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崇禎绝不当亡国之君》 第一章 天崩开局,一定要救卢象升 崇禎十一年冬,清晨的北风像是小刀刮肉一般拂过人脸,但此刻在京师皇宫的午门外却跪了乌压压一片的勛贵重臣。 现任英国公张之极之子张世泽和成国公朱纯成为首跪地磕头不止,在他俩身后的则是一眾哭嚎求饶的勛臣子弟们。 他们尽数免冠、解玉带、披素袍,如丧考妣,口中连称自己有罪,以致虏骑薄城,京师震盪。 但紧接著他们又求皇帝开恩,饶恕他们的罪过,完全不提该如何解决当下的危局。 过往在京师里横著走的武勛贵人们如今就像是丧胆鵪鶉般一边口中大呼自己有罪,一边又乞求皇帝放过,这等奇观在崇禎朝可是头一次见。 被崇禎帝下令值守在午门外盯著这些勛臣们的几个大汉將军眼里都闪过一丝鄙夷。 只因为这些世受皇恩的武勛重臣此刻並不是为了其他事情向皇帝求饶。 他们如此作態,却是因为皇帝以虏寇逼近、勤王卫国为由,下令在京武勛自备家丁、甲马,隨时准备领兵出城作战,以卫百姓。 已经养尊处优多年,连刀把子都没怎么碰过的武勛贵人们哪经得住这样的嚇唬啊。 於是今天一早他们就勾连起来携家带口的来午门呼嚎求饶来了。 哪知道往日优柔寡断又容易心软的皇帝如今却是早就做了准备,不仅派人严守宫门不允他们入皇城求情,还下了最后通牒,让他们今日就点齐家丁马甲,明日便出城扎营! 这道圣旨一下,诸位勛臣们的天都塌啦! 身为如今北京城內勛臣之首的朱纯成也顾不得脸面了,同样拉著嗓子跪在午门外呼嚎不止,磕头磕得邦邦响,可谓是丟人至极。 而此刻拿著护国大义逼这些勛贵们出血的崇禎帝正在平台暖阁內和英国公张之极商议军务。 是了,这个崇禎帝的內里灵魂早就被掉包了。 原先的崇禎帝不知是不是去了二十一世纪魂游诸天,反正现在这个躯壳里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打工牛马。 从一个青涩大学牲到核动力牛马转变的这七年时间里,李灿可谓是被社会毒打得服服帖帖。 过完三十岁生日的当天凌晨,他在结束了连轴转的加班后为了给自己的升职加码,直接带著两罐魔爪就开车上了高速主动去迎接领导回国的小儿子。 结果升职好运没撞上,大运他是撞上了。 疲劳驾驶的李灿在高速路上当场就被百吨王结束了他註定要当核动力牛马的一生。 而当他再醒来时,出现在眼前的就是古风古色的暖阁建筑和一脸惊慌的曹化淳了...... 虽说皇帝在处理公务时突然昏过去的消息嚇了京师眾臣们一跳,但好在皇帝很快又清醒了过来,经太医检查后也无大碍。 就是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到了命武勛们率兵出征的损招,现在搞得京师的勛贵群体人心惶惶,谁都不肯去和那些传闻中穷凶极恶的建奴对阵。 张之极本该出现在此刻跪伏在午门外的勛贵群体中,哪怕他年事已高,在派出自己儿子当英国公府的代表后也该留在府內静等消息。 然而他此刻却和崇禎帝同处暖阁內,还被崇禎帝好生对待,一看就知道其中有不少猫腻。 “皇上明鑑,一眾公侯世受国恩,如今却畏敌怯战至此,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老英国公苦笑摇头。 他是想过今天会有不少武勛出丑,但真没想到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会丟脸到这般地步! 也就是皇帝昨晚便密詔他入宫商议此事,不然的话今天前来求饶的武勛里绝不会有张世泽的身影。 英国公府如今虽说同样的人才凋零,提不动刀把子了,但为国尽忠的心气还是有的。 大不了上阵以死报国,也不枉他们一家世受皇恩,与大明朝同享这数百年的富贵了。 李灿...不,应该说是现在的崇禎帝听闻老英国公的惭愧表態后却也不恼。 前世就酷爱品读各类歷史小说的他对明末的这帮子武勛重臣们可是再了解不过了。 指望他们提刀护卫大明和他们自个儿家族的富贵? 別开玩笑了,这帮子酒囊饭袋现在只想著和地主士绅们一起挖大明的墙角,完全没考虑过大明的根基塌了他们会不会连带著一起被砸死。 所以对待他们,一味的用怀柔手段是绝对不行的。 他们这些骨子里就容易软弱妥协的傢伙就得用威逼的手段来进行敲打威慑。 如果崇禎一开始是让他们为国出力,每家交一批甲冑,军马以及粮草来支援前线战事的话,那这事儿百分百要黄。 所以得换个思路来,一开始就用大义把他们给逼上绝路,逼进他们最怕的死胡同,嚇得他们屁滚尿流的主动来求饶。 这时候再用另一个方案替代他们亲自领兵出征,那他们就会乖乖就范了。 “老国公啊,这次就辛苦你了,这150匹好马,100副扎甲还有200副棉甲,事成之后朕如数奉还,再给你家补一万两银子,你看如何?” 既然要英国公府一家充当勛贵內应陪著自己演这一齣好戏,那相应的好处就得给足了。 充分拥有现代社会牛马经歷的崇禎帝可不会吝嗇这点好处。 不让办事的手下吃饱又想让別人把事办好,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然而张之极听到崇禎的安排却是连连摇头。 “皇上是要拿这些军械粮草去干正事,老臣岂能染指? 惟愿能帮到前线將士奋勇杀奴,如此也算是我英国公府为国出力了。” 张之极的深明大义让崇禎极为满意。 而在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大戏”后,崇禎便让曹化淳亲送张之极去午门外宣读让那些勛贵们出马出甲以取代他们亲自出征的圣旨。 在自家小命和军械財物间,崇禎相信那些武勛们还是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而接下来么...... 看著掛在暖阁墙上的北直舆图,崇禎的眼神隨著巨鹿贾庄的出现而凝神微眯。 “十一年十二月,真是一个天崩开局啊。” 一声嘆息响起,但紧接著,一定要救下卢象升的念头便取代了脑中的些许动摇。 总有些事,要不计后果的去做,哪怕註定会代价惨重! 第二章 必须要抓紧枪桿子 “皇爷,事情办妥了,现在成国公他们都各自回府去筹备马匹甲冑还有粮草军银了,英国公一开口说先交马,他们剩下的勛臣便都爭先恐后的要交马交甲,唯恐慢了一步被皇爷责罚领兵出征呢。” 小跑著回到平台暖阁向崇禎帝报喜的曹化淳满脸笑意,崇禎闻言却只是点点头,对这一切並不感到惊讶,隨口问道: “黄得功和周遇吉都已经领旨带兵入新军营了吧,朕的那些大汉將军还有堪战的京营士兵们表现如何,现在有多少人被刷下来了?” 早就做足准备的曹化淳一听崇禎帝又问及军务,赶紧回道。 “奴婢今日卯时便去了新军营,两位总兵当时已在列队考校人马,黄总兵说了,预估这批大汉將军能留下多些人手,虽说大汉將军不比上阵杀敌的边军,平日里多是打熬力气,练习仪仗,但他们总归是身材雄壮,气力远超一般士卒,从中能选出不少重甲兵来。 京营的那六千人黄总兵觉得只能留两千出头,余者虽有个人勇力,但要么贪猾无比,要么就是畏惧战阵,即便如此,皇爷的新军也能凑够五千之数,可堪一用了。” 曹化淳给出的数字和崇禎自己预估的相差不多,事实上,能在一天之內借著老英国公的手从京营和大汉將军中凑出这三千能用的“皇家亲军”,崇禎已经相当满意了。 別看名册上留守京城的京营部队人数过了十万,实际上內里早就被武勛们瓜分了军餉,一到操练时能聚起三分之一的兵额就不错了,其中还有眾多充数的歪瓜裂枣。 要不是崇禎先用强令武勛们领兵出征的大义名头把朱纯臣那些废物点心给嚇坏了,又用不会秋后算帐的许诺逼著他们交出了实际能战的营伍名册,不然得话他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內根本就没法完成初步的整编。 最后他还得借著老英国公的名头去京营里拉人,这才最终勉强淘出了六千青壮之兵。 黄得功再一选,也就代表著名册上过十万的京营现在也就只有两千士兵可以充当好苗子操练,其余的,不说也罢,內里早就烂透了。 也幸亏是黄得功和周遇吉在京练兵有方,各自都能拉出千人的可战之兵来充当新军的骨干营伍,算是解了崇禎的燃眉之急。 而深知这两员虎將忠心敢战的崇禎也不吝嗇银子官位,两人直调新军充当总兵和副总兵,还各自得御赐赏银一千两,皇庄良田三百亩。 至於他们麾下的嫡系营伍也都在第一时间得了赏银,每人到手最少五两银,可谓是皆大欢喜,对著突然厚待他们的皇帝陛下一口一个“忠诚!” 崇禎的巨大变化被一眾大臣们看在眼里,他对於亲抓军权的热衷更是令不少清流文臣上疏批驳。 但如今的崇禎哪里还会因为这些故作清高的东林士人们不满他的做法而烦忧? 真要给他惹急了,他少不了得再用一次大义名头来压著那些清流文臣们提刀去守城! 北京城下没敌人? 河南诸城和现在就处於建奴刀锋下的山东各地可有的是城让他们守! 已经不再是那个没得选的核动力牛马,如今拥有决定自己命运权利的崇禎不想再跪著了,特別是对建奴这种类人生物下跪! 因此,谁要是敢在枪桿子这件事上给他找不痛快,他就要让谁全家都不痛快! “大伴,让王德化加快点验军马以及各府库的可用军械,时不我待,新军今日成立,明日一早就得出京南征,晚一刻,卢督臣所面临的局势便凶险一份,建奴拖得起,咱们拖不起啊。” 崇禎摇摇头,语气中的凝重听得曹化淳也是心里一紧。 然而他刚告退出暖阁不久,便又折返回来向崇禎帝稟报: 內阁首辅杨嗣昌覲见。 崇禎闻言脸色一沉。 昨日他清醒过来后,杨嗣昌和曹化淳便已经守在他的身边满脸紧张。 可就在他表明自己要坚决抗击入关建奴的立场后,杨嗣昌顿时脸色大变,苦苦恳求他不要“朝令夕改”,以坏国事大局。 看来昨日他们这对君臣没谈拢的议题,今日又要再爭论一番了。 果不其然,被崇禎叫进平台暖阁的杨嗣昌和昨日无异,一上来就涕泪交加,不断叩首恳请崇禎不要反覆变动此前他们所议定的军政大略。 而且说起来,还是崇禎自己犹豫不决想要先和建奴议和罢兵,转头先收拾中原山陕的流寇。 他杨嗣昌也是顺著君上的意思总揽全局,各方调度,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给勉强收拾住。 结果现在崇禎又玩朝令夕改的那一套,突然说要和建奴死斗! 那此前他们所进行的一切布局谋划以及加税政策不就都成笑话了吗?! 杨嗣昌无法接受自己的苦心经营和为国谋划都成泡影,因此只能顶住皇权压力再三恳求崇禎帝收回组建南征新军的成命。 可此时的崇禎帝同样箭在弦上,必须要组建新军的他只能用强硬的態度拒绝杨嗣昌。 眼看皇帝决心已下,知道其性格执拗,刚愎自用脾性的杨嗣昌也是心灰意冷。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也像此前的那些大臣般被崇禎帝当成替罪羊扔出去平息朝廷纷爭以及民愤。 哪怕他们自身能力也有诸多不足之处,但这样的下场也著实过於悽惨了。 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些在崇禎朝出任军政大臣之人的註定命运? 满腹韜略终究是错付给了朝令夕改的帝王,在他之后,还会有人上台经歷这一切,而大明的国运就在这反覆不断修改的朝政以及天灾人祸中消耗殆尽了...... 他告退了,身材突然佝僂下几分,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被帝王短暂信任后再无情拋弃的命运。 然而他却是误会了眼前的这位“新崇禎”。 崇禎的强硬是因为对亲掌军权的坚定,但对於杨嗣昌的才干,他还是颇为认可的。 有些误会不必等到日后再寻机解开,崇禎现在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他要赶在率军南征前交待好一切。 第三章 信重託孤 崇禎看著杨嗣昌告退的身影,忽然沉声叫住了他: “杨卿,此前和议一事,外廷汹汹,蜚语四起,杨卿独任其怨,实为朕所累。 当日朕心不定,首鼠两端,使卿置身风口浪尖,此过在朕,不在卿。 日后再有国事,朕断不摇摆,更不使大臣为朕担责。” 杨嗣昌佝僂的身形陡然一惊,慌忙伏地叩首,连称“臣不敢,臣万死!”。 他在崇禎身边日久,早已深知崇禎脾性喜怒无常,只当这是崇禎故作温语,实则猜疑试探,心下已是一片冰凉。 崇禎看他这般姿態,眉头一皱,心中暗嘆。 只怪这前身寡恩无信,动輒猜忌诛戮,拿人顶锅,也难怪臣下人人自危了,想要改变眾臣对自己的印象,看来还任重道远啊… 崇禎上前两步,伸手亲自將杨嗣昌扶起,语气沉缓而真切: “卿不必惊惧,朕此前临事多惑,用法太严,疑忌太甚,总使忠臣寒心,能臣束手,此朕之失,今日自知,亦自悔。 朕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非为试探,望卿信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往后但有一心为国者,朕必予其富贵,护其周全,绝不轻弃!” 杨嗣昌身子微震,抬眼看向崇禎,目光中少了一抹绝望,却又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崇禎见他如此模样,却也不多解释,只是拉著他的臂膀,示意他与自己在暖阁里相对坐下。 “杨卿之苦心,朕深知,此前朕也深信,议和非为畏敌,实为暂息边患,专力平寇,以图后举。 杨卿之谋,为国远虑,非私心也。 只是朕近日彻思,那建奴豺狼成性,非信义可羈縻。 我朝方搁置和议之事,彼即大举入塞,寇边劫掠,屠戮我朝百姓,毫无信义可言! 今日我朝若示弱苟安,明日建奴必更无忌惮! 我大明君临天下,抚有万方,若虏骑压境,动輒乞和,非但无以服天下人心,朕,亦无顏见列祖列宗於地下。 宋室覆辙,在前可鑑,朕,断不蹈之!” 杨嗣昌嘴唇微动,欲要再陈议和之利,却见崇禎目光坚定,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 “朕非否定卿安內攘外之策,只是不必以款和苟安为计。 虏既入寇,唯有痛击一战,打得他们胆寒,方可暂安北边。 朕有一言,杨卿当记。 自古以战定守,方能守住太平; 若是一味退让妥协、寄望於羈縻求和,那和平终究是镜花水月。 再有,我知卢象升与杨卿政见不合,其行多为杨卿掣肘。 然卢象升秉心忠直,勇略过人,为国血战,是朝廷肱股栋樑,他,不能死於锋鏑,更不能死於朝局观望。 卢象升,不能死。 朕,不允他死!” 崇禎顿了顿,隨即下定决心道: “朕如今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前方诸將畏首畏尾,拥兵自重,非朕亲临前敌,不足以激励军心,更不足以节制诸镇。 杨卿,朕意已绝,欲组新军南下,再携內帑劳军,督率关寧诸军驰援卢象升! 胜,则国威復振,畿辅安寧,护我北地百姓周全。 败,则朕以身殉社稷,不负先帝重託,亦不失我大明君王体面!” 杨嗣昌脸色骤变,正要跪地苦諫,崇禎已先一步按住他,眼神郑重诚挚,近乎託付: “朕若幸而捷还,回京之日,当与卿再促膝长谈,全盘整顿朝局,仍以卿为腹心,总揽大计。 若朕不幸战歿,家国大事,便託付於卿了。 卿当辅佐太子,固守京师,激励军民,誓死御侮,勿效宋人之怯。 京师若已到守无可守之境地,卿可护太子南下,以北驭南,立旗山东,命南京筹餉筹粮,徐图恢復。” 话说到这里,崇禎心底也鬆了一口气,穿越后因为这天崩时局而產生的焦虑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平静地看著杨嗣昌缓缓道: “朕今日所言,皆剖心沥胆之语。 朕信卿之才,信卿之忠,亦望卿信朕此番重整山河之决心。 国事艰危,朕与卿君臣同心,共撑此天!” 杨嗣昌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他再多虑,此刻也知皇帝对他已是推心置腹,亦坚定了出兵决心。 感受到崇禎话里对自己的倚重信任和託孤之意,他一时间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陛下,这是已把他视作顾命忠臣,生死相託了! 自他入仕以来,歷事多载,早已见惯了朝堂倾轧、帝王凉薄。 这些年来,他殫精竭虑,筹兵筹餉,规划全局,却始终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 前番议和风波,朝野唾骂,皆指他为奸佞误国,而崇禎帝从前向来是功则归上,过则归臣,从未有过一句担待和一句体恤。 可今日,眼前这位天子,竟亲口认错,独担其过,不猜忌,亦不再试探,反將腹心之谋和身后之事尽数託付於他。 这等信任,古来罕见,此前胸中的种种鬱结,愤懣和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杨嗣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盪,“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声音哽咽,却字字鏗鏘: “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託付!” 他抬起头,泪水滚落,目光却炽烈如炬: “臣往日主议款,非畏死怯敌,实是见天下糜烂,流寇纵横,恐朝廷两线受敌,不支久持,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鑑! 陛下既已明断,决意亲征,臣纵粉身碎骨,亦必为陛下稳住后方,调集粮餉,约束百官,死守京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卢象升忠勇可嘉,有死战之心,臣往日虽与他政见相左,却从未轻视其忠。 陛下既欲救之,臣绝不再掣肘,还请陛下放心!” 这位素来沉稳冷厉、胸藏韜略的首辅,此刻终於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猜忌,彻底向崇禎交出了自己的一片忠心。 而崇禎看著眼前匍匐在地、真心归附的杨嗣昌,胸中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杨嗣昌这位明末能统筹全局的重臣,真正成了他可以倚为柱石的心腹。 他走上前,再次稳稳將杨嗣昌扶起,眼中坚定不变: “明日天一亮,朕便启程南下。 杨卿,这京师,就交给你了。” 第四章 不画饼,只给银 崇禎在这个出征的前夜睡得很沉。 虽然他事先认为自己很可能会因为紧张而彻夜难眠。 但实际上,这两天高强度的思考权衡和拢共只有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还是让他撑不住了。 他没有回宫,就在城外临时搭建的新军营里內穿精製的锁甲和衣而眠。 仿佛在这座当下由黄德功与周遇吉掌控的新军营里,他才能真切感受到踏实和安稳。 那座庞大的皇城並不完全属於他,虽然他是天子,是这座皇城名义上的主人。 但那些本该效忠於他的文臣武將们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贪婪的从帝国根基上攫取利益。 他们之中甚至还有帝国敌人的眼线,这如何能让崇禎放心的留守皇城? 新军营至少是由大汉將军和京营中选拔出来的可战士兵们组成的皇帝亲军。 相比起其他的营伍,这些士兵本就更加忠心於皇帝,至少他们的利益和皇权是高度绑定的。 加之黄得功和周遇吉忠诚能打,又带来了两千嫡系部眾组成新军骨干。 所以这支队伍从根子上就是忠於皇帝的,保护皇帝的意愿非常强烈。 如此便够了,在这个时代,能做到忠心护主便足以让崇禎倾囊扶持。 更別说这些士兵的素质並不差,只要有三五个月的时间让黄得功和周遇吉悉心操练,新军营便可以被打造成一支驍勇劲旅。 可惜时局危机,崇禎等不了了,卢象升更撑不了,崇禎不得不迅速捏合手头的敢战兵力南下驰援。 而为了在极短时间內激起这些士兵的血勇和斗志,崇禎也是掏空了內帑家底重赏新军。 帐面上还有300多万两的內帑银库其实早就空了大半了。 金花银累年拖欠,加上近年来崇禎又屡次发內帑充餉剿匪,因此內帑只剩下百万两银子出头而已。 乍看之下,百万两白银很多,但要考虑到明帝国的体量。 拥有亿兆子民的皇帝手头却只能紧巴巴的握著百万银以备不时之需,一到賑灾发餉时就又得去十之一二,这皇帝日子过得实在是寒磣。 不过如今的崇禎深知帝国已经到了何等危局,为了组军救出卢象升也是豁出去了。 新军营选人完毕后便发了一次赏,每人五两的安家银一文不少的由各个监军太监发到了所有士兵手中。 三两的月餉同样在组军之初就先发了。 新军营每日三餐管饱,作训服和春冬军服也由朝廷发放,除此之外每月再实发三两军餉,年节时加餉加肉,这般待遇已是明末各正规军中最好的了。 被选入新军营的士兵们听著新任上级宣读待遇时都感觉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此前在大汉將军或是京营中所领的月餉名目上自然是比现在要多的。 可那些餉银往往都要先从各级上官的手中剋扣一遍,层层剥削,到他们手中时已所剩无几。 再加上营中还时常巧立名目剋扣伙食银或是军械消耗的费用,那就更令他们的日子难过了。 因此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不得不为上官卖命做事,或是充当勛贵护卫,或是充当打手跑腿。 如此做事,每月才能餬口养家,在这物价高居不下的京城里维持生计。 现在皇上开出来的条件自然是极好的。 他们吃喝都在营中,穿衣操训都由朝廷负责,每月和年节时领的军餉都是实收,不打折扣的话,一年超过四十两的餉银完全足够养家了。 就是这些条件好到有些不太真实。 哪怕皇上出手颇为大方,他们现在每人都已到手了快十两餉银,可他们还是担心日后的新军营又会像京营一样腐败墮落下去。 对前途的期待和难免的担忧情绪交织影响,让这群获得皇家亲军身份才两日不到的年轻士兵们心情复杂。 直到十二月初九一早的辰时两刻,用过早饭后已经集结完毕,隨时准备出征的他们迎来了皇帝亲临。 当得知站在帅台上被两位总兵亲自护卫的那个身姿挺拔,身披银甲的年轻男子就是当今天子时,本来还算列队有序的士兵们顿时就喧譁沸腾起来。 而看著眼前这支已算得上是自己嫡系的新生部队,崇禎也是竭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激盪喜悦,稳住情绪沉声道: “朕英勇忠贞的新军將士们! 如今时局糜烂,建奴猖獗,朕抱著破釜沉舟之心和扫清建奴之志將你们从京中各营抽调出来组建新军,为的就是平息边患,重振大明! 此乃朕之重任,今后也將是你们当中每一位的军旅使命。 你们今后就將是朕手中的王牌先锋,享受帝国最好的军餉待遇,最丰盛的伙食补给,最精良的武器装备。 但同时,你们也要成为全大明最能打,也最不怕死的铁军! 朕绝不会给你们画大饼。 入了新军营,你们就註定会拥有前途富贵,只要你们敢打,能打,那朕就將给你们荣誉,地位,田土和女人! 三两的月餉只是一个开始,只要你们度过了前三个月的考核期,从新兵转正的第一个月开始,就能领到双俸,战时,翻倍!” 说到这里时,崇禎一拍掌,底下顿时便有士兵將一箱又一箱的白银搬上帅台。 而在现场士兵们激动屏息的注视目光下,崇禎微微一笑,隨即亲自上前踢开了一个银箱的箱盖,露出內里白花花的银锭来! 全场一片沸腾,而崇禎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渴望富贵的士兵们热血欢呼不止。 “今日便是开拔之日,每人都有份,再领额外的三两赏银! 不想带银子出征的,朕会把你们的出征银送到你们家中,绝不拖欠,遗漏! 为国上阵立功者,朕重重有赏,皇庄良田等著你们! 死者朝廷厚葬,抚恤家人十年,伤者朝廷救治,伤残者抚恤家人五年,朝廷还会安排活计,绝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崇禎话音刚落,黄得功和周遇吉便带头著甲单膝下跪,带动士兵们齐声高呼起来。 “我等谢陛下厚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五章 卢象升的希望 新军营的普通士兵在这两日里便领了五两安家银加三两餉银再加三两战时的“开拔银”。 营內的军官们到手的银子更多,主要的將领们更是和两名总兵一样获得了北直的皇庄良田。 古语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士。 崇禎毫不吝嗇的大手笔重赏便在这个动盪时节让他的五千新军士气大振,营內的每个人都对上阵立功充满了渴望期待。 他们不是不知道建奴甲冑精良,军力强横,友军们更是在野战中屡战屡败,一溃千里。 此次他们南下奔袭救援卢督臣,便要直面建奴军锋,此战生死难料,前途未卜。 可再难的局面,也不会难过他们在这暮气沉沉的京师里拋却了父祖先辈们的荣光基业,毫无希望前途的苟活度日了。 那些害怕战阵,胆怯懦弱的兵油子们都已被黄得功和周遇吉统统筛选了出去。 换言之,现在留在新军营內的基本都是愿意拿个人性命去搏一把富贵前途的天子亲军。 他们所忠诚的皇帝已经给出了足够丰厚的筹码,战死的士兵们更不用担心家小生计。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犹豫和担忧的呢? 大好性命卖与帝王,成则飞黄腾达,败则马革裹尸而已,大丈夫有何惧之! 赏银既下,全军隨即出征。 黄得功与周遇吉两人的嫡系部眾多为骑兵,加之京营和大汉將军中擅长骑战的將士也有千余人。 三部人马並为一营,崇禎亲自命名为宿卫铁骑,全营共计三千人,配备全身棉甲,再配给崇禎手头所拥有的最好的五千多匹战马。 他们將作为大军的南下前锋,率先出发赶赴巨鹿。 崇禎所在的中军主要由千人新军锐士组成的御营护卫,隨行的还有一支重甲步兵部队。 虎卫,是崇禎给这支由四百多名大汉將军力士组成的重甲营所起的名號。 也就是崇禎勒索了一把勛贵们,这才凑齐了虎卫重甲营所需的精良甲具,不然的话光是武装这支部队便能让他头痛到现在了。 在崇禎的设想里,这支虎卫营就得和建奴军中的护军巴牙喇一般在冷兵器战场上衝锋陷阵,所向披靡。 身披双甲是虎卫营兵的標配,內里是精製札甲,外披精良棉甲,头戴兜鍪,有面甲护颈,防御力极强。 其中精锐者更是能身披三重甲,在札甲內再加一层锁子甲,手持大枪,身背长刀,再佩戴破甲的金瓜锤和狼牙棒,那当真是战阵上的冷兵器坦克,廝杀利器。 当然,在急行军途中,这些力士可没法披甲,都是轻装骑马或是乘坐马车隨大军行动。 他们的甲冑武备都在輜重车上驮著,到了预定战场再由輜兵和同伴们协助穿戴。 而此次南下出征的后军就由朱慈烺特命老英国公帮他挑选的擅使火炮鸟銃的京营士兵们组成。 相比起来,这支部队才更像是朱慈烺心目中的那支近代化火器队伍。 五百人的营伍里便有三百多杆可用鸟銃,虎蹲炮和便携佛郎机四十多门,火药无算,大车数十辆,驮马近百匹,机动性十足。 不过这支队伍的战阵能力却不怎么样,崇禎穿越来的时间点太晚,更没时间去亲自调教这支火器队伍的战斗力。 因此崇禎也只能重点武装骑兵力量和重甲部队,其他的计划,就得等到此战结束后再慢慢实施了。 新军部队快速出动,一时间尘土飞扬,战马嘶鸣。 而杨嗣昌则是在京师城墙上掐著时间朝新军营地所在的方向眺望,最终红著眼眶沉默向正在军中的崇禎叩首拜別。 如今北京城內可谓是千疮百孔,不止南方的士绅勛贵们在京师埋有眼线,本就擅长用间的建奴更是不知从何时起便在京师建立起了属於他们的情报网。 所以崇禎御驾亲征一事杨嗣昌也只能瞒著眾臣配合崇禎秘密进行。 否则消息一旦泄露,届时就不是崇禎南下急救卢象升了,而是建奴大军会疯了一般的扑杀这支新军,不惜一切代价俘虏崇禎! 为了崇禎的安全考虑,杨嗣昌必须沉住气等待南边的军情传来,沿途的明军更是需要配合的当一个个合格的“瞎子和聋子”。 只有如此,没有异动的明军各部才能让建奴的探子暗哨们放鬆警惕。 这是在弄险。 可,正如崇禎在对杨嗣昌託孤时所言的那般,时局危急到了这等地步,为了救出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崇禎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如果只接到他的催战圣旨,作为皇帝家奴的高起潜或许会隨著皇帝心意的转变而想办法去接应卢象升。 但那些拥兵自重的军头们绝不会为了一支深陷建奴重围的孤军而搏命相救。 只有皇帝亲临战阵,再用白花花的银子激励他们与建奴大干一场,他们才会在皇权的威压和利益的驱使下真正出力作战。 南下的新军部队更是只有在皇帝的率领下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创造出战场奇蹟完成救援任务。 所以崇禎没得选,他必须要亲征,必须要弄险才能把卢象升从绝境中拉出来。 而此时正被崇禎所惦记牵掛的卢象升也正一步步的被迫北上走进多尔袞为他设计的绝地圈套中。 卢象升同样没得选,他早就被下定决心要吃掉他这一路孤军的多尔袞调动大军围追堵截,只剩向北一路可走。 而高起潜率领的数万大军则是在南边被岳托给牵制住了。 按照原歷史线发展,深知崇禎心意的高起潜作壁上观,最终眼睁睁看著卢象升战死沙场。 但如今已经接连收到崇禎加急圣旨的他却是冒著风险多次派出小股的骑兵部队给卢象升部提供粮草支援。 被岳托死盯著的高起潜现在没那个胆子分兵直晃晃地支援卢象升,但给卢象升支援些粮草还是没问题的。 而同样已经收到崇禎加急圣旨的卢象升此刻心中不再是冲塞著绝望和悲凉。 他依然率部在往贾庄进发,可这一次,他不会再孤军奋战了。 清晨的微光已经逐渐驱散了冬夜的黑暗。 寒风吹拂下,崇禎著甲挎弓,眼神刚毅,率大军策马向南。 第六章 贾庄死守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十日,日暮。 巨鹿贾庄的土围子外,碎雪隨风乱卷,寒风如利刃刮过甲叶,发出刺耳的簌簌声响。 卢象升立马高处土台,一身厚重的棉甲早已被风霜浸得泛白,腰间佩刀的丝絛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面容依旧刚毅沉敛,唯独那双本该藏尽孤愤决绝的眼眸里破天荒的透出一抹久违的光亮与希冀。 就在两个时辰前,最后一道加急圣旨已送至军中。 崇禎此前不仅追回了催促他出战的旧旨,还严令他切勿与建奴野战爭锋,即刻收拢杨国柱与虎大威两部兵马,全军北上巨鹿扎营固守待援。 此后更有崇禎亲笔硃批的密諭送达,告知卢象升崇禎会亲率京师新军星夜南下,旬日之內必抵巨鹿。 卢象升只需稳守营垒,保全麾下將士,崇禎必领兵亲至,接应他们全军突围。 在那道密旨末尾有一行硃批,力透纸背,让卢象升如今回想起来依然难免热泪盈眶。 “卿一身系北地安危,朕以天下护卿周全。 此战,卿必抱定生还之心完成突围重任,这是朕的旨意,亦是朕的期盼。 朕,不允卿死。” 自督师平寇、镇戍宣大以来,卢象升见惯朝堂倾轧,屡遭暗中掣肘。 杨嗣昌主和迁延,高起潜拥兵观望,各镇总兵皆自守避战,他空有一腔忠勇,却屡屡被推至绝境。 加之此前皇上连连催促,他早已做好马革裹尸、以死明志的最坏打算。 他原以为自己终將孤军战死、身后淒凉。 如今却万万没料到,向来优柔寡断、动輒苛责臣下的崇禎帝竟会在他身陷绝地之际幡然振作,力排和议之议,更不惜万乘之尊亲提劲旅南下相救! 身旁虎大威勒马趋近,压著声线难掩震颤:“督帅,陛下…竟真要御驾亲征?京畿根本重地,圣驾轻出,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卢象升缓缓抬手按住刀柄,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风雪落上稜角分明的面颊,却吹不熄他心底翻涌的滚烫心绪。 “陛下圣意已决,再无犹疑。”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鏗鏘。 “往日朝局纷乱,和战摇摆,致使我等进退失据,如今陛下明断是非,拒和主战,更亲临前敌节制诸军。 我卢象升受国厚恩,纵粉身碎骨,亦必死守贾庄,护我一万三千將士,静待圣驾援军!” 卢象升如今已是更早一步的率领各军收缩驻防贾庄。 除天雄军和他亲率的督標营外,再合虎大威山西镇兵、杨国柱宣府镇兵,又收编沿路溃散宣大卒伍、直隶乡勇散兵,最终整军一万三千余眾,尽数收缩入贾庄土寨。 稍作整顿后,卢象升便下令拆毁外围民房,用砖石木料加固寨墙壕沟,又多处布设拒马陷坑,將有限火器集中扼守四门。 本来他们粮草有限,一路行来士兵皆飢肠轆轆,士气低迷。 但同样料到这一点的崇禎却是早早的给高起潜下了加急圣旨,强命高起潜想尽一切办法给卢象升送粮。 高起潜原先处处掣肘卢象升,也是因为遵从崇禎帝的心思行事。 可如今崇禎帝再变主意,他作为帝王家奴也只能听从。 大规模的北上驰援卢象升不可能——因为此刻岳托正率领八旗大军步步紧逼他们这一路人马,一看就是有意钳制他们的行动。 但分批遣轻骑暗送粮草却是没问题的。 別看关寧军大部在野外没法和建奴死磕硬拼,但在小规模骑战上,关寧军的铁骑却从来都是更占上风的一方。 人数越少的小规模战斗,关寧军和明军的边军精锐们就越有优势。 只是一到成建制的大规模野战,明军就容易被击溃各自为战。 这点也是这个世代明廷各军的老毛病了。 得了高起潜不断输送的小规模粮草支援后,卢象升部的粮秣虽算不上充裕,却也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飢肠轆轆的天雄军和山西宣大兵们总算能吃上热食,士气有所回升。 剩下的粮草也足够全军多支撑两日,起码能让连日饥寒疲敝的將士在短时间內吃上饱饭,握得稳刀枪,守得住营垒。 而此刻距离贾庄五十里外的鸡泽大营內,高起潜同样捏著第三道加急圣旨,指节攥得发白,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这道圣旨语气凌厉,开篇便痛斥他往日拥兵坐视,致使卢象升部被清军围追堵截,损失惨重,本当战后追责问罪。 隨即却又话锋一转,给他指出唯一生路: 当下看来,是岳托牵制了关寧军大营,然而反过来看,却也算是他高起潜率领三万余兵马牵制住了岳托大军的注意。 崇禎需要高起潜留足数步卒稳守营盘,继续牵制岳托部过万大军。 他自己则需要领著关寧精锐骑兵星夜北上,限於十二月十二日清晨辰时前赶至贾庄侧翼待命,协同新军铁骑夹击多尔袞部侧翼,为卢象升的突围打开缺口。 最后更让高起潜心头巨震的则是圣旨末尾的许诺,可谓是句句戳中了关寧边军的命脉: “此战护驾破奴有功,关寧全军实发双餉三月;总兵以下將官各晋三级、赐关外良田;斩虏首一级赏银十两,夺旗破阵者赏银百两、世袭百户。 若能护朕周全、击溃虏锋救出卢督师,关寧诸將,朕皆以腹心相待,世守辽东,永不猜忌……” 高起潜混跡宫廷军旅半生,早已深知帝王心性,从前的崇禎寡恩多疑、吝於实利,动輒拿臣下顶罪。 但如今这天子似乎性情大变,言语间杀伐果决、手腕强硬,更深諳以利益笼络人心、以恩威压服诸將之道。 如此看来,便更需谨慎行事,极力迎逢,方能保住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保住自己的富贵前途。 即便退一步讲,这一切都是天子作態的手段,可他这个天子家奴敢在关键时刻掣肘,那不也是自找死路吗? 他往日尚可敷衍观望,如今圣驾亲征,他的后路也被绝断,皇帝但凡出了半点差池,迎接他的便是千刀万剐的死局! 所以他要么领兵北上护驾,凭藉此等天功在战后富贵荣华更上一层。 要么依旧按兵不动,待圣驾班师,第一个抄家问斩的,便是他高起潜了! 况且,此战无需死战攻坚,只需率精锐骑兵侧翼伏袭、牵制虏眾、护住圣驾便是首功。 不用拼尽全力,便能博取泼天富贵,这笔帐他算得可谓通透明白。 想通其中关节利害后,高起潜即刻升帐聚將,祖宽、吴襄、祖大弼等关寧大將尽数入营。 高起潜端坐帐中,褪去往日圆滑怯懦,面色沉厉,当眾宣读圣旨,尤其是皇帝封赏许诺的那一段,更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帐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便涌起压抑的譁然之声。 关寧军久戍辽东,与八旗连年血战,大笔军费在下放前便被层层盘剥,何况朝廷常年拖欠军餉,能按时半数发放已是奢望。 何曾见过双餉厚赏、晋爵赐田、斩级重赏这般恩典?! 更诱人的是天子“永不猜忌、世守辽东”的承诺,这恰好打中了他们这些辽东军头的命脉,把他们梦寐以求的富贵摆在了他们面前啊! 眾將议论纷纷,最终还是推出吴襄出列应答。 只见吴襄目光灼灼,拱手请战道:“监军有令,天子亲征社稷为重,我辽东將士世受国恩,自当北上护驾!末將愿领本部骑兵为先锋!” 祖宽本就驍勇好战,此刻在重赏下也是按捺不住,拍案而起道: “建奴常年入塞劫掠,我等早憋一口恶气!如今圣驾亲临,厚赏在前,正是我关寧健儿杀敌立功之时!末將愿率三千家丁铁骑,直衝虏阵!” 祖大弼、靳国臣等副將相继应声请战。 可见在升官发財的重赏和关外田土的厚赏刺激下,关寧军也可以变得更加英勇无畏。 此刻帐內战意蒸腾,再无半分迁延观望之意,有的只是对立功受赏的渴望。 高起潜见诸將战意已沸,当即定下调遣。 留一万五千步卒固守鸡泽大营,死死牵制岳托所部,只稳营垒不浪战,阻其分兵北上即可。 他自领关寧军最精锐的三千家丁铁骑和五千可战骑兵,合计八千骑,整顿完毕后便要在十一日晚趁著夜色开拔。 全军务必於十二日卯时前潜伏至贾庄东南高地,只待圣驾號炮一响,便从侧翼杀出,夹击多尔袞主力! “诸位谨记。”高起潜起身,再三叮嘱“此战首在护驾,次在破敌。圣驾安危重於一切,护得皇上周全,便是不世奇功,后半世荣华富贵皆在此举! 大功当前,若有临阵畏缩、貽误战机者,无需圣上降罪,咱家先斩之祭旗!” 诸將轰然应诺,纷纷领命告退亲自整顿自家的家丁嫡系去了。 崇禎亲率的五千新军此时已顺利奔袭近两百里。 从京城南下,至巨鹿不过三百里路程,在还剩不少时间休整的情况下,这支机动性极强的新军已然可以提前抵达预设战场。 至十二月十一日清晨,天色微曦。 崇禎身披银甲,策马行於御营护卫的中军。 连日奔袭下,他的面颊已被寒风冻得泛白,唇间略显乾裂,不过一双眼眸却愈发锐利沉静,不见半分疲惫和动摇。 黄得功亲领三千宿卫铁骑为前锋,一路外派精锐骑队扫清清军零散哨骑,遮蔽大军行跡。 周遇吉统御营和虎卫营紧护中军,火器营紧隨其后。 全军在骡马驮载和频繁换马下日行百里,毫不停留。 沿途州县官员甚至都未曾听闻天子亲征,建奴大军更不知晓他们的动向。 稍稍活动了下大腿,感受到大腿內侧嫩肉被磨破的刺痛后,头脑清醒的崇禎再度盘算起来: 在他所熟知的原歷史线十二月十二日清晨,多尔袞便会集主力猛攻贾庄。 彼时卢象升粮尽兵疲,战至全军覆没、殉国沙场。 如今自己已提前做出补救措施,卢象升部多少有些粮草储备,又提前收缩兵力驻防贾庄,总比原歷史能坚守更长的时间。 而自己出兵星夜兼程,定能赶在虏军总攻前抵达战场。 届时只需等待时机,一举突袭打乱其围攻部署,定能为卢象升撕开一条突围生路! “陛下,斥候急报。”周遇吉策马趋近,语气凝重,打断了崇禎的思绪。 “卢督帅已收拢全军固守贾庄,寨壕防御齐备,粮草可支三日。 建奴游骑正在快速合围,多尔袞率本部正白、镶白两旗八旗精锐和汉军战兵一万两千余人已压至贾庄外围。 我军哨探在八旗大军外发现不少巴牙喇护军与披甲战兵,包衣阿哈杂役无算,这支八旗大军战力极为凶悍!” 崇禎微微頷首,目光远眺贾庄方向,指尖暗扣。 一万两千八旗精锐,便是此番围杀卢象升的核心主力,余者过万人多为阿哈汉兵及民夫杂役。 而自己手中有三千宿卫铁骑能一举投入突袭之战打开缺口,虎卫重甲兵守住后路,五百火器营则是骚扰牵制建奴马队。 加之高起潜至少能统合五千关寧铁骑驰援,卢象升本部应该还有不下三千骑兵,衝来缺口突围,应当不成问题了。 多尔袞啊,此獠生性谨慎多疑,很少弄险。 加之建奴入塞只为劫掠財帛,本就无意与明军主力死战拼耗,一旦察觉贾庄有备、又遭天子亲军与关寧铁骑两翼突袭,必疑心明军设下合围陷阱,第一反应绝不会死战,反而会收缩阵型、自保后撤。 这正是崇禎要抓住的破绽。 此战不求全歼虏眾,只求击溃围攻之势、救出卢象升、稳住畿南战局。 同时一战立威,恩威並施收拢关寧军心,给风雨飘摇的大明再挣出一口喘息之机。 至於说对建奴大军的杀伤,便只能尽力而为了,如今的明军底子太薄,能野战的数万大军不能一战尽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全军,加速行军。” 崇禎再度下令。 “就近抵达贾庄五十里后再寻地扎营休整,让將士们再劳苦一阵,打完这一仗,朕亲自犒赏三军!” “臣遵旨!” 周遇吉领命,隨即又上马疾驰而去。 崇禎抬眼南望,目光穿透漫天寒雪,落向贾庄那座孤寨。 卢卿,再撑两日。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埋骨寒冬旷野! ……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夜,贾庄外围肃杀沉沉。 多尔袞亲率八旗主力连夜合拢,將小小贾庄围得水泄不通。 连绵毡帐沿旷野铺开,篝火星罗数十里,巴牙喇护军彻夜巡营,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冬夜寒风中格外刺耳。 清军大帐內,多尔袞端坐正中,一身轻便棉甲,神色沉敛,指尖轻叩案几。一旁多鐸按捺不住,扬鞭请战,满脸桀驁。 “十四哥!那卢象升不过万余残兵,又被我军围堵数日,粮尽军心必溃,何须待到明日? 今夜我便命巴牙喇强攻寨墙,一战破营,斩卢象升首级,早日满载北归!” 多尔袞抬眼扫过,眼神中的厉色压下胞弟的躁进。 “不可急躁,卢象升非寻常明將,治军严整,天雄军皆是死战之士。 困兽犹斗啊,夜攻徒增我八旗精锐伤亡,我军入塞转战两月,將士早已疲敝,无需冒险。 只需待到天明,以火炮轰塌寨垣,四面同步强攻,他內无粮草、外无援兵,撑不过两个时辰必破。” 多尔袞早已探出卢象升部的详实: 卢象升孤军被困,南边高起潜拥兵数万却被岳托死死牵制,绝无驰援之意。 那崇禎皇帝素来怯懦摇摆,朝堂和战不休,更不可能派兵南下。 如今的卢象升已是他们八旗大军的瓮中之鱉,插翅难飞,只需稳扎稳打,便可坐收全功,何必再冒险徒增伤亡? 多尔袞用兵最忌行险,惯以最小代价博取最大战果。 围歼一支孤军,根本犯不上拼死损耗自家精锐,再说了,他更不想再给黄台吉落下口实。 可他万万想不到,就在他篤定战局已定、卢象升必亡之际,足以顛覆他全盘部署的两支明军劲旅已悄然抵近战场,蛰伏待发。 当夜子时,贾庄寨內,卢象升亲自巡阅营垒。 风雪愈急,寨墙之上將士却无半分往日颓丧。 他们人人怀揣分发到手的乾粮,刀枪磨得寒光凛冽,眼底不再是赴死的悲凉,只剩死守待援的坚忍与期盼。 全军皆知,朝廷已派大军星夜驰援,不日便至。 他们不再是孤军绝地,他们尚有生路,尚有盼头! 卢象升巡过每一段寨墙、每一处守垛,逐一安抚將士、稳固军心。 杨国柱、虎大威则是分守东西二门,望著麾下士气重振的部卒,亦是感慨万千。 往日他俩追隨卢象升,明知绝路亦只能硬著头皮死战。 如今圣驾援军在望,有生的希望,这一战,纵使流血捐躯,亦死得其所了! “督帅,斥候回报,清军主力已完成四面合围,各门皆有八旗甲兵扼守,天明必发起总攻。” 虎大威低声稟道,“我军火器弹药有限,仅能支撑两轮强攻,久守恐难支撑……” “无需惧战。”卢象升语气坚定,目光北望风雪深处,“陛下明日必至!我等只需死守两个时辰,撑到援军抵达,便是大功! 传我將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彻夜戒备;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末將遵令!” 同一时间,贾庄东南三十里密林处,高起潜八千关寧铁骑已悄然伏定。 漫天飞雪恰好遮蔽行踪,八千骑士尽数下马歇马,战马拴於密林深处,將士裹紧棉甲就地啃食乾粮、养精蓄锐。 高起潜派出数十细作潜入虏营周边,一边探查八旗布防虚实,一边等待北方號炮响动。 十二月十二日,卯时。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风雪渐歇。 多尔袞披甲上马,一声令下,清军数十门火炮齐齐轰鸣,炮弹呼啸著砸向贾庄土围。 一时间,贾庄外围尘土崩飞、墙垣塌陷,寨墙瞬间被轰出数道缺口。 阿哈甲兵们推著盾车列阵掩护身后的八旗步兵,在巴牙喇护军的督战下向著寨门四面猛扑而上。 剎那间喊杀震天,箭雨如黑云压城,覆盖整座寨墙! 卢象升亲自登南门督战,手持大刀临阵指挥。 天雄军將士依託寨垣,以火器、弓箭、滚木礌石拼死阻击! 寨墙上硝烟瀰漫、血肉横飞,战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每一段垛口都在反覆拉锯爭夺! 清军攻势如狂潮汹涌,然而贾庄明军却如铁钉扎根,死战不退,全无半分溃败跡象。 多尔袞立马北侧高地,冷眼俯瞰战局,眉头渐渐紧锁。 不对劲! 卢象升残兵本该饥寒交迫、军心涣散,怎会防守严密、战意这般坚韧?! 这分明是早有戒备、士气充盈,全然不像陷入绝境的孤军出! 而就在他心生疑竇的剎那,北方旷野陡然响起三声沉闷號炮! 炮声浑厚苍凉,穿透硝烟寒风,震彻四野。 紧跟著大地隱隱震颤,北方高地上骤然杀出一支铁骑劲旅! 三千战马疾驰並进,轰鸣如雷! 阵中一桿大旗迎风舒展,“宿卫”营號赫然醒目,猎猎招展! 御营中军阵前,银甲立马的年轻身影气度凛然,抽刀指向前方虏旗,眼中寒光迸射,正是御驾亲征的崇禎! “援军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没有拋弃我们!突围!突围!!! 朝廷的援军到了!兄弟们杀奴!!! 杀奴突围!杀奴突围!!!” 终於等到援军到来的贾庄守军们士气大振,欢声雷动,隨即便是在各级將官的率领下杀声震天的衝锋反扑! 多尔袞大惊,清军的围攻部队亦是出现一阵骚动。 局势骤变,他们成了被反围的一方了! 第七章 血战!曙光! 崇禎並不是一个好將领,从前不是,今后也很难是。 他並不懂行军布阵之道,让他以身作则,带著一支小旗队衝锋陷阵尚可。 可若是真的让他亲自率领一支过百人的队伍奔袭迎敌,那在完成奔袭前,可能他手下的兵就得跑散大半。 他有自知之明,所以这一路南下奔袭,他丝毫不插手军中诸事,只是做好他“精神领袖”的本分。 统帅,在基层士兵们眼中便是强权,威严,公平的化身。 身位帝王,在这些身份之上更有著神圣的光环。 崇禎並不神圣,但他知道自己的新军士兵们需要自己神圣,需要自己给他们带去更多的能打贏战爭的信心。 所以崇禎在这数日的行军中以绝对威严,自信和从容的姿態完成了地狱般的行军考验。 疲惫的身体和被磨烂了的大腿內侧血肉模糊的疼痛让崇禎几欲放弃这本不该属於他的时代重担。 但他终究还是挺过来了,在绝对忍耐和数次崩溃的边缘,被一定要救出卢象升的信念支撑著,挺了过来。 他依然有自知之明,所以並没有继续强求新军的两名主帅带著自己廝杀冲阵。 他只是在最后几十里的奔袭路途开启前將临时做好的大旗亲自交到黄得功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黄得功,拿著这杆旗,和周遇吉给朕凿穿建奴的军阵!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你们都必须要救出卢象升! 告诉他,一定要领军活著突围,朕不允他死,也不允你们死,打贏这仗,我们一起凯旋迴京!” 身背重任的黄得功单膝跪地领命,隨即便带著由自己和周遇吉手头的嫡系部队为骨干组建的三千铁骑决然出发。 崇禎在最后的奔袭路上还与黄得功一道策马而行。 但在最终的大战开启前,他却是立马高坡,隨后在御营和虎卫营的簇拥下顺著冲阵骑兵部队的方向缓缓前行。 三千宿卫铁骑列著严整衝锋阵型直衝建奴军阵侧翼! 火红的棉甲犹如灭世烈焰,战马通体乌黑,蹄踏残雪,齐头並进,气势如山崩海啸般碾压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的军阵中,只见十多杆大旗猎猎飘扬,其中的一面黄龙大旗更是夺目无比,迎风招展! “这是…圣驾!是圣驾亲领的援军到了!皇上亲征来救我们了!” 贾庄寨墙上,一名明军士卒率先望见北方明黄大旗,陡然嘶吼出声,声音带著极致的激动与狂喜! 瞬间,整座寨墙內再度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吶喊! 原本疲惫不堪、浴血死战的將士,瞬间眼眸赤红,战意暴涨数倍,嘶吼著奋力还击,杀声震天。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压过了战场的喊杀与炮鸣! 卢象升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硝烟风雪,死死盯住北方高地上那面明黄御旗。 一瞬间,他的胸腔滚烫,眼眶骤然泛红,紧握长枪的手掌也微微颤抖。 数十日来分兵行军的疲惫、孤军奋战的孤愤、身处绝境的压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在他眼底打转。 盼到了。 真的盼到了! 崇禎帝真的亲冒矢石,衝破风雪数百里驰援,硬生生闯到这绝地战场来救他们这些身陷死地的將士! 清军阵列之中看到那面黄龙大旗的剎那又陷入一片大乱! 正在猛攻寨墙的八旗甲兵闻声纷纷驻足,惊愕转头望向北方高地。 当他们望到那面刺眼的大明御旗,望到那奔腾而来的冲阵铁骑后,无不是人心浮动,战意瞬间顿挫。 多尔袞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沉到极致,浑身气息陡然凌厉起来,死死盯著北方那支突然杀出的明军劲旅。 他盯著那面只有代表天子亲征可能的黄龙大旗,心头巨震,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第一时间他想到的就是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崇禎那个素来怯懦、坐守深宫的大明皇帝,竟然敢万乘轻出,亲自领兵衝到这畿南绝地战场? 还有,这大明京师附近还有如此庞大的一支明军部队竟然悄无声息绕过所有哨探,潜伏到自己眼皮底下?! 剎那间,无数念头在多尔袞脑海中疯狂翻涌。 恰逢此刻东南方密林之中又有一支近万骑兵部队呼啸而出! 贾庄城外杀气暴涨! 可此刻这些杀意却並不是对著明军,反而是对著他们这股八旗大军而来! 太多的巧合和疑点让多尔袞又犯了疑心病。 而当他在脑中將所有线索快速串联在一起后,很快便有一个令他心头大骇的结论出现! 他们这次上当了! 自以为是分兵牵制明军两路野战军,能集中优势兵力全歼卢象升部万人兵马。 殊不知这分明是明军精心布设的绝杀圈套! 卢象升部是诱饵,死守贾庄逼他们分兵浪战,而遮蔽战场后突然出现在他们八旗大军两翼的冲阵骑兵就是明廷的第一道杀手鐧! 骑兵略阵后,自然就会有大股步兵出现对他们围追堵截。 这贾庄是卢象升部主动投入的战场绝地,又如何不是他们这股八旗军的绝地呢?! 恰好,崇禎皇帝手头还真有一支能打的步战队伍。 “洪承畴!陕兵后援!李永芳误我!” 多尔袞已然脑补出了前后闭合的一套针对他们的包围圈套计划出来。 按照李永芳在直隶部署的情报网络反馈,早前就出陕被调到直隶脑补的孙传庭部被朝廷掣肘,按兵不动,没法救援卢象升。 如今看来,这也是一个“圈套”。 明廷故意用卢象升分兵被追的假象麻痹自己,高起潜部坐视不理是一个饵,孙传庭那两万秦军按兵不动又是一个饵。 真正的杀招则是洪承畴和他手下的那5万秦军精锐! 李永芳这狗才被骗了! 现在连带著自己也要陷入险境! 岳托还不知情,他们两部人马没法迅速合兵。 若再拖下去,自己就將面临过万的明军骑兵和超过五万精锐陕兵合围。 突围,应该还是能突围的,大清铁骑驍勇善战,天下无敌,豁出去总能打开突围缺口。 可在明军布下的重围之中,自己又能带著多少嫡系人马逃出生天? 若手头兵力损失惨重,到时候自己又如何向黄台吉交代? 想到这里,多尔袞脸色铁青,向多鐸大吼道: “咱们中计了!明人设伏!这一切都是明军的圈套!” 多尔袞厉声嘶吼,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周身戾气暴涨,“传令!即刻叫停全军攻城!所有攻城甲兵火速后撤,收缩阵型! 巴牙喇护军立刻护住中军大旗,全军调转兵锋,面朝北方,严防明军铁骑突袭!” 多鐸满脸错愕不甘,闻声策马衝到多尔袞身前,高声急道:“十四哥!不过数千明军骑兵而已,何须如此惊惧? 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直接整军对冲,碾碎这股明军便是,何必不战自退,挫我军锐气!” “糊涂!竖子无知!” 多尔袞厉声呵斥,目光满是忌惮与警惕。 “崇禎素来怯弱,今日竟敢亲赴险地,绝非鲁莽冒进,必然是倾尽秦军主力设下埋伏! 你看,东南方衝出来的数千精骑必是关寧军主力,留在鸡泽的估计就是些无用的明军步卒,岳托也中计了! 我大军孤军深入关內,一旦被明军三面合围、切断后路,数万八旗精锐必將损失惨重! 多鐸,你记住!我等入塞只为劫掠求財,犯不上和大明倾国精锐死战,折损八旗根本! 这一战,不能打,必须撤!” 多尔袞用兵谨慎,政治头脑也比其他八旗诸王灵光,绝不会为了一时战功拿八旗精锐的老本和自己的政治前途冒险。 此刻在他眼中,战局已然凶险到了极致,再恋战强攻贾庄,反而是自投罗网。 唯有立刻收兵、稳固阵型、徐徐后撤,保全主力脱离险地,才是唯一生路! 隨著军令飞快传下,原本四面狂攻贾庄的八旗甲兵纷纷如潮水般后撤撤离。 喧闹震天的攻城战骤然戛然而止,硝烟未散,尸骸遍地,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大阵,瞬间出现鬆动裂痕。 八旗兵马快速收拢,以多尔袞中军大旗为核心,层层结阵固守,长矛林立,弓箭上弦,全数调转兵锋,严阵以待,再无半分强攻寨垒的心思。 转瞬之间,八旗自破合围,天赐的突围良机,已然稳稳落在卢象升与贾庄明军手中。 崇禎此刻立马北侧高地前沿,远远望著多尔袞仓促收阵、全军退守的举动,心中稍定。 他太了解多尔袞此獠了。 生性多疑、谨慎过甚,畏险避祸,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自己军中看似军旗林立,阵后马匹嘶鸣,烟尘滚滚,秦兵大旗更是立得高高在上。 实际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五千新军,外加高起潜带来的数千关寧骑兵,压根不是多尔袞这过万精锐大军的对手。 但多尔袞不知虚实,又素来怕折损精锐,有极大可能会认定是明军合围陷阱,不敢恋战。 这一步棋,崇禎是硬著头皮在赌,却也赌得精准,赌得恰到好处。 而现在,就剩最后一步落子,让多尔袞坚定退兵决心了。 黄得功率三千铁骑带著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磅礴气势朝著清军左翼炮营狂飆突进! 马蹄奔腾之势惊天动地,尘土残雪冲天而起,铁骑衝锋的洪流势不可挡,径直碾压向八旗左翼阵地。 清军左翼守兵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列阵放箭,弓弩齐发,箭雨朝著衝锋的铁骑倾泻而去。 然宿卫铁骑的骑士们皆身披精良棉甲,棉甲內的铁片密布,內里再衬以皮甲护胸,再加护心镜,因此不惧流矢,依旧全速前冲。 前排骑士手持长枪一往无前,后排骑士们挽弓回射,箭雨对轰之间,不断有八旗甲兵同样中箭倒地! 转瞬之间,宿卫铁骑已衝到清军左翼阵前! 黄得功一马当先,大刀横扫,劲风呼啸,迎面两名八旗披甲兵连人带甲被一刀劈翻在地! 铁骑洪流隨即轰然撞入清军前队阵列,马踏刀劈、长枪突刺,瞬间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八旗兵的甲兵精锐们悍不畏死,此时还妄图拼死结阵抵挡,试图拦住铁骑衝锋之势。 可宿卫铁骑是突袭而出,又抱著必死之心悍勇衝杀,以马势衝垮尚未成型的步阵,无有不胜之理! 八旗守兵根本抵挡不住这股狂暴衝击,阵型节节崩塌,死伤惨重! 黄得功全然不顾周遭刀枪箭雨,眼中只有前方半坡上的清军炮营。 他率领嫡系精锐一路猛衝猛杀,硬生生从清军左翼阵列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十余门红衣火炮列阵之地。 清军炮营守军见状急忙抽调人手结阵护卫,炮手慌乱之间依旧试图填装炮弹,想要调转炮口轰击衝锋的铁骑。 可现在为时已晚。 宿卫铁骑已然杀至炮营跟前! 早有准备的部分锐士纷纷翻身下马,提著刀枪便扑向炮手,刀光起落之间,清军炮手纷纷倒地哀嚎,尸身横陈炮阵之旁! 铁甲骑士手持重斧钝器劈砍炮架、推翻砸毁炮身,又將火药铁钉填入炮口,点燃引爆! 耗费建奴巨资打造的红衣火炮营顷刻间被捣毁炸裂,炮架坍塌,硝烟四起。 八旗左翼火力核心瞬息之间便彻底覆灭,炮手几乎都被砍杀殆尽,大炮无一可用。 左翼炮营被破、阵型崩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多尔袞中军大帐。 多尔袞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心头忌惮更盛。 他本就疑心明军设下合围陷阱,如今精锐炮营被一股铁骑瞬间踏平,左翼防线崩裂,更篤定对面是大明倾尽精锐的主力劲旅,战力远超寻常明军。 “果然是劲旅精锐!”多尔袞沉声咬牙,“崇禎麾下竟练出如此悍勇铁骑,衝锋之势不输蒙古精骑!” 此时八千关寧铁骑同样將建奴的一侧军阵衝散撕裂,肆意砍杀,势如破竹! 祖宽率三千家丁铁骑为先锋,一马当先,凶悍无比。 吴襄、祖大弼分领两翼骑兵,呈钳形之势,直插清军右翼与后路。 关寧军常年戍守辽东,与八旗连年野战搏杀,战法凶悍老练,骑战更是炉火纯青。 此前被连年拖欠军餉,在关外各部合作不利,野战失败也就算了。 但如今他们可是在关內作战,皇帝亲征督战,再加上战前重赏激励,自然人人奋勇爭先,再无往日观望畏缩之態。 一时间,八旗军阵前箭雨漫天,马刀翻飞。 宿卫铁骑和八千关寧铁骑如两道洪流衝击著清军左右两翼与后路防线。 清军后队多是包衣阿哈与蒙古轻骑游哨,战力本就孱弱,哪里抵挡得住关寧铁骑的狂暴衝锋? 他们瞬间溃散奔逃,輜重营被一举衝散,粮草、营帐、器械散落满地。 转瞬之间,清军左翼炮营被毁、阵型崩塌,右翼后路被关寧铁骑衝破,后军大乱。 加之已经衝出贾庄大半的卢象升过万大军也在反扑衝杀,这使得清军原本勉强收拢的防御阵型左右受敌,处处开裂,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混乱境地。 多尔袞立在中军大旗之下,望著两翼接连溃散开的军阵,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之心彻底消散。 不能再耗下去了! 再拖延片刻,一旦卢象升率兵彻底杀出,三路明军里外夹击。 他这看似有三万大军,內核却只有一万两千的八旗精锐必將陷入合围绝境,到那时想撤都撤不出去! 他现在根本摸不清明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只当是崇禎亲率陕西、京营大军倾巢来围,自己孤军深入,绝不能冒险死战。 “传令!全军即刻有序后撤!”多尔袞当机立断,高声下令。 “多鐸率五千甲骑断后,死死缠住明军骑军追击! 其余各部按阵型徐徐撤离,向临清方向且战且退,不许慌乱奔逃,不许自乱阵脚!保全主力为先!” 军令迅速传下,多鐸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晓局势凶险,只能领命亲率巴牙喇护军断后,死守阵脚,阻拦明军追击。 八旗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缓缓后撤,断后护军拼死抵挡黄得功和关寧军两路骑军的衔尾追杀。 卢象升部压力骤减,他们在拼死血战后终於看到了突围曙光。 第八章 巨鹿战罢,卢公生还 清军此刻其实已经不再具备攻击崇禎所在高地大营的能力,他们这一路大军的炮营覆灭后,便代表著崇禎个人的绝对安全。 不过稳居高地之上的崇禎却不会因此而自得意满,更不会觉得这场解围之战已经结束。 宿卫铁骑虽然衝破了清军一侧重围並覆灭了清军炮营突入贾庄。 但在贴身御营守备李遇春的讲解下,崇禎也明白黄得功和周遇吉领军衝破的只是这股建奴大军的汉军营罢了。 汉军旗在此刻已经初步建立,黄台吉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利用奴隶军来消耗明军,避免满蒙八旗本部老营折损。 而汉军旗从建立之初便摆脱不了他们奴隶军的本质。 別看黄台吉各种许诺拉拢,但其他的满蒙八旗贵胄们都不会拿汉人军將当自己人,特別是在战场廝杀的关键时刻。 这也算是此前多尔袞可以冷眼旁观突袭明军一举击溃汉军炮营的原因所在。 他的满蒙老营並未在突袭中受到太多折损,哪怕后面突袭的关寧军又杀穿了清军大阵的另一边侧翼,也同样是阿哈奴隶兵们在用血肉抵挡明军的突袭。 汉军旗和奴隶兵们死伤太多的话,他还是会被黄台吉问责,可也仅仅是问责罢了。 只要保证八旗老营无碍,最终押运抢来的丁口粮草返回关外,他依然是大清的功臣。 所以他可以心如铁石,果断放弃溃散的汉军营收缩老营兵力缓缓后撤。 不过只要这股突袭的明军还像往日一样容易上头,一占到点战场便宜就各自为战的散乱追击,那他也不介意杀个回马枪將他们击溃! 这便是多尔袞,他的多疑心性和犹疑作风让他成不了一代梟雄,但却也足够让他在乱世中成为一条狡猾的毒蛇。 占不到便宜就跑,一旦有机会又会回头反扑,反覆无常,阴毒无比。 但如今的崇禎可不会给他反扑机会。 知道自己手头兵力並不占优的崇禎可太稳健了,他冷眼望著清军阵型缓缓后撤,却並不显慌乱的架势,心中瞭然。 八旗军的断后兵马战力凶悍,多鐸又是个莽夫,若是任由卢象升或是关寧军贸然衝出,很容易被断后的八旗铁骑缠上追杀,造成无谓惨重伤亡。 若是情况危急,说不定他也得在各军溃败之际狼狈逃走。 所以他选择固守临时构筑的高地大营,在两千多新军的忠勇护卫下果断下令。 “李遇春!”崇禎沉声传令。 原勇卫营步军把总,如今被崇禎亲自从周遇吉麾下调出担任御营守备的李遇春大步上前拱手应诺:“臣在!” “即刻命御营长枪阵列阵守住突围要道,让虎卫重甲营结阵拱卫御旗左右,就地立营扎寨,守住这处突围缺口与全军退路!” 传令下去,竖起明黄御旗,立在高地隘口正中,旗帜高高竖起,明示三军,朕亲驻此地,坐镇督战,绝不后退一步!” 李遇春心神一凛,立刻高声领命转身调度兵马。 顷刻间,御营上千长枪兵列阵,长枪如钢铁丛林般列立在高地与下方战场间的隘口要道,长枪斜指天际,寒光森冷,结成坚不可摧的枪阵壁垒! 而四百虎卫重甲力士则是身披双层或三层甲冑,手持大枪长刀,环立御旗四周,最前排的力士还都举著蒙铁大盾,如一尊尊钢铁战神般护卫帝驾安危。 一面硕大无朋的明黄蟠龙御旗在高地隘口正中高高竖起,迎风猎猎狂舞,数里之外清晰可见! 崇禎,就坐镇在这两军都能清晰看到的战场北方高地! 他不止要让建奴们看到自己的坚守“信心”和决心,更要让己方各部军將都收住心思,完成各自的作战任务后迅速向自己这一边靠拢! 高地之上,崇禎立马御旗之旁,由甲士层层护卫,神色依然沉静威严,目光俯瞰整片战场,静静注视著战局演变。 隘口长枪阵如铁壁横亘,重甲护卫杀气凛然,明黄大旗迎风不倒,如同定海神针般稳稳锁住这一处战场缺口与明军的安稳退路。 贾庄南门之上,卢象升同样將崇禎帝率军坚守的高地收入眼底。 护家心切的他状態更勇,率领家丁甲士左右拼杀,在他的大刀下已有超过十名建奴八旗甲兵毙命! 又一阵搏杀后,清军本还缓缓后退的左翼终於动摇、后路大乱! 多尔袞看著北地那毫不动摇的明黄大旗,知晓已无反扑机会,只能含恨下令全军加速后撤。 多鐸领著巴牙喇护军精锐猛然回头衝杀一阵后也是果断撤离混战战场。 至此,清军的合围大阵已然破碎,四面漏风,宽阔的突围通道近在守军们眼前。 时机,已至! 卢象升猛地將手头大刀举过头顶,刀锋映著已亮的天光,寒芒夺目。 他声如惊雷,军令滚过旷野,振奋军心士气: “全军將士听令!圣驾已亲驻高地,援军已破虏阵重围!建奴军心已乱!隨我杀出贾庄,衝破敌围,前往高地与陛下会师!杀——!!!!!” “杀! 杀! 杀!!!” 贾庄剩下的万余明军將士在此刻把积压多日的鬱愤和绝境求生的战意尽数爆发! 他们的震天怒吼直衝云霄,人人眼眸赤红,持刀握枪,在军將们的率领下拼命向外衝杀! 卢象升一马当先,天雄军精锐护卫左右,如猛虎出笼,朝著缺口狂奔衝杀而出! 杨国柱、虎大威各领本部兵马分列左右两翼,护住中军步卒与伤兵百姓们井然有序向外突围。 困守数日的將士此刻再无半分束缚,个个捨命衝锋,长枪突刺、大刀劈砍,向著清军断后甲兵们悍然杀去! 这天雄军本就是卢象升亲手编练的精锐劲旅,如今有圣驾坐镇、生路在前,更是以一当十,悍勇无双。 清军断后的甲兵们虽战力凶悍,却早已被黄得功和高起潜两路骑军缠得分身乏术,如今再遭卢象升万余將士从內猛衝,顿时腹背受敌,难以支撑。 刀枪碰撞间血肉横飞,旷野之上的残酷廝杀惨烈无比。 明军將士久困绝地,此刻爆发的战力远超平日,前仆后继、浴血衝锋,硬生生从八旗断后阵列中撕开通道,源源不断向著北方高地隘口涌来。 多鐸率精锐护军和甲兵铁骑拼死断后,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是四面受敌。 为了不陷入重围,多鐸在最后时刻也是领亲军率先撤离,后军中的汉军甲兵自然又成了被拋弃的对象。 然而在惨烈的肉搏战中被杀红眼的天雄军给屠戮一空得汉兵们並未等来主子的援手,他们甚至都没获得多鐸的一声嘆息。 终於,要到这场大战的真正尾声了。 高地隘口之上,崇禎静静佇立,看著源源不断的贾庄明军將士从缺口安然撤出,归入己方枪阵护卫范围內,他的眼底终於掠过一丝释然。 而高起潜望见那高高矗立的明黄御旗,也是严厉的催促著关寧军各部不要恋战,一定要以保住崇禎帝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救驾之功同样让关寧诸军们把痛击建奴的心思拋诸脑后。 再说了,那八旗精锐的脑袋是那么容易砍的吗? 相比之下,还是保全实力,拿下眼前唾手可得的功劳更为重要。 高起潜率关寧铁骑们越是临近崇禎所在的高地,心中就越是忐忑起来。 到了此刻,他自然不敢有半分藏私保留的心思。 他心知圣驾就在眼前,自己此前已惹陛下不快,若是此时还不卖力死战,战后必然难逃追责。 於是他当即下令全军猛攻护架。 八千关寧铁骑闻令纷纷全力衝杀,祖宽、吴襄诸將身先士卒,与剩下被分割的建奴小股部队绞杀在一处,立功心切。 至辰时过半,战局也彻底底定。 多尔袞率八旗主力已然后撤二十余里,远离贾庄战场,依託野外丘陵安营扎寨,收拢溃兵、稳固阵型。 看那架势是绝无反扑再战的意思了,只派出数股哨骑探马远远观望战局,惊疑不定,没有再轻易靠近。 而多鐸见主力已然安全后撤,损失不小下也不再恋战,率断后的护军精锐和甲骑们且战且退,缓缓脱离战场,追上主力大军。 贾庄之围至此彻底解除。 卢象升领著万余满身征尘、衣染血痕的突围將士,缓缓行至高地隘口之前。 他们这股人马此刻个个衣衫破损、面带血污,甲冑残破,却也人人眼神明亮、战意犹存。 卢象升红著眼眶翻身下马,掷枪跪地,身后杨国柱、虎大威等將官亦是齐齐痛哭跪倒,全军將士尽数伏地,朝著高地御旗方向行朝拜大礼。 风雪渐歇,天光渐亮,旷野之上,万岁朝拜之声响彻四野,震散寒雾,迴荡天地之间! 崇禎立马旗下,望著眼前满身伤痕、忠心耿耿的卢象升,大步前迎而去,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条歷史线上,他终究是赶来了。 他亲自领兵守住了护国忠臣,救下了卢象升手头的这支万人劲旅,更是稳住了畿南危局。 而畿南稳固,野战军力並没有损失惨重的明军便能够利用优势军力固守要地,阻挡满清大军突入运河重镇以及山东。 如此,他记忆中此次满清大军入关所造成北直山东千里啼哭,数百万无辜百姓破家流离的惨剧总能被逆转一二了吧? 无法竞全功,能多拯救一些百姓也是好事,也不枉他冒险博这一战…… 卢象升满身血污,甲冑残破,披在甲冑外本该素白的丧服如今也看不出半分本色来。 此刻他感激涕零的跪在地上,鬚髮染尘,热泪纵横,对著崇禎帝叩首不止。 “陛下!臣今日本已是必死之身,深陷重围,早已决意以身殉国,以报社稷。 未曾想陛下竟不顾九五之尊,亲提援军千里疾驰,冒死冲入重围救臣出险! 天恩浩荡,亘古未有,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他哽咽难言,满心悲愤与感激交织。 崇禎则是缓步上前亲手扶起卢象升,隨后还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为卢象升披上,温言宽慰他道。 “卢卿为国死战,乃皇明柱石,社稷忠良。 朕身为天子,守土护臣本是分內之事,何谈恩德? 如今社稷飘摇,朕岂有安居深宫、坐视忠臣战死之理?” 言及於此,看到高起潜已经带著一眾关寧军將小跑而来的崇禎又提高了些语调,对著眼前诸军气度凛然道。 “此战之胜,不是朕一人之功,而是三军將士用命之功! 朕从今往后,必不再让忠臣孤立无援,更不会让忠勇將士们白白流血。 有功之臣朕必重赏,战前朕对你们的许诺也必兑现,待大军稍作休整,明日在巨鹿,朕亲自为你们庆功发赏!” 卢象升闻言愈发动容,再度叩首,全军將士更是兴奋得齐声高呼“万岁!” 这欢呼声震旷野,惊得已经跑出数里地外的多鐸都是惊疑不定,连连回头紧张观望。 不过纵使几部兵马匯合后士气大振,崇禎终究是没有下令追击多尔袞残兵。 他深知八旗主力元气未损,战力依旧强悍,而己方新军,关寧军和卢象升部皆是浴血苦战,急需休整。 因此见好就收,固守战局,退守巨鹿县城整飭兵马,才是当下最稳妥之策。 “传令全军,即刻收拢阵型,清点伤亡,整顿兵马。” 崇禎看著黄得功和周遇吉也率兵回营后,心头的大石落下,沉声下令。 “卢卿所部將士隨朕中军先行退守巨鹿县城。 宿卫铁骑和关寧精骑殿后戒备,严防虏军回马偷袭,稍后再有序撤回巨鹿城,全军入城固守,休整补给,明日再做后续部署。” 军令传遍全军,各路明军有序收兵,缓缓向巨鹿县城开拔而去。 旷野之上,硝烟渐渐飘散,只余下遍地尸骸、断折刀枪、坍塌炮架,默默诉说著这场数万人雪地野战的惨烈与残酷。 多尔袞立在三十里外的丘陵高地,此刻依然面色阴沉,满心惊疑。 他还是猜不透崇禎到底带来了多少兵马,更不敢再贸然进军,只能多派哨探打探军情。 谨慎多疑的性子让他终究是选择了按兵不动,驻足观望。 而崇禎已经在这场冒险的突袭之战中收穫了数万军將的敬仰和忠诚。 第九章 跳出京城,大明遍地是银粮 救驾之功古来多见,但皇帝亲自领兵深入险境救援被围大臣的,却是史册之中极为罕见之事。 若说臣子救驾还是本分所在,那皇帝亲自领兵救援臣子的举动就可谓是天恩浩荡了。 卢象升对崇禎帝的忠诚在这巨鹿一战后已然是达到了顶峰。 不仅如此,在贾庄被围的绝望之际却被崇禎领兵救援而出的万余士兵们同样对崇禎帝感激涕零。 皇权的神威和救命之恩的双重加持让他们纷纷对眼前的帝王奉上了自己的绝对忠诚。 而这份忠诚在崇禎帝宣布要给他们补发近两个月的双餉后,更是不再掺杂半分杂念。 巨鹿县城迎来了它忠诚的皇帝,一万两千士兵带著血战后的荣耀和杀气入城休整。 县內的主官和躲避兵灾的富商百姓们带著难掩的担忧“夹道欢迎”。 如果只是崇禎帝带著自己的御营入城,那么他们將会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荣幸。 毕竟天子亲临,这本就是莫大的荣耀,天子的亲军肯定也不是一般的丘八,至少吃穿不愁,也犯不上劫掠地方吧? 但那万余一看就是才经歷血战的大军却是杀气冲天。 古语云,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大军过境,要是没有约束,那整个巨鹿城也就完蛋了。 就他们现在城內避灾的这几万百姓商贾,根本就不够一支万人大军屠戮泄愤的。 不过崇禎帝入城后的行为却是令一眾担忧的商贾百姓们大感意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皇帝竟然大撒银钱,按照市面价让县令动员商贩们对大军出售酒肉粮食以及被服鞋袜。 细算下来,可是好几万两银子的物资买卖,这一下顿时就让巨鹿城內的商贾们心动了! 要知道,这战乱一起,商旅断绝,兵灾之下商人们也只能弃財保命。 那物资堆在仓库里一堆就是数十天甚至数月,时间一长,耗都把商人们的血给耗干了,更別说还要考虑到损耗问题。 皇帝这道採买令一下,简直就是帮巨鹿的商人们续了命啊。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打著在战乱中囤积物资好发战爭財的黑心商人不太愿意把手头的粮食酒肉按照市价卖出。 但一看到那些还身穿甲冑,杀气腾腾的隨著县衙书吏们按照名册一一上门“买粮”的士兵们,这些奸商也只能乖乖把物资奉上。 在要钱还是要命之间,这些具有软弱性和妥协性的奸商们果断选择了后者。 崇禎对此也並不感到意外,他好歹也是在后世看过教员多篇著作的新时代青中年,自然明白对付这些傢伙就要软中带硬。 而对於城內的避灾百姓们,崇禎就要仁慈得多了。 从富商地主们手中收来的粮食物资被他用以“有偿征房”。 他手头的过万士兵需要房屋安置休整以及治疗,但巨鹿城內的屋舍有限,便只能委屈部分百姓让出家中的大半屋舍用以安顿官军了。 不过他也给足了粮食补偿,同样的,让出了房屋但拿到了宝贵粮食的百姓们对此也无怨懟。 相比之下,他们更感谢皇帝的仁慈救济。 是的,本来就是用於补偿他们的粮食在他们看来更像是皇帝的恩赐救济一般。 毕竟这年头,能吃苦的百姓们和邻居亲戚借宿一晚,將就几日也就熬过去了。 但战时的粮食却比黄金还贵重啊。 家中的老弱妇孺有了活命粮,巨鹿城如今又有大军护卫,安全无虞,百姓们纷纷感念皇帝的恩德,全然忘却了大军初入城时的恐慌。 而对於劫后余生的诸部將士们来说,接下来的两日休整更是他们近几个月来最为舒心快活的时光。 陛下不仅兑现了承诺,给每人都发了十足的两月双俸餉银,还赏下了足量的白面肉食,让他们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就是酒给的少了些,还是轮著给的,总要保障有至少近半的营伍不会因为喝酒耽误了城墙值守。 但大伙对此也都理解,毕竟陛下还在城中呢,这城防安全是得放在首位。 再说了,定量给酒又不是不让他们喝,如今他们手头个个都有充足的银钱,等到这冬日的大战过去后,休沐时总能叫上袍泽兄弟们喝个痛快。 因为城內屋舍不够而被迫在城外屋舍以及官道两旁扎营留守的骑兵部队们同样在充足的肉食补给和赏银髮放下而士气高涨。 即使是入关以来颇为桀驁的关寧精骑们,如今也是被敢战敢拼还出手阔绰的皇帝陛下给折服了。 些许牢骚在实打实的银子和酒肉麵前很快就烟消云散。 那些被崇禎一一接见又再度许诺会给他们兑现关外良田土地的关寧军將领们更是对崇禎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而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哪怕只是在表面上亲口效忠,对崇禎来说也足够了。 至於关外的土地,崇禎现在更是毫不在意。 这些关寧军头们有本事在关外打下大片私田,那就得为他们自己的利益而拼命守卫,与建奴血战到底。 总好过他们在后方猜疑和建奴的痛击下生出投降的念头来吧? 至於说今后再解决关外分田的问题,那也是大明彻底碾碎满清,收復辽东以后的事情了。 没必要为了八字还没一撇的政务难题而把如今正和建奴交锋作战的关寧军团给往外推。 蒋光头都知道在军阀混战中大撒银钱拉拢各部逐个击破呢。 崇禎这个復盘过民国混战以及教员纵横捭闔歷史的穿越者当然知道当下该如何做。 事实也证明他做得还是不错。 虽然离京时带出的內帑银像是流水一样的花了出去。 但他手中的军力也像吹气球一般的膨胀起来。 他的五千嫡系新军,卢象升,杨国柱和虎大威手头的万余精兵,再加上八千关寧铁骑,这便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能野战的两万大军了。 更別说在听闻巨鹿之战后便匆匆带兵驰援过来的孙传庭。 此前为了麻痹建奴的哨探和情报网,崇禎故意没有在巨鹿之战开打前联络孙传庭,以此误导多尔袞。 因此孙传庭麾下的两万大军並没能够赶上这场大战,而是在战后才得到崇禎急召领兵前来。 如今孙传庭手头有三千秦地精骑,骨干步卒八千人,还有七千辅兵民夫,对外號称两万大军。 这一万出头能打的秦兵可是孙传庭亲自训练调教出来的。 虽说甲冑紧缺,火器也不多,但观其军容气势却是实打实的可战精兵。 崇禎见状自是大喜,哪怕这支秦兵並没能赶上解围大战,崇禎也给他们发下了实打实的两月俸禄。 这等厚赏顿时便让这支辗转多处救援直隶的秦兵们消融了心中的愤懣怨气。 而对於孙传庭,崇禎更是讚誉有加,满眼欣赏。 面对孙传庭正色严谨的諫言,崇禎一边虚心的点头表示接受,一边又无奈的拉著对方的臂膀亲近解释道。 “非朕想要领兵弄险,实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情况危急,朕不得不亲自领兵南下救援卢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没了卢卿这一路敢战之军,建奴便可长驱南下祸乱山东腹地,后患无穷,到时候再想布防追堵就为时已晚。 孙卿知兵,当能理解朕的难处,朕今后定当谨慎行事,不让大臣们担忧为难。” 崇禎此言诚恳真切,却是听得孙传庭心中一热的同时大为惶恐,连忙跪倒在地口中连道不敢。 崇禎见状却是笑著摆了摆手,又亲自拉起孙传庭来,示意他不要紧张多礼。 然后便是像当初和杨嗣昌推心置腹一般把同样的说辞又对孙传庭重复了一遍。 自我剖析的认错,对忠臣重用的承诺,还有最重要的,那就是表明自己一定会为臣子们撑腰的担当。 “朕信卿之才,信卿之忠,亦望卿信朕此番重整山河之决心。 国事艰危,朕必护忠臣周全,信重放权,与卿君臣同心,共撑此天!” 这一番组合拳打下来,顿时就让孙传庭热泪盈眶,感动不已的连连叩首,和当初的杨嗣昌简直是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幕的崇禎不仅再一次暗骂前身的糊涂无能! 明明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姿態问题,虚心一点,诚恳一点,放下身段笼络人心,又有何难? 这等忠臣能臣在明末还有大把,可崇禎偏偏都用不好,猜疑打压致使人家纷纷含冤而死,这大明不亡也就怪了! 好在如今这偌大的帝国是由他这个后世而来的“团结党”当家。 要说个人才华,崇禎自认为是没多少的,他也只是后世劳动大眾中的一员,整日为生活奔忙的普通人罢了。 但他也知道该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的质朴真理。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用好明末的这批人才,权衡各方,紧抓军权,用大义从各路藩王手头先收回部分土地,再从海上开闢財源。 如此徐徐图治,总能一点点恢復大明国力,届时哪怕是爆兵都能把关外的建奴和那些背叛帝国的蒙古部族给收拾乾净。 再往后嘛…… 崇禎心头一动,不过那之后的事情距离现在还太遥远了,他最终也是轻笑著摇摇头,把目光又放回当下。 “伯雅啊,朕此前已经派人给洪督那边去了急信,让他领兵回守陕西关中,不必再驰援京师,务必要堵死闯贼再入关中之路,你对此事意下如何?” 拉著孙传庭又聊了一阵他入援畿南的经过后,崇禎便把话题转移到陕西兵事上。 此前孙传庭和洪承畴已经把李自成给逼入了绝路,打得李自成只剩十八骑遁入商洛山中。 原歷史线上,卢象升战死巨鹿,孙传庭和洪承畴被迫拉著秦兵入援京畿,以至於陕西空虚,给了李自成喘息之机。 但现在有了崇禎穿越过来后第一时间给洪承畴发去的退兵急令,歷史线便又有了一大变数。 洪承畴当下领著数万精锐秦兵和入剿的官兵继续镇守陕西,没有入援京畿。 李自成就是本事再大,也没办法在短期內突破洪亨九的连锁布防死灰復燃。 孙传庭闻言也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对崇禎的安排表示赞同。 “陛下圣明!洪督坐镇关中,陕西无忧矣,李自成已不足为虑,假以时日,洪督必可將其荡平,还请陛下放心。” 崇禎闻言笑而不语,隨即突然话锋一转道。 “那谷城张献忠部,伯雅以为如何?他张献忠是否诚心归顺我大明?” 孙传庭闻言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谨慎道。 “回稟陛下,臣以为熊督待贼过宽,哪有允其不缴械,不听调之理? 张献忠此僚敢提出自领兵马归顺的无理要求,其心可诛! 臣以为此贼不可信,当早除之,还请陛下定夺。” 崇禎点点头,隨即看向孙传庭。 “伯雅言之有理,朕欲命伯雅总督湖广,郧阳军务,领兵入驻襄阳,扩军屯田,既能稳固我大明產粮重地,又能震慑那张献忠,若他真有异心,伯雅便可就近发兵,將其剿灭,如何?” 孙传庭闻言脸色一正,立时起身拜道:“臣领命!臣必不负陛下所託,稳固襄阳,剿灭张贼,还请陛下放心!” 崇禎满意点头,如此一来,陕西有洪承畴这老谋深算的傢伙坐镇,湖广又有孙传庭领兵屯田,李自成和张献忠便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鱉了。 哪怕一时半会也没法將这两部流贼彻底剿灭,至少也能把他们对湖广產粮区的破坏降到最低。 自己还能藉此把手插进湖广重地,寻机掌控產粮重地,可谓是一举多得。 “可陛下,臣手头这两万兵马若是都拉去襄阳,一路上的行军消耗怕是不小,臣担心……” 孙传庭再度开口,言语间满是担忧,就差把担心朝廷现阶段出不起军费和粮草说出来了。 不过崇禎却像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一般,从容的笑著宽慰他道。 “朕知伯雅之虑,若朕此刻还在京师,这的確会成为一个大问题,但出了京师嘛…” 崇禎说到这里,起身背手向临时行营正中间的舆图看去,那运河之上被硃笔圈出的临清重镇,可是清晰得很。 “我大明各处可是遍地银粮吶。” 第十章 布困局,进临清 是的,大明现在其实並不穷困,穷困的只是朝廷的財政罢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大明皇帝在被各方势力紧紧束缚掣肘的皇城內,更是只能抱著金山要饭吃。 若他还被束缚在京城里,那財政大权是不可能落到他手中的,更別说砸钱养新军,扩大手头的军权了。 但借著抗奴救民的大义跳出京城圈子后,这大明运河沿岸,对手头有大军的崇禎来说可不就是银粮满仓么? 孙传庭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崇禎帝话里的意思,但也正是因为聪明,所以他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好在如今的崇禎的確是“成熟”了,更体贴下属,也更能抗事,没有逼著孙传庭表態帮他分锅抗压。 反而是又出言宽慰了一番,让孙传庭不必忧心,此事由他全权负责。 巨鹿留守的大军休整了两日有余后,也到了再度动身开拔的日子。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用过朝食的四万明军在巨鹿的朔风中等待著拔营分別那一刻的到来。 身著银甲的崇禎在巨鹿城前率先看向一旁躬身而立的卢象升,再度关切叮嘱道。 “卢卿,你率本部会同杨国柱、虎大威两部主力继续留守巨鹿城,朕拨的五万內帑银你不要省,用来採买粮草军需、抚恤伤兵、修缮城防器械皆可,务必给朕盯住建奴大军动向。” 卢象升甲冑在身,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坚定:“臣,遵旨!臣等必死守巨鹿,紧盯奴酋主力动向,绝不让建奴越境半步!” “朕信你。”崇禎俯身將他扶起,神色郑重,特意叮嘱道,“多尔袞、岳托两部主力近在咫尺,贾庄一战他损兵折將,惊疑未定,短期內绝不敢贸然强攻坚城。 你等只需稳守城池,以斥候远探,紧盯奴兵主力动向,可缓行尾隨牵制,但切勿与八旗主力正面决战! 一旦情势不对,立刻收拢兵马退入巨鹿、广平任意一处坚城固守,朕不许你再蹈孤军被围、粮尽援绝的覆辙。” 这番话切中要害,卢象升心头一热,再度拜倒感激崇禎对他的爱护之意。 崇禎又与卢象升寒暄几句,这才转头看向孙传庭道。 “孙卿,朕亦拨白银五万两与你,整飭秦兵军备,你部当与巨鹿互为犄角,联防直隶南部各处重镇隘口,锁死建奴西窜的通路。 不过朕就不给你死战的军令了,只给你扰敌的权责。” 崇禎语气微顿,又道。 “你麾下秦地精骑善长袭扰,尽数派出去,不必与建奴大部队缠斗,专挑四散劫掠乡里的散兵游勇、押运粮草补给的辅兵队伍下手。 能杀便杀!能烧便烧! 抢其粮草、断其耳目、乱其军心,建奴越是想安稳行军、试探动向,你便越要让他片刻不得安寧,拖住他们的补给和行军脚步,为朕南下爭取足够的时日。” 孙传庭本就是知兵善战之人,瞬间就领会了崇禎的全盘布局。 以卢象升坚城固守为正兵,以自己的秦兵游击袭扰为奇兵,牢牢把多尔袞的主力钉在畿南之地。 而天子则亲率最精锐的机动骑兵抢先南下占据临清重镇,搭建防线,据城而守,隔断运河,断绝建奴入寇山东的可能。 这一招避实击虚、抢占要害,远比在巨鹿与清军主力拼杀消耗高明百倍。 孙传庭当即拱手肃立,神色肃穆道:“臣领旨!必竭尽所能,扰敌疲敌,死死拖住奴酋主力,不负陛下所託!” 两路留守大军的部署尽数敲定,卢象升稳守核心据点,孙传庭游击牵制,一正一奇,互为策应。 这三万敢战大军也足以將巨鹿至广平一线打造成拖住清军的泥潭。 而等到逼退了多尔袞后,孙传庭也就可以放心带兵前往襄阳,与洪承畴一南一北堵死流寇的逃窜路线了。 眼见两员重臣信心十足,崇禎也不再多言,当即传令帐外亲卫。 “集结新军营人马,连同关寧军八千精骑即刻拔营,轻装简行,隨朕全速南下!” 军令一出,帐外瞬间响起甲冑碰撞的小跑之声。 不多时,早就准备好的五千新军便在黄得功和周遇吉的率领下与关寧铁骑合兵拔营。 宿卫铁骑营的骑兵们皆是一人双马的配置,其余的新军士兵能骑马的就骑马,不会骑马的则是隨车营行军,机动性远超大明的地方部队。 那八千关寧铁骑更是明末最精锐的边军骑兵,他们常年与八旗交战,骑术精湛、战力凶悍。 如今两支兵马合在一起,便是当下北境大明最具突击能力、机动速度最快的精锐兵团,没有之一。 此时崇禎的目的再明確不过——赶在多尔袞大军做出决断前分兵南下,率先占据临清这座运河重镇。 只要他们扼守住临清这处漕运咽喉,隔断运河补给线,那就彻底封死了清军进入山东腹地的大门。 多尔袞又不傻,不可能冒著后路被袭扰断绝的风险强行分兵劫掠山东。 到时候他要么付出惨重代价和崇禎在临清再打一场攻防大战,强攻到底。 要么就老实考虑提前退兵的事宜。 不过多尔袞最终会如何选,崇禎已经不感兴趣了。 快穷疯了的崇禎此刻满眼都是临清。 借著御驾亲征、战时守土的大义名分掌控临清的漕运粮库和官银仓储。 听听,这是多么完美的计划! 占据临清之地的崇禎便可以绕开北京文官集团的掣肘,拿到真正属於他的钱粮资本,为后续的战时扩军练兵铺平道路了…… 就在崇禎率领万余精锐悄然离开巨鹿,踏上南下官道的同一时刻,邯郸城外的清军大营之中,多尔袞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躁与苦恼之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贾庄一战,是他率军入塞以来遭遇的最大意外。 大明皇帝御驾出征,亲率大军救援被围重臣? 这真是多尔袞到如今也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他印象中的崇禎是个多疑怯弱、朝令夕改的庸主。 平日里连京城大门都不敢轻易踏出,如今却是亲临前线,且用兵之果断与传闻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如今军情不明,这可是兵家大忌。 多尔袞生性多疑谨慎,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行军作战必先遣斥候哨骑摸清敌军兵力动向再制定进退方略。 贾庄一战失利之后,他最想做的,便是彻底摸清巨鹿城內明军的底细。 崇禎到底带了多少精锐前来畿南? 关內勤王大军还有多少会陆续抵达? 明军到底是打算固守巨鹿,还是分兵袭扰,找机会又出击? 多尔袞的脑袋里出现了太多问號。 可接下来数日,他派出去的一波波八旗精锐哨探却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让他彻底陷入了耳目尽失、寸步难行的困境。 多尔袞不知道的是,崇禎早在大军退守巨鹿之时便给关寧军下了死命令。 他要关寧军中最为精锐的夜不收尽数出击,以三十人或五十人为一小队,人皆双马,昼夜轮值。 如此便可在巨鹿外围三十里內布下层层叠叠的警戒哨线,彻底遮蔽战场。 但凡发现清军哨骑,一律格杀勿论,绝不留一个活口、不放一条消息传回清军大营! 后世之人皆传八旗骑战天下无敌,却鲜有人知晓此时明末的边军夜不收才是真正的边境缠斗之王。 这些夜不收士卒皆是从边军老卒里层层筛选出来的百战死士,常年在长城沿线与清军和蒙古哨骑周旋搏杀。 他们精通骑射、马下搏杀、林间设伏、踪跡隱匿,小股部队的缠斗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丝毫不弱於八旗最精锐的哨探甲骑。 甚至在复杂地形的缠斗、悄无声息的截杀上要更胜一筹。 往日里明军屡战屡败,並非夜不收战力不足,而是朝廷无钱无赏,將士无心死战,只能敷衍了事罢了。 就像后世怒其不爭的国民们往往用“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的调侃之语来形容大明官场的腐败和时局的崩坏一般。 真不是明末的边军不能打,实在是朝廷太穷,发不出赏,最后把最能打的边军给逼到流寇以及满清那边去了。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因为崇禎亲口下旨:斩杀清军哨骑一名赏白银十两! 擒获活口、带回军情者赏白银三十两! 小队全员完成遮蔽任务、无一人漏网,全队额外多发一月俸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本就悍勇的关寧军夜不收在崇禎实发赏银的情况下顿时就红了眼。 他们人人捨生忘死,分成无数小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住了巨鹿周边所有的官道小路和林间隘口。 多尔袞第一天派出三波八旗哨骑,每队二十人,皆是精挑细选的甲骑哨探,擅长潜行窥探。 可还没靠近巨鹿外围十里,他们这些哨骑便遭遇了明军夜不收小队的伏击。 关寧军夜不收並不与他们正面硬冲,而是利用树林雪坡隱蔽,先以强弓冷箭射杀马匹,打乱阵型,隨后再利用人数优势策马近身搏杀! 半日时间下来,建奴的三波哨骑尽数被歼,连一个报信的人都没能逃出去。 多尔袞不信邪,次日又分多路派出五波哨骑,每队增加至三十人,分从不同方向迂迴窥探,结果依旧惨烈。 有的小队在小路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有的小队刚摸到哨线边缘便被四面围杀,仓皇逃窜时又被追杀数十里,死伤过半。 还有的小队甚至没能看到明军营寨的轮廓,便被夜不收悄无声息地截杀,连动静都没传出来。 一连三日,多尔袞派出的近两百名精锐哨骑折损过半,剩下的要么狼狈逃回,要么彻底失踪。 而他们带回来的军情全是些无用的废话: 明军外围警戒极严,无法靠近。 不知城內兵力多少。 未见明军主力移动跡象...... 除此之外,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清军大帐之內,多尔袞攥著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帐內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满心的烦躁与惊疑几乎要溢出来。 他征战多年,从未遇到过这般局面。 往日里明军哨探遇八旗哨骑向来都是望风而逃,连正面抗衡的胆子都没有,何时变得这般凶悍难缠? 巨鹿周边仿佛被明军布下了天罗地网,自己的耳目彻底被斩断,完全摸不清对面的底牌! 他不知道巨鹿城內到底有多少明军精锐,不知道崇禎是打算固守待援,还是已经暗中分兵,更不知道畿南各处还有多少勤王大军正在赶来。 若是贸然进兵,恐遭明军伏击,重蹈贾庄一战的覆辙。 可原地按兵不动,又会白白耽误劫掠的时机。 毕竟八旗將士入关就是为了掠夺钱粮人口,打顺风仗时还好,可若是多处吃瘪,又长久滯留,军心必然涣散。 偏偏这两日右翼主帅岳托还染病在身,高热不退,军医诊治之后,面色凝重,只说是风寒入体。 岳托军中还有多名士兵同样染病发热,这可是让多尔袞心中一凛。 冬日行军最忌疫病,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而且岳托所部是此次入塞的两大主力之一,他一旦病倒,右翼大军便会群龙无首,自己的兵力部署,进退方略都会受到极大的牵制。 內有主將染病,军心不稳,外有明军遮蔽耳目,虚实难测。 多尔袞进退维谷,满心犹疑,只能下令全军暂缓行进,原地休整,一边等候岳托的病情好转,一边硬著头皮继续派出哨探。 可每一次派出哨探都是新一轮的折损与失利。 且他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被关寧夜不收死死困在情报盲区,举棋不定的时候,崇禎早已率领万余机动性兵团离开巨鹿,沿著广平、馆陶一线的官道昼夜兼程,全速南下。 这支精锐兵团没有携带笨重的輜重炮车,每人都只配了三日乾粮、足量箭矢与简易营帐,全军轻装简行,速度快得惊人。 崇禎亲自坐镇中军,军令严明,大军日行百里,风雪无阻,中途只短暂休整两次,餵马换鞍,片刻不停。 崇禎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多尔袞一旦理清军情、下定决心南下,以八旗骑兵的速度,三日之內便能抵达临清。 就是他不能接受的后果,所以他必须抢在多尔袞之前进入临清城,掌控这座重镇的所有大权。 两日夜的疾驰让崇禎又一次抢到了战场先机。 十二月十七日午后,崇禎亲率万余精兵进抵临清城下! 第十一章 临清倒,崇禎饱,新军扩编 临清,这座重镇坐落於大运河与卫河交匯处,是此时大明漕运体系的核心枢纽。 从江南起运的漕粮,税银以及其他各类物资尽数要通过临清转运北上,。 这座重镇城池高大坚固,护城河宽深,城內商铺林立、富户云集。 官办的漕粮仓库、朝廷银仓、漕运衙门遍布城中,常年囤积的漕粮数百万石,库银更是不计其数。 可以说,这座城池就是大明在运河经济线上的钱袋子和粮袋子,也是多尔袞此次入塞最想要劫掠的核心目標。 原歷史线上,清军攻破临清之后將这座城池洗劫一空,漕粮、库银被掳掠殆尽,江南通往京师的漕运被迫中断,大明的经济命脉也被一刀重斩,雪上加霜。 此后直到满清入关,北地太平了数十年后,重建起来的临清也难以再重现数十年前富甲天下的盛况。 不过歷史上还未发生的惨剧,如今看起来是不会再发生了。 因为崇禎率领过万大军抢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布防。 临清卫守將,东昌府派驻官吏和漕运衙门的官员们在午后时分突然听闻城外万马奔腾,眾人赶快下令紧闭城门,隨即纷纷登城观望。 不多时,探子便回报说是天子御驾亲率大军抵达城下,一时间满城震动,所有留守官员都大惊失色,连忙穿戴整齐,出城跪迎,不敢有半分怠慢。 崇禎策马位於亲卫们的环卫之中,身著银甲,腰悬天子剑,神色威严冷峻,那气势压得一眾地方官更加不敢抬头张望。 崇禎此刻也没时间和他们废话,策马直接入城,同时雷厉风行的下达了两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八千关寧骑兵分四队驻扎临清城外四方关厢,渡口和官道隘口,需昼夜警戒,严查往来行人,但凡发现清军斥候踪跡,立刻斩杀,同时远探三十里,紧盯馆陶、广平方向的清军动向,隨时备战。 第二道军令:五千新军即刻入城接管临清四门城防和城內街巷巡防事务,替换原本战力平庸的临清卫守军,全盘掌控临清全城防务,敢有违抗者一律军法处置! 两道军令落下,不过一个时辰,临清全城的防务便彻底落入崇禎手中。 关寧铁骑在外布下警戒圈,新军则在城內掌控各处要害,整座临清城顿时便由一座商务重镇变成了一座军事堡垒。 而在防务稳固后,崇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接管临清漕运衙门与官办粮仓,银仓。 此事根本容不得临清留守的地方官员反对,因为崇禎直接按下了御驾守土,战时固漕,抗敌保民的大义名分。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事那是真要掉脑袋的,而且事后没有任何一个京官大臣可以拿这件事来做文章諫言。 隨新军一起行动的过百“监军”太监和数百护驾锦衣卫们即刻著手全面接管临清所有的漕粮仓储,库银以及各类漕运物资。 这些宝贵的物资將在今后数天时间里被尽数登记造册,纳入战时军需统一调度,至於如何分配使用,自有崇禎定夺。 隨崇禎入城的黄得功和周遇吉在此刻才终於明白,为什么此次南下崇禎帝非要带上数量庞大的监军太监和锦衣卫队伍了。 感情是让他们查帐收钱来了啊。 这些人在军伍战阵上没什么用处,但搜钱管帐拿人逼供的確是一把好手。 再加上皇帝如今出手阔绰,还真不用担心他们不尽心查帐办事。 临清的漕粮仓库是大明北方最大的官仓之一,常年囤积著江南北运的漕粮,足够数万大军食用数年之久。 如今跟著崇禎的万余兵马別的不说,驻扎在临清期间精面肉食真可以敞开了吃。 而城內的漕运银仓,更是存放著各省转运京师的税银。 这些银子入京前本是要经过层层盘剥的,地方官绅,藩王勛戚,京师各部……哪一处不是吃得自个儿盆满钵满? 远在京城內的崇禎却连半点插手的余地都没有,更別说隨意动用了。 可如今不同,他是御驾亲征的天子,身处抗敌前线,临清又是抵御清军入寇山东的第一道防线,战时调度全城钱粮军备名正言顺! 有了这层大义在手,没有任何一个势力集团敢跳出来反对。 反对,便是阻挠抗敌、通奴叛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別看那些士子清流们平时表现得比谁都清高,比谁都正义凌然,可一旦刀子悬他们脖子上了,那怂得比谁都快。 官库占了,临清城里此刻云集躲灾的富绅们崇禎帝也不会放过。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单纯的生意人。 明清两代官绅一体,能把生意做大还不会被当成肥肉宰割的,背后那都有官家背景。 小商不算商,大商都是地方豪强。 而这些地方豪强在侵占百姓田土,抗税逃税方面可都是一把好手。 也正是这些虫豸和大明各地的藩王官绅集团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最终活生生掏空了大明的財政根基,致使帝国覆灭。 所以对於他们,崇禎是绝不会有任何怜悯依靠之心的。 但贵为天子,直接动手抢还是太不注重名声和脸面了。 何况如今崇禎大义在手,有的是法子整治这些富绅,倒也不必做得那般难看,落人口实。 还得像“美武帝”罗斯福一样,拿钱,徵税,在富豪们身上割肉,得师出有名,得合理合法,得让一眾富商们心甘情愿。 而建奴大军的即將到来,就让崇禎接下来的计划水到渠成。 上封条,只要是上了一定规模的富绅府邸和私人仓库,一律先打上封条。 別问,问就是全城军管,城內的所有物资都要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不然的话建奴一旦破城,崇禎带著骑兵能跑,城里剩下的人可一个都跑不掉! 拿家產换性命,这买卖很划算嘛。 眼睁睁看著自家累积的家財粮食就这样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带著圣旨给查封了,偏偏在国战大义的压制下,临清城內的富绅们还敢怒不敢言。 然而就在他们恼恨绝望之际,崇禎帝又下了一道圣旨。 大意就是念在他们积財不易的份上,现在皇明给他们一个表达忠诚的机会。 但凡愿意捐出一半封存家財的富绅,朝廷都可以大度的让他们取走剩下的一半家財。 不仅如此,在即將到来的大战中,朝廷还会酌情派兵守卫他们的府邸安全。 但那些不愿捐出一半家財的,崇禎帝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们是不是通虏卖国了! 没有哪家富绅敢在战时背上通虏的罪名,因此崇禎帝的这道旨意一下,他们纷纷踊跃著要捐出自家的一半家財帮助朝廷抗击建奴。 那积极捐钱的模样看得崇禎是开怀大笑。 这大明不仅遍地银粮,还遍地都是忠绅啊。 忠不可言,实在是忠不可言! 就在多尔袞在畿南被牵製得烦不胜烦,最终决心动兵往临清方向移动试探时,崇禎已经看著锦衣卫们呈送上来的帐本乐开了花。 往日文官集团交上来的各商埠税收帐本那都不能说是缩水了,简直就是在造假,在欺君! 什么八万石粮,五万白银,还得供应地方开支?! 统统都是在放屁! 临清可是大明南北漕运咽喉,输湖广江南银粮北供京畿九边,是大明北方最大的钱粮中转仓储重地。 清兵入关劫掠后,山东全境戒严,南北漕运全线停运,大批原定押往北京和辽东的漕粮餉银就地截留囤积临清。 因此现下临清的官仓存粮数目可是远远超出崇禎预计,也给了崇禎一个意外惊喜。 按照常规的周转存量来看,临清正常漕运季中转常备存粮应在20万石上下。 如今兵灾叠加漕运停运增量,各地北上漕船无法通行,超量漕粮滯留城內,就这部分漕粮便新增了25万石。 加上地方的储备粮为防备清军和流贼较常年增加,临清官仓里额外新增的战备粮便又是6万石。 这些官仓储粮综合核算下来便多达50万石! 哪怕其中约有5万石粮食存在受潮和轻微霉变问题,剩下的好粮同样超出了45万石。 不过这还只是临清存粮的部分,因为崇禎帝直接下狠手让锦衣卫將临清主管漕运的各级官员都抓了起来挨个审讯抄家。 这不抓不知道,一抓起来大刑审讯后,还真让崇禎对这些硕鼠的胆量刮目相看。 他们在战时也没有熄了盗取官粮转卖发財的心思。 加之他们此前数年在临清截留转存还未完全出手的陈粮,最终锦衣卫们搜出来的赃粮便多达20万石! 20万石粮啊,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哪怕崇禎现在让自己手头的过万骑兵,总计近一万三千的精锐大军放开了吃,人吃马嚼的也能吃上400天! 这些漕运贪官的胃口之大可见一斑,崇禎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直接让锦衣卫把这些虫豸全家抄斩! 临清的官银倒是不多,清点后只有40万两,但抄出来的赃银却不少,对比官银还得翻上两倍! 足足九十万两的脏银让崇禎手头本来日渐紧张的內帑又充盈起来。 而接下来临清城內富绅群体的慷慨捐赠更是让崇禎见识到了这批明末地方土豪的家底实力。 此刻临清城內的徽商以及晋商老牌商號有25家,他们主营绸缎,盐铁和漕运贸易,单家的总资產便在15-20万两之间不等。 临清本地的世家富商望族多达80家,单家总资產在5-8万两之间不等。 而周边逃难的富户共计200余家,单家总资產大都超过万两。 每户充公一半家財,哪怕拋去那些不好在战时变现的商铺首饰,光是现银就多达290万两! 充公的粮草数目却是不多,只有8万石。 这可能和这些富商们想著临清城內屯粮居多有关,所以逃命时大多都是紧著带白银和首饰。 最终合计此次查帐和捐款收入: 官仓钱粮:白银40万两,粮食50万石。 抄家主管漕运贪官所得:白银90万两,粮食20万石。 富商半额充公钱粮:现银290万两、铺面首饰折合90万两白银(得入南方打折出售),粮食8万石。 总帐合计: 白银:420万两(还有后续约90万两的收入) 粮食:约80万石。 乍看之下,这些钱粮对比崇禎十年帐面上应徵的1200万两税银以及2000多万石粮也不算什么。 可要知道一点,帐面上的应徵税银以及粮食都要经过层层盘剥剋扣以及截留。 而最终进入朝廷太仓的也不过700万两白银和1300万石税粮罢了! 朝廷要靠著这些银粮来维持多线作战的开支,还要养著文官集团和用於各地賑灾,早就入不敷出了。 可现在,崇禎是把420万两白银以及80万石的粮食握在自己手中。 这笔银钱,就是他现在敢和入关建奴打到第的底气。 也是他后续计划实施的基础资本。 对於这次查帐卖力也收穫颇丰的锦衣卫以及太监队伍,崇禎不吝厚赏,让他们每人都得了不下二十两的好处。 驻扎在临清城外警戒建奴大军动向的关寧兵们同样又得了一笔厚赏,基础的骑卒最少都拿了五两银,军官们则领赏更重。 加之肉食精粮供应不断,还能分批入临清城消费消遣,这些关寧军们顿时就对承担最重的警戒任务没什么怨言了。 驻守在城內的新军將士们免去了警戒任务和在城外扎营的辛苦。 所以除去上墙轮值的营伍外,其余的新军部队自然是没有加赏的。 但对他们来说此次入临清城驻防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像是新军部队里的高级主官们更是在近期喜笑顏开,春风得意。 无他,皆因陛下决意在临清城內就地徵兵。 新军各营都要扩编,他们这些当主官的自然是受益无穷。 哪怕暂时不升官,手头的兵力大幅扩充,日后在战场上也大有可为啊。 而崇禎帝此次的扩兵目標就放在了那些在运河上卖力吃饭的縴夫和躲入临清城的青壮农户们身上。 他们可都是上好的兵源。 第十二章 新军制下的万人大镇 临清州往日的繁华景象早就隨著建奴的入侵逼近而烟消云散。 如今临清城內居住的是本地百姓,躲灾的富绅大户和留驻在此的大小官员们。 没有本地关係也没有財力的縴夫和流民农户们只能在城外扎营棲身。 说起来,前几日崇禎率大军进抵临清时,不知情况的城外流民和縴夫们可是四散而逃,都以为是建奴大军杀来了。 不过隨著明军打出旗號,逃散开的流民们很快又回到了他们临时居住的营地窝棚。 这倒不是说他们与其他地方的百姓们不一样,对於明军的到来並不害怕。 而是现在临清周边已经没地方可逃了,就近的百姓都挤进了临清一地,偏远点的要么去了附近的州县城池,要么就是携家带口进山躲灾。 像他们这些不得不依附临清求活的穷苦縴夫和流民农户们只能留下来硬挺。 有明军在城外扎营庇护,他们至少也能安心些,至於说这支明军会不会劫掠他们,那就只能看命了。 好在他们这次遇上的是不仅满餉,还拿了好几个月俸禄赏银的关寧军。 加上崇禎对关寧军城外部队的肉食供应充足,所以这群虎狼之师也並没有为难城外的流民百姓。 说到底还是被餵饱了,银子拿到手软,肉也管够,於是约束军纪也就是崇禎一句话的事儿。 再说了,城外的縴夫流民们一看就是些苦哈哈,抢也抢不出来几个钱,何必要冒著惹陛下不高兴的风险去为难这些穷人呢? 於是心惊胆战的流民们等了两天不仅没等来官兵们的劫掠,反而还因为这些官兵要求他们帮忙搬运物资和捡拾柴火而得了不少粮米赏赐。 更令他们惊喜的是,进驻临清城的“大官儿”隨后也派人来城外熬粥賑济並且要在他们当中招人干活。 凡是有手艺的都被召去城里做工拿赏去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被准许携带家人入城居住。 其中又以医匠和铁匠最为吃香,城內招工的人在现场验过他们的手艺本事后就立刻发安家费带进城內。 看得那些落选的人眼红羡慕不已,纷纷后悔自己当初咋没想过去当医匠或是铁匠。 不过落选了也不代表他们就没了活路。 城里的大官发给粮米,每天从白日到黑夜都要招人在城外挖掘壕沟,埋设拒马陷阱,拆毁现有的城外房屋修建防御工事。 流民们当然是积极响应报名,为了全家的口粮生计踊跃干活。 也就在这个时候,招兵的大旗在各个做事的流民营地里大张旗鼓的竖起。 “新军招兵了! 年岁在十六到三十五的清白汉子,无案底劣跡之人都可来报名投军。 新军包吃包住,每日三餐管饱,每年发两套常服,月发实餉三两,绝不拖欠剋扣,待遇优厚! 身体健康强壮者优先,识字者更优,需有同乡做保,现场验身登记成功者当场发放三斗粮米补贴家用。 入伍新军者还可携带家人入城居住。 名额有限,速来报名!” 当口舌伶俐的书吏和小商贩们宣传完新军的待遇和报名条件后,各大营地里做完一天活计回来的青壮縴夫和农户们顿时就沸腾炸锅了! 一天三餐,顿顿管饱? 月发三两餉银,绝不剋扣? 入伍成功的还能带家人入城居住? 別说这三条优待条件是一起兑现的,哪怕只兑现其中一条,这些困苦的縴夫农户们也得挤破了头的报名参军啊! 一时间,各大流民营地里的徵兵处前简直就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不过隨著这些招兵书吏和商贩们出城的新军士兵也有的是法子维持秩序。 他们个个挺胸腆肚,身穿精良棉甲,手持木棍,將那些不规矩排队的流民青壮给打得跳脚求饶,屁滚尿流的,看起来好不威风。 “守规矩!叫你狗日的不守规矩!”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统统排队!” “谁再敢往里硬挤就等著吃棍子吧!” “嘿,你小子还敢挤,站住吃我一棍!” 每一处招兵点几乎都要哭爹喊娘一阵后才会形成排队秩序。 而此刻正在城头上亲自观看著热闹徵兵场面的崇禎也是笑著连连点头。 临清附近卖力气干活的縴夫和逃难的青壮农户们如今可都在这几处大型营地里了。 好几万可用的老实青壮啊,平常就聚在城外也不闹事也不抱团劫掠其他百姓,真是难得的优良兵源。 而现在他们將从这好几万流民青壮里选出一万身强力壮又老实听话的適龄男子入伍整军。 假以时日严加操练,必成劲旅! “咱们真要招满一万人啊陛下?这马上就要与建奴接战了,这些新兵怕是不堪大用啊。” 已经被升为“镇台”的黄得功此刻看著城下热闹非凡的招兵场面,心里是又欢喜又担忧。 身为军人,哪有不喜欢升官发財统御大军的。 只是如今时局紧迫,根本没时间练兵,黄得功著实担忧这些新兵届时会成为大军作战的拖累。 崇禎听到黄得功这话却是笑著摆摆手道。 “虎山(黄得功字)此言差矣,新军扩编势在必行,早扩晚扩的区別罢了,而且,朕也没打算靠著临时招募的新兵去和建奴作战。 如今多尔袞犹豫不定,进退失据,你说当他来到临清城下,看到城上守军两万,城下铁骑八千的场景时,会作何感想?” 黄得功闻言一怔,旋即恍然道。 “陛下圣明!原来如此…是末將愚钝了,此乃攻心计,我们並不一定要和建奴再死战,只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兵力眾多,不好打就行了。” 崇禎再点头,心头盘算了一番。 这次扩编,新军人数就將达到一万五千之眾,宿卫铁骑和虎卫重甲营当独立出新军一镇的编制,由自己亲领。 御营同样独立出来,就和火器营合併吧,之后人数可以扩到“一標”两千余人的规模,以火器操练为主。 黄得功和周遇吉为万人大镇的镇台和副镇,同时让他俩先各领一协五千兵马。 如此,自己的新军班底就成型了。 第十三章 岳託病重,多尔袞两难 巨鹿至馆陶官道的两侧苍茫旷野之上,黑压压的八旗铁骑列阵而行,马蹄踏碎了冻土,沉闷的轰鸣在原野间连绵不绝。 多尔袞终於下定了进军山东的决心。 数日以来,他被困在情报的迷雾之中犹疑不定,派出的哨探接连折损,巨鹿城更是钉住了他的北上之路,將他所有的窥探尽数阻隔。 加之岳托臥病在床高热反覆,军中陆续出现不少同样高热畏寒的士卒,疫病的阴影也笼罩军营,让他麾下数万大军士气日渐低迷。 可再犹豫下去,原地坐守只会愈发被动,围猎卢象升失败后的窘境逼迫著多尔袞做出决断。 畿南之地经过他们的扫荡后已是物產贫瘠,哪怕还能打粮,也只够大军消耗所用,根本完成不了劫掠任务。 再这样长久空耗下去却一无所获,军心迟早会溃散。 几番权衡之下,多尔袞只能引兵南下。 倒也他不急於强攻城池,只打算直扑临清先试探一番虚实。 他心中早已认定,如今敢於率兵奔袭作战的崇禎帝绝不会捨弃临清这座漕运命脉重镇。 但不管对方打得什么主意,只要八旗大军兵临城下,明军的兵力排布和守战决心自能一目了然。 若是临清守备一般,崇禎麾下已是强弩之末,他便挥师强攻,一举拿下这座华北粮仓银库和崇禎小儿,以此要挟明廷议和就范! 可若是明军布防严密,他就只能暂且驻足观望,再重新谋划进退之策。 需知八旗老营才是他们满清根本,消耗在攻城战中实属不智。 真要让他强攻防备严密的临清,那不如直接撤兵出关算了。 至少那样黄台吉也只能指责他无功而返,而不是拿著他大败之事將他治罪。 数万八旗大军在冬日里徐徐前行,甲骑连绵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烈烈翻卷,自带一股踏破北地的凛冽煞气。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多尔袞一身貂裘战甲,策马行在中军大阵,面色却阴沉得堪比冬日寒潭。 数日后,八旗大军行至临清三十里外一处无人大庄,多尔袞这才抬手下令全军就地驻营休整。 他先遣数十名精锐护军斥候分为数路悄然奔赴临清城郊,探查城头布防与周边驻军动静。 不过经歷可此前数日的损耗,他麾下残存的哨探早已不敢肆意深入,只能借著树林和土丘的掩护远远眺望。 可即便隔著数里距离,临清城外的森严气象依旧清晰入目,让一眾斥候心惊不已,匆匆折返大营回稟军情。 “睿亲王!临清城头旌旗密布,垛口之间守军排布密密麻麻,视野所及,城墙全线皆有甲士值守,人数不下两万!” “城外四方关厢皆有骑兵布防,甲骑列阵森严,观其甲冑战马及旗號,正是关寧铁骑的建制!” “渡口、官道要道尽数被骑兵封锁,明军警戒范围极广,我等根本无法靠近窥探內里布防!” “还有大批民军正在城外搭建防御阵地,临清城外多拒马陷坑,壕沟密布,大军若要强攻,恐,伤亡惨重……” 斥候的匯报一字一句落在耳中,多尔袞握著马鞭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底的试探之意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顾虑与迟疑。 他策马奔至高处的土岗之上,抬眼远眺临清方向。 冬日天光惨白,巍峨的临清城墙沿河而立,高大的城垣牢牢扼守著大运河的咽喉。 城头各色明军军旗迎风舒展,甲冑和长枪的冷光连绵成片,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守军的边际,这等兵势守备,足以震慑任何来犯之敌。 而那城外旷野之上,八千关寧铁骑分驻四方,人披甲、马配鞍,阵型规整肃杀。 这支常年与八旗爭锋的精锐边军是整个大明北疆最锋利的刀刃,小股骑队作战能力更是不输八旗精锐,战力凶悍天下皆知。 多尔袞久经战阵,一眼便看出这支关寧铁骑和城头上的守兵士气高涨、甲械完备,绝非连日奔袭,战力折损后的疲惫之师! 避战的念头在此刻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八旗铁骑纵横关外,最擅长旷野奔袭、野战衝杀,高速的机动突袭才是八旗的制胜根本。 可临清墙高城坚、护城河宽深,是实打实的雄关坚城,攻坚围城可不是八旗擅长的战事。 若是执意强攻临清,麾下精锐骑兵只能弃马登城肉搏,骑兵的优势会荡然无存。 明军据城而守,战意坚决,八旗將士恐会白白葬送性命。 他麾下的八旗精兵皆是大清的根本家底,每一名士卒都弥足珍贵,贾庄一战已然折损了近千老营精锐,汉军更是损耗数千,伤亡惨重。 因此现在的他根本承受不起又一场损耗惨重的攻城苦战了。 再考虑到那隨时都可能被明军骑兵切断的脆弱补给线,多尔袞便愈发头疼。 打山东,当然得沿运河及支流一线进军补给,如此才便利稳妥。 可现在崇禎提前率兵扼守临清,便等於掐断了大运河的漕运航道。 清军只要敢绕过临清分兵而动,明军的机动性骑兵和沿著运河追击的步卒便能分分钟教他们做人。 届时前有山东各地驻守明军虎视眈眈,后有临清守军隨时出击截断他们的粮道,深入敌境孤立无援,一旦遭遇合围,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剎那之间,多尔袞只觉得满心鬱结。 原本在他眼中唾手可得的临清,如今已然化作一头盘踞运河的猛虎,壁垒森严、獠牙毕露,硬生生挡住了他南下劫掠的所有去路。 而这一切的变故,尽数源於那个脱胎换骨般的崇禎! 多尔袞心中翻涌著浓烈的恨意,几乎要衝破胸腔! 他恨崇禎跳出京城的桎梏,一改往日的懦弱无能,精准掐住了战局的要害! 恨对方抢占临清这处命脉,將自己精心谋划的入寇大计搅得支离破碎! 更恨自己空拥数万虎狼之师,面对一座孤城,竟生出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打,代价惨重,胜算难料。 绕,后路堪忧,危机四伏。 退,此番入塞一无所获,势必动摇八旗军心,更是有损他睿亲王的威名。 这实在是令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多尔袞鬢边的髮丝,更吹乱了他的心绪。 他佇立高岗,久久不语,而远方的临清城沉默肃穆,城头的明军旗帜迎风不倒,像是无声的嘲弄,愈发刺痛著他的心神。 偏偏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医面色焦灼,跌跌撞撞跑到多尔袞身侧,单膝跪地语气慌乱道。 “睿亲王!岳托贝勒病情骤然恶化,天花热毒彻底爆发,周身高热不退,口鼻渗血,汤药已然难入,属下……属下已是束手无策了啊!” 这句话如同一块寒冰,狠狠砸进多尔袞纷乱的心底。 前有坚城难攻,后有同袍主帅病危,军中疫病蔓延,这双重的压力裹挟著无尽的愤懣与无奈,瞬间將他给彻底笼罩。 多尔袞缓缓闭上双眼,一声压抑至极的痛苦长嘆消散在凛冽的北风之中。 第十四章 死战,不退! 岳託病危的消息像一块千斤巨石般压进多尔袞的心底。 但同时,这份力压也逼出了他骨子里的疯狂。 佇立在土岗之上得多尔袞望著远处固若金汤的临清城,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心底的两股念头在疯狂撕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拧巴与煎熬之中。 他太想拿下临清了! 这座扼守大运河的漕运重镇既有著无数的財富,一城收穫便足够让入关八旗满载而归。 而且它更是清军南下山东,席捲华北平原財富的重要咽喉。 只要攻破临清,数万八旗大军便能长驱直入,沿著运河將山东腹地的粮秣、金银、人口尽数掳掠! 此番入关征战的功绩便能牢牢攥在他手中,更能稳固他在八旗之中的权势地位。 更何况,那个一改往日昏聵,近日来屡屡坏他大计的崇禎此刻就在临清城內,若是能擒住崇禎,那更是足以让他的声望与黄台吉平分秋色的天功! 可,一想到强行攻城的代价,多尔袞心底的狂热便瞬间又被冰冷的伤亡数字给浇灭。 八旗老营是大清的根本,贾庄一战,他已经折损了近千八旗兵,其中的四百伤病估计近半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那可都是从小在老林中长大,久经战阵的虎狼之士啊。 每死一个,都如同割他的心头肉。 这临清城高壕深,明军守备森严,城头火炮弓箭密布,城下还有近万关寧铁骑虎视眈眈。 若是让八旗老营强攻,无异於是让他们顶著明军的炮火弓箭白白送死,一旦折损过重,別说建功立业,他恐怕会成为八旗的罪人,彻底失去爭夺大权的资本。 北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多尔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身旁的八旗將领们看著主帅这般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惊扰,一时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岳托贝勒那边,全力照料,定要让他,多撑几日!” 半晌后,多尔袞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奈。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进逼临清城下三里处扎营!” 军令传达下,数万八旗大军缓缓挪动,铁甲鏗鏘,马蹄轰鸣,朝著临清城步步紧逼而去。 黑压压的大军如同乌云压境,將临清城外彻底笼罩,旌旗遮天蔽日,凛冽的杀气直衝云霄,让城內城外的空气都瞬间凝固。 多尔袞策马立於阵前,目光死死盯著临清城头,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守军,林立的各式火炮,还有城外纵横交错的壕沟,层层叠叠的拒马陷阱,心底的忌惮愈发深重。 不过军令既下,无论如何多尔袞都是要打这一仗的,不然他绝不甘心。 “传令,全军四散,將临清周边十里之內的百姓尽数驱赶到阵前!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许漏掉!” 多尔袞冷声下令,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要抓捕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草木。 身旁的一眾八旗將领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很快就领命而去。 满洲八旗向来残暴,这般驱民攻城的手段早已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既能消耗明军的弹药箭矢,又能摧毁明军的军心,更能保全八旗精锐,对他们而言再合適不过了。 不过一个时辰,悽厉的哭喊声和哀嚎声便从四面八方匯聚传来。 八旗兵如同恶鬼般衝进周边各个村落城镇,砸开那些抱著侥倖心理留存在家的百姓的房门。 不管是白髮苍苍的老人,还是嗷嗷待哺的孩童,全都被他们用刀枪驱赶著朝著清军大阵前聚拢。 稍有迟疑或脚步缓慢的,当场便被八旗兵挥刀斩杀! 猩红的鲜血溅满了乡间的土路,断肢残骸隨处可见,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就这样在临清郊外一幕幕上演。 百姓们被绳索捆绑著连成一条条长队,老人步履蹣跚,孩童嚇得哇哇大哭,妇人则是瘫软在地。 可不管他们如何求饶挣扎,最终都逃不过被八旗兵无情踢打、拖拽,逼迫前行的下场。 等到数千百姓匯聚到临清城下后,他们手里便被强行塞进了泥土、石块。 身后,是八旗兵冰冷的刀枪威胁,身前则是数不清的拒马和深不见底的护城壕沟,进退皆是死路。 但他们终究还是被刀枪胁迫著,哭喊著冲向了明军埋设在城外的拒马陷坑。 多尔袞又看向阵中那些士气低迷的汉军兵卒,眼神冰冷无情,没有半分怜悯。 这些汉军大多都是早前被清军裹挟,投降的明军,现下由汉军营统领,不过在八旗眼中,他们都是可以被隨意丟弃的炮灰。 “命汉军营作攻城前锋,押解这些百姓填平护城壕,拔除拒马!敢有后退者,一律格杀勿论!” 军令落下,清军中的汉军士卒们脸色惨白,一个个浑身发抖,却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们早已见识过八旗的残暴,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只能硬著头皮手持刀枪加速驱赶被掳来的数千百姓,朝著临清城下的壕沟拒马走去。 此时的临清城头,崇禎帝正披甲立於垛口之间,目光冰冷地望著城下的惨状,周身的气息压抑得可怕。 他亲眼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被八旗兵和汉军驱赶著一步步走向城外的防御工事。 老弱妇孺们相互搀扶,哭喊声撕心裂肺,他们挥舞著手里的泥土,想要填满面前的壕沟,可身后的八旗兵却不断挥刀催促。 稍有停顿便是一刀毙命,百姓的尸体顺著壕沟滚落,很快便堆起了一层血肉。 黄得功和周遇吉等將领站在崇禎身侧,看著眼前一幕皆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一言不发。 而城头的新军士兵们几日之前还是流民和縴夫,他们更是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 此刻看著城下的尸山血海,一个个都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有人忍不住扶著城墙乾呕,有人嚇得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掉落。 他们入伍不过数日,本以为只是守城备战,却从未想过,要面对这般眼睁睁看著同胞被残杀的惨状。 “那些,可都是我大明的百姓啊!” 一名新被提拔的新军將领双目通红,朝著崇禎跪地请战,声音里满是悲痛与不忍,“还请陛下准臣出城杀敌,掩护那些无辜的城外百姓入城!” 话音落下,城头不少新兵纷纷附和,眼中满是单纯的希冀。 然而崇禎却是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名年轻的將领,眼神如冰。 “救?你拿什么救那些百姓?拿你麾下训练不过两日的新兵?还是要拿我们为数不多的骨干营伍去和建奴死磕野战?! 还有,你如何保证此刻接应进来的都是无辜百姓?其中就没有建奴的谍探?” 久经战阵的黄得功和周遇吉闻言点头附和,他们都不是年轻的將军,面对这种场面虽然愤怒心痛,但却能保持清醒,顾全大局。 此前他俩还担心崇禎帝会被建奴驱民攻城的手段给激怒,皆想著冒死諫言,绝不能让崇禎帝做出错误的战阵指挥。 不过现在看来,却是他们多虑了,眼前的天子虽然此前久居深宫,但这份帝王魄力和冷静却是常人所不能比的。 崇禎此刻也是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忍情绪,眼中只剩下决绝与冰冷,他抬手指著城下,放大的声音足以让身旁的新军將领们听清。 “多尔袞就是想利用朕的仁慈,利用將士们的悲悯骗我们开城浪战,好一举破我临清! 今日若是放这些被驱赶的百姓入城,明日,建奴就会踏著他们与我们的尸骨將临清全城屠尽! 传朕命令!炮手和弓箭手全部就位,但凡靠近壕沟与拒马陷坑者,无论军民,一律射杀!敢有违抗军令、擅自停手者,军法处置! 此外,传令城外八千关寧铁骑,分成数队绕至建奴大阵侧翼袭扰敌军,儘量杀伤敌军,但切记,不可与敌军正面硬抗,战况不利即刻后撤,保持机动,持续施压!” 黄得功与周遇吉等人眼神凌冽,毫不犹豫的转身向下传达崇禎帝的军令。 城头的火炮迅速调整角度,弓箭手们也搭弓上箭,按照军令瞄准了城下的百姓们。 更多的新兵们虽然双目通红,眼露不忍,但他们此刻也死死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武器。 而他们看向建奴大军的眼神中不再只有此前的畏惧和紧张,更多了一丝决绝的愤恨与杀意! “开炮!” “放箭!” 隨著守军將领们的一声声令下,城头上顿时便响起火炮的轰鸣! 震天动地的声响中,滚烫的炮弹朝著城下密集的人群轰去,瞬间便炸开一片血雨! 数不清的箭矢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穿透百姓与攻城汉军们的身躯。 一时间,临清城下鲜血四溅,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天地。 无辜的百姓们纷纷倒地,老人、妇人、孩童,无一倖免。 他们死在了这场残酷的战爭中,鲜血染红了护城壕沟与陷坑。 汉军士卒们跟在百姓身后看著眼前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又被督战的八旗兵无情斩杀。 与此同时,城外的八千关寧铁骑接到军令也立刻行动起来。 这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凭藉著出色的机动性在將领们的指挥下分成四队,绕开清军的正面大阵朝著两边侧翼快速突进。 关寧军中善射的蒙古骑兵们手持骑弓不断加速,待靠近清军大阵后,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在短时间內完成速射。 这些追求速度的拋射密集的覆盖向清军阵列,即使对披甲的八旗兵们很难造成致命伤,却也引得八旗军阵一阵骚动。 而不等多尔袞愤慨下令反击,关寧铁骑便立刻调转马头快速后撤,始终保持著与清军大阵的安全距离,不与他们正面硬抗。 他们如同灵动的狼群般游曳在清军大阵两翼,反覆袭扰,不断拋射,让多尔袞的大阵始终不得安寧。 而多尔袞站在阵中,看著眼前的战局,眉头紧皱,心情复杂。 他本想借著大明百姓和汉军的冲阵消耗明军实力以及士气。 可他真的没想到,崇禎竟然如此决绝无情,真能狠下心来下令射杀那些百姓,彻底打破了他的算计。 而城外关寧铁骑不断的袭扰又让他无可奈何,分兵去应对,不正好就中了崇禎的下怀,无力再全力攻城了么? 这场本就打著试探主意的攻城战似乎在还未开始的阶段便夭折腹中了。 崇禎站在城头,看著城外的战局逐步向著己方有利的方向发展,眼神中却无半分喜色。 他沉默的看了看那些被牺牲在城下的无辜百姓们的尸骸,隨即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弓,拿起一支箭矢,將方才写好的一封血书紧紧绑在箭尾。 肌肉记忆的驱使让他熟练的用力拉满长弓,角度上斜,隨即猛地拋射出手! 箭矢带著凌厉的风声直直飞向城外,隨即带著强劲的动能扎入城下的一片空地上。 看著这一幕的多尔袞脸色阴沉的吩咐了一番,不多时,清军大阵中跑出一骑,很快便到了箭矢旁下马取信。 片刻后,多尔袞身旁的亲兵从骑士手中接下血书,向多尔袞恭敬地递了上去。 多尔袞接过书信,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跡力透纸背,內容虽短,却满是决绝: “死战,不退!” 这短短四字如同一把利刃再一次刺进多尔袞的心防! 他紧捏著血书,又抬头望向临清城头,仿佛看到了那个身著鎧甲、身姿挺拔的崇禎帝,立於大清铁骑的包围之中,脸上却毫无惧色。 这临清城,他怕是攻不下来了。 崇禎的强硬表態和临清的坚固城防让多尔袞意识到了兵进山东的艰难。 而当他心底最后一丝强攻的念头彻底消散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深深的无力感与退却之意。 “传令…停止攻城,全军后撤十里扎营,分兵劫掠乡里,补充粮草。” 多尔袞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再无半分此前的霸气与野心。 他必须考虑提前撤兵出关的事宜了。 第十五章 建奴北遁,京师诡譎 攻城失利的当夜,多尔袞已然无心再盘算接下来的劫掠大计,只因为岳托愈发病重,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 清军的中军大帐內炭火熊熊,却丝毫没发给病床上的岳托带去丁点的暖意和生机。 这位镶红旗主帅高热已持续七日,此前只是风寒鬱积,如今竟转成了痘症,浑身滚烫赤红,昏睡时牙关紧咬,口鼻间还不时溢出浊血。 隨军的汉医被多尔袞暴怒斩杀后,剩下的蒙古医士与满洲萨满轮番诊治同样没有半分效果。 药石灌下去便被吐出来,半点医效都无,嚇得这些蒙古人和满洲萨满都跪在帐外瑟瑟发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多尔袞坐在帐中主位,面前摊著畿南舆图,指尖却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隨军的户部章京早已將此番入塞的全部劫掠所得核算清楚,一字一句报在多尔袞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睿亲王,此番入塞,我大军自墙子岭入关以来,共计破畿南州县一十七处。 然所掠皆为偏小县邑,豪门富户多已提前逃遁,所获丁口共计四万两千七百余口,其中壮丁三万零三百人,老弱妇孺一万两千。 掳获骡马牲畜共计一万六千四百余头,其中可隨军征战的战马不足千匹,其余皆为耕牛、驴骡,不堪长途奔袭。 所得白银共计三十七万两,其中官库银仅八万两,其余皆为抄掠小户乡绅所得,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折价共计十二万两。 粮草…如今仅够大军一月支用,並无多余可隨军转运出关。” 这一串数字像冰水一般浇在多尔袞心头,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想他此番率七万大军入塞,其中八旗精锐便有三万,本是要立下不世之功,给关外的族人带回丰厚的过冬物资。 可如今折腾近两月,折损兵马、耗费粮草,最终掳获的財货人口,竟还不及前次入塞的三成! 別说撼动大明根基,就连给麾下八旗將士的封赏都凑不齐,若是就这般满载而归,根本就是笑话。 可更让他心焦的,还是榻上命悬一线的岳托。 岳托是礼亲王代善长子,是满洲八旗中举足轻重的旗主贝勒,更是此番入塞的副帅,与他同掌大军。 如今岳托痘症危重,隨时都可能咽气,若是死在大明境內,非但军心彻底溃散,他回到盛京,更无法向黄台吉与八旗宗亲交代。 满洲素来忌讳客死异乡,尤其是痘症暴毙,若是岳托死在关內,遗体无法完整带回盛京安葬,便是他多尔袞一生都抹不去的过失。 再想到连日来,军中已有数十名士卒出现高热畏寒之症,与岳托初期病症一般无二,多尔袞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疫病的阴影已经在大营中悄然蔓延,八旗將士皆是关外苦寒之地长大,最怕关內湿寒与痘疫,若是疫病扩散,不用明军攻打,他麾下的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下意识的,多尔袞的目光又回到舆图上,不过此刻,他看的就不再是大明腹地还算富庶的山东平原了,而是… 多尔袞的指尖最终重重敲在“昌州”“密云”两处关口之上,心底也终於是定下了最后的决断——撤兵,即刻北撤,全速出关! 他,不能再等了。 此番北撤,他甚至都不敢走此前入关的墙子岭、青山口一线,那一路多山地隘口,崇禎既然能扼住临清,便极有可能暗中调兵封堵隘口,若是被明军卡在山谷之中,以骑兵袭扰截断粮道,七万大军便会陷入死局。 他更不敢走东路沿运河北上。 要知道临清城外的八千关寧铁骑机动性极强,一路衔尾袭扰,大军带著掳掠的人口牲畜根本甩不掉明军骑兵。 思虑再三,多尔袞最终定下稳妥的撤军路线。 全军即刻拔营,向西北方向行进,经广平、顺德,绕至真定府境內,再北上沿保定、昌州一线,走古北口出关。 此路多平原旷野,利於八旗骑兵驰骋,即便明军袭扰,也能凭藉兵力优势从容应对,且古北口地势开阔,八旗大军可分批快速出关,无需在隘口滯留。 如此既能避开明军预设的埋伏,又能最快速度將病危的岳托送回关外,远离关內痘疫之地。 主意既定,多尔袞再无半分迟疑。当夜便密召心腹將领入帐。 他严令封锁岳託病危的消息,命各营次日丑时造饭,寅时全军拔营,悄悄向北移动,前军以精锐巴牙喇兵开道,后军则以汉军断后。 所有掳掠的人口、牲畜、財货,全部由护军押送,全速北进,沿途不得再贪恋劫掠、耽搁片刻,敢有延误军机者,无论旗属,一律斩立决! 一眾八旗军將早已被连日的不利战局磨去了锐气,此刻听闻要北撤出关的军令,他们非但没有半分牴触,反倒齐齐鬆了一口气。 不过清军的动向却瞒不过早就在他们营地周边布设了多股夜不收小队的关寧军。 次日寅时刚过,天色尚未透亮,城外远探的关寧军夜不收便快马奔回临清。 此时的崇禎早已起床洗漱,身著软甲便衣,正在帐中与黄得功和周遇吉商议此后的城防事宜。 突然听闻斥候急报的他神色未有半分意外,只是拍掌笑道。 “多尔袞果然要跑,不过这次他们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如今劫掠不足,粮草更是紧张,朕看他能强撑稳定的北撤几日。” 说罢,崇禎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也闪过一抹轻鬆。 倒不是他料事如神,早就猜中多尔袞打不下临清便会迅速北撤。 而是建奴如今紧张的补给情况註定了他们没法和自己打持久战。 此前还未进行贾庄之战时,建奴分兵四处劫掠,粮草问题还不算严重。 偏偏巨鹿贾庄一战,多尔袞大军无功而返,乱战撤退中更是被明军的骚扰骑兵烧抢了不少粮草輜重。 如今算来,他率大军在畿南休整的那几日完全就是在消耗存粮。 抵达临清后更是因为周边百姓的提前逃散而无粮可抢。 没有足够的粮草,再能打的大军都会士气崩溃,正如此前被逼到绝路的卢象升所部一般。 所以不管多尔袞怎么想,现在的他要么强攻一座重镇取粮续命,要么就趁著还没断粮时赶快跑路出关,別无他法。 黄得功双目一亮,当即抱拳请战道:“陛下!建奴这是要逃了!末將愿率宿卫铁骑出城追击,必能截下他们掳掠的人口財货,杀杀他们的锐气!” 周遇吉也隨即躬身表示愿和黄得功一同出城袭扰建奴。 崇禎闻言放下茶盏,思虑片刻后却是叩著桌案道。 “两位將军莫急,那多尔袞虽欲率大军北撤,却建制完整,精锐尽在。 七万建奴中至少也有三万满洲营兵,这就是三万骑马的甲兵精锐,战力不可小覷。 若是我军出城追击,他回身反扑,我军兵力分散之下极易被其合围。 朕此前决意扼守临清,是卡住建奴南下之路,不是要与他倾尽全力野战决胜。” 说罢,崇禎起身背手而立,看向墙上的北直舆图。 “多尔袞如此急於北撤,无心恋战,我猜他军中恐怕还出了其他变数。 如此…我军便不必与其主力正面硬撼,只需以骑兵轻装衔尾袭扰,专打他们后队輜重和押送人口的偏师,截回被掳百姓,夺回財货牲畜即可。 他若回身迎战,我军便即刻后撤,绝不纠缠。 他若继续北逃,我军便步步紧逼,持续袭扰,让他日夜不得安寧,只能仓皇出关。” 黄得功和周遇吉闻言连连頷首称是,崇禎帝的这番追击布置並不出奇,但却十分稳妥。 而皇帝的安危稳妥,便是他们这些武將最大的追击底气所在了。 三人又作可一番探討后,崇禎迅速下达军令,命麾下过万骑兵分队追击北撤建奴,灵活作战。 “命祖宽、吴襄统领八千关寧铁骑轻装简行,分批袭扰清军后队。 具体战法和进退时机全权由二位將军自行决断,朕不遥制,更不干预,只需切记,不能与清军主力硬拼,专截輜重,救回百姓,杀伤散兵即可。 黄得功和周遇吉统领三千宿卫铁骑隨时策应各路关寧骑兵,若是多尔袞胆敢分兵回援,便率宿卫铁骑阻击牵制,掩护各路骑兵撤回,具体调度全凭二位將军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旨。” 军令既下,诸位领兵主將皆是精神一振,齐齐抱拳高声领命。 崇禎自己则是稳坐临清城中,静待前线斥候回报,根本没有出临清城半步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在前线当个精神支柱和后勤大队长就行了,具体的战事还是交给手下知兵的將领们去调度指挥为好。 不然真学某光头喜欢微操战场还屡屡搞砸战事给敌人送补给,那就真成千古笑柄了。 也正是这份稳重与清醒,成了崇禎给多尔袞亲自戴上的绝望枷锁。 多尔袞率军北撤不过三十里,后队便遭到了关寧铁骑的突袭。 祖宽与吴襄麾下宿將分队后指挥骑兵如同狼群一般在清军后队与侧翼撕咬,专挑清军押送人口輜重的护军与包衣阿哈下手。 如若清军主力回援,他们超凭藉著更充沛的马力迅速遁走,遥望局势后再行袭扰。 多尔袞得知后队遇袭,气得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分兵回剿。 可等他麾下的八旗甲骑们掉头回援,明军骑兵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多次无功而返的清军精锐甲骑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一日之內,六队关寧骑兵轮番出击,袭扰十余次,清军后队死伤数百人,被掳百姓逃回数千口,骡马粮草、金银財货更是损失无算。 多尔袞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他若是停下大军回身围剿,便正中崇禎下怀,耽搁撤军时日,岳托隨时都可能暴毙。 可若是不管不顾继续北撤,后队便会被明军不断蚕食,军心只会越来越乱。 他数次登高远眺,望向临清方向,渴望看到崇禎急不可耐出城追击的大军。 但他註定要失望了。 那个崇禎帝就稳稳坐在临清城里,压根就没有出城的跡象。 多尔袞终於是死心了,他也百分百篤定如今的崇禎早已不是那个多疑寡断,动輒诛戮大臣的昏聵天子。 此人出京摆脱文官的掣肘后简直像是脱胎换骨般变得杀伐果决,魄力十足! 不仅在战阵上有死战之决心,更难得的是他还沉得住气,不弄险,可谓能屈能伸,定力十足。 今后崇禎必是他们大清难缠的生死大敌啊! 多尔袞长嘆一声,当即严令全军丟弃多余輜重,加快行军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向古北口突进,只求早日出关。 临清城內,崇禎接到清军丟弃多余輜重加快北撤的军情消息后,眉头舒展,隨即下令让沿途的各地官府將救回的百姓妥善安置。 明军夺回的財货粮草一半充作军需,一半则由自己麾下的过百监军太监监督分发给流离失所的畿南百姓。 当这份“喜讯捷报”传回京师之时,整座皇城也瞬间陷入了一片震动之中。 京师留守的所有文武百官在得知皇帝竟真的逼退了入关建奴,此刻多尔袞正仓皇出关的消息时,尽数呆立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印象中的崇禎帝喜怒无常,刚愎自用,久居深宫,只会在朝堂上斥责百官,屡次面对清军入塞更是只会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可如今,这位天子御驾亲征先击退了建奴一部,救下了被围的大臣不说,如今更是硬生生逼退了所向披靡的建奴大军,守住了临清,还让多尔袞的七万大军狼狈北遁? 这等翻天覆地的变化著实让所有的京官心底都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惧与复杂。 他们震惊於天子的雄才大略,欣喜於边患暂解,可这份欣喜之下更深藏著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 从前的崇禎虽多疑严苛,却始终被朝堂规则束缚,军权,財权大半都掌控在他们手中,天子行事,终究要顾及外廷舆论,受制於朝堂规矩。 可如今的天子已然跳出京师,手握新军,亲掌兵权,更在临清一役中掌控了数百万两白银和数十万石粮草,打破了朝堂平衡。 这位跳出了现有政治规则的天子,真的还是他们可以裹挟制衡,能用清议舆论左右的深宫帝王吗? 日后崇禎帝若是想要重整朝局,又来一次新政改革,整顿吏治,清查税赋… 那他们这些把持著现有朝堂利益的诸臣又会面临何等结局? 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和文武百官的府邸內,人人心思各异,气氛可谓是诡异到了极点。 唯有內阁首辅杨嗣昌,在接到前线捷报的那一刻,仰天大笑,眼中满是狂喜。 他赌对了! 当日暖阁之中,陛下剖心沥胆,推心置腹,將家国后事尽数託付於他,早已视他为肱股心腹,他也视“改过自新”的陛下为明君圣主。 如今陛下亲征大捷,威名远扬,皇权稳固,他身为陛下钦定的腹心重臣,帝党核心,自然是权位稳固,前途无量。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能在这等英主手下放手施为了。 身为帝党一员,名臣之后,如今已年过五十的杨嗣昌心里早就没了对財富和权贵的渴望。 他的野心更大,所追求的是青史留名,最好是在重振大明的辉煌伟业中名垂千古。 正如那辛弃疾一生所渴望的追求: 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后名。 为人臣者,当如是也。 第十六章 圣天子在世 明军与此次入寇建奴的大规模交战在十二月初便基本结束了。 关寧军在最后的追击战中付出了五百多精骑伤亡的代价砍下了两百多颗真夷首级,外加超过五百颗蒙古八旗和汉军营的人头。 这要是放在过往,绝对算是一场辉煌的大捷,值得京师官员们大书特书的大胜。 但放在此前崇禎亲自率兵硬撼建奴数万大军还取得过千杀伤的战绩面前,追击战的战果就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宿卫铁骑因为牢牢遵循著崇禎帝要求他们注重接应关寧军的命令,所以战阵杀伤有限。 但他们也沿途袭击了多股建奴分兵劫掠乡里的小队,救下了不少百姓,截留下了不少物资。 崇禎对此也很满意。 关寧军再能打,终究是利益根本扎在关外的一个军阀集团。 可以笼络,可以利用,但不能信重。 他现在唯一能倚仗信重的,还是手头的新军。 骑兵不易练啊,这三千宿卫铁骑可谓是他的心头肉,此前在必要的大战中有所死伤也就算了。 但要在追击战中不慎折损兵力的话,他是真要心疼的。 好在黄得功和周遇吉用兵稳重,又忠心听令,没有为了爭功而冒进追击。 如此一来,在保全了宿卫铁骑实力兵员的情况下逼退了建奴的此次入寇,他也勉强算是成功的扳回了一局。 十二月二十六日,多尔袞的先锋大军已然衝破古北口出关。 崇禎率领新军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稳妥返京,此刻建奴大军已尽数出关,京师危机已解。 至此,建奴第五次入塞之战落下帷幕。 多尔袞率七万八旗军仓皇从古北口遁出关外,沿途被关寧铁骑与宿卫铁骑衔尾袭扰,又折损千余人马,被迫丟弃大半掳掠的財货人口。 此番入塞建奴方面可谓是鎩羽而归,非但没能继续撼动大明根基,反倒是让折腰多年的大明皇权借著这场大捷挺直了腰杆。 亲征“逼退”了建奴入寇大军的崇禎帝更是在冒险的南征中赚足了民心以及政治声望。 新军护驾北返路上,沿途州县官员皆出城跪迎,百姓们夹道观望。 当看到军纪严明,甲冑精良的新军先锋部队保护著崇禎帝的鑾驾经过时,不少歷经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皆是伏地叩首,口中高呼万岁,声浪绵延数十里不绝! 他们此前已见过太多次官军烧杀抢掠的暴行,更见过建奴铁蹄肆虐北直各地的惨状。 却从未想过,当今天子竟然还会有如此大勇,领兵出京退敌,亲救百姓於水火! 这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敬畏顺著官道一路蔓延,早早地便传入了京师之中,让这座数月来始终笼罩在战乱阴霾下的皇城终於透出了久违的生气与活力来。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的京师已然褪去了此前的惶恐不安,九门大开,城墙上旌旗招展,留守的京营士卒尽数列队迎驾。 內阁首辅杨嗣昌率领六部九卿的文武百官尽数出城三十里,跪在官道两侧等候圣驾。 老英国公更是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率领一眾大明勛贵等候圣驾。 满朝文武,上至一品阁臣,下至七品主事,无一缺席。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为皇帝的得胜归来而高兴,其中有些人的心情算是复杂无比。 此前数月,建奴破墙子岭入关,横扫畿南,兵锋直逼京师,满朝文武慌作一团,要么主张议和,要么主张闭城死守,却无一人敢言主动出击的。 更有一眾清流言官,日日在朝堂上抨击杨嗣昌主和误国,弹劾高起潜拥兵不救,指责朝廷调度无方,却从头到尾,拿不出半分退敌之策来。 直到崇禎帝下定决心,顶著清流们的反对压力组建新军、御驾亲征。 彼时朝堂之上可是反对声浪滔天,无数清流官员联名上疏,劝諫天子不可孟浪亲征。 他们直言深宫天子不諳兵事,一旦轻出,便是社稷之危,更有甚者,暗中揣测天子此番出京必是大败亏输,届时他们便要联名弹劾,清算天子出京浪战之过! 可谁也没料到,短短半月时间,天子不仅在巨鹿稳住战局,救下卢象升残部,逼退多尔袞前锋。 隨后更是扼守临清咽喉,以坚城挫动八旗锐气,最终让不可一世的多尔袞率七万大军仓皇北撤。 这场“大捷”,可以说是万历朝以来大明面对满清入关劫掠第一次主动出击,正面逼退敌军的胜利。 更重要的意义是,这场胜利还打碎了八旗野战无敌的神话。 甭管是用了什么手段,当今天子在野战中一举击破建奴重围。救出了被围大臣以及残军可是铁一般的事实。 如今天子凯旋,满朝文武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心底发虚。 尤其是那些此前极力反对亲征、日日上疏劝諫、甚至准备等天子兵败便群起攻之的清流文臣们。 他们此刻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手心全是冷汗,既盼著天子嘉奖百官,安抚朝局,又怕天子追究此前非议亲征之责,一个个心神不寧,连大气都不敢喘。 隨著马蹄声渐近,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行进齐整的数千骑兵队伍先行开道,警惕的护卫骑士们一边巡视著周边环境,一边隱隱的將跪地百官们给包围起来,大有不对劲便拔刀砍杀的气势。 这样的“跋扈”做派让一眾大臣们都是心头一凛。 但往日里轻忽武夫们的下意识质问唾骂却又不敢出口。 因为那股杀气实在太骇人了! 这不禁让现场的百官勛贵们清醒了头脑。 眼前的这支军队,可不仅是与建奴在野外正面交锋过的锐军,更是如今皇帝亲掌的禁卫军,不容小覷,更不可轻侮啊…… 不多时,被重甲虎卫们簇拥著的崇禎帝身著银甲,手扶天子剑策马缓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眼中还带著血丝和难掩疲態的他面容却依旧沉稳。 目光平静扫过跪地的百官后,崇禎却是微笑下马,没有丝毫得胜后的骄矜,也没了此前的急躁多疑,周身气度沉稳威严,与数月前那个困於深宫,喜怒无常的崇禎帝简直判若两人。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嗣昌率先领头叩首,声如洪钟,身后百官齐齐俯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原野。 崇禎帝先行走进几步亲手扶起杨嗣昌,以示恩宠,隨后温和的开口道:“诸卿平身吧,此番建奴入塞,畿南生灵涂炭,诸卿留守京师,稳固后方,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原本心惊胆战的一眾官员们皆是微微一愣,隨后他们心中悬著的心便稍稍放下,脸上也露出了下意识的笑意来。 杨嗣昌看著崇禎信重温和的目光,心头不由一暖,隨即上前躬身引导圣驾入城。 崇禎帝也不拖沓,就这样下马把著杨嗣昌的臂膀与他一同进入正阳门。 隨行的新军自然是交由黄得功和周遇吉二人统领,暂驻城外军营。 崇禎帝自己则带著数百重甲虎卫入紫禁城更衣歇息。 返京之后,崇禎帝没有立刻召开朝会,也没有召见其他的大臣,只是和杨嗣昌在暖阁中议事后传下两道口諭。 第一道口諭,传旨户部、內库,即刻核算此番畿南退敌的战功,所有隨军出征的將士,上至总兵参將,下至普通士卒,尽数按功行赏。 直隶境內所有参与守城、勤王的官军,无论京营、边军、卫所兵,但凡出力者,皆有恩赏,一分不许剋扣,一两不许截留,全数由锦衣卫会同监军太监亲自下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 第二道口諭,传旨吏部,户部,在京文武百官,不分品级高低,不分京官外任,尽数发放三月加赏俸禄。 另,按品级发放米粮、绢帛,一品大员米二十石、绢十匹,二品米十五石、绢八匹,逐级递减。 如此算来,就连九品小吏,六部笔帖式也有米二石、绢一匹,腊月三十之前可能无法把奖赏物资全数发放到位。 但加赏的俸禄是一定能足数发放的,京城的百官们也算是能安心过个好年了。 两道口諭传下,整个紫禁城瞬间沸腾起来。 六部官员接到旨意,皆是又惊又喜,连忙领旨筹办。 谁也没想到,天子凯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算旧帐,更不是整顿朝纲,而是大肆封赏。 上至朝臣,下至士卒,无一遗漏,这份手笔,这份胸襟,可是此前的崇禎帝从未有过的。 尤其是那些此前准备劝諫天子、弹劾天子亲征孟浪的清流官员,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尽数呆立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隨即他们心头便涌上一股难言的羞愧与不好意思来。 像是翰林院和都察院的一眾清流言官,此前早已联名写好了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 先是假意庆贺大捷,隨后便笔锋一转,细数天子亲征的诸多隱患,指责天子轻离京师,置宗庙社稷於险境。 再劝说天子今后绝不可再轻易出京、孟浪用兵,更要约束兵权,重用文臣监军,重开言路,让百官多多劝諫规诫。 他们本打算正月初一的朝会之上便联名上奏,既彰显自己直言敢諫的清名,又能重新约束皇权,把天子拉回深宫朝堂的规则之中。 可如今,天子非但没有追究他们此前非议亲征的过错,反倒大方赏赐,三月俸禄足额发放,米粮绢帛尽数送到府中。 就连他们这些无实权,许多都只靠俸禄勉强度日的言官也能领到足额的赏物,安安稳稳过个好年啊。 要知道,值此时节,国库空虚,官员俸禄常年拖欠,一品大员尚且有半年领不到足额俸禄,底下的六品和七品小官们更是常常只能领到半俸。 这让他们也是不得不靠著冰敬炭敬,地方孝敬度日。 有部分清流言官自詡风骨,不纳贿赂,日子更是过得捉襟见肘,连过年的米粮都凑不齐。 而此番天子一次性补发三月俸禄,再加米粮绢帛,无异於雪中送炭,解了满朝文武的燃眉之急。 当他们捧著府中下人领回来的银两,米粮时,手里的奏疏也仿佛瞬间重若千斤,再也拿不起来。 有那老资格的清流言官苦笑著摇了摇头道:“陛下此番恩赏,厚待我等,我等此前却非议圣驾,妄图规诫,实在是羞愧难当,这奏疏,是断断不能上了。” 其余言官皆是连连点头,满脸的不好意思。 他们原本想著以直言敢諫博取名声,以清议约束皇权,可如今天子用实实在在的恩赏堵住了他们的嘴,更在这冬日捂暖了他们的心。 若是此刻再拿著奏疏去劝諫天子不可亲征,指责天子孟浪,非但落不下直言敢諫的美名,反倒会落个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骂名。 就连朝堂上其他派別的官员恐怕也会耻与他们为伍吧。 於是在腊月三十这一天,所有言官们准备好的奏疏尽数被悄然烧毁。 到了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这些清流言官再也没人敢提半句劝諫天子不可亲征的话。 只是不痛不痒地上了几道奏疏,无非是庆贺大捷、恳请陛下爱惜龙体,日后用兵多与內阁商议之类的场面话,连半句严厉的指责规诫的言语都没有,全然没了此前的锋芒与傲气。 崇禎帝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之上,看著底下一眾温顺恭敬,再也不敢妄议朝政的文武百官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明末的文官集团里有很多看似风骨錚錚的言官清流,他们当中不见得都是些只知博取清名,沽名钓誉之辈。 清廉之臣还是有的,或许还不少,可再清廉,也得吃饭,他可以饿肚子,但他的家人们总不能饿肚子吧。 所以实实在在的利益发放下去,再加些胸怀宽广的关切,拧巴强硬的清流们也会变得豆腐嘴起来。 像是此前的崇禎帝,一味地严苛驭下,动輒斥责罢官拿人问斩,看似威严,实则把文官集团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在这样的老大手下做事,可谓是人人自危,为了自保那不就得个个欺上瞒下? 如此一来,谁还敢真心为朝廷办事。 如今他反其道而行之,先施大恩,再立威严,用实打实的好处让满朝文武看到: 他现在是一个捨得给好处的帝王,而且给的好处还不少。 连此前多方掣肘他,为难他的清流言官,他也不吝重赏,视为自己人。 那真心忠诚於他,还能把事情办好的臣子又怎么会少了前途富贵呢? 但,军权一事是休要再提了。 为免朝会难看,崇禎帝也是早就让杨嗣昌向下发了话的。 新军组建扩编一事势在必行,谁反对,谁就是在与他,与大明朝廷作对。 若是今后因为新军扩编之事出了財政问题,他崇禎自个儿背锅,绝不找人顶锅推责。 但只要財政宽裕,或者说他用自己的內帑扩编新军,並不挪用国库,那百官也就无话可说了。 如此恩威並施,刚柔並济,才是驾驭群臣的帝王之道。 而相比於京师百官的惊喜与羞愧,直隶境內的各支官军士卒接到恩赏的那一刻,所爆发出来的情绪远比朝堂之上要浓烈百倍! 崇禎帝早有严令,所有军功赏银和勤王恩赏严禁各级將领剋扣,更严禁监军太监中饱私囊。 这些赏银髮出后全数由锦衣卫会同內府派出的监军太监分组亲自下到各个军营和卫所。 必须要做到面对面的把银两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签字画押,当场核验,绝不经过將领及营官之手,从根源上便杜绝了剋扣冒领的可能。 北京城里的太监和锦衣卫可不少,挤破了脑袋想为朝廷办事发达的那更是不计其数。 因此办事的人手不成问题,提前得了皇帝厚赏和警告的他们更不敢在这时节动犒军赏银的歪心思。 腊月三十这一天,京师城外的京营大营和就近的卫所先行迎来了送赏的锦衣卫与监军太监。 这些京营士卒和卫所兵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领到白花花的赏银时,他们更是不仅跪地痛哭地高呼道“天子圣明!”“圣天子在世啊!” 崇禎帝在北直隶的声望,这个冬日真是要捅破青天了,或者说,从今日起,他就是北直军户们心里真正的青天。 第十七章 賑灾救民,新军再扩编 加赏发餉对京营士卒和京北的卫所兵们来说当然是件大喜事。 可一些领餉顺序靠后的营伍在列队见到发赏的银子前却是满心怀疑。 京师五军营的大营里,数千此前半月被新军第一波选拔时就筛下来的老弱士卒一个个衣衫破旧,面色蜡黄,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疲惫。 他们这些京营士卒,早就成了京师权贵的私役,平日里要么做工,要么种地,很多都没再受过正经训练。 此番建奴入塞,皇上还把他们当中健壮能打的青壮都抽走拿去组那什么新军了。 他们这些剩下来的老弱自然是被强行拉去守城,每日提心弔胆,本以为战后能混一口饱饭就不错了,根本不敢想什么封赏。 所以当锦衣卫的百户与数十名监军太监带著数辆载著大箱的马车走到队列最前方,高声宣读天子圣旨时,大营內瞬间就鸦雀无声,所有士卒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守城士卒,每人赏银二两,有出战迎敌者,每人赏银五两,负伤將士,加倍抚恤,战死將士,直系家属一次性发放抚恤银二十两,另赐米粮十石,终身免赋税……” “陛下……陛下说,我们这些守城的,也有赏银?每人二两银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卒颤抖著声音喃喃开口,他在京营待了三十年,从少年熬到白头,从来没领过足额的军餉,更別说战后封赏,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那监军太监平日里可是趾高气昂,在各营的高级军將们面前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可现在他却是和煦的微笑著,捧著圣旨向眼前的士卒们解释道。 “此事千真万確,陛下有令,此番畿南退敌,但凡出力將士,无论守城还是出战,无论京营还是边军,人人皆有赏。 而且这银子必须发到你们每个人手中,一分都不准少。 这是陛下的天恩,也是你们用性命换来的封赏,谁敢剋扣喝兵血,陛下就要將他凌迟处死!” 话音落下,这监军太监便命亲隨小太监打开身后装著赏银的木箱,当先拿出一枚二两的银锭,招手让此前喃喃开口的老卒上前。 寂静的现场在白花花的银子出现后终於变得嘈杂喧闹起来。 那老卒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最终犹豫惊疑走出队列,站到了监军太监面前。 另一名年轻的锦衣卫手拿名册与他核对身份以及此次抗奴之战的守城情况,確认无误狗,那枚银锭便被监军太监亲自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一刻,五军营的大营內彻底沸腾起来了! 那冰凉的,沉甸甸的银锭落在手心,实打实的触感瞬间就让老卒的眼眶通红。 他攥著银锭,手指不停颤抖,看著手里的银子,又看向皇城方向,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万岁爷!万岁爷还记得咱们啊! 三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领到足额的赏钱啊!万岁爷圣明!圣明啊!” 这一声哭喊就如同导火索一般瞬间点燃整个大营的情绪。 不再有无端的怀疑和猜测,一个个老弱士卒皆是眉开眼笑的亲手接过属於自己的赏银。 他们当中大多都领的二两守城赏,但也有因为在战时有外出执行过警戒任务的兵卒京领到了实实在在的五两厚赏。 此前曾被同僚和上官们嘲讽的“短命鬼”们此刻却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们。 白花花的五两银子握在手里,那可是实打实的活命钱,是能让家里妻儿老小过个好年的钱,更是他们拿性命拼来的,如今没人敢剋扣的赏银! 这些平日里麻木不堪,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士卒们此刻尽数跪倒在地,对著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叩首谢恩。 他们的哭声,欢呼声和一声声万岁声交织在一起,震彻整座破百的大营。 “陛下圣明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咱们也能有个前途,跟著陛下干!誓死效忠陛下!” “陛下不亏待咱们!咱们这条烂命就豁出去了!下次有战事,我刘二狗第一个提刀上!” 五军营內的欢喜喧囂声不绝於耳。 在此刻的通州卫,同样的场景也正在上演。 如今卫所里的世袭军户们早就没了大明开国时的荣光与富贵。 他们被迫祖祖辈辈当兵,田產却被上官兼併垄断,日子过得著实是苦不堪言。 直此乱世,不少人家里缺钱断粮,妻儿不得不忍飢挨饿。 偏偏他们还得在乱战中被逼著守城甚至是出兵作战,许多穷苦的军户子弟们甚至都做好了在这场乱战中战死解脱的准备。 万幸的是,他们最终並没有被逼著去畿南和建奴大军死战,更幸运的是,他们在战后终於等来了人生头一遭的奖赏。 当监军太监与锦衣卫把赏银髮到他们手里时,这些年轻的军户子弟们攥著银子当场就哭了。 没办法,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这辈子就没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现银,更是从来没有被朝廷如此重视过! 一个二十出头体型瘦高的年轻军户拿著五两赏银,对著紫禁城的方向情绪激动的连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依旧不停。 还有许多军户子弟有样学样,皆是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表达著对崇禎帝的感激之心。 相比之下,心思更活泛也更油滑的边军们就没有军户们那般老实单纯了。 在蓟州边军的营地里,隨著足额的赏银髮下,各营早就变得热闹非凡起来。 这些边军士卒就战斗力而言其实不差,但他们常年与蒙古人以及叩边的建奴对峙,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朝廷的凉薄。 对他们来说,军餉拖欠已是常事,战死了更连半点抚恤都领不到,很多人当边兵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根本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此刻破天荒的领到了赏银,他们便第一时间买酒买肉,也有打算留著银子去附近集镇寻花问柳的。 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先快活了再说,谁知道这朝廷日后会不会又变个规矩重蹈覆辙? 不过对此次亲自掏银子奖赏各部的天子,他们这些边军还是在嘴上称颂了一番。 不管怎么说,天子这次做事敞亮,出手又阔绰,他们心底还是颇有些受用的。 虽不至於为了这一次的加赏就卖了性命去打仗,但多少也得卖些力气,在表面上多注重边关防备不是? 崇禎倒也没想过用几千上万两的银子就彻底收买京北边军们的忠心。 大明財政的问题太严重,短时间內解决不了,他更没法给边军士卒们承诺今后再不欠餉。 不过短期內对京北各营做到按时发餉还是可以的,而能够稳住局面,让这些边军勉强堵住京师的北大门,当下也就足够了。 几日时间下来,直隶境內从京师京营到边防卫所,过十万士卒几乎都领到了崇禎帝下发的恩赏。 这份前所未有的公平待遇无疑是激励了这些將士们的士气。 此前的大明官军之所以军纪涣散,战斗力低下,其根本原因还是朝廷凉薄,將领贪墨,士卒拿不到应得的军餉和加赏,看不到任何希望,自然也就不会卖命打仗了。 不过如今,崇禎帝用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所有直隶境內的將士们。 今后只要卖力作战,出了力,就有赏,出力,也就有回报,他不会再亏待任何一个忠心卖命的將士。 不过,单纯只用发赏的方式去笼络各支部队以及地方军头也不是解决当下大明野战部队实力孱弱的根本办法。 裁汰其中的老弱,挑选出精壮重新编练成军是必然的。 然而在做这一步註定会得罪不少人的大事之前,崇禎还是得继续扩充手头的嫡系部队,进一步增强自己手中枪桿子的力量。 恩威並施方为王道,现在恩已经发下了,那么接下来就要立威,用自己手上更强的能打兵力来立威。 崇禎在此前率兵北返前就已经让高起潜和孙传庭沿运河一线南下採买粮米物资。 儘管手头的数百万两白银在大规模的採买支出下迅速消耗缩水,但崇禎却並不在意,反而下令让高起潜和孙传庭拿著圣旨加大购粮的力度。 这一安排也让此前因为建奴入关而破家失业的北直百姓们有了在这个冬日活下去的希望。 直隶各府的官员都被动员起来在各大城镇和重要的枢纽集镇处设立粥厂和临时窝棚,以工代賑。 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不少流民看到朝廷有賑灾的意思,纷纷携家带口的涌来。 第一批被组织起来的百姓拿著官府下发的工具在大运河上卖力的破冰,轮番清理河道。 有了他们的卖命劳作,沿运河北上的运粮船队这才得以將百姓们活命的口粮源源不断的运抵各地。 而隨著各地粥厂的正式开设,一个个流民据点也就紧挨著粥厂建立起来。 窝棚的搭建甚是方便,大战后各地城镇毁坏的房屋城池也都是现成的搭建材料。 而崇禎重点指示高起潜从山东及淮南採买来的大批乾草和破旧的棉被棉衣更是让无数流民得以存活。 没有多余的物资粮食,但这一次,朝廷真的是在尽力挽救每一户破家百姓的生命。 对於下边有些地方官员不乾净的手脚行为,崇禎也没有即刻追究。 现在並不是查贪的时候,只要手下的官员们还在做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到各地流民据点稳定下来后,崇禎再次降下圣旨,由內阁颁布天下,同时由锦衣卫,监军太监前往直隶各军营卫所和流民点张贴宣告,告知全军百姓: 朝廷决意再度扩编新军,此番新增新军名额一万,凡直隶境內各军,各卫所士卒以及流民百姓,年龄在十六至三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为人老实,能吃苦受累,无不良嗜好和犯罪前科者,皆可报名参选。 参选者需有同乡或同营士卒作为保人担保,一经入选,即刻入营训练,每月足额发放军餉三两,包吃包住,战时拿双俸,负伤者朝廷救治照顾,战死者抚恤翻倍,朝廷为其养家抚孤。 这条招兵令一下,直隶各地再度热闹轰动起来。 要知道,此前崇禎组建的新军在畿南一战后早就名声大噪了。 不过在传言中,这支新军最令北直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並不是他们敢和建奴野战的勇气和实力,而是他们所享受的超高待遇。 月俸三两,每月实发,每日三餐管饱,朝廷还给发免费常服及军装,战时拿双俸,打了胜仗还有重赏。 新军的待遇之优,封赏之厚,早已传遍了北直各地。 如今京畿附近的百姓们皆传,只要加入新军,不仅能吃饱穿暖,拿到足额军餉,更能跟著陛下建功立业,博取前程。 这些消息著实惹得一眾乡里的年轻汉子们眼红不已。 但此前新军在临清只招流民和縴夫,如今返京后又没了招兵动静。 北直各营的士卒和百姓们纵使羡慕不已,也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如今陛下终於放开名额,优先从直隶各军,卫所兵和流民中中选拔青壮,这对有志加入新军部队的年轻汉子们来说无异於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时间,各个军营卫所里的年轻士卒军户们纷纷围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热切与渴望,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就等招兵旗竖起了。 而各大流民据点里的青壮男丁们更是被朝廷新军招人的消息给弄得觉都不敢睡,成天蹲守在粥厂外想要找施粥的小吏打听消息。 不过崇禎並没有让他们久等。 崇禎十二年正月十七,新军的招兵点在各处卫所军营以及流民据点处正式设立。 一队队新军士兵著甲持矛的赶赴各处招兵点维持秩序。 而就在北直的青壮男丁们踊跃报名想要成为“天子亲军”博取富贵前途时,一座巨大的全新军营正在永定门外约20里处的南苑平地上拔地而起。 这座足够容纳三万人操练作训的新军营今后就將作为新军的驻地,也將成为北京直面南方的门户基地。 第十八章 以退为进,北境清田 崇禎十二年正月廿八。 紫禁城奉天殿內常朝照例举行,不过相比起前段时间的清朗,今日这朝会气氛可谓是诡譎压抑得紧。 只因为“消停”了不到一月的崇禎帝利用內阁对外放出风声,他是打算要锐意进取,改革弊政了。 而今日朝会,崇禎开篇便由內阁票擬拋出了三道疏议。 其一,清查天下藩王庄田,凡景泰以来私占、强並、投献之官田民田,尽数清厘造册,逾制者收归官有,投入皇庄。 其二,重定江南商税、漕税、盐茶引税,革除陋规减免,足额徵解入库。 其三,整顿天下卫所,清核屯田,追討侵占,裁汰冗官虚额,归併粮餉。 这三道疏议犹如三道惊雷,直接踩在了满朝文武,宗室藩王和南北士绅们的命脉之上。 殿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便炸开了锅。 崇禎端坐龙椅之上,身著常朝龙袍,面容沉静,只垂眸看著殿下群臣,不发一言,任由议论声起。 隨后最先出列的,並非素来敢言的都察院清流,而是户部尚书李待问。 这位老臣面色发白,出班躬身,声音里都带著几分艰涩。 “陛下,此三疏皆涉国本,牵连太广,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三思啊。 宗室藩田,是祖制所定,轻动不得。 盐茶商税更是百年成规,如若加重税赋,恐再激江南民变,不可不慎。 至於卫所屯田……南北卫所情形迥异,一朝尽革,恐生动盪。 如今畿辅新经兵燹,民心初定,骤然行此大变,非但国库难收实利,反倒会让朝野惶惶,实非社稷之福。” 李待问这话的確是真心为国担忧,唯恐崇禎急於求变,搞出的新政骤行激起民变、宗室哗乱。 此外,他也在言语里提醒崇禎不要忘了此前几代大明帝王在江南徵税所引发的民变风波。 江南的確是財税重地,但却不是大明朝廷的钱袋子,那是如今朝堂之上不少京官们背后所代表的江南士绅们的钱袋子。 刮穷鬼们的钱,是容易导致地方动盪,民心不稳。 但想刮江南老爷们的钱可就得面临大头財税“断供”的风险啊。 若是当年的万历皇帝或是天启皇帝在位,那这事还好说。 但你崇禎这个一上台就砍了魏忠贤,自断伸向江南徵税之手的主如今说要重新拿回徵税权? 晚啦。 人家吃进肚子里的好处还会白白的让出来吗? 还是趁早熄了改革財税的念头吧,不然到时候弄得江南一地“民怨沸腾”,各种税收难征,可就难收场了。 到头来还不是得打皇权的脸,实在得不偿失啊。 李待问这一开头,殿內群臣们立刻纷纷出班附和。 都察院的御史和翰林院的词臣们接连上奏,动輒引祖制,列旧例,言辞恳切,句句都在劝諫崇禎不可操之过急。 这些人里,自然是有真正赤心为国,怕新政激变天下的直臣。 可更多的还是背后站著江南士绅,地方豪强和宗室勛贵的代言人,看似忠言劝諫,实则是在捍卫自己和背后势力的切身利益。 不多时,反对之声便几乎覆盖了整个大殿。 说来说去,现场的满朝文武无一人公开支持这三道新政。 哪怕他们此前不久才领了天子加赏的三月俸禄和米粮绢帛,受了天恩,此刻也大多站在了反对的一方。 於他们而言,一时的恩赏是小,家族百年的利益是大,皇权威势再盛,也不能让他们拱手让出自己的根本。 相比之下,那些既不出言赞同,也不附和反对的官员们看起来也算是颇有良心了。 站在百官之首的內阁首辅杨嗣昌此刻同样沉默不语。 他一身緋色袍服,身姿端正,既不上前附和群臣劝諫,也不站出来为天子的新政背书,只是垂首而立,面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这位首辅依旧是往日的做派——既要顺承天子心意,又不愿得罪满朝清流与各派势力,左右周旋,两不相帮,做个中庸和事佬。 不少官员暗中侧目,都觉得杨嗣昌太过圆滑,天子刚大胜归来,正欲有所作为,他身为首辅,非但不鼎力支持,反倒作壁上观,实在有负圣恩。 可却无人知晓,这位內阁首辅早已与崇禎定下了进退之策,而今日朝堂上所有的喧囂反对尽都在君臣二人的预料之中了。 龙椅上的崇禎静静听著殿下的吵嚷与劝諫,面色始终不变,只是指尖轻轻叩著御案。 他要的,本就不是这三道新政立刻推行,这只是一个幌子,拿出来就是要让群臣们反对的。 大明的病灶太深,朝堂的掣肘也太重,仅凭一场边功、两万新军,根本不足以撼动整个文官士绅集团。 若是此刻强行推行全国新政,只会落得政令不出紫禁城,满朝文武抵制,事事难產的下场,非但一事无成,反倒会让皇权再度陷入孤立。 他要的,是投石问路,以退为进。 待殿內吵声稍歇,崇禎终於抬眼,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染上一层怒意。 他猛地抬手一排御案,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慑人的威严和寒意。 “朕亲征归来,满目都是畿南生灵涂炭,百姓们流离失所,可国库空虚到连边军餉银都发不出,卫所糜烂到无兵可用,可天下商贾获利千万,却总在纳税一事上各种拖延抵赖! 朕行此三策,是为了固边防,安民生,是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谋长远! 尔等今日不是言祖制,便是说动盪,处处阻拦,百般掣肘,难不成,要让朕看著国库耗空,边军溃散,建奴再度入关肆意劫掠才肯罢休?” 天子骤然发怒,殿內百官尽数噤声,纷纷跪地叩首,连呼不敢。 方才还言辞激烈的御史言官们此刻也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眼前这位帝王终究不是往日里只会斥责罢官的天子,而是亲率大军在野战中硬撼过建奴劲旅,手上沾过血,手里已然握著实打实兵权的帝王。 真要触怒了天顏,谁也不知道这位杀伐果断的天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或许不敢砍了所有反对新政实施官员的脑袋,但砍那么几颗杀鸡儆猴,还是没问题的。 杨嗣昌依旧垂首而立,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波澜。 戏,到该收的时候了。 崇禎怒声斥责过后,看著满殿跪地惶恐的文武官员,沉默了片刻,神色渐渐平復,却依旧带著几分愤懣与无奈,缓缓开口。 “罢了! 尔等既言新政改制牵连太广,恐生动盪,朕便不做这强人所难之事! 朕不愿一意孤行,更不愿为了新政让朝野离心,社稷动盪!” 此言一出,跪地的百官纷纷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本以为皇帝盛怒之下,必会强行下旨,一意孤行推行新政,甚至会拿几个带头反对的官员开刀立威。 谁也没料到皇帝竟然真的鬆口了。 如此看来,这朝堂局势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嘛…… 不过还不等他们反应,崇禎便改口沉声下詔。 “天下藩田清查,税制改革与卫所整顿三事尽数暂缓,容后再议! 但,自今日起,朕要在京北之地整顿边防,清查皇庄和直隶卫所的实际田亩以及兵额情况。” 第一,朕清理皇家自有皇庄田產,釐清投献侵占,不涉任何宗室藩王分毫。 第二,朕要整顿直隶境內卫所屯田,清核被侵占的官田军屯,裁汰虚额冗官,归整粮餉。 第三,直隶的卫所军户在清田后禁绝私卖军田,今后粮產四成上缴国库,每户出一丁编为地方的新建常备军,补足京北防务。 朕要的,只是直隶和北境的边地安稳,直隶以外的税制和卫所一概不动,循旧例而行,你们,意下如何?” 崇禎说罢,眯眼看向群臣,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推动全天下的改革? 开什么玩笑,如今这样做就是在找死,仿若给一个重病之人开膛破肚下猛药,大明不提前暴毙才怪。 先掌京畿,改革直隶卫所,拿到大批军田用以屯军屯民增收粮秣才是他的首要目的。 而满朝文武在这一刻也是如释重负。 直隶虽大,但真没几个京官在如今这块屡遭建奴荼毒的土地上有根基產业的。 再说了,清理直隶的卫所军田也不容易,下面的军头世家盘根交错,牵一髮而动全身,真要闹起来除了皇帝谁都兜不住兵乱的后果。 如今皇帝愿意自己去收拾卫所的烂摊子,他们非但没有损失,反倒落了个“劝諫圣主、稳住朝局”的美名,更保全了南方士绅集团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於是方才还激烈反对新政的官员们此刻纷纷改口,连连叩首,称颂陛下圣明,从善如流,体恤朝野,相忍为国。 就连那些真心担忧新政激变的直臣们也鬆了口气,只当陛下终於收敛了急躁之心,懂得循序渐进,当真是社稷之福。 整个奉天殿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变得和睦顺遂起来。 而始终站在一旁、看似两不相帮的杨嗣昌此刻也终於缓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圣明,以天下苍生为念,徐图革新,仁厚至极。 臣自当全力督办直隶新政事宜,协调各部整顿卫所,绝不辜负陛下重託。” 他这一开口,依旧是左右逢源的姿態。 对百官而言,他是顺承群臣心意,赞同天子退让。 而对崇禎而言,他是当眾接下了改革差事,將直隶新政的主导权握在了帝党手中。 百官们也不以为然,都只当杨嗣昌还是那个圆滑中庸,闷头做事的首辅,既不得罪天子,也不得罪百官,依旧在朝堂之上左右周旋。 达到目的的崇禎直接起身宣布退朝,群臣们见状也纷纷知趣的告退离殿。 等崇禎帝返回乾清宫暖阁后,脸上的怒意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舒心的笑意。 不一会儿,杨嗣昌便被曹化淳领了进来,同样是一脸喜色,满面春风。 “陛下英明,果真如陛下所料,这以退为进之策甚妙啊……直隶地方的革新之权在百官眼中不值一提,如今陛下可在京畿大有作为了。” 崇禎帝闻言微微一笑,摆手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牵一髮而动全身啊,如今朕连直隶都不算彻底掌控,又如何切得动江南的毒瘤?只能切小块,先慢慢啃。” 说罢,他脸色一正,又对杨嗣昌细细叮嘱道。 “杨卿,这次直隶新政看似试行的范围小,但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卫所改制的法子,屯田分田的章程,整编地方军的规矩,都要在直隶试透,做稳,如此日后推广到山陕九边各镇,便能水到渠成……” 二人又细细商议了半日,终於將直隶新政的人事安排,钱粮调度和卫所整编的规矩一一敲定。 崇禎当即下旨,命如今已身体痊癒的兵部尚书卢象升统领整顿完毕的五千天雄军匯合由周遇吉暂领的三千宿卫铁骑即刻离京,赶赴直隶北部各卫所全权督办屯田清厘,军户整编事宜。 黄得功继续留守京师南苑丰田大营训练新军,稳固京师根本。 卢象升公忠体国,威望卓著,如今又亲率强兵清理京北的卫所军田,各地军头哪怕再不满,也只能乖乖受著,翻不出半点风浪来。 旨意下达不过半日,早已有所准备的卢象升便与周遇吉率军开拔离京。 而京北的各地卫所也正如崇禎所料,在强军压境之下都乖乖地接受了新政的推行。 当然,这和崇禎只清厘屯田、裁汰冗官,並不会抄家问斩赶尽杀绝也有很大关係。 那些京北世袭的卫所军头们再烂也没在建奴入寇时当汉奸投敌,更有甚者已经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了。 纵使他们侵占军田,奴役军户,罪大恶极,可考虑到现在大明各地的糜烂局势和相同的情况,他们也罪不至死。 所以崇禎只是调任他们携家带口入京掛个閒散官职养老,还给他们分拨屋宅。 更关键的是,他们名下的家財崇禎也由他们自行带走,只是田產得上缴,此前行事也一概不予追究。 如此政策安抚下,面临大军兵锋的军头们自然是尽数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违抗。 而底层军户们在得到了会重新分得田地,免去苛捐杂税,生计有了著落的情况下,更是感恩戴德,全力配合新政推行。 不过旬日之间,北直隶各卫所田亩大多都被釐清,被侵占的官田陆续收回,冗官虚额尽数裁汰,屯田军团也在卢象升的统筹下开始整编。 至於那些此前与军头们合谋霸占可卫所军田的地方豪强们,崇禎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要么他们自觉的退田谢罪,平息圣怒,要么就等著锦衣卫携大军抄家问罪,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需知老爷们之间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那江南各地的老爷们朝廷是动不得,可你们这些北境的地方土霸,就杵在朝廷兵锋之下的混帐东西也敢跳出来作妖? 崇禎是真打算狠狠抄一波家来威慑京北各地的。 但那些地方土霸却太拉了,一看朝廷的大兵在乡间已是蠢蠢欲动的姿態,便纷纷温顺得如绵羊一般选择了退田认罪。 如此一来,京北各地卫所的清田事宜便是进展神速,成效显著。 消息传回京师,杨嗣昌亲自入宫向崇禎稟报直隶新政的进展,脸上满是欣喜。 可欣喜之余,他看著御案之上日渐单薄的內帑帐册,也是不由得眉头紧锁,躬身向崇禎道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陛下,直隶新政推行之顺,远超臣等预料。 只是如今犒赏三军,採买物资,賑济灾民,扩建军营,处处都要耗费银两。 陛下此前在临清所得的內帑积蓄大半都用在了这些事上,而户部国库常年空虚,根本拿不出多余银两支撑后续改革,长此以往,新政虽好,若无银钱支撑,终究难以为继啊。” 杨嗣昌的担忧切中了新政后续推进的要害。 歷代革新,说到底,拼的就是钱粮。 没有钱粮支持,再好的章程最后也难免变成水月镜花。 可崇禎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忧虑之色,反倒缓缓放下手中的帐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深沉,带著几分篤定,更有几分冷冽。 杨嗣昌微微一怔,不解地看著崇禎,不知眼前的皇上为何发笑。 只听崇禎放心的回道。 “杨卿不必担忧,用不了多久,朕的內帑便又能充盈起来,足够支撑接下来所有的改革布局,分毫不会短缺。” 杨嗣昌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疑。 內帑充盈? 可如今战事已停,国库又空虚无比,陛下还能从何处敲来一笔足以支撑全盘改革的巨款? 他正要开口追问,却见崇禎已经站起身子,目光望向西北,眼神一凛。 洪承畴可是个干才,手段老辣稳妥,有了这月余时间准备,已然足够。 天时正好,该收网了。 第十九章 查抄晋商(上) 崇禎十二年的正月,就像往年的开年月份一样平静的过去了。 塞北的寒风也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张家口堡的城墙上,呜呜作响。 可这座九边第一互市重镇的內里却没有半分冬日的萧瑟,反倒日夜喧囂,热气腾腾,看起来比江南的元宵灯会还要热闹几分。 堡內那条横贯东西的主街,是整个宣大边地最金贵的地段。 两侧深宅大院连绵成片,青砖院墙高过两丈,墙角用条石垒砌,坚固不输军寨。 大院四角还都修著守望用的碉楼,私养的护院们明晃晃的挎刀佩弓,昼夜巡弋,门禁森严到连一只野狗都难隨意闯入。 而这些宅院和仓栈铺面,基本都牢牢握在八户山西巨商手里。 民间叫他们晋商巨贾,这些商人往来南北,通联茶马,富甲天下。 可只有这八家巨商的核心族人和主事掌柜心里才清楚,他们真正的泼天富贵从来不是来自大明律例允许的茶马互市以及盐铁贩运。 那样来钱太慢,太慢了。 狗胆包天的他们如今所拥有的財富皆是来自长城以北的关外,来自辽东的后金政权! 从万历末年努尔哈赤举兵叛明算起,整整二十四年,这八家就踩著大明的国法和生死底线做起了天底下最凶险也最暴利的买卖。 他们將朝廷明令不得出关的粮食盐铁等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偷运卖给八旗建奴。 那一车车的麦面高粱成了八旗建奴度过饥荒的活命根基。 生铁,甲片则成了建奴不断扩兵与明军征伐的军械底气。 布匹,茶叶和一口口粗製的铁锅更是建奴用以维繫漠南蒙古诸部归附的筹码。 这二十四年来,后金从一个偏安辽东的小部族一步步坐大,一次次破关劫掠,兵锋直抵京畿,残害边地百姓,让数十万明军埋骨沙场。 其背后最核心的输血人,就是张家口这八家走私晋商! 他们用大明百姓的血汗餵肥了吞噬家国的豺狼,偏偏还恬不知耻,洋洋得意。 而坐在这八家最顶端,几乎执掌著全盘私贸脉络的,正是范家如今的掌舵人,范永斗。 此刻,范家三进正堂的暖阁之內,地龙烧得滚烫,炭火盆里的银骨炭静静燃烧,没有半分烟气,只將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范永斗正端坐在铺著紫貂皮垫的梨花木太师椅上,身著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鬢角染霜,面容温润。 他的眉眼间带著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威严,没有半分寻常商贾的市侩与粗鄙,反倒比许多致仕还乡的高官大员更有气度风范。 他今年已年近六十,执掌范家二十余年,掌控张家口私贸命脉更是长达十余年。 这样一个一步步做到后金都要尊称“皇商”的九边无冕之王,自然是早就见过大风浪,练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可今天,就算沉稳如他,端著茶盏的手指也微微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是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因为来年的预估收益而如此兴奋了。 暖阁之內,两侧依次落座七人,个个身著锦袍,面色红润,意气飞扬。 他们正是与范永斗同气连枝、共享富贵、一同通敌走私的另外七家主事人。 张家口八大走私晋商,今日尽数齐聚,一个不差。 桌上摆著关外送来的熏鹿肉,风乾羊腿,奶皮子,马奶酒,还有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点心,鲜果蜜饯。 丝竹之声从后院的花厅隱隱传来,侍女垂手侍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整个席间,只有八人畅快的说笑声与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们刚刚结束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议事,敲定了来年一整年对后金的走私供货明细和转运路线。 而让他们都陷入极致亢奋的根源,正是三个月前多尔袞率领八旗主力大举入关的那场战事。 这场战事,在大明君臣们看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国难。 可在他们八家眼里,这可不是灾难,反而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又一次暴富良机。 “诸位,咱们悬了两个多月的心,今天总算是可以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率先开口的是眯眼笑著的王登库。 他是八家中仅次於范家的二號人物,常年掌控大同府所有中转仓栈和关隘暗道,是整条走私路线上最关键的一环。 平日里行事,就属他消息最灵通,胆子也最大。 此时他端起面前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畅快地抹了抹嘴角,眼底的贪婪与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大清那边已经確定了,让咱们今年把走私的货量提高一倍,整整一倍呀!干一年顶过去两年,咱们这次可得搂起袖子大干一场!” 八家中的另一家商贾代表靳良玉捻著下巴上的鬍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狂。 “王二哥说得好!往年八旗入关一趟,回来粮草堆积如山,牛羊遍地,根本不缺吃穿,咱们的粮食一石只能卖个两三两银子,还被他们挑三拣四。 可今年不一样,这多尔袞大军长途奔袭,鏖战数月,带出去的粮草消耗殆尽,带回来的只有死伤的兵马和空空如也的粮袋。 如今长城以北,八旗十几万主力加上归附的漠南蒙古三部,那可是好几十万丁口都等著粮食下锅吶! 而放眼整个天下,能给他们稳定供货的就只有咱们张家口八家,別无分號,这银子,就该咱们往足里赚!” 靳良玉此话一出,屋內顿时便响起其他几人的开怀大笑与附和声。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越是禁物,利润就越惊人。 大明內地一石小米,他们收购不过一两银子上下,可一旦运出关外,送到清军指定的地方,价格就能直接翻五倍、八倍,甚至十倍! 生铁,硝石,硫磺这些违禁品利润更是高到骇人,往往翻上十几倍都是家常便饭。 这几年八旗自己有一定的粮草储备,加上劫掠朝鲜和入关打粮所得丰厚,他们基本只能“薄利多销”。 可今年,说这大清陷入绝境也不为过,而现在,除了他们晋商支援,满清又上哪去买足额的军粮? 这卖粮价格,自然就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了。 范永斗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他抬眼扫过在座七人,朗声拿定主意道。 “第一,从今年开春起,全年所有走私供货,粮、铁、布、茶、药、硝石,所有品类,货量全数翻倍,往年送多少,今年就要送双倍!” “第二,所有货物的结算价格在往年定价的基础之上一律加价三成。” “第三,全年所有货款,优先以东珠,老山参,上等貂皮和草原良马抵付,这些奇货运到江南苏杭转手就又是四五倍的利润,比咱们直接收白银还要划算。”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清皇上已经亲口许诺,只要咱们八家稳住这条补给线,保八旗全年物资无忧,待日后八旗挥师入关之后,咱们八家就是大清的开国功臣! 届时咱们八家便是大清册封的皇商,世袭罔替,垄断天下南北商贸、盐铁,茶马之利,子孙后代,永世富贵,无人能及!” 此话一出,满座七人瞬间浑身一震,脸上的笑意顿时变成难以抑制的狂喜激动! 从龙之功,世袭皇商,垄断天下商贸!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他们接下来这一年的冒险行动能给子孙铺下世世代代荣华富贵的前程! 而他们这些年来冒险走私,除了赚银子外,为的不就是这份家族世代荣华的泼天富贵和从龙之功吗? “好!好!好!” 靳良玉连著三声叫好,激动得站起身来,举杯对著范永斗一敬,声音里都带著颤抖。 “老太爷运筹帷幄,咱们八家同心协力,这一次,咱们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老太爷放心,我靳家掌管的生铁,熟铁,甲片,往年一年出多少货,今年我双倍备齐,一粒铁料都不会短缺!” “我王家也一样!” 王登库立刻应声,拍著胸脯保证。 “大同府十二座中转仓我都已经下令了,很快就梦把晋南,河南以及山东一路收来的粮食尽数往张家口归集。 这次保证大清要多少粮,咱们就送多少粮!” “我梁家负责的布匹,茶叶和药材今年货源加倍,全程走咱们的暗道,绝对不会出半分紕漏!” 梁嘉宾紧隨其后,激动地表態。 剩下的王大宇,田生兰,翟堂和黄云发四家也纷纷起身轮番表態。 他们纷纷承诺会全力备货,加倍出货,尽全力保证整条走私线路畅通无阻,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更不会错过这百年难遇的暴富良机。 八个人围坐一席,举杯畅饮,酒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欢声笑语不断,每个人都在畅想著未来的富贵图景。 他们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范家作为首户,全年流水下来,窖藏现银能再添不下百五十万两,粮食储备能囤到二十万石。 王登库和靳良玉两家紧隨其后,各家现银能增破百万两,粮食囤够十万石。 剩下五家哪怕份额稍小,也足以赚得盆满钵满了。 去到塞外运货的风险当然是有的。 但他们更篤定的是,这条富贵路在关內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因为这二十四年来,他们上下打点利益捆绑,早就织成了一张覆盖九边,渗透京城的大网。 像大同的王家,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年年收受重贿,坐收走私红利,王家的富贵,一半都来自他们八家,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像宣府总兵,张家口守备,各地的边军参將,千总,乃至关口的小旗,胥吏,哪一个没受过他们的银子好处? 再说京城六部的郎官,科道言官,世袭勛贵们。 每到逢年过节,他们都有厚礼相送,多少弹劾他们通敌的奏摺还没出山西地界就被层层压下,石沉大海。 那些敢於揭发他们的耿直官吏最后要么被罢官夺职,要么就横死在赴任途中,从来没有谁能在这张利益大网的庇护下撼动他们八家的根基! 更何况现在,北京城里的崇禎皇帝正一门心思搞什么京北卫所清田,裁汰冗员的新政。 满朝文武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天下士绅和地方豪强也都等著看崇禎帝的笑话。 现下所有人都盯著皇帝怎么动卫所的田地,怎么和文官集团博弈,谁会吃饱了撑的千里迢迢跑到张家口来查他们几个商人的买卖? 於是放鬆之下,暖阁之內的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良久之后,八人这才尽兴散去,不过范永斗依旧没有安寢,他亲自走到范家后院,视察那些连夜开工,装车备货的仓场。 只见一座座粮仓敞开大门,一袋袋米麵高梁被家丁僕役和车夫脚夫们扛著,源源不断地装上马车,綑扎牢固。 而就在这座后院的地下银库深处,一箱箱五十两一锭的白银正堆叠如山,那是他们二十四年来通敌卖国积攒下的丰厚家底。 范府的大管家躬身站在一旁,低声稟报导:“老太爷,大同那边来了消息,十二座中转仓里的七成粮食已经起运,三日內就能全部抵达张家口。 咱们这边的主仓,暗仓都已经腾空备好,隨时可以入库。 各处暗道关隘,咱们也都已经和王总兵的人打好招呼,一路放行,绝对不会有任何盘查……” 范永斗站在粮仓门口,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往来的车马,还有整个灯火通明,彻夜不休的张家口堡,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暴富的美梦他已经实现了。 如今,从龙的功业触手可及。 他抬头望向北方长城之外的夜色,眼底满是期待。 大明? 大明早就不行了! 如今挖大明根基的又何止他们晋商一家? 那江南的官绅集团才是註定会让大明覆灭的毒瘤。 可惜他们没那个福分,还看不清如今乱世已到,而大清武力无敌天下的局面。 这天下,迟早是八旗的。 而垄断南北的商贸富贵,迟早是他们八家的! 大明朝廷腐朽不堪,奄奄一息,谁会在乎? 江南的巨商们迟早也会在大清铁蹄的践踏之下沦为尘埃。 届时谁还能奈何得了他们八大皇商? 塞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可范永斗的心里却滚烫一片。 整个张家口堡都沉浸在这场盛大而虚妄的暴富狂梦之中,灯火彻夜不息,车马昼夜不停,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滔天富贵疯狂备货,满心欢喜。 但,没有人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如同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边堡。 在那个深居北京的帝王谨慎布局下,一场对八大晋商们来说堪称灭顶之灾的风暴正在黎明之前悄然降临。 第二十章 查抄晋商(下) 崇禎十二年二月初三,寅时三刻。 此时的天边还没有泛起一丝光亮,塞外的夜色如同墨汁一般笼罩著张家口堡,寒风颳过城墙,发出呜咽的声响,如同鬼哭。 整座边堡里的绝大多数百姓商户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万籟俱寂,不过范家商號的宅院仓场已然点起了灯火,人声鼎沸,一片忙碌。 范永斗在卯时初就已经起身了。 从前几日点验货物开始,他就一直保持著这样的作息,亲自监工,绝不轻忽。 今天是开春第一批货物起运出关的日子,更不能出半分差错,所以他继续早起督工,只有看到大批货物起运出关才会安心。 身著常服,外罩大氅的范永斗就站在自家大仓前。 看著天还未亮就已经忙碌起来的家丁和车夫们扛粮装车,清点数目,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一名管家快步上前,躬身低声稟报,声音里带著討好道。 “老太爷,全都准备好了,第一批三十六辆粮车,十二辆铁料车已经全部装车完毕,綑扎牢固。 通关文书,路引凭证也都全部备齐,大同那边也传来口信,沿途所有哨卡关隘一路畅通,绝对不会有任何阻滯。” “好。” 范永斗微微点头,语气看似淡然,却难掩其中的意气风发。 “吩咐下去,两刻钟后准时启程,不得延误。 让前面的探路伙计多留心,银子给足,路上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派人回来稟报。” “老太爷您放心,小的明白!” 管家应声快步退下,前去安排启程事宜。 范永斗抬眼望向堡门的方向,目光深邃,隨即踱步在仓外算著时间缓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又整齐的脚步声突然从堡內的主街方向隱隱向范家主仓处传来。 那脚步声整齐划一,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绝非百姓行走或商贩赶路的杂乱脚步,更不是他们自家家丁巡夜的鬆散声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行军的脚步声,还伴有…甲冑摩擦的声音?! 是大批量的军队! 军队? 范永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个时间点为何堡內有军队行动? 而且此前他们从未听到过任何风声? 这不应该! 他心头一跳,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细针一般扎痛了他的胸口。 可很快,他又下意识的摇摇头,把这丝不安给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其他边口不论,只说这宣府和张家口的边军,上到总兵守备,下到小旗士卒,哪一个没受过他们八家的银子好处? 就算是夜里调兵,换防巡城,也绝对不会惊扰到他们八家的宅院,更不可能明晃晃的衝著他们来。 一定是守军夜里例行巡城,换防调动,但今日动静大了些。 是的,只能这样解释了。 范永斗转过身,准备回到主仓旁的宅院里稍作歇息,他觉得自己近几天太过操劳了,以致於神经都有些紧绷。 可就在他转身后不久,那整齐的脚步声便愈发密集,沉重的传来。 与此同时,还有清晰的甲冑碰撞声,马蹄声和呼號声。 这些危险的讯號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席捲而来,让他再度愣住了身子。 不,不仅仅是主街,此刻就连范府的东西墙和后院都传来了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兵马动静! 范永斗脸上的淡然和从容在这一刻如同镜子破碎一般,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丝不安瞬间放大,如同冰水一般將他从头顶浇到脚底。 事到如今,他哪还不明白。 这根本就不是巡城换防,而是大军合围,是封城锁关!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此前还向他报喜的心腹管家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从外边冲了进来,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带著哭腔,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范永斗厉声喝问,可他自己的声音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发紧。 “堡门!堡门全都关了!吊桥拉起来了!” 那管家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著。 “城墙上面全都是些不认识的官兵! 咱们的人只要一靠近堡门就直接被拿下了! 主街和巷口,堡內的所有岔路全都被官兵占了! 全是些披甲大兵,咱们从来没见过!” “哪家的兵马? 是宣府的守军还是大同的边军?” 范永斗厉声追问,心底的不安已经变成了恐慌。 “不是!都不是!” 管家拼命摇头,嘴里哆嗦著道。 “我看他们的旗號,是…是陕西的兵马! 帅旗上写著一个大大的『洪』字! 他们已经把整个张家口堡全围死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了!” 洪承畴! 陕西来的秦军! 这些信心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砸在范永斗的头顶,让他瞬间浑身一震,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 洪承畴的秦军不是一直在陕西围剿流寇吗? 他们不是一直在西安坐镇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张家口? 那洪承畴又怎么会突然率领大军围住了整座边堡? 这不可能?! 他们上下打点,眼线遍布九边,洪承畴大军北上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收到半分风声? 怎么可能没有任何预警? 但时局已容不得他继续思索了。 就在这时,范家主仓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撞门声和喊杀声! 不仅仅是范府,整个张家口堡內,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等七家的宅院,总號,仓场也都同时传来了破门之声。 紧接著,无数声整齐,冰冷又杀气腾腾的厉喝如同惊雷一般同时响彻整座张家口堡,迅速传遍每一条街巷。 “我等奉旨查抄通敌叛国奸商范永斗,王登库一干人等!” “张家口堡即日起全城封死,任何人不得出入!” “敢有抗拒者,格杀勿论!同谋者,满门株连!” 奉旨?! 是皇帝下旨! 是北京城里的崇禎皇帝要对他们动手了! 范永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化为乌有。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京北卫所清田,什么新政风波,那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幌子! 那个他们一直看不起、一直觉得软弱昏庸,自顾不暇的崇禎皇帝,这次竟然布了一盘大局要將他们八家晋商给生吞活剥! 好手段,真真是好手段啊! 不动声色的调来了洪承畴的陕西秦军,暗地里肯定也提前威逼了宣大的边军將领。 所以他们才断了耳目,根本就不知道有大兵北上。 崇禎帝布下了大网,就等著他们放鬆警惕,疯狂备货后再出手將他们一网打尽! 二十四年的暴富美梦啊,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宣府边关的一切,以为自己稳如泰山时,帝王的屠刀这才缓缓落下。 原来,到头来,他们也只是皇帝案板上一群待宰的肥猪而已! “老太爷!不好了!官兵破前门了!” “老太爷!后院被围死了!密道……密道入口也被官兵堵住了!” “护院的兄弟们抵抗不住了……全被杀了!官兵太强了!咱们根本挡不住啊!” 一声声悽厉的哭喊稟报声接连不断地传来,伴隨著越来越近的兵刃碰撞声和惨叫声,如同丧钟一般敲在范永斗的心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在生死关头依然强行压下了极致的恐慌,咬牙厉声喝道。 “慌什么!去打开后花园的备用密道,往西山跑!往关外跑!咱们去投大清!” 他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 俗话说狡兔三窟,范永斗近年来在自家府宅后院和最重要的主仓花园里各自新修了一条秘密暗道,直通堡外西山。 从西山再往北走就是边境,那地方偏僻得很,只有他真正的心腹奴僕在密道出口守著一批金子和马车。 因此对他来说,只要进入暗道,就能逃出生天,而大清念在他多年有功的份上,必然会保住他的性命。 家宅那边也不用担心,他的妻儿都知道备用密道所在,因此…… 可还不等他行动,主仓的后花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只见后花园的青砖院墙直接被秦军的撞木给直接撞塌。 无数身披黑甲,手持长枪,杀气腾腾的秦军锐士如同潮水一般蜂拥而入。 领头的將领身材魁梧,手持长刀,身后跟著的正是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他高声厉喝,声震全院。 “你的备用密道已被封死!范永斗!你插翅难飞了!” “奉旨拿贼!反抗者,杀无赦!”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范永斗浑身一软,手里的大氅掉落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范家主仓內所有敢於顽抗的护院家丁尽数被秦军当场斩杀! 鲜血溅满了青石板地面,惨叫声接连响起,这座主仓內再也没有抵抗之人。 余下的僕役,车夫和干杂役的妇孺们全都被秦军驱赶到庭院之中,抱头蹲地,瑟瑟发抖,不敢有半分异动。 不多时,范永斗的长子,心腹管事和几位资深帐房尽数被秦军士卒押进主仓。 他们被狠狠按倒在地上,双手反剪,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他们的脖颈与双手。 他们被狠狠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范永斗看著悽厉哀嚎的儿子和管家,仿佛又回过神来,他挣扎著抬起头朝著院门外望去。 此刻却见整个主街之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秦军甲兵。 不用再想了,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另外七家的主事人这会肯定和他一样被擒住了。 走私卖国是何等大罪? 范永斗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隨军而来的锦衣卫緹骑以及不少的太监,当场严刑拷打他的管家帐房,隨即拎著他们去开启库房银库。 范永斗很快也被甲兵粗暴地按在地上,眼睁睁看著一箱箱他积攒了一辈子的白银被秦军士卒从地下银库里抬出来。 火光照耀下,那些尘银反而显得漆黑无光,天知道是他多少年前就投入地库的藏银。 一袋袋他准备走私给后金的粮食也被车夫奴僕们指认著从外边车队里运了回来。 他收藏的东珠,人参,貂皮,珍宝,更是尽数被抄出,登记在册,一件不留。 已经受了酷刑的帐房先生涕泪横流的在锦衣卫注视之下颤抖著手一笔一笔登记著银粮数目。 此刻同样的场景在其他几大晋商的府邸及仓库中也正在上演著。 提前被崇禎帝派来山西协助洪承畴抄家晋商的的锦衣卫千户李若璉此刻就坐在张家口堡的主街上,悠閒的听著远处宅院里此起彼伏传来的哀嚎求饶声。 而在大同,总兵王朴此刻也正在监军太监和锦衣卫的“协助下”卖力地查抄著八大晋商设立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中转仓库。 他们大同王家这些年可是收了不少晋商的好处,按理说这次晋商遭难,他们家也是逃不掉的。 万幸的是仁厚的皇帝陛下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家族田產交出一半充公皇庄,浮財皇帝就不要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皇帝承诺不再过问,但王朴要交投名状。 那就是帮朝廷把八大晋商在各地的產业统统查抄充公。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头铁抵赖,但那样的话,前些日子去大同的就不是威逼他的锦衣卫和监军太监们了。 而是这会儿还在保定驻守休整,非常乐意听皇帝话的八千关寧铁骑。 王朴这人可聪明著,知道该选哪一条路。 宣府,特別是张家口堡的守军们在同样的“赦免”条件下把八大晋商更是卖了个乾乾净净。 而统筹此次调兵北上抄家晋商的洪承畴也是充分展现出了他的办事能力。 足足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后,把范永斗他们都给用了一遍大刑的锦衣卫们这才向洪承畴交上了他们的审讯成果。 经初步点验,仅张家口堡和大同两地的八家帐面现银及名贵珠宝便合计高达一千七百万两。 而两地的存粮合计也足有一百五十万石。 其余地方的田產,商铺,货栈仓储折价也值一千四百万两左右。 哪怕是折价出售,最终再回笼一千两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抄家所得简直是触目惊心! 就连洪承畴这般地方大员看著手中的抄家清单也是手头微颤。 合计快三千万两银子,高达一百五十万石的存粮! 这等財富如若用在西北,还有什么贼寇平不了? 还有哪处受灾的府县不能救?! 可很快,心思縝密的洪承畴也是头脑清醒起来。 既然皇上早就抓到了这些晋商的走私把柄,那自然对他们的家財也有一个大抵了解。 这笔钱怎么用,终归得由皇上说了算。 哪怕他很想劝皇上加大对秦地的支援投入,但这话他却不能说…… 非常懂为官之道的洪承畴最终把如何处置这八大晋商的权力让给了李若莲。 而早已清楚皇帝心意的李若莲也不客气。 “不要让他们死得太痛快,挨个拷问,榨乾他们所有的油水后再押去菜市口凌迟。” 李若璉的一句话便定下了八大晋商及他们家族成员的最终下场。 不过那一箱箱带血的白银却並未就此起运押往京师。 崇禎帝对这笔巨款可是垂涎已久,另有安排。 第二十一章 仿万历旧事,军械革新 冬日里的丰臺大营內正是一片火热的练兵场景。 超过两万的新军士兵们在这座新建不久,看起来还显得处处简陋的大营中正慢慢褪去他们身上的乡野气息。 严格按照皇帝所擬新军操典章程死命训练著新兵们的黄得功忙得脚不沾地。 而如今越来越频繁留宿在这座大营的崇禎帝此刻也正坐在御帐之中,享受著炭火的暖意听著曹化淳稟报宫里诸事。 此时跟在曹化淳身旁的还有另外一名秉笔太监,那就是王承恩。 当听到杨嗣昌和诸位阁臣们已经將平常政务处理妥当,京察一事也正“顺利”推进时,崇禎微微頷首。 至於那些言官清流们的弹劾諫言,崇禎帝就直接忽略了。 真要听他们的,回到以前自己事必躬亲又事事被掣肘的局面,那史书评价是好,就是大明依然吃枣药丸。 像神宗皇帝有什么不好? 自己这具身体的便宜爷爷別看几十年不上朝,但对朝政的把控和对地方的威慑却远胜天启和崇禎两朝。 关键还是要將人事,军权和財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有了这三权,其他诸事皆可徐徐图之,至於上不上朝,那就只是形式而已,无关紧要。 崇禎对杨嗣昌处理政务的能力毫不怀疑,就是现在內廷方面的人事安排有点麻烦。 想到这一问题,崇禎也是不由抬眼望向造成这一问题出现的曹化淳。 只见他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著久积的疲態,著实是有些憔悴了。 自去年年末以来,曹化淳虽然还能任职办事,却也屡次上疏乞休,以体弱多病,精力不济为由恳请归乡养老。 前一世的崇禎几番挽留,最终拖延至十二年二月才准予致仕。 如今看来这一事的歷史改动並不大,自己也只能留这位心腹內臣到二月了,总不能真看著他累死在自己身边吧? 手指叩了叩桌案后,崇禎也是嘆了口气道。 “化淳,你自潜邸隨朕至今,侍奉多年,勤勉恭谨,劳苦功高啊。” 他声音平缓,语气颇为柔和,眼见曹化淳还要跪地对答,竟是伸手扶了一把,继续关切道。 “朕知你常年操劳,身有旧疾,只是此前国事繁重,朕不得不强留倚重於你…罢了,今日朕便准你所请,准予你归乡调养。” 曹化淳闻言,眼眶一红,当即就躬身跪拜,叩首哽咽谢恩。 “老奴,老奴谢陛下隆恩! 蒙陛下恩养数十年,老奴无以为报,余生唯愿安居乡里,祈我大明国泰民安,陛下圣体安康!” 曹化淳这一哭,著实也算情真意切,不乏对崇禎的感念之情,不过这位魏忠贤后执掌大明內廷多年的大太监心中更是通透。 他执掌內廷多年,权柄不说与当年的魏公公比肩,也算得上是权势滔天。 这內廷百官,九边將帅皆与他有所交集,之间更有默契的利益往来。 可如今新政开启,陛下要独掌乾坤,重整朝局,更要重新梳理內政和九边防务。 自己这个往日的头號权阉便也到了体面退场的时候。 陛下愿意厚待放行,已是天大的恩典。 需知,许多事情到了他们这样的位置,就不是简单的表忠心便能轻鬆解决的了。 特別是面对一位决心要重掌权势的帝王。 作为与註定要被清扫的旧势力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高位旧臣,体面离场,已是最好的结局。 “起身吧。”崇禎再次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朕念你旧功,归乡之后,依旧赐你俸禄终身,地方官府不得侵扰,保你晚年安稳。” “老奴叩谢圣恩!” 曹化淳再行叩拜,心中彻底安定。 待曹化淳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朱由检目光便转向身侧侍立的老实人王承恩,神色沉凝。 王承恩见状心头一凛,当即挺身垂立,静待圣諭。 “承恩。” “奴婢在!” “朕今日便命你接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之职,总领司礼监日常事务,执掌奏章批阅,御前传旨,中枢文书调度,协理內阁处置天下日常政务。” 这道圣諭一下,王承恩便正式接过曹化淳手中的內廷核心权柄,一跃成为大明內廷第一人。 王承恩心中震动,赶忙俯身叩拜道。 “奴婢遵旨! 奴婢定当鞠躬尽瘁,夙夜勤勉,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崇禎微微頷首。 当下朝堂之中,杨嗣昌心思縝密,精通政务,更深諳吏治財政,是最適合统筹外廷的首辅人选,足以稳住文官朝堂大局。 而內廷之中,曹化淳之下,便属王承恩最为忠贞可靠,行事稳妥,由他执掌司礼监协理內阁处理政务,崇禎自然放心。 內外相济,便可形成稳定的政务体系,让他可以从繁杂的庶务中脱身,摆脱文官清流们的掣肘,专心军务之事。 不多时,崇禎又沉声再颁旨意:“传朕旨意,著王德化接任东厂提督一职,兼管內廷监察,总领东厂一应侦缉,密奏,纠察事务!” 此令一出,內廷的分权格局就此落定。 王德化亦是崇禎帝潜邸旧人,忠诚无虞。 其人行事冷峻,精通厂卫侦缉,钱粮核验,能力远胜同期权阉。 由他执掌东厂,便足以为皇帝重新竖起洞察天下的耳目。 至此,曹化淳之后的內廷三角制衡布局也初步成型。 王承恩掌司礼监,理政务,稳內廷根本。 王德化掌东厂,司监察,镇朝野百官。 高起潜则是外派地方,既可监督边关將帅,制衡藩镇武將,又可以临时督察地方官员,为皇帝耳目。 三人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又互相牵制,皆唯皇权马首是瞻,无人能独大擅权。 而曹化淳体面退休,平稳完成权力交接,朝堂无甚动盪,稳妥之至。 正当崇禎盘算著接下来进一步安插帝党势力进户部办事时,帐外留守的小太监满脸喜色地稟报导。 “陛下!好消息啊!兵工厂来人说是新式火銃已经提前製成了,还请陛下过目点验!” 崇禎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命人安排御驾起行前往如今改制后的大明皇家兵工厂。 一月前,他亲自视察了京师的兵仗局后下旨对其进行改制。 “自今日起,兵仗局改组为大明皇家兵工厂。 所有在籍军器匠人,尽数脱去贱籍,归入民籍,与寻常百姓等同,再无世袭匠役束缚。 兵工厂所有匠人按月核发足额月俸,多劳多得,优绩优酬,技艺精湛,產出精良者另行重赏,逐年递增俸禄。 各部大匠,凡能改良器械,造出精良军备,达成制式標准者,破格授予九品官身……” 一道道旨意落地,彻底击碎了大明京师匠户数百年来的屈辱枷锁。 脱去贱籍、按月领俸、有功授官。 这前所未有的恩典让所有京师兵仗局的匠人们伏地叩首不止,心中积压的憋屈与麻木尽数消散。 如今的他们无需督催逼迫,更不需要严刑苛责,仅凭这改制恩典便足以让他们尽心竭力的为朝廷打制军械。 当然,崇禎也没想一口吃成大胖子,就靠著这批才脱离贱籍的匠人们搞出跨时代的火器装备来。 他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给了这些工匠他们应有的报酬,调动他们的劳动以及创新热情来打破生產力的枷锁。 而按照崇禎帝的要求,新军全军务必要在一年內装备统一的制式化装备。 而在钱粮暂时都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得到大笔投入的大明皇家兵工厂自然就得面临巨大的生產压力。 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就是要先行设计出两镇新军使用的全新制式甲冑以及各类武器。 崇禎在二十天前看了兵工厂交出的第一批火銃样品后便提出了更实际的要求: “新式火銃需保证六十步之內可有效击穿铁甲,精准杀伤敌军兵卒,八十步內可造成皮肉贯穿伤,压制敌军衝锋!” 六十步破铁甲,足以对標当下建奴精兵装备的主流重甲。 如此一支大明的新军火銃部队便足以在长枪兵和车营的配合保护下於野战或守城之中对建奴形成火力压制。 这也將彻底扭转大明野战部队与建奴八旗之间的力量对比。 而在其他武器装备和新式甲冑方面,崇禎同样定下了全新的要求: “制式长枪统一枪身长度、枪头形制、配重比例,通体標准化锻造,兼顾刺杀、劈砍、格挡,適配步阵结营和野战衝锋。 全军统一棉甲制式,內衬甲片数量,厚度皆需標准化锻造,棉甲兼顾防寒耐磨,可抵御普通箭矢与火銃流弹杀伤,適配新军普通士兵穿戴。” 其他诸如新军骑兵部队的轻量化短矛,骑刀和甲冑,马鎧等等,亦是如此要求生產標准化。 最后,崇禎则是在野战火炮方面提出了“划时代”的高標准要求。 结合如今大明工匠们的技术上限和铁矿冶炼水平,又要大规模量產,崇禎最终便敲定了生產轻量化的铸铁炮: “新式制式铸铁野战炮一律採用统一的砂型铸造,標准化膛壁厚度,摒弃以往笨重难移和射程紊乱的旧炮形制。” 其核心参数定规如下: 一、有效杀伤射程要达到一百八十步至两百步,此距离內新炮要达到炮路稳定,杀伤效率最大化,適配野战机动和守城拒敌。 二、极限最大射程不低於三百步,可用於集火远程压制,足以打乱敌军阵型。 三、炮身轻重適中,可拆分转运,由骡马拖拽,適配北直隶,山东,中原和辽东平原作战,杜绝旧式重炮只能用於守城,野战寸步难移的弊端。 四、严控铁水纯度和膛壁厚度,每门新制皆要雕刻炮匠名號和製作年份,確保每门炮都能追查到製作人信息用以追责。” 这样的要求其实已经很贴合时代了,並没有大幅超出这个时代火力水准的范畴。 而且所谓的標准化生產对现在的大明工匠们也並不是一件难事。 须知早在先秦时代,中原帝国便已经掌握了標准化生產的要领。 此前明军各种火器军械製作的粗糙无非就是投入不足的缘故。 在各支边军都拿不到足额军餉的情况下,那军械武备自然是无从谈起,更没法谈及质量。 而现在,崇禎帝是先给足了钱粮再提出高標准的生產要求。 而自身前途已经与军械製造质量掛鉤的的匠人门自然是要倾尽全力的拿出优质军械產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和价值。 半个时辰后,已经在兵工厂试验场地里打出十发弹丸的崇禎帝讚不绝口的放下了手中的新制火銃。 而看到在六十步位置上被毫无悬念破开防御的厚实札甲,一眾隨御驾赶来的新军將领们也都是面露喜色,议论纷纷。 试验场地里很快便响起了其他人打响火銃的声音。 已经亲眼见证新制火銃威力的新军將领们纷纷手痒的下场开銃过癮。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场地外传来打破他们的兴致。 很快,一名皇家亲卫高声传报导:“启稟陛下!张家口前线发来六百里加急密报!” 崇禎帝眼眸一亮,笑著吩咐道:“呈上来。” 加急军情密信很快被呈进他手中。 展开密信一看,上边字跡工整,一排排数字记录的內容著实震撼人心。 洪承畴和李若璉奉旨查抄八大晋商全境產业,除此前清点的张家口、大同两地一千七百万两现银、一百五十万石存粮之外,八家遍布山陕,直隶和江南的商铺,货栈,田庄尽数清查折价完毕。 八大晋商所有產业折价匯总,查抄总资已逾白银三千万两,粮食多达200万石,绸缎药材,铁器盐料无算! 这是真正的天降巨富! 崇禎凝视著手中的纸面数据,嘴角也是不免勾起一抹弧度。 三千万两白银,两百万石粮草。 这笔帐不入户部、不进京师、完全由自己全权掌控。 如此哪怕户部今后不分丁点钱粮,他也足以支撑自己的新军在北地驻扎作战数年之久。 这笔钱更是他后续整顿吏治,革新军政的最大底气。 第二十二章 分田,聚丁,组地方常备军 卢象升早就到了该返京述职的时候,但一月底的突来圣旨让他不得不继续滯留在蓟州镇处理京北的卫所诸事。 清田的工作早就顺利完成了。 在皇上准许京北卫所的世袭军官们可以携带家財家属进京度日后,卢象升所遭到的清田阻力便骤然降低。 说白了,皇上愿意给这些无能的卫所军官们一条活路,既不抄家,还给他们驻京的閒散官职和房屋,这便已是天大的恩典。 真没几个卫所军官在这种条件下还不识趣想要反抗的。 即便真有那么些地方土霸想反抗,在卢象升麾下的过万大军面前也根本不够看。 挑起家杀鸡儆猴之后,余下的也只能熄了心思乖乖配合。 蓟州镇和顺天府北境的卫所军屯没有宣府镇一带那么多,加起来也就不到15000顷。 反倒是杨国柱和虎大威领了足额的军械军餉后带著一万嫡系兵马在宣府镇干劲十足,最终清出了近20000顷军屯来。 如此一算,从宣府镇到蓟州镇一带,直隶北境的卫所军屯田亩数量便在35000顷左右。 哪怕剔除其中荒废已久,短时间內还无法復耕的土地,最终归入皇庄的直隶北境军屯也多达34000顷。 可以说,卢象升近一个月的统筹工作成果斐然,毕竟此前名义上归属天子支配的皇庄土地也不过28000顷罢了。 北境的这35000顷军屯土地一入帐,崇禎帝手头可支配的田產可谓是暴涨,换算成银子那也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了。 但卢象升心里清楚,崇禎帝在朝堂上故意对文官集团让步,暂缓对外的新政实施,绝不仅仅是为了把这些北境的军屯给收入自己的腰包。 他猜想皇帝应该是想要在直隶北部实施有效的军屯。 这个法子当初的他在宣府镇任职时就已经实施过了,效果的確很不错。 毕竟,他们这些地方大员没法拿武勛和地方士绅们的田土下手,想要干点实事,自然就得拿威胁性更低的卫所开刀了。 哪怕如今的卫所军屯早已被勛贵和地方土霸们侵吞了不少的土地,但挤一挤还是能再吐出一些田亩来的。 卢象升当初就是靠著这样的手段在没有“惊扰”地方势力和勛贵的前提下自己筹粮筹钱拉出了一支野战部队来。 所以他当然会觉得崇禎帝是想要復刻一下这种“平稳”的手段来有效解决北境的防务以及粮餉问题。 可他还是想得太保守了。 崇禎帝在此前给他下的那道新旨便为他描绘了一幅更加宏伟的京北战略防御蓝图来。 34000顷即刻便能用於军屯的土地,崇禎帝並没有直接发给那些留守的苦难军户。 而是一边让卢象升在蓟州镇一带放出新政风声,吸引那些此前逃亡各地的军户们归卫等待分田。 一边从中划出了部分土地,用以对此前畿南抗奴大战中新军里涌现出的杰出將领士卒们进行表彰厚赏。 了解到崇禎帝宏大规划的卢象升不敢怠慢,当即和地方的各级官员发动人手去吸引此前流亡逃跑的军户们归卫造册。 若是宣传別的政策,那些逃亡的军户们可能会不屑一顾。 但牵扯到按户分田,老弱皆能重新安置,这些拖家带口的逃亡军户们便不得不心动了。 其中有部分逃亡军户难免会认为这其中有诈,怕不是朝廷故意誆骗他们要逮他们回去继续给军头们当奴隶。 但此前崇禎大赏边军和军户丁口们的事跡却在这一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从中得了好处的军户子弟们跟著朝廷书吏亲自去劝告那些逃亡的军户们归位登记,还告诉了他们上边的军头已经被全数裁撤的消息。 如此一来,人心浮动下的逃散军户们自然是试探性的陆续归卫。 而隨著先一步归卫的军户们果然得到了朝廷的安置和煮粥賑济,剩下还硬撑著的军户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携家带口的从京北的各处山林中走出,纷纷归卫造册。 可即便如此,卢象升估计最终重新造册的军户数也不会超过3万户,当在2.7至2.8万户之间。 这些军户的人口数量更是很难超过12万人,其中还有大量的老弱群体。 事实上卢象升的预估也差不多,经歷了乱战和饥荒后,直隶北部从宣府镇至蓟州镇一带的军户丁口已经锐减。 其中的青壮男丁更是只剩下两万五千人,和国朝鼎盛时相比相差太多了。 就凭著这些散落在漫长边防线附近的奴隶卫所军以及糜烂无用的原蓟州镇边防军,能防住建奴入关和破关才是怪事了。 但,如今京北一带的卫所裁撤,完全有能力安置和武装这两万五千军户子弟的崇禎可不会继续在边防之事上马虎。 二月初八,动员了大量官府以及部分示好朝廷的地方乡绅力量的卢象升在蓟州镇和顺天府沿边的各卫所內立旗组军。 此刻由崇禎帝亲自拨付的第一批军餉和粮草已经运抵原蓟州镇大营,所以卢象升也是底气十足,开始编练这些卫所青壮,组建地方常备军。 宣府镇一带则是由杨国柱主持组军。 这两万五千卫所青壮子弟一共编练成十二个地方標,沿北境边关一线驻守布防,协同边镇部队守卫各处长城隘口。 每標两千兵力,战时由三个就近的標组成一个临时守备镇,届时一个西线守备镇归属宣府镇节制,两个靠东的守备镇归属蓟州镇节制。 顺天府北境靠西的守备镇在战时则由新军直辖调遣。 如此一来,这些分部驻守在长城沿线的地方常备军便能在閒时极大缓解京北两大边镇的防务压力, 每遇战时,两大边镇还能拥有更充足的后备兵源,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家人分得了田產,从此不再作那军头的佃户奴隶,也能对未来更有盼头的常备军士兵们更会卖力的保卫属於他们的新家园和土地。 当然,作为他们名义上的“东家”,崇禎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这个冬日,正是提供物资动员他们在新家园的土地上兴修水利,以备春耕的好时候。 第二十三章 大修水利,春耕在即 “卢督真乃地方干员,若无卢督,京北清田一事怕还得拖延不少时日啊,如今清田一事大功告成,就等水利竣工,以备春耕了。” 乾清宫暖阁內,杨嗣昌看著蓟州镇传来的奏报,不住抚须点头,对著卢象升称讚有加。 正在上首喝茶的崇禎帝却是笑著放下茶盏,开口道。 “杨卿难道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了?当初可还是你向朕推荐卢象升去京北主卫所清田事宜的,如今看来,还是杨卿眼光独到啊。” 杨嗣昌忙道不敢,不过转而又收敛了脸上喜色,正色向崇禎帝建言道。 “不过陛下,这水利修竣一事却是刻不容缓,臣虽未亲往京北各地考察卫所军屯事宜,但也对沿边田土荒废一事有所耳闻。 可如今天时不等人,春耕在即,即使让那十万军户都动起来兴修水利,怕是也来不及了。” 崇禎闻言略微点头,他前世幼时也在家隨长辈下过地,挖过渠,自然知道以现在这个时代的生產力很难做到在短时间內对几百万亩田地大兴水利。 更莫说这其中还有不少荒地需要清理平整。 所以从实际出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保住京北各处沿河的军屯田,重点去修缮疏通有通渠痕跡的灌溉系统。 至於註定要大笔付出的钱粮,崇禎倒是不心疼。 银子终究是死物,如何能在短时间內转化为能为他所用的生產力才是关键,更是他的底气。 那十多万的军户现在名义上可是他的佃户,来年有產出,他才能收租,进而养兵养民,进入良性循环。 不然的话,不对手头根据地进行投入的建设终究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头脑清醒的崇禎当即便让杨嗣昌儘快与诸位阁臣给他拿出一套京北水利建设的方略来。 与此同时,他也派加急飞骑速往蓟州镇传旨,命卢象升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先行调用原来的卫所军户对蓟州镇滦河与青龙河一带的沿河军屯进行疏浚整治。 新一道圣旨和大批物资的到来让卢象升大为振奋。 这一次没有地方上和朝廷中枢的掣肘,手头粮餉皆充足的他干劲十足,接旨的当天就亲带人马出发勘察附近的军屯田情况。 实际情况也正如杨嗣昌和崇禎所担心的那样,多年的天时异常和边境战乱让太多本该產粮的军屯田都拋荒了。 如今蓟州镇东部一带的滦河沿线也大都是当地的士绅土霸挑选完了最方便灌溉的良田进行翻耕。 平常人家莫说是没有那个財力去疏通渠道引水灌溉新田了。 就算是有这个財力和时间的,大多也怕自己最终辛劳一场却是被当地的土霸们给占了便宜。 不过这种问题对於卢象升来说却连麻烦都算不上。 那些建立在滦河两岸的土霸田庄管事们一看到天雄军的旗帜出现,一个个都乖得像鵪鶉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京北水利大工程的兴起也就从这滦河两岸开始。 宣府镇一带同样是接到圣旨后沿桑乾河与洋河对军屯田的水利灌溉渠道率先进行大规模的疏浚改造。 好在这些沿河的土地正儿八经荒废的时间也並不长。 即使如今杂草丛生,但从其中也能看到往日水渠修建使用的痕跡。 吃著朝廷救济粮的原军户丁口们只需在这些旧有渠道的痕跡上方便施工。 而且事关他们春耕后的分田利益,可谓是人人都卖力干活,干劲十足,毫不敷衍。 已经被初步编军的军户青壮们也没閒著,卢象升,暂时还留在卢象升麾下办事的周遇吉和杨国柱几人直接把这些青壮给投入到了对旱地的锄荒打井工程中。 大概有一百四十万亩的军屯田远离河流,属於不易浇灌的旱地。 照常理来说,这些土地利用价值较低,往往都是看天吃饭,地方上的乡绅土霸们也不愿意在这些旱地上投入过多。 但崇禎帝却是依然拨下了大量银子让卢象升在这些旱地上大量打井。 有条件的地块上就用砖石铺垫打深井,虽说这样的一口深井耗银不菲,哪怕减免了不少的人力费用,也得花上十两银子请老师傅施工和採买物料。 但考虑到这样的一口深井在关键时刻足以灌溉20亩田地,崇禎帝便也觉得值当,让卢象升不要心疼银子,放手去干。 一些地势不利又分割开来的旱地没法打深井,那便打土井,耗银二两,也能浇灌三到四亩的旱田了。 而为了调动那些军户青壮们的建设积极性,崇禎帝更是让卢象升提前给他们发放月俸。 地方常备军的月俸,崇禎帝目前定的是半两,远低於新军部队的三两月俸和边镇部队的新定二两月俸標准。 但作为常备军,这些青壮们也不需要第一时间奔赴战场与敌寇廝杀,避免了很大的伤亡风险。 而且他们同样不必像现在的新军部队一样日日辛苦操练。 崇禎帝给他们定下的出操频率是六日一操,农时还可以返家协助家人们务农。 伙食嘛,平日里每天两餐,一稀一干,但儘可能的供他们吃饱。 每三日见一顿荤腥,出操日则是加餐一顿,两顿有肉。 这同样没法和现在一天吃三顿,每日都能见两顿荤腥的新军部队相比。 可对於此前常年挨饿,一年到头来更是难得见一回荤腥的军户青壮们来说,如此待遇已然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到了天堂。 於是当月俸提前下发,上头还很“体贴”的在他们卖力挖井锄荒时每日都给他们见荤的条件下,这些军户青壮们顿时就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效率来。 如此每三日便从宣府和蓟州镇往京师送达的水利工程进度奏报像是开了掛一般的飞速变化。 崇禎帝对此自然是大为满意,一挥大手,便又是一笔加餐银拨了下去。 粮食运转耗费极大,崇禎帝改为让卢象升和杨国柱就地从乡绅富户们手头买粮买肉。 看似消耗白银不菲,但实际上却省了崇禎內库里的不少宝贵粮草。 从宣府镇至蓟州镇一带的军屯田地一天变一个模样的在超过十万军户百姓的努力下恢復著元气生机。 而那一口口竖立在各块旱地上的水井,更是成了如今不少军户们眼里的救命神器。 如此,军户百姓们辛勤劳作抢天时的崇禎二月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即將开犁的崇禎三月如约而至。 第二十四章 割肉秦王府,重整锦衣卫 李若璉是在二月底才结束对八大晋商的家財清点发卖事宜返回京城的。 他给洪承畴一口气留下了两百万两的查抄银——这也是崇禎的意思。 那两百万石粮草现在不能轻动,崇禎帝有大用,正在命人分批安置存储到太原,保定,天津几处要地。 秦军的军餉按每人每月实发二两银,未来一年都是绝对够用的,而多出来的几十万两银子,则是崇禎让洪承畴买粮用。 这倒不是说让洪承畴用现在的高昂市价去找关中平原上的那些地主富绅们买,而是让他找当今的“富藩”秦王买。 老秦王朱谊漶继位50多年来虽说胆小怕事,不给朝廷惹什么大乱子,但他的贪財吝嗇也是远近闻名啊。 崇禎现阶段不想和这些地方上的藩王们直接撕破脸,但用些手段从他们手里敲点田產粮食还是没问题的。 怪就怪他们自个儿的屁股不乾净,和谁合作,收谁的钱不好?非得和那八大晋商掺和。 现在范永斗他们手中的帐本和与大明各地勛贵富商们勾结往来的书信证据可都已经被李若璉送到了崇禎手中。 崇禎不发难,这些信纸就只是信纸。 可只要他想,那这份罪证就是他手里的割肉利器,秦王,福王和楚王,这些蛀虫一个都跑不了,只能任他宰割。 而他这次让洪承畴转交给老秦王的密旨也很简单。 秦王府必须先“自愿”交出关中的十万亩中田给洪承畴用以屯田练兵,再以一两银子一石麦的价格给洪承畴卖够五十万石粮。 两个条件必须答应,否则崇禎就要以秦王府通敌谋乱之罪论处。 要知道,现在秦王府与八大晋商勾结卖粮和盐铁等战略物资给关外建奴的证据已经確凿。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在朝堂上给秦王府求情说话,崇禎更是不会对吸血关中的秦王府手软。 而洪承畴明確知晓了崇禎帝的心意后,心底也是大感痛快。 想他与孙传庭在陕西练兵剿贼时,因手头银粮不足,曾多次向秦王府借粮求助。 可那老秦王贪婪一世,家財巨万却一毛不拔,还多次放话要让他俩难看,著实把他和孙传庭给气坏了。 现下崇禎帝可是把割肉刀交到了他手中,一想到当初被秦王府管事刁难看轻的情形,洪承畴便在心中冷笑连连。 有了能扛事的皇帝撑腰,一个秦王府还真不被他看在眼里,只要不弄出人命…… 他有的是办法让那老秦王心疼后悔。 而深知洪承畴能力和手段的崇禎也不再记掛陕西诸事。 他可比前身头脑清醒得多,像洪承畴和卢象升这种地方重臣,你要用,本就应该放权重用,给足信任。 说白了,这种干员,只要朝廷中枢给足了支持,不掣肘多疑,他们自己就能在地方上纵横捭闔,干出一番成就来。 人家在地方上多年为官,比中枢的许多官员都清楚现在大明的癥结所在,也知道该用怎样的手段去笼络,分化地方势力。 卢象升可以在宣府屯田练兵,不把地方上的乡绅们给推到对立面就能带出一支能打的野战部队。 洪承畴自然也能在关中借著他崇禎给予的支援和底气屯田聚粮,练兵剿匪。 不说彻底解决西北的乱局,至少也能稳住局面,为他在北直的新政改革爭取时间。 秦王府只是个开始,等他需要在湖广和河南继续布局用人时,楚王和福王也都跑不掉,统统都得给他割肉交粮…… 查抄八大晋商一事,李若璉立了大功,加上知晓他忠心可靠,所以崇禎对他的嘉赏提拔也不遗余力。 李若璉归京后休息了没两天,便等来了崇禎帝让他担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加指挥僉事的提拔任命。 这等天恩圣眷让李若璉心头一惊,毕竟这样的任命代表著他即將成为锦衣卫系统中的二把手。 也代表著,皇上现在对锦衣卫的办事能力以及忠诚度產生了怀疑,甚至可以说是不满。 他现在的顶头上司,北镇抚司掌印王崇德不仅才干平庸,还趋炎附势,惧上畏权。 在他的治理下,北镇抚司緹骑散漫,弊案丛生,完全达不到作为皇帝爪牙震慑百官的效果。 至於说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吴孟明,那更是依附东林的圆滑贪財之辈。 近几年来,锦衣卫的威名都快被这两个主事人给败光了。 相比之下,作为都督僉事的骆养性看起来还是个能干事的。 可现在皇上选择提拔自己你不是提拔他,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傢伙能办事,但皇上不信他。 身为锦衣卫,忠心必须要排在第一位,其次才是能力。 用后世的一句话来形容皇帝对锦衣卫骨干的態度,那就是忠诚必须要绝对。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锦衣卫若是犯了这个忌讳,那他在皇帝的心中便也一文不值了。 知晓自己已经取得了当今皇上的信任,也知晓自己即將承担起千钧重担的李若璉接下了任命圣旨。 想必过不了多久,得知这一消息的朝堂百官们都会想著法子的与他结交,拉近关係。 而锦衣卫內部的一场清理风波也在所难免。 李若璉接下任命,便代表著他已经做好了举刀剔除锦衣卫內部腐肉的准备。 这绝对是一个得罪人的活儿,但想要真正的执掌北镇抚司,主詔狱杀伐大权,这便是他的必经之路。 而崇禎帝的信任,就是他最大的底气和靠山。 有皇权相傍,在这京城,他李若璉谁都不怕,他更相信,只要自己绝对忠诚,那如今已变了性子的陛下便会保他到底,不会让他背锅送死。 不过,在这些风波大肆席捲京师之前,把一百万两查抄赃银送到户部堵住百官之口的崇禎帝却是已经低调离京,率虎卫营和改编后的御营起驾北上。 先他们一步起行的,则是朝廷从天津和山东沿海城镇购来的大批母鸭及雏鸭。 这些可是崇禎重视的战略宝贝,是他的灭蝗大军。 第二十五章 埋头建设,除蝗准备 此次北上並不是崇禎帝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他不亲眼看一看自己的第一块“根据地”的建设情况就真的放心不下。 不过他也没打算越权管理或是做什么多余的政策调整,他可没有认为自己的政务能力超过了卢象升这样的大才。 真就是抱著北上巡查一番,看看实际情况,以便心中有底的心態。 而此时蓟州镇一带的卫所改造已然超出了崇禎的保守预期。 实际上卫所制在国朝初年时期的確是一项“天才”般的有效制度。 贫苦百姓们得到了足够个人和家族壮大发展的土地,足以安居乐业,还能供后辈不乘袭军职的子弟读书科考。 若是代代如此,那大明压根就不会有边患之忧,养军数十万更是不成问题。 可土地兼併这头怪兽的存在却是让国朝初年拱卫大明边境內地平稳安寧的卫所制度成为了如今的空壳毒瘤。 世袭的武职军头们成为了地方上的土霸,他们和勛贵以及地方士绅一起侵吞军屯,鱼肉中下层军户,以致卫所制崩坏殆尽,几无御敌作用。 而被圈禁在这个制度下的中下层军户们则是生不如死,逃离不得,反抗无用,只能任人宰割。 崩坏至今,卫所制早就该废除了,不过其中的制度內核却不见得过时无用。 崇禎此前命卢象升对京北一带的卫所进行改革清查,实质上也是用其制度內核重新分配土地资源,激发军户们的生產热情和潜力。 军户们的“贱籍”虽被废除,他们也变相成为了皇帝的佃户。 但实际上,崇禎依然是用屯田抽丁的老办法来解决问题,聚丁组军,只是名头与旧制不同罢了。 可不管怎么说,能在当下切实解决底层百姓生存问题的办法那就是好办法。 而这片土地上的劳苦百姓们永远都会用最朴实的劳动热情来回应所谓的“明君”统治。 一进入蓟州镇最南边的军屯区,崇禎便被眼前妇孺老少们齐上阵卖力进行春耕的场面所吸引感染。 那些乾瘦的躯体在这个春日正爆发著惊人的耐力和热情开犁播种,人人如此,皆抱著最质朴的愿景將代表希望的麦种和粟种播撒。 那些或蜡黄,或苍白的脸庞上並无什么抱怨和不满之色,反而显出了满足的笑意来,仿佛他们如今只能在朝廷賑济处领取微薄口粮的日子已是幸福。 崇禎就静立在远处的荒坡上看著这些底层百姓因为低微的口粮所得和对未来的憧憬卖力劳作。 他沉默良久,隨即又动身去另一处军屯区查看,处处皆是如此,直到…得知他已经抵达蓟州镇消息的卢象升加急策马前来见驾。 而看著身著短打布衣,裤腿处还有未乾泥渍的卢象升朝自己激动下拜,崇禎终於是笑著长出一口气,两手用力的扶向眼前的能臣贤將。 “卢督…辛苦了。 看著这一路的春耕成果,朕心大慰,更要感谢卢督的辛劳啊。” 君臣抱臂对视,眼中皆是赤忱,卢象升更因为崇禎帝透露出的关切而眼眶微红。 数十日来的奔波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身为臣子,所做之事能得到君王的认可体谅和绝对信任,何其有幸啊。 “眼下这一切,皆赖陛下运筹帷幄,微臣不敢居功,如今被除去贱籍的军屯百姓们每每提及陛下,无不感激涕零,感念陛下的再生恩德。” 卢象升此言可谓是发自肺腑,句句真心。 毕竟他就是手段再了得,没有崇禎帝大手笔的钱粮支援,他也没法在京北和杨国柱把分田组军之事推行下去。 而崇禎不惜损耗代价的钱粮投入更是让这十多万的军屯百姓无恙的活过了寒冬,撑到了春耕时节。 再对比以前无粮过冬,动輒饿殍遍野,卖儿鬻女的惨状,这些军户百姓们自然是感恩戴德,由衷觉得崇禎帝是“圣君”在世了。 如果说是在今天之前听到这番恭维,崇禎即使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但难免也会有些沾沾自喜和飘飘然。 可如今亲眼目睹底层百姓们的不易和他们微弱的希冀之后,崇禎听闻此言却是嘆息一声,摇了摇头道。 “朕如今,也只是勉力做到本该做之事,尚不能保境安民,让这些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战乱之苦,朕,何德何能受百姓讚誉,更何谈恩德。” 崇禎此话一出,现场的隨行兵將以及接驾官员们皆是大惊失色,纷纷跪下叩首请罪。 卢象升也是如此,但感受到崇禎语气中对百姓们由衷的悲悯关切,他心中更多的还是钦佩与感动。 当今圣上“一朝顿悟”后,不仅变得比此前更加果决和抗事了,如今看来,还更加体恤百姓,忧国忧民。 古之明君也不过如此,陛下圣明,实为大明之福,百姓之福啊。 崇禎见状也不再过多的嘆息表態,让眾將和官员们起身后,便与卢象升策马同行,边走边议。 “百姓们在此前对田地进行了深耕和杂草处理,这很好,但田地之外的荒地水坑也需要清除掩埋,还有近田的浅滩淤泥,都要一併深翻处理,不然的话蝗卵难除,一到夏季又得爆发蝗灾。” 崇禎一边回忆著前世观看各类歷史小说和科普纪录片时所学到的灭蝗知识,一边对卢象升细细交代。 而一听到蝗灾这个词,卢象升也是脸色大变,连连正色点头,记下了崇禎吩咐的除蝗之策。 “不过这些预防手段也只能清理本地的部分蝗卵,大规模蝗灾一起,夏粮还是难免减產,所以朕给你们带来了一批得力帮手。” 听到崇禎此话,本就有农政经验的卢象升很快便反应过来。 “陛下是说,前两日送来的那批雏鸭?” 崇禎大笑点头,“没错,正是那批鸭苗,鸭子吃蝗虫可是一把好手,人吃多了会中毒,但鸭子不会。 而且吃饱了蝗虫的鸭子长得肥,能下蛋,届时北境的边军和常备军可有口福咯。” 请大佬们追读到最新章,拜託了 衣食父母们,新书期的追读数据非常重要,还请你们帮忙在这两天儘量看到最新章,拜託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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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对农事的重视也带动著京北几县的官员都在近期的春耕中下足了力气,有样学样的动员地方士绅和百姓们深耕灭蝗,修缮水利。 这和崇禎借户部之名向京北几县发放了不少助农银有关,当然也少不了官员们上行下效的作用。 不过这样一来,京北几县的官员们倒也很幸运的逃过了一轮官场清洗。 本来崇禎是想要借著京察的名义后续把京北和顺天府的中低层官员们都换上一遍,多多的安插“帝党”少壮派以便推行今后的新政。 可现在看来,原来的这批中低层官员倒也並不都是酒囊饭袋,庸碌之辈啊。 感情他们大都在见风使舵,看著皇帝的能力和重视程度做事。 但,仔细一想还真怪不到他们。 毕竟以前他们在北直隶这地方是做多错多,皇帝要求高不说,还喜欢拿人背锅,把自己摘乾净。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谁还敢认真做事,心里有抱负想做点事的不是被皇帝下狱就是贬官了,这如何不令人寒心? 可如今的崇禎帝却是洗心革面般的大变模样,过年那阵给京师及京北几县的官员增发俸禄就不说了。 这年后又拨了几批银子下来让各县主官賑济百姓,安置流民鼓励开荒春耕。 可谓是既给银子又给態度,还难得的体恤了基层官吏。 这环境一松,政策一变,下面的官儿能不思动么。 再看皇上年前冒那么大风险领兵南征救援卢督师的担当,他们心底便也少了以往的顾虑。 至少,现在的皇上看起来的確值得他们去冒险搏一把。 毕竟,在京师附近当官,干好了事情还是很容易被中枢注意到的。 而不管是真心实意想为百姓们做点事,还是为了引起中枢注意想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这些地方官员的积极施政好歹是让下边的百姓得到了实惠。 而他们还能笼络说动地方上的乡绅土霸们跟著一起投入物资搞一搞水利,这更是有本事和手段的体现。 崇禎对此当然是乐见其成的,也愿意给他们更多的表现机会。 还是那句话,大明现在的根基太虚弱了,只要还没到北京城破天下彻底大乱的那一刻,那能不下猛药就不下猛药。 地方官员的品性如何,是否贪財,在当下时节都不重要。 重要的还是他们能不能领会到朝廷的意思,正儿八经的拉动士绅把实事给办了。 现在看来,能在京师周边能当上一县之主的地方官大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崇禎往京师周边安插帝党少壮派官员的计划不变,不过也做了调整,不会再像此前预计的那般激进了。 北进之后看著军屯计划顺利推进,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的崇禎心情大好,而离京多日的他也打算再待两日就启程南返。 算算日子,天津和登莱两处重要军港地区的开放建设以及后续的开海计划也该启动了。 他少不了要回京城和百官大臣们耗费一番口舌,再假装让渡些朝堂利益换取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支持自己在天津和登莱搞限制性的新政试点。 而卢象升嘛,不出意外的话就將是下一任的蓟辽总督,现阶段还需要他坐镇蓟州镇操练新组的五千镇军顺便带一带那两万多的地方常备军。 对崇禎帝的安排,卢象升当然是没有异议。 蓟辽地方的各处关隘事关京师安危,责任重大,皇帝命他整飭蓟辽防务,也是信重他的能力与忠心。 再者,他可不怕与关外的建奴打交道,在边关前线屯民练兵,正是他所愿的,待到练兵有成,时机成熟,他还想领兵出关和建奴大干一场,一雪巨鹿被围的前耻。 但就在崇禎帝即將拔营领兵南归京师的前夜,一则军屯区运输马车队的被劫事件却是打断了崇禎的计划。 “三辆马车和上面的铁器粮食都被一伙黑虎岭的山匪劫走了,运货的半棚(一棚12人)常备军战死两人,重伤两人,只有两个轻伤的游过了小青河逃回营地,据当地的军屯百姓说,那伙山匪以前,以前是……” 传令兵在御营大帐外说到这里时,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点不敢说下去。 崇禎皱眉望去,那传令兵身子一抖,隨后只能硬著头皮道。 “百姓说那些山匪是由此前南边几处卫所的逃散军户和关外流窜进来的边军组成,他们懂军阵杀伐,又裹了附近的不少流民青壮,在黑虎岭一带占山为王,横行多年,寻常的军户官兵和镇军都拿他们没办法。” 听到这里,卢象升脸色一沉,崇禎却反而是在错愕后表情不復肃杀,只显得无奈。 说到底,这也是他这具身体前任的锅啊。 卫所的逃散军户就不必多说了,那些在关外与建奴死战过,被杀溃后九死一生逃进关內的游兵散卒们不愿归营还乡,多半也是真正的崇禎下了严令要清算问罪。 而且这样的事例也不止直隶北境一地,大明九边各地多多少少都有因为上头的严令而譁变,最终选择与流寇或是本地的作匪同流合污落草为寇的边军。 不然又何来北地流寇越打越强,剿寇的官军最后却越打越弱的奇葩局面呢? 归根结底,与明军正规军对打的最终其实就是明军? 特码的还是战斗力更强被逼造反的边军。 清军入关后,也是靠著这批大明原本的北地边军一路横推直下江南,最终打得南边的明军溃散投降。 没有哪个正常的汉人在后世看到这段歷史时会不感到悲凉和扯淡。 而深知一切还有挽回余地的崇禎也没法像一个“正常”的统治者那样去斥责被逼落草的边军们背叛了帝国和皇权。 他沉默半晌,最终却是轻嘆一声,对著卢象升道。 “常备军遇袭出现死伤,这批山匪无论身份背景如何,是否有无奈苦衷,都必须严惩,朕也不会为他们悲悯分毫。 但在解决这批山匪之后,卢督便代朕向京北及辽西一带的坐匪流寇们喊话吧。 就说朕知晓他们其中有不少无奈为匪之辈,若有愿弃暗投明的前边军和军户镇军,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他们需要归军戍边,立功赎罪,在此期间朝廷会正常发放军餉,但他们在赎罪前不得升迁。 至於那些逃散多年,杀戮过甚且坚决不愿再归降朝廷的匪寇,卢督就地剿灭即可,屯军遇袭一事,不能再发生了。” 听罢崇禎帝的安排,卢象升也是不由在心底再度感慨皇帝仁厚,既然还愿给那些为匪的边军和逃散军户们机会。 而对於剿匪一事,卢象升自是信心十足。 他曾领兵打过穷凶极恶的流寇,更与这个时代东亚武力巔峰的建奴八旗兵血战过。 如今让他剿灭山匪,无异於是用大炮打蚊子,再轻鬆不过了。 然而崇禎接下来的要求却是让卢象升有些为难。 而新提出让卢象升带新军部队去各地剿匪的崇禎也是笑著解释道。 “卢督莫怪朕多事,实在是如今新军扩编后有太多新兵,黄將军操练卖力,可不见血的新军始终是纸上谈兵,朕对他们的实战能力也无甚底气。 当初朕领军奔袭救援卢督时,就已是硬著头皮让新建的新军在战场上扯虎皮拉大旗,侥倖把那多尔袞给唬走了,总不能今后再这么干一次吧。” 卢象升闻言也是再度想起了当日皇帝领兵立於高坡为自己守住突围通道的情景来。 那一幕令他如今回想起还感激不已,同样也令他后怕不已。 毕竟当时多尔袞若真的下令衝击高坡,那皇帝除了死战突围外,就真的只战死殉国一条路了。 想到这里,卢象升也不再多言犹豫,拱手应下。 崇禎见状也不客气,直接就把贴身的御营標统李遇春和他麾下如今已扩充到近三千人的御营標营交给了卢象升。 这几日卢象升光顾著与崇禎去各地视察春耕进度和打井事宜,还真没怎么关注过现下的御营变化。 他想著御营也就和当初在巨鹿之战中看到的那样,由大部分长枪兵和刀牌手组成,和寻常的镇军標营没太大区別。 倒是那些身材雄壮,身披重甲,手持大枪长刀,装备了蒙铁大盾的重甲虎卫们让他印象深刻。 但当他次日看到在校场上排列整齐,隱约间已透出阵阵锐意杀气的新御营时,他心里的固有印象便被迅速推翻。 下马走到一名身材挺拔的御营士兵面前后,卢象升什么也没问,只是先看了看他已经磨出老茧的握枪虎口,隨后又端详了一番他身上装备的新式棉甲。 “这甲內镶的铁片不少,棉也厚实,好东西啊,这兵更有精神,练枪时下了苦功夫的,是个好兵!” 卢象升的点评让跟在他身后的李遇春下意识挺了挺胸。 而当了解到御营如今足有一千火銃手,其中还有一个装备了大量虎蹲炮的炮队后,卢象升也是来了兴致,当场就让李遇春安排演示一番。 和其他新军部队一样在丰臺大营中日日严苛操练的御营各部很快便在校场上顺畅的展开了野战进攻阵型。 只见令旗之下,一队队长枪兵保护著炮队缓缓前进,每行数十步便要整队一次,確保步调一致,如墙推进。 行至目標区域后,炮队迅速展开架设火炮,隨即完成一轮试射和调整齐射。 精度肯定是没什么说法的,要的还是齐射一轮的杀伤和威慑力。 此后便是火銃队突前实施三段射。 不过也仅有一次三段轮射的机会,轮射后便是长枪兵推进接兵廝杀,火銃手归队自由开火,不时还抽出腰间的长刀化身近战刀手与敌缠斗。 这般操演內容肯定不够完善,问题也不少,但放在当下的明军里已是一等一的“模范”精锐了。 卢象升看完后也是眉开眼笑。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支部队头衔上的模范二字去掉,让他们真正在剿匪的实战中变成一支精锐劲旅。 第二十七章 剿匪练兵(下) “把头埋低!都忘了操典条律了?! 赶快散开各自找掩体,等重甲兵上来支援!” 崇禎十二年三月中旬的京北山林中,一旗(三十八人)御营新军在攻山剿匪的行动中显然是遇到了麻烦。 此刻担任进攻先锋的一棚新军突遭土寨上几名山匪的冷箭射击,出现伤亡后难免乱了一阵。 但身为棚长的赵虎却临危不乱,按照操典条律立刻下令命麾下的士卒们散开找掩体低头隱蔽。 他们这一队先锋兵都是长枪手和刀牌手,没有火銃兵,更没人会射箭。 再加上这伙山匪建的土寨地势险要,只有一条明显是人为砍出来的小路可通寨门,所以一味的强攻肯定是行不通的。 当务之急,还是把部队散开在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减小伤亡,给后续的增援部队让开通道。 不多时,后方知晓前面战况的旗长果断派出了今天隨行的两名重甲虎卫协助攻寨。 而当两名高大的重甲虎卫举著大盾硬顶山匪的轻弓流矢顶上寨门后,后续跟进的五名火銃手也在五十步外的距离开火压制寨墙上的山匪弓手们。 本就是倚著地利与三把轻弓依寨死守的山匪们眼见破不了官兵的甲防后便已经慌了神。 等到他们仅有的三名弓手也被官军的火銃手给轮射打死一人,打伤一人后,剩下的山匪顿时就內乱了起来。 並不十分牢固的寨门很快也被两名重甲兵给举盾撞开。 当赵虎身先士卒的领著长枪兵们衝杀进寨后,山匪们的所谓坚守便成了笑话。 甲冑齐全还成建制的官军对上一群溃散的山匪自然是摧枯拉朽般的结束了战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实上,真正的进攻只有一轮。 如墙般举枪而进的八名长枪兵將自己近一月来每日都要扎上百枪的训练成果展示了出来。 大枪一排扎出,五名还算悍勇的山匪便成了血葫芦,赵虎跟进又劈中一名腿软的山匪,战斗便结束了。 那两名重甲虎卫甚至都没能发挥自己的近战实力。 剩下的二十多名山匪皆是乖乖的跪地求饶乞活,而他们土寨中染血的布匹银两以及干肉粮食自然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三百多两成色不一的碎银让指挥今天这场战斗的旗长眉开眼笑。 因为按照皇帝的军令,剿匪队伍可得缴获银钱的三成,只有粮食和其他的重要物资需全数充公。 如此算来,他们这个旗便能分润一百两的碎银,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平分下去的话,基层士卒算是每人多拿一月的餉银了。 赵虎率自己那一棚成功杀进了匪巢,还有一级斩杀山匪的军功,旗长最终奖了他六两银。 可自己旗下两名兄弟突遭山匪弓手偷袭受了不轻的箭伤,这倒是让赵虎颇为懊恼。 战后赵虎按照新军的规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希望能给他们这类担任先锋的基层部队配备更多的刀牌,或是直接给铁甲。 现在的制式棉甲虽说內镶铁片,防护力尚可,在远处防火銃箭矢的杀伤也还不错。 但近距离攻坚的话还是不如铁札甲好使。 旗长记录了赵虎的建议后也是深以为然。 毕竟没有哪个军队主官不希望自己的麾下士兵们拥有更强的甲冑防护力。 这样的要求或许会对朝廷的財政造成更多负担。 可他们却不需操心这个问题,只需要把战阵上的问题总结提出即可。 至於如何解决,那就是他们顶头上司和皇帝的事情了。 类似的一幕在附近其他几处山岭里也正在上演。 御营如今在卢象升的安排下化整为零,以队(三旗为一队,一百二十多人)为单位分区清剿那些散兵游勇及坐匪流寇。 而就在这山间的强攻廝杀中,一队队御营的新军士兵们也逐步褪去了他们身上的紧张青涩,在实战中快速成长起来。 这其中些许伤亡在所难免,不过崇禎早就下令要安顿好受伤的剿匪士兵,不幸阵亡的士兵也统统享有战场牺牲待遇。 其家属依然能按月领其军餉,直至领满三年,家族名下田產只要是在五十亩以內的,全部终身免税。 超过五十亩的田產部分自然要正常徵税,顶多再酌情减免部分。 而烈士家属的免税田也和现在京北地区的军屯田一样,不得私自买卖,要卖只能卖给朝廷。 这便能极大的防止地方士绅藉机钻空子兼併军属的免税田產,保障烈士家属的权益。 有了这等优厚的抚恤待遇兜底,参与剿匪军务的各支御营部队都是奋勇爭先,建功心切。 连带著配合他们封锁各处山林隘口要道的地方常备军也是士气高昂,多次主动出击搜山,有所斩获。 结果就是京北山地里的群匪们很快就被御营的积极清剿力度嚇破了胆。 往年也有官军进山清匪,但那些像叫花子一样的卫所军或是老弱镇军们根本就是在做样子,打起来畏首畏尾,毫无斗志。 可如今进山剿匪的御营可是清一色的青壮兵丁,个个装备精良不说,还精神抖擞,杀气腾腾的,一见到山匪的寨子就亢奋无比。 他们这些在京北一带落草当山匪的拢共也不过万把来人。 而御营就是一个近三千兵力的加强標啊! 一万土匪聚在一起也不敢和三千建制完整的官兵叫板,这分开来就更不是官军的菜了,打下去绝无胜算。 於是被打怕了的山匪们赶紧投降乞活,赶在崇禎的“赦免令”失效前连忙派人下山与官军联络商议投诚事宜。 知晓此事的卢象升为了能儘快把人力再投入到打井生產中,迅速平息北境匪患,便也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大部分山匪的投降请求。 正剿匪剿得起劲的御营士兵们对此自然有些不爽。 毕竟他们眼中的难得军功就此將要化为泡影,实在是可惜得紧。 好在已经归京的崇禎一声令下,又给了他们一路向西进入宣府地界继续剿匪的军令。 而第二批初步整训好的新军部队也已严阵以待,即將开启他们北上宣府或是西进太行山的剿匪蜕变之旅。 第二十八章 谁敢拦朕捞银子,朕就让谁捞不成银子 崇禎返京后其实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只是刚提出要试点开海政策的他便被朝堂百官们群情汹涌的反对声给淹没了。 而看著眼前一张张道貌岸然,嘴上劝他不要与民爭利,不要重蹈嘉靖万历深陷倭寇之祸覆辙,心里却都在为各自背后的权贵士绅集团谋利的文臣们的丑陋嘴脸。 崇禎也是免不了大发雷霆,在朝堂上大骂发泄一番。 最后便是君臣间又弄得不欢而散,崇禎再度罢朝,只让杨嗣昌和內阁诸臣主持朝政,处理政务。 京师百官们喜气盈盈,自以为又阻止了皇帝犯错乱政,尽到了諫臣职责。 但此刻深居宫內的崇禎帝却並不像他们想像得那般憋屈暴躁,反而是神色平静的下了一道旨意。 “既然百官皆言试点开海有弊无利,易生祸端,朕便遂了他们的心意,从今天开始,封锁北洋洋面,天津和登莱两港禁绝出海船只,片帆不得下海,违令者斩,绝不姑息。” 身处暖阁中的崇禎帝借著杨嗣昌之口向京城百官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而天津和登莱两地的官员们很快也在突然出现於他们府邸的锦衣卫“协助”下严格执行了崇禎帝的旨意。 本来还有所怨言,认为朝廷此举颇为荒唐又加重他们巡视负担的两地水师將领们同样在一箱箱现银的诱惑下变得忠诚卖力起来。 至於说地方官绅和宗亲藩王的態度利益? 在自家小命安危和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那算个屁啊! 还有,这可是皇帝亲自下旨要求的封洋禁海,谁敢不听,真当锦衣卫不敢先斩后奏砍官员脑袋是吧? 如今掌控著北洋的几支朝廷水师很快便行动起来互相配合著封死了北地的几大重要海港及贸易航路。 总有些不怕死的傢伙依然利用小型私港备货出海,但这些海船无一例外的便被掌控北洋洋面的巡逻水师给拦截扣押下来。 一开始扣上一艘两艘的走私海船还没什么波澜,可隨著朝廷水师扣下的走私海船数量越来越多,整个北地有参与出海贸易的官绅商贾们便坐不住了。 他们不比江南的勛贵大族世家,可以和郑芝龙合作走外海航线走私发財。 他们这些北境官绅土霸所依赖的出海走私路线就是从北地的几大海港出货,走熟悉又安全的北洋航线前往日本进行贸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北洋航线被堵,各大北地海港封锁,本来就从海上贸易里赚不到一两银子的朝廷中枢当然是没有任何损失。 但他们这些此前从海贸走私里吃得盆满钵满的蛀虫们可就受不了银子从手中溜走的痛苦滋味了。 而此前代表著他们的地方利益在朝堂上汹涌抵制崇禎帝试点开海的京师百官们也傻了眼。 因为他们背后的金主靠山急眼了,指责他们惹恼皇帝无端生事,如今断了海贸財路,各家都损失惨重! 当务之急就是要低头劝说皇帝解开洋面封锁,恢復民间的海贸路线。 道理是很简单,但此前才抵制皇帝自认为取得了胜利的京师百官们却难以低头认错,那样不就意味著他们向皇权妥协了吗? 但已经被逼急的北地士绅宗亲们却不管那么多,只是一个劲的催促京官们低头认错,赶紧让皇帝解除港口封锁。 然而,此前被群臣们联合抵制掣肘的崇禎帝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依然不上朝,不露面,让著急的百官们想要服软都找不到机会。 杨嗣昌也是把圆滑玩到了极致,表面上一副不敢得罪皇帝的样子,任谁来劝他向皇帝求情都不开口答应。 又这样硬熬了数日后,京师百官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低头认错,找些沿海百姓还需出海打渔的拙劣藉口向崇禎帝服软告饶。 而看到他们即使低头也仍是一副嘴里不离百姓民生,总要装出一副忧国忧民模样的崇禎也是厌烦他们不已。 他依旧不上朝,只是让杨嗣昌在主持例行朝会的某个清晨再度提出朝廷將在北地几港试点开海的新政议案。 百官们如何不明白这就是崇禎帝给出的“议和”条件。 他们此前拿旧制和民生大义反对开海,让崇禎帝不要与民爭利,严防倭患。 结果崇禎帝反手就来了一招借题发挥,直接禁绝洋面,釜底抽薪,最终逼得他们乖乖认错就范。 这口气他们肯定是咽不下的,毕竟以往只有他们掣肘逼迫皇帝,弄得皇帝暴躁气闷,哪有他们集体向皇帝服软的时候? 可现在形势逼人,他们倒是想硬气,但背后的金主靠山们却因为利益的持续受损而坐不住了。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捏著鼻子认栽,心口不一的赞同皇帝试点开海的决策。 逼著群臣们退让的崇禎帝並没有大张旗鼓的在宫內庆贺,反而是低调的又出京住进了丰臺新军大营。 美名其曰视察军务,实际上却是担心那些腌臢货色狗胆包天的报復行事。 对整个皇宫进行清洗可不容易,各色人等太多,崇禎帝现在又要抢时间抓权发展。 所以与其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不確定的环境中,还不如避其锋芒,低调发育,就在军中遥控朝政,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天津港和登州府的蓬莱港被崇禎选定为北境此次试点开海的两大海港。 这两地的水师军制要革新,港口要扩建,而其中更加紧要的,便是组建“皇家商队”搭建起与日本的高层贸易渠道。 在海事中插手抽税当然更加来钱,但现在的朝廷却做不到这一点。 別的不说,光是南边郑氏集团对大明沿海的把控便足以让朝廷知难而退。 但,退让一步,由自己这个皇帝出钱下场组建商队,自个儿从海事贸易中捞钱的法子还是可行的。 毕竟大家各捞各的,郑芝龙也依然是东海和南海洋面上的土皇帝,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是。 不过崇禎也借著这次朝堂爭斗的契机无声的对外发出了警告: 朕不打扰你们捞银子,但若是谁想拦著朕捞银子,朕就让谁捞不成银子! 第二十九章 曹化淳掌海事,各方来財 崇禎想要试点开海的阻碍已经被扫清,但统筹北地两港开海事宜的得力人选却迟迟未定。 要说首要人选,崇禎心里其实也有过考量。 当今户部尚书李待问是个干臣,有能力又忠心,如若用他来统筹开海事宜,崇禎绝对是放心的。 可惜李待问前些时日因为身体问题告假留京休养,如今在御医的多次诊治下才刚有好转,还需静养数月才有可能痊癒。 如此情况下,崇禎也只能让他安心养病,户部之事都已经让侍郎程国祥全面接手了。 所以崇禎在开海一事上也只能另找他人,而这个人选,崇禎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想起了前段时间告老还乡的曹化淳。 没办法,当今的朝堂文臣,大多都深陷士绅利益纠葛,私心缠身,不堪大用。 而宫內剩余的可用宦官里,王承恩忠心够,但太老实,没法独当一面的去地方主事。 王德化能力和忠心都够,但现在崇禎需要他管理皇城內务,清除其他势力在宫內的眼线,还要监督厂卫。 这几重担子压下去,王德化也是分身乏术,无暇他顾。 所以当下看来,合適的人选还真就只有乞老归乡,如今在天津城郊置庄隱居的曹化淳。 毕竟这老货可不是像李待问那样真的因病无法任事。 论能力和手段,曹化淳可在王承恩和王德化两人之上,而且他的经济头脑更是了得,管帐理財无一不精。 再加上他统筹能力出眾,管理两个海港的商事,应付各地官绅勛贵,还不是如鱼得水? 当日深夜,一道密旨便悄然送出丰臺大营,由锦衣卫亲赴天津郊区,召曹化淳入丰臺大营覲见。 如今的曹化淳归乡后不久已是休养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整个人也胖了十斤不止。 虽说隱退得早了,看似吃了亏,但实际上这位前內廷大璫却是圆满归乡,下场可比那九千岁魏忠贤好太多了。 离京当天,皇帝亲自领著御营亲卫送他上出宫前往运河渡口,临了还把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对他叮嘱祝福有加。 当场曹化淳就哭成了泪人,圣眷如此,他真可以说是此生无憾了,更何况这一幕也相当於是皇帝给了他一道免死金牌。 圣眷加身,哪怕他已经告老还乡,也没有哪个瞎眼的看不清形势敢打他家財的主意。 而他最终不仅带著过百万两积攒下来的家资平安还乡,还得了皇帝加赏的珠宝奇珍,可谓是风光无限。 因此当在夜里接到皇帝密旨的那一刻,年过花甲的曹化淳没有半分迟疑,即刻更衣整冠,隨锦衣卫星夜间赶赴丰臺大营。 灯火通明的帅帐之內,不等曹化淳行完君臣大礼,崇禎便开口打断他道。 “大伴,朕知你归隱避世,只求安度晚年,按理说,朕允了你归乡,就不该再召你回来。 可眼下北洋两港开海,朕欲成立皇家商队出海谋利,却苦於没有能用的人才。 这偌大的海事基业可是朕今后编组新军,賑济百姓的根底,朕,信不过那些朝臣,更信不过一般商贾,但朕信大伴。 现在朕命你復出,任皇家商会总管,总领北洋对日海贸一应事宜。 从今往后,大伴你便代表朕处理北洋海外贸易之事,皇家商队內的人事调度,入股招商,货物统筹等事皆由你全权决断,无需事事奏请,你,只需对朕负责便可。” 曹化淳听闻崇禎如此推心置腹,心头巨震的同时也是再度感激崇禎对他的信任。 加之並不是要他回宫任职,只作为皇帝家奴打理皇家商事,他也安心,所以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曹化淳当即叩首领命。 “呵呵,大伴放心,朕也许你入股分红,若你能出五十万两投入商会运作,今后每年的海贸利润便有你一成,绝不食言。” 崇禎帝喝了口茶,笑著把最后一颗利益炸弹投下,当即便震得曹化淳浑身颤抖起来。 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激动。 皇帝亲自组建的海贸商会,那是多么大的规模,多么大的便利。 也许开始的一两年还需加大投入,收穫有限,但越往后运作就越是来钱。 而现在,皇帝亲自许诺给他一成利润。 一成利润啊! 五十万两投进去又如何? 他曹化淳可不是北地內陆的那些土包子,在海事上没见识。 当初他所收取的政治贿金里可就有不少在天津港走私出海的海商所供奉的银子。 所以他很清楚,打上皇家招牌大规模出海的商队意味著什么。 崇禎的这份宽厚让利再度让曹化淳老泪纵横,他当即跪地叩首,声音恳切地说道。 “老奴余生尽付陛下!肝脑涂地绝无二心!定不负陛下重託,办好皇家商事,为陛下赚取推动新政之资!” 崇禎见曹化淳表態坚定,满意点头,把他扶起后拉著他整夜畅谈海事大计的细节和全局谋划。 他欲组皇家商队,表面上是想要充盈国库和內帑,赚取军费和賑济灾民。 但实质上却是想发动一场深度利益捆绑的改革。 那些北地的藩王,士绅和巨贾此前抱团阻扰开海,死守旧制,是怕皇权介入海事,分走他们的走私暴利。 可现在崇禎帝以皇权开路,放开两港的合法海贸渠道,便是朝他们拋出去一块极致诱人的肥肉。 是的,崇禎帝並不打算直接由皇权垄断北线的海贸,反而是想要拉著北地的官绅和宗亲集团们一起入股在海上挣银子。 皇家商队拥有水师全程护航,船舰规模庞大,运载量远超民间私船不说,航线还稳定。 北线的海盗可不敢打大明水师的主意,官府更不敢查扣皇家商队的货物。 如此一来,只需出钱参股皇家商队的海贸生意坐等分红,对官绅集团来说便是致命的诱惑。 毕竟他们以往走私出海,不但需要层层打点官府,打通关係,还需要时刻担心被海盗劫掠的风险。 这海上走私贸易利润极高、可风险也很高。 而如今掛靠皇家商会入股,备货出海一事他们全然不管,只需坐等分红,海贸安全性也大大提高,简直就是稳赚不赔得买卖。 崇禎要的,就是让所有此前牴触新政,在地方上阻碍朝廷变革的北地权贵们尽数眼红和主动掏钱入局。 只要他们拿出真金白银入股皇家海贸,便是彻底被绑上他的战车。 从此,皇家商会的利益就是他们的利益,朝廷海贸的兴衰就是他们的兴衰。 而这群此前抱团对抗皇权,阻碍新政的士绅藩王,將再也不敢肆意掣肘朝廷政令,反而会主动维护皇权,拥护新政落地。 而这,还只是第一步铺垫。 崇禎的长远布局,也藏在更深的国策之中。 待这群权贵彻底尝到皇家海贸的巨额红利,他就会推动大明的造船业深入发展,进而步入远洋,和西方的强盗们在大洋上抢夺黄金航线。 到那时,早就习惯了巨额海贸以及拓殖利益的北地权贵们绝不会再执著於土地盘剥。 就算他们想要土地,崇禎帝也会在海外给他们划下大大的地盘,让他们去投入建设,去一块又一块的封建土地上为大明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对內,朝廷便可顺势推进土地改革,用海外土地和白银来置换赎买北地权贵们手中的土地,再以租佃的方式分配给底层的贫农,缓解土地矛盾。 如此便可彻底缓解明末积重难返的土地兼併矛盾,加大农政投入和捕鱼作业,从根源上杜绝北地的民变暴乱。 而为了防止后患,今后北地由朝廷赎买的土地一律收归国有,发给贫农的土地所有权还是在朝廷手中。 至於那些保守到极致的內地乡绅,崇禎当然还有其他办法和手段收拾,只要笼络了北地大部分的官绅和民心,剩下的部分便不足为道。 江南的老爷们,暂时就让他们继续快活吧,等把关外的野猪皮和不识相的蒙古部族收拾了,手中有大刀的崇禎帝就会慢慢收拾他们。 多的不说,让他们把吃进肚里的几百年財富吐大半出来为国解忧还是可以的。 如此以商事缚权贵,以新政安天下,层层推进,平铺到十年来看,足以无声化解大明的百年痼疾。 当然,崇禎对曹化淳只说了这些,关於计划失败后他就打算耗死了建奴再领著北方几十万边军从北到南重新“清理”天下的备案,他就只字未提了。 老曹毕竟年纪大了,被嚇坏的话可不好。 而並不知道崇禎帝背后已经握紧了大刀的曹化淳只是敬佩眼前英明天子的帝王格局。 次日天明,曹化淳便辞別崇禎,即刻奔赴天津港,正式接管皇家商会筹办的一应事务。 復出之后的曹化淳褪去了归隱的閒散,整个人精气神焕然一新,行事雷厉风行又条理清晰,尽显数十年朝堂歷练沉淀的老辣本事。 抵达天津当日,他便在港口设立皇家商会总署,张贴明文章程,將入股分红规则,护航保障和收益周期一一公示。 有皇权背书,加之规矩明確,透明公正,还有曹化淳这尊前內廷大神坐镇,正在观望朝廷开海试点的一眾商贾权贵们顿时就人心浮动起来。 皇家商会成立的消息很快就在厂卫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传开,整个北地权贵圈层瞬间掀起波澜,无人不心动。 要知道他们靠著北洋私贸积累家財多年,早已熟知这条海上財路的潜力。 如今合法渠道大开,还是天子背书,有水师护航的大规模皇家贸易堪称稳赚不赔的聚宝盆啊。 京师周边,直隶南北,山西南部,河南东部,山东等地的士绅大族,北地勛贵们纷纷放下身段,迅速派人赶赴天津总署打探入股事宜。 短短三日內,登门投银、预约入股的权贵士绅们络绎不绝。 而得到曹化淳的承诺,知晓皇帝办好海贸一事的决心后,他们积攒多年的家財便源源不断的匯入位於天津卫城內的皇家商会公库。 此前抱团抵制开海,阻挠新政的北地利益集团这会儿纷纷大变脸,主动请求入股合作,想要跟在皇帝屁股后面分一杯羹。 这些傢伙终究抵不过巨额利益的诱惑,尽数主动跳入崇禎布下的棋局,心甘情愿的被皇权捆绑。 而稳住入股招商的大局后,曹化淳又立刻动用崇禎从丰臺大营中调入天津商会公库的三百万两银子大规模囤积粮草和货物用於储备賑灾以及对日对朝贸易。 他眼光毒辣、思路活络,直接摒弃北地高价採买的弊端,將採购目光投向物资更充裕,大批买货下价格也更低的山东和南直。 有了去年崇禎的捨命相保,山东可是避免了建奴的入侵劫掠,时局还算安稳,加之南直各地商品经济发达,两地生產的布匹、丝绸数量极大。 曹化淳当即派人南下联络山东南直各地乡绅大族,地方勛贵,以合理低价批量收购的方式大规模集采各类物资。 他手段老练,深諳商贾人心,谈判之时极为通透,既以长期合作、远洋分红为诱饵,又以皇家背书、朝廷信誉为保障,承诺后续优先吸纳南方大族入股皇家海贸。 在海贸远景和大批现银结算的双重诱惑下,南方士绅勛贵纷纷选择让利,大批量出手他们囤积的余粮、粗布、绸缎、生铁等重要物资。 一时间,数百艘的民间漕船和货船络绎不绝的从江南启航北上,沿途又带著徐淮山东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运抵北直。 然而在曹化淳的统筹调度下,这些货船却是丝毫不乱,而是有序的停泊等待,分批进港检验下货。 早就备好的大批量马车也被安排至临时拓宽夯实的河港码头接货起运。 已经被崇禎帝派兵占领了三卫城池的天津空出了大批营房用作临时仓库。 原来的天津卫军们同样被改组成地方常备兵团,正分批调去丰臺大营接受整编。 而一车车的物资就此被拉入卫城囤积,只等船只备好,天时合適,便要出海换取那海量的动人金银。 第三十章 荆襄锁贼 北境的屯田和试点开海已然走上了正轨。 大明朝廷的財政会不会因此好转不得而知,但崇禎帝的內库肯定会在数月后加大入帐数额。 而在距离北直千里之外的湖广,一场针对张献忠的封锁包围也正在徐徐展开。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推一些,聚焦在崇禎十二年三月上旬的襄阳城。 初春的江汉平原暖风拂堤,春水荡漾,两岸的田野间处处可见忙碌春耕的农人。 若是忽略陕西河南裂地千里,民不聊生的惨状,只来到襄阳城外观景的士人墨客们定会感慨湖广春景无限好,南国百姓也算是一片安乐。 但,愈发临近襄阳城,人们就越会感觉到城內正酝酿著一股肃杀割裂的气氛。 其源头,就是襄阳城头那些身著赤甲的精锐秦兵。 自二月末奉旨南下后,孙传庭亲率麾下一万秦兵昼夜兼程,越过武关,横穿南阳,最终堪堪在三月初时领兵尽数进驻襄阳城。 湖广督军府的成立让襄阳城迅速从一座繁华的商埠府城转变成迅速囤积各类军资粮草的军事重镇。 孙传庭带来的那一万陕军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其中由崇禎帝在北直专项拨款为孙传庭扩编的三千骑兵更是驍勇。 这支秦军甲仗鲜明,披甲锐兵直破万人,且个个装备精良,一看就是能打敢打的强军。 若放在野战外开打,这支部队也就是不如成军多年,战阵经验极其丰富的建奴八旗老营。 然而与湖广本地军备废弛的卫所兵以及各地的营兵相比,却又宛若云泥之別。 秦军入城当日,军纪整肃严明,在孙传庭严苛的军法约束下,这些如今每月都能拿到实餉的秦兵无一人滋扰百姓,劫掠市井。 短短一日时间,便稳住了襄阳城稍显混乱的人心,街道之上宵小绝跡,市面也井然有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孙传庭的督军府直接设於襄阳城府衙东侧。 崇禎命他接管湖广全境军务,这一道圣旨直接震动了整个荆襄官场,乃至远在武昌的楚王府。 毕竟洪承畴这傢伙在关中大肆“勒索”秦藩的事情早就在官场上流传开了。 而看当今陛下对此一言不发,沉默认可的態度,这些地方大员如何不知这就是皇帝自个儿的意思。 偏偏秦藩也够怪的,按理来说早就该闹腾起来了,然而秦王府最终却选择了乖乖交粮交田,任由朝廷拿捏。 这变化可谓是诡异至极,而现在孙传庭亲带大军入驻襄阳,怎么看都像是洪承畴第二,对著楚藩来了啊。 楚藩和秦藩一样,都是当世巨藩,而这个巨指的可不是他们手中的权势,而且他们世代积攒的家財。 初代楚王朱楨乃太祖高皇帝爱子,就藩武昌两百余年,世代盘踞江汉膏腴之地,累朝所积,田產横跨武昌,汉阳,黄州,襄阳四府,府库积粮如山,金银无数。 较之当今吝嗇守財的秦藩,楚王朱华奎更为跋扈贪婪,多年来依託藩王特权垄断湖广盐利,商贸,与南北官绅勾连合作,可谓是富可敌国。 偏偏朱华奎不知死的还敢派人与八大晋商暗通款曲,常年走私铁料粮食出关资敌,从中牟取暴利。 此前晋商案发,崇禎便下令封存所有晋商与內地藩王官绅们的往来帐册书信。 其中楚藩通敌牟利的证据触目惊心,铁证如山。 秦藩被开刀索粮索田只是个开始,此番孙传庭入楚,除了盯死张献忠外,便是奉旨要向楚藩开刀。 入驻襄阳城后仅花了五日时间,孙传庭便將襄阳府各地的官员一一传唤压服。 在皇帝圣旨和钦赐尚方宝剑的威慑下,这些地方官员真不敢轻忽如今总督湖广军务的孙传庭。 更没有那个胆子在隨军入驻襄阳城的锦衣卫番子们的监视下给楚王府通风报信。 又是一日清晨,督军府衙署之內,孙传庭身著武將常服,面容清癯,眉眼锐利如锋。 此刻他端坐案前,手中摊开的,正是锦衣卫抄送而来,盖有御前印鑑的楚藩罪证抄本,字字句句,皆指要害。 堂下文武立班,湖广巡抚方孔炤,襄阳知府邹鎏和各地卫所指挥僉事垂首而立,其中大部分人都面色惴惴,不敢轻易出声。 这些面色紧张的地方官员几乎都与楚藩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皆知楚王势大,根深蒂固,平日里都小心討好,不敢得罪。 可如今看著孙传庭手中的铁证,再看堂外林立肃立的陕军精锐,他们心中皆是冰凉一片。 孙传庭抬眸,目光扫过眾人,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的沉声道。 “楚藩私通八大晋商,走私军资粮草予关外建奴,通敌谋利,罪证確凿! 然陛下仁慈,念及楚藩两百余年宗祀,不欲兴大狱,戮宗室,特命本督督办湖广军务,令楚藩输粮捐田,以赎前罪,以济军民。” 话音落下,他抬手將厚厚一叠帐册书信掷在案上,纸页散落,罪证赫然展露在眾人眼前。 “传本督军令,遣锦衣卫赴武昌,晓諭楚王朱华奎: 三日之內,楚王府需捐献粳米、麦粮共计五十万石,交割湖广督军府,另划拨楚藩在襄阳府汉江两岸歷年强占的上田十万亩,归入军屯户籍,由督军府统一安置流民,整编军户屯田练兵。” 逾期不至,或是粮田以次充好,数目短缺,本督即刻上奏陛下,请旨以通敌叛国重罪,彻查楚藩满门,株连所有依附楚藩牟利之地方官吏乡绅,绝不姑息!” 这几道军令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堂之內! 特別是那句株连之语,更是嚇得现场的不少湖广官员两股战战,头冒冷汗。 他们此刻脸色煞白,却无一人敢替楚王求情。 谁都明白,晋商通敌案举国震动,影响极恶,且陛下態度决绝,眼下皇权復起,孙传庭又手握重兵,谁敢包庇通敌藩王便是自寻死路。 楚王这次是一定栽了,但他们可不想跟著一起送死啊,等下连连表態,表示一定会支持孙督代天子惩戒楚藩。 不过,楚藩盘踞湖广两百余年,威压地方,官府逢迎,士绅依附,早就作威作福惯了。 因此当接到锦衣卫传令时,楚王朱华奎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惊恐,而是气得当场摔碎满案玉器,暴怒咆哮。 他继位以来,向来只有他盘剥地方,勒索百姓官府的份,从未受过如此胁迫。 让他交出五十万石粮和十万亩良田,无异於剜心割肉! 可当幕僚將孙传庭列出的罪证条目一一稟明,得知自己多年走私资敌的隱秘已尽数被朝廷掌握得一清二楚时,朱华奎瞬间便如坠冰窟,戾气尽数消散,脸上只剩惶恐。 他有心反抗辩解,但如今罪证確凿,而且还是通敌卖国的大罪,若是还敢抗命不遵,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简单的申斥。 而是抄家灭族,废藩除祀的灭顶之灾啊! 心中的愤怒,不甘和心疼在保住自家性命和王府的未来富贵前,最终还是尽数化为无奈。 朱华奎只得咬牙下令,调集府库存粮,清点名下良田,按期交割,不敢有丝毫拖延剋扣。 短短三日內,武昌,襄阳两地车马不绝,楚藩的粮船顺汉江逆行而上,楚藩在襄阳府强占的十万良田也尽数交割湖广督军府。 隨著这数十万石粮草入仓,十万亩上等良田归入军屯,湖广新军的粮草储备和屯田根基顷刻稳固。 而在暂时压服了楚藩之后,孙传庭便马不停蹄的再施雷霆手段,著手整顿湖广北境烂透的卫所。 湖广承平百年,卫所制度早已腐朽不堪,名存实亡。 虽说比之京北边关附近的卫所要好一些,但湖广各地的卫所军官侵占军田,吃空餉,奴役军户同样是常態。 在册军士虽有数万,实则老弱居多,青壮稀少,大半军田被卫所將官和地方乡绅私吞隱匿。 剩下些贫瘠田地也无人耕种,荒芜遍野,这般军备,別说剿贼御敌,就连自保守城都是奢望。 这也算是张献忠盘踞湖广,数次作乱却始终难以根除的根本缘由——地方军备废弛,根本无力压制流贼。 孙传庭手段利落,直接派出大军与锦衣卫向各地卫所颁布整军清田令。 他以御前军令为凭,划定湖广北境卫所地界,派出陕军骑兵分驻各州县卫所,全程监督清查。 第一步便是彻查军田,將所有被私吞,隱匿,倒卖的卫所田地尽数清查追缴,统一划归督军府军屯体系,登记造册。 地方上的官吏乡绅想要干预,首先就得问过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和那过万的精锐秦兵。 再说了,卫所军屯本就是朝廷国策,如何处置卫所军田当然由中枢朝廷说了算。 以往他们暗自勾连侵吞,朝廷无力处理也就罢了,可如今朝廷直接用大义派大军下来清田。 这时候谁敢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国贼,崇禎帝自能堂堂正正的出兵镇压,夷其家族,抄没家產,不留后患。 而对於卫所军士,孙传庭就奉行裁弱留强,分籍安置的铁律,让他们老实归卫登记户口,分领军屯田。 所有四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体魄强健,无恶习的卫所青壮尽数筛选出来,编入湖广新军建制,归入孙传庭麾下。 统一操练、统一发餉、统一配给甲仗军械,孙传庭將按照崇禎帝给他钦定的三万兵额,逐步整编扩编,补足湖广北境的野战兵力。 四十岁以上和十五岁以下的老弱军士、伤残兵卒则尽数裁汰出战伍,免除军役,划拨军田,集中安置,组建屯田民户,专职耕种屯粮。 所產粮食六成归他们自个儿,剩下四成悉数归入督军府官仓,用以供养新军,接济流民。 短短十日之间,湖广北部各卫所风气大变,特別是襄阳府一带,清查得极为彻底。 那些往日作威作福,侵占军田的卫所將官们无一倖免,但凡敢阻挠清查、隱匿田產和包庇私弊者,尽数被孙传庭下令抓捕,羈押审讯。 他们贪墨田產尽数被追缴不说,本人还要依军法处置,或革职流放,或杖责除名,无一姑息。 如此铁血的手段一出,加上数百颗人头落地,湖广北部官场一时间无人不惧孙传庭的手腕。 这位督师在陕西剿贼多年,最是擅长整顿军务,屯田练兵,对付军中积弊和地方陋习,向来只有杀伐整治,没有姑息纵容的。 加之他麾下陕军精锐,如今又有湖广万余军户子弟和各府流民中的青壮编军入营。 两万多大军在手的孙传庭压得襄阳周边几府地方乡绅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乖乖遵从军令。 而隨著又一批崇禎帝支援孙传庭的百万两军餉运抵襄阳,底气十足的孙传庭更是加大了新政推行的力度。 湖广北部清查出的军田数万顷全数收归国有,整编青壮军士万余人,安置屯田老弱过万户,糜烂百年的卫所积弊就此被孙传庭以雷霆手段强行整顿,成效斐然。 搞定了內部事务后,孙传庭的目光终於是看向了盘踞在襄阳西北,早就被皇帝断定是假意归降的张献忠所部。 崇禎十一年末,张献忠兵败势穷,被迫向朝廷乞降,假意归顺,退守谷城。 然而他名义上受朝廷招安,实则拥兵自重,暗藏野心。 既不遵朝廷调令,不缴贼眾兵器,不裁私兵,还暗中招揽亡命之徒,囤积粮草,打造军械,日夜蓄力,只待时机成熟便再度反叛,席捲湖广。 朝野上下诸多官员被其假意归顺蒙蔽,以为湖广贼患已平,屡屡上奏请安抚姑息。 好在崇禎早已看破其中要害,故而特意下旨,令孙传庭入楚后锁死其发展空间,断其根基,扼其羽翼,使其永无反叛之力。 孙传庭深諳圣意,也最懂流贼作乱的根本。 山陕中原流贼之所以屡剿不灭,核心便是能四处劫掠粮草,招揽流民,源源不断补充实力。 想要彻底摁死张献忠,无需急於动兵廝杀,只需断其粮,绝其资,锁其路,便可让其困死一隅,自生自灭。 当即,一道密令自湖广督军府传出,传遍湖广全境。 孙传庭抽调麾下两千精锐骑兵,辅以整编后的湖广新军探哨,分为数十队,四出巡查,全面封锁张献忠盘踞的谷城周边的所有要道。 凡谷城向外延伸的官道、渡口、山道、险隘,尽数设卡布哨,层层布网,无一处遗漏。 探哨日夜轮值,不间断巡查,严防贼眾外出劫掠、招揽流民,也严防外界人员私自出入谷城。 与此同时,湖广全域颁布对谷城的物资封禁政令,管控极为严苛。 在封禁令下,湖广所有州县市镇均严禁商贾百姓向谷城输送超过日常所需的粮食。 像是硝磺,火药,铁料等一切重要物资更是尽数列为禁运之物,违者以通贼重罪论处。 如此一来,原本往日暗中与张献忠交易以牟利的商贾乡绅们尽数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心存侥倖私通逆贼。 各地关卡壁垒森严,陕军铁骑往来巡查,杀伐果断,但凡查到私自输送物资者,当即就地正法,杀鸡儆猴。 谷城之內的张献忠由此陷入了彻底的禁錮之中。 他麾下过万私兵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往日依靠四处走私和暗中劫掠尚能维持运转。 如今外部粮道尽数断绝,军资彻底无源,既无法外出劫掠扩充粮草,也不能购置铁器火药打造军械,更无法招揽周边流民壮丁扩充兵力。 整座谷城瞬间沦为一座被层层围困的孤岛。 张献忠也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危机窒息感。 城外四面八方皆是明军探哨铁骑,严密监控,寸步难行。 城內物资日渐匱乏,粮价飞涨,军械修缮无以为继,麾下贼眾人心惶惶,士气日渐低落。 他数次派人乔装百姓、商贾,想要潜出谷城联络旧部,购置粮草军资。 可这些哨探尽数被外围巡查的陕军骑兵查获,外出之人要么当场斩杀,要么羈押审讯,无一逃脱。 这一刻,张献忠终於真切感受到了孙传庭的狠辣手段。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孙传庭背后,还有一个帝王已经张开大网,就等他反叛入瓮,好將他一举歼灭。 第三十一章 三面张网,中原布局 谷城之地,位於襄阳西北,聚兵於此利於三面逃窜,还能伺机南窥汉江平原,所以当初张献忠此獠选择在此地假意投降並休养整顿也是有其道理的。 而崇禎帝对张献忠的全盘围剿布局,如今也只堵住了他向南和向西北的缺口,尚缺要紧一处,那便是鄂西北郧阳一带的防线。 郧阳地界群山万壑,地接陕南,川东与鄂西三地边境,是整个西南与中原交界地带最大的流民藏匿地与流寇迂迴通道。 歷史上歷次流寇兵败,皆会窜入郧阳深山蛰伏休整,待朝廷兵撤粮尽,再捲土重来,四处作乱。 不过当下崇禎帝已注意到这一特殊地界,针对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部重要流寇,他也做出了限制部署。 洪承畴领五万秦军坐镇关中,汉中全境,秦岭巴山一带层层布防,当下已彻底封死李自成残部窜扰秦川的所有退路。 孙传庭更是亲率一万精锐秦兵搭配新编湖广新军,扼守襄阳中枢,牢牢把控汉江平原核心腹地,断绝张献忠南下侵扰湖广膏腴之地的路径。 南北面皆已封锁,洪承畴和张献忠更是打得李闯和献贼心生惧意。 唯独郧阳一线因地貌险峻,地盘辽阔,隘口无数而难以彻底锁死。 此地歷来防务空虚,旧有卫所糜烂不堪,毫无守御之力,加之地方贫瘠,入卫客军更是屡次因粮餉不继而剿寇失利。 若是此处漏洞不堵,李自成残部,张献忠和罗汝才三部流寇依旧可以在兵败之后遁入郧阳深山,依託天险苟延残喘,休养生息。 如此一来,朝廷的南北张网又会陷入死局,让耗费巨大心力和財力布局的灭寇大局功亏一簣。 而如今遍观西南所有明军,能適配郧阳山地复杂地形,擅长隘口防御且忠诚不二的,也唯有石柱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了。 崇禎帝自知白杆兵战力强悍,秦良玉老將军更是忠肝义胆,完全靠得住。 所以他在得知孙传庭已坐稳襄阳后,便亲下一道加密圣旨快马送入襄阳,命孙传庭派人代为传諭石柱土司秦良玉,即刻点选五千白杆兵整军东进,进驻郧阳全境。 只要由白杆兵接管所有山隘关口要塞,补全大明鄂西北最后的边防缺口,便能彻底锁死流寇往湖广和西南逃窜的退路。 如此,便能逼迫各路贼眾无任何周旋余地,只能按照崇禎帝预设的布局东入河南绝地,进入他的收网圈套。 与此同时,为彰白杆军忠勇,以励军心,彻底打消其数十年为国血战却不得嘉赏的积怨,崇禎帝还下旨晋升封赏。 秦良玉一生为国,从万历平播,天启援辽,再到歷年西南平叛,护境安民,数十年披甲戍边,百战忠烈,功勋无双。 此等忠臣必须重赏,如此方能显出朝廷的公道。 崇禎帝特加封秦良玉太子太保,郧阳镇守总兵官。 此番封赏分量极重,太子太保位列朝廷一品加衔,是文臣武將极致的荣宠。 而郧阳镇守总兵更是实打实的边关实职,授权其总领郧阳九隘防务,节制郧阳全部卫所官军,地方团练,边境战事,布防调兵皆可便宜行事。 这是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以来首次將內地重镇边防全权交付土司將领,足以证明崇禎帝对秦良玉的绝对信任了。 圣旨很快便隨御前六百里加急快马送入襄阳督军府,孙传庭焚香接旨,细细阅览之后,深嘆圣虑深远。 他久歷边事,深知白杆兵忠勇盖世,却常年被朝堂薄待,军民积怨极深。 若依旧以空纸军令徵召,纵然白杆兵谨遵忠节不敢抗旨,也必然军心离散,战力打折。 好在陛下此番荣赏实利並举,更是补上朝廷此前亏欠白杆兵的加赏,如此一来,白杆兵军心大振,当能驻防郧阳,拱卫川东门户。 孙传庭不敢耽搁半分,即刻按照圣諭筹备调兵与犒军事宜。 按照崇禎帝的吩咐,孙传庭先行拨付十万两足色官银作为开拔犒赏,不待大军启程便先派人马押运军餉西去。 同时他还明发军令公示,皇帝允诺,剩余的四十万两加餉和大批粮草,輜重物资也將全数从襄阳府起运,押运囤储至郧阳大营库房,封存待取。 只待五千白杆兵抵达郧阳布防就位之后,即刻全额交割发放,不仅足额兑现本次出征所有军需餉银,更要尽数清偿崇禎登基以来歷年征战白杆兵所拖欠的军餉。 安排既定,孙传庭最终敲定一百多名精锐將士押运餉银起运。 其中一百二十名久经战阵的秦军骑兵负责沿途哨探,开路警戒,六十名精锐步军专职守护银箱輜重。 另有二十名精干杂役负责骡马调度和后勤起居。 三十余匹健壮驮马整齐列队,稳稳驮载著封装规整的银箱,队伍竖起湖广督军府亲军大旗与朝廷餉银专属仪仗旗,携带通关敕令,兵部勘合,可沿途通行无阻,让地方州县无条件配合。 襄阳至夷陵、荆门一线,儘是孙传庭新政管控的稳固辖区,官道肃清,队伍昼夜兼程,畅通无阻。 待进入川鄂交界的深山地带后,虽山林茂密,地势险峻,藏匿著不少零星散匪和山野盗寇。 但这些小股贼匪向来只敢劫掠商旅百姓,远远望见明军正规餉队旗帜和近两百全副甲冑的精锐兵马,便尽数隱匿山林,避之不及。 队伍行至巫山边境,便已然踏入石柱土司属地。 早就得到快马消息的沿途白杆兵哨卡尽数接应引路,层层护卫,一路將护餉队伍保送至石柱城外。 此时的石柱军营早已因朝廷调兵的消息人心浮动,积年委屈尽数翻涌。 石柱兵世代驻守川东,忠烈传家,是西南大地上归顺朝廷的土司中最纯粹的忠义之师。 数十年间,但凡天下有乱,朝廷有难,白杆兵从来都是闻令即动,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 他们南北转战、浴血拼杀,从万历年间算起,如今已有上万石柱子弟埋骨异乡,血染疆场。 如此伤亡对一土司小邦来说,已然相当於举族上下每户男丁都付出过死伤的代价。 可这些东川男儿从未有过一次避战畏敌,更未有过一次叛离朝廷。 但,他们这份忠勇换来的,却是深深的亏欠。 此前朝堂庸臣当道,国库稍有紧张便优先裁扣边军餉银,加之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朝廷下发的微薄犒赏往往在截留之后所剩无几。 白杆兵將士流血拼命,戍守边关,平定叛乱,归来之后却常常面对无餉可领,无银养家的窘境。 老兵带伤归乡无抚恤,青壮出征血战无赏赐。 歷次战功多半被文官隱匿,或被其他军队冒领,百战忠名,换来的却是清贫寒苦,岁岁亏欠。 如今天下人皆知石柱兵能战,敢战,愿为大明死战,却无人知晓石柱兵的委屈和心寒。 故而此番朝廷再度空降调令,徵召五千白杆兵出境驻守郧阳,堵截流寇,消息传遍军营上下,从各级將校到普通士卒,无人不怨、无人不寒。 军营之中,私下怨言四起,人心低迷到了极点。 “朝廷无事则弃我西南,有事则召我死战!每遇危难,只记石柱白杆兵!” “数十年血战牺牲,积年欠餉无数,从未补齐分毫!我等忠勇,反倒成了朝廷肆意驱使的本钱了!” “往日征战,空口许诺无数,到头来皆是一场空。流血断头是我等,升官发財是旁人!” “此番若是依旧无餉无赏、空令驱战,我等绝不似从前一般拼死效命!不叛不反,却可消极守御,不再为这凉薄朝堂赌上性命!” 诸多低语怨言快速瀰漫整座军营。 石柱在秦良玉的统领下无人敢违逆圣旨,起兵作乱,这也是白杆兵刻入血脉的世代忠节。 纵然心寒至极,他们依旧底线尚存,但全军上下,却早已没了往日闻令即喜,踊跃请战的赤诚。 一次次的被凉薄和亏待后,如今的石柱兵只剩疲惫与冷漠,人人都做好了再次无偿卖命、再次被朝廷辜负的准备。 然而,就在石柱全军士气跌至谷底,人心鬱结之际,司城门外传来急报。 朝廷的护餉大队已至,十万两开拔犒银,总兵官誥命和一品荣衔圣旨同步送达!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震动了整座石柱军营! 所有將士皆是愕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而此起彼伏的低语抱怨骤然停歇,眾人纷纷列队观望,目光尽数投向城外大道。 不多时,明军护餉队伍列阵肃立,甲光映日,阵列森严,一箱箱封装整齐的官银封漆完好,编號清晰的被抬了上来。 隨行得宣旨太监立於高台,当眾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圣諭。 当今陛下从內帑拨白银十万两,专属白杆兵开拔犒赏,即刻分发全军,人人有份,绝不剋扣。 除了先发开拔银外,陛下还特加封秦良玉太子太保、郧阳镇守总兵官,总领郧阳全境边防,荣宠实职並举,信重有加。 此外还有四十万两足额军餉,过五万石粮草以及各类充足军资全数囤於郧阳大营。 只待白杆兵进驻到位,即刻全额发放,彻底清偿歷年所有欠餉,旧帐全清,绝不食言。 圣諭宣读完毕,全场死寂一片。 所有白杆军將校士卒脸上的冷漠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动容。 他们当中有太多老兵征战半生,见惯了朝堂凉薄和官吏贪腐,却从来没有经歷过朝廷调兵先送重金犒军的先例! 而且这一次朝廷主动铭记数十年亏欠,清偿积年欠餉,体恤他们的疾苦,更是不吝厚赏他们的统帅。 这十万两白花花的餉银便是实打实的诚意。 剩下的四十万两存银与海量物资更打消了他们心中对外出征战的顾虑。 数十年积累的寒心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瓦解。 这些石柱兵的將士们更是心甘情愿地替崇禎帝脑补找藉口,觉得往年都是庸臣误国,贪吏乱政,蒙蔽圣听,这才让石柱忠兵受尽委屈! 而今陛下圣明,乾纲独断,赏罚分明,果真是明君在世,完全值得他们以命相报,誓死效忠啊! 这股极致的感动席捲全军,也让石柱兵们压抑多年的赤诚忠勇再度熊熊燃烧。 此前的怨懟发言也尽被拋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感念。 “陛下厚恩英明啊!” “这可是陛下从內帑拿出来的银子,陛下待我石柱儿郎如此,我等岂能不以命相报!” “从今往后,只要陛下有旨,我等定万死不辞、绝不退缩!” 兴奋的嘶吼声在白杆军中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原本低迷涣散的军心也瞬间凝聚暴涨,全然不復此前的颓靡。 秦良玉亲手接下誥命与总兵印信,看著庭前整齐堆叠的餉银,这位半生戎马,见惯风雨的白髮老將心中亦是激盪难平。 她镇守西南,为国征战一生,不求高官厚禄,亦不求名利荣华,只求麾下儿郎流血不被漠视,忠勇不被辜负。 今日崇禎帝以诚待之,更以实酬战功,这般极致的信重与厚待,让她如何不感念君恩,誓死效忠? 老將军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即刻便传令全军,要在两日內整肃军备,清点甲仗,做好出征准备。 隨后一日,被挑选出来的五千精锐白杆兵全员集结,隨时待命听令开拔。 而在秦良玉公正的发餉下,无论是即將出征,还是最终留守石柱的白杆兵皆获得了他们应得的犒赏。 第一次获得如此丰厚军餉的白杆军將士们心头踏实无比,他们的家属更是喜极而泣,再度含泪叮嘱他们定要为国尽忠,为圣君分忧。 两日期满后,五千白杆精锐尽数整装完毕。 秦良玉老將军此次也是掏空了家底,在全力的武装下,这支西南铁军人人披甲持矛,启程向东,奔赴郧阳防区。 而隨著白杆兵正式开拔进驻郧阳,崇禎帝布下的灭寇囚笼终於是圆满闭环,堵上了最后一个缺口。 关中陕南一线,有洪承畴五万秦军坐镇,严阵以待。 西南线,秦良玉五千山地精锐死守郧阳万壑险隘,封死了川,鄂,陕交界的迂迴通道。 南线,孙传庭领三万重兵坐镇襄阳,锁死汉江平原,杜绝一切流寇对湖广產粮地的覬覦。 三面重兵合围,天险尽锁,如今秦岭腹地和鄂西北的几处流寇退路尽绝。 无论是张献忠,罗汝才,还是深山潜藏的李自成残部,如今都陷入三面封堵的绝境。 他们向西北不得入陕,向南不得入楚,往西南更是会一头撞上白杆军的矛尖。 唯有向东挺进河南一途,可暂求喘息。 然而此时的中原大地也落入崇禎帝的算计之中。 新军第一镇和扩编后已达四千人规模的宿卫铁骑在黄得功的率领下已经启程。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如今已忙完直隶皇庄水利修缮工程,正等著朝廷给他们分地屯垦的两万青壮流民。 他们只是第一批隨军南下的流民,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正是当今天下第一强藩福王所在的洛阳。 第三十二章 福藩就范,河南开局 已经离开丰臺大营的新军第一镇正昂首行进在南下的官道之上。 这支已编练成军严苛操练了数月的新军主力大镇步伍齐整,进退循律,行军间隱隱透出肃杀之气,当真是威风凛凛。 要说操练之法,崇禎帝其实並未超脱这个时代用所谓先进的现代操训方式来磨礪新军部队。 他和黄得功以及周遇吉两人一起编撰的新军操典里,大部分都还是这个时代操训新兵的法子,只不过其中加入了更多的队列训练和內务管理要求。 而这支部队能在短短数月间就捏合原来的部分老兵以及数千民壮新兵,有了今日的这股子强军气势。 其实靠的还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一套东西: 军法严明,赏罚公正,体恤士卒,顿顿管饱。 吃得饱,穿得暖,一天两顿肉,上级不剋扣军餉,部队上官在训练之余还关心士卒生活。 这等日子,试问以前在京营里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兵卒和那些在入伍新军前成天劳作,一年都吃不上几顿饱饭的新兵们有谁不想过? 而因为营养跟得上,天天出操的新军们在数月时间里就超出现在各地明军一大截的气势和精神风貌,那便更是理所应当了。 要知道这年头,大明各地的部队因为吃不饱饭,能做到五天一操的那都算是相当能打的营伍了。 许多卫所军甚至一个月都没法正儿八经的出操一次,已经完全沦为了各级军头的农奴。 在这种情况下,新军部队严苛训练一月的成效便抵得上大明地方部队操训一年,甚至是更长时间的操训效果。 用黄得功本人的话来说,如此优厚的训练条件都还练不出强兵来的话,那他也就不领兵了,还不如回京领个閒职养老算了。 而在他和周遇吉更加高要求的严训之下,如今扩编后已有一协编制,骑手超过4000人的宿卫铁骑更是显得精悍威武。 除去外放哨探的几百夜不收,此时三千多的宿卫铁骑正分列在大军两翼缓缓跟进。 近八千匹战马两两配对,一人双马,鞍甲齐备,骑士们皆披著皮甲轻装前行,战时穿戴的棉甲都放在隨军而行的车营之中。 即便如此,人手一件得火红披风在整齐行进间依然显出了逼人的威势,气势凛冽。 而在队伍后方的车营中,海量的驮马壮骡簇拥连绵,隨军南下的两万青壮全数编入輜重队伍,分班轮值。 他们专司押运米麵粟米,黄豆草料和肉乾咸鱼,咸蛋及全套的军械物资,各司其职,调度有序,整支大军运转规整有序,纪律严明,令人嘆服。 如今新军部队还在扩编,人数早已超纲,所以崇禎帝也给领兵南下的黄得功及周遇吉又一次晋升了官职。 黄得功晋升为河南镇守正总兵,兼任新军第一镇统制,加都督同知衔,总领此番南下一万新军和四千铁骑,节制河南剿贼防务,掌行军,布防,整军,临机调度全权,位同战区主將。 周遇吉此次则为黄得功副將,辅佐黄得功总理军务,之后会接手河南清田以及军屯一事。 至於宿卫铁骑嘛,崇禎帝也是给他们找到了新的將主。 那便是被崇禎帝从洪承畴麾下抽调而来的“小曹”,堪称明末第一衝阵猛將的曹变蛟。 宿卫铁骑能在如今扩编到4000骑,也多亏了曹变蛟从陕西亲自带出的八百家丁精骑。 当初小曹也正是依靠这八百精骑家丁穷追李自成残部,足足二十七天不卸甲,最终打得李自成溃败不已,只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如今被调入“皇帝亲军”,亲掌放眼大明也可以说是装备最为精良,待遇最为优厚,训练最为严苛的铁骑劲旅,曹变蛟自是意气风发,喜不自胜。 当然了,他个人的本事也足够驾驭这支骑兵部队,毕竟轮战场冲阵和调度指挥骑兵的能力,他更在黄得功和周遇吉之上。 不过他並未因受到天子的恩宠而得意忘形,反而是恪尽职守,对此次南下的主副將黄得功和周遇吉都十分敬重。 三人调度大军一路疾驰,贯彻强行军操练规制,昼夜循序赶路,阵型始终不乱。 行军途中,兵卒无一人私离队伍,滋扰乡野,两万輜重青壮也严守军纪,押运粮草车马稳步隨行。 数万军民从北直进入河南,沿途州县安稳如常,尽显朝廷新军纪律严明的气象。 大军入豫之后,黄得功依朝廷围寇方略,结合河南地形与贼军动向,即刻落地分兵布防,开始构建完整的堵截防线。 当下豫南信阳、罗山一带,左良玉以援剿总兵官之职驻守此地,拥兵万余,盘踞豫东门户。 朝廷传下明旨,令左良玉所部原地固守,严守信阳防线,死死堵住流寇北窜及东逃出口,不许擅自移营,更不许避战保存实力。 对於左良玉这军头,当下手头已经握有强力军权的崇禎帝不会太过看重,但也不至於弃之不顾,放任不理。 暂且借其兵力为剿寇东线屏障,观其后效。 如若左良玉在看到朝廷如今显露出的力量后能够卖力剿贼,那后续的改编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可他还是拎不清轻重,看不清形势的话,崇禎帝的秋后算帐也就不远了。 西线防务则尽数由新军全权接手,黄得功亲率一协新军步卒和两万隨军青壮进驻洛阳,坐镇豫西核心枢纽,掌控这座中原重镇,居中统筹全盘防务。 曹变蛟则亲率宿卫铁骑全部南下进驻汝州。 汝州直面南阳,將成为日后流寇北犯洛阳,东进中原的必经咽喉。 宿卫铁骑机动性冠绝全军,可昼夜巡哨南阳边境,隨时侦知贼军动向,一旦有异动即刻奔袭阻截,与洛阳主力形成南北犄角、远近呼应之势。 周遇吉则率剩下一协新军继续南下驻防汝阳,扼守豫东南山地隘口,封堵流寇迂迴逃窜的支路,杜绝贼军借山野险地跳出合围圈。 全线布防落地,以洛阳为核心,汝州,汝阳为侧翼坚壁,加上左良玉也在东线堵截,这河南腹地已然成了流寇日后插翅难飞的绝地。 此前崇禎帝早就分派小股骑队护送军粮分批入库汝州和汝阳两城,所以两地坚守的新军部队毫无缺粮之患。 至於黄得功所部的粮餉之需,那就得靠福王府为国出力了。 此时的洛阳城內防务颓靡不堪,大明河南卫所世代糜烂,城守兵丁大半老弱残疲,军械朽坏,甲仗不全,常年不加操练,战力形同虚设。 城內唯一堪用的战力,仅有河南巡抚麾下的三千抚標营,虽为正规军,却也久居安逸,疏於战阵,军纪鬆散,只会坐守城池,绝无出城野战的能力。 若无朝廷派兵相助,仅靠他们抵挡贼军主力进犯,顷刻间便会溃散崩盘。 黄得功领兵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强行接管全城防务。 新军主力即刻接管洛阳四面城门,城楼要塞,城內军械库房与驻军营盘。 原城守卫所兵丁尽数被驱离防区,就地集结听候整编。 三千抚標营被单独圈置大营,剥夺城防权责,所有防务调度,兵马调动和城池守卫全权归新军统辖,旧军將官不得干预分毫。 隨后三日,黄得功亲率將校巡阅洛阳城墙,查漏补缺,修缮破损城垛,添置守城火器与滚木礌石,再重新划分各营防守区段,定立严苛守城军纪。 短短数日,洛阳荒废鬆弛的城防焕然一新,壁垒森严,彻底褪去往日颓靡涣散的旧貌。 城防整顿既定,新军大营稳立洛阳城外,甲兵列阵,协属数百侦查骑兵巡城警戒,整座洛阳城儼然固若金汤。 而在彻底掌控洛阳城后,黄得功便手持崇禎帝亲传密旨与铁证,携二十名御前隨行锦衣卫整甲佩剑,直奔洛阳福王府。 福藩就藩洛阳数十年,坐拥天下最膏腴的田地產业,与南直及北境的商贾频繁往来,行商放贷,积攒家財富可敌国。 仗著往日神宗皇帝的恩宠,福王平日里奢靡纵慾,盘剥地方,欺压乡绅百姓,无所不为。 崇禎初年以来,福王更是仗著藩王尊位,藐视朝廷法度,私结商贾,走私关外赚取暴利,行事肆无忌惮。 此前朝廷查抄八大晋商,从千万帐册和往来信物中搜出了大量內地藩王官绅们与晋商私通的铁证。 十数年之间,福王府向边地晋商出售了大量粮食及铁器布匹,虽未直接与建奴勾连,然此举无异於私通敌寇、资敌卖国! 此事罪证確凿,崇禎帝敢让黄得功直接带著锦衣卫上门敲打,那就不怕他福藩不就范。 福王府殿宇巍峨,高墙阔院,占地广袤,府內僕从如云,奢靡富丽,即便天下已然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福王府依旧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全然不顾天下疾苦。 府门侍卫见大批明军甲士合围府前,黄得功一身戎装,杀气凛然立於阶下,锦衣卫肃立两侧,顿时心生惶恐,不敢阻拦,仓皇入內通报。 片刻之后,肥胖臃肿的福王朱常洵慢吞吞出殿迎客,面色慵懒,眼底带著藩王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轻视。 在他眼中,地方总兵也好,客军的领兵武將也罢,皆是朝廷臣子,皇家奴僕,纵有兵权在身,也需对他这位亲藩王爷礼敬三分。 朱常洵端坐殿中,不设宾礼,淡淡开口的语气倨傲十足:“黄总兵率军来洛,剿贼守土乃是本分,何故重兵围我王府?” 黄得功立於殿中,不拜不揖,身姿挺拔,周身寒气丝毫不掩,当眾朗声道。 “臣黄得功,奉旨前来洛阳督办剿贼防务,今日登门,非私謁王爷,乃是奉旨传諭、查办藩府罪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 身后锦衣卫即刻上前,將一叠装订整齐,盖有晋商私印、藩府暗记的往来帐册、交易信物、走私清单尽数铺开,罗列於殿中案上。 黄得功目光冷冽,直视福王,代崇禎帝上前质问道。 “福王可知罪?! 崇禎初年至十一年间,福王府私通晋商,借其隱秘商道连年向关外输送铁器,粮料和各类军需物资,与建奴互通贸易,私牟暴利! 如今帐册清晰,信物俱全,人证可对,福王可知,身位藩亲,竟敢私通外敌,资敌卖国,乃是欺君灭族的大罪!” 朱常洵初见帐册,面色骤然一白,心底瞬间慌了神,一股彻骨寒意直衝头顶。 这些阴私交易,他自认做得隱秘,层层遮掩,无人知晓。 哪怕那些该死的晋商已被朝廷查抄,但他想著皇帝迟迟没有动作,便以为那些晋商在覆灭前已將所有帐册证据都销毁了。 如今看来,皇帝已然掌握了他们与晋商大批量贸易勾结的证据,此前不发作,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不过朱常洵此时还试图仗著大明两百年藩王优待的祖制强压心底慌乱,摆出藩王威势厉声辩驳道。 “一派胡言!此乃污衊亲藩! 孤身为太祖后裔、皇家至亲,安会通敌资寇? 这,这定是奸人偽造帐册,构陷本王! 黄得功,你区区外镇武將,竟敢恃兵凌藩、构陷宗室,就不怕朝堂追责、身败名裂?” 面对福王色厉內荏的呵斥,黄得功神色未变,眼底唯有冰冷漠然。 “王爷无需狡辩。” 黄得功声音沉冷,提醒他道。 “这里的所有罪证皆抄自八大晋商私库,经內廷,刑部,和锦衣卫三方核验,真实无误,无可抵赖。 如今只是陛下念及宗室血脉,不忍动輒废藩灭族,所以才命我前来,特意赐王爷一条赎罪生路。” 隨即,他当眾朗声宣读圣諭。 “陛下口諭: 福藩私通外敌,罪证昭彰,按律当抄没全部家產,废黜藩爵,嫡系问罪。 今网开一面,许福藩输財赎罪。即刻交割五十万石粮食、洛阳周边临河良田十万亩、白银一百万两,尽数充作河南剿贼军餉、新军屯田开支之用。 三日之內,钱粮土地尽数交割完毕,罪债一笔勾销,保留福藩宗室爵號与嫡系性命。 逾期未缴、数额不足、或敢有推諉拖延者,即刻废除福藩爵位,锦衣卫奉旨彻查王府,嫡系血脉发配流放,家財全数充公!” 圣諭落地,整座大殿死寂一片。 朱常洵浑身巨震,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五十万石粮食、十万亩良田、一百万两白银! 这些財货虽还不至於掏空他福王府的家底,但对於贪婪吝嗇的他来说无异於从他心头挖肉啊! 巨大的心疼与愤怒瞬间衝垮了他的自持,他再也端不住藩王仪態,当场失態,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 “苛刻!暴虐!荒唐! 孤乃皇家亲藩,坐拥祖產何错之有? 不过些许商贸往来,何至於扣上通敌大罪?! 五十万石粮、百万两银、十万亩良田,这是要掏空孤的王府基业! 当今皇帝刻薄寡恩、薄待宗亲! 不念朱家血脉同源,不念藩王镇守地方旧功,仅凭片面帐册,便苛罚亲藩、压榨宗室! 何其不公!何其无情!!!” 怒骂声迴荡大殿之內,气急败坏、怨懟十足,尽显他的无能狂怒。 可骂声虽烈,朱常洵的心底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笼罩。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所谓的“片面构陷”,所有罪责皆是事实,无可辩驳。 私通晋商,暗输物资给建奴,这绝对是触碰国本的死罪! 如今崇禎帝手握铁证,手中有钱有兵,朝堂权威空前鼎盛,加之大义在手,想要废他福藩,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而眼前立在殿中的黄得功手握新军兵权,身后是铁甲万余,铁骑四千的精锐王师,还有奉旨办案的锦衣卫,根本不惧他这位待宰的藩王。 只要他敢拒不遵旨,下一刻便是大兵围府,抄家废藩,他福藩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那是他绝无法接受的结局! 朱常洵喘著粗气,面色青白交替,愤怒、不甘、心疼、恐惧尽数缠杂於心。 他可以怒骂泄愤,却绝不敢真的抗旨。 挣扎良久后,看著殿中肃立无声、眼神冰冷的黄得功与锦衣卫,朱常洵所有的戾气与不甘最终尽数被恐惧碾碎。 他颓然坐回椅中,浑身气力尽数抽离,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声音沙哑颤抖,再无半分倨傲气焰。 “……臣…遵旨。” 黄得功神色依旧冷峻,目光中无丝毫波澜。 “王爷既遵圣諭,便即刻造册清点粮田银两,三日之內交割至新军洛阳官仓与屯田署。 但凡敢隱匿一粒粮食、一亩良田,陛下定当严惩不贷!”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挥手,命两名锦衣卫百户留守王府,全程监督清点交割事宜,杜绝拖延隱匿、偷换抵数。 隨后他大步出府,甲士隨行,仪仗鏗鏘,绝尘而去。 福王府大殿之內,只剩朱常洵颓然独坐,满府僕从噤若寒蝉。 第三十三章 帝国大计,耕战(上) 三日时限转瞬即逝,福王府不敢有半分拖延隱匿,只能乖乖遵照圣諭交割一应钱粮田土。 十万亩洛阳盆地內的临河水浇良田鱼鳞图册,地契文书尽数核验造册,交割过户,从福藩私產正式划归皇庄名下。 而那堆积如山的一百万两白银和五十万石米麵也陆续转运至洛阳城外新建的新军官仓。 有了这笔丰厚钱粮,足以支撑入河南的新军和两万隨军青壮以及洛阳盆地內的十数万流离灾民熬过整个春夏荒期了。 钱粮田土交割完毕后,洛阳盆地的改制大权也算是彻底落入了朝廷之手。 而此前领兵南下汝阳的周遇吉也在接管了汝阳城防,收编了汝阳城內的守军后便率百骑轻装简行直奔洛阳。 没办法,河南腹地早就被连年流窜入境的流寇和更加严酷的天灾给榨乾了元气。 南下途中,周遇吉算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景象。 流寇屡次过境破坏了地方上的秩序和生產,破家的百姓不是逃窜他乡就是饿死荒野。 官府政令不出府县,地方已是上一片混乱,豫中豫南不是荒芜人烟,就是被地方土霸修建坞堡割据还能种田的沿河平原。 在这种情况下,周遇吉所能做的也就是领兵占据汝阳城,然后改组当地守军加强城防,护住城內宝贵的军粮。 賑济百姓? 汝阳城外本该存在的流民百姓们在这个大旱之年早已成片死绝了。 旁边地理条件更好一些的南阳府应该还有不少倖存的流民在天灾中苟活。 除此之外,就属豫西北洛阳盆地那一块还能勉强活人了。 无他,洛阳盆地內有四条大河过境,北边还有黄河,在这大旱之年已是河南地界上难得的福地。 周遇吉不怕自己留下的一协新军会在拥有足够军粮的情况下守不住汝阳城。 而背负在洛阳盆地內实施新政重任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於是已然备好钱粮人手的黄得功並没有多等几天,便在洛阳城下迎来了他的副將。 周遇吉以河南军务副將,河南军屯总办的身份正式接管洛阳盆地內所有屯田改制,卫所清裁和流民安置诸事。 所行条例与崇禎帝数月前在北直以工代賑,命卢象升整顿京北卫所一般无二。 此刻的洛阳城外,满目皆是赤地残荒。 豫西大地连续数年大旱,田垄龟裂,往日沿河肥沃的良田也难逃此劫。 这会儿又恰逢小麦孕穗抽穗的关键时节,这是麦子生长过程中需水最盛的临界期,抽穗灌浆的耗水量占据全生育期三成以上。 在此时节,但凡缺水一日,麦田便会折损一分收成,旱情持续之下,便是绝收的下场。 洛阳盆地內,无论是原福王府的临河良田,还是地方士绅把持的平原熟地,今年尽数面临枯水绝境。 往年他们还能依靠洛河与伊河渠堰引水灌溉,可如今大半渠坝淤塞乾涸,河道水位骤降,自流灌溉几乎断绝。 田野间大片麦苗枯黄萎蔫,穗粒乾瘪无法饱满,田垄边隨处可见枯死的禾苗,风一吹便簌簌碎落。 那象徵著活人希望的夏粮,眼看著便要尽数毁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之中。 盆地周遭的流民更是悽苦无依。 连年天灾加之此前数年的五轮流寇肆虐,洛阳腹地同样残破无比,侥倖存活的百姓要么蜷缩在洛阳城內苟延残喘,要么依附各地士绅的私庄堡垒为奴为仆,日日劳作却不得温饱。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这些还活著的人却已然算是幸运儿了。 因为还有更多无依无靠的流民漂泊旷野,食不果腹,朝不保夕,隨时都会倒毙在荒田古道之上。 可以说,现在的洛阳盆地就是一堆乾柴聚集的星火之地,再无处理办法,就很容易爆发叛乱。 周遇吉见状也不再拖延,接手差事的第一日便即刻行文公告全境,宣布朝廷要三项新政並举: 以工代賑,裁汰卫所,建立军屯。 洛阳盆地內的河南卫与原洛阳中护卫等一眾卫所歷经百年糜烂早已形同虚设。 就与此前京北和湖广北部的卫所一样,军户世代逃亡离散,在册兵丁十不存一,剩余老弱残兵毫无战力,整日荒废武备。 此番朝廷手握大义,更有两万青壮和能打的新军坐镇洛阳,根除洛阳盆地內的卫所积弊,势在必行。 周遇吉依旨颁布条令,全境裁汰洛阳盆地所有卫所建制,所有在册卫所兵丁就地除名。 不过除名废籍並不代表著朝廷就要让卫所军自生自灭。 首先是卫所里的老弱妇孺们,尽数登记造册遣散归农,稍有气力者则编入民壮队伍,参与后续屯田水利劳作,按劳取粮,以工餬口。 为杜绝豪强阻挠和官吏徇私,周遇吉直接以新军为执法根基,再依崇禎旨意大手笔的提拔官府中並无官身的胥吏,民间讼棍和大龄生员入军做事。 这些或是识字或是在基层混跡多年能办事的地方老油条们並不缺能力。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入仕为官,光耀门楣的机会。 而现在,当今皇帝把机会亲自递到了他们眼前。 谁能好生做事,帮朝廷把清田屯军的活儿办好,那朝廷不只给钱给粮,还会论功行赏,给予正统官身。 哪怕只是九品小官,那也是官,和庶民不同,足以让这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地方干吏以及大龄生员们卖命效力了。 这道政令一下,洛阳城內外大为震动,欣喜若狂的胥吏和大龄生员们纷纷奔走相告投奔洛阳军屯总署。 而手头有兵又有办事吏员的周遇吉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卫所清田期间,但凡敢隱匿卫所田亩,阻挠清查改制,抗拒归公者,一律以通敌抗旨论处,由隨军锦衣卫就地锁拿抄家! 届时不仅侵占的卫所荒田要尽数收回国有,抗旨士绅的家產也要一併查抄充公,一户作乱,全域警示,绝不姑息。 在这样的高压铁令之下,洛阳周边往日霸占军田,盘剥军户的地方劣绅尽数噤若寒蝉。 而那些卫所军头也都在朝廷的“开恩赦免”下带著家財和家眷们灰溜溜的离开了洛阳。 短短三日时间內,洛阳盆地便有超过二十万亩的被占军田收归皇庄,余者还在加紧清查。 这其中剔除彻底被河道侵占,盐碱化严重无法耕种的废地,最终清查出可耕的熟地共计十四万亩。 其中既有少量残存的水浇田,也有大片地势平缓,仅缺水源灌溉的旱地,有些田地看似荒芜,实则肥力尚可,稍加整治即可耕种。 这些土地尽数划归皇庄军屯序列,统一登记造册,名义上已成了崇禎帝的私田。 至此,崇禎帝手中可控的洛阳盆地田地已初具规模。 不过周遇吉並没打算直接投入大量的钱粮把查抄的所有土地都復耕。 他从中挑选出情况最好的五万亩耕地,再加上福王交割的十万亩临河良田,总计十五万亩优质田地便成为新军屯田和安置流民的根基。 田地问题暂时解决了,接下来便要著手解决水源短缺的难题。 四月中下旬的洛阳盆地旱情严重,无雨可盼,无水可引,即便手握十多万亩良田,若无法解决灌溉问题,依旧种无收成,田无產出。 修缮水利是必要的,这是为將来做打算,不过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大力打井,取地下水活人。 洛阳周边已被军屯总署收归麾下的胥吏们早就摸清了洛阳盆地的水文地势。 此地坐拥四河沉积土层,浅层地下水源极其充沛,沿河两岸地下水位仅二至八米,即便是盆地平原旱地,水位也不超二十米。 因此哪怕旱季河道枯竭,渠堰乾涸,唯独地下井水稳定不竭,是天然的抗旱根基。 那两万隨新军南下的北直流民青壮皆是朝廷精挑细选的健壮劳力,此前就在北直经歷了以工代賑的流程,作工经验丰富。 他们如今自带全套打井,垦荒的农具设备,当中有许多人还会修缮器械,经验充足,人力充沛。 再加上朝廷此次从福王府掏出了海量钱粮物资,无需担忧耗材和粮食,充足的银粮足以支撑他们带领本地的流民打井抗旱,垦荒復田了。 而在賑济本地流民,挑选人手准备之余,周遇吉也从打井取水一事中瞥见了拿下更多盆地土地的机会。 他命人张贴告示於洛阳城四门及周边的各乡各村,明示朝廷新政: 凡洛阳城周边的宗族大户,但凡手中有缺水待枯,濒临绝收的私田,皆可与朝廷置换灌溉资源。 简单点来说,就是朝廷出动隨军青壮和全套器械为其指定田地打井开泉,引水抗旱,保其当季麦苗存活,夏粮无忧。 但作为置换代价,朝廷將依据田地优劣,面积大小划定明確的换田比例: 凡地势最优,土层肥厚,紧邻河道,打井难度极低的上等私田,只需交出两成田亩归公,朝廷便全权负责打井灌溉,保其剩余八成田地夏粮丰收。 凡地势中等,土层尚可,需常规打井补水的普通旱地,需交出三成田亩归公,即可享受全域井灌保障。 凡地势偏高,土层稍薄,打井深度略大的边缘田地,那就需要交出四成田亩归公,朝廷依旧全权负责凿井修渠,引水保收。 除此之外,福王府散落各处的旱田坡地,如需朝廷帮忙打井灌溉的,则和士绅边缘田地换田比例等同。 別看朝廷出手够“狠”,但实际上这些洛阳本地的士绅土霸和福藩什么都不用付出,便能把手头大部分的田地盘活。 他们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来换取灌溉水源,可如果他们拒绝,那继续绝收的土地依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出產。 此令一出,整个洛阳盆地里还有余力收民耕种的乡绅们都炸了锅。 毕竟在此之前,这些乡绅大户和王府管事们都已然深陷绝望之中,只能眼睁睁看著遍地麦苗枯黄枯死。 这持续数年的旱情早已耗尽他们的积蓄与手段。 没能力大规模修缮水利和打井灌溉,他们也只能坐看夏粮绝收、田地荒芜。 朝廷如今的新政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可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绝境翻盘的机会啊。 只需割让部分田地,便能保住大半收成,勉力守住身家基业。 相较於颗粒无收,田產荒废,最终被乱兵流民彻底吞噬的结局,这般置换条件也算是宽厚了。 无论是什么时代,地主乡绅们大多都是坏,而不是蠢,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於家族存续的选择。 告示张贴的翌日,洛阳城外各乡士绅,宗族族长与大小庄头们络绎不绝的奔赴军屯署报备,爭相递交田亩册籍,自愿置换井灌资源。 两日之间,主动报备置换的私田便高达八万余亩,且九成以上皆是土层肥沃,地势平整、打井条件优越的优质田地。 周遇吉大喜过望,即刻將两万隨军青壮拆分编组,建立明確的施工区域。 一万两千精壮劳力划为垦荒打井队,按村落、田地片区分片驻扎,优先奔赴报备置换的私田区域,优先抢救濒临枯死的小麦田亩。 临河浅层区域,三五人一组,数日便可凿成一口深井,一井可保数十亩田地灌溉用水。 平原旱地区域加深井体,拓宽井渠,昼夜轮班开凿,不分昼夜赶工抗旱。 四千青壮划为水利修缮队,专门清理洛阳盆地內淤塞数年的老旧渠堰,河道支流,將新凿井水与残存河道连通,修建简易沟渠,形成井渠联动的灌溉体系。 剩余的四千青壮则划为路政,同步修整洛阳城外破损坍塌的官道,乡道,平整道路土地,兼顾屯田区的通行与安防。 官府賑济的本地流民则会在造册挑选后分批拨入不同的施工队,加大建设人力投入。 分工之后,有作工经验的北直青壮们率先投入各地打井通渠修路。 一时间,洛阳周边的田野之间日日可见青壮劳力挥汗劳作,凿井声。掘土声,修路平整之声昼夜不息。 短短数日后,一口口深井在各地田野之中破土而出,接连成型。 隨之而来的,便是那代表希望的一股股清泉从地底涌出,顺著新修土渠缓缓流入乾裂的田垄。 濒临枯死的枯黄麦苗得以补水復甦,日渐返青抽穗,原本註定绝收的夏粮更是硬生生被从旱荒之中抢救回来。 在大手笔的钱粮人手持续投入下,乾裂的洛阳盆地终於重现久违的生机。 第三十四章 帝国大计,耕战(下) 田地灌溉的核心难题暂时得到了解决后,周遇吉便加快了对城外流民安置挑选的进度。 入夏时节,倒是不用担心流民们的保暖问题,但卫生和防疫却是重中之重,这也是崇禎帝在大军临行前特意对周遇吉叮嘱过的。 先动员人手挖地窝子,搭建简易窝棚,能够一户人家落脚临时棲身即可,地窝子里能搭灶做饭,铺上些乾草就是大通铺。 条件简陋,但好歹也算是个家,比那些流民们此前在野外风餐露宿强太多了。 但地窝子挖出来后却不是立即分发给携家带口的流民。 在军屯总署办事吏员们的强硬要求下,领了挖地窝子工程口粮的流民想要入住临时安置点,必须得先强制剪髮和洗澡。 无论男女老少,通通都得剪掉他们那长满虱子的脏乱头髮,谁不同意,那就领了口粮继续睡野外,不得入安置点半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流民们没得选,纵然大多不解和疑虑,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剪髮入营。 而入营后的洗澡环节场面更是“宏大”,女人们尚且还能进临时搭建的棚屋遮羞。 男人们就直接在入营后一人端个小盆排队去营地北边的河边光著屁股冲洗。 到这会儿,他们跑都跑不了,因为全副武装手持短矛的新军士兵们就在他们队列两侧监督。 谁想要溜號和敷衍冲洗一番交差的,一经发现就少不了吃一顿军棍。 这样的威逼方式也算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大灾之年,流民们一路逃荒求活早就失了基层秩序。 而混乱和无序,则是一切生產活动的天敌。 朝廷,或者说崇禎帝要的是服从管理,能够为己所用的生產丁口。 流民中老实本分,愿意服从管理的,自然是后续用於民屯和军屯的首选。 过了入伍年龄,但身上有一技之长的流民,同样是宝贵的人力財富。 而在这种筛选过程中不服管教,性格桀驁的傢伙,就等著被编入建设军团干上至少十年的活儿来偿还崇禎帝的活命之恩吧。 这年头,可没什么人权的概念,大灾之中被皇帝賑济活下来的灾民,那就老老实实干活还债,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出路了。 福王府交割的五十万石存粮支撑起了洛阳城外流民营地东西方向的两个大型粥棚,全域开放,只要有做工换的工分条,那就能混个半饱。 流民营地虽然賑济灾民,但绝不养閒民,更不纵懒怠,丁口壮妇老实做工,每天两顿半稠的稀粥绝不剋扣短缺。 老人和幼童虽然无法从事重体力活,但也能被集中起来缝补浆洗衣物,帮忙烧火做饭,打扫营地,保持环境卫生。 如此一来,他们也能用劳动换取两顿粥食,足以让家中外出做工的男丁壮妇们放心了。 为期五日的“测试”作工结束后,流民中的青壮丁口们便將迎来分队编组,等候军屯总署的新一轮工作安排。 而不管他们最终是被分去参与打井垦荒,水利修缮,还是官道平整,荒田清理等活计。 军屯总署皆会给他们记录清楚每人每日的出工时长和完工质量。 有吏员负责登记,就有另一批吏员和流民中被底层丁口们推举出来的基层队长核对情况,確保儘量做到公平公正。 这些青壮今后就按工领粮,出力越多,所得越多,只要不偷懒,每日除了吃总署的两顿粥饭外,还可足额领取米麵杂粮,足以养活家小了。 许多流民丁口一开始远离营地,被分到各处做工的时候还很担心,生怕自己是被朝廷给哄骗出卖,今后要无偿干活。 但等到他们结束完第一天的外派做工,真的领到了足额口粮时,本来浮动的人心顿时就老实安定了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朝廷立再多规矩,都不如让这些此前忍飢挨饿的流民领上一袋子口粮更让他们感到踏实。 而等到他们排队徒步回营与家人团聚並分享真的领到足额口粮的喜悦后,民心也就此奠定。 乱世之中,百姓所求不过就是一口饱饭和一方安身之地。 此前数年,官府苛赋层层盘剥,流寇过境烧杀抢掠,百姓终年劳作却不得温饱,这世道如何不令他们感到绝望? 如今朝廷新军到来,不但不驱赶他们这些流民,反而真的开放粥棚賑济,立规矩,给活路。 而在总署吏员们每天卖力的宣讲下,他们也知道了如今供他们生存活命的钱粮均是来自当今皇上的调拨手笔。 这当然无法挽回地方官府在他们心中的险恶形象。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他们绝望之际亲自伸手把他们给拉回了人间的当今天子,已是他们心中最为仁慈悲悯的人间天神。 洛阳城下能活人的“传闻”隨著流民们间的奔走相传已迅速传开。 偌大的洛阳盆地內,数以万计漂泊旷野的流民们纷纷闻讯而来,在口粮賑济的诱惑下登记入册,就此成了军屯总署治下的屯户。 而在日渐完善的营地规矩约束下,入营的流民们像是流水线般的发生著某种重复的蜕变。 他们在被挑选和简单的劳作培训后奔赴军屯总署下的各处屯田区卖力劳作,换取工分,兑换口粮,养活家人。 而隨著可用的丁口越来越多,周遇吉也顺势规整屯田体系,將所有收回的国有田地与置换所得的公私良田统一划分为军屯,民屯两大片区。 两区实行分区治理,各司其职。 十万亩原福王府名下的水浇良田全数划为军屯核心区域。 从那两万隨军南下的北直青壮中挑选出安分听话和较为精壮的五千人,就在这洛阳城外分田组军,授予新军第三镇第一协的番號。 这批新军士卒每人分得水浇良田二十亩,耕牛一头,农具若干,半年后便可接家人来此落户定居。 虽然田地所有权依然归皇庄所有,但只要他们不犯军法,那这二十亩水田便可由他们世代耕种,朝廷绝不收回。 当下他们组军后便要与北直的新军部队一样,开始严格的操训,此前手头的活计肯定是不能干了,分给他们的田地也不能由他们自己费力去耕种。 所以这些军田由皇庄暂时代租出去是必然的,军田一律免税,因此皇庄將这些良田租出去哪怕只收五成田租,不用交税的新军將士们也有得赚。 本地的洛阳流民们更是爭先恐后地请求军屯总署给予他们这些军田的租佃机会。 毕竟这些军田都是沿河两岸的良田沃土啊。 河水尚未枯竭时,这些良田灌溉便利,一亩水浇地精耕细种之下產出颇丰,一亩地能出两石有余甚至三石粮食。 哪怕如今河道乾涸,可各地的灌井却是都打出来了,哪怕依然会减產,也能保住一亩地近两石米麦的產出。 如此交上一半,也比他们在旱地和坡地上辛苦一年要强。 水利设施完善的成片水浇地就是如此有吸引力,而分到这些良田的新军第三镇新兵们更是兴奋得无以復加,纷纷被这砸头的“大馅饼”给砸得头晕眼花。 不过崇禎帝给他们这么大的好处也不是没有条件的,那便是他们这类入伍就分田的新军月俸便要从三两减到一两五钱了。 此后根据他们的军中职级,战时表现和服役年限还会给他们涨俸及加赏军田,就是加赏的军田得在他们退役时发放,而且不能个人挑选。 当然了,新建的第三镇新军们有分田福利,第一镇和第二镇的新军部队自然也有。 选了要分田的新军老兵们,月俸从下个月起自动下降到二两,半年內完成分田,水田二十亩,旱田五十亩,可自行挑选。 其余的涨俸及加赏军田政策都和第三镇士兵们一致,不搞区別对待。 分田后的新军士卒们都是在半年后皆可把家人们接到军田所在地落户安家。 军田不能个人买卖,不能私下置换,分到哪就是哪,不服从分配者皆取消分田资格,新军各部必须服从。 就像如今新建的第三镇新军部队一样,他们全数来自於北直,但为了朝廷的布局和防务需要,今后都將在洛阳安家。 好在新军各部对此均无意见,在他们看来,皇上给了他们如此优厚的俸禄和生活待遇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如今还给他们分田,確保他们家庭生活无忧,前途可见,再有不满的那就真是不知好歹,绝对在新军部队里混不下去。 这也算是新军各级主官们的统一看法,他们分田更多,待遇也更好,如今对崇禎帝是绝对的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各部营伍中真要敢出一个刺头说不乐意的,恐怕都等不到崇禎帝派监军太监或是锦衣卫下来调查情况,就得被他们自个儿给秘密处决了。 不过像周遇吉和黄得功这等新军部队里的主要骨干將领们,暂时还分不到田地。 此前崇禎帝加赏给他们的皇庄良田另算,按照职级来说,他们现在每人都能额外再分数千亩的良田。 哪怕是次一级的协台,也能分上近千亩的上等水浇地了。 但他们的分地不会像普通新军士卒那般在关內进行,按照崇禎帝的规划,最终都会把他们的分地放到关外进行。 而且会给予多余的土地让他们在关外的肥沃草原或是沿河的平原地带上建立属於他们自己的庄园农场。 当然,这样的设想崇禎帝暂时还没有告诉他们,毕竟现在新军部队也就才两个大镇,关內都还没镇压清楚呢,何谈关外征伐了。 不过新军里的各级主官们也都选择服从命令,他们更愿意相信对待基层士卒都如此优厚的皇帝绝不会让他们这些肱骨忠臣吃亏。 周遇吉和黄得功更是如此,他俩现在已经拥有皇庄里的不少良田了,家人也都已经迁入了皇帝给他们亲建的庄子。 哪怕日后不再分田,有皇上的信重恩宠加皇庄的千亩良田,他们自个儿和后代子孙们也能衣食无忧富贵几代了。 在如今的大明,当武將能当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反正周遇吉是知足了,在接下来对洛阳周边常备军的挑选整编上他同样上心无比。 洛阳常备军的定额以一万为限,还是优先挑选原军户中的青壮丁口组军,不足者从本地的流民青壮中挑选补充。 常备军的屯垦区以百户为一屯,千户为一区,设屯长和区长主管操训防务,农事和民事纠纷则由洛阳屯田总署派遣各级农官负责,管理直入基层。 屯垦区近三年內一律实行军事化管理,区內进行规范化耕种,由农官指导监督生產。 常备军平日屯田劳作,垦荒种粮,閒时操练军纪,习练战阵,和京北的常备军一样,五日一操。 他们既是屯田农户,又是驻防兵丁,耕战一体,自给自足,既稳固地方安防,又保障军粮產出。 不过战时他们大多也都作为輜重部队或是补充兵源,基本不会在新军部队失去战斗力前被顶上前线消耗。 这些情况在组军时军屯署的吏员们都会强调说明。 因为安全性有保障,不会误了平时农忙,操训时还有肉吃,所以参加常备军的原洛阳周边军户子弟们都非常积极。 而在登记造册后,常备军也迎来了按口分田的政策福利,每户按照田地质量均分二十至五十亩不等。 不过在税赋这方面,他们就没法像新军部队一样直接享受免田税的政策了。 常备军的军田只是免除头一年的赋税徭役,从第二年开始,每亩田地就收取四成公粮充作军储。 十年后降至三成,以此定製,不过军田的耕牛农具以及水利维护都由官府负责,倒也不会让军屯区的百姓负担过重。 热闹的分田过后,新建的新军第三镇第一协士兵们已然进入了严格的操训阶段。 常备军的士卒和佃租到农田的流民百姓则是热情高涨的伺弄起了到手的土地。 不只是沿河的良田,那些连片的荒田和坡地旱地如今也都被尽数深耕翻整。 田野上的农人们虽然依旧身材干瘦,脸上泛著营养不良的菜色,但他们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麻木与绝望,取而代之的则是喜悦和希冀。 他们积极的凿井布渠,只待夏粮管护完毕,便要即刻补种粟米,黄豆,杂粮等秋粮作物,最大化的盘活手中土地的產能。 而崇禎帝的耕战大计,也就此让这片古老的中原沃土再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再求一求追读,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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