蝶。 后来蝴蝶长大了,不再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远了。 “如果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田穗儿清冷的嗓音,猛地將许冬生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见她转身就要迈步离开,许冬生瞬间慌了神,下意识的拦在她身前,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挽留:“穗儿,你等等!” 他怔怔的望著她,篤定道:“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谈。上次那件事,仁野也说了,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出格的事,那不如……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眼神恳切地看著她:“你依旧还是我的未婚妻,我们的婚事,照旧作数,好不好?” 田穗儿缓缓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轻声反问道:“你真的相信,我和仁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许冬生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田穗儿定定望著他:“其实你心里也根本做不到百分之百相信我,不是吗?因为我们对彼此都不够了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没有理会许冬生的反应,田穗儿继续道:“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把你当做哥哥看待。有些情分,从一开始就定好了位置,如果想要改变的话,只会让彼此都受到伤害。” 许冬生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摔在地上,碎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觉得,感情这种事,是可以培养的。至少……” “至少我不觉得我比仁野差!”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不比仁野差,这种事有什么好比的?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怕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田穗儿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甚至听不出喜怒。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作比较。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只不过……” 她停了一下,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是我们不適合。” 不適合。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无根的枯叶,落在地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可砸在许冬生的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那他就適合了?” “他就是个小混混。没工作,没前途,连个正经的营生都没有。他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稳定的生活吗?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你跟著他,到底图什么?” “冬生哥。”田穗儿打断了他:“两个人过日子,从来不是靠哪一个人单方面付出,而是要一起用心经营,並肩努力。” “我也没想过要依附谁过日子,也不需要靠著別人来给我安稳。他不用依附我,我也不用攀著他。只要彼此守好自己的本分,在各自的路上踏实的往前走,做好自己,成全彼此,这就够了。” “可为什么陪你一起並肩努力的不能是我啊!” 许冬生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也在努力啊。我也在往你的方向走,我走了那么多年,你看不见吗?” 许冬生往前迈了半步:“你生病的时候,我去看你。你加班的时候,我等你。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替你出头。你觉得,做哥哥的,会做这些吗?可你眼里为什么就只有他!为什么!” 午后的风不知从何而起,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一角,又垂下去,掀起,再垂下去,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信鸽。 他情绪激动,又带著近乎哀求的语气急忙补了一句:“你不是想上大学吗?没关係!我去跟我爸说,我支持你!只要你能回到我的身边!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田穗儿沉默了很久。 突然有一道声音,闯入了两人即將崩塌的世界。 “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正名,也不是你对人家好,人家就非得跟你处对象的。亏你还上受过高等教育,强扭的瓜不甜懂不懂?” 许冬生猛地转过头,田穗儿也跟著看了过去。 是仁野,他就站在两人的三步之外,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十分欠揍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田穗儿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泛起光亮,语气里藏著难掩的惊喜,却又刻意压著心底的悸动,故作平静地问道。 “来了有一会儿了。”仁野喘了口粗气,把车撑子踢下来,二八大槓稳稳地立在原地。 他刚才和马小军拼命的往石沟村赶,可骑到了半路,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乾脆把两百多斤的马小军丟在了路边,火急火燎的又折了回来。 同时,那具尸体是在西二採区发现的,那片地方,他爸仁守义可比他熟悉多了,说不定老爸会知道些什么。 收敛思绪仁野往前走了两步,刚好站在田穗儿和许冬生之间,不偏不倚:“该听见的都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也听见了。” 田穗儿撇了撇嘴没说话,刚要朝他这边走过来,许冬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阴冷的看向仁野:“你如果真想穗儿好,就应该远离她!现在只有我能保护她!” 仁野眼神一冷,快步上前两步,一把將许冬生握住田穗儿的手拍开,不屑道:“你搁这儿演苦情戏呢?都已经改革开放了大哥,妇女能顶半边天知不知道,用得著你来保护吗?” 仁野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拉起田穗儿的手腕,温声道:“走了。” 田穗儿没有躲,乖巧的跟了上去。 许冬生愣住了。 食堂门口的人来人往像一条小河,从他身边淌过去,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一眼。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条被抻断了又捨不得放的线。 田穗儿已经走了,似乎永远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想要追,可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是从订婚宴那天开始? 是从矿医院那天开始? 还是从刚刚,田穗儿亲口对他说出那句“我们不適合”的时候开始? 第39章 白菜燉粉条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矿区家属院的大道上,两旁的白杨树刚冒出嫩芽,连风都变得温温柔柔。 仁野骑著二八大槓,偶尔打响车铃,嘴里哼唱著不成调的曲子,散漫又愜意。 田穗儿安安稳稳坐在后座,两只手轻轻抓著他腰侧的衣角,她没提食堂里那碗粉条汤,没提王红霞,也没提许冬生追出来说的那些话。 那些事,就像棉袄上那滩已经干了的汤渍,早晚都会被洗掉,更不值当拿出来倾诉,她只是眉眼弯弯地坐著,看著格外舒心。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骑著,像矿区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小情侣。 迎面正好走来几个家属院嘮閒嗑的婶子,王秀琴也在里头,手里拎著个菜篮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 田穗儿没有躲,也没低头,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著,倒是仁野冲她吹了声口哨,把王秀琴臊得直骂“真不要脸!” 仁野跟著骂了一句:“贱人。” 两人算是彼此打了个友好的照面。 又骑了一段,田穗儿坐在后座,看著仁野被汗水浸湿的额角,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你很热吗?怎么身上全是汗?” 仁野侧过头,嘴角掛著漫不经心的笑,也没提自己折返去找她的事,反倒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道:“刚才在大喇叭里,听到有人说自己隱瞒了与另外一名男同志的恋情,所以就想快点来问问,那个男同志是谁?” 田穗儿顿时脸颊一热,羞恼瞬间漫上心头,然后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声音夹杂了些委屈道:“你是不是找死?明明知道我现在有多难过,你还拿我寻开心?” 仁野被掐得闷哼一声,侧过头朝后座瞥了一眼,见她脸颊通红,眉眼间又带著点蔫蔫的委屈,语气立马软了下来:“错了错了,不逗你了。都怪仁野那个混蛋,害得穗儿同志今天受委屈了,回头替你好好教训他!” 田穗儿本还憋著一肚子委屈,被他这番油嘴滑舌的自嘲逗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没好气地小声嘟囔道:“没个正形。”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被逗笑了,可心底的酸涩与委屈交织在一起,笑著笑著,反倒红了眼眶。 眼眶里的泪珠越攒越多,顺著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 她咬著唇,拼命想把哭声憋回去,可那些憋了太久的委屈实在太多了—— 被迫和许冬生订婚、被人骂不检点、被迫公开道歉、被人当眾泼汤水,还有没人理解她想考大学的心事,终究没忍住,哽咽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最后彻底崩不住,趴在仁野的后背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仁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稳稳的放慢了车速,任由她趴在自己后背哭,任由她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把自己的后背当成她最安心的依靠。 偶尔有三两个路过的行人,看见姑娘趴在自行车的后座哭得肩膀发抖,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对著这边指指点点。 仁野全然不在意那些目光,慢慢的往前骑著,约莫过了有十来分钟,后座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 仁野正纳闷呢,紧接著,就感觉后背传来轻轻的动静,隨即又听见田穗儿带著浓重鼻音,闷闷地响起:“那个……我有点饿了。” 仁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食堂,那碗粉条汤还没喝完,就出来了。” 这话一出,仁野瞬间僵住了,脚下的车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后座眼睛通红,却一脸认真说“饿”的田穗儿,刚才还满是心疼的神色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田穗儿,我以前咋就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田穗儿被他笑的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瞪了他一眼:“我爸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发生天大的事儿,也要吃饭……” 仁野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蹬起二八大槓,慢悠悠往前骑,语气宠溺又迁就:“好好好,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 “你还会做饭呢?” “那当然,而且还做的很好,保准比食堂的粉条汤好吃百倍!” “吹牛!我最喜欢白菜燉粉条了。”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车轮顺著巷口缓缓拐了个弯,稳稳驶入了安静的矿区家属院。 可刚进家属院大门,仁野的表情突然变得精彩,田穗儿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只见就在不远处的巷口,仁守义、李月娥、田满仓还有穗儿妈四人脚步匆匆,脸上还带著罢兵言和的紧绷气氛,显然是刚吵完架,勉强息事寧人的架势。 多半是刚刚听见了田穗儿在广播里公开道歉,正心急火燎往宣传科赶。 可没想到还没走出家属院,就和骑著二八大槓的俩人撞了个正著。 四人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齐刷刷落在俩人身上,坐在后座的田穗儿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往仁野身后缩了缩,小小一只,几乎把整个人都怯生生地藏了起来。 穗儿妈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声音还带著哭腔:“穗儿!你咋样啊?你怎么那么傻!好好的你干嘛要在广播里当眾道歉啊?你知不知道这话一传出去,你的名声全都要被毁掉了!你怎么就不替自己好好想想啊!” 田满仓也快步走上前,先是板著脸,狠狠瞪了仁野一眼,隨后才把目光落到后座的田穗儿身上,语气又气又急:“我都跟你说了,三队的事用不著你出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 一旁的李月娥再也按捺不住,衝上来抬手就往仁野身上招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都是你惹出来的烂摊子,把人家穗儿害成什么样了!” 眼看李月娥还要动手,田穗儿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仁野身前:“月娥婶,你们別怪他了。今天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他没关係。” 田满仓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气闷与不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要不是他当初横插一脚,能闹出今天这些事吗?” 田穗儿咬了咬唇,反驳道:“可我压根就不喜欢许冬生。你们觉得我嫁给他就一定能幸福吗?” 她望著穗儿妈和田满仓,声音带著一丝委屈,却字字认真:“没有感情的婚事,再好的家世又有什么用?与其將就著委屈一辈子,我寧愿被人说几句閒话,也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第40章 女尸 穗儿妈和田满仓被这话噎住了,顿时哑口无言,一时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其实当初一心想让田穗儿嫁给许冬生,说到底除了奔著保全田满仓队长的位置以外,更多的还是真心觉得许冬生那孩子看著靠谱。 工作稳当,人长得周正规矩,平日里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比起名声在外的仁野来讲,各方面都挑不出错处。 可今天在劳资科,看著许红兵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夫妻俩静下心一寻思,两家都已经闹到这般僵的地步,再强行撮合也没什么意思。 可转头一瞥见站在一旁的仁野,夫妻俩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穗儿妈越想越气,没好气地伸手一把拽住田穗儿的胳膊,力道不小,径直往家的方向扯,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就这么当场把仁野一家三口晾在了原地。 李月娥臊得脸都涨红了,盯著自己这个好儿子,擼起袖子就想衝上去先打一顿再说。 仁野见状,赶紧躲到仁守义身后,喊道:“妈!回头再打,我和我爸还有事呢。” 仁守义微微蹙起眉头,立马会意了儿子的心思,伸手拦住了气头上的李月娥:“好了,让別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就这样,父子二人在李月娥的一通数落下,走出了家属院。 刚出家属院大门,仁野就迫不及待地把仁守义拉到旁边僻静的土路边,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后,才敢开口道: “爸,刚才石沟村来人说,他们在西二採区底下……挖出了一具女尸。” “女尸?”仁守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西二採区都封了三年多了,底下怎么可能有女尸?” 当年那场冒顶事故,他是在场的。 遇难的都是男性矿工,事后尸体一具没落,全部清理出来了,名单对了一遍又一遍,半点差错都没有。 况且井下作业面从来没有女工,连地面调度室都是清一色的男职工,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一具女尸来? “会不会是……”仁守义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仁野知道他想说什么。 八十年代初,矿区周边治安远不如后来,偶尔会有失踪人口的传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仁守义自己推翻了,毕竟西二採区已经封了那么多年,井口都用红砖封死了,一般人根本进不去,更別说把一具尸体运进去藏起来了。 “爸,这事蹊蹺。但眼下不是琢磨的时候,我们得过去看看。” 仁守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走。” 石沟村在红星矿的西边,父子俩骑著二八大槓,顺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赶,一路上风风火火,约莫走了三四十分钟,才远远望见了石沟村的村口。 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低著头小声议论著。 马德旺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著马铁军、马小军、马茂才、马德厚,四人都是仁野以前见过的熟面孔。 再往后,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仁野没见过,更叫不出名字,只是两人的眉头都拧得紧紧的,神色间满是不安。 仁野捏紧车闸,脚尖稳稳撑在地上,父子俩先后下了车,一步步朝著人群走了过去。 “守义。有些年头没见了。”马德旺目光越过仁野,落在他身后那个瘸了一条腿的男人身上,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仁守义看著他,点了点头:“德旺书记,好久不见。” 旁边几个年轻的小辈也纷纷凑上前来,恭敬地打著招呼,场面上的客气先走了一遍。 “別站著了。”马德旺侧身让出路:“先进村,屋里说。” 仁野没动,径直问道:“德旺叔,底下那具女尸现在在哪?”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马德旺没急著回答,看了马德厚一眼。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闷声道:“还搁井里头呢,没敢碰。” “现在什么情况?” 马德厚吸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邪门的很!那尸体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现在皮肉还没烂完呢!” 仁野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井下环境潮湿、密闭,尸体腐烂速度本就快,这么多年还能保持皮肉完整,確实蹊蹺得离谱。 马德林也开了口:“我干了半辈子的煤矿,井下什么东西没见过?耗子、长虫,甚至野猫野狗钻进去困死在里面都见过。可人死在底下还没烂的,这是头一回。” “会不会是刚死没多久,有人偷偷把尸体运进去的?”仁守义沉吟著问道。 马德林断然摇头:“绝不可能。你也懂矿上的门道,西二採区当年出了大冒顶,整片巷道直接塌死夯实,早就彻底封绝了。我们是在侧边那个山坡下面打了一口竖井往下探,再横向掘进打通到当年冒顶垮塌的矿层腹地。” “那整片塌方的岩层封得严严实实,压根没有人能进到那里。那具尸体,绝对是被困在垮塌层里很多年了,不可能是后来有人刻意藏进去的。” 马德旺补充道:“而且村里的户口我也查过了,这两年没有失踪的人口。周围几个村子我也托人打听了,没有听说谁家丟了大姑娘。” “那就怪了。”仁野沉吟片刻,没有近期失踪人口,尸体又被困在封死的垮塌层里多年,这具女尸,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出现在西二採区的? “可不是怪嘛!”马小军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野哥,你是没看见,那尸体……哎呀,我都不敢多看,嚇死个人!” 马茂才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吧,就你话多,净在这瞎咋呼!” 马小军被训得脖子一缩,却又不甘心地凑上半步,小心翼翼道:“我才没瞎咋呼!野哥、守义叔,我猜那东西压根就不是人,而是传说中的矿癤子!” 仁守义一听“矿癤子”三个字,脸色瞬间大变! 第41章 矿癤子 仁野眉头紧紧蹙起,满脸疑惑地看马小军,沉声问道:“先前不是说是一具女尸吗?怎么又变成矿癤子了?” 这话一问出口,马小军、马茂才几人顿时面面相覷,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尷尬的訕笑。 其实他们当时只是想往底下寻找焦煤,可煤层下面的那层硬岩实在太硬,硬得根本下不去铲子,於是就想著往旁边扩宽巷道,寻个好下铲的地方。 没成想,这么一扩,竟正好挖通了当年西二採区冒顶垮塌的巷道,两边一打通,刚好看见那具尸体就躺在碎石堆旁,几人当场就被嚇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开溜了。 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加上下面环境又暗,根本没看真切,只远远瞥见那尸体头上垂著一缕长长的毛髮,下意识就先入为主,认定是一具女尸。 可这会儿静下心仔细回想,那片被岩层封死多年的垮塌矿层里,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一具完整的女尸呢? 思来想去,只剩一种解释。 他们当初可能是看错了,那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女尸,极有可能就是传言里的『矿癤子』。 听了马小军的解释,仁野与仁守义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先下去看看,確认一下,如果真是女尸的话,这事必须要报警处理。 仁野当即开口,说要下竖井进去查验一番。 可一旁的马德林见状立马抬手拦住他,神色凝重又带著几分忌惮,沉声劝道:“別下去了。万一那东西真的是矿癤子,那是要命的!依我看,这事咱们就当没撞见,算了吧,別去招惹井下的邪物。” 眾人纷纷耷拉下脑袋,显然都打起了退堂鼓。 仁野看著他们的样子,笑了笑:“你们也別太慌,我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退一步讲,就算底下真的是矿癤子,那咱们反倒要发財了。” 所谓的『矿癤子』,在矿区的老辈人嘴里,確实传的十分邪乎。 说这东西是阴曹地府放出来的邪物。 按民间的说法,人死后魂魄要入阴曹地府,由阎王爷亲审功过,若是生前作恶多端、心术不正,便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磨难。 可有些作恶的坏人,生前享尽荣华,富得流油,他们哪里肯心甘情愿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这份罪。 於是,这些恶人的魂魄便会暗中打点,用尽生前积攒的金银財宝,去贿赂阴曹地府里执掌审判的判官。 收了贿赂的判官,便会徇私枉法,违背地府规矩,找来了一种极阴的铁矿石,按照这些恶人的模样,塑成一个个形態类似人形的雕像。 这些雕像,便是『矿癤子』的真身。 而矿癤子,就要替那些本该受罚的恶人接受十八层地狱的审判,所以怨气极重。 矿工一旦发现必须立刻闭眼,填埋並远离,否则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但同时,出现『矿癤子』的矿,多半是富矿、肥矿。 马德林一听,脸瞬间沉了下来:“你可別胡说!你这孩子不知轻重!遇到那玩意,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矿上准要发生矿难的!” “我打小在矿上长大,老人们的话能有错?虽说遇到矿癤子,八成说明底下有富矿,可那东西也是催命的煞星!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发现几只矿癤子,就得折几条矿工的命,从来没有例外过!” 说到这儿,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满是惊恐:“况且咱们现在只是远远瞥见了一具,谁知道往里面再挖深点,还藏著多少?依我看,这些矿癤子,说不定就是当年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死了那么多矿工才长出来的,全是他们的阴魂聚在一块儿,缠上这井下的阴气不散!” 马德林说得煞有介事,听得几个人浑身发毛。 “要我说,这合伙开矿的事,乾脆就此打住算了。咱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犯不著为了挣那点血汗钱,把身家性命都白白搭进这黑井下头。” 话音刚落,马铁军往前站了一步,一脸的不以为然。 “德林叔,这事我看没那么玄乎,也被你说得邪乎了。现在都什么年头了?早就不兴那些鬼神迷信的说法了。” 仁野静静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论,没有说话。 其实上一世他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那还是他在太源开过的一座大矿,矿井直往下深入几百米,矿工掘进作业时,在岩层深处挖出了大片人形矿石。 那些石头一块块轮廓酷似人形,蜷缩盘踞在煤层夹缝里,模样古怪又诡异,当年轰动了整个矿区,到最后也没人能给出一个正经的科学解释。 只是一帮偽专家说这些“人形矿石”,地质学上叫“铁质结核”,是几千万年沉积过程里自然长成的。 地下深层的矿物质在水的侵蚀和压力作用下,逐渐凝聚成块,再加上地质运动的挤压和水流的冲刷,偶然形成了类似人形的轮廓。 至於为什么偏偏长成这般酷似人形的模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说是地质运动,矿物质沉积巧合之下的结果。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片区域確实是实打实的富矿,储量大、煤质好,也正是靠著那座矿,他当年实实在在发了一笔横財。 后来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事,特意找了当地一位有学识、懂地质老矿工请教。 那位老矿工听完他的描述,摇著头道出了实情:世间流传的矿癤子传说,根本不是什么恶人替身,也不是阴魂聚化,更不是什么地府判官徇私造的替身雕像。 所谓的矿癤子,就是一种病。 即现代医学所说的癤肿,俗称“火癤子”。 这种病在矿工群体中非常普遍,是由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细菌,感染单个毛囊及其周围组织引起的急性化脓性炎症。 它之所以成为矿井下的“职业病”,主要是因为井下潮湿、闷热的环境,加上重体力劳动导致的多汗、摩擦外伤以及卫生条件差,这些情况都为细菌感染创造了绝佳条件。 早些年不比现在,矿区医疗条件极差,尤其是那些私开的黑煤窑,根本没有半点医疗保障。 矿工在井下染上癤肿,一开始只是红肿化脓,没人医治、没人上药,只能硬扛。 拖到后期感染扩散、发高烧、引发败血症,很多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幽深黑暗的巷道里。 黑心矿主根本不管矿工死活,人死了既不报官,也不拉出去安葬,直接隨便找个废弃巷道一扔,就地用煤矸石、渣土草草掩埋。 长年累月下来,那些尸体闷在阴暗潮湿的井下,不见天日,慢慢腐烂发腐,轮廓蜷缩变形,混在岩层煤块之间。 后来再有矿工掘进挖煤,无意间挖开旧塌巷道,猛地看到黑乎乎、人形蜷曲的腐烂残骸,当场嚇得魂飞魄散。 一传十,十传百,没人愿意深究背后缘由,只添油加醋胡乱附会,渐渐就传出了谣言:只要井下出现矿癤子、见到人形怪石,就必定要折一条矿工的命。 其实哪里是什么邪物索命? 那些被当成“矿癤子”的诡异人形轮廓,本就是早年没钱治病,被草草丟弃埋在井下的遇难矿工的遗骸罢了。 第42章 下井 仁野扫过眾人畏缩的神色:“我先下去看看,到底是女尸还是传言里的矿癤子,总得有个定论。” 仁守义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那我跟你一块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仁野摆了摆手:“算了爸,你腿脚不方便,在上面等著我就行。” 话音刚落,一旁的马铁军便迈步凑了上来:“那我和任兄弟一块下去。” 仁野微微頷首:“这样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著手准备下井的傢伙什。 为避免引人注意,两人悄悄来到那个井口,打开上面的油毡往下望,幽深的井下黑沉沉一片,阴气沉沉压得人心里发慌。 仁野蹲在井口,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调整了一下鬆紧带。 灯刚打开的时候,光柱直直地射进洞里,能看见井壁上凿出来的脚窝,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边,只剩下半个脚掌的位置。 “铁军哥,我先下。你在上面等著,到底了喊你。” 马铁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小心。脚窝不结实,有些是我前阵子新凿的,有些是茂才弄的,那小子干活毛躁,不靠谱。” 仁野应了一声,双手撑著井口边缘,脚探下去,踩住第一个脚窝。 土是松的,脚窝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进井底,发出闷闷的迴响。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手,整个人坠了下去。 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能看见土层和岩层的分界线,一层黄,一层灰,像是地质年代的剖面图。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越冷。 那不是冬天该有的冷,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著腐味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约莫下了十来米,仁野的脚踩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力稳了稳身子,仰头朝上喊了一声:“铁军哥,下来吧。” 马铁军应声而下。 到底是干了多年粗活的矿耗子,下井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双手撑著井壁,一沓一沓往下挪,又快又稳,跟只壁虎似的。 不到片刻功夫,两人就到了井底。 仁野往四周照了圈,又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马铁军口提醒道:“底下已经开始渗水了,这井再不往外抽水,积水越积越多,在底下待久了迟早要出事。” 仁野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被井底东侧那条横向巷道吸引住了。 说是巷道,其实勉强只能算一条洞。 半人高,宽不过七八十公分,两壁和顶板都用木桩撑著,木桩是新近砍伐的杨木,树皮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生涩的草木气息。 巷道往里延伸,矿灯的光柱照不到尽头,黑洞洞的。 马铁军把矿灯往巷道里照了照:“当初就是顺著这条道摸进去的。往里走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当年冒顶的那个位置。” 说完,马铁军提著矿灯走在最前面引路,仁野跟在身后,借著晃动的灯光,一步步往巷道深处挪。 周遭静得嚇人,只有脚下煤渣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夹杂著岩壁间滴滴答答的渗水声,在封闭的巷道里来回迴荡。 也不知道默默走了多久,前方的巷道隱隱透出一股压抑的死气。 巷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忽然停下来,然后侧过头,看向仁野,面色凝重道:“前面就到了。” 仁野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脚却悬在了半空。 他觉察到了不对。 从进巷道开始,那股潮湿的霉味就一直跟著他们,越往里越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股霉味忽然变淡了。 而且刚才那一段路全是积水,临近这里周围的环境却变得异常乾燥。 这不正常。井下巷道深处,越往里通风越差,湿度应该越高,气味应该越潮越闷才对。怎么会突然变乾燥了? “铁军哥,等一下。” 仁野蹲下来,把矿灯凑近地面照了照。 地面上的碎石和煤渣表面是乾的,没有水渍,这里比外面乾燥得多。 马铁军见他不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仁野没回答,他把矿灯举高,照向巷道顶部。 顶板的木桩之间能看到岩石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状结晶。 马铁军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这是什么东西?” 仁野思考道:“应该是氯化物结晶,大概率是氯化钠和氯化钾的混合物。这片巷道封闭性极强,没有空气流通,地下水顺著岩层缝隙渗透时,刚好经过地下浅层含盐地层,把盐分带了过来,水分蒸发后,这些盐分就附著在岩石表面,形成了这层白霜状结晶。” 这种现象在老矿井里其实並不少见,只要井下岩层含盐、巷道闭塞不通风,渗水流过之后水分一干,岩壁、顶板甚至地面碎石上,都会结出这种细密的白色盐霜,行里老矿工都见怪不怪了。 马铁军听得云里雾里,可仁野心里却猛然有了答案。 他大概率知道那具尸体为什么没有腐烂的原因了。 这不是什么邪门怪事,而是这里的地质条件造就的。 地下是含盐地层,地下水顺著岩层缝隙渗透时,会携带大量盐分,慢慢在巷道里形成了高盐环境。 盐本身吸潮性强,会把周边空气和地面的水汽全都吸乾净,硬生生在这片区域造出一块局部乾燥,且高盐密闭的小环境。 高盐环境会抑制细菌繁殖,尸体在这种密闭、高盐、低温的环境下,微生物无法生存,自然不会腐烂,这纯粹是地质环境和盐分共同作用的结果。 仁野站起来,看了马铁军一眼:“没事,走吧。” 两人转过弯,矿灯的光柱骤然劈开眼前的黑暗。 光柱尽头,一道披头散髮的身影静静蜷缩在那里,不用细看也知道,就是马家兄弟口中的那具女尸。 马铁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这种环境下,看到这样一个东西,还是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两人谁都没敢立刻上前,只任由矿灯光线死死定格在那团黑影上。 那具尸体不是躺在地上,而是靠著巷道右侧的岩壁,半坐半臥,像是一个人走累了,靠著墙根歇一歇,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和仁野判断的一模一样,尸体周边岩壁凝著一层白霜似的盐结晶,地上乾爽得没有半点水渍潮气,和外面巷道的潮湿阴冷截然两样,空气里还飘著淡淡的咸涩味,处处都是高盐环境留下的痕跡。 仁野以前就听过不少传闻,西域盐碱荒漠里的地下古墓,还有国外盐矿塌方被困在里面的人,歷经千百年,皮肉毛髮依旧完好无损。 古时候契丹人下葬,也会用粗盐醃製遗体,靠盐分脱去水分来防腐,就连藏地活佛圆寂后,也会用盐巴搭配香料慢慢吸乾肉身湿气,得以长久供奉。 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盐分能吸走湿气,抑制腐坏细菌滋生,再加上环境封闭阴凉,没有虫蚁侵扰。在这种条件下,一具遗骸完好封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分钟,谁都没动。 马铁军的矿灯一直在抖,光柱在那具尸身上来回晃,仁野深吸一口气,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嘛?”马铁军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过去看看。” “你——” “来都来了。”仁野没回头,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后,他蹲在了那具尸体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矿灯的光直直地打在尸体的正面。 仁野屏住呼吸,先从头部开始,一处一处往下看。 这的確是一具女尸,头髮披散著,最长的那几缕垂到腰部。 仁野注意到髮根处没有血痂,头皮是完整的。 这说明死者在死亡之前,头部没有遭受过足以导致头皮撕裂的暴力打击。 脸已经认不出模样了。 皮肤干缩紧贴在颅骨上,像一层烤焦的纸。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皮闭合著,鼻尖乾瘪,嘴唇缩上去,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整张脸的轮廓还能看出女性的特徵。 仁野把矿灯往下压,目光落到尸体的手上,当场就看愣了。 整具尸体乾乾瘪瘪的,脸和脖子都完好无损,唯独一双手,烂得不成样子。 皮肉残缺不全,指头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看著格外刺眼。 仁野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马铁军在身后压著嗓子问:“看出什么了?” 仁野摇了摇头,毕竟他也不懂的验尸:“这的確是具女尸。” 虽然不懂验尸,但是他对地下矿井却十分了解。 他把矿灯举起来,不再看尸体,而是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位置,不是普通的巷道。 普通的运输巷道是通直的,顶板平整,两壁规整,宽度至少一米五以上才能走矿车。 但这个位置比巷道宽了將近一倍,顶板也更高,仁野站直了身子,头顶离顶板还有將近一尺。 他把矿灯往左侧照。 岩壁上有人工凿琢的痕跡,是用镐头或钢钎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壁龕状的凹槽,凹槽里还放著一盏生锈的马灯,灯座上结著一层厚厚的盐霜。 这不是巷道。 这是一个洞室。 煤矿井下,採掘工作面附近,矿工会沿著巷道的侧壁掏一个小型的洞室,不宽不深,刚好够几个人容身。 这种洞室在井下很常见,有的用来存放工具和爆破器材,叫“工具硐室”或“火工品硐室”。 有的用来给矿工临时歇脚、吃饭、躲避放炮,叫“休息硐室”或“避炮硐”。 八十年代初的红星矿,井下条件简陋,这种洞室基本上都是工人自己掏的。 在巷道侧壁选一块顶板稳固的位置,用镐头和钢钎往里掏个两三米深,宽度够躺下一个人就行。 洞口用风筒布或者旧荆笆掛一下,挡挡煤尘,里面铺几块荆笆片或者废皮带,就是矿工在井下最好的休息地方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井下硐室向来都是矿工专属的歇脚之地,平日里只有下井干活的男人才会来落脚歇息。 可偏偏这里却出现了一具女尸,实在太蹊蹺了。 井下深达几十米,封闭偏僻,寻常女人根本不会孤身跑到这种地方来,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独自被困在这矿工专用的隱蔽硐室里? 仁野转过身,看向马铁军,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铁军哥。这个洞室,当年西二採区还在生產的时候,你来过没有?” 马铁军摇了摇头:“我没在西二干过。西二封的时候,我还在家种地呢。” 仁野又看了一遍洞室的开口方向。 西二採区,是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井下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都是矿上的资產,受矿保卫科和安监站的日常巡查。 矿工在井下挖一个休息硐室,队长会知道,安监员会知道,採区的技术员会知道。 不可能存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洞室。 如果有人被关在这个洞室里,那一定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个知情的人干的,或者是一群知情的人干的。 有人在地下几十米的深处,用一个矿工自己挖的休息硐室,把一个人关了很长时间,直到採区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这个洞室和里面的一切,被永远埋在了几十米深的岩层底下。 仁野蹲回那具尸体面前,矿灯的光最后一次从那双溃烂的手上扫过。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假设三年前那场井下冒顶事发时,这个女人应该也身处井下。 塌方的瞬间,她没能及时逃出,反倒被堵在了这间隱蔽的洞室里。 塌方时没当场丧命,人很快清醒过来,求生心切,在洞里拼命挣扎、抠挠岩壁,想找路逃出去。 可整条巷道早已被塌方封得严严实实,任凭她怎么拼命都是徒劳。 日復一日的绝望挣扎,把她的双手磨得皮肉溃烂,也正因长时间抓挠磕碰,唯独一双手损毁严重,而这里得天独厚的高盐乾燥环境,反倒把她的躯体完好封存了下来。 最终,她只能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在绝望和无助中,清醒地熬到了生命尽头。 第43章 (准备重写了,等两天吧) 两人又在井下待了片刻,把洞室四周看了一遍,再没有发现別的线索。仁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遗骸,把矿灯別回额头上,闷声道:“上去吧。”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两人沿著巷道往回爬,谁都没说话。 出井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井口周围聚了不少人,马德旺、马德林、马德成几个老汉都在,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也蹲在一边。还有几张生面孔,仁野没见过,看穿著应该是村里有头脸的户主。 眾人见两人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盯过来。 马德旺往前迈了一步:“底下什么情况?” 仁野把矿灯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井下的情况说了一遍。高盐环境、白色结晶、尸体不腐,洞室的位置、大小、里面的陈设——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几根蜡烛头,能说的都说了。 人群安静了半晌。 马德林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放鬆:“我就说嘛,什么矿癤子不矿癤子的,就是个可怜女人困在底下出不来了。跟咱们没关係,谁也没害她,塌方封路那是天灾。” 马德成也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什么邪物,那该干嘛干嘛。井下死个人不稀奇,矿上哪年不死人?这事就当没看见。” 几个村民跟著附和,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明天继续扩巷道的事了。 “不能当没看见。”仁野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下来。 “井下出了尸体,这不是小事。按规矩,这种事必须上报。矿上有保卫科,再往上还有公安局。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话音未落,马德成的脸就沉了下来:“上报?报给谁?” 仁野看了他一眼:“先报给矿保卫科,让他们来人查看现场。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保卫科会联繫公安局。” “然后呢?”马德成往前走了半步,“保卫科来了,看见那个竖井,问我们这井是谁挖的、挖了多久、挖出来干什么用——你说我该怎么回?” 仁野没接话。 马德成指著蹲在一边的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他们几个在西二採区当矿耗子,偷煤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要是没人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你要是把保卫科招来,把公安局招来——你是想让他们几个去吃牢饭?” 马铁军没说话,把烟掐灭了,低著头。马小军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马茂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不大但很硬:“仁兄弟,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调。可事情明摆著,那口竖井是我们打的,巷道是我们挖的,里头每一根木桩子都是我们架的。保卫科的人来了,看见那个洞,第一个抓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你要报,我们不拦你。但报之前你得想清楚,铁军、小军、德厚叔,还有我,我们四个进去蹲大牢,对你有什么好处?” 仁守义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仁野身边,也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 仁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具女尸,你们以前在西二採区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听说矿上失踪过什么人?或者周边村子有女人不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 马德旺摇了摇头:“这事我刚才就想说了。我问过村里管户口的,石沟村这几年没有失踪人口。周边几个村子我也托人打听了,没有听说谁家丟了大姑娘。” 马德林跟著点头:“我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也没听说过红星矿有女工失踪。井下从来不用女工,地面上的人就算不见了,也跟井下扯不上关係。” 仁野皱了皱眉。 没有近期失踪人口。尸体又困在封死了好几年的垮塌层里。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现在报上去,马铁军几个人肯定脱不了干係。至於那具女尸,保卫科和公安局的人来了,能不能查出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仁野看了马铁军一眼。马铁军始终没抬头,烟夹在指间,已经燃到了滤嘴。 “这事先压著。”仁野开口,“尸体在原处不动,那个洞室也不要再进了。等我把事情理一理,想清楚了再说。” 马德成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但还是补了一句:“压著可以,但不能压太久。那口竖井已经渗水了,再不往外抽,积水一上来,整个巷道都得淹。到时候別说挖煤,下去都下不去。” 仁野点了点头:“我知道。” 眾人陆续散去。暮色彻底落了下来,石沟村的土路上只剩仁野和仁守义父子俩。 仁守义看著远处暗沉沉的山脊线,声音不高:“那具女尸的事,你怎么想?”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刚才在井下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没有结论的话:“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不在主巷道边上,不在工作面附近,藏在运输巷的侧壁上,外面路过的人根本看不见。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仁守义转过头看著他。 仁野继续说:“挖那个洞室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那里有个洞。” 仁守义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先回去。” 父子俩沿著土路往回走。二八大槓的轮子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红星矿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煤渣。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一盆白菜燉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窝头。她看了一眼仁野身上的土,张了张嘴,难得的没有嘮叨,只是说了句“洗洗手吃饭”。 仁守义坐在桌边,没动筷子。李月娥觉出不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仁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仁守义端起碗,“吃饭。” 仁野埋头扒拉了几口,实在吃不下。脑子里全是井下那具尸体的样子——那双烂得不成形的手,那个蜷缩在岩壁边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妈,我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 “透透气。” 李月娥还要再说,仁守义拦住了她:“让他去吧。” 仁野出了家属院,没往別处去,径直走到了矿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白天田穗儿就是站在那里,当著整个矿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那份道歉声明。 他在槐树根上蹲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 井下那具女尸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那个洞室是谁挖的?三年前西二採区封井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知道她还在底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偏到不像是临时挖来歇脚的。更像是有人故意选在那个地方,故意挖得那么隱蔽,故意不让別人发现。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把她关在那里的人,一定对西二採区的巷道布局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条巷道人少,哪个位置不会被巡查的安监员注意到,哪块顶板够稳固、掏了洞也不会塌。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外面隨便哪个村子的人。 只能是矿上的。而且是在西二採区干过的、对井下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仁野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 这件事,光靠他自己理不出头绪。他需要找一个对当年西二採区的情况知根知底的人——不是听別人说的那种知道,是自己亲身在那片巷道里待过、走过、记得住每一条岔路的那种知道。 这样的人,他恰好认识一个。 他爹,仁守义。 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的时候,仁守义是採煤二队的队长。那片井田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出来。 仁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沟里,抬脚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李月娥已经收拾完厨房回了屋,堂屋里只剩父子两个。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井下渗水的声音。 仁野拉过一把椅子,在仁守义对面坐下来。 “爸,当年西二採区,你手下有多少人?” 仁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採煤二队满编四十二个人。加上运料、维修、安检、技术员,整个採区上下加起来,七八十號人。” “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你不对付的?” 仁守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是想查那具女尸的事?” 仁野点头。 仁守义把筷子搁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西二採区封了三年了。”他说,“当年在底下干过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矿上。你要查,得一个个去问。可这些人凭啥跟你说实话?” 仁野知道仁守义说得对。 他不是公安,没有查案的权力。那些矿工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把几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告诉他? “所以得先知道她是谁。”仁野说,“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谁跟她有关係,才能顺著摸下去。” 仁守义看著他,没说话。 “爸,你帮我问问。当年在西二干过的那些老人,有没有谁失踪过——不是矿上的人,是外面的人。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言,说西二那边出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试试。”他说。 声音不大,但仁野听见了。 窗外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东方红》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几十年如一日,比任何钟錶都准。 仁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那里,盯著墙上的掛钟看。 “爸,早点睡。” “嗯。”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仁守义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洞室,你说在运输巷的侧壁上,拐弯过去就是?” 仁野转过身:“对。” “运输巷的侧壁。”仁守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把当年西二採区的巷道图画了出来,然后把手指放在某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我知道。”他抬起头看著仁野,“当年我在西二的时候,那个洞室就有了。” 仁野一怔:“你知道那个洞室?” “不只我知道。”仁守义的声音没起伏,“采二队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早些年工人自己掏的休息硐室,掏了好几年了。架棚支护的木桩都是我批的料。” 仁野的脑子转得飞快:“那当年西二封井之前,有没有人查过那个洞室?有没有人確认过里面是空的?”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看仁野,拖著那条腿慢慢往臥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我留著。” 门关上了。 仁野站在堂屋里,心跳得很快。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 那上面记著封井前最后一次井下巡查的时间、地点、巡查人、巡查结果。如果那个洞室当时被查过,上面就会有记录。如果有人谎报了巡查结果,上面也会有——或者说,不会有本该有的记录。 仁守义把这份记录留了三年。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从三年前封井的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带上来?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李月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隔著墙板传过来。仁守义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面前摆著一个铁皮盒子,方方正正,稜角都磕瘪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仁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仁守义正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第44章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仁守义把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桌上。是手写的表格,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画工整,是仁守义年轻时候的字跡。 “红星矿西二採区封井前巡查记录。1980年11月15日。” 仁野拿起来看。 表格上列著巡查时间、巡查路线、巡查项目、异常情况、处理结果。最后一行是巡查人签字,两个名字:仁守义、韩长河。 仁守义的签字他认识。韩长河的那三个字,笔跡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仁野抬起头看了仁守义一眼。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有问“怎么是你们俩去巡查的”——封井前的巡查是矿上安排的任务,谁跟谁搭班子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劳资科派单子,轮到谁就是谁。 “巡查结果呢?”仁野问。 仁守义指了指表格上的那一栏。上面写著四个字:一切正常。 仁野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井下几十年的老巷道,封井之前,巡查结果是一切正常。正常到连个需要记录的设备故障都没有。正常到连一句“部分巷道顶板有裂隙,建议封堵前加固”都没写。 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真的。 “那天你们下井,走的哪条路线?” 仁守义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图纸,在西二採区运输巷的位置点了点。仁野凑过去看。图纸是手绘的,比例不太准,但巷道走向、工作面位置、硐室分布都標得清清楚楚。 仁守义的手指在那个隱蔽洞室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沿著运输巷往深处划。 仁野没漏掉那个停顿。 “你进那个洞室了?” 仁守义没回答。 “爸。” “进去了。”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里面有人吗?”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香菸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桌上那张图纸,像在找一条路,一条他走了很多遍、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路。 “那个洞室不在巡查路线上。” 仁野一愣。 “当年的巡查路线,是从主运巷进,沿运输巷一直走到採煤工作面,掉头回来,走迴风巷出井。沿途经过的设备、支护、通风设施,按项检查,签字確认。那个休息硐室在运输巷侧壁上,不在路线里,不去看也可以。” 仁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去看也可以,但你去了。” 仁守义沉默了。 外屋只有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著骨头。 “那天是韩长河先下去的。”仁守义的声音发涩,“他说要去看看那个硐室里的设备还在不在,后续要不要回收。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个硐室的支护是我批的,木料规格、棚距、背板厚度,我心里有数,走进去就知道稳不稳。” 仁守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扣了扣。 “进硐室之前,韩长河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在做决定之前的停顿。”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仁守义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抬起头看著仁野。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硐室里有灯。不是矿灯,是马灯。亮著。”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 井下封井前,所有用电设备都要断电,所有明火都要带出井。一盏亮著的马灯,说明在那个硐室里,在他们到达之前,有人在那里。或者——还在那里。 “你进去看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里面有什么?” 仁守义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纸的背面是空白。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条运输巷,当年拉煤的时候矿车要会车过,一边重车往外拉,一边空车往里送。別的地方巷道的宽度只够一辆矿车调头,偏偏那个位置多凿了將近一倍的宽度。我去机电科领支护木料的时候,韩长河已经画好了图纸,要的量比正常多出不少,我说你多出来的巷道你採煤的用不上,他说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我们那时候是採煤二队,他和运输队的人关係好,这个事顺水推舟就过去了。” 仁守义掏出一支烟点上。 “现在回头看。他哪是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方?他就是要掏那个硐室。领木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是运输队打的,上面的签字,运输队自己就消化了。整个过程,没有一条线能倒查回他头上。” 仁守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个女人就靠著硐室最里面的岩壁,半坐半臥。” 仁野屏住了呼吸。 “她还穿著矿上的工作服。”仁守义的声音在发抖,“男款的,大了一號,领口用铁丝別著缩进去,袖口卷了三折。头髮用一根旧风筒布条扎在脑后,脸朝里,看不清面目。” “她活著吗?”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弹了一下菸灰,灰白色的菸灰落在桌上,像一层细密的盐霜。 “我跟韩长河说,这事得报。” “我走到半路,韩长河说,你报上去,你以为能查清楚?矿上这些年有多少事是查清楚的?” “他说,那个女人穿的是矿上的工作服,从里到外都是。上衣口袋內衬上有人名標籤。那件衣服是他的。”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韩长河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仁守义为什么沉默了三年。 衣服是韩长河的。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是怎么进去的,只要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只要上面有人名標籤,韩长河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说,衣服是他的没错。去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弄丟了,掛在椅背上让人拿走了。这种话说出去,你信吗?” 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你去找劳资科,去找保卫科,把丟衣服的事先报备。他说你以为我没报?我报了,口头跟保卫科提了一嘴,他们没登记。现在出了事,你再去翻旧帐,谁认?” 堂屋里安静得像井下。 “他又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三年。他说,你要是去报,我肯定也得进去,到时候你想想那套综采设备谁来弄。” 仁守义把烟掐灭了。 “那是矿里等了两年才等来的设备,全矿上下多少人盯著。综采队就差他把关,没有他,设备就是一堆废铁。矿长找他谈话,让他无论如何把综采搞起来。他想让矿长签字?” 仁野想抽一支烟,手指碰到烟盒,又缩了回去。 “所以你没报。” 仁守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让背面的空白对著仁野。 空白就是答案。 那天的巡查记录上写著“一切正常”,那条运输巷侧壁上的洞室里有一盏亮著的马灯,有一个穿著韩长河工作服的女人,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出现在那张纸上。 仁守义把那沓纸一张一张地放回铁皮盒子里。动作很慢,像在下葬。铁皮盒子盖上的时候,那声闷响像一锹土。 “你打算怎么做?”仁守义问。 仁野点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先搞清楚她是谁。”仁野说,“韩长河为什么要关个人?这个人一定跟他有直接关係。如果不是有把柄在她手里,就是有什么她知道的秘密。” 仁守义看著仁野,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猜到了?” 仁野把烟夹在指间,没有否认。 韩长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贪钱、好色、胆子大,坑蒙拐骗样样敢干,但也正因为太了解了,仁野才觉得整件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拧巴。 那具女尸身上穿著韩长河的工作服,还特意把標籤留著。这不像是在掩饰,反倒像是有意留著,以备不时之需。 真正要藏尸体的人,会扒光衣服、烧掉所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然后把尸体塞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而不是给尸体穿上自己的工作服,再把人扔在自己隨时可能被查到的私挖硐室里。 除非——衣服本来就是她身上的。她进那个洞室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衣服。后来衣服被认出来是韩长河的。这意味著,韩长河认识这个女人。 “爸,那件工作服上的名字標籤,你看清楚了?” 仁守义一怔:“清清楚楚,就是韩长河三个字。” “也就是说,衣服在出事前就是韩长河的。要么是韩长河把衣服给了她,要么是她自己拿了韩长河的衣服。一个女的不穿自己的衣服,非穿一个男人的工作服,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仁守义点头。 “按照你的说法,那天你跟韩长河去巡查,发现女尸,韩长河第一时间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跟你在洞口谈条件。” “是。”仁守义的声音低下去。 “正常人发现尸体,第一反应是嚇一跳。他倒好,第一反应是怎么捂盖子。这说明他早就知道那个硐室里有东西,甚至早就知道那里有具尸体。” 仁野把那支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跟韩长河搭档那么多年,就没听过他跟哪个女人走得近?” 仁守义摇了摇头:“这些事他从不当著我的面提。不过矿上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他跟宣传科一个女的有些不清不楚。” 仁野心里忽地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冒出了头,却又一下子抓不住。 不,说不通。宣传科的女人是矿上的正式职工,有正经工作,有固定收入。一个女人如果攀上了机电科科长,图的无非是钱、前程、有个靠山。她完全有更多、更体面、更安全的活法,犯不著陪著韩长河钻到井下几十米深的洞室里。 除非——这个女人不是红星矿的人。她进不来矿区,见不了光,没办法跟韩长河在正常的地方见面。所以每一次幽会,都只能躲到这个隱蔽的井下硐室里。 不是韩长河把人关在那里,是他在那个女人活著的时候,就一直这样跟她见面。 那个女人不是被关在硐室里的,她是自己下去的,为了见韩长河。 “如果是自己想下去的,那西二封井的时候,她怎么没出来?” 除非——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的消息,韩长河没有告诉她。或者,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仁野把菸头从鞋底上捡起来,扔进桌腿边的簸箕里,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念头,走到门口停下来。 “爸,那个女尸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你呢?” “我去找韩叔。” 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矿区的大喇叭正在播送生產调度通知,女广播员的声音不是田穗儿,换了別人。仁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听著那个陌生的声音把当天的生產任务一条一条念完,然后转身往机电科的方向走。 从家属院到机电科库房,走路要十多分钟。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仁守义说的那些话,他需要时间消化。 韩长河和那个女人,在井下硐室里见面,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如此。那个女人穿的是韩长河的工作服——不是韩长河给她的,就是她自己从韩长河那里拿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的关係都不一般。 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的消息,矿上从决策到执行,前后不到一个星期。韩长河作为机电科科长,提前知道消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那两天里,他有没有通知那个女人?如果通知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没出来?如果没通知,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这些问题,只有韩长河自己知道答案。 机电科库房的大门开著,门口停著一辆解放牌卡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东西。仁野从车后面绕过去,径直往里面走。 第45章 韩长河不在办公室里。 一个正在修电机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库房后面努了努嘴:“后面呢,新到的设备,韩科长在那边验货。” 仁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走到库房后面的空地上。韩长河正蹲在一台新到的防爆开关旁边,手里拿著说明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站著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来送货的。 “这个参数不对。”韩长河指著说明书上的一行数字,嗓门不小,“我们要的是660伏的,你这上面標的是380,是不是发错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赔著笑脸说:“韩科长,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得回去问一下厂里。” “不清楚你送什么货?”韩长河把说明书往箱子上一拍,“拉回去,换对了再来。” 两个年轻人不敢多说,赶紧把设备重新装上车。韩长河拍著袖子上的灰转过身,一眼看见了仁野。 “大侄子?你怎么又来了?” 仁野笑了笑:“閒著没事,过来看看您。” 韩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盖过去了:“走走走,进屋说,这外头风大。” 两人进了办公室。韩长河把门带上,从桌底下抽出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推给仁野。 “说吧,什么事?” 仁野没急著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自己也叼上一根。 韩长河接过去,在手里捏了捏,没点。他看著仁野,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仁野点上烟,吸了一口,隔著烟雾看韩长河。 “韩叔,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韩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西二採区封井前那次巡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韩长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捋平,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搓著。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你们俩一起下的井。他说你们去了那个休息硐室。他说硐室里有个女人。” 韩长河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在菸灰缸里掐灭。菸灰缸是矿上发的,搪瓷的,印著“安全生產”四个字,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 “韩叔,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处理?”韩长河慢慢抬起头,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精明和算计,浑浊得像井下积了太久的水,“你知道她是谁又怎样?报上去,让人来查,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然后呢?矿上能给个烈士还是能给个表彰?她一个外面的人,死在矿上,矿上只会说她违反规定私自下井,死了活该。” 仁野没有说话。 韩长河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捏了捏,菸丝从滤嘴那头冒出来,他没管,又放下。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那天巡查结束之后,他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切正常』。” “对。”韩长河苦笑了一声,“一切正常。四个字,盖住了所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窗外的场院里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像一座座坟包。 “人是我带下去的。”韩长河的声音很轻,“她跟著我从副井下去的,走的是材料运输道,避开了主井的安检。那个时间点井下没有安监员巡查,我算好的。” 仁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红星矿的职工,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变故,一个人没了著落,来投奔我。”韩长河顿了一下,“一个女人,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在矿上待不住。我没地方安排她,只能让她暂时待在井下那个硐室里。”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矿上突然通知西二採区要封。”韩长河的声音更低了,“封井的消息下来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把她送出去。等我再下井的时候,巷道已经……” 他没说下去。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板,此刻佝僂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那天巡查,你爸走在前面,他看到她的那个姿势,他一眼就知道那个女的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走不了了。” 韩长河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他看著仁野。 “你爸要报,我跟他说了那些话。我说你报上去,我完蛋,综采设备没人弄。他犹豫了。他没有报。” 仁野把第二根烟点上。 “那件工作服,是你的。” “是。”韩长河没有否认,“她下井的时候穿的是我的工作服,男款的,大了一號。口袋里衬上有人名標籤,我没来得及拆。我以为等她出去了再拆也不迟,谁知道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叔,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她真的只是你的远房亲戚?” 韩长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井下的矿灯在巷道的拐角处一晃而过。 “你觉得呢?”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看著韩长河。 “韩叔,你说这些我信。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她死在井下三年多了,她的家人还在不在找她?她在老家的户口是不是还掛著?有没有人报过失踪?这些事,不是你不说別人就查不到的。” 韩长河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仁野看著他,说了一句让韩长河愣在原地的话。 “不是我想怎么做。是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她在井下躺了三年多,不能就这么一直躺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仁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那个死了三年多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韩长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韩长河说的,他信了大半,但没有全信。 远房亲戚?一个女人,孤身从老家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亲戚把她藏在井下几十米的硐室里?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或者说不完全站得住。 而且,韩长河在整个讲述中,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仁野没有当场追问。他知道,今天能问出这些,已经到极限了。再往下挖,韩长河不会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但他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韩长河认了。 认了那个女人是他带下去的,认了那件工作服是他的,认了那个女人死在了井下。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仁野从机电科库房出来,没有回家属院,而是沿著矿区的水泥路一直往东走。 东边是矿上的老宿舍区,一排排红砖平房,住的大多是矿上的老职工和家属。跟家属院的筒子楼不一样,这边安静得多。家家户户门口种著点葱蒜辣椒,有的还搭了丝瓜架子,枯藤在风里晃来晃去。 仁野在一排平房最东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攥著一个收音机,里面放著京剧,吱吱呀呀的。 “刘爷。”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来:“哟,守义家的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爷大名刘德厚,早年在採煤二队干过支护工,跟仁守义搭过好几年班子。后来年纪大了,腰不行了,调到地面看仓库,前两年退了休,就住在这排平房里。 仁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德厚接过去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大前门?你小子发横財了?” “哪能啊,蹭的我爸的。” “你爸捨得抽这个?”刘德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脸受用,“说吧,找我啥事。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爸教的?” 仁野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刘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我韩叔。韩长河。” 刘德厚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您跟我韩叔共事过,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德厚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些,侧过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仁野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是吧。” 刘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把菸灰弹在地上。 “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机电上的事儿,全矿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脑子活,嘴巴甜,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他顿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看远处灰濛濛的天。 “可他这个人,太精了。精到有时候你都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仁野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当年在采二队的时候,你爸是队长,他是副队长。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该咋干就咋干。长河不一样,他总想著走捷径。井下支护该用多少料就用多少料,他有时候会省,省下来的料他拿去……” 刘德厚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这话当我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脑子转得飞快。 省下来的支护料拿去干什么了?矿上的物资,每一根木料都有台帐,省下来的要么退库,要么挪作他用。如果韩长河省了料又没有退库,那这些料去了哪里? 西二採区那个隱蔽的休息硐室,支护用的木料是韩长河批的。仁守义说过,领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也是运输队打的。 韩长河在运输队有人。 仁野把这根线头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扯。 “刘爷,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西二採区封井之前,有没有听说矿上丟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井下的人,出现在井下?” 刘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隨意了。 “就是隨口问问。” 刘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爸让你来问的?” 仁野想了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我爸不会害您。” 刘德厚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了一段,从《空城计》换成了《捉放曹》,胡琴拉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催著什么。 “封井之前那段时间,矿上乱得很。”刘德厚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西二要封的消息下来之后,好多东西都要往外撤。设备、工具、材料,一车一车往外拉。那几天,井下比井上还热闹。” “有没有人趁机夹带私货?”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个字:“常有。” 仁野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封井之后,有没有什么人忽然不见了?” 刘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关了开关,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仁野看著刘德厚,知道不能再绕了。这个老头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刘爷,我在西二採区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而是那种“你果然知道了”的紧绷。 “什么东西?” “一个硐室。运输巷侧壁上的,位置很偏,不在巡查路线上。里面有一具女尸。” 刘德厚手里的收音机滑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机器轰鸣,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你下去了?”刘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点了点头。 刘德厚闭上眼睛,靠在小马扎的靠背上,好久没有动。仁野以为他睡著了,刚要开口,刘德厚忽然说话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仁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封井前两天。”刘德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忽不定,“我在井下检修设备,路过运输巷,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他出来之后,用荆笆片把洞口挡了一下。” “他出来的时候,你看见里面还有人了吗?” 刘德厚摇头。 “没有。他出来之后就把洞口挡住了,我没看见里面有人。”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里面有个女人?” 第46章 刘德厚睁开眼,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让仁野心里发紧的东西。 “封井那天晚上,你爸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德厚,咱们井下可能还困著一个人。” 仁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了。他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还是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一切正常”。他找了刘德厚,却没有上报。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再下去过?” “下去过。”刘德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封井第二天,我跟守义从材料道下去的。走到运输巷那个位置,巷道已经开始塌了,碎石把洞口堵了大半。我们扒了半天,扒不开。” 他又闭上眼睛,嘴唇哆嗦著。 “守义站在洞口,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些乾枯的丝瓜藤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仁野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理解了仁守义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却没有办法把她带上来。封井之后,整个西二採区被矿务局列为禁採区,不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仁守义一个提前退休的残疾矿工,没有权力、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再去打开那口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份巡查记录留著,把封井前的一切细节记在脑子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机会。 仁野站起来,把那包大前门放在刘德厚手里。 “刘爷,谢谢您。” 刘德厚没有接话,低著头,看著手里的烟。 仁野转身要走,刘德厚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爸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仁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脚走出了院子。 从老宿舍区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矿部后面的小山包上。那上面有一棵老松树,树下有块大石头,小时候他跟韩天放学水滸传,一人占一块石头当山大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整个矿区的全貌。 灰扑扑的楼房,密密麻麻的家属院,远处的煤矸石山,更远处的西二採区方向,那片塌陷的荒地。 他的脑子里有三条线,现在缠在了一起。 线头一:韩长河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他把她藏在井下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线头二:刘德厚说,封井前两天,他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用荆笆片挡住了洞口。如果那个女人只是暂时安置在硐室里,韩长河为什么要挡洞口?怕谁看见?是怕別人看见那个女人,还是怕別人看见那个硐室? 线头三: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没有上报。不是因为韩长河说的那套“综采设备没人弄”的说辞——那套说辞是说给仁守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用来盖住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仁野大概猜到了。 仁守义不报,不是因为韩长河,是因为他不敢確定一件事:那个女人,到底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人带下去的?是自愿待在硐室里的,还是被关在里面的? 如果是自己下去的,是意外被困,那是一回事。 如果是被人带下去的,被人关在里面的,那是另一回事。 一旦报上去,公安介入,调查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完全不同。而仁守义没有证据证明是哪种情况,他只有“可能”“大概”“也许”。这些词在井下能用来判断煤层走向,但在法律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所有的疑问、愧疚、不安,都压在心底,压了三年多。 直到仁野的出现。 直到仁野告诉他,国家要放开政策,西二採区可以重新开矿。 仁守义等了三年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早该想到,却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的人。 韩天放。 韩长河的儿子,他的髮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偷红薯、一块儿趴在草垛子后面看人搞对象的韩天放。 那个女人如果是韩长河的“远房亲戚”,韩天放知不知道? 如果那个女人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韩天放有没有去看过她? 仁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想把韩天放扯进来。上一世,韩天放是他最可靠的兄弟,为他挡过刀、扛过事、背过锅。这一世,他欠韩天放的还没还。 但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被关在井下的,那韩天放知不知道,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仁野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仰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矿区上空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顶板,隨时可能塌下来。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著,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下,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田穗儿,而是拐上了去韩天放家的路。 韩天放住在矿区西边的一排平房里,跟刘德厚那一片隔了两条巷子。是矿上分给韩长河的家属房,两间,带一个小院。 仁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韩天放正蹲在院子里捣鼓一台收音机,螺丝刀拧来拧去,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一句话也听不清。 “修得好吗?”仁野靠在院门上问。 韩天放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你来干嘛?我这破收音机都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个正经人帮我修修。” 仁野走进院子,蹲下来,从韩天放手里接过螺丝刀,把收音机后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线路,没动,又盖上。 “修不好,电容坏了,得换新的。” “那你说个屁。” 两人都没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院子里。 韩天放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经济烟,递给仁野一支,自己叼一支。两人点上,烟雾在院子里慢慢散开,飘过那些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和工装。 仁野看著韩天放。 韩天放比他小半岁,块头比他大一圈,脸被矿上的风吹得粗糙,嘴唇乾裂。他这个人,看起来粗獷、莽撞、没心没肺,可仁野知道,他的心比谁都细,他的眼睛比谁都毒。 “天放,我问你个事。” 韩天放吐出一口烟:“说。” “你爸在西二採区那个硐室,你知道不知道?” 韩天放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得很不明显,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硐室?”韩天放的声音没变,笑脸也没变,但仁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道我指的哪个。”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烟抽完,菸头掐灭在脚底的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把院门关上了。 “谁跟你说的?”韩天放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轻鬆。 “你爸。” 韩天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仁野没有说仁守义,也没有说刘德厚,只说了韩长河。他要知道韩天放的反应,要知道韩天放到底知道多少。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的,他把她暂时安置在那个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韩天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水泥,僵著,裂著,每一道缝里都往外渗著什么东西。 “你信吗?”他问。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和韩天放面对面站著。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血丝。 “天放,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韩天放闭上了眼睛。 站在院子中间,闭著眼睛,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隨时都可能倒下去,却还硬撑著。 “她是我妈。”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晾衣绳上那些工装都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弔唁者。 仁野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炸,只是一片空白。他看著韩天放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跡,但是没有。韩天放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带著血丝,带著疲惫,带著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脆弱。 “你说什么?” “她是我妈。”韩天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韩长河不是我爸。他是我后爸。” 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子,上面堆著杂物。他把杂物挪开,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上面的人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年轻,头髮很长,笑著。 韩天放把照片递过来。仁野接过去,低头看。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笑著,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这是她唯一一张照片。”韩天放的声音发哑,“我藏在柜子底下,韩长河不知道。” 仁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写著几个字,字跡娟秀:“天放百日,摄於家中。”下面的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她姓顾,叫顾桂花。”韩天放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她是晋东南沁水县人,跟我亲爸是一个村的。我亲爸叫韩长根,跟韩长河是堂兄弟。” 仁野蹲下来,和他並排蹲著。 “我亲爸也是矿工,在凤凰山矿下井。六五年井下冒顶,人没了。那时候我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我妈带著我,改嫁给了韩长河。韩长河跟我亲爸是堂兄弟,论起来还是一家人,我妈觉得知根知底,不会亏待我。” 他没有看仁野,眼睛盯著地上的一条蚂蚁,看它在水泥缝里钻来钻去。 “刚开始那几年还好。后来韩长河从凤凰山调到红星矿,我们也跟著搬过来。他越来越不把我妈当回事,喝了酒打,不喝酒也打。我妈扛了那么多年,扛到我长大,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 韩天放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到了极限,终於断了。 仁野没有催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等著。 “八零年秋天,韩长河跟我妈说,他在井下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房,可以放东西,让她去帮忙收拾。我妈信了,跟著他下了井。” 韩天放把菸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用力太猛,菸丝散了,粘在他拇指上。 “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 院子外面有自行车铃鐺响过,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笑声倒是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仁野问。 “封井之前两天,韩长河喝多了,在屋里说醉话,说『西二要封了,谁都別想再找到那个贱人』。我当时没听明白。第二天我下了井,找到那个硐室,洞口用荆笆片挡著,扒开之后——” 韩天放没有说下去。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全,有些画面不需要描述。 “你爸那天巡查的时候,洞口是开著的。”仁野说。 “是我扒开的。”韩天放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我下去之后,把她靠正了,把头髮给她理了理。那盏马灯,是我点的。我不忍心让她待在黑里头。” 第47章 仁野闭上眼睛。他终於明白了那盏亮著的马灯是怎么回事,明白了为什么仁守义和韩长河下井巡查的时候,硐室里的灯是亮著的。 有人在封井之前下去过,点了一盏灯,陪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程。 那个人是韩天放。 “韩长河不知道我下去过。他以为那个硐室一直封著,没人动过。”韩天放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仁野手里拿回去,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锁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 “你这么大了,你妈失踪,没有人找过?”仁野问。 “韩长河跟老家的人说,她跟人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平,“沁水那边的人信了,也没人追问。我一个半大小子,说话没人信,也没人听。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去找过沁水的亲戚,他们说韩长河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我別闹。” 仁野攥紧了拳头。 “你恨他吗?”他问。 韩天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是我后爸,可他也是我从小到大叫『爸』的那个人。他打我妈,我恨他。他把我妈扔在井下,我恨不得他死。可他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坟上烧纸。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仁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坏人。”韩天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做了错事、不认错、也不敢认错的普通人。”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解释也活不过来,不是吗?” 韩天放低下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滴眼泪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仁野站著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韩天放肩上拍了一下。 “天放,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妈在井下躺了三年多,总得让她出来。” 韩天放猛地抬起头,看著仁野。“怎么出来?报了案,韩长河就得进去。他进去了,我——” 他卡住了。 仁野知道他要说什么。韩长河进去了,韩天放就真的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不管韩长河做了什么,他毕竟把韩天放养大了。这份恩与怨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 仁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看著它在风里散开。 “天放,你听我说。我们不一定非要把这件事捅上去。” 韩天放愣住了:“什么意思?” 仁野蹲下来,用菸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你、我、我爸、韩长河、还有刘德厚刘爷。马铁军他们几个只知道井下有具女尸,不知道是谁、怎么来的。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控制在这些人里头,不往外张扬。” “怎么控制?” “把你妈从井下带上来,另外找个地方安葬。然后把这个洞室封死,把那条巷道也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矿开起来了,那边区域不开採,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盯著地上那条仁野用菸头划出来的线,像在看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韩长河不会同意的。”他说,“他知道了一定会拦。他寧可我妈永远埋在底下,也不愿意把她挖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仁野把菸头踩灭,“等你妈出来之后,安葬好了,再告诉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韩天放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停下来,看著仁野,“这件事跟你没关係,你犯不著蹚这趟浑水。” 仁野看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世的画面。韩天放替他挡刀,替他扛事,替他背锅。那些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刀尖顶著他的腰,他咬著牙一声没吭。仁野欠他一条命,不止一条。 “因为你是韩天放。” 韩天放愣了半晌,又蹲下了,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操,你他妈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肉麻了。” 仁野没搭理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韩天放问。 “越快越好。井底已经开始渗水了,再拖下去,积水一上来,连进都进不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找个东西,把她装好带上来,然后找个地方埋了。”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 “后山有一块空地,我妈活著的时候喜欢去那儿。她说站在那上面能看见沁水的方向。” 仁野点了点头。 “那就定在后山。今天晚上,我把马铁军叫上,他有力气,而且他已经知道井下有尸体的事了,瞒也瞒不住。” 韩天放站起来,把院子里的工具收拢在一起,铁锹、镐头、绳子,一样一样码好,像在准备一场仗。他的动作很稳,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仁野走到院门口,韩天放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仁野。” 仁野回过头。 韩天放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那根晾衣绳,绳上掛著的工装在风里轻轻晃动著。 “谢谢。”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不用谢,只说了两个字:“晚上见。”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矿区家属院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落在人间的煤渣。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李月娥追到门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上哪去”,他隨口应了句“找天放有事”,便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他没有直接去韩天放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矿区西边的围墙根底下穿过去,避开了保卫科的巡逻路线。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著眼睛都不会踩空。 到韩天放家的时候,院门虚掩著。仁野推门进去,韩天放已经准备好了。铁锹、镐头、绳子、麻袋、矿灯——一样一样码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像士兵等待检阅。他换了一身旧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用绳子扎紧了,脚上穿了一双胶鞋。 “走吧。”韩天放把两盏矿灯別在腰上,扛起铁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著巷子往西走。夜风很硬,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国际歌》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 去石沟村的路两人都熟。出了矿区大门,过了那座小石桥,再翻过一道土梁,远远就能看见石沟村黑黢黢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蹲著一个人影,菸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是马铁军。 “来了?”马铁军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声音压得很低。 “东西带了吗?”仁野问。 马铁军拍了拍身后的背篓:“带了。荆条编的,结实,装个百来斤没问题。” 三人不再多说,沿著村外的土路绕到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月色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和坑洼看不太清,只能凭著记忆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他对这片地太熟了,闭上眼都知道哪儿能下脚、哪儿会陷。 竖井的井口还在原处,油毡盖著,上面压了几块石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仁野把石头搬开,掀开油毡一角,一股潮湿的、带著咸涩味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马铁军蹲在井口边上,把矿灯往底下照了照,皱了皱眉:“水位又涨了。比前几天高了差不多一尺。” 仁野也看见了,矿灯的光柱照在井底,能看见一片亮汪汪的反光。积水。 “下去就得快点。水还在往上涨,待久了怕出不来了。”马铁军把背篓放在一边,开始检查绳索。 韩天放蹲在井口,看著那黑洞洞的井筒,脸色不大好看。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紧绷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弦。 “天放。”仁野喊了他一声。 韩天放回过神,看了仁野一眼,没有说话,把矿灯往额头上绑好。 “我先下。”马铁军说,“底下我熟。” “一起下吧。”仁野看了一眼韩天放,“三个人,有个照应。” 马铁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井口旁边那棵老槐树根上,用力拽了拽,確认结实了,然后把绳索的另一头扔进井里。绳索是粗麻绳,拇指粗,足够承住一个人的重量。 “我先下,到底了盪三下绳子,你们再下。”马铁军说完,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到底是干惯了这种营生的,动作又快又稳,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井底。绳索盪了三下。 仁野看了韩天放一眼:“我下,你跟著。” 他攥住绳索,学著马铁军的架势往下滑。绳索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没鬆手。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看。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 马铁军已经打开了矿灯,光柱在巷道口扫了一圈。仁野仰头朝上喊了一声:“天放,下来。”韩天放应声而下,比仁野利索得多,到底是年轻力壮,几把就滑到了底。 三人打开矿灯,朝巷道深处走去。 半人高的巷道,弯腰走已经很吃力了,加上积水,每一步都踩得噗嗤噗嗤响。头顶的木桩上还在滴水,滴在脖子上,凉颼颼的,像有人从背后用手指戳你。 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仁野在中间,韩天放在最后。 越往里走,巷道越矮,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木桩的间距也大了起来,有些地方的顶板已经塌了,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脚並用地爬过去。仁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巷道的支护明显不如上次来时稳固了,可能是渗水泡软了地基,木桩开始下沉。 大约走了十分钟,巷道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停下来,侧过身,让仁野走到前面。 前面就是那个洞室。 仁野把矿灯举高,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了洞室入口。荆笆片还挡在那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伸手把荆笆片拨开,侧身挤了进去。 洞室里没有变化。 那盏生锈的马灯还在壁龕里,灯座上的盐霜又厚了一些。那个搪瓷缸子还在原处,缸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蜡烛头散落在角落里,像几截冻僵的手指。 那具女尸还靠在岩壁上,半坐半臥,姿势没变。 韩天放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仁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仁野看见他咬紧了牙关,两腮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在忍。 马铁军不知道这里面的內情,只知道要上来把尸体带出去。他看了看那具女尸,又看了看韩天放,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把背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怎么装?”他问。 仁野蹲下来,看了看那具遗骸。尸体没有腐烂,但已经干缩了,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的体积比正常小了一圈。应该能装进背篓里。 “小心点,別弄散了。”仁野说。 马铁军点了点头,从背篓里抽出一条旧床单,在地上铺开。他走到女尸跟前,犹豫了一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石沟村的人信这个,碰到死人总要拜一拜,求个心安。 韩天放忽然开了口:“我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仁野和马铁军都愣了一下。韩天放从洞口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蹲在那具女尸面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手臂都在抖。 仁野把头转了过去。马铁军也把头转了过去。 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很轻,很慢。然后是韩天放的一声呼吸,很长,很深,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哭声,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过了不知道多久,韩天放说了一句:“好了。” 第48章 韩长河不在办公室里。 一个正在修电机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库房后面努了努嘴:“后面呢,新到的设备,韩科长在那边验货。” 仁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走到库房后面的空地上。韩长河正蹲在一台新到的防爆开关旁边,手里拿著说明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站著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来送货的。 “这个参数不对。”韩长河指著说明书上的一行数字,嗓门不小,“我们要的是660伏的,你这上面標的是380,是不是发错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赔著笑脸说:“韩科长,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得回去问一下厂里。” “不清楚你送什么货?”韩长河把说明书往箱子上一拍,“拉回去,换对了再来。” 两个年轻人不敢多说,赶紧把设备重新装上车。韩长河拍著袖子上的灰转过身,一眼看见了仁野。 “大侄子?你怎么又来了?” 仁野笑了笑:“閒著没事,过来看看您。” 韩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盖过去了:“走走走,进屋说,这外头风大。” 两人进了办公室。韩长河把门带上,从桌底下抽出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推给仁野。 “说吧,什么事?” 仁野没急著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自己也叼上一根。 韩长河接过去,在手里捏了捏,没点。他看著仁野,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仁野点上烟,吸了一口,隔著烟雾看韩长河。 “韩叔,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韩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西二採区封井前那次巡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韩长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捋平,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搓著。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你们俩一起下的井。他说你们去了那个休息硐室。他说硐室里有个女人。” 韩长河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在菸灰缸里掐灭。菸灰缸是矿上发的,搪瓷的,印著“安全生產”四个字,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 “韩叔,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处理?”韩长河慢慢抬起头,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精明和算计,浑浊得像井下积了太久的水,“你知道她是谁又怎样?报上去,让人来查,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然后呢?矿上能给个烈士还是能给个表彰?她一个外面的人,死在矿上,矿上只会说她违反规定私自下井,死了活该。” 仁野没有说话。 韩长河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捏了捏,菸丝从滤嘴那头冒出来,他没管,又放下。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那天巡查结束之后,他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切正常』。” “对。”韩长河苦笑了一声,“一切正常。四个字,盖住了所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窗外的场院里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像一座座坟包。 “人是我带下去的。”韩长河的声音很轻,“她跟著我从副井下去的,走的是材料运输道,避开了主井的安检。那个时间点井下没有安监员巡查,我算好的。” 仁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红星矿的职工,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变故,一个人没了著落,来投奔我。”韩长河顿了一下,“一个女人,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在矿上待不住。我没地方安排她,只能让她暂时待在井下那个硐室里。”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矿上突然通知西二採区要封。”韩长河的声音更低了,“封井的消息下来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把她送出去。等我再下井的时候,巷道已经……” 他没说下去。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板,此刻佝僂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那天巡查,你爸走在前面,他看到她的那个姿势,他一眼就知道那个女的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走不了了。” 韩长河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他看著仁野。 “你爸要报,我跟他说了那些话。我说你报上去,我完蛋,综采设备没人弄。他犹豫了。他没有报。” 仁野把第二根烟点上。 “那件工作服,是你的。” “是。”韩长河没有否认,“她下井的时候穿的是我的工作服,男款的,大了一號。口袋里衬上有人名標籤,我没来得及拆。我以为等她出去了再拆也不迟,谁知道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叔,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她真的只是你的远房亲戚?” 韩长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井下的矿灯在巷道的拐角处一晃而过。 “你觉得呢?”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看著韩长河。 “韩叔,你说这些我信。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她死在井下三年多了,她的家人还在不在找她?她在老家的户口是不是还掛著?有没有人报过失踪?这些事,不是你不说別人就查不到的。” 韩长河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仁野看著他,说了一句让韩长河愣在原地的话。 “不是我想怎么做。是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她在井下躺了三年多,不能就这么一直躺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仁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那个死了三年多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韩长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韩长河说的,他信了大半,但没有全信。 远房亲戚?一个女人,孤身从老家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亲戚把她藏在井下几十米的硐室里?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或者说不完全站得住。 而且,韩长河在整个讲述中,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仁野没有当场追问。他知道,今天能问出这些,已经到极限了。再往下挖,韩长河不会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但他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韩长河认了。 认了那个女人是他带下去的,认了那件工作服是他的,认了那个女人死在了井下。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仁野从机电科库房出来,没有回家属院,而是沿著矿区的水泥路一直往东走。 东边是矿上的老宿舍区,一排排红砖平房,住的大多是矿上的老职工和家属。跟家属院的筒子楼不一样,这边安静得多。家家户户门口种著点葱蒜辣椒,有的还搭了丝瓜架子,枯藤在风里晃来晃去。 仁野在一排平房最东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攥著一个收音机,里面放著京剧,吱吱呀呀的。 “刘爷。”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来:“哟,守义家的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爷大名刘德厚,早年在採煤二队干过支护工,跟仁守义搭过好几年班子。后来年纪大了,腰不行了,调到地面看仓库,前两年退了休,就住在这排平房里。 仁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德厚接过去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大前门?你小子发横財了?” “哪能啊,蹭的我爸的。” “你爸捨得抽这个?”刘德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脸受用,“说吧,找我啥事。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爸教的?” 仁野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刘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我韩叔。韩长河。” 刘德厚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您跟我韩叔共事过,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德厚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些,侧过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仁野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是吧。” 刘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把菸灰弹在地上。 “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机电上的事儿,全矿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脑子活,嘴巴甜,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他顿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看远处灰濛濛的天。 “可他这个人,太精了。精到有时候你都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仁野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当年在采二队的时候,你爸是队长,他是副队长。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该咋干就咋干。长河不一样,他总想著走捷径。井下支护该用多少料就用多少料,他有时候会省,省下来的料他拿去……” 刘德厚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这话当我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脑子转得飞快。 省下来的支护料拿去干什么了?矿上的物资,每一根木料都有台帐,省下来的要么退库,要么挪作他用。如果韩长河省了料又没有退库,那这些料去了哪里? 西二採区那个隱蔽的休息硐室,支护用的木料是韩长河批的。仁守义说过,领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也是运输队打的。 韩长河在运输队有人。 仁野把这根线头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扯。 “刘爷,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西二採区封井之前,有没有听说矿上丟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井下的人,出现在井下?” 刘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隨意了。 “就是隨口问问。” 刘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爸让你来问的?” 仁野想了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我爸不会害您。” 刘德厚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了一段,从《空城计》换成了《捉放曹》,胡琴拉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催著什么。 “封井之前那段时间,矿上乱得很。”刘德厚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西二要封的消息下来之后,好多东西都要往外撤。设备、工具、材料,一车一车往外拉。那几天,井下比井上还热闹。” “有没有人趁机夹带私货?”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个字:“常有。” 仁野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封井之后,有没有什么人忽然不见了?” 刘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关了开关,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仁野看著刘德厚,知道不能再绕了。这个老头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刘爷,我在西二採区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而是那种“你果然知道了”的紧绷。 “什么东西?” “一个硐室。运输巷侧壁上的,位置很偏,不在巡查路线上。里面有一具女尸。” 刘德厚手里的收音机滑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机器轰鸣,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你下去了?”刘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点了点头。 刘德厚闭上眼睛,靠在小马扎的靠背上,好久没有动。仁野以为他睡著了,刚要开口,刘德厚忽然说话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仁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封井前两天。”刘德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忽不定,“我在井下检修设备,路过运输巷,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他出来之后,用荆笆片把洞口挡了一下。” “他出来的时候,你看见里面还有人了吗?” 刘德厚摇头。 “没有。他出来之后就把洞口挡住了,我没看见里面有人。”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里面有个女人?” 第49章 刘德厚睁开眼,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让仁野心里发紧的东西。 “封井那天晚上,你爸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德厚,咱们井下可能还困著一个人。” 仁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了。他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还是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一切正常”。他找了刘德厚,却没有上报。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再下去过?” “下去过。”刘德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封井第二天,我跟守义从材料道下去的。走到运输巷那个位置,巷道已经开始塌了,碎石把洞口堵了大半。我们扒了半天,扒不开。” 他又闭上眼睛,嘴唇哆嗦著。 “守义站在洞口,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些乾枯的丝瓜藤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仁野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理解了仁守义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却没有办法把她带上来。封井之后,整个西二採区被矿务局列为禁採区,不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仁守义一个提前退休的残疾矿工,没有权力、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再去打开那口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份巡查记录留著,把封井前的一切细节记在脑子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机会。 仁野站起来,把那包大前门放在刘德厚手里。 “刘爷,谢谢您。” 刘德厚没有接话,低著头,看著手里的烟。 仁野转身要走,刘德厚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爸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仁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脚走出了院子。 从老宿舍区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矿部后面的小山包上。那上面有一棵老松树,树下有块大石头,小时候他跟韩天放学水滸传,一人占一块石头当山大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整个矿区的全貌。 灰扑扑的楼房,密密麻麻的家属院,远处的煤矸石山,更远处的西二採区方向,那片塌陷的荒地。 他的脑子里有三条线,现在缠在了一起。 线头一:韩长河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他把她藏在井下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线头二:刘德厚说,封井前两天,他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用荆笆片挡住了洞口。如果那个女人只是暂时安置在硐室里,韩长河为什么要挡洞口?怕谁看见?是怕別人看见那个女人,还是怕別人看见那个硐室? 线头三: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没有上报。不是因为韩长河说的那套“综采设备没人弄”的说辞——那套说辞是说给仁守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用来盖住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仁野大概猜到了。 仁守义不报,不是因为韩长河,是因为他不敢確定一件事:那个女人,到底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人带下去的?是自愿待在硐室里的,还是被关在里面的? 如果是自己下去的,是意外被困,那是一回事。 如果是被人带下去的,被人关在里面的,那是另一回事。 一旦报上去,公安介入,调查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完全不同。而仁守义没有证据证明是哪种情况,他只有“可能”“大概”“也许”。这些词在井下能用来判断煤层走向,但在法律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所有的疑问、愧疚、不安,都压在心底,压了三年多。 直到仁野的出现。 直到仁野告诉他,国家要放开政策,西二採区可以重新开矿。 仁守义等了三年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早该想到,却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的人。 韩天放。 韩长河的儿子,他的髮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偷红薯、一块儿趴在草垛子后面看人搞对象的韩天放。 那个女人如果是韩长河的“远房亲戚”,韩天放知不知道? 如果那个女人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韩天放有没有去看过她? 仁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想把韩天放扯进来。上一世,韩天放是他最可靠的兄弟,为他挡过刀、扛过事、背过锅。这一世,他欠韩天放的还没还。 但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被关在井下的,那韩天放知不知道,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仁野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仰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矿区上空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顶板,隨时可能塌下来。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著,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下,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田穗儿,而是拐上了去韩天放家的路。 韩天放住在矿区西边的一排平房里,跟刘德厚那一片隔了两条巷子。是矿上分给韩长河的家属房,两间,带一个小院。 仁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韩天放正蹲在院子里捣鼓一台收音机,螺丝刀拧来拧去,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一句话也听不清。 “修得好吗?”仁野靠在院门上问。 韩天放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你来干嘛?我这破收音机都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个正经人帮我修修。” 仁野走进院子,蹲下来,从韩天放手里接过螺丝刀,把收音机后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线路,没动,又盖上。 “修不好,电容坏了,得换新的。” “那你说个屁。” 两人都没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院子里。 韩天放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经济烟,递给仁野一支,自己叼一支。两人点上,烟雾在院子里慢慢散开,飘过那些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和工装。 仁野看著韩天放。 韩天放比他小半岁,块头比他大一圈,脸被矿上的风吹得粗糙,嘴唇乾裂。他这个人,看起来粗獷、莽撞、没心没肺,可仁野知道,他的心比谁都细,他的眼睛比谁都毒。 “天放,我问你个事。” 韩天放吐出一口烟:“说。” “你爸在西二採区那个硐室,你知道不知道?” 韩天放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得很不明显,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硐室?”韩天放的声音没变,笑脸也没变,但仁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道我指的哪个。”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烟抽完,菸头掐灭在脚底的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把院门关上了。 “谁跟你说的?”韩天放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轻鬆。 “你爸。” 韩天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仁野没有说仁守义,也没有说刘德厚,只说了韩长河。他要知道韩天放的反应,要知道韩天放到底知道多少。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的,他把她暂时安置在那个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韩天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水泥,僵著,裂著,每一道缝里都往外渗著什么东西。 “你信吗?”他问。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和韩天放面对面站著。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血丝。 “天放,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韩天放闭上了眼睛。 站在院子中间,闭著眼睛,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隨时都可能倒下去,却还硬撑著。 “她是我妈。”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晾衣绳上那些工装都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弔唁者。 仁野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炸,只是一片空白。他看著韩天放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跡,但是没有。韩天放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带著血丝,带著疲惫,带著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脆弱。 “你说什么?” “她是我妈。”韩天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韩长河不是我爸。他是我后爸。” 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子,上面堆著杂物。他把杂物挪开,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上面的人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年轻,头髮很长,笑著。 韩天放把照片递过来。仁野接过去,低头看。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笑著,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这是她唯一一张照片。”韩天放的声音发哑,“我藏在柜子底下,韩长河不知道。” 仁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写著几个字,字跡娟秀:“天放百日,摄於家中。”下面的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她姓顾,叫顾桂花。”韩天放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她是晋东南沁水县人,跟我亲爸是一个村的。我亲爸叫韩长根,跟韩长河是堂兄弟。” 仁野蹲下来,和他並排蹲著。 “我亲爸也是矿工,在凤凰山矿下井。六五年井下冒顶,人没了。那时候我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我妈带著我,改嫁给了韩长河。韩长河跟我亲爸是堂兄弟,论起来还是一家人,我妈觉得知根知底,不会亏待我。” 他没有看仁野,眼睛盯著地上的一条蚂蚁,看它在水泥缝里钻来钻去。 “刚开始那几年还好。后来韩长河从凤凰山调到红星矿,我们也跟著搬过来。他越来越不把我妈当回事,喝了酒打,不喝酒也打。我妈扛了那么多年,扛到我长大,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 韩天放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到了极限,终於断了。 仁野没有催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等著。 “八零年秋天,韩长河跟我妈说,他在井下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房,可以放东西,让她去帮忙收拾。我妈信了,跟著他下了井。” 韩天放把菸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用力太猛,菸丝散了,粘在他拇指上。 “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 院子外面有自行车铃鐺响过,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笑声倒是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仁野问。 “封井之前两天,韩长河喝多了,在屋里说醉话,说『西二要封了,谁都別想再找到那个贱人』。我当时没听明白。第二天我下了井,找到那个硐室,洞口用荆笆片挡著,扒开之后——” 韩天放没有说下去。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全,有些画面不需要描述。 “你爸那天巡查的时候,洞口是开著的。”仁野说。 “是我扒开的。”韩天放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我下去之后,把她靠正了,把头髮给她理了理。那盏马灯,是我点的。我不忍心让她待在黑里头。” 第50章 仁野闭上眼睛。他终於明白了那盏亮著的马灯是怎么回事,明白了为什么仁守义和韩长河下井巡查的时候,硐室里的灯是亮著的。 有人在封井之前下去过,点了一盏灯,陪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程。 那个人是韩天放。 “韩长河不知道我下去过。他以为那个硐室一直封著,没人动过。”韩天放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仁野手里拿回去,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锁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 “你这么大了,你妈失踪,没有人找过?”仁野问。 “韩长河跟老家的人说,她跟人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平,“沁水那边的人信了,也没人追问。我一个半大小子,说话没人信,也没人听。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去找过沁水的亲戚,他们说韩长河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我別闹。” 仁野攥紧了拳头。 “你恨他吗?”他问。 韩天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是我后爸,可他也是我从小到大叫『爸』的那个人。他打我妈,我恨他。他把我妈扔在井下,我恨不得他死。可他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坟上烧纸。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仁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坏人。”韩天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做了错事、不认错、也不敢认错的普通人。”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解释也活不过来,不是吗?” 韩天放低下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滴眼泪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仁野站著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韩天放肩上拍了一下。 “天放,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妈在井下躺了三年多,总得让她出来。” 韩天放猛地抬起头,看著仁野。“怎么出来?报了案,韩长河就得进去。他进去了,我——” 他卡住了。 仁野知道他要说什么。韩长河进去了,韩天放就真的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不管韩长河做了什么,他毕竟把韩天放养大了。这份恩与怨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 仁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看著它在风里散开。 “天放,你听我说。我们不一定非要把这件事捅上去。” 韩天放愣住了:“什么意思?” 仁野蹲下来,用菸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你、我、我爸、韩长河、还有刘德厚刘爷。马铁军他们几个只知道井下有具女尸,不知道是谁、怎么来的。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控制在这些人里头,不往外张扬。” “怎么控制?” “把你妈从井下带上来,另外找个地方安葬。然后把这个洞室封死,把那条巷道也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矿开起来了,那边区域不开採,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盯著地上那条仁野用菸头划出来的线,像在看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韩长河不会同意的。”他说,“他知道了一定会拦。他寧可我妈永远埋在底下,也不愿意把她挖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仁野把菸头踩灭,“等你妈出来之后,安葬好了,再告诉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韩天放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停下来,看著仁野,“这件事跟你没关係,你犯不著蹚这趟浑水。” 仁野看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世的画面。韩天放替他挡刀,替他扛事,替他背锅。那些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刀尖顶著他的腰,他咬著牙一声没吭。仁野欠他一条命,不止一条。 “因为你是韩天放。” 韩天放愣了半晌,又蹲下了,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操,你他妈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肉麻了。” 仁野没搭理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韩天放问。 “越快越好。井底已经开始渗水了,再拖下去,积水一上来,连进都进不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找个东西,把她装好带上来,然后找个地方埋了。”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 “后山有一块空地,我妈活著的时候喜欢去那儿。她说站在那上面能看见沁水的方向。” 仁野点了点头。 “那就定在后山。今天晚上,我把马铁军叫上,他有力气,而且他已经知道井下有尸体的事了,瞒也瞒不住。” 韩天放站起来,把院子里的工具收拢在一起,铁锹、镐头、绳子,一样一样码好,像在准备一场仗。他的动作很稳,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仁野走到院门口,韩天放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仁野。” 仁野回过头。 韩天放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那根晾衣绳,绳上掛著的工装在风里轻轻晃动著。 “谢谢。”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不用谢,只说了两个字:“晚上见。”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矿区家属院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落在人间的煤渣。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李月娥追到门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上哪去”,他隨口应了句“找天放有事”,便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他没有直接去韩天放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矿区西边的围墙根底下穿过去,避开了保卫科的巡逻路线。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著眼睛都不会踩空。 到韩天放家的时候,院门虚掩著。仁野推门进去,韩天放已经准备好了。铁锹、镐头、绳子、麻袋、矿灯——一样一样码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像士兵等待检阅。他换了一身旧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用绳子扎紧了,脚上穿了一双胶鞋。 “走吧。”韩天放把两盏矿灯別在腰上,扛起铁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著巷子往西走。夜风很硬,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国际歌》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 去石沟村的路两人都熟。出了矿区大门,过了那座小石桥,再翻过一道土梁,远远就能看见石沟村黑黢黢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蹲著一个人影,菸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是马铁军。 “来了?”马铁军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声音压得很低。 “东西带了吗?”仁野问。 马铁军拍了拍身后的背篓:“带了。荆条编的,结实,装个百来斤没问题。” 三人不再多说,沿著村外的土路绕到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月色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和坑洼看不太清,只能凭著记忆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他对这片地太熟了,闭上眼都知道哪儿能下脚、哪儿会陷。 竖井的井口还在原处,油毡盖著,上面压了几块石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仁野把石头搬开,掀开油毡一角,一股潮湿的、带著咸涩味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马铁军蹲在井口边上,把矿灯往底下照了照,皱了皱眉:“水位又涨了。比前几天高了差不多一尺。” 仁野也看见了,矿灯的光柱照在井底,能看见一片亮汪汪的反光。积水。 “下去就得快点。水还在往上涨,待久了怕出不来了。”马铁军把背篓放在一边,开始检查绳索。 韩天放蹲在井口,看著那黑洞洞的井筒,脸色不大好看。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紧绷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弦。 “天放。”仁野喊了他一声。 韩天放回过神,看了仁野一眼,没有说话,把矿灯往额头上绑好。 “我先下。”马铁军说,“底下我熟。” “一起下吧。”仁野看了一眼韩天放,“三个人,有个照应。” 马铁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井口旁边那棵老槐树根上,用力拽了拽,確认结实了,然后把绳索的另一头扔进井里。绳索是粗麻绳,拇指粗,足够承住一个人的重量。 “我先下,到底了盪三下绳子,你们再下。”马铁军说完,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到底是干惯了这种营生的,动作又快又稳,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井底。绳索盪了三下。 仁野看了韩天放一眼:“我下,你跟著。” 他攥住绳索,学著马铁军的架势往下滑。绳索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没鬆手。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看。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 马铁军已经打开了矿灯,光柱在巷道口扫了一圈。仁野仰头朝上喊了一声:“天放,下来。”韩天放应声而下,比仁野利索得多,到底是年轻力壮,几把就滑到了底。 三人打开矿灯,朝巷道深处走去。 半人高的巷道,弯腰走已经很吃力了,加上积水,每一步都踩得噗嗤噗嗤响。头顶的木桩上还在滴水,滴在脖子上,凉颼颼的,像有人从背后用手指戳你。 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仁野在中间,韩天放在最后。 越往里走,巷道越矮,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木桩的间距也大了起来,有些地方的顶板已经塌了,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脚並用地爬过去。仁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巷道的支护明显不如上次来时稳固了,可能是渗水泡软了地基,木桩开始下沉。 大约走了十分钟,巷道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停下来,侧过身,让仁野走到前面。 前面就是那个洞室。 仁野把矿灯举高,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了洞室入口。荆笆片还挡在那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伸手把荆笆片拨开,侧身挤了进去。 洞室里没有变化。 那盏生锈的马灯还在壁龕里,灯座上的盐霜又厚了一些。那个搪瓷缸子还在原处,缸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蜡烛头散落在角落里,像几截冻僵的手指。 那具女尸还靠在岩壁上,半坐半臥,姿势没变。 韩天放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仁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仁野看见他咬紧了牙关,两腮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在忍。 马铁军不知道这里面的內情,只知道要上来把尸体带出去。他看了看那具女尸,又看了看韩天放,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把背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怎么装?”他问。 仁野蹲下来,看了看那具遗骸。尸体没有腐烂,但已经干缩了,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的体积比正常小了一圈。应该能装进背篓里。 “小心点,別弄散了。”仁野说。 马铁军点了点头,从背篓里抽出一条旧床单,在地上铺开。他走到女尸跟前,犹豫了一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石沟村的人信这个,碰到死人总要拜一拜,求个心安。 韩天放忽然开了口:“我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仁野和马铁军都愣了一下。韩天放从洞口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蹲在那具女尸面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手臂都在抖。 仁野把头转了过去。马铁军也把头转了过去。 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很轻,很慢。然后是韩天放的一声呼吸,很长,很深,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哭声,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过了不知道多久,韩天放说了一句:“好了。” 第51章 仁野转过身。那具遗骸已经被韩天放用床单包好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背篓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小片头髮。韩天放跪在背篓旁边,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马铁军走上前,把背篓的盖子扣上,用绳子扎紧。他试了试重量,点了点头:“不重,我一个人背得动。” 他蹲下去,把背篓的背带套在肩上,站起来,稳稳的。 韩天放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室。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些蜡烛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吧。” 三人沿著巷道往外走。来时的路似乎比进来时更长,更黑,更压抑。背篓里的重量不大,但马铁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扛著什么比水泥更沉的东西。 到了竖井底下,仁野仰头看了一眼。井口在头顶二十米的地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倒扣的硬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我先上,然后把背篓吊上去,你们再上。”马铁军把背篓放下来,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开始往上爬。绳索一晃一晃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直往下掉。 他到底了之后,把绳索重新放下来。仁野把背篓系在绳索上,仰头喊了一声:“拉。”背篓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快到井口的时候晃了一下,仁野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生怕背篓翻了。马铁军一把抓住背篓的背带,稳稳地提了上去。 然后是韩天放。他攥住绳索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是在水里往上浮,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仁野在底下等著,等韩天放到了井口,他才攥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出井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月色依旧寡淡,云层更厚了,压得很低,看不到一颗星星。马铁军把背篓放在地上,喘了口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马铁军把油毡重新盖好,压上石头,这才开口:“后山?现在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 仁野看了一眼马铁军的背篓,又看了一眼韩天放,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叫个人?多个人搭把手。” 韩天放摇了摇头:“就我们三个。” 后山在石沟村的北边,翻过一道梁就到了。那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长满了荒草,靠北边有一道土坎,坎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地,长著几棵歪脖子酸枣树。白天站在这里,能看见南边绵延的丘陵和更远处的山影。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黑沉沉的地。 挖坑的工具是马铁军从家里带的,铁锹、镐头,还有一把锄头。三个人轮著挖,仁野挖了第一层土,马铁军接著往下掘,韩天放一直在旁边,挖了一阵又换上去。 土很硬,是那种常年没人翻过的老土,一镐头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遇到了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一块一块嵌在土里,要用镐头先刨鬆了再铲。 三个人轮换著挖了將近两个钟头,坑才挖到齐腰深。 韩天放说:“够了。” 他从背篓里把那个床单包裹抱出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他蹲下来,把包裹慢慢地、平稳地放进坑底。然后他用手把坑边的土一捧一捧地往里扒,不是用铁锹,是用手。 仁野和马铁军站在旁边,看著他一捧一捧地扒土。 马铁军先开始的,把铁锹插进土里,铲了第一锹土撒下去。然后是仁野。两个人默默地填土,韩天放跪在坑边,还在用手扒。 土填平了。韩天放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在土堆上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不大,也不高,只有膝盖那么高,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座坟。 三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韩天放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著地面,久久没有起来。 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荒草沙沙作响。远处的矿区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韩天放站起来,脸上全是土,还有泪痕。 “走吧。”他说。 三人沿著来路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马铁军停下来,看了一眼背上的土,又看了一眼仁野和韩天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这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仁野点了点头。 韩天放没有说话,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 马铁军背著背篓消失在村巷的黑暗里。 仁野和韩天放並肩往矿区走,土路坑坑洼洼,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了好一会儿,韩天放忽然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仁野知道,他问的不是女尸的事。 “开矿的事照旧。”仁野说,“西二那片煤,我一定要挖出来。” “那井下那个洞室,还有那条巷道——” “封了它。等下次下去的时候,带些炸药,把那个洞室和附近的巷道一起炸塌,让它跟三年前那次冒顶连成一片。以后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炸药的量得算好,不能把上面的煤层震散了,也不能把竖井震塌了。” 仁野看了他一眼,韩天放没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你懂炸药?”仁野问。 “学过。在矿上学的。”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韩天放说的“学过”是什么意思,矿上的爆破工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炸药的用量、装填的方式、起爆的顺序,都有严格的规程。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跟爆破组打过不少交道,这些东西他多少都懂一些。 “炸药的事我来想办法。”韩天放说,“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我能进去。”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別冒险。被发现了不是小事。” “我知道。” 两人走到矿区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灯还亮著。看门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还开著,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调得很低,像蚊子叫。 仁野停下来:“你先回去,我从那边绕。” 韩天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矿区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仁野,谢谢你。” 然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矿区的夜色里。 仁野站在矿区大门口,看著门卫室里昏黄的灯光。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打火机。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路对面的墙根底下蹲著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墙根的暗影里,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袄,看不清面目,但仁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势。 是田穗儿。 他愣了一下,把打火机灭了,又打著。火光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站了起来。 田穗儿就站在他对面,隔著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刚从后山回来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头髮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仁野看著她,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田穗儿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听说你去了石沟村,不放心。” 仁野站在矿区大门口,手里夹著那根还没点的烟,看著对面的田穗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动,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眼睛在路灯的暗影里看不太清,但仁野知道她在看自己。 “听谁说的?”仁野问。 “听你妈说的。”田穗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夜里被风吹过的发涩,“月娥婶找不到你,急得到处问,问到我这儿来了。我说你可能去石沟村了,她就更急了。”她顿了顿,“所以我替她来看看。”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没点,也没说话。他站在路的这一边,田穗儿站在那一边,中间隔了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路面上,像一条不太宽的河。 “你去石沟村干什么了?”田穗儿问。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棉袄上沾著土,膝盖的位置有一块灰白色的印子,是在墙根底下蹲久了蹭上的。不知道她蹲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办点事。”他说。 田穗儿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条路站著,谁都没说话。夜风从矿区西边的山樑上灌下来,带著煤灰的味道和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草料气息。 先动的是田穗儿。她迈步穿过那条土路,走到仁野面前,站定,仰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仁野看著她被风吹得有些发乾的嘴唇,看著她眼底那一点执拗的光。他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他说。 田穗儿等著他说下去。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门卫室里打盹的老头,又看了一眼矿区里面黑洞洞的巷道方向,转过身。 “走走吧。” 田穗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矿区外面的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菜地,地里的冬菜早就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垄和几根枯黄的茄子杆。远处传来狗叫声,隔著一片地,听不太真切。 仁野没有从头讲,讲了他下井的事,讲了他在井下看到的那具女尸,讲了韩长河、仁守义、刘德厚说的那些话。唯独没有讲韩天放,也没有讲那具女尸是他母亲。那是韩天放的秘密,他不该替他说。 田穗儿走在他旁边,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走著,偶尔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 “所以你们今天晚上下去,把那具尸体带上来了?”她问。 仁野点了点头。 “埋了?” “埋了。在后山。” 田穗儿停下来,转身看著他。路灯已经远了,这里只有月光,淡淡的,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她问,“那具女尸跟你没关係,韩长河跟你非亲非故,韩天放是你朋友,可这件事就算你不管,也没人会怪你。” 仁野看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田穗儿皱眉。 “我在想,你跟我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田穗儿被噎了一下,別过脸去,耳朵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红。 “我妈也问过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仁野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看著前面那条延伸到黑暗里的土路,“我跟她说,我管这件事,不是为了韩长河,也不是为了韩天放。” “那为了谁?” 仁野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又放开。 “为了一个人。”他说,“一个死在黑暗里、等了三年多才被人带出来的人。我不认识她,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死在井下,困了三年多,没人知道,没人管。我觉得这件事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对的事,就得有人管。” 田穗儿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看得见却捞不著。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往右是回家属院的路,往左是去矿区后山的路。 “我送你回去。”仁野说。 田穗儿摇了摇头,往左看了一眼:“带我上去看看。” 仁野愣了一下:“去哪儿?” “后山。”田穗儿看著他,“你刚埋了人的那个地方。” 仁野皱了皱眉:“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天黑了,路也不好走——” “我不怕。”田穗儿打断了他。 仁野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走吧。” 第52章 去后山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白天还算平整的土路到了晚上就变了样,坑坑洼洼的,稍不注意就会踩进坑里。仁野走在前面,用矿灯照著路,田穗儿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攥著棉袄的领口,低著头看脚下。 风比刚才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像潮水。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后山那块平地。仁野停下来,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到那个新垒的土堆上,不大,不高,旁边散落著几块石头,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顶小小的帽子扣在地上。 田穗儿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著那个小小的坟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地放在坟堆上。不是扔,是放,像是在给那个土堆添上一点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退回到仁野身边。 “你不上炷香?”仁野问。 田穗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座新坟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我不信那些。但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我来看看她,她应该就知道了。” 仁野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坟前,谁都没有再开口。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周围的荒草倾伏,又立起来,再倾伏。远处的矿区灯火明明灭灭,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 “走吧。”田穗儿说,“你明天还有事。” 仁野应了一声,转过身。 往回走的路上,田穗儿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还是抄在口袋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刚好落在仁野脚下。仁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绕开,就那么踩著那道影子往前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田穗儿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进去。” 田穗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家属院的大门。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过头,隔著半个院子的距离看著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影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仁野,”她在黑暗里喊了一声,“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仁野站在家属院门口,看著那扇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把那根揣在口袋里的烟摸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开,然后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自家窗户还亮著灯。李月娥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来回走动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仁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然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抬脚上了楼。 仁野推开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在跟谁赌气。听见门响,她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李月娥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泥土的裤腿和胶鞋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问,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纳鞋底。 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攥著那张过了期的报纸,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报纸边角都捲起来了。他也没看仁野,只从报纸上面露出半张脸,闷声说了一句:“厨房里有剩饭,自己热。” 仁野应了一声,没去厨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看了看李月娥,又放回去了。 李月娥瞟了他一眼:“想抽就抽,屋里又不是没抽过。” 仁野又把烟拿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李月娥被呛得咳嗽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就这么坐著,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著骨头。 “爸。”仁野开口了。 仁守义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 “今天晚上,我跟天放、铁军,下井了。” 仁守义手里的报纸放下来了。李月娥纳鞋底的针也停了。 “把那具女尸带上来了。埋在后山。”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月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看仁守义,又看看仁野,攥著针线的手慢慢放下来。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埋好了?” “埋好了。” “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我们半夜去的,后山没人。”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叼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叼著。 李月娥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鞋底和针线往桌上一放,走进了厨房。仁野听见她在厨房里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的碰撞声。 不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好的剩饭走出来,往仁野面前一放:“吃。” 仁野看了她一眼,李月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她没看他,转身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鞋底,继续纳。针扎下去,拔出来,扎下去,拔出来,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 仁野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饭是中午剩下的,有点硬,但他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饭吃完了。 李月娥又站起来,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夹杂著碗筷碰撞的叮噹声,还有她擤鼻子的声音。 仁守义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放进烟盒里。他看著仁野,眼光比平时柔软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褪去了那层硬壳。 “韩长河知道吗?” “不知道。”仁野说,“天放说,先不告诉他。”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决定对还是不对。他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个洞室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炸了。等下次下去的时候,带些炸药,把那个洞室和附近的巷道一起炸塌,让它跟三年前那次冒顶连成一片。以后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仁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反对,是在计算。 “炸药的量得算好。”他说,“那个位置的顶板本来就松,震大了怕把上面的煤层震散了,震小了又塌不透。” “天放说他来弄。他说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他能进去。” 仁守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仁野一眼,没有问“你信不信他”,也没有问“他能不能行”,只问了一句:“他懂炸药?” “他说在矿上学的。” 仁守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但仁野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握紧了。 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了。李月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她看了一眼仁野,又看了一眼仁守义,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忍住。 “你们爷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仁守义没接话。仁野也没接话。 李月娥看著他们俩,眼眶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里的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转身走进了臥室,把门关上了。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能让外面的人听见那声闷响。 堂屋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你妈担心你。”仁守义说。 “我知道。” “她不是不让你管这件事。她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仁野点了点头。他知道。李月娥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她骂仁野,骂仁守义,骂这个家穷,骂日子不好过,可她从来没真的拦过他们做什么。她只是怕。怕儿子出事,怕男人出事,怕这个家散了。 “爸。”仁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三年前,你跟韩长河下井巡查,发现那个硐室里有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可能是被人关在那里的?” 仁守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想过。”他说,“从看到那盏亮著的马灯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她是自己下去的,点灯干什么?井下不缺照明,矿灯、巷道灯,到处都有光。她点一盏马灯,说明她需要那盏灯。她需要那盏灯,说明那个硐室里没有別的光源。” 仁守义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个井下硐室,没有矿灯,没有巷道灯,说明那不是正常的休息硐室。正常的硐室,至少会有接过来的照明线。那个硐室没有。她是摸黑在里面的。” 仁野的手握紧了膝盖。 “那你怎么不报?”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墙上那张发黄的掛历,盯了很久。 “因为没有证据。”他说,“我只有猜想,只有怀疑。我不知道她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人带下去的。不知道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不知道那盏灯是她自己点的,还是別人点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报?”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如果我报了,公安来了,查了一圈,查不出结果,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那个女人的家人拿不到任何说法,韩长河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我——一个提前退休的残疾矿工,无凭无据举报机电科科长,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仁野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 “所以你等了三年。”仁野说。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把这件事翻出来、又不至於把自己搭进去的机会。”仁守义看著仁野,目光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见过的光,“没想到,这个机会是你。” 仁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去找韩长河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仁守义问。 仁野把韩长河的话复述了一遍。远房亲戚,家里变故,来投奔他,暂时安置在井下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仁守义听完,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你信吗?”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全信。” “哪部分不信?” “远房亲戚。”仁野说,“他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那种提起亲戚的眼神,是……” 他没有找到合適的词。 “是提起一个他亏欠了的人的眼神。”仁守义替他说了,“你爸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看得准的。韩长河这个人,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仁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仁守义说,“他说那个女人是他从副井带下去的,走的是材料运输道,避开了主井的安检。这个说法有问题。” 仁野抬眼看他。 “副井虽然有材料运输道,但那个入口有铁门锁著,钥匙在运输队和机电科各有一把。运输队的钥匙在队长手里,机电科的钥匙——”仁守义看著他,“在韩长河手里。” 仁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所以,他能把那个女人带下去,是因为他有钥匙。他有钥匙,是因为他是机电科科长。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利用职权做的一件私事。” “对。”仁守义说,“所以他说『远房亲戚来投奔』的时候,你就要想一个问题:一个远房亲戚来投奔,犯得著动用机电科科长的权限,从副井带下去,藏在一个井下硐室里吗?” 仁野沉默了。他明白仁守义的意思。 正常的逻辑是:如果是普通的远房亲戚来投奔,韩长河完全可以在矿上给她找个临时住处,哪怕是在外面村子里租间房,也比把人藏在井下要合理得多。他没有这么做,说明那个女人不能被別人看见。不能被看见,说明她的身份有问题。 或者——韩长河的身份有问题。 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窗外的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区的方向还亮著几点灯火,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爸,你觉得那个女人是谁?” 仁守义没有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隔在他和仁野之间。 第53章 “我不知道她是谁。”仁守义说,“但我知道,韩长河在凤凰山矿的时候,出过一件事。” 仁野转过身。 “什么事?” “我也是听人说的。凤凰山矿那时候有个女职工,跟韩长河走得近。后来那个女人怀孕了,韩长河不认。再后来,那个女人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仁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六几年,我还没调到红星矿的时候。” 仁野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韩天放是一九六二年生的。那个女人怀孕,如果是六几年—— “爸,你说的那个女职工,叫什么名字?” 仁守义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听人提过一嘴,没有深究。但如果你要查那个女人是谁,这条线也许能帮上忙。” 仁野把窗户关上,坐回椅子上。他把那根烟拿出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烧得很快,菸灰落了一桌,他也没弹。 凤凰山矿。女职工。怀孕。调走。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重组,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有韩长河的影子,也有韩天放的影子,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那个躺在井下三年多、被韩天放叫做“妈”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韩天放说过的一句话:“她姓顾,叫顾桂花。” 顾桂花。桂花。 仁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趟凤凰山。”仁野说,“明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仁野就起了。李月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推门出来,从灶台边探出头:“这么早?饭还没好呢。” “不吃了,赶路。”仁野抓起桌上一个凉馒头,揣进兜里,灌了一壶水,就要往外走。 李月娥追到门口:“你去哪儿?” “凤凰山。” “去那儿干啥?” 仁野没回答,人已经出了院门。李月娥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锅铲举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从红星矿到凤凰山,坐车要两个多小时。没有直达的班车,得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去凤凰山方向的过路车。仁野赶到县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八点那趟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车身漆成蓝白色,后视镜上繫著一块红布条。车厢里挤满了人,卖鸡蛋的、扛蛇皮袋子的、抱著孩子的,空气里混著汽油味和旱菸味。仁野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馒头掏出来,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越往凤凰山方向走,山越多,路越窄,车越顛。两边的山坡上,隔不多远就能看见一片黑灰色的煤矸石堆,像是大地上的一块块疤。 快十点的时候,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喊了一声:“凤凰山的,到了。” 仁野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来路和去路。凤凰山矿在岔路口往里走三四里地,一条水泥路直通矿区大门,路两边种著杨树,树干刷了白灰,整整齐齐的。 凤凰山矿的规模比红星矿大不少。矿部大楼是四层的,外墙刷了水磨石,矿区的马路也宽,两边停著不少车,有吉普,有卡车,还有一辆小麵包。仁野在矿区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老工人,找到了矿上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矿部大楼的一层,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著费劲。 仁野在门上敲了两下。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接过去看了看牌子,脸色好了一些。仁野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师傅,您在凤凰山矿干多少年了?” “我?”老头吐出一口烟,想了想,“六二年进矿的,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够了。 “那您记不记得,六几年的时候,矿上有个女职工,姓顾,叫顾桂花。长得挺好看的,头髮很长,个子不高。”他比划了一下。 老头眯著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女职工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记得住?” 仁野没有放弃,从另一个角度问:“那您记不记得,六几年的时候,矿上出过一件事。一个女职工跟一个男职工走得近,后来怀孕了,男的不认,再后来女的调走了。” 老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想起来了”的亮,是那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警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仁野看见老头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我是那个女的的侄子,家里老人让我来打听打听,当年我姑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 “你真是顾桂花的侄子?” “真是。”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犹豫,有一点不忍,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等著。” 他走到档案柜前面,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他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犹豫了一下,才推到仁野面前。 “这里面是当年的一些材料。顾桂花调走之前,矿上给她做过一份档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姑的事,在矿上当年是个忌讳,没人提,也没人敢提。” 仁野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第一张是职工登记表,贴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头髮很长,扎著两条辫子,额头光光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笑。 是顾桂花。 和韩天放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仁野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往下看。登记表上写著:顾桂花,女,一九四一年生,籍贯晋东南沁水县,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凤凰山矿机电科,工种——仓库保管员。 他把第二张纸抽出来。是一份调令。一九六七年三月,顾桂花由凤凰山矿调往晋城矿务局下属的另一座煤矿——不是红星矿,是离凤凰山不远的王台铺矿。 第三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跡潦草,是档案室当年的记录。大意是:顾桂花调离后,凤凰山矿与王台铺矿之间曾有数次函件往来,涉及顾桂花的人事关係转移。最后一次函件是一九六八年,此后便再无记录。 仁野把这三张纸反覆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 “老师傅,这些材料,我能带走吗?” 老头的脸色变了:“那可不行。这是矿上的档案,拿走了我要担责任的。” “那我抄一份。”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原子笔和几张信纸,推过来。 仁野伏在桌上,把登记表上的信息一字不漏地抄下来。调令的日期、编號、发往单位,也都抄了。最后那份手写的说明,他逐字逐句地抄,连潦草的字跡都儘量模仿。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原子笔放下,把信纸折好,揣进內衣口袋里。 “老师傅,谢谢您。” 老头摆了摆手,把那些档案收回去,重新锁进柜子里,又坐回他的位置上,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老师傅,再问您一件事。” 老头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 “顾桂花调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还是带著孩子?” 老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报纸哗啦响了一声。他低下头,像是没听见,但仁野看见他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老师傅?” “我不知道。”老头的声音发闷,“档案上没写。” 仁野知道他在说谎。但他也知道,问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逼下去,不但问不出什么,还会把这条线断了。 “谢谢您。”他说。 出了档案室的门,仁野没有急著走。他站在矿部大楼的走廊里,把刚才抄的那些信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桂花,一九四一年生,沁水县人。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在凤凰山矿机电科当仓库保管员。一九六七年调往王台铺矿。一九六八年之后,再无记录。 一九六二年,韩天放出生。也就是说,顾桂花在凤凰山矿工作期间怀孕生了韩天放。而韩天放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韩长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为什么要把孩子记在死去的韩长根名下?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孩子的亲生父亲真的是韩长根,但韩长根在韩天放出生前就已经死了,这个说法在时间上对不上。韩长根是一九六五年死於井下冒顶,韩天放是一九六二年出生。人死了三年还能生孩子,说不通。 第二种,孩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顾桂花为了保护这个人,把孩子的父亲写在了死去的韩长根名下。一个死人不会否认,也不会站出来认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那个人是谁? 仁野想起了仁守义说的那件事——凤凰山矿有个女职工,跟韩长河走得近,后来怀孕了,韩长河不认。 他闭上眼睛,把时间线在脑子里对齐。 一九六一年,顾桂花到凤凰山矿工作。同年,韩长河也在凤凰山矿。两个人都在机电科,一个当仓库保管员,一个搞机电维修。日久生情,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一九六二年,韩天放出生。顾桂花把孩子的父亲写成已经去世的韩长根,瞒过了所有人。 一九六五年,韩长根死於井下冒顶。一个死了的人,更不会站出来说什么了。 一九六七年,顾桂花调离凤凰山矿,去了王台铺矿。 一九六八年之后,再无记录。 再往后,就是韩天放说过的——顾桂花带著他改嫁给了韩长河。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带著一个孩子,嫁给丈夫的堂兄弟,这在农村不算稀奇。村里人不会多想,也不会多问。 可如果韩长河就是韩天放的亲生父亲呢? 如果他当年不认顾桂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逼得顾桂花不得不把孩子记在死人名下,后来又因为某种原因娶了她——这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他对顾桂花有愧。他对韩天放有愧。这份愧,让他把顾桂花接过来,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安置她;让他把韩天放养大,却又不敢认他做儿子。 这份愧,让他把顾桂花藏在井下硐室里,藏在黑暗里,藏了將近一个月,直到西二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仁野睁开眼睛,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拼了一遍。有些地方还拼不上,有些地方还缺著,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他把信纸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顾桂花,沁水,一九四一。他把这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 凤凰山矿的广播响了,十二点整。 仁野走出矿部大楼,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个陌生的矿区。远处有矿工从井口走出来,戴著安全帽,脸上黑得看不清面目。近处有女工拎著饭盒往食堂走,说说笑笑的。 他想起了田穗儿。 想起她站在墙根底下,说“我替她来看看”。想起她蹲在后山那座新坟前,轻轻放下一块石头。想起她站在家属院门口,在黑暗里说“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掏出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又放回去。 然后他走下台阶,朝矿区外面走去。 下一站,王台铺矿。 第54章 从凤凰山矿出来,仁野在路边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拦到一辆去王台铺方向的过路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那几张抄了信息的信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顾桂花,一九四一年生,沁水县人。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凤凰山矿机电科仓库保管员。一九六七年调往王台铺矿。 他盯著“王台铺矿”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王台铺矿他知道,是晋城矿务局下属的老矿,比红星矿建得还早,五几年就投產了。规模不大,这些年一直在减產,矿上的工人走的走、调的调,剩下的不多了。 车子顛簸了將近一个钟头,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下来。司机说王台铺到了,仁野下了车,四下一看,是个不大的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面,再往前就能看见矿区的井架,锈跡斑斑的,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杵著,像一副老骨头。 王台铺矿比凤凰山矿小得多,也旧得多。矿部是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的黄色涂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停著几辆旧卡车,车斗里堆著废铁,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仁野走过去,蹲下来:“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仁野把烟递过去。老头这才重新睁开眼,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別在耳朵上。 “打听谁?” “顾桂花。六七年从凤凰山矿调过来的,在你们矿上干过。”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看著仁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你是谁?问她干什么?” 仁野把在凤凰山矿用过的说辞又搬了出来:“我是她侄子,家里老人让我来打听打听,我姑当年在矿上的事。” 老头没接话,把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捏了捏,又別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矿部大楼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仁野。 “你跟我来。” 仁野跟著他进了矿部大楼。老头在一间掛著“行政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著几张表格,正在打算盘。看见老头进来,他抬起头:“老孙头,什么事?” 老头朝仁野努了努嘴:“这个人,打听顾桂花。” 中年人的手停在算盘上,抬眼看著仁野。他的目光不像老头那样警觉,更多的是审视,像是在判断来者的分量。 “你是她什么人?” “侄子。” “哪个侄?” 仁野心里一紧,知道露了破绽。侄子也分亲侄、堂侄、表侄,王台铺矿虽然小,但人事档案还是有人管的,隨口一说经不起查。 “我是韩天放。”他说,“顾桂花是我妈。” 中年人愣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著仁野看了好几秒。仁野知道自己赌了一把,赌的是王台铺矿的人不认识韩天放,赌的是顾桂花在王台铺矿的时候提起过她儿子的名字。 “你是顾桂花的儿子?”中年人的语气变了,不是怀疑,是意外。 “是。”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顾桂花在矿上干了不到一年,就办了停薪留职。档案一直放在这里,没人来调,也没人来问。”他把档案袋推过来,“你看吧。” 仁野打开档案袋。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职工登记表,几份工资单,一张停薪留职申请书。 他先看职工登记表。內容和凤凰山矿的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栏:婚姻状况。上面写著“丧偶”。配偶姓名:韩长根,已故。 他看那张停薪留职申请书,日期是一九六八年三月。申请书上的字跡娟秀,和韩天放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跡一模一样。內容是:因个人原因,申请停薪留职,望批准。落款:顾桂花。 仁野的目光停在“个人原因”四个字上。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办了停薪留职,多半是为了结婚、生孩子、或者跟著男人走。顾桂花丧偶,不存在结婚的问题。她带著一个孩子,如果要跟著什么人走—— “她办停薪留职之后,去了哪里?”仁野问。 中年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档案上没写。那个年代调走的人多了,谁也没工夫一个个去追。” 仁野把那份停薪留职申请书看了好几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审批意见。上面写著:同意。下面是审批人的签字和日期。签字是龙飞凤舞的,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把档案袋合上,还给中年人。 “这些材料,我能抄一份吗?”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仁野又掏出那支原子笔和信纸,把职工登记表上的信息、停薪留职申请书的全文、审批意见的签字,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抄完的时候,老孙头还蹲在门口晒太阳,耳朵上別著那根烟,没有抽。 仁野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老师傅,您在王台铺矿干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那您记不记得,顾桂花在矿上的时候,跟谁走得比较近?” 老孙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记不太清了。”他说。 仁野知道他又在说谎,但没有追问,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包烟,塞进老孙头手里,站起来走了。 走出矿部大楼的时候,仁野停下来,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个锈跡斑斑的井架。风从井口方向吹过来,带著煤灰的味道。 顾桂花在王台铺矿只待了不到一年就办了停薪留职。然后去了哪里?带著韩天放去了哪里? 韩天放说过,后来他跟著顾桂花改嫁给了韩长河。韩长河那时候已经从凤凰山矿调到了红星矿。也就是说,顾桂花办了停薪留职之后,是跟著韩长河走的。 可韩长河没有娶她。 他把她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沿著镇子的主街往外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太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摆著几捆葱和一堆萝卜。 他蹲下来,买了两根萝卜,老太太找钱的时候,他隨口问了一句:“大娘,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住了大半辈子了。”老太太说话漏风,但精神头很足。 “那您记不记得,早些年有个女的,带著一个孩子,在矿上干过,姓顾,叫顾桂花?”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问她做什么?” “我是她儿子。” 老太太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不是她儿子。她儿子我见过,小时候跟著她来过我这儿买糖,那孩子小时候就敦实,脸比你宽。” 仁野心里跳了一下。老太太认识顾桂花,还见过韩天放。 “大娘,您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老太太把手里的萝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桂花这个人,命苦。”老太太说,“她来王台铺的时候,身边就带著一个孩子。那孩子还小,会走路了,但不太会说话,见人就躲。” “她一个人在矿上上班,白天把孩子放在矿上的託儿所,下了班再接回去。那时候矿上条件不好,託儿所就两间房,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一个阿姨看著。她每次来接孩子,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仁野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矿上来了一个人,找她。”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我见过,个子不高,圆脸,看著挺精神。他来矿上找过桂花好几次,每次来了两人就在宿舍里说话,一说就是半天。” 仁野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人您还记不记得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圆脸,肚子有点大,喜欢穿军绿色的棉袄,说话嗓门大。”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韩长河。 “那个人来了之后没多久,桂花就办了停薪留职,带著孩子走了。”老太太嘆了口气,“走的时候来跟我道別,我说桂花你这是要去哪儿,她说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孩子一个家。”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落泪。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找到家了没有。” 仁野站起来,把手里的萝卜放下,把钱压在萝卜底下。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不对,没有说话,只是朝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镇外的土路上,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 烟雾在风里散开,像一团留不住的记忆。 顾桂花带著孩子从凤凰山到王台铺,又从王台铺到红星矿,跟著韩长河走,从一个矿区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临时住处到另一个临时住处,始终没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以为带著孩子改嫁给丈夫的堂兄弟,就能安定下来。可她错了。韩长河娶了她,却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他把她藏在井下,藏在黑暗里,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不早了,回红星矿的车不知道还有没有。但他不打算在凤凰山这边过夜,他要回去,把这些东西告诉韩天放。 仁野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回县城方向的过路车已经开走了。他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下来,车站的灯亮了一盏,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他找了车站旁边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一晚上八毛钱,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盆,墙上糊著旧报纸,糊到了天花板。仁野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摊在桌上,又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点上一根,坐在床沿上盯著那些纸发呆。 顾桂花。沁水。一九四一。凤凰山。王台铺。停薪留职。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像井下的渗水,滴滴答答,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桂花命苦。”“她来接孩子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那个人来了之后没多久,她就办了停薪留职,带著孩子走了。” 顾桂花是跟著韩长河走的,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可她跟著韩长河去了红星矿之后,住在哪里?她没有红星矿的职工身份,分不到宿舍,矿上也不会给她安排住处。韩长河在矿上有家属房,但那套房是他一个人的名额,多一个人住进去,別人会问。那个年代,矿上的家属房管得严,哪家住了什么人,邻居一清二楚。 所以顾桂花住在哪儿?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仁野搭第一班车回了县城,又从县城转车回红星矿。到家的时候是中午,李月娥不在,上班去了。仁守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那个铁皮盒子,没有打开,就那么放著。 仁野把门关上,把那几张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仁守义面前。 仁守义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像在认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看完之后,他把老花镜取下来,搁在桌上。 “她是沁水人。” “嗯。” “沁水那个地方,我去过。”仁守义说,“在太行山里头,路不好走,从县城进去要翻两道梁。她一个女的,从那种地方出来,到矿上找工作,不容易。”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第55章 仁守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你去找韩天放没有?” “还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去找?” “今天晚上。”仁野说,“我想先跟您商量一下,怎么跟他说。”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好几口烟,把那根烟抽到了滤嘴,才掐灭在搪瓷缸子里。 “你跟他说实话。”仁守义说,“別瞒著,別替他做主。他不是小孩了,该知道的,他得知道。” 仁野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仁野出了门,往韩天放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了矿区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酒。不是好酒,就是那种散装的,用塑料桶装著,一块多一斤。又买了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著。 他拎著酒和肉走到韩天放家的时候,院门没关。韩天放正蹲在院子里抽菸,还是那根晾衣绳,还是那些工装,在风里晃来晃去。看见仁野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和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出事了?” “没有。”仁野把酒和肉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找你喝酒。” 韩天放没有说话,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碗。他把猪头肉倒在碗里,把酒倒进缸子里,动作很慢。 两人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仁野端起缸子,韩天放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仁野呛了一下,韩天放没有。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喝著。喝了几口,吃了几片肉。仁野把缸子放下,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铺在桌上。 韩天放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看著仁野,眼底有一种仁野没见过的光,不是期待,是害怕。 “这是什么?” “你妈的档案。我从凤凰山矿和王台铺矿找到的。” 韩天放没有伸手去拿那几张信纸。他盯著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东西。 “你去了凤凰山?”他问。 “去了。还去了王台铺。” “干什么去了?” 仁野没有绕弯子。“我去查你妈的身世,查她跟韩长河到底怎么回事。” 韩天放的呼吸粗重了一些,胸口一起一伏的,搪瓷缸子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查出什么了?” 仁野把那几张信纸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说了。顾桂花的身世、在凤凰山矿的工作、调往王台铺矿的经歷、停薪留职的申请,还有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看著韩天放的反应。韩天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听著,把缸子里的酒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又倒上一杯,再喝完。 仁野说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晾衣绳上的工装被风拍打的声音。 “你知道了。”韩天放说。不是问句。 “知道了。” 韩天放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她是沁水人。”他蹲在那里,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她总跟我说沁水的事,说她家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头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 仁野没有说话。 “她说等以后有机会,带我回去看看。”韩天放的声音变了,“她说了那么多年,一次都没回去过。” 韩天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和那晚在后山一样,哭得没有声音。 仁野没有劝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辣得他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韩天放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仁野,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说她跟著韩长河走,是韩长河让她办的停薪留职,是不是?” 仁野点了点头。 “那她办了停薪留职之后,住哪儿?”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从老太太那里没有得到答案。 “你知不知道,韩长河在红星矿,除了那套家属房,还有没有別的住处?” 韩天放摇了摇头。“他在矿上就只有那套房。我妈来了之后,住不了那里,邻居会问。他也不可能在外面租房子,矿上的人嘴杂,一传出去就是作风问题。” 仁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停下来,“你妈没有住在矿上,也没有住在外面。” 韩天放看著他,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你是说——” “我说了,你別急。” “你说。” 仁野蹲下来,和韩天放平视。 “你妈从王台铺办了停薪留职,跟著韩长河来了红星矿。那时候西二採区还在生產,井下那个硐室已经挖好了。韩长河利用机电科长的权限,从副井把你妈带下去,安置在那个硐室里。” 韩天放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你妈在那里面,住了將近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场。 韩天放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前面,打开锁,从最底层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他打开油纸,露出那张照片。顾桂花还是那个样子,笑著,很好看,头髮很长。 韩天放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终於哭出了声。 仁野站在那里,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云,盖在头顶,像一块永远掀不开的盖布。 他想起仁守义说过的那句话:韩长河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顾桂花是第一个。也许也是唯一一个。 韩天放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了声音,只剩下肩膀在抖。仁野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过来,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上了锁。 “韩长河现在在哪儿?”韩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应该在矿上。机电科。” 韩天放走到墙角,拎起一把铁锹。 仁野拦在他面前。 “你让开。” “你拿著铁锹去,准备干什么?打死他?然后呢?你进监狱,你妈在后山谁管?” 韩天放握著铁锹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隨时会断。 “那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把手放在铁锹柄上,一点点往下压。 “不能这么算了。”他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韩天放握著铁锹的手慢慢鬆开了。铁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蹲下去,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仁野把铁锹捡起来,靠墙放好。他站在韩天放身边,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另一个人在场,知道他还在。 过了好一阵,韩天放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他把瓢扔回缸里,抹了一把脸,转过身。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眼底那团火没有熄,“打死他解决不了问题。我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有什么想法?” 韩天放没有回答,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把剩下的酒倒进缸子里,一口喝乾。他抹了抹嘴角,看著仁野。 “你说的那个开矿的事,还算不算数?” 仁野愣了一下:“算数。” “什么时候动手?” “四月份政策下来就动手。现在三月底了,没几天了。” 韩天放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 “开矿需要人。”他说,“我算一个。”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之类的话。他知道韩天放不是在帮他,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路。一条能把过去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开的路。 “炸药的事,你有把握吗?”仁野问。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想了想。 “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每半个月盘点一次。上次盘点是三月二十號,下次是四月五號。四月一號到四號这几天,仓库里的帐目是平的,少个一两箱炸药,不盘点发现不了。”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一两箱?用得著那么多?” “用不著那么多。但拿少了,不够用,还得再进去拿,风险更大。一次拿够量,炸完了事,以后再也不碰。”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韩天放说的是对的,但这事的风险不小。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虽然不像矿务局总库那样戒备森严,但也不是隨便进出的地方。有锁,有巡查,有台帐。 “你怎么进去?” “我有钥匙。”韩天放的声音很低,“去年运输队换过一次锁,我帮队长搬家的那天,他喝多了,钥匙落在桌上,我配了一把。” 仁野看著韩天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了起来。他认识的韩天放,是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韩天放。不是眼前这个说话低声、眼神阴沉、连钥匙都提前配好了的人。 “你什么时候配的?” “去年。” “去年你就打算炸那个洞室?” 韩天放没有否认。 仁野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天放去年就配了运输队的钥匙,说明他从去年就想动手了。但他没有动,一直等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等一个炸完之后不会被发现、不会被追查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西二採区要重新开矿,井下要施工,要放炮,要动巷道。在这种时候,多炸一点、少炸一点,谁会追究?谁追究得清楚? “你想借开矿的机会,把那个洞室炸掉。”仁野说。 “对。” “炸掉之后,没人知道底下有过什么。你妈的事,就永远封在地下了。” 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愿意?” 仁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工装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我不是不愿意。”他停下来,看著韩天放,“我是觉得,你妈的事,不应该就这么封在地下。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应该付出代价。” 韩天放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仁野走回来,蹲在韩天放面前,压低声音。 “你好好想想。你妈是跟著韩长河下井的,是韩长河把她带下去的。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韩长河提前知道消息,他有时间把她带上来,但他没有。封井之前那两天,他跟你妈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下去过?有没有告诉她要封井了?这些你想过没有?” 韩天放的手在发抖,烟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桌腿旁边。 “你妈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韩长河下去过几次?给她送过几次吃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出来?” “別说了。”韩天放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些话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仁野没有停,“你妈死了三年多,韩长河这三年多是怎么过的?他睡得好吗?吃得下吗?他有没有去后山看过你妈?有没有给她烧过一张纸?” 韩天放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断了的树。 仁野也站起来,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韩天放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下传上来的。 “你说得对。他从来没去过后山。连问都没问过。” 第56章 仁野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他走到石桌旁边,把那瓶剩下的酒拧开,倒了两缸子,把一缸子推到韩天放面前。 “喝吧。” 韩天放端起缸子,没有喝,盯著里面浑浊的液体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开矿的事,”他放下缸子,“除了你,还有谁?” 仁野把马铁军、马小军、马茂才、马德厚的事说了一遍。石沟村的人,集资入股的事,马德旺的態度,村里人的反应,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韩天放听著,脸上的表情从阴鬱慢慢变成了专注。 “石沟村的人,能信得过吗?” “马铁军信得过。马小军嘴不严,但不是坏人。马茂才精了点,不害人就行。马德厚是个老实的。”仁野顿了顿,“至於村里其他人,现在说不好。但马德旺如果点头,村里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对。” 韩天放点了点头,把那缸子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开矿需要人手。我这边能从运输队拉几个人过来,都是信得过的,干活不惜力。” 仁野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韩长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韩天放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拦不住我。” 仁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这些年,手底下有几个跟他关係铁的兄弟。这些人未必知道韩天放家里的那些事,但他们认韩天放这个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仁野问。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巷子。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天气预报,女广播员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著,听不太真切。 “等他回来。”韩天放说,“等他下班回来,我就跟他谈。” “你一个人?” 韩天放转过身,看著仁野。 “这是我家的事,不该把你扯进来。” 仁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著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我在这儿等著。” 韩天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拍了拍仁野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重,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等著韩长河下班回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仁野靠在院门上,把那根叼了许久的烟点上,吸了一口。韩天放蹲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个搪瓷缸子,里面的酒已经凉了,他没再喝。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仁野听出来了,是韩长河的步子。他在机电科干了这么多年,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踩在地上噗、嗒、噗、嗒的,隔著半条巷子就能听出来。 韩天放也听出来了。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门边的台阶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韩长河的身影从巷口的暗处走出来,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工具袋,肩上落著一层细细的煤灰。他低著头走路,走到院门口才抬起头,看见仁野,愣了一下,又看见韩天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放,你蹲门口乾什么?”他把工具袋放下,从兜里摸钥匙。 韩天放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著韩长河。 韩长河觉察出不对了。他看了一眼韩天放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仁野,手停在院门的锁头上,没有插进去。 “怎么了?” “爸。”韩天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韩长河看著韩天放,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有问什么话,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走了进去。仁野跟在韩天放身后,也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照在石桌和晾衣绳上,把那些工装照得影影绰绰。 韩长河把工具袋放在门口,转过身看著韩天放,又看了看仁野。 “仁野也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事,说吧。” 韩天放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院子中间,离韩长河不到三步的距离,但仁野觉得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三步,是一条河,一条很深很宽的河。 “我妈的事。”韩天放说。 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屋里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 韩长河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里发毛。他看著韩天放,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什么事?” “她怎么死的。” 韩长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手背到身后,攥住了什么,又鬆开了。 “你妈是病死的。”他的声音很平,“你知道的。” “是吗?”韩天放往前迈了一步,“那我问你,她死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 韩长河没有回答。 “你带我去过吗?”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看过一眼吗?她的遗像呢?她的骨灰呢?什么都没有。你就跟我说了一句『你妈死了』,然后就没了。” 韩长河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天放——” “她没死在医院。”韩天放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死在井下,死在那个硐室里。你把她带下去的,你没把她带上来。” 韩长河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院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胡说。”韩天放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我下去了。封井之前,我下去了。我看见她了。她靠著硐室的岩壁,头髮散著,身上穿著你的工作服。” 韩长河的脸彻底白了。他靠在门框上,两条腿像是撑不住了,慢慢地往下滑,最终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仁野站在院子角落里,把烟掐灭了,没有说话。这是韩天放和韩长河之间的事,他只是一个见证。 过了很久,韩长河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没有擦,就那么看著韩天放,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封井前一天。”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韩长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著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流。 “她……还好吗?” 韩天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她好不好,你不知道吗?你把她扔在井下將近一个月,你没下去看过她?你不知道她好不好?” 韩长河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你下去过没有?”韩天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长河摇了摇头,很慢,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 “封井那几天,井下已经不安全了。顶板一直在响,巷道里掉石头。安监站的人天天在井下巡查,我——” “你怕被人发现。”韩天放替他说了,“你怕被人发现井下藏著一个人,怕被人发现那个人是你带下去的,怕被人查出来她是谁、跟你什么关係。所以你不敢下去。你寧可她在底下等死,也不肯冒这个险。” 韩长河没有否认。 仁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个平时在矿上吆五喝六的机电科科长,此刻蹲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口袋。他想起了仁守义说的那句话——韩长河这个人,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顾桂花是第一个。 “她现在在哪儿?”韩长河抬起头,声音沙哑。 韩天放看著他,没有回答。 “天放,你把她弄出来了,是不是?她现在在哪儿?” 韩天放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韩长河的耳朵里。 “后山。我给她垒了个坟。” 韩长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韩天放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去给她磕头?让你去给她烧纸?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韩长河身上。他张著嘴,说不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配吗?”韩天放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把她从沁水带出来,从一个矿区带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临时住处带到另一个临时住处,你给过她一个家吗?你让她住过一天安稳的房子吗?” 韩长河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说要回沁水,你说等忙完这阵就带她回去。她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死了,也没等到那一天。”韩天放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裂开了,像一块被砸碎的石板,“你是她男人,你不该护著她吗?不该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 韩长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看著韩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说出了一句让仁野和韩天放都愣在原地的话。 “我不是她男人。” 韩天放愣住了。 仁野也愣住了。 韩长河从地上站起来,扶著门框,两条腿还在抖。他看著韩天放,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你也不是我儿子。”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韩天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儿子。”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是她跟別人生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韩长根。是谁,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工装哗哗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那你为什么娶她?”韩天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她来找我。”韩长河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没地方去了,带著你,没活路。她说韩长根死了,你是韩家的种,我不能不管。” 韩天放的脸白得像纸。 “我娶她,不是因为我想要她。是因为韩长根是我堂兄,我不能让他的女人和孩子流落在外头。” 韩长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但台阶太陡了,踩不住。 “可你妈她——”他没有说下去。 韩天放替他说了:“可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你娶她,是给別人看的。你把她关在井下,是怕被別人看见。你在乎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脸面。” 韩长河没有说话。 仁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对父子——不,不是父子。看著这两个被同一个女人连在一起的男人,一个蹲著,一个站著,像两棵被同一根藤缠住的树,谁也挣不脱,谁也活不好。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石桌旁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酒,一口喝乾,然后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转过身看著韩长河。 “你不是我爸。”他的声音很平,“可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这恩我记著。但你害死了我妈,这笔帐我也记著。恩是恩,帐是帐,两笔,分开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从今天起,我不再叫你爸。”韩天放说,“我姓韩,是因为我妈姓韩。跟你没关係。”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韩长河和仁野。 韩长河靠在门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槛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仁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井下採煤机的活塞,停不下来。 仁野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韩长河没有接。 仁野把烟放在他面前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第57章 仁野从韩天放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远处矿区大门口的灯还亮著,昏黄的一点,像一只睏倦的眼睛。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低著头往回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韩长河蹲在门槛上的那个样子,韩天放关上门时的那声闷响,还有那句“你不是我爸”——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反覆转,像井下的渗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还亮著。李月娥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来回走动著。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揣回兜里,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择韭菜。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仁守义不在堂屋,臥室的门关著,灯也没开。 “我爸呢?” “睡了。”李月娥的声音不大,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仁野撒了个谎,其实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俩馒头。他在李月娥对面坐下来,看著她择韭菜。韭菜是旧的,叶子有些黄了,李月娥一根一根地择,把黄的掐掉,把带泥的根剪了,动作又快又仔细。 “妈。” “嗯。” “我这两天可能要出趟门。” 李月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去哪儿?” “沁水。” “去那儿干啥?” 仁野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有点事。” 李月娥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仁野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仁守义没睡,靠在床头上,手里攥著那个铁皮盒子,没打开,就那么攥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借著堂屋透进来的光看了仁野一眼。 “回来了?” “嗯。” 仁野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去韩天放家的事说了一遍。从韩天放和韩长河的对话,到韩长河说的那些话——不是亲生,不知道父亲是谁,娶顾桂花是因为韩长根。他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 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著铁皮盒子的手指收紧了。 “韩长河说不知道天放的父亲是谁?”他问。 “嗯。他说顾桂花从来没跟他说过。”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摸出烟来,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臥室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幕布。 “你信吗?”他问。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信。他连顾桂花的身世都瞒了那么多年,这件事上撒谎也不奇怪。”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爸,我想去趟沁水。”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仁野熟悉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反对,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去查顾桂花的底?” “嗯。我想搞清楚她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在沁水还有没有亲人。韩天放应该知道这些,但现在不是问他的时候。”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床头柜上的菸灰缸里。 “沁水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他说,“山路不好走,你到了县城还得转车,到了镇上还得走路。你一个人去,小心些。” “我知道。” “到了那边,別跟人说你是去查什么的。沁水那边的人对外来人警惕,你问多了,人家不搭理你,还得把你当坏人。” 仁野点了点头。 仁守义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捏著。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仁守义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那根烟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仁守义在身后说了一句:“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电话。” 仁野应了一声,带上了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他出来,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麵条走出来,往桌上一放:“吃了再走。” 麵条是手擀的,臥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汤底是酱油调的,飘著葱花。仁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吃得很快,烫得他直咧嘴,但没停。 李月娥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一句话都没说。等他把碗放下,她站起来,把碗收了,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仁野手里。 “拿著。” 仁野低头一看,是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他数了数,四十块。 “妈,我有钱——” “你有啥钱?”李月娥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但眼眶是红的,“你兜里比脸还乾净,以为我不知道?拿著,出门在外,不能亏了自己。” 仁野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推。他知道,这四十块钱是李月娥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在食堂帮工,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这四十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妈,我走了。” 李月娥转过身,走进厨房,背对著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別在这儿碍眼。” 仁野看著她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从红星矿到沁水,要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沁水县城,然后从沁水县城转车去下面的乡镇,到了乡镇还得走路。仁野算了一下,顺利的话,下午能到。 长途汽车站里人不多,仁野买了票,上了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车厢里瀰漫著汽油味和旱菸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李月娥给的那四十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贴身放进口袋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车越来越顛。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山坳里几间灰瓦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飘散。 仁野看著窗外,脑子里想著顾桂花。沁水是她的老家,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才二十岁,年轻,有盼头,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比山里好。可她走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矿区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最后死在了井下几十米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离开沁水,后悔离开那个有石桥、有槐树、有河水的村子。他也不知道那个村子里还有没有人记得她,还有没有人等她回去。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两个钟头,终於到了沁水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仁野下了车,在车站外面打听去顾桂花老家那个方向的班车。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告诉他,去那个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的已经走了,下午的要等到三点。 仁野看了看天色,才刚过中午。他不想等,问了路,决定走路去。 老头指著远处的一道山樑说:“翻过那道梁,再走七八里地,就到了。路不好走,你看著点。” 仁野谢过了老头,沿著出城的路往山里走。出了县城,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堆在地里,黄澄澄的一片。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渐渐进了山。 山不高,但很陡。路是那种只能走一个人的小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壑。沟壑不深,但长满了荆棘和野草。仁野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他穿著李月娥给他纳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有停。 翻过那道山樑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往远处看。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灰瓦屋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口。 槐树旁边,有一座石桥。 桥不大,是那种老式的拱桥,青石砌的,桥面上长著青苔,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仁野站在山樑上,看了很久。 顾桂花说的那个村子,就是这里。有石桥,有槐树,有河水,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她把这里的样子记了一辈子,跟韩天放说过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有带他回来过。 仁野把目光从村子里收回来,沿著下山的路继续往前走。村口的大槐树下坐著一个老头,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怀里抱著一根拐棍,眯著眼睛打盹。旁边蹲著一条黄狗,狗很老了,毛色发白,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仁野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来。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仁野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没接,倒是那条黄狗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又趴下去了。 “打听谁?”老头没睁眼,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顾桂花。这个村子出去的,早些年。”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井水,很深,很凉,看不见底。 老头盯著仁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那根烟,也没有说话。他把拐棍从怀里挪开,撑著站了起来,动作很慢,骨头节子咔咔响了几声。那条黄狗也跟著站起来,尾巴摇了摇,跟在老头身后。 “跟我来。”老头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仁野跟上他,沿著村口的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石头垒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有的堆著柴火,有的晒著衣服,有的空著,长满了荒草。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村尾也不过十几户人家,大半都关著门,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住。 老头在一座院子前面停下来。院墙塌了一截,石头滚了一地,长满了青苔。院门是木板钉的,门板裂了缝,用铁丝箍著。门框上方的横樑已经歪了,整个院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隨时会塌掉。 老头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膝深,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惊起草丛里的蚂蚱,蹦来蹦去。正屋的门关著,门上掛著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鼻已经鬆了,一拽就能拽下来,但老头没动。 “这就是桂花家的老屋。”老头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爹妈早年没了,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就没人住了。” 仁野站在院子中间,看著这满院荒草和塌了半截的院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顾桂花就是从这座院子里走出去的,从这里走到了凤凰山,走到王台铺,走到红星矿,走到了那个井下几十米深的洞室里。 她走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大爷,村里还有没有顾家的亲戚?”仁野问。 老头摇了摇头:“没了。她爹那一辈是外迁来的,在村里没有本家。她爹妈一死,顾家在这村里就断了根。” 仁野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打开,指著上面顾桂花的照片给老头看。老头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记得。” 他把信纸还给仁野,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来。那条黄狗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桂花这姑娘,命苦。”老头从兜里摸出一个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她爹是个老实人,在矿上干活,砸断了腿,没几年就没了。她妈受不了打击,跟著也走了。那时候桂花才十几岁,一个人,无依无靠。” 老头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山樑上的云。 “后来村里人说她去了矿上,当了工人。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嫁了人,有人说她没嫁,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她没回来过,一封信也没来过。” 第58章 仁野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大爷,您记不记得,桂花走的时候,有没有跟谁一起走的?” 老头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菸丝燃尽的灰烬落下来,掉在他膝盖上。他没掸,就那么盯著那点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当年离开沁水的时候,是跟谁走的,去了哪里。” 老头沉默了片刻,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菸丝,又点上。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来接她的。”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人?” 老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 “一个男的。个子不高,圆脸,看著挺精神。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说话嗓门大,不像本地人。”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又是军绿色棉袄,又是大嗓门,又是圆脸。和那个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 韩长河。 他来过沁水,从这里把顾桂花接走了。 “那时候桂花多大?”仁野问。 “十七八吧。刚没了爹妈,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个男的一来,说要带她走,她就跟著走了。”老头摇了摇头,“年轻姑娘,不懂事,以为跟著男人走了就能过好日子。哪知道——” 他没说下去。 仁野知道他想说什么。哪知道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哪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爷,那个男的,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留名。他就在村里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带著桂花走了。走的时候,桂花背著个包袱,就几件换洗衣服。她站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老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她回头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仁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著村口那棵大槐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顾桂花就是从那棵树底下离开的,从这里走向了一个她以为会很好的未来,走到了一个她怎么都想不到的结局。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老头手里。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没推,揣进了兜里。 “大爷,谢谢您。” “你是她什么人?”老头抬起头看著他。 仁野想了想,说了实话:“我是她儿子的朋友。”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撑著拐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著那条老黄狗,慢慢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她要是还活著,你跟她说一声,村里的槐花又开了。” 说完,他牵著狗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消失在了村巷的拐角处。 仁野站在那座荒废的院子里,看著老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顾桂花家的老屋。那扇上了锁的门,那扇裂了缝的窗户,那道塌了半截的院墙,那些齐膝深的荒草。 然后他走出院子,沿著来时的路往村口走。走到那棵大槐树底下,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很老了,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想起韩天放说的那句话——“她说等以后有机会,带我回去看看。” 顾桂花把这个承诺记了一辈子,却没能兑现。 仁野把手从树上收回来,转身往村外走去。他还要赶下午那班车回县城,还要从县城转车回红星矿。路还很长。 从沁水回来的路上,仁野一直没怎么说话。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影一层叠一层,像墨色的剪纸贴在天边。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顾桂花站在村口槐树下回头的那一眼。老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仁野总觉得那一眼里头有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爹妈都没了,一个男人来说要带她走,她就跟著走了。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託付,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那个越来越空的村子里。 可她选错了。 车子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仁野没有在县城过夜,赶上了最后一班回红星矿的过路车。到矿上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家属院的灯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著,像瞌睡人的眼睛,半睁半闭。 仁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 院子里的灯还亮著。韩天放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著那瓶喝剩的酒,缸子空了,没再倒。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仁野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几张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桌上。韩天放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著仁野,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去了沁水。”仁野说。 韩天放的呼吸顿了一下。 “找到你妈的老家了。村子在沁水县城往南的山里头,不大,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空了。”仁野把老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韩天放听。顾桂花家的老屋,塌了的院墙,齐膝深的荒草,门上的铁锁。她爹妈没了,她是独女,顾家在村里断了根。老头说她在村口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韩天放听著,脸上的表情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仁野说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许久。 “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韩天放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仁野没有接话。 韩天放把手伸进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布包,不大,用一块旧手帕包著,手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他把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银鐲子。 鐲子不粗,很细,上面刻著简单的花纹,花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鐲子有些发黑,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银器才会有的顏色,带著岁月的痕跡。 “我妈留给我的。”韩天放的声音很低,“她下井之前,把这个给了我,说让我替她收著。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要下井,以为她只是出去几天。” 仁野伸手拿起那只鐲子,在指间轻轻转了转。鐲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天放,妈出去几天,你好好上班,別到处乱跑。』”韩天放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连句『等我回来』都没说。” 仁野把鐲子放回手帕上,韩天放把它重新包好,揣回口袋里。他看著仁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空,是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什么,永远填不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仁野问。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酒瓶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瓶。他拧开盖子,对著瓶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开矿的事,照旧。” “炸药呢?” “照旧。”韩天放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把那个洞室炸了,把你说的那条巷道也封了。该埋的埋了,该翻篇的翻篇。”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韩长河呢?”他问。 韩天放把酒瓶放在桌上,盯著瓶子里浑浊的液体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我爸,可他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妈的事,他欠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不想跟他算了。算不清的帐,越算越乱。”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著外面黑洞洞的巷子。路灯还是没修,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从今天起,我跟他是两个人。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妈的后事,我来办,不用他插手。” 仁野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 “四月一號,我去找马铁军,把开矿的事定下来。炸药的事,你那边准备。” 韩天放转过身看著他:“你真打算干?” “真打算干。” “不是为了帮我?” “帮你是一方面。”仁野看著远处黑洞洞的夜空,“另一方面,西二那片煤,我必须要挖出来。” “为了钱?” 仁野没有回答。他想起田穗儿蹲在墙根底下等他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后山那座新坟前轻轻放下一块石头的样子,想起她在家属院门口说“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样子。 为了钱,也为了別的。 韩天放没有追问,伸出手。仁野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掌都很粗糙,指节粗大,是那种干过重活的手,攥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彼此的力气。 “四月一號。”韩天放说。 “四月一號。” 从韩天放家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家属院后面的小山包上。那棵老松树还在,那块大石头也还在。他坐在石头上,看著整个矿区的夜景。 家属院的灯火稀稀落落的,矿区的方向倒是还亮著几盏,是井架上的灯,彻夜不灭。再远处,是西二採区的那片塌陷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仁野知道它在那里。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了。 四月一號,没几天了。 他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政策,石沟村,马德旺,集资入股,设备,炸药。一条一条捋。每一件事都有眉目,每一件事都有变数。但他不急。上一世他见过太多变数,知道事情从来不会按照你想的那样发展,但只要大方向没错,总能走到终点。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院门口的路灯底下站著一个人。 不是田穗儿。是许冬生。 许冬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扣扣子,敞著怀,露出里面藏青色的毛衣。他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著仁野走过来。 仁野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著不到两步的距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著煤灰的味道。 “你在这儿等谁?”仁野问。 “等你。”许冬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仁野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我听说,你最近在跑石沟村那边的事。”许冬生说,把仁野看了个遍,“你想在西二採区开矿?” 仁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许冬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仁野,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但西二採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动的。那片地是红星矿的井田范围,没有矿务局的批文,谁也不能动。” 仁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许冬生,你这是替矿上来警告我,还是替你来警告我?” 许冬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我只是提醒你。別到时候出了事,怪我没说。”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穗儿的事,我不会放弃的。” 仁野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家属院。 仁野推开家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著。李月娥不在,仁守义一个人坐在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个铁皮盒子,盖子打开了,里面的纸张摊了一桌。他戴著一副老花镜,正伏在桌上看一张发黄的图纸,手指沿著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移动,像在走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仁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父亲的背影。仁守义的背比年轻时驼了不少,肩膀也塌了,头髮花白了大半。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这个在井下干了半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男人,此刻安静地坐在灯下,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爸,还没睡?” 仁守义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把图纸放下,摘下眼镜。 “回来了?沁水那边怎么样?” 第59章 仁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在沁水村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顾桂花家的老屋,塌了的院墙,满院的荒草,村口的大槐树,还有那个老头说的那些话。 仁守义听著,没有插嘴,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腔。 “她家里没人了?” “没了。她是独女,爹妈早年没了,顾家在村里断了根。”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去找韩天放了?” “找了。把沁水的事跟他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仁野想了想,用了韩天放自己的话:“他说,从今天起,他跟韩长河是两个人。他妈的后事,他自己办,不用韩长河插手。” 仁守义没有说话,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散开。 “韩长河今天来过了。”他说。 仁野愣了一下:“来咱家?” “嗯。下午你走了以后来的。”仁守义弹了弹菸灰,“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我出去的时候,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抽著烟,脸色很差。”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仁守义往下说。 “他在那儿蹲了大半天,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他来干啥,他说没事,就是坐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脚边,凉了也没动。”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搪瓷缸子里。 “后来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守义,我对不起桂花,也对不起天放。』”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韩长河这个人,在矿上当了几十年的科长,从来都是他说別人,没有別人说他的份。他能在仁守义面前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说明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仁野问。 仁守义想了想:“背驼了。像是老了十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一圈,不知疲倦。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外面的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区的方向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爸,四月一號,我准备动手了。”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开矿的事?” “嗯。政策那边我打听过了,最迟四月初就会下来。石沟村那边马德旺已经点头了,集资入股的事,村里人还在商议,但大方向没问题。设备的事,我找过韩叔——找过韩长河,他说库房里的旧设备可以折价处理给我们。炸药的事,天放说他来搞定。” 仁守义听著,把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 “资金呢?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石沟村那边集资,能凑个两三万。剩下的缺口,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爸,您別管了,我有数。”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肯跟他多说,但说到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过——除了那些年游手好閒的日子。 “你小心点。”仁守义只说了这一句。 仁野点了点头。 四月一號。星期三。 仁野起了个大早。李月娥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两个窝头。她没问他今天要去干什么,只是把粥盛得比平时满了一些,窝头也多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兜里。 仁野把那包窝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妈,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我知道。”李月娥低头收拾碗筷,没看他,“你自己小心。” 仁野出了门,先去了石沟村。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马德旺、马德林、马德成几个老汉都在,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也都在。还有十几个石沟村的户主,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在石头上,个个面色郑重。 马德旺看见仁野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朝他点了点头。 “仁野,人都到齐了。你说吧。” 仁野站在人群中间,把开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政策、储量、產量、成本、收益,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说。集资入股的办法,一股十块,五千股,五万块启动资金。技术股的事,他也没瞒著,明明白白地说了——他和他爸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占三成。 “三成?”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他们一分钱不出,占三成?” 说话的是马茂才。他蹲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脸上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著看仁野怎么接这个话。 仁野看著他,不急不慢地开腔:“茂才哥,我问你。矿开起来,谁来管?谁来定规矩?谁来跟矿务局、县煤炭局打交道?谁来保证井下安全、巷道支护、通风排水不出问题?” 马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事,你懂吗?铁军哥懂吗?小军懂吗?”仁野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不懂。我也不全懂。但我爸懂。” 人群安静了。 “仁守义在红星矿干了二十多年,井下什么场面没见过?顶板、瓦斯、透水,哪样他应付不了?你们去矿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仁守义?他一条腿瘸了,那是为了救人。他把人从碎石底下刨出来,自己没跑出来,被砸断了腿。” 仁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占三成,多吗?” 没有人说话。 马德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仁野说的在理。守义这个人,我信得过。当年我儿子在西二井下被困,是他从碎石底下刨出来的。这个人的人品,没话说。他要占三成,我替村里应了。” 马德成也点了点头:“守义这个人,我也信得过。” 马德林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我没意见。” 几个老汉表了態,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马茂才把手里的草茎扔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吭声。 马铁军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仁野身边:“仁兄弟,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马小军也凑上来,抱著那只叫虎先锋的大耗子,嘿嘿一笑:“野哥,我也跟著你干!” 集资的事,比仁野预想的要顺利。石沟村虽然穷,但这些年家家户户多少有点积蓄。再加上马铁军他们几个之前把挖出来的煤分给了村民,村里人都知道西二那片地底下確实有煤,不是空口白话。 马德旺带头认了一百股。马德成认了八十股。马德林认了五十股。马德厚把那五百块钱私房钱全拿了出来,认了五十股。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各认了二三十股不等。剩下的村民,十股、二十股,三股五股,也都认了一些。 一上午过去,集资总额统计出来——两万八千块。离五万还差两万二。 仁野把帐本合上,看了看在场的人:“缺口不小,我再想办法。”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没有停,直接去了机电科库房。韩长河不在,库房的管理员说韩科长今天请了假,没来上班。仁野站在库房门口想了想,转身去了韩天放家。 韩天放在院子里,不是在修东西,也不是在抽菸,而是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火盆,火盆里烧著纸钱。火苗不大,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飘,落在他头髮上、肩膀上,他没掸。 仁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蹲在他旁边。韩天放没有抬头,把手里最后几张纸钱扔进火盆里,看著它们捲曲、发黑、化成灰烬。 “今天是她生日。”韩天放的声音很低。 仁野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火盆旁边。香菸裊裊地燃著,烟雾和纸灰混在一起,在风里飘散。 过了许久,韩天放站起来,把火盆端起来,把里面的灰烬倒进墙角的一个铁桶里。他洗了手,从屋里拿出一个帆布工具袋,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管炸药,雷管,导火索。 仁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四月一號盘点。”韩天放的声音很平,“昨天我进去拿的,台帐还没做,等盘点的时候,帐目已经平了。不会有人发现少了。” 仁野伸出手,拿起一管炸药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烫手。 “量够吗?”他问。 “够。那个硐室不大,巷道也窄。四管分两次放,先把硐室炸了,再把巷道炸塌。只要算好位置和装药量,不会影响上面的煤层。”韩天放看了仁野一眼,“我算了很久,没问题。” 仁野把炸药放回工具袋里,拉上拉链。 “什么时候下去?” “越快越好。井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再不炸,那个洞室就要被水淹了。到时候想炸也炸不了。”韩天放顿了顿,“明天晚上。” 仁野想了想,点了头:“我叫上马铁军。他下井熟,力气也大,帮手。” 韩天放没有反对。 仁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天放,炸完之后,你妈的事,就真的封在地底下了。” 韩天放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按在工具袋上。他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会怪我的。”他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把那个洞室炸了,把巷道封了,以后谁也不会知道那里有过什么。矿照开,煤照挖,日子照过。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山,比什么都强。” 仁野看著他,想起了顾桂花站在村口槐树底下回头的那一眼。她当年走的时候,大概也以为日子会照过,生活会好起来。可日子没有照过,生活没有好起来。她从一个矿区走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男人走到另一个男人,最后死在了地下几十米的黑暗里。 “明天晚上。”仁野说。 “明天晚上。”韩天放说。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仁野就出了门。李月娥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问一句吃没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仁野先去了马铁军家。马铁军已经准备好了,还是那身旧衣服,胶鞋,头上绑著矿灯,腰间別著一把老虎钳和一把扳手。他蹲在院门口抽菸,看见仁野来了,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 “走吧。” 两人沿著村外的土路绕到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下来。马铁军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对这片地闭著眼睛都不会踩错。竖井的井口还在那里,油毡盖著,上面压的石头比上次多了几块,大概是怕被风掀开。 马铁军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掀开油毡,矿灯的光柱直直地射进井里,照见井底亮汪汪的一片。水位又涨了,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尺多,水面上的倒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把矿灯的光折成无数碎片。 “水又涨了。”马铁军皱了皱眉,“再不炸,再过十天半月,那个洞室就得泡在水里。” 仁野没有说话,把绳索系在井口旁边那棵老槐树根上,拽了拽,確认结实了。韩天放还没来,他看了看手錶,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韩天放背著一个帆布工具袋,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很快,但落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井口,把工具袋放下,打开,里面是四管炸药、雷管、导火索,还有一把胶布和一把剪刀。 第60章 “路上碰到保卫科巡逻的了。”韩天放的声音很低,“绕了一段路,耽误了。” 仁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先下。”马铁军说,“底下我熟,到了先把巷道的情况再看一遍,找好放药的位置。” 他没有等人答应,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晃悠悠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绳索盪了三下,到底了。 仁野看了韩天放一眼:“我下,你把工具袋递下来。” 他攥住绳索往下滑,掌心被粗麻绳勒得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鬆手。井壁上的脚窝有些已经塌了,踩上去是松的,他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撑著,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马铁军已经把矿灯打开了,光柱在巷道口扫了一圈。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湿了,顶板上到处在滴水,像下雨一样,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著什么。 韩天放把工具袋系在绳索上放了下来,然后跟著下了井。他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几把就滑到了底,落地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 三个人打开矿灯,弯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比之前更矮了。有些地方的顶板已经塌了下来,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木桩被水泡软了,有些已经歪了,靠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隨时会断掉。马铁军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照照顶板和两壁,確认安全才继续往前走。 仁野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用手指在木桩上敲一敲,听声音判断木头还吃不吃得住。这是老矿工才会的本事,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巷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就是那个洞室。马铁军停下来,侧过身,让仁野走到前面。 洞室还是老样子,但气氛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封存著顾桂花的遗骸,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墓穴。现在遗骸已经不在了,洞室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生锈的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几截蜡烛头,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像一个被掏空了內臟的躯壳。 韩天放站在洞口,没有进去。他举起矿灯,把光柱投进洞室里,从头到尾照了一遍。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些蜡烛头,他都看见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认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开始吧。”他说。 马铁军从工具袋里拿出一管炸药,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洞室的岩壁,又看了看顶板,选了一个位置。他从腰间抽出老虎钳,在岩壁上凿了一个孔,不大,刚好够塞进一管炸药。韩天放蹲下来,把雷管插入炸药,接上导火索,用胶布缠紧。动作很熟练,手指很稳,像在医院里做手术的医生。 “这里放一管,能把洞室內部炸塌。”韩天放指了指洞室最深处的岩壁,“那里再放一管,把洞室的承重结构破坏掉,上面的顶板就会整体垮下来,把整个洞室埋住。” 马铁军按照他说的位置,把第二管炸药塞进了岩壁的缝隙里。韩天放接好雷管和导火索,把两根导火索並在一起,留了足够的长度。 三个人退出洞室。韩天放蹲在巷道里,把导火索的末端切齐,用火柴点燃。导火索嗤嗤地冒著火花,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花在黑暗中跳跃著,像一条细小的蛇在游动。火花不大,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那点光足以照亮三个人的脸。 “撤。” 马铁军第一个转身,弯腰往巷道的方向跑。仁野跟在他后面,韩天放在最后。三个人在狭窄的巷道里跑得很快,脚下踩得碎石哗哗响,矿灯的光柱在巷道里乱晃,照得岩壁上的水珠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跑到巷道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很大,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个闷屁,但脚下的地在震,头顶的木桩在抖,碎石从顶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们头上、肩上。 仁野没有停,弯著腰拼命往前跑。巷道越来越矮,越来越窄,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小心”,话音未落,头顶掉下一块石头,砸在仁野身后的地上,碎石溅了他一裤腿。 第二声闷响传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了巷道,到了竖井底下。仁野回过头,看见巷道口涌出一股浓烟和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粉尘从巷道口喷出来,在井底瀰漫开来,矿灯的光柱在粉尘里变得浑浊,像水里的光,照不远。 马铁军已经把绳索拽在手里,回头看了仁野一眼:“你先上。” 仁野没有客气,攥住绳索往上爬。手臂已经酸了,掌心被绳索勒出了血印,但他不敢鬆劲,一松就会掉下去。他咬著牙,一脚一脚地蹬著井壁往上爬,碎石和泥土不停地往下掉,砸在他脸上、头上,他闭著眼睛,什么都不看,只往上爬。 到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在上面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来。仁野趴在井口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著了火,喉咙里全是粉尘味。 韩天放跟著上来了。他的动作比仁野快得多,双手交替著往上拽,脚蹬著井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转眼就到了井口。他翻身上来,坐在井口边上,脸上全是汗水和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戏台上的花脸。 马铁军最后上来,把绳索收了,把油毡盖好,压上石头。他蹲在井口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炸得够不够透?” 韩天放没有回答,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够透。”他说,“那个洞室已经没了。巷道也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和当年那场冒顶连成了一片。以后就算有人再在西二採区打巷道,也到不了那个位置了。” 三个人在井口旁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矿区灯火通明,井架上的灯彻夜不灭,照著这片被挖空了的土地。夜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带著初春的凉意和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草料气息。 韩天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工具袋背上肩。 “走吧。” 他第一个转身,朝石沟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这四个字送了回来,清清楚楚的。 仁野没有回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马铁军也站起来,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看了看仁野。 “这人是个汉子。”他说的是韩天放。 仁野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石沟村口的时候,马铁军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看了看仁野,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铁军哥,有话直说。” 马铁军把那根烟抽了大半,才开口:“仁兄弟,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个女尸——就是咱们从井下带上来的那个女的,跟天放什么关係?” 仁野看著他,马铁军的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八卦,只有一种问心无愧的坦荡。 “他妈。”仁野说。 马铁军的手指颤了一下,菸灰落了一地。他没有追问,把剩下的烟抽完,掐灭在鞋底上,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放心,这事烂在我肚子里。” 仁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著马铁军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夜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已经空了的烟,捏了捏,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红星矿的方向走去。 仁野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家属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楼道口那盏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怕吵醒邻居,到了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 堂屋的灯亮著。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头歪在一边,睡著了。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著,里面的纸张整整齐齐地码著,像是刚整理过。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仁守义歪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个在井下干了半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男人,老了。他的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皱著的,像在想什么心事,怎么都放不下。 仁野走过去,轻轻地把仁守义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仁守义动了一下,没有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仁野把茶几上的铁皮盒子盖上,放在椅子旁边,然后关了灯,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井下那两声闷响还在他耳朵里迴响,闷闷的,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他不知道那个洞室是不是真的塌透了,不知道那条巷道是不是真的被碎石堵死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再挖开那里,发现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桂花不在了。她的遗骸在后山,在她活著的时候念念不忘却没能回来的沁水方向的坡上,在她儿子亲手垒的坟里。她再也不用待在井下那个又黑又冷的洞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李月娥的敲门声吵醒。 “起来吃饭,太阳都晒屁股了!” 仁野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屋。李月娥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窝头,还有一小碟炒鸡蛋。炒鸡蛋在这个家是不常见的,通常只有过年或者来客人的时候才有。 仁野看了一眼那碟炒鸡蛋,又看了一眼李月娥。李月娥正在厨房里忙活,背对著他,没看他。 “妈,今天什么日子?还炒上鸡蛋了?”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李月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语气不耐烦,但仁野听出了一点什么。 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鸡蛋炒得有点老,边儿上焦了,但很香。 仁守义从臥室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在仁野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看仁野。 “爸,你今天要出门?”仁野问。 仁守义放下粥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去趟矿上。” “去矿上干啥?”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初春的太阳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面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仁野没有再问。他知道仁守义不是那种喜欢把计划掛在嘴上的人,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 吃过早饭,仁守义出了门。仁野收拾了碗筷,也出了门。他先去了石沟村,找马德旺核对集资的帐目。 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马德成、马德林、马德厚都在,还有两个仁野没见过的后生。马德旺把帐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各家各户认股的数额和缴款情况。 “昨天又收上来一千二。”马德旺指著帐本上的几行字,“马德新家认了二十股,马德福家认了十五股,马德財家认了十股。”他抬起头看著仁野,“现在总共两万九千二,还差两万出头。” 第61章 仁野点了点头,把帐本上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德旺叔,剩下的缺口我来想办法。您把村里的帐管好就行。” 马德旺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帐本合上,收进抽屉里,锁好。 “仁野,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跑到沁水去查那个女人的事,我都听说了。”马德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女人的事,跟你开矿有啥关係?” 仁野看了马德旺一眼,没有急著回答。马德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没有责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阅尽世事的平静。 “她是我朋友的母亲。”仁野说,“我帮她查清楚,是为了让我朋友安心。他安心了,开矿的事才能专心。” 马德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去了马铁军家。马铁军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镐头,把鬆了的镐柄重新楔紧。看见仁野进来,他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昨晚的事,没人发现吧?”仁野蹲下来,压低声音问。 马铁军摇了摇头:“早上我去看过,井口的油毡没动过,周围的土也没有新脚印。应该没人知道。” 仁野放了心。 “炸药的事,天放那边没问题吧?” 马铁军想了想:“他那个人的嘴严实,不该说的不会说。倒是运输队那边,少了几管炸药,万一查起来——” “查不到的。”仁野打断了他,“天放说过,四月一號仓库盘点,帐目是平的。就算以后有人发现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少的,更不知道是谁拿的。” 马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本打算去一趟机电科库房,找韩长河谈设备的事。走到半路,他又改了主意,转身往韩天放家走去。 韩天放家的院门关著。仁野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放著那个帆布工具袋,拉链开著,里面空了。炸药不在了,雷管不在了,导火索也不在了。只剩几截胶布和一把剪刀,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 仁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工装,在风里轻轻晃著。墙角那个铁皮柜子锁著,锁头是新的,铜黄色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走到屋门口,推开门。屋里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麵条,筷子搁在碗沿上,麵条已经坨了,凝成一团。 仁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院门带上。 他站在巷子里,不知道韩天放去了哪里。可能是去了后山,可能是去了矿上,也可能是一个人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去找,有些时候,人需要一个人待著,不需要別人打扰。 回到家的时候,仁守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张手绘的西二採区巷道图,图上面多了几个红圈,是用原子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但位置很明確。 “爸,你去矿上找谁了?” 仁守义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仁野一眼。 “找矿长了。” 仁野愣了一下。 “找矿长干什么?”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 “西二採区的事,我跟矿长谈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说我儿子要在西二开矿,需要矿上支持。设备的事,技术的事,还有採矿权的事,我都跟他说了。” 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矿长怎么说?”他问。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说,政策的事他管不了,那是上面的。但只要政策下来了,红星矿范围內的边角煤区,能划给小煤矿的,他不会拦著。”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 “设备呢?” “设备的事,他让找韩长河,说机电科的库存设备,矿上可以折价处理。他还说,矿上可以派技术人员去小煤矿指导,不收钱,算是国营矿对社队矿的扶持。” 仁野盯著仁守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爸,您这是把矿长给说服了?” 仁守义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仁野看著他爸嘴角那点弧度,心里头忽然踏实了许多。仁守义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他说过的事,从来不掉地上。 “矿长还说了什么?”仁野问。 仁守义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想了想。 “他说,西二那片地,当年封井的时候就有爭议。有人说底下的煤还没采乾净,封了可惜。但矿上算了一笔帐,觉得再投入不划算,就封了。现在要是有人愿意接著采,他乐见其成。” 仁野点了点头。这和他在上一世了解的情况对得上。西二採区不是没煤了,是不值得红星矿再投入了。国营矿的帐算的是大帐,设备、人工、管理成本摊下来,边角煤区的產出覆盖不了支出。但对小煤矿来说,这些煤就是宝贝。 “设备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韩长河?”仁守义问。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韩长河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在韩天放家院子里看到他蹲在门槛上的样子,像是老了十岁。后来仁守义说他来过家里,在院墙根底下蹲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桂花,也对不起天放”就走了。 “下午去吧。”仁野说,“早点把设备定下来,也好让石沟村那边安心。” 午饭是李月娥做的,白菜燉粉条,加了点豆腐。仁野吃了一大碗,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出了门。 去机电科库房的路上,他路过矿部大楼,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不是工人在干活,是家属院的婶子大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著什么。仁野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名字——许红兵。 “听说了没有?劳资科的许科长,被矿上停职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好像是他儿子在运输队搞了什么名堂,被人举报了。矿上在查呢。” “许冬生?那孩子看著挺老实的呀。” “老实?老实能在运输队捞那么多油水?” 仁野站在那里,把那几句閒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凑上去打听,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机电科库房的方向走。 许冬生被人举报了?谁举报的?举报的是什么?运输队的油水,他当然知道。上辈子他就知道,运输队往外运煤的时候剋扣斤两,这是矿上公开的秘密。但这种事从来没人管,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从运输队到过磅员到保卫科,一条线上的人都有份。 许冬生被人举报,说明有人要动他了。是谁要动他?是矿上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仁野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他准备开矿的时候。 机电科库房的门开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有人在修设备。仁野走进去,看见韩长河蹲在一台旧风机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正在拧螺丝。他的动作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利索,拧几下就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再继续拧。 “韩叔。”仁野喊了一声。 韩长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韩长河接过烟,叼在嘴角,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著,火苗躥起来,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韩叔,我爸说矿长跟你打过招呼了。西二开矿要用的设备,从你这儿走。” 韩长河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夹在指间,转过身,朝库房后面走去。仁野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到了后面那片空地上。那里堆著几台旧绞车、几台旧水泵、几台旧风机,还有一些零散的矿车和轨道。设备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锈跡斑斑的,像是堆了很久没动过。 “这些,你看能用得上的,儘管拉走。”韩长河指著那堆设备,“价钱好商量。” 仁野蹲下来,一台一台地看。绞车是七五年出厂的,有点老了,但外观看著还行,电机没烧过,减速箱也没漏油,应该还能用。水泵的泵体有些锈,但叶轮还能转,换一下密封件就行。风机的问题大一些,叶片有裂纹,不能再用了,得找別的。 “这台绞车、这台水泵,这两样我要了。风机不行,得另找。”仁野站起来,看著韩长河,“韩叔,你开个价。” 韩长河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手掌心里,烫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吭声。 “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你要几辆?” “十辆。” “一辆算你两百,十辆两千。轨道按米算,你要多少?” “先要三百米。” “一米五块,三百米一千五。电缆、电线、照明、开关,这些零碎加起来,算你一千。” 仁野在心里把帐算了一遍。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两千,轨道一千五,零碎一千,总共五千。比他预想的要便宜得多。 “韩叔,这价钱——” “够了。”韩长河打断了他,“这些东西堆在这里也是生锈,能卖出去就是赚的。矿上要的不是钱,是腾地方。” 仁野没有推辞,他知道韩长河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里面有人情的成分。他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用说谢谢,说了反而见外。 “那什么时候能拉走?” “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拉。我跟门卫打好招呼,你自己找车。”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集资的帐本,在空白处把设备和价格记了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帐本,抬起头,看见韩长河正盯著远处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叔,许冬生的事,你听说了吗?”仁野试探著问了一句。 韩长河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听说了。” “怎么回事?” 韩长河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人往矿长办公室塞了一封举报信,说许冬生在运输队剋扣煤炭、私卖外运,涉案金额不小。矿上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正在查。” “谁举报的?” 韩长河摇了摇头:“不知道。信是匿名投的,但里面的东西写得很细,哪年哪月、哪一车、多少吨、卖给了谁,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內部人提供材料,写不出这种东西。”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韩天放。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对运输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他要举报许冬生,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许冬生是许红兵的儿子,许红兵是韩长河的对头,而韩长河—— 仁野把这根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没有说话。 从机电科库房出来,仁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矿部大楼。他想看看许冬生的事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矿部大楼门口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不光有家属院的婶子大娘,还有矿上的工人,有运输队的,有採煤队的,有劳资科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仁野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听见有人在说“许科长这次怕是保不住了”,有人在说“许冬生那小子看著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还有人在说“这事牵扯的人不少,运输队好几个都被叫去问话了”。 仁野走到矿部大楼门口,看见门厅里贴著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盖著矿务局的公章。通知的內容很简单:根据群眾举报,经矿务局研究决定,对红星矿劳资科科长许红兵、运输队职工许冬生涉嫌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调查期间,许红兵暂停科长职务,许冬生暂停运输队工作,配合调查。 仁野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了矿部大楼。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把许冬生那天晚上在家属院门口跟他说的话又想了起来。“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但西二採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动的。”许冬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记得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现在许冬生被停职调查了,他的警告和威胁都不重要了。但仁野心里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许红兵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不是一封举报信就能扳倒的。调查归调查,最后能不能查实,查实了怎么处理,都还是未知数。 他需要一个备用的方案。一个如果许红兵不倒、如果他反扑回来、如果他在开矿的事上使绊子的时候,能拿出来的备用方案。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田穗儿。 她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看见仁野走过来,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著他。 仁野走到她面前,站定。 “买了什么?”他问。 田穗儿把布袋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沓信纸和几支原子笔。 “买这么多纸笔干什么?”仁野问。 田穗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备考。”她说,“高考。” 第62章 仁野愣了一下。高考。这两个字从田穗儿嘴里说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她一直都是家属院里最好学的姑娘,別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她在屋里看书。別人家的姑娘上班挣钱了就想著买衣服、烫头髮,她把工资省下来买书、买资料。考大学是她一直以来的念想,当初要不是家里逼著她跟许冬生订婚,她早就考了。 “考什么专业?”仁野问。 田穗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 “中文。” “中文?”仁野想了想,“你想当老师?” 田穗儿摇了摇头,把布袋子的口扎上,拎在手里。“不知道。就是想上学,想出去看看。”她抬起头看著家属院里那些灰扑扑的筒子楼,“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仁野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被勾了一层暖黄色的边,鼻樑挺直,下巴的线条很乾净。他想起上辈子田穗儿没能参加高考,被许冬生娶进了门,困在那个没有爱的婚姻里,困在矿区的閒言碎语里,困了一辈子,最后从楼顶一跃而下。这辈子,她终於有机会走出去了。 “考吧。”仁野说,“考上了,我供你。” 田穗儿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谁要你供?”她別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我自己有工资,我攒了钱。” “你那点工资,买书都不够。”仁野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再说了,你广播员的工作都辞了,哪还有工资?” 田穗儿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广播员的工作確实辞了,她现在没有收入,只能吃老本。她攒的那点钱,买书买资料还能撑一阵,但要交学费、要生活费、要在省城吃住,远远不够。 “我可以在省城打工。”她说,声音小了一些,底气没那么足了。 仁野没接话,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又揣回兜里。他看著田穗儿,田穗儿看著別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田穗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 “穗儿。”仁野开口了。 田穗儿转过脸看著他。 “你考你的,別的不用管。”仁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田穗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著手里拎著的布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等著,根本听不见。 仁野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布袋子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並肩往家属院里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走到田穗儿家楼下的时候,仁野停下来,把布袋子递给她。 “上去吧。” 田穗儿接过布袋子,走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他。 “仁野。” “嗯。” “你开矿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小心点。” 仁野看著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放心吧。”他说。 田穗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仁野站在楼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堂屋里,面前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又多了几个红圈。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握著一支原子笔,在图上的空白处写著什么。看见仁野进来,他把笔放下,摘下眼镜。 “设备谈妥了?” “谈妥了。绞车、水泵、矿车、轨道,一共五千块。”仁野把帐本掏出来,递给仁守义,“您看看。” 仁守义接过帐本,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帐本合上,还给仁野。 “价钱不贵。这些东西要是买新的,少说也要万把块。”他顿了顿,“韩长河给你算的这价,是成本价,没赚你一分。” 仁野点了点头,他知道。韩长河这个人,不管他对顾桂花做了什么,不管他对韩天放亏欠了多少,至少在设备这件事上,他没有坑自己。 “炸药的事呢?”仁守义问,“天放那边办妥了?” “办妥了。昨晚下的井,已经炸了。洞室塌了,巷道也封了。”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炸了好。”他说,“有些东西,就该永远埋在地下。” 仁野知道他说的是顾桂花的事,也不只是顾桂花的事。西二採区地下埋著的不只是一具遗骸,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年的冒顶,死去的矿工,活下来的人心里头那些永远放不下的愧疚和遗憾。 “爸,许冬生的事你听说了吗?” 仁守义弹了弹菸灰:“听说了。矿上贴了通知,暂停许红兵科长职务,许冬生停职配合调查。” “您觉得这事能查实吗?”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把那根烟抽了大半,才慢悠悠地开口。“许红兵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举报信写得再细,没有內部人站出来作证,也定不了他的罪。运输队那些事,大家都知道,但谁愿意出来作证?得罪了许红兵,以后在矿上还怎么混?” 仁野沉默了。仁守义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但他想的比这更深一层。举报信是谁写的?如果不是韩天放,还能是谁?如果是韩天放,他为什么要举报许冬生?是为了帮自己,还是有別的什么原因? 这些问题他现在没有答案,但早晚会有的。 接下来的几天,仁野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石沟村,跟马德旺商量办矿的具体事宜;跑机电科库房,把要买的设备清点好,找车拉走;跑县城,打听政策落地的確切消息。晚上回到家,还要和仁守义一起看图纸、算帐、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四月三號这天,仁野正在石沟村和马德旺核对集资帐目,马小军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 “野哥!野哥!出事了!” 仁野抬起头,看著马小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 “怎么了?” “矿上!矿上来人了!去了西二那边!”马小军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保卫科的!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不是矿上的,好像是公安局的!” 仁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把帐本合上,递给马德旺,站起来就往外走。马铁军从院子里追出来,跟上他。 “仁兄弟,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快步往西二採区的方向走。仁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马铁军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仁野的脸色很沉,马铁军也不好多问。 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远远地就看见几个身影。有穿灰蓝色制服的保卫科干事,还有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民警。他们站在竖井的位置,油毡已经被掀开了,有人正拿著手电往井下照。 仁野在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马铁军也停下来。 一个保卫科干事看见了他们,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们是干什么的?” 仁野看了一眼那个保卫科干事,认出了他。马国良,上次在田穗儿家抓他耍流氓的那个保卫科副科长。 “马科长,是我。”仁野说。 马国良认出了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这儿干什么?” 仁野没有回答,反问道:“马科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没有隱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仁野心跳加速的话:“有人举报,说西二採区这片塌陷地有人私自开矿、盗採国家煤炭资源。矿上让我们来看看。” 仁野站在塌陷地的边缘,看著马国良和那几个民警围在竖井旁边。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有人举报。私自开矿。盗採国家煤炭资源。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覆转,像井下的渗水,滴滴答答,停不下来。举报的人是谁?许冬生?许红兵?还是別的什么人? 马国良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仁野,这片地是红星矿的井田范围,没有矿上的许可,任何人不能在这里动工。你知不知道这事?” 仁野抬起头看著马国良,从兜里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马科长,我听说过有人在西二这边打过主意,但不是我。我今天来,也是听说这边有人动土,过来看看。” 马国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仁野,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我劝你一句,別碰西二这片地。矿上盯著,局里也盯著,你碰了,就是找死。” 仁野看著他,没接话。 马国良退回去,转身走到竖井旁边,和那两个民警说了几句什么。民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几个人把油毡重新盖好,压上石头,离开了。 仁野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仁兄弟。”马铁军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怎么办?”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蹲下来,从那棵老槐树根上解下绳索,盘好,拎在手里。 “先回去。到了石沟村再说。”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仁野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马铁军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到了石沟村,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马德旺、马德成、马德林、马茂才、马小军都在,连马德厚也来了,蹲在门槛上抽旱菸,脸上没什么表情。仁野把绳索放在院子角落里,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马德旺给他倒了一碗水。仁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满屋子的人。 “矿上来人了。”他说,“保卫科的,还有公安局的。有人举报西二这边有人私自开矿。”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谁举报的?”马茂才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是不是红星矿上的人?他们自己不开,还不让別人开?” 马小军抱著虎先锋,脸色发白:“公安局的都来了,会不会抓人?” 马德厚把旱菸袋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抓什么人?我们还没开始挖呢,犯什么法了?” 马德成敲了敲桌子,把屋里的议论压下去。 “都別吵了。”他看向仁野,“仁野,你说,怎么办?” 仁野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抹了抹嘴角,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政策还没下来,我们现在动工,確实是违规。举报的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想在我们动手之前把我们堵死。”他顿了一下,“所以,现在不能动。一根草都不能动。” 马茂才急了:“那我们集资的钱怎么办?白扔了?” “谁说白扔了?”仁野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说的是现在不能动,不是永远不能动。政策最迟这个月就会下来,到时候名正言顺,谁举报都没用。” 屋里安静了一瞬。 马德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仁野说得对。现在动,就是给人递刀子。等政策下来了,名正言顺地干,谁也拦不住。” 马茂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扭到一边。马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被他甩开了。 仁野站起来,看著满屋子的人。 “这几天,大家都消停点。西二那边不要去,竖井的井口不要靠近。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不知道,从来没去过。该种地的种地,该上班的上班,等我的消息。”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帐本,放在八仙桌上。 第63章 “集资的钱,一分不少都在帐上。谁要是想退,现在就可以退,我按数还。” 屋里没有人动。 马德旺第一个站起来,把帐本推回去。 “钱不退。石沟村的人,不是胆小鬼。” 马德成、马德林、马德厚也站起来,没有说退,也没有说不退,只是站著。马铁军走到仁野身边,马小军跟在他后面,连虎先锋都安静了,缩在马小军怀里,一动不动。 马茂才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又看了一眼仁野,把嘴里的草茎吐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退。” 仁野看著他们,把帐本收起来,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院门关著,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工装,在风里轻轻晃著。石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了,水面浮著一层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锁著,锁头还是新的,铜黄色的,在夕阳下闪著光。 仁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屋里有动静。他走到屋门口,推开门。 韩天放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那个油纸包,打开了,顾桂花的照片露在外面。他没有看照片,看著墙上的一幅年画,年画褪色了,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红色。 “天放。”仁野喊了一声。 韩天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了仁野一眼。 “保卫科去西二了。”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矿上有人举报的事说了一遍。韩天放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才开口。 “我知道。” 仁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韩天放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举报信是我写的。”他说。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猜过举报信是韩天放写的,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举报许冬生,是为了帮我?” 韩天放把搪瓷缸子放下,转过身看著仁野。 “不全是。许冬生那个人,运输队的事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他停职调查了,运输队那摊子事就得有人管。管的人换了,拿炸药的事就更查不出来了。” 仁野看著韩天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他不只是莽撞,不只是衝动,他会算计,会布局,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不怕查到你头上?”仁野问。 “怕。”韩天放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仁野从韩天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往前走,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差点崴了脚。他没有停,稳了稳身子,继续往前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韩天放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举报信是他写的,不是为了报復许冬生,是为了把运输队的水搅浑,让炸药的事查不出来。这个人,为了给他妈一个交代,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仁野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狠。也许在韩天放那里,傻和狠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不是田穗儿,是一个男人,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头上戴著安全帽,像是刚从井下上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过来了。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马铁军。 仁野愣了一下:“铁军哥?你怎么在这儿?” 马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仁野,自己也叼上一根。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烟点上。 “仁兄弟,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这事不对劲。”马铁军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黑洞洞的巷子,“西二那片地,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仁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知道西二採区要开矿的人不少,石沟村的人知道,矿上有些人也知道,但知道竖井具体位置、知道他们已经在底下动过手脚的人,不多。 “你的意思是,举报的人知道竖井的位置?” 马铁军点了点头:“保卫科的人一来就直奔那个竖井,油毡一掀就开始查。那个井口的位置那么偏,不是村里人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举报的人不是隨便说说,是直接把井口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仁野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马铁军说的没错。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那么大,没有去过的人根本不知道竖井在哪儿。举报的人能说得那么准,说明这个人要么自己去过,要么听去过的人详细说过。 谁会去过那个竖井? 石沟村的人。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还有马德旺、马德成、马德林那几个老汉。矿上的人,韩天放去过,他自己去过,韩长河知道那个位置——但韩长河不会举报,他的命门在那里,举报对他没有好处。 还有一个人。 许冬生。 许冬生有没有可能知道那个竖井的位置?仁野在脑子里把许冬生和西二採区的关联过了一遍。许冬生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运输队的车经常往西二那边拉设备、拉材料,他跟著去过西二採区不奇怪。但他知不知道那个竖井的具体位置? 仁野摇了摇头。许冬生没有下过那个竖井,也没有去过那个洞室。他对西二採区的了解,最多停留在封井之前的运输路线,不可能知道后来矿耗子们打的竖井在哪儿。 不是许冬生。那会是谁? 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 “铁军哥,你回去以后,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留意一下村里最近有没有人跟矿上的人走得近。谁家的亲戚在矿上当干部的,谁经常往矿上跑,谁突然有了来路不明的钱。”仁野看著他,“举报的人能说得那么准,一定是咱们这边出了內鬼。” 马铁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问“你怀疑谁”,只是点了点头。 “我留意。”他说,站起来,把安全帽扶正,“你自己也小心。” 马铁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仁野蹲在墙根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家属院。 推开家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著。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面前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又多了几个用原子笔標註的数字。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握著原子笔,在图上的空白处写著什么。 “爸,还没睡?” 仁守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原子笔放下,摘下老花镜。 “等你呢。保卫科去西二的事,我听说了。”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马国良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又把韩天放承认写举报信的事也说了。仁守义听著,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 “天放这孩子,胆子太大了。”他摇了摇头,“举报许冬生,对他是好是坏还说不准。但炸药的事,万一查出来,他脱不了干係。” “他说怕也得做。”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像他妈。”他说,“顾桂花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仁野没有接话。他看著仁守义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跟我说实话。顾桂花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仁守义的烟停在半空中,烟雾从指间裊裊升起,在灯下散开。他看著那缕烟雾,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她刚来红星矿的时候,找过我。”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知道韩长河在矿上还有別的女人,以为他娶她是因为真心。她来找我,是让我帮她劝劝韩长河,別老往外面跑。”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 “你劝了?” “劝了。没用。”仁守义弹了弹菸灰,“韩长河那个人,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应该的。你对他不好,他也不在乎。他对桂花,不能说没有感情,但他的感情就那么一点点,给不了她想要的。”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菸灰缸里。 “后来桂花就不找我了。她大概也明白了,谁都帮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屋里安静了许久。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外面的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区的方向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爸,如果有一天,韩长河倒了,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倒不倒是他的事,可不可惜是我的事。”他看著仁野,“韩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毛病也是有的。他帮过我,也害过我。他欠桂花的,这辈子还不清。但他欠我的,早就还了。” 仁野转过身,看著仁守义。 “所以您不会保他?”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看仁野,拖著那条腿慢慢往臥室走。 “我保不了他。能保他的,只有他自己。” 臥室的门关上了。仁野站在堂屋里,听著老座钟的嘀嗒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敲门声还在响,不是敲一下两下,是连珠炮似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堂屋。仁守义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口,门开著。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韩天放。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身上的工装皱皱巴巴的,领口敞著,扣子扣错了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天放?怎么了?”仁野走过去。 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韩长河不见了。”他说,“昨天晚上走的,到现在没回来。家里找遍了,矿上也找遍了,没有人见过他。”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韩天放那张灰败的脸,一时没有说话。仁守义扶著门框,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 韩天放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断了的树。仁野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堂屋,按在椅子上。仁守义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仁野问。 “昨天晚上。”韩天放的声音很低,“我从你这儿回去以后,想去他那儿拿点东西。他屋里灯亮著,敲门没人应。我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床铺没动过,桌上的菸灰缸里有七八个菸头,都是抽完了的。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钥匙和钱包都在桌上。” 仁野的眉头拧了起来。外套没穿,钥匙和钱包没带,这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你找过哪些地方?” “矿上。机电科库房,办公室,宿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保卫科的值班室我也去问了,说没看见他出厂。” 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攥著那个搪瓷缸子,没喝,也没放下。他看著韩天放,目光很深。 “你报警了没有?” 韩天放摇了摇头。他的头低著,看著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扣著裤缝。 “他是我爸。”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不能报警抓他。”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仁守义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放,你跟我说实话,他走之前,你们有没有说过什么?” 韩天放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天放。”仁守义又叫了一声。 “他来找过我。”韩天放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昨天下午,我从你这儿回去以后,他在院门口等我。他说想跟我谈谈。” 第64章 仁野和仁守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插话。 “他问我,能不能原谅他。”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不能。他说他知道,不怪我不原谅他,他说他自己也不原谅自己。” 韩天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放,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然后就走了。我没送他,也没叫他。我以为他会回家。”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进来。清晨的风带著煤灰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气息,凉凉的,吹在脸上。 “他会不会去了后山?”仁野转过身。 韩天放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后山?” “你妈的坟在那儿。他从来没去过,不代表他不会去。” 韩天放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有扶,转身就往外走。仁野抓起门后面的手电筒,跟了上去。仁守义走到门口,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拿起桌上的电话。 后山在石沟村的北边,从矿区过去要走二十多分钟。仁野和韩天放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早上的雾气还没散,瀰漫在山坡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太远。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又滑又软。 韩天放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仁野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雾气里迴荡。 翻过那道梁,远远地看见了顾桂花的坟。不大,不高,石头垒的坟头,在雾气里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坟前蹲著一个人。 军绿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背驼著,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他没有动,就那么蹲著,面前的坟前放著几根燃尽的香菸,菸头散了一地,还有一小堆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飘。 韩天放停下来,站在离坟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蹲在坟前的背影,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仁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流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蹲在坟前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转过身。是韩长河。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他看著韩天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韩天放迈步走了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韩长河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著那堆燃尽的纸灰。 “你来看她。”韩天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韩长河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韩天放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很快鬆开了。 “我欠她的。”韩长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欠了那么多年,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 韩天放没有说话,蹲下来,把那几根燃尽的香菸捡起来,放在坟头的石头上。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坟前,又点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她活著的时候,你给过她什么?”韩天放蹲在那里,没有看韩长河,看著那座小小的坟,“你给过她一个家吗?给过她一天安稳日子吗?你把她从沁水带出来,带到了什么地方?” 韩长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她说要回沁水,说了那么多年,你带她回去过吗?”韩天放的声音终於有了裂痕,“她死了,你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你算个什么东西?” 韩长河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给韩天放,是跪给那座坟。他的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坡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坟上,照在跪著的韩长河和蹲著的韩天放身上。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飘,像一群飞不高的蝴蝶。 仁野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这是他应该待的位置。 过了很久,韩长河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泪,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撑著那件军绿色的棉袄。他看著韩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天放,爸求你一件事。” 韩天放看著他。 “让我把她迁走。迁到沁水去,迁到她老家去。她活著的时候想回去,死了,不能再让她待在外头了。” 韩天放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那座坟。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她的事,我来办。”韩天放抬起头,看著韩长河,“不用你。”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著韩天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背驼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隨时都会倒下。 韩天放没有看他,蹲在坟前,把那根燃尽的烟换了一根新的,点上,放在坟头。他蹲在那里,低著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仁野没有听清。 韩长河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面。仁野走过去,在韩天放身边蹲下来。 “你不该让他一个人走。”仁野说。 韩天放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他走不远的。他不会走远。” 仁野没有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坟前。两根烟並排燃著,烟雾在风里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隔著山樑,听不太真切,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手伸给韩天放。 韩天放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坟前,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坟头的纸灰吹得到处飘,落在他们的头髮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韩天放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掐灭在鞋底上,蹲下来,把坟头被风吹歪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扶正,摆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仁野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帮忙,这是韩天放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石头摆好了,韩天放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最上面那块石头往左挪了挪,再退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人沿著山坡往下走,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乾枯的荒草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矿区烟囱冒著白烟,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韩天放忽然停下来。 “仁野,开矿的事,你还继续吗?”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继续。” “许冬生被调查了,许红兵也被停职了。举报信是我写的,迟早会查到我头上。”韩天放的声音很平,“到时候,我可能帮不上你了。” 仁野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天放,你听我说。举报信的事,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你写的。运输队那么多人,有动机举报许冬生的不止你一个。只要你不说,没人会往你身上想。” 韩天放没有说话。 “至於开矿的事,你帮不帮我,我都得干。但你帮了我,我干得更快。”仁野看著他,“所以別想那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 韩天放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韩天放往矿区方向走,仁野往石沟村方向走。走了几步,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韩天放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土路上,背挺得很直,但看起来很孤独。 仁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石沟村今天很安静。村口老槐树下没人,往常那些晒太阳、嘮嗑的老头老太太一个都不见,连那条老黄狗都不在。仁野走在村巷里,两边的院门大都关著,偶尔有一两家开著门的,院子里也没人。 他走到马德旺家门口,院门关著,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马德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德旺叔,怎么了?” 马德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把他拉进院子,把门关上。 “昨天晚上,有人来村里了。” 仁野的心一沉:“什么人?” “没看清。半夜了,黑灯瞎火的,我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起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我在墙根底下捡到这个。”马德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仁野。 是一个菸头。不是普通的菸头,滤嘴上有几个字,仁野凑近了看——“大前门”。 仁野的手指紧了紧。大前门,这烟不便宜,矿上一般工人抽不起,干部才抽这个。他把菸头翻过来,滤嘴上有一圈牙齿印,咬得很深,像是抽菸的人习惯用力咬著滤嘴。 “德旺叔,村里最近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马德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村里进出的都是熟面孔,没见生人。” 仁野把菸头揣进兜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半夜来村里,在院墙外头转悠,丟下一个大前门的菸头。这个人来干什么?踩点?打探消息?还是来找什么东西? “德旺叔,这几天您留意一下,村里的陌生人。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院门口。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走在村巷里,把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看了一遍,有几家的院墙外面有脚印,不新鲜,是几天前留下的,分辨不清是谁的。 走到马茂才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马茂才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不是村里人,口音不对。 仁野没有敲门,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了一句“……盯紧点”,然后就没声了。接著是马茂才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他没有继续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马茂才家,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靠在大树上,把那根大前门的菸头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马茂才。 他想起那天在井下,马茂才问的那些话——“你把我们都告诉我们了。你现在就不怕我们把你踢出局,村里自己单干?”还有那天在马德旺家堂屋里,集资的时候,马茂才说的那句“他们一分钱不出,占三成?”每一句话都不算过分,但每一句话都透著一种不甘心。 如果马茂才是那个內鬼,他图什么?钱?还是別的什么? 仁野把菸头重新揣进兜里,从大槐树底下站起来,刚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仁野。” 他转过身,是田穗儿。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髮扎著一条辫子,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从进村的路口走过来,走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来了?”仁野迎上去。 田穗儿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去你家找你,月娥婶说你来了石沟村。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田穗儿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东西。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仁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的积蓄。”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是开矿缺钱吗?这个给你。” 仁野看著手里那沓钱,厚厚的一叠,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百块。他抬起头看著田穗儿,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著布袋子的口,指节发白,脸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走路走热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田穗儿说,“广播员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我花得少。平时也没什么要买的,书和资料的钱我都留出来了,剩下的都在这里。” 仁野把钱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 “这钱我不能要。” 田穗儿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你考大学的钱。” “考大学用不了这么多。” “学费、生活费、买书的钱,哪样不要钱?你到了省城,吃住都要花钱,没有收入,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田穗儿咬了咬嘴唇,没有接信封。 “那你开矿的钱从哪儿来?缺口那么大,你上哪儿凑去?” 仁野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操心我?” 田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別过脸去,看著村口那棵大槐树。 “谁操心你了?我是怕你把钱凑不齐,石沟村的人找你麻烦。” 仁野没有拆穿她,把信封塞回她手里。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的钱,留著考大学。等你考上了,我还得去省城看你呢,没钱买票怎么去?” 田穗儿攥著信封,低著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你一定得来。” 仁野看著她发红的耳朵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一定来。”他说。 第65章 田穗儿走了。她拎著那个布袋子,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仁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继续走。她的背影在土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仁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干透了的叶子落下来,在他面前打著旋。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大前门的菸头,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滤嘴上的牙齿印很深,咬得滤嘴都扁了,抽菸的人习惯用力咬著菸嘴,要么是心里有事,要么是脾气急躁。马茂才抽菸,他抽的是经济烟,不是大前门。村里人大多抽旱菸,买不起这种带滤嘴的捲菸。 不是马茂才。 那会是谁? 仁野把菸头重新揣进兜里,从大槐树底下走出来,沿著村巷往里走。走到马铁军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开著,马铁军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镐头。磨刀石上浇了水,磨出来的铁锈水是红褐色的,顺著镐头的刃口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摊乾涸的血。 “铁军哥。” 马铁军抬起头,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让你留意的事,有没有什么发现?” 马铁军摇了摇头:“村里这几天没有生人来过,各家各户也都正常。不过有一个事,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事?” “茂才这两天老往外跑,问他去干啥,他说去县城买东西。可他每次回来手里都没拎东西,空著手去的,空著手回的。”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马茂才家不富裕,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三个孩子要养活,手里不宽裕。他去县城买东西不奇怪,但去了县城什么都不买就回来,这就奇怪了。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昨天下午,今天一早又出去了。还没回来。” 仁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 “继续留意。別打草惊蛇。”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没有在村里多待,沿著出村的路往矿区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马茂才如果真的是內鬼,他的动机是什么?钱?谁给他钱?许冬生被停职调查了,许红兵也自身难保,应该不是许家。矿上其他人?谁会对西二这片地感兴趣? 仁野想不出来。他把这些疑问暂时压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仁守义正坐在堂屋里看那张巷道图,图上的红圈又多了几个,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数字和標註。他戴著老花镜,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爸,天放回去了吗?” 仁守义抬起头,摘下眼镜:“回来了。他到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韩长河也回去了。” 仁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菸头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德旺叔昨天晚上在院墙根底下捡到的。大前门。” 仁守义拿起菸头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话。 “爸,您说会不会是矿上的人?” 仁守义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搁在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矿上抽大前门的人不少,但能半夜跑到石沟村去的,不多。”他弹了弹菸灰,“你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把马铁军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仁守义。马茂才这两天老是往外跑,去县城空著手去空著手回。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才开腔。 “茂才这个人,脑子活,胆子也大。他要是被人收买了,不意外。但他不是那种能藏得住事的人,你盯著他,迟早会露马脚。” 仁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仁守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仁野,“今天矿上发的,你看看。” 仁野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標题是《关於加快发展小煤矿八项措施的报告》。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手指微微发颤,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上写著:为了快速发展能源生產,缓解能源短缺问题,煤炭工业部提出,放开群眾办矿,允许社队、集体、个人集资开矿。提倡“大矿大开,小矿小开,有水快流”的方针。 文件末尾盖著煤炭工业部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仁野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著仁守义。仁守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道光,那种光仁野很多年没见过,是一个在井下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矿工,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政策下来了。”仁守义说,“比你说的早了几天。” 仁野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爸,有了这份文件,西二那片煤,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采了。” “我知道。”仁守义看著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仁野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激动。 “明天。明天我去找马德旺,把政策文件给他看。然后去矿上,找矿长批採矿权。再去找韩长河,把设备拉走。”他一条一条地列,像是在排兵布阵,“石沟村那边集资的钱,加上设备折价,启动资金够了。人手也不缺,石沟村有的是劳力。” 仁守义听著,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还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 “炸药。天放拿的那四管炸药,是用在封洞室上的。开矿要用炸药,你得有正规渠道。” 仁野愣了一下,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开矿要打眼放炮,炸药是少不了的。韩天放从运输队拿的炸药不能用,那是偷的,来歷不明,一旦被查出来就是大事。他需要正规渠道的炸药,有批文、有台帐、经得起查的那种。 “这事我来办。”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矿上的火工品仓库,我认识人。” 仁野看著他爸站起来的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仁守义的腿瘸了那么多年,走路一直不利索,但他的腰板从来都是直的,从来没有弯过。 “爸,您別跑了,我去吧。” 仁守义摆了摆手:“你去人家不搭理你。我去,好歹是个老脸。” 仁野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仁守义的脾气,说去就一定会去,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仁野就出了门。他先去了石沟村,把那份红头文件给马德旺看。马德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把文件放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政策下来了。”马德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下好了,名正言顺了。” 他把文件递给马德成,马德成又递给马德林,几个老汉传著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马铁军站在门口,嘴角翘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院子里蹦了一下,差点把耗子摔了。 马茂才也在。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德旺叔,政策下来了,採矿权的事得赶紧办。我今天去矿上找矿长,您这边把村里的材料准备好,到时候一起报上去。” 马德旺点了点头:“你放心,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一天。”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矿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矿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 “进来。” 仁野推门进去。矿长姓王,叫王建国,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握著钢笔,正低著头签字。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仁野。仁守义的儿子。” 王建国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仁野。 “你爸前几天来找过我。他说你要在西二开矿?” “是。”仁野把那份红头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王矿长,政策已经下来了,社队可以集资办矿。西二是红星矿的边角煤区,按照政策,可以划给我们采。” 王建国拿起文件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的矿区。 “西二那片地,当年封井的时候就有爭议。有人说底下还有煤,封了可惜。但矿上的帐算下来,投入產出不划算,就封了。”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现在你要采,我不拦你。但有三个条件。” 仁野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安全。西二当年出过冒顶,死了人。你开矿,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出了事,你担不起,矿上也担不起。” “第二,环保。采完以后,地表要恢復,塌陷地要治理。不能挖完了就走,留下一片烂摊子。” “第三,用工。优先用红星矿的职工和家属,矿上的人有经验,比你从外面招的靠谱。” 仁野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安全、环保、用工,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没有一条是故意刁难。 “王矿长,这三条我都答应。” 王建国看著他,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矿长的公章,递给仁野。 “这是採矿权的意向批文。正式的採矿许可证,要等矿务局审批。你先拿著这个去办手续,別耽误了进度。” 仁野接过来,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把批文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 “谢谢王矿长。”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看著整个矿区。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上,照在那些黑黢黢的煤堆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接下来,就是干活了。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没顾上吃饭,直接去了机电科库房。韩长河在不在,他心里没底,但设备的事不能再拖了。西二的採矿权意向批文已经拿到手,石沟村的集资款也收上来大半,设备不到位,一切都是空谈。 库房的大门开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有人在干活。仁野走进去,看见韩长河正蹲在那台旧风机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拧一个锈死了的螺丝。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拧进那颗螺丝里。 “韩叔。” 韩长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腰板直了,眼神也稳了。 “拿到批文了?”韩长河问。 仁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矿长跟我打过招呼了。”韩长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仁野,自己叼上一根,“他说你是个有胆量的后生,西二那片地,交给你采,他放心。” 仁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韩叔,设备的事,我今天想拉走。” 韩长河点了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转过身,朝库房后面走去。仁野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到了后面那片空地上。那台绞车还在,水泵还在,矿车还在,轨道还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车找好了吗?” “找好了。下午过来。” 韩长河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台绞车的机壳,锈屑簌簌地往下掉。他看著那台绞车,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这台绞车,七五年出厂的,我亲手安装的。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浑身是劲,一个人扛著一百多斤的电机,从库房扛到井口,一口气不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屑,“老了,不行了。” 第66章 仁野没有说话。他知道韩长河说的不只是绞车,也不只是他自己。 “韩叔,天放的事,您別太往心里去。他不是不认您,他是需要时间。” 韩长河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开。 “我知道。”他说,“我等他。” 两个人蹲在设备堆旁边,把该清的设备一样一样点清楚。绞车一台,水泵一台,矿车十辆,轨道三百米,电缆、电线、照明、开关等零碎若干。韩长河拿了一个本子,一样一样地记,写完了递给仁野。 “你数数,对不对。” 仁野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韩叔,价钱的事,上次您说的那个数,我觉得低了。” 韩长河抬起头看著他。 “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十辆两千,轨道一千五,零碎一千,总共五千。这些东西要是按废铁卖,也不止这个价。”仁野把本子递迴去,“您再加点,我也安心。” 韩长河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以前那种应酬式的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性。”他把本子接过去,在上面改了几笔,“绞车五百,水泵三百,矿车一辆二百五,十辆两千五,轨道还是那些,零碎算你一千五。总共五千五。” 仁野看了看,点了点头。 “成交。” 下午,马铁军从石沟村借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机电科库房门口。仁野和韩长河带著几个工人,把设备一台一台地往车上装。绞车最重,四个人才抬上去,累得满头大汗。水泵轻一些,两个人就够了。矿车一辆一辆地推上去,用绳子捆好,防止在路上顛散了。 韩长河站在旁边,看著他们装车,时不时搭把手,递个工具,扶一下设备。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最后一辆矿车装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铁军把绳子又紧了一遍,跳上拖拉机,发动引擎。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暮色里飘散。 仁野走到韩长河面前,伸出手。 “韩叔,谢谢。” 韩长河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暖,攥了一下,鬆开。 “好好干。別给你爸丟人。” 仁野点了点头,跳上拖拉机,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库房,上了土路,朝石沟村的方向驶去。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韩长河还站在库房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老树,根扎不下去,也挪不走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顛簸,仁野坐在后车厢里,身边是那些锈跡斑斑的设备。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著田野里泥土的气息。他靠在矿车上,仰头看著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仁兄弟,这些设备拉回去放哪儿?” 仁野坐起来,想了想:“先放你家的院子里。等西二的井口修好了,再运过去。” “行。” 拖拉机进了石沟村,停在了马铁军家门口。马铁军把院门拆了,拖拉机直接开进院子里,把设备卸在墙根底下。仁野和马铁军一件一件地搬,搬完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菸。 “仁兄弟,採矿权的事,矿上怎么说?” 仁野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批文,递给马铁军。马铁军接过去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那个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他把批文还给仁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成了。” “成了。”仁野说,“但只是意向批文,正式的採矿许可证还得等矿务局审批。不过问题不大,政策已经下来了,矿上也支持,走个流程的事。”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仁兄弟,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茂才今天又出去了。一大早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马茂才昨天出去了两趟,今天又出去,这频率不对。 “他回来你告诉我。別声张。” 马铁军点了点头。 从马铁军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回家,在村里走了一圈。天已经黑了,村巷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到马茂才家门口,院门关著,里面没有灯,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他在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今天晚上的菜比平时丰盛,有一碟腊肉炒蒜薹,还有一碗鸡蛋汤。仁守义坐在桌前,面前的饭碗已经空了一半,看见仁野进来,放下筷子。 “拿到了?” 仁野把批文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仁守义拿起批文,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完之后,他把批文放下,摘下老花镜,端起鸡蛋汤喝了一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头的分量,仁野听得出来。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著一碗饭走出来,放在仁野面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批文,没问是什么,把碗往仁野面前推了推。 “吃饭。” 仁野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米饭很香,蒜薹炒腊肉也很香,他一口气吃了两碗,把鸡蛋汤也喝了个精光。李月娥看著他吃,嘴角有一丝笑,但很快又收起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放下碗,抹了抹嘴,看著李月娥。 “妈,等我挣了钱,咱家天天吃腊肉。” 李月娥白了他一眼,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背对著仁野,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怎么了。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赶紧扶住他。 “爸,您別动了,我扶您回屋。” 仁守义摆了摆手,推开他的手,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门关上了,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坐在堂屋里,把批文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 他想起田穗儿说的那句话——“那你一定得来。” 他想起韩天放蹲在后山坟前的样子,想起韩长河站在库房门口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想起仁守义拄著桌子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的身子,想起李月娥端著饭碗走出来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关了灯,回了屋。 明天还要早起。去矿务局,办正式的採矿许可证。 天刚蒙蒙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推门出来,从灶台边探出头:“这么早?” “赶路。”仁野抓起桌上一个凉馒头,揣进兜里,灌了一壶水。 “去矿务局的路远,你坐班车去,別捨不得花钱。”李月娥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仁野低头一看,是几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攥在手里,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妈,我身上有钱。” “你有啥钱?你兜里比脸还乾净。”李月娥不听他解释,把钱塞进他衣兜里,转身又回了厨房,“早去早回。” 仁野把钱揣好,出了门。 从红星矿到晋城矿务局,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仁野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刚亮透,车站里人不多,他买了票,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矿区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楼房。 仁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採矿许可证的审批在矿务局的生產技术处,需要提交的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西二採区的地质资料、开採方案、安全措施、环保承诺,还有红星矿出具的意向批文。这些材料他反覆核对了好几遍,一样不缺。 但审批能不能过,他心里没底。矿务局的审批不是走形式,要看储量、看安全、看效益。西二那片地,在红星矿的帐面上是边角煤区,储量和效益都不够看的。仁野手里那份地质资料,不是红星矿的官方数据,是他自己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整理的,矿务局认不认,难说。 车子到了晋城,仁野下了车,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马路往矿务局的方向走。晋城比矿区繁华得多,马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鐺叮铃作响。仁野没有心思看这些,脚步很快,裤兜里的材料被他攥出了汗。 矿务局的大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门楣上掛著“晋城矿务局”的牌子,铜字,擦得鋥亮。仁野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一股凉颼颼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掛著標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仁野上了三楼,找到生產技术处的办公室。门开著,里面坐著几个人,有的在写材料,有的在看图纸,有的在喝茶聊天。他在门上敲了两下,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您好,我是红星矿的,来办採矿许可证。”仁野走进去,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材料,没有看,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红星矿的?哪个採区的?” “西二採区。” 中年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带著一点意外。 “西二?那个採区不是封了吗?” “是封了。但现在政策下来了,社队可以集资办矿。西二是边角煤区,按照政策,可以划给我们采。”仁野从包里把那份红头文件也掏出来,放在桌上。 中年人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拿起仁野整理的那份地质资料,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几页,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把资料放下,摘下眼镜。 “你这份地质资料,数据从哪儿来的?”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我们自己在西二做的勘查。” “自己做的勘查?”中年人的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信,“西二那片地,当年红星矿的地质科做过详查,结论是储量不大、煤质一般,不具备开採价值。你们自己做勘查,能比矿上的地质科还准?” 仁野知道他会问这个,早有准备。 “领导,当年红星矿的勘查,打的是浅层,没有往下深探。我们在西二做了补充勘查,发现浅层贫煤下面还有一层焦煤,厚度两米五以上,粘结指数八十。这不是边角废料,是优质炼焦煤。” 中年人的表情变了。他把资料重新拿起来,翻到焦煤的那一页,盯著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確定?” “確定。领导如果不信,可以派矿务局的地质队去西二重新勘探,我们配合。” 中年人没有接话,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仁野。” “仁野。”中年人重复了一遍,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材料的封面上写了几笔,“材料先放这儿,我看看。过几天给你答覆。” 仁野知道,这叫“研究研究”,是办事的人最常见的託词。但他没有別的办法,矿务局的审批权在人家手里,他只能等。 第67章 “领导,西二那边已经准备开工了,工人在等著,设备也到位了。能不能麻烦您儘快给个信?”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资料放到桌角的一摞文件上面,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仁野没有再催,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领导,麻烦您了。”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有拿,也没有推,只是点了点头。 仁野从矿务局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还没下。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骑自行车的也蹬得快了,像是在赶在一场雨之前回到家。 他没有急著去车站,在路边找了一个小饭馆,要了一碗麵,呼嚕呼嚕地吃了。面很咸,汤很烫,他吃出一身汗,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把钱压在碗底下,出了门。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中年人的表情。那人看地质资料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他质疑数据的来源,不是刁难,是职责所在。矿务局每年要审批那么多採矿申请,不合格的占了一大半,他们要替国家把好这道关。 仁野不怕他认真,怕的是他不认真。认真的人,只要你拿出真东西,他认。不认真的人,你拿出什么他都不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仁守义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那张巷道图,图上的红圈又多了几个。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握著原子笔,在图上写写画画。 “爸,我回来了。” 仁守义抬起头,摘下眼镜:“矿务局那边怎么说?” “材料收了,说过几天给答覆。”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矿务局的规矩,材料收了不代表批了,但不收一定批不了。 “等吧。”他说。 仁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从矿务局带回来的那张红星矿意向批文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彤彤的公章,王建国的签字,字跡很稳,一笔一划都透著力道。 “爸,您说矿务局会批吗?”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墙上的掛历。 “会批。”他说,“你那份地质资料,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人查。” 仁野看著仁守义,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瘸了一条腿的老矿工,说的话从来不会错。 接下来的几天,仁野天天往石沟村跑。西二的井口要重新修整,巷道要加固,设备要安装,工人要培训。事无巨细,他都要盯著。 马铁军把村里的劳力组织了起来,二十多个年轻后生,有的下过井,有的没下过。没下过的,仁野让马铁军带著他们先在井上熟悉设备,等井下安全了再下去。 马小军负责后勤,买材料、管工具、给工人烧水。虎先锋跟著他到处跑,毛色黑亮黑亮的,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 马德厚负责井下支护,他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支护工,闭著眼睛都知道木桩该怎么架、间距该留多少。他话不多,但乾的活让人放心,每一根木桩都架得端端正正的,用锤子敲一敲,声音浑厚,吃得劲。 马茂才也来了。他每天按时到,按时走,干活不偷懒,但也不多干。他不太跟人说话,別人聊天他就在旁边听著,不插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仁野注意过他几次,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四月十號这天,仁野正在西二井口指挥工人加固井壁,马铁军从石沟村方向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仁兄弟!矿务局来的!” 仁野把手里的扳手扔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盖著矿务局的公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马铁军。 “批了。” 仁野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著晋城矿务局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在纸上的火。上面写著:经审核,同意將红星矿西二採区边角煤区划归石沟村集体煤矿开採。落款日期是一九八三年四月九日。 马铁军凑过来,他不识字,但认识那个公章,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那张批文从仁野手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攥在手里捨不得放。 “批了。”他说,声音有点抖,“真批了。” 仁野把批文从他手里拿回来,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他站在西二井口旁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天还是那个天,灰濛濛的,压得很低,但仁野觉得今天的云比平时薄了一些,透出一点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的灯。 “铁军哥,回去跟德旺叔说一声,批文下来了。明天开个会,把村里的股东都叫上,我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得很快,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啪的,像放鞭炮。 仁野蹲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吸了一口。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风从山樑上灌下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他想起上辈子,西二这片煤是被他九十年代末才挖出来的,晚了十几年。这辈子,早了,什么都早了。早到田穗儿还没有嫁人,早到仁守义的腿还没有完全废掉,早到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村里走。 第二天一早,石沟村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马德旺、马德成、马德林、马德厚几个老汉坐在八仙桌旁边,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坐在后面的板凳上,还有十几个入了股的村民,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仁野站在八仙桌前面,把矿务局的批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矿务局的批文下来了。西二那片煤,可以采了。” 堂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马小军第一个蹦起来,虎先锋被他嚇得吱吱叫,从他怀里躥出去,在人群里乱钻。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慢慢抚平。马德旺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得很,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的光。 仁野等大家安静下来,把开矿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井口修整、巷道加固、设备安装、人员培训、安全制度、產量计划、成本核算、利润分配,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说。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说清楚,让大家都能听懂。 “按照政策,咱们这个矿是社队集体煤矿,性质是集体所有制。利润按股分红,资金股占七成,技术股占三成。我跟我爸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占三成里的两成,剩下一成留给村里,算是村集体的。” 这话说出来,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反对。马德旺第一个表態:“仁野说的,我同意。” 马德成、马德林也跟著点了头。马德厚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闷声说了一句:“我没意见。” 马铁军从后面站起来:“仁兄弟说了算,我们都听他的。” 马小军也跟著喊:“听野哥的!” 马茂才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低著头,手里攥著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会散了,人群陆陆续续地离开马德旺家。马铁军帮著仁野把八仙桌收拾乾净,把板凳摞好,然后站在院子里,看著仁野。 “仁兄弟,什么时候动工?” “后天。”仁野说,“明天我去矿上找韩长河,把剩下的设备拉回来。后天一早,开工。” 马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走到马茂才家门口,院门关著,里面有人说话。不是马茂才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哭。仁野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后天。四月十二號,星期三,宜动土。 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响隔著墙板传过来,叮叮噹噹的。她今天做的早饭比平时丰盛,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鸡蛋是金黄色的,油汪汪的,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仁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厚厚的,粘在嘴唇上。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著一碟咸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著,看著他吃。仁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妈,您不吃?” “我不饿。”李月娥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著什么。 仁野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仁守义从臥室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在仁野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仁野。 “今天动工?” “今天动工。”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有说话。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放下碗,站起来,看著李月娥和仁守义。 “爸,妈,我走了。” 李月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揪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仁守义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摆了摆手。 仁野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天光微亮,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薄薄的晨雾瀰漫在巷子里,远处的矿区还亮著几点灯火,像不肯熄灭的星星。仁野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著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著,大步朝石沟村的方向走去。 到西二採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井口周围站满了人,马铁军、马小军、马德厚、马茂才,还有十几个石沟村的劳力,有的拿著铁锹,有的拿著镐头,有的扛著木桩。他们都看著仁野,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这些人,看著这片荒芜了三年多的塌陷地,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和更远处的山影。 “开工。”他说。 “开工。”仁野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马铁军第一个动了,他把铁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紧锹把,朝著井口旁边的土堆铲了下去。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是一个深坑。马小军跟在后面,把剷出来的土往旁边扒。马德厚蹲在井口边上,用手摸著井壁的石头,检查支护的稳固程度。他摸得很仔细,每一块石头都摸到了,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十几个劳力散在井口周围,有的在加固井壁,有的在清理巷道口的碎石,有的在搬运木桩和荆笆片。仁野没有閒著,擼起袖子,和马铁军一起铲土。他干得很用力,每一锹都铲到底,把土扬得老高。汗水顺著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马茂才也在干活。他在井口的另一边,和几个劳力一起搬运木桩。他干活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偷懒,也不多干,该出的力出了,该流汗的流了。但仁野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往矿区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著什么人。 第68章 仁野没有声张,低下头继续铲土。 太阳从东边的山樑上慢慢升起来,照在井口周围这些灰扑扑的人身上,照在他们的铁锹和镐头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雾气散了,远处的矿区露出了全貌,井架、厂房、烟囱,还有更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家属楼。 快到中午的时候,井口的加固工作完成了大半。马铁军把铁锹插在土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给了仁野。仁野接过来,也吸了一口,递迴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同一根烟,谁都没有嫌弃谁。 “仁兄弟,下午干什么?”马铁军问。 “下午把绞车架起来,把水泵下到井底,把积水抽乾。巷道里全是水,不抽乾进不去。”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绞车的事我来弄,我在矿上见过他们安装,知道怎么搞。” 仁野看了他一眼,马铁军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大话。他在矿上当过临时工,见过世面,比村里那些没下过井的后生强得多。 “行,绞车你来弄。水泵让德厚叔来,他在矿上修了一辈子水泵,比你我都懂。” 午饭是在井口边上吃的。李月娥一大早蒸了一锅馒头,让仁野带了来。马铁军从家里提了一壶水,马小军从村里弄来了一碟咸菜。十几个人蹲在井口周围,啃著馒头,喝著凉水,就著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馒头是白面的,李月娥捨得放碱,馒头蒸得又白又大,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味。 仁野啃著一个馒头,看著这些人蹲在土堆上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他上辈子见过,有的他上辈子没见过。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风霜,眼睛里全是希望。 下午,绞车架起来了。马铁军带著几个人,在井口上面搭了一个木架子,把绞车吊上去,用螺栓固定住。他干得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拧紧了,每一条绳子都检查过了,確认牢固了才鬆手。 水泵是马德厚下的井。他腰上繫著绳子,由马铁军和仁野在上面拽著,一截一截地往下放。他手里抱著水泵,脚蹬著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挪。到了井底,他把水泵放在水里,接好水管,朝上面喊了一声:“拉绳子!” 仁野和马铁军把绳子拉上来,马德厚顺著绳子爬了上来,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在井底泡了那么久,冷得直哆嗦。马小军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没有穿,把棉袄还给马小军,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水抽乾了叫我,我再下去检查一遍。”他说。 水泵启动了。绞车上的电机嗡嗡地响,带动水泵,把井底的水抽上来,顺著水管往外排。水是黑的,混著煤渣和泥沙,流到旁边的沟里,顺著沟渠往外淌。水流量很大,哗哗的,像一条小河。井口周围的人都看著那条水流,看著黑水变成灰水,灰水变成清水。 到了傍晚,井底的水抽得差不多了。马德厚又下了一次井,在井底待了將近半个钟头,上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满意的表情。 “巷道口露出来了。支护没问题,木桩吃得住,可以进了。” 仁野站在井口边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看著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照见那些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明天,下井。”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仁野就到了西二井口。马铁军比他到得更早,已经蹲在井口旁边检查绳索了。他把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一节都用力拽了拽,確认没有磨损的地方。旁边放著几盏矿灯,他一盏一盏地试过,把电量最足的挑出来,放在一边。马德厚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把绞车的每一个螺丝都紧了一遍。绞车是新架起来的,他信不过,怕鬆了出事。 人陆续到齐了。马小军最后一个来,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著虎先锋。他把耗子放在地上,虎先锋抖了抖毛,东嗅嗅西嗅嗅,然后蹲在一块石头上不动了,像是在等著看热闹。 仁野站在井口边上,看著这些人,看著这些设备和工具。他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调整了一下鬆紧带,又把腰间的绳子紧了一扣。 “我先下。铁军哥跟我,德厚叔在上面看著绞车。其他人原地待命,没叫你们不许下来。” 没有人反对。马德厚坐到绞车旁边,把手放在剎车杆上,朝他点了点头。仁野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残余的积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照见那些新加固的木桩和石头,还有那些被水泡得发黑的旧痕跡。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井底比上次来的时候乾净多了,碎石和煤渣被清理过了,巷道口的木桩也是新的,在矿灯的光柱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他仰头朝上喊了一声:“铁军哥,下来!” 马铁军应声而下。他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双手交替著往下拽,脚蹬著井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转眼就到了井底。他站稳了,四处看了看,从腰间抽出老虎钳,在巷道口的木桩上敲了敲,听声音判断吃不吃得住。 “没问题。”他说,把老虎钳別回腰间。 两个人打开矿灯,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乾净多了,碎石被清理了,木桩被加固了,有些地方还新架了支撑。仁野知道,这是马铁军和马德厚这几天乾的活。他们没说,但他看见了。每一根新架的木桩,都是他们一根一根背下来的,在井下闷热的空气里,弯著腰,扛著百来斤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架上去,一根一根地加固。 巷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就是那个洞室的位置。仁野停下来,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在前方的碎石堆上。洞室不见了,整面岩壁塌了下来,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顶板也塌了,能看见上面黑黢黢的空洞,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喊著什么。 韩天放的炸药,炸得够透。 仁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顾桂花,想起了她靠在那间洞室岩壁上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双手,烂得不成样子的手。他想起了韩天放蹲在后山坟前,把那根烟一根一根地点上,放在坟头。他想起了韩长河跪在坟前,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把矿灯从洞室的方向移开,照向巷道深处。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道越来越深,顶板越来越低,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越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马铁军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用老虎钳敲敲顶板,听听声音,判断上面稳不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巷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面完整的岩壁,灰黑色的,上面有水珠渗出来,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光。这就是当年冒顶的位置,整片巷道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三年来没有人到过这里。 仁野伸手摸了摸岩壁,石头是冷的,湿的,粗糙的。他退后一步,看著马铁军。 “铁军哥,从这儿往前,就是煤了。” 马铁军把手掌贴在岩壁上,感受著石头下面传来的温度。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多厚?”他问。 “两米五以上。粘结指数八十,是优质焦煤。” 马铁军没有说话,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转过身,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仁兄弟,咱们发財了。” 仁野没有笑,把矿灯从岩壁上移开,照著来时的路。 “还早。煤在那儿跑不了,但要把它们挖出来,还得费不少劲。先回去,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两个人沿著巷道往回走。走到洞室那个位置的时候,仁野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碎石还是那些碎石,顶板还是那个顶板,一切都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確实在那里,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出井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井口周围那些灰扑扑的人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煤灰上,照在他们眼睛里那团跳动的火上。仁野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看著这些人。 “巷道通了。煤在那儿,两米五厚,优质焦煤。” 井口周围一下子沸腾了。马小军第一个蹦起来,虎先锋被他嚇得从他怀里躥出去,在人群里乱钻。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慢慢抚平。 仁野站在人群中间,看著这些人笑著、跳著、拍著彼此的肩膀。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踏实。 马茂才也在人群里。他笑著,鼓著掌,和周围的人一起庆祝。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著矿区方向,看著那条通往矿区的土路。 仁野注意到了。他没有声张,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需要把马茂才的事查清楚。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开矿这件事太大了,经不起任何闪失。一百多號人的生计,几十万块钱的投入,还有那些把全部家当押在这座矿上的村民——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把这一切毁掉。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走到马德旺身边,压低声音。 “德旺叔,晚上我去找您,有点事商量。” 马德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井口周围的人陆续散了。马铁军最后一个走,把工具收进棚子里,把绞车用油布盖好,压上石头,又绕著井口走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才拍拍手上的灰,朝仁野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仁野一个人蹲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退,山樑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石沟村走去。 马德旺家的堂屋里亮著灯。仁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德旺正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顏色很深,冒著热气。 “来了?”马德旺抬起头,把茶倒上,一杯推到他面前,“坐。” 仁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苦,但回甘很重,是村里人自己采的山茶,不值钱,但解渴。 “德旺叔,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仁野把马茂才最近的反常说了。往外跑,空著手去空著手回,开会的时候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总往矿区方向看。还有那个大前门的菸头,在院墙根底下捡到的。 马德旺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茂才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马德旺的声音不大,很慢,像在把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掂量一遍,“他爹马德成,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妈也是本分人,在家种地带孩子,从不多事。茂才打小就聪明,脑子活,嘴巴甜,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可他聪明过头了。” 第69章 马德旺停了一下,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太聪明的人,容易走捷径。走捷径的人,容易摔跟头。”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你怀疑他,有你的道理。但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冤枉他。”马德旺抬起头看著仁野,“这件事我来办。村里的事,你不好插手,我来查。” 仁野知道马德旺说的是对的。他是外姓人,在石沟村查內鬼,名不正言不顺,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就成了挑拨离间。马德旺不一样,他是村支书,是马家的长辈,他查,名正言顺。 “德旺叔,您打算怎么查?” 马德旺想了想,把茶杯放下。 “他不是老往县城跑吗?下次他再去,我让人跟著。”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西二井口。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巷道,再看一眼那面岩壁。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和坑洼看不太清,只能凭著记忆走。井口的油布盖著,压在上面的石头一块没少,绞车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蹲在黑暗中打盹的巨人。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头。明天还要下井,后天还要下井,之后的每一天都要下井。煤在那儿,两米五厚,优质焦煤,等著他,等著马铁军,等著马德厚,等著石沟村那些把全部家当押在这座矿上的村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扎著一条辫子,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 是田穗儿。 仁野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田穗儿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他,不大,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仁野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饭盒,铝製的,上面印著红色的喜字,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还冒著热气。 “我妈包的,让我给你送点。”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说你这两天累,吃点好的补补。” 仁野看著那盒饺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田穗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替我谢谢阿姨。” “要谢你自己谢。”田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落在他衣服上的煤灰和土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下井了?” “下了。” “危险吗?” 仁野想了想,没有骗她:“有点。” 田穗儿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绣著一朵小小的兰花。仁野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手帕上立刻沾满了煤灰和汗水,白手帕变成了灰手帕。 “弄脏了。”他说。 “洗洗就乾净了。”田穗儿把手帕从他手里拿回去,叠好,揣回兜里。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田穗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天气预报,女广播员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著,听不太真切。 “穗儿。” “嗯。” “等我忙完这阵,我陪你去省城。”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去省城干什么?” “你不是要考大学吗?我陪你去看看学校,认认路。”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等著,根本听不见。 她转过身,朝家属院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仁野站在路灯下,捧著那盒饺子,站了很久。他把饭盒盖好,抱著它,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推开家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饭盒,没问,低下头继续纳。 “穗儿送来的?”她问。 “嗯。” 李月娥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仁野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饺子的香味立刻在屋里瀰漫开来。他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切得很细,猪肉剁得很碎,调料放得刚好,不咸不淡。 他一口一个,吃得很快,烫得他直咧嘴,但没有停。李月娥从厨房里端出一碟醋,放在他面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蘸了醋,又塞了一个。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吃,手里的鞋底不纳了,放在膝盖上。 “穗儿这孩子,是个好姑娘。”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仁野嘴里塞著饺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仁野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抬起头看著李月娥。李月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妈,您放心。”他说。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带著人在干活了。井口的油布掀开了,绞车旁站著两个人,正往绳子上掛矿车。矿车是昨天从韩长河那里拉回来的,旧是旧了点,但轮子还能转,车斗也没漏,凑合能用。马德厚蹲在井口边上,手里攥著一根钢钎,正在往下探,测井底的深度。他做得很仔细,每探一截就在钢钎上做个记號,记在本子上。 仁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德厚叔,水位怎么样?” 马德厚把钢钎提上来,看了看上面的水印。“降了不少,昨天抽了一天,下去有两米多。但底下还在渗,得边抽边挖,不能停。”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绞车旁边,拍了拍矿车的车斗,声音发闷,铁皮不薄。 马铁军从绞车后面探出头来:“仁兄弟,今天下井的人我安排好了。我、德厚叔、茂才,还有村里的马建民和马建设哥俩。建民在矿上干过两年,有经验;建设年轻,有力气,正好锻炼锻炼。” 仁野看了看那几个人。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一把镐头,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马建民和马建设兄弟俩站在井口边上,正往头上绑矿灯,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行,就你们几个。铁军哥,你在井下带班,安全第一,不行就撤,不抢那点时间。”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矿灯绑好,第一个下了井。接著是马德厚,然后是马建民、马建设,马茂才最后一个。仁野没有下,他今天在上面盯著绞车和排水,顺便清点设备,把缺的东西列个单子,好去县城採购。 绞车转动起来,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矿车顺著轨道缓缓下降,消失在井口。过了一会儿,钢丝绳绷紧了,绞车的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这是矿车到底了,正在装煤。仁野站在绞车旁边,看著钢丝绳一颤一颤的,心里跟著一紧一紧的。 第一车煤上来了。矿车从井口升上来的时候,车斗里装得满满的,煤块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仁野抓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不轻,质感厚实,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手指搓上去,滑腻腻的。焦煤。粘结指数八十以上的优质焦煤。 他把煤块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煤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马铁军从井口爬上来,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张黑脸衬得格外醒目。 “仁兄弟,煤层厚度比咱们估计的还大。巷道往里推进了三米多,全是煤,顶板稳得很。”仁野把烟递给他,他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迴来。“慢慢推,不急。支护一定要跟上,德厚叔在底下看著,他说行才行。” 马铁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下井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二车煤上来了,比第一车还满,堆得冒了尖。马小军从村里跑过来,给送饭,馒头、咸菜、一壶凉白开。他把东西放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蹲在那里看著那两车煤,眼睛直放光。 “野哥,这煤能卖多少钱?” 仁野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比贫煤贵一倍。” “一倍!”马小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掰著手指头算,“一吨贫煤卖三十,焦煤能卖六十?一车煤两吨半,一百五,一天要是出个十车,那就是一千五。乖乖,一天一千五,一个月四万五,一年五十多万。” 仁野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看了他一眼。“帐不是这么算的。那是理想状態,刨掉成本、税、人工、设备损耗、安全投入,能落下一半就不错了。” “一半也是二十多万。”马小军把虎先锋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虎先锋,咱们要发了!” 虎先锋被亲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到煤堆旁边嗅了嗅,又跑回来。 下午,仁野去了县城。他需要採购一批井下用的物资,支护用的木料、轨道用的道钉、矿车用的润滑油、矿灯的电池,还有工人的手套、安全帽、胶鞋。东西不多,但杂,一家店买不齐,得跑好几家。 他先去了五金店,买道钉和润滑油。五金店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柜檯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买啥?” 仁野把单子递过去。老板看了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矿上的?”“红星矿旁边的,石沟村小煤矿。” 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单子放在柜檯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道钉有,润滑油也有。但你要是长期要,得先付钱后拿货。”仁野知道老板在担心什么,小煤矿不靠谱,今天开了明天可能就关了,赊帐赊出去收不回来。 “现金。”仁野从兜里掏出李月娥给的那沓钱,还有石沟村集资款里预支的一部分,放在柜檯上。老板看了看那沓钱,脸色好了一些,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 “道钉五百个,一毛五一个,七十五。润滑油十桶,一桶八块,八十。总共一百五十五。”仁野数了钱,交了,把货装进蛇皮袋子里,扛在肩上出了门。 跑了三家店,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了。木料没在县城买,太贵,他从石沟村周边的林场直接採购,比县城便宜三成。 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东西送到西二井口,马铁军他们已经下班了,绞车用油布盖著,井口也用油布挡了,怕夜里下雨进水。他把蛇皮袋子放在棚子里,用石头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田穗儿。她今天没拎布袋子,手里拿著一本书,站在路灯下,低头看著,看得很认真,连他走近了都没发觉。仁野站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 “看什么呢?”田穗儿嚇了一跳,抬起头,手里那本书差点掉了。仁野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封面——《高考语文复习资料》。 “你在这儿看书?”田穗儿把书从他手里拿回去,合上,抱在胸前。“家里太吵,我妈在跟人说话,看不进去。这儿安静。” 仁野看了看周围,家属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哪里安静了?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田穗儿不是觉得这里安静,是觉得这里能等到他。 “饺子好吃吗?”田穗儿问,声音不大,眼睛看著別处。仁野点了点头:“好吃。替我谢谢阿姨。”“说了要谢你自己谢。”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田穗儿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抬起头看著仁野。“你今天下井了吗?” “下了。” “累吗?” “还行。” 田穗儿看著他脸上还没有洗乾净的煤灰,看著他手上被绳索勒出的红印,看著他眼睛里那一点疲惫。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早点回去休息。”她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仁野。” “嗯。” “你小心点。”然后她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仁野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大门里。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第70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西二井口的绞车每天从早转到晚,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著,一车一车的煤从井下运上来,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黑山。石沟村的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眼睛里全是光。 仁野每天天不亮就到井口,天黑透了才回家。他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跟马铁军一起在掌子面上干活,跟马德厚一起检查支护,跟工人们一起把煤装上矿车。他身上永远是一身煤灰,脸上永远是一道道的黑印子,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黑,和矿上那些干了半辈子的老矿工没什么两样。李月娥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嘴上骂他不注意卫生,手里却已经把热水舀好了,让他赶紧去洗。 煤挖出来了,但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仁野跑了好几家收煤的单位,国营的、集体的、个人的,能跑的都跑了。对方一听说他是刚开的小煤矿,都摇头,说小煤矿的煤质量不稳定,產量没保证,不想收。他在县城跑了一天,磨破了嘴皮子,只签了一份意向合同,对方答应先收两百吨试烧,质量好的话再续。 两百吨,对西二这个矿来说不算大数,但这是第一笔买卖,开了张就好办。仁野把合同揣进兜里,从收煤单位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骑自行车的铃鐺叮铃铃地响。他一个人蹲在那里,看著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看著那些为了日子奔波的人,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回到家,他把合同给仁守义看。仁守义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看完之后,他把合同放下,摘下眼镜。 “价钱低了。六十块一吨,市价能卖到六十五。” “人家能收就不错了。小煤矿的牌子不硬,先走量,打出名声再说。”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下旬,西二出了第一车焦煤。仁野带著马铁军,用拖拉机拉著那车煤,去了县城那家收煤单位。对方拿样品化验,粘结指数八十二,灰分、硫含量都达標,质量比他们预想的好得多。化验员看了结果,又看了看仁野,那眼神里头有意外,也有服气。收煤单位的负责人当场拍板,把意向合同改成了正式合同,每月收购五百吨,价格六十三块一吨,比原来说的涨了三块。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马铁军开著拖拉机,突突突地顛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仁野坐在后车厢里,身边是空了的车斗,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著田野里麦苗的气息。马铁军在前面喊了一声:“仁兄弟,这下稳了!” 仁野没有说话,仰头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消息传回石沟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马德旺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用他那副老嗓子喊了一嗓子:“西二的煤卖出去了!”村民们从院子里跑出来,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端著饭碗,有的光著膀子,脸上全是笑。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著“发了发了”,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 马德旺摆了摆手,把人群的喧譁压下去。“都別吵了!仁野,你来说两句。” 仁野站在大槐树底下,看著这些人。他的裤腿上沾著泥巴,胶鞋上全是煤灰,脸上还有没洗乾净的煤黑。他看著这些人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 “煤卖出去了,这只是开始。以后產量上去了,销路打开了,分红自然会多。但有一条我要说在前头——安全第一。谁要是为了赶產量不守规矩,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马铁军第一个喊了一声:“听仁兄弟的!”接著是马小军,然后是马建民、马建设哥俩,然后是更多的人。声音从大槐树下传出去,在村巷里迴荡,惊飞了屋顶上几只麻雀。 马茂才也在人群里。他鼓著掌,笑著,和周围的人一起喊著。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著矿区方向,看著那条通往矿区的土路,看著土路尽头那一片灰扑扑的建筑。 仁野注意到了。他没有声张,把目光从马茂才身上收回来,继续跟周围的人说话。他注意到马茂才最近不往外跑了,每天按时到井口,按时下井,按时升井,干活不偷懒,也不多干。但他的眼神不对,总是在看矿区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验证马茂才的机会。 四月二十八號,机会来了。这天马茂才没有来上工,托人带话给马铁军,说他老婆病了,要去县城买药。仁野听到这个消息,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找到了马德旺。 “德旺叔,茂才今天去县城了。” 马德旺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別在腰上。“我让人跟著。” 下午,消息传回来了。跟著马茂才的人叫马德福,是马德旺的堂弟,四十多岁,老实本分,嘴巴严实。他蹲在仁野和马德旺面前,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马茂才去了县城,没有去药店,去了城南的一个茶馆。在茶馆里见了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戴著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两人在茶馆里坐了將近一个钟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出来的时候,马茂才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的什么文件。 马德旺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仁野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头的含义,仁野读懂了——查。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顶板,隨时会塌下来。 仁野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马德旺家的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然后把菸头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马德旺站在堂屋门口,看著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失望,也是对自家晚辈不爭气的痛心。 “德旺叔,这件事您先別声张。村里人知道了,对茂才不好,对您也不好。”仁野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去查那个戴眼镜的是谁。您帮我盯著茂才,別打草惊蛇。” 马德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堂屋。他的背比前几天驼了一些,脚步也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拽。 仁野从石沟村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韩天放的院门关著,仁野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韩天放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韩天放看见仁野的脸色,知道有事。 仁野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把马茂才的事说了一遍。韩天放听著,眉头越拧越紧,等仁野说完,他蹲在石桌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戴黑框眼镜,穿灰蓝色工装,四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韩天放把这几个特徵重复了一遍,眯著眼睛想了想,“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在哪儿?”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把那根烟抽了大半,才开口。“运输队。去年有一次,队里来了个检查组,说是矿务局下来的,查运输帐目。领头的就是你说的这个人,戴黑框眼镜,穿灰蓝色工装,说话轻声细语,但句句扎人。他在运输队查了三天,查出来不少问题。后来许红兵请客,在县城最好的饭馆摆了两桌,检查组吃了喝了,走了之后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仁野的手攥紧了。“矿务局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周,叫周什么林,我记不太清了。但他在矿务局生產技术处,官不大,但是实权岗位。”韩天放抬起头看著仁野,“你不是刚去矿务局办过採矿许可证吗?审批材料就在生產技术处。你交上去的那些东西——地质资料、开採方案、安全措施——全在他手里。” 仁野的脑子一下子通了。马茂才见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是矿务局生產技术处的人,手里握著西二採区採矿许可证的审批权。马茂才跟他见面,拿了信封。信封里装的什么?文件?钱? 如果是文件,什么文件?如果是钱——马茂才哪来的钱?只能是那个姓周的给他的。 仁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天放,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底。名字、职务、在矿务局的关係网,越细越好。” 韩天放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三天。” 从韩天放家出来,仁野没有停,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他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仁野推门进去。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的钢笔还没放下。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这么晚了,有事?” 仁野没有绕弯子,把矿务局生產技术处可能有人在审批环节做手脚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没有提马茂才,也没有提那个姓周的,只说自己在办证过程中听说了一些风声,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王建国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仁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矿务局的人,不是隨便能指的。没有证据,你这话传出去,就是诬陷。” “我知道。”仁野说,“所以我没找別人,先来找您。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想提醒您,西二这片地,有人盯著。不是石沟村的人,不是红星矿的人,是上面的人。”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黑沉沉的矿区。远处井架上的灯还亮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眼睛。 “你那份地质资料,我看了。”王建国没有回头,“西二下面那层焦煤,红星矿当年没探出来,不是勘探队不行,是没人往那个方向想。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想到往深里探,能拿出那份资料,说明你有胆量,也有脑子。但胆量和脑子不能当证据用。你要告矿务局的人,你得有真凭实据。” 他转过身,看著仁野。 “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內,你要是能拿到证据,我替你往上递。拿不到,这事就到此为止,你把西二的矿开好,別的不要想。” 仁野看著他,点了点头。“一个月。”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髮吹起来。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一个月。他要在一个月之內,查清那个姓周的底细,拿到他收买马茂才的证据。这件事不能惊动马茂才,不能惊动姓周的,不能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人。只能悄悄地查,悄悄地找,悄悄地布网。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把菸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远处西二井口的灯还亮著,绞车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中,像一只蛰伏的兽。 他转过身,朝家属院走去。 接下来的三天,仁野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天不亮就到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该笑的时候笑,该骂的时候骂,该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卖力。 第71章 但马铁军注意到了,仁野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跟人说话,是不说没用的话。他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以前会跟马铁军聊聊天气、聊聊村里的琐事、聊聊煤价的行情。现在他不聊了,一个人蹲在那里,叼著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铁军没有问,他知道仁野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第三天晚上,仁野收了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院门关著,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韩天放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袋很重,嘴唇乾裂,像是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进来。”他侧身让仁野进去,把门关上。 两人进了屋。韩天放的桌上摊著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有的地方划了线,有的地方打了问號。他坐下来,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仁野拿起来看。 第一张纸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周志林。后面跟著一串信息:四十三岁,晋城矿务局生產技术处副处长,分管小煤矿审批。一九八〇年从阳泉矿务局调来,之前在阳泉也是干审批的。妻子在矿务局子弟学校教书,儿子在省城上大学。 第二张纸上写著周志林的关係网。跟谁走得近,跟谁有利益往来,跟哪个煤矿的老板关係密切。有些名字仁野不认识,有些他认识——许红兵的名字在上面,用原子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號。 第三张纸上是周志林近期的行踪。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大部分是矿务局的日常工作,开会、下矿、出差。但有一条被韩天放用红笔划了线——四月二十八號,下午三点,沁水县城,城南老茶馆。 仁野的手紧了紧。四月二十八號,马茂才去县城的那天,去的也是城南老茶馆。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天放,你怎么查到这些的?”仁野抬起头。 韩天放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运输队有个弟兄,他姐夫在矿务局开车,给领导开车。周志林每次出门用车,都是他姐夫开的。去了哪儿,见了谁,车上聊了什么,他姐夫多少知道一些。” 仁野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的白炽灯泡。灯泡不太亮,发著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的陈设影影绰绰的。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韩天放摇了摇头,“可能是钱,可能是文件。但我查到一个事——周志林这个人,手上攥著好几个小煤矿的审批权。他批矿,不是看你的资料合不合格,是看你『懂事』不懂事。” 仁野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八十年代初,审批权在少数人手里,一张採矿许可证,卡住多少人的脖子。想拿证,就得“懂事”,该送的送,该请的请,该打点的打点。 “许红兵跟他是什么关係?” 韩天放把第二张纸翻过来,指著上面一行字。“许红兵的儿子许冬生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剋扣煤炭、私卖外运,那么大的事,矿上就没人知道?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说。为什么没人敢说?因为许红兵上面有人。周志林,就是那个人。”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许红兵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但光靠劳资科科长的位置,保不住许冬生那么大的事。他上面一定有人,一个能在矿务局说得上话、能帮他压事的人。周志林,就是那个人。 “如果许红兵跟周志林是一条线上的,那马茂才的事就好解释了。”仁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周志林想在西二这片地上做文章,但他自己不方便出面,就找了马茂才。马茂才是石沟村的人,知道西二的內情,能帮他拿到他想拿的东西。” “他想拿什么?”韩天放问。 仁野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两份材料。一份是我们报上去的採矿许可证申请资料,另一份是——那份地质资料。” 韩天放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拿你的地质资料干什么?” “那份地质资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红星矿的官方数据。里面写著西二下面有焦煤,储量四十六万吨,粘结指数八十以上。这份资料如果落到周志林手里,他有两个选择。”仁野把菸灰弹了弹,“第一,压著不批,逼我去找他『懂事』。第二,把资料里的数据据为己有,找別人来开这个矿。” 韩天放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周志林想把西二这块蛋糕,从你手里抢走?” 仁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现在还不能確定。但马茂才跟他见面,拿了信封,这件事本身就够蹊蹺了。马茂才是石沟村的人,他要是帮周志林拿到地质资料,周志林就能绕过我,直接跟石沟村谈。到时候,我这个发起人就被踢出局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韩天放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你打算怎么办?” 仁野看著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马茂才再跟周志林见面,等他们露出马脚。到时候,我需要在场。” “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见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仁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铁军哥在盯著马茂才,他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韩天放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递给他。 “这些东西你拿著,有用。” 仁野接过来,揣进內衣口袋里,贴身放著。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天放,谢谢你。” 韩天放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仁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还是没修,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他停下来,根本听不见。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矿区大门口的时候,他拐进了门卫室,跟看门的老头借了根烟,点上,站在门口抽。透过门卫室的玻璃窗,他能看见来路。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黑暗中走出来,在路灯下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仁野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清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噗、嗒、噗、嗒的。 韩长河。 仁野站在门卫室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脚底,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韩长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了。他跟了自己多久?从韩天放家出来就跟上了?还是更早?仁野想不明白韩长河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问,问了就是打草惊蛇。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韩天放给的那几张纸,確认还在,然后转过身,朝家属院走去。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她今天没纳鞋底,也没择菜,就那么坐著,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绿豆汤。看见仁野进来,她站起来,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放进厨房,又端著一碗热的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了,解暑。” 仁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绿豆汤不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放了冰糖。 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喝。等他把碗放下,她才开口:“你爸今天去矿上了,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快十一点了。“去哪儿了?” “说是去机电科找韩长河,商量设备的事。下午去的,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韩长河今晚在跟踪自己,那仁守义去找他,肯定没找著。他去了哪儿?仁野把门推开,刚要出去,一个人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是仁守义。他走得很慢,那条瘸了的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爸,您去哪儿了?我妈急得不行。” 仁守义没有回答,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李月娥跟进来,想说什么,看见仁守义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那个文件袋。“这是什么?” 仁守义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仁野拿起来看,是手写的材料,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是仁守义的字。標题写著——《关於红星矿西二採区冒顶事故的调查报告》。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日期——一九八〇年十一月。这是三年前的那场冒顶事故。 “爸,您写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三年前,西二封井之后,我花了半年时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了一遍。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记了多少本子,我自己都数不清。”他指了指那沓纸,“这是最后的结论。” 仁野一页一页地翻。材料写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原因、责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韩长河。 “冒顶事故不是天灾,是人祸。”仁守义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西二採区的支护木料,有一批不合格。棚距比设计標准大了三成,背板厚度薄了一半,有些地方乾脆就没架支撑。顶板压力一大,不塌才怪。” 仁野抬起头看著仁守义。“木料是韩长河批的?” 仁守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那根烟又点上了。“韩长河批的,供应商是他介绍的。木料进矿的时候,质检科抽检过,合格率不到六成。但质检报告到了韩长河手里,被他改了。六成改成九成,不合格改成合格。” 仁野的手攥紧了那沓纸。“谁让他改的?他自己?还是有人指使?” 仁守义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 “材料你拿著。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別拿出来。”他转过身,拖著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门关上了。 仁野坐在堂屋里,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年前的冒顶,死了六个人,伤了十几个,仁守义的腿就是在那次事故中瘸的。他一直以为是天灾,是运气不好,是井下地质条件太差。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是人祸。是有人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木料;是有人为了掩盖,改了质检报告;是有人为了推卸责任,把事故定性为意外。那个人,是韩长河。但韩长河背后还有人。供应商是韩长河介绍的,可韩长河一个机电科科长,他能拍板用哪家的木料吗?不能。矿上的物资採购,要经过多个部门审批,劳资科、財务科、供应科,一个都不能少。韩长河能改质检报告,说明他在质检科有人。他能让木料顺利进矿,说明他在供应科有人。 这些人是谁? 仁野把那沓材料收好,放进內衣口袋,和韩天放给的那几张纸贴在一起。他站起来,关了灯,回了屋。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沓材料上的字。韩长河,不合格木料,改了的质检报告,六条人命,仁守义的一条腿。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了西二井口。马铁军已经到了,正蹲在绞车旁边检查钢丝绳。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茂才今天又去县城了。”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走了。” 仁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山樑上还掛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铁军哥,你在这儿盯著,我去趟县城。” 第72章 他没有等马铁军回答,转身就走。出了石沟村,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跳上去,突突突地往县城方向开。到了县城,他直奔城南老茶馆。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木头的门板卸了一半,里面摆著几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早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仁野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著。 他没有等太久。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灰蓝色的工装,黑框眼镜,四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周志林。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茶,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低头看著。 仁野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周志林看得很认真,手里的文件翻了好几页,偶尔用笔在上面写几个字。又过了十几分钟,另一个人进来了。 马茂才。他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井口乾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到周志林面前,在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志林。周志林接过去,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仁野的手指收紧了。那个信封,和上次马德福描述的一模一样。周志林收了信封,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马茂才。马茂才接过去,翻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仁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出去。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等著。大约过了十分钟,马茂才从里面走出来,低著头,脚步很快,差点撞到门框。仁野没有拦他,看著他走远了,然后转身回了茶馆。 周志林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正在把那份文件收进包里,抬起头,看见仁野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你是?” “仁野。红星矿西二採区小煤矿的。” 周志林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恢復了自然。他把包拉上,放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让他皱了下眉。 “找我有事?” “周处长,我想问您一件事。”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不大,“马茂才刚才给您那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 周志林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马茂才。你认错人了。” 仁野看著他,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採矿许可证申请资料,放在桌上。周志林看了一眼,脸色终於变了。 “周处长,西二採区的地质资料,是我做的。那份资料里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自己下井测出来的。您要是想要,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周志林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练了很多遍的。“仁野是吧?你误会了。我跟马茂才见面,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 周志林没有回答,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衝动。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仁野坐在茶馆里,看著周志林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他没有追出去,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在茶壶底下压了一块钱,走出茶馆。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阶上,脑子里把刚才的每一帧都过了一遍。马茂才递给周志林的那个信封,周志林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包里,这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交易,彼此心知肚明,不需要当面点验。周志林递给马茂才的那份文件,马茂才看了之后脸色变了——那是什么文件?是让他做什么事,还是告诉他什么消息?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站在茶馆门口吸了几口。他不打算直接去找马茂才,打草惊蛇。现在手里没有任何实证,只有一个信封、一份文件,信封里装的什么不知道,文件上写的什么也不知道。他需要证据,白纸黑字、能摆到桌面上、能让人无话可说的证据。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路边的土堆里。他决定去找一个人——许冬生。许冬生被停职调查了,但他还没有离开矿区,每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偶尔去矿部大楼配合调查。许冬生恨他,但他更恨周志林。如果不是周志林这些年护著许红兵,许红兵不会在矿上为所欲为那么多年,许冬生也不会被惯成这副德性。 到红星矿的时候,快中午了,仁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许冬生家。许冬生住在矿区西边的一排平房里,和韩天放家隔了两条巷子。院门关著,仁野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许冬生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著,头髮没梳,脸上的鬍子好几天没颳了。他看见仁野,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来干什么?”仁野看著他,没有绕弯子。“跟你谈笔买卖。” 许冬生盯著他看了好几秒,侧身让开。仁野走进去,院子里很乱,石桌上堆著空酒瓶和菸头,地上有几个烟盒踩扁了。许冬生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也不让仁野。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许冬生,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但今天我来,不是跟你翻旧帐的,是跟你谈一件事。周志林的事。”许冬生的手停了,烟夹在指间,烟雾裊裊升起。他抬起头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志林跟我没关係。” 仁野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韩天放给的那几张纸,摊在桌上。许冬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纸上写著周志林和许红兵的关係,哪年哪月、什么地点、见了谁、谈了什么事,有些写得含糊,有些写得很细。 “这些东西从哪里弄来的?”许冬生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在撑著。 “你不用管我从哪里弄来的。你只要知道,周志林这些年护著你爸,你爸在矿上为所欲为,剋扣工资、吃拿卡要、安排亲信、打压异己,哪一件事不是周志林在后面撑腰?你许冬生在运输队剋扣煤炭、私卖外运,你以为矿上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周志林压下来了。” 仁野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揣回兜里,看著许冬生。“现在周志林要保自己,你觉得他还会保你爸吗?他连马茂才这种人都能用,你爸在他眼里算什么?用完了,该扔就扔。” 许冬生的脸白了。他把那根烟抽完,掐灭在石桌上,菸头在木头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你想要什么?” “我要周志林收买马茂才的证据。马茂才手里的信封、周志林给马茂才的文件,我要这些东西的来龙去脉。” 许冬生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了,双手抱著膝盖,头低著,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我能得到什么?”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你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的事,我也可以不追究。但你得从运输队滚出去,离开红星矿,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许冬生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久到仁野以为他睡著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仁野。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仁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认命。 “周志林给马茂才的那份文件,是关於西二採区採矿权转让的。周志林想绕过你,直接跟石沟村签协议,把採矿权从石沟村手里拿过来,再转给另一个人。”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转给谁?”“我不知道。文件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乙方』。但能让周志林这么上心的人,不是一般人。” 仁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这些,愿不愿意跟矿长说?” 许冬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说了,我能有什么保障?” “你说了,你爸的事,矿上可以从轻处理。你不说,等周志林的事发了,你爸就是他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你选。” 许冬生闭上眼睛,靠在院门的门框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我选。”他说。 从许冬生家出来,仁野没有耽搁,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王建国在办公室,面前摊著几分文件,手里握著钢笔正在签字。看见仁野进来,他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拿到证据了?”仁野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把许冬生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周志林要绕过他把西二的採矿权从石沟村手里拿过来,转给另外一个人。王建国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仁野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了。 “许冬生愿意作证吗?”王建国问。仁野点了点头。“他愿意。但他有条件。他爸的事,矿上从轻处理。他自己的事,他不求饶,但他希望不要牵连他妈。”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矿区。远处的井架在阳光下泛著铁锈的红,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 “许红兵的事,不是矿上说了算的。他涉嫌违纪违法,要报矿务局纪检组。许冬生作证,可以从轻,但不可能不处理。你告诉他,愿意作证,就来找我,我安排他跟纪检组的人谈。” 仁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仁野。”王建国叫住他。仁野回过头,王建国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西二那片地,你好好干。別让人把矿从你手里抢走了。” 仁野看著王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王矿长,您放心,谁也抢不走。”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去了西二井口。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看见仁野过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茂才回来了。”马铁军压低声音,“中午回来的,回来以后没回家,直接去了井口,下井了。到现在没上来。” 仁野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他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就要往下滑。 “仁兄弟,你干什么?”马铁军一把拉住他。 “下井。” “现在?你连安全帽都没戴。” 仁野没有理他,把安全帽从马铁军头上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矿灯的光柱照进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钢钎握在手里,弯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长了,推进了將近十米。两壁的木桩是新架的,树皮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生涩的草木气息。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滴水声,是镐头砸在煤壁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仁野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到一个人影。马茂才站在掌子面上,手里攥著一把镐头,正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他的动作很机械,一起一落,一起一落,砸下来的煤块滚了一地,他也不捡。他的矿灯放在脚边,光柱照著煤壁,也照著他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在煤壁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找不到路的鬼。 第73章 仁野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茂才哥。” 马茂才的手停了,镐头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慢慢地转过身。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仁野看见了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来了。”马茂才把镐头放下靠在煤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著,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魂。“我知道你会来。” 仁野看著他,马茂才的脸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和井下每一个工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眼睛里有一种仁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仁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马茂才把那根烟抽了大半,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脚下的煤渣上,很快就和黑色的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钱。五百块。” “周志林给你的?” 马茂才点了点头。 “他要你做什么?” 马茂才把剩下的烟抽完,菸头掐灭在煤壁上,火星在石头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要我把你们那份地质资料偷出来给他。我说资料在仁野手里,我拿不到。他说拿不到就盯著仁野,他什么时候去矿务局,他跟谁见面,说了什么,都要告诉他。” 仁野的手攥紧了钢钎。“你照做了?” 马茂才没有回答,低下头,看著脚下那些被镐头砸下来的煤块。那些煤块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像一堆碎了的镜子,每一块都能照见他的脸。 “仁野,我不是为了那五百块钱。” 仁野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德成是我爹,他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老婆有病,三个娃要养活。西二这片矿,我盼著它能开起来,能让我挣口饭吃。可周志林说,就算矿开起来了,分红也落不到我头上多少。大头是你和你爸拿,然后是村里,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散户。” 他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说他能帮我,让许红兵把我调到矿上,当正式工,端铁饭碗。不用在井下拼命,不用看別人脸色,每个月工资稳稳噹噹。” 仁野看著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悲哀。马茂才这个人,聪明、能干、不甘人下,但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能干使错了方向,不甘人下变成了被人利用。 “你调到矿上了吗?许红兵现在自身难保,他能帮你什么?周志林给你的那五百块钱,够你花多久?你帮他盯著我,帮他偷地质资料,最后你能得到什么?” 马茂才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他的胶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煤黑。 “茂才哥,你是石沟村的人,你是马家的子孙。德旺叔是看著你长大的,德成叔是你亲爹,铁军是你堂兄弟,小军也是你堂兄弟。你帮外人对付自家人,你对得起他们吗?” 马茂才的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在满是煤灰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你以为我想?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巷道里迴荡,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喊同一句话。 仁野等他喊完了,等回声消失了,等巷道里又恢復了滴水的声音,才开口。“茂才哥,周志林要倒了。许冬生已经答应作证,矿上也知道了这件事。你再帮他,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马茂才愣住了,脸上的泪水混著煤灰,糊了一脸。“你说什么?” “周志林的事,矿上要查。你帮他做的事,现在说出来,算你主动交代,可以从轻。等查出来再说,那就是同伙。” 马茂才的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他双手抱著头,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哭得没有声音。 仁野蹲下来,和他平视。“茂才哥,你跟我回去,把这件事跟德旺叔说清楚。该交代的交代,该退的钱退。西二的矿,你还是股东,该你的分红一分不会少。” 马茂才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水和煤灰抹了一把,看著仁野。 “周志林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交给一个人。”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给谁?” “许红兵。”马茂才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递给仁野,“我还没给。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对劲,就没给。” 仁野接过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西二的事,按计划办。转告老许,该收的收,该撤的撤,不要留尾巴。”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仁野知道是谁写的。他把信装回信封里,揣进內衣口袋。 “茂才哥,走吧,上去。” 两个人沿著巷道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巷道口的时候,马茂才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巷道里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 仁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再说。” 两人从巷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井底的积水又涨了一些,没过了小腿肚。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仁野打了个寒颤,马茂才走在前面,低著头,一言不发。到了竖井底下,仁野仰头看了看井口,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倒扣在天上的月亮。绳索垂下来,在矿灯的光柱里晃晃悠悠的。 “你先上。”仁野说。 马茂才没有推辞,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上爬。他爬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利索,像是在水里往上浮,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仁野在底下等著,等他爬到井口被马铁军拽上去,才攥住绳索,跟著往上爬。 出井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一只手攥著绳索,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来。仁野趴在井口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著了火,喉咙里全是粉尘味。 马茂才蹲在井口旁边,低著头,不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 马铁军看了看马茂才,又看了看仁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站在一边。 仁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封信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马铁军。“铁军哥,你看看这个。” 马铁军接过去,他不识字,但信封上那几个字他认识——“许红兵亲启”。他的脸色变了,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是开的,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截。 “这是茂才的?” 仁野点了点头。“周志林让他转交给许红兵的。” 马铁军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转过身看著马茂才,眼神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亲近的人捅了一刀的疼。 “茂才,你疯了?” 马茂才蹲在那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没送。信在我手里好几天了,我没送。” 马铁军蹲下来,和他平视,把那封信塞回他手里。“这封信,你亲自交给德旺叔。该怎么处理,让德旺叔定。” 马茂才攥著那封信,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蹲在那里。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看了马茂才一眼,又看了一眼矿区方向,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 “走,去德旺叔家。”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石沟村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马茂才走在中间,低著头,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腿。仁野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把那根烟叼在嘴角。 到马德旺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马铁军没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马德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放著一壶茶,一个杯子,茶已经泡了好几遍了,顏色很淡。看见三个人进来,尤其是看见马茂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了?” 马铁军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仁野走到八仙桌旁边,在马德旺对面坐下来。 “德旺叔,茂才有话跟您说。” 马德旺看了马茂才一眼,目光很沉,像是压著一座山。马茂才站在那里,低著头,手在裤腿两侧攥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德旺叔,我……我对不起您。” 马德旺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马茂才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又掏出几张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也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钞票在他手里哗哗响。 “周志林给我的。五百块。让我帮他盯著仁野,偷地质资料,还让我把这封信交给许红兵。” 马德旺看著桌上的信封和钞票,看了很久。他没有拿那封信,也没有拿那些钱,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样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见的东西。 “你拿了?” “拿了。”马茂才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送了?” “没送。”马茂才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证明什么,“信在我手里好几天了,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劲,就没送。” 马德旺把目光从桌上收回来,看著马茂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做错了事之后的审视。他没有骂马茂才,没有拍桌子,没有把他赶出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很久。 “茂才,你爹知道吗?” 马茂才摇了摇头。 马德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院子。院里的槐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著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你爹身体不好,这事先別告诉他。”他转过身,看著仁野,“仁野,你说,该怎么办?” 仁野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把那封信拿起来,揣进兜里。“这封信,我交给王矿长。周志林的事,矿上已经在查了。茂才哥的事,算主动交代,可以从轻。但钱得退,职务得免,在矿上没正式处理之前,茂才哥暂时不能参与矿上的管理。” 马茂才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反驳,低著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马德旺点了点头,看著马茂才。 “茂才,你听见了?” “听见了。”马茂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回去跟你爹说,你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在家养病,別往外跑。” 马茂才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背驼著,脚步很重,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山。马铁军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他……” “我知道。”仁野打断了他,“他不是坏人,是做错了事。给他个机会。” 马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仁野和马德旺。马德旺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他戴了一张面具。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茂才这孩子,从小没了娘,他爹又老实,没人管他。他聪明,村里人都夸他,可聪明人容易走歪路。”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树叶间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仁野,你说给他个机会,我替他谢谢你。” 仁野摇了摇头。“德旺叔,您別谢我。茂才哥的事,说到底是我没看住他。我要是早发现,早跟他谈,他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他叼著菸袋锅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著,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著地上那窝蚂蚁。蚂蚁排著队,一只一只地往洞里搬东西,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停。 第74章 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巷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他摸黑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封信,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信封上“许红兵亲启”四个字,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像几条扭动的小蛇。他把信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矿上走。 到矿部大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楼里的灯灭了大半。仁野上了三楼,王建国办公室的门关著,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的灯还亮著。马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值班记录,正在写著什么。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这么晚了,什么事?” 仁野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马国良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仁野,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那行字。他的脸色变了,把那封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仁野。 “哪来的?” 仁野没有瞒他,把马茂才的事说了。周志林收买马茂才,让他盯著自己,偷地质资料,还让他把这封信转交给许红兵。马国良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坐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马国良把那封信装回信封里,放在桌角,用手指压著。“周志林是矿务局的人,我动不了他。但这封信,可以往上送。送上去,他跑不掉。”他看著仁野,“你確定要送?” 仁野看著马国良,知道他在问什么。这封信送上去,周志林跑不掉,许红兵跑不掉,马茂才也跑不掉。马茂才是主动交代的,可以从轻,但不可能不处理。马茂才的爹马德成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他要是进去了,那个家就垮了。 “信我送。”仁野说,“但茂才的事,我已经跟德旺叔商量过了。他主动交代,钱也退了,算是自首。希望矿上能酌情处理。” 马国良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锁好。“信我明天一早送到矿务局纪检组。茂才的事,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马科长,谢谢。” 马国良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从保卫科出来,仁野站在矿部大楼的台阶上。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髮吹起来。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远处西二井口的灯还亮著,绞车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中,像一个蹲在夜色里打盹的巨人。 他想起马茂才蹲在井下巷道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为了那五百块钱。”他是为了一个铁饭碗,为了不用在井下拼命,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他选错了路,但理由不坏。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朝家属院走去。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绿豆汤,放在他面前。“喝了,早点睡。”仁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把碗放下。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你爸今天又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仁野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回来就进屋了,到现在没出来。”仁野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秋衣,头髮乱糟糟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桌上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又多了几个红圈,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字。仁守义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封信的事、马茂才的事、周志林的事、马国良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仁守义听著,没有打断,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菸灰缸里。 “你做得对。”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茂才这孩子,该给他个机会。”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爸,韩长河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那根烟又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他弹了弹菸灰,“三年前的冒顶,死了六个人。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屋里安静了许久,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拖著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脱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你先出去吧。”他说。仁野看著他爸坐在床沿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出了门。 李月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鞋底,没有纳。她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没有问,低下头,把针扎进鞋底里,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妈,我爸没事,让他一个人待会儿。”李月娥没有说话,手里的针线没停,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仁野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仁守义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像一个被人掏空了的人。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带著人在干活了。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看见仁野过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茂才今天没来。”马铁军压低声音,“他爹问他怎么不去上工,他说身体不舒服。德旺叔那边跟马德成说了,让他养病。” 仁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绞车旁边,拍了拍矿车的车斗,声音发闷,铁皮不薄。马铁军跟过来,站在他身边。“仁兄弟,那封信……” “交了。”仁野没有看他,“交给保卫科了,今天送到矿务局纪检组。” 马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掐灭在鞋底上。“茂才他……会怎么样?” 仁野想了想,没有瞒他。“主动交代,钱也退了,可以从轻。但处分是免不了的,矿上的职务保不住,村里的职务可能也保不住。” 马铁军没有说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攥著。煤块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是我兄弟。”马铁军的声音很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做错了事,我心里难受。” 仁野蹲下来,和他平视。“铁军哥,茂才哥不是坏人。他是走错了路,但只要他肯回头,就还有机会。”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那块煤扔回煤堆里。煤块滚了两下,停在了煤堆的边上,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仁野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绞车从早转到晚,一车一车的煤从井下运上来,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越堆越高。来拉煤的卡车从一辆变成了两辆,又从两辆变成了三辆,排著队等在村外的土路上,司机们蹲在路边抽菸聊天,等著装车。 马茂才没有再来上工。马德旺对外说他身体不好在家养病,村里人信了,没人多问。只有马铁军隔三差五去他家看看,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出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不说。 仁野没有去看马茂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马茂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去多了,反而惹人起疑。但他让马铁军带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不用操心,分红该他的不会少。 五月六號,矿务局纪检组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带头的姓刘,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们没有直接去石沟村,先去了矿部大楼,在王建国的办公室待了將近一个钟头。然后去了保卫科,找马国良谈话,把那封信拿走了。 仁野是在井口接到通知的。马国良派人来叫他,说纪检组的人要见他。他到矿部大楼的时候,纪检组的人正在会议室里等他。姓刘的组长坐在长条桌对面,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握著钢笔。旁边坐著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旁听。 “坐。”刘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仁野坐下来,把马茂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什么时候发现马茂才反常,什么时候在茶馆看到他和周志林见面,信封里的钱,那封信,马茂才主动交代、退钱、没有把信送出去。他说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刘组长听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仁野说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仁野。 “你说的这些,马茂才本人都交代了。我们找他谈过话了,他说的和你说的基本一致。”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马茂才没说清楚。周志林让他偷的那份地质资料,是你自己做的?” “是。” “数据从哪儿来的?” 仁野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他深吸一口气,把在西二採区井下看到的、测到的、算出来的一一说了。煤层厚度、埋深、走向、倾角、粘结指数、灰分、硫含量,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能追溯。 刘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你一个没上过大学、没干过地质的人,能做出这么一份资料,不容易。” 仁野没有说话。 刘组长站起来,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后续如果有需要,还会找你。”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西二那片煤,好好采。国家需要煤。” 仁野点了点头。 纪检组的人走了以后,仁野从矿部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去了西二井口。马铁军正蹲在煤堆旁边,和几个工人一起把大块的煤敲碎,好装车。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纪检组的人找你了?” “找了。” “怎么说?” 仁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问了问情况,就走了。等结果。” 马铁军没有再问,蹲下来继续敲煤。锤子砸在煤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煤块裂开,露出里面黑亮的断面,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块黑色的宝石。 仁野把那块煤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矿车露出井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车斗的边沿,把车拉过来,煤装得很满,堆得冒了尖,有几块掉了出来,滚在地上。 他把那几块煤捡起来扔回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看水泵,看管子里的水还流不流。水在流,不大,但没断。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带著一股咸涩的味道。 马德厚蹲在井口另一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仁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德厚叔,井下支护还稳吗?”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稳。木料吃得住,顶板没动静。再推进个百八十米没问题。” 第75章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村里走去。到马德旺家的时候,院门开著,马德旺正蹲在院子里浇菜。一小块菜地,种著几垄韭菜、几棵茄子,还有一畦小葱。他浇得很仔细,一瓢一瓢地浇,每一棵都浇到了。 仁野在菜地边上蹲下来。“德旺叔,纪检组的人走了。” 马德旺没有停,把水瓢伸进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韭菜根上。“怎么说?” “等著。” 马德旺把最后一瓢水浇完,把水瓢放在桶里,站起来,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茂才的事,德成还不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他吐出一口烟,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这孩子,不爭气,可他是我看著长大的。他爹身体不好,他妈走得早,没人教他。他走错了路,我这个当长辈的也有责任。”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那些被水浇过的菜。韭菜叶上掛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映著一个小小的世界。 马德旺蹲下来,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眯著眼睛。 “仁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仁野想了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德旺叔,我回去了。矿上还有事。”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仁野走出院子,沿著村巷往外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靠著树干,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大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树下那块大石头还在,磨得光溜溜的,不知有多少人坐过。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从大槐树下走出来,往西二井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沟村。村子安安静静地臥在山坡上,灰瓦屋顶,黄土院墙,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井口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收工了。绞车用油布盖著,井口也用油布挡了,煤堆上盖著防雨布,四周用石头压住。马铁军还在,蹲在棚子里整理工具,把铁锹、镐头、钢钎一样一样地码好。 看见仁野进来,他把最后一把铁锹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仁兄弟,明天还下井不?” 仁野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下。明天把那块硬岩穿过去,煤层应该会更厚。” 马铁军点了点头,拿起安全帽,往头上扣,又停住了,把安全帽夹在腋下,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的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等吧。” 马铁军没有再问,把安全帽扣在头上,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井口边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兄弟,你说茂才他还能回来不?” 仁野站在棚子门口,看著马铁军的背影。暮色里,那个背影显得有些佝僂,不像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倒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肩膀塌著,腰弯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泥潭里拔腿。 “能。”仁野说,“只要他想回来。” 马铁军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村巷的黑暗里。 仁野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棚子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工具上,铁锹、镐头、钢钎、矿灯,一样一样,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点,揣回兜里,站起来,把棚子的门关上,用绳子系好,转身往家走。 仁野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绿豆汤,旁边搁著一碟咸菜,馒头用笼布盖著。她今天没纳鞋底,也没择菜,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吃了没?”她问。仁野在桌边坐下来,把笼布掀开,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吃了。”李月娥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给他倒了碗绿豆汤,推到他面前。“慢点吃,別噎著。” 仁野喝了口汤,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李月娥看著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今天又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我问他是什么,他没说。” 仁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馒头。“他人呢?” “在屋里,没出来。” 仁野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桌上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的红圈更多了,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字。旁边还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和李月娥说的一样。仁守义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看著那个文件袋。“爸,这是什么?” 仁守义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仁野拿起来看,是手写的材料,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標题写著——《关於红星矿西二採区冒顶事故责任人韩长河的检举报告》。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日期——一九八三年五月。这不是三年前那份调查报告,是一份新的检举报告。里面写著韩长河在西二採区冒顶事故中的责任——不合格的支护木料,改了的质检报告,六条人命,仁守义的一条腿。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有来源。 “爸,您要检举韩长河?”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著仁野。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但眼底有一道光,那种光是只有在下定决心的时候才会有的。 “不是我要检举他,是他该为那六条人命负责。”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瘸了一条腿,不冤。那六个人死了,他们冤。他们的老婆孩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爹是怎么死的。” 仁野把那份检举报告放下,看著仁守义。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老矿工,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被雨淋了很多年、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老树。皮糙了,枝断了,叶子掉了,根还扎在地里,深得很。 “爸,我支持您。”仁野说。仁守义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那份检举报告装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桌上。“等我死了,你把这东西交上去。”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说什么呢?” 仁守义没有回答,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又推开了,拖著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出去吧,我累了。”他说。 仁野站在屋里看著仁守义躺在床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李月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鞋底,没有纳。她看著仁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动,没有问。 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妈,我爸没事。他就是需要时间。” 李月娥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针扎进鞋底里,拔出来,再扎进去。针扎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缝住,不让它跑出来。 仁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屋。躺在床上,他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枕头旁边,伸手摸了摸。牛皮纸的,粗糙的,有点扎手。他把文件袋打开,把那份检举报告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到了。他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紧螺丝,看见仁野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马铁军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许冬生来找我了。”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想见你,有话跟你说。我问他在哪儿见,他说在运输队的仓库,今天中午。”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许冬生要见他,肯定是关於周志林的事。纪检组已经介入调查了,许冬生这时候找他,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 “行,我去。”仁野把烟叼回嘴角,点上,吸了一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仁野从西二井口出来,顺著土路往矿区走。运输队的仓库在矿区东边,一排红砖平房,铁皮门,窗户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煤灰。他走到仓库门口,门开著,里面堆著旧轮胎、废铁、破油桶,乱七八糟的。 许冬生站在仓库最里面,靠著一堆旧轮胎,手里夹著一根烟,没有点。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好几天没刮鬍子了,眼底一片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根被风吹乾了的树枝。 “来了?”许冬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仁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找我什么事?” 许冬生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仁野。不是普通的信封,是那种牛皮纸的,比一般的信封大一圈,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周志林的材料。这些年他批过的矿,收过的钱,跟谁分的,都在里面。” 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有手写的,有列印的,有表格,有复印件。他隨手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爸的。”许冬生的声音很低,“他留了一手。周志林这些年帮他压了多少事,他每件都记著,怕有一天周志林翻脸不认人。没想到,这些东西没用上他自己,用上了。”仁野把那沓纸装回信封里,揣进內衣口袋。 “你为什么给我?” 许冬生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因为我不想再替他背了。运输队的事,是我乾的,我认。但这些年,我每天晚上睡不著,闭上眼就看见那些被剋扣了煤炭的司机,看见那些因为我丟了工作的工人。我不是人。”他的声音在发颤。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给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周志林倒了,我爸也就倒了。他倒了,我也就解脱了。” 许冬生说完,转过身,从仓库的后门走了出去。门没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无数个小小的世界。 仁野站在仓库里,看著许冬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把那个信封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揣回去,转过身,从前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阶上,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朝西二井口走去。 仁野回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正蹲在煤堆旁边啃馒头。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见了?”仁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马铁军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啃馒头。 第76章 下午,仁野没有下井,坐在棚子里把许冬生给的那些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材料很细,周志林这些年批过的每一个矿都有记录——什么时候批的,批给谁,收了多少钱,跟谁分的。有些名字仁野不认识,有些他认识——许红兵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每次后面都跟著一个数字。他把材料收好,放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 傍晚收工的时候,仁野把马铁军叫到一边。“铁军哥,明天我去趟矿务局。这里的事你盯著。” 马铁军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了矿务局。他没有去找周志林,直接去了纪检组。刘组长在办公室,看见仁野进来有些意外,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又有什么事?” 仁野把许冬生给的那些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刘组长看了看那厚厚一沓纸,拿起来翻了翻,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他把材料放下,抬起头看著仁野,目光很沉。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仁野没有瞒他,把许冬生说了。刘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回来坐下,拿起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看。这次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有的地方反覆看了好几遍,用了將近一个钟头才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这些材料先留在我这儿。你回去,就当今天没来过。”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刘组长,周志林的事,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刘组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该出结果的时候,自然会有结果。” 从矿务局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还没下。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骑自行车的也蹬得快了,像是在赶在一场雨之前回到家。 他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回程的票。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仁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材料上的字。他想起许冬生站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他倒了,我也就解脱了。”许冬生不是好人,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仁野觉得他是真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月娥把饭菜端上桌,仁守义也坐到了桌前,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著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老座钟的嘀嗒声。吃完饭仁野帮李月娥收了碗筷,洗了,放好,然后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像一条乾涸了的河。他盯著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闭上了。 五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一万吨煤。这个数字是仁守义算出来的,他把每天的產量加起来,反覆核对了好几遍,確认没有算错。煤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来拉煤的卡车从三辆变成了五辆,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队,等著装车。马铁军带著工人们从早忙到晚,装车、下井、挖煤、支护,一刻不停。 马小军负责发牌子,每辆车装多少吨、拉去哪里、司机叫什么名字,他都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虎先锋蹲在他脚边,毛色黑亮黑亮的,比以前胖了一圈,像一只小老虎。 马德厚负责井下支护,巷道推进了將近五十米,顶板一直很稳。他每天下井前都要检查一遍木料,不合格的不用,鬆了的重新加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仁野每天天不亮就到井口,天黑了才回家。他跟工人们一起下井,一起干活,一起升井,一起吃馒头,一起抽菸,一起说笑。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马铁军注意到他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也陷进去了,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五月二十號,矿务局纪检组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五个人,带头的还是刘组长。他们没有去石沟村,直接去了矿部大楼,在王建国的办公室待了將近两个钟头。然后去了劳资科,把许红兵带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全矿都知道了。许红兵被纪检组带走,许冬生也被叫去问话,运输队的好几个人都被叫去调查。有人说许红兵这回跑不掉了,有人说许冬生把什么都交代了,还有人说周志林也被控制了。 仁野是在井口听到这个消息的。马小军从村里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虎先锋顛得吱吱叫。“野哥!野哥!许红兵被抓了!” 仁野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拧螺丝。“知道了。” 马小军愣了一下,他以为仁野会很高兴,至少会笑一下,但仁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蹲在那里拧著螺丝,一下一下的,很稳。马小军不知道的是,仁野在等另一个消息。 五月二十五號,消息来了。马国良派人来叫仁野,说矿务局纪检组的人要见他。他到矿部大楼的时候,刘组长正在会议室里等他,面前摊著那个熟悉的笔记本,手里握著钢笔。 “坐。” 仁野坐下来。刘组长看著他,目光和上次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周志林的事查清了。收受贿赂、滥用职权、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证据確凿,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他顿了顿,“许红兵的事也查清了,同样移交检察机关。” 仁野没有说话。 刘组长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笔筒里。“你那个矿,採矿许可证的事不用担心,生產技术处换了负责人,你的资料重新审过了,没问题。”他站起来,“没別的事了,你回去吧。”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刘组长,马茂才的事,结果出来了吗?” 刘组长看了他一眼。“马茂才主动交代,退回了违法所得,认错態度较好,建议从轻处理。具体结果等通知。” 仁野点了点头,出了门。站在台阶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在庆祝什么。但他没有笑,他心里还有一件事——韩长河。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朝西二井口走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矿区。许红兵被带走的时候,劳资科的几个干事亲眼看见的——两个穿制服的同志一左一右,许红兵走在中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许冬生也被叫去问话了,不过他下午就回来了,有人说他什么都交代了,有人说他只是配合调查。 矿区的人议论纷纷。家属院的婶子大娘们聚在院门口,嘰嘰喳喳地交换著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有人说许红兵这些年捞了不少,有人说周志林才是最大的鱼,还有人说这事跟西二那个小煤矿有关係。王秀琴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著一把瓜子,磕得飞快,嘴也没閒著:“我早就说许家那父子俩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上个月不还夸许冬生老实本分吗?”王秀琴被噎了一下,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马铁军注意到他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能蹲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五月二十八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一笔分红。按股分配,资金股占七成,技术股占三成。石沟村的村民第一次拿到分红,虽然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马德旺站在村口大槐树下,把分红款一家一家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家的时候,马德成出来领的钱,问了一句:“茂才的病什么时候能好?”马德旺说快了,马德成没有再问,拿著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马茂才没有出来。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出门了,每天待在家里,不出去,也不见人。马铁军隔三差五去看他,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出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不说。 仁野没有去看马茂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马茂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去多了,反而惹人起疑。但他让马铁军带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不用操心,分红该他的不会少。 六月一號,矿务局的批文下来了。西二採区的採矿许可证正式批覆,有效期五年。仁野拿到批文的时候,正在井下干活,马小军从上面爬下来,满身满脸的煤灰,手里攥著那张纸,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野哥!批了!批了!”仁野把手里的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借著矿灯的光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著矿务局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在纸上的火。 他把批文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拿起镐头继续干活。马小军愣了一下:“野哥,你不高兴?”仁野没有回答,镐头砸在煤壁上,咚的一声,煤块裂开,露出里面黑亮的断面。马小军挠了挠头,爬上去报信了。 仁野一个人站在掌子面上,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著,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魂。他看著那面煤壁,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但它能烧,能发光,能发热,能给这个灰扑扑的小村子带来希望。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煤壁上,拿起镐头,继续干活。 六月五號,马茂才的事有了结果。马国良通知仁野去保卫科一趟,他到了的时候,马德旺已经坐在里面了。马国良把处理决定递给马德旺,马德旺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仁野。处理决定不长,大意是:马茂才协助他人刺探商业秘密,违反了村规民约和矿上有关规定,鑑於其主动交代、退回违法所得、认错態度较好,决定给予其通报批评、免去其在村办煤矿的一切职务,保留其股东资格,不予追究其他责任。 马德旺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看著马国良。“马科长,茂才这孩子……” “德旺叔,我知道。”马国良打断了他,“这事已经定了,您回去跟茂才说,以后好好做人,別再走歪路了。” 马德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保卫科。他的背比前几天更驼了,脚步也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拽。 仁野跟了出去,在走廊里追上他。“德旺叔,我陪您去茂才家。” 马德旺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著,穿过矿区的马路,穿过家属院的外墙,穿过那条通往石沟村的土路。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矿区的机器轰鸣声。到马茂才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马德旺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马茂才正蹲在墙根底下抽菸,脚边放著一把镐头,磨得鋥亮。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陷下去,头髮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锁骨露出来,像两根乾枯的树枝。他抬起头看见马德旺和仁野进来,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站起来。 “德旺叔。” 马德旺走过去,把那封处理决定递给他。马茂才接过去看了一遍,手在抖,看完了把纸折好揣进兜里,低著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茂才。”马德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这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別再犯糊涂。” 马茂才抬起头看著马德旺,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德旺叔,矿上……还能要我吗?” 马德旺看了仁野一眼。仁野走过去,站在马茂才面前。“茂才哥,矿上需要你。井下缺人手,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隨时回来。” 马茂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马茂才家出来,仁野没有去井口,直接回了家。仁守义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著,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那份检举报告不见了。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那个铁皮盒子。“爸,检举报告呢?”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交了。今天早上,交给纪检组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仁守义。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老矿工,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皮糙了,枝断了,叶子掉了,根还扎在地里,深得很。 “爸,您等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仁守义没有回答,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没有推开,让仁野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六条人命,总算有个交代了。” 第77章 韩长河是在六月八號被带走的。那天仁野正在井下干活,马小军从上面爬下来,脸色发白,声音发抖:“野哥,韩科长……韩长河被纪检组带走了。”仁野手里的镐头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砸煤壁,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马小军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仁野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知道了,你上去吧。”马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爬了上去。 仁野一个人站在掌子面上,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煤壁上。火星在石头上闪了一下,灭了。他拿起镐头,继续干活,煤壁在他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 升井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仁野从井口爬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把安全帽摘下来,脸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仁野没有看他,走到棚子里,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柱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马铁军跟进来,在他旁边蹲下。 “仁兄弟,韩科长的事,你早知道?” 仁野吸了一口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该为那六条人命负责。” 马铁军沉默了一会儿,蹲在那里,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菸头。“他是我舅。”声音很低。仁野看了他一眼,把烟递过去。马铁军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迴来。 “他做错了事,该承担的得承担。跟你没关係,跟我没关係。”仁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井。” 那天下午,仁野在井下待了很长时间,比平时多待了两个钟头。他在掌子面上拼命地挖,镐头砸在煤壁上,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砸出去。马铁军没有说话,在旁边默默地配合他,他挖下来的煤,马铁军一锹一锹地装上车。 升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仁野从井口爬出来,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井下的积水。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矿区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把矿灯掛在柱子上,从棚子里走出来,往村里走去。 他没有回家,去了马德旺家。马德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仁野进来,给他倒了一杯。仁野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泡了好几遍了,顏色很淡,但很解渴。 “德旺叔,韩长河被带走了。” 马德旺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知道了。下午马国良来跟我说了。” 仁野把茶杯放下,看著马德旺。“德旺叔,三年前西二那场冒顶,不是天灾,是人祸。韩长河批的不合格木料,改了的质检报告,那六个人是被他害死的。我爸的腿,也是被他害瘸的。” 马德旺没有说话,拿起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遮住了他的脸。 “仁野,你恨他吗?” 仁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恨韩长河吗?恨过。知道他改了质检报告、用了不合格木料的时候,恨得牙痒痒。知道他把顾桂花藏在井下、害得顾桂花死在黑暗里的时候,恨得想亲手揍他一顿。但现在韩长河被带走了,他心里的那股恨意好像也跟著淡了。不是没了,是被別的东西盖住了。 “恨过。”仁野说,“但现在不恨了。他该受的罚,法律会给他。我恨不恨,不重要。” 马德旺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仁野,你长大了。” 仁野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马德旺身边,看著外面的院子。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德旺叔,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下井。”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仁野走出院子,沿著村巷往外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用摸黑也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坑洼。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靠著树干,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从大槐树下走出来往矿区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著一碗绿豆汤,旁边搁著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盅酒。仁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盅酒,又看了看李月娥。 “你爸让给你倒的。”李月娥的声音不大,“他说你今天累,喝点酒好睡觉。” 仁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盅酒抿了一口。酒是散的,有点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你爸今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中午没吃饭,晚上也没吃。”仁野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秋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是红的,但仁野看出来他不是熬夜熬的,是哭过。桌上是空的,巷道图收起来了,铁皮盒子也不见了,只剩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 “爸,吃点东西吧。” 仁守义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韩长河被带走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仁野点了点头。“今天上午。”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他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解脱,不是释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去送他。”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目光从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窗外。“他该说的,都跟我说了。”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跟您说了什么?”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被子拉开躺下去,背对著仁野。“出去吧,我累了。”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仁守义躺在床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门带上,回到堂屋。 李月娥还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盅酒,没有喝。她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你爸他……” “妈,没事。让我爸一个人待会儿。” 李月娥把那盅酒放下,站起来走回臥室,把门关上了。仁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盅酒喝完,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到了。他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紧螺丝。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马铁军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韩天放来找我了。他说想见你。”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人呢?” “在村口等著。” 仁野从井口出来,沿著土路往村口走。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山樑上掛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田野里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上掛著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走得不快,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胶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 韩天放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夹著一根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手了也没扔。看见仁野走过来,他把菸头掐灭在树干上,火星在粗糙的树皮上闪了一下,灭了。 “来了?”仁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韩天放接过去,叼在嘴角,仁野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他走了。”韩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仁野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我知道。” 韩天放蹲下来,靠在槐树干上,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蹲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他走之前,来见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下午,纪检组的人还没来,他先来我家。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看看我。” 韩天放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扔进旁边的土沟里。“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说他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对不起那六条命。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有些能补救,有些补不了。”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听著。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能活过来吗?那六个人能活过来吗?你一条腿能还给我爸吗?”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哭,眼睛是乾的,红得像要滴血,“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放,爸对不起你。』”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韩长河这个人,他一辈子都在说对不起,对顾桂花说,对韩天放说,对仁守义说,对那六条人命说。但对不起有用吗?能让人活过来吗?能让瘸了的腿好起来吗?能让那六个人的老婆孩子不哭了吗?不能。所以他现在进去了,在里面的日子,他可以对著一堵墙慢慢说。 韩天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著仁野。“仁野,你说,他会不会被判刑?” 仁野也站起来,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了。“会。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矿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谢谢你。” “谢我什么?” 韩天放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仁野站在大槐树下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散尽了,他才转过身,朝西二井口走去。 到井口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把矿车里的大块煤敲碎。看见仁野过来,他把铁锹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走了?” “走了。” 马铁军没有再问,拿起铁锹继续敲煤。仁野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走到井口旁边,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但今天他觉得这股冷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比上个月更长了,推进了將近三十米。两壁的木桩是新架的,树皮已经干了,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木香。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马德厚正蹲在那里检查支护。他用手摸著木桩,一根一根地摸,摸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摸到了。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 第78章 “德厚叔,顶板稳吗?” 马德厚拍了拍旁边的木桩,声音发闷,但很实。“稳。这木头吃得住,再往前推个几十米没问题。” 仁野点了点头,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抡起来砸了下去。煤壁在他面前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他一下一下地砸著,汗水和煤灰混在一起,从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马德厚蹲在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看著他。“仁野,你心里有事。”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把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德厚叔,你说,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重来?”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的菸丝,点上。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能,也不能。有些错能补,有些错补不了。补不了的,就得认。认了,改了,往前走。” 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煤壁上,拿起镐头继续砸。煤壁在他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他一下一下地砸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心事都砸进煤里,跟著煤一起运出去,烧掉,化成灰。 升井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仁野从井口爬出来,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会儿。马铁军蹲在棚子里啃馒头,看见他出来,扔了一个馒头过来。仁野接住,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很顶饿。 马铁军把水壶递过来,仁野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著铁锈味。他把水壶还给马铁军,蹲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 “铁军哥,茂才最近怎么样了?” 马铁军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想了想。“昨天我去看他了,气色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动了,跟他爹说了几句话。还问起矿上的事,问產量多少,销路好不好。” 仁野点了点头。“你下次去的时候,跟他说,矿上缺人手。他要是身体好了,想回来就回来。” 马铁军愣了一下。“仁兄弟,你说真的?” “真的。井下需要他。他有力气,有经验,比那些新招的强。” 马铁军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行,我明天就去跟他说。” 下午,仁野没有下井,在棚子里把这几天的帐目对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支出,一笔一笔地算。马小军蹲在旁边,抱著虎先锋,看著他打算盘,眼睛一眨一眨的。 “野哥,咱们这个月能分多少红?” 仁野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没抬。“少不了你的。” 马小军嘿嘿一笑,在虎先锋脑门上亲了一口。“虎先锋,咱们要发財了!”虎先锋被亲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到煤堆旁边嗅了嗅,又跑回来。 仁野把帐本合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棚子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井口周围的空地上,照在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上。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座黑色的金山。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走到井口旁边。马铁军正在那里指挥工人装车,看见他过来问了一句:“还下?”仁野点了点头,攥住绳索滑了下去。 六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一份正式的月报。產量、销量、收入、支出、利润、分红,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仁野把月报贴在了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白纸黑字,盖著石沟村村委会的公章。村民们围在墙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有的认识字,有的不认识,认识的给不认识的念,念完了大家一起笑。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才有的光。 “德旺叔,咱们这个月分了这么多?”马小军挤到前面,指著月报上的数字,手指在发抖。 马德旺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多?这才哪到哪。以后產量上去了,比这还多。”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马铁军站在人群外面,靠著墙根,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看著这些人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踏实。马茂才没有来。他还在家养病,马德成来的,领了分红,把钱揣进兜里,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背驼著,脚步很重。 马德旺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没有说话。 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没有去井口,回了家。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择韭菜,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今天又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仁野的心一沉。“他又去找韩长河了?” 李月娥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回来就进屋了,没出来。” 仁野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巷道图收起来了,铁皮盒子也不见了,只剩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 “爸,您去矿上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走回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家属院的巷子,几个小孩在追著跑,笑声隔著窗户传进来,清脆得像风铃。 “我去看韩长河了。”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他被关在矿务局的招待所,等移交。我托人找了关係,见了他一面。”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跟您说什么了?”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那批木料是他批的,质检报告是他改的,他不知道会出那么大的事。他说他以为那批木料能撑得住,顶板不会塌。”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 “他不知道?”仁守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以为?他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机电的人,会看不出来那批木料不合格?会算不出来棚距大了多少?会不知道顶板撑不撑得住?” 仁守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井下出了故障的风机,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气。 仁野把手放在仁守义的后背上,轻轻地拍著。“爸,过去了。都过去了。韩长河进去了,他该承担的,法律会给他。” 仁守义慢慢平静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仁野,你说,那六个人的老婆孩子,会不会原谅他?”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原不原谅,是她们的事。不是韩长河的,也不是我的。” 仁守义没有说话,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孩子。孩子们笑著、闹著、追著跑著,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六月二十號,矿务局对周志林、许红兵、韩长河等人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周志林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许红兵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韩长河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消息传到矿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有人沉默不语。王秀琴站在家属院门口,磕著瓜子,跟几个婶子议论:“我早就说韩长河那个人不地道,你们还不信。”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以前不还夸他能干吗?”王秀琴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但马铁军注意到他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能蹲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七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二个月报。產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销路也打开了,来拉煤的卡车从五辆变成了八辆,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队。村民们拿到分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上个月更大了。马德成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毕竟是笑了。 马茂才回来了。七月三號,马铁军带著他来井口报到。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穿著一件乾净的工装,安全帽擦得鋥亮,矿灯是新换的电池。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茂才哥,回来了?” 马茂才看著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回来了。” 仁野把一顶安全帽递给他,又把一盏矿灯递给他。“下井吧。” 马茂才接过安全帽和矿灯,戴上,系好带子,走到井口旁边,攥住绳索,滑了下去。马铁军跟在后面,也滑了下去。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黑洞洞的井筒,听著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听著马铁军和马茂才在井底说话的声音,听著绞车启动的嗡嗡声。他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是田穗儿的声音,在播报当天的生產任务。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清脆,明亮,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仁野听著那个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把安全帽戴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滑了下去。 井底的水位降了不少,积水只没过了脚背。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矿灯的光柱照进去,能看见两壁的木桩和脚下的碎石。他弯腰钻了进去,走了几分钟,听见了镐头砸在煤壁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他走到掌子面,马铁军和马茂才正在那里干活。马茂才抡著镐头,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汗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攒下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仁野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站在马茂才旁边,也开始砸。三个人並排站著,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在他们面前一点点裂开,煤块滚落下来,堆在脚边,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 七月的井下热得像蒸笼。巷道里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闷,混著煤尘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呼吸都费劲。矿灯的光柱在煤壁上切出一道道弧线,镐头砸下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咚,咚,咚,像心跳。 马茂才干得很猛。从下井开始就没停过,一镐接一镐,汗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他不说话,也不看別人,只管砸。马铁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仁野,仁野摇了摇头,让他別劝。 有些事情,別人帮不上忙,得自己熬。干活就是最好的熬法。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铁军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矿灯的光柱里点上,吸了一口。“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马茂才的手停了一下,把镐头靠在煤壁上,退后一步,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別的什么原因。 三个人蹲在掌子面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 “茂才。”仁野开口了。马茂才抬起头看著他,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眼睛里头红红的。“矿上的事,过去了。別老想著,往前走。” 第79章 马茂才没有回答,低下头,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拿起镐头继续砸。咚,咚,咚,比刚才更用力了。 升井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仁野从井口爬出来,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马铁军和马茂才也上来了,三个人蹲在井口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一个人影从土路上走过来。走近了,是马德旺。他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走到井口旁边,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个饭盒,还有一壶水。 “德旺叔,您怎么来了?”仁野站起来。 马德旺把饭盒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在地上。“你们几个在井下忙了一天,家里做好了饭,给你们送来。” 马茂才蹲在那里,没有动,看著那些饭盒,看著马德旺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好。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德旺叔……”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马德旺在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目光很沉,但里头没有责备,只有一个长辈看著晚辈的心疼。“茂才,吃饭。吃完饭好好干活。別的不要想。” 马茂才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在满是煤灰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他没有擦,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扒著饭,混著眼泪一起咽下去。 七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召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入股的石沟村村民都来了,连马茂才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低著头,不说话,但他在场。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第二个月的分红款一笔一笔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马茂才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茂才哥,矿上准备再招一批人,扩產。”仁野看著他,“你身体要是没问题,下个月开始带班。” 马茂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愧疚,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回家,去了后山。月光很亮,照在山坡上,把那些荒草和石头照得清清楚楚。顾桂花的坟就在前面,不大,不高,石头垒的坟头,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坟前,又点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桂花姨,韩长河进去了。你那件事,也算有个交代了。”烟在月光下裊裊地燃著,烟雾在风里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他蹲在那里,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荒草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远处一个人影从山坡下面走上来。走近了,是田穗儿。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仁野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田穗儿走到他面前,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让我给你送来。她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仁野接过去,布袋子还是热的,饺子刚出锅不久。他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 “你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田穗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我告诉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风停了,根本听不见。 仁野看著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来后山,不怕?”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怕。”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 仁野把饭盒盖好,拎在手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著山坡往下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用摸黑也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坑洼。田穗儿走在前面,仁野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挨得很近,像两根並排生长的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田穗儿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仁野。“你什么时候去省城?”仁野想了想。“等矿上稳定了,就去。” 田穗儿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等你。”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仁野站在家属院门口,手里拎著那袋饺子,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著天上,月亮很圆,很亮,掛在天上,像一个不说话的眼睛。他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银色的云。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袋子。“穗儿送来的?”仁野点了点头。李月娥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你爸今天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仁野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但脸上有笑。” 仁野走进臥室,仁守义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已经没有空地了,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字,画满了红圈。看见仁野进来,他把图纸放下。 “爸,您今天去矿上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去了。找矿长谈了谈。” “谈什么?” 仁守义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谈西二的事。矿长说,西二那片煤,採得好。让好好干,別出安全事故。”声音不大,但很稳。 仁野看著他爸。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老矿工,此刻坐在他面前,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很淡,但很真。 “爸,您放心。不会出事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出去吧,我睡了。”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见仁守义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才带上门出去。 李月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的鞋底已经纳完了,正在收针。她抬起头看著仁野。“你爸最近好多了。韩长河的事,他心里那个结,算是解开了。” 仁野在她旁边坐下来。“妈,我爸的腿,还能不能治?” 李月娥的手停了一下,把那根针插在鞋底上,放在桌上。“以前问过大夫,说能治,但要花不少钱。咱家拿不出,就一直拖著。”她看著仁野,“你现在矿上挣钱了,要给你爸治?” 仁野点了点头。“治。花多少钱都治。” 李月娥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鞋底拿起来,拔下针,又扎进去。扎得很用力,像是在缝补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西二井口的路上,拐到了马德旺家,借了村里的电话,打给了省城的一家医院。“我父亲腿伤,旧伤,好几年了,想找专家看看……行,我过几天带他去。” 放下电话,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很轻,很稳。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到了。他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安全帽放在脚边。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老板?”仁野点了点头,伸出手。“张科长。”张建国握住他的手,力气不小。“仁老板年轻有为啊,西二这个矿,办得不错。” 仁野没有接这个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张科长,您说要长期合同,每月一千吨?”张建国接过烟,叼在嘴角,仁野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一千吨,长期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五。”仁野看著他没有说话,等高回报往往伴隨著高风险。运输队是红星矿下属的车队,虽然是独立核算,但毕竟是矿上的单位。跟他们签长期合同,不怕他们不给钱,怕的是他们吃了肉不认帐。 “张科长,合同我可以签。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按月结算,不赊帐。第二,质量按国家標准,不压级压价。第三,合同一年一签,双方都有选择权。” 张建国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他看著仁野,笑了一下。“仁老板是明白人,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蹲在煤堆旁边,把合同的大致条款敲定了。马小军蹲在旁边,抱著虎先锋,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张建国走了才凑上来。“野哥,百分之五,一千吨,咱们一个月能多挣多少?”仁野想了想,大概算了算。“三千多块。”马小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虎先锋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虎先锋,咱们真的要发了!” 虎先锋被亲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到煤堆旁边嗅了嗅,又跑回来。 下午,仁野去矿部大楼找王建国。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仁野进来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听说你要跟运输队签长期合同?”仁野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王矿长,运输队现在的帐目清楚吗?有没有以前的窟窿?” 王建国知道他在问什么,许冬生的事。运输队以前是许冬生负责,帐目混乱,私卖外运,矿上正在清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皱了皱眉,水凉了。“清理完了,该补的补了,该罚的罚了。张建国是新调来的,帐目从他接手开始,不会有问题。” 仁野放心了。王建国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马虎眼,他说没问题,那就真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仁野。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红彤彤的,印著金色的字。省煤炭工业局主办的全省小煤矿经验交流会,时间八月十號,地点在省城,邀请西二採区小煤矿派代表参加。 仁野抬起头看著王建国。“为什么请我们?西二才开了几个月。”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因为你那份地质资料。矿务局的专家看了,说做得比专业勘探队还细。省煤炭工业局的人来调研,听说了你的事,点名要你去。” 仁野把请柬收好揣进兜里。“我去。”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朝西二井口走去。 八月十號,省城。仁野站在煤炭工业局的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全省各个小煤矿的代表,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著西装,有的穿著工装。 仁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台上有人在发言,讲的是小煤矿的安全生產经验。他听得很认真,在本子上记了不少。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到“红星矿西二採区小煤矿”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台上。 台下的人看著他,有人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太年轻了,这个矿靠谱吗。他把话筒调到合適的高度,看著台下的人。“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是西二採区小煤矿的仁野。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们矿的经验。” 他没有讲大道理,讲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探煤,怎么支护,怎么排水,怎么通风,怎么培训工人,怎么保证安全。数据、案例、数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讲完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心的。 一个老者从前排站起来,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著像个领导。“小同志,你那份地质资料,是你自己做的?”仁野点了点头。“是。” “你学过地质?” “没有。在矿上学的。”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坐下了。散会以后,那个老者找到他,递给他一张名片。省煤炭工业局的局长,姓陈。仁野双手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小同志,你的矿,办得不错。”陈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仁野点了点头。“谢谢陈局长。” 从煤炭工业局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去了医院。仁守义的手术定在八月十五號,还有五天。他到医院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插著,放在碗里。仁守义靠在床头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戴著老花镜。 “爸,妈,我来了。” 李月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碗递过来。“吃苹果。”仁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很甜。仁守义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会开完了?” “开完了。省煤炭工业局的局长还找我说话了,说让好好干。” 仁守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李月娥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给仁野倒了杯水。“喝水,歇会儿,看你跑得满头汗。” 仁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正好。他在床边坐下来,看著仁守义。老爷子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 “爸,手术的事,大夫怎么说?” 仁守义把手放在那条瘸了的腿上,轻轻拍了拍。“大夫说,成功率很高。让放宽心。” 李月娥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著,翻来覆去的,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 仁守义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仁野笑了笑,站起来。“爸,没事。小手术,几天就好了。等您好了,我陪您去西二看看。巷道推进了快一百米了,煤质好得很,黑亮亮的,一碰就掉。” 仁守义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第80章 八月十五號,手术的日子。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看见仁野出来,她把念珠收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两碗面,一碗给仁野,一碗用笼布包著,装进布袋子。 “走吧。”声音有点哑。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仁守义已经醒了,穿著病號服靠在床头上,手里拿著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书,没翻,就那么攥著。李月娥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面碗端出来,递给仁守义。“趁热吃。” 仁守义接过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李月娥坐在床边看著他吃,没有催,就那么看著。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八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人。仁守义躺在推车上,看著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注意到他攥著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爸。”仁野喊了一声。仁守义转过头看著他。“没事,小手术。我在外面等您。”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目光从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天花板。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李月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串念珠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又开始念。仁野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菸”標誌,又放回去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钟头。仁野盯著手术室的门,那扇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想仁守义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在想大夫拿著手术刀切开那条瘸了三年的腿,在想骨头能不能对齐,筋肉能不能长好。 李月娥的念珠一直在手里转,一颗一颗的,很慢,很稳,像是在把时间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大夫走出来,戴著口罩,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仁野站起来迎上去。大夫把口罩摘下来,是那个专家。 “手术很成功。骨头对齐了,筋肉的修復也比预期好。接下来就是康復训练,慢慢来,急不得。” 仁野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李月娥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看著大夫,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大夫点了点头走了。 仁守义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闭著眼睛,脸色有点白。李月娥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仁野站在旁边,看著仁守义躺在推车上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伸出手,握了握仁守义的手。老爷子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八月下旬,西二採区的產量突破了四千吨。来拉煤的卡车越来越多,村外的土路被轧得坑坑洼洼的,马德旺带著村里的劳力,拉了十几车碎石,把路填平了。村民们拿到分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马德成也笑了,笑得比以前自然多了。马茂才当上了带班组长,带著七八个人在井下干活,干得很卖力,出了不少煤。 仁野每天从西二井口出来,就往医院跑。从红星矿到省城,坐班车要四个多小时,他早上走,中午到,陪仁守义待一下午,晚上再赶回来。 仁守义的恢復情况比预想的好。术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能下地站了。虽然还走不了,但那条瘸了三年的腿,终於能伸直了。 “爸,疼不疼?”仁野扶著他,让他慢慢地把腿放下来。 仁守义摇了摇头,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不疼。” 李月娥在旁边站著,手里攥著毛巾,想上去擦又不敢动,怕影响他。仁守义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回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只有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九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三个月报。產量四千五百吨,收入突破了二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身边。“仁野,你爸的腿,好了没有?” 仁野摇了摇头。“还没好利索,在康復。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走路了。”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等他好了,让他来村里走走。村里人想他。” 仁野看著他,心里头暖了一下。“好。” 九月五號,仁野去省城接仁守义出院。仁守义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走得很慢,但很稳,不用人扶。李月娥拎著布袋子,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 阳光照在仁守义脸上,他眯著眼睛,看著省城的高楼大厦,看了好一会儿。 “爸,回家吧。”仁野说。 仁守义点了点头,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长途汽车站。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仁守义没有合眼,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熟悉的矿区。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仁野扶著仁守义下了车,李月娥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看著远处矿区的灯火。 “爸,西二井口就在那边。”仁野指了指远处那一片亮光,“绞车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干活。” 仁守义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把手里的拐杖攥紧了一些。“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井口之前,先到仁守义的屋里看了一下。老爷子已经起来了,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拐杖靠在床头,他没有拄,扶著桌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家属院。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爸,您怎么不拄拐?” 仁守义摇了摇头,从窗边慢慢走回来。走得很慢,但比昨天稳了一些,身子不晃了。“不用。扶著东西能走。” 仁野把拐杖拿起来递给他。“今天带您去井口看看,路不好走,拄著吧。”仁守义接过拐杖,没有再推。 两个人出了门,沿著土路往西二方向走。李月娥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仁守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拐杖点在土路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仁野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 从家属院到西二井口,走路要二十多分钟。仁守义走了將近一个钟头,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每次歇的时候,他都会看远处的矿区,看那些井架、厂房、烟囱。 “变了。”他说,“以前没有那个井架,那一片是空地。” 仁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运输队的新仓库,今年才盖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歇够了,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 到井口的时候,绞车正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看见仁野过来,正要打招呼,看见了仁守义,愣了一下,把铁锹放下快步走过来。 “守义叔!您怎么来了?” 仁守义看著他。“你是铁军?” “是,是我。”马铁军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您还认得我?” 仁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大了,壮实了。” 马铁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转身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德厚叔!守义叔来了!” 马德厚从棚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拿著菸袋锅子,看见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仁守义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 仁守义看著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回来就好。” 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怀里抱著虎先锋,看见仁守义,跑过来喊了一声“守义爷爷”,喊完才发现辈分不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叫什么了。仁守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仁野扶著仁守义在棚子里坐下来,给他倒了碗水。仁守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煤堆。 “出了多少煤了?”他问。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到上个月月底,四千五百吨。这个月应该能到五千。”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巷道推进了多少?” “一百二十米。顶板稳,煤质好,粘结指数八十五以上。” 仁守义把碗放下,看著远处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看著那些煤,看了很久。“仁野。” “嗯。” “你做得不错。” 仁野蹲在那里,看著他爸说这句话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仁守义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夸人。他能说出“你做得不错”这四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下午,仁野扶著仁守义去了一趟石沟村。马德旺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仁守义进来,把水瓢扔在桶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迎上来。 “守义!”他握住仁守义的手,握得很紧,“腿好了?” 仁守义摇了摇头。“还没好利索,能走了。” 马德旺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茶,两个老人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守义,西二这个矿,办得好。”马德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仁野这孩子,有本事,比你当年还强。” 仁守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从石沟村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仁守义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那几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仁野。”他说。 “爸,怎么了?” 仁守义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明天,带我去看看韩长河。”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见他干什么?” 仁守义没有回答,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篤,篤,篤,拐杖点在水泥路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么。 第二天,仁野陪著仁守义去了看守所。韩长河被关在矿务局旁边的看守所里,等著移交。仁野托人找了关係,安排了这次见面。 会见室里很安静,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墙上刷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韩长河被带进来的时候,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剃短了,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也陷进去了。 他走进来,看见仁守义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隔著那张长条桌,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韩长河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仁守义看著他,看了很久。“长河。” 韩长河的手停了。“守义哥。”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韩长河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那批木料,你知道不合格,为什么还要用?” 韩长河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因为便宜。”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供应商给的回扣高,我拿了。” 仁守义没有说话,看著韩长河。韩长河抬起头,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守义哥,我对不起你。那六条人命,我还不清了。你的腿,我也还不清了。”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正在康復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 “长河,你欠的不是我,是那六个人,是他们的老婆孩子。” 韩长河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仁守义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见室。篤,篤,篤,拐杖点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韩长河坐在那里,看著仁守义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很刺眼。仁守义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他把拐杖攥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爸,回家吧。”仁野说。仁守义点了点头,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你说,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重来?” 仁野想了想,走到他身边。“不能。但可以往前走。” 仁守义没有说话,拄著拐杖继续往前走。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很稳。 第81章 九月下旬,西二採区的產量突破了五千吨。煤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来拉煤的卡车越来越多了,村外的土路刚填平没几天又被轧出了坑,马德旺又带著村民拉了几车碎石,把路重新填了一遍。 马德厚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他在矿上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煤都见过,但西二的这种焦煤,是他见过最好的。黑亮,油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黑色的宝石。 “德厚叔,看什么呢?”仁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马德厚把那块煤递给他,仁野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递迴去。 “好煤。”马德厚把煤块放在煤堆上,拍了拍手,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仁野,你爸的腿,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现在不用拐杖能走几步了,就是走不快。” 马德厚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那就好。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让他拄拐杖,比杀了他还难受。” 仁野笑了笑,站起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矿车露出井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车斗的边沿,把车拉过来,煤装得很满,堆得冒了尖,有几块掉了出来,滚在地上。他把那几块煤捡起来扔回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铁军从井下爬上来,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 “仁兄弟,巷道推进到一百五十米了,顶板还是稳的,煤质也没变。” 仁野点了点头。“明天多上几个人,把进度再往前推推。冬天快到了,用煤旺季要来了。”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九月二十八號,仁守义来井口了。这次他没有拄拐杖,一步一步走来的,走得很慢,但很稳。仁野正在棚子里对帐,听见外面有人喊“守义叔”,放下笔走出来,看见仁守义站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在看。 “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家歇著吗?” 仁守义把那块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歇够了,出来走走。” 仁野扶著他进了棚子,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仁守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绞车。 “巷道推进多少了?” “一百五十米。” 仁守义点了点头。“顶板还稳吗?” “稳。德厚叔天天检查,没发现问题。” 仁守义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仁野。 “明天,我下井。”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腿还没好利索,井下路不好走——” “我说了,下井。”仁守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仁野看著他,没有再劝。仁守义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说一不二。他要下井,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仁守义来了。穿著一身旧工装,安全帽擦得鋥亮,矿灯是新换的电池。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黑洞洞的井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仁野把绳索递给他。“爸,您慢点。” 仁守义接过绳索,攥住,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但很稳,每一下都踩得很实。仁野跟在后面,马铁军也跟了下来。 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脚踝。仁守义站稳了,看了看四周,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很矮,要弯著腰才能走。仁守义走得不快,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用手摸著两壁的木桩,一根一根地摸,摸得很仔细。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那面黑亮亮的煤壁。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好煤。”他说。 仁野站在他旁边,看著他爸站在掌子面前的样子。矿灯的光从他头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煤壁上,黑黑的,大大的。他想起小时候,仁守义每次从井下回来,都是一身煤灰,满脸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时候他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干得成。 “爸,您当年在西二乾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回来吗?”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手放在煤壁上,摸著那些黑亮的煤块,沉默了很久。“想过。想过无数次。” 他在掌子面站了很长时间,把每根木桩都摸了一遍,把顶板的每一道裂隙都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才转过身,沿著巷道往外走。 出井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这个矿,你好好干。別出事。”仁野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仁守义没有再说什么,把安全帽放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步子很慢,但很稳,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起来,又落下。 十月一號,国庆节。西二採区没有放假,工人们照常下井。仁野在井口陪著工人们吃了一顿午饭,馒头、咸菜、白开水,简单,但大家吃得很香。 下午,田穗儿来了。她穿著一件红色的外套,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走到井口旁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座小黑山。 “你怎么来了?”仁野从棚子里走出来。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国庆节,让你也吃点好的。”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还冒著热气。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又拿了一个,递给她。田穗儿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两个人站在煤堆前面,你一个我一个,把那盒饺子吃完了。 远处的矿区传来广播声,是国庆节的特別节目,唱著《歌唱祖国》。歌声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但很有力。 “仁野。”田穗儿开口了,声音不大。 “嗯。” “我报名了。高考,省城的大学。” 仁野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什么时候考?” “七月。明年七月。” 仁野点了点头,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考上之前,我陪你去省城看看。认认路,看看学校。”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田穗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等你。”然后她走了,红色外套在阳光下越来越远,像一团跳动的火。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温热,而是带著一股乾爽的冷。西二井口旁边的杨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煤堆上,落在绞车上,落在工人们的帽子上。马小军拿著扫帚想把叶子扫走,扫完一阵风过来,又落了一层。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手里攥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块煤是从新推进的掌子面上取下来的,比之前那些还要好,黑亮,油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马德厚蹲在他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 “德厚叔,这煤的质量,比预期的还好。”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底下那层焦煤,当年没探出来,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好好采,別糟践了。” 仁野点了点头,把煤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一辆吉普车从土路上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吉普车在井口旁边停下来,车门开了,王建国从车上下来。 仁野愣了一下,迎上去。“王矿长,您怎么来了?” 王建国看了看井口,看了看绞车,又看了看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省煤炭工业局的陈局长要来视察,明天。点名要看你们这个矿。”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陈局长?他来干什么?”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是调研小煤矿的发展情况。你们这个矿办得好,他要来看看。”他看著仁野,“明天好好准备,別出岔子。” 仁野点了点头,把王建国送走了,转身回到棚子里,把帐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把需要匯报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安全、用工,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时候,陈局长已经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著。王建国站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手里拎著公文包。 “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陈局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野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陈局长,欢迎您来视察。” 陈局长摆了摆手。“不是视察,是看看。你这个矿,办得好,我来学学经验。” 仁野带著陈局长在井口周围转了一圈,看了绞车、看了煤堆、看了工棚、看了安全设施。陈局长看得很仔细,每一样都问了,问安全、问產量、问销路、问工人的收入。 “井下安全怎么保证?” 仁野指了指蹲在井口旁边的马德厚。“我们有专职的安全员,每班下井前检查支护和通风,確认没问题才能进。顶板不稳定就加固,瓦斯超標就撤人,不冒险。” 陈局长看了马德厚一眼,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马德厚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去,有点拘谨。 “您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马德厚的嗓子有点干。 陈局长点了点头。“老矿工了,经验丰富。有你把关,安全有保障。” 马德厚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 陈局长又问了工人的收入、分红的情况、村里的变化,仁野一一回答。陈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小同志,你这个矿,办得好。安全生產抓得紧,质量有保障,工人收入高,村里也受益。这就是小煤矿该走的路。”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仁野。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关於表彰全省小煤矿先进单位的通知》。西二採区小煤矿的名字在上面,用红笔圈了出来。 “年底的表彰大会,你来参加。把你的经验,给全省的小煤矿讲讲。” 仁野把文件收好,点了点头。“谢谢陈局长。” 陈局长走了以后,仁野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工人们围过来,马小军第一个问:“野哥,啥文件?”仁野把文件递给他,他看了半天不认识几个字,马铁军接过去也不认识。仁野把文件收好揣进兜里。“省里表彰咱们,说咱们矿办得好。” 工人们一下子炸开了锅。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喊著“咱们矿出名了”。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傍晚收工的时候,仁野没有跟大家一块走。他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把那根烟点上,看著远处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他知道是谁。 “爸,您怎么来了?” 仁守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 “听说省里来人了,来看看。” 仁野把那份文件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仁守义。仁守义接过去,看了一遍,把文件折好,还给他。 “好。”仁守义只说了一个字。仁野点了点头,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伸手把仁守义扶起来。两个人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第82章 第82章 十月中旬,仁野收到了一封省城来的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著“xx大学”的红色字样,字跡娟秀,一看就是田穗儿的。他蹲在井口边上,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写了两页,密密麻麻的。田穗儿说她去省城看过学校了,校园很大,图书馆很漂亮,比她想像的要好得多。她报了中文系,正在准备复习资料,每天学到很晚,眼睛都有些近视了。信的末尾写著—“你说过要陪我来省城的,別忘了。” 仁野把信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马铁军从井下爬上来,满脸煤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谁来的信?”仁野没有回答,拿起镐头下了井。 十月二十五號,西二採区召开了第四个月的股东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连马茂才也来了,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直直的。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当月的分红一笔一笔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马茂才接过去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兜里。 “茂才哥,下个月產量要再提一提,你那个班能不能多出点煤?” 马茂才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能。 “” 仁野看著他,点了点头。“好,交给你了。” 散会以后,马德旺把仁野留下来。两个人在堂屋里坐著,马德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泡的,顏色很深,热气裊裊地升起来。“仁野,你爸的腿好些了没有?”仁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多了,现在不用拐杖能走几百米了。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那就好。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让他拄拐杖,比杀了他还难受。 ,” 仁野笑了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德旺叔;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下井。”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送他。 十一月的矿区,冬天来得格外早。西北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井口的工人们穿上了棉袄,戴著棉帽子,干活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马铁军跟上来,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仁兄弟,这个月的產量能到六千吨。”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销路呢?” “运输队那边按时来拉,不欠帐。县城的几个工厂也来找咱们谈,想签长期合同。” 仁野想了想。“先稳住现有的客户,质量不能降,產量慢慢提。一口吃不成胖子。 ,,马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一月中旬,仁守义能走得很稳了。虽然还不能跑,也不能於重活,但走路不病了。 他每天早上去矿部大楼转一圈,跟老同事们聊聊天,下午去西二井口看看,有时候在棚子里坐一下午,看著工人们干活,看著煤堆一天天长大。 十一月二十號,仁野收到了一封省煤炭工业局的信。年底表彰大会的通知,时间十二月十五號,地点在省城,要求先进单位代表发言,时间十五分钟。仁野把通知看了一遍,揣进兜里。 十二月十五號,省城。仁野站在煤炭工业局的礼堂里,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台下坐著的都是全省各个小煤矿的代表,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著西装,有的穿著工装。他们看著台上这个年轻人,有人窃窃私语。 仁野把话筒调到合適的高度,看著台下的人。“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是西二採区小煤矿的仁野。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们矿的经验。 “” 他讲了安全生產,怎么抓支护、怎么抓通风、怎么抓排水、怎么培训工人。讲了质量管控,怎么保证煤质稳定、怎么跟客户建立长期信任。讲了分红机制,怎么让村民入股、 怎么按股分红、怎么让大家都能享受到发展的成果。讲了十五分钟,没有看稿子,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每一条经验都刻在心里。 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陈局长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 散会以后,陈局长找到他,握著他的手。 “小同志,讲得好。你讲的这些经验,我要让全省的小煤矿都来学。 ,仁野从煤炭工业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省城的冬天比矿区暖和,风没有那么硬。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垃圾桶上,朝长途汽车站走去。 回到红星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西二井口。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看见他过来,把铁锹放下。“回来了?讲得怎么样?” 仁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还行。” 马铁军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根烟从他手里拿过去吸了一口,又递迴来。“仁兄弟,咱们这个矿,以后会越来越大吧? ” 仁野看著远处黑沉沉的矿区,看著那些灯火。“会。 ,十二月下旬,西二採区出了第五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六千吨,收入突破三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仁野,明年有什么打算?” 仁野想了想。“扩產。再开一个工作面,招更多的人,出更多的煤。”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 “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元旦那天,西二採区没有放假。工人们照常下井,绞车从早转到晚,一车一车的煤从井下运上来。仁野在井口陪著工人们吃了一顿午饭,李月娥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用大锅煮了,一人一碗。马小军端著碗蹲在煤堆旁边,吃一个饺子看一眼煤堆,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虎先锋蹲在他脚边,啃著一块馒头,啃得满嘴都是渣。 仁守义也来了,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袄,头上戴著棉帽子,一步一步从家属院走过来的。走得不快,但很稳,不用人扶。他在棚子里坐下来,接过仁野递过来的一碗饺子,吃了一个,嚼了两下,点点头。 “好吃。”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端著一碗饺子,吃了一个。“妈包的,白菜猪肉馅。” 仁守义又吃了一个,把碗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绞车。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矿车露出井口的时候,马铁军伸手抓住车斗的边沿,把车拉过来,煤装得很满,堆得冒了尖,在阳光下闪著黑亮亮的光。 “仁野,明年有什么打算?”仁守义问。 仁野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想了想。“扩產。再开一个工作面,招更多的人。省里支持小煤矿,政策好,趁这个机会把规模做大。 “,仁守义没有说话,端起碗又吃了一个饺子。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等他把那个饺子咽下去了,才开口。“做大了,安全更不能松。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 仁野点了点头。“我知道。德厚叔年纪大了,井下不能天天盯著,我想再找两个懂技术的,帮著一起管安全。 ,仁守义把那碗饺子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他看著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看了一会儿。 “我帮你盯著。”声音不大,但很稳。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腿还没好利索”” “我说了,我帮你盯著。”仁守义打断了他,转过身看著他,“不下井,在上面盯著。安全的事,不能光靠德厚一个人。 ,” 仁野看著他爸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仁守义这个人,一辈子閒不住,让他待在家里养老,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您在棚子里坐镇,帮我把安全关。” 仁守义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棚子。马德厚正蹲在棚子里抽菸袋锅子,看见仁守义进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守义,你腿好了?” “好了。”仁守义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马德厚看了他一眼。“好了就好。井下的事你別操心,有我呢。 “” 仁守义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一月十號,西二採区召开了新年的第一次股东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比上次还多。有几个新入股的村民,是邻村的,听说西二的分红好,托人找马德旺说情,也想入一股。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去年的帐目总结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分红、 安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村民们听著,脸上全是笑。 “去年,咱们矿出了三万多吨煤,收入將近两百万。股东分红,最高的拿了三千多块。”他顿了顿,“今年,咱们要扩產。再开一个工作面,產量翻一番,大家的收入,也要翻一番。” 堂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马小军第一个蹦起来,虎先锋被他嚇得从他怀里躥出去,在人群里乱钻。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踏实。 马德旺站起来,摆了摆手,把人群的喧譁压下去。“都別吵了。仁野,你说,怎么干?” 仁野把新工作面的方案说了一遍。位置、储量、工期、设备、人员、投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马德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投资要多少?” “十万。设备、材料、人工,都要钱。”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去年全矿的利润也就这么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面露难色,有人看著仁野,等他往下说。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这笔钱,不用大家凑。矿上从利润里留出一部分,再从银行贷一点,够了。大家的分红,一分不少。” 马德旺看著他,目光很沉。“仁野,你有把握? ” 仁野点了点头。“有。” 马德旺没有再问,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行。你干,村里支持你。”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 “仁兄弟。”是马茂才的声音。仁野转过身,马茂才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茂才哥,有事?” 马茂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仁兄弟,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去年那件事,我错了。谢谢你给我机会。” 仁野看著他。马茂才瘦了很多,欢骨凸出来,眼睛也陷下去了,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精明和算计,多了一种沉稳和踏实。 “茂才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好好干。 “,马茂才点了点头,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转过身,走了。 一月十五號,仁守义正式在井口旁边的棚子里安了家。马铁军给他搬了一把椅子,铺了一块棉垫子,坐著舒服些。棚子里生了一个炉子,烧的是西二自己出的焦煤,火苗很旺,烧得棚子里暖烘烘的。 每天早上,仁守义从家属院走过来,在棚子里坐一天,看著工人们下井、升井,看著绞车转,看著煤堆一天天长高。到了傍晚,再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马德厚在井下待的时间少了,大部分时间在棚子里陪仁守义喝茶、抽菸、聊天。两个老矿工坐在一起,说起当年的那些事,有时候能说一下午。 第83章 井下的事,交给仁野和马铁军,还有马茂才。 一月二十號,新工作面的设备到了。两台绞车,三台水泵,二十辆矿车,五百米轨道,还有电缆、电线、照明、开关,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马铁军带著工人,一件一件地往井下运,忙了好几天才运完。 一月二十五號,新工作面开工了。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工人们一个一个地下去,马铁军走在最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仁兄弟,上面的事你盯著,井下有我。”仁野点了点头。“小心。” 绞车转动起来,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一车的材料往井下运。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黑洞洞的井筒,听著绞车转动的声音。仁守义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爸,外面冷,您进去吧。” 仁守义没有动,看著那个黑洞洞的井口。“仁野,你知道当年西二冒顶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仁野摇了摇头。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我在想,我不能死。我死了,你和你妈怎么办。”他把烟叼回嘴角,“后来腿瘸了,活著出来了。那六个人,没出来。”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仁守义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所以你要记住,井下那几十號人,都有老婆孩子。你不能让他们出事。” 仁野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紧了拳头。“爸,您放心。不会出事的。” 仁守义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棚子。 二月里,西北风还在刮,但已经有了鬆动的意思,吹在脸上不像腊月那么硬了,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要解冻的气息。西二井口的工人们脱了棉袄干活,只穿著秋衣,身上冒著热气。 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翻了一番,来拉煤的卡车在村外的土路上排成了长龙,从村口一直排到西二井口,一眼望不到头。马小军拿著本子跑来跑去,记车號、记吨数、发牌子,忙得脚不沾地,虎先锋跟在他脚后跟,也是跑得气喘吁吁。马德旺从村里找了几个年轻人来帮忙维持秩序,指挥车辆依次进入、掉头、装车、过磅、出厂,井井有条,一辆挨著一辆,再也没有堵成一锅粥的乱象。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义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每天在棚子里坐一整天,看著工人们下井、升井,看著绞车转,看著煤堆一天天长高,到了傍晚再一步一步地走回家。他不怎么说话,但他在那里,大家心里就踏实。 马铁军从井下跟上来,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仁兄弟,新工作面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照这个势头,这个月產量能破一万。”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销路呢?” “运输队那边不欠帐,县城的几个厂子也按时结款,还有几个外地的客户来打听,想跟咱们签合同。” 仁野想了想,把那根烟抽了一半弹了弹菸灰。“先稳住现有的,质量不能降,產量慢慢提。”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二月十號,田穗儿来了。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走到井口旁边站在煤堆前面。仁野从棚子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风吹起她的头髮,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你怎么来了?”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立春了,让你吃顿好的。”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又拿了一个,递给她。田穗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两个人蹲在煤堆旁边,你一个我一个,把那盒饺子吃完了。远处矿区的广播响了,播著天气预报,女广播员的声音在风里飘著。 “仁野,复习资料我都看完了。”田穗儿的声音不大。 “那你再找些题做,多练练。” 田穗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还要看书。”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七月七號。” 仁野知道她说的是高考的日子。“我记得。” 田穗儿走了,红色棉袄在暮色里越来越远,像一团跳动的火。 二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召开了新年的第一次董事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了几个人——马德旺、马德成、马德林、马德厚,还有仁野和马铁军。这是西二採区小煤矿的董事会,村里三个长辈加矿上三个管事的,六个人,大事一起定。 仁野把扩產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新工作面已经投產了,產量翻了一番,但运输跟不上了,村外的土路太窄,卡车进得来出不去,堵车是常事,得修路。还有洗煤厂,客户对煤质的要求越来越高,原煤卖不上价,洗过的精煤价格能翻倍。 马德旺听完了,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修路的事,村里出工。路是石沟村的路,不能让矿上一个人出钱。”马德成也跟著点了点头。“对,村里出工,矿上出材料。” 仁野看了看几个长辈,心里头暖了一下。“行,路的事就这么定。洗煤厂的事,我来筹钱。” 马德旺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二月二十號,修路开工了。马德旺带著村里的劳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出工的都来了。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镐头,有的推著独轮车。仁野从矿上调了一台旧铲车,把路面剷平,拓宽了一倍。村民们跟在后面,把碎石铺上去,用石磙子压平。 仁守义也来了。他拄著拐杖,站在路边看著村民们干活。看了一会儿,把拐杖递给旁边的马铁军,从一个小伙子手里接过一把铁锹,铲了一锹土,倒在路边的沟里。 “叔,您腿还没好利索,別干了。”那小伙子赶紧上来抢铁锹。 仁守义没有给他,又铲了一锹。“没事,活动活动。” 仁野在远处看见了,没有过去拦。他知道仁守义的脾气,他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 路修了一个星期。原来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拓宽了一倍,两辆卡车可以並排通行。马德旺站在路口,看著这条路,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好路。以后拉煤的车不堵了。” 三月一號,西二採区出了新年的第一个月报。產量九千八百吨,收入破了五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月中旬,仁野接到一个电话。省城的银行打来的,说贷款批了,让他去签合同。二十万,三年期,利息不高。 仁野放下电话,蹲在井口边上,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二十万,加上矿上的利润,洗煤厂的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棚子。仁守义正坐在炉子旁边,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冒著热气。 “爸,贷款批了。” 仁守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多少?” “二十万。” 仁守义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够吗?” “够了。再添点设备,洗煤厂就能开工了。” 仁守义把缸子放下,看著炉子里的火。火苗很旺,烧得棚子里暖烘烘的。“仁野,洗煤厂上了,煤价能翻一倍?” 仁野点了点头。“精煤比原煤贵一倍。” 仁守义没有说话,看著炉子里的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仁野去了省城。签了贷款合同,又去了煤炭设计院,请了一个工程师,帮忙设计洗煤厂。工程师姓李,四十来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了西二的煤质报告,又到矿上看了现场,蹲在煤堆旁边拿了一块煤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好煤。粘结指数高,灰分低,硫也低。这种煤洗出来的精煤,钢厂抢著要。” 仁野蹲在他旁边。“李工,洗煤厂什么时候能建好?” 李工程师想了想。“设计图纸一个月,施工两个月,三个月能投產。” 仁野点了点头。“那就拜託您了。” 三月下旬,洗煤厂动工了。地点选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离煤堆不远,运输方便。李工程师带著施工队进场,放线、挖地基、浇筑混凝土,叮叮噹噹的,天天热闹得像赶集。 仁野每天从井下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洗煤厂的进度。地基挖好了,混凝土浇了,钢结构立起来了,设备进场了。他看著那些设备一台一台地安装到位,心里头踏实。 三月二十五號,仁守义不用拐杖了。他从家属院走到西二井口,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背挺得很直。马德厚蹲在棚子门口,看见他走过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 “守义,腿好了?” 仁守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好了。” 马德厚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好了就好。” 两个老矿工蹲在棚子门口,抽著烟,看著洗煤厂的工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月三十號,西二採区召开了第一季度的总结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连外村那几个新入股的人都来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第一季度的帐目总结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分红、安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讲到洗煤厂的进度时,他多说了几句。 “洗煤厂下个月就能投產。投產后,我们的煤从原煤变成精煤,价格翻一倍。年底的分红,也能翻一倍。” 堂屋里一下子沸腾了。马小军第一个蹦起来,虎先锋被他嚇得从他怀里躥出去在人群里乱钻。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很踏实,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一片灯火。绞车的灯,井口的灯,洗煤厂工地的灯,还有远处矿区的灯,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西二还是一片塌陷地,荒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绞车在转,煤在出,路修好了,洗煤厂也快建成了,分红翻了倍。 四月,春天真的来了。西二井口旁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石沟村田间地头的野菜也长出来了,马德旺家的菜地里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怎么吃都吃不完。风不再刺骨,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洗煤厂的工地上热火朝天。李工程师带著施工队日夜赶工,钢结构厂房已经封顶了,设备一台一台地安装到位。仁野每天从井下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进度。洗煤机、脱水筛、压滤机、皮带输送机,每一样他都亲自检查。不懂的就问李工程师,问完了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家再翻书对照著看。 仁守义也天天来,拄著拐杖站在工地边上,看著那些设备被吊车吊起来、就位、固定。他不懂洗煤,但他懂设备。每台机器他都要摸一摸,听听声音,看看安装得稳不稳。 第84章 “爸,您又不干活,天天来看什么?”仁野递给他一碗水。 仁守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他。“看看心里踏实。” 四月五號,田穗儿来了。她穿著碎花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站在洗煤厂工地前面,看著那些崭新的设备。仁野从棚子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来了?”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春饼,春天了,让你尝尝鲜。”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春饼,烙得金黄,冒著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炒合菜,绿豆芽、粉丝、韭菜、鸡蛋丝拌在一起,五顏六色的,看著就让人有食慾。他拿起一张春饼,夹了一筷子合菜捲起来,塞进嘴里。饼软糯有嚼劲,合菜脆嫩鲜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好吃吗?” 仁野点了点头,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拿起一张。“你妈的手艺,没得说。” 田穗儿从他手里抢过一张饼,自己卷了一个,咬了一小口,嚼了嚼,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煤堆旁边,把那一叠春饼和合菜吃完了。虎先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把它抱走了。 “仁野,我报完名了。”田穗儿的声音不大。 “省城的大学?” “嗯。中文系。”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田穗儿,又放回去了。田穗儿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想抽就抽,我又不管你。” 仁野又摸出来,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两个人蹲在煤堆旁边,看著远处的洗煤厂工地,看著那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设备。 “仁野,你说我能考上吗?”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能。” 田穗儿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仁野点了点头。“你从小学习就好,家属院里数一数二的。考个大学,没问题。”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著远处。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红红的,像抹了一层胭脂。 四月十號,洗煤厂试运行。李工程师带著施工队做最后的调试,仁野站在设备旁边,手里攥著一个本子,把每一条数据都记下来。入料、洗选、脱水、出料,每一道工序都跑了一遍。第一车精煤出来的时候,仁野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煤是黑的,但不是那种乌黑,是带著光泽的黑,像墨玉,颗粒均匀,乾燥爽利。 “好煤。”李工程师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灰分不到百分之十,硫分不到零点五,粘结指数九十以上。这是二级焦煤的水平。” 仁野把那把煤放回皮带上,拍了拍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厂房里散开,混著煤尘的味道。 “李工,辛苦了。” 李工程师摆了摆手。“不辛苦。你这个矿,是我见过最规矩的小煤矿。安全、质量、管理,都比很多国营矿强。” 四月十五號,第一车精煤出厂了。来拉煤的是省城钢铁厂的卡车,大老远跑来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在门口等了大半天,不急不躁,拿著保温杯蹲在路边喝茶。仁野站在煤堆旁边,看著铲车一斗一斗地把精煤装上车。马铁军拿著本子记数,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马小军站在旁边,抱著虎先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铲车。 车装满了,司机爬上驾驶室发动引擎。仁野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司机。“师傅,辛苦了。” 司机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咧开嘴笑了。“仁老板,你这个煤,好。以后我常来。” 卡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仁守义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爸,精煤卖出去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掐灭在鞋底上。“好。” 四月二十號,西二採区召开了股东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比上次还多,连邻村那几个新入股的人都来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洗煤厂投產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精煤的价格是原煤的两倍。从这个月开始,我们的收入翻一番。年底的分红,也翻一番。” 堂屋里没有沸腾,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噼里啪啦,最后连成一片,像过年的鞭炮声。 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喊著“发了发了”,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的黄牙全露出来了。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眯著的眼睛里全是光。 马茂才坐在前排,鼓著掌,笑了,笑得很踏实,眼眶却有点红。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堂屋里的喧譁慢慢平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仁野身上。 “仁野,你说两句。”马德旺的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看著这些人。他的裤腿上沾著泥巴,胶鞋上全是煤灰,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黑,和井下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矿工没什么两样。他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 “我说过,带著大家一起致富。现在,这话还算数。”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马铁军第一个喊了一声:“跟著仁兄弟干!”接著是马小军,然后是马建民、马建设哥俩,然后是更多的人。声音从堂屋里传出去,在村巷里迴荡,惊飞了院子外面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一片灯火。绞车的灯,井口的灯,洗煤厂的灯,还有远处矿区的灯,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 “仁兄弟。”是马茂才的声音。仁野转过身,马茂才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也陷下去了,但他的眼神变了,比以前沉稳了,踏实了。 “茂才哥,怎么了?” 马茂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仁兄弟,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去年做的那件事,一辈子忘不了。谢谢你,还让我在矿上干。” 仁野看著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茂才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好好干。” 马茂才点了点头,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兄弟,我这条命,是你的。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话。”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村巷的黑暗里。 仁野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转身朝西二井口走去,走得很稳,步子很大。 四月下旬,洗煤厂正式投產了。精煤一车一车地往外拉,省城钢铁厂的卡车来了又来,司机们把车停在煤堆旁边,蹲在阴凉里喝茶聊天,等著装车。马小军拿著本子跑来跑去,记车號、记吨数、发牌子,忙得脚不沾地。虎先锋跟在他脚后跟,也是跑得气喘吁吁,舌头伸得老长。 马德旺从村里又找了几个人来帮忙,过磅、开票、指挥车辆,井井有条。马德成也来了,在过磅房帮著记数,打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又快又准。他干了一辈子农活,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在矿上挣一份工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义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著,看著棚子外面。马德厚蹲在他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坐著,像两尊石像。 “爸,今天精煤出了多少吨?” 仁守义把缸子放下,从旁边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一百二十吨。”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棚子里散开,混著炉子里煤火的味道。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仁野,井下那块硬岩快穿过去了。穿过去以后,煤层会更厚。” 仁野蹲下来,在他旁边蹲著。“德厚叔,大概还要多久?” “十天半个月。那个硬岩不算太硬,就是厚。打眼放炮,慢慢啃,啃过去就好了。” 仁野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角。 四月二十八號,省城钢铁厂来人了。来的是一个採购科长,姓赵,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像打雷。他在煤堆旁边蹲下来,抓了一把精煤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煤。”他把煤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看著仁野,“仁老板,我们厂想跟你签长期合同,一个月要两千吨。” 仁野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两千吨,西二现在一个月產量也就五千多吨,他一家就要占將近四成。不是不能签,但得把条件谈清楚。 “赵科长,合同可以签。但有三条。” 赵科长看著他。“你说。” “第一,按月结算,不赊帐。第二,质量按国家標准,不压级压价。第三,合同一年一签,双方都有选择权。” 赵科长听完,没有犹豫,伸出手。“行。就按你说的办。” 仁野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五月初,西二採区出了第五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六千吨,收入突破四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仁野,省城那个大学,什么时候考?” 仁野知道他在问田穗儿的事。“七月七號。”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那姑娘不错,別耽误了人家。” 仁野没有说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五月十號,井下那块硬岩终於穿过去了。马铁军从井下爬上来,满脸煤灰,咧著嘴笑,说底下的煤层比上面还厚,煤质还好。仁野跟著他下了井,蹲在掌子面上,伸手摸了摸那面新露出来的煤壁。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但那种粗糙和上面的焦煤不一样,更细腻,更油润,像摸在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上。 马德厚蹲在他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好煤。比上面的还好。” 仁野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德厚叔,这片煤,够咱们采多久?” 马德厚想了想。“按现在的速度,三五年没问题。” 仁野点了点头,从掌子面站起来,弯腰沿著巷道往外走。巷道很长,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井底。井底的积水又涨了一些,没过了脚踝。他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上爬。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越往上越亮,从井底的黑到井口的亮,像从地底爬回人间。 第85章 出井的时候,太阳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会儿。仁守义站在井口旁边,手里端著一碗水,递给他。仁野接过来一口气喝乾了。 “爸,底下煤层比上面还厚。” 仁守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月十五號,省煤炭工业局来人了。不是来视察的,是来调研的,带著摄像师,要给西二採区拍纪录片。仁野愣住了,问拍纪录片干什么,人家说省里要把西二的经验向全省推广,拍成片子发给各个小煤矿学习。 摄像师扛著机器,在井口拍了半天,又下到井下拍了半天。马铁军没见过这阵仗,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安全帽都戴反了。马小军抱著虎先锋站在煤堆旁边,摄像师把镜头对准他,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虎先锋在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凑,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嘴角有一丝笑,很淡。 仁野没有出镜,躲在棚子里抽菸。仁守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 “爸,您怎么不去?” 仁守义摇了摇头。“不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五月二十號,田穗儿又来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仁野从井下上来,看见她站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呢?” 田穗儿把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你们挖出来的宝贝。” 仁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田穗儿,又放回去了。田穗儿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想抽就抽,我又不管你。” 仁野又摸出来,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复习得怎么样了?”仁野问。 田穗儿在他旁边蹲下来。“差不多了。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从小考试就没怕过。”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小煤块。风吹起她的头髮,几缕碎发在眼前飘来飘去,她把它们拢到耳后。 “仁野,要是我考上了,你去省城看我吗?”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去。每个月都去。” 田穗儿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粽子,快端午了,让你尝尝。”仁野接过去,布袋子还是热的。他打开,里面是几个粽子,用竹叶包著,捆得结结实实。他拆开一个,糯米白白的,里面包著红枣和花生,咬了一口,又黏又甜。 田穗儿看著他吃,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七月七號。” “我记得。” 她走了,白色衬衫在阳光下越来越远,像一朵飘在风里的云。 五月二十六號,西二採区召开了上半年的总结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连外村那几个入股的人都来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上半年的帐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分红、安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上半年,咱们矿出了四万多吨煤,收入將近三百万。股东分红,最高的拿了一万多块。”仁野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下半年,洗煤厂满负荷运转,精煤產量翻一番,大家的收入,还能再涨。” 堂屋里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拍著桌子叫好。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嘴角有一丝笑,很淡。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很踏实,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马德旺站起来,摆了摆手,把喧譁压下去。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看著仁野。“仁野,下半年有什么打算?”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扩產。再开一个工作面,把產量提到一万吨一个月。还要再招一批人,培训好了才能下井。”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那片灯火。 六月一號,新工作面开工了。马铁军带著工人,在新工作面上打眼放炮,进度很快。仁野每天下井,在新老两个工作面之间来回跑。马茂才负责老工作面,带著他那班人,產量稳中有升。马铁军负责新工作面,干劲十足,炮声响得整个井口都能听见。 仁守义每天坐在棚子里,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著工人们下井、升井,看著绞车转,看著煤堆一天天长高。他不太说话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马德厚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年纪大了,膝盖不行了,下井一趟疼好几天。仁野让他待在上面,陪著仁守义喝茶抽菸聊天。两个老矿工坐在棚子里,能说一下午的话,说的都是当年的事——哪年哪月出了多少煤,哪年哪月冒了顶,哪年哪月谁谁谁走了。 六月十號,田穗儿来了。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散著,披在肩上,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站在洗煤厂前面,看著那些轰隆隆转动的机器。仁野从棚子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好看。 “你怎么来了?”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夏至了,让你吃点好的。”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又拿了一个,递给她。田穗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两个人蹲在洗煤厂旁边,你一个我一个,把那盒饺子吃完了。虎先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把它抱走了。 “仁野,准考证拿到了。”田穗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颤。仁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把布袋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別紧张。你从小考试就没怕过。”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上面,攥著袋口。“仁野,要是我考不上呢?”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考不上就再考一年。我供你。”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风吹起她的头髮,她把头髮拢到耳后,露出耳朵尖,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著布袋子走了。碎花裙子在阳光下飘著,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 六月十五號,新工作面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煤层厚,煤质好,工人们干得有劲,產量噌噌往上涨。仁野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守义不催他,也不拦他,把饭给他留著,等他回来热给他吃。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麵条,放在仁野面前。“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下井。” 仁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把麵条扒进嘴里。李月娥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六月二十號,省城钢铁厂的赵科长来了。他蹲在煤堆旁边,抓了一把精煤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元宝。“好煤。仁老板,下个月的量,能不能再增加五百吨?” 仁野想了想。“能。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上来了。” 赵科长咧开嘴笑了,伸出手,仁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六月二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六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了八千吨,收入突破了六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才有的光。 六月三十號,仁野去了一趟省城。不是去看洗煤厂的设备,是去看田穗儿的考场。考场在省城一中,大门朝南,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和石沟村口那棵差不多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教学楼不高,四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擦得很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七月一號,西二採区召开了上半年的分红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分红款一笔一笔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马茂才接过去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兜里。 “茂才哥,你那个班这个月產量最高。辛苦了。” 马茂才摇了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仁野看著他,点了点头。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看著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七月七號,高考的日子。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他没有去井口,跟马铁军交代了一声,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穿上那双李月娥给他做的千层底布鞋,出了门。从红星矿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去省城,要四个多小时。他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考场进不去了,他站在考点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 田穗儿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她低著头走路,差点撞到树上。仁野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仁野把烟掐灭了,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角,没有点。“说好了来的。考得怎么样?” 田穗儿没有回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还行吧。”她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攥得紧紧的。仁野看见她的手在抖。 “吃饭了没有?” 田穗儿摇了摇头。仁野带著她去了考点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骨头汤,飘著葱花。田穗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仁野把自己的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 田穗儿看著那个荷包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吃什么?” “我不饿。”仁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他直咧嘴。 田穗儿低下头,把那个荷包蛋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仁野送她回住的地方。她住在考点附近的一个招待所里,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盆。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摞得高高的。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第86章 “下午还有一门,你歇一会儿。”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床上。“仁野,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考完。”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把书翻开,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边角。 下午,仁野站在考场外面,靠著那棵大槐树,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他等了將近一个钟头,田穗儿出来了。这一次她脸上有了一点笑,很淡,但很真。 “考完了?” “考完了。” 仁野把烟掐灭了,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烟叼在嘴角,没有点。“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著马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田穗儿的头髮吹起来。她把头髮拢到耳后,看了仁野一眼。“仁野,你说我能考上吗?” 仁野把那根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能。”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七月十號,仁野回到红星矿。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看见他过来,把铁锹放下,咧开嘴笑了。“回来了?穗儿考得怎么样?” 仁野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滑了下去。“还行。” 七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七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了九千吨,收入突破了七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 七月二十號,田穗儿来信了。信很厚,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省城大学的校门口,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笑著。信上写著:考试感觉还好,等成绩出来告诉你。照片是让同学帮忙拍的,拍了好几张才挑出这一张。 仁野把信看了好几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日期——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號。他把照片夹在信纸里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 七月二十五號,煤矿安全大检查。省里来的检查组,带队的是省煤炭工业局的刘处长。在西二井口转了一整天,下井、看设备、查台帐、问工人,每一样都查到了。 刘处长从井下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煤灰。他站在井口旁边,把安全帽摘下来,看著仁野。“你这个矿,安全抓得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小煤矿。” 仁守义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仁野旁边。 刘处长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仁守义?红星矿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是。” 刘处长握住他的手。“老矿工了,经验丰富。有你在这守著,安全没问题。”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检查组走了以后,仁野扶著仁守义回到棚子里。仁守义坐下来,把那根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爸,省里来的处长认识您?” 仁守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以前在矿上见过。” 七月二十八號,田穗儿又来信了。这一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成绩出来了,过了分数线。等录取通知书。仁野,谢谢你。”没有写別的,但仁野看见信纸上有一块皱巴巴的痕跡,像是被水滴洇湿过,干了以后纸就不平了。 八月一號,西二採区召开了股东大会。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上个月的分红一笔一笔地发下去。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切。 散会以后,马德旺把仁野留下来。两个人在堂屋里坐著,马德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泡的,顏色很深,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仁野,那个姑娘,考上了?” 仁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分数线,等通知书。”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好。考上大学,是好事。你们的事,什么时候办?” 仁野愣了一下,差点被茶水呛到。“德旺叔,您说什么呢?” 马德旺看了他一眼。“装什么傻?你跟她的事,全村都知道了。”仁野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低下头看著桌面。马德旺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仁野,我跟你说句话。男人,要敢作敢当。你对人家有意思,就早点定下来。別让人家姑娘等著。” 仁野抬起头看著马德旺,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月五號,录取通知书到了。田穗儿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正在家里帮她妈择韭菜。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她跑出去,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在抖。拆开的时候,把信封撕破了。 她看著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穗儿妈从屋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问了一句“谁来的信”,田穗儿把通知书递给她,穗儿妈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田穗儿从家里跑出来,跑到西二井口的时候,仁野正在井下。她站在井口旁边,马铁军看见她,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把通知书递给他,马铁军不认识几个字,但看见了“录取”两个字。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站在煤堆旁边的样子,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走过去。“考上了?”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通知书递给他。 仁野接过去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著大学的公章,红彤彤的。他把通知书折好,递还给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我说过,你能考上。” 田穗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著,看著仁野,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话。“仁野,我九月就要去省城了。” 九月一號,西二採区照常出煤,但仁野没有下井。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穿上了那双李月娥给他做的千层底布鞋,站在家属院门口,等著。 田穗儿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穿著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皮箱。皮箱不大,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乾净。穗儿妈跟在她后面,拎著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著路上吃的东西。田满仓站在门口,没有送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著自己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仁野走过去,把田穗儿手里的皮箱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走吧。” 田穗儿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穗儿妈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田满仓还是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又没喊出来。 两个人出了家属院,沿著土路往车站走。皮箱不算重,但仁野换了好几次手,手心出了汗,攥著皮箱把手有点滑。田穗儿走在他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皮箱,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步子很齐,踩在碎石路上,噗嗒噗嗒的,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到县城车站的时候,班车已经等著了。仁野把皮箱放进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门口。田穗儿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著布袋子的口。 “仁野,我走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田穗儿点了点头,转过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窗户打开。仁野站在车窗外,两个人隔著那扇窗户,面对面站著。车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但没有人在意。 班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田穗儿从窗户里伸出手,朝他挥了挥。仁野也抬起手,挥了一下。车子开动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仁野站在车站门口,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矿上走去。 九月五號,西二採区的井架又添了一座。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又上了一个台阶。来拉煤的卡车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队,司机们蹲在路边抽菸聊天,等著装车。马铁军拿著本子跑来跑去,马小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义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见仁野进来,把缸子放下,从旁边拿过一个信封,递给他。 “穗儿来的。” 仁野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写了两页。田穗儿说她到学校了,宿舍是六人间,条件还行。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好吃,但也不算差。已经上了三天课,老师讲得很好,同学们也都很友好。信的末尾写著——“仁野,我想家了。” 仁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內衣口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马铁军从外面探头进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穗儿来信了?”仁野点了点头。马铁军没有再问,缩回去继续干活了。 九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开了股东会。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上个月的分红髮了下去。发完以后,他没有急著走,在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了一会儿。马德旺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在八仙桌旁边坐著,谁都没有说话。 “德旺叔,我想跟您说件事。” 马德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吧。” “我想把矿上的事,交给铁军哥和茂才哥管。我想去省城。” 马德旺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去省城干什么?” 仁野低下头,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穗儿在那边上学。我想去陪她。” 马德旺没有说话,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矿上怎么办?” “铁军哥能管。茂才哥也能管。我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进度,处理处理大事。平常的事,他们能顶住。” 马德旺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答应了。然后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你走你的,矿上我给你盯著。” 九月二十號,仁野把马铁军和马茂才叫到了棚子里。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谁都没说话,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铁军哥,茂才哥,我打算去省城了。矿上的事,交给你们。” 马铁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你去省城干什么?” “穗儿在那边上学,我去陪她。” 马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棚子里散开。“行。你走你的,矿上有我和茂才,你放心。” 马茂才没有说话,蹲在那里,低著头看著炉子里的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著仁野。“仁兄弟,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月回来一次。” 马茂才点了点头。“那行。你在那边安心,矿上的事不用操心。” 九月二十五號,仁野收拾好了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帐本,还有田穗儿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站在堂屋里,看著李月娥。 李月娥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她走到仁野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的线头揪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仁野点了点头,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我走了。”门开了,仁守义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根叼著的烟,没有点。他看著仁野,看了一会儿。 “到了那边,好好对人家。”声音不大,但很稳。 仁野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他转过身,背著帆布包,走出了院门。李月娥站在门口,看著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仁守义站在臥室门口,把手里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 仁野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马铁军和马茂才已经在那里等著了。马铁军递给他一包烟,马茂才递给他一壶水。仁野接过去,揣进帆布包里。 “仁兄弟,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马铁军说。 仁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车站走去。 从红星矿到省城,班车走了四个多小时。仁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从矿区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快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 班车到站的时候,仁野拎著帆布包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著这个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的,车水马龙的,比他想像的还要热闹。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混著城市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拎著帆布包,朝省城大学的方向走去。路很长,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第87章 省城大学的大门比照片上看著还要气派。门楣上刻著几个大字,铜色的,在路灯下泛著光。仁野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垃圾桶上,拎著帆布包走进去。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著旋飘到地上。 他找到女生宿舍楼的时候,门口坐著一个看门的大妈,戴著老花镜,正在织毛衣。仁野走过去,在窗口站定。“阿姨,我找中文系的田穗儿。” 大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毛衣,拿起旁边一个本子翻了翻。“田穗儿,住三零六。你等著,我帮你喊一下。” 大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说了几句。仁野站在门口,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田穗儿从楼梯口跑出来,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髮隨便扎著,趿拉著一双拖鞋。她看见仁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仁野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来陪你。” 田穗儿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拖鞋是粉色的,有一只的鞋带鬆了,拖在地上。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 “食堂关门了。我宿舍有方便麵。” 仁野点了点头。田穗儿转过身,带著他往宿舍楼里走。看门的大妈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 宿舍在三楼,六人间,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其他五个床位都空著,桌上摊著书和笔记本。田穗儿让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方便麵,撕开,放进搪瓷缸子里,提起热水瓶倒上水,用一本书盖住。 “等几分钟就好。”她在仁野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並排坐在床沿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朦朦朧朧的。 “仁野,你住哪儿?” 仁野想了想。“还没找。明天去找。”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搪瓷缸子里的方便麵泡好了,她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麵条的香味瀰漫了整个宿舍。她把搪瓷缸子递给仁野。 仁野接过去,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方便麵是红烧牛肉味的,调料放得有点多,咸了,但他还是很快就吃完了,连汤都喝乾净了。他把缸子放下,抹了抹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田穗儿,又放回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想抽就抽。”田穗儿说。 仁野又摸出来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宿舍里慢慢散开,从窗户缝里飘出去。 “仁野,你真的打算在省城待著?”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嗯。矿上的事交给铁军和茂才了,我每个月回去一次。” 田穗儿没有说话,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没有声响。仁野没有动,就那么坐著,让她靠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歌。他低头看了一眼,田穗儿的眼睛闭著,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想让她躺下来睡,她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仁野,你別走。” “不走。”仁野说,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睡吧,我在呢。” 田穗儿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又深又长,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小猫。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找房子。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出租屋。不大,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房东是个老太太,和蔼可亲,问他租多久,他说先租一年。 把东西放下,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窗台上有一盆乾枯的花,他浇了点水。墙上有几道裂缝,他用报纸糊了一下。床板是硬的,铺上被褥应该能睡。炉子是铁皮的,旁边堆著几块蜂窝煤。他把炉子生著了,火苗躥起来,屋里很快暖和起来。 安顿好了,他去学校找田穗儿。她正在上课,他站在教学楼外面等,靠著走廊的柱子,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田穗儿走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 “找到房子了?” “找到了,在学校旁边。走,带你认认门。” 两个人穿过校园,走出侧门,拐进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仁野推开那扇木门,侧身让田穗儿进去。她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走到窗台前,看见那盆被浇过水的花,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已经挺起来了,有了绿意。 “这房子挺好的。”她转过身看著仁野。“就是小了点。” 仁野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一个人住,够了。你周末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田穗儿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你会做饭?” “学著做。”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端著杯子,在床边坐下来。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炉子上的水壶又烧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噗噗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仁野在省城安顿下来,每天早上送田穗儿去上课,下午接她放学,晚上在出租屋里等她下了晚自习回来吃一顿夜宵。他的厨艺从煮方便麵进步到了炒菜,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田穗儿每次都吃得很乾净。 周末的时候,田穗儿会来出租屋待一整天。有时带著书来,坐在窗台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仁野坐在旁边,把矿上的帐本翻出来看,算算產量、销路、利润,把下个月的安排写在信里,等回红星矿的时候带回去给马铁军。 十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班车到站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在车站门口等著了。他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仁野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开嘴笑了。 “回来了?省城怎么样?” 仁野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还行。矿上怎么样?” 马铁军接过他的包,两个人並肩往西二井口走。“好著呢。新工作面產量稳定,精煤销路也好,省城钢铁厂的赵科长上个月又加了一千吨的量,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出一万二。” 仁野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到井口的时候,绞车正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煤堆又长高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马德旺站在棚子门口,叼著菸袋锅子,看见仁野过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有说別的话,只一句:“回来了就好。” 仁野在井口待了三天,下井、看帐、开会,把下个月的事安排好了。临走的时候,马茂才送他到车站,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包东西,用油纸包著,打开一看,是家里醃的萝卜乾。 “给穗儿带去的。”马茂才说,没有多的话。 仁野接过去,揣进帆布包里。“茂才哥,矿上辛苦你了。” 马茂才摇了摇头。“不辛苦。你安心在那边待著,这边有我和铁军。” 十一月,省城开始冷了。仁野出租屋里的炉子每天烧著,煤是从西二拉来的精煤,烧起来没有烟,火力又旺,屋里暖烘烘的,窗台上的花长得越来越精神,叶子绿油油的,还抽出了新的嫩芽。 田穗儿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著同宿舍的同学来。同学叫周小敏,圆脸,扎著两条刷子辫,一进门就嚷嚷“哎呀穗儿你男朋友还会做饭”,逗得田穗儿脸都红了。仁野做了几个菜,醋溜白菜、土豆丝、炒鸡蛋,都是简单家常的,几个姑娘吃得讚不绝口。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从天上飘下来,纷纷扬扬的,把校园里的梧桐树和屋顶都盖了一层白。田穗儿站在宿舍楼门口,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里化成水珠。 仁野撑著伞来接她,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两个人並肩走在校园里,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的,回头看过去,像两行並排的诗。 “仁野,你想家吗?”田穗儿问。 仁野想了想。“想。但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田穗儿没有说话,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套是毛线的,红色的,蹭在仁野的棉衣袖子上,暖乎乎的。两个人就这么挽著,走过校园里的雪地,走过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梧桐树,走过路灯下那些飘舞的雪花。 十二月底,仁野又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是年底分红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全年的帐目总结了一遍。 “今年,西二採区出了十二万吨煤,收入突破了八百万。股东分红,最高的拿了四万多块。” 堂屋里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它现在已经胖得像一只小猪了,毛色黑亮亮的。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眯著的眼睛里全是光。马茂才坐在前排,鼓著掌,笑得踏实,眼眶却有点红,借著低头点菸的动作,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仁野,干得好。”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一片灯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坐班车回了省城。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炉子生著,火苗躥得老高,屋里的空气暖融融的。窗台上的花又长高了,叶子绿油油的,还开了一朵小花,小小的,粉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桌上放著一张纸条,用搪瓷缸子压著。他拿起来,上面是田穗儿的字,原子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仁野,我去上课了。炉子上热著饭,你回来记得吃。窗台上的花开了,是我种的,叫长春花,冬天也开花。” 仁野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內衣口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走到炉子旁边,揭开锅盖,锅里热著饭菜,白菜燉粉条,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把饭菜端出来,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著,米饭还有点温,菜咸淡刚好。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的小花在冬日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田穗儿坐在窗边看书时低著头的侧影。花盆下面压著一张小卡片,他拿起来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长春花的花语是——快乐的回忆。”仁野把那张卡片也揣进口袋里,继续吃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 一月,省城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出租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从里面看不见外面。长春花还在开,一朵接一朵,粉白色的,小小的,在窗台上精神得很,叶子绿得发亮。 田穗儿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不错,排名系里前十。她拿了成绩单来给仁野看,仁野接过去看了半天,看不太懂上面的分数排名,但看见“优”字旁边画了两个圈,就知道是好事。 第88章 “考得这么好,奖励你一顿好的。”仁野把成绩单还给她,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切菜。他现在的厨艺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切土豆丝能切得一样粗细,炒出来的菜也有模有样了。田穗儿坐在旁边看著他切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手上的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仁野,你以后想干什么?” 仁野的手没有停,土豆丝被切成整齐的细条,码在案板上。“开矿。把西二做大,再开几个新矿,把煤卖到更多的地方去。” 田穗儿没有说话,看著他切菜的样子。他把土豆丝下到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香气瀰漫了整个屋子。“你呢?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田穗儿想了想。“想当老师。或者编辑。反正跟文字有关的事都行。” “挺好的。”仁野把菜翻了个个儿,“你適合当老师。” 田穗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我来炒吧,你歇会儿。”仁野没有跟她爭,退到一边,靠在桌子上,看著她炒菜。她站在炉子前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净的手臂,锅铲在她手里翻得利索,菜在锅里滋滋响,香味更浓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两菜一汤,简简单单,但吃得很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暖黄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正月里,仁野带著田穗儿回了一趟红星矿。李月娥知道他们要回来,早早地准备了一大桌菜,饺子、红烧肉、燉鱼,满满当当的,把堂屋的桌子摆得连个放碗的地方都没有。仁守义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看著田穗儿坐在桌边帮忙端菜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但眼角那几道褶子舒展了许多。 田穗儿在红星矿待了三天,每天都去西二井口看看。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些黑亮亮的煤块,看工人们下井、升井,看绞车转,看洗煤厂的机器轰隆隆地响。马小军抱著虎先锋跟在她后面,给她介绍矿上的情况,说得眉飞色舞的,虎先锋也跟著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补充什么。 “野哥,你啥时候跟穗儿姐办喜事啊?”马小军嘴快,问完就被马铁军拍了一巴掌后脑勺,缩著脖子跑到煤堆后面去了。 田穗儿脸红了一下,没有回答,站在煤堆前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仁野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回答,把烟叼在嘴角,看著远处。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轻轻摆动。 正月十五,元宵节。仁野和田穗儿在出租屋里过。他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馅的,白白的圆圆的漂在锅里,像一颗颗小月亮。田穗儿端著碗,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吹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仁野把她手里那个汤圆接过去,吹了吹,又递还给她。 田穗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这次不烫了。她低下头吃汤圆,仁野看著她低头的侧脸,炉子的火苗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窗外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把天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仁野,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仁野想了想,把碗放下。“会的。”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最后一个汤圆吃了,汤喝乾净了,把碗放下。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的,像过年的鞭炮。她侧过头,靠在仁野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烟花。 二月,开学了。田穗儿的课程比上学期多,每天早出晚归,但每周还是雷打不动地来出租屋待一天。仁野的厨艺又进步了,学会了做红烧肉,虽然糖色还是炒不太匀,有时候偏甜有时候偏苦,但田穗儿每次都夸好吃。 三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马铁军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省里的公路修到了矿区门口,西二井口离新修的公路只隔了三里地,以后拉煤的卡车不用再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好事。”仁野蹲在井口旁边,把烟点上,“路通了,销路就更广了。” 马铁军点了点头,也蹲下来,两个人並排蹲著,看著绞车转。“仁兄弟,省城那边怎么样?穗儿学习还好吧?” “好著呢。年级前十。” 马铁军咧开嘴笑了。“有出息。你俩啥时候办喜事?”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菸灰。“等她毕业吧。” 三月下旬,仁野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省城钢铁厂的,他打开一看,是赵科长写来的,说省里要建一条新的铁路支线,通往省城北边的一个工业新区,西二採区的煤刚好在运输半径內,到时候运煤成本能降低三成,问他要不要签一份长期供货协议。 仁野把信看了两遍,收起,拨通了厂里的电话。“赵科长,协议我签。具体条款我下周来厂里谈。” 掛了电话,他蹲在出租屋门口,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把那些爬满墙的爬山虎照得绿油油的。窗台上的长春花又开了一朵,粉白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颤巍巍的。田穗儿背著书包从巷口走进来,看见他蹲在门口,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蹲在这儿?” 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事。省里要修铁路,咱们的煤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亮了一下。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我也有个好事。” 仁野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校报的录用通知。田穗儿被校报编辑部录用了,从下个月开始,她就是校报的编辑了。 仁野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递还给她。“我说过,你適合干文字相关的事。” 田穗儿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台上的长春花还要好看。她把书包甩到肩上,推开出租屋的门走了进去。仁野跟在后面,把门带上,炉子上的水壶正好烧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噗噗响。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睡著了的心。 四月,省城的春天来了。巷子两边的爬山虎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著。窗台上的长春花开得更多了,一朵接一朵,粉白色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田穗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摞稿子。校报的工作比她想像的要忙,每周要审稿、改稿、排版,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仁野给她留著饭,炉子上热著,她推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今天改了一篇写矿山的稿子。”田穗儿把书包放在桌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是一个学生写的,他老家也在矿区,写他爸下井的事。写得真好。” 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写什么的?” “写他爸每天下井,上来的时候浑身黑乎乎的,只有眼睛是白的。写他小时候以为他爸是去挖煤,长大了才知道他爸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换钱。”田穗儿放下筷子,“我看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仁野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他想起仁守义年轻时候的样子,每次从井下上来,浑身煤黑,满脸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时候他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干得成。 “仁野,你说,那些矿工,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自己每天下井有多危险吗?”田穗儿的声音不大。 仁野把那根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知道。都知道。但没办法,井下有活干,家里才有饭吃。” 田穗儿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放下。“等我毕业了,我想写一本书。写矿工的故事,写他们的日子,写他们的苦和乐。” 仁野看著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写吧。到时候我给你当第一个读者。” 田穗儿笑了笑,站起来收拾碗筷。仁野接过去,让她去歇著,自己把碗洗了。 五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省里那条铁路支线开工了,从矿区北边经过,离西二井口不到五里地。马铁军带著工人们去看过,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仁兄弟,铁路修好了,咱们的煤就能直接上火车的,能卖到外省去。” 仁野蹲在井口旁边,把烟点上。“路通了,销路就更广了。年底之前,產量再提一提,爭取明年翻一番。” 马铁军点了点头,也蹲下来。“茂才那边也干得不错,新工作面又推进了五十多米,煤质还是那么好。” 仁野看了一眼远处,马茂才正带著几个工人往井下走,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一盏矿灯,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告诉茂才哥,辛苦了。” 马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自己跟他说。” 五月中旬,田穗儿的文章在校报上发表了。写的是矿区的事,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群体。题目叫《井下八百米》,写矿工们每天下井、升井,写他们在黑暗里干活、在黑暗中吃饭、在黑暗里睡觉,写他们上来的时候浑身煤黑,只有眼睛是亮的。 仁野是在出租屋里读到这篇文章的。田穗儿把校报带回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读,读得很慢,读到“每个人都是一盏灯,在八百米深的地下,亮著,不灭”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 “写得好。”他说。 田穗儿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著一片长春花的叶子,在指间轻轻转著。“真的?” “真的。比那些专家写的强多了。” 田穗儿笑了笑,把那片叶子放回花盆里,在仁野旁边坐下来。“仁野,等我毕业了,真的去写书好不好?” “好。”仁野把校报折好,放在桌上,“我给你腾一间屋子当书房,摆上一个大桌子,靠窗,採光好,你白天写累了就看看窗外的树,晚上写累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台上那盆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一朵粉白色的小花落下来,飘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出租屋里的炉子歇了,窗户整天开著,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夏天特有的气息,热乎乎的,混著街边卖西瓜的吆喝声。田穗儿期末考试又拿了高分,校报的工作也越干越顺手,已经有几家报社给她写信,问她毕业后有没有兴趣去实习。 仁野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替她收好。“这些报社都挺不错的,你毕业了可以试试。” 田穗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著窗外。“不急,还有一年呢。” 七月,仁野又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马德旺告诉他一个消息——石沟村要通自来水了。县里的水利工程,管道从西二井口旁边经过,马德旺跟县里谈了,把管道接到村里来,每家每户都能用上自来水。 “好事。”仁野蹲在马德旺家的院子里,把烟点上,“村里喝了好多年的井水,终於能喝上自来水了。” 马德旺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多亏了矿上。要不是矿上效益好,村里有钱修路、通水,县里也不会优先考虑咱们。” 仁野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看著院子里那棵槐树。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晃著,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甜丝丝的。 八月,田穗儿放暑假了。她没有回红星矿,留在省城,在校报编辑部帮忙。仁野白天去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晚上去编辑部接她下班。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简单,但很踏实。 八月十五號,仁野在出租屋里接到了马铁军的电话。“仁兄弟,西二出事了,不是矿上出事,是咱们的煤出事了——省城钢铁厂打来电话,说咱们的煤质量好,他们厂想跟咱们签一份五年的长期合同。五年!” 第89章 仁野握著电话,听著马铁军在电话那头兴奋的声音。“行,我明天回去谈。”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台旁边,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窗台上的长春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夏日的阳光里半透明。仁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凉凉的,柔柔的,像田穗儿第一次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的触感。他把手收回来,把烟掐灭,蹲在窗台前,看著那些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田穗儿从编辑部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收拾帆布包。“你要回去?” “嗯。矿上有事,回去一趟。” 田穗儿点了点头,走进屋,把他掉在地上的那件衬衫捡起来叠好,放回帆布包里。“什么时候回来?” “谈完就回来,两三天。”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放在门边。 第二天一早,仁野背著帆布包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田穗儿站在出租屋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散著,被风吹起来。窗台上的长春花在她身后开著,粉白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著,像一群安静跳舞的小精灵。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他抬起手,也挥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仁野回到红星矿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在车站门口等著了。他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仁野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开嘴笑了。“仁兄弟,回来了。” “回来了。钢铁厂那边怎么说?” 马铁军接过他的帆布包,两个人並肩往西二井口走。“赵科长亲自来的,带著合同。五年,每年至少两万吨,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五。他说咱们的煤质量稳定,他们厂里用著放心。” 仁野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万吨,占了西二年產量的三分之一,不是小数目。签了这份合同,西二的销路就稳了,后面的扩產也就更有底气了。 到井口的时候,马德旺已经在棚子里等著了。他叼著菸袋锅子,坐在仁守义旁边。仁守义穿著一件半新的棉布褂子,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仁野进来,把缸子放下。 “合同的事,铁军跟你说了?” “说了。”仁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合同我看看。” 马铁军从棚子里的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仁野。仁野接过去,打开,抽出一沓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楚,价格、数量、结算方式、违约责任,一条一条的。他看完,把合同装回文件袋里。 “行,我明天去省城签。” 仁守义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马德旺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签了这份合同,西二就稳了。以后不怕煤卖不出去。” 仁野点了点头,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和两个老人聊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去井下看了看。巷道又推进了,新工作面和老工作面之间打通了,整个西二採区连成了一片。煤壁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黑亮亮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但那种粗糙里带著一种踏实。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井口旁边,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了棚子的柱子上。 第二天一早,仁野坐班车回了省城。他到钢铁厂的时候,赵科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著了。合同签得很顺利,双方签字盖章,一式两份。赵科长握著仁野的手,笑呵呵地说:“仁老板,以后咱们就是长期的合作伙伴了。你们矿上有什么困难,儘管说。” 仁野从钢铁厂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阳光很好,照在城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垃圾桶上,往出租屋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进去买了点菜,又买了一条鱼,拎著往回走。 推开出租屋的门,田穗儿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菜和鱼,愣了一下。“你回来了?还买了鱼?” “签完合同了,顺便买了点菜。”仁野把菜放在桌上,挽起袖子,系上围裙,“今晚吃鱼。” 田穗儿放下笔,走到他身边,看著他杀鱼、刮鳞、剖肚、冲洗。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笨手笨脚。“你好像会做很多菜了。” “那当然。”仁野把鱼放进盘子里,撒上葱姜,“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田穗儿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看著他忙活。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花瓣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暖融融的。 九月,田穗儿开学了,大三。课少了,校报的工作更忙了。她开始写一些长稿子,写矿区、写矿工、写那些在黑暗里挖煤的人。仁野有时候会在她写稿子的时候坐在旁边,不打扰她,等她写完了,把稿子拿过来看,看完说几句自己的想法。 她写一篇关於矿工家属的文章,写那些在井口等著男人上来的女人。仁野看了,想起李月娥每天站在家属院门口等仁守义回来的样子,想起那些矿工老婆在井口外面蹲著、坐著、站著,眼睛盯著井口的方向。 “写得好。”他说,“我妈看了,肯定要哭。” 田穗儿笑了笑,把稿子收起来。“等写完了,寄回去给月娥婶看看。” 十月初,仁野又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是马铁军打电话来说的——县里要给西二採区评先进,要仁野回去填表、开会、领奖。仁野到矿上的时候,马铁军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一张一张的,贴好了照片盖了章。 “县里说咱们矿安全生產做得好,要评咱们当先进。”马铁军把材料递给仁野,“还说要给咱们一块牌子,掛在大门口。” 仁野把材料看了一遍,收好。“牌子掛上,是好事。以后別人一看就知道,咱们矿正规、安全、靠谱。” 表彰大会在县城开,仁野站在台上,接过那块写著“安全生產先进单位”的牌子,台下一片掌声。他站在那里,把那块牌子举了一下,然后走下了台。 从县城回来,他把牌子掛在西二井口的棚子门口。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马小军抱著虎先锋站在牌子下面,仰著头看了半天。“野哥,以后咱们矿就是县里的先进了。” 仁野蹲在井口旁边,把烟点上。“先进不先进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出事。” 十一月,省城冷了。出租屋里又开始生炉子,窗台上的长春花搬到了屋里,放在窗台上。田穗儿期末复习,每天学到很晚。仁野给她煮红糖薑茶,放在桌上,她伸手摸到杯子,捧在手里暖和暖和的,又继续看书。 十二月,田穗儿期末考试考完了。成绩出来,她拿了系里第一。她拿著成绩单跑回出租屋,仁野正在做饭,她衝进去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仁野!我第一名!”仁野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成绩单看了一遍,笑了。“就知道你行。” 他转身继续炒菜,锅里滋滋响,香气瀰漫了整个屋子。田穗儿站在旁边,看著他炒菜,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橘黄色的灯光暖融融的。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元旦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仁野推开出租屋的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巷子里的雪没过了脚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炉子烧得更旺了些,然后拿著扫帚出去扫雪,把门口到巷口的雪扫出一条路来。田穗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踩著那条扫出来的路走进巷子,鞋底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门口,抖了抖伞上的雪,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你今天怎么想起扫雪了?”田穗儿把手套摘下来,在炉子旁边烤著手。 仁野把锅盖揭开,锅里燉著排骨,热气腾腾的。“昨天半夜下的,今天早上起来一看,门都推不开了。不扫的话,你回来得踩一脚雪水。” 田穗儿没有说话,站在炉子旁边,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排骨汤。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把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清了锅里的排骨燉得酥烂,汤色奶白,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 “仁野,你什么时候学会燉排骨汤的?” “上次回去,跟我妈学的。”仁野把盖子盖上,转身去切葱花,“她说冬天喝排骨汤补身体,让我学著做,给你也补补。” 田穗儿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切葱花的样子很认真,刀起刀落,葱花被切成均匀的小段,码在案板上。窗外雪花还在飘,无声无息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排骨汤、炒青菜、一碟咸菜,简单但热乎。田穗儿喝了两碗汤,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 “仁野,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下雪天,在家喝排骨汤,看著雪。” 仁野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会的。每年冬天都给你燉。” 田穗儿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著窗外的雪。窗台上的长春花还在开,粉白色的小花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嫩,像是雪地里唯一没有冻住的东西。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凉凉的,软软的。 “仁野,马上过年了。咱们回去吗?” 仁野把碗筷收了,拿到水池边冲洗。“回。今年过年,咱俩一起回去。”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回了红星矿。班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家属院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李月娥站在院门口等著,看见他们走过来,快步迎上去,先拉住田穗儿的手,又看了一眼仁野。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李月娥拉著田穗儿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的。 仁野跟在后面,把手里的帆布包换了个手。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新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们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软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仁野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爸”,仁守义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年夜饭很丰盛,李月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饺子、红烧肉、燉鱼、炒鸡、凉拌菜,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田穗儿坐在李月娥旁边,帮她夹菜、倒水、端汤,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亲母女一样。 仁守义坐在仁野旁边,话不多,但酒喝了不少。李月娥说了他好几次,他只当没听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仁野没有拦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父子俩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各自喝乾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把整个矿区都笼罩在热闹里。田穗儿跟著李月娥去厨房端饺子,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李月娥夹了一个放在田穗儿碗里。“尝尝,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田穗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月娥婶包的饺子最好吃。”李月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给她夹了一个。 守岁的时候,仁野和田穗儿坐在堂屋里,陪著仁守义和李月娥说话。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李月娥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田穗儿,一个给仁野。 “新年快乐。”李月娥把红包塞到他们手里,“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田穗儿攥著红包,眼眶有点红。“谢谢月娥婶。” 李月娥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仁守义坐在椅子上,把最后一杯酒喝了,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已经好了的腿站得很稳。他看了仁野一眼,又看了田穗儿一眼。 第90章 “好好过。”他转过身,拖著步子回了臥室,门关上了,很轻。 窗外的鞭炮声在十二点整的时候达到了最响,整个矿区都在响,噼里啪啦的,像要把旧的一年全部炸碎。田穗儿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漫天飞舞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仁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並肩看著窗外。 正月初三,仁野和田穗儿去了一趟西二井口。井口掛著红灯笼,门上贴著春联,工棚门口也贴了“安全生產”的横幅。马铁军正在值班,看见他们过来,赶紧从棚子里走出来,咧著嘴笑。 “仁兄弟,穗儿,新年好!”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新年好。矿上过年怎么样?” 马铁军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好著呢。工人们轮班休息,產量没停。洗煤厂也开著,精煤一车一车地往外拉。今年开头不错,比去年这时候產量高了两成。”他看了一眼远处,田穗儿正站在煤堆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黑亮亮的煤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仁兄弟,今年有没有什么大计划?”马铁军压低声音问。 仁野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有。今年再开一个新矿。” 马铁军的眼睛亮了一下。“新矿?在哪?” 仁野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马铁军接过去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矿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西二採区北边的一片山樑上。 “那片山,底下有煤。我去年让人去探过,浅层就有,煤层不厚但稳定,適合小规模开採。”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先探探,如果条件合適,今年就动工。” 马铁军蹲下来,把那张地图铺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北边的山樑,我去过,翻过去就是凤凰山地界了。要是底下真有煤,那咱们的地盘就更大了。”他把地图折好,还给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仁兄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仁野把地图揣回兜里,看了远处一眼。田穗儿还站在煤堆前面,风吹起她的头髮,她抬起手拢到耳后,回过头看著他,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比煤堆上的反光还要耀眼。他把烟掐灭了,朝她走过去。 正月初五,仁野带著田穗儿去了北边那道山樑。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仁野走在前面,踩实了再让田穗儿踩上去。两个人走了將近一个钟头,才爬到山樑顶上。 站在上面往下看,西二井口的绞车变得很小,像一颗黄豆。洗煤厂的厂房也缩成了火柴盒大小。远处的红星矿区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烟囱冒著白烟,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田穗儿站在仁野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这里真有煤吗?” 仁野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积雪和枯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层。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里面深色的断面。“有。浅层就有,煤层不厚,但稳定。適合小规模开採,不用打深井,挖个斜井就能进去。” 田穗儿在他旁边蹲下来,看著他手里那块石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仁野把那块石头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递还给他。“顏色、质地、层理。干多了就看出来了。”仁野把那块石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爸教我的。” 两个人蹲在山樑上,看著远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田穗儿的头髮吹起来,在空中飘著。她伸手拢了拢,但没有起身,就那么蹲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和山脚下那片熟悉的矿区。 “仁野,你以后会一直开矿吗?” “会。”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煤是老天爷给的东西,埋在地下没人挖,就白瞎了。挖出来,烧了,变成光和热,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头。”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远处。风吹过她的脸,把她的脸颊吹得红红的。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雪地里,站起来,把手伸给她。田穗儿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回去。”仁野说。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好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樑,阳光照在雪面上,白茫茫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的布。 正月初七,仁野去找了马德旺。马德旺家的堂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马德旺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仁野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北边那道山樑,你去看过了?”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过了。底下有煤,浅层就有,適合小规模开採。” 马德旺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那片山樑,是石沟村的地界。你要开矿,村里没意见。但我得问你一句——你有把握吗?” 仁野把茶杯放下,看著马德旺。“有把握。我让人探过,浅层煤层稳定,不用打深井,挖个斜井就能进去。投资不大,见效快。” 马德旺沉默了一会儿,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正月初十,仁野坐班车回了省城。田穗儿还有几天才开学,但她提前回去了,说要在编辑部整理稿子。两个人一起坐车,她靠在仁野肩膀上睡了一路,到了省城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拎著帆布包往出租屋走。巷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两边的墙上还掛著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水晶珠子。仁野推开出租屋的门,炉子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把炉子生起来,火苗躥起来的时候,屋里慢慢暖和了。 田穗儿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长春花。花还在开,粉白色的,小小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嫩。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笑了。“还活著。” “它能活到春天。”仁野蹲在炉子旁边,往里面加了一块煤,“这种花好养,只要別冻死,就能一直开。” 田穗儿在窗台旁边坐下来,把带来的稿子摊开,开始修改。仁野看了一眼她低著头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没有打扰她,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午饭。锅里煮著麵条,汤是昨晚剩下的排骨汤,加了青菜和鸡蛋。麵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先吃饭,吃完饭再改。” 田穗儿放下笔,走过来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偷听两个人的对话。 二月,田穗儿开学了。大三下学期,课少了,校报的工作更忙了,她开始准备毕业论文,选题是关於矿区文学,研究那些写矿山、写矿工的作品。仁野不懂这些,但每次她把写好的稿子给他看,他都认真看,看完给出自己的意见。 “这篇写得比上次好。”仁野把稿子还给她,“写那几个矿工在井下吃饭的细节,很打动人。” 田穗儿接过去,低头看著自己的稿子。“你觉得那段好?我怕写得太琐碎了。” “不琐碎。別人写矿工,只写苦和累。你写他们吃饭,写他们蹲在巷道里啃馒头,就著咸菜,一边吃一边说笑。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仁野,你比编辑部的老师还会点评。” “那是当然。”仁野站起来,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我干了那么多年矿工,写矿工的事,我比你懂。” 三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他把北边山樑的勘探计划敲定了。从省城请了一个地质工程师,带著设备来西二井口,和仁野一起上了那道山樑。工程师蹲在山樑上,拿著仪器测了半天,又在几个点位取了岩芯样本。 “有煤。浅层就有,煤层厚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埋深不到五十米。適合斜井开採。”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储量不算大,但够采个五六年。” 仁野蹲在旁边,把那根烟点上。“够采五六年就行。五六年之后,再看別的地方。” 工程师点了点头,收拾好设备下山了。 四月初,新矿开工了。斜井的位置选在山樑南坡,避开岩石破碎带,顶板稳固,好支护。马铁军带著人马进场,搭工棚、架绞车、挖斜井,叮叮噹噹的,热闹得很。仁野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忙碌的工地,看著那些工人们抬著设备、扛著木桩、喊著號子。阳光很好,照在工地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马茂才从井下爬上来,走到仁野身边,把手里的安全帽摘下来。“仁兄弟,新矿开工了,你省城那边怎么办?”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看著远处。“两边跑。这边开工了我盯著,等走上正轨了,交给你们。” 马茂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仁野旁边,也看著下面的工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仁兄弟,我去年说过的那些话,还算数。” 仁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马茂才没有看他,盯著远处的工地,嘴角有一丝笑。“你一句话,我跟著你干。”仁野没有说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那片正在忙碌的工地。 四月中旬,仁野回了省城。推开出租屋的门,田穗儿正在窗台前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著笑。“新矿开工了?” “开工了。”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长春花。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一朵接一朵,挤挤挨挨的。窗台上还多了一盆新的花,紫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是什么花?”仁野问。 田穗儿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指了指那盆紫色的花。“三色堇。我在花市买的,听说它冬天也能开花,跟长春花做伴。” 仁野伸手碰了碰那些紫色的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好看。叫什么名字?” “三色堇。花语是——”田穗儿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请想念我。”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耳尖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他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著,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台上的两盆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的长春花和紫色的三色堇挨在一起,像两个並排坐著的人,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五月初,省城的梧桐树全绿了。巷子两边的树荫连成一片,走在下面凉丝丝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仁野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著一条鱼和一把青菜,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田穗儿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在窗台下面的空地上挖著什么。 “干什么呢?”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田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沾了一点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种花。我在花市买了一包花籽,说是太阳花,好养,夏天能开一大片。” 仁野看了看她挖的那个小坑,不大,但很深,周围还垒了一圈小石子,整整齐齐的。“种这么多,能开出来吗?” “能。卖花的老太太说了,太阳花只要有太阳就能活,不用怎么管。”田穗儿把花籽撒进坑里,盖上土,用手轻轻拍实,又浇了一点水。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仁野站起来,看著窗台下那一小片新翻的土。 第91章 “要是开花了,我天天给它们浇水。”仁野说。 田穗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把小铲子靠在墙根,然后接过仁野手里的鱼和菜。“走吧,做饭去。” 五月十號,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新矿的斜井已经挖了快三十米了,进度比预期的快,煤层比预想的厚。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新挖出来的煤,递给仁野。 “你看看这块。” 仁野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断面。煤块黑亮亮的,油润润的,断面光滑,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好煤。比西二的还好。” 马铁军咧开嘴笑了。“我就说,北边那片山底下有好东西。这下咱们又多了一座矿。”仁野把那块煤收好,揣进兜里。“进度別赶,安全第一。支护一定要跟上,顶板別出问题。” 马铁军点了点头。“德厚叔天天在井下盯著,他说没问题。” 仁野在井口待了三天,下了几次井,看了巷道支护和通风情况,又跟马茂才聊了聊生產进度。临走的时候,马德旺在村口大槐树下等著他,递给他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著新醃的咸菜和几块腊肉。 “给穗儿带去的。”马德旺把布袋子递给他,没有多的话。仁野接过去,揣进帆布包里。“德旺叔,矿上的事,辛苦您了。”马德旺摆了摆手,叼著菸袋锅子转身走了。 五月下旬,省城热起来了。出租屋窗台下面的太阳花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田穗儿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小苗,数一数又多了几棵,然后给它们浇水。仁野蹲在旁边,看著她蹲在窗台下面,用小喷壶仔细地给那些嫩芽浇水,小心翼翼的样子,比对待那盆长春花还认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去生炉子。 六月初,仁野又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新矿的斜井挖到了煤层。工人们在井下敲下来的第一车煤运上来的时候,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的铁锹都忘了放下。煤块黑亮亮的,比西二的焦煤还要好。 仁野蹲在煤堆旁边,抓起一块看了好一会儿。“好煤。这煤拉到市场上,比西二的精煤还能多卖两成。”马铁军把铁锹放下,蹲在他旁边。“仁兄弟,咱们的煤,越来越好了。”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块煤放回煤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好好干,以后会更好。” 六月十五號,田穗儿的毕业论文交上去了。她花了一个多月,写了一篇关於矿区文学的论文,研究那些写矿工生活的作品。她的指导老师看了,批了个“优”,还问她要不要继续读研。田穗儿没有马上答应,说考虑考虑。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仁野的时候,仁野正在做饭。他手里拿著锅铲,听了她说的话,锅铲停了一下。“读研?接著读?” 田穗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你觉得呢?” 仁野把锅里的菜翻了翻,盛出来,端到桌上。“你想读就读。三年还是五年,我都等你。” 田穗儿没有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我想读。考本校的研究生,不用搬家,不用换地方。” 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那就读。考上考不上,都行。” 七月,田穗儿开始准备考研了。每天早出晚归,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仁野每天早上给她做好早饭,让她带著走,晚上做好了晚饭等她回来。她有时候回来得晚,仁野把饭热在炉子上,自己坐在窗台旁边,看著外面那条安静的巷子。 窗台下的太阳花开了一大片,黄的、红的、橙的,挤挤挨挨的,在夕阳下格外鲜艷。长春花还在开,粉白色的,比春天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在开。三色堇也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摆著。 仁野蹲在窗台下面,给那些花浇了浇水。他把水管拿起来,细细地浇在每一株花的根部,水珠落在叶片上,在夕阳的余暉里闪著细碎的光。夕阳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轻快的,熟悉的。 田穗儿出现在巷口,看见他蹲在窗台下面浇花,笑著走过来。“又在浇水?今天已经浇过了。” 仁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浇一次,天太热了。” 田穗儿走到他面前,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书包很重,她换了好几次手,指节都被勒白了。“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挺好的。英语做了两套卷子,专业课也看了一大半。”她顿了顿,“仁野,我想好了,我要考本校的研究生,不换地方了。” 仁野看著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就考。我在这儿陪著你。” 八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巷子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垂著头,一动不动。窗台下面的太阳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橙的挤成一片,在烈日下精神得很,花瓣晒得微微卷边,但顏色反而更艷了。仁野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水晶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田穗儿的考研复习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仁野给她准备了饭盒,让她中午在图书馆吃。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仁野已经把饭热好了,菜是新的,汤是温的。 八月十五號,田穗儿回来得比平时早。仁野正在做饭,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 “怎么了?”仁野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田穗儿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仁野接过去,是一份录取通知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省城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 “考上了?”仁野抬起头。 田穗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想笑又忍住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仁野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肩膀上。她哭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 “哭什么?考上了是好事。” 田穗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想哭。” 仁野笑了笑,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盛饭。“先吃饭,吃完饭再哭。” 田穗儿坐在桌边,看著他把饭菜端上来,一样一样地摆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她吃得很急,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紧张和压力全都吃进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以后研究生三年,慢慢读,不急。”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仁野,我考上研究生了。” “嗯。我知道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台上的长春花和三色堇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和紫色的花瓣挨在一起,像两个並排坐著的人。 九月,田穗儿开学了。研究生第一年,课不多,但读书的任务很重,每周要读好几本书,写读书报告。她每天晚上回来都在看书,仁野也不打扰她,在旁边做自己的事,算帐、写信、看图纸,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窗台下面的太阳花开过了最盛的时候,开始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窗台上,铺在泥土上,像一层彩色的地毯。田穗儿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扫一遍,把落花收起来,埋在花根旁边的土里。“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蹲在窗台下面,一边埋花瓣一边念。 仁野蹲在她旁边。“什么意思?” “就是花谢了,变成泥土,给下一季的花当肥料。死了也不白死。”田穗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就像那些矿工,他们挖了一辈子煤,把自己埋在黑暗里,却点亮了別人的屋子。” 仁野没有说话,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他想起仁守义,想起那些在西二井口下井的工人们,每天一身煤黑地下去,一身煤黑地上来。他们不是花,但他们也在燃烧自己。 十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新矿的產量稳定了,每个月能出三千多吨煤。马铁军把產量报表拿给他看,数据清清楚楚,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仁兄弟,新矿这边的煤质量好,销路不用愁。省城钢铁厂那边又加了五百吨的量,还不够,问咱们能不能再多出一些。”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仁野看了看报表,又看了看远处的斜井口。“產量先稳住,不要再加了。等新矿的工人再熟练一些,再考虑增產。” 马铁军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十月下旬,仁野回到省城。他推开出租屋的门,田穗儿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著笑。“回来了?矿上怎么样?” “挺好。新矿產量稳了,销路也好。”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两盆花。长春花还在开,粉白色的,比夏天少了,但还在开。三色堇也还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颤动。窗台下面的太阳花已经完全谢了,只剩下乾枯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晃著。 “太阳花谢了。”仁野说。 田穗儿放下笔,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摸了摸那些乾枯的茎秆。“谢了也好。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的。”她抬起头看著仁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就像那些矿工,一代一代的,总有新的人下去,总有新的人上来。” 仁野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蹲在窗台下面,看著那些乾枯的太阳花茎秆,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巷口那一角天空,蓝蓝的,高高的,几朵白云慢慢地移著。十一月,省城开始冷了。仁野把炉子重新生起来,屋里又暖了。窗台上的长春花和三色堇搬进了屋里,放在窗台上。田穗儿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两盆花有没有冻著。 十二月,田穗儿的研究生第一学期快结束了。她写了一篇论文,关於矿区文学中的空间敘事,写得很有深度,导师看了很满意,说可以拿去投稿。她把论文列印出来,给仁野看。仁野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这篇写得比之前的都好。”仁野把论文还给她,“你写那些矿工在井下的空间,写巷道、掌子面、休息硐室,我觉得特別真实。” 田穗儿接过去,笑了笑。“因为我去过井下。见过那些地方,才知道怎么把它们写出来。”她顿了顿,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论文,“仁野,谢谢你。要不是你带我下井,我写不出这些东西。” 仁野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窗外又下雪了,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无声无息的,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白色的花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仁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落雪的花瓣,雪花在他指尖化成了水珠,凉凉的。 元旦那天,省城又下了一场雪。仁野推开窗,雪花飘进来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长春花的花瓣上,又化了。田穗儿还在被窝里,今天不用早起,研究生放假了,她难得睡了个懒觉。仁野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生了炉子,烧了水,把昨天买好的菜从篮子里拿出来。 第92章 面醒好了。他昨天揉了一团面,用湿布盖著放在案板上,今天一早已经发得蓬蓬鬆鬆的。他系上围裙,把麵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抖散了放在一边。白菜切丝,猪肉剁馅,加葱姜酱油调好味道。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麵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等麵条煮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把白菜丝也放进去,烫熟了捞出来,码在碗底,再把麵条捞起来扣在上面,浇上肉汤,撒一把葱花。两碗热腾腾的汤麵放在桌上,香气瀰漫了整个屋子。 田穗儿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髮乱糟糟的。“好香。” “起来吃麵,新年第一顿。” 田穗儿穿上棉袄,趿拉著拖鞋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麵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你什么时候学会擀麵条的?” “上次回去跟我妈学的。她说冬天吃汤麵暖身子,让我学著做,给你也做一碗。” 田穗儿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麵。麵条筋道滑溜,汤头浓郁鲜香,一碗麵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她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吃撑了。” “还有呢,慢点吃。”仁野把她面前的碗收走,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窗台上的长春花在暖气旁边安安静静地开著,粉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嫩。三色堇也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微微卷著边,像是被雪的气息惊扰了。 正月里,仁野带著田穗儿回了一趟红星矿。李月娥早早地准备好了年夜饭,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田满仓和穗儿妈也来了,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满仓叔的腰还是不太好,但比去年精神多了,话也多了起来,端著酒杯跟仁守义碰了一下,两人都是一口闷了,难得地笑了出来。 穗儿妈在饭桌上悄悄打量仁野,看了几回,又看了几回,最后趁著添汤的间隙,低头跟李月娥咬耳朵:“月娥,你家的饺子馅,比去年做得更香了。”李月娥笑著推了她一下:“是穗儿调的馅,跟我没关係。”穗儿妈的嘴角翘起来,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到了一起。 仁野坐在田穗儿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田满仓看见了,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眼角的那道褶子,比仁野上次见他的时候深了,也软了。 正月初五,仁野带著田穗儿去了一趟西二井口。绞车没有停,工人们轮班休息,產量没断。马铁军正在值班,看见他们过来,从棚子里迎出来,咧著嘴笑。 “仁兄弟,穗儿,新年好!”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新年好。矿上过年怎么样?” 马铁军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好著呢。新矿那边產量稳,西二这边也好,洗煤厂满负荷运转,精煤一车一车往外拉。咱们这个年,过得好。”他看了一眼远处,田穗儿正站在煤堆前面,用手摸了摸那些黑亮亮的煤块。她转过身,朝仁野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笑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绞车转动,看著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看著一车煤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角。 “仁兄弟,今年有什么打算?”马铁军问。 仁野想了想,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把西二和新矿的產量再提一提,把销路再扩一扩。今年准备再探几个地方,把底下的煤摸清楚,以后好规划。” 马铁军点了点头。“行。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正月初七,仁野和田穗儿回了省城。班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拎著帆布包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出租屋的炉子生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田穗儿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两盆花。长春花还在开,三色堇也精神著。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然后转过身,看著仁野。 “仁野,今年我想做一件事。” 仁野正在往炉子里加煤,抬起头看著她。“什么事?” “我想去西二井口住一段时间。”田穗儿的语气很认真,“我的论文,写矿区文学。我想真正地生活在那里面,跟那些矿工一样,每天下井、升井,每天在黑暗里干活,再回到地面上来。” 仁野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写稿子的时候,坐在窗台前面,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停下来看著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半天写不出一句话。那时候她需要的是观察,是感受,是把自己放进那个世界里去。 “去多久?”仁野问。 “一个暑假。两个月。”田穗儿说,“我打好招呼了,导师也同意。” 仁野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到时候我陪你下去,给你当嚮导。” 田穗儿看著他,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她的眼睛是暖的。 三月,省城的春天来了。巷子两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著。窗台下面的太阳花也冒出了新苗,从去年乾枯的茎秆旁边钻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长春花还在开,粉白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格外柔嫩。三色堇也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微微卷著边,像是在伸懒腰。 田穗儿的课少了,她开始准备暑假去矿区住的事。列了一个清单,要带什么东西,要做什么准备,写得密密麻麻的。仁野看了她的清单,又帮她添了几样——防水的胶鞋,厚实的工装,还有一盏好用的矿灯。 “这些东西我来准备,你別操心。”仁野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到时候你人去就行了。” 四月,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他把田穗儿暑假要去住的事跟马铁军说了,让他帮忙准备一间屋子。马铁军一口应下:“村里有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离井口近,走路五分钟就到。”又补了一句,“穗儿来住,大家肯定高兴。” 马铁军干活利索,不到三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墙面重新刷了一层石灰,白净透亮;窗户换了一块新玻璃,阳光能透进来;床板也换了新的,铺上了乾净的被褥。墙角摆了一张书桌,靠窗,是马德旺从自家搬来的。 仁野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点了点头。“行,就这样。” 五月,田穗儿把论文初稿写完了。她的导师看了,很满意,说这篇论文可以直接投到核心期刊去。田穗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仁野的时候,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是只有在自己做成了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踏实又骄傲。 “暑假去矿区住的事,没有影响你写论文吧?”仁野问。 “没有。”田穗儿摇摇头,“我写论文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矿工的画面。我觉得只有真正去矿区住了,才能把那些画面写得更清楚。” 六月底,田穗儿放暑假了。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坐班车回了红星矿。到矿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铁军站在井口等著,看见他们过来,快步迎上去,接过仁野手里的帆布包。“屋子收拾好了,东西也备齐了。穗儿,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田穗儿跟著马铁军去了那间屋子。不大,但很乾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窗。窗台上放著一盆花,是马铁军从自家院子里移来的,粉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得正好。 “铁军哥,这花真好看。”田穗儿伸手碰了碰花瓣。 马铁军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就是看著好看,就给你挪了一盆来。” 仁野把帆布包放在床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铁军哥,辛苦了。” 马铁军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摆了摆手。“不辛苦。穗儿来住,是咱们矿上的光荣。” 第二天一早,田穗儿就跟著仁野下了井。她换上了工装,穿上了胶鞋,戴上了安全帽和矿灯。站在井口旁边往下看的时候,她的手攥紧了绳索。 “怕吗?”仁野问。 “不怕。”田穗儿深吸了一口气,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她的动作生疏,但很稳。仁野跟在后面,看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脚踝。田穗儿站稳了,看了看四周,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然后弯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很矮,要弯著腰才能走。田穗儿走得不快,但她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用手摸著两壁的木桩,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仁野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让她自己感受。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著那面黑亮亮的煤壁。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她把矿灯举高,仔细地看著煤壁上的纹路,看著那些被镐头砸出来的痕跡,看著那些散落在脚边的碎煤块。 “这就是他们每天干活的地方。”田穗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仁野站在她旁边。“是。这就是他们每天干活的地方。从早上下来,到晚上上去,一天有八九个小时待在这里。” 田穗儿没有说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煤,握在手心里。煤块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她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块煤揣进了口袋里。 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田穗儿站在井口旁边,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她的脸上沾了煤灰,头髮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些黑亮亮的煤块,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脸上的汗都吹乾了。 “仁野。”她喊了一声。 “嗯。” “我想在井下多待几天。每天跟他们一起下井,一起升井,一起吃饭。”仁野看著她。“行。我陪你。” 从那天起,田穗儿每天跟著工人们一起下井。她干活不太行,力气不够大,挖不了多少煤,但她不閒著,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清理碎石、整理木桩。累了就蹲在角落里歇一会儿,拿出本子记几笔。 工人们一开始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后来发现她不怕脏,不怕累,干活还挺认真,就慢慢放开了。马茂才有时候会教她怎么用镐头,马铁军会给她讲井下那些年发生的事,连虎先锋都开始蹭她的裤腿了,蹲在她脚边不肯走。 七月中旬,田穗儿在井下待了將近半个月了。她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画著巷道、掌子面、支护的木桩。有一天下午,她从井下上来,坐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把本子翻开来,看著那些写满字的纸页。仁野蹲在她旁边,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 “怎么样了?” 田穗儿合上本子,看著远处的山樑。“我想明白了。我之前写矿区文学,都是隔著一层在看。现在下来了,才知道那些矿工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是苦大仇深的符號,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有笑有泪,有苦有乐。每天下井,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就是为了家人能吃饱饭。可就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支撑著这个国家的光。”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她侧脸的轮廓。她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了。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光,比煤堆上的反光还要亮。 第93章 七月的井下热得像蒸笼。掌子面上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闷,混著煤尘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呼吸都费劲。田穗儿蹲在角落里,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学著马茂才的样子,抡起来砸了一下。 镐头砸在煤壁上,反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煤壁只掉了一小块,滚到脚边。她蹲下去把那块碎煤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个活,真的不容易干。”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刚开始都这样。”马茂才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根钢钎,正在撬一块卡在煤壁上的大煤块。他的动作很利索,钢钎一撬,那块煤就滚了下来,比他大腿还粗,“干久了就好了,手上长茧,就不疼了。” 田穗儿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已经磨出了几个水泡,但没有破。她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掏出本子,把马茂才刚才的动作记了下来。“茂才哥,你干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马茂才把钢钎靠在煤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以前在別的矿上干过,后来跟著仁兄弟干。” 田穗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起头。“你以前在別的矿上,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马茂才想了想,吐出一口烟。“以前那个矿,不安全。支护不行,顶板经常掉石头。干了半年,我跑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自己开矿,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他顿了顿,看著田穗儿,“后来仁兄弟开了这个矿,我就跟著他干。他干矿,跟別人不一样。他真把工人的命当命。”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著。仁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马茂才的话。他蹲在掌子面的另一边,把手里的烟点上,没有出声。 七月底,田穗儿在矿区住了一个多月了。她每天下井,每天记录,每天跟工人们聊天。她的本子越写越厚,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有一天她翻开本子,把前面写的內容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盆粉红色的花还在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一直开著,安安静静的。 “仁野,我想把这些写成书。”田穗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仁野站在她身后。“写吧。我说过,等你写出来,我给你当第一个读者。” 八月,田穗儿开始动笔了。她坐在书桌前,从早写到晚,除了吃饭和下井,都在写。她写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文学,是真正的人。写那些矿工的名字、那些矿工的脸、那些矿工的手、那些矿工在井下说过的笑话、那些矿工在升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那些矿工在井口等著接他们的老婆和孩子。她的笔很快,像是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存了很久,终於找到了出口。 仁野有时候会在旁边坐一会儿,看著她低著头写字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像个安安静静的观眾。 八月中旬,田穗儿写了一章,讲的是马茂才。写他怎么从別的矿跑到西二,怎么跟著仁野干,怎么在井下干活,怎么在休息的时候跟工人们聊天。她把那章拿给仁野看,仁野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放下稿纸。 “写得好。你把茂才哥写活了。”田穗儿笑了笑,把稿纸收回去。“还有好多没写呢。铁军哥、德厚叔、德旺叔,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工人,每个人都有故事。”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山樑在夕阳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我想把他们一个个都写进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日子,知道他们的苦和乐。” 八月二十號,田穗儿的书稿写了一半。她停下来,把写好的部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一些地方,又加了一些细节。仁野在旁边的床上躺著,手里拿著一本煤矿安全手册,那是仁守义几年前买的,边角都卷了,上面全是老爷子的圈点和批註。 “仁野,你说这书出版之后,有人看吗?”田穗儿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带著一点不確定。 仁野把手册放下,侧过头看著她。“会。那些矿工的老婆会看,那些矿工的孩子会看,那些从来没下过井的人也会看。因为你写的不是別的东西,是人。人永远会看关於人的书。”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窗外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播著当天的生產任务,女广播员的声音在暮色里飘著。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个安安静静的见证人。 八月底,田穗儿的书稿写了大半。她每天除了下井就是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仁野有时候在旁边坐著,看她写,看她停下来皱眉,看她翻到前面改掉几个字,又继续往下写。 有一天下午,她从井下上来,没有直接回屋,坐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井口的工人们正在收工,一个个从井下爬上来,浑身煤黑,满脸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们看见田穗儿坐在那里,有的挥挥手,有的喊一声“穗儿”,有的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田穗儿也朝他们挥了挥手。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看著工人们一个一个地走远,直到井口安静下来,只剩下绞车的钢丝绳在风里吱吱嘎嘎地响。 仁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田穗儿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老茧,硬硬的,黄黄的,和那些工人的手没什么区別了。“仁野,我不想走了。” 仁野愣了一下。“不走了?” “嗯。我想待在这里,把书写完。在矿区写矿区的事,比在省城写得顺手。”她抬起头看著他,“你说行吗?” 仁野看著她,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那种亮不是灯照出来的,是心里透出来的。“行。你想待多久都行。矿上的屋子你住著,饭有人做,水有人挑,什么都不用操心。” 田穗儿笑了笑,又把目光收回去,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等书写完了,咱们再回省城。” 九月初,西二採区的煤堆又长高了一截。新的运输线通了,拉煤的火车从矿区北边的铁路支线直接装车,一列一列的,拉著西二的精煤往省城、往外省跑。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驶过的火车,咧著嘴笑。“仁兄弟,咱们的煤,跑到外省去了。”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把烟点上。“以后会跑得更远。” 田穗儿站在旁边,手里拿著本子,正在记著什么。她记完了一笔,抬起头,也看著那列远去的火车。“仁野,你说那些煤烧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变成光和热。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头。”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九月十五號,田穗儿的书稿写完了最后一章。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的花上,粉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著。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些花瓣,然后转过身,看著仁野。 “写完了?” “写完了。” 仁野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厚厚一沓稿纸,在最上面一页,看到了书名——《井下八百米》。 他翻到第一页,字跡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田穗儿站在他身边,看著他翻页的动作,手指尖轻轻攥著衣角。“写的都是真实的事,真实的人,我没有编。” “没有编就好。真实的东西才打动人。”仁野把稿纸放下,看著她。“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我想先给出版社寄一份,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要。”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没人要,就自己印几本,送给矿上的工人们。” 仁野想了想。“先寄。寄出去试试。” 九月二十號,仁野陪田穗儿去了一趟县城,把书稿寄了出去。信封鼓鼓囊囊的,贴了厚厚的邮票。田穗儿把信封递给邮局窗口里面的人,看著信封被收进去,盖了邮戳,消失在窗口后面。 “寄出去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仁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等著吧。是好东西,总会有人认。” 十月,省城的出版社来了回信。信是田穗儿拆的,拆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看完信,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眶是红的。“他们说,愿意出版。” 仁野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但措辞客气——“稿件质量较高,符合我社出版方向,擬列入明年出版计划。” “我就说了,好东西总会有人认。”仁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等著吧,明年你的书就印出来了。” 田穗儿没有说话,站在窗台前,看著窗外那片安静的矿区。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秋风里传得很远很远。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本子,又开始写了。 “还在写什么?” “后记。”田穗儿头也没抬,“写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写那些帮助过我的人。写铁军哥、茂才哥、德厚叔、德旺叔……还有你。”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仁野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著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像一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 十一月,矿区开始冷了。风吹在脸上带著一股乾涩的凉,井口的工人们换上了棉袄,干活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田穗儿还在矿区住著,书稿虽然寄出去了,但她没有閒著,每天还是下井,还是记录,还是在书桌前坐著,把以前记的笔记重新整理,补充细节。 出版社那边来了电话,说书稿已经通过了终审,明年春天就能印出来。田穗儿掛了电话,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走到窗台前,碰了碰那盆粉红色的花。“仁野,要出版了。” 仁野正在炉子旁边添煤,听见她说话,抬起头。“出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该高兴。” 田穗儿转过身,看著窗外的矿区,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工人们正在收工,陆陆续续地从井下爬上来,一个个黑黢黢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走著。“仁野,我想在书上写一句话。” “什么话?”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他们,就没有这本书。” 仁野没有说话,走到她身边,和她並肩站在窗台前,看著远处那些正在收工的矿工。 十二月初,田穗儿回了一趟省城,处理出版社的合同和校对。她在省城待了半个月,每天对著稿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仁野在矿上待著,隔几天给她打一次电话,问她进展顺不顺利,她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十二月二十號,田穗儿回来了。推开矿上那间屋子的门,把手里的帆布包放下,走到炉子旁边烤了烤手,然后抬起头看著仁野。“校完了。明年三月出版。” 仁野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冷坏了吧?省城下雪了没有?” “下了。比矿区这边大。”田穗儿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著,“还是矿区好,安静。” 一月,新年又到了。田穗儿在矿区过的年。李月娥早早就开始准备年货,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屋里屋外都飘著香味。田穗儿帮著打下手,揉面、擀皮、包馅,干得有模有样的。李月娥看著她,嘴角翘著。“穗儿,你学会包饺子了?” 。” 第94章 “学了一年多了。”田穗儿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仁野教的。” 年夜饭在矿上吃的。马铁军、马茂才、马德厚、马德旺,还有几个工人都来了,八仙桌坐不下,又拼了一张桌子。二十多个人挤在屋子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和烟味混在一起。田穗儿坐在仁野旁边,端起酒杯,跟马铁军碰了一下。 “铁军哥,谢谢你这一年多照顾我。” 马铁军咧著嘴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穗儿,你写的那本书,啥时候能印出来?” “三月。印出来我送你一本,上面给你签名。” “那我可等著了。”马铁军又倒了一杯,转头跟马茂才碰了一下,“茂才,咱们矿上也出了个作家,以后说出去都有面子。” 马茂才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他的嘴角是翘著的。 三月,书印出来了。出版社寄来了一箱样书,田穗儿拆开包装,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上面印著那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她拿著那本书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然后递给仁野。 仁野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目录上有马铁军的名字,有马茂才的名字,有马德厚的名字,有马德旺的名字,还有仁守义和李月娥的名字。每个人都在里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章节。他把书合上,看著封面上的书名——《井下八百米》。 “写得好。”他说。 田穗儿拿著另一本书,走出了屋子。她走到井口旁边,马铁军正在那里指挥工人装车。她把书递给他,马铁军接过去,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翻开。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看见了封面上自己的名字。 “穗儿,你还真把我写进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写了。你们每个人的故事都在里面。” 马铁军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书揣进怀里,拍了拍。“等我不识字,但我要把这书留著,给我儿子看。让他知道他爹当年是跟著仁兄弟干矿的。” 田穗儿又拿了一本,走到棚子里,递给马德厚。马德厚正在抽菸袋锅子,接过书,翻开了扉页,看见那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菸袋锅子在他嘴里轻轻颤著。他合上书,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穗儿,你写的这个,好。” 马德旺从村里走过来,田穗儿也递了一本给他。马德旺接过去,翻了翻,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叼著菸袋锅子,转身走了。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田穗儿发书的背影。她给每一个工人都发了一本,有的认识字,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就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件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田穗儿回到仁野身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本书,是留给仁守义和李月娥的。“走吧,回去给叔叔阿姨送去。”仁野接过她手里的书,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走,回去 两个人沿著土路往家属院走。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田穗儿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步子丈量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仁野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並肩走著,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像两条並行的河。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们进来,她把手里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妈,穗儿有东西给您。”仁野把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月娥。李月娥接过去,看了看封面上的书名——《井下八百米》,又翻开了扉页,看见了那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她的手顿了一下,翻到后面,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目录,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名字。 “这是什么书?”李月娥的声音有点发乾。 “妈,穗儿写的。写咱们矿区的事,写矿工的事。”李月娥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看见了仁守义的名字,也看见了李月娥自己的名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那个名字,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两下。 “写我干什么?我一个做饭的,有什么好写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写了。您每天在食堂做饭,给工人们打饭,那些事都写进去了。”田穗儿站在旁边,声音不大,“您做的饭,养活了一矿的人。” 李月娥没有说话,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仁野跟了进去,看见她把书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用手把封面抚平了,然后走进厨房,把锅盖揭开,往里添了一瓢水。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矮了一些,肩膀微微耸动著,像是在忍著什么。仁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仁守义从臥室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旧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八仙桌旁边,看见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扉页,看见了那行字,又翻到后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李月娥的名字,看见了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的名字。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穗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叔,您说。”田穗儿站在桌边,两只手攥著衣角。 “你写的这些,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灰濛濛的,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田穗儿。 “好。”就一个字。 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四菜一汤,没有太多话,但每道菜都被吃得乾乾净净。田穗儿帮著李月娥收拾了碗筷,洗了,放好。李月娥在围裙上擦著手,看了她好几眼。“穗儿,你那个书,什么时候能拿到?” “已经拿到了,仁野带回来了。” 李月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仁野送田穗儿回矿上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路照得昏黄昏黄的,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田穗儿走得不快,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口。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仁野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明天还要下井吗?”仁野问。 田穗儿摇了摇头。“明天不下了。我想把书再从头到尾看一遍。” 仁野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角,看著她推开门,走进去,又转过身看著他,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仁野。” “嗯。” “谢谢。”她说,然后关上了门,很轻。 仁野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属院走。 三月中旬,出版社来电话,说书的首印五千册已经铺到书店了,反响不错,正在考虑加印。田穗儿掛了电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看著远处。春天的矿区已经暖和起来了,井口旁边的杨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著。 她拿起桌上那本样书,翻到扉页,看著那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然后把书放下,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涌了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全身都照得暖洋洋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工人们正在下井,一个个戴著安全帽,戴著矿灯,在阳光下走著,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井口。 四月,矿区彻底暖和了。井口旁边的杨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田穗儿没有走,她还在矿区住著,每天写稿子。出版社寄来了第二笔稿费,她把钱分成几份,给矿上的每个工人都买了一双新胶鞋。马铁军拿到胶鞋的时候,咧著嘴笑了半天,说这鞋比他穿过的都结实。 田穗儿把那本书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那些她写过的人。合上书的时候,她坐在窗台前,看著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工人们在井口进进出出。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顺著那条土路一直走到了井口。 马铁军正在井口旁边指挥装车,看见她过来,把手里的本子放下。“穗儿,今天不下井?” 田穗儿摇了摇头。“铁军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井口旁边立一块牌子。” 马铁军愣了一下。“什么牌子?” 田穗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纸上画著一块木牌的样子,上面写著几个字——“井下八百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 马铁军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田穗儿,把手里的烟掐灭了。“行。我让人做。” 三天后,牌子做好了。一米多高,半米多宽,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铁军带著几个工人把它立在井口旁边最显眼的位置。立好之后,大家围过来看。马小军抱著虎先锋,仰著头看了半天。“穗儿姐,这几个字真好看。” 田穗儿站在牌子前面,看著那几个金色的字。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髮轻轻飘动。工人们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煤堆上,都看著她,又看看那块牌子,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被看见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仁野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的背影。 田穗儿转身看著大家。“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你们每个人写的。你们在井下挖煤的那些日子,那些汗水,那些笑,那些话,都是这本书的內容。” 马铁军第一个鼓掌。然后马茂才,然后是马小军,然后是更多的人。掌声在井口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过年的鞭炮。田穗儿站在掌声中间,笑著,眼眶却有些红。 从那以后,来西二拉煤的司机都能看见那块牌子。有的看了会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有的看了不说话,把烟叼在嘴角,看了好一会儿才上车。有一个人专门停下车,走到牌子前面站了很久,走的时候在牌子下面的土里插了一支烟,才上车走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那支烟被马铁军看见后,他没有拔掉,就让那支烟在那儿燃尽了。 五月初,田穗儿收到了省城作协的邀请函,邀请她去参加一个文学座谈会,谈谈自己的创作经歷。她把邀请函给仁野看,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去。这是个好机会。” 田穗儿把邀请函收好,坐在窗台前。“那我去了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在井下看到的事,说你遇到的人,说你写这本书的经过。” 五月中旬,田穗儿去了省城。她在座谈会上发言的时候,讲了一个小故事,是她在井下听马德厚讲的。马德厚年轻时有一次在井下干活,顶板突然掉石头,一块碎石砸在他旁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那天下井之前,他老婆跟他说了一句话:“中午回来吃饭,给你燉了排骨。”他说那天他听见顶板响,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是那碗排骨汤。他心想,得活著回去,不然那碗排骨就白燉了。 第95章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沉默。座谈会结束以后,好几个人过来找她,有的要签名,有的要联繫方式,有的说想跟她去矿区看看。 田穗儿在省城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省里要给她这本书办一个专题分享会,在县城文化馆,时间定在六月。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仁野的时候,正在井口旁边蹲著,看著远处那块牌子。 “六月?在县城?”仁野蹲在她旁边,“去。” 六月初,田穗儿回了省城一趟,把分享会的事敲定了。她回来以后,把分享会的时间告诉了矿上的每一个人。“到时候,大家都来。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介绍给台下的人认识。” 马铁军挠了挠头。“我不上台行不行?我不会说话。” “不用说话。坐著就行。让大家看看,写这本书的人,就是你们。” 六月十五號,县城文化馆。不大的礼堂里坐满了人,有矿上的工人,有县里的干部,有书店的读者,有报社的记者。田穗儿站在台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她看著台下,看见马铁军坐在第一排,抱著胳膊,紧张得不怎么敢动。看见马茂才坐在第二排,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见马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菸袋锅子转来转去。看见马德旺坐在最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台上。看见仁野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里,靠著墙,嘴边叼著一根没有点的烟,正看著她。 田穗儿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了看面前的稿子,然后抬起头。“我今天不讲什么大道理。我就讲讲我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她讲了井下那些日子。讲马德厚的那碗排骨汤,讲马铁军每天在井口等著工人们升井,讲马茂才在井下教她用镐头,讲那些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工人们。讲到最后,她停下来,看著台下。 “这本书的名字叫《井下八百米》。”她顿了一下,“而这本书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我面前。他们不是故事,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今天,他们就在这儿。” 她伸手示意了一下。马铁军挺直了腰板。马茂才也抬起了头。马德厚把菸袋锅子放了下来。工人们都坐著,有些人拘谨,有些人在笑,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直直的,像一排种在风里的树。 掌声响了很久。田穗儿站在台上,没有哭,笑著。仁野站在角落里,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礼堂的灯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飘向天花板,飘向台下那些举著头仰望的矿工们,飘向那块立在井口旁边的木牌子上的金色字跡。 散会以后,工人们从礼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田穗儿也走出来,站在他们中间。马铁军咧著嘴笑,马茂才的嘴角翘著,马德厚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马德旺站在最后面,看著这些人的背影,看著田穗儿站在人群中间的样子。仁野走过来,站在田穗儿旁边,两个人並肩站著。 天边有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厚厚的,像刚烧过的煤渣,还带著余温,把西边的天空烧得暖融融的。风从远处的矿区吹过来,带著煤灰的味道,也带著春天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著踏实。 六月的矿区已经入了夏,井口旁边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在风里哗哗响。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田穗儿又下井了。她说她还有东西没写完,想再下去看看。仁野没有拦她,把矿灯给她绑好,站在井口看著她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地滑下去,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井口蹲著,等她上来。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绞车转了一车又一车。马铁军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继续蹲著。快傍晚的时候,田穗儿上来了。她从井口爬出来,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脸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她走到仁野面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他看。 本子上写著一句话——“他们从黑暗中上来,带著一身煤灰和一身光亮。”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本子还给她。“写得好。” 田穗儿合上本子,揣回兜里。两个人蹲在井口旁边,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著井口特有的煤尘味道和远处田野里麦子灌浆的气息。虎先锋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田穗儿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马小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它也没走,就蹲在那里,像个忠实的卫兵。 七月,矿区进入了雨季。隔三差五就下一场雨,有时候是绵绵的细雨,有时候是噼里啪啦的大雨。井口的煤堆盖上了防雨布,绞车也蒙上了油布,工人们趁著雨停的间隙抓紧时间出煤。田穗儿那间屋子的窗台上,那盆粉红色的花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花瓣上掛著水珠,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手里握著一支笔,没有写什么,只是看著那片雨后格外清澈的天空。 八月,矿区最热的时候。田穗儿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第二本书,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字。她拿著那本书,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最后放在了窗台上,和那盆粉红色的花並排站著。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走上前,把书稍微往左挪了挪,退回去再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她来回折腾那本书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嘴角却翘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响著,他提起水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一杯水,端到窗台前,放在书旁边。“別光顾著摆书,把水喝了。”田穗儿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她的嘴唇被热水的蒸汽润得湿漉漉的,眼睛里头有一点光。“仁野,我想在这本书上写一段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仁野靠在她对面的窗台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写什么?” 田穗儿把书拿起来,翻开扉页,拿起笔,弯下腰,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书,递给他。仁野接过去,翻开扉页,看见她写的那行字——“谢谢你带我走进黑暗,让我看见光。”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田穗儿就站在他面前。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著温暖的光,像个安安静静的见证人。他合上书,放在她手里。“你写的,我收下了。” 九月,矿区开始凉了。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井口旁边的土路上,落在煤堆的防雨布上,落在那块写著“井下八百米”的木牌上。田穗儿每天傍晚都会去井口走一圈,把落在木牌上的叶子捡掉,有时候还会拿一块湿布擦一擦上面的灰。擦完了退后两步看一看,確认乾净了才走。 有一次仁野看见她在擦牌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天天擦它,累不累?” 田穗儿没有停手,把那块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乾,继续擦。“不累。”她把最后一个字擦乾净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那块牌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仁野,你说这块牌子能立多久?” “能立很久。”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只要井口还在,这块牌子就在。” 田穗儿没有说话,又看了那块牌子一眼,转过身,和仁野並肩走回屋里。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灰扑扑的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十月初,田穗儿收到了一封信。是一个读者写来的,落款地址是南方一座城市的煤矿。信写得朴素,说他在井下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写过他们。看到这本书,他哭了。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谢谢你,让我们这些在井下的人,也被人看见了。” 田穗儿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又拿出来,夹在了书里。她坐在窗台前,看著窗外。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工人们正在收工,一个个从井下爬上来,在暮色里走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本书上。深蓝色的封面,金色的字,在夕阳下泛著光,像一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那盆粉红色的花还在开,一年到头都在开,安安静静的,陪在那本书旁边。 十月下旬,矿区下了第一场霜。早晨起来,井口旁边的杨树叶子上铺了一层白,薄薄的,像撒了一层盐。田穗儿推开窗,看著那些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她把窗台上的花和书都挪到了屋里,怕霜冻坏了它们。那盆粉红色的花在暖气旁边舒展开来,花瓣比夏天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开。 仁野从井口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走进屋里。他把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根新下来的萝卜,还带著泥。“马德旺家地里拔的,说给咱们尝尝鲜。”田穗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萝卜,白白胖胖的,顶著一簇翠绿的缨子。她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切成滚刀块,丟进锅里,加了水,又放了几块排骨。 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著,萝卜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瀰漫了整个屋子。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汤,热气腾腾的。田穗儿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又吹了吹,再喝一口。“真甜。” 仁野也喝了一口。“地里新拔的,能不甜么。” 窗外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著。窗台上的花被屋里的暖气护著,粉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嫩。那本精装书还站在它旁边,深蓝色的封面像一小片安静的夜空。 十一月,田穗儿收到了省作协的通知,说她的书要参加明年的全省文学评奖。她把通知给仁野看,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通知折好还给她。“这是好事,说明你的书被更多人看见了。” 田穗儿把通知收好,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仁野,我想在明年评奖之前,再写一本书。” 仁野看著她,等著她说下去。 “写矿山的变迁。”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写从最早的私挖乱采,到后来的国营大矿,再到现在的小煤矿。写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干过、走过的人。写那个过程。” 仁野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 “你觉得怎么样?”田穗儿又问了一句。 仁野想了想。“写。你想写的东西,一定有它的意义。” 十二月初,田穗儿开始动笔了。她每天去矿上的档案室翻旧资料,找那些老的矿区地图、生產报表、工人名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仁野给她送饭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摊著一堆泛黄的纸,手里握著笔,写写画画。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周围那一圈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找到了什么?”仁野把饭盒放在桌角。 田穗儿抬起头,手里拿著一张旧照片,递给仁野。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捲曲,上面是一群戴著安全帽的矿工站在井口前面,一个个黑黢黢的,只有眼睛是亮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字——“一九五八年,西二採区全体矿工合影。” “这是咱们矿上最早的照片。”田穗儿的声音有点发颤,“五八年的,那时候我爸还没出生呢。” 仁野拿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上面的面孔一个都认不出来,每一个都那么年轻,每一个人都那么精神。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小心地放回桌上。“留著吧,有用的。” 第96章 十二月底,田穗儿写了三万字的初稿。她给仁野看了一段,讲的是五八年西二採区刚开矿时的事。那时候没有绞车,煤是用背篓一筐一筐从井下背上来的,矿工们从早背到晚,背上来一筐煤,肩上就多一道红印子,背上来一百筐煤,肩上就多一层老茧。她写了一个叫老周的矿工,背了二十年煤,从背篓背到矿车,从青年背到中年,从满头黑髮背到两鬢斑白。 仁野看完那段,把稿纸放下。“这个人是真的?” “是真的。”田穗儿说,“马德厚跟我说的,说老周退休的时候,矿上给他开欢送会,他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把命拴在煤上了。』”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把这句话写进去。”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仁野和田穗儿站在出租屋的门口,看著远处的矿区,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烟花从矿区的方向升起来,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新年快乐。”田穗儿说。 “新年快乐。”仁野说。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他们的脸,又暗下去,又亮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站了很久。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烟花的映照下变幻著顏色,一瞬是红的,一瞬是金黄的,一瞬又恢復了原本的温柔。 正月初三,矿上来了一个陌生人。一辆吉普车停在井口外面,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夹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那块写著“井下八百米”的木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马铁军正在井口值班,看见生人,走过去问了一句:“您找谁?” 那人把相机放下,朝马铁军点了点头。“我找田穗儿。我是省城日报的记者,姓陈。我想採访她。” 马铁军愣了一下,转身朝田穗儿的屋子跑去。田穗儿正在屋里写稿子,听见马铁军在外面喊,放下笔走出来。她看见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相机,正在拍绞车。 “你是田穗儿同志?”那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记者证递给她,“我是省城日报的记者,想採访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田穗儿接过记者证看了看,还给他。“採访我?” “採访你和你的书。”陈记者笑了笑,“你的书在省里反响很好,我们报纸想做一期专题报导。” 田穗儿犹豫了一下,看了仁野一眼。仁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去吧,人家专门跑一趟。” 採访在田穗儿那间屋子里进行的。陈记者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著一个本子,手里握著一支录音笔。田穗儿坐在窗台旁边,那盆粉红色的花在她身后开著。陈记者问了很多问题,问她怎么想到写这本书的,问她下井的经歷,问她跟矿工们相处的感受。田穗儿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书里写的那句话——『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是怎么想到的?” 田穗儿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我下井之后,才知道什么叫黑暗。那种黑,不是关灯的黑,是真正的、没有尽头的黑。可那些矿工每天都在那种黑里干活,从早干到晚,从青年干到中年。他们不光是在黑暗里干活,他们还是在黑暗里发光。” 陈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著。他把那句话记了下来,抬起头又问了一句:“你还会继续写矿区吗?” “会的。”田穗儿说,“我正在写第二本,写矿山的变迁。” 採访结束后,陈记者在井口站了一会儿。他拍了几张工人们下井的照片,又拍了几张煤堆和绞车,最后站在那块木牌前面,让马铁军帮他拍了一张照片。他转过身,看了看这片矿区,看了看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和黑黢黢的煤堆。 “这个地方,值得写。”他说,“你做得对。” 正月十五,省城日报的专题报导出来了。一整版,配了几张照片,標题是《井下八百米——一个女作家和她笔下的矿工世界》。田穗儿拿著报纸,坐在窗台前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报纸折好,放在那本精装书旁边,两个並排站著,像一对安静的姐妹。 消息传到矿上,工人们都知道田穗儿上了报纸。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井口跑来跑去,逢人就说“穗儿姐上报纸了”。马铁军把报纸贴在工棚的墙上,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见那张照片上的田穗儿。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看著那张报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井口巡查了。马茂才也走过来看了看那张报纸,没有说话,在工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井去了。 二月,矿区还冷著。但田穗儿那间屋子里的暖气很足,窗台上的花开得正盛。她坐在书桌前,继续写她的第二本书。窗外的杨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苞芽,在等待著春天的到来,一个接一个的,像一串串无声的音符。 仁野从井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口,脱了沾满煤灰的外套,掛在门边的钉子上。屋里飘著一股排骨汤的香气,炉子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响著。“今天写到哪里了?”仁野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写到六五年了。”田穗儿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响,“那段歷史很复杂,我得慢慢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身上全是煤灰,先去洗把脸,汤马上就好。” 仁野没有动,坐在那里看著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盆旁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洗了洗,用毛巾擦乾了。他走回来坐下,盛了两碗汤,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先喝汤,写不完的明天再写。” 田穗儿放下笔,端起汤碗,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放下碗。“仁野,你说这第二本书,会有人看吗?” 仁野也喝了一口汤。“会。第一本有人看,第二本也会有人看。” 田穗儿没有说话,端起碗继续喝汤。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黑沉沉的,矿区零星的灯光在远处亮著,像不肯闭上的眼睛。窗台上的花在暖气旁边安安静静地开著,那本精装书靠在花盆旁边,封面上的金字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二月下旬,矿区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井口的绞车、煤堆、工棚、木牌,全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白,像这个世界重新铺了一张纸。田穗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踩著雪,一步一步走到井口,走到那块木牌前面,用手把上面的雪拂掉,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头和金色的字。雪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戴手套。 仁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把扫帚,站在她旁边,把井口周围的雪扫出一条路来。“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著,跑出来擦牌子。”田穗儿没有回头,看著那块牌子上的字,金色在雪光里格外亮。“怕它冻坏了。”仁野没有说话,继续扫雪,扫帚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把她四周的雪都扫乾净了,留出一块乾乾净净的地面。 三月,雪化了。矿区露出了原本的顏色,灰扑扑的,被雪泡过的地面变得泥泞,工人们的胶鞋踩上去,一步一个深印子。田穗儿的第二本书写了將近十万字了,写了矿山的起源,写了那些最早用背篓背煤的人。她给仁野看了其中一章,写的是矿工宿舍。一间大屋子,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冬天冷得睡不著,夏天热得睡不著,但谁也没有抱怨,因为有个地方睡觉就不错了。 仁野看完那章,把稿纸放下。“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去过那种老宿舍?”田穗儿点了点头。“德厚叔带我去的。以前的老宿舍还在,现在当仓库用了。他站在那间屋子中间,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住在那儿的事。他说冬天冷的时候,大家把被子摞在一起盖,上面再压上棉袄,才能睡得著。” 三月下旬,省作协的评奖结果出来了。田穗儿的书获得了年度优秀作品奖。她没有去省城领奖,奖盃是出版社的人送到矿区来的。一个不大的透明奖盃,底座上刻著书名和她的名字。她拿著那个奖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窗台上,和那本精装书並排放著。 她看著那个奖盃,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自己应该做的事。仁野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个奖盃。“想说什么?” 田穗儿转过头看著他。“我想把这个奖盃,给矿上的工人们看看。” 仁野点了点头。“给他们看。这奖盃不是给你的,是给他们的。” 田穗儿拿著奖盃去了井口。工人们正在换班,刚从井下上来的,满身煤黑,正准备下去的,戴著安全帽。她把奖盃举起来,让大家都看见了。“这个奖,是你们每个人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本书。” 马铁军从人群中走出来,走近了看那个奖盃,用手摸了摸底座上的字,又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穗儿,你写的是我们,这奖就该归你。”田穗儿没有说话,把奖盃放在井口旁边那块木牌下面,靠著一块石头放稳了。阳光照在奖盃上,透明的玻璃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工人们的脸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四月,矿区暖了。田穗儿的第二本书写了將近一半。她每天还是去档案室翻资料,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野给她送饭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些泛黄的纸堆中间,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个置身於时间的缝隙里的人。 有一天她从档案室回来,手里拿著一张发黄的报纸,走到仁野面前,递给他。“你看这个。”仁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九六二年的矿区小报,头版有一条短消息——“西二採区冒顶,三人遇难。”短短几行字,没有名字,没有细节。 “这是最早的冒顶事故报导。”田穗儿的声音很轻,“才几行字,三个人就没了。” 仁野把报纸还给她。“你打算把这事写进书里?”田穗儿点了点头。“写。但我会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的故事,不让他们只有这几行字。” 四月下旬,田穗儿找到了那三个人的名字。她在矿上的老档案里翻到了一张名单,泛黄的纸上写著三行字,三个名字,三个年龄,三个籍贯。她抄下来,坐在书桌前,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他们从外地来,下井,再也没上来。”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她低头写字的背影。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那本书和奖盃还並排站在窗台上,像个安安静静的见证者,看著墨跡在纸上慢慢地干透,看著一个又一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被写下来。窗外的杨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像是天地间有人在轻轻地翻页。 五月,矿区彻底暖和了。井口旁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哗响。田穗儿的第二本书写了十五万字了,写到了七十年代,写到了西二採区最繁忙的那几年。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堆旧档案和照片,手里握著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一段很远的时间对话。仁野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她写,不打扰她,就那么坐著,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一捏,又放回去。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