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转生成为濯垢泉但女汤限定》 第1章 这谁顶得住? 陆长庚穿越了,成了一口泉。 他只记得穿越前在跟发小喝酒,发小跟他吹牛逼,要泡尽天下女人。 他说那不算牛逼,被天下女人泡才算牛逼,后来就断片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空一片蔚蓝,裊裊热气升腾。 四周有群山,松柏环绕。 微风拂过,带起一片松针。 糟了,要掉眼睛里了…… 想闭眼,闭不上…… 想站起来,却像被钉在地上完全动不了…… 陆长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整个人似乎被摊开成了一大片,视角的范围也很大,虽然只能躺著看,但是余光能贯穿很远。 他尽最大努力移动视角,通过视角拼凑看清了新的身体——一池吹皱的温泉。 五丈余宽,十丈多长,四尺深浅,水清彻底。 泉中央咕嘟嘟冒著泡,滚滚热水往上翻涌。 四面还像尿分叉一样分出六七股细小支流,流去二三里远。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来消化这个事实。 穿越了。 而且穿越成了一口温泉。 “……不是吧。” 没人回答他,因为他是在心里说的,根本没法开口。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群山万树之间,只偶尔会有野兔、野猪来泉边喝水。 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位处何方,就这么睁著眼,看过昼夜变化,四季更替。 看那泉边山果熟了两次,落了两次,又再次开花时,他才知已过去两年半光景。 这日晌午,天光正好。 陆长庚正努力冒泡,试图將泉水延伸至更远地界。 这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为的就是能看到更多更远。 蔚蓝的天边有七道彩色流光划过,陆长庚还以为是什么流星,却见那七道流光直直奔他而来。 陨石砸地球?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过当七道流光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陆长庚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光芒散去,七个穿著赤橙黄绿青蓝紫衣裙的女子出现在池边。 个个五官精致,体態曼妙,身高相仿,称得上人间绝色。 领头的红衣姐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个动作让她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肌肤,被池水的热气一蒸,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 “可算溜出来了……”她的声音软绵绵,懒洋洋的,“为了准备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摘了那么多桃,可累坏我了。” “大姐小声些。”绿衣姑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嗓音轻柔无骨,“咱们是偷偷下凡,被灵官发现要罚抄天规的。” “无妨,我已在此地施了障眼法。” “罚就罚,哪次不罚?”看上去最小的紫衣姑娘已经蹲到池边伸手试水温了。 她蹲下的时候裙摆铺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手尖点在水面上,盪开一圈圈涟漪。 “哎呀,这水好舒服!比天庭的瑶池还暖!” 王母娘娘?灵官?天庭? 她们是七仙子??? 陆长庚的大脑飞速运转。 七仙子下凡洗澡?这是哪个桥段来著?董永偷七仙女衣服? 不对,串台了,泉水……七仙子…… 盘丝岭!濯垢泉! 陆长庚一个激灵,连带著泉中央冒泡的泉眼都停滯了下。 这不是西游记里蜘蛛精洗澡的地方吗? 原著里这口泉本来是七仙子的澡堂子,后来被七只蜘蛛精占了去,所以他穿越成了西游世界的濯垢泉? 现在的时间线,是在蜘蛛精到来之前? 正想著,红衣仙子已经开始解衣了。 陆长庚瞬间想把视角移向別处,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去他大爷的非礼勿视!既入西游世界,自是一心向道。 陆长庚大大方方转回视角,看向眾仙子。 红衣仙子勾住了罗裙的系带,素白的绳结鬆脱时,朱红裙裾便顺著脚踝垂落。 肌肤如玉,透著淡淡的粉,肩胛弧度柔和,锁骨精致性感。 抬手时,臂弯线条流畅如春水,不见半分赘痕。 莹白小脚刚刚踏入池中,池水温度就急剧升高起来,陆长庚感觉有些燥热难耐。 触碰池水与触碰他身体无异,更何况对方是仙子。 “咦,这水温……”红衣仙子诧异低语。 作为天仙,泉水温度的变化丝毫逃不过她的感知。 “怎么了,大姐?”青衣仙子紧隨其后解了肩上披帛,那帛是天蚕所织,脱下来似一缕青烟,贴著她玉色肩头滑落池边,露出完美曲线和盈盈纤腰。 “没事,就是这水温似是烫了几分,哎呀,似乎更烫了。” “我试试。” 话落,青衣仙子似一条白鱼“哗啦”跃入泉中。 感受到青衣仙子的曼妙之躯,陆长庚一下子僵硬了。 这真顶不住。 “姐姐,这泉水確实很烫,不过好舒服,唔~” 青衣仙子的皮肤在滚烫的泉水下浸染上一层緋红,氤氳水汽瀰漫,旖旎而魅惑。 红衣仙子环视了一圈泉水,见无异常也轻轻將身子浸入泉中。 “確实舒服,不愧是濯垢泉……”她闭眼感受了一番泉水,隨后招呼道,“妹妹们,快下来吧。” “来啦来啦。” 其他仙子轻解罗裳,最小的紫衣仙子甚是欢快,当先一丝不掛跃入泉中。 七仙子次第入了水,她们肩头半露,在水中嬉戏笑闹。 不过这可苦了陆长庚。 “姐姐们,你们看,喷泉誒。” 紫衣仙子在水中欢快游荡,眼瞅著泉中央的泉眼向上剧烈喷涌,形成一道道水柱。 “这泉莫非有灵?在欢迎我们不成?”蓝衣仙子游至泉眼边,仰头看著冒著热气的水柱,任由水珠溅落脸上,打湿髮丝。 红衣仙子若有所思,开口道:“此泉名为濯垢泉,乃是上古羿神射落九大金乌之一所化,有太阳真火之气,应不存在那鬼魅灵物。我刚刚暗中使了拘灵诀,也是毫无反应,想必是无灵的。这水柱喷涌应当是我等法力高深,影响了此处泉眼。” “原来如此,这么说天地间还有其他八处汤泉?” “不错。” “姐姐,下次你可得带妹妹们去试试……” …… 七仙子们有说有笑,陆长庚却是鼻血直流,没错,那喷涌的泉眼正是他流鼻血的具象化。 就在方才七仙子们泡澡的当儿,没一会功夫,陆长庚就感受到一股温润气息从某位仙子身上浸润泉中,渗透到他意识中。 陆长庚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半篇经文直接炸开。 《天仙诀》上篇。 文字在他意识里游走、组合,像是活的。 他看不懂具体字义,但那股气息骗不了人。 清灵、高邈、俯瞰天地。 这是正儿八经的天庭功法。 第2章 怎么不给好的? “仙者,人之极也。气者,身之本也。 初入道者,当先感天地之灵气,辨清浊,识阴阳……” 这便是陆长庚获得的《天仙诀》上篇中的第一重——感气。 感气百日,可入炼形; 炼形千日,可窥凝神; 凝神之后,方可化婴…… 这上篇天仙决记载了从感气到化婴四大境界, 熬了两年半,他终於等来了机缘。 没想到这机缘来得方式竟是如此……香艷? 七仙子们对此毫无觉察,彼此在泉中嬉闹游水,畅谈著天庭里的八卦琐事。 “二姐,上次丹元大会上,我瞅那管天河的天蓬对你暗送款曲,莫非是有意於你?”青衣仙子取笑著橙衣仙子。 “五妹,看我不打你的嘴。”后者羞恼,作势起身。 泉水哗啦一声从她身上泻落,水珠沿著脊背的弧线滚下来,滑过腰窝,顺著修长的玉腿落回池中。 青衣仙子娇笑欲逃,却被橙衣仙子探手攥住了莹白的脚踝。 她惊呼一声,趔趄著跌回水里,溅起的水花泼了橙衣仙子满脸。 橙衣仙子趁势扑上去,指尖挠向她的足底,惹得青衣仙子笑得浑身发软,蜷在水里直求饶,濡湿的青丝缠了两人满身。 一时间,水雾朦朧,春光荡漾。 “你俩莫胡闹了。”黄衣仙子端庄许多,静静泡在泉中,秀眉微蹙道,“天蓬元帅乃货真价实的大罗金仙,掌管天河八万水军,你等切不可乱嚼舌根,天庭法度森严,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被刑责我可救不了你们。” “三妹说的不错,尔等安静些,可学学四妹,安心修炼才是正途。”红衣仙子接过话,“这泉水可是稀罕物,修炼火属法诀、神通可事半功倍。”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泉水一角,看上去颇为冷艷的绿衣仙子正盘坐泉中,只露出鹅颈香肩,似在闭目养神。 她並未褪去全部衣物,还裹著一层素纱襦,不过这种朦朧感更勾人心魄。 其身周泉水如滚开一般沸腾,若有法力者便能察觉到她周身有火属法力气息瀰漫,分明是在修炼。 听闻大姐提到她,也只是眼皮微动。 橙衣仙子和青衣仙子相视一眼,互相吐了吐小舌,便不敢再嬉闹,规规矩矩找了个空处盘膝坐下。 陆长庚一直在暗中默默看著,通过泉水感知《天仙诀》正是来自修炼的四妹。 莫非只要在这泉中修炼,我便可获取修炼之人的功法? 但这功法明显不全,只有上篇,不知该如何获取下篇內容? 如果他能说话,一定得气急败坏骂一句:你们给修行之法怎么不给好的啊? 算了,也不急於一时,先研究感气篇吧。 泉中的香艷之景陈长庚视若无睹,身为一泡温泉他什么也做不了。 意识沉浸在《天仙诀》中,玄奥繁复的法诀让初次接触修炼的陆长庚发晕。 感气感气,他无经脉无丹田,怎么感气? 正发愁间,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气息匯入泉水中。 这是…… 陆长庚敏锐发现这些气息正来自修炼中的七仙子们,那是修炼《天仙诀》的感悟、经验。 这些碎片化信息被泉水不断吸收,钻入陆长庚的意识。 还能这样?陆长庚喜不自胜。 这是什么神仙机制?仙子们泡他,还给他带来如此好处。 他当即用心感悟起来。 数息后。 原来如此……泉水水脉即为经脉,泉眼亦可作为丹田。 陆长庚仔细感受著自身水脉流经山间、田野…… 隨之运转法诀,只一瞬间,陆长庚便入了门。 濯垢泉本就为天地灵泉,因此他轻而易举地就感知到了天地灵气。 甚至凭藉七仙子们的修炼感悟,只不过几息时间,陆长庚便直接迈过感气九层,臻至感气巔峰,离那炼形一步之遥。 境界提升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濯垢泉泉眼喷涌,泉水向远处蔓延了九里地,陆长庚的视界也是开阔了一些。 这些变化並未被七仙子们发现,她们有的在盘膝修炼,有的静静擦洗身子。 约莫过了数个时辰,最小的紫衣仙子瞧著自己的藕臂,忽然开口道:“姐姐们,你们发现没,我们的皮肤似乎更滑更嫩了呢。” “是吗?” 青衣仙子闻言伸展双臂,纤细玉臂白得发光。 又从泉中伸出两条修长浑圆的玉腿,青衣仙子葱指轻抚过去,捏了捏,一脸讶然:“果真如此呢。” 其他仙子同样检查了一番自身,甚至就连修炼中的绿衣仙子也是睁眼瞥了一眼胸前肌肤。 “姐姐们,我们继续泡一泡,看看这灵泉还有哪些神奇功效。”紫衣仙子一脸欣喜。 看样子爱美是这些仙子的天性,陆长庚暗自观察著。 凡间光景实在太短,很快日落月升,到了第二日午夜。 这对寿命悠长的七仙子们来说,不过须臾一瞬。 她们依旧泡在泉中,捨不得离开这宝地。 陆长庚更是没什么意见,三界有此艷福的大约独他一人耳。 不过看久了也乏,於是准备开始研究如何突破感气篇,就在此时,陆长庚似乎突然感知到了什么,隨即心中狂喜。 “织霞术?” 就在刚才,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橙衣仙子体內传到泉水中。 这股气息带著一道神通法术被陆长庚接收,正是“织霞术”。 除了法术本身,连带著如何学习、施展的多年法术经验一併被陆长庚学了去,短短数息,他便是掌握了一门仙家法术。 这织霞术是七仙子们平日以云雾、风雨、日光或月华为引,施以法诀,织出晚霞或晴光,多用於天时造景。 不过陆长庚发现此术还可织霞光为衣,避水火、刀兵、毒瘴、幻术,甚至能用来困敌、缚妖、封灵、断法,属於仙法,並不是普通法术。 短短两天时间,得到一部修炼法诀,又获得一门仙法,自身也达到感气巔峰,这让陆长庚恍若置身梦中。 不过接下来的白天时间,任凭七仙子们在泉中如何修炼,陆长庚始终没再获得任何法诀或法术神通。 陆长庚心里有所猜测,莫非是要到第三日才行? 当然若是接下来没有任何收穫,他也很满足了。 但是七仙子们泡了两日倒是感觉神清气明,运转法诀念头通达,这让她们更不舍离去。 时间熬到第三日午夜,濯垢泉上月华如水,水汽氤氳,陆长庚精神矍鑠,七仙子们依然安在。 第3章 被泡百日 第三日午夜一过,陆长庚便觉浑身一震。 那感觉极难形容,像是久旱的河床终於等到上游开闸,又像是全身经脉被同时贯通。 七仙子们修炼时逸散的天仙法力本就沉在泉水深处,此刻齐齐化作温润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入泉眼之中。 “来了!” 陆长庚精神猛振,《天仙诀》在意识中自动运转,那一缕缕天仙法力沿著水脉经络四散奔流,每过一处,泉水便滚烫一分。 最先察觉的是红衣仙子。 她正闭目泡在泉中,忽觉丹田微热,法力竟隱隱涨了一丝。 虽不过沧海一粟,可她修行万载,对自身法力增减洞若观火。 “妹妹们,”她睁开一双剪水瞳,惊讶道,“你们运转法力试试。” 绿衣仙子最先反应,片刻后同样一脸讶然,罕见地开口:“法力……涨了?虽微乎其微,但这绝非错觉。” “我我我!”紫衣仙子举起白嫩藕臂,指尖凝出一团淡紫色光晕,“我也涨了些!大姐,这濯垢泉能增长修为?” 红衣仙子沉吟良久,目光在泉水中巡睃数圈,终是摇头:“想是太阳真火之气与我等修炼的《天仙诀》相合,才有此效。天下机缘难得,既遇上了,便不要浪费。” 於是七仙子再次纷纷盘坐入定,认真修炼起来。 仙子的修炼姿势自是端庄无比,只在泉水蒸腾下,一个个凝脂般的身子被泡得泛起緋红,髮丝濡湿贴在香肩玉颈,热气氤氳中若隱若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陆长庚已顾不得欣赏了。 七仙子越发专注修炼,涌入他体內的法力便越发磅礴,他拼命引导法力沿水脉运转,《天仙诀》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感气一下子突破,入炼形。 无形的水脉经络比之前扩张数倍,泉眼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长庚觉得自己不再只是被摊开的一潭死水,泉水渐渐有了“躯干”的感觉。 炼形初成,炼形中阶,炼形大成…… 十年修为灌入体內,陆长庚只觉整口泉都沸腾了。 泉眼喷出的水柱高达十余丈,漫天水珠在月华下晶莹如碎玉。 “这喷泉又来了,”紫衣仙子睁眼,仰头望著水柱,任由温热泉水溅在脸上,小声囁嚅,“四姐修炼得最勤,怕是被她引动的。” 数个时辰后,天色將明。 红衣仙子从修炼状態甦醒,开口道:“姐妹们,该回天庭一趟了,若被发现擅离职守又是一桩麻烦。” 言罢,她率先登岸,水珠从她莹润的肌肤上滚落,在初升朝霞下折射碎金般的光。 她捏了个避水诀,身子瞬间乾爽,红色罗裙飘然加身。 眾仙子纷纷应是,次第出水穿衣。 动作优雅从容,只是最小的紫衣仙子频频回头,一脸不舍。 “姐姐,咱们下回还来么?” “来,怎的不来?” 七道彩光冲天而起,眨眼便没入云端。 陆长庚望著空荡荡的泉畔,莫名有些失落。 好在这三天收穫实在太大了。 上篇《天仙诀》,一门仙法织霞术,十年修为灌体,炼形大成。 他静下心神,开始消化所得。 泉中热气蒸腾,山间又恢復了两年半来的寂静。 光阴轮转,很快过了百日,对天庭仙子而言不过是几个时辰罢了。 七仙子们再次寻隙溜下凡间,光临濯垢泉。 陆长庚也陆续从其他仙子身上学到了不同仙法神通。 橙衣仙子的“霓裳舞”可迷乱神智,虽然他不想学但也是被强行融会贯通了。 黄衣仙子的“布雨诀”专司施云布雨,还有从红衣仙子、青衣仙子那得来了“灵植术”、“避尘咒”等法术。 七仙子们泡上几日便再次返回天庭,如此陆长庚的日子便有了规律:等七仙子来,被泡,得好处;七仙子走,修炼消化,继续等。 还有那下篇《天仙诀》,在仙子们泡上第三十日时,红衣仙子在泉中突破小境界,真气震盪之下,下篇法诀隨著法力一同匯入陆长庚体內。 …… 白驹过隙,弹指已是十个春秋。 七仙子们在濯垢泉累计已泡上百日,这一泡足足三日三夜,陆长庚得七人同时修炼的雄浑法力灌注,境界一举突破凝神,臻至化形大妖的边缘。 凝神者,神念凝而不散,可脱离本体远游。 陆长庚第一次尝试便成功了。 他的神念从泉中升起,飘飘悠悠飞到半空,俯视著泡在泉中的七位仙子,这个角度他还从未见过。 泉面水汽氤氳,七个朦朧身影泡在热汤中,髮髻高挽,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颊边。 从小巧鹅黄的耳后到修长玉颈,从精致锁骨到圆润肩头,被热水泡出一层诱人的緋色。 陆长庚默默收回神念,心中只道一声:善。 更妙的是他的泉水本体已扩大一倍有余,细枝末流更可漫延十里,只是为了避免叨扰山间精怪,怕引来覬覦和麻烦,陆长庚一直维持著原本大小。 七仙子们的法力在这百日中也是大有精进。 陆长庚可是听闻红衣仙子自詡已“得了金乌之火的淬炼,容顏不改,阴邪不侵”。 “诸位姐姐,咱们不如稟明天庭,將这濯垢泉收为天庭之物,以后便可光明正大来泡了。”青衣仙子提议。 红衣仙子摇头:“不妥。此泉乃下界灵地,若上报天庭,必被征作他用,到时你我反倒泡不成,闷声发大財方是正道。” 眾仙子深以为然。 这次泡完后,七道身影冲天而去,陆长庚望著她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百日相处,他对这七位仙子已颇有感情,虽然这感情建立的方式实在有些特別。 但殊不知,七仙子们这次离去,却再没降临濯垢泉。 陆长庚就这么一个泉静静躺著,时而凝神远游,时而施法作耍,倒也不那么无聊。 眼下他已凝神,距离化形大妖也只一步之遥,不过这一步靠他自行修炼短期內是无望的。 世间精怪凝神者眾,化形却是千难万难。 原本陆长庚以为化形轻易便可达到,看那取经人一路西行隨便碰到个妖怪都能化形,这实在是一个误区。 七仙子们泡泉百日,让陆长庚知晓了不少修行常识。 普通鸟兽草木需修行三千年方有资格化形,走大运有机缘的也需千年。 而那些跟脚差的,如白骨、老黿,五千年也未必能化形。 哪怕一只脚踏进化形,更有化形雷劫在前等著,四九雷劫、六九雷劫,扛不住直接魂飞魄散,数千年苦修化为一场空。 《天仙诀》中记载,凝神后化婴,也就是对妖所说的化形,需凝妖丹,法力圆满,可化人形轮廓。 不过到这一步只能算是假化形。 再进一步则需天道判定,引来四九天劫,天雷炼体、凝人形、固元神,方可算真正化形。 陆长庚现在连妖丹都没有,他更不知道身为一口泉,该如何凝妖丹。 莫非只能止步凝神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这日晌午,陆长庚照例跟往常一般看著天空,期待那七道熟悉的曼妙身影降临。 仙子们总是喜欢这个点来泡温泉,他已十分熟悉。 一个时辰后,陆长庚在心底嘆了口气,今日又不会来了。 他收敛心神,正欲凝神远游閒逛一番,忽觉天边一暗。 嗯?来了? 咦?不对! 七颗黑点从高空直坠而下,砸进泉中,溅起滔天水花。 陆长庚看清来物时,整个泉都僵住了,泉眼都停滯了一分。 七只蜘蛛。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生诡异花纹。一只只被泉水烫得“嚶嚶”直叫,八条腿胡乱扑腾。 陆长庚:“……” 第4章 授法 落在泉里的七只蜘蛛不似凡物,虽无修为法力,但也称得上精怪。 过了一会便適应了泉水温度,也不知是不是长途飞行劳累了,竟是在泉里都睡了过去。 陆长庚一时无语,望了望天空,也不知这七只蜘蛛从哪里来。 紧接著就有些头疼了,原著中记载过,这七只蜘蛛降临,就意味著七仙女不会再来了。 当然,也意味著他接下来没了获得任何功法、神通或法力的渠道。 这十几载光阴,他已知晓濯垢泉的一些妙用。 只要有女子入泉,泡上那么一会,时间或短或长,便会有功法、神通或法力反哺给陆长庚。 每日只可反哺一次,反哺之物隨机。 眼下七只蜘蛛占了他这泉水泡著,却没给他提供分毫助力,这让他有心驱使它们离去。 但转念心中起了一个念头,若是將它们教至化形,培育成七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到时候不就可反哺他法力了? 但转念又一想,倘若真將它们培育至化形大妖之境,待到取经人踏足此地之时,恐怕必將遭遇大难,届时自己恐怕也难逃干係,甚至可能背负罪名。 更令他心生疑虑的是,自己是否也是那西方圣者布局paly的一环,用处就是培养蜘蛛精们? 不过这一难若是安排好的,那么即使自己不管这些蜘蛛,驱离它们,日后它们在別处也会成气候,成为取经人一难,被那猴子一棒打杀。 思虑良久,陆长庚还是决定留下七只蜘蛛。 一来是因为若驱离它们,那他靠自己修炼將遥遥无期,天知道等到下一个女修来泡泉水要多久。 二是若自己细心教导,想必是能引导这七只蜘蛛走向正途,做个好妖,避免做那吃人的恶事。 原著中可是记载过取经人来化缘,这七只蜘蛛精竟然以人油、人肉、人脑作招待。 那猴子向来嫉恶如仇,因此蜘蛛精们最后落了个被打烂处死的下场。 眼下这七只蜘蛛虽长相丑陋凶恶,但只有山野生灵的纯粹灵性,无半点腥秽妖气。 这是陆长庚凭藉天仙诀中的望气术分辨的,除非它们修为极强,隱藏极深,但这种可能性显然极小。 陆长庚心中有了计较,便决定以泉水为媒介,授以《天仙诀》中修行之法。 不过他並不急於一时,打算先晾它们一些时日,观察下这几只蜘蛛的天生秉性如何。 日落月升,不觉过去数月。 陆长庚每日修行天仙诀,日日不輟,法力却无涨进。 虽焦急却也无他法,只好閒时便凝神远游放鬆一番。 如今他照那《天仙诀》中所说已能神念远游百里,不过那是极限情况罢了,真若游了百里,那他是別想回来了。 这盘丝岭所在西牛贺洲遍地精怪妖洞,说不得一不小心就被道行高的大妖发现拿了身家性命。 因此平日只在二十里范围內游荡,看看山间田野、流水动物,还有零落稀疏的乡野人家。 半月前,他偶然从一处乡民的口中得知,据说那南瞻部洲的东土还是皇汉天下。 陆长庚不知是西汉还是东汉,那老民也是道听途说,东土在南瞻部洲,离这盘丝岭有七八万里之遥,凡间消息传递慢上年许也是常有的事。 假若是东汉,这时候那猴子应该已被压在五行山下了。 如此说来,距离取经人来他这还有近五百年时间。 五百年,也不知能不能將这七只蜘蛛精教至化形。 今日,他打算传授它们修行之法了。 经过数月观察,发现七只蜘蛛本性不坏,朝饮山露,暮沐月华。 不懂採补、不懂炼煞、不伤鸟兽。 哪怕陆长庚故意驱使几只兔子松鼠在旁,这几只蜘蛛也只是当玩伴一样与之逗趣,这倒是省了陆长庚一番教导。 不过在授法之前,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 那就是名分。 这几只蜘蛛日后若真成了气候,彼此之间总得有个称呼。 但他暂时並不打算暴露自身的存在。 一来他摸不准这七只蜘蛛的底细,万一它们跟脚有什么大来头,自己暴露太早反而不美。 二来授法本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他用泉水灵气助它们修行,它们日后化形入浴便是给他的回报,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既然不是无私奉献,就没必要安个“师父”的名头。 思来想去,决定日后若有朝一日需要现身,便以“师兄”自居。 同修《天仙诀》,他入门早,叫他声师兄合情合理。 既不失亲近,又不沾因果过深。 名分既定,接下来便是取名。 名字这东西对妖修来说至关重要,有名便有根,有根便有灵。 很多山野精怪修行千年也未必有名,只能以狼虫虎豹精自称,听著就寒磣。 他稍微思虑一番便敲定了七个名字,以彩虹七色为底,各取一字。 “赤綃”——老大,綃者,轻纱也。 “橙縈”——老二,带个縈字,心有縈系方有归处。 “黄绢”——老三,绢者素帛,待书其上。 “绿萝”——老四,萝者,清幽恬淡却异常坚韧。 “青縵”——老五,縵者无文之帛,质朴无华。 “蓝綺”——老六,綺者华美。 “紫縈”——老七,最小的就叫紫縈,跟老二橙縈共一个縈字,取姐妹连心之意,也有盼姐姐们多縈绕照拂之意。 至于姓,自然是隨陆长庚。 既已定下,陆长庚便將这七个名字以神念烙印在泉水中,趁著蜘蛛们泡泉时,悄无声息地灌入各自意识內。 有了名分,又有了名姓,接下来便授法。 他没有急著把整篇《天仙诀》一股脑塞过去。 这些小蜘蛛跟脚远不如天庭仙子,灵智虽开,却只相当於七八岁的孩童,若是囫圇吞枣,反倒害了它们。 他选了月华最盛的午夜时分,將《天仙诀》感气篇的第一句法诀缓缓融入泉水之中。 月光透过氤氳水汽洒在泉面上,那一缕法诀便如银丝般在水中游走,悄无声息地漫过七只蜘蛛的身体。 最先有反应的是绿萝。 这懒货本来照例仰面朝天浮在水上,法诀入体的瞬间,八条腿猛地一缩,整个身子像被电了一下,翻了个个儿沉进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浮上来,八条腿缓缓划水,划水的节奏却跟呼吸同步了。 一吸一划,一呼一收,竟是直接入了感气的门径。 第5章 妖气 绿萝天赋异稟,一蛛当先。 其他六只费了些功夫,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泉水变舒服了。 陆长庚耐心得很,又重复引导了三回,青縵先入了门,蓝綺紧隨其后,紧接著是大姐赤綃。 最后只有紫縈还是傻乎乎地在水里打转,似乎怎么也找不著那个感觉。 他也不急,把法诀化得更细更柔,以泉水慢慢引导,一缕缕地包裹住最小这只蜘蛛。 过了小半个时辰,紫縈忽然安静下来,趴在浅水处一动不动。 泉水漫过,这小东西体內终於有了一丝灵气流转的痕跡,虽细若游丝,但確实是入了门。 一夜之间,七只蜘蛛全部感气成功。 陆长庚鬆了口气,天赋只比他差上那么一点。 当然,当初那是天庭仙子泡他,实力与他现在比形如天堑,不可同日语。 日月轮转,寒来暑往。 陆长庚的日子又有了规律:白天看著七只小蜘蛛泡泉练功,晚上借著月华给它们灌输修行感悟。 他把《天仙诀》拆成了三百六十段,每月只授一段。 这些蜘蛛的底子实在太薄,急不得。 至於何时让它们知道有个“师兄”在暗中授法,他打算等到第一只凝神之后再说。 到了那时候,它们的神魂足够强大,能承受神念交流,才好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五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对凡人来说,五十年就是大半辈子了。 对陆长庚来说,不过是打了五十个盹。 不对,他连盹都打不了,就那么睁著眼看了五十年。 五十年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濯垢泉周围十里地界彻底变了样,七只蜘蛛修行《天仙诀》时逸散的灵气滋养了方圆草木,松柏高了数丈,山花开得比別处艷三分,野果结得又大又甜,生生的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福地洞天。 七只蜘蛛倒是没怎么长个儿,还是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上的花纹却是有了些变化,原本诡异扭曲的纹路渐渐舒展,看上去不再那么令人生惧。 境界最高的是绿萝,已是炼形巔峰,离凝神也就一步之遥。 它五十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泉上漂著,修为涨得最快,陆长庚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確实有“躺贏”这种事。 其次是赤綃,炼形大成。 橙縈和青縵炼形高阶,黄绢、蓝綺炼形中阶,最小的紫縈也是刚刚到了中阶。 放在外面,修行五十年的蜘蛛精能到这个境界,足以惊掉一地下巴。 山野精怪修行五十年,能感气圆满就算烧高香了,炼形更是想都別想。 濯垢泉本就是金乌所化的天地灵泉,蕴有太阳真火之气,以浓郁的灵气泉水日夜淬炼,再有陆长庚暗中以泉水为媒介引导感悟仙家正法,修炼速度比外面快十倍不止。 不过他自己就不太好过了。 依旧是凝神巔峰,半步化形。 五十年来他一刻不停地运转《天仙诀》,可没有女修入浴就没有反哺,全靠自己修炼,法力增长慢得像老牛拉车。 泉眼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倒是凝出了一小团金灿灿的东西,看著像妖丹的雏形,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怎么也凝不实。 他现在感觉就像喉咙里卡了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得很。 有时候夜深人静,陆长庚望著满天星斗,会想起那七位仙子。 五十多年了,她们真的如原著所说再也没来过。 只能等,等到小蜘蛛们化形的那一天,他这口濯垢泉才算真正有了指望。 不过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让陆长庚有所警惕。 那日,一个穿著粗布裙的白髮矮小老妇突然从泉边土里冒出来,绕著泉走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七只蜘蛛,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声嘀咕著什么。 陆长庚一眼认出这就是盘丝岭的土地婆,他立马小心藏起神念,只以泉水感知她的一举一动,因此也没听到那土地婆嘴里在说什么。 待她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好一会后,陆长庚才敢冒头。 也不知那土地婆为什么来他这,消失后又做甚么去了。 陆长庚当时还忧心了好一阵,生怕那土地婆將此地之事报稟天庭。 不过没过多久发现无事便想开了,哪怕他被发现,他的存在与否目前也不会影响大局,顶多算是个泉灵罢了,上面应当不会注意。 想当初那猴子也是有了通天本事,大闹龙宫地府,麾下收拢了七十二路妖王才被天庭真正盯上。 这么一想,陆长庚放心不少。 —— 这日正午,天光正好。 陆长庚照例在泉眼深处运转《天仙诀》,试图衝击那道瓶颈。 泉面上,赤綃和橙縈正在切磋,八条腿你来我往打得水花四溅。 黄绢沉在水底在用腿划字,绿萝仰面朝天漂著,周身有灵气逸散,显然在专心修炼法诀。 青縵趴在岸边石头上晒太阳,蓝綺绕著泉边来回跑圈,精力旺盛得不像话。 唯独紫縈不在。 陆长庚起初没在意,紫縈虽然胆小,但五十年来地界也熟了,偶尔会独自跑出去溜达。 这片山头被他的神念笼罩,二十里內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 可等到日头偏西,紫縈还没回来。 陆长庚正打算神念远游找一找,忽觉二十里外传来一阵浓烈的妖气波动。 那股妖气狂暴凶戾,跟刀子似的割过山林,他隨意放出的神念直接被震散了去。 紧接著,一道细弱的嚶嚶声顺著地脉传了回来。 是紫縈的叫声,带著惊慌和恐惧。 陆长庚心头一沉。 泉中的六只蜘蛛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也感应到了,血脉相连的姐妹有危险。 赤綃第一个衝上岸,八条腿绷得笔直,背上纹路隱隱发亮。 橙縈紧隨其后,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黄绢从水底浮上来,一向安静的她背上花纹竟然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 陆长庚很冷静,分析著那股妖气的强度。 至少是凝神高阶,甚至可能是凝神巔峰。 六只炼形期的小蜘蛛过去,不过是给人家送菜。 “都在泉里待著。” 一道低语在六只蜘蛛的意识中响起,后者们齐齐僵住。 第6章 铁骨大王 陆长庚声音一出,赤綃和绿萝猛地昂起头左右张望,八条腿微微发颤。 它俩修为最高,立马感受到发声之人修为远甚它们,一下子警惕起来。 “稍安勿躁。” 话落,濯垢泉中猛地喷涌出一道冲天水柱,漫天水雾化作一道緋红色半透明的人影轮廓,高约八尺,五官模糊,四肢俱全,通体由泉水凝聚而成。 这是陆长庚凝神后第一次以人形出现,这是他的水形化身。 虽然维持不了多久,也无法凝聚清晰人形,但足以离开泉体远行。 “我乃阳泉道人,在此泉盘踞已久,为尔等师兄。你等修行法诀、名姓皆是由我赐予,不必慌张。” 陆长庚將早已准备好的託辞说出,顺带引导泉水逸散出一丝法力气息。 六只蜘蛛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濯垢泉,这声音虽然陌生,但那股气息却再熟悉不过,五十年来日夜包裹著她们的真火灵泉之气,与之一模一样。 绿萝和赤綃对视一眼,似在交流什么,隨后敌意与警惕心小了许多。 绿萝挥动八只蛛腿上前,发出一声又急又高的嘶鸣。 陆长庚听懂了,水形化身摆摆手。 “无妨,我自会带它回来,在此等我!”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六只蜘蛛注视中一步踏出,化作一道虹光直奔正西方向而去。 凝神巔峰已可踏空而行,这对陆长庚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一般速度並不快,一个时辰能行二十里都算快的,还要耗费不少法力。 好在陆长庚从七仙子那学有神通“散花步”。 这步法是天仙上乘轻灵步法,名字虽为“散花”,却是九天散花天女专属神通法门。 练至巔峰处,可步踏虚空,不借云雾、不凭罡风,足尖轻点便凌虚浮空。 起落翩躚似天女扶风,缓可行於九霄云巔、山巔绝壑,疾可掠过长空千里,身形縹緲无跡,踪跡难寻。 眼下陆长庚只是凝神巔峰,无法发挥这神通万分之一能力,不过也比寻常同修为的精怪快上数倍不止。 不消半刻钟,二十里路程便至。 陆长庚赶到时,眼前的场景让他心头火起。 密林深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顶端长著一株奇形怪状的矮树,树干黝黑如铁,枝叶赤红如血,树梢上掛著三颗果子。 那果子拳头大小,通体流转著淡金色的光芒,隱隱有异香散发。 紫縈正趴在那株矮树上,八条腿死死抱住其中一颗果子,浑身颤抖,嘴里发出细细的嚶嚶声。 而在青石下方,站著一个东西。 说它是人太过勉强。 这东西身高近丈,通体覆盖著铁灰色的鬃毛,四肢粗壮如柱,长著一张介於野猪和熊之间的脸,两只獠牙从下顎翻出来,泛著森白的寒光。 身后拖著一条粗长的尾巴,尾巴末端是一团骨刺密结的锤状物。 它一只脚踩在青石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紫縈,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將周围的蕨草都烤焦了。 “小东西,”那妖怪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锯木头,“那果子是本王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你一只小小蜘蛛也敢染指?” 紫縈不答话,也不松腿,就那么死死抱著果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嘴里嚶嚶的叫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喊人。 陆长庚心里一软,紫縈平时胆小如鼠,打雷都嚇得钻泉底,这会儿却为了一颗果子硬扛著凝神大妖的威压不肯撒手。 那是什么果子? 神念扫过矮树上的三颗金果,他心中一动。 地元果,服之可增百年道行,六百年才成熟一次。 对凝神期以下的精怪是至宝,对凝神巔峰的他反倒用处不大。 看来紫縈是凭藉蜘蛛的天赋感应找到这里的,炼形初阶的小蜘蛛,本能驱使下想要吞服天材地宝突破境界,也是天性使然,不过自己之前为何没有发觉? “不撒手是吧?”那妖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错乱的尖牙,“那就连你一块儿吞了。” 它猛地抬起巨掌,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妖煞之气,朝紫縈当头拍下。 陆长庚目光一寒,水形化身从密林中一步踏出,抬手便是一道“布雨诀”。 这门仙法本是当年从黄衣仙子处得来,虽说是布雨用,其实也是门攻击法术。 陆长庚早就发现那些仙子会的神通法术,看上去花里胡哨看似无用,实则都是威力巨大的仙家法门。 这布雨诀就可將漫天的雨丝化成万千细密水针,专破妖煞罡气。 水针从四面八方激射而至,暗红妖煞碰上便如沸汤沃雪,嗤嗤作响,眨眼间消融殆尽。 妖怪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掌,庞大的身躯向后跃出数丈,落地时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那双铜铃大的黄眼睛死死盯住水形化身,目光阴鷙凶戾。 “什么东西?”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这方圆三百里都是我铁骨大王的地盘,你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管閒事?” 铁骨大王? 陆长庚在心底把这名號过了一遍,没印象。 什么玩意也敢自称王? 西牛贺洲妖王多如牛毛,凝神期就敢自称大王的更是不计其数,想来也没什么跟脚。 “那蜘蛛是本家师妹。”水形化身开口,声音如水波荡漾,听不出喜怒,“果子它拿了便拿了,阁下若要追究,不妨跟我说,我可赔礼道歉。” 铁骨大王眯起眼睛打量著水形化身,片刻后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原来是同道中人,不知阁下在哪座仙山洞府修行?” 嘴上说著客套话,尾巴却悄无声息地甩了过来。那锤状尾尖带著破空声直砸陆长庚头颅,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换了寻常凝神修士怕要吃个大亏。 陆长庚神念一直笼罩在周围,早有防备。 濯垢泉本体里泡过七位天仙,对妖修的路数多少有些了解,嘴上越客气,下手越狠。 水形化身骤然散开化作一蓬水雾,锤尾穿过雾气砸在空处,將地面轰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深坑。 水雾重新凝聚时他已出现在铁骨大王侧面,抬手一指点出——真火指,从绿衣仙子处得来的神通。 以濯垢泉底太阳真火余烬为引,一缕金焰细如髮丝,温度却高得可怕,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第7章 鬼点子生成中 铁骨大王瞳孔一缩,那金丝火焰竟给他心惊肉跳之感。 来不及有所动作,仓促间双臂交叉格挡。 真火指打在它小臂的铁灰色鬃毛上,轰的一声炸开一团金焰,將它整条手臂都包裹了进去。 “啊啊啊——” 铁骨大王发出悽厉的惨叫,连退数步疯狂甩动手臂,可太阳真火岂是那么好灭的?哪怕只有一丝。 金焰附著在皮肉上越烧越旺,空气中瀰漫著焦臭的气味。 它到底是个狠角色,见甩不灭火,竟一把抓住左臂上著火的皮肉连皮带毛撕下来一大块,鲜血淋漓地摔在地上。 血肉离体,真火眨眼將血肉烧尽,隨后熄灭,但那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好,好,好!”铁骨大王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凶光暴涨,“我不撕了你,我就不叫铁骨!” 它狂吼一声周身妖气暴涨,体型骤然膨胀一圈,铁灰色鬃毛根根竖起,尾巴上的骨刺全部张开像一朵狰狞的铁莲花。 陆长庚面色凝重。 水形化身能发挥的实力不到本体两成,加上刚刚使“散花步”而来耗了不少法力,真火指这种杀招最多再用两次。 不过此妖有了戒备,可能不会给他近距离使用真火指的机会。 眼前这妖怪被激怒后一副拼命的架势,他计上心来,打算引他至濯垢泉本体处。 到了那,本体在旁,法力还有泉水太阳真火之气加持,要拿捏这只妖怪可谓轻而易举。 身为精怪妖魅,通常都是本体越大,法力越雄浑深厚,当然想突破境界也越难。 陆长庚本体若是放开比起当初大了一倍有余,整个濯垢泉都是他的法力储存容器,根本不是眼前这铁骨大王可比。 当然,他迟迟无法进一步突破也有此原因。 就在他思虑之际,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当家的,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天然的穿透力。 铁骨大王浑身一震,暴涨的妖气硬生生顿住了。 密林中缓步走出一个女子。 她身形修长,穿著一袭墨绿色的长裙,面容倒也清秀,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是诡异的竖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髮,那根本不是头髮,而是无数细如髮丝的翠绿藤蔓,藤蔓末端还开著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腰间缠著一条藤鞭,赤足踩在林间落叶上,步子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身后跟著两个侍女模样的草木精怪,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 化形?不对! 陆长庚微微眯起眼,他之前就已察觉到暗中有其他妖,只是境界不高便没在意,没想到是个女妖。 这女子的气息很复杂,不是纯粹的妖修,也不像正统的仙道,倒像是什么草木精怪得了残缺仙家传承,修出一身介於妖与仙之间的古怪法力。 境界倒是不高,只有凝神初阶,比铁骨大王还低一截。 但铁骨大王见了她,那张狰狞的脸上竟挤出几分討好的神色,连手臂上的伤口都不顾了便快步迎上去。 “夫人,你怎的来了?这点小事我应付得来。” 女子没有理他,那双竖瞳打量著陆长庚的水形化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阁下是水行之身,真身不在此处。能以化身与我夫君交手而不落下风,至少是凝神巔峰的修为。” 她微微一顿,语气不卑不亢,“不知我家夫君哪里得罪了阁下,妾身代他赔个不是。” 陆长庚还没开口,那边紫縈忽然嚶嚶叫了两声,八条腿依旧死死抱住地元果不撒手,小脑袋往水形化身的方向探了探,像是在告状。 紫縈境界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颇为聪明伶俐,知道这緋红水形人是来帮它的。 女子看了看紫縈,又看了看矮树上的地元果,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为了地元果。”她转头对铁骨大王道,“当家的,这地元果给这位道友又如何?咱们夫妻二人可另寻机缘。” 铁骨大王脸色一变:“夫人!这果子我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对我等来说並不算长。”女子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再说,你打不过人家。” 这话说得铁骨大王一张狰狞面孔涨成了猪肝色,偏偏又不敢反驳,只能闷闷地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女子走上前几步,朝水形化身微微一礼:“妾身藤三娘,这是我夫君铁骨。这地元果既是阁下的灵宠先得了手,那便算它的机缘,只是……” “並非灵宠,是贫道师妹。”陆长庚打断道。 “啊……妾身知错。”她面露讶然,隨后顿了顿,目光落在紫縈身上,“只是这小傢伙还不会收束灵气,若就这么吞服地元果怕是承受不住药力,反倒有爆体之危。妾身本体是修炼得道的千年灵藤,可以草木灵诀护住这小傢伙,不如由妾身在旁护法,也算结个善缘,阁下意下如何?” “夫人,你……”铁骨大王一听急了,送果子就算了,怎么还亲自护法呢?共同修行数百年他都没这待遇。 藤三娘只是瞧了他一眼,铁骨大王便不吱声了,似乎对她有些惧怕。 陆长庚看在眼里,若有所思,隨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自身虽是泉水,但浑身法力都充满太阳真火之气,若是由他护法说不得还会让紫縈爆体更快。 这个藤三娘说话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把一场爭斗化成了结善缘。 “贫道向来不愿沾染因果,既是结善缘,不知藤夫人要何回礼?”水形化身拱手。 藤三娘微微一笑,如春雪初融:“妾身无所求,只求结识仙长,混个面熟,往后山海相逢,与我夫妻互为照拂便足矣。” 哼,鬼信! 这些凝神以上的大妖各个灵智大开,要是真信他们说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陆长庚猜的没错,这藤三娘確实睁眼说瞎话。 她早年获得过仙家法门,因此老远就认出了陆长庚和紫縈身上的仙灵之气,比她身上纯正的多! 这让她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一个看上去跟脚普通的小蜘蛛却能修出正宗仙家功法的气息,这意味著背后有高人,或有仙家传承。 与地元果相比,孰轻孰重她还是有数的。 话落,她表现出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样子,欲言又止。 陆长庚见状心念电转,来了!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藤三娘有何需要贫道相助的,但说无妨。” “妾身惭愧。”藤三娘盈盈施了一礼,看样子是学过凡间礼法,开口道,“妾身早年求道时曾在一处荒洞寻得一本残破典籍,似是仙家法门,但妾身久久不得入门,希望请仙长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陆长庚也早就看出她有一些仙家底蕴在,闻言心里思忖起来。 这说是请求,其实算是送上门的好处,能让他平白得一门仙家法门,哪怕是残缺的,这藤妖有这么好心? 他心念电转,接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什么法门,而是女修入浴带来的反哺。 藤三娘是女修,虽然只是个凝神初阶的草木精怪,但怎么说也是女的,若是能让她泡一回濯垢泉…… 第8章 良心隱隱作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陆长庚轻咳一声,水形化身拱手道:“藤夫人,若是如此岂不是又让贫道占了便宜,这样吧,贫道也不藏著了,在下倒也有一桩回礼。” “哦?”藤三娘竖瞳微亮。 “贫道洞府中有一口灵泉,泉水中蕴含太阳真火之气,对修行火木二属的修士大有裨益。夫人既是草木之身,若以灵泉淬体,或可洗炼经脉中的芜杂之气,使法力更加精纯。” 藤三娘听闻不免有些失望,还以为要引荐她学那仙家法门,不过转念一想那也不可能,只是才见上一面而已。 转而对陆长庚所说的若有所思起来。 她修行千年,深知自身根基的短板——草木精怪本就驳杂,她修炼的又是残缺不全的功法,法力精纯度远不如同阶妖修。 若真有太阳真火之气淬炼,对她而言无异於脱胎换骨。 不过太阳真火之气世间难寻,哪是眼前这人所能占据的,她不是太信。 “阁下此言当真?” “当真。” “那妾身便厚顏叨扰了。” 铁骨大王在旁边听著,忽然粗声粗气插了一句:“那我呢?我也能泡不?” 陆长庚沉默了一瞬。 不是不能,是不行。 这铁骨大王一身金土妖煞之气,跳进泉里泡倒是不会出事,但他是男妖,想都別想,想也有罪。 好在他早就预备了说辞,水形化身不紧不慢地开口:“铁骨道友修的是金土二气,我这泉水蕴含太阳真火,火克金。道友入泉不但不能精纯法力,反而会消磨体內金煞之气。尊夫人是草木之身,木生火,火又生土,恰好与你的金土二气形成循环。她泡泉得来的好处,回去与你双修之时自然能反哺於你。” 铁骨大王將信將疑地“唔”了一声,转头看藤三娘。 后者適时接过话头,柔声道:“当家的,泉道友说得不错。妾身去淬炼几日,回来便与你一同闭关,定让你的修为也更进一步。” 铁骨大王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那行吧,不过我得在旁边守著,给你护法。” “这……”陆长庚一愣,这点他倒是忘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这铁骨大王在一旁看著,那叫什么事啊。 “怎么?不行?你是不是对我夫人有非分之想?”铁骨怒声。 “铁骨道友多虑了,贫道只是没想到二位如此伉儷情深,既如此,便请。” “不知何时方便?”藤三娘问道。 陆长庚自然是想越快越好,回道:“二位道友若无事,现在就可跟我一同前往。” 藤三娘沉吟了一会,又看了眼她的夫君,点头应了下来。 当下,陆长庚便和这铁骨夫妇结伴同行,紫縈抱著地元果趴在陆长庚肩头。 藤三娘带著两个侍女跟在后面,铁骨大王一脸不痛快地缀在队尾,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濯垢泉而去。 一路上,陆长庚边和藤三娘隨意聊著,边暗自思虑起来。 七位天仙泡泉时他是被动接受,那叫一个纯洁无瑕,如今主动设计一位有夫之妇入浴,良心隱隱作痛。 不过良心痛归痛,修为更痛。 五十年的瓶颈实在熬得他快疯了,只要能突破化形,这点良心上的小疙瘩算什么? 再说他又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过就是让人泡个澡,泡澡不犯天条。 对,就是这样。 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加快了脚步。 濯垢泉边,六只蜘蛛早就等急了。 赤綃在泉边石头上焦躁地来回爬动,八条腿把石头颳得嗤嗤响。 看到紫縈隨著水形化身回来,纷纷迎了上去。 紫縈从陆长庚肩头跃下,这会儿倒不抖了,八条腿还是死抱著地元果不放,嘴里断断续续地嚶嚶著,似乎在跟姐妹们讲述方才的惊险遭遇。 说到铁骨大王举掌要拍她的时候,绿萝背上的纹路骤然亮了起来。 藤三娘站在泉边,目光扫过泉中的蜘蛛们,竖瞳微微收缩。以她凝神期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七只蜘蛛身上流转的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仙法,绝非寻常野路子。 她回头瞥了铁骨大王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拦著你了吧?这蜘蛛背后的存在,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铁骨大王倒也识趣,闷声闷气地蹲在十几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抱著受伤的左臂,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濯垢泉周围的环境。 他臂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身为凝神大妖,他的肉身恢復力还算不错,新生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边缘缓缓蔓延出来。 陆长庚的水形化身走到泉边,盘膝端坐,示意藤三娘可泡泉了。 他並不打算以泉灵的面目与藤三娘交流,水形化身可以是任何身份,但泉灵这个底细绝不能暴露。 好在一路走来他早已想好了说辞:自己只是在这濯垢泉旁修行的散修,与此泉灵气相合,可借泉水之力淬炼。 至於真身何在,不便透露,西牛贺洲散修多了去了,谁还没点秘密。 藤三娘也不多问。 散修也好,大妖也罢,能让她进这口泉修炼便是正经。 她弯腰试了试水温,指尖刚触到泉水,便觉一股暖流顺著指尖蔓延至全身经脉,体內那一缕驳杂的妖气竟然微微颤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 “確实有太阳真火之气!” 她低声讚嘆,不再迟疑,扶著泉边的石头將双足浸入水中。 她未除衣衫,那袭墨绿长裙被泉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柔韧的曲线。 她赤足踏入泉中时,足底传来一阵酥麻的温热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暖流沿著经脉向上攀爬。 泉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肢,最终整个人沉入泉中,只露出肩颈以上,藤蔓般的髮丝漂浮在水面上,末梢的白色小花被水汽一蒸,竟缓缓绽放开来。 “唔……” 藤三娘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这感觉太舒服了。 太阳真火之气缓缓渗入经脉,数百年积累下来的芜杂妖煞被一点点炼化提纯,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法力精纯度在缓慢提升。 这才是真正的淬炼,不是靠吞噬天材地宝,不是靠吸纳日月精华,而是从根基上改善修行体质。 铁骨大王蹲在大石头上,铜铃大眼死死盯著泉中的夫人,表情都柔和了些许。 不过当目光转向陆长庚时,又狠狠地瞪著。 陆长庚却是无暇去管他,他现在正一边研究著这藤三娘路上给的残缺仙家法诀,又一边感受本体濯垢泉的状况,看看能否从这藤三娘身上获得反哺。 第9章 久违的反哺 夕阳余暉洒在泉面上,水汽氤氳中藤三娘的侧影若隱若现。 她闭著眼,神情安详而满足,嘴角甚至掛著一丝笑意。 铁骨大王有点不痛快,但又说不清哪里不痛快。 夫人確实是在正经修炼,修为也確实在提升,这阳泉道人好像也对他夫人没意思,他没理由拦著。 可看著自己夫人在別人的地盘上露出那种表情,总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大步向陆长庚走去。 泉中其余六只蜘蛛齐刷刷抬起头警惕地盯著他,赤綃背上的云纹又亮了起来。 “那个……”铁骨大王瞬间停了脚步,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友,方才你说我金土之气不能泡这泉,可我寻思著,这泉水既是太阳真火所化,金被火克是不假,可火又能生土……我修的也有土煞,土煞遇火不是更旺?道友方才是不是誆我?” 正在盘膝运功的水形化身忽地一滯,差点当场散成水雾。 陆长庚有些意外。 这铁骨大王看著五大三粗一介莽夫,没想到还有点脑子。 他说的不假,火克金是真,火生土也是真,单纯拿火克金来堵他的嘴確实不够周全。 看来这铁骨大王能修到凝神高阶,也不是光靠蛮力。 但要让陆长庚鬆口让男妖泡泉那是不可能的。 他略作思忖,泉水激盪著发出声音,语气平淡:“道友思虑縝密,在下佩服。不过铁骨道友所修金土二气乃妖煞金土,並非寻常五行。妖煞属阴,太阳真火乃纯阳之火,阴阳相衝,与你金煞还是土煞无关。道友若是不信,不妨伸手一试。” 说罢,他从泉中引出一道温热泉水化作水团浮在铁骨大王面前。 铁骨大王將信將疑,伸出手臂往水团里一探。 陆长庚没做什么手脚。 太阳真火本就是霸道之物,对妖煞之气的排斥是天然的,不需要他额外加料。 果然,铁骨大王的手臂刚一入水,便觉一阵灼热刺痛顺著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手臂上的铁灰色鬃毛根根竖起,毛孔中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是他体內精炼多年的金土妖煞被太阳真火逼出来的反应,虽不至於真正损伤修为,但那股不適感確实货真价实。 铁骨大王齜牙咧嘴地抽回手臂,低头看了看微微发红的手背,又看了看泉中一脸嫌弃望著自己的六只蜘蛛,訕訕道:“还真是。” 紫縈发出一声短促的嚶叫,那声音听著很像一声“嗤”。 铁骨大王瞪了它一眼,悻悻地坐回大石头上,不再提泡泉的事。 但一双黄眼珠子还是直勾勾盯著泉中的夫人,面带不耐,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把大石头抽得碎石飞溅。 见那铁骨不再扰烦他,陆长庚的全部心神便都放在了藤三娘身上。 藤三娘入泉已近半个时辰,他在等,等那种久违的感觉。 濯垢泉泉水从藤三娘的肌肤每一寸流过,终於又过了一刻钟后,那种久违的感觉终於从泉底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沉睡了五十年的种子突然破土发芽。 一缕极细微的法力缓缓匯入泉中,然后反哺至泉眼,很少,少得可怜…… 藤三娘毕竟不是天仙,只是个凝神初阶的草木精怪,修行的功法残缺不全,反哺的法力实在有限。 但足够了。 因为这意味著陆长庚又能进步了。 他当即暗自运转《天仙诀》,五十年的瓶颈依旧坚硬如铁,但仅仅是运转法诀本身,便已让他心绪翻涌。 多久了?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哪怕只是头髮丝那么细微的进步? 看样子今日得的反哺是法力,不知明日又能得到什么? 陆长庚思索著该如何让这藤三娘继续留在泉中。 一个时辰后,藤三娘从入定中缓缓睁眼。 体內的法力精纯度至少提升了三成,虽未突破境界,但那种浑身经脉被清水涤盪过一遍的通透感,让她几乎不捨得上岸。 她从泉中站起,浑身湿透,墨绿长裙紧贴在身上,將曼妙身段尽数勾勒,水珠沿著藤蔓般的髮丝滚落。 赤足踏上岸边石头时,两个侍女连忙迎上来。 “不必。”藤三娘轻轻摆手,周身法力微微流转,衣裙便自行干透了。 藤蔓髮丝末梢的白色小花齐齐绽放又瞬间凋谢,化为点点萤火般的光屑飘散空中。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盘膝而坐的水形化身,目光微微闪动。 这阳泉道人说自己是“在泉边修行的散修”,可真身始终不露面,连一丝气息都不曾泄露过。 要么是真身不在此处,要么他的真身就是这口泉本身。 若是前者,倒还罢了。 若是后者……能够化出灵智、与人交流的灵泉,她修行千年从未听闻过。 这意味著此泉若非天生地养的异种,便是某种极高层次的存在。 无论哪种,都意味著她此行最大的收穫不是那些淬炼提纯的法力,而是这个消息。 一个產生灵智的天地灵泉,其价值无法估量。 妖界要它化煞,仙界要它镇脉,不管给谁,都是一笔足以让她脱胎换骨的资源。 但她依旧神色如常。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不能急。 她需要时间摸清这阳泉道人的底细。 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他的攻击手段除了真火指还有什么?这些都需要慢慢试探。 “道友,”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面朝陆长庚的化身盈盈一礼,语气温婉如常,“妾身想在此多叨扰几日,不知可否?道友此番回礼,妾身感念在心,若有妾身能做的,儘管开口。” 陆长庚心中一动,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么看来倒是不需要他主动挽留了,甚至还能因此承下对方一个人情。 他刻意沉默了片刻,让这段沉默显得像是在权衡。 就在藤三娘以为陆长庚会拒绝时,后者开口了:“既然藤夫人如此说,那么贫道便不客气了,夫人也看到了,贫道有七位师妹在此,但那地元果只有三枚……” “你休想!”藤三娘还没说话,铁骨大王立马跳將出来。 他之前就不爽陆长庚,眼下看他意思还要四枚地元果,当即喘著粗气怒声道:“不过是泡一下这鸟泉而已,你又没什么损失,居然还想要四枚地元果。夫人,你要是喜欢这泉,咱们就占下来,我看他如何斗我们夫妇二人?” 第10章 枯荣长春功 铁骨大王话音未落,藤三娘便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 她那双竖瞳定定地看著陆长庚的水形化身,目光中带著思量。 片刻后,她开口道:“再加四枚地元果,也不是不行。” “夫人!”铁骨大王急得直跺脚,“他这是狮子大开口!四枚地元果,咱们守了三百年才等到这三枚,他一张嘴又要四枚,这不是明抢吗?” 陆长庚没有说话,他懒得与这憨货爭辩,藤三娘才是说得上话的人。 要说这藤三娘也是厉害,区区凝神初期便能將凝神高阶的大妖吃得死死的。 藤三娘沉吟片刻,道:“仙长,我与夫君商量一番如何?” “请便。”陆长庚也不惧二人起什么歹意,这是他的主场,该是这二人小心才是。 …… 岭下,藤三娘与铁骨二人行至一僻静处。 铁骨似不放心,又施了一道法决,一个透明罩子直接给二人罩上。 铁骨一把揽住藤三娘的纤腰,凑到后者耳边细声道:“夫人,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藤三娘任由他抱著,转头道:“当家的,你方才与他交手,可摸清了他的底细?” 铁骨大王一愣,回想起方才的短暂交锋。 那水形化身虚实不定,真火指威力惊人,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显露过真身。 他连对方是什么跟脚都没看清,更別提摸清底细了。 “这……”铁骨大王挠挠头,“他的真身不在此处,这只是一具化身。” “一具化身便能伤你。”藤三娘接过话头,“那他的真身该是什么修为?” 铁骨大王沉默了。 藤三娘继续道:“而且你注意到那七只小蜘蛛没有?它们修的是正儿八经的仙家功法,不是野路子。这里既不是仙山也不是灵脉,一口野泉能养出这样的弟子?这背后要么有高人,要么这泉本身就不简单。” 铁骨大王不是蠢人,只是莽。 经藤三娘这么一点,他也回过味来了。 能凭空凝出一具化身就能伤他,真身若是出手,他未必是对手。 更何况,对方还有七只修习仙家功法的小蜘蛛,背后说不定还有一个完整的师门。 “可那是四枚……”铁骨大王嘟囔道,“咱们守了千年,好不容易还存著五枚,这一下子就剩一枚了?” “当家的,妾身已困在凝神初阶三百年了,再过百年天人五衰必临。你知道的,对妾身来说最难的不是积累法力,而是突破瓶颈。身为草木之身,法力本就驳杂,若无外力,千年也未必能突破,而那泉水却能让我洗炼根基,提纯法力,妾身有预感,若是泡上七日,便能踏入凝神中阶,至化形前再无桎梏。“ “果真如此?”铁骨眼睛大亮,揽住藤三娘的手又紧了几分。 “妾身何曾骗过你。” “好,既然如此,我答应那人便罢。” 铁骨虽然长得丑,还莽,但对这藤三娘是真没的说,千年前相遇后便极尽討好她,一切也是唯她是从。 本想与她同修大道,双宿双飞。 没想到藤三娘突破凝神后便一直未有寸进,而再过百年便有那天人五衰之兆。 天人五衰,这是每个修士都可能遇到的劫数。 不论是精怪或人修,一旦卡在某个瓶颈太久,法力不再增长,寿命便会开始流逝。 到了某个临界点,便会迎来天人五衰——法力消退、肉身腐朽、灵智混沌、神念消散,最终身死道消。 眼下听藤三娘说可借那泉水突破凝神,铁骨为了能日后同修大道,自然不会捨不得四枚地元果。 二人商量完,铁骨大王撤去透明罩子,与藤三娘一同返回濯垢泉处。 听闻藤三娘二人答应下来,陆长庚也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二者约定明日带上地元果再来。 次日午后,藤三娘和铁骨大王如约而至。 藤三娘依旧那身墨绿长裙,薄而贴身,將身形勾勒得清晰分明。 她拍了拍手,身后跟著的两个侍女便从隨身包裹里掏出四枚金灿灿的果子,放在泉边的石台上。 四枚地元果,拳头大小,通体流转淡金色光芒,异香扑鼻。 紫縈趴在泉边,八条腿又开始蠢蠢欲动,被赤綃一钳子夹住,嚶嚶叫了两声便老实了。 “多谢藤夫人了。”陆长庚拱拱手,接著道,“藤夫人何时泡泉开始修炼?” 不管这藤三娘急不急,他是有些急。 当然,是急著获得反哺修炼。 “此时即可。” 藤三娘没有多想,走到泉边,竟是直接將长裙褪去,赤条条沉入泉中。 铁骨大王依旧蹲在那块大石头上,一双黄眼睛瞪得铜铃大。 不过却是出奇地没言语动作,看样子是提前被藤三娘告知一番了。 泉水没过肩头,藤三娘才止住身形。 陆长庚的水形化身依旧盘膝坐在泉边,一动不动。 “仙长,妾身开始了。” 藤三娘也不多话,闭目入定。 太阳真火之气渗入经脉,她体內那驳杂的法力再次被缓缓洗炼。 藤三娘入定不过片刻,泉水便开始有了反应。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藤三娘似乎在运转某种特殊法门,周身法力流转的速度极快,泉水中的太阳真火之气被她疯狂吸入体內,又从毛孔中排出炼化后的杂质。 一来一回之间,陆长庚便感知到了一缕细微的法力匯入泉眼。 很快,比昨天快得多。 不到半刻钟,反哺便来了。 但这次反哺的不是法力,而是一段残缺的法诀。 陆长庚意识中忽然多出一段文字,古朴晦涩,与他从七仙子处获得的《天仙诀》截然不同。 《枯荣长春功》残篇。 草木精怪专修法门,以生机之气为本,以枯荣之道为核。 修至大成,可枯木逢春,断肢重生,甚至能以生机续命,延寿千年。 可惜是残篇,只有化形前功法,后面缺失了大半。 陆长庚快速瀏览了一遍,虽然不全,且完全比不上《天仙诀》,但这法门的精妙之处却让他眼前一亮。 《天仙诀》走的是正统仙道,讲究的是清灵高邈、超脱凡尘,对修炼者的根脚要求极高。 而这《枯荣长春功》走的是另一条路——以草木之身入道,不追求超脱,而是追求延续。 其中只有寥寥数百字,讲的是草木精怪如何將体內生机之气与外界灵气相互转化。其中有一句话让他心头一跳。 “枯荣相生,阴阳互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这法门对陆长庚来说虽然不能直接修炼,但其中关於生机转化的道理却让他对自身泉水有了新的理解。 他是濯垢泉,泉中有太阳真火之气,这是至阳至刚的力量,五十年无法凝丹,或许就是因为“孤阳”。 若有草木生机之气调和,阴阳平衡,或许就能迈出那一步。 但藤三娘给他的这段残篇太少了,远远不够。 不过好在是有了方向,陆长庚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激动,继续从藤三娘的修炼中汲取反哺。 第11章 荆棘岭 晚风敛声,星月高悬,转眼便至子夜。 濯垢泉中水汽蒸腾,藤三娘的倩影若隱若现。 她柳眉微蹙,似在承受洗炼法力之苦。 泉边水形化身已成一具雕塑,陆长庚全身心都在汲取反哺中。 如今,只要泡泉之人与他有过法力反哺,陆长庚便可隨时通过泉水反哺汲取法力。 这並非採补之术,更像是一种合作共贏的双修之法。 铁骨大王早已躺在大石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好在陆长庚隨手掐出一个清净咒,让鼾声只在铁骨大王周身一尺內,这才没有影响到同样在修炼的七只小蜘蛛。 到了第三日子时,泉流汹涌,新的反哺来了。 陆长庚大感惊愕,这次竟是一段记忆碎片。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段极为清晰的片段。 莽莽群山之间,一座极高的山峰直插云霄,峰顶云雾繚绕,隱约可见无数古木参天,藤萝垂掛。 山间荆棘丛生,蓬蔓遮天。 在其中一处岭上,有一株普通的藤萝,生在西北角一个偏僻的山崖上,常年无人问津,也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少年,某一日忽然开了一朵小白花,那花香气极淡,却引来了一只蝴蝶。 看样子那株藤萝便是藤三娘了。 蝴蝶在她花瓣上停留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三天里她第一次感知到了天地灵气。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蝴蝶是一只將要渡劫的蝶妖,浑身溢出的灵气浸润了她的本体,让她提前开启了灵智。 但蝶妖渡劫失败,魂飞魄散。 她靠著蝴蝶留下的那点灵气苟延残喘,用了三百年才勉强修到感气。 又用了五百年,才踏入炼形。 炼形之后,她的灵智才真正成熟,开始有意识地修行,也知晓了她诞生的地方叫荆棘岭。 这荆棘岭上的精怪不少,但大多各自为政,谁也不理谁。 直到有一天,一个白髮老者出现在她面前。 老者自称“劲节公”,是荆棘岭上修行最久的老竹,已活了三千年有余。 他看中了她的根骨,说她是荆棘岭上少有的“灵藤之体”,若是好好修行,日后必成大器。 她欣喜万分,当即欣然拜入门下。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长庚眉头微皱。 荆棘岭。 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 荆棘岭!木仙庵! 那不是原著里取经人路过的一难吗? 荆棘岭上有一群树精,什么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还有杏仙。 那群树精法力不高,但风雅得很,请取经人吟诗作对,后来杏仙想跟取经人成亲,最后被猪八戒一顿钉耙全给筑死了。 藤三娘是荆棘岭出来的? 陆长庚心中快速盘算,荆棘岭上的树精都是草木成精,藤三娘也是草木精怪,这倒是对得上。 但原著里没提过荆棘岭藤三娘这號人物。 而且荆棘岭那群树精下场可是一个比一个惨,全被猪八戒筑成了烂木头。 陆长庚看了一眼泉中修炼的藤三娘,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不知这藤三娘为何从荆棘岭出来,荆棘岭那群树精是风雅之辈,想来是看不上铁骨大王这种粗鄙妖物的。 时间到了第四日,这日反哺来的是一道完整的法术。 《藤萝锁天诀》。 这是藤三娘的看家本领,以自身藤蔓为引,编织天地灵气化为无形锁链,可锁人、锁妖、锁灵、锁法。 境界大成者,甚至能锁住一方天地的灵气流转,硬生生造出一方洞天福地来。 这神通与陆长庚之前从七仙子处学到的《织霞术》有些相似,但《织霞术》偏重织霞光为衣、布阵、困敌,而《藤萝锁天诀》更偏重直接封锁对方法力。 陆长庚靠藤三娘的修炼感悟顷刻便將这法术参悟,以他凝神巔峰的修为施展出来,虽不及藤三娘那般精妙,但胜在法力雄厚,威力反倒更大。 —— 日落月升,到了第五天,反哺的又是一段记忆。 荆棘岭的深秋,月色清冷。 岭上有一片竹林,竹子通体碧绿,高大挺拔,月光穿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屋內传出吟诗之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藤三娘端著一盏茶,小心翼翼地站在竹屋门口。 她此时只有一点人形,双臂有浅绿色的纹理,手指细长如藤蔓,一头墨绿色的长髮垂到腰际,末梢开著几朵细小的白花。 她说是劲节公的弟子,其实只是个童子罢了,平日里负责煮茶、扫叶、伺候花草。 今夜劲节公与几个老友吟诗作对,她奉命在旁侍奉。 屋內坐著三个老者。 居中那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周身没有半分妖气,看上去像个凡间老儒。这便是劲节公,本体是一株修行了三千余年的老竹。 左侧那老者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笑呵呵的,乃是十八公,本体是一棵老松。 右侧那老者身形枯瘦,面色蜡黄,不苟言笑,乃是孤直公,本体是一株老柏。 三人正在品评几卷诗册。 藤三娘端著茶进去,將茶盏一一摆好,垂手退到角落。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那些诗册,纸质泛黄,墨跡古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其中一册翻开摊在案上,字跡飘逸。 藤三娘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字很好看。 她退出去的时候,衣袖不小心带到了案角。 那捲翻开的诗册滑落在地,正好掉进旁边一个铜盆里。铜盆里盛著半盆清水——那是她刚才用来洗笔的水。 “糟了!” 藤三娘心头一紧,连忙弯腰去捡。 但纸质遇水即软,她慌乱中用力过猛,指尖刺破了纸页,“刺啦”一声,那页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劲节公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本湿透、撕裂的诗册。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藤三娘从未见过的表情上,那是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平静如水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劲节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地。 藤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弟子……弟子不知……” “这是屈子亲手所书的诗稿。”劲节公一字一顿,“贫道花了无数心力才从东土搜集而来,整个三界只此一份。” 十八公和孤直公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藤三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屈子是谁,但她知道师父生气了。 “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竹地板上,咚咚作响。 劲节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不识字吧?”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藤三娘愣住了,抬头看他。 劲节公的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压制著什么情绪:“一个不识字的东西,也配在荆棘岭上待著?” 藤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滚。”劲节公只说了一个字。 “师父……” “滚出荆棘岭!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此地一步!” 第12章 真火淬生机 记忆並未就此中断。 陆长庚正以为这段往事到此为止,意识中却又有画面浮现。 藤三娘被逐出荆棘岭后,並未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流浪。 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去了人间。 画面中,一座凡间城镇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路,酒旗招展,人来人往。 藤三娘將自己化为不起眼的藤蔓,混在樵夫砍的柴里,混跡人间。 她不识字,便蹲在私塾窗外的树上偷听;不懂礼法,便去茶馆酒楼的屋顶上听书看戏;不会作诗,便去书坊看人家抄录诗册,一字一句地背。 三年。 整整三年,她白天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夜里寻个破庙荒宅修炼。 从一个目不识丁的藤萝精,变成了能写会画、懂得进退应对的“人”。 她曾偷偷化作人形在书坊抄录《诗经》,被那掌柜看到夸了一句“这字写得有风骨”。 她愣在原地,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可精怪终究是精怪。 那一日,她在一处荒山野岭赶路,被三个妖修拦住了去路。 一个狼妖,一个蛇妖,一个雕妖。 三妖都是炼形巔峰,专门劫杀落单的精怪,夺其內丹。 “哟,这小藤妖倒是细皮嫩肉,不知道是几百年的道行。”狼妖舔了舔嘴唇。 藤三娘转身要逃,雕妖从天而降,一爪抓在她肩头,撕下一大片皮肉。 她惨叫著倒地,血染红了半身衣衫。 就在雕妖要取她性命时,一道铁灰色的身影从林中衝出,一锤將那雕妖砸飞出去。 铁骨大王。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大王”,只是一头修行了八百年的野猪妖,凝神初阶,比三妖高出一截。 他浑身鬃毛炸起,獠牙泛著寒光,三两下便將狼妖和蛇妖打跑,雕妖被那一锤砸断了翅膀,哀嚎著逃了。 “你没事吧?”铁骨蹲下来,看著浑身是血的藤三娘,笨拙地掏出一把草药往她伤口上按。 藤三娘疼得直抽气,却咬著牙没吭声。 “你是草木精怪吧?怎么一个人跑这荒山野岭来?”铁骨挠挠头,“要不……我送你一程?” 藤三娘看了他一眼。这野猪妖长得凶神恶煞,眼神却憨厚得不像话。 “你叫什么?”她问。 “我没名字,旁人都叫我铁疙瘩。”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獠牙。 藤三娘沉默了片刻,道:“铁骨。你叫铁骨。” “铁骨……好听。”他嘿嘿笑著,把藤三娘背了起来。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长庚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 这藤三娘一个草木精怪,被逐出师门后没有自暴自弃,反而跑到人间去学书画礼法,这份心性,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第六日。 藤三娘照例入泉修炼。 这一日的反哺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法诀或记忆片段,而是纯粹的感悟。 那是草木之精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方式,与他作为泉水截然不同。 她能“听”到每一株草木的呼吸,能从风中辨別百里內的水源,能从泥土中汲取微不可察的养分。 他试著將藤三娘的感知方法融入自身,竟让他有了新的发现。 他的泉水蔓延数十里,每一处细小的支流都像是一条神经末梢,能感知到流经之处的每一寸土地。 现在他忽然从一处细小支流上感应到一种同源的气息,那是…… 东北方向! 那里有与他濯垢泉本体同源的气息!同样带有太阳真火之气! 陆长庚默默记下方位,只待空了去查探一番。 第七日,最后一天。 泉中的藤三娘倏地睁开眼,目光轻转,对陆长庚的水形化身道:“仙长,今日是最后一日,妾身想试试全力运转修行功法,若有异动,还望仙长为我护法。” “夫人请便。” 藤三娘闭目,开始运转功法。 与前几日不同,这一次她没有保留。 草木生机之气从她体內疯狂涌出,与泉水中的太阳真火之气剧烈碰撞、融合,激起水花四溅,发出“啪啪”声响。 两股气息在泉中激盪,泉水沸腾如滚开的水,水汽蒸腾瀰漫丈许高,將整个泉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藤三娘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的皮肤原本是那种草木精怪常有的、略带蜡黄的顏色,此刻却像是被泉水洗去了积年的尘垢,一层层地变得白皙透亮。 从肩头到锁骨,从锁骨到颈侧,每一寸肌肤都泛起淡淡的緋红,像是被温泉泡透了,又像是从內而外透出来的生机。 她的呼吸越来越深,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水面隨之荡漾,一圈圈涟漪从她身周扩散开去,撞到泉壁又折返回来。 “唔……” 一声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那声音很轻,像是山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带著几分压抑,几分舒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如此反覆,像是在经歷一场漫长的、从內而外的洗涤。 太阳真火之气渗入她的经脉,將她数百年积累下来的芜杂妖煞一点点炼化、剥离。 那过程绝不好受,甚至可以说相当痛苦。 草木之身本就娇嫩,被至阳至刚的真火之气淬炼,如同將一根嫩藤放在火上烤。 但痛过之后的舒畅,也是前所未有的。 每一条被真火灼烧过的经脉,在妖煞被炼化的瞬间都会涌出一股清凉的生机之气,那是枯荣交替,先枯后荣,先死后生。 “嗯……” 又是一声轻吟。 这一次比方才更长,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不自觉的、近乎本能的满足。 她的身子在泉水中轻轻扭动了一下,双腿不自觉地蜷起又伸直,脚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 藤蔓髮丝末梢的小白花开始成片成片地绽放,一茬接一茬,像是春天在瞬间降临。 花香瀰漫在泉面上,与硫磺味的水汽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甜香。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於痛苦与愉悦之间的表情,眉心微蹙,嘴角却微微上翘,睫毛轻颤,像是正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第13章 快来帮帮仙长 濯垢泉中。 泉水中的太阳真火之气被藤三娘疯狂吸入体內,又从每一个毛孔中排出炼化后的杂质。 那些杂质一接触空气便化作黑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水面上,隨即被泉水捲走、吞没、焚尽。 身为濯垢泉本体的陆长庚默默地看著这一切,心中没有杂念,或者说,他已经过了会被这种场面扰乱的阶段。 七仙子的洗礼,早已让他练就了一颗“色即是空”的心。 他更在意的是泉水的反应。 藤三娘全力运转功法后,反哺的速度和强度都比前六日翻了一倍不止。生机之气如潮水般涌入泉眼,与沉寂了五十年的太阳真火之气猛烈碰撞。 一阴一阳,一柔一刚。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泉眼深处激盪、撕扯、融合,像是在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爭。 陆长庚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引导著两股力量的平衡。 就在这时,藤三娘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啊……” 一声比之前都更响亮的轻吟脱口而出。 她的后背猛地绷紧,整个人从泉中弹了起来,又落下,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的双手下意识握紧,指节泛白,藤蔓髮丝根根绷直,末梢的小白花疯狂绽放又疯狂凋谢,花瓣落了满泉。 “仙……仙长……”她的声音发颤,竖瞳中水光瀲灩,“这泉……这泉今日怎的如此烫人……” 陆长庚也发现了异样。 藤三娘全力运转功法后,泉中的太阳真火之气被激得比前几日猛烈了数倍。 这本是好事,意味著洗炼的效果更好,但对於正在承受真火淬炼的藤三娘来说,確实有些过於剧烈了。 她的皮肤从緋红变成了深红,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几处细嫩的皮肤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乾涸的河床。 “夫人,若受不了可从泉中出来……” “不。”藤三娘咬著嘴唇,打断了陆长庚的话,“妾身撑得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沉入泉中,只露出半张脸。 眼睛闭上,睫毛微颤,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的、压抑的轻吟。 “嗯……唔……哼……” 一声接一声,交织在水汽蒸腾的泉面上,若远若近,若有若无。 再说陆长庚这边。 大量生机之气涌入泉眼,与沉寂了五十年的太阳真火之气撞在一起。 《枯荣长春功》残篇中的那句话在他意识中反覆迴响:“枯荣相生,阴阳互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陆长庚当即心中一动,任由它们在泉眼深处交替流转。 泉眼深处那团金灿灿的东西忽然有了变化。 它开始主动吸纳泉中的太阳真火与草木生机,將其揉捏、压缩、淬炼。金光越来越亮,体积却越来越小,拳头大,鸡蛋大,龙眼大…… 最终,那团金光猛地一缩,凝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粒金丹。 浑圆饱满,金光內敛,表面流转著细密的纹理。 妖丹,成了。 但陆长庚来不及高兴,因为就在妖丹凝实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危机感从头顶压下。 那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眼睛盯上了,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感情。 他猛地將神念探向高空。 万里无云,一片蔚蓝。 但在那蔚蓝之上,他感知到了天威。 不可名状,不可触摸,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感觉只要自己再往前踏出一步,天威必临,那便是化形雷劫。 陆长庚当即收敛心神,不再汲取法力。 眼下不是渡劫的时机,还需做些准备才行。 然而就在此时,泉中异变陡生。 藤三娘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从入定中惊醒。 她的脸色惨白,藤蔓髮丝末端的白色小花迅速枯萎凋零,大把大把地脱落。 陆长庚心头一沉。 他快速通过泉水感知了一下藤三娘的情况,似乎是被泉底刚刚爆发的真火之气灼伤了经脉,连气息都紊乱了。 “夫人!”铁骨大王也被惊醒,立马从大石头上跳將下来,就要往泉里冲。 “別……別过来……有仙长在……”藤三娘抬起手,声音虚弱。 电光石火间,陆长庚的水形化身猛地站起,一步踏入泉中。 泉水在他周身凝聚,化作一道道水线缠绕在藤三娘身上,將她托出水面。 “夫人莫动,贫道以泉水为你疏导。” 他当即运转《天仙诀》,將法力输送向藤三娘。 不过很快,水形化身忽明忽暗,看上去摇摇欲坠起来,似乎是法力不支。 没办法,陆长庚这水形化身本就不剩多少法力了。 “仙长……你的化身……”藤三娘虚弱地开口,竖瞳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目光。 “无妨。”陆长庚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勉强,“贫道会引导你体內太阳真火之气为你疗伤,只是……贫道真身不在此处,法力输送有些吃力。” 他说著,水形化身又黯淡了几分,仿佛隨时会消散。 藤三娘眼中那丝光更亮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若这阳泉道人的真身就是这口泉,那么他此刻应该法力充沛才对,怎么会吃力? 若他的真身另有其处,那么“法力输送吃力”便是合理的。 她需要確认这一点。 “当家的!”藤三娘忽然提高了声音,“快来帮帮仙长!他法力不支了!” 陆长庚心中一动,喊她夫君来帮我?这剧情怎么在哪见过? 铁骨大王早就等急了,闻言一个箭步衝过来,却不知从何下手,急得团团转:“我……我怎么帮?” “將你的法力渡给仙长!”藤三娘道。 铁骨大王一愣,看向那具摇摇欲坠的水形化身,咬了咬牙,一掌拍在化身肩头,將自身妖煞之气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陆长庚闷哼一声,他的水形化身本就是由泉水凝聚而成,铁骨大王的妖煞之气一进来,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妖煞入泉,他本体必然受损。 这藤三娘莫非不知道?还是说故意为之…… 不过不管是不是有意无意,她都低估了他。 陆长庚不慌不忙,水形化身微微一震,將铁骨大王的妖煞之气暗中导入泉眼深处那枚新凝成的妖丹之中。 妖丹上的赤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太阳真火之气喷薄而出,將那些妖煞之气瞬间焚尽。 与此同时,他操控泉水將藤三娘体內的“伤势”一点点化解。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將属於己身的太阳真火之气法力暗中附著在其经脉之下。 而藤三娘,同样在细细感知这“阳泉道人”的法力路数,似乎想从中看出他的跟脚来。 第14章 跪伏 此时面对陆长庚的法力灌输,藤三娘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一锅滚烫的药汤里,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每一个毛孔都在被粗暴地打开、灌输。 痛苦与舒畅交替袭来,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受刑还是在享受。 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那股似乎越来越磅礴的力量。 那是太阳真火的力量…… 不对! 藤三娘的意识忽然一凛。 就在刚才,拥有草木特有感知的她从中感受到一股股来自泉底的力量顺著陆长庚到她体內,而铁骨输进化身体內的妖煞竟是进了泉底,眨眼就被焚化乾净。 那不是纯粹的力量,这股东西……是活的。 像是有一颗心臟在泉眼深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向外辐射出磅礴的生命力。 至阳至刚,浩瀚无垠,如日中天。 她的修为在这股生命力面前,如同萤火之於皓月,微弱得几乎要自行熄灭。 哪怕是她夫君铁骨大王,同样远远不如。 藤三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惊惧、敬畏。 她再次睁眼望向水形化身的目光充满骇然之色。 “好了。” 水形化身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突然收回手,身形比之前透明了大半,像是耗费了极多的法力。 “夫人体內的真火已导出大半,休养几日便无大碍。”同时,水形化身轻轻一震,將铁骨的手弹开,“够了,贫道已无大碍。” 铁骨大王收回手,憨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藤三娘没有说话,一脸虚弱地伏在泉水里,红唇微张,大口喘著气。 “夫人,你没事了?”铁骨一脸不放心,瓮声瓮气地问道。 “没事了。”藤三娘胸腔起伏,音若游丝,似乎刚刚一番修炼耗费不少气力。 “那就好,那就好……” 铁骨又转头看向水形化身,陆长庚现在这具化身忽明忽暗,像很快就会消散一样。 铁骨目光复杂,竟然抱拳拜道:“……这个……这个……谢道友……哦仙长……救我家夫人!之后若有事驱使,铁骨一定助仙长一臂之力。” 陆长庚大感意外,他本来还以为这藤夫人和铁骨准备合谋对他不利,准备给两妖上上课,看来是不用了。 这七日通过濯垢泉把藤夫人的底细深浅摸了个通透,没想到她这夫君还谢谢咱呢。 不对,我救了他夫人,谢我应该的,陆长庚心道。 藤三娘见自家夫君如此作態,心中暗嘆一声,这憨货。 她刚刚却有对陆长庚不利的想法。 只等这水形化身消散时,其神念必將回归本体,到时找出他跟脚,然后联合铁骨一起伤他本源。 这无怪她狠心,打那荆棘岭出来,摸爬滚打千年,让她知晓心不狠站不稳的道理。 只是铁骨太憨,竟是没有趁人之危的想法,身为一妖,反而知恩图报,可能这也是她看上铁骨的原因吧。 不过也幸好铁骨没有那歪心思,否则自己夫妇二人今日怕得饮恨在此。 她方才感知那泉底一处煌煌如大日一般的真火之气,浩瀚如渊的海量法力,那远远不是她夫妇二人可比的。 就是不知是这阳泉道人的本体,还是他背后的其他存在。 不管是哪个,她都不准备再起其他心思了。 她缓缓从泉中站起,水珠顺著腰背曲线滑落。 走向泉边,然后在铁骨和七只蜘蛛惊愕的目光中,竟是对水形化身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跪地,端端正正。 铁骨大王愣住了:“夫人,你这是……” 陆长庚有些意外,又不意外,看著这个伏在身下的藤妖,看她想说什么。 “仙长在上。”她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妾身先前假借受伤意图探仙长虚实,心生歹念,罪该万死。方才感知仙长天威,方知萤火不可与皓月爭辉。妾身不敢奢求仙长收留,只求……只求日后能侍奉左右,以赎前愆。” 铁骨闻言,心中一凛,他不傻,他夫人向来比他精明得多。 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除了真心欢喜之外,更多的是相信她的精明聪慧。 眼下这般说辞肯定是夫人刚刚发现了什么,这阳泉道人……真那么可怕? “夫君,妾身方才一时猪油蒙了心,犯了糊涂,妾身需在此赔罪。妾身不想迁就於你,你先回去罢,仙长明事理,当不会追究於你。”藤三娘转头对铁骨道。 铁骨大王张了张嘴,看了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具水形化身,最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闷声道:“我……我也跪,夫妻一体,我岂能拋下你。仙……仙长,若我夫人有错,我愿代她受过。” 陆长庚沉默,心中暗忖,好一出妇唱夫隨的大戏。 这藤三娘不愧在人间学过礼法,到底与那粗鄙的妖不同,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水形化身负手而立,也不说话。 先是一招手,濯垢泉立马汹涌翻滚起来,如一锅沸腾的开水。 隨后十数道粗壮的水流从泉中凭空而起,如怒龙一般俯衝向水形化身。 藤三娘和铁骨怔怔地看著这一幕,前者早有预料,而后者瞪大铜铃般的眼睛,心中骇然。 这每一道水龙其中蕴含的法力都不逊於他自身,何况这还有十数道! 这还是凝神巔峰吗?差距这么大的吗? 水龙环绕著水形化身,激起层层水雾,眨眼间法力被尽数接收。 待水雾消散,那原本半透明只有人形没有人样的水形化身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模样俊朗,丰神如玉的红髮青年。 身高八尺,挺拔如松,面白如玉,眉如墨剑,眼若寒星,鼻樑高挺,唇线紧抿,緋红长发如瀑,自然垂落肩背。 身覆一袭硃砂絳色广袖长袍,细看之下,竟是泉水做的,水流翻涌波动,緋色流转。 神情无喜无悲,隱隱带著一股孤高神性。 这便是陆长庚本体凝聚妖丹后的人形化身。 这副模样並非他有意为之,而是身为濯垢泉本身,达到半步化形后的自然表现。 陆长庚神念展开,自然能看到自己新的化身模样,与穿越前的模样相比有七分相似。 剩下九十三分不似。 当下心中一嘆,若前世有此相貌,何愁无妻啊。 第15章 玄元锁神印 陆长庚暗自自恋了一番,隨即想起藤三娘跟铁骨还跪著呢,这才缓缓开口。 “藤夫人,贫道不收弟子,不收僕从,倒是缺个能照料我那七位师妹的人……但眼下你慑我威能,因此惧我敬我,若是他日贫道受伤虚弱,或你夫妇二人修为甚於贫道,又当如何?” 藤三娘闻言,身子一颤。 陆长庚正低头俯视著她,见状暗嘆这妖界波涛实在是汹涌了点。 还有这铁骨,果然是个粗鄙的猪妖,居然不给他夫人披上衣物。 还好我一心向道,两眼空空,不然就被这藤妖诱惑了。 “仙长,妾身真心悔过,不知妾身该如何取信仙长?”藤夫人敏锐感知到陆长庚口风鬆动,只是缺个能约束他们的手段。 陆长庚等的就是这句话,回道:“贫道这有道玄元锁神印,是那九天之上的法门,若你真心归顺,愿供我驱使,我便以此印约束你夫妇二人,不得反抗。” 藤三娘还没回应,铁骨“轰隆”一声站起身来,满脸忿色。 “夫人!你我二人自由修行千年,怎能依附他人,做那走狗螻蚁!”说罢还转头看向陆长庚,“本大王自知打不过你,但是你要羞辱我夫人,只能从我头上踏过去!” “夫君莫要衝动!”藤三娘拦住一根筋的铁骨,柔声劝道,“夫君,你我共同修行千年难道只为求死吗?死了倒容易,可去了那黄泉路,喝了孟婆汤,你我二人便缘分尽了。倘若在仙长座下,你我二人还能一心求道,有长生久视的一线之机,做那神仙眷侣岂不比黄泉冤魂好?” 藤三娘看得很清,刚刚陆长庚提到的九天之上的法门必然是仙法无疑,她苦苦追寻千年的东西眼下终於有了转机,她无论如何要抓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成仙,才是她的终极目標,若终身为妖,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她不想要。 “可是夫人,若是在他座下,让我等干那衝锋陷阵的找死勾当,我等岂不是死得更亏?”铁骨闷声道。 “妾身相信仙长不是那种人。”藤三娘早年游歷人间,歷经百態,自觉陆长庚不是那种人。 “夫人还真高看贫道了,贫道很有可能就是那种人。”陆长庚適时调侃道。 “仙长说笑了,妾身既然相信仙长,便无悔,妾身愿意接受玄元锁神印。”藤三娘俯首,接著又抿了抿唇,“只是妾身夫君不愿,妾身与他心心相惜,不愿他做违心之事,还请仙长放他回去罢。” 铁骨闻言顿时急了:“不行,我不走!那劳什子印,也给我来一道吧!既然我夫人信你,我也就信你!” 陆长庚心底无语,难怪这藤三娘给这铁骨吃得死死的,瞧瞧这茶言茶语,放到他那时代也能吃下一大片。 不过既然这二妖已做了选择,他也不再矫情。 当即道:“放心,贫道只驱使你等五百年,五百年后你等去留自愿。再说我只需夫人照料贫道这七位师妹,它们尚在幼年,修为倒是不愁,但有一桩短处……” 藤三娘微微抬头。 “她们不通人间事。”陆长庚继续道,“不识书画,不懂礼法,不知进退应对,日后若要化形入世,这些短处便是大患。” 他看向藤三娘,语气淡淡:“贫道观你识礼数,懂进退,当是在人间待过罢。” “仙长慧眼。”藤三娘应道。 “贫道不指望你衝锋陷阵,只需教她们即可。” 陆长庚指向泉中的赤綃、橙縈、黄绢、绿萝、青縵、蓝綺、紫縈:“教她们认字、读书、懂礼法。让她们日后化形成人,不至於被人当笑话看,也不至於因无知而走上邪路。” 藤三娘抬起头,竖瞳中光芒闪烁。 教七个蜘蛛精读书认字? 她修行千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託付这种事,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最好的投名状? 不需要她卖命,不需要她献宝,只需要她把自己在人间学到的那些东西,教给七个懵懂的小东西。 “妾身领命。”藤三娘再次叩首,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只要仙长不嫌弃,妾身一定倾囊相授。” “那……那我呢?” 铁骨决定认命了,既然已经跟隨夫人意愿,就安心领份差事罢,这样日后不至於为难他夫妇二人。 “你……”陆长庚看著这丑陋大脑袋,刚想说你的猪脑我另作他用,忽然觉得不妥。 便轻咳一声道,“你日后可在岭下寻一僻静处开闢个洞府,一来替我守此泉,二来可作我那师妹们的陪练,三来方便你夫妇二人耳鬢廝磨。” 藤三娘闻言,耳根竟是红了几分,拉了铁骨一下:“还不快快谢过仙长。” 铁骨当即“噗通”一声跪地,声音瓮瓮:“谢过仙长。” 然后忽地又道:“方才仙长说只驱使我等五百年,是否为真?” “自然是真。” “好,既然如此,仙长给我夫妇二人施法印吧!” 铁骨这时候一猪当先,决定先行受印。 陆长庚心道这猪妖倒也好性格,当下开始掐诀施展玄元锁神印。 此印自然来自七仙子,不过並非那《天仙诀》中记载,而是绿衣仙子独门神通。 “印落魂台,无形无质,不碍修行,唯禁背主。若生异心,印光爆散,神府崩毁……” 这便是玄元锁神印的描述。 “记住,不得反抗,否则不但施印不成,亦有伤神风险。” 水形化身沉声提醒,隨即运转法诀,双臂猛地向前合掌推印,一道青金色印光自掌心爆发,凭空凝成直径丈许的无形玄字巨印。 印身四周隱隱有青色锁链浮现,流转青、金二色霞光。 这是陆长庚第一次施展此法,却没想到吃力之极,也许是仙家法术缘故,总之此时水形化身一身法力一下子近乎乾涸。 原本丰神如玉的模样立刻变得模糊不清,连带身体都化作半透明。 铁骨心中讶然,没想到这法术居然要耗费如此多法力。 藤三娘见陆长庚法力消耗甚巨,眸光一动,但身子始终保持跪伏姿態,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陆长庚自然將他们表现都注意在眼里,隨即水形化身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化作一蓬水雾散开。 第16章 摄形法 眼见这阳泉道人化身消散,只剩一枚青金印记悬浮,铁骨下意识看向他的夫人。 藤三娘眼观鼻,鼻观心,似是没注意到铁骨的目光,跪伏著一动不动。 铁骨便有数了,哼哧哼哧揉了下猪鼻子,静静等待著什么。 约莫过了三四息时间,只见濯垢泉水忽然开始汹涌翻腾起来。 泉水似被无形力量牵引,以泉眼为轴心,顺著逆时针的轨跡缓缓旋绕。 水流层层叠叠环围打转,漩涡越转越急,水流裹挟著细碎水雾,盘旋聚拢,凝聚成一股粗壮水势。 水流不断盘旋攀升,一圈高过一圈,力道愈发狂暴,自泉眼拔地而起,节节暴涨,化作十数丈高的滔天水柱。 磅礴水流在高空翻涌震盪,水汽漫天瀰漫,磅礴威压四散而开。 铁骨夫妇与那七只小蜘蛛全都呆住了,小蜘蛛们在此威压下更是瑟瑟发抖。 下一刻,水柱猛然震颤,水流顺势塑形,肩背舒展,四肢凝形,水流交织凝结,轮廓渐渐清晰。 磅礴活水化作一尊巍峨的水流巨人,周身水流汩汩流转,浑身翻涌著奔腾不息的狂暴水势,那模样,正是陆长庚之前的水形化身。 “惭愧惭愧,贫道也没想到这法门居然如此消耗法力,不得不全力以赴了。”水流震盪,声如洪钟, 铁骨从愣神间清醒,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仙长,您究竟是何修为啊,还有您这跟脚,小的修行上千年也看不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夫君,切莫瞎问。”藤三娘沉声打断。 铁骨哼哧了一声,闭上猪嘴。 水流巨人没出声,似在思量什么,隨后声音响起:“贫道即將化形,至於跟脚,你等日后自会知晓。” 陆长庚没选择直接坦明身份,满打满算来此西游世界还不足百年,还远不如眼前这俩妖混的久,天知道暴露自身有什么风险,因此还是苟一点好。 就算他们猜中了也无妨,马上就是自己人了。 “铁骨,静心凝神。”水流巨人低喝。 铁骨依言照做。 陆长庚心念一动,那青金印记立马光芒大放,周身浮现虚幻锁链。 “去。” 掐诀一指,印记朝著铁骨轰然落下,只见铁骨双眸骤然失神,隨即体表浮现一层青光,印记消失。 而在铁骨识海,一只迷你猪妖正如临大敌看著识海上方。 这猪妖通体覆盖著铁灰色的鬃毛,獠牙外翻,可不正是缩小版的铁骨。 此刻识海上方,有一青金色玄字印记陡然出现,迷你猪妖瑟瑟发抖,如坠冰窟。 他刚想有所动作,忽有声音传来:“不得反抗。” 铁骨心中一凛,乖乖保持不动。 那印记缓缓飘落,道道青色锁链浮现而出,眨眼就將迷你猪妖捆了个结实,隨后在猪妖惊惧的目光中缓缓消失在其体表。 铁骨只觉得脑袋里多了些什么东西,再无感觉。 外界,铁骨转了转手腕,试著运转了下法力,一切如常。 “当家的。”藤三娘看向自家夫君,一脸关切。 “我……我没事。”铁骨咧了咧嘴。 “自然不会有事,此印只约束歹心,不干涉修行,藤夫人,该你了。”陆长庚语气淡淡。 藤三娘頷首:“妾身已准备好,还请仙长垂怜。” 陆长庚不语,再次施展玄元锁神印。 数息后,藤三娘同样被烙下印记。 “好了,你等今后都是贫道的人,贫道也不会吝嗇,让你们白做事。”陆长庚道,“这口泉,夫人可隨时来泡,你那两个侍女若是想泡,也一併来,只要不耽误教导我那七位师妹即可。” 藤三娘心中一喜,躬身道:“多谢仙长。” “还有你,铁骨。”陆长庚看向一旁刚想吱声的铁骨大王,“你那金土妖煞与此泉相衝,泡不得泉,但贫道可以每月以泉水为你炼製一枚真火丹,助你淬炼肉身,化去妖煞中的阴浊之气,百年之內,助你踏入凝神巔峰。” 这真火丹说白了就是凝结泉中太阳真火之气的一个丸子,远称不得丹药,不过是陆长庚隨口取得名字。 什么金土妖煞相衝,这么说也只是不让铁骨泡泉罢了。 铁骨大王眼睛一亮,脸上的鬱气一扫而空,咧开大嘴:“真的?” “贫道从不妄言。” “那敢情好!”铁骨大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仙长,你早说这话,那什么印我自己就同意了,都不用我夫人说。” 藤三娘白了他一眼。 铁骨大王憨憨咧嘴,挠了挠后脑勺。 “还有一事。”陆长庚话锋一转,此时他已再次恢復那八尺身高青年模样,目光看向藤三娘,“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仙长但说无妨。” “夫人凝神初期,便能化为人形,而且化形程度极高,是完整的人身,並非变化。你那两个侍女,修为不过炼形,也是人形。这是如何做到的?” 藤三娘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疑惑。 寻常精怪修行,感气、炼形、凝神、化形,一步一阶。 化形之前,要么保持原形,要么以神念凝聚虚影,顶多修出半人半妖的姿態,例如那蛇精拖著尾巴,虎精顶著虎头,都是常態。 像她这样凝神初期就能以完整人形行走的,確实不合常理。 “仙长慧眼如炬。”藤三娘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缕淡绿色的光芒,“此乃妾身早年在荆棘岭获得的秘传,摄形法。” “摄形法?”陆长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兴趣。 “不错。”藤三娘解释道,“荆棘岭上的一名老前辈琢磨出一门取巧的法子,不重塑筋骨,不化妖丹为人形,而是以法力摄取一个临时的人形外壳。” 她指尖的绿光一抖,人形忽然模糊了一瞬。 双臂变成翠绿的藤蔓,手指化作捲曲的须子,脸上浮现出叶脉般的纹路,几片嫩绿的叶子从鬢角钻了出来。那模样说不上丑陋,但一看就不是人。 “就像……穿一件衣裳。”她又抖了一下绿光,人形恢復如初,“炼形巔峰便可施展,凝神期便能稳固,但终究是临时的,若被仙长看破,或是法力耗尽,便会打回原形。” 她收回绿光:“真正想要脱胎换骨、凝成人身,还是得过化形天劫。摄形法不过是取巧,骗得过凡人的眼睛,骗不过天道的审视。” 陆长庚点点头,如此说来只是取巧之法罢了,他自身是用不著了,倒是可以让七只蜘蛛们学一学。 正想开口,忽听藤三娘迟疑著开口:“仙长,您是想要这摄形法?这法诀虽好,却是有个缺点……” “嗯?什么缺点?” 第17章 准备化形雷劫 经过藤三娘一番解释,陆长庚才知道这摄形术居然需要一名刚死之人的尸身。 所谓摄形,摄的就是这个人的人形。 而藤三娘的这副外表,就是来自一个被山贼害死的富家女。 在此人形基础上又用此法术修修改改,最后成了现在的模样。 陆长庚心道,这不就跟游戏捏脸差不多么…… 知道了这摄形术的详实,再看藤三娘清秀的面容,曼妙的身材,陆长庚瞬间没了兴致…… —— 时间转瞬已过半旬。 藤三娘在濯垢泉西侧、铁骨大王洞府附近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砍了一些老竹,按照陆长庚的想法搭了一座竹院。 竹院不算小,坐北朝南,大门开设於宅院东南角。 三间正屋,一间作讲堂,一间作书房,一间作茶室;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她和两个侍女住东厢,七只小蜘蛛若是想留宿,便住西厢。 竹舍前后种了花草,引了泉水浇灌,又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几把竹椅,颇有些山间隱士的味道。 粗活自然是铁骨大王干,他也有些手下小妖,但是陆长庚担心妖多口杂,让他亲自干。 铁骨也没二话,砍竹子、搬石头、搭架子…… 竹院搭好后藤三娘便开始给几只小蜘蛛授课,与那凡人一样,授课选在早间。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七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就已经整整齐齐地盘坐在竹舍的蒲团上了。 当然,她们还远未到化形,人形外表是陆长庚给她们凝聚的水形化身,方便她们写字学习罢了。 这法子是陆长庚受那摄形术启发而来,至於为什么不用摄形术,陆长庚觉得借人尸身,有违天和。 况且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找符合年龄的少女尸身…… 藤三娘坐在石头案台后面,手里拿著一本竹简,是手抄的《仓頡篇》,是她昨晚连夜写的,字跡工整清秀。 “今日是第一课。”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只蜘蛛的耳朵里,“我教你们认字。从『仓頡作书』开始。” 她站起身在泥地上用竹条写下了一个字“仓”。 紫縈盘坐在最前排,两手撑著下巴,姿势怪异,似乎还不习惯人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的字。 绿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三娘,我们为什么要认字?认了字能干嘛?” 藤三娘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修为最高,倒是会问最实际的问题。 “认了字,你们就能读书。”藤三娘放下竹条,语气认真了几分,“读了书,你们就能明事理、辨是非。日后化形成人,行走世间,不会被当成没开化的畜生,也不会因为无知而被人骗、被人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当年就是因为不识字,毁了一本诗稿,被当成未开化的精怪赶出了师门。” 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绿萝忽然道:“若是修为够高,就不怕被赶出来了吧?” 藤三娘看著她道:“妖外有妖,更何况还有天上的神仙,修为到什么地步才算高呢?再说,那仙佛也需要认字读书,那天上的文曲星君可不就是靠读书得了道。” 藤三娘好歹是读过不少书的,唬得小蜘蛛们一愣一愣的。 哪怕是绿萝,经过这么一说也是乖乖学习。 陆长庚的神念笼罩著这里,將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自己果然没用错人。 当即放下心来,专注自身问题上。 如今他已一只脚迈进化形,只等准备一番应付化形天劫。 泉底深处,陆长庚的神念正沉浸在一段古老的文字中。 那是《天仙诀》凝神篇的最后一部分,记载著应对化形天劫的要诀。 “化形之劫,天道之考也。四九天雷,非为诛杀,实为淬炼。然雷威浩荡,稍有不慎便神魂俱灭。渡劫者当有三备:一备法器,二备灵药,三备渡劫之地。” “法器者,或护体之宝,或御雷之器,或聚灵之物。灵药者,疗伤续命之丹,补气回元之散。渡劫之地者,远离人烟,地势开阔,便於引雷,便於散雷。” 陆长庚將这些要诀反覆咀嚼,与自己条件一一印证。 他有什么法器? 没有,他从未炼製过一件法器,也不会炼製。 他有什么灵药? 七枚地元果早就分给了七只小蜘蛛,只待她们凝神后使用,至於其他的,有也用处不大。 渡劫之地倒是不难找,盘丝岭方圆数百里,荒僻无人烟的山头多得是。 他早就看中了一处,濯垢泉向北五十里,有一座孤峰,地势高耸,四周开阔,方圆三十里没有妖洞人烟。 之所以不选择此地,也是因为怕引来其他存在覬覦。 但最让陆长庚在意的,不是这三备。 而是《天仙诀》中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妖修渡劫,以本体应雷……本体愈强,渡劫愈易。然本体愈强,天雷亦愈烈。此乃天道平衡,不可强求……” 其中点名了水属妖灵渡劫事项,水无常形,天雷劈下来,劈在水面上,电流四散,伤害分散,可能一道雷只能造成一两成的损伤。 听起来是好事,但天道不允许投机取巧,四道雷劈不到他的妖丹,劫云就不会散,会继续降下第五道、第六道……直到將他彻底劈散,或者他主动凝聚出一个让天雷能锁定的目標。 也就是说,他必须以妖丹或具体人形承受天雷。 人形也不允许是化身,他必须以妖丹为核心,以泉水为血肉,凝聚出一具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就像施展玄元锁神印时的水流巨人。 天雷四道,道道都要劈在这具身体上,以此淬炼筋骨、凝实人形。 扛过去,化形成功。 扛不过,本体被劈散,妖丹受创,说不得就是身死道消。 到时候濯垢泉可能还在,但是他这一神魂则会烟消云散。 “他娘的。”陆长庚在心中骂了一句,“这哪是渡劫,这是自杀。” 但他没有退路。 天劫的徵兆已经出现,哪怕他不主动渡劫,三五年后劫云也会自行落下,届时他没有准备,更没有活路。 主动渡劫,尚有一线生机。 被动挨劈,十死无生。 第18章 镇山大圣 陆长庚不知现在的自己能否渡劫,他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思来想去之下,一日藤三娘来泡泉之时,陆长庚决定问问这个藤妖,看看哪里能寻得法器丹药。 藤三娘刚刚褪下衣裙,一双小巧白足正要踏入泉中。 霎时,水流汹涌,一头緋红长发的陆长庚出现在其身侧。 “夫人且慢。” “仙长有何吩咐?”藤三娘站在泉边,竖瞳中带著几分疑惑。 她压根未在意身上衣物,虽说她懂人间礼法,但在这妖界,再美的身子不过是副躯壳罢了。 若是在仙长面前扭捏作態,怕是会惹得他不快。 陆长庚开门见山:“贫道的化形天劫,不久后便要降临。渡劫需法器护体、灵药续命,贫道两样皆无,夫人可知这盘丝岭附近,何处能寻得这些?” 藤三娘心中一动,暗道仙长背后莫不是无人?否则当给他法器丹药才是,抑或是其他原因。 来不及多想,她沉吟一会,道:“法器灵药,普通妖修手中难有,就算有,也多是粗劣之物,经不住天雷劈击,仙长若要上些档次的,怕是要寻那些化形大妖。” “化形大妖?”陆长庚心中一动,“这附近有?” “这附近却是没有的,离此地最近的化形妖要数那镇山大圣了……” “镇山大圣?” 铁骨大王不知从哪走过来,瓮声道:“夫人说的是麒麟山那个?” 藤三娘点头。 “麒麟山?”陆长庚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忽然一个激灵。 麒麟山,獬豸洞! 那不是《西游记》里金毛犼的洞府吗? 金毛犼是观音菩萨的坐骑,偷了紫金铃下凡为妖,掳了朱紫国的金圣宫娘娘,是取经路上的一难。 但现在时候尚早,金毛犼是在取经人出发前三年到的獬豸洞,现在当还没来。 莫非在金毛犼之前,就是这镇山大王占了獬豸洞? “那镇山大圣,是个什么来头?”陆长庚问。 铁骨大王接过话,粗声道:“小的见过一次,是个山魈。不是本地妖,不知从哪游荡过来的,五百年前占了麒麟山獬豸洞,起初自称什么『镇山大王』。那廝本事实在是高,小的当时看那廝不顺眼还跟他过了几招,却没走过三招。” 铁骨大王凝神后期的修为,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说明那山魈当时至少也是凝神巔峰,而且能占据獬豸洞五百年,说明绝不是泛泛之辈。 “化形期的大妖,怕是不会轻易借出法器和丹药。”陆长庚道。 藤三娘微微一笑:“仙长说的是。不过妾身听说,那山魈並非天生强大,而是偶然闯入獬豸洞时,被一缕上古獬豸留下的凶煞气息侵染,才变得如此厉害。他的法器和丹药,多半也是从洞中所得,不是自己炼的。” “上古獬豸?” “不错。传说那獬豸洞曾是上古神兽獬豸的巢穴,獬豸死后,洞中留下了一缕凶煞之气。那山魈误打误撞闯进去,被凶煞侵染,修为暴涨,但也因此性情大变,变得暴戾凶残。” 陆长庚若有所思。 原著中獬豸洞的主人是金毛犼,金毛犼是观音坐骑,偷了紫金铃下凡。 至於獬豸洞的来歷,原著並没有详细交代,藤三娘说的这个传说,倒是填补了空白。 “那山魈占了獬豸洞后,自封镇山大王,不久后化形便自號『镇山大圣』,方圆数百里的妖修都要去朝贡。铁骨去过一次,回来跟我说,那洞府中宝光冲霄,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藤三娘看向陆长庚,“仙长若是想借法器丹药,找他或许有门路。” “镇山大圣。”陆长庚念了一遍这个名號,嘴角微微上扬,“这名字,倒是跟那猴子有几分相似。” “猴子?”铁骨一脸茫然。 “没什么。”陆长庚收起笑意,正色道,“贫道想去会一会这位镇山大圣,夫人可愿同行?” 藤三娘微微一怔,隨即道:“仙长有命,妾身不敢不从。只是那山魈性情暴戾,若是一言不合……” “贫道自有分寸,会护你周全。”陆长庚道,“铁骨,你与那山魈有过一面之缘,可知他有什么喜好?忌讳?” 铁骨大王挠了挠头,想了半天,道:“小的去朝贡那次,他让手下搬出一堆衣物盔甲,各式各样,都是从人间搜罗来的,让僕人小妖们挑一件穿上,然后模仿衣物者的身份。 若模仿得让他满意,他就赏酒,要是让他不满意,就当场砍了那小妖的脑袋,挖出脑髓脑干,把头骨当作酒杯使……” 陆长庚心中一凛,这山魈性情竟如此古怪残暴,而且挺会玩啊,还玩cosplay。 “铁骨,那妖可曾驱使你扮演作乐?”陆长庚八卦了一下。 铁骨顿时哼哼道:“未曾未曾……小的当时好歹也是凝神大妖,怎能受如此侮辱。” “若贫道让你扮演一番,你待如何?”陆长庚袖手一甩,淡淡威压瀰漫。 铁骨愣了,立马苦起猪脸,看向藤三娘。 后者就当没看到,眼观鼻,鼻观心。 “小的……从命就是。”铁骨委屈。 “罢了罢了,看你心不甘情不愿,贫道並非那种强人所难之人。”陆长庚不再逗他,看向藤三娘,“夫人若愿意隨行,三日之后一早你我便一同出发。” 藤三娘还能说不愿么,躬身道:“妾身愿往。” “小的也去!”铁骨大王上前一步,“小的跟那山魈有过一面之缘,好歹能说上几句话……” “你就在此地待著吧,我等都去了,谁来照料贫道那几个师妹,谁来看守此泉?” 铁骨张了张嘴,把到嘴的话吞了下去。 “都无异议的话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启程,这几日贫道还需准备一番,给那镇山大圣备上一份见面礼……藤夫人,还需你与我去那人间集市走一遭。” 藤三娘不知道陆长庚去那人间作甚,闻言领命,心里微微嘆息,看样子今日这泉是泡不成了。 —— 三日后,天色微明。 藤三娘早早候在濯垢泉边,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模样俊朗、丰神如玉的緋红长发青年悄然出现在藤三娘身侧。 第19章 借宝 这青年正是陆长庚的水形化身。 依旧身覆一袭硃砂絳色广袖长袍,不过却不是泉水做的了,而是这三日间去那人间集市买了布料,藤三娘连夜缝製的。 陆长庚本意让那裁缝做就好,谁知藤三娘非要亲自动手。 他也无意阻拦,本体都让她泡这么久了,只做件衣服回报自己真是便宜她了。 瞄了眼藤三娘,一袭墨绿色半透长裙,腰间束著藤鞭,藤蔓髮丝编成了一条长辫,垂在身后,末梢的小白花用一根银丝系住,免得半路散开。 不过这长裙颈部开口处却是拉得很下,一对饱满白皙的浑圆之物呼之欲出。 “这藤夫人,也真是的,以前也不这样啊,现在怎么拉得越来越下了。”陆长庚目光一眨不眨盯著,似乎要陷进去了,心里却在暗暗腹誹。 藤三娘若是知道陆长庚所想,定要娇呼一声仙长冤枉。 自从某次偶然间发现陆长庚总喜欢盯著那里看后,她便有意无意开始往下拉低裙口。 不过让她费解的是,当她赤身泡泉时,陆长庚又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只安心盘膝修炼。 藤三娘还是很聪慧的,很快明白陆长庚喜欢的是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因此现在每次穿衣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似乎感应到陆长庚的目光,她又很自然地將领口往下拉了拉。 陆长庚见状轻咳一声,仰头看了看天:“嗯,天气不错,是个出门的好日子,我们走吧。” 藤三娘也望了望天,天色阴沉,风声如泣,却是不知哪里好? 麒麟山在盘丝岭东南两千里外,说近不近,说远也远。 以陆长庚如今的速度,本可大半日便到。 不过带上藤三娘,再加上她带著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另外还需收著点法力消耗,二人用了整整一日才见到那麒麟山。 当晚二人找了个离獬豸洞十里地的废弃洞府暂且住著,准备第二日再登门拜访那镇山大圣。 翌日一早,二人便踏空飞行到了山头。 远远望去,那座山形似臥麒麟,头东尾西,四足伏地。 山顶有一处巨大的洞穴,洞口雕著一只石獬豸,独角,狮身,龙爪,栩栩如生。 洞口两侧立著两根石柱,柱上刻著两行字——“麒麟山上藏真兽,獬豸洞中镇大妖”。 陆长庚看了看那两行字,摇了摇头,心道这山魈想卖弄文采,给自己脸上贴金,结果適得其反,明显没什么文化的样子。 前面一句倒是没问题,后面一句镇大妖,这洞是他自个居住,獬豸岂不是镇了他自己? 藤三娘也看出来了,轻笑一声。 二人离那洞口还有数百米,就有把守的小妖迎了上来。 一个狼头人身,一个鹿头人身,都穿著铁甲,手持长矛。 见二人从天而降,狼妖长矛一横,喝道:“站住!来者何人?” 藤三娘当先一步,抱拳道:“烦请通报镇山大圣,就说故人铁骨大王夫人藤三娘、道友阳泉道人,特来携礼拜访。” 狼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目光在陆长庚的水形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这才开口:“你等在此等著,我去通报大王。” 隨后转身进了洞,留下鹿妖看著二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狼妖出来了,態度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二位请进,大王在后殿相候。” 二人跟著狼妖往洞內行去,一路上,竟有上百只小妖精怪打量著二人,眼神大多不怀好意。 陆长庚倒是无惧,这些小妖最厉害的不过是几只凝神初期,可以说是曹丕媳妇进菜园。 进了洞,獬豸洞內部比陆长庚想像的要宽敞得多。 洞道高约三丈,宽约两丈,两侧石壁上嵌著夜明珠,照得洞中亮如白昼。 地面铺著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穿过三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殿,高约十丈,方圆百余丈。 石殿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铺著一张巨大的虎皮,虎皮上坐著一个…… 陆长庚看清那东西的模样时,心中微微一凛。 说是山魈,其实已经不太像山魈了。 那东西的体型比铁骨还大一圈,身高超过一丈,浑身覆盖著赤黑色的鳞甲。 不是穿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头生独角,长约尺余,通体漆黑,隱隱有光泽流转。 面如雷公,凹鼻凸眼,獠牙外翻,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透著凶残暴戾。 浑身更是煞气瀰漫,石台下那些枯骨、发臭干硬的血肉便是证明。 陆长庚在打量他,山魈也在打量二人,目光最后落在修为最高的陆长庚身上。 不过却是没理会,反而看向藤三娘,声如雷震:“你是铁骨夫人?” 藤三娘抱拳:“三娘拜见镇山大圣,大王慧眼,在下正是铁骨夫人藤三娘。” 这时候,旁边有杂妖跳了出来。 “放肆!见了大王还不下跪?!” 藤三娘正犹疑想看向陆长庚,这镇山大圣却是笑道:“无妨,既是故人之妻,行那繁礼作甚?” “多谢大王。” “这位道友……”山魈转向陆长庚,眯起眼睛,赤红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这位道友好生奇怪,水形之身,真身不在此处,却能凝出如此凝实的化身,藤夫人,你从哪找来这么一位高人?” 陆长庚的水形化身拱手道:“贫道阳泉道人,是盘丝岭修行的散修,久闻大王威名,特备薄礼,前来拜访。” “拜访?怕是有事相求吧?”山魈一眼看出陆长庚凝神巔峰的修为,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王好眼力,贫道此番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山魈靠在虎皮上,一只手撑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陆长庚:“说来听听。” “贫道不日將渡化形天劫,然身无法器护体、无灵药续命,渡劫怕是凶多吉少。闻听大王已然化形,定有法器灵药,因此特来求借一两件法器、一两枚灵丹。渡劫之后,定当归还,並另有重谢。” 石殿中安静了一瞬。 山魈盯著陆长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让藤三娘心惊肉跳。 “借?”山魈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本王这洞府中的东西,从来只进不出!你倒是第一个敢来借的。” 第20章 要么演要么滚 陆长庚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从藤三娘肩上取下布袋,放在地上。 “大王,贫道不白借,带来了大王喜欢的东西。” 他將包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著数十套精致衣物,布料虽是人间的寻常料子,但剪裁样式却是这西牛贺洲从未见过的。 圆领窄袖的官袍、绣金线滚龙边的龙袍、十二旒冕冠、紫金朝服、妃嬪裙襦,甚至还有几套市井商贩、农夫渔夫的短打衣裳。 每一件都做得极为考究,针脚细密,纹样工整,看那模样像是把人间的朝堂百態全都裁进了一只包裹里。 “哦?” 山魈的目光落在那件明黄龙袍上,赤红的眼珠子转了转,抬手让小妖把包裹呈上来。 他用两根粗大的爪子拎起龙袍,对著头顶的夜明珠左看右看,又拎起一顶冕冠扣在自己独角上试了试,咧嘴一笑:“倒是新鲜。” 隨即又问,“这些衣物款式我怎的没见过?” 陆长庚微微一笑:“大王威震一方,手下小妖眾多,日理万机,而这人间百態发展极快,因此不知这些新式衣物。听闻大圣閒时喜欢聚妖戏耍,贫道便想著,將人间最新的文武百官、市井百业都给大王弄来,扮起来更真实。尤其是这身……”他指了指那件龙袍,“一国之君,大王若是高兴,便可以登基玩玩。” 山魈眯起眼,將那龙袍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忽然大笑起来:“你这廝倒是有趣,这礼送得好,送进本王心坎里了!” 他把龙袍往旁边一丟,小妖们立刻蜂拥而上,抱走了整套衣冠。 他又隨手拎出两件衣服,看了看,然后一併丟在一旁。 “借法器、灵药,行,本王也不是不好说话。”山魈重新坐回虎皮上,一只爪子撑著下巴,“本王这儿却有一个渡劫时能用的小玩意,能帮忙抗上一点天雷,至於灵丹嘛……”他伸出两根手指,“妖元丹和续骨生肌丹,本王这还各有两粒,足够你渡劫受伤时续命生肌了。” 藤三娘面色微喜,刚要开口道谢,却被山魈一抬手打断了。 “但是本王的法器灵药可不是那寻常之物,你这几件衣裳,说实话也就博个新鲜,还抵不上那些东西的价值。” 陆长庚心中“咯噔”一声,这山魈果然性情古怪,没那么好说话,先看看他说什么罢。 “大王还有何要求,贫道定当竭力。” “哦?有你这句话就好……嘿嘿嘿……” 山魈的目光在陆长庚和藤三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道长方才送了本王龙袍、朝服,那想必对人间的宫廷规矩也略知一二了。” 陆长庚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贫道不才,略懂一二。” “本王近日正愁没什么新花样逗乐,二位既然送上门来,不如帮本王唱一齣戏。” 山魈伸爪捡起那件龙袍,又从小妖手中接过一件方才被他隨手丟在一旁的衣裳,两件一併扔到了陆长庚和藤三娘面前。 陆长庚低头一看,扔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別的,竟是一件女子穿的妃嬪长裙,緋红绣金,领口缀著细密的水晶珠串。 而扔在藤三娘面前的,正是那件明黄龙袍。 藤三娘的脸当场就绿了,她也猜到了什么。 “本王想看皇帝与妃子。”山魈缓缓靠回虎皮,那只爪子悠閒地敲著扶手,“不过,要反过来。” 石殿中忽然一片寂静。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妖们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狼妖笑得前仰后合,鹿妖笑得差点把鹿角磕在石柱上,还有几只不知什么品种的小妖趴在地上直捶石板。 “让铁骨夫人当皇帝,让这位阳泉道人当……当妃子!”狼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要侍寢!” “哈哈哈哈侍寢!侍寢!大王真英明!” “好俊俏的妃子!就是脖子粗了点!没胸没屁股!” 藤三娘的脸色由绿转青,由青转白。 她下意识看向陆长庚,却发现这位阳泉道人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一下极快,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长庚心中慍怒,让老子穿女人的衣服给妖怪表演侍寢? 以后他成圣了这脸面往哪儿搁?还不被整个三界笑话死? 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大王,贫道山野之人,粗鄙无状,哪会扮演什么妃子?若是演的不好岂不是扫了大王的雅兴?不如……” “不必过谦。”山魈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藤夫人生得清秀,穿上龙袍定胜似天子。道长虽是个水做的假身子,但既然能凝出这么俊的人形,想必裹上妃嬪长裙也不差。”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冷意,“怎么,道长是觉得本王的东西不值你一演?”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要么演,要么滚,就怕滚也不是那么好滚的。 又是过了三息,那双赤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他:“道长想好了没有?” 陆长庚沉默了几个呼吸,忽然长长嘆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陆长庚拱了拱手,表情诚恳:“大王既然如此安排,贫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之色,“大王有所不知,贫道虽是个修道之人,却也听闻过些人间逸事。那凡间帝王宠幸妃子,最是讲究个情调意境,若是在这石洞中草草演来,怕是少了几分味道。” 山魈眉头一挑:“哦?那依道长之见呢?” 陆长庚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道:“贫道听闻凡间帝王临幸妃子,最爱在温泉之中。热气氤氳,水声潺潺,伴著妃子解衣入浴,实乃人间至乐。” 此处陆长庚悄然瞥了眼藤三娘,藤三娘会意,默不作声。 只听陆长庚接著道:“贫道在盘丝岭修行多年,岭中有一口天地孕育的灵泉,泉中热气蒸腾,水清见底,最是適合。若能在彼处为大王演这齣戏,贫道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望。趁近日天色不错,不如大王与贫道同去,再慢慢演来?” 山魈眯起了眼,那张雷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吟。 他看看陆长庚,又看看藤三娘,再想想自己化形多年的修为和洞中数百小妖,赤红眼珠转了转。 他忽然偏过头,对身边一只乌鸦精勾了勾爪子。 “去那盘丝岭,远远看一眼,那泉是个什么模样,速去速回。” 第21章 得罪了 乌鸦精领命,化作一道黑烟飞出洞外。 山魈又转向陆长庚,笑容重新浮上丑陋的面孔:“不是本王不信道长,只是咱们素不相识,凡事还是谨慎些好。本王在洞中等上片刻,二位不妨也等等,那死鸟不会太久。” 乌鸦精確实没有让眾人等太久。 约莫一个多时辰,洞里便响起扑簌簌的振翅声。 一道黑烟落回殿中,现出乌鸦精的身形,它跪在台阶下,扯著破锣嗓子稟报:“稟大王!那泉果然在盘丝岭上,四面松柏环绕,泉上方有裊裊热气,確是处天然温泉。泉边有七名少女在戏水,还有只大猪妖在泉边酣睡。小的看得真切,没见什么异常!” “少女?大猪妖?” “少女是阳泉道人师妹,至於猪妖……那是妾身夫君铁骨。”藤三娘得到陆长庚授意回答。 “哦,是了,铁骨的跟脚確实是只腌臢的野猪。”山魈不以为意道。 藤三娘美目一闪,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这山魈羞辱她的夫君,让她心底记掛上了这廝。 山魈靠回虎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就更好了,这戏演给本王一个看也是看,既然那儿有观眾,就一併演给她们看,让道友师妹还有藤夫人夫君看看你们演的戏,哈哈哈……” 他爪子一挥:“来人,带上本王的全套行头,咱们去盘丝岭!” 陆长庚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意:“大王,我去前面引路。” 他心中却在冷笑,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可就由不得一头山魈做主了。 他已在心中飞快列出一份待办清单:一只化形山魈,若干凝神妖將,一大群看戏的小妖。 待会到了濯垢泉,正好一锅端。 一行妖踏空而行,浩浩荡荡地往盘丝岭而去。 说是浩浩荡荡也不全对,山魈带上了麾下精锐,十余只妖將妖兵,个个都是凝神初期以上的好手,显然是防著陆长庚耍什么花样。 有镇山大圣这个化形妖在前面开路,不过大半日便到了濯垢泉所在的盘丝岭地界。 远远望见那口热气蒸腾的灵泉时,山魈不由得眯起了眼。 果真是一处好地方,群山环抱,松柏苍翠,泉面上水汽氤氳如纱,夕阳斜照下来,映得整口泉都泛著碎金般的光泽。 泉边七名少女正在玩闹,见到大队人马从天而降,俱是一惊,不过在看到陆长庚藤三娘后,便迎了上来。 刚刚醒转的铁骨也看到了来人,心中一惊,心道仙长怎么把这瘟神带上门了?这下可能要遭。 不过面上的戏还是做的充足,立马上前寒暄:“小的铁骨,见过大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镇山大圣只是点点头,绕过铁骨,目光只落在濯垢泉上,走到泉边仔细端详。 “好泉。”山魈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到泉边,伸爪试了试水温,“咦,这泉居然还有真火之气,看来此地很適合修炼火属神通功法啊。” 他转过身,朝陆长庚咧嘴一笑:“道长果然没有骗本王,这地方確实不错,本王要了,你看如何?” 陆长庚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这个丑八怪是谁啊?凭什么你要就给你?”紫縈胆子大的很,不知眼前这丑八怪是谁,心里一怒便脱口而出。 “小妹,闭嘴!”赤綃一眼瞪了过去。 “这七个女娃也不错,既然是道友师妹,那也一併让出来吧,本王正好缺几个暖床洗脚的体己人儿。” 藤三娘站在陆长庚身侧,感觉到他的气息正在悄然变化。 听闻山魈这么说,陆长庚淡淡一笑:“此事好说,大王可把那法器丹药带来了?” “自然隨身带著,不过在借你之前,你得让本王满意。”山魈从妖將手中接过那件妃嬪长裙,朝他扬了扬下巴:“道长,请吧,让本王看看你这爱妃当得如何。” “大王莫急。”陆长庚接过长裙,却没有往身上套,而是不紧不慢地折好放在泉边石头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山魈:“大王远道而来,这一路上风尘僕僕的,不如先泡一泡?这泉水可是好东西,大王您先洗洗风尘,再慢慢演戏。” 山魈似乎没听清陆长庚说的,陆长庚说的可是让他演戏,挥爪道:“不用不用,本王急著看戏,快换快换。” “那贫道便得罪了。”陆长庚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他的脚踩进泉水中,没有溅起水花。 水面像是主动接住了他,將他整个人缓缓託了起来。 山魈的笑容僵在脸上,赤红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从脚下这片灵泉中甦醒。 那不是凝神巔峰该有的气息,化……化形……? 不对,他肯定没化形! 陆长庚的身影在泉水中渐渐拉长、膨胀。 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地裹上他的躯体,將他越裹越大,越裹越高。 先是双腿化作两股合抱粗的水柱,接著腰身膨胀成丈许方圆的水团,最后双肩以上猛然拔起。 一颗由流动泉水凝聚而成的硕大头颅从氤氳水汽中缓缓抬起,五官依稀可辨,正是陆长庚的模样。 三丈。 五丈。 十丈…… 他还在长。 濯垢泉的水面急剧下降,方圆数里的泉水水脉同时往泉眼倒灌,无数道水流从山间、石缝、地底喷涌而出,匯入那道越涨越高的水流巨人之中。 巨人通体由流动的泉水凝聚,每一滴水都在翻涌沸腾,每一道水流都在咆哮奔流,周身缠绕著緋红的水汽,在落日余暉下折射出一股妖异之感。 山魈仰头看著这道高达数十丈的水流巨人,那张雷公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你不是散修?!你到底是谁?!” 水流巨人没理会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山谷都在震颤。 无数水汽从濯垢泉水面升腾而起,化作漫天浓雾,將方圆数里笼罩其中。 妖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方向都分不清了,泉水蒸腾起的白雾中忽然传来咆哮的水声和同伴的惨叫。 先把杂兵清理了,防止他们趁乱对藤三娘她们出手,再专心对付这山魈,这便是陆长庚的思路。 山魈到底是化形大妖,反应极快。 他狂吼一声,周身黑色鳞甲炸开,身形同样暴涨至数十丈高,头顶独角黑光大盛,煞气如实质般从体內喷涌而出,將周围水汽都逼退了数丈。 它不退反进,巨大的爪子裹挟著黑煞,朝水流巨人的头颅拍去。 陆长庚抬起一只纯粹由泉水凝聚而成的巨掌迎了上去。 爪子与巨掌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第22章 封灵断法 黑煞瀰漫的爪子与带著真火之气的水流巨掌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水汽炸成漫天白雾,煞气散作黑烟,双方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怎么可能?”山魈大惊失色,他可是已经化形,根本不是凝神巔峰能比的。 化形后,便意味著度了那雷劫,得了天道认可,作战时可从天地间攫取海量法力。 而凝神只能使用自己平时修炼出的法力。 这水流巨人能与他打到现在不分上下,平分秋色,可想而知根基有多深厚。 不!他不允许有这种存在渡劫! 要是渡劫成功,岂不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山魈嘶吼著挥爪连拍,每一爪都带著崩山裂石的力道,陆长庚以拳掌相迎,拳掌断裂便以水流聚合重生,重生的拳掌比上一次更加凝实。 山魈出爪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却骇然发现对方的拳掌每被打散一次,重新凝聚的时间就缩短一分。 打到第五十回合,陆长庚甚至懒得挡了,任由山魈的利爪劈开自己的水形胸膛,裂口处泉水翻涌,瞬间癒合如初。 而山魈却是不得不挡,他是实打实的肉体,若是被那真火之气拍中一下,受伤不说,更要耗费更多法力凝聚肉身。 眼见水流巨人居然不抵挡,山魈一愣,紧接著瞳孔骤缩,暗道不妙,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巨大的水流不知何时已然缠住了他的双臂。 接著他猛然回头,却如坠冰窖。 又有两只水流凝聚而成的巨臂从山体岩缝与河谷低洼中拔地而起,四只巨臂犹如囚笼,从四个方向同时锁住了他的手腕、肘弯、膝盖和脚踝,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將他整个人凌空举了起来。 山魈狂吼著挣扎,周身黑鳞炸起,煞气如沸。 然而那四条水臂乃是濯垢泉本体所化,绵绵不绝,生生不息,被震碎的水流不等落地便重新凝聚,再度缠上他的关节。 他越是挣扎,水流便缠得越紧。 眼看就要被彻底制住,山魈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狠戾。 他猛地將头颅往下一低,头顶那只漆黑独角骤然亮起。 一种极其古老的暗金纹路,像是某种早已灭绝的上古文字,在角身上缓缓浮现。 一道苍茫厚重的气息从独角中扩散开来。 整个濯垢泉的水面,竟在那道气息扩散的瞬间齐齐下沉了一寸。 “逼本王到这一步,你也算头一个了。”山魈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著几分不甘和怨毒。 他仰起头,独角上的纹路越来越亮,暗金光芒扫过之处,缠在他双臂上的水柱竟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 水流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划成了两半,断口处平滑如镜,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出来。 陆长庚双目微微一凝。 “这根角,就是本王的法器,上古獬豸涅槃前留下的一根残骨角。”山魈喘著粗气,周身煞气已经被水流消耗殆尽,但那根独角上的暗金纹路却越发明亮。 “嘿嘿,也不怕告诉你,它有个天生的能耐,断法。不管你是什么神通仙法,碰到它就得让道,连上界的三昧真火和弱水,在真正獬豸角前都要退避三尺。” 他狞笑一声,周身煞气虽然已近枯竭,却借著独角开路,蛮横地將缠在双腿上的水臂也一併劈开,整个身躯从四道水柱囚笼中挣脱出来。 独角上暗金光芒流转,水汽只要一触及角尖,便自行往两边分开,连一丝阻力都形不成。 “你这水流锁链再厉害,也得靠近本王才行。”山魈喘著粗气,冷笑一声,“有这根角在手,本王看你还有什么招!” “原来是獬豸的残角。”陆长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淡淡,似乎压根没將这根角放在心上。 “你的法器確实不错,不过贫道看上了!” 他忽然伸出手,那只巨大的水流手掌摊开,掌心缓缓浮出七缕顏色各异的霞光。 七缕霞光在他掌心旋转交织,渐渐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七彩光网。 光网瞬息间便放大到了数十丈方圆的地步,將他与山魈连同濯垢泉一同笼罩其中。 仙家神通织霞术。 七仙子泡泉百日,陆长庚从橙衣仙子身上学来的仙家法术。 织霞光为衣,可避水火、刀兵、毒瘴、幻术。 但它真正的用途,是封灵、断法! 霞光罩住,便可暂时封住法宝与主人之间的元神联繫。 既然那法器同样可以断法,那就看看谁更厉害? 七缕霞光织成的大网当头罩下。 山魈挥动独角去劈,暗金光芒確实劈开了几根霞丝,但霞光不是水,劈断一缕便分作两缕,劈断两缕便化作四缕,越劈越密,越劈越多。 独角上的暗金纹路虽能让一切法术近身不得,但霞光本身同样是断法封灵之术,拼的就是谁更胜一筹。 七色霞光穿过独角断法的范围,无声无息地渗入山魈的独角根部。 山魈浑身一僵,一股难以名状的空洞感从头顶直灌脚底。 他与独角之间那一缕维繫了数百年的神念联繫,突然被一层薄薄的光膜暂时封住了。 “不!不……” 山魈慌了,神念拼命与那独角联繫,却毫无反应。 陆长庚伸出一只水流巨掌,不紧不慢地从山魈头顶拔下那根独角。 角尖离颅的瞬间,暗金纹路猛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巨掌微微用力,那根角便被拔了下来。 “这角確实是好东西,在你手里可惜了。”水流巨人的手指捏著独角把玩著。 他將独角往泉眼深处一掷,泉水翻涌间便將它吞了进去。 泉底妖丹微微一亮,瞬间包裹住此角,开始缓缓炼化角中残留的神念印记。 山魈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大的底牌被对方隨手收了,那张雷公脸上终於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还给我!那是我的!” 山魈发疯似的朝陆长庚冲了过来,不过眨眼间便被一道道水流锁链捆了个结实。 太阳真火之气从水流侵入其经脉內,山魈不顾经脉中火烧火燎的剧痛,硬生生將数道入体的水流逼退了几分。 他的双眼赤红得几乎要滴血,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周身残余的煞气不受控制地从鳞甲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已经不是攻击了,那是自残。 他在用自己的本命煞气燃烧经脉,换取最后一搏。 陆长庚冷眼看著他做困兽之斗,没有立刻了结他。 而是等到山魈將最后一口本命煞气耗尽,整个人瘫在水中大口喘息,他才巨掌一合,推出一团极其复杂的青金色玄字印记。 第23章 你不体面就帮你体面 青金色玄字印记一出现,镇山大圣心头狂跳,预感不妙。 试图强行攫取天地灵气,施展遁术逃脱。 藤三娘、铁骨、小蜘蛛们倒是对青金色印记很熟悉,正是玄元锁神印! 她们早就被陆长庚泉水隔绝气息在战场外,以防被战斗波及,如今看到那印记依旧心底发怵。 陆长庚手指轻弹,那团青金色印记便缓缓飘向山魈的眉心。 速度看似不快,实则山魈都没来得及思考,那印记就在他面前突然消失,剎那间山魈双眼迷茫起来。 仅仅过了数息,山魈眼珠转了转,似乎清醒了过来。 转头看向陆长庚所化的水流巨人,面露嘲弄。 “区区凝神也敢锁我神魂?本王就是死,你也休想驱使本王!”山魈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嘴依旧很硬。 陆长庚默然无语,玄元锁神印看来还无法锁住抵抗的化形妖物,还得需对方心甘情愿才行。 他当即换了一式,泉流凝聚,一道道张牙舞爪的水龙朝著山魈扑了过去。 后者已然无力抵抗,只凶狠地盯著陆长庚。 不过那些水龙並没有將他扑杀,反而层层穿过其琵琶骨,將之束缚了起来。 琵琶骨被锁,山魈便使不了变化,无法飞行,遁术隱形一概无用。 隨即又使了织霞术封了丹田气机,使其无法恢復法力。 “要杀就杀!”山魈大怒,“若让本王翻了身,定要扒了你的皮,喝你的血,拿你的头骨装酒!” 陆长庚没理会,收回滔天水流,数十丈高的巨人缓缓收缩,重新凝回那个硃砂色长袍的青年模样。 对山魈放出的狠话,他一点也不在意。 这山大王做久了,有傲气有凶性很正常。 他没有看山魈,而是环顾了一圈。 四周一片狼藉,花花草草都被摧残了,还躺了一地杂妖的尸体。 心念一动,数道水龙从濯垢泉中升起,將四周冲刷了一遍后,陆长庚才唤来不远处的藤三娘和铁骨。 二者心里七上八下,如果说以前还不那么服气陆长庚的话,那么现在可以说是心悦诚服。 连化形后的镇山大圣都被陆长庚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打败,连跑都跑不掉,他们算什么? “仙长,请吩咐。”藤三娘盈盈一礼,铁骨闷著声跟在身后。 “三娘,你去拿纸笔来。” “是。” 藤三娘也不敢问什么,很快拿了纸笔过来。 陆长庚当即取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交由藤三娘,对她小声说了些什么。 藤三娘很快领会,同情地瞥了眼那瘫在地上的镇山大圣,扭著腰臀离去。 铁骨挠了挠头,也不知自家夫人干啥去了,他可不敢偷听仙长说话。 “铁骨,贫道也交给你个任务,去搭个戏台,然后再辛苦你去那獬豸洞,把这镇山……不,把这山魈洞里的妖兵们全都请过来。” 这“请”字声说得挺重。 “这……”铁骨愣了愣,“仙长,搭戏台倒是容易,但是去那獬豸洞我怕被那些妖兵们围了……那洞里可是还有不止一只凝神境的妖……” “这简单。”陆长庚手一招,一根一尺长的独角从泉中飞起落到他手中。 山魈目眥欲裂,目光紧紧盯著独角,那可是他的宝贝啊。 “你拿著此物,有了此物你当不怕那些杂妖了吧?” “嘿嘿,不怕了不怕了……”铁骨双手接过独角,一张猪嘴已经垂涎三尺,这还是他第一次摸上法器。 “对了,再把那洞里宝贝全部弄来。”陆长庚想起刚刚没搜到山魈身上有所说的丹药,说明这廝压根没带来,根本没打算把法器丹药借给他。 铁骨领了命,立马去了。 陆长庚又去查看了一番小蜘蛛们的状况,刚刚战斗时无法帮助它们一直凝形,因此各个都现了本体,躲在一旁。 好在都机灵得紧,没有被战斗波及,眼下见山魈被俘,虎视眈眈围了上来。 “道长师兄,你怎么不打杀了这廝。”绿萝神念传音。 “贫道自有他用。”陆长庚没有过多解释。 小蜘蛛们跳在山魈身上拳打脚踢,后者毕竟皮厚连些皮外伤都没受。 小蜘蛛们玩了一会觉得无趣,又进泉水里泡起澡来。 如今除了紫縈,其他都已炼形巔峰,绿萝更是只差临门一脚,可能这几天就能突破至凝神。 “你要將本王如何?”山魈怒视陆长庚。 陆长庚没理会,水流巨手將之抓起,直接丟在一处山坳里。 然后反身踏足泉中,“哗啦”一声化为泉水融入本体。 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只有让其彻底屈服才行,要把他的尊严威望一脚踩进泥里。 两日后,藤三娘和铁骨先后回来了。 铁骨身后跟著数百大小妖,还有那眼熟的看门狼妖、鹿妖。 戏台也已搭好,万事俱备。 陆长庚现出身形,隨后水流巨掌凝聚,不知从哪个旮沓把神色萎靡、披头散髮的山魈抓了出来。 山魈见到眼前眾妖、戏台,立马面色阴沉下来:“阳泉道人,你要作甚?休想羞辱本王!” 他不傻,隱隱猜到陆长庚將眾妖聚来要干什么。 眾小妖早听那铁骨说了经过,也在铁骨手上见到了自家大王的独角。 但此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家威风八面的大王只是出去一趟,就成了阶下之囚? “贫道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体面一些,只需俯首接受贫道锁神印记即可;另一条就不太体面了,看见这戏台没有,贫道会给你安排一个好玩的角色让你演上七七四十九天,让你曾经的手下眾妖观赏,你看如何?” 陆长庚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话落,山魈面色大变,让他堂堂化形大妖在这些杂妖面前当个丑角一样表演,还不如让他去死来得痛快! 至於另一条体面的路,他压根没想过! “你妄想!” 周围眾妖闻言面面相覷,有的一脸恼怒,这是对自家大王的羞辱! 有的则一脸看戏神態,甚至看向山魈的眼神里还有期待之色,平日里只让他们这些小妖演,今日也是天道好轮迴,轮到他自个儿了! “三!”陆长庚没跟他废话,直接开始倒计时。 “二!” “一!” “好了,不用你选了,既然你不想体面,我就来帮你体面。”陆长庚挥了挥手,“三娘,把衣物道具拿过来。” 第24章 嘎嘎滴辣虾 藤三娘早已经准备好,登时命身边两个侍女取来包裹。 这是一只青布包裹,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解开后,紫縈凑上去看了一眼,露普通的布料和几样不知名的小物件。 “咦,还怪好看的。” 藤三娘將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摊在泉边石板上。 山魈从地上斜眼扫过来,隔著数十米远只看清了石板上摊著的是一块猩红色的布料,以及旁边放的是……一把扇子? 布料似乎比寻常的袍子要小许多,当作围腰裙子都够呛。 这是什么角色衣物?本王怎么从没见过?隨即他心中冷笑一声:不管什么衣服,本王就是死也不可能穿!更不可能登那戏台! 陆长庚取过衣物,把整件衣服抖开,顏色款式与预想中一个模样,不禁赞道:“善!” 这藤三娘办事还是令人放心的。 这是一件猩红色的短衣。 严格来说不算短,而是只遮住了该遮的地方,剩下的全都不遮。 上身是一件收腰至极的短褂,无袖,低领,后背几乎全空,只剩两根细细的带子从肩头绕过去,在颈后打了个蝴蝶结。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侧开衩长裙,裙衩一直开到大腿根,只在最上面系了一根腰带,腰带上掛著三枚金色的铃鐺,山风一吹便叮噹作响。 整套衣服的布料加起来,大约只够做他之前那件妃嬪长裙的半边袖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还没完。 陆长庚又拿起一双黑色的长袜模样的东西,像是渔网一样布满鏤空格子,质地极薄,展开来比他两条腿加起来还长,一直能裹到大腿中部。 “仙长,这东西我找了那集市上顶好的裁缝铺子做的,可惜还是跟仙长说的差了点。” “嗯,已经很不错了,贫道很满意。”陆长庚知道这是被时代限制了,不怪藤三娘。 然后是一把摺扇。 不是文人的题字纸扇,而是红底金边、扇面上绘著一团烈焰纹,收起来不过巴掌长短。 陆长庚一抖手腕打开扇子,嘴角微翘,嗯,不错。 隨后他看向眾小妖,一眼就找到了当时在洞內嘲弄他的狼妖、鹿妖。 伸手指了指,道:“你俩过来。” “啊?我?”狼妖指了指自己。 鹿妖则是一懵,左右张望。 “对,那个狗头、鹿头,说的就你俩。” …… 两只妖战战兢兢走到陆长庚身前,哪还有当初的得意。 “笑啊,你俩怎么不笑了?”陆长庚笑眯眯地拍了拍这俩妖的兽头。 “哦,原来笑容转移到贫道脸上了。” “扑哧”藤三娘一个忍耐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花枝乱颤。 “仙……仙长吩咐我等何事啊?”狼妖垂首躬身,目光上瞟,满脸諂媚討好。 “放心,不是什么坏事,你俩把这套衣物给你们家大王穿上。”陆长庚淡淡道。 “啊?我?”狼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鹿妖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出来, “快去,贫道已限制了他的修为法力,束缚了他的躯体,你俩儘管去。”陆长庚没那么多耐心,“若是不去,你俩就去阎王那报导吧。”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狼妖瞅了眼正怒目而视的山魈,一咬牙领了命,顺带推了把鹿妖。 鹿妖怂的很,只敢跟在狼妖身后。 “三娘,你去指导他们一下。”陆长庚吩咐。 “是,仙长。” 二妖取了衣物便来到山魈身边。 狼妖率先开口:“大……大王,对……对不起了。” 山魈虽然被缚,但余威犹在,怒视二妖,后者感觉喘不过气来。 狼妖心一横,索性不去看他眼睛,当即开始催促鹿妖跟他一起帮忙穿衣。 山魈现在被陆长庚限制了变化能力,是个山魈脸的成人形体,因此衣物正合適。 片刻后,在藤三娘指导下,二妖给山魈穿上了所有衣物,连摺扇都塞到了山魈手中。 “嗯,很不错。”陆长庚拍拍手,现出一副水镜。 水镜飘至山魈面前,后者看著水镜中的自己,脸都绿了。 而狼妖和鹿妖则是把头快埋到地下了,也没之前那么害怕,肩膀一颤一颤,时不时发出“哼哧哼哧”声,显然在极为努力的憋笑。 而那周围眾妖,早就有忍不住地放声大笑了。 “你这野道……你……你欺人太甚!”山魈怒极。 陆长庚不置可否,这才哪到哪,还没完呢。 “你俩给它抬上戏台。”陆长庚命令道。 狼妖和鹿妖立马依言行事,反正已经把山魈得罪完了,不差这一回了。 山魈很快被抬到戏台中央,陆长庚当即以水流束缚其四肢,让他摆出一个特定造型:右手手腕捏著打开的扇子,左手叉腰,腰部下沉,双腿岔开微微前屈。 於是戏台上便出现这样一幕,一个山魈嘴脸的人形汉子正摆著个怪异的姿势,猩红短衣堪堪裹住他粗糙的躯干,侧开衩的裙摆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大腿根若隱若现,背后的蝴蝶结惹眼至极,腰间三枚金铃在他每一次发抖时都在响。 山魈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他光是用屁股想都能想出现在的样子有多羞耻。 “你这野道!本王要杀了你!杀了你……唔……” 下一刻,他嘴巴被一坨水封住。 “好了,表演即將开始。”陆长庚还给戏台下眾妖介绍了一番,“你们大王穿的这套衣物名为“不知火”,来自一个叫扶桑的地方,可以说你等都未见识过,感谢贫道让尔等一饱眼福吧。” 眾妖早就等不及了,何曾见过化形大妖给他们表演啊,这种翻身做大王的感觉简直美哉。 “对了。”陆长庚猛然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你等谁识得字啊?” 在场眾妖顿时面面相覷。 “没有?”陆长庚微微皱眉。 这时候,那之前的狼妖以为有好事,走出来小声道:“仙长……小的认识一些。” “哦?不错不错,你小子有前途。贫道这有副字条,你家大王表演的时候,你就配合念出来,记住要有感情。”陆长庚扔出一张纸。 狼妖捡起,仔细端详了一会,有些疑惑地念出声。 “安迪?” “嘎嘎滴辣虾?” “吼啦,刚把爹?” “卡丘森?” “西诺比八七?” “……” 第25章 再回獬豸洞 镇山大圣的表演在一片快活的氛围中开始了。 狼妖在陆长庚的要求下,躲在暗中配音,还得夹著嗓子,要是不从,说是立马让他去见阎王。 狼妖那个悔啊,恨不得打烂自己的嘴,早说干这事他提什么识字啊。 不过相比戏台上的镇山大圣,哦不,现在只是个阶下囚山魈罢了,比之要好多了。 看那山魈在曾经的属下面前被迫摆出各种羞耻的动作,引得眾妖哄堂大笑。 山魈被陆长庚的水流控制著,被迫把摺扇举过头顶,半遮住脸,然后一条腿抬起,原地单腿旋转起来,姿势分外妖嬈,腰间的三枚铃鐺被晚风吹得叮铃铃响个不停…… “安迪~噶jio塞!!” 狼妖適时配音。 眾妖虽然听不懂台词,但这魔性的动作声音配在一起却別有一番风味是怎么回事? 藤三娘、铁骨、小蜘蛛们看得津津有味。 “夫人,没想到仙长比这镇山大圣还会玩啊。”铁骨大笑。 “此妖咎由自取罢了,若是老老实实借出法器丹药哪里会如今这般,非要招惹仙长。” “说的也是。” 底下眾妖更是笑得东倒西歪,乌鸦精用翅膀捂著长喙笑岔了气,从树杈上直直栽了下去,鹿妖笑到满地找头…… 不过很快就有妖笑不出来了…… “你们看,大王……大王他是不是哭了……?”有小妖还保持著之前的称呼,一时没改过来,看到山魈居然流泪了。 “还真是,是不是风太大,吹迷了眼?” “你眼睛聋啊,哪里有风?” “……” 陆长庚也注意到了,堂堂镇山大圣居然哭了,一滴滴眼泪从山魈的赤眸中滴落。 在场眾妖突然就不想笑了,好歹之前还是它们的大王,现在沦为阶下囚也就算了,更是丟了尊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怕是比死还难受吧? “仙长,能不能给我家大王一个痛快?” 这时候,居然有小妖站出来求情了,求的是不要羞辱他家大王。 陆长庚一声冷哼:“在獬豸洞內的时候,你家大王可是要让贫道演那妃嬪来著,你当时干什么去了?还是说你要替你家大王来表演?” 那小妖登时就不吭声了。 其他妖也是沉默,大多数也无心看戏台上的表演了。 陆长庚有些不乐意了,这些小妖是不是贱啊,怎么还共情起压榨他们的人来了? 想了想,他收起控制山魈的水流,后者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你这山魈,如今可服了?可愿意选那体面的路子?”陆长庚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试试,不然非让他表演个七七四十九天不可。 “若你这廝还不愿意,贫道不介意再去请些千里范围內的其他大妖过来观赏……” 此话一出,底下眾妖倒吸一口凉气,太狠了! 而戏台上装死的山魈浑身一颤,登时抬头:“愿意,愿意,本……本妖愿意受那锁神印。” “早说嘛,早说不就好了吗?” 陆长庚摇摇头,一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模样。 “我……”山魈急火攻心,喷出一口鲜血,然后竟是头一歪晕了过去。 —— 三日后,濯垢泉边。 一袭硃砂絳色衣袍的陆长庚正静静佇立。 其身边分別立著藤三娘,铁骨,还有一脸恭敬之色的山魈。 山魈已被施了玄元锁神印,生死只在陆长庚一念之间。 除非突破化形这一大境界,脱去妖籍,迈入人仙之列才可自行解印,前提是陆长庚还是凝神巔峰的情况下。 眼下陆长庚即將寻地渡化形劫,正给三妖交待一些琐事,以防万一。 “贫道此去渡劫,少则半月,多则月余。”陆长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们三个,留在此处,照看好我那七位师妹。” 他已拿到独角法器与山魈存著的两种灵丹,不敢说有十成把握渡过雷劫,至少有了些底气。 藤三娘躬身道:“仙长放心,妾身必定护得七位姑娘周全。” 铁骨同样拍了拍胸脯:“仙长,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此岭一步。” “仙长,属下还有一事未告知您。”山魈忽然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 “哦?什么事?”陆长庚转过身,硃砂絳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鼓盪。 山魈低下头,赤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开了口:“獬豸洞內,还有一个宝贝,属下之前没来得及说……” 铁骨大王“嚯”了一声,瞪大眼珠子。 陆长庚冷哼一声:“我看是你怕贫道渡劫失败,也会跟著陪葬,所以不敢再藏了罢?” 山魈脸色一僵,訕訕道:“仙长明鑑……属下確实有这个心思。” 陆长庚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问:“什么宝贝,藏在哪?” “属下不知具体是什么,但看著像一块法宝残片,巴掌大小,通体幽蓝,上面有纹路会自己流转。属下曾在凝神巔峰时试著以法力催动它,结果体內妖丹剧烈震盪,险些走火入魔。属下嚇得不轻,便將它封在了后殿石壁里……” “好,贫道已知晓,还有什么宝贝一併说出来吧。” “没……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山魈额头冒汗。 见他不似作假,陆长庚便告別眾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緋红遁光直奔东南而去。 —— 两个半时辰后,麒麟山。 山魈已经按照陆长庚的吩咐,將洞中所有小妖都迁走了,全部迁到了盘丝岭附近的一座无名峰上。 陆长庚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让出獬豸洞给未来下凡的金毛犼,防止沾染上取经人的因果。 此刻,陆长庚离那洞口还有段距离,正要飞过去,心中忽然一动。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滩清水,无声无息地趴伏在地面上。 数息后,獬豸洞外的空地上,泥土忽然翻涌。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土里冒了出来。 灰白色的头髮,灰白色的鬍子,灰白色的补丁袍子,手里拄著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拐杖。脸上的皱纹堆叠得像核桃壳,一双小眼睛浑浊却透著精光。 土地老儿! 第26章 没素质的公主 这小老头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绕著洞口走了一圈。 走到洞口右侧的石柱前,仰头看了看那两行字,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陆长庚没听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著洞口照了照。 铜镜镜面灰濛濛的,看不出映出了什么。土地老儿歪著脑袋看了片刻,將铜镜收回袖中,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指甲蘸了些口水,划了一道。 隨即身形一缩,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长庚趴伏在地面看得真切,这一幕有点熟悉啊,几十年前也发生过。 当时盘丝岭那个土地婆也是这样从泉边冒出来,绕著濯垢泉转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消失。 他当时担心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发生什么,便忘了这茬。 没想到在这獬豸洞门口,又遇上个土地。 莫非是土地例行巡查? 陆长庚准备再趴著待会,以免被那土地杀个回马枪。 虽然他不怕那土地,但对方好歹也是天庭的在编神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等了半个时辰,確认那土地老儿不会去而復返,陆长庚这才准备重新凝聚人形。 又看了眼洞口方向,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洞口上方的天空,顏色似乎比別处深了几分。 一团极淡极淡的青色雾气,若有若无,缓缓下降。 若不是他此刻神念高度集中,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獬豸洞有些热闹啊,陆长庚心道,身子却是没有动。 那团青色雾气飘得极慢,不急不缓,到了洞口后又徘徊了一阵,似在观察周围,隨后才慢慢向洞內飘去。 陆长庚心念一动,所化清水开始缓慢向洞內流淌,收敛全身气息,与那团雾气始终保持五十丈以上距离。 青色雾气进了主殿,在空中绕了一圈后,缓缓落下,渐渐凝聚成人形。 雾气从外向內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塑形。 先是勾勒出一道婀娜的轮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曲线玲瓏却不妖媚,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接著是衣衫。 一件水红色的罗裙从雾气中浮现,裙摆缀著细碎的明珠,隨著身形转动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领口绣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间绣娘的手艺。 袖口收窄,露出两截白腻如瓷的手腕,腕上各戴一只碧玉鐲子,鐲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腰间束一条碧玉带,带鉤是一只张口的龙首,龙首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泛著幽幽的红光。 最后是面容。 鹅蛋脸,肌肤胜雪,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眉毛不画而黛,像是远山含烟。 嘴唇不点而朱,天然的嫣红色,上唇微翘,带著几分天生的骄矜。 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是寻常女子的杏眼或桃花眼,而是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带著一抹天然的嫣红,顾盼之间既有公主的矜贵,又有一股掩不住的骄横与狡黠。 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一头青丝挽成坠马髻,没有用太多簪釵,只斜插一支赤金步摇。 步摇的坠子是一颗黄豆大的明珠,光华流转,不是凡品。 几缕碎发从鬢角垂下来,贴著耳畔,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发光。 她站在主殿中央,水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环顾四周,凤眸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嫌弃表情。 “这就是獬豸洞?”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著几分慵懒,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那镇山大圣在这住了五百年,就住出这么个穷酸样子?” 陆长庚在暗处將这女子的样貌衣著看得分明。 这穿戴气度绝非寻常妖修,盘丝岭方圆数百里他没有见过这號人物,也从未听藤三娘或山魈提过。 至於此女修为更是深不可测,陆长庚感觉远胜山魈,只觉得她周身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他当即心中一凛,小心收束神念,几乎收敛全部气息。 女子抬步往偏殿走去,步摇上的明珠叮噹作响,在空旷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清脆。 她走路时腰肢轻摆,裙裾如水波般荡漾,閒庭信步的样子像是在自家一般。 偏殿转了一圈,她又去了后殿。 每到一处,她都会伸手敲敲石壁,踮脚看看高处,甚至趴在地上敲敲地砖。 她在找什么?为什么动作这么嫻熟?陆长庚暗忖。 女子翻遍了偏殿的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蜘蛛网、枯乾的骨头都用手指挑起来看了看。 后殿更是仔细,她將石壁上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按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暗格机关。 她还蹲下来,用手指在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敲过去,侧耳倾听敲击声的变化。 陆长庚看得心中愈发警觉,这女子不是在游览,是在找东西。 而且找得很仔细,很有经验,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子將整座獬豸洞翻了个遍,从主殿到偏殿,从偏殿到后殿,连堆放杂物的石室都没放过。 她甚至还去了洞外的空地,围著洞口转了两圈,看了看那两行字,撇了撇嘴,又回到洞內。 一无所获。 “好个镇山大圣!”她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碎石撞在石壁上碎成粉末,簌簌落下,“穷酸!寒磣!连根毛都没有!就这还敢称王称圣?本公主跑了上千里地,连个像样的物件都没摸到!早知道他这么穷,本公主连来都不来!” 她骂骂咧咧了好一阵,从镇山大圣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的徒子徒孙,又从徒子徒孙骂到他祖宗十八代。 骂人的词汇之丰富、之刁钻,与她外表完全不符,倒像是市井泼妇骂街。 陆长庚在暗处听著,心头一跳。 本公主? 哪个国的公主有这么大本事?还这么没素质? 他正思忖间,那女子忽然停下了骂声。 同时他心头一紧,暗感不妙。 第27章 把你那爪子给本公主拿开 陆长庚此刻趴伏在洞內一处石柱阴影中,暗中观察著女子的一举一动。 她忽然停止了骂声,鹅颈转动,鼻翼微微翕动,凤眸缓缓眯起。 她发现我了?陆长庚心头警兆大起,隨即又觉得不可能,他的敛息之术来自七仙子的《天仙诀》,眼下身形又是一小滩毫不起眼的水洼,在这阴暗潮湿的石殿內,这种小水洼多的是。 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吧?陆长庚暗自嘀咕。 “有意思。”女子忽然停止嗅探的动作,轻声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隨即便见她素手一翻,一滴小水珠凝结在她指尖。 再屈指一弹,那小水珠便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陆长庚大惊失色,水珠正直直地朝他所在处而来。 真被发现了?怎么被发现的?陆长庚很是困惑。 没敢过多思考,他猛地从石柱阴影处弹射而出,化作一道手指粗水流,贴著地面往后殿门口窜去。 女子凤眸一亮。 “何方宵小竟敢窥伺本公主?” 她娇喝一声,身形一晃,水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便追到了水流后方。 速度比陆长庚要快上一些,水红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跡,赤足踩在石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响。 “跑什么?”她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本公主又不吃你,快快现出本体,让本公主瞧瞧你的模样。” 她右手一抬,五根纤长的手指张开,指甲变得长而尖,指尖凝出五根细如髮丝的水线。 水线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朝水流抓去。 那五根水线是她族中秘法,每一根都坚韧如蚕丝,一旦缠上便能锁住对方的水形本体,任他如何变化都挣脱不开。 水流猛地一个急转,从原本的直线变成了九十度的折角,擦著五根水线的边缘滑了过去。 那五根水线几乎贴著他的尾部掠过,扎在地面上,留下五个针尖大的小孔,孔口渗出丝丝寒气。 女子挑了挑眉,没有气馁。 她收回右手,左手同时探出,又是五根水线,这次不是从后方追击,而是从侧面包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根水线划出一道弧线,绕到水流前方,封住了他的去路。 水流无路可走,猛地向上弹起,贴著墙壁垂直上升。 在洞顶微光下,石壁上投下一道流动的阴影。 女子紧隨其后,脚踏水光,身形轻盈如燕,水红裙摆在空中展开,露出曼妙身姿。 她也贴上了墙壁,赤足踩著石壁上凸起的纹路,如履平地。 两人一前一后,在墙壁上疾行,水流在前,女子在后,相隔不过三尺。 后者忽然加速,身形猛地前躥,赤足踩在了水流尾部。 脚趾白皙圆润,指甲粉嫩,如涂著淡粉色的蔻丹,点在流水上,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抓到你了。”她笑道。 但就在她脚趾触碰到水流的瞬间,那滩水忽然变形。 原本只是一道光滑的流水,表面忽然鼓起一个包,那包迅速膨胀,化作一只手掌的形状。 五根手指从水流中伸出来,修长而透明,通体由清水凝聚而成,指节分明,甚至连指甲的轮廓都隱约可见。 那只手掌一把抓住了她的赤足。 “是我抓住你了!”陆长庚心中暗道,“好一只粉嫩小脚。” 五根手指刚好环住她的脚背,指腹贴在她细嫩的皮肤上。 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低头看著那只抓住自己赤足的水流手掌,凤眸睁大了一瞬,隨即又眯了起来。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恼还是本能反应。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只手的动作打断了。 那只手沿著她的脚踝迅速上移,五根手指像五条温热的溪流,十分灵活,从她的脚踝滑到小腿,又从小腿滑到膝盖,又从膝盖要继续往上…… 水润纤细的长腿每一寸似乎都被这只手摸遍了…… 女子膝盖微微一弯,差点一个踉蹌…… “你放肆!”她终於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不过那声音在陆长庚看来,怒气没有多少,反而多了几分慌乱。 “嘿嘿……”陆长庚邪恶地笑著。 女子右腿猛地一甩,要將那手掌甩开。 不过这手掌乃水流所化,如跗骨之蛆一般黏在了女子的腿上,哪里是那么容易甩脱的。 女子又猛地抓向那手掌,后者好似长了眼睛。 她抓左边,手掌就灵活地跑向右边,她抓右边,手掌又去左边。 虽然手掌没有伤害到她,但如此戏耍让她心中大怒。 “好!好!好!” 正欲掐诀施法,忽然张口娇呼一声。 “啊~” 她身子一晃,立马缩回一只脚。 原来是其另一只足下又现出一只水流手,这手调皮得很,在挠其足心。 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有了反应,红霞立马爬满她的双颊,本就顶美的脸更具诱惑力。 “把你那爪子给本公主拿开!” 陆长庚虽然是玩爽了,但这一下也终於惹恼了此女。 一声不似人类的轻啸从其口中传出。 她深吸一口气,水红色的裙摆无风自动,碧玉带上的龙首忽然亮了起来。 她的身形开始膨胀,水红罗裙炸裂成碎片,碧玉龙首带崩成数段,赤金步摇叮噹落地。 一条通体青碧色的龙从碎裂的衣衫中衝出。 龙身十丈有余,青鳞似琉璃,金角似熔玉。 一双金色竖瞳闪著寒光,三尺龙鬚轻轻飘动,周身霞光繚绕,隱带水龙煞气。 “吼!” 愤怒的龙吟声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低沉而悠长,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陆长庚的大脑登时就宕机了! 龙啊!居然是龙! 这特么不会是碧波潭的万圣公主吧? 偷摸进人洞府……青碧色龙……好像也只有万圣公主能对得上吧?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摸了万圣公主的玉足和小腿,嗯,还给她挠了痒痒…… 跑! 化身为龙后,对方立马甩脱了他,那浑身散发的气息让他都有些发怵,眼下不跑等著找死吗? 陆长庚化为水线瞬间往前殿门口窜出了数丈,打算往洞口跑。 万圣公主化成的青龙却没有急著追,龙尾一甩,一道半月形的寒光从尾尖飞出,贴著地面横扫过去。 寒光所过之处地面结了一层冰,冰面上还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霜。 第28章 公主的味道我知道 陆长庚所化水线猛地向上一弹,贴著洞顶倒掛而行。 寒光从他的下方扫过,龙尾却紧隨其后,朝他的方向抽了过来。 水线在空中一个翻滚,避开了龙尾的正面抽击,但龙尾带起的罡风还是擦中了他的尾部。 一小截水线被罡风削去,在空中散成水雾。 陆长庚闷哼一声,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青碧龙口一张,一道淡青色的雾气从龙口中喷涌而出。 雾气中裹挟著无数细小的冰晶,寒气逼人。 那雾气扩散极快,眨眼间便瀰漫了半座石殿,所过之处石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水线在雾气中穿行,速度骤降。 不是陆长庚不想快,而是雾气中的寒气將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堵住了他的去路。 水线撞上冰晶被弹回来,又撞上另一片冰晶又被弹回来,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冰笼里。 青碧龙悬浮在石殿半空,龙尾轻轻摆动,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著那缕左衝右突的水线。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感觉,龙嘴微微上扬,露出两排锋利的龙牙。 “跑啊,怎么不跑了?本公主的寒雾可不是凡间的东西,沾上一丝便能冻住你的法力。你再跑快些,让本公主看看你能撑多久。” 陆长庚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在被冰晶封堵的缝隙中艰难穿行。 他的法力確实在一点点凝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经脉里灌冰水。 但他本体是濯垢泉,天生带太阳真火之气。 心念一动,水线中迸发出一缕细如髮丝的金色火焰。 火焰虽细,温度却高得惊人,周围的冰晶一沾上便嗤嗤作响化作白雾消散。 被冻住的法力也重新流通起来,水线的速度骤然加快,衝破冰雾的封锁。 青碧龙的龙目中闪过一丝意外:“这是什么火?似乎不凡,有点意思。” 龙身一扭,她追了上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龙爪探出,五根锋利的趾甲撕裂空气,趾甲尖端泛著幽蓝色的寒光。 龙爪平伸,像一面墙一样朝水线拍去。 水线猛地压缩,从细长的一条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体积骤减后灵活性大增。 陆长庚险之又险地从龙爪指缝间穿了过去,龙爪拍在石壁上,將石壁拍出一个尺许深的坑,碎石四溅。 青碧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龙口一张,一道细长的水箭射出。 水箭通体透明,速度快如闪电,直射水球。 水球猛地弹起,在空中翻滚。 第一道水箭从下方掠过,射在石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第二道水箭从上方射来,水球侧身避开,水箭擦著边缘划过。 第三道水箭紧隨其后,陆长庚来不及躲避,將蕴含真火之气的法力凝聚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火膜。 水箭撞上火膜,嗤的一声化作白雾。 青碧龙一声冷哼,龙身一盘,將十丈长的龙身蜷缩成一个圈,龙口大张,对准了水球的方向。 一团白色的光球在她口中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光球散发著刺骨的寒意,周围的空气都被冻得发出咔咔的声响。 陆长庚在看到那团白色光球的瞬间便心中一寒。 此招不可硬接! 那光球中蕴含的寒气远非之前的水箭可比,一旦被击中,就算有太阳真火之气护体,恐怕也会立马化成冰渣。 “散花步!” 陆长庚心念一动,所化水球忽然化出万千重影,真身猛地向洞口方向弹射。 青碧龙口中的光球终於成形,喷射而出,一道粗如手臂的寒光柱直直地扫向所有水球重影。 寒光柱只差一瞬便射中水球真身,擦著边缘而过,所过之处,皆覆上厚厚冰霜。 但那股寒气还是擦到了水球边缘,水球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陆长庚咬牙运转太阳真火之气,將冰壳融化。 冰壳融化的瞬间,水球借著那股水汽的衝击力从石壁的缺口中弹射而出,飞出了獬豸洞。 青碧龙龙目一闪,也是发现了水球真身。 龙尾一甩,从洞口追出,龙身盘旋在半空,琉璃似的鳞片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她低下头,看到那团水球眨眼钻入了山脚下的泥土中,泥土中暗河的水气涌动,水球没入其中不见了踪影。 她张口又是一道寒光柱,射向水球消失的位置。 泥土被炸开一个大坑,坑底竟露出一条细细的暗河支流,水球已经没入水中,水面上只剩一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青碧龙盘踞在洞口上空,龙尾左右摇晃,拍打著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 金色的竖瞳死死盯著暗河的方向,鼻翼翕动,试图从暗河杂乱的水气中捕捉到那一缕独特的气息。 不过暗河中的水气太过混杂,支流又四通八达,想找出那小水团无异於大海捞针。 “哼,我就不信你不回来!” 青碧龙龙身收缩,重新化为绝美人形。 髮髻散了,青丝披在肩后,与之前模样相比更似出尘之仙。 隨即不知从哪取出一件淡青色的披帛,裹住曼妙玲瓏的胴体。 披帛一扬,化作一团青色云雾,裹著她腾空而起,再次飞向洞內。 —— 暗河河底,陆长庚隨著河水一路漂流,不知漂了多久,这才在一处水浅的地下溶洞处停下。 感知一番周围,又等了片刻,確认那龙女没有追上来,水团开始扭曲变形,拉大拉高,最后化成八尺高的緋红长发青年。 陆长庚长舒一口气,没想到竟然会碰到碧波潭的万圣公主。 虽然还没確认身份,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还好没有与之缠斗,没受什么伤,陆长庚暗呼侥倖。 隨后他伸出双手看了看,迟疑了一会,又鬼使神差地放鼻子前轻轻嗅了嗅。 隱隱有一缕清冷水生白兰香,嗯,还好无甚异味。 隨后又立马放下双手,甩了甩,心道此举略猥琐了点,他又不是老吃家,转念思忖起此女来歷。 万圣公主在原著中便心性贪妄,胆大无规矩,连那王母的九叶灵芝都敢偷,此番在獬豸洞中撞见倒也合理。 只是不知她所为何来? 第29章 化形劫来临! 陆长庚知道万圣公主的秉性,八成是为了什么宝贝才来的獬豸洞。 不过山魈早已把所有东西带走,只在那石壁中留有一物。 此事除了他只有盘丝岭上藤三娘、铁骨、山魈知晓,这万圣公主理当不知道才是。 可若不是为了石壁中宝贝,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听闻山魈搬走后,过来看看是否有漏可捡? 不对! 那万圣公主当不会干这种捡漏碰运气之事,只有確认目標她才会出手,不会无的放矢。 若是她此行目的与自己一致,那么山魈所说之物多半会落到其手,只是寻找时间长短罢了。 原本陆长庚对山魈所说之物没那么上心,眼下居然连万圣公主都盯上了,看来並非凡物。 他当即决定暂不寻地渡劫,先在这麒麟山附近等上几日。 万圣公主不可能在獬豸洞里守一辈子,看看能否等她没了耐心或拿了东西自行离去,自己再杀个回马枪回去看看。 只是这一次须得更加小心,那龙女的鼻子比狗还灵,上一回自己化作水洼都被她嗅出了端倪,估计是自身太阳真火之气过於突出,下一回得换个法子才行。 拿定主意后,他便再次化形水流,顺著暗河悄然向来时方向行去。 大半日后,陆长庚又回到了麒麟山范围,融入一处山涧浅潭之中,神念收束到极致,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感知在外,静静等著獬豸洞那头的动静。 他在山涧浅潭中潜了整整五日。 头两天,獬豸洞中偶尔还传出几声沉闷的轰隆声。 第三第四天便安静了下来,只剩山风灌进洞口的呜咽声。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第五天,天色还没亮透,陆长庚忽然心中一动,立马凝神仔细感知。 一道淡淡的青色雾气从獬豸洞口飘出,隨后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小会儿,又盘旋了一小会儿,最后才似不甘心一般化作一道碧色长虹,腾空而去。 五天就走了? 这位龙女公主的耐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差啊,本来陆长庚都做好待上十天半月的准备了。 陆长庚目送那道碧光消失在天际,又多等了整整一日,確认再无折返的可能,这才从山涧中缓缓起身。 他借著暮色掩护重新摸回了獬豸洞。 洞中遍地狼藉,石殿地面被冰霜冻得龟裂,各种石椅石桌碎成了数块,散落一地。 万圣公主大约是寻东西寻上了火,所过之处无一处好物,连墙皮都颳了一遍。 他顾不上看这些,径直穿过石殿,绕到后殿最深处。 山魈所说的那面石壁从外表看与別处並无二致,粗糙不平,生满苔痕。 在靠近地面约三尺处,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凹缝,缝中塞著一块半风化的大碎石。 他用指尖扣住碎石边缘轻轻往外一拔。 碎石应声脱落,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小洞。 手掌伸进去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温润的质地。 嗯?还真有东西! 陆长庚心中一喜,立刻將那东西抠了出来,是一片巴掌大的乌黑色碎片,摸起来像瓷片。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刚想灌输法力,略一思忖,觉得此处不妥,遂將之收入怀中。 再往小洞里摸了摸,確认没东西后將碎石塞了回去,恢復原样。 又在此地扫视了一圈,见再没什么东西便转身大步走出獬豸洞。 辨认了一下方向,踏空而起,朝盘丝岭方向飞去。 —— 三日后,盘丝岭东南百余里外的一座无名峰。 此峰不高,山势却陡,四面悬崖如刀削,峰顶是一块平坦的石台,方圆不过十余丈,正合陆长庚渡劫之用。 自那日离开獬豸洞,他没有回盘丝岭,而是找了处无人烟的废洞钻了进去,在里面研究了整整三日那枚碎片。 他试著输入法力,结果石沉大海。 碎片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吸收,也不排斥,法力触到它的表面就像水滴落在石板上,顺著边缘滑走,无法渗入分毫。 与山魈所说的情况並不符,这碎片压根催动不了。 陆长庚又试了试以神念探查,同样无反应。 神念触到碎片表面就被弹开,无法渗透,无法感知。 这块碎片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將一切探查手段隔绝在外,別说看清它內部有什么,就连它到底是什么材质都分辨不出来。 但有一桩好处,它极其坚硬。 陆长庚从袖中取出一柄精钢匕首,是从山魈那搜刮来的,算得上是一柄极好的匕首了。 他对著碎片猛劈一刀,叮的一声脆响,匕首刃口崩出一个黄豆大的缺口,火星四溅,碎片上居然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太阳真火,细如髮丝的金色火焰从指尖冒出,缠绕在碎片上烧了好一会儿。 太阳真火的温度极高,寻常钢铁沾上就化,但这碎片纹丝不动,连温度都没有升高,依旧冰凉温润。 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法力不融,神念不穿。 无奈之下,只好將之先收好,也许可以当个坚不可摧的盾。 渡劫时,天雷劈下来,將此物挡在头顶,或许能扛住一两道。 眼下正到了渡化形劫的时候。 陆长庚站在峰顶,眺望远方。 此地远离人烟,不在任何妖王的势力范围之內,还时常有雷暴骤雨,因此在此渡劫当不会惹人耳目。 陆长庚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將袖中那枚乌黑残片取出,放在身前三尺处。 他又从怀中取出两枚丹药,一枚青色,一枚赤色。 青色的是从山魈洞中取来的续命生肌丹,含在舌下,万一被天雷劈得肉身崩溃,或可起死人、肉白骨。 赤色的是妖元丹,在法力本源枯竭时服用,可快速恢復。 最后又將山魈那枚獬豸独角掛在颈间,此物除了可断法亦可压制那天上雷霆。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压制已久的妖丹气息。 高空之上,云层忽然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灰濛濛的天顶渐渐泛出一层暗紫色的光,在厚厚的云层中游走,如一条条蛰伏的银蛇。 那云层与紫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低,压得方圆数十里的山野鸟兽齐齐噤声。 陆长庚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九天之上缓缓降落,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在云层深处睁开,冷冷地注视著他。 他的化形劫! 来了! 第30章 小母龙又来了 天雷还没劈下来,那股压迫感已经先到了。 空气变得黏稠厚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上压著一块巨石。 峰顶的石台上浮起一层细细的静电,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突突乱跳。 抬头望去,头顶的云已经不是云了,是一口倒扣的铁锅,锅底烧得发紫,隨时都会兜头泼下来。 陆长庚盯著那片紫光翻涌的云层,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他想起《天仙诀》中关於妖化形的记载。 化形天劫分好几等,四九天劫三十六道,六九天劫五十四道。 普通妖修渡四九便已凶险万分,至於六九,那是天庭雷部的正神亲自执刑,挨过去的屈指可数。 自己算是金乌残遗化泉开灵,根脚当比寻常妖修高,天道若是按顶格规格来判,六九天劫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跳就快了几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已经准备了法器、灵丹,状態也已调整至最佳,也不知这些东西够不够? 这獬豸残角是山魈渡四九天劫时用的,若是六九天劫,能否抗住都是另说。 续骨生肌丹倒是能救命,可万一第一道雷就把肉身劈崩溃了,他连吞丹药的机会都没有。 头顶云层又炸开一道银闪,映得峰顶惨白如雪。 陆长庚喉结滚了滚,舌下的续骨生肌丹被压得紧紧的。 这时候要是说不怕,那是假的。 他来此间近百年,才走到化形,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是骨子里涌上来的本能恐惧,这恐惧与胆量无关,是天雷对妖修天然的压制。 不过陆长庚主打的就是一个来都来了,今天必须渡劫。 老天让他稀里糊涂地成为濯垢泉,被七仙子泡,即使雷劫下被劈得魂飞魄散也算待他不薄了。 想罢,当下把心一横,將那股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仰头望向云层,眼神渐渐变了。 “来!”他咬咬牙,心中低喝。 天道似乎听到了这句挑衅。 一道刺目的银紫电光从九天之上直劈而下,快到他连眨眼都来不及。 雷光劈到一半时已经粗如古木,数十道分支在主干上炸开,像一棵倒悬的银色巨树直直砸落。 空气被撕开的瞬间,雷声追著电光砸下来,震得脚下石台都在嗡嗡作响。 陆长庚下意识想催动獬豸角去扛,但雷霆劈得太快,獬豸角还没来得及激活,那道粗如古木的银光便结结实实劈在了他头顶。 完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道天雷劈到他体表后,並未如想像中那般將他劈得皮开肉绽。 似一瓢温水倒进溪流里,顺著经脉流了一圈,从头顶流到脚底。 妖丹自行旋转起来,將那股雷霆之力轻轻一吸,像吸一口烟,连火星都没冒出来。 没了。 陆长庚眨了眨眼。 第二道天雷又劈下来,比第一道粗了一圈,声势更加骇人。 然后劈在他身上,依旧是温水过溪,妖丹又吸了一口。 第三道,第四道…… 天雷一道接一道,云层上炸开雷暴如鼓点越来越急…… 陆长庚周身都被电弧缠满,峰顶被劈得碎石飞溅,漫天焦灰糊了他满头满脸,远远看去他整个人像个被雷劈焦了的稻草人。 可他体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妖丹在丹田中不紧不慢地旋转著,那些劈进来的天雷被一丝不剩地吞了进去。 在陆长庚未察觉的妖丹深处,一团不规则絮状物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天雷正是进了这里,每一口天雷吞下去,絮状物就亮一分。 而在他毫无察觉的意识海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中,某个沉睡的庞大轮廓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翻了个身,將天雷从陆长庚身边轻轻拨开,像拨开一缕碍事的水草。 然后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峰顶上,陆长庚满脸焦黑地盘坐在石坑中央,神情古怪到了极点。 三十四道天雷了……这三十四道天雷劈下来,他非但没有缺胳膊断腿,反而感觉生龙活虎,全身充满使不完的气力。 试著运转了一遍《天仙诀》,法力浑厚凝实,流动间好似铅汞。 第三十六道天雷很快落完,头顶那片紫光翻涌的云层晃了晃,然后开始缓缓消散。 没了,就三十六道。 不是六九天劫,是四九。 而且这四九天劫劈下来的感觉,怎么说呢,像开了个电疗仪最低档,酥酥麻麻的,虽然外表看上去被劈得狼狈,但其实连一层皮都没擦破。 化形雷劫,就这? 法器丹药也通通没用上,倒是省事了。 与此同时,丹田中妖丹缓缓流转,表面那些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开始无声无息地碎裂重组。 一个小小的妖婴正在成形,三寸小人端坐在金焰之中,五官轮廓渐渐清晰,模样就是缩小版的陆长庚。 陆长庚盯著妖婴看了半晌,总觉得那小人怀中抱著一团模糊的光影,影影绰绰的,像一只鸡。 陆长庚当即发挥脑洞,这鸡一定是他的守护神兽,上古金乌! 只待他遭遇危险时出现,亮出一招怀中抱鸡杀…… 他本身就是上古金乌残遗所化濯垢泉,出现金乌也很合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妖婴成形的那一瞬,一股极其精纯的气息波动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內扩散了出去。 那是妖婴第一次吐纳天地灵气时不自觉泄出的气息,含著一丝太阳真火的气息。 他也是第一次渡劫,一个没留神,那股气息便趁这一瞬间的缝隙钻了出去,眨眼间散出了数十里。 数十里外,一道碧色长虹正在云层驾雾而行。 万圣公主猛地顿住云头,鼻翼微翕,凤眸骤然亮起。 龙族对水气的分辨能力冠绝三界,那气息她绝不会认错,正是獬豸洞中那水团身上的气息。 她登时拨转云头,朝气息源头疾驰而去。 峰顶碎石堆里,陆长庚正盘膝调息,忽然他心中一动,抬头望去。 远处高空一道碧光正疾驰而来,看方向不用说正是朝他而来。 陆长庚细细感应了下来人的气息,隨即一脸玩味之色。 这小母龙居然来了! 也罢,还不知道渡劫后的自己实力达到何种地步了,正好会会她! 第31章 公主请洗脚(求狠狠追读!) 万圣公主驾著云雾,隔著数里远就遥遥望见了那气息的正主。 不再是一小水团,而是一緋红长发青年,看上去十分狼狈,同样正遥遥地望著她…… 那表情……似乎是在朝她笑? 万圣公主登时按下云头,心中隱隱带著疑虑,没再急著往前走。 獬豸洞里那滩水洼的气味她不会记错,温热清冽,带著一丝极淡的太阳真火之气,与此人一模一样。 可这人见她来了居然不跑,还朝她咧嘴笑,这就有些反常了。 在獬豸洞里他溜得比泥鰍还快,连脸都不敢露。 现在大咧咧盘膝坐著,难道是旁边设了埋伏?亦或是刚渡完劫实力大增,自信起来了? 她凤眸微眯,目光先扫过峰顶四周。 没有埋伏的气息,连个护法的都没有。 整座山头除了这个被雷劈过的倒霉蛋,连只鸟都不剩。 她又將目光落回青年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浑身焦灰,衣衫襤褸,胸膛起伏得又快又浅,气息散乱不稳,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 这副模样,分明是刚挨完天雷,连收拢气息的余力都没有了。 以他这副状態,能站起来就算不错了。 她心中疑虑渐散,登时驾雾到了峰头。 “是你!”万圣公主下巴微扬,凤眸眯起,语气不善,“在獬豸洞里化成水洼躲在石柱后面的,就是你吧?” 陆长庚虚弱的样子自然是装出来的,老远在分辨出万圣公主气息的时候就立马做了决断:看我装唐,阴她一手。 “道友仙姿绰约,不知怎么称呼?仙子方才所说之事,贫道听不懂。”他哑著嗓子开口,声音有气无力却带著笑容,“贫道只是个在此渡劫的散修,从未见过仙子,更不曾去过什么獬豸洞。” “听不懂?”万圣公主嗤笑一声,“既然不承认,那你把手伸出来。” 陆长庚一怔:“为何?” “在獬豸洞里,本公主用冰霜封地面的时候,有一道寒光擦著你的水流尾巴过去。虽然没封住你,但冰霜在你体內当留了一丝痕跡。你若没去过獬豸洞,身上便不会有那道冰霜残留的龙煞印记,你敢不敢把手伸出来让本公主验验?” “这……”陆长庚哪里知道有什么龙煞印记,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暗中默默运转了遍法力,毫无异常! “怎么?是不是在暗中运转法力?”万圣公主冷笑,“实话告诉你,那龙煞印记是我碧波潭秘法,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因此那印记很难察觉。” 碧波潭秘法?果然是万圣公主! “原来仙子是碧波潭万圣公主,贫道失礼了,至於仙子说的龙煞印记,贫道確实不知。” “哼,废话少说!快说你那日尾隨本公主去獬豸洞干什么?那块五色石碎片是不是被你拿走了?”万圣公主没了耐心,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五色石碎片? 陆长庚心中一动,那碎片是五色石碎片? 所谓五色石,就是女媧补天用的补天石,那猴子可就是补天石中孕育出来的。 没有细想,陆长庚表现出一脸茫然的样子,摇摇头:“仙子你认错人了!” “好,既然如此,本公主就帮你想起来。” 话落,万圣公主一掐诀,有一青龙龙头幻影在其身后浮现,仰天发出一声龙吟。 伴隨其龙吟,忽然有一道青色印记在陆长庚左手手背浮现,隨后飘浮而起,落在了万圣公主手中。 陆长庚目瞪口呆,还真有什么印记啊。 “你还有何话说?”万圣公主凤眸含煞。 “这个……当时贫道只是好奇路过……”陆长庚尬笑一声,证据確凿,再耍无赖也非他性格。 “既然路过,可敢让本公主搜身?放心,本公主只要那五色石碎片,道友其他宝贝我一概不要。” 信你有鬼,陆长庚暗自腹誹。 “仙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我萍水相逢,在此坐而论道岂不美哉?” 话落,陆长庚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身姿曼妙的万圣公主,目光最后定格在其一双小巧的白足上。 万圣感知敏锐,察觉到他目光,立马想到了那日在洞中被其抓住双足的一幕,登时一阵羞恼。 “你还没资格与本公主论道!” “哦?那说不得只好与仙子做过一场了。” “你敢跟我动手?”万圣公主煞目含威,“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主正好与你算算那日触碰本公主的帐!” “等等!”陆长庚忽然手掌一横。 “怎么?害怕了?” “非也非也!”陆长庚摆摆手,一脸认真道,“贫道只是想解释下当日之事。那日公主在洞里跑来跑去翻了好久,后又追了贫道那么久,想必跑了一身汗,那贫道觉得……” 他顿了顿,神色正经而严肃:“公主的脚可能有味儿,贫道只好用水化手帮你洗洗……” 峰顶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万圣公主那张艷丽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脖子都红透了。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对手,从没有人敢在斗法前用这种下三滥的言语来羞辱她。 “你放肆!” 她右手一抬,五根纤长手指张开,指尖凝出五根细如髮丝的水线,不由分说便朝陆长庚面门暴射而去。 陆长庚早防著她暴起动手,身子往后一仰贴地滑出数尺,五根水线擦著他的鼻尖扎在石台上,留下五个针尖大的小孔。 他翻身站起,抖了抖袖子上沾的石屑,脸上那副萎靡之色不知何时已经淡了几分。 “贫道又没说错,你一个姑娘家的,光著脚到处跑,出汗是人之常情,出汗就有味儿,这是实话。公主生得美,脚臭一点也不是大毛病,以后勤洗就是了。” 说罢,陆长庚周身忽然涌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水汽越聚越浓,越铺越开,眨眼间便將他脚下的石面化成了一方热气蒸腾的清池。 “公主,此乃贫道秘法所化的温汤,水质清冽,水温適宜,可去除异味,公主远道而来,想必又出汗了,还请洗脚。“ “你给我闭嘴!” 万圣公主被陆长庚的一张嘴气得发狂,攻势越发狠厉,右手变指为爪,五指指甲变得长而尖,掌心凝出一团碧色水煞,一掌朝他胸口拍去。 第32章 戏弄 陆长庚刚刚渡劫完,装作一副狼狈无力的模样,险之又险地避过那团碧色水煞。 他在寻找机会,爭取一击制伏这个刁蛮的公主。 万圣只以为陆长庚避过杀招是他运气好,不断加快攻势,试图封闭他所有退路。 不过陆长庚就像个滑溜的泥鰍,所有攻击总是差上那么一点距离。 数十个回合下来,万圣心中又急又怒,对方只躲不攻,自己却是一下都没打到他! 他那步法不似凡物!万圣凤眸一闪,才注意到陆长庚踏著奇怪的步法,每次都是这步法让他躲了开去。 “你就只会躲么?莫非是个耗子成精?”万圣一声冷哼,露出讥讽之色。 陆长庚也不言语,这可是你说的,別怪我出手了。 其实他刚刚也不是纯粹在躲,而是在適应刚化形后的身躯及法力。 身躯不必说了,儘管大部分雷霆都被妖丹所吸收,但妖丹反哺至身躯也让他比之前强横数倍不止。 而法力更是浩瀚如海,战斗时更可从天地间吸取海量灵气,刚刚看似与之缠斗数十回合,法力消耗几乎微乎其微。 表面却是胸膛起伏,下一回合就无力抵挡的模样。 万圣本对陆长庚有所戒备,眼下却是被后者激得焦躁起来,攻势大开大合,大有將其大卸八块的意思。 陆长庚不再一味躲闪,侧身让过凌厉一爪,右手五指化作五道怒龙般的水流缠了上去。 万圣眉头一挑,来得好! 她不怕陆长庚的攻击,反而恼他不出手。 当即故技重施,同样伸指为爪,五道青碧色水线迎向那五条水龙。 水线相撞的瞬间,她的水线被带著太阳真火之气的水龙一瞬间衝击得四零八落,蒸腾起丝丝白汽。 怎么可能?万圣心中大惊。 之前与他斗之时,她可是能压制对方的,如今却是一照面就落了下风? 那五道水龙攻势未减,继续朝她扑来。 情急之下,万圣杏唇一张,一颗青碧色妖丹便浮现而出。 剎那间,方圆数十丈內森寒之气遍布,妖丹中心处的空气更是被冻得咔咔直响。 那五道水龙瞬间从头到尾化作冰雕,隨即嘭的一声化作一地冰渣。 陆长庚也不急,这五道水龙不过是隨手放出的罢了,要是万圣公主连这点小把戏都抵挡不住,那么今天她就走不了了。 右手手掌一探,七色霞光浮现,霞光流转间,一道光网织出,兜头朝万圣公主罩去。 “织霞术?”万圣不愧是龙族出生,认得这仙家法术,惊叫出声,“你是什么来头?为何会这织霞术?” 陆长庚可没功夫回答她,另一只手再度膨胀,变幻为一只水流组成的擒天巨手,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当头拍下。 面对密不透风的攻势,万圣公主深吸一口气,妖丹陡然膨胀了一圈,青碧寒光化作一柄数丈长的巨大冰剑。 剑身上寒气繚绕,剑锋所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发出细碎的脆响。 龙族以水为尊,她的水煞所凝冰剑坚硬程度不输千年玄铁。 冰剑凌空劈下,带著万钧之势直斩向光网与那水流巨掌。 轰隆一声,水流巨掌应声而碎,化为漫天水雾,將万圣公主浇了个浑身通透。 那一身水红轻纱罗裙本就质地轻薄,经水一淋,瞬间黏贴在玲瓏身段上,勾勒出肩腰柔婉的曲线,隱见肌肤莹白如玉。 乌髮被湿意濡湿,几缕髮丝贴在雪白颈侧,再顺著颈部往下一抹雪白浑圆呼之欲出…… 陆长庚抱著欣赏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多眼。 万圣公主虽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羞恼无比,不过眼下她还在应对那织霞术生成的光网。 冰剑似乎对其毫无作用,此光网竟然顺著冰剑一分为二,然后如跗骨之蛆一般又合为一体,继续朝她而来。 而那团將她浇透的水雾並未散去,反而无声无息地重新凝聚,化作一条条水蛇,从四面八方缠住她的脚腕。 万圣大惊失色,一时间慌了阵脚。 她下意识催动法力想要挣脱,头顶那张流光溢彩的光网已然降下,织霞术编织出的绚丽罗网轻巧地落下,贴著她的身体收紧。 浑身法力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乾乾净净。 断法、封灵! 万圣一僵,抬眼正对上陆长庚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负手踱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被束缚住的她,眼神玩味地扫过她被湿衣紧裹的身子。 “敢问公主,贫道这一手如何?” 万圣咬著唇,凤眸含威,怒视陆长庚:“你最好不要落在本公主手上!” 陆长庚笑了笑,只是轻轻抬手,一条水蛇立马沿著她的脚踝向上,掠过小腿,在每一寸肌肤上若有若无地游走。 万圣浑身一颤,死死咬著牙,绷紧了身子。 又一条水蛇不急不慢地游走著,轻轻搔过她的足心。 万圣猛地一缩脚,却被其他水蛇束缚住无处可逃,那要命的酥麻从脚底心直躥上来,痒得她浑身发软,又酸又麻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发出一声娇呼。 “啊哦~” 自觉失態的万圣公主立马闭紧杏唇,看向陆长庚的目光竟是隱隱带了一丝乞求。 可陆长庚像是没看见,任由那条水蛇戏弄她,一下又一下地在她足心画著圈,像猫戏弄爪下的猎物,耐心十足。 万圣公主紧咬牙关,死死地瞪著陆长庚,憋出几个字:“这是你逼本公主的!” 之前被其收回体內的妖丹光芒大放,罩住其的光网忽然消失不见。 水红罗裙无风自动,赤足在石台上轻轻一点,哪些水蛇一瞬间化作冰渣土崩瓦解,整个人腾空而起。 一股肉眼可见的碧色龙煞从腰间的碧玉龙首带上轰然涌出,將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水红罗裙在那股龙煞衝击下来不及发出一声响便碎成了漫天红色碎布,碧玉龙首带炸成数段,一条通体青碧色的巨龙从碎裂的衣衫中冲天而起。 青龙开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金色竖瞳中倒映著峰顶那个渺小的人影,张嘴就是一道寒冰龙息。 陆长庚双掌一合,周身涌出无数道水流,身形在漫天水汽中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流巨人,右手五指虚握成拳,对著龙息正面就是一拳。 二者在半空中相撞,炸开漫天白汽。 雾气瀰漫中,陆长庚腾身而起,脚踏散花步,三两下到了龙身下方。 右手一翻抓住龙尾,左手按住龙脊,整个人翻身骑上了龙背。 第33章 龙骑士 陆长庚骑上龙背,身体变成正常大小。 青龙发出愤怒的龙吟,龙身剧烈翻滚,试图將之甩下去。 可陆长庚双腿一夹龙脊,双手抓住两只龙角往上一提,腰腹用力重重下压,龙身猛地往下一沉,青龙脖子被迫仰起,金色竖瞳中倒映出一个骑在她身上的男人的影子。 青龙气得浑身发抖,她疯狂甩头摆尾,龙身在空中剧烈翻滚。 先是往左横翻三圈,又往右竖旋两圈,再猛地弓起龙背又骤然塌下。 每一次翻滚腾甩的力量都足以將千钧巨石弹飞出去,可背上那人像跟她合体了一样,紧紧贴著她,纹丝不动! 甚至还能听到从他口中传来的怪异歌谣:“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 万圣公主是气炸了,陆长庚倒是玩爽了,想不到有生之年也做了回龙骑士。 他的双腿化为两股粗大的水绳,在龙身上缠了好几圈,因此无论青龙怎么上下翻飞,都无法甩脱陆长庚。 青龙怒吼连连,背上的龙鳞根根竖起,鳞缘锋利如刀刃,每一片都泛著碧色寒光。 她以本命龙煞催动鳞甲刃化,龙背上登时竖起了数百片刀刃般的鳞片。 陆长庚反应也很快,立马將整个身躯化为水流,这鳞片刃砍在水流上无异於做无用功。 陆长庚又將双手向前一探,同时抓牢了两只龙角。 那两只角粗如古树,入手冰凉刺骨,寒气沿著他的水手掌一路往上窜,將他小臂冻出一层白霜。 他心念一动,妖丹骤然亮了几分,一股温热从掌心灌入龙角根部。 冷热相激,龙角表面炸开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丝丝白汽。 青龙浑身一颤,龙吟声变了一整个调。 龙角是龙族感应最敏锐的部位之一,上千年来从未被人以这种方式直接触碰她的龙角。 她拼命想甩头,可角被他死死攥著,只能被迫仰著脖子,龙颈弯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你给本公主下来!”青龙口吐人言,已是气极。 “贫道不喜欢在下面。” “你要如何才肯下来?!” “贫道想做一回龙骑士。”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龙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不再废话,龙尾猛地甩起,朝自己背上狠狠抽过去。 这一尾带著不顾一切的狠劲,摆明了是寧可抽到自己也要把背上那混帐打下来。 陆长庚侧身一让,龙尾擦著他的后背扫过,劲风削掉了他半边肩头的水流。 他肩头水花炸开又瞬间癒合,手中攥著的龙角却纹丝未松。 这一下也抽到了青龙自身,有龙鳞炸开,渗出一抹殷红。 “嘖嘖,公主何苦,让贫道骑爽了,贫道自会离去。”陆长庚不咸不淡道。 青龙不理,龙尾在空中顿了半瞬,又猛地反方向抽回来。 龙尾如巨蟒般卷向他的腰身,尾尖的骨刺根根倒竖,每一根都泛著森然寒光。 陆长庚双腿夹紧龙脊,上身后仰,龙尾贴著他的鼻尖卷过去,骨刺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三道极细的水痕。 他腾出右手,五指化水拍在龙尾侧面,將龙尾拍偏了几分。 龙尾收势不住,在龙腹上绕了一圈回来又是一扫。 陆长庚再次避开,以水流巨手反手一抄,將龙尾尖端攥在手中。 这下场面就有些不好看了。 他左手攥著龙角,右手攥著龙尾巴尖,整个人跨坐在龙背上,把一条十余丈长的青龙硬生生骑成了一头被韁绳勒住嘴又被拽住了尾巴的大牲口。 青龙扭过头,金色竖瞳从肩胛缝隙里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怒、羞、恨、气,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上千年来从没有人敢这样骑在她身上,从没有人敢攥她的角,从没有人敢拽她的尾巴。 她在碧波潭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西牛贺洲是妖王也要敬三分的蛟龙。 现在她被一个不知名野修当马骑了…… 陆长庚以为这次她总服了吧,正要得意开口,却见青龙张口吐出一碧色青螺。 青螺看上去十分古老,陆长庚感知了一番並没发现什么法宝波动,心里微微一松。 而青龙此时却灌注法力,催动了青螺。 青螺瞬间散发出幽冷青光,螺口中隱隱有海潮声涌动。 “呜——呜呜——” 螺声苍凉悠远,眨眼间一股特殊波动隨著声音穿透了极远距离。 靠!喊人?! 陆长庚一瞬间瞭然了此物的作用,啪的一巴掌拍在龙尾处,他寻思应该是屁股吧。 “玩不起是不是?打不过就叫人?” 说罢,又是一巴掌拍在青龙屁股上。 接著又是一巴掌…… 青龙起初扭曲著身体挣扎,不过隨著陆长庚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渐渐放弃了…… 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有用,只能等那老龙来了。 陆长庚本来还很用力的拍著呢,结果发现这万圣公主不挣扎了,手上力道突然就心虚地弱了许多…… 你不挣扎我怎么继续啊? 你不会享受上了吧? 没听说万圣公主有这癖好啊? 就在暗忖的当儿,陆长庚感应到远方一股极其雄浑的龙煞气息正在朝这个方向急速而来,速度之快远超预判。 登时嚇得一个激灵,来人……哦不,是来龙实力绝对在化形之上! 那气息厚重如渊,绝非化形期可比。 他立刻鬆开水流缠缚,收回水流巨掌,重新凝回那个人形模样。 缠在龙身上的水流在同一时刻齐齐鬆开,化作漫天细雨洒落山间。 细雨浸湿了青龙全身的鳞片,每一片青鳞上都凝著细密的水珠,闪著碎光。 陆长庚又忍不住顺手摸了把龙鳞,尬笑著道:“那个什么……贫道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一步……改日再骑……”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化作一道水光掠出数十丈。 万圣公主的龙爪追著水光抓了两把,没抓住,气急败坏甩动了下龙尾,仰天一声怒吟。 “滚!別让本公主再见到你!” 陆长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 只剩下万圣公主独自盘旋在峰顶,碧色龙煞在周身翻涌,她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停了很久,才將青螺再次祭出吹响。 远方那道急速涌来的气息顿了顿,然后开始往回收,显然老龙知道公主已经安全了。 陆长庚其实並没走远。 他贴著云层滑了一圈,以天仙诀的敛息术將周身气息压到最低,又收束神念到方寸之间,化为一团云气混在云团中,观察著万圣公主的一举一动。 第34章 潭底有大宝贝 万圣公主张开龙口吞下青螺,青龙身子一阵变化,眨眼化成一个曼妙美人。 体表覆著法力幻化的青衣,秀眉蹙著。 轻移莲步,缓缓落在峰顶。 然后环顾了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伸手往屁股摸去,一边小心揉著,一边愤愤咒骂著什么。 陆长庚不用听也知道肯定在夸他。 万圣公主接著又盘膝调息了片刻,才起身辨別了一下方向,然后踏空驾雾而去。 此时已近暮色,陆长庚瞧著她离去的方向应当是碧波潭,思量了一番,便借著暮色掩护,远远缀在万圣公主身后,同样以云雾形態朝碧波潭方向飞去。 飞了约莫大半日,前方云头渐渐降低,万圣公主终於在一处山间幽谷中按落云头。 碧波潭位於乱石山深处,四面环山,潭水深碧,水面常年笼罩著一层薄雾。 万圣老龙的老巢便隱在潭底深处,凡人肉眼绝难发现。 这碧波潭虽称潭,实则是一片广袤水域。 陆长庚远远看著万圣公主一头扎进碧波潭,水面盪开一圈涟漪便没了踪跡。 他在潭水上空等了好一阵子,確认再无旁人,才化作一道极细的水线贴著山壁沁入潭中,循著万圣公主的气息一路潜行。 碧波潭底下矗立著一座龙宫,说是龙宫,不过是万圣老龙自詡的罢了,其实更像个水底洞府,真龙宫还得看那四海龙王的宫邸。 —— 此刻碧波潭底,龙宫深处。 万圣公主穿过宫门,几名凝神期鱼妖守卫立马低头行礼。 万圣没有理会,直直入了龙宫正殿。 正殿中,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回来了?” 万圣龙王拄著拐杖从殿侧踱出来。 他看上去年事已高,鬚髮皓白如银,满脸皱纹深如刀刻,身形枯瘦,背脊微驼,一双碧色竖瞳却依旧清明矍鑠,透著蛟龙独有的威严与深沉。 他挥手示意侍女退下,在主位上缓缓坐定,將龙头拐杖靠在椅侧,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四海螺都吹了,想必碰上了什么要紧事,伤著没有?” “没有。”万圣公主在客位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隨后又放下茶盏,“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散修,女儿一时大意著了他的道,没什么要紧,女儿一吹螺,那廝远远察觉到父亲气息,登时就溜了。” “乡野散修?能让你吹螺?”万圣龙王眉梢微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慎,“什么跟脚?什么修为?用的什么手段?” “化形初期的水行散修,跟脚……”她顿了顿,“应当是水中精怪,使的是御水之术,不过却会天庭的正法织霞术,还有一套古怪的步法,修为不算高,法力倒是深厚,手段也刁钻得很。” “水里的精怪?”万圣龙王捋须沉吟。 他向来不爱惹是生非,行事谨慎,二郎神都曾说过“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是以听到“天庭织霞术”这几个字,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片刻后缓缓开口,“莫非是上界哪路神仙的坐骑童子偷偷下凡?” “女儿觉得不像。” “怎么说?” “女儿碰到他的时候,他刚刚渡完化形劫。” “哦?刚渡劫完便能让你吃瘪?” 万圣公主有些脸红,摇著老龙的衣袖:“父王,你这是什么意思?那野修狡猾得紧,我是一时不察才著了他的道。女儿可是差点回不来,你还取笑女儿……” “好好好,父王错了。要不要父王托几个老友查查?那几个老东西还是能卖我这把老骨头几分薄面的。” “不必了,父王。”万圣公主立马回绝,她可不想让这种丟龙的事闹得妖尽皆知。 “一个化形初期的小妖而已,不值得惊动您那些老友。女儿自己失的手,女儿自己会找回场子,若是父王能將潭底那件宝贝给女儿使使就更好了。” “你……你是说那桿枪?”老龙有些迟疑地看向万圣公主,见她没吱声便知自己猜对了,沉声道,“那桿枪可万万动不得,乃我族镇潭至宝,可好比那东海的定海神珍,不可轻取。” “再说那枪是上古大神共工隨身战枪,以你现在修为拿起都困难,更何况是挥舞杀敌?” “哼,不过是一把锈了的破枪,您还当成宝贝了。” “此言差矣!”老龙王语重心长,“相传大神共工与顓頊爭帝落败,怒触不周山,天河倒灌、四海泛滥。 遂铸一桿战枪以抗之,以九天玄溟弱水混合四海精金所铸,刻有玄溟沧澜四字,当为玄溟沧澜枪,是共工镇水、统御天下水族的神器。 共工身陨之后,这柄战枪沉入下界深渊暗河,经万年暗流辗转,最终沉在我乱石山碧波潭底。 父王早年巡游深海渊瀆,机缘之下於潭底寒渊寻得此枪,將之藏起,作为我族镇潭至宝,你可切莫乱动。 再说那枪怎么可能锈,不过是父王做的一点小手段而已,怕被別有用心之人看出来……” “行了行了……你这故事我都听得烦了,父王不愿意就罢了。”万圣公主噘著嘴,立马起身,朝其闺房走去。 “唉……” 老龙无奈摇头。 在这父女二龙对话的当儿,一小团水泡不知何时潜在殿中暗处,丝毫没有被二龙察觉。 这团水泡自然是陆长庚所化,化形后他的气息收敛更加完美,將万圣父女所讲全部听了个遍。 原来这潭底还有个大宝贝!陆长庚心中一喜,这趟没白来! 他有心想直接去潭底看看那桿枪,不过细想了下觉得不妥。 一来藏枪之处肯定守卫森严,说不得有破变化的禁制;二来潭底广袤,也不知道具体藏在了哪里,还是先摸清这龙宫的里外环境罢。 而想要摸清楚环境,还是得跟著熟人最好,没人比万圣公主跟他更熟了。 眼见万圣公主进了闺房,陆长庚当即决定跟进去看看。 心念一动,一个小水泡慢吞吞地漂浮起来,混杂在其他水泡里,左右摇晃著,有意无意地缓缓向万圣公主的闺房漂去。 第35章 为什么要奖励我 陆长庚化身的小水泡很快漂到了万圣公主的闺房门前,顺著门缝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万圣公主並不在,似乎在更里面的臥房中。 此石室四壁镶嵌著拳头大的夜明珠,地面铺著打磨光滑的青玉砖。 室顶镶嵌著金光灿灿的各种宝石珠贝,正中间是一大颗圆溜溜的金色珠子,安静祥和的气息从此珠子上散开。 陆长庚虽然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件了不得的佛宝。 这不会也是偷的吧?陆长庚暗暗揣测,此时时间线还远未到万圣公主伙同九头虫去偷祭赛国佛宝的时候,不过也不排除万圣公主提前去偷了。 没有细想,继续看向石室其他物件。 石室正中央不见床榻,却砌著一方白玉浴池,约莫三丈长两丈宽,池沿雕著龙纹与云纹相间的浮雕。 池中水质清澈温热,水面氤氳著淡淡的白雾。 浴池四角各有一尊龙头在吐水,水从龙口缓缓注入池中又从池底暗孔排出,竟是一池活水。 这公主倒是会享受!这莫非是要放水泡澡? 瞅著这池温水,陆长庚计上心来,慢慢漂了进去。 別误会,他这么做纯属是为了让万圣公主泡上一泡,获取她身上的功法还有修为反哺罢了。 他將池內原本的温水挤出去一半,自己现出本体,以濯垢泉水补满剩下一半池水。 当然,这一过程同样是收敛气息小心完成的,如今他能控制濯垢泉中的太阳真火之气,只要將之收起,这池水就与原本一般无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陆长庚收敛形跡后便默默等待,耐心等了一会儿,石室內里的门便开了。 万圣公主果然赤足踏著青玉砖走了过来。 水红罗裙在莲步轻移间滑落肩头,白皙的肩胛在夜明珠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锁骨下方的肌肤微微起伏,上面还隱约可见方才打斗时被水蛇勒出的淡淡红痕。 罗裙褪到腰间,露出纤细的腰肢,小腹平坦紧致,没有半分赘肉。 再往下,便是两条修长勾人的腿和那双小巧白皙的赤足。 她赤条条地走到浴池边,弯腰试了试水温,便抬腿迈了进去。 池水漫过脚踝,小腿,纤腰,最后漫过胸口…… “哦~” 万圣公主靠在池壁上仰头枕著池沿,闭上眼睛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化为池水的陆长庚同样舒服地差点哼出声,因为就在万圣公主刚泡入池中,法力反哺就来了。 汹涌澎湃,一波接著一波,不再像以前那样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从泉流中吸收一丝丝法力。 如今化形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甚至还能截断泉水给泡泉者的增益。 也就是说,现在的陆长庚可以白嫖泡泉者的法力反哺。 当然,也许是万圣公主同为化形境界的缘故,若是高上一个大境界,情况可能又不一样了。 不过现在这样陆长庚已经很满意了。 要是万圣公主获得增益势必会发现他的存在,那样反倒暴露了。 万圣公主自然不知道她现在所泡的池水被掉包了,似在闭目养神,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今天那道该死的緋红长发身影,挥之不去。 她猛地睁开凤眸,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起伏,上下都布满淡淡红痕。 轻轻抚过这些痕跡,眼中闪过寒光。 她当然可以耗费法力遮盖这些红痕,但没有这么做,她要留著它们,等某一日报了今日之仇才算解开此结。 哗啦一声,她烦躁地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了满脸。 又忽然把脸埋进水里,咕嚕嚕吐了一串气泡。 暗中窥视著万圣公主一举一动的陆长庚见状,心里嘀咕著,这小母龙不会是今天被自己刺激到了吧? 正想著,万圣公主又抬头坐了起来,往后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情似乎平復了些许,开始擦拭身体。 擦到腿部时,她从池子里把自己那双赤足翘出水面,又伸出纤白食指沿著脚背滑过去。 指尖从趾尖一寸一寸滑过,她的脚生得很好看,脚背窄而薄,足弓弧度恰到好处,脚踝纤细莹润。 足底粉嫩光滑,微微泛著水光,连一丝茧子都找不到。 五根足趾透著白粉色,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五片小小的贝壳镶在白瓷上。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凑近闻了闻,只有一缕清冷水生白兰香味混著池水淡淡的清冽。 陆长庚见此一幕,暗暗发笑,肯定是想到自己说她脚有味了。 龙族化形之后周身无垢,根本就不出汗,怎么可能有味。 况且她是水生蛟龙,天生爱乾净。 万圣公主越看越气,越气越想,“啪”的一声小脚在水面踢了一下,溅起巨大水花。 “臭野道,別落本公主手里,不然本公主非要把脚塞你嘴里,再踩爆你的头!让你再羞辱本公主!” 万圣公主忽然就恨恨地说了一句。 陆长庚听著一脸懵啊,不是生气呢么,怎么突然就要奖励自己了? 为什么要奖励我? 呸!贫道不是那种人! 再说就算没味可能也有真菌,至於踩爆他的头,那倒是可以牺牲一下他的小头——脚趾头手指头都是可以的。 就在浴池里一个正生气发泄、一个正暗爽不已的时候,石室外边传来叫喊声。 “姐姐,姐姐,你在里边吗?我能进来吗?” 万圣公主动作一滯,皱了皱眉,似在思考什么,隨后从浴池中起身,披上水红罗裙。 这才道:“进来吧。” 陆长庚不知是谁,继续默默潜在池底,不过听声音似乎是个女的? 石门打开,一个头生犄角的青年走了进来,骨相清柔,眉目带著温婉秀气。 但是骨架偏大,方方正正,站在门口就像一堵墙。 这是公龙还是母龙啊? 陆长庚一时间分不清来龙的性別,穿的也是偏女性化居多,一身烟罗长裙,广袖流仙,举止神態全是娇媚闺秀模样。 “敖青,说了多少次,不许偷穿我衣服!”万圣公主柳眉倒竖,“再有下次,我一定扒了你的龙鳞,抽了你的龙筋!” 谁知来人嘿嘿一笑,上前拽住万圣公主衣袖,小女儿態十足:“姐姐就会嚇唬我,再说我已被地仙之祖镇元子收为座下童子,不日就要去那五庄观,若是被姐姐扒了鳞,抽了筋,镇元大仙追究起来……” 第36章 沧浪九叠 万圣公主登时拎起敖青的耳朵,来了个180度托马斯迴旋:“哟,这还没去五庄观,就敢拿地仙之祖的名號来压我了?” “誒………疼……疼疼……人家疼……”敖青捏著嗓子。 陆长庚潜在池里,听得一声鸡皮疙瘩,快来人把他送去成都! 不过接著便心中一动,镇元子? 那可是万寿山五庄观的地仙之祖,人参果树的主人,三界之中辈分极高,连观音菩萨都要让他三分。 这敖青能拜入镇元子门下? 哪怕当个童子也得仙缘深厚才是,原著里可是说了镇元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不计其数,剩的四十八个徒弟,也都是得道的全真,那至少也是仙了。 陆长庚偷偷打量著敖青,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处,心道这货能拜入五庄观的话,那么他也行,不过他可不想当什么吹簫童子,要当就当首席大弟子,日后找个机会去那五庄观看看。 另外听他方才叫万圣公主“姐姐”,那便是万圣老龙的儿子了,呃……暂且算儿子吧,不知他日后有没有在被猴子猪头打杀的龙子龙孙名单上。 “镇元大仙要是知道你偷穿我衣服,怕不是先把你逐出五庄观。”万圣公主双臂抱在胸前,丝毫不给面子。 “那可错了,大仙有教无类,不会如此的。”敖青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姐,说正事。你这次去獬豸洞,拿到那块五色石碎片了吗?” 万圣公主面色微微一僵,陆长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脚趾蜷了一下。 “那五色石碎片的消息你究竟从何得来的,言之凿凿让我去找,我怎没找著?”万圣公主眯起凤眸。 “大仙的道房里有卷《天地灵物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实话!”万圣公主立马打断敖青的隨口胡诌。 作为他的姐姐,共同生活上千年,敖青屁股一撅放什么味道的屁她都一清二楚。 敖青也不见尷尬之色,很丝滑地改口道:“跟那没关係,是我跟在灶房里的烧火童子身边打杂,一张用来引火的纸张被我捡著了,上面不知怎的画著一些女媧大神补天时所遗五色石碎片散落之处,麒麟山那就有一枚,应当是在獬豸洞中吧……” “等等,你说应当?你也不確定?还有那纸张拿来我看看。”万圣公主凤眸一瞪。 敖青缩了缩脖子,可惜这作態放在女儿身倒是合適,在他这副板正魁梧的身躯上出现有让陆长庚叫滴滴代打的衝动。 “姐姐~那纸张我可带不出来,早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不过都记在我脑子里了,麒麟山方向確实有,但是是不是獬豸洞我也不知道,纸张也是个残缺的,只有个什么洞……” 万圣公主定定地瞅著敖青,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假,冷哼一声,不知从哪招来了纸笔。 “你把那纸张內容画下来,要一模一样。” “我画下来可以,姐姐……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套你的水红罗裙?” “你以法力凝聚不就好了?”万圣公主声音清冷。 “那不一样,法力凝聚的太假,穿著感觉跟没穿似的,况且你那罗裙是深海冰蚕丝和夜光贝丝纱所制,还镶珠缀贝的,可不是假货可比的。” “行了,若是你画得属实,待我找到一块五色石碎片,就给你一条。” “不行,我画了你就得给我,要不然不画。”敖青毫不让步。 万圣公主嘴上说得狠,其实也拿他没办法,当下只好先行答应他的要求。 片刻后,敖青便画好了。 万圣公主看著纸张半晌无语,凤眸瞪著敖青:“就两块碎片的位置?其中一个还是那麒麟山的那个,你管这叫一些?” “其他还有几个想不起来了……我怕画错了让姐姐你白跑一趟。”敖青挠挠头,嘿嘿笑著,“等我想起来我再告诉你。” “你……好得很,入了五庄观,果然不把我这个当姐的放在眼里了。”万圣公主收起纸张,语带讥讽。 敖青晃了晃她的衣袖:“姐姐,其他几处地方实在危险,我知你胆大,喜欢寻宝,可那几个地方真去不得,等我学成得道回来再亲自带著你去。” “哦?”万圣公主眉头一挑,“你会这么好心?行,就依你,我就去那上面的另一处地方看看吧。” 敖青见姐姐不再追究他,便岔开了话题,又聊了些閒事。 说到自己若是去了五庄观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万圣公主嘴上嫌弃,听到最后也软了几分,说了句“好好修行,別给父王丟脸”。 敖青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便起身告辞了。 石门重新合上,石室中又只剩万圣公主一人。 她坐在池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重新褪去罗裙,將整个身子沉入池水中,只露出半张脸,对著水面吐了一串闷闷的气泡。 陆长庚没有急著离开,他在万圣公主的浴池中又待了数日。 每日万圣公主入浴时,他便暗中收取法力反哺与万圣公主身上的法诀秘法。 万圣公主修的是《碧波沧浪诀》,此法共分九层,她已修至第五层。 此诀与《天仙诀》相仿,却是更適合水中修行的精怪。 其中最为精妙的是一门名为“沧浪九叠”的神通,乃水属独门遁术,將水势叠加九次,每一叠速度翻一倍,练至极处可化作碧色惊涛,在水中瞬息百里。 陆长庚获得此术,大喜过望,他本身算是水灵,练此术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再加上能获得万圣公主修炼的经验。 可以说他现在比万圣公主更懂此神通。 几日下来,早已把她的深浅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如今他还不捨得离去,一来一个化形境的每日法力反哺比藤三娘的效果好得多,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达到化形中期,万圣公主也是刚刚化形中期而已;二来他还想去潭底看看那杆玄溟沧澜枪。 不过他还没莽撞到自己去寻那桿枪,天知道有什么守卫陷阱等著他。 又过了数日,机会终於来了! 第37章 什么虎狼动作 这日刚过子时。 陆长庚感觉应当是子时吧,潭底虽不见日月,室內却有夜光珠法器可映日月星辰,精准辨別早晚时辰。 万圣公主忽然从臥房走了出来,不再是一身水红罗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幽蓝素纱,薄如蝉翼。 隨后没有打开石门,而是运转法力化为一片青雾从石门缝隙出了去。 陆长庚心中一动,这万圣公主八成是要作妖去了,当即故技重施,化作一小团不起眼的水泡,混在龙宫各处飘散的水泡群里,远远缀在她身后。 陆长庚跟著她左弯右绕,避过一些鱼妖守卫,一点点往潭底方向探去。 这是……要去偷拿那桿枪? 陆长庚暗自思忖,心中暗喜,不过却越发小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此处已不见任何天光,反而散发著森冷的寒气。 万圣公主所化的青雾这时缓缓现形,哪怕是她,也禁不住此地环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长庚也不好受,身负太阳真火之气感应最敏锐,好在法力深厚只是略微有点不適应罢了。 万圣公主伸手入怀,一只鸡蛋大的夜明珠便出现在手中,照亮周围三尺见方的环境。 又往前行了数十步,一道黑黝黝的巨大水下裂谷突然横亘在了前方,黑洞洞的,如一只怪兽的大口张著,嚇了万圣公主和暗处的陆长庚一跳。 若不是有夜明珠,他们可能一脚就这么踏进去了。 虽说是在水里,不至於一下子掉进去,但天知道有没有暗流或者其中有別的存在。 陆长庚被嚇到也就算了,但他观察万圣公主的反应,心道难道她也是第一次来此地么? 其实他猜对了一半,还真是万圣公主第一次一条龙来。 几百年前老龙王曾经带著年幼的她来看过一次,不过当时有老龙王护著,根本没害怕的感觉,反而很刺激。 万圣公主一手托著夜明珠,一手忽然打了个法诀,一串冰刺浮现射向前方裂谷。 嗡~ 一层淡淡的红芒突然显现在裂谷入口,剎那间就把冰刺消融。 我草! 陆长庚差点爆出粗口,还真有禁制! 万圣公主並不惊讶,似乎在思索什么,隨后打出一道道复杂手诀,落在入口处。 在试了五六次后,终於见那红芒禁制缓缓消散。 禁制是万圣老龙亲手设下的,专破各类隱匿变化。 陆长庚暗叫侥倖,还好没有独自来,否则一头撞上这层禁制,当场就得现了原形。 万圣公主同样轻舒了口气,显然她对破此地禁制也无甚把握,好在成功了。 当下她脚尖一点,往裂谷下方飘去,陆长庚紧隨其后。 潭水愈发寒冷,越往下也愈发沉寂死黑,小小的夜明珠只能照见一尺范围了。 陆长庚也看不到万圣公主的身形,只好跟著那点微弱的光亮不断向下。 也不知下去了多久,陆长庚感觉都要下去百丈了,才看到那光亮缓缓放慢速度。 而在下方,出现了一团更亮的光点。 待逐渐靠近,才看清这里已是真正的潭底了,嵌著数十颗巨大的夜明珠,光点正是来自它们。 而最吸引万圣公主和陆长庚注意的,是潭底正中间一片极开阔的石台。 石台正中央插著一桿大枪。 枪身长约丈二,通体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锈跡,锈色发黑髮褐,像是沉在水底太久太久,已经与周围的岩石长成了一体。 枪柄上缠著几圈不知什么材质的暗沉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石台深处,隱隱有暗流涌动的声音从石台底下传上来,沉闷如远方雷鸣。 没有枪缨,枪尖钝圆无锋,锈得连轮廓都快看不出来了。 整桿枪安安静静地插在那里,毫不起眼,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根生了锈的废铁。 这就是玄溟沧澜枪? 外表平平无奇,就算拿外面也会被当烧火棍使。 但是你放在这个地方,还用数十颗巨大夜明珠点缀在周围,任谁都会觉得这枪有问题吧? 陆长庚有点想吐槽老龙王,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是怕別人不知道这枪是宝贝还是怕別人知道呢? 万圣公主倒没有多想,她眼里都是这杆战枪,想到它是上古大神共工统御天下水族的神器,便忍不住激动颤抖起来。 她缓缓走到枪旁,伸手握住枪桿,运足气力往上提了一回。 枪身纹丝不动,连颤都没颤一下。 她也不惊讶,这枪若是那么好拿也不配是神器了。 她运转周身法力,体表有青碧色光芒浮现,这是全力运转法力的徵兆。 隨后双手……不,是一双龙爪伸出! 为了拔出这把枪,万圣公主动用了全力,以半化形的全盛姿態,再次握住枪桿,向上一提! “咔——” 战枪底部连接石台的地方確实动了下,然后便再次纹丝不动。 这次任凭万圣公主如何使劲,枪身也未动分毫。 陆长庚在一边看著眼热不已,他最擅长的就是拔枪、掏枪…… 不对,总之他擅长使枪,很想现形出来一试,拔出长枪,人前显圣一番。 这时候,万圣公主也是急了,她天性不服输。 “一桿破枪,本公主就不信拿不下你!” 一声低喝,竟是直接现出本体,一只十丈多长的青碧蛟龙瞬间显现。 青碧蛟龙绕著战枪游了一圈,然后直接围著它缠绕盘旋,將枪桿紧紧缚住。 隨后两只前爪抓住枪桿上方,猛地用力往上拔。 枪桿毫无反应…… 万圣公主回落盘旋的龙身,然后再次往上用力拔。 还是毫无反应…… 紧接著她又重复了数十次这般动作,一上一下,用龙体绕著枪桿套弄著,试图將之拔出。 陆长庚看久了,越看越不对劲,这什么虎狼动作,拔个枪这么费力的吗? 要不我去试试? 想罢,他缓缓下潜,靠近枪桿,准备找个机会试试手。 就在万圣公主累得够呛,想要放弃时,那杆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锈枪忽然轻轻一颤。 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枪鸣从枪身深处穿透层层水域,扩散开来…… 第38章 玄渊水蜈尊 那杆锈跡斑斑的大枪嗡嗡震颤,连带著潭底这处裂谷都晃了晃。 上面的锈壳忽然一点点地开始从枪桿上脱落,锈壳下方显现出一层流动的血色光晕。 这是被套弄得忍不住要喷薄而出了? 看来万圣公主的拔枪技术还是不错的嘛,陆长庚暗自嘀咕。 万圣公主见枪桿有了异样,心中一喜,加大力度和频率。 “轰隆隆……” 沉闷的声音从石台下传来,锈壳大片大片脱落,最终露出枪桿的本体,一把流转著血色光芒的长枪! 枪身覆著流水般的纹路,从枪尾蔓延到枪尖,每道纹路如活物一般缓缓流动。 纹路之间嵌著一些细密的暗金色古篆符文,字字都是上古水纹书,是大神共工用来號令天下水族的文字。 符文明灭如潮汐,暗下来时隱入枪神,亮起时如磷光,每次明灭都仿佛此枪在呼吸一般,甚至有低沉枪明迴荡。 枪尖也露出本来面目,似矛非矛,似蛇形龙游,浓烈的血煞锋锐之气喷吐在其周身三丈。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此枪露出本来面目后,周身居然形成一片真空地带,那些潭水自动分列四周,无法靠近。 万圣公主抓著枪桿的龙爪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被枪桿震颤带动的。 她再次使尽浑身解数,枪桿却是纹丝不动。 “够了!” 一道闷雷般的声音忽然在潭底响起。 数十颗夜明珠照耀下,一道巨大的影子忽然遮蔽了万圣公主头顶上方。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圣公主整条龙都僵硬住了,陆长庚更是收敛全部气息,躲在石台的一角,化成一个小透明。 心中却一直腹誹:踏马的,我就说怎么没守卫,原来在这等著呢? 这气息,不亚於万圣老龙王了。 刚刚这玩意也不知道躲哪里了,怎么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 万圣公主这时候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回首看去。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蜈蚣形妖兽,身长超过三十丈,可以说是遮天蔽日,压迫感极强。 背部覆盖著层层叠叠的玄色甲壳,每一片甲壳边缘都生著细密的倒刺。 身体两侧各有一排节肢状的鰭足,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对,每一只鰭足尖端都泛著幽绿寒光。 头部生著两对复眼,每只复眼都由无数小眼组成,幽绿的光芒在其中流转不定。 口器是上下两对,开合之间隱约可见腔內密密麻麻的细齿,像绞肉的磨盘。 尾部高高翘起,尾尖分作三叉,每一叉末端都鼓著一个拳头大的毒囊,毒囊在绿光中泛著幽幽紫光。 这是碧波潭底的远古异种,玄渊水蜈尊。 它已在潭底寒渊中蛰伏了不知多少年,当年被万圣老龙王降伏之后,便奉命在此看守玄溟沧澜枪,从未离开过裂谷半步。 水蜈妖的两对复眼同时转动,上百颗小眼珠齐刷刷锁定了持枪的万圣公主。 口器猛然张开,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怒吼,口中细齿高速震颤,震得潭底水波荡漾。 “我认得你,万圣家的小东西,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万圣公主闻言小声答著,她也不知怎的,可能是做贼心虚所致,虽然这水蜈妖气息与她父王相仿,但就是克制不住地颤慄。 “你可知此枪是你父王禁臠,无他口諭不可进入此地?” “我……我就是好奇来转转,不小心就到了此处……” “好一个不小心!这寒渊底下没什么好转的。”水蜈妖將庞大的身躯往她面前一横,百对鰭足在水中缓缓划动,巨大复眼一下凑到她的面前,“念在你是初犯,我不將此事稟报你父王。你现在就给我离开此地,就当今日从没来过。否则,就算看在你父王的面上,我也会將你擒下关入寒渊水牢。” 万圣公主不死心,她费劲千辛万苦才拔动一点此枪,眼看还差一哆嗦了,怎能轻易就放弃? 她张口还想说什么,水蜈妖却看出她所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道黑影扫过,尾尖捲起她的腰身將她整条龙身提了起来。 她扭曲著挣扎,水蜈妖尾尖一甩,將她朝裂谷入口方向直直扔了上去。 裂谷出口处,万圣公主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再次化为人形,咬著牙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裂谷方向,到底没敢再闯进去,重重跺了跺脚。 “混蛋!” 水蜈妖等她气息彻底消失在裂谷之外,口器动了动,重新给裂谷入口打上禁制,似是不放心,又打了一道。 这才缓缓收回尾尖,看了一眼血色流转的玄溟沧澜枪,庞大的身躯重新盘迴暗处的石洞中。 两对复眼又逐一扫过裂谷中每一处角落,確认再无异常,才將头颅埋入盘卷的身躯之中,复眼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裂谷中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玄溟沧澜枪在幽暗中泛著血色流光。 陆长庚潜在阴影中一动不动,他眼看水蜈妖给裂谷入口打上禁制,毫无办法,心道这下被关在此地了。 若方才他趁机动用法力快速跑出去,势必会暴露气息,而且他还心系这桿枪,若是走了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来。 短暂思考后,他决定先留在此地,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等拿了此枪再说。 耐心等到那水蜈妖的复眼完全熄灭,又不知等了多久,陆长庚才从石台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现出身形,而是以水流形態贴著石台慢慢靠近玄溟沧澜枪,每靠近一尺便停一息,確认水蜈妖没有任何反应才继续往前挪。 短短数丈距离,他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待终於到了枪旁,他重新凝出人形,站在那杆比他高出许多的长枪面前,细细打量。 血光流转,金纹明灭,好一桿神枪! 这把枪他要定了! 方才万圣公主法力全开此枪都几乎纹丝不动,他只是个化形初期的泉灵,论蛮力是不如那条小母龙的,但他胜在法力深厚,也不知能不能拔出来。 若是拔不出来也不丟人,大不了回头再想办法。 他伸手握住了枪桿,掌心触到枪桿的瞬间,陆长庚忽然感觉怀中有东西烫了他一下。 他心中一动,取出那件物品,竟是那截五色石碎片! 第39章 全靠敌人会脑补 五色石碎片在陆长庚手中放著毫光,一呼一吸,竟与此枪遥遥呼应。 这是怎么回事?陆长庚一时发懵,不过此时已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 手中握著的枪桿开始震颤起来,並非像之前万圣公主拔枪时那种被硬拔死气沉沉的钝响,而是一种快活兴奋的震颤,像沉睡了太久太久结果忽然吃了蓝色小药丸然后甦醒了。 枪身纹路同时骤然大亮,陆长庚甚至能感觉到此枪內里在跳动,没错,就是一跳一跳的,就跟握著……嗯,握著即將起飞的枪一样。 他连忙把五色石碎片塞进怀里,然后试著握住枪桿往上一提,枪身应声而起。 “嘭嘭嘭——” 石台下方,枪尾与石台连接处轰然裂开,锁链尽数崩断! 霎时间,一道寒潮从石台底下的缝隙中狂喷而出,冰蓝色的寒流如龙捲般衝上数十丈,浇得陆长庚满头满脸。 以前只有他浇別人的份,现在也算是吃了迴旋鏢了。 紧接著裂谷下方潭水开始倒灌,涌来万钧水压,滚滚闷雷般的轰鸣倾泻而下。 “嘶嘎——!!!” 后方黑暗中,幽绿寒光瞬间亮起! 玄渊水蜈尊大怒,它在此地上千年,今日头一遭被两次打扰清梦! 又是那万圣家的小东西么?这次非要让她见识下千年寒蜈毒的利害! 两对复眼向石台瞧去,一道人影单手手持长枪,將长枪已经拔了出来。 嗯?怎么可能? 水蜈妖大惊,这枪有多沉重他是知道的。 当时万圣老龙王费劲全力也就抬著它走了数十丈就气喘吁吁。 还是喊上他外加数十名以大力著称的鲶鱼妖力士,才將此枪移到此处,封存起来,当作镇潭之宝。 眼下却被一个人单手拔了出来? 这万圣家的小东西这么厉害了? 咦,不对! 他的那对复眼再次一凝,看清人影后,瞬间一惊,不是万圣公主! 是个緋红长发的年轻男子,看法力气息不过刚刚化形,可是这怎么可能?莫非来人隱藏了气息?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都必须出手,奉命在此看守玄溟沧澜枪是他职责所在。 水蜈妖的两对复眼同时转动,上百颗小眼珠齐刷刷锁定了持枪的陆长庚。 口器猛然张开,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怒吼,口中细齿高速震颤,尾部高高翘起,尾部尖刺如闪电一般向陆长庚刺去! 陆长庚想也不想,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將枪往身前一收,周身涌出无数道水流,正要借水向上遁走。 水蜈妖上百对鰭足同时划动,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得不可思议,化作一道黑影朝他猛扑过来。 尾尖三叉毒囊同时炸开,三股紫黑色的毒液在水中迅速扩散,毒液所过之处潭水被染成墨色。 陆长庚神念外放,见此一幕瞬间心神一凛,奋力向上逃窜,他可不敢触碰这毒液。 他本体为濯垢泉,有太阳真火之气,天生自带一点祛毒天赋,但是对方明显是天赋剧毒的选手,还比他高上一个境界,当已归虚合道,他如何敢自大到去硬接。 可他快,毒液扩散更快,那水蜈妖口器连动,那毒液便被迅速吹散开来,眼看就要蔓延至陆长庚身躯上。 后者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下意识一抖,玄溟沧澜枪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枪尖过处,那正在扩散而来的毒液竟自行往两边分开。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水蜈妖的血盆大口又到了面前。 他横枪一挡,枪桿与水蜈妖的口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撞在裂谷石壁上,碎石哗啦啦掉了一地。 水蜈妖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上百对鰭足齐齐发力,再次扑来。 陆长庚双掌一合,周身涌出百道水流缠向水蜈妖的每一只鰭足。 水流缠上鰭足的瞬间,水蜈妖的动作微微一滯,但也只是微微一滯。 它身躯一抖,玄色甲壳上泛起一层暗光,百道水流竟被它硬生生震散,化作无数水泡翻涌四散。 陆长庚趁这一瞬间的迟滯已经掠出数十丈,朝裂谷入口疾冲而去。 “沧浪九叠!” 陆长庚立马使用从万圣公主那学来的水下遁术,水流涌动,波涛叠起,在其身后形成五道叠浪,一瞬间將其往前推去,眨眼就靠近了裂谷入口。 “什么?” 水蜈妖大惊失色,这小贼怎么会碧波潭绝学? 当年他还曾向万圣老龙王索要此绝学,后者答应他守卫此两千年便將此绝学给他,没想到如今却在一个刚刚化形的小贼上看到了。 此人莫非是万圣公主的夫君? 嘶……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细想一番,万圣公主刚走,此人就冒出来,而且肯定是跟著万圣公主一起进来的,另外还会沧浪九叠…… 若真是万圣龙王的女婿,那么这是一家人啊,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过来玩玩吧?真要是一家人,他把別人女婿杀了或者毒死了,那么他这个外人就待不下去了。 水蜈妖这么一想,追击的速度就慢了些,不然以他的速度也是能够跟上施展了沧浪九叠的陆长庚的。 陆长庚不知道这么一会,敌人已经给自己的身份脑补了出来,要是知道的话,他可能、不一定、也许能绷住。 眼下他已到裂谷出口处,眼看就要触碰裂口处禁制。 陆长庚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挥动长枪,向上方禁制劈去。 红芒乍现,隨即无声无息化为光点消散。 有用!陆长庚大喜! 再次催动沧浪九叠衝出裂谷入口。 在其身后,水蜈妖紧隨其后钻了出来。 虽说此人可能是万圣公主的夫君,但万一不是,那丟失神枪的罪责他也无法承担。 因此紧紧跟在其身后,试图將之抓住。 水蜈妖身为上古异种,本就是水中霸主,在深水中行动自如。 而陆长庚虽將沧浪九叠催到了第五叠,但水蜈妖的百对鰭足搅起的暗流如无数道无形的水鞭,不断干扰他的水遁轨跡。 两者距离正在被迅速拉近! 第40章 我的枪缠在腰上 陆长庚手持长枪,回头看了一眼,亡魂皆冒。 这水蜈妖紧紧跟在身后,他即使將沧浪九叠催动到极致也无法摆脱分毫。 而看那水蜈妖还未发挥全力,与他的距离控制的极好。 他这是在干什么?要抓捕我?还是戏耍? 不管是哪个,陆长庚都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此处震动势必引来万圣老泥鰍,还有那些鱼妖將士,若是被围了,估计真的无法逃脱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玄溟沧澜枪,此枪虽好用,甚至能使水流退避,但如此粗长的枪身很影响他的速度,儿臂粗细、丈二来长,枪神还有血色光芒流转,十分扎眼,在幽暗的潭底就像个灯带一样。 他心念一动,学起猴子让金箍棒变小的法子,试著对枪低喝了一声“小”。 本来只是抱著试试看的態度,谁知手中长枪真的小了一圈,长度只比他身高高上一点。 陆长庚大喜,又叫道:“再细一点,再小一点。” 枪身微微一颤,细了几分。 “再细一点。”又细了几分。 他连说了好几声,枪身从儿臂粗细变作手指粗细,长度也变成小臂长短,拿在手中顺手多了。 在他身后的水蜈妖將这一切看在眼中,惊愕得上百对鰭足都忘了划水了。 此人能操控此枪,万一真是万圣老龙的女婿,那还是不得罪得好。 当即出声道:“小友止步,小友止步……” 陆长庚充耳不闻,止你妈个头啊,他还在思考把这枪放哪里。 放怀里吧,太大怕不小心戳到自己,太小怕丟了找不到,学猴子放耳朵里又担心戳到耳洞…… 思来想去,忽然心中一动,对枪喝道:“变软一点。” 枪身一颤,竟真的软了下来,如一根血色丝絛。 陆长庚眼睛一亮,掂了掂后甚是满意,將此丝絛直接缠在了腰上,成了根血芒束腰,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嘿嘿,我可真机智。 后方水蜈妖一个没注意就看到陆长庚手中的枪没了,愣神问道:“你的枪藏在哪里了?” 我的枪缠在腰上! 陆长庚在心中答道,没了长枪的阻碍,他头也不回地將沧浪九叠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緋色惊涛朝碧波潭水面狂飆而去。 水蜈妖见他速度猛增,也是不再克制自身速度,一声嘶吼之后加速追了上去。 不远处。 之前被水蜈妖扔出裂谷的万圣公主正往龙宫慢慢行去,忽然察觉出身后爆发出的嘶吼及法力气息。 猛地回头,见是那水蜈妖,心中大为疑惑,立马悄悄跟了上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水蜈妖身为归虚合道,察觉到万圣公主正在朝他而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觉得万圣公主八成是来阻拦他追击那个人,这么说来真可能是万圣公主的夫君? 想罢,他直接调转方向向万圣公主游去。 万圣公主心中一惊,怎么寻我这来了?不过她自觉无大过错,只不过是看看而已,什么也没拿便大大方方露出身形。 “公主,那拿走枪的可是你夫君?”水蜈妖复眼紧紧盯著万圣公主,开门见山。 万圣公主一脸懵逼,“什么夫君?拿走枪?枪被拿走了?” “嗯?不是你夫君?” “本公主还未出阁,哪来的夫君?”万圣公主柳眉一凝,问道,“那人什么模样?” “那人一头緋红长发,是个年轻男子,身穿硃砂长袍,使御水之术,哦对了,使得还是你碧波潭绝学『沧浪九叠』。”水蜈妖见万圣公主居然没有夫君,那么事情有些大了,但他还是抱著一丝希望想问清楚,毕竟那人还会碧波潭绝学。 “什么?!”万圣公主大吃一惊,这外貌,分明是那野道! “你確定他使得是我家传绝学?” “確定,能使出第五叠。”水蜈妖觉得状况不对了,沉声道,“此人你认不认识,是不是你碧波潭的人?” 万圣公主当即答道:“认识,但此人与我有仇,並非我碧波潭人。” “嘶嘎——!!!” 水蜈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他感觉他被耍了!但是细想一下是他自己想错了,此时再去追那人已是来不及了。 无奈之下又发出一声穿透水波的嘶鸣,没过多久,只见远处方向翻涌起大片的泥沙,整片潭底都在剧烈震颤。 大批鱼妖將士从龙宫方向涌来,领头的赫然是万圣老龙王,其身后跟著十余名凝神期的鱼妖將官,个个手持各式古怪兵刃,煞气腾腾。 “蜈尊,发生何事了?急著唤我前来?”万圣老龙王见万圣公主跟水蜈妖待在一块,心中暗感不妙,耐著性子沉声问道。 “玄溟沧澜枪被拔走了。” 万圣老龙虽然猜到一些,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还是变得极其难看。 “详细说说。” 水蜈妖看了眼一边垂首的万圣公主,也不隱瞒,当即把万圣公主偷入潭底拔枪,被他扔出裂谷,又出现一青年拔走枪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將万圣公主认识此人的消息告诉老龙王。 万圣公主自知理亏,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父王。 万圣老龙深吸一口气,周身龙煞涌动,几乎要炸开。 那枪是他的禁臠,被他视为碧波潭万圣一脉镇潭至宝,是他当年从潭底寒渊中以半条龙命的代价换来的。 现在枪被偷了,还是自家女儿將人带回来的。 他攥著拳头的手骨节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万圣公主。 “从今天起,你不准再出碧波潭!不,是不准踏出宫门半步!另外把那人的模样给我仔仔细细画出来,还有你与那人的纠葛,本王要让他魂飞魄散!” 万圣公主囁嚅著,想说什么,最终没敢跟在气头上的老龙王顶嘴。 隨后万圣龙王看向水蜈妖道:“那人往哪里逃去了,可还能追上?” 水蜈妖顿了顿,道:“那人会使沧浪九叠,速度不慢,我等此时再去追为时已晚,不过此人沾染了我寒蜈毒煞,只要在一定范围內本尊就能发现他。” “如此便好,你先去寻那人,本王先回去管教小女,顺便查查此人跟脚。” “龙王请便。” —— 再说陆长庚这边,此时他早已从碧波潭出来,踏著散花步奋力逃窜。 此时天已经黑透,他飞出一段距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催动法力,分出一道水形化身,想了想后,丹田妖婴一掌拍向自身。 口中喷出一滴精血融入水形化身中,隨后让水形化身朝自身相反方向飞去。 他这化身並非真正分身,只能附著一丝神念让其行动,待超过神念距离或化身法力耗尽便会消散。 与那真正仙法身外化身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不过如此也够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自身本体辨別了下方向,收敛全部气息,借著夜雾掩护缓缓朝盘丝岭飘去。 第41章 怒! 陆长庚一路小心谨慎。 除了踏空飞行外,路经一些明显有妖气瀰漫的山岭,便特地化为水流融入地面河流中,顺著水体一路去往盘丝岭地界。 这一路超过千里,深怕气息泄露,被碧波潭的追兵撵上。 天色將明未明时,终於进了盘丝岭地界。 岭下有眾小妖在打盹,这个磨著牙,那个抠著屁股,他们都是镇山大圣、也就是如今的山魈手下。 陆长庚没管这些小妖,悄悄地一路上了岭上,之所以没有直接飞上去,也是怕惊动藤三娘等人。 此行离去大概有二十多日,也不知岭上什么情况了,他打算来个悄悄地进村。 途经铁骨那处自挖的洞府门口,就听到铁骨那瓮声瓮气的嗓门。 “夫人,本王受不了了!那山魈算什么东西,之前被仙长打得跟条死狗似的,现在倒威风起来了。对著你我也敢呵斥! 支使我们跟支使小妖似的,让我们这么早就去山里采晨曦第一捧露水给他洗澡,还让老子给他劈柴烧火! 老子当年在铁骨洞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就算仙长也没如此使唤我等,等仙长回来,我不告他一状我就不姓铁!” “你小点声。”藤三娘压低嗓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与无奈,“山魈的修为比你高得多,又是化形大妖,你我夫妻联手都不够它一根手指头按死。 虽然仙长给他种了锁神印,可仙长现在不在,他要拿捏咱们俩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你这会子图嘴快,回头他一发狠,吃亏的又是你。这点委屈算什么?当年跟著你我连命都差点没了,这点气还受不得? 你我只要把七个小丫头照看好,仙长回来不会亏待咱们的。至於山魈,你千万別去告状,仙长若是插手,他日后必然报復得更狠。” 铁骨闷闷地哼了一声,似乎踢了一脚石头,石头滚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长庚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山魈狂妄,本就在意料之中,何况他是化形大妖,自由一份狂傲。 锁神印能镇住他的神魂,却未必能镇住他的野心。 趁自己不在,对藤三娘和铁骨颐指气使,这事山魈干得出来,在他意料之中。 他正要继续往里走,铁骨的下一句话让他脚步骤停。 “他还派小妖去十里八乡抓活人回来吃,仙长走之前亲口吩咐过不准吃人,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道长才走了几天?抓人的小妖腿脚倒是快,这阵子已经抓了三四个回来了。” 藤三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事我们管不了,也拦不住,等仙长回来再说吧。” 陆长庚没有再听下去。 他无声无息地掠过松林,朝山魈占据的那座竹院飞去。 此竹院是藤三娘一竹一篾亲手搭起来的,院墙用的是盘丝岭上的青竹,编得密密实实,院角还种著几丛她从山涧移来的野兰。 他落在竹院前。 篱笆上溅著暗色的血渍,早已乾涸发黑,顺著竹篾的纹路渗进缝隙里。 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拖著一道暗红的痕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过。 他推门入院,石桌上摆著半具没啃完的尸骸,肋骨被硬生生掰断,断口处残留著牙印,牙印的大小与山魈那张雷公嘴刚好对得上。 桌角丟著一只藤三娘亲手打磨的竹杯,杯中盛的不知是什么液体,暗红黏稠,早已冷了。 院角那几丛野兰被什么重物压过,花茎折断,花瓣碾进了泥里。 墙角堆著一小摞白骨,有新有旧,最上面那根腿骨细得可怜,骨端尚未完全闭合,分明是个孩子的骨头。 陆长庚站在那堆白骨前,低头看了很久。 胸口有些憋闷,他提醒自己这里是西游世界,妖怪吃人很正常,但就是忍不住有股邪火直往顶上窜! 之前他让山魈好生守著山,不许再吃人。 本以为恩威並施能让这头化形大妖收敛几分野性,可惜后者根本不吃这一套。 妖,到底是妖。 他不再收敛气息,周身灵力层层涌出,丹田妖婴霍然亮起,竹院中温度骤升,桌角那只竹杯中的残液被蒸出一层薄薄的血雾。 他长身而起,目光冷厉,一字一顿。 “山魈,给我滚出来!” 陆长庚一声沉喝还未落尽,竹院深处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山魈从內室推门而出,那张凹鼻凸眼的雷公脸上还掛著几分刚睡醒的惺忪,抬头看见陆长庚站在院中,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堆起笑脸,獠牙外翻的嘴里挤出几声乾笑。 “仙长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 话没说完,就看见陆长庚面色沉凝,还有他脚边那堆白骨,笑容僵在脸上。 “贫道走之前,说过什么?”陆长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閒话家常。 山魈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但他感觉到眉心那道锁神印正在微微发烫…… 感觉一个说得不好,锁神印就会立刻將他神魂灭杀。 “仙长,这几个不是我吃的,是手下小妖不懂事……我说了不吃不吃,非要拿来说孝敬我……”山魈往后退了半步,背甲撞在竹门框上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陆长庚没有听他解释,右手一抬,五指化作五道水鞭缠上山魈四肢,一缕小拇指粗的金色太阳真火顺著水鞭灌入山魈经脉。 山魈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化形大妖的鳞甲在真火灼烧下捲起边来,周身法力神念被锁神印压得死死的,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独角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仙长饶……命!饶命!我知错了! “再也……不敢了!仙长……” 陆长庚还真的住手了,山魈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冒著白烟,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癩蛤蟆。 陆长庚悄悄鬆了点锁神印,山魈感应到法力立刻修补肉身,这才感觉好多了。 待他恢復差不多,以为陆长庚惩罚够了,他刚想说些什么时。 下一刻,他便再次被锁神印镇压,太阳真火再次浮现,钻进他四肢百骸!再次开启灼烧模式! 山魈又一次惨叫起来,过了足足一刻钟,山魈浑身几乎没有一片好肉,陆长庚才收起真火。 山魈垂著首,趴伏在地,宛若一只死狗。 眼中满是恐惧,在其眼底却是刻骨的仇恨,但是他不敢表露丝毫,连想都不敢想,因为他一旦有对陆长庚的反叛之心,就会被锁神印察觉。 “仙……仙长……小的……知错了……”他有气无力地呻吟出声。 陆长庚依旧沉默,看了看那个孩子的腿骨,想了想,太阳真火再次覆盖山魈全身! “啊~” 山魈痛苦哀嚎,满地打滚。 这时候藤三娘和铁骨也背著柴垛和几桶水上了岭。 远远听到山魈的惨叫连忙跑了过来,见是陆长庚在此心中一松。 而后又看到山魈的惨状心中暗自称快,铁骨甚至想拍手叫好,还好有藤三娘拦著。 第42章 谁让你这么穿的 陆长庚现在一边用真火灼烧著山魈,一边在考虑。 杀了这山魈很容易,心念一动锁神印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他方才站在那孩子白骨前,確实动了杀心,但杀了他,除了泄愤,別无他用,也有些便宜他了。 想了想,他暂且收起杀心,决定將他另作他用,不过在他心里,山魈已经是个死妖了。 隨即他看向身后刚刚到来的藤三娘,问道:“三娘,贫道师妹们在哪里?” 他刚刚神念扫视了一番,岭上和竹院里都不在,但他能感应到她们还健在。 自从发生紫縈偷跑摘果的事后,陆长庚就在她们七姐妹身上下了一道通感符记,若有生死危机便能立刻感应到。 藤三娘立刻躬身施礼:“回稟仙长,七位小师姑顽皮了些,妾身怕烦扰镇……镇山大圣歇息,让她们去了翠云镇,在那里请了个夫子,教她们书画呢。” “贫道不是让你教么?”陆长庚微微皱眉。 翠云镇他知道,就在附近翠云山下,之前他做衣裳也是在那镇子上。 藤三娘压低头颅,嘴巴鼻子都快抵到鹅颈下起伏的山峰了,小声回道:“回稟仙长,妾身书画能力有限,已经没什么能教七位小师姑的了,那镇上夫子博闻强识,学富五车,小师姑们当更进一步。” “嗯。”陆长庚点点头,藤三娘说的也有道理,於是又问道,“她们现在修为如何?” “小师姑们天赋异稟,如今个个都已炼形巔峰,赤綃和绿萝小师姑更是突破至凝神了。” “哦?”陆长庚眉毛一挑,看样子自己出门这些天她们也没偷懒。 “你做的很好,三娘,贫道自不会亏待你,我知你想修习仙家功法,贫道这正好有一篇《乙木造化经》,是正统仙家典籍,可供你修行至人仙之境。” 陆长庚说的这篇功法来自当初泡泉的七仙子,虽然七仙子们会的牛逼的功法神通不多,但这种修行至人仙地仙的小功法还是挺多的。 藤三娘心中一喜,却是不敢表露,诚惶诚恐:“妾身不过是做了些举手之劳,安敢受此大恩?” “行了,你收著吧,自己人就不要推三阻四的,今夜来泉边,贫道將口述与你。” “妾身谢过仙长。” 藤三娘跪拜了下去,行了个大礼,饱满的浑圆顿时与大地来了个西瓜撞地球。 陆长庚目光不自觉被吸了上去,又发现铁骨正瞄著自己,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铁骨其实是有些羡慕自家夫人得了仙家功法,正眼巴巴地指望陆长庚给他也来个口述仙法。 “铁骨!”陆长庚低喝。 “誒!小的在,小的在!”铁骨轰隆一声跪在地上,溅起尘土,神情激动。 陆长庚瞧著铁骨憨丑的猪脸,心中思忖著,適合他的仙法也有,但是他还无甚贡献,如此就给了太草率。 於是开口道:“铁骨!山魈食人你可知?” 铁骨一愣,隨即挠了挠头道:“小的知道……” “知道你为何不阻拦?” 铁骨一脸懵,他哪里能拦得住化形大妖,张著口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藤三娘接过话头,跪伏在地:“仙长,铁骨嘴笨,妾身替他说吧。此事妾身与铁骨都有错,未及时阻拦山魈,请仙长责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长庚知道怪不上铁骨,不过是敲打敲打罢了,给一颗枣再给一棒子,省的他们跟山魈学不把他这个仙长放在眼里。 “三娘,既然你夫妻二人认错,那么就得认罚。贫道赏罚分明,就罚你二人抽山魈一百法鞭,另外明日起搬出此岭,去翠云山寻地居住,没有贫道允许不准回来!”陆长庚淡淡道。 “这……”藤三娘心中一惊,初始有些惶恐,隨后便敏锐觉察到此岭可能有事发生,陆长庚在让他们刻意避开此地。 铁骨则是一根筋,瓮声瓮气道:“仙长,奖励我抽山魈我认,但是能不能別赶走我夫妻二人,小的知错……” “少废话!”陆长庚不想多言,踢了还在哀嚎的山魈一脚,“没死就爬起来!滚到岭下去,隨时听候贫道调遣。” 山魈儘管浑身都是灼伤,依旧不得不一激灵趴伏在地:“小的领命。” 铁骨忽然插嘴道:“仙长,那一百法鞭什么时候抽?” 此话一出,藤三娘悄悄拍打了下铁骨。 山魈则是抬头瞄了铁骨一眼,红眸里不含丝毫情感。 铁骨却毫不畏惧,瞪了回去。 陆长庚將一切看在眼里,道:“就现在吧。” 片刻后,山魈被陆长庚束缚住,跪趴在那些白骨前,藤三娘和铁骨分別以各自法力凝聚了一根法鞭抽了山魈一百鞭。 藤三娘起初抽的不轻不重,不过注意到陆长庚似乎在皱眉头,咬了咬牙加大力度,心道既然已经得罪山魈,索性就得罪到底吧。 铁骨自然是毫无保留,有多大力就抽多大劲,把山魈抽得嗷嗷叫。 山魈自然是恨铁骨入骨,虽然他更恨陆长庚,但显然没那个胆。 抽完一百法鞭,山魈休息了片刻便恢復行动能力,自行滚回岭下去了。 铁骨扔下柴垛和几桶水,也被陆长庚打发回去睡觉去了。 竹院內,便只剩下陆长庚和藤三娘。 有些话在山魈和铁骨面前不能说,却是能告诉藤三娘,兴许还能帮得上忙。 “三娘,你可知乱石山碧波潭?” “妾身听说过,是那祭赛国东南处吧?”藤三娘正在打扫著竹院里的血跡,有人的,也有山魈的。 “不错,贫道抢了碧波潭那头老龙的宝贝,不日便可能寻至此处。” 藤三娘一惊,连忙问道:“仙长,那老龙生性谨慎,却也睚眥必报,仙长招惹他还需深思。” “已经招惹了,况且贫道也不会將宝贝还与他,可以说贫道不死,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藤三娘一时无言,心中暗忖这宝贝定是十分了不得的东西,同时也瞭然陆长庚让她夫妻二人离开此岭的原因。 “仙长,那我等离开此地如何,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陆长庚长嘆一声,濯垢泉乃他本体,如何跑得了? 哪怕现在化形后妖丹在身,可以短暂远离此地,但濯垢泉乃其本源所在,无泉便如无根浮萍。 若不守著濯垢泉,任凭他人攻击此处,会伤及他本源,可能从此止步化形。 藤三娘似也想到什么,立马闭上了嘴。 “罢了,贫道只是与你说一声,你等明日就离开此岭便可,替我照看好七位师妹们。” “再说那老龙找来也不是吃定了贫道,说不准能让他阴沟里翻船。”陆长庚淡笑道。 藤三娘不语,眉头拧著,显得心事重重。 陆长庚见状,以为是对方在担心万一他死了,玄元锁神印的事,於是让她放宽心,若有危机定然解开锁神印。 藤三娘立马开口道:“仙长误会了,妾身只是在替仙长想办法,妾身可去荆棘岭请劲节公,希望他能看在昔日与妾身情分上能出手相助。” 陆长庚摇了摇头,那劲节公都能因为一诗卷赶走你,怎么可能看中与你情分? “罢了,你不必忧虑,此事贫道自行解决。你就去准备准备,今夜前来泉边等我吧。” “是。” —— 是夜,月明星稀。 陆长庚閒著无事便早已等候在泉边,盘膝打坐。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陆长庚睁眼看去,骤然丹田处有邪火升起,有些鸡动起来。 原来竟是藤三娘穿著一袭网状半透纱衣走了过来。 “不是,你这衣服哪来的?谁让你这么穿的?” 第43章 直了 看到陆长庚直勾勾地望著自己,藤三娘罕见地脸颊有些发热。 “回稟仙长,此衣是我近日在翠云镇找裁缝做的。”藤三娘盈盈施了一礼,纤枝上梨形硕果晃荡,樱桃殷红欲滴,“仙长可还记得您上次去指明要什么网状透明衣物?” 陆长庚有些移不开目光,这衣服也太影响道心了。 他之前確实是提了一嘴,那裁缝说没有材料做不了,他也就没放心上。 谁知道现在居然有了! “这衣物你之前可曾穿过?” “未曾穿过,妾身来时半道上才想起换上此衣物,想著给仙长看看效果,铁骨也未看过,他是个粗人不懂欣赏。” 这话说的陆长庚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人家夫君都没看过,特地穿著给他看……总感觉自己是个背德的男人…… 他轻咳一声,道:“原来如此,贫道还以为是什么仙家宝贝,居然能影响贫道修行……” “扑哧!” 藤三娘忍不住捂嘴轻笑,没想到仙长也是个妙人儿! “既然影响仙长修行,那妾身就脱了罢!” 说罢,她轻轻扯了下肩带,那肩带就顺著滑溜溜的香肩一滑到底…… 陆长庚眼睛瞬间直了,身子也直了,总之该直的地方都直了。 他以前也不是没看过,基本毫无感觉,眼下不知怎的,对方极具诱惑。 不对劲啊! 陆长庚细细感应丹田,隨即竟真的有了发现。 那妖婴正盘膝坐于丹田处,却有一丝丝一缕缕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从其身后的濯垢泉而来,灌输其中。 似太阳真火之气,却又不完全是,陆长庚知道眼下不是研究的时候,先把藤三娘打发了再说。 “三娘,还是穿上吧,贫道不过是开个玩笑,以后莫要在人前隨意穿了。” “妾身领命,妾身只会在该穿的时候穿,不会穿给旁人看。” 藤三娘心领神会,重新系上肩带,不在人前隨意穿,那么意思就是只在仙长面前穿咯? 陆长庚一时无言,她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罢了罢了,这样也行吧,哎,此等衣物太过厉害,怕是会误人道心,还是贫道来承受这一切好了。 “三娘,到贫道身边来吧,贫道將口述《乙木造化经》,你需用心记著。” “妾身遵命。” 藤三娘走至陆长庚身边盘膝坐下,来了个面对面。 陆长庚眼观鼻,鼻观心……然后观不下去了…… 眼睛置身在一处暗无天日的深渊中,被两只硕大的玉兔精死死缠住…… “仙长……仙长……” 藤三娘轻轻呼唤著陆长庚。 “啊……哦哦……”陆长庚如梦初醒,作出一副被嚇到的样子,“三娘见笑了,贫道刚刚差点陷入心魔之中,看见两只玉兔精要谋害贫道……” 藤三娘“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若有所思。 陆长庚罕见地有些脸红,还好天黑看不见,扯淡被发现是很尷尬的,都怪这妖婴,吸的什么东西,总是在影响他。 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三娘你凑近点来,贫道要开始了。” “是。”藤三娘当即靠近了些许。 陆长庚以莫大毅力克制住衝动,开始口述记忆里的《乙木造化经》。 “混沌初分,鸿蒙始判,清浮为天,浊沉为地。 东方孕木,生气绵延…… 夫乙木者,阴木也,质柔而韧,性顺而生。 …… 乙木造化,盗东方之清炁,夺草木之灵机。 修之者,当顺天时、合地利、和人伦,守柔不爭,持静生春。 通乙木之灵,聚青华之炁,活骨生肌,驱邪扶正,延年驻世,与木同春……” 藤三娘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渐入佳境…… —— 盘丝岭下,一处逼仄的石洞深处。 山魈蜷在铺了半张破烂虎皮的青石上,周身鳞甲被太阳真火灼得捲起了边,焦黑的甲片边缘还泛著暗红色的血块,稍一动弹便有焦糊的碎肉从甲缝里簌簌往下掉。 胸口那道被真火烧得最狠的地方鳞甲已经烧穿了,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嫩肉,嫩肉边缘结了薄薄的焦痂,焦痂又因为他的喘息不断裂开,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他被禁了大半法力,根本无法修补肉身伤势,只能忍著痛在这喘息。 “废物!连个药都敷不好!” 他反手一爪將身后替他敷药的小妖扇飞出去,那只蝙蝠精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翅膀折成了诡异的弧度,顺著石壁滑落在地时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山魈吼完这一嗓子,胸口伤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弓起脊背大口抽气。 他不敢恨陆长庚,准確地说,他恨,不过那份恨意刚从心底冒出来,眉心那道锁神印便会微微发烫,提醒他那个人隨时能让他魂飞魄散。 恨意无处可去,便化作恐惧,恐惧又无处发泄,便化作暴怒。 暴怒总得有个去处…… 於是他手底下的小妖们便倒了血霉,端茶慢了被一巴掌打掉脑袋,脚步声大了被一脚卸载qq…… 连呼吸声重了都要被一爪洞穿心肺…… 如今剩在他周围的,只有几个凝神的妖將了,其余小妖是死都不敢进来了。 这几个妖將暗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喘。 “铁骨……藤三娘……” 山魈將这两个名字在齿间反覆嚼著,每嚼一遍,爪子便不由自主地在石壁上刮出一道深沟,“两个凝神期的废物,也敢拿鞭子抽本王?也敢看本王的笑话?本王化形的时候,你们俩还不知在哪个泥塘里打滚!” 不过有陆长庚保著二人,锁神印在眉心里悬著,他现在连对他们齜个牙都不敢。 想到此,他愈发烦躁起来,轰隆一拳打在石壁上,却是“嗷呜”一声痛呼起来。 他娘的,忘了手背也受伤极重! “给本王猎点野味回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斜眼扫向角落里的两个凝神妖將,正好是那狼妖鹿妖,都是当初从獬豸洞跟著过来的。 这俩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山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野猪野鹿,捡肥的抓,对了,不准抓人!” 他把“不准抓人”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这次要是再抓人来吃,他相信那个緋红长发青年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把他烧死。 不过吃个人而已,妖天生就应该吃人,他还是不服。 狼妖鹿妖领命去了,野猪野鹿还是好找的,周边山林里多的是。 只不过去了数个时辰,便带回了四五只野猪野鹿。 山魈当场用爪子给一只野猪开了膛,挖出心肝放在嘴里咀嚼。 忽然皱了皱眉头,“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股腌臢骚臭味!没那人肉香,没那人肉嫩!”山魈嫌弃地啐了一口,然后瞪著狼妖鹿妖,“你俩再去拿点盐巴佐料来!” 狼妖鹿妖面面相覷,以前他们大王就是这么吃的啊,哪里要什么盐巴佐料。 估摸著是这段时间嘴巴养刁了,这时候又不能顶嘴触怒山魈,不得已,二妖再次出门。 因为要盐巴佐料,二妖只能去往数十里外的翠云镇偷点。 第44章 悬赏 乱石山,碧波潭。 玄渊水蜈尊在与万圣老龙王分別后,便从碧波潭追了出来。 水蜈妖百对鰭足齐齐一顿,庞大身躯悬停在潭水上方。 他昂起头颅,两对复眼在幽暗中缓缓转动,口器张著,捕捉著空气中残存的气息。 嗯?有两道? 一道正朝正西方向疾驰,气息虽有掩饰但由於速度过快,一路施展步法痕跡在水蜈妖眼里不亚於指路明灯,所过之处都是方才在裂谷中与他交手时那道緋红长发青年的气味。 另一道则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飘去,速度不快,气息收敛得极淡,且越来越虚弱,若不是它口器感知敏锐,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他只犹豫了一瞬。 那道朝西的气息最浓,且强度稳定,没有丝毫衰减的跡象,说明对方正在全力逃窜。 而另一个方向那道气息似乎十分不稳,虚虚浮浮的,倒更像是分身或障眼法。 他当即甩动尾尖,百对鰭足齐齐发力,朝正西方向猛追而去。 追出不到四十里,他便察觉到不对,那道气息开始不稳了。 法力气息变得忽强忽弱,水蜈妖心有疑竇,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按理来说此人法力深厚,不可能这点距离就气息不稳,而且速度越来越慢,不过眼看即將追上,抱著来都来了的心態,只能咬牙继续追。 他加快速度,上百对鰭足浮空划动,足下有云雾生成,带著他急速飞行。 尾尖三叉毒囊收缩蓄势,隨时准备喷出毒箭。 又追出数十里,前方那道气息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风中乱舞。 隱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前方云雾中疾飞,緋红长发在风中猎猎飘动,正是那人的轮廓。 水蜈妖口器猛然张开,一道寒碧色的水箭破空而出。 那水箭由他体內凝练数百年的寒蜈毒混合法力凝成,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道身影。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和惨叫都没出现,那道身影被水箭贯穿之后晃了晃,化作漫天水雾炸开,隨即彻底消散。 水雾之中,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气在缓缓飘散,那血气带著太阳真火的余温,显然是被人以精血祭炼过的化身。 水蜈妖两对复眼同时瞪大,靠恁娘!又被耍了! 他立马就要吸收那些血气,想以此寻找此人踪跡。 可惜刚刚水雾炸开的一瞬,化身仅剩的太阳真火之气直接將血气烧了个乾净。 水蜈妖昂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尾尖三叉毒囊同时炸开,三股毒液喷在下方山林中,毒液过处草木瞬间枯萎,连石头都被腐蚀出三个深坑。 他猛然转身,朝相反方向狂追而去。但另一道气息本就更淡,隔了这么久早已消散殆尽,追出数十里便彻底失去了目標,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慢速度,每飞出五里便张开四瓣口器,露出腔內密密麻麻的细齿,从喉咙深处吐出一缕极细的墨绿色毒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毒雾是它体內寒蜈毒的变种,专门用来追踪猎物。 哪怕猎物已经收敛了全部气息,只要在空气中与它残留的寒蜈毒发生过接触,两者便会反应释放出只有他可感知的强烈气味。 这是他的独门追踪手段,属於天赋神通,极少动用,因为每用一次便要消耗体內一成毒囊储量,需休养数年才能恢復。 它一路追一路探,每五里便放一次毒雾,效率虽慢却几乎无遗漏,除非那人钻地下或者深水里去。 —— 碧波潭,龙宫正殿。 万圣老龙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手中龙头拐杖搁在椅侧,杖首上嵌的那颗碧色龙珠正散发著阵阵寒意。 殿中两侧坐了几位妖王,都是他平日交好的老友,接到传讯便赶了过来。 “万圣老兄,多年不见,今日怎么想起请我们来?” 其中一位毛脸雷公嘴的猿脸妖王端著茶盏,翘著二郎腿,语气不紧不慢,目光却在老龙脸上来回扫著。 万圣老龙也不绕弯,拐杖往地上一顿:“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將事情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说的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化形初期水妖暗中跟踪小女万圣进了碧波潭,偷学了碧波潭独门遁术沧浪九叠,被发现后从潭底一路逃窜,不知躲到了何处。 至於玄溟沧澜枪以及枪被盗的事,只字未提。 猿脸妖王听完,把玩著茶盏,一脸玩味:“我说老龙,化形初期的水妖,能瞒过你万圣老兄的眼睛?还能偷学沧浪九叠?老兄不是在说笑吧。” 万圣老龙面色微沉:“猿魔王,你是在怀疑本王说的假话?” “那倒没有,只是此事听上去有些天方夜谭,偷偷进你碧波潭也就罢了,但是能学去你们碧波潭绝学……那又不是大白菜,说学就学,这说出去实在难以置信。” 说罢,猿魔王又看向在坐其他妖王,道,“劲节公,东河君,你俩说说,这事是不是蹊蹺?” 左侧,一位身形清瘦、面容古拙的青袍老者坐在左首第一位,鬚髮皆白如霜,头顶束了一根青竹簪,虽是妖王却通身不见半分妖气,反倒透著一股山间隱士的清雅之气。 此妖正是荆棘岭的劲节公,也是藤三娘早年的便宜师父,没想到居然也来了这。 其本体乃是一株在荆棘岭上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竹,一身竹骨清奇,性子孤高,与万圣老龙相交多年。 劲节公捋了捋白须,问道:“確实有些难以置信,难道老龙你们碧波潭绝学並非口述?而是有抄本,让人看去了?” “並非如此,这等绝学自然是隱秘口述,也不知那水妖会些什么妖法,確实从小女那偷学走了沧浪九叠。”万圣老龙王嘆了口气。 “本君相信老龙。”一直沉默的一头白髮青年开口道,正是在场最后一名妖王,东河君。 “诸位稍安勿躁,不妨听听老龙讲讲那水妖跟脚。” 老龙王感激地看了眼东河君,说道:“那水妖虽修为不高,却有高深的敛息之法,收敛气息之精妙连本王也未曾防备,本王觉得可能来自上面……” 说著,他用手指头指了指顶上。 “你是说天庭?”猿魔王瞪大眼睛。 “本王只是猜测,小小化形能逃过归虚合道的神念感知,敛息之法想必极为高等。” 眾王微微点头。 “他化身小女身边之物,潜入潭底,本王防不胜防。至於沧浪九叠,此术乃我碧波潭独门遁法,外人学得一丝皮毛都是对我万圣一脉的羞辱。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请诸位在自己辖內下令搜寻,本王会给诸位此妖画像,发现或抓住此妖,本王必有重谢。不管是五百年一结果的碧落草还是本王宝库中的宝贝,任选一件!” “哦?” 在场妖王纷纷动容,面面相覷,这情况可不多见,看来此水妖確实触了老龙王的霉头。 以万圣老龙的地位,能让他拉下脸来求援的事本就不多,何况只是搜寻一个化形期水妖,不是什么难事。 劲节公没有再多问,只拱了拱手:“老兄放心,荆棘岭方圆三百里內,我自会让手下留意。” 东河君却又问道:“虽有画像,若那人变幻模样,我等又该如何去寻?此妖除了会沧浪九叠,可有其他招牌神通法术?” 万圣老龙王心中一动,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哎呀,还得是东河君心细,本王差点忘了这茬。那水妖使得一水属法诀,却带有真火之气,小女曾被其真火之气所伤,灼热异常。” “哦?如此特点当好找才是,水妖中法力可带真火之气的可不多见。” “话虽如此,此人若是藏起来就难找了。” “不错,不过既然有了线索,本王自会相助。”猿魔王拍了拍胸脯。 “那就先行谢过猿魔王了。”万圣老龙王拱手。 东河君听闻此水妖带有真火之气若有所思,却没再言语。 眾妖王从碧波潭离开去后便各自传下令去,派手下小妖在自己辖內巡察留意。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从妖王到妖將,从妖將到巡山小妖,没过多久,方圆千余里內大大小小的山头便都知道了要找一个緋红长发的青年道人,使御水之术,化形初期修为,若是发现踪跡便速速上报,有重赏。 巡山小妖们闻风而动,各自揣著对“重赏”的想像散入山林小道,各处山岭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溪涧、每一片松林都多了几双窥探的眼睛。 第45章 良妖择主而侍 离陆长庚从碧波潭逃脱又过去数日。 这日三更时分,翠云镇外。 此处有一大片野竹林,又粗又壮,穿过竹林再走过一段官道便是镇口。 月色稀薄,竹影横斜。 两道身影在竹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借著月光,依稀能瞧出这是一只狼妖和一只鹿妖。 鹿妖一边拨开挡路的竹枝一边压著嗓子抱怨:“我说狼妖甲,大王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你说我等万一哪天他看不过眼,一巴掌拧了你我二人脑袋当酒杯咋办?” 狼妖走在它身后,手里拎著一条空布袋,耳朵却一直竖著听四周的动静。 它没接话,只是压低身子嗅了嗅地面,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鹿妖乙你少说两句,办完事赶紧回去,咱俩好歹也是凝神期的妖將,大王有分寸,不会对你我二人下手的。” 鹿妖回头瞥了它一眼:“就算不对你我二人下手,那底下小妖怎么办?他们也只想混口饭吃,这些天饭没吃到,反而不少都被大王送去见了阎王! 我那些以前的兄弟要么死完了,要么就偷偷跑了,这以后可就剩我一个妖了。” 狼妖的脚步微微一顿:“我不是妖吗?” “你……你除外!”鹿妖嘆了口气。 “你说的我都知道,大王现在那是在气头上,被……被仙长惩戒了,过段时间应当就好了。 况且你忘了你我修行之法都是大王教的,连名字都是大王替我们取的。 没有大王,就没有我狼妖甲的今天!” 鹿妖一时无言,又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那你说我等现在到底算是大王的手下还是仙长的手下?” “那还用问?自然是仙长的手下。” “那你我直接拜在仙长座下如何?何必还在大王这中转一下,用那镇上凡人的话说,叫什么……什么没有中间商贩子赚差价。” “你胡扯什么!大王知道非活撕了你!况且仙长只关心藤夫人和他的师妹们,其他一概不管,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鹿妖又嘆了口气:“哎,说的也是……狼妖甲,你说我俩这次能偷多少盐巴佐料?” 狼妖没吱声,鼻子嗅了嗅。 竹林深处,月光漏下几缕,照著前路一地的枯竹叶。 他忽然停住脚步,一把拽住鹿妖的后腿往后一扯,將鹿妖拽到一根粗竹后面。 前方约莫五十步外,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正从竹林另一头走过来。 鹿妖也是一惊,猫了起来。 待那两道身影走得近了,才发现也是两只妖。 一个长耳,一个黄毛。 “嗐,居然是熟人,大半夜的嚇我一跳!”鹿妖拍了拍胸脯走了出来。 狼妖看清来人后,跟在身后。 长耳和黄毛也被突然跳出来的俩妖嚇了一跳,隔著十几步打量了一阵,长耳才骂骂咧咧道:“鹿妖乙,狼妖甲!你俩要死啊,嚇我一跳!” 长耳是个兔妖,黄毛是只黄鼠狼精,和二者居然是熟妖。 黄毛也开口道:“你俩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装神弄鬼干什么?” 狼妖抬起爪子晃了晃手里的布袋:“我家大王要吃夜宵,让出来弄点佐料,你们俩不也在这装神弄鬼?” “还不是跟你们一样跑腿的命。”黄毛啐了一口,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近两步,“跟你们打听个事。最近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一个红头髮的青年野道?这么高,模样挺俊,使的是御水之术。我家大王正在找这人,找到有重赏。” 鹿妖的脑袋“唰”地一下就转过来了,正要张嘴,狼妖不动声色地用后腿踢了它一脚。 力道有点重,鹿妖齜牙咧嘴地嘶了几声。 “咦,你咋了?”长耳问道。 “哦,他脖子疼。”狼妖替他回答。 “脖子长在脚上啊。”长耳看鹿妖抱著脚。 “脚脖子不是脖子啊?” “行,你牛逼。”长耳不再纠缠此话题,“话说你们见过这人没?” 说著从胯下抽出一块烂布,依稀能在月光下看见上面画了一张人脸。 “这画的啥逼玩意?我超喂!你给画好的啊!”狼妖歪了歪头,一脸嫌弃。 长耳有些尷尬,他也看不出画的是个啥模样,又塞回襠下。 狼妖上前一步,搭著长耳的肩淡淡道:“这岭上就那几口山泉几个破洞,连个像样的人影子都没见过,你们大王找这人做什么?” “別提了,上头传下来的命令。”长耳摊了摊爪子,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苦相,“我们大王之前拜在了猿魔王门下,你们也知道。 昨天半夜里大王被猿魔王的传令妖从被窝里叫起来,说碧波潭的万圣老龙王亲自发了话,要找一个红头髮的化形期水妖。 这水妖胆大包天,潜进碧波潭偷学了龙族的独门遁术,叫沧浪什么的,老龙王发了真火,方圆千余里的山头都打了招呼,找到有重赏。 我们大王转头就把这差事扣到我头上,我这几天跑得腿都快断了,连根红毛都没找著。” 长耳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大王说了,哪个妖先找到,赏三枚百年的灵果。谁漏了消息让別的山头抢了先,就扒了谁的皮。” 黄毛又问了一遍:“你们在这岭上巡山,真没碰见过?” 狼妖摇了摇头:“没碰见,这岭上这么大,我俩也是才搬到这不久,去哪碰去?” 它顿了顿,岔开话头,“行了,天快亮了,我们得赶紧去……找点盐,改天找你俩喝酒啊。” 它说完便拽著鹿妖继续往前走。 鹿妖被拽了两步,反应过来,也朝黄毛和长耳挥了挥蹄子,挤出个笑脸。 两拨妖在竹林里道了別,各走各的路,脚步声渐渐被竹叶的沙沙响盖了过去。 走出约莫半里地,確认黄毛和长耳的妖气已经彻底消失在竹林那头,鹿妖一把拉住狼妖的尾巴,將它拽停在原地。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压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你都听见了吧?你说那人是不是仙长?碧波潭老龙王亲自打的招呼,周围几个山头的妖王都惊动了,咱们要是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泄露什么?”狼妖打断它,转过身来,那双绿幽幽的狼眼在月光下盯著鹿妖,目光冷而平静,“泄露给谁?泄露给猿魔王?还是直接去找碧波潭的人?” “当然是……”鹿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其实没想好具体要找谁,但不妨碍它继续兴奋,“谁赏得多就报给谁!咱们也可以趁此机会直接投奔他处,仙长又不是咱们大王,咱们犯得著替他瞒著?” “犯得著。”狼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著一丝鹿妖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认真,“仙长不是咱们大王,这没错,但你看大王现在还敢吃人不?” 鹿妖愣了一下,摇了摇脑袋,这怎么扯上吃人了? “蠢!大王被仙长治得人都不敢吃了,你想想仙长有多厉害?”狼妖把布袋换到另一只爪子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再问你,仙长从獬豸洞出来到现在,掉过一根头髮没有?” 鹿妖又摇了摇脑袋。 “仙长的修为不是你我能揣测的,你泄露出去,去告密,能瞒过仙长?而且我觉得吧,仙长背后肯定有人!有高人!大王猜测仙长修行的功法那都是仙人才有的!仙长这人,我们惹不起!可不能去告密!” “再说了,退一万步,就算你瞒过了,就算碧波潭的人来了,你真以为他们能把仙长怎么样?到时候仙长没啥事,回头第一个查的是谁走漏了风声……”狼妖伸出爪子,在自己脖子上横著划了一道,声音森冷,“你我岂还有命在?” 鹿妖喉结滚了一下,方才那股子兴奋像被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它想起山魈现在瘫在洞內的悲惨模样,甚至连偷偷说仙长的坏话都不敢,后脊樑升起一阵寒意,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那、那你说怎么办?就当不知道?这山上小妖眾多,万一其他小妖知道了……还是会泄露出去。” “自然是將此事稟报仙长。” “稟报仙长?那对我等有啥好处?” “有什么好处我也不知,但是我知晓如何做个好的小妖。”狼妖爪子轻抚下巴上的狼须,一脸高深莫测。 鹿妖傻傻地问道:“怎么做?” “良妖择主而侍!” “……” —— 是夜,盘丝岭,濯垢泉中。 濯垢泉上水汽氤氳,月色从松柏枝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银鳞浮在泉面上。 陆长庚背靠池壁,双臂搭在池沿,闭目调息。 泉水中数十缕细若游丝的赤金光芒正顺著水脉缓缓匯入他丹田,不用说,濯垢泉中有女人,在给他反哺。 对面池边,藤三娘身披一层半透的素纱襦,纱料被泉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肩颈弧线与腰肢曲线。 她盘膝坐在泉眼旁边,双手结印置於小腹前,双目微闭,睫毛上凝著细密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青碧色的乙木灵气顺著她的经脉钻入丹田。 那层素纱襦在月光下几乎形同虚设,锁骨下方的起伏与腰窝的凹陷都看得分明,纱料边缘沾了水,沉沉地坠在胸口,將那片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 陆长庚睁开一只眼扫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泉眼处喷著粗大的水柱,溅起的水花將她淋了个遍,陆长庚丹田处蠢蠢欲动。 妖婴怀中抱著的那团光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前几日开始,就有一团团若隱若无的气从泉中输向妖婴,这团原本只是一团模糊光晕的东西便开始一天比一天具象化。 起初只是轮廓,后来能看出个囫圇形状,再后来连表面的纹路都清晰了。 他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像一只小鸡仔,蜷著翅膀,勾著脖子,头顶还鼓著一个圆溜溜的小包,像篮球一样。 莫非真是金乌再生不成? 他可是知道濯垢泉是一只金乌死后所化的。 关键是这股气吸收后,他只觉得小腹处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正在往上升,尤其是看藤三娘的时候愈发明显。 他暂且將此气称为“金乌邪火气”,眼下,他泡在泉中,这金乌邪火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妖婴里钻。 虽说有些担心带来的燥意,但他有种感觉,这气是一定要吸收的,益处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燥意强行压回丹田深处,水温便又升高了几分。 藤三娘似有所觉,微微睁眼看向他,睫毛上的水珠隨著眨眼的动作轻轻抖落。 见无事发生,重新合上眼帘。 她体內《乙木造化经》的真气运转正到第三周天,青碧色的乙木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经脉,不愧是仙家法决,与她原本所修法诀高明了不止一筹。 她修行不过数日,丹田中那片本命青藤便重新抽出了一根寸许长的新芽,芽尖嫩绿,微微颤动。 泉边一时又安静下来,只剩泉水汩汩涌动的声音。 藤三娘的呼吸渐渐变得细匀绵长,纱衣在水中轻轻起伏,被月色与氤氳水汽裹成一团朦朧的柔光。 没过多久,岸边的竹林外便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是她那两个贴身侍女中的一个放轻了步子走近泉边,在泉边石屏外低声稟报:“仙长,有两个小妖求见,说是巡山的狼妖和鹿妖,有要紧事稟报。” 陆长庚驀然睁开眼,若有所思:“让他们过来。” 狼妖和鹿妖被侍女领著穿过竹林走到泉边时,两个妖怪的腿都在微微打颤。 倒不是冷,泉边热气蒸腾比他俩大王洞府还暖和,纯粹是紧张。 狼妖走在前面,垂著尾巴低著头,眼珠子不敢往泉中看,只盯著自己脚前三尺的青石板。 鹿妖跟在后面缩著脖子,蹄子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心里七上八下打著鼓。 陆长庚半靠在池壁上,右手隨意搭在池沿。 他目光在两个小妖身上扫过,哟,老熟人,哦不对,老熟妖了。 他还真没想到这两个妖居然有胆子主动过来找他。 “说吧,找贫道何事?” 狼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將从翠云镇外竹林里遇见黄毛和长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碧波潭老龙王与周围一些妖王打了招呼,悬赏搜捕一个红长发使御水之术的化形期水妖……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黄毛当时抱怨“跑得腿都快断了”和长耳说的“赏灵果三枚”都没有遗漏。 说完便低下头,毕恭毕敬的模样。 鹿妖在旁边连连点头,又补了一句:“仙长放心!我们当时一个字都没多说,狼哥还特意探了他们的底,问清楚了是猿魔王那条线传下来的命令,搜人的范围还没到咱们盘丝岭地界。” 陆长庚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万圣老泥鰍丟了枪不敢声张,只能用偷学他碧波潭绝学当幌子来调动各方妖王帮他搜人。 那些妖王愿意帮忙,多半是卖老龙一个顺水人情,他就不信这些妖王会真把自己洞府的家底宝贝都压上去。 不过麻烦终究是麻烦,盘丝岭的位置早晚会被搜到,山魈手下那些个小妖太多了,妖多口杂,早晚泄露出去。 一味守在这,迟早会被人摸上门。 他略作沉吟,目光落回狼妖和鹿妖身上。 这两个小妖今晚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一个巡山小狼,一个跑腿小鹿,碰上了送上门的赏钱却能守口如瓶,还知道事后第一时间来稟报。 这份胆量和分寸在山魈手下那一窝歪瓜裂枣里算是鹤立鸡群。 “你俩叫什么?”陆长庚忽然问道。 鹿妖一脸懵,指了指自己:“我……我俩没叫啊。” 陆长庚一时无言,看向狼妖。 狼妖拍了下鹿妖的脑袋,咧嘴道:“回稟仙长,小的叫狼妖甲,他叫鹿妖乙。” “呵,有点意思,贫道记住你俩了。” 他隨手一招,泉中飞出六枚百年灵果,稳稳落在两只小妖面前。 第46章 香兰涧 六枚灵果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果皮上流转著淡淡的光纹,果香弥散。 “这是六枚百年血云果,服用可增修为,你等拿去吧。”陆长庚抬抬手。 鹿妖闻到果香,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三枚灵果。 狼妖的目光只在灵果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来继续垂著眼,姿態依旧恭敬,但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俩以往一年也就能从山魈那分得一个半个这种灵果,眼下一下子就是每妖三枚,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你们俩今晚做得好。”陆长庚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三枚灵果是赏你们的,那猿魔王能给得起三枚百年灵果,贫道也给得起,甚至更多。只要你俩好好给贫道做事,好处少不了你俩。” “是,谢过仙长。” “另外,从今天起,你二人可不用再回山魈那边当差了,直接在我手下做事。平日里只需巡山望风即可,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来稟报,山魈那边若有不满直接让他来找贫道。” “小的领命!”狼妖又在心中暗道,“大王哪里敢有什么不满啊。” 鹿妖则是一激动,差点把灵果掉在地上,这下还真被他说中了,直接拜在陆长庚门下了,没有中间商贩赚差价。 它赶紧把灵果搂进怀里,两条前腿一併,学著人类作揖的模样朝陆长庚连鞠了三个躬。 “对了,你方才说那长耳黄毛是什么妖王手下的?”陆长庚想到什么,忽然问道。 狼妖躬身答道:“他们拜在一只千年兔子精座下,那妖王山头距此地近百里,叫什么星斗山,山中开一洞府,唤为柔骨洞,那兔子精就盘踞在那洞中。” 陆长庚眉毛一挑:“那兔子精是公是母?” “回稟仙长,是个母的,听说对猿魔王有意才愿意听他差遣。” “哦?”陆长庚沉思一番,表示知道了。 又问了二妖一些问题,便让他们离去。 打发二妖走后,陆长庚指尖轻叩池沿,心中已在盘算。 一味守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万圣老泥鰍的搜罗网早晚会罩到盘丝岭上。 与其等人摸上门来,不如自己先出手,把棋盘掀了。 碧波潭的人要找的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只要把这具身体从盘丝岭上抹掉,就没人能把碧波潭的悬赏和他联繫到一起。 对面藤三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望著他,素纱襦在水中轻轻飘动。 陆长庚回过头道:“三娘,明日你就下岭去吧,此处没我准许就不要来了。” 本来前几日就让她下岭去的,由於新学了《乙木造化经》才让她在此多待了几日,看看反哺效果如何。 藤三娘微微頷首:“妾身领命。” 她知道在此待著不仅帮不上忙,甚至可能影响陆长庚,也没矫情,乖乖领命,照顾好七个小蜘蛛才是她分內之事。 —— 翌日,一束晨光打破夜的寂静。 陆长庚从濯垢泉中冒出头来,甩了甩水珠。 藤三娘和两名侍女已经下了岭,现在此岭上只剩他一人。 没有旁人在,他直接融入本体,让妖婴回归本源,细细查看那金乌邪火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妖婴一入泉眼深处,泉中不知哪冒出来的金乌邪火气便如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钻进妖婴体內,同时妖婴怀抱的鸡也开始生长起来,越来越具象。 从起初一团光影,到现在体表一根羽毛一根脚趾都愈发清晰。 妖婴用了数个时辰才將泉中的金乌邪火气吸收完毕,而鸡的模样也停止了变化。 此鸡生有三足,长著尖喙,身披金色鳞羽,鸡翅膀倒是不大,跟家养大公鸡差不多,头顶还顶著个篮球一样的鼓包。 虽然活灵活现的,不过鸡的眼睛紧紧闭著,似是死物。 陆长庚也不知它到底是金乌还是鸡,因为没见过金乌,但他见过各种鸡,有几十一只的,也有几百上千上不封顶的…… 最后陆长庚决定暂且还是当它是个鸡吧。 也不知自己的妖婴干嘛要抱著它,他想让妖婴扔了,但是二者似乎是一体的,妖婴根本不听他的。 无奈之下,陆长庚只好看看妖婴有什么变化,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什么变化都没有。 法力修为、神通、躯体一概无变化。 唯一有变化的是他总感觉有慾念邪火生出,见到女人可能犹甚。 幸好及时將藤三娘跟她俩侍女赶下山去了,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 这泉不对劲…… 陆长庚一时想不到什么方法来克制此慾念,在没解决方法前可能不能让女修泡泉了。 当然也不是一点收穫都没有,这气吸收了以后,他再次感知到东北方向那股与他同源的太阳真火气息。 上次是藉助了藤三娘的感知法,一直还未有空閒去查看,后来倒是忘了。 这次又感知到了,陆长庚决定前去查探一番。 心念一动,將自身幻化成另一个模样,黑袍黑髮,面貌极其普通,身高也只有五尺多,一米七出头的样子,有点瘦,这是他前世的模样。 对著泉水瞅了瞅,忽然感慨了一声:“没钱没才又没顏,难怪单身……” 摇了摇头,他长身而起,驾著云雾往东北方向飞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因为感知的那股气息不强,时断时续,他需要停下来以妖婴仔细感知才行。 途经一处山径约莫八百里的大山,满山儘是柿子果。 如此明显的地標自然吸引了陆长庚的注意,此处莫非是那七绝山。 经过山旁一处村庄,陆长庚按下云头,听来往人群交谈,方知此村是那驼罗庄。 既是驼罗庄,那么边上那山定然是七绝山。 他在此山周围感应了一番,却没发现有甚妖气,更无那红鳞大蟒,算算离取经时间还早,眼下估摸著不知被哪路神仙圈养著吧? 又沿著七绝山往西飞了差不多有两百里,终於到了他所感应到的地方。 此处是一山涧。 涧水清泠,绕著青石潺潺流淌。 山风微凉,有雾气不散,淡淡縈绕崖谷。 四下清幽寂静,一派秋山静景。 涧边山崖上刻著三个古隶大字:“香兰涧”。 看样子此地有主了?陆长庚心道,他感应到的气息就在山涧深处。 第47章 香兰居士 陆长庚按下云头,落在了山涧入口。 他没有贸然闯入,整了整衣冠,立在涧口一块青石上。 隨后鼓盪体內法力,运转《天仙诀》中的仙家传音之法,將声音化作一线清朗鹤唳送入涧谷深处,在崖壁与水波之间迴荡开来。 “贫道云游途经此地,见山川灵秀、涧水清幽,料想此间必有高士隱居。贸然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山主赐见一面。” 声音在涧谷中层层盪开,回声繚绕。 陆长庚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拱手再传,言辞愈加客气。 可惜依旧没有回应。 陆长庚皱了皱眉,心道莫非此处主人不在?那也应当有看家的小童小妖才是。 想了想,他决定再次传音一次,若再无回应便只好强闯进去看一看了。 这一次话音未落,山涧深处猛然炸开一道闷雷般的怒吼,崖壁碎石簌簌滚落,涧水波纹晃荡。 “聒噪!哪里来的野道,也配见本座!本座给你三息时间滚离此地,否则休怪本座不客气!” 这声音浩荡磅礴,挟著滚滚雷音从涧底一路传来,气息上看至少是化形之上。 陆长庚眉梢微动,但脚下未退。 他大老远飞来,可不想空手而归,怎么也得看看那与太阳真火之气同源的东西是什么,光凭一句吼还嚇不走他。 他再次拱手,语气愈发诚恳。 “贫道只为求见一面,绝无不敬之意。山主若肯赏脸,贫道自有薄礼拜谢。” “本座让你滚!你耳朵聋了不成?再不滚,本座一掌拍碎你这野道的天灵盖,拿你骨头熬汤喝!” “贫道不过是想与山主一敘,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当本座跟你说笑?本座修行万年,杀过的野道比你吃过的鸡都多!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让你魂飞魄散,连轮迴都入不了!” 那声音越发凶恶,崖壁上的碎石震落得更多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砸进涧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陆长庚暗自腹誹,比他吃过的鸡都多? 嚇唬谁呢?!那也得看这鸡正不正经才是。 看样子这山涧主人的脾气真的不太好啊,要不就算了吧,陆长庚嘆了口气。 脚步刚刚迈出,忽然心中一动,觉得不太对劲。 他再次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贫道就不叨扰山主了,只求个山主尊號,也算是结个善缘。” 山涧中沉默了一会,这才传来声音:“本座尊號香兰居士。” 陆长庚忽然不说话了,他微微偏头,方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已將神念无声无息地铺了出去。 神念顺著崖壁与涧水的缝隙一路探入山涧最深处,穿过层层雾气与乱石,最终锁定了一道极其隱蔽的石缝。 那石缝藏在几株歪脖子老松后面,缝隙不过三尺来宽,黑黝黝的看不清深浅。 而此时那石缝后面正蹲著一只黄狗妖,尖嘴竖耳,瘦骨伶仃,身上套著一件不知从哪扒来的破旧道袍,正伸著脖子朝涧外张望,贼眉鼠眼的样子与方才那浩荡雷音形成了一种荒诞至极的反差。 凝神中期,不能再多了。 找到你了! 陆长庚嘴角微微一抽,隨即身形在原地无声消散,化作一道极细的水雾贴著崖壁滑入涧谷深处。 下一瞬他的人已站在那道石缝跟前,正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蹲在石缝里还在探头探脑的黄狗妖。 黄狗妖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涧外的黑袍道人已经站在他面前,嚇得浑身黄毛根根炸起,猛地往后一弹,后脑勺砰地磕在石壁上,疼得齜牙咧嘴。 但这狗妖反应极快,惊惧只维持了一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破道袍上的灰,两腿分立站定,下巴微抬,双手负在身后。 与此同时周身气息猛然一变,一股磅礴雄浑的法力气息如决堤洪水般从他体內狂涌而出,修为节节攀升。 凝神、凝神巔峰、化形、化形巔峰…… 还在往上躥,隨后一身气息直接衝到归虚合道境! “不知死活的东西!”黄狗妖开口,声如洪钟,狗相威严,“本座方才念你修行不易放你一条生路,你倒好,非要闯进来送死!你当本座当真不敢杀你?” 陆长庚没动,站在原地,双手依然负在身后,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变成了欣赏。 他修的是《天仙诀》,天庭正法,功法品级比这狗妖修的法诀不知高了多少层。 在品阶碾压之下,一切虚张声势都形同透明。 他一眼就看穿了那股浩荡气势底下不过是一层用特殊法门吹起来的空壳,壳子里面还是那个凝神中期的黄狗妖。 他也不戳破,就这么站著,静静地看著黄狗妖表演。 “有意思,你这狗妖哪来的这法门?” “什么什么法门?本座说的你没听见?!你再不走休怪本座大开杀戒!” 陆长庚就这么笑眯眯地望著他。 黄狗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这黑袍道人怎么不跑?以往他这气势一散,化形期的大妖都被他嚇跑过,今儿怎么不灵了? 他硬著头皮又吼了几句,声势愈发浩大,但对面的人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渐渐地黄狗妖的声音开始发乾,那股浩荡气势也维持不住了,冷汗从毛根底下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终於黄狗妖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气势泄了个乾乾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尖嘴竖耳的瘦狗妖。 “道长饶命!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小妖该死!” 他立马拜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声音又尖又细,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威风。 陆长庚也不恼,只淡淡道:“起来说话。方才的气势倒是不错,练了多久?” 黄狗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道长的话,练了两百多年,您是第一回识破的。以前来的那些妖怪连涧口都不敢进,远远听见小的吼两嗓子就跑了。” “倒是个人才,不,狗才。”陆长庚有些无语,隨即问道,“你不是山涧的原主人吧?” “小的不是……” 黄狗妖见陆长庚没什么杀意,胆子大了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交代起了前因后果。 第48章 这是好事啊 原来这黄狗妖本是七绝山一带的野狗成精,两百多年前偶然游荡到此,见山涧清幽无人便占了这处洞府。 洞府深处有些物件,估摸著是此间旧主所留。 陆长庚跟著他穿过一段狭窄的甬道,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石室。 石室內有石桌石床,中央放著一蒲团。 圆形石桌上堆著竹简木牘,更有数根狼毫笔和一盏砚台。 黄狗妖小跑到桌前,拾起竹简木牘,献宝似的拿给陆长庚看。 陆长庚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吾性爱幽寂,结庐此涧,自號香兰居士…… 涧中岁月清长,无车马之喧,亦无名利之扰,足慰平生……” 这些竹简木牘大概就是讲的此人日常碰到的一些事,类似日记。 不过有一卷竹简却是一下吸引了陆长庚的注意。 “吾近日误入洞深处一泉,泉色乳白,异於常水。 吾偶浴其中,一刻钟后不意竟化为女子之身,惶骇莫知其由。 遍阅古籍,遍访丹师,终不可解。 遂舍此旧庐,远游四方,以觅復原之法。 后之来者若见此字,慎入此泉,慎入此泉,慎入此泉……” 一连说了三遍,陆长庚看完却不惊反喜。 香兰居士误入的那口泉,泉色乳白,沐浴后能化男为女,这绝非寻常灵泉所能为。 立马转头问向黄狗妖:“此泉在何处?” 黄狗妖指了指石室尽头一条更窄的岔道,脸上露出几分畏缩,小声说道:“道长,那泉邪门得很,小的亲眼见过有只耗子掉进去,出来变成了一只母耗子,连鬍子都短了,您要看请跟我来。” 说罢,他主动引路,陆长庚紧跟著黄狗妖大步朝岔道走去。 泉藏在石室尽头一条更窄的岔道深处。 说是泉,其实不过两丈余宽,水质极为奇特,浓白如乳,却又不显浑浊,反而澄澈温润,在幽暗的石洞中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泽。 水面平静无波,没有热气蒸腾,也闻不到硫磺或草木的气味,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寒之意瀰漫在石洞中。 一见到此泉,陆长庚体內妖婴豁然睁开眼睛,那与太阳真火之气同源的气息就是从此泉底传来! 妖婴蠢蠢欲动,怀里抱著的鸡同样如此。 陆长庚不动声色,按捺住激动情绪,走至泉边打算先看看再说。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女人,他从小就是个逗比,可不想当捣蛋鬼。 “道长,可以伸手试试,可绝不能下去。”黄狗妖提醒道。 “你確定?”陆长庚狐疑地看著他。 黄狗妖看他不信,只好自己先用狗爪掬了捧泉水。 “道长你看,小的没什么变化吧?” 陆长庚瞅著他,忽然问道:“你是公是母?” 黄狗妖有些无言,不过依旧恭敬回道:“小的是公妖。” “贫道不信。” “……小的真是公妖,道长若是不信小的可脱道袍验证。”说著就要把身上破烂道袍脱了。 “不必了,那也可能作假,万一塞了根山药什么的,要不……你下去试试?若你是公妖,自然会变母妖,反之则不会。” 陆长庚淡淡道,他当然知道黄狗妖是公妖,只是想看看这泉水是否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啊?我?” “不错,你不下去贫道就给你扔下去。” 黄狗妖缩在岔道口,不敢上前,狗脸上都是苦相。 “贫道数三个数,你不下去就给你扔下去。” “我……” 黄狗妖犹豫著,余光偷偷瞥向后方岔道口,看样子想溜之大吉。 “贫道开始数了。” “三!” 陆长庚看到他的小动作,压根没给他时间考虑。 手掌一伸,水流巨手直接將他抓了起来。 黄狗妖还没来得及嚎一嗓子,整个身子便扑通一声砸进了那潭乳白色的泉水里。 水流巨手稳稳地压在泉面上方,將他想冒头上来的路子封得严严实实。 “嗷呜~” 黄狗妖哀嚎一声,在泉中扑腾了几下,忽然浑身打了个寒颤。 陆长庚面带疑惑:“你尿了?” “没……没……道长,这泉底下好冷……” 黄狗妖打著哆嗦,他感觉到泉水中那股阴寒之力已顺著毛孔渗入了经脉,所过之处似乎都冻结了,冷得他连上下狗牙都在打架。 “道……道长……能不能让小的上去……小的冷……”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將来你还怎么修那长生大道?”陆长庚一脸严肃,语重心长。 “小的……” 黄狗妖有苦说不出,谁说要修长生大道了,他只想在此舒舒服服地混吃等死就好了。 陆长庚没理会黄狗妖的苦苦哀求,静静等待著,那竹简上说一刻钟就会有变化,那就等上一会。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泉中的黄狗妖哭求的声音忽然变了。 “道、道长……” 他一开口,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时自己先嚇了一跳,又尖又细又软,活像一只骚狐狸精。 他赶紧捂住嘴,又鬆开,试著说了两句,结果又嚇得捂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陆长庚眼看著黄狗妖的外表也起了变化。 先是那对尖尖的狗耳朵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耳廓缩小了一圈,耳尖的硬毛变成了细软的绒毛。 紧接著那张瘦长的狗脸也开始收窄,原本突出的吻部缓缓往回缩,颧骨塌下去,下頜线条变得柔和,连嘴角那几根又粗又硬的老鼠须都一根接一根地脱落,重新长出来的鬍鬚又细又短。 原本看著猥琐贼兮兮的一双狗眼也柔和变大了许多,眼神莫名多了几分水汪汪的味道。 一看就是小母狗。 肩膀往里收了收,腰身细了几分,原本乾瘪的胸脯底下鼓起了两团不算饱满但確凿无疑的弧度,將那件本就宽大的破道袍撑出了几分曲线。 “这……这……” 黄狗妖也发现了自身身体的变化,骇得大惊失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伸手往襠下摸了摸,狗爪子僵在半空中,整只狗呆若木鸡。 “道长救救小的吧!小的不想做母狗啊……”黄狗妖真哭了。 “誒,你应该自称妾身,另外这是好事啊!”陆长庚安慰道。 第49章 香冷泉 黄狗妖一脸懵,泪水还掛脸上:“道长,何好之有啊?” 陆长庚不慌不忙道:“贫道且问你,你修行多少年了?” 黄狗妖愣了一下,掰著爪子算了算:“小的开了灵智之后就到处流浪,后来占了这洞府,前后加起来估摸著有六百多年了。” “可曾有道侣?” 黄狗妖的耳朵耷拉了下去,闷声道:“没有……小的法力低微,又没有趁手的法器,连件像样的道袍都是捡的……族中母妖路过连看都不看小的一眼,更別说找道侣了,这六百多年都是小的自个儿过的。” 陆长庚听罢,隨手凝了一面水镜悬在黄狗妖面前,道:“你看。” 黄狗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模样,一时间竟痴了。 “你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美吗?” “美……” “在你一族中排得上號么?” “何止排得上,小的甚至觉得这比族中那些母妖都要美。”黄狗妖盯著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又看,心里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恨不得找自己当道侣。 ”这就对了!你之前论修为不过凝神中期,在这西牛贺洲连个屁都算不上,无资粮无底蕴,如何去与他人相爭?难道你就甘心在这逼仄石洞內孤独困苦的度过余生? 若是无法突破寿元將尽,遇上那天人五衰,岂不一妖在此鬱鬱而终而死?去了那地府也是个寒磣鬼。” “道长的意思是……” 黄狗妖也不哭了,看著水镜里自身水汪汪的狗眼,觉得这眼睛看狗都深情。 “你现在有如此姿色,当好好利用才是。你这副模样走出去,哪个妖王不多看两眼?那些妖王手里捏著大把灵果法器,守著一山又一山的修行资源,但他们缺什么?缺美人。你只要往那儿一站,笑眯眯叫声大王,人家灵果直接餵你嘴里了,修行资源岂不唾手可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陆长庚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兴起处,又补充道:“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当以长生大道、仙基大业为重,岂能被公母性別之分所拖累?再说若做了那大罗神仙,还可重塑金身!” 这些当然是陆长庚瞎说的,不过他这一番话唬得黄狗妖一愣一愣的。 后者听得眼睛逐渐放光,十分意动。 她低头瞅了瞅,忽然觉得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彆扭了。 “道长,您说得对!”黄狗妖一脸兴奋,忽然想到什么,又嘆气起来。 陆长庚见状,以为对方反应过来他在胡扯,心里暗忖,看来这狗妖不太好忽悠啊。 正想著继续说些什么,就听见黄狗妖嘆气道:“唉!若是早两百年遇上道长就好了,小的……妾身也不用在此唬人玩了,一无所获不说,还每日担惊受怕……” 得!原来是忽悠瘸了。 陆长庚挑了挑眉:“无妨,不过才两百年而已,你我如今相遇亦不晚,你今后可离开此地去往那些大妖王处寻觅……机缘。” “谢过道长指点迷津。”黄狗妖躬身一拜,隨后直起身,得到陆长庚首肯后从泉中爬了出来。 眼下轮到陆长庚犹豫了,他在思考下不下去,他感应到的同源气息就在泉底,体內的妖婴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你在外稍候,贫道下去看看。” 思考了半晌,陆长庚决定还是下去,撂下这句话,在黄狗妖呆滯的眼神中抬脚迈入了泉中。 刚一进去,泉水的阴寒之力瞬间涌遍全身,陆长庚全身法力不受控制地鼓盪起来。 泉眼深处,一缕缕纯白色的气息瞬间从泉底升腾而起,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归处,朝妖婴和它抱著的鸡涌去。 那白色气息浓稠如乳,阴寒之力正是从它散发而来,但却又带著太阳真火的气息,让陆长庚一时摸不著头脑。 白气被鸡吸入之后,三足鸡身上那层细密的金色鳞羽开始一明一灭地闪烁,鸟喙边缘泛起极淡的白光。 白光顺著鸟喙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翅膀,每过一处,那一处的轮廓便更加凝实。 头顶那个篮球般的鼓包同样发著白光,一明一灭。 一刻钟后…… 白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妖婴盘膝端坐,將白气引入丹田气海。 此时陆长庚全身放鬆,他也不知道该干嘛,一切交给妖婴了,任由那股力量渗透进妖婴,渗透进每一寸经脉。 然而此刻,他的躯体也开始渐渐变化起来。 骨骼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肩头缓缓收窄,胸口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四肢百骸像是在被重新捏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纤长细白,可以称得上是纤纤玉指。 他將双手摊在乳白色的水面上,看著那双陌生的手在水波中微微荡漾,指尖圆润,指甲粉嫩。 变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感觉自己像个玩家角色,每一处都在被重新捏。 不过这感觉並不痛苦,过程十分自然,陆长庚觉得很神奇,这泉要是放到前世暹罗国指定被当成宝贝。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线条柔和了,眉弓变得平滑,睫毛长得能扫到指腹。 又低头看了看胸口,湿透的黑袍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纤长的曲线,起伏不算大,但確凿无疑。 “……还行,有c。” 他又往腰以下摸了摸,没了,意料之中。 这时候陆长庚忽然想到了前世大学时跟室友们开的玩笑,如果有天早上醒了突然变成女人你会干什么? 失笑了一声,他没有继续研究自己的新模样,而是將全部神念沉入体內妖婴与泉底。 此刻泉底白气已不剩十之一二,泉中阴寒之力似乎也已散了大半。 陆长庚这才敢將神念往泉眼处探去…… “吾乃……” 陆长庚一愣,他忽然感应到泉眼有神念传出,断断续续。 他当即集中神念,仔细感应泉眼所传出的残念。 “吾乃香冷,九阳之中…… 坠时伤重,阴阳逆乱…… 本为灼汤,今化寒泉…… 阳泉化阴,故男入化女,非吾本愿……” 第50章 请道长赐名 泉眼传出的残念渐渐消失,陆长庚已然明悟此泉竟是香冷泉。 九大金乌所化的九泉之一! 此泉本该是灼热汤泉,却不知何故阴阳逆乱化作了寒泉。 原本的功效已不可知,但阳泉化阴后竟能让男入化女。 此泉功效在外者看来虽特殊了点,但也无什么大用,对修炼並无裨益。 不过在陆长庚看来,此泉在手,犹如天助! 濯垢泉只能靠女修泡泉来反哺法力、功法等,男修入泉毫无收益,这是他最大的痛点。 若能將香冷泉的功效与濯垢泉结合,让男修先经香冷泉化女,再入濯垢泉修炼,岂不是完美? 但此泉功效过於骇人,寻常男修若是知道此泉功效,怕是寧可去渡那雷劫也不愿踏进此潭水半步吧? 他正思忖间,丹田中妖婴怀里的三足鸡已將最后一丝白气吞入口中。 那白气正是阴阳倒置的太阳真火之气,也是这只金乌陨落后残留的本源。 白气被吸尽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泉水的阴寒之力淡了数分,那股能將人强行逆转阴阳的霸道劲儿也隨之减弱了不少。 往后若没有他在场,这口泉恐怕再难將人化男为女,泡上三年五载也不过是让泡泉之人阴气重些罢了。 三足鸡头顶那个篮球大的鼓包在白光包裹下又膨胀了一圈,圆得越发规整,表面流转著乳白色的光晕。 眼看又膨胀了些许,忽然那鼓包从鸡的头顶无声脱落,化作一颗拳头大的白色光珠,通体莹润如月,散发著清寒之气。 陆长庚神念一动,下意识就想让妖婴接住白色光珠。 却未想此光珠绕著妖婴缓缓旋转起来,如妖婴之法宝,护在其身周。 而三足鸡头顶在鼓包脱落之后,居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鼓包,只有米粒大小,暗沉沉的尚未发光。 陆长庚內视著丹田,忽然福临心至。 这光珠便是香冷泉本源所化的阴阳逆转之力,脱胎於金乌阴火,自成一体。 往后若再遇其他金乌化泉,妖婴怀中雏鸟头顶的鼓包同样会吸收其本源,脱落成新的光珠。 每一颗光珠便是一口泉的本源所化,若八珠齐聚…… 陆长庚有些不敢想,他甚至不知道剩下七个泉会有什么样的功效,更別提八珠齐聚会怎么样了,更遑论其他七口泉还不知在何方。 看来找剩下七口泉是他今后修行主线了? 来此西游世界百年,他一直缩在盘丝岭那口泉里,种灵果、养蜘蛛、等著被泡和被泡…… 日子也算过得安逸,不断向上修行也只是为了在这充斥妖怪神仙的世界里活著,哪怕跟铁骨、山魈、万圣老龙起了衝突,也是阴差阳错、被逼无奈。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口泉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么。 直到此刻,妖婴怀中的三足鸡头顶鼓包脱落成珠,他才第一次產生了一种使命感的东西。 並不是说他非要寻找其他七口泉,他可以坐视不理。 但他本体就是濯垢泉,金乌残遗所化,他是陆长庚,但他也是金乌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看作金乌的残灵开智,或金乌的子嗣。 身怀金乌血骨,如何真能无视呢?况且这些泉明显对他有巨大的帮助。 想罢,他將神念沉入那颗白色光珠,心念微动。 光珠轻轻一颤,一股清寒之力顺著经脉涌遍全身,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 他的身形在泉水中再度变化,肩头缓缓展开,腰线恢復如初,胸口那层紧绷感悄然消散,喉结重新浮出,手指骨节再次变得分明。 不过数息,他已恢復成原本那个平平无奇的黑袍黑髮道人模样。 黄狗妖蹲在泉外,见状瞪大了一双狗眼,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她亲眼看著这位道长从男的变成女的,又从女的变回男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换件道袍还利索。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道长,您怎么又变回来了?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妖也变回去?” “此泉已认贫道为主,贫道可以让你变回去。”陆长庚从泉中走上岸,语气平淡,忽又话锋一转,“但是变回去后就不能再变回来了,你,真的想好了?” 黄狗妖刚想开口说“那就变吧”,听到陆长庚后半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双白净了不少的爪子,又侧头看了看水镜里那张含情脉脉的母狗脸,想起方才道长说的那些话…… “灵果直接餵嘴里,修行资源唾手可得……” 她在心里狠狠纠结了一番,最终陆长庚之前画的饼让他有些捨不得,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道长,妾身想先试试这副身体……若以后后悔了,还能找道长吧?” “可以,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陆长庚其实可以隨意帮他转化,但他没有义务,给他一次转化机会也是看他之前帮自身试验了一番的面子上。 “谢过道长,妾身就先这样了。” 陆长庚点了点头,道:“隨你,不过此泉本源已被贫道收走,往后你若想再泡,只有贫道在场时才能有那逆转阴阳之效。平日里这泉水泡了,顶多让你皮肤好些,没什么大用。” 黄狗妖听了也不失望,只是郑重其事地跪下来,朝陆长庚磕了三个头:“道长,要不您收下妾身吧。妾身在这涧里守了几百年,寸步未进,出去也无甚去处,妾身愿意追隨道长,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陆长庚看著她跪在地上那副认真模样,沉默了片刻。 这狗妖虽然修为不高,但看样子確实一片赤诚。 只是他现在还在被碧波潭通缉,无暇他顾,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又都是龙潭虎穴,带个凝神期的狗妖在身边实在不方便。 “你可有名姓?” “妾身原名苟胡,是家族里的长辈取的,如今转了性,感觉不太適宜,妾身恳请道长赐予名姓。” 陆长庚微微蹙眉,似在思考,隨即心中一动,拍掌道:“有了!既已转性,当用美称『姬』字,不如就叫苟姬吧,你看如何? 第51章 倒!倒!倒! “苟姬吧?” 黄狗妖嘀咕著,感觉有些奇怪。 陆长庚有点想笑,但是他是专业的,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摆手道:“並非苟姬吧,是苟姬,姬者,美妇也。” 黄狗妖狗眼一亮:“苟姬?这名字不错,妾身谢过仙长赐名大恩。” 得了,还谢谢咱呢…… 陆长庚轻咳一声,掩饰住笑意,道:“贫道如今有事在身,不便带你同行。你先在这香兰涧住著,適应適应这副新身体。这口泉的余脉还在,往后贫道一定还会回来,到时候你若还想跟我走,再说。” 苟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只好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妾身等著道长”。 陆长庚交代完后,又在此地逗留了半日,询问了苟姬一些之前唬人所用的功法,便转身出了香兰涧。 —— 一路往回飞,陆长庚准备去星斗山看看那兔子精是什么跟脚,还有那猿魔王,不知是表面做做功夫还是跟万圣老泥鰍穿一条裤子,真的想抓他。 不过在去之前,他还得找到狼妖甲说的长耳和黄毛。 得先了解一下星斗山的情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没多久,他便到了狼妖甲之前与他们相遇的那片竹林上空。 此时已傍晚时分,陆长庚悄悄按下云头,故技重施,化为一团云雾飘浮著。 他將神念铺开,仔细查看,没想到很快就锁定了数里外两道妖气,正是前几日狼妖甲在竹林里见过的长耳兔妖和黄毛鼠妖。 这俩妖正坐在山道旁一块大石头上歇脚,看样子刚巡完一片山林,累得够呛。 陆长庚悄无声息地贴近,化作一缕极淡的水汽,藏在树冠阴影中。 两个小妖毫无察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黄毛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拿袖子扇风:“这差事真不是妖乾的,咱们大王也是,为了討猿魔大王的宠幸,把我们当牛马使呢。” 长耳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上,嘆气道:“谁让咱们是当小的呢。听说猿魔大王看上一只狐狸精,大王现在火气正盛,搜不到人我有点不敢想我们会有多惨……” “那我们要不不回去了?” “不回去更惨,你忘了前段时间被大王一脚蹬断脖子的花肚皮了?你敢跑,不出三天,被逮到直接送你见阎王。” 黄毛啐了一口:“我就是说说,你可別嚇我……你说那红头髮的道士到底躲哪去了?要是让老子先找到,嘿嘿,三颗灵果够老子去换不少酒,天天喝神仙醉喝到躺著过奈何桥。” 两人又抱怨了几句,起身继续往前搜。 陆长庚没有跟上去,他对这两人的对话已经心中有数,心念一动转身朝凡间集市飞去。 再回来时,山道旁的岔路口多了一个卖野果的小摊。 摊主是个身材矮小的黑衣年轻人,面貌黝黑普通,像个村夫,正將一堆不知从哪摘来的野果摆在竹匾上。 野果色泽鲜艷如血,果香弥散,引人垂涎。 黄毛和长耳巡完一圈回来,正要打道回柔骨洞交差,忽然同时停下脚步,耸著鼻子一通乱嗅。 “好香!什么味道?” “好像是灵果的香味!”长耳鼻子耸得更快了。 二妖循著果香一路闻一路小跑,最后到了山道的岔路口,瞬间眼前一亮。 立马跑到黑衣年轻人摊前,两眼放光地盯著那几颗野果。 黑衣年轻人大惊失色,一脸惧怕模样,叫喊道:“妖……妖怪……” 说著就要挑起野果就跑。 黄毛和长耳连忙拦了上去,叫道:“別跑,別跑,我们是好妖,不吃人……只吃果。” 黑衣年轻人如何跑得过两只妖,浑身发抖,瘫倒在地。 “百年灵果!这居然有百年灵果!” 黄毛和长耳却没管他,蹲在摊前,瞪大眼睛,眼里都是那几颗野果。 “你……你们要抢……抢我果子?” 黄毛这时候站了起来:“我们是好妖,不抢东西,这果子多少钱?我们都要了,还有没有別的果子了?” “山里摘的,就这几颗,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你们看著给吧,冬至快到了,我只想给婆娘添个新衣。” 黄毛和长耳互相对视了一眼,前者笑道:“新衣是吧,好说,我这钱够你去买新衣了。” 说罢,二妖拿出钱幣,买下野果。 黑衣年轻人换得钱幣,却是没走,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二妖。 二妖此时得了灵果喜形於色,哪里注意到他。 黄毛一把抓起那颗血色果,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表情陶醉得不行。 长耳也抓起一颗闻了闻,忽然觉得眼皮发沉,舌头打结。 黑衣年轻人见状,抚掌笑道:“倒!倒!倒!” 长耳闻声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一头栽倒在地。 黄毛见状大惊,正要说些什么,眼前一黑也跟著倒了下去。 黑衣年轻人哈哈大笑,摇身一变,现出黑袍黑髮模样,正是陆长庚! 他早计划在此截住二妖,以真灵果吸引二妖前来,却在表面抹了一种醉人果香。 虽然无毒,却胜似毒药,是多年前偶然在盘丝岭的一株灵树上发现。 只需凑上近前闻一闻,便会让人直接醉倒。 若是吃下去,一醉不醒也是可能的。 是醉倒还是醉死全看此二妖自己的造化了。 看著倒地的二妖,陆长庚正要將他们拖进密林深处,来个狸猫换太子,忽然心中一动,停住了手。 他要冒充二妖之一去那柔骨洞,必然要装得极像才行,而自己又不甚了解他们。 而想要了解他们,没什么比获取二妖记忆更好的法子了。 而要获取记忆……嘿嘿,他可是濯垢泉啊,另外现在还得了香冷泉本源,能將男妖化为女妖,岂不是正好可以拿他俩试验一番? 他將两只昏迷的妖怪一手一个拎起来,踏空而去。 片刻后,一处不知名废弃山洞內。 陆长庚身化本体,在洞內洼地现出泉体。 隨即妖婴浮现泉底,心念一动,其周身环绕的白色光珠开始散发清寒之气。 原本泛著緋红的泉水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洼白如牛乳的寒泉,与香兰涧深处那口香冷泉一模一样! 第52章 快看看你后面 陆长庚在泉中现出身形,黑袍黑髮的男子模样。 然而下一刻肩膀就开始收窄,骨骼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胸口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又来了…… 看样子他自身若现出形体还是会受到香冷泉影响,陆长庚当即心念一动,妖婴周身法力涌动,隔绝白色光珠的气息,这才恢復原状。 隨后他看向一旁醉倒在地呼呼大睡的长耳、黄毛二妖,水流凝聚的巨手出现,將二妖抓入泉中。 强制泡泉,启动! 不过片刻,二妖的身形便开始发生变化。 黄毛原本乾瘦的身板微微鼓胀起来,腰身往里收了收,胸脯往外鼓了鼓,那张尖嘴缩成了小巧的瓜子脸。 长耳同样有了变化,两只长耳朵缩成了半拃长,毛髮变得细软柔顺,原本粗糙的手脚也变得纤瘦白皙了不少。 陆长庚摸著下巴打量著两只新鲜出炉的女妖,眼神里带著几分纯学术性的审视。 此泉似乎並非只是给泡泉者转性这么简单,还十分具有审美,这二者现在的模样姿色在他们族群里也算中上之姿吧? 不过他肯定是没兴趣的,这种身躯大部分还是妖化模样,在他看来与妖兽无异,哪怕是福瑞爱好者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见二妖转性成功,他收回光珠,妖婴掐诀,换以濯垢泉真火气注入石洼。 乳白泉水转瞬化作热气氤氳的清澄热汤,將两只女妖重新浸入。 妖婴在丹田中轻轻一颤,濯垢泉水的感知力便如蛛网般铺开,渗入二妖经脉深处。 不消片刻,二妖的修行法诀便自行反哺至陆长庚处。 黄毛的本体是黄鼠狼精,修行法门是土属妖煞中最粗浅常见的《戊土吞元诀》。 长耳是兔妖,修的是木属的《青萝养气术》,比黄毛强些。 二妖修为都不高,法力反哺微乎其微。 只是泡了三日,就將二妖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还得了部分记忆。 黄毛在柔骨洞当了数百年跑腿小妖,知道的事情不少但层次不高。 长耳是柔骨洞大王的远房表亲,平日里也是做些巡山和採购的杂事,对柔骨大王的日常起居和星斗山的环境颇为熟悉。 柔骨洞的守卫轮值、柔骨洞兔子精喜欢吃什么,甚至连她每月十五必去猿魔山给猿魔王献新酿果酒求打扑克的细节,都通过濯垢泉的反哺源源不断地匯入陆长庚脑中。 中途有醒转的痕跡,陆长庚便將果子放在二者鼻子面前让她们深吸一口,然后又醉了过去。 三日已到,陆长庚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收回濯垢泉的灵力,石洼中的泉水恢復如常。 黄毛和长耳依旧昏迷不醒,二妖已被他阴阳倒置又转性回去了。 陆长庚沉吟了会,身形开始变幻扭曲,眨眼便化作了黄毛的模样,尖嘴竖耳,一身黄不拉几的皮毛,连嘴角那几撮黄毛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招手现出一面水镜,扭了扭腰身,张口学起黄毛的说话模样:“大王,小的是黄毛。” 自觉无甚紕漏,於是將真黄毛的衣服扒了个乾净,套在身上。 然后將它捆了起来,又在他鼻子面前放了灵果。 就让他暂且醉著吧,等灵果气味散差不多,他再醒来,自己事情也早就办完了。陆长庚心道。 他未取此妖性命,对方並非大奸大恶之徒,只要没影响到他,暂且留他一命。 隨后他便只带著长耳再次回到二者醉倒的那个山道旁。 等长耳鼾声不再那么规律,睡得似乎不是那么死了,他假装醒转迷迷糊糊的样子,踢了踢还在昏睡的长耳。 长耳揉了揉眼睛醒过来,感觉脑袋有点晕,揉著脑袋嘟囔道:“我怎么睡著了?那卖果的呢?” “我也不知道。”变成黄毛的陆长庚同样一脸懵,旋即大惊失色,“灵果呢?那几个灵果哪去了?” 长耳同样著急,耸著鼻子,在周围来回找了好几遍,確认没果子后,狐疑地看向黄毛。 “黄毛,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黄毛见他眼神,大怒:“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偷了灵果?” “没……没有,就是问问。” “我一醒来就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我都忘了灵果这茬了。” 长耳皱了皱眉,忽然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 黄毛心里一咯噔,疑惑道:“想起什么了?” “我记得晕倒前那个卖果子的看著我在笑,一看就不像好人!”长耳若有所思。 “是吗?”黄毛心里稍安,还以为之前醉倒还有意识呢,那说不得只好將长耳消失一段时间了。 “是啊!快看看我们有什么损失!”长耳当即摸了摸自己全身。 “我们这兜比脸还乾净呢,一分家私都没,能有什么损失?” 长耳点点头:“也对。” 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大声道:“不对!” 说著,双手往屁股后面摸去。 边摸边朝黄毛道:“黄毛,快看看你后面还紧不紧。” 黄毛:“……” 陆长庚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奔而过,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 长耳摸完鬆了口气:“我的还紧,应该对我没什么兴趣,我可是听说这附近有不少妖喜好龙阳之风,一不小心就会著了他们的道!” “对了,你那边咋样,还好吧?” 黄毛有一巴掌把他打死的衝动,抽了抽嘴角:“我这也没事。” 长耳闻言疑惑起来:“不应该啊,那卖果子的明显不安好心,你怎么可能没事呢?” 黄毛大怒:“什么叫我怎么可能没事?你都没事,我怎么可能有事?” “那你说那卖果子的图啥?” “可能是想抢劫我们?发现没什么油水,就走了?” “唔……可能是这样吧。”长耳想想也是,“对了,我们在此地躺了多久了,躺得腰酸背疼的。” “那就不知道了,要不直接回星斗山吧,是不是该给大王匯报情况了?”黄毛回道。 陆长庚现在只想快点去柔骨洞,可不想在这跟长耳磨磨唧唧,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长耳这么龟毛呢。 早知道把长耳扔在洞里了。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那野道,回去多半得挨吊。”长耳不是很想回去。 第53章 柔骨大王 没有理会长耳的牢骚,陆长庚是一定要去柔骨洞的。 最后长耳眼看黄毛居然要一个妖回去,不得已只能同意。 他属於是干什么都要两个妖一起的,哪怕是蹲坑也要拉著黄毛一起,有点像陆长庚前世上学时碰到的那种同学。 长耳总觉得今天的黄毛哪里不太对劲,但看黄毛那副熟悉的嫌弃表情,也没多想。 两妖一前一后朝星斗山柔骨洞走去。 柔骨洞建在星斗山的半山腰上,洞口不大,藏在几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树后面。 若非熟悉之人,寻常人就算走到洞口也未必能发现。 门口守著两个手拿铁叉的小妖,看著似狼似狗,凝神初期修为,跟黄毛长耳打个招呼便再次守著门一动不动。 陆长庚心道看样子不用稟报,这样直接混进去也好。 另外他有点担心遇上黄毛熟识的其他妖,他虽然有黄毛和长耳的一些记忆,但也不是所有都知道。 万一碰上个熟悉黄毛的妖怪,他不认识,那就难办了。 二妖一前一后进了洞,洞內两侧嵌著几颗夜明珠,照得洞道亮堂堂的,洞壁上凿著整齐的壁龕,里头摆著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 又穿过三道石门,经过三对守卫的小妖,眼前豁然开朗,正殿到了。 正殿比陆长庚想像的要精致得多。 石壁上掛满了粉色薄纱和珠串,正中一座宽大的石椅上铺著厚厚一层不知什么妖兽的皮毛,靠背处搁著好几个绣花软枕。 也不知道这些妖洞布局是谁传下来的,都是这么个风格,陆长庚心中吐槽,那山魈的獬豸洞也是这么个差不多的布局。 石椅两侧各站著一名侍女,都是半化形的兔妖,人身兔头兔爪兔尾,低眉顺眼地摇著蒲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的花香,闻久了有点上头。 石椅上斜靠著一个女子,人类模样,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淡紫色的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白得发光的肌肤,胸前丰腴半掩在薄纱之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面容温婉,眉目柔顺,扎著一个长长的辫子,看上去倒像个大家闺秀。 这便是柔骨洞之主,兔子精柔骨大王了。 陆长庚暗中感应了一番此妖修为,在凝神巔峰与化形之间,应当还没化形才是。 有点弱啊,陆长庚暗忖,照理来说这样的修为还不够在此开闢一个洞府做大王,估摸著是因为有猿魔王在后面撑腰吧? 传闻猿魔王刚开始对她颇为喜爱,这柔骨洞便是猿魔王亲自替她挑的地盘,又派了几个凝神期的妖將替她镇守洞口。 后面则有点变了,猿魔王估摸著是看上別的什么妖精了,对她这里不冷不淡的。 长耳走到石椅近前三丈处,躬身行礼,道:“小的见过大王。” 陆长庚化作的黄毛有样学样。 柔骨大王正享受著一个侍女餵到嘴边的葡萄,边嚼边漫不经心地问:“南边都搜过了?” 长耳连忙答道:“回大王,都搜过了,连个野道的红毛影子都没见著。” 柔骨大王哼了一声,將葡萄籽吐在侍女手心里,道:“一群废物!本王在猿魔王面前立了军令状,要是七天之內还搜不到人,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年明年的灵果份额都別想有了!” 黄毛和长耳也是凝神期的妖,因此这柔骨大王也不动则以打杀威胁,若真杀了,她还去哪找这境界的妖做事去?只好学人罚俸罢了。 “大王……”长耳有些无奈,却又不敢说什么。 陆长庚则上前一步,学著黄毛的语气,压低声音道:“大王,小的前两天在西边翠云镇附近山上发现了一道残影,緋红长发,使御水之术,跟悬赏上说的分毫不差。” 柔骨兔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將凑到跟前的一个侍女推开,盯著陆长庚问道:“翠云镇?看清楚了?” “千真万確!”黄毛说得极为肯定。 长耳一脸懵逼地看著身边的黄毛,小声嘟囔著:“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背刺的小丑,黄毛我靠你小子,你有这么好的情报你不早点告诉我? 黄毛则当没看到他的眼神,继续稟报。 “那人速度极快,一看实力就在小的之上,小的没敢追,但记住了方向。” 陆长庚垂著首,姿態依旧恭敬。 柔骨大王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道精芒:“那人速度比本王如何?” 她打算通过对比速度判断那人具体实力,虽说碧波潭给出的悬赏说那人是刚刚化形,但还是要小心为上,情报详实一点更好。 陆长庚也瞭然对方意图,开口道:“回稟大王,那人速度当不及大王。” “你確定?”柔骨大王双目微眯。 “小的確定,大王以同阶速度著称,那人无论如何速度也是不及大王的。” 柔骨大王闻言,指节轻敲石椅,思考著该如何应对此人。 片刻后,敲击动作忽然停住。 她身子微微前倾,淡紫纱裙的领口隨著这个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她也不在意,只盯著陆长庚所化的黄毛问道:“你说那人速度不及本王,那当时你离他多近?可曾被他察觉?” 陆长庚垂首答道:“小的当时躲在山下一片松林里,离那人少说还有百来丈远。他行色匆匆,並未察觉小的。” “行色匆匆?”柔骨大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勾起,“是了,他刚渡完化形劫,气息不稳,又被碧波潭追得满山跑,这种时候正缺个落脚的地方,若能有个妖王以礼相待,他多半不会起疑。” 她靠回椅背,又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本王有个主意,与其在这猜来猜去,不如亲自去会会他。他不是躲在那山头上吗?本王便装作附近的山头妖王,备上一份薄礼,前去拜访。 只说是听闻有同道在此修行,特来结交。他若真是刚渡劫需要落脚,自然不会拒人於千里之外,当结交本王才是。等他放下戒心,本王便能摸清他的底细。到时候是抓是报,主动权都在本王手里。” 长耳却是想到什么,开口道:“大王,要不我们直接报给猿魔王大人?何必亲自去呢?” 柔骨大王一声冷哼:“你懂什么?猿魔王大人日理万鸡,这点小事我们若是做不好,日后若有大事岂会再找我等?” 第54章 玄武摆尾 其实这柔骨大王想的是先一步拿下此野道,好討好猿魔王。 最近那猿魔王看上一个不知哪来的狐狸精,往她这边跑得愈发不勤,甚至她主动上门求打牌,猿魔王也兴致缺缺。 哪怕她同意猿魔王一直想玩的斗地主,或者摜蛋,猿魔王打完后也只是哄她几天,过后又恢復那冷淡劲,这种反覆拉扯的感觉让她又恨又爱。 长耳不知道自家大王的心思,见大王主意已定只好默不作声。 柔骨大王从石椅上站起,拍了拍手,吩咐左右侍女:“去,把库房里的礼盒备上。选五枚五百年的灵果,备上一壶猴儿酒,再取两匹鮫綃纱,就是上回猿魔王赏的那两匹,別拿错了。” 她显然对这趟拜访颇为上心,连礼数都讲究起来了。 吩咐完侍女,又转头朝殿外喝道,“来人!去把左右护法叫来,再点上四个凝神期的妖將,明日隨本王走一趟。” 陆长庚心中一动,左右护法加四个妖將再加她自己,那就是七个凝神期以上的战力,其中左右护法他进洞时感应过,都是凝神巔峰。 这阵仗自己倒是不怕,但若大战起来,势必无法分心,人一多万一跑了一两个,去猿魔王那通风报信,那么黄毛这马甲就装不下去了。 他还指著黄毛这身份发挥更多的作用。 他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且慢。” 柔骨大王转过头,挑眉看著他。 “大王亲自去拜访,这主意极妙。”陆长庚先捧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不过大王想想,您若是带著左右护法和四位妖將一同前去,那阵势浩浩荡荡的,哪里像是拜访?倒像是去围剿的。那野道刚被碧波潭追过,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远远望见大王带著这么多人马过来,怕是连面都不会露,直接就跑了。” 柔骨大王闻言,眉梢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陆长庚继续道:“大王此去是为了探他的底,並非起衝突。既是拜访,便该有拜访的样子。轻车简从,礼数周全,才显得大王没有恶意。 左右护法是凝神巔峰的高手,身上的妖煞气隔著老远就能被同阶修士感应到。大王若是带上他们,那野道只怕还没等您开口,就先动了手或直接跑了。到时候大王虽说不怕他,但这趟拜访的目的可就泡汤了。” 柔骨大王沉吟片刻,缓缓坐回石椅上。 黄毛说得有道理,带上左右护法確实太扎眼了。 她想了想,道:“那依你之见,带几个合適?” “最多一两个妖將足矣。”陆长庚竖起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身边的长耳和自己,“再加上小的和长耳从旁伺候,四个人去正好。不多不少,既不失大王身份,又不会嚇跑对方。” 长耳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瞪大眼睛看著黄毛,脸上写满了“你拉上我干什么”。 陆长庚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柔骨大王思忖了片刻,觉得这安排確实妥当。 一两个妖將足够保证安全,黄毛和长耳又是她用惯了的老部下,办事还算稳妥。 她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点上两名妖將,再带上你二人,备好礼物,两日后出发。”她又补了一句,“这两日你们別往外跑了,留在洞里好好歇著,把状態养好。黄毛,你这次立了功,等本王摸清那野道的底细,少不了你的赏。” “谢大王。”陆长庚躬身行礼。 长耳也跟著行了个礼,目光却是一直盯著黄毛。 今天的黄毛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陆长庚自然知晓有些不符黄毛的平日作风,但谅长耳也想不到黄毛已经被调包。 柔骨大王挥手让二妖退下歇息,也没问责长耳为何没看到,手下之间有竞爭是好事。 陆长庚与长耳退出正殿,沿著洞道七拐八拐,回到二妖平日所居的偏洞。 这偏洞不大,四壁粗礪未加打磨,只在石壁上凿了两个壁龕搁杂物,地上铺著两张乾草垫子,便是二妖的床铺。 洞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土腥气与长耳身上特有的青草味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难闻。 陆长庚一屁股坐在草垫子上,正打算合眼养神。 旁边的长耳却不消停,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两只长耳往后一甩,满脸都写著不痛快。 “黄毛,你给我说清楚。”长耳的兔爪子往他肩膀上一拍,力道不小,“你在翠云镇撞见那红毛野道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咱俩巡山天天在一块儿,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陆长庚眼皮都没抬,隨口道:“蹲坑的时候。” “蹲坑?”长耳一愣。 “就那天嘛,你蹲完了轮到我蹲,我蹲到一半,抬头一看,远处山道上有个红毛人影唰一下就过去了。你嫌我拉的臭就先走了嘛,所以没看到吧。” 陆长庚说得有鼻子有眼。 长耳狐疑地看著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追问道:“那你回来以后怎么不告诉我?咱俩都是兄弟,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不早点告诉我?我还能抢你的功劳不成?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这个……这个……那个……”黄毛撅著嘴巴,不停嘀咕著。 “这个什么?” “那个……”黄毛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长耳身子往前凑了凑,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眯起眼睛逼问道:“你到底什么情况?今天在殿上就古古怪怪的,现在又吞吞吐吐。黄毛,你是不是背著我有別的弟兄了?跟你一块儿巡山的差事你是不是打算换人了?” 陆长庚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长耳的肩膀,朝洞门口方向虚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长耳,你背后那是什么?” 长耳下意识转过头去。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陆长庚心中低喝:“玄武摆尾!” 唰的一声,一道水流鞭精准地劈在长耳后颈。 长耳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草垫子上。 第55章 生擒 陆长庚收回水流鞭,低头看了看晕倒在地上的长耳,心道总算清净了些。 又把草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平整的地方躺了下来,开始闭目休息。 —— 两日后的清晨,柔骨大王派小妖来召集黄毛长耳。 黄毛踢了踢长耳,后者悠悠醒转,脑袋发懵。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晕过去了,就连之前盘问黄毛的事一时都没想起来,稀里糊涂地就跟著黄毛去柔骨大王那报到。 待眾妖到位,柔骨大王带著两名妖將、黄毛和长耳,驾著云雾朝翠云镇方向飞去。 黄毛和长耳修为最低,因此抬著礼物的差事便交到他们二妖手上。 陆长庚对这些东西也看不上,不过那五百年的灵果倒是可以给小蜘蛛们用上。 如今她们都已凝神,之前的地元果和这些灵果都可以服用了。 在他身前,柔骨大王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广袖长裙,腰间繫著一条银丝软甲,头上簪了一支碧玉步摇,淡雅中透著几分精心打扮过的痕跡。 踏空而行,若不是其周围有四个面相不怎么样的妖站著,怕真是如九天仙子一般。 两名妖將都是凝神巔峰,一左一右护在其身侧,警惕地扫视著四方。 长耳则是在黄毛旁边,此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总是时不时瞥向黄毛,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著什么。 陆长庚化的黄毛神色如常,时不时给柔骨大王指一下路。 翠云镇在望时,柔骨大王手搭凉棚,凤眸扫过前方那片松柏环绕的山岭。 晨雾还未散尽,整座山岭都被一层薄薄的氤氳笼罩著,在朝阳下披著一层金色纱衣。 她微微点头,低声道:“倒是个好地方。” 隨后转头问道:“黄毛,那野道具体藏在哪个山头?” 陆长庚化作的黄毛装模作样地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掰著爪子算了算方位,然后抬爪往西边一处偏僻山头一指:“回大王,就在那片山坳子里,小的上回就是在那儿撞见他的。” 柔骨大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山头不起眼,林木倒是茂密,確实像个躲藏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带著四妖按下云头,落在山头上。 理了理水蓝长裙的袖口,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贫道乃星斗山柔骨洞散修,听闻有同道在此修行,特备薄礼前来拜访,道友可否出来一见?”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这些妖精羞於说出自己的跟脚,在外只说散修,妖可並不是个好词,万一真碰上个杀妖证道的,千年苦修便化为一旦。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两声,声音在山谷间迴荡了几圈便散了,林子里连只鸟都没惊起来。 她皱起眉,转头看向黄毛,凤眸中已带了几分审视狐疑。 陆长庚面不改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您在空中喊,声音传下去早散了。那野道被碧波潭追过,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站在云头上,哪敢冒头?说不准害怕咱们后面还有帮手,依小的看,不如先落到地面,把礼盒摆出来,让他瞧见咱们没有恶意,他才敢出来搭话。” 柔骨大王沉吟片刻,觉得这话也在理,便领著四妖降落在山坳间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两名妖將將礼盒摆在前方,柔骨大王再次扬声:“道友,贫道诚心拜访,並无恶意……” 话还没说完,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好兔儿,你家道爷在此,要见你早就见了,何须唤来唤去?” 眾妖齐齐转头,只见黄毛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 “你!”柔骨大王一愣。 黄毛谈笑间一身黄不拉几的皮毛如蝉蜕般褪去,露出底下一袭硃砂色广袖长袍和一头醒目的緋红长发。 化形期的法力波动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气势如虹,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柔骨大王瞳孔骤缩,脚下往后急退两步,本能地便要腾空而起。 然而她身形未动,头顶已有七色霞光织成一张光网兜头罩下。 织霞术,封灵断法,霞光入体瞬间便將她的法力封得死死的。 她连掐三道法诀,指诀未成形便感应到法力在经脉中凝滯如胶,隨后被出现的水蛇勒成凹凸有致的粽子。 另外三妖更是不济,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三只水流巨手抓住。 “动一下,死!”陆长庚低喝。 “你、你放开本王!”柔骨大王拼命挣扎,声音却先软了三分,很快又硬起来,“你要是敢动本王一根毛,猿魔王不会放过你的!这方圆千余里都是他的地盘,你跑不掉的!” 陆长庚也不理她,將两个妖將和长耳捆了个结实丟在一旁,又隨手封了他们的五感和法力,这才收回目光。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山林,確认无人窥伺,將柔骨大王一把拎起,化作一道水光朝盘丝岭飞去。 濯垢泉边,水汽氤氳如常。 他將柔骨大王往泉中一拋,自己则融入泉中,以本体將她裹了个严实。 化形之后,濯垢泉的反哺效率比此前高了三成不止,柔骨大王在泉中泡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她断断续续醒过来几次,每次醒来要么破口大骂要么装唐求放过,不过一张口就被陆长庚打晕。 陆长庚懒得理会,將反哺得来的信息一一梳理,也获得了一些记忆碎片。 知晓柔骨大王给自己取了个名叫秦舞,是柔骨兔成精,陆长庚心里吐槽还以为这柔骨大王姓唐呢。 所修功法名为《小须弥九曜灵飞经》,是正宗佛门功法,能成就清净无垢天女之身,不过是残本,居然是猿魔王给她的,也不知猿魔王哪里来的佛门功法。 可惜本身跟脚是个妖,也没有正经师父引入门,修了个半吊子,一点佛门正宗气息都无。 到了第五日,反哺渐止。 陆长庚將柔骨大王从泉中捞出,搁在泉边石板上。 她浑身湿透,水蓝长裙贴在身上,意识渐渐清醒。 她並不知道此野道將他置入泉中干什么,没受到伤害不说反而还挺舒服,正准备用最后一点力气寻机逃跑。 忽然发现陆长庚的身形如水般流动变化,緋红长发变成了她头上那支碧玉步摇,硃砂长袍变成了她那身水蓝广袖长裙,面容轮廓在她眼前一寸一寸地收拢,最后变成了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第56章 使不得 见陆长庚变化成自身模样,柔骨大王瞳孔骤缩,心中暗感不妙,失声道:“你要干什么?你变成本王的样子想做什么!” 陆长庚没有回答。 他以水流幻化復刻了柔骨大王的形貌,这门手段是参考藤三娘的摄形法而来,凝神期就用过。 虽不及猴子的七十二地煞变化那般连神魂气息都能一併改换,但只要不与人动手时暴露气息、不被法力直接探查,寻常妖修绝难看穿。 他將真柔骨大王重新封了五感,打晕过去,以摄形法將其模样变成緋红长发的青年模样,隨后便以柔骨大王的面目携著晕厥的真柔骨驾云回了星斗山。 守门的两只似狼似狗的小妖见自家大王只一人带著俘虏回来,有些纳闷,探头往他身后张望了几眼。 陆长庚学著柔骨大王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道:“那野道已被本王擒获,黄毛几个立了功,本王赏他们几日休假,先不回来了。明天本王亲自带人去猿魔山,把那野道交给猿魔大王处置。”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两只小妖赶忙恭贺。 陆长庚没再理会二妖,穿过重重石门进了正殿。 “来人,將此野道带进本王的寢宫,本王要亲自看管。” 陆长庚把真柔骨放下,两个兔子侍女便依言照做。 —— 当夜,陆长庚躺在柔骨大王寢宫的大床上。 这石床以羊脂白玉为沿,玛瑙为柱,悬鮫綃帐,轻如烟、洁如雪。 帐內锦褥层叠,绣金线缠枝莲,铺狐裘软毡。 枕边玉枕玲瓏,旁置金漆妆奩、沉香熏炉。 地面珊瑚砖铺地,壁嵌夜明珠,柔光隱隱,香气氤氳。 与外面简陋粗鄙的石洞相比分明两个地方! 陆长庚愜意地发出舒服的轻吟,这兔子精为了討好猿魔王把这闺房装扮的如此华贵豪奢,只为他来时可舒適休憩。 他看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长庚”,心中暗忖明日见了猿魔王,不知把这个假货拿过去交差能不能得到悬赏。 在他计划里,原本是打算杀了柔骨大王了事,没想到她记忆里猿魔王要活捉他,还答应若活捉给的悬赏更加丰厚。 不仅有灵果灵丹,更可赏法器一件。 因此陆长庚只是將柔骨大王打晕,將其偽装成自身模样。 正想著事,陆长庚忽然感觉有人轻手轻脚进了寢宫。 他当即闭眼假寐,神念悄悄外放。 是两名人类模样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形窈窕,只披著轻薄的纱衣,白嫩肌肤若隱若现,是妖? 不对!陆长庚心中一动,这二人半点妖气也无,甚至没有修为,是纯粹的人类! 这柔骨洞里还有人类?莫非是……陆长庚忽地涌起一个想法。 他依旧假寐著,没有醒来。 二人看著熟睡中的“柔骨大王”,相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隨后二人各自脱去身上纱衣,十分自然地躺在床上的“柔骨大王”旁边,一左一右地贴了上去。 不是,柔骨大王居然好对食这口? 陆长庚暗呼使不得! 由於他上次吸收了濯垢泉底的金乌邪火气,一不小心就容易擦枪走火,因此现在他万分小心接触异性,哪怕泡泉也是让泡泉者远离泉眼核心。 现在没想到有两个人类少女主动贴上来,让他丹田之火一下子燃了起来! 这俩少女贴上来,见“柔骨大王”没有动劲,似乎有些疑惑。 隨后各自伸出一条光滑如玉的长腿缠住柔骨大王的腰身,不断廝磨。 其中一个在其耳边小声开口,吐气如兰:“大王,该修炼了……” 谁家好人这么修炼啊? 陆长庚感觉自己有些把持不住了,他此时侧著睡。 腰腿被四条腿缠著,前胸、后背各有两团软绵…… 要是这么破功直接现出原形可不妙,地上的正主可能也会醒…… 正当陆长庚准备睁眼赶走二人时,那个说话的少女轻轻拍了下另一人,在其看过来的时候,前者併拢手刀在脖子前横了一下。 另一人略作犹豫,隨后也狠狠点了下头。 前者伸手从后腰处悄悄摸出一把软匕,陆长庚神念看得清晰,心中一惊,看来这二人並非自愿,对柔骨大王敌意不小,莫不是从哪被强掳过来的? 其实陆长庚猜对了,哪有好人自愿跑妖怪洞里做侍妾的,这二人早就对柔骨大王恨之入骨,纵容手下小妖杀了她们的家人,抢走她们的家私,將她们掳掠而来,强行纳作侍妾。 若柔骨大王是个好妖,她这华贵的寢宫又从何而来? 借著夜明珠散发的光芒,少女眼眸闪过一丝狠厉,软匕“嗤”的一声刺入“柔骨大王”腹部。 少女见状面色一喜,不过下一刻便浑身僵硬。 只见腹部伤口处流出的並非鲜血,而是清澈的水流,床上的“柔骨大王”隨之骤然崩碎,化成一滩流动的水。 “小文,你快走!”少女意识到不妙,当即朝另一名少女呼喊。 “禁!” 声音忽地响起,此间瞬间被一团水流罩住,形成一方独立空间,声音传不出丝毫。 下一刻水流变幻,成了緋红长发的青年模样。 少女大吃一惊:“你……你!” 她看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新出现的陆长庚,一时惊骇万分,说不出话来。 另一人同样如此。 陆长庚眼见震慑效果达到,也不继续嚇唬两名少女,开口道:“二位莫怕,贫道並非妖怪,乃修道之人,此番前来只为除妖……”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除妖的正道之人,少女们见他並未伤害她们,渐渐安稳心神。 隨后又想起刚刚贴身廝磨的场景,二人霞飞双颊,升起羞赧之意。 “你二人是否是被掳来此地?”陆长庚直截了当问道。 “是……” 那胆子大些的少女便哭哭啼啼,说起两人的遭遇。 俩人三年前居住在一个叫青头村的地方,一日忽然来了一群妖怪,就是这柔骨大王手下。 进了村后,便强行掳掠二人要让她们做柔骨大王侍妾,且答应她们不掳掠財物,不伤害村里乡亲。 谁知半年前她暗中听一小妖喝醉吐露了实情,当年她们一被带走,村里乡亲们就被那些妖怪吃的吃,杀的杀,一个不剩,甚至就连孩童也未放过…… 第57章 前往猿魔山 陆长庚面无表情听完,与他猜测的差不多,这二人与柔骨大王有仇,难怪想趁她熟睡下狠手。 “事到如今,小女二人別无他求,只恳请道长给我二人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少女抽泣著。 陆长庚沉思一会道:“此事贫道暂时无法答应,不过你二人可暂住附近翠云镇,我可將你二人送去。若时机成熟,贫道会给你二人一个报仇的机会。” “道长,求求您让小女报仇吧!这地上躺著的就是那兔子精吧?”少女颇具慧根,猜测出了地上这个假货的真实身份。 “不错。” “我杀了她!” 少女低吼一声,举著软匕上前。 “噹啷”一声,软匕飞了出去,弹在水流罩上。 “放肆!”陆长庚面带慍怒,“贫道已说过待时机成熟会给你机会,此妖目前对贫道还有大用。” 少女被气势所慑,頷首低眉,不敢再一意孤行,恨恨地看了眼地上的柔骨大王,开口道:“道长,小女听命便是,那小女等您的好消息。” 片刻后,陆长庚便將二人送到翠云镇,並给了一些盘缠,叮嘱二人不可乱跑,更不可乱说,否则消息泄露,非但不能报仇,反而有性命之忧。 二女在妖怪洞里待了三年,也非常人,知晓其中利害,便答应下来。 待陆长庚回到柔骨洞,天也差不多亮了。 他当即唤来两名侍女,两名妖將,让他们分別抬著自己和柔骨大王幻化的“自己”前往猿魔山。 猿魔山离星斗山有二百余里远,在柔骨大王的记忆里印象极深,因此陆长庚也不用谁引路。 小半天后,陆长庚和眾妖便到了猿魔山势力范围。 此地山势与盘丝岭的秀峭截然不同。 远远望去,整座山如一头巨猿蹲伏於地,山脊如臂,峰顶如首,嶙峋怪石从半山腰一直插到云端,石色青黑如铁,不生草木。 山腰以上便隱入了终年不散的灰雾之中,那雾气不是寻常山嵐,而是妖气浓郁到极处凝成的煞云,沉沉地压在群山之上,连飞鸟都不敢从云下经过。 陆长庚抬轿行至山脚,便觉一股沉重如铅的威压从山体深处透出来,压得他周身的法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不过只是运转了下《天仙诀》,便恢復如初。 这猿魔王是实打实的归虚合道境初期,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一旦身份暴露,今日势必一场恶战。 山道尽头,一扇高达十余丈的青铁巨门横亘在眼前,门上铸著一对獠牙外翻的猿面铺首,门环从猿面的鼻孔中穿过,被两只丈许高的青猿精一左一右握在爪中。 陆长庚心中一凛,两个看门的居然都是化形期。 那两只青猿精赤著上身,臂膀粗如殿柱,一身青毛钢针般根根倒竖,见了来人既不行礼也不让路,四只铜铃大的眼珠冷冷扫过来,目光在陆长庚身后的抬轿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瓮声瓮气地开口:“来者止步,可有猿魔大王手令?” 陆长庚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两只青猿精跟前,仰起下巴,冷冷道:“瞎了你的狗眼?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本王了?” 语气带著十足的不耐烦,与柔骨大王平日对底下小妖呼来喝去的口吻如出一辙。 他抬手朝身后那顶抬轿虚点了点,冷笑道,“本王抓到碧波潭悬赏的重犯,亲自押来见猿魔大王。你若觉得这事不够格进这道门,本王这就回去,等猿魔大王问起来,便说你青猿精把人和赏金一併挡在了山门外。” 两只青猿精对视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声。 左边那只率先退开半步,右爪扣住门环,臂上筋肉賁张,青铁巨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被缓缓拉开。 右边那只虽也跟著退开,铜铃大的眼珠却始终钉在那顶罩著黑布的抬轿上,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陆长庚冷哼一声,挥了挥衣袖,身后四妖抬著轿子鱼贯而入。 待他走远,左边那只青猿精才低声嘀咕了一句:“神气什么,还没化形的东西,仗著大王撑腰罢了。” 门后一股混杂著腥膻与铁锈味的热风扑面而来,陆长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隨即又舒展开来。 洞內比外面看上去更加恢宏。 洞道高阔,足以容纳数头巨象並排行走,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著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芒透过雕成兽首形状的水晶灯罩洒落下来,照得整条洞道亮如白昼。 洞道两侧立著数十根粗可合抱的石柱,每根柱身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妖族文字,记载的大多是猿魔王祖上的战功与血脉传承。 脚下的石阶被打磨得光可鑑人,顺著山势一路往上延伸,每九级台阶便有一对持戟妖將肃立左右。 正殿的大门是两扇整块的墨玉,玉面上天然形成的纹路恰好勾勒出一头仰天咆哮的巨猿,巨猿的双眼是两颗赤色灵石,远远望去便如两团火焰在墨玉中燃烧。陆长庚在墨玉门前稍整衣冠,让两名守门妖將前去通报,隨后妖將推开殿门,沉闷的轰鸣声中,正殿的景象一览无余。 殿顶高悬著一盏由整块蓝色宝石雕成的巨灯,灯火透过蓝晶折射出幽冷的光芒,在殿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正上方是一座通体由黑色石块砌成的巨大王座,椅背高逾三丈,顶端雕著一颗獠牙毕露的猿首,双目嵌著赤色宝石。 王座上坐著一道身影,身形魁梧如山,赤发披散在肩头,面如雷公,凹鼻凸眼,獠牙外翻。 一身棕褐色毛髮覆在虬结的肌肉之上,爆炸般的力量感散发而出。 眸子赤红如血,眼底深处蛰伏著一丝与粗獷外表极不相称的精明与冷厉。 这便是猿魔王,归虚合道境的妖王,西牛贺洲排得上名號的大妖。 猿魔王见殿门推开,一张雷公脸上便堆起了笑,那笑意带著三分不加掩饰的亲近,从王座上长身而起,大踏步迎下台阶,张开双臂便要往陆长庚化作的柔骨大王肩上搂。 “爱姬!本王听说你把那緋红头髮的野道给抓了?碧波潭搜了这些天连根毛都没捞著,倒让本王的爱姬抢了头功!快让本王看看,这些天累著没有?” 第58章 復活吧,我的爱姬 陆长庚不著痕跡地侧退半步,借著行礼的动作恰好避开那只比蒲扇还大的猿掌。 垂首道:“大王,妾身这几日身子不便,莫要亲近。人已经带来了,大王不妨先过目。” 猿魔王也不介意,大手一挥:“好好好,先看人!” 他大步走到抬轿前,掀开黑布,目光在“陆长庚”脸上停了一瞬。 红头髮,青年模样,衣著也与万圣老龙王说得相似,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点了点头,將黑布重新拉上,道:“押下去,先关进后山寒牢,明日请那万圣龙王看看,他抓不到的人本王爱姬就解决了,哈哈哈。” 陆长庚听他一口一个爱姬心里犯噁心,想著赶紧走,於是道:“大王,万圣龙王许诺的东西能不能先给妾身,妾身手下这趟没少出力,不少妖將现在还躺在洞里养伤呢,还折损了不少小妖。” “哦?说得对说得对!”猿魔王哈哈大笑,转头吩咐身旁的近侍,“去库房,把悬赏单子上列的灵果那些都取来,再加两瓶本王私藏的回元丹,一併拿来,至於法器……” 他语气隨意,“碧波潭那边答应可去他那宝库自选,是万圣老龙自己答应加上的彩头,本王这就派人去碧波潭传话,让老龙带你去挑选。” 陆长庚心头一紧。 万圣老龙要是来了,必定要亲自验人。 老龙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但那老泥鰍一旦给柔骨大王灌输法力,必然现出原形,那他就危险了。 他面上笑容不减,只道:“大王,妾身今日实在不適,想先回洞歇息。不如妾身先收下灵果灵丹,法器就不必亲自挑选了,大王帮妾身选就好,改日差人送来便是,妾身先行告辞。” 猿魔王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今天的爱姬有些奇怪。 平日里来他这猿魔山,哪次不是要盘桓好几日才捨得走,又是献新酿的果酒又是弹琵琶给他听,赶都赶不走。 今日却行色匆匆,还抗拒他的亲热。 不过他也没多想,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脾气古怪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让她自便。 不多时,猿魔王自身所悬赏的奖赏就被抬了出来。 灵果一箱,足有数十枚,大部分都是五百年以上。 玛瑙宝石一箱,这是猿魔王额外赏赐的,还有几瓶灵丹。 说是灵丹,不过是粗浅炼製之法所炼丹药,比不上正宗道门所制。 陆长庚正要让手下抬著走人。 猿魔王忽然大手一挥:“爱姬且慢!” 陆长庚心头一跳,面上不慌不忙:“大王,还有何事?” “本王刚刚忘了问了,爱姬不过是凝神巔峰,怎地能抓住那野道?” “大王,你有所不知,也偏偏是这野道运道差。”这个问题陆长庚早就想到,张口就把早就编好的瞎话说了出来,“妾身手下遇见他时,此人就已元气大伤,不知和谁刚刚斗法过,妾身就立刻出手將之拿下了。” 猿魔王沉吟著,想起万圣老龙王说过此人曾被他手下人追杀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爱姬福缘深厚,一个化形之人受伤竟被你遇到了,这些东西该你得!” “谢过大王!” 拜別猿魔王后,陆长庚带著灵果灵丹等物头也不回地出了猿魔洞,一路坐轿直到出了猿魔山地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隨后便命两妖將两侍女加速赶回柔骨洞,又在当夜命令守门的妖去休息,自己偷偷来回几趟將灵果灵丹,还有柔骨洞中宝库搬了个空! 当然,他也没放过那寢宫中的物品,凡是值钱的通通搬走。 几乎花了大半夜才將所有东西都搬空,陆长庚心累,要是有乾坤布袋之类的法宝就好了。 不过在这西游世界,这种须弥纳芥子的宝贝无不是赫赫有名,都在大佬的手里,以他目前修为很难接触到。 另外之所以急著搬空走人,是因为假货在猿魔王那实在瞒不了多久,可能也就一天或者几个小时的事。 他在真柔骨大王神念中下了一道印记,还做了些小手脚,对方若是有异常,他会立刻察觉。 —— 猿魔山,猿魔洞正殿。 猿魔王目送“爱姬”离去后,又喝了两壶酒,昏昏睡去。 待醒来后,已是三更时分。 他似乎想起什么,晃晃悠悠地踱到后山寒牢。 牢中阴冷潮湿,石壁上凝著薄冰,那顶黑布抬轿孤零零地搁在牢房中央。 他掀开黑布,低头端详著轿中昏迷不醒的“陆长庚”,嗤笑一声:“还不醒?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怎么学到的沧浪九叠……” 说著,毛茸茸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脸。 又拍了几下,还是昏睡中。 他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陆长庚”丹田处,缓缓渡入一缕妖力,打算看看这人的经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力刚一入体,那人的身体便猛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灼热至极的气息从丹田深处猛然炸开,快得连猿魔王都没来得及收手。 那张脸在灼热中迅速变形,尖俏的下巴微微后缩,眉骨渐渐隆起,耳尖伸长,髮丝从緋红褪成了白色的兔毛,脸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兔脸。 不出片刻,昏迷不醒的“陆长庚”便在他面前现出了原形。 哪里是什么緋红长发的散修,分明是他的爱姬柔骨大王的妖身模样! 猿魔王瞪大了赤红的双眼,那张雷公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惊怒交加的表情。 他下意识又输了一缕妖力想要压制那股火焰,谁知妖力一入,火焰非但不灭反而更旺,柔骨大王身体在他怀中像一块被浇了油的乾柴,眨眼间便被金色火焰裹了个严实。 火焰沿著经脉向內烧去,丹田在火焰中寸寸崩裂,经脉被烧成了焦黑的枯藤,连元神都在那片金焰中哀鸣。 “大王……妾身是不是要死了……” 柔骨大王的元神甦醒,看到了身前的猿魔王,一瞬间瞭然所有。 “混帐!”猿魔王大怒,大吼道,“快来人,把本王的续命灵丹拿来!” 顿有小妖出现,小声提醒道:“大王,那续命灵丹不是被您贴身藏著呢?” 猿魔王也是心急,立马从怀中取出一瓷瓶,倒出一白色丹丸。 “爱姬,你不能死,也不会死,吃了就好了,吃了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將丹丸放在柔骨大王口中,喃喃道:“復活吧,我的爱姬……” 第59章 太监了(我说的是角色!) 丹丸入口,转瞬即化。 充沛的生命之力快速修补著柔骨大王体內经脉,不过此丹丸亦带大量灵气。 在修补的同时,此灵气同样成了那丝金焰的燃料。 就这样,一边修补,一边燃烧破坏,两股能量在柔骨大王体內反覆拉扯。 丹丸之力是有限的,很快便后继乏力,猿魔王眼看著柔骨大王愈发无力,奄奄一息。 “小舞!小舞!”猿魔王赤眸通红,獠牙狰狞,悲愤地吼著。 “大……大王,別难受……能死在你怀里真……真好……” 柔骨大王的元神传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 此刻,刚刚搬空柔骨洞正在一处废弃洞中休息的陆长庚心念一动,他感应到了远方传来的神念波动。 柔骨大王醒了!而且濒临死亡! 哎呀!忘了提醒猿魔王不要给她灌输法力的! 陆长庚惋惜地摇了摇头,他在柔骨大王体內丹田和经脉里预埋了一丝丝太阳真火,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灌输法力…… 那么就如火苗点燃引线,一瞬间就会爆燃! 也不知猿魔王有没有办法救她,他附在柔骨大王身上的残留神念感应现场的一切,后者还没死,还有气息,不过也快了。 猿魔洞內。 柔骨大王秦舞已奄奄一息,浑身焦黑如炭,只有胸口还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隨时都可能断掉。 “小舞,本王不允许你死!”猿魔王无力地吼著。 “大……王,你……你能不能……在妾身临死前满足妾身一个要求?” “你说,你说……” “能不能……能不能再要妾身一次……” 千里之外,陆长庚一口果子吞下卡在嗓子眼,差点把自己噎死…… “咳咳咳……” 柔骨大王这是什么操作,他不懂啊。 “这……”猿魔王也是有些发懵。 “大王……答应……答应我,不然……不然我死不瞑目!”秦舞元神传来神念。 “好……好!” 猿魔王咬牙应声。 下一刻,他拦腰將柔骨大王抱起,转瞬便到了寢殿。 將柔骨大王小心放在床榻,躬身伏了上去。 一时间,花叶相摩,俯仰依依。 不多时,忽有痛苦的低吼从寢殿传出。 隨后嘭的一声,殿门炸裂,一个魁梧的身影夺门而出。 两个守门的青猿精望向那道身影目瞪口呆。 “那……那是大王?” “是……是的吧?” “大王腰上怎么別了根烧火棍?” “瞎了你的猴眼!那明明是小大王。” “那怎么著了?” “我也不知道啊……” 猿魔王別著烧火棍一路踏空疾行,见到山间水流直接纵身跳了进去。 谁知上面金焰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隱隱有向丹田进攻的趋势。 猿魔王心中一狠,拔出腰间大刀,唰的一声,手起刀落,烧火棍应声截断。 “吼!” 猿魔王发出痛苦的嘶吼,这一断基本告別做男猿了,金焰烧在元神上,牵连了其合道道基。 直白点说,他成太监了。 除非有修补归虚合道的元神之物,否则现在只能做个猿公公。 其实陆长庚的金焰没这么厉害,只要有心完全可以避开。完全是刚刚与柔骨大王灵肉交融的剎那,后者將金焰引导到猿魔王那处。 猿魔王想到方才床榻上柔骨大王元神消散前的话,怒气衝天,忍不住再次暴吼一声。 “大王,妾身恐怕是撑不住了……但妾身一点也不恨那野道,妾身恨大王,恨大王为何这么花心……” “若不是大王冷落妾身,妾身也不会昏了头急於建功,以討大王欢心,落得如此下场……” “妾身要惩罚大王,大王……以后你就不能碰別的狐狸媚子了……” 说罢,柔骨大王的元神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將体內金焰传到连接处…… 这一下嚇得猿魔王直接跑了出来,可惜还是晚了…… —— 千里外的废弃洞府。 陆长庚通过最后一丝残念得知了柔骨大王的一切,不由暗道惹什么都別惹女人……女妖也同样。 他本还想著通过残念控制柔骨大王元神,怕她万一泄露自身跟脚,眼下看来是多虑了。 猿魔王有此爱姬,也是享福了。 —— 猿魔王回到洞府,直接去了宝库,时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声和怒吼声。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面色阴沉,显然结果不是很好。 门外守门的两只青猿精时不时斜眼瞥向里面,目光偷偷朝著猿魔王腰身位置望去,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来人!去把碧波潭的万圣龙王给本王请来!就说本王有要紧事找他!”猿魔王阴沉著脸命令道。 “速度要快!” “是!” 柔骨大王已经被他安葬,虽说心头有些恨意,但他更恨之前那个冒牌货! 他现在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生啖其肉,痛饮其血,抽魂炼魄,方解心头之恨! 数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小妖通报声,隨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碧波潭的万圣老龙拄著龙头拐杖,其身后跟著水蜈妖,看样子他之前的搜寻之法也无果。 再后面还有个人影,居然是敖青,不过他此刻衣著正常,魁梧的身躯散发著十足的男子气概。 若是陆长庚看到,必然会吐槽一句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万圣老龙在二人陪同下快步走入大殿,苍老的脸上带著疑虑。 听跑腿的小妖通报说是抓住了悬赏的人,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人偷了玄溟沧澜枪,岂能是那么好抓的? 即使是化形期,握有那桿枪与他们这等归虚合道境单对单不是问题,哪怕不敌也可逃跑。 到了殿內,不见那青年,反而猿魔王一脸阴沉地坐在王座上,心中隱隱预感不妙,道:“猿魔老兄,听说那野道已被你拿住了?人在哪里?” “哼!本王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你这桩买卖!”猿魔王一点也不客气,丝毫好脸色也不给他。 “此话怎讲?” 猿魔王缓缓缓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两团燃烧的炭火,脸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万圣老龙,一字一顿地质问道:“那个野道,到底是什么人?” (不好意思兄弟们,做了回標题党,虽然没量,但是还是会继续写下去) 第60章 一点寒芒先到 猿魔洞里后续发生什么陆长庚並不知道,不过並不妨碍他知道自己肯定上了猿魔王的必杀榜。 他也很无奈啊,他委屈,谁知道你的爱姬想让你做公公。 他原本只是想冒名领赏,顺便將柔骨大王掌控在手而已,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连出现意外。 不过陆长庚不是很担心,虱子多了不痒。 他准备先將得来的灵果等宝物送到濯垢泉底,泉眼处有一处空的本源空间,有二十见方左右,平日里他都是將东西储藏在那,之前赏赐给狼妖甲二妖的灵果也是从泉眼中取出的。 待此间事了,再將藤三娘和小蜘蛛们唤回盘丝岭,到时候將灵果灵丹给小蜘蛛们使,这些对他用处不大。 眼下此事恐怕是不能与之善了,除非他的境界强大到让猿魔王和碧波潭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 但是化形和归虚合道间最起码需要千年修行,哪怕他有女修泡泉法力反哺的捷径,也需要境界高者泡泉才行,至於泡多久那就不好说了。 若是有当初的七位仙子在,可能再来个百日便能直衝合道境。 可惜她们不会再来了,陆长庚心中嘆息。 既然不能善了,那只能硬刚了,陆长庚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 他忽地想起什么,双手伸向腰胯,一阵窸窸窣窣后,內里的褻袴掉了下来。 他也不介意,双手扶著一条又长又软趴趴的长条带状物。 不要误会,只是条血色丝絛。 陆长庚细细打量著,又在手里掂了掂,感觉分量有些不对,似乎比之前重了些许。 忽地开口:“给我硬起来!变得趁手一点!” 带状物应声而变,一瞬间膨胀起来,变得又粗又硬。 上面似有玄色水流翻涌而出,眨眼间便化作一桿丈二长枪。 枪身通体流转著幽邃的血色光泽,流水纹从枪尾蔓延到枪尖,暗金色的上古水纹书在纹路之间明灭如潮汐。 枪尖似矛非矛,似蛇形龙游,隱隱有浓烈的血煞锋锐之气散溢出来。 这桿枪自潭底拔出后便化作腰带缠在他身上,他与枪之间感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让它变小就变小,让它变软就变软,听话得不像是一件神器,倒像是他的胯下二弟。 但也只是像罢了,没长在他身上,无论如何它都不算真正认主。 陆长庚握著枪桿,忽然想起当日在潭底拔枪时,怀中的五色石碎片与枪身上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一者如月,一者如潮,遥遥呼应。 他下意识伸手往怀中探去,想將那片碎片取出来再试一次。 手指在衣襟里摸了个空。 他眉头微皱,又仔细翻找了一遍,衣襟、袖袋、腰带內侧,连襠內都掏了掏,依旧空空如也。 那枚五色石碎片是他从山魈洞府的暗格中亲手取出来的,之后一直贴身收著,从未离身。 他心中微沉,目光忽地落在枪身上。 枪桿靠近枪尾处,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与周围流水纹的走势格格不入。 周围的纹路顺畅自然,唯独这块区域像是后补的顏色,比其他纹路略浅,像一块被打上去的补丁。 他將枪桿凑近了细看,补丁边缘与枪身的衔接处浑然天成,也没有嵌合、熔铸的痕跡,看上去不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倒像是从枪身內部生长出来的,补丁的形状与他丟失的那枚五色石碎片分毫不差。 五色石碎片被这枪融了? 陆长庚指腹摩挲著那块补丁状部分,触感温润如玉,与枪身其他部位冰冷的金属质感截然不同。 五色石是大神女媧补天所遗,这桿枪是共工战枪,二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共工撞不周山时天柱折、天穹裂,女媧炼五色石补天…… 嘶……细思极恐啊……陆长庚发挥著想像。 那这桿枪若是再吞几块五色石碎片,又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哪里还会有这五色石碎片,陆长庚记得那猴子好像就是补天石,也就是这五色石孕育出的,也不知道花果山还有没有猴子他妈的碎片了。 这事只能等日后再说了,去往东胜神洲路途遥远,现在还不是时机。 不再多想,他握紧枪桿,决定先让这枪认主。 在他印象里,一般有滴血认主或者烙印元身印记认主。 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枪身上,血珠顺著流水纹滑落,还没到枪尖便被枪身煞气蒸成了血雾,隨后消散开,似乎被其吸收了。 成了? 陆长庚盯著半晌,发现什么反应也没有,根本没感觉到枪灵。 试著以意念操控,毫无反应…… 靠!喝我血不认主?! 又试著將元神探入枪身,神念刚一触及那暗金纹路便被一股更古老、更蛮横的气息弹了回来,丹田中的妖婴猛地睁开眼,似乎被触怒了。 又试了几番,依旧毫无建树。 滴血认主不行,神念认主也不行…… 陆长庚收回神念,眉头拧成一团。 奇就奇在这里,这枪明明不认他为主,却对他的每一道命令都百依百顺。 让它趁手就趁手,让它变小就变小,让它变成腰带缠在腰上就乖乖缠著,比认了主的法器还听话。 共工当年造这桿枪时到底给它弄了什么古怪的禁制? 还是说,这枪认的不是他的血,也不是他的神,而是他身上某种连他自己都还没摸透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望向腰腹之下,要说他有什么摸不透的地方或特长,也就那里了。 没错,就是丹田处的妖婴,和它抱著的三足鸡。 起初他以为是通过五色石碎片掌控此枪,但五色石碎片直接融了进去,碎片又没认他为主,这枪凭什么还听他的? 那么特殊性便不是出在五色石上,而是他自身上。 內视之下,看著妖婴和三足鸡一动不动,他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便不再纠结,打算再试试此枪的威力。 双手一抖,耍了个自以为很帅的枪花,低喝道:“一点寒芒先到,隨后枪出如龙!” 又耍了几下,时不时有中二声音传出:“枪如惊雷,照一身肝胆!” …… 在陆长庚犯中二病的时候,他不知道千里外的猿魔洞里,两大妖王找到了关於他身份的重要线索! 第61章 风雨欲来 猿魔洞正殿。 万圣老龙从未见过猿魔王气成这副模样。 这头老猿平日虽粗莽,却从不轻易动怒,今日这浑身煞气翻涌的架势分明是出了大事。 那野道就算偷了他的镇潭神枪,他也没有如此生气,难道那野道杀了猿魔王父母不成? 可从没听说猿魔王父母健在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猿魔王的问题,因为他自己连那野道名姓都不知,而是沉声道:“猿魔老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先把话说清楚。” 猿魔王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本王的爱姬柔骨大王,被那野道害得身死道消,丹田经脉尽毁,本王亲手给她餵的续命灵果都救不回来!” 他没说自己成了猿公公的事,若是说出来,怕是被这老龙笑死。 “这笔帐,本王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你告诉本王,那野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与你有什么过节,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不能漏!本王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抽魂炼魄!” 万圣老龙面色微变,略作沉吟后道:“此人最早是与小女万圣有些过节,事情的来龙去脉本王也不甚清楚,不如叫她过来详说。敖青脚程慢,本王让水蜈將军走一趟碧波潭,將公主接来。” 一直侍立在旁的水蜈妖此时已化为一面相阴鷙的中年汉子,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化为一道遁光,消失在大殿中。 约莫两个半时辰后,殿外传来小妖通报声,隨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响。 万圣公主依旧一身水红罗裙,赤足踏著青玉石阶快步走入正殿,身后跟著水蜈妖。 她在碧波潭被关了数日禁闭,面色有些不耐,向万圣老龙和猿魔王草草行了一礼,便站直了身子等问话。 万圣老龙也不拐弯,开门见山道:“你把当初如何遇到那野道、与其发生过节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有遗漏。” 万圣公主眉头微蹙,想了想便开口道:“女儿那天去麒麟山獬豸洞隨意逛逛,正要走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窥视。女儿发现此人能化水,但气息却如烈火一般,因此很快被女儿觉察。可惜那人谨慎得很,没有正面接招,借著水势从女儿手里溜了。” 万圣老龙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沉声道:“这事你当日在碧波潭怎么不说?” “您也没问啊。”万圣公主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那天女儿一回宫您就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关女儿禁闭还不准人探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想说也没处说去。” 万圣老龙被噎得鬍鬚翘了几翘,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一张老脸憋得铁青。 猿魔王没心思听这父女俩斗嘴,从王座上直起身来,沉声打断道:“獬豸洞本王知道,之前有个自称镇山大圣的山魈占了那洞府,后来被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给治了。他手下上千小妖不可能就这么凭空蒸发,说不定那山魈知道野道的跟脚,或者还有活下来的小妖见过那野道。” “唔……猿魔王所说不错,我等可以以此探查。”万圣老龙附和道。 “既然如此,那你我便各自划下一片区域,分开探查,若有线索可互通有无。” “理当如此。” “来人!” 猿魔王一声令下,殿侧立刻闪出数名妖將。 猿魔王目光扫过阶下,点了一头化形中期的青猿精,又挑了十余名凝神期精干小妖,沉声道:“你们给本王以那獬豸洞为中心往外搜,只要是见过镇山大圣和他手下小妖的,通通带回来。若是直接发现了那野道的踪跡,不要打草惊蛇,立刻稟报本王,本王要亲自上阵,剥了他的皮!” “蜈尊,你也回去带些人,跟他们一同前去吧,分开搜寻。” 万圣老龙看向身侧水蜈妖。 水蜈妖是合道境初期,按理来说他应当与万圣老龙平起平坐,但是他失误在先,放跑了偷枪的陆长庚,因此没多说什么,抱拳领命。 “父王!” 敖青忽地大步走到万圣老龙面前,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孩儿也想隨水蜈將军一同前去!孩儿不日就要去五庄观拜师,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在此之前想为碧波潭出一份力,求父王恩准。” 万圣老龙看著儿子那张英武的脸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盾牌递了过去。 那盾通体青碧,盾面上密布著层层叠叠的鳞纹,每一片鳞甲都泛著幽冷的寒光。 万圣老龙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这是万鳞吞罡盾,遇上危险可以挡下合道境的全力一击,当足以应付那道人了。记住,若真发现那野道的踪跡,你绝不可贸然逞强,立刻传讯回来。” “孩儿记住了。”敖青郑重收起盾牌,向万圣老龙和猿魔王各行了一礼,转身追上水蜈妖一行。 至於万圣公主,她刚想说话万圣老龙就瞪了她一眼:“你跟我回去!哪也別想跑!” 万圣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却也没反驳。 眼下她父王正在气头上,听说因为她的缘故还连带著让猿魔王吃了大亏,爱姬都死了。 可是他爱姬死不死关她什么事,爱几把死不死。 —— 两日后,傍晚。 一个叫鰲山的小村庄后方。 一条无名小河静静淌过,河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碎金。 一个头戴草帽的人影坐在岸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上,手里握著一桿青竹钓竿,钓线垂入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 这人看上去不过是个体格魁梧的农家青年,卷著裤腿露出两截古铜色的小腿浸在河水里,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钓竿稳如磐石,只有竿尖隨著水流微微起伏,像一根生了根的老竹。 天色渐暗,河面碎金缓缓褪成灰银。 人影依旧一动不动,目光透过草帽边缘落在钓线上。 而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无声无息地溜出两条乾瘦的黑影。 一条是蛇妖,长著一颗丑陋的蛇头,上半身勉强化成了人形,下半身还拖著一条灰褐色的蛇尾,眼珠子泛著幽绿寒光。 另一条是豹妖,体形乾瘪,皮毛黯淡,肋下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两只眼睛里满是一种被飢饿逼出来的贪婪。 二妖伏在灌木丛后,贪婪地盯著河边那道人影的宽厚背脊,嘴角不爭气地淌下了哈喇子。 第62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密林中。 蛇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珠子死死盯著河岸边那道人影宽厚的背脊,压低声音道:“这肉看著就结实,俺们是蒸著吃、煮著吃还是炒著吃?” 豹妖狠狠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人影古铜色的小腿肚上剜了一眼,又剜了一眼,道:“蒸著吃,肉嫩。你看他那胳膊,比老子的腰都粗,炒著吃太费油,咱俩都多久没沾过油水了?” 蛇妖的蛇尾在草丛里焦躁地甩了甩,又有些犹豫:“蒸著吃倒是嫩,可咱俩连锅都没有,拿什么蒸?” 豹妖不耐烦地一爪子拍在他蛇头上:“蠢货!先杀了再想怎么吃,实在不行生啃也行!” “也对,豹哥,俺们上!” “上!”豹子精落后半步,让蛇妖在前。 蛇妖走了两步,忽地停住脚步。 “豹哥,会不会有危险啊?”他忽地有些担心。 “能有啥危险,一个凡人而已。” “你说会不会有土地、城隍在周围护著,万一被逮著就完了。”蛇妖虽然饿得肚子都抽筋了,关键时刻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豹子精啪的一声又给蛇妖脑门来了一下,蛇妖正好在吐信子,差点把自己信子咬了。 “俺说你这个怂蛋玩意,像你这样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蛇妖闻言转头,一脸不敢置信:“豹……豹哥……你吃过热乎的?” “啪!”又是一下,“俺那是比喻懂不懂,比喻!” 豹子精决定还是自己上,这就是个蛇精。 “跟好俺!” “誒誒。” 豹子精弓著身子借著草丛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河边摸去。 蛇妖在后跟著,尾巴拖在草地上压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二妖四只眼睛死死锁著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背影。 五丈,三丈,一丈…… 豹子精两只前爪伸出,锋利的爪尖泛著寒光,下腿微微弯曲,只待下一瞬扑上前去。 然而就在这时,钓鱼那人的脖子忽然转了半圈。 不是扭过去,是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草帽仍稳稳扣在后脑勺上,帽子底下那张脸却正对著二妖,眼睛定定地看向豹子精。 只一瞬间,那张人脸便扭曲变幻起来,眼睛也变成了青色竖瞳。 口鼻拉长,变得长而尖,面上有片片青麟长出,很快覆盖住整张脸,一张狰狞的青龙面孔显现出来。 龙口一张,獠牙交错间一道冰寒龙息凝而不发,喉间滚出的闷响震得空气都起了细密的波纹。 蛇妖与豹妖当场瘫倒在地,浑身抖得连骨头都在打颤。 一股骚臭味从二妖裤襠间弥散开来,蛇妖的鳞片根根炸起,豹妖的尾巴夹进了两腿之间,两双眼睛里只剩最原始的恐惧。 “想不到还有小妖要打我敖青的主意。”青龙口吐人言。 敖青缓缓站起身,將钓竿稳稳搁在青石上,摘下草帽往旁边一丟。 他冷冷扫了二妖一眼,右手五指张合间凝出两团碧色水煞,正要往二妖头上拍去。 蛇妖嚇得说不出话,豹子精突然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说个理由,就饶尔等性命。”敖青语气森冷,与其在万圣龙王、万圣公主面前完全不一样。 “俺们……俺们是镇山大圣手下的!不识大王真面目,还请大王饶过小的吧!” 敖青闻言,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眉梢挑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在二妖脸上逡巡了一圈。 他把手收回身后,蹲下身来,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几分问道:“镇山大圣?可是那獬豸洞的镇山大圣?” 豹子精听这语气像是有了转圜的余地,以为对方跟自家大王认识,哪还敢迟疑半分,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是是是!就是獬豸洞的镇山大圣。俺们在他手下当差当了上百年了!大王不信可以去找我家大王!” 蛇妖也赶紧把脖子往前伸,生怕敖青闻不真切,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倒:“俺们原本是獬豸洞的巡山小妖,前阵子山上出了变故,大王都被……” 豹子精一尾巴抽在他后脑勺上,赶紧抢过话头,“都出了变故,俺们趁乱逃出来的。大王您是不知道,俺们现在不住獬豸洞了,新去的地方吃不饱穿不暖,大王脾气又暴,稍不如意就拿俺们撒气,俺们实在是受不了了才逃出来的! 今天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才冒犯大王,求大王看在山魈大王的面上饶俺们一条小命吧!” “变故?”敖青不知发生何事,继续问道,“那你们可识得一个红头髮的青年男子?使御水之术,化形修为?” 蛇妖与豹妖对视一眼,两颗脑袋同时往下一点。 蛇妖抢著开口:“大大王!那是俺们大大王!大王的大王!就是他让我们从獬豸洞搬走的!俺们大王都被他收了当手下!” “哦?给我详细说说。” 敖青顿时来了兴致,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钓鱼有了大收穫! 豹子精和蛇精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把知道的事都抖了出来。 “……就是他没错!自称阳泉道人,他就在盘丝岭,从此地往东南方向去,约有五百里的路程,山岭上松柏最多的地方就是!” 敖青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野道应当是个泉灵成精,怪不得身形隱匿,又能很快学会沧浪九叠。 任敖青怎么想,也绝不可能想到陆长庚会有女修泡泉反哺的能力。 二妖见敖青没什么想问的了,小心翼翼道:“大……大王,您还有想问的不?没有的话……俺们可以走了吧?” 敖青愣了一下,点点头,隨意道:“可以,你们可以上路了。” “谢过大王!” 蛇精表情转忧为喜,抓著豹子精道:“走啊……走……” 豹子精看著敖青的脸忽地变得煞白,浑身哆嗦…… 蛇精好奇看去,一道寒光闪过,脖颈骤然一凉…… 视角不受控制地腾跃、翻转,却又清楚看见自己的身子还直挺挺立在原地,半点没动…… 而肩颈处一道血色喷泉喷涌而出,原本顶著的脑袋已然不见…… 第63章 把那玩意染成绿的 青碧色巨大龙爪缓缓化为人手,只是捻了捻,手上的血跡便被出现的水雾消散。 敖青看著地上二妖尸体,目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又望了望周围,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一枚乾巴巴的褐色果核状物体,直接放在蛇精碗口大的伤口处。 这果核接触伤口血液的瞬间,蛇精浑身精血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朝果核涌去,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约莫一弹指的功夫,蛇精就成了无头乾尸。 敖青取过果核,表面顏色似深了一分,隨之又反手放在豹子精的脖颈处。 眨眼间他也变成了一张披在骨头上的皮。 敖青捡起果核,放回怀里。 隨后將两具乾瘪的妖尸拎起来隨手朝河里一丟,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弯腰捡起草帽重新扣在头上,又恢復成了那副农家青年的模样。 片刻后,他將青竹隨意一扔,然后从河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柳枝,在手中转了两圈,周身碧光流转间身形渐渐隱入暮色。 他没有直接回去稟报,二妖的话虽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妖嘴里掏出来的东西向来需要核验。 五百余里路程对他而言不过半个时辰,全力赶路之下远远便望见了那片松柏最多的山岭,正是二妖所说的盘丝岭。 敖青没有靠近,只將身形隱在一棵老松后面,龙族天生的敏锐感知铺展开去。 片刻后山道上便走过一队巡山小妖,为首的是只狼妖,身后跟著只鹿妖,手里各拎著几株刚从山涧里采来的药草。 狼妖边走边道:“山魈大王昨天又在念叨仙长什么时候回来,说仙长一走他就浑身不自在。” 鹿妖嘿嘿笑了两声:“他哪是浑身不自在,他是太自在了,我看他是怕仙长回来发现他又偷懒不巡山。不过说真的,仙长那红头髮也太扎眼了,往山上一站跟掛了个红灯笼似的,想找不到都难。这阵子外头风头紧,我看仙长还是换个顏色的好。” “那你说啥顏色好,我也觉得怪醒目的。” “我看把那玩意染成绿的就挺好。”鹿妖侃侃而谈,“山里都是绿树,染成绿的,再套个绿袍,在这岭上就跟隱形了一样……” 敖青听得分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蛇豹二妖所言非虚,那红长发的野道果然在此地出没,连手下小妖都直言不讳地掛在嘴边。 他没有多作停留,转身悄然离去。 他没有回猿魔山,而是先去了碧波潭。 到了潭底龙宫一问守卫,父王还在猿魔洞没有回来。 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想了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万圣龙宫一处偏殿內。 万圣公主正在生闷气。 她被禁足多日,偏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碧波潭的侍女们又不敢跟她多聊,只能对著池子里的游鱼自言自语。 不过她並不是生万圣龙王的气,而是生那野道的气。 她到现在也想不通,那个野道用的什么手段偷学了她的沧浪九叠。 还有跟隨她潜到潭底偷走神枪,如果说潜伏在她身边可以说是她粗心没注意,那么能够拿走玄溟沧澜枪是凭什么? 她自己都拿不走,甚至整个万圣龙宫里没有一条龙能那么轻鬆的拿走。 听水蜈尊叔叔说,那枪甚至十分听那野道的话,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这让她心里嫉妒得抓狂。 “咚咚——” “本公主说了不想吃任何东西!给本公主滚!”万圣公主以为又是侍女来送膳食。 “姐,是我。”门外传来敖青的声音。 万圣公主心中一动,这弟弟不是去帮助捉拿那野道了,怎么有空来此,难道是……? 她眼睛一亮,隨后又觉得不妥,恢復平淡之色,开口道:“进来吧。” 敖青推门进来,万圣公主懒懒地抬眼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了池面上。 “你怎的回来了?不是跟水蜈將军出去搜山了吗?”她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漫不经心,“难道是抓到人了?” 敖青在她身旁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道:“那野道那么能藏,哪里是那么好抓的。” “那来干什么,別告诉我又想要本公主的衣服了。”万圣公主瞥了他一眼。 “那哪能啊,上次给我的衣服还没怎么穿呢,穿够了再来找你。”他放下茶盏,朝万圣公主的方向侧了侧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无意中找到了些线索,关於那个红头髮的野道,我知道他的洞府在哪了。” 万圣公主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將敖青拽到自己面前,凤眸瞪得溜圆:“你说真的?在哪?快说!” 敖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赶紧往后退了退,脸上显出一丝犹豫之色:“姐,我就是隨口一说,你別当真。父王说了不能让你出碧波潭半步,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想著逃出去,回头父王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的龙鳞。” 他作势便要走。 万圣公主一把扯住他的袖口不让他走,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你告诉我以后我的衣服隨你挑!若是不满意我再去找鱼婆婆做。” “姐,那怎么好意思……”嘴上这么说,敖青却不急著走了,在万圣公主殷切的目光中嘆了口气,像是被她磨得实在没办法,不情不愿地嘆了口气,开口道:“盘丝岭,他的洞府在盘丝岭。” 万圣公主鬆开他的袖口,转身便要去取兵器。 忽地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问道:“此事父王他们可知晓了?” “我刚去找父王来著,谁知道不在,还没来得及说呢。” “如此……甚好!” 万圣公主点点头,去拿她的看家宝贝。 敖青急忙跟了上去,陪在身边压低声音道:“姐你確定要去?要不我们先稟告给父王?你一个人万一对上了能打得过他?上次在无名峰上你可是被他压著打来著……” 万圣公主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既然这样,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敖青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父王说了不让我逞强……” 第64章 身死 “那野道不过是个刚化形的,你都化形几百年了,你跟他对上还算得上逞强?” 万圣公主讥讽了敖青一句,转身继续往兵器架那边走,“再说我又不是让你去跟他单挑,你在旁边牵制,我主攻,咱们俩联手还怕他一个化形初期?上回是我大意了,这回你我姐弟联手,本公主还不信拿不下他!” 敖青站在她身后,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看样子是拦不住她了。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做些防备的好。 “那你等我,我也去拿兵器。” 说罢转身出了偏殿,路过门口守卫处,他悄悄对其中一个鱼妖守卫说了些什么,后者点点头领命去了。 隨后取了一把长戟回到偏殿,他悠悠然嘆了口气。 语气里满是无奈:“姐,你去可以。不过姐你得答应我,到了地方先让我探探路,別一头衝进去。万一那野道在岭上布了阵法禁制,咱俩送上门就等於被人包了饺子。” 万圣公主柳眉一挑:“那你小心点,要是真有什么不对,你就躲在我身后,本公主罩你。” 敖青掂了掂手里的长戟,苦笑著摇了摇头。 二人出了碧波潭,一路踏空疾行。 万圣公主憋了这些时日的闷气,如今终於有了突破口,脚下云雾催得又快又急。 敖青跟在她身后,神色间始终笼著一层若有若无的忧色,总感觉此去有些匆忙。 不过想想自己叫守卫去通知父王了,当不会出什么大事,自己二人也是化形期,二打一还打不过,跑总能跑得脱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碧波潭的方向,此刻鱼妖应该已在去猿魔洞的路上了,他只希望父王收到消息之后能儘快赶到。 盘丝岭在望时已是暮色四合。 万圣公主和敖青按下云头,落在一座山头边缘。 她放眼望去,只见整座山岭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氤氳之中,松柏掩映间偶尔闪过几道微光,似乎是小妖在山间点的灯火。 敖青低声道:“姐,小心点。” 万圣公主点了点头,將长剑握在手中,脚下无声地朝岭上摸去。 二人收敛了气息,借著松柏遮掩一路潜行,很快便到了敖青之前所到的山脚处。 山上隱约有火光从密林里面透出来,还夹著几声闷响,不知岭上在干什么。 离此地不远的上方山洞內。 山魈正对著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穿山甲精大发雷霆。 他右爪抓起石台上唯一一只竹杯狠狠砸在石壁上,竹片碎了一地:“什么都没有?!本大王让你们去找灵果,你们说没有!让你们去找药草,你们也说没有!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穿山甲精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岭上原本剩的那几株药草早被藤三娘和铁骨顺手拔走了,连几颗刚冒头的野果子也被巡山的一些小妖偷偷摘去然后逃离了此地,眼下哪里还有这些东西…… 山魈捂著胸口剧烈咳嗽了一阵,他喘著粗气靠在石壁上,身躯上还有焦痕未完全痊癒,身上也无甚法力,大部分法力还被封著。 这实际上是陆长庚故意为之,当初吃凡人孩童就想处死他,想了想让他守在此地当一个前哨站,死前也发挥点价值,也没指望山魈能帮他御敌,面对归虚合道都不够给別人当盘菜的。 山魈正想继续开口,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两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守在洞口的两个小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山魈猛地抬头,血色赤瞳扫去,一道水红身影已踏入洞中,身后跟著一个头生犄角的魁梧青年。 万圣公主目光在洞中一扫便锁定了山魈,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遥遥点在山魈鼻尖前三寸:“你便是镇山大圣吧?那野道在哪?” 山魈瞳孔一缩,来人竟是化形中期。 又听见对方问询之事,心中一咯噔,隱隱感觉不妙。 他当下负有伤势,还无法力,只能陪笑道:“不知仙子来自何处?你所说野道是何人?” 万圣公主没有閒心与他细说,直说了陆长庚的样貌。 “你说的是阳泉仙长吧,他出门去了,具体去哪本王也不知晓。” “不知道?” 万圣公主凤眸眯起,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山魈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他只觉得剑锋离他虽有些距离,却依旧感觉寒意彻骨,儘量让脖子离那截剑尖远一些。 不是他不想说,他確实不知道陆长庚去了哪,陆长庚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只留他在这守著,连铁骨和藤三娘都提前撤走了。 一个能打的都没给他留,只有那些连巡山都要偷懒的废物小妖还跟著他。 他忍著胸口旧伤传来的隱痛,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仙子,本王是真不知道仙长去了何处。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让本王在此看守山门。若是公主有什么话要转达,本王记下便是。” “那你就是没用了。”万圣公主语气森冷,手中长剑一抖,剑尖碧光暴涨。 山魈早有防备,虽伤势未愈,化形大妖的本能还在,双爪一合硬生生夹住了剑身。 “哼!想凭肉体硬抗?”万圣公主嗤笑一声。 碧色寒光骤然在剑尖喷吐,其爪子轰的被炸开,溅起一片焦黑的鳞片碎屑。 山魈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侧腹便忽地挨了敖青一记龙爪虚影。 这一下又狠又准,正中他腰肋间被太阳真火烧穿后最薄弱的那片鳞甲。 山魈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想吞下去却根本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万圣公主的剑已递到他胸前,剑尖没入焦黑的鳞甲缝隙,从前胸贯入,后胸透出,將他整个妖钉在了石壁上。 剑锋贯穿之处恰好是当日陆长庚以太阳真火烧穿鳞甲后留下的嫩肉位置,连剑身上的碧色寒芒都顺著那道旧伤一路灌进了经脉。 山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口子,又缓缓抬头看了看万圣公主,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漏气的嘶响。 意识消散之前,他脑中忽然明白了…… 原来仙长留他在这里,是等著別人来杀他的。 怪不得藤三娘离开此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別的什么…… 神念深处,那道锁神印在最后一刻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无声消散…… 第65章 吃我一戟吧! 离盘丝岭数百里外,陆长庚盘坐在一处无名山涧的青石上,丹田中妖婴猛然睁眼。 眉心那道与山魈相连的锁神印悄然断裂,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丝金焰一闪而灭。 山魈死了,盘丝岭出事了…… 是万圣老泥鰍?还是猿魔王?不过这二者对他来说都一样。 眼下他在想是否要回去看看,他有些担心那些小妖会不会暴露藤三娘和小蜘蛛们的所在。 濯垢泉在那倒是无恙,一口泉能如何破坏呢,妖婴在其体內,只要妖婴在,哪怕把泉蒸乾了,日后也可重新化出泉来。 想罢,他没有半分迟疑,將《天仙诀》的敛息术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水雾朝盘丝岭方向疾飞。 赶到岭下时,神念无声铺展,正看见两道身影在岭上大肆破坏。 陆长庚双眸一眯,没想到是万圣公主和敖青二人。 他当即寻了一隱蔽处,悄无声息地隱在松林阴影中。 来的只有万圣公主和敖青,老泥鰍和那头猿公公都不在,这就好办了。 …… “敖青,去那泉水处看看,听这些小妖说那阳泉道人可能是泉灵。” 万圣公主杀了一个小妖,对敖青道。 “好!” 二人正要上山,松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树枝断裂声。 万圣公主猛然转头,长剑横在身前,却什么也没看见。 等她回过头来,一道寒光忽从她视线最边缘处破空而来,是一桿长枪! 这一枪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是快! 快到她连剑都没来得及提起来,枪尖便已从她右胸贯穿而过,从后背透出。 万圣公主瞳孔骤缩,低头看见一桿通体流转幽邃暗涌的长枪正从自己胸口穿出来。 枪身上流水纹在月光下明灭如潮汐,枪尖血色流转,正被她的血染成暗红。 她认得这桿枪,这是碧波潭底那杆玄溟沧澜枪,她的父王守了不知多少年的镇潭至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身子软倒时,她看见了她想找的那个野道,緋红长发在夜风中如火焰翻涌,眼神古井无波,隨后身影消逝…… “他……”她费力地伸出手,毫不意外地抓了个空。 敖青听到动静时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红髮青年从松林阴影中走出,一枪捅穿了万圣公主。 “妖道!吃我一戟吧!” 他大吼一声抄起长戟朝那红髮青年猛扑过去,但还未近身便被一股沛然水劲震退了三丈。 “吃你什么?”陆长庚震怒,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你还是吃贫道一枪吧!” 长枪带著沛然之力刺来,敖青不敢怠慢,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祭出万鳞吞罡盾挡在身前。 碧色盾光层层叠叠展开,盾面上密布的鳞纹同时亮起,勉强抵住了陆长庚挥枪扫来的第二道水刃,但盾面上的鳞纹已被打得明灭不定,几片虚鳞直接碎裂成光屑。 敖青心中焦急,没想到此人竟在暗中偷袭。 他咬著牙將吞罡盾又催亮了几分,盾面上残存的鳞纹飞速旋转重组,在身前布下三重光幕。 陆长庚扫了一眼那三重光幕,玄溟沧澜枪在掌中一转,枪尖划出冷冽弧光。 枪身上暗金纹路与玄黑水纹同时亮起,法力所带的太阳真火之气与枪身煞气的阴寒在枪锋上交织。 第一重光幕应声碎裂,吞罡盾上十余片鳞纹同时炸成齏粉。 敖青踉蹌后退,脚下岩石被他踩出两道深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还没来得及重新催动盾光,第二枪已紧隨而至,將他连人带盾扫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松上,吞罡盾脱手飞出。 第三枪刺到面前时他几乎能感觉到枪尖上煞气刺破皮肤的寒意。 就在此时,天边猛然炸开一道碧色惊雷。 “住手!!!” 一股雄浑磅礴的合道气息从正西方向滚滚压来,所过之处松柏齐齐倒伏,濯垢泉的水面被压得往下一沉。 万圣老龙的怒吼声隔空传来,震得整座盘丝岭都在微微发颤。 敖青大喜,转头朝援兵方向喊了一声“父王”,绷著的那根弦不由自主地鬆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剎那,一道水流所化的巨爪从背后將他凌空提起掷向万圣老龙赶来的方向,他还没调整好平衡,玄溟沧澜枪便已追至。 枪尖从右胸贯穿而过,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半空中,隨后一道七色光网转瞬即至,直接封了敖青体內法力。 他张口喷出一口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长枪,慢慢失去知觉…… 陆长庚举枪转身,喝了一声“长!” 枪身顿时变长,陆长庚一枪挑起地上的万圣公主,將二人串在枪桿上,化作一道血色水光朝东北方向疾驰…… 万圣老龙赶到时正好看见那道水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他只来得及看清枪桿上掛著的两个身影——一个是他的女儿,一个是他的儿子。 “妖道!哪里跑?!” 老龙浑身颤抖,震怒的龙吟声响彻百里,碧色竖瞳在夜色中烧成了两团鬼火。 下一刻,一只数十丈长的青碧蛟龙忽然出现,朝著陆长庚逃窜的方向飞去。 约莫一弹指的功夫,此处空间忽地震动,方圆数里的山石齐齐震裂,草木瞬间枯萎,连濯垢泉的水面都剧烈翻涌起来。 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山岭半空之上。 正是猿魔王! 赤红眼瞳骤然大亮,似乎在辨別方向,隨后嗡的一声消失,同样朝著陆长庚追去。 …… 另一边,陆长庚带著敖青与万圣公主飞出盘丝岭地界,一头扎进了夜色深处。 他將散花步催到极致,在云层中连遁数百里才放缓速度。 两个龙族被封了法力串成了葫芦,万圣公主已经彻底昏迷,敖青还勉强睁著眼,但瞳孔已有些涣散。 陆长庚在思考该如何处理二人,杀了的话仇怨就不死不休了,虽然眼下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若是这二人是寻常妖修,杀了也就杀了,但偏偏都有些背景。 万圣公主是不是西游眾多大佬play的一环他不知道,但敖青背后可是镇元子,若是杀了找上门,他还是发怵的,也不知会不会为了还没进门的童子报仇。 正沉思间,忽觉后方风啸云动…… 还没完了?陆长庚法力鼓动,再次催动散花步。 第66章 送枪 “妖道!给本王站住!” 一道数十丈长的青碧蛟龙从后方云层中猛然衝出,龙身横贯天际,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寒光。老龙將沧浪九叠催到了第七叠,身形在云层中如碧色闪电般疾驰。 “老泥鰍,你都追了八百多里了,不累吗?” 陆长庚法力鼓盪,脚踏散花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散花步乃是七仙子所传的天仙步法,陆长庚从她们身上反哺得来的掌握程度与七仙子一般无二,此刻全力催动,身形在云雾中如落英飘忽,每一次闪身都踩著云气的缝隙,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成形。 后方万圣老龙的怒吼声越来越近,他將散花步又催紧了几分,枪桿上串著的两个龙族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敖青已经昏死过去,万圣公主的水红罗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万圣龙王的沧浪九叠虽然也不慢,但这门身法终究是水中神通,在空中无法发挥全部威能。 每当他快要追上那道血色水光时,陆长庚便是一个散花步的折转,身形如落花飘零般飘出数百丈,再次將距离拉开。 “老泥鰍,你就这点速度怎么追上贫道?”陆长庚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万圣老龙气得龙鬚根根倒竖,张口一道寒冰龙息喷出,碧色寒光擦著陆长庚的后背掠过,將他身后的云雾冻成一片冰雾。 不过陆长庚连头都没回,散花步左踏右踩,身形在龙息之间飘忽不定,每一次似乎都是堪堪避开,却始终不曾被打乱节奏。 “贫道要是你,早就买块豆腐自己撞死了,合道了连个刚化形的都追不上,真丟人。”他瞥了一眼枪桿上敖青和万圣二人,又补了一句,“你儿子女儿真是姐弟情深,哦不对,是姐妹情深,你这儿子喜欢当女人你知道吧?” 万圣老龙怒吼一声,浑身法力催到极致,速度又快了三分。 但散花步乃天仙步法,品级高出沧浪九叠不知多少,即便陆长庚修为远逊於他,速度依旧稳压老龙一头。 两人一追一逃,距离时远时近,但始终难以真正靠近。 就在此时,万圣龙王后方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啸。 一团灰色浓雾从正西方向滚滚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絮。 雾中隱约可见一个魁梧如山的猿形轮廓,赤红双目如两盏血灯笼,正是猿魔王! 他的遁速比万圣老龙还要快上一分,不过片刻便赶上了老龙。 万圣老龙见猿魔王赶来,面色稍松,急声道:“猿魔老兄,帮我截住他!” 猿魔王不用他说也会全力追赶,赤红双眼死死盯著前方那道血色水光,低沉的声音从灰雾中传出:“他跑不了。” 陆长庚感应到后方又传来一股合道境气息,感应一番后发现是猿魔王。 那股合道境的灰雾气息正在迅速逼近,心头也是一紧。 一个老泥鰍他还能靠散花步周旋,再来一头合道境的老猿,若是被二者合围可能会有危险。 枪桿上还掛著两个累赘,法力消耗也越来越大,再这么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他心念电转,忽然开始不计法力消耗一般开始全力加速。 这下万圣龙王却是有些跟不上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陆长庚消失在视线里,只能凭著气息去追。 而猿魔王速度快上一些,超过龙王,传出神念:“本王去追,不会把他追丟的。” 万圣龙王有些汗顏,真是老了不成?难道真要如那妖道所说,回去买块豆腐撞死? 只好开口道:“既然如此,麻烦猿魔兄了。” 说话间的称呼也是客气了些。 而前方陆长庚跑了一阵后,感应到后方只有猿魔王的气息,忽地將散花步一收,整个人在半空中稳稳停住,转过身来,把玄溟沧澜枪往身前一横。 猿魔王的灰雾转瞬即至,疑前方有诈,在他身前百丈外停住。 雾气收敛,露出猿魔王那副魁梧如山的身形,青黑如铁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赤红双眼盯著陆长庚,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小子,怎么不跑了?是不是没法力了?” 他感应了一番陆长庚的法力气息,虚浮波动,看上去耗费不少法力,只是不知前方到底有没有诈,打算先探探虚实。 陆长庚將枪桿微微一斜,让枪尖上串著的敖青与万圣公主垂向猿魔王的方向,右手隨意搭在枪身上,左手抬起来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语气带著笑意,像是在跟老熟人谈买卖:“贫道见过猿魔王,贫道只是忽然想到,咱们也没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那柔骨大王嘛,贫道本是想假扮她一番去领个赏,谁知出了意外。” 猿魔王顿时脸色一黑,低头想看看胯下,忽地又抬头看向陆长庚,阴沉道:“害我爱姬,你找死。” “誒,此言差矣,那不是误会嘛,再说不过一个女人而已……”看猿魔王低沉不语,他顿了顿,將枪身一转,血色光芒流转:“猿魔王,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万圣那老泥鰍为何抓著贫道不放么?並非我学什么沧浪九叠,一个小道身法,贫道还不看在眼里。 他之所以悬赏贫道,不过是因为贫道从他碧波潭底拿走了这桿枪!此枪可是上古大神共工的战枪! 这样,今日贫道便把这神枪赠给猿魔大王,当作赔礼。 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你也不必跟贫道一个小小化形过不去,这桿枪可比贫道的脑袋值钱得多,如何?” 他说这话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提防。 对於猿魔王被柔骨大王害成公公这件事,他只字不提。 眼下提这事,等於当面揭他的伤疤,这老猿不暴走才怪。 猿魔王听闻是上古共工的战枪,目光一亮,在枪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暗道难怪那老龙急著悬赏此人,甚至发动他们几个老兄弟,这在以前可是极为少见的情况,自己当初起疑看来没有错。 目光又扫过枪桿上串著的两个龙族,最后落回陆长庚脸上。 那张雷公脸上一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赤红的眼珠在缓缓转动。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露出一口错乱的獠牙,咧嘴一笑:“好像也不是不行,本王与你確实无甚大仇,本王爱姬无数,不过死了个爱姬而已……” 就在“而已”二字落下的瞬间,猿魔王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第67章 那妖道要完了! 陆长庚瞳孔骤缩,几乎在同一剎那將散花步催到极致。 他虽早有防备,但合道境的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百丈左右距离,猿魔王袭来快到神念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灰影。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一抖,將枪桿上串著的敖青朝灰影扑来的方向奋力掷了出去。 猿魔王只看到一团黑影迎面飞来,以为是陆长庚扔出的什么法术暗招。 他想也不想,手中一柄丈二长的斩马大刀凭空而现,刀光如雪,一刀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他合道境修为倾力而出,刀锋过处连空气都发出尖锐至极的啸叫声。 敖青昏迷中懵然无知,陆长庚已经立马往前跑了,回首只见一道刺目的刀光朝著敖青当头落下。 刀光从他腰腹处斜斜斩过,下半身与上半身被一刀两断,龙血泼洒如雨。 “敖青!!!” 万圣老龙赶到的瞬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视线里没有陆长庚掷人的动作,只看到这一帧画面:猿魔王从灰雾中现出身形,一刀將他的儿子拦腰斩断。 老龙的竖瞳在那一瞬间骤缩如针尖,碧色法力气息从他周身炸开,整片夜空被映成了惨碧色。 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龙口猛然张开,一道粗如古木的碧寒之力朝猿魔王当头喷去。 所过之处空气寸寸凝结成冰晶,连云雾都被冻成了冰雾簌簌坠落。 隨后张口吐出一把白色长枪,龙爪举枪跟著刺了过去。 猿魔王仓促收刀横挡,刀身上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碧冰,寒气顺刀柄蔓延到手臂,將他半条臂膀冻得发麻。 他一边急退一边大叫:“误会!老龙你听我说!是那妖道把人扔过来的!不是本王砍的!” “本王亲眼所见,还敢狡辩!” 万圣老龙根本不听,龙尾一甩,又是三道碧寒冰刃破空而至,每一道都裹挟著合道境的全力一击。 “真是误会!对了!本王有续骨生肌丹药!”猿魔王挥刀连挡三道冰刃,刀身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的灰雾都被震散了几分,“赶紧把敖青送回本王洞府救治还来得及!先別打了!” 万圣老龙龙息稍顿,眸中闪过几分挣扎与迟疑。 猿魔王见龙王迟疑,立马继续道:“本王洞府里的续骨生肌丹药可断肢重续、骨肉再生,是西牛贺洲排得上號的疗伤圣药,本王无意伤害令郎,那妖道狡猾,我未看清,还以为他使的什么法术……” “你是瞎的吗?!”龙王这次毫不客气,自己儿子都被一刀两半了,他哪里还要客气。 不过这猿魔王说的也对,敖青刚被斩断,若是能及时接上再以续骨生肌丹续命,確实还有救。 他看向那两截坠在半空的龙身,敖青的上半身还悬在他以龙煞撑起的虚空中,下半身眼看要掉落地面。 他一张口,一道冰寒之气將之冻住,血虽止了,却已毫无生气。 陆长庚在前方跑了一会,忽觉后方气息没追上,神念铺开,见此一幕,差点没绷住。 这猿魔王怎么专干自己人?! 上次给柔骨大王体內的真火点燃了,这次又把敖青劈成两半,虽说有他的原因,但是罪魁祸首又不是他,这猿魔王真的是霉到家了吧。 眼下倒是个让他们起內訌的好机会,他当即调转方向,又往回赶。 就在猿魔王想回应万圣龙王的时候,前方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调带著那种慢悠悠的调侃,穿透夜风一字不差地落入二王耳中:“猿魔王!贫道以为你砍一刀就算我二人合作的投名状了,没想到真把他砍成两半了!痛快!既然你这般诚意,这杆共工战枪便归你了!你先替贫道拦住那老龙,改日贫道请你喝酒!” 猿魔王猛地转头,赤红双眼瞪得滚圆。 正欲辩解,谁知陆长庚说完后,立马逃之夭夭,一瞬间便远得只剩一个光点。 猿魔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暴吼:“妖道你放屁!老龙你莫听他胡说……” 但万圣老龙的竖瞳已彻底冷了下来。 他龙口微张,声音低沉沙哑,寒意毕露:“原来你知道枪的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猿魔王手中尚未收起的斩马大刀,又落在那张雷公般毛脸上,低喝道,“你跟那妖道是何时勾结在一起的?” “什么勾结!”猿魔王把斩马刀往旁边一甩,双手摊开,急得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老龙你老糊涂了?!你仔细想想,本王若有心要这枪,何须跟一个化形期的小辈联手?你我多少年交情,你信一个杀我爱姬掳你儿女的妖道,不信本王?” 万圣老龙沉默了好一阵,不知在想什么,夜风吹过被碧寒之力冻结的云层,簌簌落下一片冰晶。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先把敖青……的上半身交给我。” 猿魔王轻轻鬆了一口气,赶紧虚托著敖青的上半截身体递了过去。 万圣老龙化为人身,佝僂枯瘦的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老。 他接过儿子残躯时双手微微发颤,將两截身体对齐,张口吐出一口碧寒之气。 那寒气极为精纯,在他掌中凝成一层薄薄的冰膜,恰好封住断口处的血肉与经脉,將裂口冰封在了一起。 冻住的血肉暂时不会再撕裂,但断口处白骨森森,经络尽断,只是靠著冰膜的勉强维持才没有散架。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血色丹药塞进敖青嘴里,那丹药入喉便化作一股猩红色的药雾钻入敖青体內,断口处冰封的血肉竟开始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强行缝合断裂的经脉。 不过很快便不动了,似乎药力有限。 万圣老龙对眼前状况早有预料,面色阴沉。 对猿魔王道:“若你真是被本王误会的,那你把敖青带回你的猿魔洞,用你方才说的续骨生肌丹药救他。顺便帮本王叫水蜈將军来!若不是被误会……你大可杀了他,换那杆神枪,本王从此与你不死不休!” “老龙……你!” 猿魔王心里也是气得半死,他想亲自去追那妖道。 但低头看了看那两截被冰封住的龙身,敖青下半截残躯的断口处白骨清晰可辨,忍不住嘆了口气。 “行吧!”他无奈点了点头,忽地又皱眉道,“老龙,可以你的速度可能追不上他吧?” 万圣老龙没有答话,碧色竖瞳望向陆长庚消失的方向,身形一晃已掠出数百丈。 风中只有声音传来:“这无需你操心,本王去趟万寿山。” 万寿山?! 猿魔王嘀咕了一句,隨即瞳孔一缩,这下那妖道完了! 也好!可惜的是不能亲自给本王的爱姬报仇了…… 想罢,他抱著断成两截的敖青,看了看陆长庚消失的那片夜空,隨即化作一道灰雾朝猿魔洞方向疾驰而去。 第68章 拿下万圣公主 陆长庚跑了一路,感应到后方那两道合道境的气息渐渐远了,才放缓了遁速。 枪桿上只剩万圣公主还串著,敖青被他扔出去挡刀,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倒不是担心敖青的性命,而是担心敖青背后的镇元子会不会为了个未入门的童子出头。 不过眼下管不了那许多了,盘丝岭回不去,藤三娘和铁骨带著七只蜘蛛藏在翠云镇附近,此事只有他与山魈知晓。 山魈已死,自己又遮蔽了她们的妖气,只要小心谨慎,应该无碍。 小蜘蛛们是取经的一环,就算真被发现了,冥冥之中也该有一线生机。 他想了想,调转云头,朝七绝山以西的方向飞去,准备前往香兰涧。 到了香兰涧时晨光熹微,涧中雾气未散,崖壁上“香兰涧”三个古隶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黄狗妖苟姬正蹲在涧中那处石洞中休息,百无聊赖地用狗爪子拨弄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她听见动静猛地弹起来,正要习惯性地扯开嗓子吼两句唬人,抬眼看见是陆长庚,愣了一瞬,隨即躬身施礼,声音又尖又细:“妾身恭迎道长!” 陆长庚將万圣公主从枪桿上卸下来扛在肩上,大步跨入洞中。 目光在黄狗妖身上扫了一扫,见她虽还是那副尖嘴竖耳的母狗模样,气色却比上回好了不少,原本乾瘦的身量也丰腴了几分。 他隨口问道:“贫道离开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变故?” “回稟道长,一切安好,只是……”苟姬两只狗爪子绞在一起,狗耳朵不自觉地往后抿了又抿,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只是前几日妾身外出采果子的时候,碰到一只狼妖。 他是凝神后期的修为,生得倒也周正,说话也不算粗鲁。他、他天天在山涧里丟灵果下来,还附上些花瓣什么的,说想与妾身共修长生。” 她越说声音越小,狗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狗爪子把衣角揉了又揉:“妾身心里实在乱得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妾身以前是公的,这才做了没几日的母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心里实在……” 陆长庚听完,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先进了香冷泉处,苟姬跟在身后。 陆长庚將万圣公主往泉边青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著苟姬,笑道:“这是好事啊!修行资源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看贫道说什么来著,你变了母的,灵果自然有妖排队送。你先跟他处著试试,不必急著答应什么,也不必急著拒绝。 只有一条!不能跟任何外妖透露此地的消息和贫道的任何信息,这你应该懂吧?” 苟姬认真点了点头:“妾身记住了。” 陆长庚又与她隨意聊了几句,便打发她去了外面洞府。 目送她出了甬道,便將万圣公主从青石上提起来,看了看她伤势,暂无生命之忧,扔进了香冷泉。 乳白色的泉水溅起一片水花,將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陆长庚紧隨其后,自己也迈入泉中。 当然,並非是要与万圣公主来个鸳鸯浴什么的,只是这一路追逃法力消耗甚巨,不过是想借她反哺快速回復法力罢了。 心念一动,丹田中妖婴散发太阳真火之气,濯垢泉的阳火本源从体內涌出,与香冷泉的阴火本源在泉水中无声交融。 原本乳白的泉水渐渐变得清澈了几分,水面上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波光。 万圣公主歪在泉中,水红罗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轮廓。 领口在方才的追逃中扯开了几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与下方若隱若现的起伏。 那张艷丽的面孔此刻毫无血色,凤眸紧闭,睫毛上凝著细密的水珠,赤足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五根足趾在清透的泉水中泛著淡淡的白。 陆长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龙女泡在泉里,泉水却迟迟没有法力反哺的跡象。 她昏迷不醒,未曾运转功法,濯垢泉的反哺机制触发后效果微乎其微。 靠她自己无意识地逸散那点微薄灵力,怕是泡上一年也抵不上他打坐一日。 他沉吟片刻,將神念探入万圣公主的意识深处,轻轻一拨。 万圣公主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凤眸,入目便是一片氤氳水雾与对面板著脸盘膝打坐的陆长庚。 她本能地想翻身而起,胸口伤势却被扯得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重新跌回泉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水红罗裙紧贴在身上,胸口被枪尖贯穿的伤口虽然被泉水洗去了血污,却依旧残留著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枪痕。 她又看了看四周,乳白色的泉水比普通泉水浓稠得多,水中瀰漫著与陆长庚身上一模一样的气息。 “妖道!你把我带到了何地?我弟弟敖青呢?” “无可奉告。”陆长庚面无表情,淡淡道。 “你!”万圣公主柳眉倒竖,就要运转法力,谁知半点法力也感觉不到!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小小的封禁手段而已。” “你到底是何人?你如此修为,如此手段,绝非无名野怪!且说你是何方神圣,家住哪山哪洞,师承哪位高人……” “等等,你查户口呢?”陆长庚头疼。 “户口?”万圣公主不知他说的东西,不过此刻又感知到此地泉气息与他身上一模一样,心中一动。 “你是此泉泉灵?”万圣公主盯著他,凤眸中既有愤怒又有恍然,“怪不得你能跟在本公主身后潜入碧波潭底,还能学会沧浪九叠!你这妖道的本体,竟是一口泉!” 陆长庚心道猜对了,但是又猜错了,当然,他也不辩驳,隨她怎么猜。 见陆长庚不说话,万圣公主冷笑一声:“看来本公主猜对了!” 她乾脆靠在池壁上,將双臂搭在池沿,仰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毫不避讳地直视著陆长庚:“如今本公主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若指望本公主求饶,那是做梦。” 陆长庚从泉中站起,水形化身在氤氳水汽中渐渐凝实。 緋红长发垂在肩头,硃砂色长袍在水面上飘展开来。 他低头看著万圣公主,语气平静:“公主此言差矣。贫道与你本无仇怨,是你先在獬豸洞中咄咄逼人,后又趁贫道化形渡劫时出手偷袭。贫道若不反击,难道还要束手就擒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玄溟沧澜枪,你万圣龙族守了它不知多少年,可有一人能拿起它?枪不认你们万圣一脉,贫道便是拿了,宝物乃有德者居之,此枪也不是你碧波潭之物,也谈不上偷。” 万圣公主凤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獬豸洞中確实是她先追著他打的,无名峰上也是她先动的手。 至於那桿枪,她连拔都拔不动,她父王也无法使用,拿起都费劲,如今被人拿走,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哼!任你巧舌如簧,我碧波潭万圣龙族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那是你们的事,能不能杀我就看你们本事了。”陆长庚无所谓。 接著又道:“接下来贫道会解开封灵断法,让你恢復伤势。” 陆长庚说著,右手虚抬,万圣公主只觉得丹田中那层束缚许久的七彩霞光无声消散,被封了许久的法力重新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她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轻易便放了自己。 “嗯?你想干什么?” 她下意识想凝聚法力朝他面门轰去,可刚提起一丝龙煞,胸口那道枪伤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跌回泉中。 “你丹田封禁虽解,但贫道留了一丝太阳真火金焰附在你的妖丹上。若你强行催动法力攻击贫道,真火便会自行引爆。不会要你的命,贫道会救你,但足够让你修为尽消,丹田经脉尽毁。”陆长庚的声音依旧平淡,“公主若要养伤,便安心在此修炼。此泉清冷之气,正合你的水属功法。待伤势復原,去留自便。” 万圣公主沉默了好一阵,发现自己確实无力反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哼!” 她闭上凤眸不再说话,盘膝坐於泉中,双手结印,开始运转碧波沧浪诀。 功法一催动,她便察觉到不对。 这泉水的清冷之气竟与她体內的水属龙煞天然亲和,每一缕灵气入体都比平日修炼时顺畅数倍。 她虽心中不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口泉確实是块宝地。 不过若此泉是他本体,那么他法力里也应该有清冷之气才对,可是之前她感觉到的法力明明是至阳如煌煌大日之气。 如此矛盾的两种气不可能在一人身上,她还从未听说过。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得先行修炼。 陆长庚也不再多言,二人便这样在泉中相对而坐,各自修炼。 濯垢泉的阳火与香冷泉的阴火在他体內交织,万圣公主修炼时逸散的真龙法力顺著泉水缓缓匯入陆长庚丹田。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龙女果然天赋异稟,仅仅是恢復伤势时的法力逸散,便抵得上寻常凝神妖修全力修炼数日。 一天一夜后,万圣公主胸口那道枪痕已从暗红转为淡粉,新生的肌肤光洁如玉,只余一道极细的浅痕。 她缓缓睁开眼,凤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法力已恢復至几乎全盛。 她看了看对面依旧盘膝闭目的陆长庚,目光又扫过身下这潭看似平平无奇的泉水。 她身为龙族公主,对水脉灵泉的感知远超寻常妖修。 这泉水的气息与陆长庚的气息浑然一体,他在泉中时连呼吸的频率都与水波同步。 这绝非寻常散修借泉修炼,而是泉就是他本身,他就是泉。 但是气息又不是全然一样,这让她十分疑惑。 她不动声色地將神念化作一缕极细的游丝,顺著泉水缓缓往下探去。 穿过层层水脉,终於在泉眼深处触及了一团极为精纯的本源之力。 那是一团白色雾气状之物,雾气一呼一吸,似活物一般。 此物应当是他的命门! 只要毁掉此物,她不信此妖道会平安无事! 她猛然將体內所有碧寒龙煞逼至丹田,青碧色妖婴从她天灵盖上浮现,正是缩小版的万圣公主,妖婴头上还长著一对小龙角,显得娇憨可爱。 但她此时张口就是一道本源龙煞,化作一道碧色寒光朝泉眼深处狠狠轰去。 这一击蓄力已久,可谓是尽了全力,龙煞所过之处连泉水都被冻成了冰晶。 然而那道碧色寒光还没来得及触到白色雾气,陆长庚丹田中的妖婴便已浮现在其身后,张口喷出一股太阳真火。 万圣公主的妖婴大惊,匆忙转头。 碧寒龙煞与太阳真火在泉眼深处轰然相撞,冰火交织,炸开大片白雾。 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波动忽地从两股力量的交点涌出,妖婴怀中那只始终闭目的三足鸡忽然睁开了眼。 这是第一次睁眼! 陆长庚都愣了。 三足鸡昂起头来,猛地张开尖喙,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那啼鸣穿透泉眼,穿透水脉,穿透进万圣公主神念深处。 陆长庚只觉得丹田深处猛然涌出一股极其熟悉的燥热之气——金乌邪火气。 这股邪火气比上一次在濯垢泉时猛烈了何止十倍,像是被万圣公主的本源龙煞挑衅后彻底甦醒了一般,带著焚尽一切的蛮横,朝万圣公主的妖婴猛扑而去。 那碧寒妖婴在这股邪火面前脆弱如纸,被瞬间吞没。 陆长庚的妖婴在邪火裹挟下双目赤红,不受控制地朝万圣公主的妖婴扑去。 两个妖婴在泉眼深处纠缠在一起,金乌邪火与碧寒龙煞互相侵蚀、撕咬,却越缠越紧。 妖婴之间的联繫直接反馈到了肉身之上。 万圣公主只觉得浑身一软,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肌肤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睁开双眼,大口喘著气,忽觉一道緋红身影压了上来! 是那妖道! “给本公主走开……唔……” 她的红唇骤然被一张嘴盖住,双手抵在陆长庚胸口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压了上来。 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轻吟,隨即被泉水翻涌的声音吞没。 香冷泉的水面剧烈翻涌了一阵,又缓缓归於平静。 氤氳水雾中,只剩两道模糊的人影交叠在一起,不断变换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