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志》 第1章 撞姦情贾璉怀恨 却说这年十一月冬底。 自小寄养在荣国府母舅家的林黛玉,惊闻父亲林如海在扬州病重,急欲南下侍疾。 外祖母史老太太便指定表哥贾璉隨行照料,又吩咐贾璉不必急著回来,只等南边事了,原样再將林丫头带回国公府。 这年头出趟远门可不容易,贾璉里里外外张罗了几日方才准备周全。 正欲去稟明祖母史老太君,好携林妹妹即日开拔。 不成想匆忙间跌了一跤撞在门框上,登时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贾璉的魂魄就此离体,却未曾去那幽冥地府,而是晃晃荡盪来至千禧年,浑浑噩噩投胎做了个00后。 虽然在胎中迷失了前世记忆,不再记得身为贾璉的种种。 但这一世他仍旧不爱读书、不求上进,却又没有上辈子的好家世、好皮囊。 中专毕业后吃不了苦受不得累,便直接干起了门卫保安,平日里靠刷视频取乐,寂寞时以五姑娘为妻。 这日他正沉迷於『赏顏阁』、『幻音坊』又大又白的舞姿,冷不丁忽然刷出一个电视剧切片。 只见画面上,两个衙役正拖著一具用草蓆裹著的尸首,行走在白茫茫的雪林当中。 贾璉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正欲切换视频,一道悲切切的歌声却如同冷水浇头,直泼了他个透心凉寒彻骨: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死了、死了,那凤辣子竟然死了?! 恍惚间,上辈子的记忆一股脑涌了出来,裹挟著00后的记忆,又飘飘荡荡的回归了红楼世界,钻进了贾璉原本的躯壳。 但贾璉的魂魄虽然归位,四肢百骸却全然不听使唤,僵臥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来了?” 是王熙凤,她没有死! 不对,是她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 正胡思乱想,又听一个男子声音道:“晌午过来时,我见婶子不曾动那些饭菜,回去便让人做了些滋补的吃食——你瞧,我揣在怀里还热乎著呢。” 这声音贾璉也熟悉得很,乃是隔壁寧国府嫡出的公子哥贾蓉。 荣寧二府祖上原是同胞兄弟,这贾蓉论辈分是贾璉的堂侄,故此要称呼王熙凤一声婶婶。 “难为你有心了。” 就听王熙凤嘆道:“唉,你叔叔这般躺了五六日,我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听到这话,贾璉心道原来自己只昏迷了五六日,估计谁也想不到自己的魂魄去了另一个世界,还虚度了二十六年光阴。 却听贾蓉吃吃笑道:“別人送来的不吃,我送来的总是要吃些的。” “呵呵~” 王熙凤闻言嗤笑道:“这话怎么说,难道你送的吃食就比厨房送的金贵不成?” “婶子说对了!” 贾蓉顺杆爬的嬉笑道:“我这里面藏著对婶子的一片真心,天地可证!” 怕不是狼心狗肺吧?! 贾璉听到这里心下恼怒,这哪里是大侄子小婶子之间该有的分寸?! “呸~”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厉,恶狠狠啐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张著嘴胡沁,倘若被人听了去,仔细你叔叔打断你的狗腿!” “婶子放心。” 贾蓉的声音明显凑近了些,带著紧张与期盼:“我的心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於璉二叔……他五六日水米未进,按照大夫的说法早已油尽灯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这是巴不得我赶紧死呢! 好啊、好啊,这可当真是我的好侄子! 贾璉恨不能跳起来一记窝心脚踹死贾蓉,可惜他魂不附体完全动弹不得。 “住嘴!” 王熙凤呵斥道:“你莫非忘了那贾瑞是怎么死的,再敢胡说八道瞧我怎么收拾你!” 贾瑞是荣国府旁支远亲,因覬覦王熙凤美色,被王熙凤和贾蓉联手做局坑死。 听到王熙凤这话,贾璉心里才算是踏实些,暗道这凤辣子平时从不避讳小叔子大侄子,关键时刻倒也懂得贞洁二字。 “婶子!” 贾蓉的声音又离床近了些,情切切意浓浓的道:“那贾瑞如何比得了我?!再说今时不同往日,叔叔眼见就要撒手人寰,我又怎忍见婶婶孤苦无依? 婶子若从了我,我以后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婶子和巧姐周全,一辈子给你们娘俩当牛做马也没有半句怨言!” 叉出去! 把这小畜生给我叉出去! 贾璉在心里疯狂咆哮,恨不能让王熙凤像当初整治贾瑞那样,用粪便溺死这个没人伦的狗东西! 然而王熙凤的声音却隔了许久方才响起,声音也不似之前坚定:“你、你莫要再胡说了,你叔叔还在呢。” “那等叔叔不在了呢?!” 听这话明显是留了空档余地,贾蓉大喜,伸手就要去捉王熙凤柔荑。 “咳、咳咳!” 便在这时,床上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却是贾璉气急攻心之下魂魄勾连了肺腑。 王熙凤和贾蓉皆是一惊,贾蓉本来半边腿搭在床沿上,吃这一嚇立刻连滚带爬逃出老远。 王熙凤也下意识退开两步,然后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於是忙又扑上去抱住贾璉大喊:“二爷、二爷?你可是醒了?!” 贾璉双目紧闭,半晌又咳了一声。 “二爷?!” 王熙凤见状大喜,当即对著外面喊道:“平儿,快去请……” 说到半截,忽然看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贾蓉,她脸色一变,忙压著嗓子呵斥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贾蓉面如金纸,哆哆嗦嗦道:“婶子,他……璉二叔会不会听到了?” 听到这话,王熙凤脸上闪过惊惧和后悔,然后又一股脑化作了对贾蓉的迁怒:“还不都怪你这小畜生贼心烂肠,滚、给我赶紧滚!” 贾蓉见王熙凤疾言厉色明显动了真怒,也不敢再多说半句,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王熙凤回头盯著床上的贾璉看了半晌,估摸著贾蓉已经走远了,这才银牙一咬出门嚷道:“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吼了好几声,才见通房大丫鬟平儿慌里慌张过来,离著老远就急忙解释:“奶奶莫怪,东府【寧国府】差人送了些补品过来,刚刚正拉著我们一起清点,所以……” “哼!” 王熙凤心知这必是贾蓉暗中授意,当即冷哼一声吩咐道:“二爷刚才咳嗽了几声,似是要醒过来,你快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说著,便又回到了屋里。 她重新走到病床前,神色复杂地盯著床上的贾璉,轻声道:“你是听著了,还是没听到呢?” 当然听到了,听得真真切切! 贾璉心下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自己及时勾连了肺腑,那狗东西怕不都要直接上手了! 贾蓉之妻秦可卿的容貌身段更胜王熙凤,璉二爷看在亲戚份上从不曾肖想过,谁知他倒惦记上了堂婶。 好啊,好得很啊! 侄子既做得初一,叔叔便做得十五,且等二爷醒过来,叫他知道什么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第2章 梦兴衰贾璉立志 获悉贾璉的病情有所好转,荣寧二府的头面人物纷纷前来探视。 贾璉躺在床上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便只能竖起耳朵去听。 连道『祖宗保佑』的是祖母老太太;满口『阿弥陀佛』的是婶婶王氏;一口一个『孽障』的是生父大老爷贾赦;自责不该催促太急的是表妹林黛玉。 对了,林妹妹好像是这方世界的女主角之一,也是《红楼梦》里最出名的人物。 想到这里,贾璉暗暗懊恼自己不学无术,在那神奇世界白白虚耗了26年光阴,竟不曾认真读过《红楼梦》的故事。 以至於听到『林黛玉』三字,首先想到的竟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以及『孙悟空x林妹妹』的圣黛cp。 悔恨之余,那七窍竟又通了两窍。 虽只是恢復了嗅觉,却仍是让贾璉惊喜不已,因为这意味著他的魂魄正在逐渐掌控身体。 果不其然。 至晚上掌灯时,贾璉就觉口中酥酥麻麻,慢慢恢復了吞咽和说话的能力。 子夜时分。 贾璉悄然睁开眼睛,艰难地看向自己身侧,就见王熙凤正衣不解带地趴在床边,只见她青丝微乱,素麵未施粉黛,眼圈红胀,脸上尤自掛著泪痕。 自他的病情好转后,这妇人就守在病床前哭一阵、笑一阵的,任谁来劝也不肯离开半步。 贾璉相信王熙凤这是真情流露,也相信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但这並不意味著贾璉就会轻易原谅她。 先前面对贾蓉的花言巧语时,她虽然没有乖乖就范,却明显已经动摇了。 那可是在自己的病榻前,那可是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 盯著王熙凤那张未施雕琢、却依旧艷若桃李的脸庞,往昔情景在贾璉脑中走马灯似的浮现。 有两人新婚燕尔时举案齐眉,灯下浅笑温存;有她执掌中馈、利落干练,为家事劳心费神;也有平日拌嘴嗔怪、嬉笑打闹的点滴往昔。 最终画面定格在王熙凤被草蓆卷了,丟进乱坟岗的那一幕。 等等! 突然间,贾璉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但他却顾不上高兴,满心都是惶恐惊惧。 之前光顾著恼怒了,竟差点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穿越回来的。 这一幕画面真是细思恐极! 若只是王熙凤年纪轻轻便死了,那倒也还罢了,偏她的尸首竟被两个衙役用草蓆卷了,隨便丟进乱坟岗里,这就实在骇人听闻了。 这凤辣子可是堂堂荣国府的少奶奶,九省统制王太尉的亲侄女! 就算她日后真的与侄子通姦,被家中查出来严惩,那也只会悄悄的处置,绝不会让官府插手。 出现视频里的情况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荣国府和王家全都遇到了抄家灭门的巨大危机,甚至连给王熙凤收尸的余力都没有了。 而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多半不是身陷囹圄,就是已经…… 但这怎么可能呢?! 荣国府虽说不比以前,可毕竟是开国元勛之后,军中有前京营节度使王太尉为奥援,宫中亦有二叔贾政的长女元春为妃。 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闹到抄家灭族的地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贾璉绞尽脑汁地回想,可想破头也只记起黛玉、宝釵是书中女主角,堂弟宝玉这男主角似乎不怎么招读者待见。 咦?! 难道是宝玉未来惹了祸事牵连了所有人,所以才被读者不喜的? 还是说堂姐元春参与了宫中爭斗? 又或者丈人叔叔王太尉犯了天条? 亦或是自己那不干人事的紈絝老爹,日后终於闯出了滔天大祸? 贾璉从结果倒推过程,只觉得人人可疑、处处凶险。 偏偏这些最凶险、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竟是一句也插不上嘴。 后宫內外隔绝,自不用多说。 王太尉只当贾璉是个不肖子侄,每次见了不是敦促他读书习武、就是骂他不知上进,哪会听他这些无凭无据的猜测? 至於亲爹大老爷贾赦处,贾璉若敢说自己梦到了抄家灭门,怕是少不了要挨上一顿毒打。 就连堂弟贾宝玉,那也是老太太的眼珠子、婶娘王夫人的命根子,平素哪轮得到贾璉说三道四? 人微言轻、人微言轻啊! 凭贾璉现在的地位,就算知道荣国府是怎么败落的,也不一定有能力阻止,更遑论他根本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想要挽大厦於將倾,就必须先爭取到足够的话语权! 贾璉一向好逸恶劳、不求上进,但此刻为了保住性命和富贵荣华,也不由冒出奋发图强的心思。 毕竟他是真的不想死,更不愿意稀里糊涂的死! 而想要掌握话语权,就得在权財二字上下功夫。 权,贾璉身上就有从五品的虚职,他爷爷做过两任京营节度使,丈人叔叔是前任京营节度使。 以前他不屑於钻营这些,如今既然起了振奋的心思,凭藉祖一辈父一辈的人脉关係,在京营谋个实缺应该不难。 財,贾璉在那神奇世界虽然虚度光阴,但多少总长了一些见识,想办法弄些新鲜物件出来应该也不难。 盘算一番后贾璉心下稍安,只盼著那灭顶之灾能来得晚些,多给他几年积聚力量、查明真相的时间。 这时外面已然天光渐亮,原来他竟琢磨了大半个晚上。 贾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王熙凤,发现她依旧睡得昏昏沉沉。 之前听长辈们议论,说凤辣子这几日衣不解带、食不知味的照顾自己,昨天情绪又大起大落,显然已是身心俱疲。 如果她在最后关头没有动摇的话,就凭这几日的表现,夫妻两个肯定越发情比金坚。 可惜…… 贾璉暗暗嘆了口气,悄悄的下了床。 他现在火气很大,一时又没想好该怎么处置王熙凤,所以就准备去寻那好大侄儿討个公道。 说来也怪,明明已经六天水米未进,但贾璉竟不觉得虚弱,下了地反而感觉浑身都是力气。 他推门到了外间,正要朝院子里走,忽听一声惊呼:“二爷?!你、你醒了?!” 循声望去,原来是平儿端著铜盆毛巾,正要往里间送。 平儿是王熙凤的陪嫁丫鬟,也是那凤辣子最倚重的心腹,后来又被贾璉收了房,虽然没有姨娘的名头,在这家里却能当半个主人。 她也是才刚起来不久,此时两眼睁得滚圆,眉眼却还凝著初醒的慵懒倦意,乌黑的头髮胡乱披在肩头,斜开襟的小褂虚掩著,隱隱露出层峦叠嶂的鹅黄抹胸。 贾璉看似只昏迷了五六日,梦中却有26年未曾亲近女色,见她这副不设防的模样,顿时勾动了天雷地火。 本就是自己的枕边人,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贾璉上去揽住了平儿柔软的腰肢,一只大手顺著斜开襟滑进去,愚公移山似的撩拨。 “二、二爷!” 平儿冷不防被他揉得心慌气短,口中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二爷才刚大病初癒,若叫奶奶知道肯定不会饶我。” 王熙凤素来善妒,平儿虽是贾璉的通房丫鬟,但平常三五个月也未必能得一次消解,骨子里早就旷得狠了,哪经得住这般磋磨? 故而嘴里还在推脱,身子却已经软了,水蛇似的扭著腰肢,那葱绿绸缎下紧绷挺翘的圆臀,直往贾璉身上剐蹭。 听平儿提起那凤辣子,贾璉手上动作一滯,冷笑道:“以往我避她锋芒,现如今么……哼,且等二爷先办完了正事,回头叫你瞧瞧爷的厉害!” 说著,又在平儿心尖上掐了一把,然后拋下她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第3章 兴师问罪掀丑闻 【今天这两章提前发,往后都是中午12点更,上架后再调整。】 荣寧二府东西相邻,中间又有侧门小巷连通,往来甚是方便。 贾璉本就是荣国府的外总管,见他气势汹汹穿房过院,谁敢多问半句? 便到了寧国府里,下人们也都知道他与自家大老爷贾珍胡闹惯了,堂兄弟之间从不拘礼。 再加上都听说他病入膏肓,如今突然雄赳赳气昂昂的闯进寧国府,难免叫人想到鬼神之事,哪个敢隨便阻拦? 於是贾璉一路畅通无阻的寻到贾蓉住处,又喧宾夺主的把丫鬟赶到了院外。 然后他边往里面闯,边咬著后槽牙冷笑:“蓉哥儿、蓉哥儿,我乖乖的大侄子哎,你二叔来找你算帐来了!” 却说贾蓉昨日逃回寧国府后,不免提心弔胆惴惴不安,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著。 睡梦中他隱约听到了璉二叔的声音,登时嚇得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等茫然四顾,確认屋里只有自己一人,贾蓉又鬆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是梦啊,嚇死我了。” 想到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贾蓉心中不由升起期盼,或许璉二叔昨天只是迴光返照,现在已经撒手人寰了。 要是如此,自己跟二婶婶…… 砰~ 刚想到得意处,臥室的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紧接著贾璉便杀气腾腾地闯將进来。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贾蓉腿一软就从床上滚落,脱口惊呼道:“二叔,你、你没死啊,你还活著呢?” “小畜生!” 听他这话,贾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飞起一脚踹在贾蓉心窝。 这一脚本擬將贾蓉踹翻在地,谁知力道竟大得出奇,直接把贾蓉踹成了滚地葫芦,连滚了三个筋斗,撞在衣柜上喷出一口老血,这才停了下来。 见自己一脚之威竟有这般效果,贾璉也是大为惊诧。 他以前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去,却怎么醒来后力气忽然大了这许多? 而亲身体验了这一脚之威的贾蓉,此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璉二叔要杀我! 这定是已经气得发狂了,若不然哪有这般要命的力气?! 贾蓉当即嚇得肝胆俱裂,顾不上胸口闷疼,忙翻身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二叔饶命、二叔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但见他髮髻散乱衣衫不整,滚了一身的泥土,嘴角胸前还沾染著血跡,脸上又是惊惧又是討好,哪还有半分寧国府嫡出公子的风流气派? 贾璉本来准备先打他一顿出气,然后再跟他谈条件,未料想自己力气大增,只隨便一脚就要了他半条小命。 为免闹出人命无法收场,贾璉强压著火气坐到床上,阴惻惻问:“你趁我病重做下这等没人伦的齷齪事,却教叔叔我怎么饶你?” 贾蓉一听这话似乎还有生路,连忙撅著屁股奴顏婢膝地挪到床前,再次对著贾璉磕头道:“都怪侄子一时猪油蒙了心,二叔若肯饶我,叫我做什么都成!” 就这等怂样,亏他也敢惦记那凤辣子! 贾璉一把揪住贾蓉的头髮,直接將他从地上提起来,居高临下冷笑道:“我这做叔叔的也不占你便宜,你不是要替我照顾你婶婶吗,我如今礼尚往来,也替你照顾照顾秦氏便罢。” 以己度人,贾璉原以为贾蓉听了这话肯定勃然大怒,说不得还要跟自己动起手来,因此提前先做好了提防。 谁知贾蓉俊俏又狼狈的脸上先是闪过惊愕,继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爽快地点头道:“叔叔怎么不早说?可卿自秋后身子就时好时坏,料想是侄子年轻识浅照料的不够周全,叔叔愿意帮忙照顾,小侄求之不得!” 这一下倒把贾璉弄懵了。 那秦可卿天仙似的人物,贾蓉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还是另有阴谋算计?! 正狐疑间,贾蓉又腆著脸道:“叔叔且先高抬贵手,小侄也好替你把秦氏唤来,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说开。” 因些不好明说的缘故,贾蓉自秋后便与秦可卿分居两处——若可卿住在这院里,贾璉想长驱直入也没这般容易。 贾璉犹豫了一下,暗忖自己有把柄在手,倒也不怕贾蓉耍什么心机。 於是鬆开贾蓉的头髮,顺势把手搭在床沿上抹去头油,警告道:“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让丫鬟去传话就好。” “是是是。” 贾蓉乖巧应了,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又罩了外袍掩去血跡,这才大声呼喊道:“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不多时,就有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因见贾蓉铁青著脸怒容满面,都鵪鶉一般不敢抬头,低眉顺眼地问:“蓉大爷有什么吩咐?” 想到她们坐视璉二叔闯进来,险些一脚要了自己的性命,贾蓉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去『啪、啪』两记耳光,呵斥道:“没眼力劲儿的贱婢,还不快去把你们奶奶找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与她商量!” 等丫鬟们出去,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对著贾璉狗腿道:“二叔放心,等秦氏来了我先与她分说分说,定叫她乖乖隨了二叔的意。” 贾璉正寻思贾蓉到底是什么意图,听了这厚顏无耻的说辞,搭著床沿的手不自觉用了力气,就听咔嚓一声,竟从床沿下方掰下一块巴掌大的浮雕。 “嘶~” 贾蓉见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寧国府的家具全都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那浮雕贾蓉平日用脚踹它,它都不曾伤到分毫,如今竟被璉二叔隨手掰断了。 这力气若落在咱蓉哥儿头上,怕是脑浆子都要被他捣出来了! 原本贾蓉还存了些小心思,如今吃这一嚇,却不敢再有半点隱瞒,没等贾璉发问,就把这当中的腌臢说了: “叔叔要关照秦氏,小侄是绝无二话的,怕只怕我们老爷不肯答应……” 却原来早在贾璉找上门之前,就已经有人盯上了那秦可卿。 而这人不是別个,正是贾蓉亲生父亲、秦可卿的公公、寧国府的现任当家人贾珍。 那贾珍本是色中饿鬼,成日守著这么个貌若天仙的儿媳,时间一长哪里还收束得住心猿意马? 原本只是暗中撩拨,自今年中秋之后乾脆演都不演了,一门心思要做那唐明皇第二。 秦可卿也是清白人家的小姐,遇到这种丑事哪里肯依,第一时间就把事情告知了贾蓉,期盼著丈夫能为自己做主。 偏这贾蓉生就一副好皮囊,內里却是个软骨头,平日里见了贾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嘴里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闻此事他非但不敢阻止,反而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裤襠里装聋作哑。 贾蓉如此窝囊,秦可卿还能如何? 只能称病在家,儘量避开公公的魔爪。 然而这几个月下来,贾珍步步紧逼变本加厉,他在这府里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秦可卿一个年轻小媳妇如何抵挡得住? 再加上恼怒贾蓉做了缩头乌龟,秦可卿心灰意懒之下防线摇摇欲坠,距离被贾珍得手已经不远了。 而贾蓉虽不敢跟贾珍对著干,终究也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正巧听说隔壁璉二叔昏死几日神仙难救,於是就起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念头。 这才有了病榻前勾引凤辣子一事。 正因这些缘由,贾蓉刚才听说璉二叔也盯上了秦氏,非但不觉恼怒,反倒巴不得丟出这烫手山芋,自己好来个坐山观虎斗。 只听他恬不知耻道:“可卿跟了叔叔,总好过做那扒灰的丑事,我自然是支持叔叔的——只是老爷那边还需叔叔出面应付。” 再看贾璉,早已听得瞠目结舌。 贾璉原道自家老子贾赦就够荒唐了,不想强中更有强中手,现在他只想说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的父子! 便在这时,忽听得外面脚步纷纷,却是秦可卿到了。 第4章 雄姿初啼锁芳心 听到外面动静,不等贾璉吩咐,贾蓉便抢先扬声道:“让丫鬟在院外守著不要进来,我有要紧事与你分说!” 估计是平时丑事做得多了,此时贾蓉竟现出几分驾轻就熟的从容。 外面脚步一顿,很快分作两拨。 不多时秦可卿独自走进里间,但见她麵皮莹白玉润,眉眼生得极软极媚,却又艷而不俗、柔而含愁,那愁绪也藏得极深,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惹人怜爱。 纤细的腰肢像是一道楚河汉界,往上是一马平川间陡然拔起的王屋太行,形貌丰饶却无分毫坠势,姣姣昂扬似欲拨云见日; 往下横亘著两座层峦丘壑,看似珠圆玉润无险可守,內里实是英雄冢、豪杰墓,纵是王侯將相到了此处,也难免意气消磨、折戟沉沙。 而她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少奶奶的端庄,又有浑然天成的风流,这般容色气韵,当真是古今难寻。 进门后,秦可卿便对著贾璉盈盈一礼,口中笑道:“不想璉二叔竟好的恁快,才一晚上就能下地走动了,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如此一来,婶婶总算也能安心了。” 因为最近没休息好,她的嗓音略带一丝沙哑,但这並非瑕疵,反倒如画龙点睛一般,让那温婉的声音又多了些醉人软糯。 听秦可卿提及王熙凤,贾蓉生怕勾得二叔心头火起,忙道:“且先不忙閒话,你那件事我想了许久,唯有请璉二叔出面,才能叫老爷有所顾忌。” 秦可卿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变色。 这等没人伦的丑事,她唯恐藏不住、藏不深,贾蓉怎敢叫外人知晓?! 怀著万一的侥倖心理,秦可卿强笑道:“大爷说笑了,谁不知咱们老爷是最通情达理,从来不驳我这儿媳的面子——我哪有什么事情,还非得请璉二叔出面做主的。” “哎呀!” 听她还想隱瞒,贾蓉不耐烦地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藏著掖著,老爷想要扒灰的事我早就告诉璉二叔了!” “你、你你……” 最后一丝侥倖也被打破,秦可卿惊尘绝艷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她实在想不明白贾蓉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先前她百般牴触时,贾蓉装聋作哑不管不问;现如今她正欲俯首认命,贾蓉却忽又拉了璉二叔下水。 这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这父子两个难道非要逼死她才肯罢休?! “你什么你!” 贾蓉见秦可卿花容失色,非但没有半点怜惜,胸中反倒平添几分快意。 哼~ 別以为收了那老东西的珠宝首饰,就能顺顺噹噹做自己的小妈! 他昂著下巴骄傲道:“我请璉二叔帮忙,还不都是……” “够了!” 这时贾璉却看不下去了,打断贾蓉道:“你也不要藏著掖著,我不是来帮忙的,我是来討债的!” 若真坐实了这『帮忙』的说法,那他接下来再对秦氏出手,岂不成了包藏祸心趁人之危? 他璉二爷算不得坦荡君子,却也不是那藏头露尾的小人。 这般想著,贾璉不慌不忙地趋前一步,与贾蓉、秦可卿呈掎角之势,然后简明扼要地道:“其实是这贼王八趁我病重,跑去病榻前勾引你二婶婶,被我捉个正著后,如今情愿拿你来抵债!” 他原本称呼贾蓉是小畜生,如今看来小畜生已经不足以形容贾蓉了。 而这几句话落在秦可卿耳中,就仿佛是五雷轰顶一般——她虽然早就对贾蓉不抱什么希望了,却也没想到贾蓉能卑鄙无耻薄情寡恩到这个地步! “你、你……” 她抬起纤纤玉手颤巍巍地指向贾蓉,只觉得两眼发黑脚下发软。 面对她的指指点点,贾蓉先是有些瑟缩,但想到秦可卿已经收了贾珍的礼物,便又理直气壮起来。 口中振振有词道:“你从了璉二叔,总好过做那扒灰的丑事,我也能弥补自己的过错,这不是两难自解、两全其美吗?!” 秦可卿气得俏脸发青,切齿道:“好个两难自解、好个两全其美!你却把我当成了什么,迎来送往的娼妇吗?!” 话音未落,她就决然地一头撞向南墙。 这一下猝不及防,贾蓉直嚇得『哎呀』乱叫,全然忘了阻拦。 亏得贾璉眼疾手快,后发先至地赶上去一把將可卿捞起,紧紧將那娇躯箍在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 秦可卿拼命哭喊挣扎著:“你们不就是想逼死我吗,我今天就隨了你们的意一了百了!” 原本面对公公贾珍的威逼,她就曾想过自寻短见,可却没有慷慨赴死的勇气。 如今得知自己又被贾蓉抵给了璉二叔,还將家中扒灰的丑事一併告知,羞耻愤怒的情绪终於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既然已经萌生了死志,这哭喊声自然也不会再刻意压低。 贾璉怕外面听了去,忙腾出一只手捏住她润如凝脂的双颊,轻轻托起那梨花带雨的面庞。 四目相对,贾璉断然道:“说什么迎来送往的胡话,蓉哥儿既然把你抵给了我,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女人了,往后连他都不许再碰你一根指头,珍大哥自然更动不得你!” 来之前,贾璉想的是以牙还牙。 但听了秦可卿的处境,又见她为保清白不惜一死,璉二爷不由就动了惻隱之心,想要护这可怜妇人一世周全。 若在从前,贾璉再怎么垂涎秦可卿的绝世姿容,也未必敢在贾珍手上虎口夺食。 毕竟贾珍不但早就继承了寧国府的爵位,更是这贾氏一族的族长,论身份地位、论权势財富,都不是贾璉这个荣国府外管家能比的。 但现在贾璉既知荣寧二府败亡在即,又立下了挽狂澜於既倒的志向,若连堂哥贾珍都不敢面对,那他许下的雄心壮志,岂不都成了虚妄空谈? 而看著贾璉那俊俏中平添三分英气的脸,听著他那霸道强势不容置疑的言语,秦可卿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这几个月她在贾珍的威逼利诱下苦苦挣扎,最期盼的就是有人能为自己遮风挡雨,而此刻贾璉强硬的姿態,恰好撞碎了她长久以来的惶恐无助。 这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了要反手抱住贾璉的衝动。 但秦可卿很快便又冷静下来,悽然摇头道:“璉二叔莫要哄我,老爷……那人在寧国府一手遮天,你在西府鞭长莫及,又如何护得我周全?” 这確实是个问题。 但却也难不倒贾璉,他本就聪明伶俐,如今二世为人又长了见识,故而只略略思索就有了对策。 “这倒也简单。” 只听他胸有成竹道:“你可以假借鬼神之名脱身……” “奶奶,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观那语气口吻,应是有丫鬟听到了可卿刚才的哭喊声,於是壮著胆子进来查探。 “是我的贴身丫鬟瑞珠。” 秦可卿的话印证了贾璉的猜测,然后她急忙扬声道:“我没事,你在外面守住院门,別让人打扰我和大爷商量正事!” 外面的瑞珠明显鬆了口气,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又丟出一句:“奶奶若有吩咐,只管喊我就是。” 说完,这才回了院外。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好丫鬟。” 贾璉一边称讚那瑞珠,一边似笑非笑地端详可卿。 適才那瑞珠都已经到了门前,秦可卿却未曾挣扎分毫,依旧乖乖伏在自己怀中,这般默然顺从,早已將心中的抉择显露无遗。 这也正常,且不说与堂叔私通的压力,要远远小於跟公公扒灰,单只论年岁相貌,清俊风流的贾璉也甩出贾珍好几条街。 男人好色,女人又何尝不爱俏? “若不是有瑞珠在,我恐怕早就……” 秦可卿也跟著夸了瑞珠一句,然后娇声催促:“二叔快说说那脱身的办法!” 贾璉竖起食指在她那絳唇樱瓣上轻轻一点,打趣道:“怎得还叫二叔?” 秦可卿顿时俏脸緋红,不过犹豫片刻还是乖乖改口:“二爷。” “不妥、不妥!” 贾璉却仍是摇头:“你唤那贼王八大爷,却唤我二爷,这岂不污了我贾璉的名头?” 秦可卿也觉不妥,低头思索片刻,那艷丽无方的脸上红云渐胜,直往耳后蔓延。 然后她厌恶地瞥了贾蓉一眼,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仰起螓首对著贾璉娇声软语道:“好郎君~你快莫要卖关子了,赶紧把那法子说与奴奴吧。” 第5章 一石二鸟脱身计 秦可卿原本都已经放弃挣扎,做好了失身公公的准备,如今绝处逢生,对著贾璉撒个娇又算得了什么? 再加上她恼恨贾蓉无情无义寡廉鲜耻,故意要气一气这贼王八。 这声娇唤当真是柔情百转情意绵绵,只听得贾璉通体舒泰,就连胸中淤积的愤懣都去了一大半。 於是他也不再卖关子,对秦可卿解释道:“我这几日看著是昏死过去,其实在梦中另有一番奇遇,正准备请马道婆来府里拆解拆解、宣扬宣扬。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称病吗?届时我安排人问起你的病情,叫那马道婆顺道卜上一卦,说你与寧国府的风水有些妨碍,需要搬出来静养。 老太太素来怜惜你,只需宝玉再跟著闹上一闹,管教珍大哥乖乖把你送到荣国府去!” 单论贾璉和贾珍之间,那肯定是贾珍势大。 可若拿荣国府和寧国府对比,宫中、军中皆有强援的荣国府,却又稳稳压了寧国府一头。 更遑论老太太还是贾珍的堂祖母。 只要有合適的理由,她老人家执意要接秦可卿去荣国府养病,贾珍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从命。 贾璉又继续道:“等你在荣国府养好了病,证明马道婆说的不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到外面居住。 届时我再安排几个僕妇守著门户,料想珍大哥也不敢胡来!” 这一番话真如拨云见日,说得秦可卿整个人都亮堂了。 她原本紧守著『家丑不可外扬』的死规矩,硬生生把自己给逼到了绝路上。 却万没想到在自己看来解不开的疙瘩,到了璉二叔手上轻而易举就有了化解之法! “叔叔!” 秦可卿这回没忍住,反手抱住了贾璉,那本就伏在贾璉怀里的娇躯,硬是顶著斥力又贴近了寸许,激动道:“我若是能脱离老爷的魔爪,愿一辈子当牛做马伺候叔叔!” 感受著骤然增大的压迫,以及那软中带弹的触感,贾璉也不由心猿意马起来,也便忘了计较秦可卿的称呼。 正欲上下其手一番,叫贾蓉这小畜生饱饱『眼福』。 不想就在这时,那忠僕瑞珠忽然在外面嚷道:“大爷、奶奶,太太带著人往这边来了!” 秦可卿吃了一惊,忙从贾璉怀里挣开,边收拾身上边慌张道:“她怎么来了?她既知道了,那老爷……那人岂不也知道了?” “莫慌,有我呢。” 贾璉其实也有些紧张,但当著秦可卿的面还是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一面宽慰可卿,一面又对著贾蓉威胁道:“那脱身的法子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就去找珍大哥把话说清楚,让他知道是你把秦氏抵给了我!” 一听这话,贾蓉顿时嚇得魂儿都飞了。 他之前光想著保命、想著坐山观虎斗了,却忘了还有这一茬。 但如今后悔已经晚了,贾蓉只能腆著脸赔笑道:“小侄跟二叔是一条心,绝无……” 贾璉却懒得听他多说半句,见秦可卿已经收拾妥当,便率先迎了出去。 与此同时。 尤氏已经带著人来到了大门外,但却没有急著进来,而是拉著几个丫鬟问东问西。 看似是要先摸清状况,实则故意给里面留出收尾的时间。 其实尤氏早得了下人稟报,说西府的璉二爷气势汹汹来寻贾蓉。 但她却选择了装聋作哑。 因为尤氏並非贾蓉的生母,而是贾珍续弦的填房。 由於她只比贾蓉大了八、九岁,娘家又没什么依靠,所以贾蓉对她只是表面客气,实则並不恭顺。 所以尤氏也乐得让贾蓉吃些苦头。 后来听说儿媳秦可卿也被喊了去,尤氏觉得路数有些不对,这才连忙赶了过来。 但来是来了,她却不忙著进去。 毕竟这府上腌臢事太多,若是一时不慎撞破內情,彼此尷尬不说,更会平白沾惹是非、引火烧身。 所以直到贾璉从屋里迎出来,尤氏这才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满面欢喜道:“璉二兄弟,你这是已经大好了?真是天可怜见的,不枉我这几天陪著凤丫头,给你念了那许多的阿弥陀佛!” 听她提起王熙凤,贾璉心下有些复杂,面上却是爽朗一笑:“有劳嫂嫂掛念了,好在小弟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往后说不得要继承祖上衣钵,重新撑起荣国府的门庭。” 这话说的可有点大了。 而且也不像是贾璉素日里的口吻。 尤氏不由诧异地端详了贾璉一番,就见这璉二兄弟虽仍是一副风流倜儻的样子,骨子里却少了几分轻佻惫懒,多了几分英姿勃发。 难道他经歷了这场生死劫,从此大彻大悟了? 尤氏心下这般想著,掩嘴笑道:“我早就瞧璉兄弟不是池中之物,如今立下这般志向,祖宗在天有灵也能含笑九泉了。” 正说著,贾蓉和秦可卿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见过太太。” 贾蓉心事重重的见了一礼,下意识询问:“可是老爷让太太过来的?” 尤氏道:“老爷听说你二叔叔病情好转,昨晚一高兴多吃了几杯,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话半真半假,贾珍昨晚確实很高兴,却不是因为贾璉病情好转,而是秦可卿终於收下了他送的珠宝首饰。 而听说父亲宿醉未醒,贾蓉暗暗鬆了口气,然后又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 二叔这一脚著实狠辣,回头得去找个大夫瞧瞧,可別再落下什么病根儿来。 寒暄至此,尤氏这才问起了关键:“璉二兄弟才刚好些,就急著来寻蓉哥儿说话,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璉隨口搪塞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先前托蓉哥儿帮忙准备几件路上要用的东西,因一直惦念这事,才绊了一跤撞到了头。 醒来后,我心里仍在记掛这事儿,怎么也放不下,所以特来找蓉哥儿问问——好在蓉哥儿媳妇已经帮忙备妥了,也算是去了我一块心病。” 说著,他冲尤氏一拱手:“我才刚醒过来,家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料理,就先不叨扰嫂子了,改日再请珍大哥和嫂子过去吃酒。” 说完,他又悄悄拋给秦可卿一个『安心等待』的眼神,然后便辞別三人回了荣国府。 ………… 回去的路上,贾璉见了什么有分量的物件,都要拿起来掂量掂量,藉机测试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 果不其然,他的力气足足增加了七八倍,反应能力、动態视觉、精气神等方面也有增益。 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说法,这应该是金手指到帐了。 这让贾璉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了,原本他去军中发展,只能依靠家族姻亲的人脉关係。 现在有了远超常人的素质,很多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连荣国府大厦將倾的危机,也可以提前预警一番——贾璉先前说要请马道婆来,可不只是为了帮秦可卿脱身。 第6章 莫须有夫妻爭锋 荣国府。 中心轴、核心处稍偏一些的独门小院里。 王熙凤正捏著帕子团团乱转,时不时抬眼看向外面,那焦躁的目光恨不能在粉油大影壁上戳出两个窟窿。 忽然,她停下脚咬牙问一旁的平儿:“你確定二爷是去了东府?”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找平儿確认了。 但平儿还是乖巧地点头道:“守门的婆子亲眼看到的。” 王熙凤的脸色更差了,重又热锅蚂蚁似的乱转。 贾璉肯定是听到了昨天她和贾蓉的对话,否则也不会才刚醒过来,就急吼吼去寧国府算帐。 王熙凤倒是不担心贾璉对贾蓉做什么,反正做叔叔的打侄子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事。 怕只怕自家璉儿大病初癒,动起手来反而吃了大亏。 倘若再有个好歹…… 可王熙凤又不敢派人去拦,否则贾璉若是疑心自己护著贾蓉,那这误会就更解释不清了。 “事情怎么就能这么寸呢?!” 想起昨天那场误会,王熙凤忍不住窝火又委屈。 当时她確实被贾蓉说动了心思,但却不是要与贾蓉苟且,而是在琢磨以后她和巧姐该怎么自处。 因为想到日后或有用到贾蓉之处,她才不自觉放缓了语气,打算先稳住贾蓉再说。 谁知贾璉偏在这时候醒了! 这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襠里…… 王熙凤眼下既担心贾璉在寧国府吃了亏,又烦恼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事,一时愁得五內俱焚。 就在这时,从粉油大影壁后面忽然闪出个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可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璉二爷。 “璉儿!” 王熙凤急忙飞奔过去,拉著贾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查看了一番,確定他並无大碍,这才放心。 旋即她又有些恼怒。 恼怒贾璉也不跟她说一声就跑去寧国府里,显然是信不过她这个结髮妻子。 但碍於误会还未解开,王熙凤也不好发作。 她一边扶著贾璉往里走,一边关切道:“二爷这是大好了?你去东府没遇到什么麻烦吧?你现在饿不饿……” 说到这里,她又转头吩咐平儿:“快去叫厨房做些饭菜,要清淡又滋补的——对了,別忘了去老太太、太太处报喜,再就是请大夫来,再给二爷把把脉。” 等平儿领命去了,王熙凤就扶著贾璉进了堂屋,虽见他气色比从前还好,却也暗暗担心是迴光返照。 於是强要贾璉上床歇著,又殷勤地蹲下来帮他脱去靴子。 王熙凤虽然性子刚强、善妒多嗔,在荣寧二府里闯出了『凤辣子』的名头。 但她对贾璉却也是真心宝爱,私底下背著人的时候,偶尔也会这般小意殷勤的服侍。 但现在贾璉心里扎著根刺,再看她这般殷勤,就总觉得是做贼心虚。 於是那脚从靴子里出来,却不肯乖乖往床上放,而是顺著王熙凤的小腹往上攀扯,似要以寸寸步履,丈量那群起的巍峨。 真要论起来,秦可卿虽是山河险固,但若论气势恢宏,果然还是这凤辣子更胜一筹。 王熙凤表面爽利不拘小节,在男女之事上却保守得紧,就连换个姿势花样都不允许。 若在平时她哪肯容贾璉这般褻玩? 但贾璉刚刚起死回生,再加上误会尚未解开,她稍一犹豫,便未曾去阻止,只是嘴上嗔怪道:“你才刚好些,就开始作践人。” “我这算什么作践人?” 贾璉一边继续得寸进尺,一边冷笑道:“东府那才叫精彩热闹呢。” 他是想借这话引出贾珍威逼秦可卿一事,但王熙凤却以为这话是在点自己和贾蓉。 当即便把攀到心尖上的臭脚一把拍开,起身怒道:“你也別阴阳怪气的,咱们索性把话说开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对蓉哥儿绝没有半点歪心思! 当时我只是被蓉哥儿的话点醒,担心以后和巧姐没了依靠,又想著未来或有用到他的地方,所以打算虚与委蛇誆他几句。 谁知道这么巧,偏就被你给听了去,又贼心烂肠的乱想!” 见她一番话下来,直激动得嘘嘘带喘、娇躯乱颤,眼眶里都见了泪花。 想想王熙凤平日里的做派,再想想两人素日里的恩爱,贾璉对她这番话倒也信了七八成。 可这种事情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疑心,男人心里面都难免膈应,更別说还有两三成的猜疑了。 再加上贾璉打定主意要重振夫纲,故而只是淡淡道:“你看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我说的是珍大哥作践人。” 说著,就把贾珍威逼秦可卿,贾蓉惧爹如虎不敢阻拦,反倒跑来荣国府討便宜,想拿凤姐做个替补的事情说了。 王熙凤本就恼恨贾蓉陷自己於窘境,如今听说他来撩拨自己,不过是拿自己当了秦可卿的替代品,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 “好一对烂了心肝的畜生!” 她愤然骂道:“真是两个上樑歪透、下根烂绝的下流种,父子俩一路的禽兽心肠! 尤其是蓉哥儿这小畜生,没骨头的窝囊废,倒敢打我的主意?! 他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难道姑奶奶是他能隨便轻薄、褻瀆的下贱货色?! 不行,我定要叫他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眼见王熙凤捋胳膊挽袖子,恨不能衝到寧国府打死贾蓉。 贾璉心下暗暗畅快,又道:“你先不要著急,我还有件事情要与你分说——那小畜生因被我捉了现行,情急之下想拿秦氏抵帐。 我原本不想答应,但秦氏的处境著实可怜,再说那小畜生这般放肆,我若不以牙还牙……” 贾璉当然可以悄悄的收用秦可卿,但他一来想要在王熙凤面前拆穿贾蓉的真面目,二来也想堂堂正正的重振夫纲。 所以便没有欺瞒,准备如实道明。 “我呸~” 结果没等他把话说完,王熙凤先就一口啐了过来,继而叉腰冷笑:“好啊、好啊,我还道你是发了善心,原来是动了色心! 什么以牙还牙……还不就是惦记上了那小娼妇的下贱身子吗?! 別以为抓住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隨便拿捏姑奶奶,让姑奶奶乖乖认下你的腌臢事! 就昨天的事情,便闹到老太太面前、闹到祖宗祠堂里,我也敢一五一十照直了说! 我实话告诉你,但凡有我王熙凤在这府里一天,你就別想碰那骚狐狸一根手指头!” 王熙凤原与秦可卿十分相善,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旧日情谊了。 而见这凤辣子如此理直气壮不留余地,贾璉反倒对她方才的话又信了三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说贾璉现在心气正足,也容不得自己就这么退缩。 於是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与王熙凤对峙著:“那我也与你实话实说,这事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你若乖乖让我收了秦氏倒罢,若还敢拦著……” “拦著怎的?!” 王熙凤没等贾璉把话说完,就把修长白皙的脖子亮了出来:“你要是觉得有『莫须有』的罪名就够了,那我索性就做一回岳爷爷! 来来来,你全当这里是风波亭,只要砍了我的头,就没人拦著你跟那『秦檜』风流快活了!” 一边说著,她一边斗牛似的往贾璉怀里顶。 “你!” 听她自比岳飞,把自己打成秦檜一党,贾璉下意识抬起手,又连忙放下。 他现在的力气可不是闹著玩的,总不能真的打死王熙凤吧? 僵持片刻后,贾璉又坐回床上,一边穿靴子一边沉声道:“就昨天那情况,哪个男人听了不恼恨?这一口气憋在心里,我总是要泄出来的,不是冲她、就是冲你!” 说著,他丟下王熙凤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你这是嚇唬谁呢?!我跟你说,你別以为放几句狠话,我就会……哎、哎,你这是去哪儿啊?!” 王熙凤一路追到院门口,见贾璉理也不理地逕自走了,她这心里也不由暗暗打鼓。 虽然她自觉没做过对不起贾璉的事,但当时那种情况换成是谁也会起疑。 而且这种事不比其他。 这根刺儿要是一直扎在心里,时间久了怕是连夫妻都没得做。 不行,这绝对不行! 可是以贾璉的风流性格、品貌家世,她这次若是软了,坐视贾璉收用了秦可卿,日后贾璉再要出去风流快活,她就更管束不住了。 说不定还会得寸进尺,把什么脏的臭的全都往家里带! 不行,这个更加不行! 思来想去,王熙凤决定先苦一苦贾蓉。 说到底这都是贾蓉惹的祸,自己想办法狠狠收拾贾蓉一顿,也算是给璉儿出一口恶气,给夫妻双方搭了个台阶。 反正她对贾蓉也是一肚子邪火,那小畜生不倒霉谁倒霉?! 第7章 祖荫加持定尊仪【上】 却说贾璉从家里出来后,就去前院找到贴身小廝兴儿,耳提面命地嘱咐了一番。 然后他又特意叮嚀:“你先乔装打扮一番再去,那马道婆要是问起,你就说自己是东府的人,切不可走漏风声。” 兴儿是贾璉的心腹,虽不是小廝里面最伶俐的,却是最忠心稳妥的一个。 听了二爷的吩咐,他也没多问就领命去了。 贾璉暗忖马道婆处这就算是妥当了,此外还需一个人在恰当的时机,主动问起秦可卿的病情。 而这个人选也是现成的。 贾璉先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然后顺著西边的垂花门,去了祖母老太太的五进大院。 刚到二进院,就遇见了丫鬟琥珀。 “二爷?!” 看到贾璉,琥珀惊讶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顿时欢喜道:“二爷这是大好了?!真是天菩萨保佑,昨晚上我和鸳鸯还说起二爷呢!” 这琥珀与新进大丫鬟鸳鸯,都是在老太太身边长起来的家生子,最是受贾母老太太倚重。 平时她们受老太太差遣,经常与贾璉这外总管打交道,私下里早就熟惯了。 因此见左右並无別个,贾璉便促狭道:“你们私下里议论我的短长,我也不与你们计较,只是千万別污了老太太的耳朵。” “呸~” 琥珀明显是听出了『关窍』,啐道:“亏我们还担心二爷,等回头我就把这话学给二奶奶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嘴里这般说著,她却不曾真正计较,旋即又殷勤招呼道:“二爷是要给老太太请安吗?我这就带你……” “先不急。” 贾璉唤住她,道:“你先帮我把宝玉叫出来,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说。” “这个好说。” 琥珀答应一声,匆匆进了內院,不多时就带出个粉琢玉砌的半大少年。 “宝兄弟!” 贾璉见了,连忙冲他招手。 这贾宝玉是叔叔贾政和王夫人的嫡次子。 因大哥贾珠早夭,贾宝玉出生时又携了一枚通灵宝玉,人人都说是吉兆,故此被老太太、王夫人视若心肝宝贝。 平日生怕气著一点,捧在手里怕冻著,含在嘴里怕化了,娇惯的这宝玉虽已有12岁,却依旧天真似孩童。 “璉二哥、璉二哥!” 却说宝玉连蹦带跳扑上来,拉著贾璉惊喜道:“我昨儿和姐妹们去瞧你,你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呢,怎得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 “哈哈。” 贾璉爽朗笑道:“我这是急症,遇上祖宗显灵,自然来得快去的也快。” 同时他心里却在琢磨,那抄家灭门之事,宝玉恐怕嫌疑不小,有机会定要好好管教他,叫他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贾宝玉听了这话,立刻感慨道:“若是林妹妹也能这般就好了。” “可不是嘛。” 贾璉等的就是这话,感嘆道:“听说东府里蓉哥儿媳妇也病了许久,若都能像我一样受祖宗庇佑……” 啪~ 正说著,就见贾宝玉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脑门上,那光洁的额头登时就红了。 贾璉见状忙问:“宝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却听贾宝玉一本正经道:“是我刚才糊涂了,光惦记著林妹妹,竟忘了蓉哥儿媳妇也病了许久,该打、该打、真是该打!” 贾璉闻言不由莞尔。 这等事情也就宝玉做得出来。 他见怪不怪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我听说你那寄名乾娘马道婆,是这京城里有名的巫祝,最擅祈福消灾、批卦解梦?” 所谓寄名乾娘,就是为了给孩子辟邪保命,认的一个只掛名头、不走人情的名义乾娘,通常都是僧道神婆之流。 听到『马道婆』三字,宝玉顿时皱起眉头:“哥哥怎么平白问起她来?” “这不是遇到祖宗显灵了吗,我想找个巫祝问问吉凶。” “哥哥怎么也信这个。” 宝玉顿时大摇其头,他只信风月宿命,却从来不信什么僧道神婆。 “本来我也不信,但现在却不得不信。” 贾璉说著,抬手指向院子当中大插屏:“宝兄弟,你瞧这插屏能有多重?” 这大插屏就摆在二进院的穿堂当中,下面是紫檀木的底座,上面是大理石的屏面。 贾宝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这大插屏是石头做的,平时五、六个丫鬟都抬它不动,料想应该有两三百斤的分量。” “那你瞧好了。” 贾璉云淡风轻地挽起袖子,走到那大插屏弯下腰。 先试了试分量,然后他一手扣在紫檀木底座上,一手扶著那大理石屏面,口中道了一声『起』。 就见小三百斤的屏风,竟被他不慌不忙地举过肩头。 “呀?!” 一直等在对面的琥珀见此情景忍不住惊呼出声。 贾宝玉也瞪圆了眼睛,失声道:“璉二哥,你、你这是……你怎么……” 贾璉从前有几斤几两,他们还是清楚的,眼前这一幕让两人几疑是在梦中。 “哈哈~” 贾璉感觉自己犹有余力,便扛著那屏风转过身,对宝玉道:“我说祖宗显灵,可不是隨口说说的——走,陪我去见老太太。” 原来真的有祖宗显灵! 贾宝玉还在震惊之际,忽听琥珀震惊呼道:“二爷,你、你这是要扛著它进去?!” 贾宝玉这才发现,璉二哥正扛著那大插屏一步步地往里走,完全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璉二哥!” 宝玉忙追上去,手舞足蹈地追问:“你这一身力气,难道真的是先祖显灵赐福不成?” “这还能有假?” 贾璉脚下不慌不忙,嗓音也是气定神閒:“我昏厥过去之后,就梦到自己被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红楼里,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出来,直到两位先祖老公爷出现,这才將我救出……” “真的?!是曾祖和曾伯祖吗?!” “除了两位老祖宗还能是谁?” “那他们长得什么样,是跟祠堂里的画像一样,还是……”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路上遇到的丫鬟僕妇无不惊骇莫名。 那大插屏放在穿堂好几年了,谁不清楚它的分量? 而璉二爷昏迷六天水米未进,已经病入膏肓的事情,府里更是尽人皆知。 现在璉二爷扛著大插屏閒庭信步,甚至还能分心跟宝二爷聊天…… 这除了祖宗显灵的神跡还能是什么?! 走到四进院里时,老太太也已经收到消息,带著几个孙女、外孙女迎了出来。 在没有亲眼见到时,老太太还以为是下人夸大其词,等真正见到贾璉扛著屏风走来,便是见多识广的贾母也不禁惊掉了下巴。 其他人就更是瞠目结舌了。 “璉二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年仅11岁的堂妹贾探春。 她跳下台阶,围著贾璉转了一圈,又兴奋地追问:“真的没有机关,璉二哥,你到底是怎么把它举起来的?!” 这下老太太也回了神,忙问:“璉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贾璉微微一笑,轻轻把那屏风放在地上,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回老太太的话。” 然后他衝著老太太一拱手,扬声道:“孙儿在濒死之际,遇到两位老国公指点迷津,经受了冰火九重天的洗精伐髓,终於脱胎换骨的活过来了!” 第8章 祖荫加持定尊仪【下】 两刻钟后。 雕樑画栋、宽敞轩敞的大厅里,贾母端坐正中紫檀罗汉榻上,荣府的头面人物在两侧或立或坐、济济一堂。 而贾璉独自立在堂中,口中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我才从那红楼里逃出来,就听曾祖老太爷骂道:真箇不孝的东西,荣国府嫡支的骨血本就稀薄,偏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枉送了性命……” “两位老祖宗都说为今之计,只有去那冰火九重天里洗精伐髓,才能重见天日……” “那冰火九重天真是凶险之极,號称『一重缠是一重关,一关更比一关险』,若魂魄失陷在里面,便永世不得超生……” “我还在犹豫,太爷爷却恼了,说自己当年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却怎么后世子孙如此怯懦不堪,说著便一脚就將我踹了进去……” “那冰寒地狱哈气成冰,便百炼刚在里面也冻得脆了,轻轻一掰就断,亏得曾祖老太爷赐下一件挥天披风……” “那战魂狱中有无数恶鬼逞凶,皆是古往今来死在战场上的精兵悍將,其中跟两位老祖宗有仇的便不下万人……” “眼见我被重重围住脱身不得,曾伯祖怒吼一声『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就只见无边煞气滚滚而来……” 贾璉口若悬河,將在后世看过的视频、玩过的游戏,选那惊险刺激的,安插进这冰火九重天的歷险当中。 只听得围观眾人舌撟不下、信以为真——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说得这般绘声绘色、刻画入微? 便有不信贾璉空口白牙的,那二三百斤重的大插屏,可还摆在四进院的大门外呢。 若要质疑真偽,你也去扛起来走两步试试。 就这般硬控了眾人半个多时辰,故事才终於讲到了尾声: “临行时,太爷爷千叮嘱万叮嚀,叫我牢记这一番磨难歷练,將来要做个忠君报国的朝廷栋樑。 曾伯祖则告诫我,千万记住刚开始梦到的情景,引以为戒——我正想询问这是何意,却忽然间天崩地裂,魂魄回归了本体。” 说到这里,贾璉举起双拳用力攥紧:“等清醒过来,我便觉得力道大了十倍,而且身轻体健、目光如炬,反应也比从前快了许多。” 听他拳头上爆出一串骨骼脆响,满厅堂一时竟寂寂无声。 “好、好啊!” 直到老太太拄著龙头拐杖起身,欢喜道:“先祖显灵庇佑璉儿,可见咱们贾家血脉福泽未尽,荣国府中兴有望啊!” 这大基调定了下来,眾人才一窝蜂地道起喜来。 內中最激动的就是贾政,他是府里极少数想要重振门楣的人,这些年也一直在工部勤勤恳恳为官。 只是限於他天资有限,又不通官场上的机变,十几年了还在从五品打转。 如今见侄子受祖宗庇佑脱胎换骨,起了振奋向上的心思,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 但他身边的王夫人心下却有些异样。 原本贾宝玉顶著衔玉而生的名头,是府里最受宠爱、最受期待的『祥瑞』。 现如今又冒出个更神异、更祥瑞的贾璉…… 却说眾人欢喜了一阵,忽然有人追问:“璉二兄弟,我那曾祖嘱咐你『引以为戒』却是何意?” 却原来贾珍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因来得晚只听到末尾一段儿,故而有此疑问。 大厅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贾璉最初梦到的情景,是被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红楼里,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这个场景究竟寓意著什么,其实很多人都能联想得到,可这个兆头实在不吉利,所以没人敢轻易捅破。 “珍大哥问得好。” 贾璉也没有直接揭破,而是顺水推舟道:“二太太已经命人去请马道婆了,她应该能帮著拆解拆解。” “来了、来了,老身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年过半百的婆子应声走了进来。 但见她木簪束髮,一身青布道袍整洁素雅,举止谦和沉稳,周身縈绕淡淡檀香,看著便是吃斋行善的『本分人』。 她上来对著荣府眾人团团一礼,又肃然道:“这是头等要紧的大事,老婆子也顾不上多礼了,烦请璉二爷將一开始梦到的情景,仔仔细细地说与我听。” 贾璉找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当下把那大厦將倾的画面,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马道婆听完就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掐指推算。 不多时她睁开眼睛,口宣道號:“福生无量天尊,不瞒各位施主,老身方才凝神推演,贵府確有几分盛极转衰、大厦將倾的隱兆。 不过咱们府上世代积善,又有祖宗英灵时刻庇佑。 只要上下修身守礼,儿孙辈勤学上进、发奋图强,多积善德,便可消弭灾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说的都是官话、套话、废话。 但富贵人家烧香拜佛,求的就是一个心安,也没几个真指著和尚道士能解决问题的。 所以马道婆这些车軲轆话,多少还是起到了安慰剂的效果。 贾母郑重点头,顺势叮嘱贾赦、贾政、贾珍这几个当家做主的,务必要静心修身、严谨齐家。 往后绝不能耽於安逸奢靡,需时时以家族兴衰为重,约束子弟言行,勤俭持家、安分守礼。 三人都是肃然领命。 但究竟能听进去多少,能坚持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贾璉也没指望凭藉一次示警,就能让荣国府逃过灭顶之灾,这不过是提前做些铺垫罢了。 看时机差不多了,贾璉便悄悄对贾宝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宝玉把话题引到秦可卿头上。 哪成想宝玉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站在那里两眼空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受了马道婆传染一般,也不知是在发什么痴。 贾璉丟过去的眼色,就像是媚眼拋给了瞎子。 机会可不等人! 贾璉暗暗著急,犹豫是要过去推他一把,还是乾脆自己顶上来。 可前者显得太过刻意,容易引发有心人的联想。 至於后者…… 他一个做叔叔的,又不是宝玉那样的半大孩子,成天记掛著侄媳妇像什么话? 正在这时,就见王熙凤悄悄靠过去推了推宝玉,又在宝玉耳边低语了两句。 宝玉听了,就疑惑地看向贾璉这边。 四目相对,宝玉这才像是猛地惊醒过来,急道:“乾娘,东府里蓉哥儿媳妇病了几个月也不见好,要不你也帮她卜上一卦,看该怎么禳解?” 因他平日里就十分掛念秦可卿,说话又从无顾忌,眾人倒都不觉奇怪。 就连贾珍也只是笑呵呵的看著,全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 而贾璉见此情景顿时心花怒放。 这不仅仅是在高兴计划顺利,更是因为王熙凤刚刚明显是在暗中帮忙。 难道凤辣子这么快就想通了?! 贾璉下意识看向王熙凤,王熙凤却不看他,反而故意背过脸去。 不过这也正常,以这凤辣子死鸭子嘴硬的脾气,就算心里头已经服了软,面上也绝不会认输。 要想让她主动討饶,除非是『杀威棒』管够。 嘿嘿~ 现如今自己身体素质倍增,回头正好狠狠地卖一卖力气! 贾璉正想到得意处,那边马道婆也已经按照事前授意,给出了秦可卿的病因: “老衲瞧蓉大奶奶这病症,並非风寒鬱结,而是伤神所致。 她福气虽厚、身子骨却薄,若在小门小户倒也罢了,偏还主持国公府的中馈。 国公府的慑人威仪与繁杂俗务两相煎熬,柔弱之躯不堪重负,渐渐就损了根基、染了沉疴。” 听了这话,贾珍身边的尤氏连忙追问:“自她病了,我就让她交卸了家中差事,却怎么这病仍不见好转?” 马道婆掐指一算,又道:“依老身卜算,她这病是主持寧国府中馈时落下的,已经沾染了因果,怕是要搬出寧国府才能好转。” 第9章 庭中聚议迁可卿 贾珍原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听到『要搬出寧国府才能好转』,顿时面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开口否定。 谁知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那就让她来我们府里!” 就见宝玉两步抢到贾母身旁,摇晃著老太太的胳膊道:“老祖宗,把蓉哥儿媳妇接到咱们府里养病吧,平日里让姐妹们多陪她说说话、散散心,肯定会好起来的!” 若换了別人表现得如此急切,说不得大家就要往男女之事上想了。 但宝玉一来年纪尚小,二来说话办事荒唐惯了,眾人便也没有多想。 殊不知,宝玉对秦可卿还真就存了不清不楚的想法。 盖因去年宝玉曾在秦可卿屋里做过一场春梦,梦到在某个名为太虚幻境的所在,与一个形貌酷似可卿的仙姑行了云雨之事。 自那之后他才通晓了人伦大道。 所以秦可卿可以说是宝玉半个『性启蒙老师』,是他不敢肆意言说,却时时牵肠掛肚的存在。 所以一听说秦可卿要搬出来养病,他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若是秦可卿搬到荣国府里,他虽不敢真箇如何,但能多见上几次面、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由此可见,这贾家男丁都是天生的淫种,区別只在於人品手段、道德標准。 “万万不可!” 老太太尚未回话,贾珍已经忍不住跳了出来。 他从八月十五开始威逼利诱,足足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昨天秦可卿才终於鬆了口,收下了他送去的珠宝首饰。 贾珍正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拿下这天仙儿媳,这节骨眼上哪肯让秦可卿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若不是在荣国府的长辈面前,贾珍怕是早就暴跳如雷了。 这时他却也只能强压火气,冷著脸呵斥那马道婆:“你这老婆子胡说什么,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是清虚观张真人亲自给批的八字! 我那儿媳天生贵重,与寧国府气运相合,乃是旺家旺族的上上命格,岂容你在这里詆毁她?!” 他虽竭力按捺著火气,但那想杀人的眼神却根本藏不住,直嚇得马道婆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心下更是暗暗叫苦,后悔不该贪图那五十两银子,掺和到寧国府的家事当中。 可马道婆事先又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是劝蓉大奶奶出府养病,就惹得贾珍如此愤恨? “珍大哥。” 马道婆怵了,贾宝玉却不会看什么眉眼高低,当即爭辩道:“乾娘也没说蓉哥儿媳妇命格不好,只说她身子骨单薄了些。 这因果之说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反正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让蓉哥儿媳妇搬过来休养一段时日又能怎的?” 他只是痴,却不蠢笨。 如今认真起来,说的话也是条理分明,句句都戳在贾珍的破绽之上。 见宝玉又跳出来爭辩,贾珍暗恼这小兄弟坏事,可又不好像呵斥马道婆那般呵斥宝玉。 再说做公公的反应过於激烈,也容易引发猜疑——主要他平素的做派,就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 於是贾珍只好给身旁的尤氏使眼色,叫她这个做婆婆的出面阻拦。 尤氏其实对扒灰之事隱约有所察觉,心下只觉腌臢,根本不想掺和这事,甚至巴不得秦可卿一去不回。 但她出身小门小户,在寧国府一向谨小慎微,从来不敢违逆贾珍的心意。 故而得了贾珍示意,她也只好站出来道:“宝兄弟有所不知,秦氏一应汤药问诊全都是我在操持,若是著急忙慌搬到你们府上,一时乱了方寸,闹得她病情加重岂不麻烦。” “这……” 听到『病情加重』四字,宝玉顿时也熄了火,他虽巴不得能天天见到秦可卿,可也不愿秦可卿的病情加重。 贾璉本也没指望宝玉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成,见他被尤氏说动,正欲上前一步打个配合,不想却被王熙凤挡在了身前。 “这有何难!” 就听凤姐爽利道:“嫂子再怎么亲力亲为,事情总是下面人去办的,你把负责此事的丫鬟僕妇也派到我们府里住上几日,把该教的都教会了就是。” 好个凤辣子! 贾璉暗赞一声,心中越发篤定她是想通了,若不然怎么会帮著秦可卿说话? 於是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磋磨了几下,以示对她这种行为的鼓励和认可。 “哼~” 王熙凤却立刻甩开他的手,还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是『恶狠狠』,但那眼里的欢喜爱慕却是藏也藏不住。 贾璉暗暗好笑,心道这辣子真是心软嘴硬,怕是唯有抄近路,给她捣开了、碾碎了,才肯服输。 想到这里,贾璉不由跃跃欲试。 以前因王熙凤不肯配合,只能束手束脚按部就班。 现如今自己体力大增,有的是龙马精神,且待她骨酥筋软手脚无力时,还不是由著自己搓圆捏扁? 却说此时贾珍缓了一缓,心中也有了计较,知道一味拦著不是办法,还需借力打力才行。 於是他对王熙凤道:“大妹妹,你平日主持西府中馈,也不比蓉哥儿媳妇轻鬆多少,我怎好再给你添麻烦? 不如我在外面就近寻一间小院,让蓉哥儿夫妻搬过去暂住,等养好了再把他们接回来。” 贾珍说出这话,满以为王熙凤也该罢休了。 谁知王熙凤却不慌不忙的笑道:“珍大哥哥这是怕我照顾的不周全吧?” 说著,她快步走到王夫人身后,拉过一个清冷端庄的小妇人:“你往这里瞧,大哥哥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珠大嫂? 你把蓉哥儿媳妇交给她来照顾,保证又清净又周全,岂不好过外面百倍、千倍?” 这珠大嫂名唤李紈,原是贾璉的堂兄、宝玉的嫡亲哥哥贾珠之妻。 李紈的父亲曾任国子监祭酒,自小受家中薰陶,文采品貌皆是一流。 而贾珠十四岁考中了秀才,读书刻苦为人谦逊,亦是荣国府最受期待科举根苗。 夫妻两个可以说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只可惜贾珠少年早逝,王夫人又因此迁怒李紈,导致李紈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守著遗腹子清冷度日。 此时她冷不丁被王熙凤推出来,无奈苦笑道:“凤丫头又拿我取笑,我自是愿意照顾蓉哥儿媳妇的,只是若照顾的不好……” “定是好的!” 王熙凤根本不给李紈推脱的机会:“反正还有东府的人在跟前儿伺候,短了什么你只管跟我说,咱们府里没有的,我倒贴钱也给你买来!” 李紈说不过她,也只能点头应下。 “这、这……” 事已至此,贾珍虽支支吾吾仍不愿答应,可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绝。 说到底他是当公公的,有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於是贾珍不由暗恨贾蓉,心想若那逆子未曾出门,这时候但凡站出来推辞两句,也不至於让自己如此被动。 “好了。” 这时老太太终於开了口:“宝玉说的没错,这种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让蓉哥儿媳妇先搬到她婶子院里,静养上一段时日吧。” 贾政最是愚孝,立刻附和道:“珍哥儿,你放心便是,我让你婶婶也盯著些,断不会叫蓉哥儿媳妇受了委屈。” “这……” 贾母这老祖宗、贾政这皇亲国戚都发了话,纵使贾珍千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应道:“谨遵老太太和二老爷吩咐。” 第10章 含嗔带妒情义真 贾母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再加上这一上午闹腾的厉害,等处置完了秦可卿的事,面上不自觉就显出疲態来。 贾赦、贾政见了,忙起身率眾人告辞。 等出了老太太的堂屋,王熙凤就向长辈们告一声罪,说是要去提前安排一下,下午好把秦可卿接来府里。 然后就带著平儿和两个小丫鬟先行一步。 贾璉见状,也忙冲长辈们团团一揖,紧隨其后的追了出去。 等赶上王熙凤,他冲平儿几个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慢行几步拉开距离。 然后贾璉才压著嗓子质问:“你不会是早就想好了,要把秦氏安排到珠大嫂院里吧?” 他原以为这凤辣子服软了,直到王熙凤推出李紈做挡箭牌,这才觉得事情不对。 若说这荣国府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璉二爷轻易去不得的禁地,珠大嫂寡居的小院绝对能排在前列。 “是有如何?” 王熙凤斜了贾璉一眼,冷笑道:“我是个心软的妇人,只会一心一意救她脱身,可做不出包藏祸心趁人之危的丑事。” “你!” 贾璉一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报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后来想要把秦可卿收作禁臠的做法,说是包藏祸心趁人之危也並不为过。 就在这时,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儿从后面赶上来,说是二老爷贾政请璉二爷过去说话。 “这事没完!” 贾璉无奈,只能丟下句狠话,先跟著金釧儿去见叔叔。 这倒也不是贾璉在放空话,就算在珠大嫂处不好勾连,按照后续的计划,秦可卿最终是要搬出去独居的。 届时两人在外面你情我愿,却看这凤辣子还怎么阻拦! 却说王熙凤目送贾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忽就如春风拂面桃花开。 “平儿!” 她把平儿喊到身边,捏著帕子情难自抑:“你瞧见没,咱们二爷这回可真是威风得紧,就那大插屏,怕是十个人也难抬动,偏咱们二爷就能扛起来穿房过屋! 这般硬朗筋骨、雄壮气派,真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 从前府里总有人嚼舌根,说咱们二爷性情散漫、不务正业,如今亲眼见了这般神跡,往后闔府上下谁敢不敬?! 你是没瞧见,方才就连老太太、二老爷看咱们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先是狠狠夸了贾璉一通,又双掌合十连连感谢祖宗庇佑。 平儿也是与有荣焉,欢喜地附和道:“可不是么,听二爷那意思,怕是要去军中给奶奶挣个誥命呢!” 王熙凤这么爭强好胜的人,听了这话却立刻摇头道:“你当那誥命是好挣的?就连我叔叔当年在边关征战时,都还几次险死还生呢。” 她皱眉沉吟片刻,又道:“这事需要好好谋划一番,若二爷能在京营里做个安安稳稳太平官,就最好不过了。” 只能说,她生性善妒不能容人是真的,对贾璉情根深种更是真的,这两者相辅相成,缺了哪一样也不是凤辣子了。 这时王熙凤忽又想起了什么,问平儿:“我先前交代的那件事,你可办妥了?” “办是办妥了。” 平儿纠结道:“但这么一来,珍大爷怕不是要记恨上您了。” “记恨又怎的?” 王熙凤不屑冷笑:“旁人怕珍大哥哥,我却不怕!他自己要做丑事,还好意思怪別人拦著?他若敢来找我的后帐,看我不把他啐出去!” 因贾政的妻子王夫人是她亲姑姑,凤姐自小就在荣寧二府走动,跟贾珍惯以『大哥哥』、『大妹妹』称呼,直到现在也难更改。 ………… 与此同时。 贾璉也已经到了贾政、王夫人面前。 贾政先逮著侄子一通好夸,然后又感嘆这些年荣国府的艰辛不易。 直到王夫人忍不住提醒,他才终於说到正事:“我方才听你的意思,似是有心要去军中歷练,却不知具体如何打算?” 贾璉拱手道:“回叔叔的话,在正式入伍之前,我打算先锻炼一下武艺,我如今虽然脱胎换骨,但若只凭一身傻力气,也难在军中独占鰲头。” “好好好,这才是脚踏实地的做派!” 贾政对这个规划很是满意,隨后却又遗憾道:“可惜咱们府上多年不曾在军中走动,老太爷当年看重的那几个家將,也都如开国时的寧远侯一般放出去了。” 说到『寧远侯』,他忽然兴奋起来:“对了,你不如去拜寧远侯府的鹰扬卫左將军顾偃开为师。 顾將军曾在你王家舅舅手下为將,据说武艺得了祖上真传——以两家的交情,你去找他拜师学艺,他必然不会藏私。” 初代寧远侯原是贾家的家將,后因武艺超群被选为先锋,跟著两位老国公南征北战,一桿长枪横扫九州罕有敌手。 开国封爵时,他为了表示不忘出身,还特意討了个『寧』字作为封號。 【ps:初代寧国公是长兄、更是贾氏族长。】 贾璉笑道:“侄儿也是这般想的,那顾家二郎虽是京城里有名的浪荡子,论武艺却是年轻一辈里拔尖儿的,可见顾將军教徒弟的本事不差。” 叔侄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热络,旁边王夫人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咳~” 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老爷,你別忘了老太太早有吩咐,命璉哥儿护送林丫头南下探亲。” “这个……” 想起老太太的吩咐,贾政顿时眉头微蹙,迟疑地看向贾璉。 “叔叔。” 贾璉再次拱手,据理力爭:“护送林妹妹南下固然要紧,可那梦中大厦將倾的警兆,也实在让侄儿放心不下,所以还是想早些去军中歷练,也好帮著叔叔撑起这个家。” 这去南边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若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原样带回林黛玉,耽误上一两年都是有可能的。 而贾璉如今最怕时不我待,自然不愿白白浪费这许多时间 “这……” 贾政更为难了,在那里唉声嘆气欲言又止。 王夫人见状,便又对贾璉点明道:“璉哥儿,这次其实是你林姑父指名要你去的,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託付於你。 重振门楣固然要紧,可你林姑父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他的事情只怕更耽搁不得……” 王夫人显然是希望贾璉南下的。 因为只要贾璉离开荣国府,她就能把祖宗赐福的影响压下来,以免动摇宝玉的祥瑞地位。 贾璉还是头一次知晓这些內情。 他的危机雷达立刻被触动了,姑父林如海在扬州巡盐任上已有六载,那可是一等一的肥缺,听说这盐政还牵扯著朝中贵人。 难道说荣国府未来的灭顶之灾,会跟林姑父临终託付的事情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必须小心处置了。 於是这下贾璉也开始犹豫。 叔侄二人相对默然半晌,贾政摆手道:“你先回去歇著吧,等我请示过老太太,再决定要不要派你南下。” 第11章 巧设计骨肉相疑 寧国府。 贾珍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大发雷霆,將一屋子陈设器皿摔砸得狼藉满地。 他越想越是不甘、越想越是窝火,可如今木已成舟,拦是肯定拦不住了。 贾珍咬牙一发狠,乾脆推门直奔秦可卿处,打算趁著儿媳还未收到风声,先趁热打铁把生米煮成熟饭。 虽然这大白天冒冒失失的容易走漏风声,但贾珍如今精虫上脑,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然而他急惊风一样赶到秦可卿处,却见外面多了不少僕妇丫鬟。 贾珍认出其中几个是尤氏的身边人,当即心里就打了个突。 该不会尤氏已经把消息透给秦氏了吧?! 秦可卿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准备屈从,可若是知道马上就能搬去荣国府养病,哪还肯乖乖就范? 贾珍暗恨尤氏坏事,犹豫片刻,还是捨不得这天仙似的儿媳,於是硬著头皮闯进屋里,打算先把尤氏支开,然后再来个霸王硬上弓。 谁知刚到外间,迎面就撞见了来旺家的。 这来旺是王熙凤的陪房管家,他老婆自然也是王熙凤身边的管家娘子。 一看到她,贾珍心里就凉了半截,脱口问道:“你怎的在此?” “回珍大爷的话。” 贾珍在寧国府是老爷,但荣国府的人只会称呼他『大爷』,却听来旺家的恭敬回道:“我们奶奶怕仓促间出了乱子,所以特命我带人过来打个前站。” 这可恶的凤辣子,今天怎么专与自己作对?! 贾珍暗骂一声,犹豫片刻后依旧进了里间。 现在这种情况下,再想霸王硬上弓肯定是没戏了,所以他进门后,就装出一副慈祥面孔对著秦可卿嘘寒问暖。 又交代道:“你且在那边小住几日,等养好了身子,我就叫蓉哥儿接你回来。” 这却是盼著秦可卿莫要反悔,早些回寧国府乖乖就范。 秦可卿如何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心下厌恶已极,却也只能按捺住愤恨,装作病殃殃的道:“叫老爷记掛了,都是儿媳不中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说的哪里话!” 贾珍用力揪著鬍鬚道:“这府里谁不知你贤惠、干练,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我也是把你当亲女儿疼爱,等你养好病回了府里,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但凡是寧国府有的东西,我无所不允!” 这话明显有些出格,已经超越了公公跟儿媳的界限。 尤氏实在看不过眼,小心劝道:“老爷对秦氏的好自不用多说,只是府里人多眼杂、口舌最是细碎,这些话若传到外边,怕是无端生出閒话,平白坏了家里和气。” “你懂个什么?!” 贾珍恶狠狠瞪了尤氏一眼,可外面还有荣国府的人,他终究不好发作。 又对秦可卿殷勤叮嘱两句,也就只能依依不捨的退了出去。 等到了外面。 贾珍越想越气,忽的回头喝问:“贾蓉呢?!那小畜生一早去外面野了,怎么到这时候还不见回来?!” 他有气无处撒,就忍不住又迁怒到了贾蓉头上。 如果不是这逆子在关键时刻缺席,宝贝儿媳的事或许还有转圜。 “回老爷的话。” 后面亲隨战战兢兢道:“蓉大爷出门时不曾交代去向,小的们实在不知他去了哪里。” “我要尔等何用?!” 贾珍抬起一脚將那亲隨踹翻,怒道:“还不给派人去找,要是找不到那小畜生,我扒了你的皮!” 等那亲隨抱头鼠窜,贾珍又目光不善地看向另外一个亲隨。 那亲隨嚇得打了个寒颤,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连忙道:“老爷,我听说昨天下午蓉大爷悄悄去了西府璉二奶奶处。 今早璉二爷刚醒过来,又来咱们府里寻大爷说话,或许是璉二奶奶差遣咱们大爷去办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连上了,这下子全连上了! 贾珍恍然大悟,秦可卿是上午收的珠宝首饰,下午贾蓉就偷偷去寻王熙凤。 早上贾璉来寻贾蓉说话,上午那凤辣子和宝玉就一唱一和,硬要把秦可卿接过去养病。 好啊、好啊! 原来是那小畜生勾结外人,合起伙来给他老子演了一出连环计! 贾珍已经出离得愤怒了。 他压根想不到贾蓉被抢了老婆之后,竟敢去捋王熙凤的虎鬚。 只当是贾蓉眼见秦氏鬆了口,情急之下向王熙凤求助,这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事情。 说白了,那逆子才是始作俑者! “去找、都给我去找!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给我把那小畜生绑回来!” ………… 未时正【下午两点】。 贾蓉还不曾找到,王熙凤和李紈却已经到了。 进了秦可卿的闺房,王熙凤就对尤氏笑道:“珍大嫂,交接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跟珠大嫂去外面商量就是,我们娘俩要在这屋里说几句悄悄话。” 都知道王熙凤与秦可卿最是亲近,故此尤氏和李紈也未多想,各自打趣凤姐两句就去了外间。 她们这一走,屋內顿时寂静无声。 王熙凤也不说话,只是盯著秦可卿打量。 秦可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忙笑著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放到王熙凤身旁道:“婶子吃茶。” “呵呵~” 王熙凤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是该吃一杯茶的,不过你这称呼怕是不对吧?” 这夫妻两个怎么都爱在称呼上较真儿? 秦可卿暗暗吐槽,她感觉王熙凤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具体知道了多少还不好说。 於是故意试探道:“听说我这次能去荣国府养病,全赖婶婶从中周旋,我敬婶婶一杯茶原是该当的,只是这称呼……还请婶婶赐教。” “赐教?那好,我今儿就教你个乖。” 王熙凤缓缓站起身来,拢在袖子里的手忽的探出,將一把明晃晃的剪刀顶在了秦可卿咽喉处。 “啊!” 秦可卿嚇得低呼一声。 “嘘~” 王熙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慌不忙道:“放心吧,我当然不敢杀了你,不过我要是在外人看不见的关键地方……” 说著那剪刀缓缓向下,抵在了秦可卿胸前:“划下几道口子,留下几条蜈蚣似的丑陋伤疤,然后再用扒灰的事情威胁你不得声张,你觉得如何?” 秦可卿早被嚇得花容失色,因为感受著那锋刃的压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平时的能说会道更是不见半点。 王熙凤等的不耐,横过刀背在她心尖儿上拍了一下,呵斥道:“说话!” “啊!” 秦可卿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告饶道:“婶子息怒,我、我……你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 便到这时,她仍怀有一丝侥倖,不愿意落人口实。 “哈哈~” 王熙凤哂笑两声,脸色猛地一沉:“事到如今你还想装糊涂?好好好,我索性就把话挑明了! 蓉哥儿的帐,我自会找他算清楚,用不著你上赶著做添头! 你叔叔要救你出去,我不拦著,看在咱们娘们儿以往的交情上,我也愿意帮你一把。 等去了我们府上,你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我自会护你周全——但你若是碰了不该碰的人,那就別怪做婶婶的不顾情分了!” 这话一出,秦可卿就知道事情遮掩不住了。 当即眼圈一红叫屈道:“好婶婶,我又何尝不想做个清白女子,像你一样做个脂粉堆里的英雄?都是那些男人……” “这我不管!” 王熙凤打断她的哭诉,冷笑道:“你若敢勾引你叔叔,我必不会饶了你;若是你叔叔主动寻你——那我也不饶你,先毁了这下贱身子,再去找他的帐!” 说著,將剪子贴在秦可卿左心尖儿上,咔嚓的铰了一声,喝问:“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霸王条款! 秦可卿欲哭无泪,却只能乖乖服软。 好在那日她虽对贾璉有些心动,但更多还是被情势所逼,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如今被迫放弃这段孽缘,遗憾和不舍肯定是有一些的,但还不至於肝肠寸断、如丧考妣。 只是先被贾珍威逼利诱,又遇到蛮不讲理王熙凤,秦可卿胸中也不禁腾起一团火来。 凭什么?!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一个个都来作践自己?! 而且自己在寧国府虽受公公威逼,可毕竟是堂堂正正的大少奶奶,除了贾珍谁不礼敬自己三分。 如今去了荣国府寄人篱下,非但富贵不在、威仪全无,还要被这凤辣子恐嚇威胁、折辱拿捏。 这不成了才脱狼窝,又入虎穴? 早知如此,还不如…… 王熙凤多精明的一个人,自然看出了秦可卿的愤恨不甘。 不过凤姐压根没放在心上。 一个被迫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在她的刻意提防下能有什么威胁? 除非秦可卿破罐子破摔,选择回到寧国府跟贾珍沆瀣一气,才有可能给她造成一些麻烦。 但也只是一些麻烦罢了。 王熙凤自觉手里攥著扒灰的把柄,又是那蓉哥儿窥伺她在先,应该是贾珍怕她,而不是她怕贾珍。 第12章 弄成拙凤姐割爱 【两章6900字,感谢大家的投票支持】 因秦可卿的东西不少,直收拾到申时末【临近下午五点】才收拾齐整。 在隔绝內外的垂花门辞別尤氏,一行六辆大车自寧国府鱼贯而出。 可巧,正撞上贾蓉从外面回来。 平日里见了王熙凤的车驾,贾蓉必是要上来寒暄几句的。 但这次贾蓉摸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却是忙不迭地避到了巷子里。 直到目送那车队回了荣国府,贾蓉这才敢继续往家走。 “大爷?!” 守角门的小廝见了贾蓉,眼里恨不能放出绿光来:“天可怜见的,大爷可算是回来了!就因为一直找不著您,老爷已经打了好几个人的板子!” 说著,就冲里面嚷道:“蓉大爷回来啦、蓉大爷回来啦!”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贾蓉本来心里就有鬼,见这阵仗更觉得不妙。 他下意识转身欲走,却早有几个快被逼疯了的家僕衝出来,不由分说裹挟著他往府里走。 贾蓉直嚇得腿软肝颤,连忙询问:“这是做什么?府里出什么事了?!” 眾家僕哪里知道贾珍缘何恼怒? 何况就算能猜到一些,也绝对不敢声张。 因此都不理会他的询问,架著贾蓉逕自送到贾珍院里。 “好畜生!” 贾珍这一见贾蓉,就像是看到杀父夺妻的仇人,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直踹得贾蓉踉蹌倒地,口鼻全都沁出血来。 这倒不是贾珍脚法好,主要是贾璉早上那一脚留了暗伤,现在是伤上加伤。 贾蓉虽然胸痛难当,可见父亲如此暴怒,也不敢躺在地上装死,连忙爬起来跪倒磕头:“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息怒?!” 一想到自己那天仙般的儿媳已经去了荣国府,贾珍就恨得直咬后槽牙,五官都扭曲位移了。 他屏退左右,指著贾蓉的鼻子喝问:“小畜生,你昨天偷偷找你璉二婶子说了些什么,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啊?!” 贾蓉顿时懵了,难道璉二叔已经把自己卖了不成? 可这不对啊,自己为了避嫌一整天都待在外面,除了看病治伤就是流连花丛,何曾透露过半点风声? 贾珍看他这支支吾吾的,更加確信是这小畜生就是始作俑者,当即又厉喝一声:“还不给我照实了说!” 贾蓉连痛带嚇,那汗水就如瀑布一般,却仍是咬著牙不肯开口。 若只有窥伺王熙凤一事,说出来倒也罢了,可后面还勾连著典妻的事情,这若是叫父亲知道了如何肯饶?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贾珍见他不说话,又逼问道:“我再问你,今天一早你把秦氏喊过去,又同你璉二叔说了些什么?!” 这件事贾蓉哪敢透露分毫,只能尽力敷衍:“老爷容稟,实是二叔交代我帮忙准备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我又交託给了秦氏……” “呸!” 贾珍一口啐了过去,冷笑道:“你这话哄你母亲倒罢,也好拿来哄我?!秦氏有没有经办过这些事,老子比你清楚!” 贾蓉见谎言被拆穿,只得低下头继续装死狗。 “好好好,不想你还有这样的硬骨头!” 贾珍见状也不再问了,扬声吩咐道:“来啊,把这小畜生拖下去,给我照实了狠狠地打!” ………… 荣国府。 回到荣国府,王熙凤就把秦可卿交给李紈安顿,自去家中梳妆打扮、描眉画眼。 她性子刚强,平日与贾璉口角,大多是贾璉先服软,然后夫妻两个就床头打架床尾和了。 这次却有些不同。 一来莫须有的误会难以解开,贾璉怕是不会轻易服软。 二来贾璉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发神威,又坐实了祖宗赐福的异象,府中上下无不心生敬畏。 凤姐看在眼里爱在心头,已经等不得要与丈夫分享喜悦了。 不过秦可卿的事她是绝不会答应的,再说就这么服了软,岂不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所以王熙凤准备搭个台阶,然后跳过『服软』这一步,直接快进到『床尾和』。 若还不够,明天让平儿也沾一沾光。 就不信主僕两个轮番上阵,还抵不过一个秦可卿! 正想著,来旺家的就过来稟报:“奶奶,东府里蓉哥儿刚回来,就被珍大爷好一通打,听说打的都吐血了。” 台阶来了! 王熙凤一边將朝阳五凤掛珠釵往头上插,一边连忙吩咐:“平儿,快去请二爷回家来,就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平儿领命。 一路打听著,寻到了贾赦那独门独户的大花园附近,正撞见贾璉面带不虞的从里面出来。 平儿上前关心道:“二爷,您这是?” “没什么,被老爷骂了几句。” 贾璉也是无语了,刚刚父亲贾赦喊他过去说话,他还以为也是要夸奖自己一顿,问问未来有什么打算。 谁知贾赦一张嘴,就叫他带著王熙凤回自己身边侍奉。 说什么『你如今得了祖宗赐福,就不能再捧你叔叔的臭脚,丟咱们长房嫡支的脸了』。 呵呵~ 这话亏他也能说得出口! 身为袭爵的长子却被赶到偏院居住,还不就是因为贾赦行事荒唐糊涂,屡次给荣国府丟脸? 如果说叔叔贾政是臭脚,那贾赦这个大老爷就是烂脚、毒脚,非但顶风臭八里,还养出了蛆虫、滋生了瘟疫。 贾璉提起这便宜老子都觉得牙磣,於是岔开话题反问道:“是你们奶奶叫你来寻我的?” 平儿笑道:“奶奶说有好消息要跟您分享呢。”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这我哪里知道,您见了奶奶当面问她便是。” 除了王熙凤服软,贾璉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好消息。 可看她表现,却不像是要服软的样子。 贾璉犹豫了一下,就打算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到家里时,堂屋里已经掌了灯,但却没有全部点亮,只有里间亮著一盏红烛。 贾璉推门进去,就只见王熙凤正背对著自己,坐在梳妆檯前。 听到身后动静,王熙凤这才婷婷嫋嫋起身,扶风摆柳般对著贾璉盈盈一拜,柔情万种的唤了声『二爷』。 那朦朧的烛光下,五凤掛珠釵熠熠生辉,衬得她面庞丰润端丽,眉眼灵动带俏,艷色裹著锐气,美得张扬夺目。 往下瞧,若说秦可卿是陡然拔起的王屋太行,那王熙凤便是平地起惊雷。 鼓鼓囊囊好似层云堆雪,直把那抹胸撑得上下都短了几寸,被迫捨弃了锁骨和小腹,这才堪堪將两团惊雷裹住。 她的腰肢虽不如秦可卿纤细,但腰臀比例却更为夸张,厚实圆润浑似玉盘,处处透著妇人的丰饶。 百褶裙下,一双小巧天足恰好似玉弓金鉤,射进眼里、勾在心头。 而隨著凤姐见完了礼款款起身,西墙上登时映出个肉葫芦似的倒影。 夫妻两个成亲也有数年了。 但见此情景,贾璉还是忍不住色与魂授、目眩神迷,正欲上前揽在怀里细细把玩,却忽然想起自己还在跟凤姐冷战。 他忙定了定神,装出一副不耐的样子道:“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二爷急什么。” 他不上前,王熙凤便主动凑近,伸出纤纤素手搭在贾璉胸前,娇声道:“我先前说是要稳住蓉哥儿,回头再收拾他,二爷只是不信,现如今我略施手段……” “奶奶、二奶奶!” 结果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来旺媳妇焦急的呼喊声:“二奶奶,可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冷不丁被坏了精心准备的氛围,王熙凤顿时柳眉倒竖俏里含煞,厉声呵斥:“你喊个什么?!是你娘死了,还是你爹没了?!” 来旺媳妇立刻收了声,半晌才在门外稟报导:“二奶奶,东府里的蓉哥儿怕是不中用了!” “你说什么?!” 王熙凤这下也顾不上恼怒,忙衝出门追问:“不是说只打了板子吗,怎么就不中用了?!” 贾璉紧隨其后跟了出来,就听来旺媳妇慌急道:“说是打板子前就有內伤,这內毒外毒一起发作,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听到这里,贾璉不由脸色一变。 王熙凤在旁边见了,心中就有猜测,忙打发来旺媳妇去再探再报。 然后她扯著贾璉回到臥室,压著嗓子问:“蓉哥儿那內伤……” “我早上踹了他一脚。” 贾璉皱眉道:“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力气大了这许多,所以没收住力道……” “你怎么不早说!” 王熙凤顿时急了,一边热锅蚂蚁似的转圈,一边用手背拍打著手心:“这下可好了,若是被珍大哥哥查出来,定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这內伤也是被贾珍的杖刑引发出来的,可按照时下规矩,父亲失手打死儿子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 顶多就是有碍名声,然而贾珍哪有什么名声可言? 但贾璉这个堂叔若是牵扯其中…… 凤姐突然站住脚看向贾璉:“除了你,这事还有谁知道?!” 她的计策虽然弄巧成拙,却也成功的让贾珍误以为,她们夫妻两个和贾蓉是一伙的。 所以只要没人知道是贾璉打伤了贾蓉,贾珍一时半刻应该也不会朝这上面去想。 贾璉想了想,道:“蓉哥儿媳妇应该也知道,她看到蓉哥儿吐的血了。” “怎么偏偏是她?!” 王熙凤更急了,今天下午她主要就做了两件事,一是顺水推舟算计贾蓉,二是狠狠得罪了秦可卿。 本以为这夫妻俩就算怀恨在心,也奈何不得自己。 谁知机关算尽,先是让丈夫陷入了杀人凶手的窘境,紧接著秦可卿又成了唯一的目击证人! 这可如何是好?! 若秦可卿把这件事情告诉贾珍,就算贾璉最后能顺利过关,刚刚凭藉祖宗赐福营造出来的声势,肯定也会大受影响。 说不定还会影响未来仕途! 不行,必须想办法稳住她! 可该怎么稳呢?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杀人灭口。 但秦可卿毕竟是寧国府的少主母,若是前脚死了儿子,后脚覬覦已久的儿媳又在荣国府丟了性命,那贾珍定然不会罢休。 所以杀人灭口是不可取的,至少暂时还不行。 那就只有…… 王熙凤很快有了决断,然后咬著牙不甘心地看向贾璉。 “你又怎么了?” 贾璉见她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盯著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反问。 “你……” 王熙凤刚起了个头,就忍不住紧咬住樱唇,直到把下嘴唇都咬出血来,这才又一字一句道:“你得去稳住那浪蹄子,不能让她透露半点风声!” 贾璉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峰迴路转。 但他却实在高兴不起来,贾蓉毕竟是寧国府嫡出独子,若被牵扯到这桩命案当中,就算他能逃过牢狱之灾,也必然会影响未来的仕途、风评。 於是贾璉先是没好气地詰问:“你说得轻巧,她被你送到珠大嫂院里,我哪里够得著?” 然后又认真分析道:“秦氏才刚刚脱离虎口,又有什么理由去为贾蓉打抱不平?再说她如果出卖了我,还怎么在这府里立足,难道要回寧国府自投罗网不成?” 当然是有理由的!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用管,我亲自去把她喊出来就是!” 王熙凤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像是被插了一把刀似的,偏偏这刀是她自己亲手插进去的,根本怨不得旁人。 说著,她就要出门去寻秦可卿。 贾璉下意识跟在后面,却见王熙凤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贾璉刚要发问,却见王熙凤转身扑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哎呀,你干嘛!”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也別想抢走!就算要给那贱婢尝尝,她也只配喝姑奶奶的洗脚水!” 第13章 知微阁李紈知微 堂屋门外。 “肯定错不了了。” 去而復返的来旺媳妇悄声对平儿道:“那府里一口气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大夫,听说就连个正经方子都没有开出来,这分明是不中用了!” 平儿心不在焉地敷衍两句,又叫来旺媳妇先回去歇息。 转身回到堂屋里面,目光不自觉地往臥室里飘,那眼中既有期盼又有些许的畏怯,但终归还是期盼大过了所有。 她稍一犹豫,就躡手躡脚贴到了门前。 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声当中,就听璉二爷中气十足的质问:“你先前不是骂我猴急吗,现在又怎么说?” 也不知二奶奶回了句什么,那屋里的声响越发急促,直听得平儿麵皮滚烫,不自觉地把腿夹成了內八字。 平儿也是早就通了人事的,因王熙凤霸著贾璉极少分润,她偶尔也会听著那动静浮想联翩,聊以慰藉。 但今天听到的却打碎了过往种种,她在脑中竭力拼凑,也难以勾画出里面的图景。 可越是难以想像,就越是令人神往。 於是平儿红头胀脸的倚在门前,渐渐竟也想的痴了…… ………… 一个时辰后。 王熙凤终於领著平儿出了家门。 但见她身披白狐毛镶边斗篷,头戴昭君套,內著絳色锦袄,腰束织金带,手捧暖炉,好一派华贵端庄的大家风范。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步態僵硬彆扭、身形摇晃不稳,走不了几步就得扶著腰歇上一歇。 “这狠心贼!” 再次停下来后,王熙凤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但脸上却无半分恼意,反倒是回味无穷。 起初见贾璉乱箭齐发,全不似平日那般章法分明,王熙凤还道他是猴急去见秦可卿,忍不住骂了几句。 谁知过往的经验全都做不得数,那贼汉子竟是越战越勇,胜似长坂坡前赵子龙,赛过虎牢关外吕奉先…… 前面提灯引路的平儿,因听不到凤姐脚步声,也站住脚回头看来,见凤姐神色又是畅快又是艰涩,忍不住暗暗发笑。 转念想到自己身上,她心中生出三分畏怯,却有七分雀跃期待。 这时王熙凤缓过劲来,又往前走,见平儿愣了一下才跟上,不由呵斥道:“怎的,你是瞧得馋了,还是听得痒了,小蹄子,我就知道你平日不声不响,心里头其实早惦记狠了!” “瞧奶奶这话说的。” 平儿对此也早有怨气,如今又被激发了綺念,忍不住回懟道:“这么些年我才沾染过二爷几次?又有哪次不是奶奶点了头的?我什么时候主动碰过二爷一根指头?” “好啊,你倒质问起我来了。” 王熙凤正想说些什么,迎面就走来一队巡夜妇人。 她连忙开口喊住,吩咐道:“西北角议事厅附近先不要安排人巡夜,我要焚香祭祖感谢两位老国公的赐福庇护,谁要敢惊扰了法事,仔细我扒了她的皮!” 等那几个妇人领命去了,她这才带著平儿继续往李紈院里走。 这次又多坚持了几步,凤姐才撑著腰停下来,感受著身上火辣辣的不適,她沉默半晌幽幽道:“你也不用急,往后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说是这么说,但看她咬著牙不甘不愿的,却明显捨不得分享这『苦头』。 李紈住的知微阁,其实离凤姐的梧桐轩不远,但彼此却未联通,需得绕上一个大圈子才行。 主僕两个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一刻钟才赶到知微阁。 李紈和秦可卿正在堂屋客厅说话,听说凤姐来了,忙都从里面迎出来。 一见面,李紈就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好你个甩手掌柜,非得等我把蓉哥儿媳妇安顿好了,你才肯露面!” 王熙凤立刻针锋相对:“亏得你当不了官,否则肯定是个冤杀好人的糊涂官——你道我真是享清閒去了,实话告诉你,我去办更要紧的事情了!” “是什么更要紧的事,比安顿蓉哥儿媳妇还要重要?”李紈说著,见凤姐儿动作忙吞吞的,便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 结果刚迈过门槛,就觉凤姐脚步踉蹌身子发软,口中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李紈纳闷地询问,目光不经意落在凤姐脖子上,整个人忽然就被定住了。 “嗐,路上黑灯瞎火绊了一跤。” 王熙凤隨口编了个瞎话,见李紈面色古怪地盯著自己的脖子打量,她想起了什么,忙整了整衣领遮住痕跡。 同时心下暗骂贾璉促狭荒唐,明知道自己要出门,还种下这么明显的吻痕。 这时秦可卿也终於调整好了心態,试探著问:“婶子这么晚了过来,莫非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刚才听说凤姐来访,她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凤姐毕竟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侄媳妇搬过来养病,她过来探问一下也属寻常。 “还真有件事需要咱们娘俩去办。” 王熙凤转头看向秦可卿,笑道:“你二叔这次能遇难成祥,可不独是祖宗庇佑,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在呢。” 如今我已经把给他祈福消灾的仪式准备好了,你快跟我去拜上一拜,保证过不了几日便病痛全消!” “这……” 秦可卿听了这话更觉不对,这凤辣子下午才拿剪刀威胁自己,晚上就要帮自己消灾祈福,这怎么想都有些违和。 李紈这时也回过神来,忙道:“非得现在去吗?这大冬天的,又这么晚了,她身上还病著呢,怎么经得起折腾!” “嫂子放心就是。” 王熙凤拍拍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难道我还能害她不成?蓉哥儿媳妇,这吉时耽误不得,你快披上斗篷跟我走吧。” 秦可卿不解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是不愿意跟她出去的。 於是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紈。 李紈见了,迟疑了片刻,又对王熙凤道:“那我跟你们过去瞧瞧。” “哈哈~” 听了这话,王熙凤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摔著帕子摇头道:“这屋里谁都去得,唯独你去不得。” “这却为何?” “因为呀~” 王熙凤拖长了音,葱白的指头挨个点指著眾人,俏皮道:“因为这仪式除了消灾祈福,还有祈求子嗣的功效——你若是怀上了,那可如何是好?!” “好你个泼皮无赖!” 李紈气得抬手打了凤姐两下。 王熙凤腿脚不便难以躲闪,只能抬著胳膊去抵挡。 等李紈打过,她就吩咐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宝珠道:“傻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你们奶奶披上斗篷!” 瑞珠、宝珠不明就里,只当王熙凤和秦可卿仍是闺中密友,於是也没问秦可卿的意思,就取来紫貂镶领披风裘给她裹上。 眼见李紈不再阻拦,秦可卿也不敢直接驳了这凤辣子的面子。 又想到自己才刚来荣国府,都还没有跟贾璉打过照面呢,想来这凤辣子也没理由再迫害自己。 於是也就半推半就地跟著王熙凤出了知微阁。 李紈亲自送到了大门口,眼见王熙凤虽竭力掩饰,但那步伐和背影仍能瞧出几分艰涩,她不由暗骂了一声荒唐。 就算是小別胜新婚,也不该闹得这么…… 偏这凤辣子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二奶奶这回真是春风得意了。” 这时身旁的大丫鬟素云酸溜溜道:“现在璉二爷得了祖宗赐福,那力气足足大了十倍,去了军中必是一员虎將。” 旁边的碧月附和道:“不止是力气大了,听说还有別的好处呢。” 別的好处? 李紈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凤辣子被收拾得这么惨,原来贾璉脱胎换骨的地方也包括…… “奶奶。” 这时素云忽然劝道:“咱们回去吧,瞧奶奶脸上都冻红了。” 李紈下意识抬手一摸,就觉得麵皮滚烫。 这肯定不是冻的,至於究竟是因为什么,她却不敢往下细想…… 第14章 朝三暮四闺阁怨 从知微阁出来没走多远。 王熙凤就伸手接过了平儿手里的灯笼,吩咐道:“你带宝珠、瑞珠去值房里烤烤火,等我们娘俩做完了法事,再去值房里寻你们。” “这……” 瑞珠迟疑地看向秦可卿。 王熙凤笑道:“怎么,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们奶奶不成?” 秦可卿还在考虑该不该趁机拒绝,旁边宝珠就忙扯了一下瑞珠,陪笑道:“二奶奶说笑了,谁不知道二奶奶最疼我们奶奶了。” 秦可卿现在最恨的就是这话了。 若从前不和那凤辣子来往过密,她想拿捏自己也没这么容易! 寧国府时,这两个丫鬟好歹还是自己的心腹,可在王熙凤面前,她们却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 眼见平儿领著瑞珠、宝珠走了,秦可卿心下越发紧张,忍不住试探道:“婶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会真的是为了消灾祈福吧?” “至少消灾是真的。” 王熙凤的情绪也不比秦可卿平静多少,所以也不想跟可卿多说什么,只冷冷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秦可卿心中把这凤辣子骂了千百遍,但还是老老实实跟著凤姐,来到了西北角的议事厅。 这是三间倒座的抱厦小厅,是王熙凤平时处理荣国府家务的地方。 远远瞧著那议事厅黑咕隆咚,离得近了才发现里面隱隱透出些火光来。 王熙凤姿势彆扭地跨上台阶,推开虚掩著的房门,咬牙对秦可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可卿犹豫著走到门前,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就见大厅中央摆了盆银霜炭,旁边有个黑漆漆的身影正坐著烤火。 许是听到动静,那人转头看了过来,露出一张风流俊朗的面容,秦可卿这才认出竟是贾璉。 贾璉原就生得俊俏绝伦,此时裹著一身黑緙丝狐皮大氅,清俊白皙的脸庞又被炭火映红半边,又平添了三分威严英武。 这一幕叫任何女人见了都会觉得惊艷,但落在秦可卿眼中却只有惊惧。 在她看来,这前面黑的、后面白的,分明就是一对勾魂索名的黑白无常!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可卿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正色道:“璉二叔,我早上只是为图脱身,才对你说了几句违心的话,实则从未对叔叔有过半分好感!” 说完之后,她对自己的反应之快十分满意,因为这场面一看就是凤辣子设的局,想要考验自己能不能说到做到。 结果话音刚落,就听身旁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里面道:“我的爷,你可听真切了?往后在外面千万长点心,被蓉哥儿媳妇骗了还好,若是撞见孙二娘,怕是稀里糊涂就被切成了臊子!” 听凤姐打趣自己,贾璉面上装出几分尷尬,实则心里压根没当一回事。 心道我只是馋她身子,至於什么爱不爱的……这世上一见钟情的能有几个?还不都是天长日久、日久生情! 他拍了拍腿上的炭灰,站起来道:“要不我在外面守著,你们娘俩进来谈?” “哼!” 王熙凤冷哼一声,在秦可卿背后推了一把,道:“还愣著做什么,快进去找你的『好郎君』去!” 秦可卿被推得脚下一个踉蹌,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厅內,整个人顿时就懵了。 难道王熙凤对自己的表现还不满意?! 难道这该死的考验还有第二关要闯?! 砰~ 这时身后传来房门被关闭的声音,秦可卿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王熙凤並没有跟进来,而是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这又是何意?! 咔嚓~ 还没等秦可卿的脑子转过弯来,外面又是一声脆响,竟是那凤辣子在外面落了锁。 贾璉也听到了这声动静,走过来询问:“你锁门干嘛?” “哼~”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哼,咬著后槽牙道:“不锁门,难道姑奶奶还要留在外面,听你们的墙角不成?!” 贾璉查看了窗户的情况,见窗户並没有封死,就没再跟王熙凤掰扯,转头看向了秦可卿。 秦可卿也正茫然又紧张地看向贾璉。 她现在是彻底懵了,这孤男寡女被锁在屋里,明显已经超出了试探考验的范畴。 那凤辣子到底在想什么?! 下午还拿剪刀威胁自己不能碰璉二叔,晚上却又主动把自己推给了璉二叔。 她、她这莫不是已经疯了! 贾璉见可卿满脸惊疑不定,便好奇地询问:“她先前怎么你了,怎么突然这么怕她?” “我、我……” 秦可卿不明就里,哪敢隨便说话? 贾璉见她支支吾吾的,就指著那炭火道:“要不咱们先坐下来,边烤火边说话?” 说完,他也没等秦可卿反应,就自顾自地坐回了原位。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暂时没法脱身,还不如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於是也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对面绣墩上。 “蓉哥儿快要死了。” 结果刚坐稳当,贾璉一句话又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这怎么可能?! 早上贾蓉还好好…… 等等! 秦可卿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美目脱口道:“是你!是你早上……” “我早上確实打伤了他,后来因为你被接到西府里养病,珍大哥迁怒到他头上,又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结果內毒勾引外毒伤势一发不可收拾,估计是抗不过今晚了。” 贾璉没打算瞒著她,毕竟等贾蓉被打死的消息传开后,秦可卿早晚会想到这一节。 秦可卿听完后,茫然呆滯好半晌。 虽然她恨不得贾蓉去死,可也没想到贾蓉真的要死了。 那这一来自己岂不是要当寡妇了?! 秦可卿心中忽然莫名惶恐,李紈的前车之鑑可就在眼前摆著呢。 曾经闔府称颂的体面人,一朝没了丈夫就落得…… 於是秦可卿下意识问了句:“他会不会也像叔叔这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哈哈~” 贾璉忍不住笑了:“你以为祖宗赐福是大白菜,谁都能有这个机会的?再说就蓉哥儿那软骨头,你觉得他能通过冰火九重天的考验?”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何况两位老国公为了助我脱困,早就已经用尽了法宝法力。”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又沉默下来。 贾璉继续道:“现在知道我早上曾打伤蓉哥儿的,除了我和你婶婶,也就只有你了——这意味著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 秦可卿原本正想著日后该怎么自处,听到这话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叔叔饶命!”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中带泪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那父子两个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去给珍老爷通风报信?!” “我当然信得过你。” 贾璉用火筷子拨了拨炭盆,从容道:“但你婶子不信,说是空口无凭,总得纳个投名状才好。” 听到这话,秦可卿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而她也终於想明白了,王熙凤的前后不一究竟是因为什么。 自己毕竟是寧国府的少主母,若是贾蓉前脚刚走,自己又在荣国府丟了性命,贾珍定然不会罢休。 而刨除掉杀人灭口的选项,最简单直接的投名状,就是坐实自己和璉二叔私通的关係。 这凤辣子真是好算计! 那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在这个危局里保全自身,並爭取到一些筹码呢? 秦可卿脑中飞快盘算著,为了拖延时间,又主动道:“可是叔叔你早上去找贾蓉的事,东府里很多人知道……” “无妨。” 贾璉篤定地摇头:“珍大哥暂时应该不会疑心到我头上。” 王熙凤的计策虽然弄巧成拙,却也让贾珍误以为他们夫妻和贾蓉是一伙的,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贾璉盯著秦可卿,继续施压道:“所以说现在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就看你怎么选了。” 自己当真有的选吗? 秦可卿暗暗攥紧了拳头,她似乎永远是被动的、是受压迫的那一个。 在寧国府如此,在荣国府亦是如此。 面对贾珍如此,面对王熙凤和贾璉亦是如此。 可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第15章 可卿欲立保男状 议事厅外。 王熙凤半蹲在门前,正竖著耳朵试图听清楚里面在说些什么。 她刚才之所以假装锁门离开,就是为了能听上几句『真心话』。 偏这抱厦厅为了冬季取暖,门窗都是特意做了密封的,非但没有缝隙可以窥探,连声音也是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只恨得王熙凤咬牙切齿,暗暗后悔不该选在这里。 ………… 议事厅內。 贾璉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秦可卿整个人的气质,竟然在短时间內发生了转变。 原本只是一朵柔弱自苦的娇花,如今却仿佛生出了棘刺,含泪的眸光慢慢变得沉静如霜,眉间的忧愁也渐渐化作了决绝。 “郎君。” 不过她一开口,就又恢復了原本的柔媚可人:“你曾许诺说我只要从了你,日后就会护我一世周全,这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至少贾璉当时確实是这么想的。 秦可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那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进门就要说那些绝情伤人的话?” “这……” “因为我怕了!” 不等贾璉回应,秦可卿就激动地在身上比划著名:“今日午后,婶婶用剪刀抵著我的喉咙、抵著我的心肝,威胁我要是敢与郎君亲近,就在我胸口划开几道口子,留下狰狞的伤疤!” 这婆娘真是好辣的手段! 贾璉终於明白王熙凤为什么不放心秦可卿了,原来她偷偷对人家动了刀子。 这时又听秦可卿继续控诉:“所以我怕了,毕竟她是郎君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我却只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贾璉打断她话,正色道:“若是我知道了,肯定不会由著她这般放肆胡来!” 真的吗? 秦可卿在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自然信得过郎君,可自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 贾璉没法反驳这话,不过却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教调教王熙凤。 现在那婆娘就敢动刀子了,若不儘早设法制住她,往后还不知她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等等! 难道荣国府的灭顶之灾,其实是这凤辣子招来的?! 贾璉的预警雷达又响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秦可卿正色道:“所以妾身希望她也能给我交个投名状,確保她日后有所收敛。” “让她给你交投名状?” 贾璉也不是不能理解秦可卿的想法,但那凤辣子……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先听听秦可卿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样的投名状?” “让她立字为据!” 秦可卿玉手攥紧裙裾、指节绷得泛白,一字一句地道:“保证会让我的儿子,未来继承寧国府的家业!” 听到这话,贾璉先是一愣,继而震惊地霍然起身:“你、你这是要偽造贾蓉的遗腹子?!” 秦可卿哪有什么儿子? 如今提出这个要求,分明是想炮製个遗腹子出来! “对!” 秦可卿也跟著站了起来,螓首轻点:“既然她要拿我的清白当把柄,那我索性把这投名状交的彻彻底底!” 王熙凤先前提到祈求子嗣,只是为了赌李紈的嘴,但却意外点醒了秦可卿。 现在她已经退无可退,如果不想后半辈子孤苦无依、仰人鼻息,唯一的办法就是怀上贾蓉的『遗腹子』! 但贾璉听了这话却只觉得荒唐。 別说那凤辣子答不答应,就算王熙凤答应了,又怎么保证秦可卿能在短时间內怀上?就算怀上了,又怎么確保她怀的是男孩? 再说就算怀上了,贾珍若是不认可怎么办?! “所以我才要她立字为据。” 秦可卿已经顾不上装柔弱了,她毫不避讳地与贾璉四目相对,再次重复道:“保证会让我的儿子,未来继承寧国府的家业。” 说完,又补充解释道:“若是能怀上郎君的孩子自是上苍垂怜,若是不能……我也要她保证我在荣国府生个儿子。 至於那贾珍肯不肯认——他这次失手打死贾蓉,西府这边对他的心思多少也该有所察觉,只要郎君从中转圜,也由不得他质疑!” 贾璉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秦可卿要王熙凤立下字据的核心目的,並不是图谋寧国府,而是要確保自己『生下』一个男孩。 如果能怀上贾璉的儿子那自然最好,未来贾璉肯定会站在她这一边,图谋寧国府的事情未必不能成真。 如果生的是女儿,那就偷龙转凤。 如果短时间內没能怀上,那就先假装怀孕,然后再偷偷抱养一个男婴。 而后面这两种情况,也只有王熙凤这个荣国府大管家,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 有了这个男孩,这字据就是好姐妹互帮互助的见证,旁人最多非议王熙凤手伸得太长; 但若是没有这个男孩,那这字据就是两个女人处心积虑谋夺寧国府的罪证,是秦可卿拉著王熙凤同归於尽的致命武器! 这也太能算计了! 贾璉头皮有些发麻,原本他只当秦可卿是个柔弱美人,谁知却是披著羊皮的……呃,这算是狼还是狐狸? 其实真要说起来,秦可卿从来就不是什么蠢笨妇人,否则她也做不到荣寧二府人人夸讚,还跟王熙凤成了闺中密友。 先前她不过是被『家丑不可外扬』的规矩束缚住了,所以才被贾珍逼得走投无路。 现如今她终於被激起了反抗意志,思路自然也就打开了。 而她的反抗之路才刚刚开始。 见贾璉没有立刻回应,秦可卿默默取下別在腰间的帕子,展开来铺在绣墩上,然后一狠心咬破了手指,沾著血在上面写道: 锦帐偷期暗锁香,檀心早许璉二郎。 宵分私赴巫山梦,暗卸罗襟醉玉霜。 一寸柔肠牵別绪,半宵繾綣负伦常。 此生甘愿隨君去,暗结相思入洞房。 写完这首定情诗后,她又在落款处按了指印,留下了自己的闺名和日期。 然后秦可卿双手將那帕子递到贾璉面前,柔声道:“这帕子请郎君好好收著,若是怜惜奴家,就先不要让那凤辣子知道。” 这等於是主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託到了贾璉手上——有了这把柄在手,就算两人真是清白的也没人会信。 等贾璉接过帕子细看那诗。 秦可卿又情意绵绵道:“郎君只需尽力就好,不管那凤辣子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我此生都是郎君的人。” “可卿~” 看了那诗、听了这话,哪怕明知道她心里存了算计,贾璉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柔荑。 谁知秦可卿却后退半步躲开了。 “郎君恕罪。” 她弯腰道了个万福,又转头看向寧国府的方向,幽幽道:“那贾蓉虽然薄情寡义,可毕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便是再怎么不守妇道,也不会在丈夫將死之际跟別的男人乱来。” 说出这话的同时,秦可卿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贾璉的神色,见他神情复杂若有所思,心下不由暗暗冷笑。 那凤辣子以为能逼得自己乖乖就范,自己偏偏就不如她的意,甚至还要反过来挑拨她和贾璉的关係! 至於谋夺寧国府一事,秦可卿也压根没指望王熙凤,而是把宝压在了贾璉身上。 那凤辣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好强善妒。 只要自己反其道而行之,小意殷勤的哄著贾璉,日后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第16章 璉郎雄风慑凤姐 【ps:月初求票,这是新书期最重要的一次投票,拜求大家支持。】 议事厅门外。 王熙凤正盯著加厚的窗户纸,犹豫要不要想办法捅个窟窿,也好一窥究竟。 却忽听『嘎吱』一声,旁边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王熙凤嚇了一跳,忙手脚並用钻进了灌木丛里。 等她在花丛里回头看去,就见贾璉已经从里面跳了出来,正伸著手去扶秦可卿。 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 就算是没脱胎换骨的时候,自家璉儿也不至於这般没用。 王熙凤正自起疑,就听贾璉对秦可卿道:“你先回去吧,若听到贾蓉的死讯,就先装作病情加重臥床不起。 至於你说的那件事,我回头就跟你婶婶商量,最迟明晚给你答覆。” 是什么事? 投名状都没拿到,怎么这小贱人反倒还提了要求?! 王熙凤忍不住就想拦下秦可卿问个究竟。 可想到自己先前已经假装离开,这时跳出来不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她又强自按捺住了衝动。 直到目送秦可卿走了,她才从灌木丛里冒出头,又是妒忌又是焦急的追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她放走了?!” 贾璉早看到她藏进灌木丛里,见她此时顶著枯枝败叶冒出来,一副妒火中烧又害怕事情没成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但想到这婆娘拿剪刀威胁秦可卿,以及自作聪明坑害贾蓉的事,贾璉便又收起笑容。 板著脸道:“她说自己就算再怎么不守妇道,也不会在丈夫將死之际与別的男人乱来。” “好个贱人!” 王熙凤一下子就躥了,跳脚道:“她这是点谁呢?!我、我我我……” 她『我我』了几声,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我就知道你不信我,要不然也不会听那贱人胡说,就把她放走!” 贾璉见状,二话不说將她拥入怀中:“谁说我不信你,你这般爱妒忌的人,听说我牵扯到蓉哥儿的事情里,就主动把秦氏推给我,可见你是爱煞了我的,怎么可能会有外心?” 王熙凤一听这话,更是嚎啕大哭。 她趴在贾璉怀里,一边用小拳头捣他的肋骨,一边哭诉道:“你这没心肝的的薄情鬼、狠心贼,非得逼著我把心掏出来你才肯信,呜呜呜……” 打从昨天到现在,她这心里的委屈终於宣泄出来,直哭得贾璉胸前湿了一大片。 等眼睛都哭肿了,她才想起正事,忙又抬头追问:“你既然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怎么还把她放走了?” 贾璉耸肩道:“我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况且她也没说不行,只是怕你言而无信,所以也要你立个投名状。” “反了她了!” 不出意料,王熙凤一听这话就跳了脚:“咱们好心好意把她从那府里救出来,她还好意思跟咱们提条件?!” 贾璉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拿剪刀威胁她,她又怎么会担心你出尔反尔?” 虽然下午的事情败露了,但王熙凤却丝毫不觉得有错,挺胸道:“她要来抢我的男人,我难道还得跟她温声细语的商量不成?!” 说完,又追问:“你且先说说,那浪蹄子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个遗腹子。” 贾璉把秦可卿的算计,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熙凤,但却没提那首情诗的事。 除了最后的挑拨离间,秦可卿的算计更多是为了自保,而且她提前写下定情诗,也解决了贾璉的后顾之忧。 所以贾璉还是愿意成全秦可卿的。 本以为王熙凤听完了会大发雷霆,谁知她只是想了片刻,就爽快点头道:“那好,我就给她立个字据。” 贾璉刚要欢喜,却又听凤姐道:“既然她只是想要个遗腹子,是不是亲生的无所谓,那也没必要再把二爷搭进去,到时候我直接给她抱养一个就好。” “啊?!” 贾璉顿时傻眼了,这怎么忙了一圈反倒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啊什么啊!” 王熙凤理直气壮:“蓉哥儿已经不中用了,你也不再怀疑我有外心,那还有什么必要再去招惹那骚狐狸?” 说著,又添油加醋道:“何况你也瞧见了,她表面装的可怜,其实心里的算计比谁都多!” 这一番话竟叫人难以反驳。 但贾璉又如何肯依? 眼珠一转,他便佯怒道:“你不是又要出尔反尔吗?!这般朝三暮四反覆无常的,莫说她信不过你,我都不敢信了!” 然后他又顺势说出一番正论:“这次祖宗显灵可不只是赐福,还警示了大厦將倾的兆头,需得早做准备。 我欲去军中歷练,就是为了能挽狂澜於既倒,重振门楣、中兴祖业。 可自来攘外必先安內,若是你整日在家威胁这个、图谋那个,搅得家宅不寧,我在外面如何能够实心任事、安心为官? 届时真有祸事来了,我怕是连你和巧姐都护不住,闔家老小只能坐以待毙!” 贾璉这番话说得发自肺腑,但王熙凤却明显不信什么大厦將倾。 毕竟荣国府眼下仍是花团锦簇,她那叔叔更是军中魁首。 故此她仍是揪著儿女私情不放,撅起红艷艷的樊素口,阴阳怪气道:“是啊是啊,我反覆无常,你璉二爷倒是专心致志,一门心思惦念那浪蹄子的身子!” 这婆娘! 大道理看来是说不服她了,贾璉一手兜住那玉盘似的丰臀,一手裹住那两团惊雷,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呀,你干嘛?” “我现在火气很大!” 贾璉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怪我惦记別人吗?那我从今儿起就一门心思全在你身上,回家先来三次,明天养足精神再来五次,反正二爷现在有的是龙马精神,保证日日不休!” 听说还有三五次等著自己,王熙凤顿时嚇得花容失色。 只先前那一遭,就仿佛孙猴子打上了凌霄殿,那定海神针险些將她捣散了架子。 似这般莫说日日不休,连今晚她都未必捱得过去,说不准就要死在贾蓉前面了。 凤姐心下生怯,言语也软了:“好二爷,你饶了我这一遭,且让平儿分润分润……” “算上她又如何?!” 贾璉打断她的话,杀气腾腾道:“你道她能替你挡上几回?每日匀她一次,她怕也就吃不消了!” 贾璉说著,就足下生风往家里走,抱著个王熙凤如同无物一般。 感受著贾璉雄壮的体魄,王熙凤心里也有些打鼓,平儿不曾生育过,跟贾璉亲近的次数又少,在这上面怕是更不济事。 想到这里,王熙凤忍不住又道:“其实咱们家里也不止一个丫鬟……” “丫鬟可比秦氏的威胁大多了!” 贾璉再次打断她的话:“秦氏毕竟是蓉哥儿媳妇,说破天来也只能偷偷往来,可丫鬟若是生出家中长子……” “敢!” 听到『家中长子』,王熙凤当即就要挣扎,却被贾璉紧紧箍住。 她试了几次挣扎不动,忽然把头埋进了贾璉的臂弯,闷声道:“你馋她身子便罢,却不能真箇叫她怀上。” 一面是千钧棒万难抵挡,一面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终究还是鬆了口。 “哪那么容易就怀上。” 贾璉却不鬆口:“若真是没几次就种上了,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见这贼汉子咬死了寸步不让,王熙凤气得又拿小拳头捣他胸口。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二门外忽然传来四声云板,这是大宅门里报信的方式,三响为喜、四响是丧。 这节骨眼上报丧,显然是贾蓉死了。 贾璉下意识站住了脚,看向东边喃喃道:“那小畜生竟死得这么快——你且先回去歇著,等我去东府里打探打探。” 王熙凤被放下来,立刻抱住贾璉的胳膊,紧张道:“你可千万小心,要是有什么不对……” “放心吧,別说珍大哥一时还想不到我身上,就算知道了,凭我现在的力气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说著,他在王熙凤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向著贾政和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走出老远,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王熙凤仍旧站在那里,远远望去像块望夫石似的。 贾璉心头一暖,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第17章 避太子停灵缩期 云板一响。 荣国府上下都被惊动了,贾璉敲响王夫人院门的时候,贾政也已经穿好衣服从赵姨娘屋里出来了。 “怎么回事?” 寧国府之前未曾通报过贾蓉垂死,王熙凤也是因为提前布置了眼线才收到的消息。 所以贾政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了贾璉就一脸糊涂的问:“东府里除了蓉哥儿媳妇,还有谁病了?” 贾璉也装糊涂地直摇头:“我也不知。” 正说著,就有僕妇进来稟报,说是东府里的蓉哥儿没了。 “蓉哥儿没了?!” 贾政闻言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蓉哥儿昨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那僕妇摇头推说不知。 贾璉装模作样的劝道:“老爷,我看咱们还是赶紧过去瞧瞧吧,见了珍大哥自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贾政点头称是,又急忙差人去请贾赦在大门外匯合。 因贾蓉是艹头小辈,暂时不用惊动府里的女眷,只有秦可卿处是必须要知会的。 贾璉陪著叔叔贾政来到府门外,因大老爷贾赦还不曾准备妥当,叔侄两个也只能在街上候著。 这时就见秦可卿的丫鬟宝珠哭哭啼啼过来,向贾政稟报导:“二老爷,奶奶听说我们大爷没了,当场就哭得昏死过去,怕是不能回府料理丧事了!” 因可卿装病已有数月,贾政倒也没有疑心,只是交代让李紈好好照顾秦可卿,该请医生请医生、该请僧道请僧道。 又等了一刻钟,才见贾赦姍姍来迟。 他是当哥哥、当父亲的,就算贾政心有不满,也不好当面说他。 於是三人合在一处急奔寧国府。 ………… 因贾赦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三人来到寧国府时,就见门外已经掛起了白惨惨的灯笼,里面更是哭声震天。 听说荣国府的赦老爷、政老爷到了,就有几个提前赶来的贾氏族亲出门相迎。 贾政扯住为首的贾璜询问:“这蓉哥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昨天我瞧他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这……” 贾璜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我们几个也是刚到没一会儿,政老爷还是去问珍大哥吧。” 贾赦、贾政见此情景,就知道內中另有別情,於是也没再多问,跟著几人继续往里走。 进到寧国府里,就见各处都是兵荒马乱。 前院正中,有二十几个披麻戴孝的奴僕正在伏地乾嚎,刚才在府门外听到的哭声,就是他们闹出来的动静。 前厅廊下摞著一盘盘的麻绳、一叠叠的白绢,婆子媳妇们正蹲在廊下裁剪素白孝布,赶製大小奴僕、丫鬟的孝衣孝巾、束腰麻绳。 粗使小廝们里外奔走,从库房里搬抬杉木棺木用料,以及草束、白蜡、素香等物。 还有僕妇围著灶下与偏屋,清点预备灵前供案器皿、五穀果品、冥钱錁子。 这也算是大宅门的底蕴了,婚丧嫁娶的物件都在仓库里封存著,需要时立刻就能搬出来用上。 来到垂花门附近,贾珍也拄著拐杖迎了出来,只见他像是一夜老了七八岁,腰也塌了背也驼了,还没说话就一阵狠咳。 他明显受了不小的刺激。 贾蓉毕竟是他的独生子,他就算再怎么恼怒,也没想过要真箇打死贾蓉。 贾璉现在倒是盼著贾珍能咳死,如此一来就没人找自己的后帐了。 可惜贾珍咳了一阵就缓了过来,撑著拐杖下跪道:“为那小畜生惊动二位叔叔,是贾珍的罪过……” “快起来!” 贾政连忙將他扶起,宽慰道:“都是自家人,用不著这般。” 然后又吩咐旁边的贾蔷:“还不快把你叔叔扶进去!” 眾人进了隔壁偏厅,贾赦、贾政正中主位落座,贾珍、贾璉各自占据左右上首,至於贾蔷一个艹头小辈,自然只有站著奉茶的份儿。 这回倒是贾赦先开了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蓉哥儿怎么就没了?” 贾珍咳嗽两声眼圈也红了,口中含糊答道:“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打过他,也没见…… 才不过二三十棍,怎么就……都是那孽障故意惹我生气,否则我怎会打他,更不会打得这么重! 大夫说是內毒外毒一起发作……可我只踹了他一脚,哪曾想就伤了肺腑…… 还不到两个时辰就没了……这小畜生真是好狠的心肠,竟丟下我就这么走了……” 他这话说得顛三倒四又含糊不清,贾赦和贾政听得直皱眉,只能努力从里面提炼有用信息。 而贾璉毕竟早就知道內情,听完之后眼前登时一亮。 他急忙向贾珍確认道:“珍大哥,你是说你先踹了蓉哥儿一脚,伤了他的肺腑,然后又命人打他板子,结果导致內毒外毒一起发作,不到两个时辰人就没了?” 贾珍听了这话默默点头,眼睛却未看向贾璉。 贾珍心下实有些迁怒贾璉,觉得若不是贾璉和王熙凤非要横插一脚,把自己的宝贝儿媳弄走,自己也不至於会失手打死贾蓉。 殊不知他这一点头,贾璉心里的大石头却落了地。 原本贾璉和王熙凤最担心的,就是贾珍追查那內伤的来歷,谁知贾珍竟也踹了贾蓉一脚,还以为是自己伤了贾蓉的肺腑。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难道说冥冥之中真有祖宗庇佑?! 不过转念又一想,祖宗再怎么庇护自己,应该也不会纵容叔叔打死侄子。 “到底是因为什么?” 贾政听了贾璉的梳理,当即沉声追问:“蓉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你膝下独子,他到底是哪里忤逆你了,让你下了这般狠手?!” 贾珍支支吾吾不能回答,只好装作悲从中来,用帕子捂著脸乾嚎了几声。 等拖延时间打好了腹稿,他这才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贾蓉,什么平日里正事不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什么在家不孝顺母亲,在外不敬重族中长辈;什么办事浮皮潦草,一点担当都没有。 挑出来的毛病著实不少,但说服力是一点没有。 毕竟这些毛病贾珍也有,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正要开口斥责几句,却被哥哥贾赦抢在了前头。 就听贾赦阴阳怪气道:“是啊,他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能济得什么事?” 话音刚落,偏厅里就陡然静了下来,连贾珍的乾嚎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贾政刚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觉得哥哥说话语无伦次——这人命关天的时候,你提蓉哥儿媳妇干嘛? 直到发现贾珍的哭声停了,脸上也显出惊骇窘迫的表情,贾政这才陡然悟出了些什么。 这倒不是贾政比贾赦蠢笨,主要是在这些齷齪勾当上,贾赦与贾珍是一掛的,以己度人自然更容易揣摩出真相。 於是偏厅里越发寂静。 “咳~” 这时贾璉轻咳一声打破了尷尬,就听他正色道:“珍大哥,你將蓉哥儿踹出內伤的事,我看最好不要再提,这亲手打死儿子和下人失手所致,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 贾珍正不知该怎么应付大老爷这话,听贾璉主动帮自己打岔,也不顾上什么迁怒了,忙点头如啄米一般。 连声道:“兄弟这话说的在理,是我之前思量不周了——蔷哥儿,你快去交代几个管事,上下都把嘴管住,半个字不许漏出去!” 眼见贾蔷匆匆领命去了,贾璉心下越发安稳。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起疑的可能性就越低——而且有了这欲盖弥彰的噤口令,要疑也是先疑贾珍。 当然另一方面,贾璉也是怕王熙凤知道情况没那么危急,会坏了自己偷香窃玉的好事。 却说经贾璉这一打岔,贾赦、贾政、贾珍也便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死因,开始商量贾蓉的后事该如何安排。 这本是早有成例的,只要比照从前贾珠的旧例便好。 不过贾政掐算了一下时日,却不由皱起眉头:“若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岂不就到明年正月底了?” 一说正月底,贾璉的预警雷达顿时响了。 他一下子坐正身形,急道:“不妥、不妥,太子的婚期就在明年正月二十二,这是普天同庆的国之大典,朝野上下皆要禁丧远哀,咱们可不能犯这个忌讳!”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四个皇子活到成年的就只有这位三太子,自然是万千宠爱於一身。 若是把贾蓉的丧期放在太子成亲的前夜,那就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太长了。 於是几人一合计,乾脆把七七四十九改成了六七四十二,定在明年正月十四发丧。 纵观贾蓉这一生,真是命短、福短、情短,就连停灵的时间也比人短了一截。 第18章 寧府治丧奔走忙 等把丧事的大致流程捋顺了,时间也已经过了子夜。 贾赦毕竟年纪大了,成日花天酒地身子又虚,眼见精神就有些不济;贾政虽还好些,但因为心里揣著腌臢事,看著总有些魂不守舍。 贾珍见状,便恭请两位叔叔先回去歇息,免得劳累伤神折了贾蓉的阴寿。 贾赦和贾政都是祖父辈的,本也不用在这里耳提面命的操持,故此留下贾璉在寧国府帮衬,便各归各家去了。 且不提贾赦如何。 却说贾政回到家中,王夫人和赵姨娘听到动静都出来相迎。 贾政斜了赵姨娘一眼,便逕自领著王夫人进了堂屋。 他平时虽然偏爱小妾,但有些事情还是只能跟王夫人说的。 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贾政先把所见所闻说了,尤其是贾赦那句阴阳怪气,以及贾珍当时的反应。 然后他指著知微阁的方向,脸色阴沉道:“我瞧那意思,蓉哥儿之所以会被失手打死,恐怕与秦氏来咱们府上养病有关。” “你是说……” 王夫人震惊地捂住了嘴,虽然扒灰这种事古已有之,但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亲戚身上,还是过於骇人听闻了。 不过震惊过后,她却又想起了一桩不相干的:“老爷,这蓉哥儿媳妇刚搬到知微阁里,蓉哥儿当天就丟了性命,你说会不会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她也抬手指了指知微阁的方向,隱晦道:“……给妨害的?” 自从长子英年早逝,王夫人就对李紈心存芥蒂,总觉得是李紈命硬克夫所致。 现在秦可卿刚搬到李紈处,转眼竟也成了寡妇,这不恰好坐实了她的猜疑吗?! “你浑说什么!” 贾政瞪了妻子一眼,没好气道:“这明明是东府里的腌臢齷齪,躲还躲不过呢,你怎么还要往自家人身上揽?!” 说完,便催促王夫人洗漱安寢,明早也好去寧国府坐镇。 贾政躺到床上,没多会儿就睡沉了。 王夫人却是翻来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觉得李紈是个克夫的灾星,由此越发对其排斥苛待。 ………… 却说打从第二天一早,荣国府的女眷自王夫人、邢夫人以下,也都跟著爷们前往寧国府治丧。 以往遇到族中婚丧嫁娶,都是王熙凤出风头的好机会——但凤姐深恨贾蓉,哪肯帮衬他的丧事? 到了寧国府,她只在继母邢氏、姑姑王氏身边立立规矩,和族中女眷们说些閒话。 倒是贾璉这个当叔叔的无从推託,贾珍惯是个甩手掌柜,贾蔷又年轻识浅没经过歷练,於是迎来送往、採买置办的担子就都落在了贾璉肩上。 这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却说晚饭过后,贾璉总结好了当天的支出明细,按规矩报给內管家尤氏过目。 尤氏接过那单子,就见上麵条条款款清晰明了、內容详略得当,竟比过往自己见过的任何一本帐目都要规整利落。 一笔一笔分门別类,银钱出入、採买用度、人情应酬、府中杂耗,皆標註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含糊; 既无虚帐浮笔,也无潦草含糊之处,看得人一目了然,不必再费心逐句推敲。 尤氏看罢,不由赞道:“好个心思縝密、条理通达的璉二爷,只看这一本帐,就比起我们府里的管事强出十倍、百倍!” 贾蔷在一旁也忙跟著吹捧:“可不是么,我今天跟在璉二叔身边,真真涨了见识!” “嫂子谬讚了。” 贾璉抿著茶水淡然自谦。 他毕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哪怕只学了个半吊子,在数学方面也要强过大多数古人。 而这辈子他又有管理荣国府的实际经验,两者结合,整理起帐目来堪称得心应手。 再加上贾璉为了彻底撇清嫌疑,故意装出一副尽心竭力的姿態,凡事大都亲力亲为,这帐本记得如此清晰也就不足为奇了。 等尤氏在上面用了私章,交给管事娘子登记造册,贾璉便起身告辞道:“外面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我和蔷哥儿就不打扰嫂子了。” 尤氏忙起身相送。 直到贾璉带著贾蔷走远了,她还立在门前怔怔出神。 贴身大丫鬟银蝶觉得不妥,忙把管事娘子和其他僕妇轰走了,又上前悄声提醒道:“太太,这里人多眼杂,您这样……指不定就有乱嚼舌根的。” 尤氏这才收回目光,没好气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在想別的事情呢。” 银蝶是她的心腹,关起门来说话也没多少避讳,当即掩嘴笑道:“太太瞒得过別人可瞒不过我,今天您盯著璉二爷发呆可不止刚才这一遭。” 说著,她又忍不住赞道:“不过璉二爷也確实是一表人才,原本就生得风流倜儻,如今得了祖宗赐福,身上又添了三分英武之气。 论为人处世、接人待物也都是一等一的,就连算帐都算得这般清楚,咱们府里的爷们没一个能比的!” 听银蝶这一通好夸,尤氏是又好气又好笑。 措起春葱似的手指头,在她眉心上戳了一记,呵斥道:“哪里是我看呆了,我看分明是你这小浪蹄子动了春心!” 贾璉近日確实是越发出挑了,在贾家一眾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当中,更是显得鹤立鸡群。 但尤氏盯著他的背影发呆,却不是因为被他的『美色』吸引,而是总觉得贾蓉的事情有些蹊蹺。 因贾珍不曾把『贾蓉与贾璉夫妻勾结』的事情告诉尤氏,尤氏反而没有受到假消息的误导干扰。 她清晰记得,昨天早上贾蓉从屋里出来时面色发青,还曾三番五次揉搓胸口。 再联想到贾璉受了祖宗庇佑,力气大增的事情,尤氏很难不怀疑他和贾蓉的死有关。 不过就如同贾珍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尤氏,尤氏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贾珍。 她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而且贾蓉的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贾珍认定是自己失手打死了儿子,那她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去得罪贾璉和他背后的荣国府呢? 只是每次看到贾璉为贾蓉的丧事奔波,尤氏就总觉得有种怪诞的荒谬感,所以才会忍不住愣怔出神。 主僕两个笑闹几句,就带著帐册回了后宅。 尤氏先去给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安,一回头就见王熙凤猫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的,全不见往日的风流爽利。 尤氏立刻凑过去佯怒道:“好啊,我忙的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你可好,到我们府上养精蓄锐来了!” 她指著凤姐,又对旁边李紈道:“你瞧瞧、你瞧瞧,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她在殫精竭智主持大局呢!” 李紈原本也在发呆,听到这话脱口道:“她在你这里无精打采,晚上却怕是精神的很呢。” 尤氏听了这话,眉毛一扬促狭道:“你怎么知道她晚上精神,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亲耳听著了?” 李紈这才惊觉不妥,忙往回找补:“我是说等她回了我们府里,还要打起精神处置家务!” 这话本身没毛病,但她说的太过急切,却反而透著心虚。 难道这冷美人也动了春心? 尤氏眼珠转了几转,又看向王熙凤道:“听说璉二兄弟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大了十倍,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著重点出『浑身上下』四字,明显是话里有话。 王熙凤慵懒斜了她一眼,懨懨道:“亏你们还是当嫂子的,再要这么为老不尊,我就去告诉太太们。” 若在从前,她少不得要隱晦地显摆几句。 但经歷了贾蓉和秦可卿的事情,她再看这些嫂嫂就多了提防的心思,哪里肯宣扬贾璉的勇猛善战。 可她嘴上瞒著,那眼波迷离似水、眸光朦朧含润、情態楚楚嫵媚的样子,却瞒不过二人的眼睛。 所以她越是藏著掖著,反倒越发引人遐想。 別说昨晚观察入微的李紈乱了心怀,就连本来没什么想法的尤氏,也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这时王熙凤看看时辰,起身道:“你们倒提醒我了,我得先回府里巡视巡视,顺带再安抚一下蓉哥儿媳妇。” 第19章 暂服软凤姐立契 却说王熙凤稟明王夫人、邢夫人。 便吩咐在二门外备好马车,准备带著平儿返回荣国府。 谁知主僕两个到了马车前,却见贾璉早已经在上面等著了。 见他居高临下伸手来扶,王熙凤娇俏的翻了个白眼,自顾自踩著台阶上了车,酸声问:“二爷这是等不及了?” “哈哈~” 贾璉一把將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儿还要不要她喝你的洗脚水了。” 感受著耳畔的热气,王熙凤娇憨丰腴的身子顿时软了,心下是又盼又怕、又怕又盼。 不过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终究不敢与贾璉针缝相对,只嘴硬道:“昨儿是我抬举她了,她也就配喝一喝平儿的洗脚水。” 听她这嘴硬心软的,贾璉就知道事情妥了。 於是又交代道:“若谈妥了,你就叫她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便在王熙凤脸上啄了一口,放下她飞身下了马车。 王熙凤见他动如惊鸿、矫若游龙,心中是又爱又恨,暗想二爷有了这等身手,再开了秦可卿的先例,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偷香窃玉呢! 可事到如今她再要反悔,怕是夫妻两个又要反目。 凤姐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快,逕自去寻秦可卿分说。 ………… 知微阁西厢房內。 秦可卿偷偷把药汤灌进水囊里,然后又悄悄躺回了床上。 因为担心贾璉说服不了王熙凤,她一直辗转难眠、茶饭不思,虽然没有真病,气色却较昨天差了不少。 这种感觉著实磨人。 然而可能想到的对策、能说出来的话,秦可卿昨天都已经用尽、说尽了,现在除了苦等也实在没有別的办法。 这时瑞珠推门进来,稟报导:“奶奶,璉二奶奶来探望您了。” “当真?!” 秦可卿顾不得还在装病,一下子翻身坐起,激动地追问:“人在哪呢?快请她进来!” 王熙凤若要拒绝,也没必要亲自过来,既然来了,那事情多半是成了。 真不知璉二叔是怎么说服这凤辣子的! 而瑞珠见秦可卿如此激动,也不由暗暗感嘆她们婶媳情深。 去到外面领王熙凤进来时,还特意跟王熙凤道:“璉二奶奶,我们奶奶平时与您最是亲近,听说您来,这病都好了几分,您以后可得常来常往才是。” “是么。” 王熙凤听了,皮笑肉不笑道:“怕只怕別人来的更勤,她也更是欢喜呢。” “您是说珠大奶奶?” 瑞珠想当然以为她说的是李紈。 王熙凤也懒得跟个丫鬟多费唇舌,到了门口就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守著,我们娘俩要单独说些体己话。” 瑞珠闻言,又一脸感激地拜託:“那您多安慰安慰我们奶奶。” 王熙凤没再理她,逕自推门进到了臥室里。 秦可卿这时也披上外套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谁也不肯避让分毫。 僵持了足有十几息,王熙凤冷哼一声,反锁了房门,趋前两步冷冷道:“那保书你可写好了,拿来给我瞧瞧。” 王熙凤虽然识字,却不怎么会写,写出来也是歪七扭八见不得人。 秦可卿也知道这一点,故此早就擬好了契书,当即取出来铺在桌上让凤姐观看。 却见那契书上写道: 【立契人:王氏熙凤 今本心自愿立誓为约,愿尽心竭力、百计周全,护持秦氏所生之子继承寧国府宗嗣基业。 日后凡寧府宗族纷爭、家务权柄、產业承袭诸事,吾必从中斡旋调停,绝不推諉作壁上观。 此契出自本心,立字为凭,永世恪守。】 王熙凤反覆看了几遍,確认內容並无出入,便拿出隨身携带的私章盖在末尾。 秦可卿见状,忙道:“烦请婶子再按个指印。” “哼~” 王熙凤知道她是信不过自己,心下自然不爽,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计较这些。 於是又借那印泥按了个指印上去。 秦可卿这才把那契书收了。 王熙凤见她那欢喜模样,心中又酸又恼又恨又悔不得,忍不住阴阳道:“你也別高兴得太早,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顿了顿,又不甘不愿地交代:“你若准备好了,就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看都懒得再看秦可卿一眼,转身就走。 外间客厅里。 瑞珠和宝珠正陪著平儿说话,见凤姐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纳闷道:“璉二奶奶,您这就要走?” “嗯。” 王熙凤强忍著翻江倒海的醋意,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奶奶有事交代,你们进去听她吩咐吧。” 说著,就带著平儿离开了知微阁。 瑞珠、宝珠先把王熙凤送到屋外,又急急忙忙去臥室查看秦可卿的情况。 见她正披著衣服站在桌前,瑞珠立刻欢喜道:“奶奶,你这是好些了?!” 那宝珠则是小心翼翼地探问:“奶奶,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秦可卿的目光先在瑞珠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又落到宝珠身上,片刻后吩咐道:“瑞珠,你去外面守著,我有些要跟宝珠说。” 这西厢房狭促,原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客厅和两间臥室。 秦可卿琢磨著就算提前把人支开,恐怕也难保不出意外,还不如找个人帮著迎来送往、巡风把哨。 况且若是这几日怀不上,以后假装有孕也需要身边人配合。 瑞珠是忠僕不假,性子却有些憨直,行事也不够縝密。 宝珠却是个聪明伶俐的,这些时日怕是早就察觉到了內情,却一直表现得守口如瓶。 所以秦可卿权衡再三还是选了宝珠。 瑞珠倒也没多想,答应一声就去外面守著了。 秦可卿招手示意宝珠凑近些,然后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肚子道:“宝珠,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已经怀上贾蓉的遗腹子了?” 宝珠的杏核眼一下子瞪圆了。 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奶奶若真有了身孕,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只是……” “宝珠。” 秦可卿打断她的吞吞吐吐,又拉起她的手推心置腹:“我是因为什么搬到这边的,你想必心里有数,我是寧死也不会屈从那等丑事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怀上『遗腹子』,才能確保咱们主僕未来有条出路,而不是坐困愁城、任人摆布!” 宝珠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可卿脚下,哭诉道:“奴婢自然也希望奶奶怀上遗腹子,可奴婢们在寧国府都护不住奶奶,到了荣国府人生地不熟的,却如何、如何……” “这些不用你操心。” 秦可卿一边扶起她,一边道:“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只要配合我行事,往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好处肯定是会给的,但却未必是宝珠想要的好处。 毕竟宝珠虽聪明伶俐,却未必足够忠心。 为保万无一失,少不得要拖她下水——能被璉二爷这般英俊瀟洒的豪门公子收用,对一个丫鬟来说可不就是天大的好处吗? 第20章 夜萧萧卿璉璧合 回过头再说寧国府里。 王熙凤走后,来弔唁的宾客也陆续散去。 贾璉和贾蔷刚在大门外,送走几个累世交好的勛贵子弟,就有人喊著『璉二哥』的跑了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身量却高,不说不笑浓眉大眼,一说一笑憨中带蛮,正是贾璉的內表弟、薛宝釵的亲哥哥薛蟠。 贾蔷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身后家丁还扛著一根长杆子,不由奇道:“薛家表叔,你这又是做什么耍?” “这是璉二哥托我找的枪桿。” 薛蟠夺过那长杆,提在手里得意道:“瞧瞧,这可是正宗的徽州牛筋木,又坚又韧,足有一丈三尺掛零【约4米2】,莫说造枪,就是拿来做马槊也使得!” 《手臂录》有云:枪材,以徽州牛筋木者为上。 《纪效新书》赞其曰:任挽不折,刀斧难断。 贾璉接过来顛了顛,又抵在墙上试了试,果然弯而不折、弹性惊人,而且还是已经处理好的熟料。 他不由赞道:“真是一等一好料子,也亏你这么快就能淘换来——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补给……” “二哥怎恁的见外!” 薛蟠大脑袋一晃,不高兴道:“我是为了孝敬哥哥,才煞费苦心寻了来,只要哥哥日后多用这桿枪捅死几个贼人,也就不枉我忙活一场了!” 贾璉嘴里应承,心下暗忖,捅人暂时还用不到它,偷人倒是非它不可。 ………… 二更过半【晚上10点】。 李紈回到家中,先问了儿子贾兰的功课,然后又去探视了秦可卿一番。 因见秦可卿病懨懨的魂不守舍,她不由起了同病相怜之心,拉著可卿好一番宽慰,这才告辞离开。 到了外面,李紈对大丫鬟素云嘆道:“我是过来人,最明白年少守寡的苦楚,往后你们多来走动,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就赶紧稟给我。” 素云应了,看看左右无人,又悄声道:“奶奶,你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蹺吗?前脚璉二奶奶刚跟珍大爷唇枪舌战一番,把蓉大奶奶接到咱们家里养病,后脚珍大爷就失手打死了蓉大爷……” “嘘!” 李紈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回头看看身后西厢房里,然后又压著嗓子呵斥:“这些事情也是你该议论的?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別去理那些乱七八糟的!” 说著,便带素云进了堂屋、更衣安歇不提。 却说这边宝珠见堂屋灯火已熄,又耐著性子静候了约莫一刻钟,才躡手躡脚推开秦可卿的房门,忐忑稟道:“奶奶,堂屋里没动静了。” “我知道了。” 秦可卿自梳妆檯前缓缓起身,吩咐宝珠守在门外望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又依著约定,將一块白布悄悄夹在了窗缝之间——这其实是东府里送来的孝巾,如今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做完了准备,秦可卿却有些疑惑这深院高墙的,贾璉到底要怎么进来。 殊不知后墙外,那贾璉早已窥探多时。 只见他通体一身黑,靴子上又裹了两层貂皮,手里举著那一丈三的杆子,后退几步一个助跑撑杆,整个人就掛到了半空当中。 却原来这贾璉托生后世时,中专上的体校,副科选修的游泳和八段锦,主科正是这撑杆跳。 原本学的甚是稀鬆寻常,如今仗著过人的身体素质,这撑杆跳的水平竟也脱胎换骨、炉火纯青。 贾璉先前已经撑著杆子看过两次。 这次人在半空,窥见西厢主臥的窗户上掛著一抹素白,当即心中大喜,身子顺势往前一倾,两脚就稳稳踩在了围墙上。 咔噠~ 那貂皮极软极细,踩在瓦片上也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动静。 贾璉侧著耳朵听了片刻,確认堂屋和东厢房里都没有反应,这才从墙外抽起撑杆,悄默声地插进墙內。 然后他一个小跳,如灵猿般顺著杆子滑到了地上,又把杆子贴著墙角放好,屏息凝神躡手躡脚地摸到了西厢窗下。 叩叩叩~ 闺房內,秦可卿刚坐回梳妆檯前,就听见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怎么来的这么快?! 秦可卿惊讶不已,生怕是闹了误会,凑过去没敢急著开窗,先装作怯生生的问了句:“谁啊?” 就听窗外有人坚定回了两个字:“张仙!” “什么?” 秦可卿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张仙又名『送子张仙』,是类似送子娘娘的男神。 她一面暗骂贾璉花样多,一面连忙开窗揖盗。 贾璉利落的翻进屋里,转身关了窗户,又顺手捡起了那孝巾,这才抬眼与秦可卿四目相对。 这一套动作丝滑流畅,仿若千锤百炼一般,秦可卿震惊的小嘴儿微张,下意识做西子捧心状。 她本就兼有釵黛之美。 那楚楚可怜的风情柔婉撩人,竟不输沉鱼落雁的西施分毫。 而那王屋太行吃这一捧,越发姣姣昂扬欲拨云见日,更显出几分玉环的丰韵。 贾璉早在外面等得不耐,见了这般情態哪还把持得住? 趋前两步一把將可卿揉进怀里,低头裹住那玉润樱唇好一番狎弄,直搅得风生水起滔滔不绝。 良久唇分。 眼见秦可卿含羞低首,红晕爬满玉颊,衬得容顏愈发倾城。 贾璉道了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便將她半拖半抱弄到了床上。 秦可卿被吻得目眩神迷,自觉也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好瞥见贾璉將那孝巾放在枕头边,便下意识问了句:“郎君拿它作甚?”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贾璉哪顾得解释,吹熄了灯笼就猴急地爬上了床。 这一个是花丛老手色里先锋,一个急著珠胎暗结开门揖盗,片刻间,十来件衣服就散了满世界,只余下两条肉虫滚在一处。 房门外。 宝珠震惊地捂住了嘴,这屋里竟然真的来了男人! 可这深宅大院他是怎么进来的? 是有飞檐走壁的本领,还是暗中另外有人接应?! 若是前者也还罢了,若是后者…… 难不成珠大奶奶表面冰清玉洁,暗里早就在偷汉子养男人了?! ………… 堂屋主臥。 “不要!” 李紈冥冥中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翻身坐起娇喘几声,这才定了神。 回想起刚刚的梦境,她不由暗啐了一声,本来好好的梦到跟丈夫贾珠说话,却怎么一转眼就跟璉二兄弟滚到了床上。 他还在自己脖子上…… 李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上面当然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都怪那凤辣子!” 李紈又啐了一口,正想躺回去继续睡觉,却忽觉身上有些不对。 低头一瞧,就见锦衾被她两条长腿绞成一团,就仿佛被困在泥沼里的麻花一般。 李紈登时羞红了脸,有心拿帕子、绢布清理,但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已经……还不如索性…… 犹豫好半晌,她终於还是红著脸躺了下来,试图回忆夫妻间的点点滴滴。 然而王熙凤那副润透了的姿態,却总是跳出来捣乱,引得李紈去探究那背后的种种。 到最后李紈也懒得自欺欺人了。 直把那锦被当成了某人,將对王熙凤的妒恨酸意,以及这些年的孤苦,全都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 与此同时。 西厢房里也战到了酣处。 宝珠守在门外,就听里面含含糊糊的闷哼声响成一串,明明动静不大,可她再怎么捂住耳朵也遮拦不住。 那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顺著七窍直往心坎里钻! “宝珠。” 这时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轻唤,那分明是秦可卿的声音。 宝珠初时还以为是幻听了,毕竟自家奶奶怎么可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直到秦可卿又唤了一声,宝珠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却原来屋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而那持续不断的贯耳魔音,其实是她心里念念不忘的迴响。 宝珠本就已经面红耳赤,这下脸上更是火烧一般,她定了定神,颤声问:“奶奶,您、您有什么吩咐?” 嘎吱~ 那房门开了半边,露出秦可卿同样潮红的脸庞,那等销骨噬魂的美態、媚態,宝珠虽然伺候她了好几年,却也是头回得见。 宝珠正不敢多看,一条纤纤玉臂就从里面伸出来,不由分说把她扯了进去。 “奶奶?!” 宝珠吃了一惊,刚要询问究竟,手上忽然又多了块湿漉漉的白布。 宝珠举在眼前细瞧,这才认出是块孝巾,而上面沾染的好像是口水,她下意识追问:“奶奶,这是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21章 良宵尽赏鱼龙舞 子夜时分。 贾璉提著那牛筋木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家中。 平儿正在外间罗汉床上想心事,听到动静忙起身相迎。 贾璉把靴子上裹的貂皮拋给她,顺势吩咐:“去打一盆热水来,刚才舞枪弄棒出了一身汗,爷要简单擦洗擦洗。” 说著,便挑帘子进了臥室。 进门就见王熙凤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凤姐显然也在等他回来,只是昨晚那一剂药效太猛,精气神儿不济没能熬住。 贾璉把她横抱起来,见她那俏里煞的脸上压出些印痕,倒显出几分柔弱孩子气,不由暗暗好笑。 不过想想她也才刚二十岁,搁在后世正是上大学的年纪,平日里端著威风、管著这一大家子也確实难为她了。 贾璉把凤姐放到床上,替她剥去鞋袜,扯过被子盖上,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啄了一口。 这时平儿麻利地端了水来。 虽说平儿多半早就心里有数,但贾璉还是没让她帮著擦洗,让她回外间屋继续歇著,然后自顾自宽衣解带。 这时凤姐悄悄睁开眼睛看向贾璉,鹅蛋脸上写满了五味杂陈。 刚才贾璉把她抱起来时,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之所以继续装睡,原是想看贾璉会不会露出奸计得逞的嘴脸,却不想璉二爷轻手轻脚的伺候,临了还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平时贾璉偶尔也会有亲昵举动,但多是亲脸蛋,亲嘴也有一两次,似这般轻吻额头却是头一回。 这比前两者明显少了欲,却多了些温柔体贴,顿时叫王熙凤心里的火气降下去不少。 不过等贾璉脱掉衣服,露出比从前更坚实、更雄壮的轮廓,王熙凤却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捶著床沿骂道:“好个狠心的贱人!” 贾璉回头看去,见她直欲喷火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肩膀后背上,就知道她是瞧见了宝珠抓出来的伤痕。 於是一边擦洗身上,一边道:“你昨儿不是也咬了我一口吗?” “哪能一样吗?!” 王熙凤说著就要下地,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追问:“那她怎么样了,你不会怜香惜玉手下留情了吧?” 说这话时,凤姐明显带了恶狠狠的期盼。 她这样爽利的人都抗不住,换成娇滴滴的秦可卿,还不得…… “她?” 贾璉丝毫没有瞒著:“她可比你大方多了,也不知是得了谁提醒,提前就拉了宝珠做挡箭牌,她只出了小半的力气,说是坐享其成也不为过。” “什么?!” 王熙凤听到这话又要躥,却突然想到自己那句『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难道说是自己提醒了秦可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她一时肠子都悔青了,气急道:“她这叫大方?她那是没把你当一回事!那贱人要真把你当成自己的郎君,怎会轻易往外推?!” 贾璉听了这话,丟下手里毛巾坐到床边,揽住王熙凤的肩膀笑道:“谁是真正爱我的人,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如今不过是拿她消遣消遣,心里却只当她是给你垫脚的。” 贾璉原就是个嘴甜的,如今两世为人更是把『爱』字掛在了嘴边。 古代妇人哪听得来这个? 王熙凤嘴角的笑意都遮不住,但还是习惯性地口是心非道:“呸~被那贱人掏空了身子,就来我这里说便宜话。” 说完,就发现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化作禄山之爪顺著锁骨往下滑。 王熙凤忙一把按住,嗔道:“又做什么妖?!” 贾璉在她耳畔嘿笑道:“当然是证明我尚有余勇可贾。” 王熙凤却急忙从他怀里挣开,急赤白脸地啐道:“呸,你快別叫我噁心了,沾了那烂肉骚汁,还有脸来撩拨我,我就算……你做什么去?回来!” 说到一半,就见贾璉吊儿郎当的起身向外走去。 王熙凤喊了两声,见叫不住他,也忙趿著鞋追了出去。 到了外间,就见贾璉已经將平儿扳倒在罗汉床上。 平儿原本半推半就,见王熙凤从里面追出来,立刻开启了兔子蹬鹰模式,手脚並用的推搡,嘴里一叠声唤著『奶奶』。 王熙凤见状,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 却见贾璉百忙中回过头来,雄赳赳道:“你也不用急,等明天回来我正经沐浴一番,再好好调理你!” 这话本身倒也罢了,但贾璉身上那股子前所未见的野性和自信,却叫王熙凤不自觉有些失神。 等反应过来,就见罗汉床上两人早已经烧糊了卷在一处,再也难分彼此。 王熙凤暗啐一声,转头回了里间。 听著外面闹腾的动静,凤姐心下暗暗发愁。 以往管著、拘著贾璉还有说法,如今自己在他面前就好似纸糊的,一捅就破。 甚至主僕两个加起来都餵不饱他。 这却拿什么去拦? 怕是闹到老太太面前,自己也占不了理。 ………… 与此同时。 秦可卿也正在犯愁。 原本听那凤辣子说自己『未必做得了唐玄奘』,她还以为是这中间还有什么波折呢,结果原来说的是取经艰难! 亏可卿见势不妙,早早推了宝珠做挡箭牌,那一百二十回长篇累牘,倒有八十回是给了宝珠。 若不然早被那定海神针打死打伤了。 只是…… 看看身边即便在睡梦中,小脸依旧皱成了苦瓜的宝珠,秦可卿越发愁眉不展。 这挡箭牌明显伤的不轻,估计两三天都未必能缓过劲儿来,留自己一个人如何生受得起? 秦可卿原本担心这头七不够用,现在却发愁这头七该怎么捱过去。 这时宝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下子疼得醒了过来。 她哎呦哎呦叫了几声,对秦可卿道:“奶奶,我如今是不中用了,奶奶怕是得另想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 总不能再把瑞珠也拖下水吧? 她是个鲁直刚性的,只怕未必肯乖乖就范,且又七情上脸憋不住心事,若被人瞧出什么…… “瑞珠姐姐若愿意帮忙,自然最好,怕只怕她未必像我这么自轻自贱……” 宝珠其实也早就猜到,自己多半会被拖下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这么狠。 她心中当然有怨气,但她是个拎得清的,知道现在主僕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只是抱怨两句点到为止。 然后就又帮著出起了主意:“不知奶奶可曾听过,其实……” 说著,伏在秦可卿耳边低语几句。 秦可卿听得面红耳赤,羞道:“这、这能行吗?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从哪儿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听妈妈们閒话时说的,她们不敢当著奶奶放肆,在我和瑞珠面前可没什么顾忌……” “我、这……真的能成?” “要不奶奶先找个相仿的东西试一试。” ………… 转过天一早。 素云服侍李紈洗漱梳妆时,见李紈面色红晕精神焕发,不由奇道:“奶奶昨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怎的一早起来气色这般好?” 李紈哪肯透露分毫,直接岔开话题问:“蓉哥儿媳妇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这个……” 素云皱眉道:“蓉大奶奶气色还好,倒是宝珠昨晚值夜著了风,方才瑞珠又叫厨房送了些白萝卜来,说是要切成片给蓉大奶奶煮萝卜水喝。” 李紈听说是宝珠病了,倒也没太在意。 临出门她特意去探视了一下秦可卿。 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她瞧著秦可卿的眉眼气韵,心头无端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恍惚感。 可一时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等从西厢房里出来,就见瑞珠正领著小丫鬟在洗萝卜,这些白萝卜都是专供富贵人家的上等货,每根都有儿臂粗细。 奇怪的是,旁边竟还掛著条刚洗过的孝巾,细瞧上面还有几排微弯的空洞,看著倒像是被谁给咬破的。 这却是拿来做什么用了? 李紈毕竟是过来人,很快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副画面: 夜深人静时,秦可卿捧著孝巾睹物思人悲痛难忍,又怕哭声会惊扰到別人,於是咬住孝巾闷声哭泣。 唉~ 想当年自己也是这般悲痛欲绝,但现在丈夫的音容笑貌却渐渐模糊了,昨晚上更是换成了…… 也不知自己这属於特例,还是天下的年轻寡妇大多如此? 第22章 临行再三诫熙凤 【星期一求票】 此后几日。 贾璉白天忙著治丧,晚上忙著治水。 每日或是秦可卿与平儿前后堵截、或是王熙凤和秦可卿各自为战——打从第四天宝珠伤愈,主僕两个又开始组合出道。 也亏璉二爷如今得了金手指,是钢浇铁铸一般的汉子,不然哪里扛得住? 说起来王熙凤和秦可卿真是两个表里不一的典型。 一个外表泼辣爽利,內里却古板拘束。 一个外表柔弱温婉,內里却花样百出。 贾璉头天晚上还不敢太过放肆,后来见可卿主动学了手段,分明是个可教之才,便也开放了几十个t的知识宝库。 就这般沉浸在温柔乡里,一转眼就到了贾蓉的头七当晚。 贾璉照例总了帐目,又跟尤氏商量:“嫂子,过了头七事情就少了,也该酬谢一下过来帮忙的世交们。 年轻一辈,我和蔷哥儿出面招待就是;但叔伯辈的,怕是得请两位老爷和珍大哥亲自陪同。” “应当的。” 尤氏忙起身道了个万福:“我回头就跟你珍大哥商量,再请示一下两位老爷方不方便——至於年轻一辈,蔷哥儿毕竟年轻识浅,就只能仰仗兄弟了。” 贾璉点点头,就把一份名单递了过来,上面罗列了这几日常来寧国府走动,或者额外提供了帮助的官宦人家、勛贵子弟。 一桩桩一件件,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原来璉二兄弟早就做了准备。” 尤氏越发嘆服,忍不住暗暗羡慕王熙凤好命。 以前贾璉虽也聪明,却是惫懒性子,十分力只肯出五分,如今脱胎换骨,做起事情来又周到又勤勉,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璉二爷。” 这时有丫鬟进来稟报:“老太太刚才差人传话,叫二爷忙完了去她屋里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老太太有事商量? 贾璉立刻想到了护送林黛玉南下的事情,这几日白天晚上的忙,倒把这事给拋在脑后了。 也不知老太太这次找自己过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时尤氏忙起身道:“既然是老太太有传唤,那兄弟你今天就早些回府吧。” “那行,我去跟蔷哥儿交代几句就走。” 贾璉说著起身告辞。 尤氏把他送到门口,又忍不住盯著看了一会儿,这回却不是因为贾蓉的事情了。 且不提她。 却说贾璉交託好差事,逕自去了贾母老太太屋里。 进门就见贾宝玉正噘著嘴站在一旁,偏著头似乎是在跟老太太赌气。 贾璉上前见过老太太,笑问:“宝兄弟这是怎么了?平常他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老太太也没有不允的。” “唉~” 贾母嘆了口气,无奈道:“我老婆子也是命苦,偏摊上这一对儿小冤家。” 却原来林黛玉因为蓉哥儿的死,想到了父亲林如海身上,故此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本就是清瘦的一个人,如今越发不成样子了。 贾宝玉原本巴不得林妹妹別走。 可如今见她清减得厉害,宝玉又开始跟著著急上火,今天更是跑到老太太面前,说要亲自护送林妹妹南下。 老太太哪里肯依? 这才命人请了贾璉过来。 “你叔叔跟我说你想儘早去军中歷练,这是好事,我也是赞成的——可这府里除了你,我和你叔叔婶婶还能信得过谁,你姑父又能把事情託付给谁?” 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贾璉知道肯定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当即笑道:“我当时刚醒过来,这脑子还不会转弯,现在想想,去了南边正好塌下心来打熬武艺,到时候去军中一鸣惊人,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了。” “好好好~” 贾母闻言顿时笑出声来,没口子的赞道:“咱们璉儿果然是长进了,怪不得你叔叔、你珍大嫂都在我面前夸你!这可真是祖宗保佑……” “老祖宗!” 这时贾宝玉扑过去,抱住了老太太的腿,牛皮糖似得撒娇道:“既然有璉二哥看著,您也不用担心我路上乱跑,就让我陪著林妹妹一起南下吧!” “我的心肝。” 老太太头疼地劝道:“你璉二哥去了是要忙正事的,哪有时间盯著你?倘若在外面有个闪失,我和你母亲还活不活了?” 祖孙两个僵持了足足一刻钟,老太太终究还是不肯鬆口。 宝玉便又来夹缠贾璉。 贾璉好容易才脱身,等回到自家梧桐苑里,王熙凤和平儿也从寧国府回来了。 因昨夜耕耘的是平地,王熙凤已经养足了精神,一进门就张罗著要沐浴更衣,分明是在暗示贾璉交公粮。 贾璉將她裹进怀里,把老太太执意要自己护送林妹妹南下的事情说了。 本以为这凤辣子必然不舍。 谁知凤姐听了却道:“二爷是该走一遭的,林姑父那可是巡盐御史,我听说林家没什么体己的亲戚,二爷去了南边就是主心骨,怎么也能分润一些好处。” 原来是惦记上了林家的银子。 贾璉在她越发丰润的臀上拍了一记,没好气道:“说过多少次了,我最近在琢磨赚钱的门路,你以后不要再动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 这话王熙凤最近听得多了,却只是不信:“难道祖宗赐福,还能告诉你怎么发財不成?” “谁说不能?” 贾璉取来文房四宝,简单画出蜂窝煤的相关图样。 他在后世没怎么看过网文,但穿越短剧和漫剧还是看过一些的,故此对穿越者赚钱的几样法宝都不陌生。 其中最简单的就是这蜂窝煤了。 他原本想著等过了头七,就试著把蜂窝煤弄出来赚第一笔金,但现在既然要护送林妹妹南下,这事自然只能交託给凤姐来办。 听贾璉讲解了一番,凤姐半信半疑:“加了黄泥进去,这煤还能用吗?” “所以要试出最好的比例。” 贾璉抱著她,哄孩子似的道:“这东西做出来不敢说日进斗金,但胜在细水长流薄利多销,咱们堂堂正正的赚钱,岂不好过火中取栗十倍、百倍? 况日后我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给你挣个誥命回来的,若是因为贪图小利,稀里糊涂就丟了一品誥命,岂不可惜?” “嘁~” 王熙凤听得欢喜,嘴上却道:“你就不去挣,我早晚也有三品誥命。” 这说的是贾璉未来继承三等威烈將军的爵位,她也会跟著获封誥命。 顿了顿,她又道:“你既然要去南边,拜师学武的事岂不黄了?要不这样,我回去找父亲討一封家书,你带去给二叔,顺带叫二叔帮你挑个好教头。” 贾璉在她额头啄了一口,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最体贴、心疼我的。” “哼~” 王熙凤骄哼一声,又板起俏脸叮嘱道:“你这次是护送林妹妹南下,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要顾著林妹妹的清白名声。 要是敢把什么扬州瘦马、杭州肥马的带回家里,影响了林妹妹的清誉,別说姑奶奶这一关你过不了,老太太那边也饶不得你!” 在充分体验到贾璉现在的战斗力后,她已经不指望贾璉在外安生本分了,可还是不能容忍贾璉把那些脏的臭的带回来。 “瞧你这话说的。” 贾璉抱著她又亲,嬉笑道:“家里放著天仙似的娘子,我哪还瞧得上外面那些庸脂俗粉?” “呵呵~” 王熙凤冷笑:“你们男人惯爱喜新厌旧,还当我不知道吗?” 贾璉嘿笑不语,只是加大了动作力度。 “哎呀~!” 王熙凤忙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先去沐浴,不然別想碰我!” 贾璉便去浴桶旁宽衣解带。 王熙凤因为不放心別的丫鬟,平儿又实在精神不济,乾脆亲自上手拿丝瓜瓤给他搓洗。 搓著搓著,忽然幽幽道:“那浪蹄子也不知怀上没有。” “我管她那许多。” 贾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顺势道:“倒是你,自从生下巧姐之后,这好几年也不见动静,我寻思著可能是太过操劳累的。 趁著这次我要去南边,乾脆跟老太太、太太打个商量,让你暂时交卸了这管家差事,先养好了身子骨,等我回来咱们一索得男!” 自从怀疑王熙凤可能是大厦將倾的诱因。 贾璉就一直试图劝她不要再贪財、贪权,而誥命夫人和生个儿子,就是他特意祭出的法宝。 王熙凤听罢显出犹豫之色,她当然想要生个儿子,可要就此放弃管家奶奶的权利…… “你不是刚教了我八段锦么?” 最终她还是没能放下权力欲,敷衍道:“再说我也处理惯了这些事情,以前是年纪轻镇不住场面,如今谁敢在我面前造次?十分力只要用上七分就管够了。” “那就减到五分。” 贾璉见一时劝不动,只好打了个折扣:“正好迎春妹妹过完年就十五了,也该学学怎么处理家务才是,那些不怎么打紧的事情,你就让她去办。 届时求老太太、太太各出一个体己人帮衬她,叫她边干边学,如此一来,也显得你这当嫂子的贤惠不是?” 如今贾家有三个正经小姐,分別是大房庶出的贾迎春,二房赵姨娘生的贾探春,以及寧国府嫡出的贾惜春。 迎春是贾璉的亲妹妹,做哥哥嫂子的要教她些事情,谁也挑不出毛病。 所以这回王熙凤倒是答应得爽利。 第23章 矜凤二度访可卿 转过天一早。 知微阁西厢房內,秦可卿坐靠在床头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叩叩』的动静。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堆起笑容、趿著绣鞋就准备去开窗户。 结果下了地才发现那是敲门的声音,而外面也早已经天光大亮。 怎么回事? 昨晚上璉二叔怎么没来?! 秦可卿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贾璉飞檐走壁的时候被抓住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贾璉飞檐走壁就是为了进知微阁,真把他拿住了,昨天这院里早翻了天。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没来? 秦可卿满心不解地打开门,就见门外宝珠也是一脸紧张的样子,悄声问:“奶奶,昨儿……怎么没来?” 显然这丫头也是苦等了一夜。 秦可卿装作淡然地摇头道:“昨儿是贾蓉头七,或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宝珠却没信这话,毕竟守头七也用不到贾璉这个堂叔。 於是请示道:“要不我出去打探打探?” “別!” 秦可卿还是能沉住气的:“咱们现在跟璉二叔撇清关係还来不及呢,可不能上赶著落下话柄。” 虽然宝珠肯定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但『遗腹子』这种事情本就敏感,秦可卿是一点额外的风险都不想冒。 主僕正议论著。 忽然就有这院里的丫鬟进来稟报:“宝珠姐姐,璉二奶奶差人报信儿,说是一会儿要来探望你们奶奶。” 那凤辣子要来? 秦可卿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自从那天签了保男状之后,王熙凤就再也没来露过脸,这突然到访,必然和昨夜贾璉的翘班有关。 她由此又衍生出更多遐想。 就这么患得患失等了半个时辰,那凤辣子终於神采奕奕地登门了——经过这阵子的反覆冲刷,她倒也逐渐適应了贾璉的脱胎换骨,只是依旧耐不得连日苦战。 来到知微阁后,凤姐先去了堂屋吃茶。 毕竟李紈才是这院里的正经主人,论身份、辈分也比秦可卿要高。 却说王熙凤在李紈屋里坐下,上上下下打量李紈一番,调侃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头两天气色比平时好,这最近又一天不如一天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 李紈心下吐槽,面上嘆气道:“唉,也不知怎么了,我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魘住了。” 前两次悄悄宣泄之后,她气色確实好了不少。 可架不住最近连著做那荒唐梦,睡不安稳又虚耗了肾气,气色自然又差了。 王熙凤听到她说最近被什么给魘住了,立刻就想到了自家璉儿身上,忙堵李紈的嘴道:“你这不会是在映射蓉哥儿媳妇吧?这话你也敢乱说,仔细太太掌你的嘴!” 李紈心里本就同情秦可卿,所以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听凤姐这一说,她才觉出不妥来,忙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再说屋里就咱们两个,要是走漏了风声,那就是你告的黑状!到时候太太罚我,我就来撕你的嘴!” 李紈说著,便作声作色、张牙舞爪。 王熙凤一边起身闪躲,一边咯咯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还猪八戒倒打一耙?” “呸,也不知谁在家里行二!” “你们二房行二的不就是宝兄弟吗,好啊、好啊,原来你是这么看他的。” “你!” “咯咯,不说了、不说了,我先探病去,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西府。” 王熙凤与李紈笑闹几句占了上风,这才转头去了秦可卿处。 比起上次的妒火中烧、冷言冷语,她这次倒是笑著进门的。 直笑得秦可卿越发心虚气短,生怕又是天打五雷轰的噩耗。 “你二叔后天要护送林妹妹南下,今晚又要酬谢帮著治丧的世交子弟,这几日怕是都没功夫来了。” 凤姐说著翘起二郎腿,鼻孔朝人道:“他原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也没必要再专门通知你,等消息传开了你自然会知道。 但我想著,还是该来知会你一声,顺带商量一下等你叔叔走后,那遗腹子的戏该怎么唱、怎么演。” 虽然王熙凤直到如今仍恨秦可卿与贾璉勾搭,但相较於最初的愤怒,如今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 一来贾璉確实是个『餵不饱』的,与其让他把力气用在別处,还不如用在秦可卿身上。 反正有人伦大防在,就算秦可卿真怀上了,也完全不会影响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二来贾璉对秦可卿说弃就弃,对她却是『爱』不离口,也充分满足了凤姐的心理优越感。 尤其是后者。 国人直到20世纪末都还爱在心头口难开,似贾璉这般成日把『爱老婆』掛在嘴边上的男人,在古代更是堪称凤毛麟角。 王熙凤被哄得心花怒放,再看秦可卿就成了疥癣之疾,膈应是膈应,但也不会太当一回事了。 秦可卿却哪知道这其中的关节? 一听说贾璉不日就要南下,心里顿时又慌乱又寒心,暗恨自己已经都拼命地曲意逢迎了,却怎么这贼汉子说走就走,连个消息都不透给自己?! 事实上,贾璉是被她的算计给唬住了。 自那之后总觉得秦可卿心思深沉,越是玩得花样百出,越觉得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无形中反倒少了爱护、多了提防。 这且不提。 却说秦可卿勉力压下心头慌张,小心翼翼道:“璉二叔这一走,我可就全指著婶婶了,自然是婶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呵~你还是这么会卖乖。” 王熙凤冷笑一声,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说说我的主意,我的打算是,甭管你怀没怀上,到了月份我就去找太太、老太太透个底。 就说蓉哥儿是为了保护你不被珍大哥哥染指,才特意託了我帮忙,把你接到这府上来养病。 谁知蓉哥儿却因此丟了性命——好在天可怜见的,临別时夫妻敦伦一场,你竟怀上了蓉哥儿的遗腹子。 老太太和太太就算不怜惜你,总也不会坐看族中闹出这样的丑事,十有八九会认下这个遗腹子,留你在荣国府生育。 这么说,可还使得?” 秦可卿听完如蒙大赦,这甚至比她原本的预想还好,因为她当时压根没想过,最爱爭风吃醋的王熙凤会这么配合自己的计划。 当即起身盈盈一拜,欢喜道:“多谢婶婶成全,日后我的儿子若有机会入主寧国府,一定唯婶婶马首是瞻!” “呵呵~” 王熙凤哂笑起身:“甭管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就全当是真的听了,反正我们二爷如今立志上进,又得了祖宗赐福,日后这荣寧二府必是他说了算。 你也好、珍大哥也罢,就算再不情愿也影响不了大局!” 说著,逕自扬长而去。 送走凤姐,秦可卿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下意识將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王熙凤这话虽然囂张,却说得不假,东府里的贾珍、西府里的贾赦,全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二老爷贾政虽然是外戚,可元春在宫中並不算得宠,他自身也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十几年未得寸进。 未来荣寧二府当家做主的,必然是受了祖宗赐福又八面玲瓏的贾璉。 秦可卿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才曲意逢迎想要討贾璉的欢心。 谁知道…… 自己究竟哪点比不上这凤辣子?! 秦可卿幽怨的想了许久,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娘家势力上。 贾璉既然想要去军中发展,那王太尉就是他最大的臂助,这时候他肯定要哄著王熙凤。 这上面秦家根本没得比。 但凡秦家能有王太尉三成的权势,自己也不用再做唐玄奘了,直接回娘家等著改嫁就好。 而这个短板没法找齐,就只能从其它方面弥补,可除了以色侍人之外,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第24章 花团锦簇烈火烹 当日下午。 贾璉和贾蔷乘车出了寧国府,逕往樊楼行去。 樊楼乃是京师酒肆之甲,雄踞於东华门外景明坊,紧邻大內,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云集之所。 贾璉今晚设宴酬谢世交子弟,樊楼自然是不二之选。 路上见贾蔷懨懨的情绪不高,贾璉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支应不来丧事。 於是便道:“蔷哥儿,你要是有什么拎不清的就赶紧问,不然等我动身南下,可就鞭长莫及了。” 贾蔷缓缓摇头:“叔叔已经立好了规矩,我只要萧规曹隨就出不了大错。” 见他不像在说谎,似乎是在为別的事情发愁,贾璉也就没有再追问,转而提点他该如何与勛贵子弟们打交道。 行过几条长街,不觉便到了目的地。 这樊楼由五座三层高楼连片组成,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可容纳千人宴饮。 內部雕樑画栋、珠帘绣额,入夜后琉璃灯盏连片,烛火耀如白昼,乃是闻名遐邇的京东盛景。 门前的店伙计窥见荣寧二府的车队,一早便迎了上来,引著车驾从侧门进了后院。 贾璉还未下车,就听到了薛蟠爽朗的笑声,这呆霸王最爱张罗吃酒的勾当,所以主动过来帮忙打前站。 除了薛蟠,还有几个提前赶过来帮衬的,其中有些是荣寧二府的至交亲朋。 比如老太太的娘家外孙,保龄侯史家的史云瑾、史云琛兄弟; 再比如鹰扬卫都统、神武將军之子冯紫英。 以及寧远侯府的三公子顾廷煒。 还有些是特意来攀附的。 比如忠勤伯府的袁家兄弟、顺天府同知邱家的公子,还有正在兵部候缺的孙绍祖。 见贾璉和贾蔷到了,这些人便里一层外一层的围了上来。 “璉二哥。” 顾廷煒上来先拱手告罪:“我家大哥身子不適,今天只能由小弟代为出席了。” 顾家大郎自小就是个病秧子,这种场合从来不会露面。 贾璉伸手拍拍顾廷煒的肩膀,亲昵地调侃道:“我头回去寧远侯府时,你都还没有酒桌高,不想这一晃眼已经能独自出来应酬了。” 贾璉今年二十四,顾廷煒年方十五,足足差了九岁。 顾廷煒挠头嘿笑:“这不是我二哥哥不在京城么,要不然肯定是他带我出来。” 旁边冯紫英插嘴道:“真不知你二哥是怎么想的,明明一身的好武艺,偏要弃武从文考什么科举。” “我也不知道二哥哥是怎么想的。” 顾廷煒显然对此也十分不解,不过他也没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兴奋地追问:“璉二哥,传言说你得了祖宗赐福力大无穷,准备去军中一展所长,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不等贾璉开口,薛蟠就手舞足蹈的吹嘘道:“三百斤的石头屏风,我璉二哥一只手就能举起来,扛著走几条街都不带喘气的!” 听薛蟠说的夸张,眾人都是半信半疑。 顾廷煒和冯紫英便攛掇著,要贾璉展示一下祖宗赐下的神力。 贾璉摆手道:“跟你们一样好奇的人想必不在少数,还是等开了席我再当眾演示吧。” 说著,他又同两个史家表弟攀谈了几句。 至於孙绍祖、袁家兄弟、同知公子,璉二爷不过团团一揖道个辛苦,就已经让他们受宠若惊了。 酉时过后,陆续便有宾客赶到。 四位异姓郡王有两家派了代表,一个是南安郡王庶出的弟弟,一个是北静王的小舅子卫若兰。 开国八公更是到了七家——只现任京营节度使英国公因为膝下无子,家中仅有一个老来女待字闺中,故此不曾派人到场。 其它的勛贵子弟,像是什么东昌侯府、靖海侯府、永昌伯府、锦乡伯府的,林林总总来了能有三四十位。 再就是官宦子弟,人数略少些,但也二三十家。 如此锦绣成堆、鼎沸荣华的场面,若不是贾璉两世为人,只怕也难以想像荣寧二府大厦將倾。 酒过三巡。 贾璉先敬了两位郡王府的代表,然后又朝齐国府的齐衡举起了酒杯:“贤弟,这几年令尊齐国公一直在外公干,咱们两家走动的就少了,如今既回了京城,可要常来常往才是。” 本朝武勋爵位自三世而降,比如贾赦和贾珍的父亲贾敬,就都降成了一等將军。 如今八公府上真正有国公爵位的只有两家,一个是老当益壮的第二代英国公;另一个就是娶了先帝义女平寧郡主,特旨殊荣未曾降等的齐国公。 【ps:红楼梦的官爵体系,是为了避讳特意搞出来的屎山代码,在这个基础上怎么写都会有漏洞,再加上本书还联动了电视剧知否的剧情,大家在这方面就別太较真儿了。】 齐衡也是一心科举的读书人,听贾璉这般说,忙站起身板板正正道:“兄长说的是,咱们几家是累世的交情,先前我隨家父在登州巡盐,彼此走动不便才显得生分了,如今既已回京,自该重拾旧好、勤加往来。” 两人刚吃完这一盅。 薛蟠、冯紫英、卫若兰、顾廷煒等几个毛头小子便围上来,闹著让贾璉露一手给大家瞧瞧。 贾璉也乐得趁机扬名,於是一手一个揪起了薛蟠和冯紫英,举著两人在大厅里招摇过市绕了一圈,然后才轻轻巧巧將他们放下。 薛蟠和冯紫英都是身材高大的少年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斤的分量。 贾璉能如此举重若轻,又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足当得起力大无穷之说。 当即便博了个满堂彩。 从前就与贾璉熟识的人,更是心中纳罕艷羡,將祖宗赐福的说法信了个十成十。 卫若兰忍不住嘆道:“荣国府果然是福运绵长,先是有个衔玉而生的宝玉,如今二哥你又得了祖宗赐福……” “璉二哥、璉二哥!”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廷煒就抓耳挠腮的追问:“那你现在跟我二哥,还有东昌侯府的梁大郎、虎賁卫的小郑將军比起来,到底谁更厉害?!” 东昌侯府的庶长子梁暄和虎賁卫的郑驍,都是军中有名的年轻驍將;顾家二郎顾廷燁在弃武从文前,也是紈絝圈里无敌手。 听顾廷煒拿他们三个跟自己比较,贾璉哈哈笑道:“我现在只是力气和反应比常人强些,还没有正式习练武艺呢——其实我本来正准备拜顾世叔为师,学一学你们寧远侯府的枪棒。” “那可太好了!” 顾廷煒喜得直跳脚:“自从我二哥弃武从文去了白鹿书院,父亲就专盯著我一个人敲打,若是璉二哥能来帮我分担分担,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你高兴早了。” 贾璉摇头笑道:“我得了老太太差遣,明日便要护送姑姑家的表妹南下探亲,拜师的事情怕是要等以后再说了。” 说著,他举起酒杯对满坑满谷的贵胄子弟道:“所以贾璉今日请大家前来,一则是代荣寧二府答谢诸位亲朋厚爱相助,二则特来向各位世兄世弟辞行——薄酒一杯,贾某先干为敬。” 厅內近百人呼啦啦起身,齐齐举盏,应声回道:“饮胜!” 第25章 同开二宴各风波 樊楼后院某处黑暗角落。 呕~ 贾璉扶著墙不住地乾呕,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在后世喝惯高度白酒,又仗著身体素质脱胎换骨,满以为应付这些低度黄酒绰绰有余。 所以刚才在酒席宴上是来者不拒。 可他却忽略了,这黄酒虽然度数低、入口绵甜,却因为里面杂质较多,远比后世的白酒更容易上头。 现在贾璉就觉得脑仁里突突乱跳,直个劲儿地犯噁心,偏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时贴身小廝昭儿端了醒酒汤来,贾璉喝完之后那股子噁心劲儿稍稍缓解,但头还是疼得厉害。 於是摆手道:“不行,我还得再缓缓——你和隆儿先去楼上盯著,若是蔷哥儿应付不来,就赶紧知会我。” 昭儿、隆儿领命去了,只余下最贴心的兴儿在旁边服侍。 贾璉便揉著太阳穴,隨性地在院子里閒逛,因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所以刻意避开了那十几盏气死风灯。 走著走,忽然听到头顶外廊上传来爭吵的声音。 “父亲叫我带你来是为了结交人脉,你可倒好,跑去对那陈也俊逢迎拍马,真真把咱们忠勤伯爵府的脸都给丟尽了!” 原来是忠勤伯爵府的袁家兄弟。 至於陈也俊,祖上是勛贵人家的次子,后来分出来单独顶门立户,其父如今在五城兵马司担任五品守备之职。 陈家在这次来宾当中几乎是垫底的存在,没想到还会有人跑去阿諛奉承。 就听袁家二郎袁文绍愤愤不平地反驳:“有大哥在,哪有我结交权贵的份儿?况且你在齐小公爷、璉二爷面前,不也是满口奉承!” “这岂能混为一谈?!” 袁家大郎大怒:“那陈家不过是没爵位的破落户,怎能与国公府的皇亲贵胄相提並论?我看你自从娶了那登州小吏之女,这眼皮子是越发浅了!” “我那岳家在登州与齐国公有旧,在扬州任通判时,还曾与巡盐御史林公相交莫逆……” “这话也只能拿来骗你!” 袁大郎冷笑道:“顺天府同知丘敬与他同年高中,如今一个是正四品京官,一个是从五品的登州小吏,你那岳丈若真有这等通天的关係,彼此之间又怎会有云泥之別?” 袁文绍顿时语塞。 其实他对妻子这些话也是半信半疑。 好一会儿,他才又忍不住嘀咕:“眼下咱们家中的吃穿嚼用,还不都是靠华兰的嫁妆……” “住口!” 谈话声戛然而止,估摸著是袁大郎怕用弟媳妇嫁妆的事被人听了去,所以捂住了弟弟的嘴。 贾璉揉著眉心暗暗失笑,忠勤伯府都沦落到要靠儿媳的嫁妆度日,亏也好意思说陈家是破落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隨便听了一耳朵閒话,竟还能跟林姑父扯上干係。 正在这时,就见昭儿从楼上下来,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贾璉这才从阴影里走出,开口询问:“什么事?” “是薛大爷,他多吃了几杯,就有些把持不住……” “走,上去瞧瞧。” ………… 与此同时,荣国府里。 薛宝釵、三春等一眾姐妹连同李紈、王熙凤两个嫂子,也正在给林黛玉饯行。 姐妹几个在老太太院里朝夕相处,五六年都未曾分开过,如今林黛玉要南下探亲,眾人自然又诸多不舍。 不过內中最情难自禁的还是贾宝玉。 他酒入愁肠的吃了几杯,就忍不住趴到林黛玉耳边嘀咕:“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扬州找你去!求也好、拜也罢,总要让你回来的!” 说著说著起了性子,真就起身对著林黛玉连连作揖,引得眾人纷纷鬨笑。 王熙凤更是甩著帕子怂恿道:“林丫头,你还不快起来还礼,跟我们宝兄弟对著拜!” 黛玉顿时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 李紈见状,就对旁边薛宝釵笑道:“真真我们二婶子詼谐的好。” “什么詼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討人厌恶罢了。”林黛玉说著,便啐了一口。 眾人都笑,宝玉也喜的抓耳挠腮。 不一会儿,他又缠著黛玉道:“等你走后,我也去请几个和尚道士念经,好叫你能早些从南边回来。” 他这话没什么歹意,但谁都知道林如海油尽灯枯,林黛玉多半要等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才能迴转。 说要找和尚道士念经,叫林黛玉早些回来,那不就等於是在咒林如海早死吗? 故而听了这话,林黛玉当即就冷了脸,这次却是真的恼了。 偏宝玉还不知犯了忌讳,兀自在那里喋喋不休。 薛宝釵见此情景,主动打岔道:“宝兄弟,璉二哥如今得了祖宗赐福,立志要重振门楣,届时少不得自家人帮衬。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你也是衔玉而生的,如今既然年纪渐长,也该多读读那些正经文章,未来……” 宝玉最是离经叛道的一个人,何况如今还多吃了几杯,哪里听得来这些规劝? 当即圆脸一垮,冷笑道:“要让我说,僧道经文虽然多是骗钱的手段,却好歹还能求个心安;可那些博取功名、做官逢迎的东西,却只会让人变成国贼禄蠹、污浊俗物!” 说著,又拂袖道:“咱们好好的吃酒,没得说这些腌臢事情作甚?扫兴、真是扫兴!” 这一番话噎得薛宝釵红头胀脸下不来台,哪怕有李紈站出来做和事佬,这场酒还是不欢而散。 薛宝釵带著贴身丫鬟鶯儿回到梨香院,正撞见薛蟠也被兴儿送了回来。 宝釵看看时辰尚早,就叫鶯儿去问兴儿,究竟是宴席已经散了,还是另有什么说法。 不多时鶯儿回来稟报:“兴儿哥哥说,大爷多吃了几杯,在席间就有些失態,璉二爷怕他招惹上是非,就叫人把咱们大爷先送回来了。” 薛宝釵心下更恼。 若在从前,身边都是一样的紈絝子弟,谁也不比谁高出多少,宝釵倒也还不觉得如何。 可如今璉二哥得了祖宗赐福脱胎换骨,立志要去军中为官重振门楣,凤姐姐提到他最近的变化,都欢喜得合不拢腿。 两厢一对比,就显出了宝玉和薛蟠的不堪。 等主僕两个进到屋里。 就见薛蟠正歪在罗汉床上,比手画脚的诉说著今晚的盛大场面。 听说哥哥和冯紫英被璉二哥如提小儿一般,绕著大厅转了一圈。 薛宝釵心头的火气终於按捺不住,脱口道:“璉二哥这么做,不是让人看哥哥你的笑话吗?!” “怎么会?” 薛蟠却不以为然:“那不是还有冯紫英陪绑吗?再说二哥后来也解释了,是我们两个起鬨闹的过了火,他才小惩大诫一番,叫我们长长记性。” 跟著,又把贾璉一通狠夸。 薛宝釵素知这个哥哥是叛逆不服管的,不想今日被璉二哥教训,反倒还向著璉二哥说话。 她心下一动,对母亲薛姨妈建议道:“妈妈,既然哥哥如此推崇璉二哥,若不然乾脆让哥哥跟在璉二哥身边,也好受些薰陶。” “不妥、不妥!” 薛姨妈登时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寒冬腊月的,江上寒风彻骨,你哥哥哪里吃得消?再说这眼见就要过年了……” 宝釵说的其实是日后,但薛姨妈和薛蟠明显都误会了。 “我吃得消!” 薛蟠打断了母亲的话,兴冲冲道:“只要母亲答应让香菱陪著我去,我就跟著璉二哥一起南下!” 这香菱是薛姨妈身边的丫鬟,模样身段半点不比小姐差。 当初薛蟠为了买她,还在金陵失手打死了人,寡母薛姨妈担心管不住他,这才携家带口搬到了京城。 香菱也被暂时养在薛姨妈身边,准备等薛蟠成婚后再充作妾室。 只是见香菱在薛姨妈身边养的越发出挑,薛蟠就有些急不可耐,最近时常软磨硬泡想要收用了她。 “哥哥浑说什么呢!” 薛宝釵闻言嗔道:“我听凤姐姐说这次南下,璉二哥身边都不曾带著丫鬟僕妇,只有家丁小廝跟著,倘若他瞧见香菱……” “二哥瞧上了,我给他用用就是了。” 宝釵说的是『瞧见』,醉醺醺的薛蟠却听成了『瞧上』,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那等吝嗇的人,难道还能因为一个丫鬟坏了兄弟义气?” 他虽爱香菱顏色,甚至为了爭夺香菱打死了人,但却並没有將香菱看得有多重。 原著中,他在贾璉护送林黛玉南下后,死乞白赖把香菱收进了屋里,结果『过了没半月,也就看得马棚风一般了』。 自程朱理学盛行后,用侍妾款待客人的做法早就被视为陋习。 听他把齷齪事说得如此隨意,薛姨妈也气得不轻,遂绝了提前把香菱给他的想法。 第26章 谆谆善诱劝顰儿 转过天到了腊月十三。 因为临近年关,再不走就要在路上过年了。 所以荣国府天不亮就开始收拾行李,可行李好收拾,却架不住来送的人多,这个拉著贾璉叮嘱几句,那个扯著林黛玉不愿撒手。 里里外外直耽搁到临近午时才得以成行。 王熙凤、贾宝玉更是送到了船上,里里外外叮嘱巡视了一番,才依依不捨地作別。 三层楼船巍峨离岸,缓缓驶离东便门码头。 隨著两岸再无遮挡,那江风也愈发冷冽起来,不过贾璉仗著体魄强健,再加上狐裘大氅遮拦,非但不觉得难捱,凭栏望江反倒心旷神怡。 这时昭儿过来稟报,说是林黛玉有些晕船,隨船的大夫说应该多通风,可又怕黛玉的身子弱受不住。 “在咱们家养了这么些年,怎么身子骨还是这般娇弱?” 贾璉原本对林黛玉不甚在意,只当是家中一个小妹妹罢了。 但如今既知道她是书中女主,还是人气最高的一个,自然不会再等閒视之。 想了想,道:“我看林妹妹就是活动的太少了,正好我最近学了一套类似五禽戏的健体之法,回头等林妹妹好些了,就叫她跟著我一起锻炼锻炼。” 顿了顿,又道:“若是她晕的厉害,等到了通州码头,咱们就停下来歇一歇。” 昭儿应了,自去下面传话不提。 贾璉继续凭栏眺望,见下面偶有大鱼露头,一时来了兴致。 让隆儿把那牛筋木桿子取来,立在船头试了几次,便把杆子捅进一尾大鱼口中,手腕一转,將它从水里挑飞上来。 “二爷好枪法!” 兴儿和隆儿大声称讚,同时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摁住那鱼,结果一个按头一个按肚子,却不慎被那鱼尾扇了两个耳光。 听那啪、啪~两声脆响,惹得贾璉哈哈大笑。 这当然不是什么枪法,只是玩撑杆跳锻炼出来的技巧,外加眼疾手快罢了。 但就这两样搭配起来,也足够贾璉一力降十会了。 除非是顾廷燁那种家学渊源、自身又天赋异稟的,否则还真没几个人能顶得住他这『乱枪捅死老师傅』。 贾璉心情大好,刚吩咐兴儿、隆儿把这鱼送去厨房,中午烧了佐酒吃。 昭儿却又寻了过来,说是林黛玉感谢璉二哥关心,但她现在归心似箭,就不必在通州码头停靠了。 贾璉追问:“那我要教她八段锦的事呢?” “这……紫鹃没提。” 贾璉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林妹妹当面谈一谈,怎么说也是故事的女主角,也说不准荣国府的灭顶之灾就与她有关呢。 於是带著昭儿上到二楼,对著守在雅室门外的丫鬟春纤道:“去问问林妹妹方不方便,我有些话要当面跟她说。” 贾璉与林黛玉也是正经的姑表亲,况且他足足大了黛玉十三岁,当眾说上几句话也无需避讳。 春纤忙进去稟报。 不一会儿大丫鬟紫鹃从里面迎了出来,她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和鸳鸯、琥珀是一拨的,后来才被老太太指派给了林黛玉。 “姑娘请二爷进去。” 贾璉跟著紫鹃进到里面时,黛玉正拥著锦衾斜倚床头。 但见她素麵莹白如玉、不见脂粉,双眸水光瀲灩,蒙著一层淡淡倦雾,弱息微促、縴手轻按著心口,一副楚楚可怜的风华情態。 身姿虽清瘦娉婷,却难掩天生的美人风骨,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怜爱,也难怪宝玉会当个心肝似的护著她。 贾璉还不至於对个11岁的小姑奶生出妄念来,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示意雪雁搬来绣墩坐下。 然后对林黛玉道:“我说要教妹妹强身健体的法子,妹妹却未曾回应,难道是有什么顾虑不成?” 林黛玉微微躬身,道:“璉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一来我如今心烦意乱,只怕学不好辜负了二哥的心意; 二来若要练习,这屋里肯定施展不开,若去外面不免人多嘴杂,更兼这江面上人来人往,倘被外男撞见……” “哈哈~” 贾璉听到这里哈哈一笑,摇头道:“我还以为妹妹跟宝玉成天在一起,也如他一般不拘俗礼呢。” 顿了顿,又正色道:“妹妹这话,平时自然是对的,但礼法再大也大不过父女人伦——妹妹这次南下是为了侍疾,若自己先病倒了还怎么在床前尽孝? 况林姑父若看到妹妹形容憔悴,伤心之下只会加重病情;反之,若是妹妹身康体健,他老人家见了自然也会心舒体泰。” 这一番话果然说得林黛玉动了心。 她犹豫道:“可这沿途不过半月光景,来得及吗?” “事情若是不去做,那就永远来不及。” 贾璉说著,起身吩咐一旁的紫鹃、雪雁:“帮你们姑娘准备好帷帽,等吃了午饭,我带她在船上走走逛逛,等消了食就教她学那八段锦。” 说著,又对林黛玉道:“我刚才用枪桿挑起一条大鱼,已经吩咐厨下做成鱼羹了,妹妹可要赏光多吃几口。” 林黛玉平素与贾宝玉相处,要么是两人拌嘴,要么是宝玉哄著她。 何曾感受过哥哥的谆谆教诲? 一时也没了伶牙俐齿,扶著雪雁下地郑重行礼道:“是妹妹想岔了,多谢哥哥提点。” 等送走了贾璉。 紫鹃和雪雁也不禁暗暗纳罕,都知道璉二爷得了祖宗赐福脱胎换骨,却不成想连性格也改了。 以往可没见过他如此关心妹妹们。 雪雁忍不住嘆道:“这都是祥瑞托生的,却怎么宝二爷就不似璉二爷这般上进,反倒成日介惹老爷太太生气?” 紫鹃没说话,但看表情明显是认同这话的。 原本这荣寧二府的年轻子弟,全都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宝玉虽然顽劣,但毕竟是个好心肠、愿意体贴人的。 所以此前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今日见了贾璉脱胎换骨后的风采,再对比昨天夜宴时,贾宝玉那扭股糖似的模样,顿时就觉出云泥之別。 “宝玉还小呢!” 林黛玉闻言爭辩道:“璉二哥不也是二十几岁才开的窍吗?等宝玉再大些,想必也就……” 说到半截,她自己就没了底气。 毕竟昨天薛宝釵劝宝玉上进的下场,她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当时只顾著看热闹,现下想起来却忍不住发愁。 她固然不指望贾宝玉有什么大出息,只想著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就好。 可如今有了贾璉衬托对比,宝玉要是再不知道收敛,依旧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闔府上下却怎么看他? 於是说到一半,林黛玉就下意识停住了嘴。 而紫鹃和雪雁都知道她跟宝玉亲厚,自然也不敢反驳这话,只默默按照贾璉的吩咐准备好了帷帽。 第27章 知世故而不世故 数日后,宽敞的一楼中舱內。 四扇窗户关了三扇,仅向东侧敞开一面,林黛玉面对著窗外的景色盘膝坐在正中,正隨著贾璉的口令呼吸动作。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鵰,搭腕吸气——好,呼气开弓,收势静坐,气息隨顛簸缓缓吐纳,不要太用力,心要静。” 八段锦有立式、坐式、臥式之分。 这船上顛簸不稳,再加上林黛玉身子柔弱,故而贾璉特意教的坐式。 其实在二楼舱室也能练习,但楼上更为顛簸,而且也没办法一边练习一边凭窗远眺,时间久了更容易晕船。 所以每日贾璉都会叫她来中舱练习,顺带也说些閒话解闷儿。 说来林黛玉还挺有天分的,短短几日就已经学得有模有样,而且比起贾璉这个做师父的,更显出几分超尘脱俗之態。 河风透过窗口拂动她的衣袂,皎皎兮有鸞凤之姿,飘飘兮若神仙之气,浑如遗世独立的仙子,不染半分尘俗。 这要搁在后世,靠卖课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斜对面贾璉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他换上了一身素色交领窄袖短衫,束腰系带,下配宽鬆直裰长裤,面料轻薄绵软,剪裁利落无赘饰,將那脱衣有肉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 此时他左右手各提了一大桶水,正隨著波涛前摇后晃的扎著马步,时不时还要分心留意林黛玉的动作。 一心三用,竟还能稳如泰山丝毫不乱,只能说这副身体的素质太超模了。 “二爷!” 这时昭儿在门外道:“有两艘同往南去的官船送来拜帖,说是前面洪泽湖水匪猖狂,希望能跟在咱们后面结伴而行。” 贾璉放下水桶,见林黛玉、紫鹃、雪雁全都看了过来,便对她们摆摆手道:“放心吧,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沿河巡检司,叫他们安排战船隨行护卫。” 直接调动战船肯定是不行的,容易叫人拿到把柄。 所以贾璉只是叫人拿著荣国府的片子,询问沿河巡检司最近是否安排了战船巡河。 別人这么问多半没有,但荣国府的璉二爷去问,那必然是有的。 荣国府的船在附近县城码头,只临时停靠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见三艘打著『淮安卫巡河』旗號的战船,呈品字型逆流而来。 贾璉特意召见了船上的巡检、巡官,在前厅陪著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临行又在甲板上送出去一百两银子。 几个巡河军官都是受宠若惊,恨不能对璉二爷顶礼膜拜——钱倒是小事,但贾璉这等天潢贵胄愿意折节下交,却是等閒求都求不来的殊遇。 等贾璉重新回到中舱,林黛玉竟还没回楼上,正捧著一本诗集心不在焉地翻看。 “二爷。” 看到贾璉从外面回来,雪雁不解地问:“那些不过是七八品的小官,来护卫咱们也不只是奉命行事,二爷何必跟他们囉嗦这么久?”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贾璉笑道:“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平时多体贴下面,有些照管不到的地方,不用吩咐他们就替咱们想到了。” 雪雁恍然大悟:“这就跟我们做丫鬟的一样,小姐平时……” “雪雁!” 见这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紫鹃忙扯了她一把,叫她不要乱说。 这时林黛玉放下手里的诗集,有感而发道:“哥哥真是变了,以往哥哥接人待物虽也挑不出毛病,却绝不会这般折节下交,还故意说些村俗粗话迎合他们。” 贾璉哈哈一笑,心道我好歹两世为人,旁的或许没学到,但对底层人的心思想法还是深有体会的。 他施施然坐到林黛玉练功的蒲团上,盘腿托腮问:“这八段锦妹妹也练了六七日了,感觉怎么样?” “这两天睡得確实沉了,气息也平稳多了。”林黛玉活动著手臂,对贾璉道:“我这病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不想哥哥教的法子倒能对症。” 贾璉道:“这八段锦最擅调理气血、强健筋骨、平衡臟腑,能对症也不稀奇——不过我看你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身子,而是成日介愁眉不展、鬱结伤心。 往后有机会,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一来可以开阔心胸眼界,免得闷在家里伤春悲秋;二来走得身子乏了,晚上自然睡得香甜。” 林黛玉听了,郑重起身一礼道:“多谢哥哥呵护教导。” 贾璉见了忍不住又笑:“你嫂子常说你是口齿伶俐,平日里总同她说笑打趣,却怎么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只见你礼数周全、规矩齐整?” “还不都是凤姐姐惯会取笑人!” 林黛玉將嘴一撇,告状道:“她每回见了我就没几句正经话,若能有哥哥这般端正稳重,我又何苦与她拌嘴置气?” “哈哈,她那是喜欢你。” 贾璉爽朗笑道:“妹妹在我面前也不必忍著,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若是这八段锦一时不见效,我还给妹妹准备了个偏方呢。” “是什么偏方?” “骂街。” “骂、骂街?” 林黛玉震惊地小嘴微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骂街,而且还要大声地骂出来。” 贾璉解释道:“心绪鬱结最伤肺腑心肝,而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个空旷的地方,把心里头积攒的怒气怨气全都骂出来!” “这如何使得?” 林黛玉连连摇头道:“女子大声叫嚷已是失態,何况还要、还要大声咒骂出来?” 她在姐妹中虽然以牙尖嘴利著称,实则却是最懂礼数、守规矩、知尊卑的。 平时受了委屈,尚且要关起门来背著人哭【宝玉除外】,至於大声咒骂什么的,別说去做了,连想都没敢想过。 “礼教自然要守,但要是为了守礼把自己闷坏了,那这礼教就狗屁不值!” 贾璉说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今晚有战船护送,少不得要赶一赶夜路,妹妹乾脆再练一练八段锦吧,晚上也好睡得沉些。” 林黛玉没有推辞,重又坐回那温热的蒲团上,心下却还在琢磨璉二哥方才的话。 她原以为璉二哥既立下雄心壮志,往后多半也会跟二舅舅贾政一样古板,谁承想竟还有这样跳脱的心思和言语。 这倒和宝玉素日愤世嫉俗的观点有些类似。 但不同的是,璉二哥没有直接否定礼教,而是说如果因为礼教把自己闷坏了,那这礼教就狗屁不如。 这番话比之贾政少了些古板迂腐,比之宝玉又少了些偏激痴狂,是懂规矩却不困於规矩,知世俗却不缚於世俗。 这般胸襟气度,倒叫林妹妹由衷地生出几分钦佩。 於是兄妹两个自此越发亲厚。 贾璉也趁机叮嘱林黛玉,叫她往后多劝劝宝玉,就算一时改不了脾气,至少在人前收一收性子。 比起林黛玉来,贾宝玉导致灾祸的机率明显更大,所以贾璉这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若是叫林妹妹督促宝玉上进,她或许会有些疑虑迟疑,但贾璉只是叫宝玉在外面做做样子,黛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毕竟这不仅仅是为了荣国府的顏面,也是为了宝玉自己的体面著想。 第28章 峻法威行理林府 广隆七年腊月二十六。 经过十几日的长途跋涉,荣国府的楼船终於停靠在了扬州城外。 林如海派来的家僕早在码头等候多时,见了『敕造荣国府』的旗號,不等跳板搭好,就在栈桥上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这番情景登时把林黛玉嚇得面无血色,还以为自己来晚了,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 贾璉见了,当即呵斥他们不要鼓譟,又问起林如海的病情近况。 为首的连忙拱手稟报:“老爷已有月余臥床不起了,有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念著小姐的名字流泪不止。” 林黛玉听了这话更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贾璉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她,便吩咐昭儿、隆儿几个留下来处理手尾,又叮嘱紫鹃带上便携妆奩。 等跳板搭好,他就陪著林黛玉主僕连同船上的大夫,轻车简从直奔巡盐御史府上。 到了林家大门外,就见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正磕著瓜子閒扯。 见自家马车回来他们也不起身,只是往两旁挪了挪让开通路。 隨行的兴儿见状,当即恼怒地呵斥道:“荣国府璉二爷当面,你们怎敢如此轻慢放肆?!” 那两人听了『荣国府』三字,这才慌里慌张起身见礼。 贾璉不耐烦地摆手道:“是你们家小姐回来了,还不快去稟报!” 其中一个门子立刻拔腿飞奔前去报信,另一个斜肩諂媚领著贾璉等人往里走。 本以为角门外就够乱套了,谁知到了內外隔绝的垂花门前,竟有个婆子慌里慌张的拦路,说是什么『三叔公』这就过来,请贾璉和林黛玉在此稍候。 先前就听说林如海已经臥床月余,再听了这话贾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即作色道:“你这婆子莫不是疯了?!莫说什么三叔公,便是亲祖父也没有隔绝父女天伦的道理——我今天看在姑父面上先不与你计较,若再敢阻拦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那婆子吃这怒目金刚的一嚇,訥訥的退到路旁再不敢多说半句。 贾璉带著林黛玉一路再无阻碍,很快就到了主人家居住的四进院里。 听到堂屋里传出林如海的咳嗽声,林黛玉再难自禁,提起裙摆越过贾璉就要进门。 “妹妹且慢。” 贾璉却一把拉住了她,提醒道:“久病之人经不起大悲大喜,且让大夫进去瞧瞧再说。” 说著,又叫紫鹃打开便携妆奩,给林黛玉画了个时兴的淑女妆。 黛玉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璉二哥所做作为件件在理,於是耐著性子任由紫鹃、雪雁忙活。 不多时,隨行的大夫从里面出来,对贾璉稟报导:“璉二爷,我已经给林大人施了针,料想有我在旁边照应,父女见面应无大碍,只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黛玉已经提著裙角跌跌撞撞地衝进屋里。 不过林妹妹倒是记住了贾璉的叮嘱,进门后虽然泪眼滂沱,扑倒父亲床前时却硬挤出了笑容。 “爹爹,我回来了,玉儿回来了!” 林如海形容枯槁如风中残烛,但眼中却闪著惊喜的光芒,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头,可却力有未逮。 林黛玉见了,忙捧住父亲的手腕,又把螓首垂下俯就。 林如海从她头顶颤颤巍巍往下摸索,竭力在林黛玉左边眼角抹了一下,嘶哑道:“玉儿……大了……不、不……咳咳咳!” 见父亲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林黛玉终於忍不住趴在父亲臂弯里放声痛哭起来。 林如海那带著遗憾、愧疚、无奈、心疼的目光,在女儿身上眷恋地停驻了许久,这才转向贾璉。 “姑父。” 贾璉连忙拱手见礼。 “你、你来迟……苏州得信……咳咳咳……” 林如海竭力挤出几个字,又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贾璉略一思索,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林家祖籍苏州,但林如海自小在京城长大,跟老家的亲戚向来不怎么亲近。 这次他病重多半也没有通知苏州那边,而是直接派人去荣国府请贾璉护送女儿南下。 然而因为贾璉昏厥、贾蓉殞命,前前后后耽误了半个多月,苏州那边已经得了消息,先一步派了人来。 现在林如海奄奄一息臥病不起,姑姑贾敏更是早已去世多年,这府里没有主心骨,被苏州来人攛掇了一部分权柄好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清楚前因后果,贾璉再次躬身道:“若姑父信得过我,就把家务暂且交给我来处置,我保证不会让林妹妹的东西短了一分一毫。” 林如海正发愁该怎么把话说清楚,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显出欣慰神色,艰难点头道:“你……很好……” 贾璉见状,又对林黛玉道:“妹妹在这里陪著姑父说说话,且把紫鹃借我一用就好。” 林黛玉是个七窍玲瓏的姑娘,早在那婆子拦路时就觉得不对,此时自然不会拦著贾璉立威。 她泪眼婆娑的抬头,语气却坚定得紧:“哥哥只管放手去做,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哥哥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即刻就到!”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通透。 贾璉冲她点点头,便带著紫鹃出了堂屋。 到了门外,就见兴儿正拦著几个人说话,对面为首的约莫五十开外,一副富家翁的装扮,想来就是那位『三叔公』了。 “二爷!” 见贾璉从里面出来,兴儿忙上来稟报:“这几个人说是林老爷的本家,我怕惊扰了林姑娘父女相见,就拦著他们没让进。” 贾璉闻言,直接看向对面问道:“那位是林家三叔公?” 对面几人本就有些忐忑不安,见到贾璉这般气度样貌,都猜出是荣国府的天潢贵胄,就更是瑟缩惊慌了。 听贾璉发问,那为首之人迟疑好一会儿,才越眾而出拱手道:“小老儿见过璉二爷,小老儿只是痴长几岁,当不得贵人尊……” “三叔公不必客气。” 贾璉直接打断他的话道:“林姑父托我整顿府里的庶务,三叔公既是林家长辈,不妨就隨我做个见证。” 说著,伸手扯住那三叔公的手腕,拉著他就往外走。 那三叔公只觉像是被老虎一口咬住,手腕上钻心的疼,却又不敢喊出来,只能狼狈地跟在贾璉身侧。 贾璉扯著他出了四进院,先把僕人们召集起来,问明哪些是姑姑带来的陪房,当即点选了几个男丁把守住林府前后,將原来的门子通通替下。 然后又叫紫鹃带著几个僕妇,去林如海的妾室屋里討要帐本。 那妾室听说是荣国府的璉二爷代为管家,当即嚇得花容失色,直跪下来祈求紫鹃高抬贵手。 紫鹃事前得了贾璉吩咐,便宣称会给家中留些体面,不会动她这样有位份的小娘。 那妾室如蒙大赦,忙把帐本拱手奉上。 贾璉叫內外管事在三进院里跪了一地,自己铺开笔墨纸砚,对著帐本一阵勾算,时不时询问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挑出几处疏漏、贪墨。 內中就有那拦路的婆子。 贾璉不论其它,先叫人扒了那婆子的衣服照实了打。 兴儿亲自上去行刑,把棍棒抡圆了胡乱往下砸,只十来下那婆子就吐了血,眼见连惨叫声都小了。 贾璉也不叫停,只让刚刚赶来的昭儿、隆儿替下兴儿,然后又开始审问其它被查出问题的管事。 眼见那婆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出气多进气少,荣国府的豪奴还在捣肉酱似的狠砸,管事们一个个嚇得面如土色。 那三叔公也是满头冷汗,拿著帕子擦了又擦。 只半天功夫,贾璉就杖毙了一个、发卖了三个,其余受罚的还有十几人,林府的风气顿时为之一清。 那三叔公更是回屋就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敢露面。 第29章 托遗產再诫熙凤 林黛玉一下午都守在父亲床前。 林如海因精力不济时睡时醒,她便在父亲睡著时倾诉思念之情,醒来时说些在荣国府的趣事。 其中贾宝玉占据的篇幅最多,老太太和几个姐妹次之,当然也少不了贾璉受到祖宗赐福,立志要中兴家门的奇闻軼事。 最后林黛玉还给林如海演练了一遍八段锦,说是等父亲好些了就教给他,父女两个一起调理身子。 林如海听得又欣慰又惋惜。 欣慰的是女儿果然受到了外祖母的厚待,同二舅哥家的宝玉更是情投意合。 惋惜的是听女儿言语,不难猜出那贾宝玉是个不务正业的紈絝公子,这样的人虽然不至於让玉儿吃苦受累,却也难以妻凭夫贵。 正在这时,紫鹃回来復命了。 她一进门就对林黛玉夸讚道:“二爷真是霹雳手段,我见他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怎么就查出帐上的一堆毛病。 管事们但凡想要抵赖,用不上几句话就被二爷拆穿点破了,如今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有半点欺瞒懈怠!” 顿了顿,她又压低嗓音道:“那位林家三叔公被拉去旁观,叫二爷嚇得面如土色,现在已经缩回屋里不敢露头了。” “好、好啊!” 大概是解了心病、去了块垒的缘故,林如海竟然说出了句整话:“此子果有乃祖之风!” 林黛玉见状,忙喊大夫进来诊脉。 果然林如海的脉象有所好转,不过大夫私下里又说这只是表象,林大人体內沉疴淤积,怕不是药石能救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年关总是能挺过去的。 此后几日。 贾璉一边张罗著年节採买,一边时不时过来陪父女两个说些閒话,顺带也把完整的八段锦传给了林黛玉。 林如海对贾璉的行事做派满意至极,觉得这个外甥既有霹雳手腕,又愿意放下身段平等对待年幼的林黛玉,实在是难得的很。 甚至他心里暗暗遗憾,可惜玉儿晚生了十年,否则若跟贾璉凑成一对儿,岂不强过那贾宝玉十倍百倍?! 就这般,过了年关后林如海的精气神是一天比一天好,到上元节时已经偶尔能在床上坐一会儿了。 贾璉对此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愁,不过既然林姑父暂时性命无忧,他也没必要死守在扬州。 於是这日趁著林如海气色好,贾璉就提出要往寧波府拜见丈人叔叔王子腾,前后半月应该就能回来。 “我將昭儿、隆儿留给姑父和林妹妹,若有什么差遣就叫他们去办,实在办不了的就等小侄回来处置。” 林如海听了这番话,对林黛玉道:“玉儿,你去外间守著,我有几句……咳咳,几句话要跟你璉二哥说。” 林黛玉看出他似有託孤之意,眼圈顿时就红了,但还是乖巧地带著紫鹃、雪雁退到了外间。 林如海又示意贾璉坐到近前,这才道:“我在扬州、苏州、金陵有些產业,你……咳咳……你替我发卖了,將银子悄悄送去京城交给……咳咳,交给你政二叔收著。” 贾璉心中一紧,知道戏肉来了,忙正色问:“姑父的身子眼见大好了,这些事情还是等您亲自处置吧。” 林如海摇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咳咳……我自己知道,指定是熬不过今年了。” “那……” 贾璉假装犹豫片刻,又试探道:“却不知姑父名下有多少產业,大约价值几何?” “连浮財在內,五六……咳咳……五六十万两还是有的。” 这个数目倒也不算太惊人,甚至比贾璉预料中的还要低一些。 可也绝不是清清白白就能攒下的。 整个荣国府岁入也才不过十万两上下,每年能攒下一二万两就算不错了,偶尔还会入不敷出。 而林家到林如海这一代早已败落,凭他一个人就攒下这么多积蓄…… 贾璉压低声音问:“姑父是想把这笔钱留下来给林妹妹做嫁妆?” 林如海微微摇头,嘆气道:“小儿持金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此事你不用……咳咳,不用告诉她,免得她不知轻重胡思乱想。 只要存周兄【贾政】愿意看顾玉儿,这笔钱就当是我买个心安吧。” 听这意思,这笔钱其实还是黛玉的陪嫁,只是因为见不得光,名义上並非林黛玉的私產,贾家二房也可以隨意使用。 若放在从前贾璉肯定欢喜无比,期盼著能从中分润一笔好处。 可现在么…… 他的预警雷达正在疯狂示警! “姑父。” 贾璉小心探问道:“这些產业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和盐政有关?” 林如海缓缓摇头:“这你不用管,你……咳咳……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哪能不管?! 若真做个甩手掌柜,日后抄家灭门的时候,难道朝廷会看在我不知情的份上,饶过我这个长房嫡孙?! 贾璉不认可林如海的做法,可看林如海那样子,又显然不肯透露內情。 要拒绝这事吧。 这笔钱又是给叔叔贾政的,林如海就算再信任贾璉,事先肯定也会跟贾政协商。 而且隨行的家丁管事里,就有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在,所以这件事肯定容不得贾璉独断专行。 贾璉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得著落在林黛玉身上。 只要把这笔钱锁定成林妹妹的嫁妆,政二叔毕竟是个要面子的,多半不敢提前动用,那这祸端一时半刻就落不到荣国府头上。 等日后自己在军中站稳脚跟,再做计较不迟。 拿定主意后,贾璉起身道:“姑父既然已有决意,等我从寧波府回来,就照著姑父的意思去办。” 林如海这才满意,又叮嘱贾璉替自己好好看顾黛玉,並暗示他可以截留一部分银子自用。 贾璉面上欢喜,实则却打定主意分文不取,务必全都记在林黛玉帐上。 等贾璉从屋里出来。 一直在外麵团团转的林黛玉,立刻迎上来看向贾璉:“哥哥,我父亲……” “莫急。” 贾璉宽慰道:“姑父只是交代我去办一件事,等回头办妥了我再跟你细说。” 正说著,外面就有僕妇稟报,说是京城又有来信。 大年初二的时候,贾璉就已经收到了老太太、王熙凤、贾宝玉的家书,估摸著是贾璉和黛玉前脚刚走没几日,她们就忍不住写了信来。 而这次的信比上次还多,除了老太太、王熙凤和贾宝玉,贾政也给林如海写了一封信。 贾璉先把老太太的当眾拆了,同林黛玉一起看完,然后又把贾政和贾宝玉的信交由黛玉收著。 他自己则携了王熙凤的信,回到住处细细观瞧。 不出意料,前半截道尽了相思苦,后半截才开始说起正事。 里面著重提到了蜂窝煤的买卖。 自贾璉离开京城后,王熙凤派人摸查了一番,发现用煤渣混合黄泥的做法古已有之,只不过做出来的並非蜂窝煤,而是煤球和煤饼。 这两样东西烧起来比原煤还差些,质量更是参差不齐,所以基本只有贫民百姓家里在用。 蜂窝煤的效果若能比原煤还好些,在京城肯定不会缺少销路——毕竟附近的柴早就被砍的差不多了,而一般百姓又用不起木炭。 但也只限於薄利多销,蜂窝煤的定价要是高了,那些『刁民』寧愿去买原煤或者煤饼、煤球。 王熙凤盘算著,这买卖一年能有个六七千两就算不错了。 这其实也不算少了,若是赶上差些的年景,整个荣国府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银子。 但王熙凤最是个贪財的,只会嫌少,哪会嫌多? 於是她就动了歪心思,在信里提议拉上王家,借著王子腾的名头,乾脆把京城的煤炭买卖垄断起来。 反正附近山上柴火都快被砍光了,如今用煤的人家越来越多,等搞出了蜂窝煤,彻底取代柴炭的日子就不远了。 到时候坐地起价,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婆娘! 贾璉看罢良久无语。 自己为了避祸都恨不能把银子往外推,偏她还主动挖坑往里面跳。 照她这么做要得罪多少人? 况且真要坐地起价闹得京城民怨沸腾,被人趁机参上一本,岂不影响自己未来的仕途? 於是贾璉当即修书一封,对王熙凤的想法大加驳斥,要求她坚持薄利多销,別再想著什么一统天下坐地起价。 又告诫凤姐,若是真把这生意做大了,那就不是夫妻两个的生意,而是荣国府和王家的生意了。 到时候就算能赚的多些,也必然会受制於人,甚至还要背上许多麻烦。 哪有夫妻两个闷声发財来的爽利痛快?! 第30章 时也命也运也?! 转过天一早。 贾璉安排好给京城回信的事,就去向林如海辞行。 林黛玉一直將他送到垂花门外,虽然嘴上说自己能照顾好父亲,叫贾璉不用牵掛,但那股子恋恋不捨的依赖却瞒不过人。 父亲林如海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宗族里又儘是些贪婪短视之辈,黛玉身边能依靠的就只有贾璉。 而璉二哥非但做得滴水不漏,里里外外操持的周到仔细,对黛玉更是百般呵护关照,凡事都將她的感受考虑在前头。 所以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林妹妹在不知不觉间,就对贾璉生出了长兄如父的依赖感。 贾璉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舍,想到自己还想悄悄算计这孤苦伶仃的表妹,心里也不禁有些羞惭。 但后悔是不可能后悔的,以后只能从別的地方弥补林妹妹了。 为免林氏族人再给黛玉添麻烦,贾璉离开时特意把那位『三叔公』也给捎上了。 这一路顺风顺水。 到第六日傍晚就赶到了目的地。 因来的仓促没有提前派人打前站,直到贾璉登门拜访,王家才知道他来了寧波府。 一阵兵荒马乱后,贾璉正陪著王家婶婶和几个表弟表妹说话,王子腾就差亲兵过来传信,叫贾璉去帅府见他。 贾璉不敢怠慢,忙又跟著那亲兵赶奔九省统制的官衙。 出乎贾璉意料,王子腾的衙门瞧著竟有些破败,守门的兵丁更是自由散漫,全不见应有的肃杀齐整。 这实在不像王子腾的手笔。 他在京营节度使任上可是以治军严苛著称,上到三卫都统、下到普通士卒,谁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却怎么才来了南方几年,就变成这幅光景了? 难道是因为天高皇帝远,王子腾就懈怠了? 贾璉带著一肚子问號进了衙门,刚到前院的广场中央,忽然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拦住了去路。 “姑爷,得罪了!” 两人衝著贾璉一抱拳,然后二话不说上来就拳脚相加。 这两人显然是军中好手,配合之下,哪怕贾璉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依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逼得退出七八步远。 不过此时贾璉也已经猜到,这应该是王子腾想试一下自己的成色。 他一咬牙乾脆不再退避躲闪,硬顶著两个军汉的拳头奋起反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那两个军汉都是王子腾的家將,再怎么也不敢对王家的姑爷下狠手,因此贾璉拼著挨了几拳,登时就扭转了局面。 最后更是窥出个破绽,狠狠一拳捣在左侧军汉的肩膀上。 就听咔嚓一声,那军汉噔噔噔踉蹌几步,捂著肩膀,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够了!” 贾璉正要再接再厉解决剩下的军汉,就听台阶上传来王子腾的声音。 贾璉忙和那军汉各退一步,拱手见礼道:“贾璉见过太尉老爷。” “哼~” 王子腾哼了一声,道:“看来这祖宗赐福的事情是真的——跟我进去说话。” 说著,自顾自转身回了大厅。 贾璉冲那受伤的家將拱了拱手,便跟在王子腾身后进了正堂。 等分宾主落座后,又有家人奉上香茗。 王子腾摆摆手道:“都退下吧,左近不要留人。” 僕人和那两个家將很快消失在门外。 王子腾又盯著贾璉上下端详一番,最后嘆了口气道:“可惜了,若你早生二三十年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现如今……唉,可惜了。” 听他连道可惜,贾璉心下不安,忙起身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叔父大人指点迷津。” 王子腾却顾左右而言他,指著外面问:“你看这统制府如何?” “呃~” 贾璉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似乎不如叔父在京营节度使任上时,那般的肃杀齐整。” “哈哈哈~” 王子腾哈哈笑了几声,脸上却半点笑容也无:“何止是不如,简直是云泥之別!那你可知为何如此?” 见他卖关子,贾璉忙又躬身:“小侄愚钝,还请叔父明示。” “唉~” 王子腾嘆道:“因为重文轻武、打压勛贵,是太宗皇帝晚年订下的章程,先帝和今上无不照此行事。 我因为赶上了义忠亲王案,算是今上的从龙之臣,这才被超拔做了一任节度使。 但今上在皇位稳固之后,还是把我调离了京城,为的就是防止勛贵势力重新做大。 这东南九省统制听来煊赫,但东南腹地又有几个可战之兵?况且水军还不归我节制。 如今守著这些疲兵弱旅,我若还不知道收敛,怕是再大的功劳情分也要被耗乾净了。” 贾璉在家里可没听过这个说法,荣寧二府但凡提起王太尉转任九省统制,都说是坐断东南荣宠之极。 但王太尉没必要哄他这个侄女婿。 贾璉心里凉了半截,拱手又问:“那英国公……” “英国公是孤臣!” 王子腾摆手道:“六十多岁的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幼女,又素来不与其他勛贵交际,官家命他主持京营,也是为了麻痹那些看不清形势的勛贵。 这几年他提拔的中层军官,大部分都不是勛贵出身,年轻一辈冒尖的勛贵子弟更是只有一个梁暄,偏还是个不能继承爵位的庶子。” 不用说,看不清形势的勛贵里面肯定有荣寧二府。 贾璉没想到自己的谋划一开始就进了死胡同,有些不甘心的追问:“照叔父这么说,我其实不该去军中歷练?” “得了这一身筋骨,你不去军中还能去哪儿?” 王子腾反问了一句,又道:“你家毕竟树大根深,再加上我的几分薄面,在军中立足还是不难的。 只是你最多也就能做到正三品左右將军,再想往上爬,除非遇到义忠亲王那等意外才有机会。” 说著,王子腾又大摇其头:“可今上膝下只有一子,太子的储位稳如泰山,岂会有什么爭储夺嫡之事?” 左右將军? 那不就是顾廷煒他爹的位置吗? 京营下设三卫,分別是龙禁卫、虎賁卫、鹰扬卫,每卫设有一名都统——比如鹰扬卫的都统就是神武將军冯唐。 都统下面就是左右將军了,算是各卫的二、三把手。 这个位置跟贾璉的预期確实有些落差。 但贾璉参军真正的目的,並不是重现祖上的荣光,而是希望能通过在军中立足,在家中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所以听说只是上限被锁死了,贾璉反倒鬆了一口气。 於是他郑重拜道:“贾璉蒙两位老国公搭救赐福,如今只求上不负祖宗、下不愧己心,至於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不是小侄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王子腾听了这话,反倒起了惜才之心。 毕竟有一身勇力的军汉多如牛毛,能做到贾璉这样宠辱不惊的却少之又少。 於是他又拉著贾璉认真攀谈了一番,最后感嘆道:“你是个聪明的,可惜被耽误了——如果要去军中做一番事业,需得先补上功课才行。” 转过天,王子腾就给贾璉引荐了一文一武。 文的是他任京营节度使时的心腹谋士,號称对时势朝政洞若观火; 武的是王家家將之首,刀枪棍棒无不烂熟於胸,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 王子腾特意叮嘱道:“这两人我暂时借给你,在返回京城之前,能学会多少东西就看你的本事了。 倒不是我这做叔父的吝嗇,实是这两人早就过了明路,若跟你回了京城不免引来猜忌,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 两日后。 贾璉带著一文一武返回了扬州,每日里除了陪林如海、林黛玉说说话,写家书规劝王熙凤之外,就是在两人的督促下读书习武。 靠著强悍的身体素质打底,贾璉的武艺进境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而他毕竟也是上过政治课的人,又久在王公贵族中打转,以前是不愿意在这上面费脑子,如今求知若渴,很多事情都是一点就透。 於是渐渐也对朝中局势有了更多的认知。 一晃到了三月初。 这天贾璉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带著林黛玉去城外踏青。 结果傍晚刚回到林府,就接到了王子腾的急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却个个写得力透纸背: 时也、命也、运也?! 贾璉看得不明所以,正想给王子腾去一封信问问究竟,荣国府又十万火急地送了消息来。 说是上月中旬,刚刚大婚不久的太子染了时疫,不到半个月竟就一命呜呼了。 第31章 话分两头说荣府 太子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贾璉懵了好一阵子,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后他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会给朝廷、会给荣国府带来怎样的影响。 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子嗣,而皇帝今年已有四十六岁,膝下最小的公主也有十多岁,往后大概率是生不出儿子了。 现在理论上最接近储位的,就是皇帝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邕王和兗王。 这两个王爷都比皇帝年轻七八岁,邕王居长,且子嗣眾多;兗王素有贤名,娘舅妻舅颇有势力。 两个人算是各有千秋,一时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贏,而且皇帝会不会有別的想法,也未尝可知。 这时候下注风险太大,以四王八公近些年求稳的做派,大概会选择两不相帮,等分出胜负后再向新皇投效。 当年今上跟义忠老亲王夺嫡时,四王八公就是这么做的,反倒是身份较低的王家、薛家纷纷入场。 王子腾赌贏了,被破格提拔为京营节度使。 薛家赌输了,薛蟠和薛宝釵的父亲因此忧惧而死——也亏得他参与的不深、死的又快,不然薛家怕是早被除名了。 而四王八公仍是四王八公。 从这个经验来看,不下场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贾璉却知道,荣国府最终遭遇了抄家灭门之祸,甚至很可能连王子腾都被牵连其中…… 难道说荣国府最终还是下了场,又或者正是因为不肯站队,所以才迎来了灭顶之灾? 扑朔迷离,真是扑朔迷离! 贾璉原以为拿著结果倒推过程,怎么说也会比別人看的清楚些,谁知反倒平添了更多的忐忑不安。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贾璉索性先不想了。 直接修书两封发回京中,一封暗示叔叔贾政再探再报;一封继续警告王熙凤,千万谨守门户不得乱来。 ………… 与此同时。 荣国府,知微阁西厢房客厅。 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王熙凤却浮躁地摇起了湘妃扇。 旁边李紈也有些魂不守舍。 不过两人的心烦意乱,却和当前的朝堂局势毫无干係,按照凤姐的说法:外面再乱,难道还能乱到荣国府里不成? 妯娌两个相对默然,直到一个老者背著药箱从里间出来,两人才不约而同地起身问:“贺太医,脉象如何?” “恭喜贵府。” 那贺太医拱手道:“蓉大奶奶確是喜脉无疑,怀胎约有三月上下,脉象沉稳、胎气牢靠。” “当真?!” 李紈顿时喜笑顏开,她这几个月跟秦可卿相处的不错,时常为秦可卿的未来发愁,如今听说秦可卿怀上了遗腹子,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等千恩万谢送走了贺太医,她正要进门同秦可卿分享喜悦,却发现王熙凤愣愣的坐在那里,俏里带煞的脸上阴晴不定。 “你怎么了?” 李紈原就觉得王熙凤近来不大对劲,原本跟秦可卿好的姐妹一般,现如今却十天半月都不来探望一次。 现如今听说秦可卿有孕,又摆出这副五味杂陈的嘴脸。 难道两人暗地里起了什么衝突? “没什么。” 王熙凤之所以心烦意乱,自然是因为秦可卿怀上了贾璉的孩子。 但这个理由肯定是不能明说的,於是她站起身来,摸著自己的小腹嘆气道:“巧姐眼见都四岁了,我这肚子却一直不爭气。” 这也是王熙凤不爽的点。 秦可卿那病懨懨的盐碱地,只是几天露水姻缘就怀上了。 却怎么她这勤勤恳恳耕耘多年的沃土,到如今依旧寸草不生? 难道真像那冤家说的,是自己主持中馈太过劳累所致? “回魂了~” 正想著,李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咱们去给蓉哥儿媳妇道个喜,你沾一沾她的喜气,说不定过几天也有了呢。” “呸~” 王熙凤照著李紈的后臀狠拍了一记:“要怀也是你先怀,当初谁不夸你是个好生养的?!” 感受著那浑厚的触感,凤姐心里还真有些酸了。 李紈是標准的安產型身材,那丰臀活像是在绸缎里裹了两个蜜瓜。 莫说在同辈中罕有敌手,即便算上几个长辈,怕也只有薛姨妈可堪比擬。 却说这妯娌两个推门进到了里间,赫然发现秦可卿正坐在床头暗暗垂泪。 “怎么哭上了?” 李紈忙上前劝道:“就算是喜极而泣,也要忍一忍,不然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婶子!” 秦可卿收住悲声,起身挽住李紈的胳膊,作势就要给王熙凤跪下。 李紈连忙用力扯住,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小心动了胎气!” 演、又演,你怎么不去当戏子呢?! 王熙凤心下暗骂,却也只能扶住可卿另一边,佯作慌张道:“蓉哥儿媳妇,你这又是闹哪一出,还不快坐下说话!” 她边说,边在秦可卿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提醒这小娼妇不要演的太过火。 秦可卿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被两人扶著坐回床上,又抽噎道:“我知道璉二婶是怪我牵累了蓉郎,所以才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侄媳先前也觉得没脸面对婶婶,好在天可怜见,我竟怀上了蓉郎的遗腹子,求婶婶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再帮侄媳这一回吧!” 这短短几句话,不但把王熙凤冷淡的態度,同贾蓉的死串联在了一起,还给后续祈求老太太、王夫人的事情做了铺垫。 当真是唱念做打面面俱到! 王熙凤心下又窝火又嫌恶,直恨不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秦可卿来个一尸两命。 可秦可卿手上还有契书在,而且那贼汉子虽然未必把秦可卿当回事,却肯定不愿看到自己戕害他的骨血。 为了一个註定进不了荣国府的孽种,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所以面对李紈投过来的疑惑目光,王熙凤还是按照剧本道:“其实当初是蓉哥儿主动找上门,求我……” 李紈心中早有猜疑,如今听凤姐娓娓道来,只觉平日所思所想被一一印证,哪里会怀疑她在说谎? 一时对贾蓉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忍不住感嘆道:“我以前只道蓉哥儿是个顽劣愚孝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能舍了性命护住妻子,真可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虽然这是王熙凤和秦可卿故意引导、塑造出来的形象,但听李紈如此真情实意的称讚贾蓉捨命护妻,两人却都有些难绷。 秦可卿定了定神,又装出柔弱可怜的样子道:“不管是为了蓉郎的骨血,还是为了蓉郎的身后名,寧国府我暂时是不敢回了,只求婶婶能多庇护我几年,等这孩子长大些……” “凭我一个人可挡不住。” 王熙凤有些不耐烦跟她演戏,直接跳过这段台词道:“须得有老太太或者太太撑腰,才能顶住东府的压力。” 说著,她起身道:“等老太太从宫里回来,我就去跟她分说,” 太子薨了,在京四品以上的命妇每日早晚都要去宫中哭临、祭奠,老太太和大太太邢氏自然也不能例外。 唯独王夫人位份太低,不在此列。 李紈闻言也跟著起身道:“也算我一个,咱们一起去求老太太和太太开恩!” 这话大大出乎王熙凤的意料,毕竟平时家里出了事情,李紈躲还躲不过来呢,何曾主动帮衬过別人? 秦可卿也是一副惊诧又惊喜的样子。 心下暗道,这珠婶婶倒真是一堵挡风的墙,往后少不得要多借重她些。 第32章 理黄白预埋伏笔 三月中旬。 贾璉再次收到了贾政、王熙凤的家书。 贾政的信比以往厚了许多,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朝堂局势。 其中最核心的乾货就是:皇帝给太子治丧时几次哭晕,后来乾脆直接病倒了,一连数日未能理政。 皇帝这一病,朝堂上越发暗流汹涌。 甚至有部分官员在私下串联,打算等太子风光大葬之后,就联名上疏恳请皇帝早定国本、速立新储,免得人心浮动。 说白了,就是怕皇帝也跟太子一样暴毙,留下个烂摊子彻底没法收拾。 素来谨小慎微的贾政,当然是不敢掺和这种事的,甚至还在信里反覆叮嘱贾璉在扬州安分守己,切莫节外生枝。 果然荣寧二府是准备两不相帮。 不对,这次应该说是三不相帮才对。 当初今上和义忠亲王爭储的时候,先帝完全是站在仲裁者的角度。 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先帝自然不希望四王八公卷进去,平白增加夺嫡的烈度。 所以那时候四王八公保持中立,正好契合了先帝的心思想法。 可现如今最有资格爭夺储位的,却是皇帝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 今上会心甘情愿的交出储位吗? 这时候四王八公还想保持中立,皇帝心里又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四王八公还有保持中立的资格和实力吗? 贾璉对此忧心忡忡,可別说他如今远在扬州,就算是人在京城,恐怕也难以扭转贾政等人的惯性思维。 隔空发了半天愁。 贾璉把这封信撇在一边,又去翻看王熙凤的家书。 凤姐的信完全是另外一个画风。 先是埋怨贾璉信不过自己,说自己刚刚回绝了水月庵净虚老尼的托请,没有参与长安知府强逼民女退婚改嫁的齷齪事。 这三四千两银子的好处说推就给推了,称一声散財娘娘也不为过,哪里是什么贪婪短视的妇人?! 【ps:原著中王熙凤贪財应下此事,生生逼死了一对有情人。】 然后凤姐又抱怨小姑子贾迎春不济事,交给她去办的事情总是一拖再拖,非但没能帮上忙,反而平添了许多麻烦。 所以放权是不可能放权的。 凤姐直接找贺太医开了个养生的方子,表示等自己按时服药调理好了,照样可以一索得男。 接下来她东家长西家短,又写了一堆有的没的。 直到末尾,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提到秦可卿怀了『遗腹子』。 说老太太听了此事连骂『冤孽』,王夫人也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 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嘲笑李紈为秦可卿出头,结果反被王夫人寻了错处,被罚了十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通篇三四千字下来,竟没有一句涉及到朝堂的,颇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味道。 唉~ 这婆娘真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不过看在她拒绝了净虚老尼的份上,贾璉还是提笔大大的褒奖了凤姐一番,又劝她是药三分毒,最好还是抽出时间多练练八段锦。 刚写到这里。 外面就传来林黛玉的声音:“璉二哥,我进来了。” 没等贾璉回应,她就直接推门而入。 贾璉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放下笔冲林妹妹招了招手。 林黛玉丝毫没有犹豫,就走到贾璉对面,胳膊撑在书桌上托住香腮,伸长了雪颈打量那些书信,口中好奇道:“哥哥这是在给凤姐姐写回信?” 两人朝夕相对了这么久,在贾璉的刻意亲近下,早把那些繁文縟节丟到了九霄云外。 “你凤姐姐报喜,说是蓉哥儿媳妇怀上了遗腹子。”贾璉说著,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林黛玉:“你先瞧瞧这个。” “真的?那她往后总算有个依靠了!” 林黛玉一边替秦可卿欢喜,一边好奇地翻看那册子,发现上面全都是交易记录。 卖方是谁、买方是谁、经办人是谁、谈判过程如何、交易价格跟市价的对比…… 一笔笔一条条记录得详实至极。 林黛玉本来是不耐烦看这些帐目的,但她知道贾璉拿给自己过目,肯定有其用意,所以还是耐著性子从头看到了尾。 看完之后,她疑惑地抬头问:“这些帐目有什么不对吗?” 林妹妹当然看得出,这是在帮林府发卖家產,可是以林家的现状,提前发卖產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贾璉正色解释道:“姑父叫我把发卖来的银钱,全都送去京城交给政二叔收著,又叫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胡思乱想。 但我犹豫再三,还是认为应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这丫头总觉得是寄人篱下,想东想西的暗暗伤神。” 说著,贾璉又指著那册子道:“我特意安排了你家的管事、我身边的昭儿、还有二婶婶的陪房一起操办这事。 又嘱咐他们事无巨细全都记录下来,供咱们隨时查帐,就算没能完全杜绝贪墨,数目应该也不会差很多。” “怪不得这些帐目都是一式三份。” 林黛玉翻著那册子粗略估算了一下,讶异道:“这怕不有十几万两银子,我原道家中清贫,不想竟有这许多產业。” “这只是其中的两三成。” 贾璉道:“也是你们林家名下最好发卖的產业,等后续全都发卖完了,少说也能凑个五六十万两,若是遇到好买主,七十万两也是有的。” “竟、竟有这么多?!” 林黛玉的脸色微微一变,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贾璉知道她素来聪慧,多半是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但常言道『子不言父过』,她总不好公开质疑父亲是个贪官。 尤其现在林如海正如风中残烛一般,隨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呵呵~” 贾璉抬手摸了摸黛玉的头,岔开话题道:“你如今可是一等一的富家千金,就算是薛家表妹出嫁,也肯定陪送不了这么多——往后宝玉要是再得罪你,你就拿金山银山砸他。” 林黛玉俏脸一红,晃著头甩开贾璉的手,嗔道:“我家的事情与他有什么相干?他要是因为这些俗物不敢得罪我,那才真真把我得罪狠了!” 见她不再追究这些財货的来歷,贾璉悄悄舒了一口气。 心下暗自打定主意,等回了京城就跟贾政、王夫人把话说开,免得叔叔婶婶打这笔钱的主意。 ………… 自这之后,贾璉每个月都会向林黛玉报帐,又不厌其烦地教她如何盘帐、总帐,顺带讲解主持中馈时会遇到的问题。 林黛玉虽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见贾璉教的耐心细致孜孜不倦,也知道他这全然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著想,由此越发信重贾璉。 无论人前背后皆称『哥哥』,彻底去了『璉二』的前缀。 在此期间。 贾璉通过跟贾政的书信往来,一直在关注著朝堂上的动態。 皇帝从三月初病倒,一直到五月初才终於康復过来,结果五月十五大朝会的时候,就有一班文臣联名上书劝皇帝儘早立储。 內中不乏重量级人物,比如內阁首辅余阁老、次辅韩章韩阁老、两代帝师一门五翰林的海家等等。 说来余首辅真不愧是两朝元老,前脚刚在朝会上带头衝锋,后脚就递了乞骸骨的奏摺。 这分明是既要未来新君承他余家的情,又不想卷进接下来的夺嫡大战。 实打实的证明了什么叫『人老奸、马老滑』。 再说扬州这边。 隨著天气转暖,林如海的病情又开始反覆起来,到六月中旬的时候,甚至连著两日水米未进。 林黛玉守在床前哭得泪都干了。 贾璉也暂时放弃了读书习武,悄悄开始准备林如海的后事。 就在这时,忽然有门子来报,说有两位老太太登门造访,其中一个自称是前扬州通判盛紘盛大人的母亲。 第33章 相逢皆因一念起 【ps:没看过知否电视剧的不用管,给看过电视剧的书友解释一下。 原著小说盛明兰其实回过两次宥阳老家。 一次是父亲盛紘即將从登州调入京城,明兰陪著祖母去参加盛家大房的婚事;一次是三年后盛家大房老太太病重。 电视剧版把两次回老家的剧情融合成了一次,也刪掉了盛家在登州与齐国公结交,齐衡进入盛家学堂读书的戏份。 为了更顺畅地连接剧情,本书採用了原著小说第一次回老家的时间线,也就是盛家即將进京前夕,盛明兰12岁的时候。 当然,后续情节还是以剧版为主,细节上会做一些合理化修改。 而且该有的铺垫说明都会有,没看过电视剧的也不会受影响。】 ………… 接到稟报,贾璉先找来府里的老管事询问了一番。 按照林府老管事的说法,林如海確实曾与那盛紘打过交道,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而且自从四年前盛紘被调往登州,双方就基本断了往来。 虽然搞不明白盛家老太太为什么会突然登门,但既然是林如海的故交,对方又是长者,贾璉肯定是要去见上一面的。 於是留下黛玉在床前侍奉,逕自去了前厅会客。 两个老太太都是六七十岁的样子,一个生得威严贵重、一个瞧著慈眉善目。 那威严贵重的老太太背后还站著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官精致、皮肤白净,儼然是个美人坯子。 贾璉一边观察,一边上前拱手道:“晚辈是林御史的內侄,却不知哪位是盛老夫人?” 那威严贵重的老太太起身道:“老身便是,今日冒昧登门,还请小郎君见谅。” “老夫人客气了。” 贾璉又微微一礼,道:“老夫人到访,本该由姑父亲自出面招待,无奈他从去年冬天就臥病不起,只能由晚辈代劳了。 却不知老夫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若是方便的话,不妨说给晚辈听听,我就算做不了主,也能代为稟明姑父。” “呵呵~” 盛老太太微微一笑道:“好叫小郎君知道,老身正是为了林大人的病才冒昧登门的。” 顿了顿,又问:“我听小郎君说话是京城口音,不知可曾听说过出身苏南白石潭贺家的贺太医?” “自然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贺老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资歷,时常被荣国府请去问诊,王熙凤前阵子还找他討了个养生方子呢。 就见盛老太太指著另外一位老太太道:“我这位老姐妹正是贺太医的结髮妻子,一身医术並不逊色丈夫多少,我这次途径扬州听闻林大人病重,便专门请了她来为林大人诊治。” “原来如此!” 贾璉听了,忙吩咐兴儿去请林妹妹过来,又对盛老太太郑重一礼道:“贾璉代姑父谢过老夫人高义,这恩德林家必感铭五內。” 听了贾璉的姓名,盛老太太又认真端详了他两眼,这才挽著袖子摆手道:“拙夫当年也是探花郎,也是壮年早逝,老身不过是触景生情多管閒事罢了,什么恩德不恩德的可不敢当。” 对方越是这么说,贾璉越是要热情款待。 於是忙请盛老太太上座,自己敬陪在旁说话。 却原来这盛老太太也是勛贵出身,娘家是勇毅侯府徐家。 勇毅侯府当年也是二流勛贵里拔尖的,后来好像因为卷进一桩公案当中,从此元气大伤,渐渐就败落了。 盛老太太说起从前,忍不住笑道:“当年我还在史家姐姐举办的马球赛上夺魁呢,这一晃竟有五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老夫人认识我家祖母?” 这里的史家姐姐无疑指的贾母老太太。 “早年间老身被送到宫中教养时,曾与史家姐姐打过些交道,只是我毕竟小了几岁,与她也算不上熟稔。” 正说著,林黛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顾不得多礼,直接问道:“哪位是贺老夫人?!” “老身便是。” 慈眉善目的贺老太太站起身来。 林黛玉下意识就要上前拉扯,贾璉忙拦下她,又对贺家老太太歉意道:“最近姑父的病情加重,我这妹妹也是关心则乱,还请老夫人莫怪。” “不妨事。” 贺老太太摇头道:“父女连心本是天理人伦,又有何怪之有?有劳林小姐带我去为令尊问诊。” 林黛玉又在贾璉的示意下,对著盛老太太道了个万福,口称『失礼』,这才领著贺老太太回了后宅。 “小公爷。” 盛老太太见状笑道:“令妹还小,况且关心则乱,你不妨也跟去瞧瞧,老身也好安心品一品府上的茶汤。” 贾璉確实有些放心不下,於是也道一声『失礼』,追著林黛玉去了。 “小公爷?” 刚才一直没开过口的小姑娘,在贾璉走后立刻好奇道:“他也是国公府的小公爷吗?” “对。” 盛老太太拉过小姑娘的手,解释道:“他应该是荣国府未来的主人,和你认识的齐小公爷身份差不多。” “原来小公爷都是这样彬彬有礼的。” 而且这个比齐小公爷更俊。 小姑娘心里嘀咕著,又忍不住感嘆:“刚才那个妹妹就是林家的小姐吧,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都说咱们家墨兰姐姐生的好,跟她一比怕也要逊色不少。” “確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姑娘。” 盛老太太点头,又回头调侃道:“明兰,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妹妹,说不准她比你还大些呢。” 盛明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又悄声道:“祖母,您不是一直不赞成盛家攀附权贵吗,怎么这次……” “唉,世道要变了。” 盛老太太嘆了口气,抓著孙女的手道:“你父亲若一直在登州为官还好,偏偏有消息说要调他去京城任职。 这入了京城官场,便如同一只脚踏入了漩涡当中,咱们趁早把人情做在前头,总好过遇到麻烦再临时抱佛脚。” ………… 盛家祖孙在前厅閒话的同时,贺夫人也在后宅完成了问诊。 她把贾璉和林黛玉喊到外间,郑重道:“林大人的病已非药石可医,即便是我亲自出手,怕也只能再延缓两三个月。” “多一天也是好的!” 林黛玉闻言,红著眼圈下拜:“还请老夫人大发慈悲、施以妙手。” 林如海现在看著离咽气不远,能多活一天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来的,何况是两三个月? “快起来、快起来。” 贺老太太连忙伸手搀扶:“我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著,便重新回到屋里,先给林如海施了针,又开了两个君臣相佐的方子。 盛老太太果然没有吹嘘,这贺夫人的医术確实不逊於丈夫,当天晚上林如海的病情就有好转。 非但喝了小半碗碧粳粥,还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话。 黛玉激动地拉著贺老夫人连声道谢,第二天中午又特地设宴款待。 贾璉见那盛家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十分拘束,就对两位老夫人提议道:“不如让舍妹单独招待盛姑娘,也省得她放不开手脚。” “哈哈~” 盛老太太笑道:“我这六丫头別的都好,就是太靦腆,在人前总是有些放不开——叫她们小姑娘单独开一桌也好,免得彼此不自在。” 五个人分坐两桌,倒也吃了个宾主尽欢。 等酒足饭饱回到后宅,见林如海又吃了半碗粥,林黛玉就更是欢喜了。 於是主动向贾璉提议,要厚礼酬谢两位老夫人。 “我记得在白石潭附近,还有一百多亩水田没卖出去,不如送给贺老夫人聊表寸心——至於盛家……” 林黛玉捏著帕子迟疑道:“盛家据传是扬州府宥阳县的首富,我一时倒想不出该怎么酬谢他家。” “呵呵~” 贾璉见她凝眉苦思,一副当家做主小大人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伸手揉著她的小脑袋道:“这个却也好办,盛家老太太这次回宥阳老家,是代表盛家二房来参加大房长孙的婚事,届时我亲自登门道贺,给足盛家体面便是。” 第34章 际遇相仿两心知 转过天下午,林府后宅堂屋客厅。 盛明兰和林黛玉相对而坐,正在品尝刚刚出炉的冰镇酸梅汤。 明兰生性喜欢冷饮,这汤又是国公府的独家配方,味道不是外间能比的,因此吃得不亦乐乎。 这时却见林黛玉把尝了几口的酸梅汤,递给了一旁的雪雁:“端进去和紫鹃分了吧。” 林如海在里间睡著了,眼下是紫鹃在床前守著。 见雪雁端走了林黛玉的酸梅汤,明兰急忙又舀了一大勺,然后也学著黛玉的样子,將自己那份递给了贴身丫鬟小桃。 黛玉见状掩嘴轻笑,然后扬声吩咐给明兰再上一碗酸梅汤:“你吃你的就是,我以前脾胃弱,从来不敢碰这些生冷的,如今虽然托哥哥的福好些了,却也不敢贪嘴多吃。” 盛明兰已经见过林黛玉演练八段锦,自然明白她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忍不住感嘆道:“小公爷还真是疼你。” 林黛玉摇头道:“我只听人唤哥哥璉二爷、璉二哥,还从未听过什么小公爷的说法。” “咦?!” 明兰捧著酸梅汤,一下子瞪圆了杏眼,结巴道:“可是、可是大家都称呼齐国公府的齐小公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黛玉对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毕竟比明兰见识多些,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齐国府上还有国公爵位,但荣寧二府的爵位已经降等了。” 明兰这才恍然。 林黛玉主动款待盛明兰,本是为了表达对盛家的谢意。 但隨著互相之间的了解加深,两个12岁的小姑娘却是越聊越投契。 因为双方身上有著太多相似之处。 都是几岁大的时候在扬州失去了母亲,从此被寄养在祖母【外祖母】膝下,身边都有几个姐妹兄弟,每日里吵吵闹闹。 不同的是,明兰是庶女出身,父亲虽在身边却並不慈爱,两个姐姐一个嫡出、一个受宠,脾气又都不怎么好,明兰平日里没少受委屈。 不过明兰並未因此长歪,表面虽然谨小慎微,內里仍是阳光开朗的性子。 相较之下,黛玉在荣国府虽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可上有老太太护著,下有宝玉时时惦记,比明兰的处境要强出太多了。 只是林妹妹生性敏感,总免不了伤春悲秋顾影自怜。 却说互相倾诉完身世,想到两人的母亲都是在扬州去世的,林黛玉有感而发地吟诵道:“梦里常归旧时院,无人唤我立阶前。” 明兰想起母亲卫姨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低头掩饰道:“我家四姐姐也说是个才女,但她可做不到你这般出口成章。” 话音未落,一只帕子已经递到了面前。 明兰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轻轻擦了擦眼角,抬头与林黛玉四目相对,然后俩人忽然心有灵犀地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贾璉龙行虎步地从外面进来,边擦汗边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贺老夫人有个孙子养在白石潭,等明天我就叫人带著地契走一遭,把那一百多亩水田过户到贺公子名下。” 贺老太太是主动登门义诊,当面拿財货酬谢反而不美,所以贾璉选择了迂迴行事。 说完贺家的事,贾璉斜了眼躲在丫鬟身后的盛明兰,又对黛玉道:“听说妹妹跟盛姑娘聊的十分投契,正好盛老夫人已经答应要在咱们府上小住几日,你们小姐妹多走动走动,也省得寂寞无聊。” 说著,他又冲盛明兰爽朗一笑:“盛姑娘不用拘束,这后宅是我这妹妹当家做主,只要她不挑你的礼,谁也不敢聒噪半句。” 说完,拱了拱手颯然而去。 等贾璉离开后,盛明兰这才捧著突突乱跳的心肝,从丫鬟小桃身后绕出来,嘖嘖称奇道:“这位小公……你这位璉二哥,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之前见他礼数周全,还以为是齐小公爷那样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曾想今日一见,又是这般洒脱爽利。” 林黛玉带著几分骄傲道:“我这哥哥虽然人情练达,却也不失天然性情,而且他如今练了一身好武艺,未来是要去军中歷练的,自然不会像那齐公子一样古板拘谨。” ………… 另一边。 贾璉从后宅出来,就回到了临时开闢的演武场,提起了插在兵器架上的马槊。 槊柄是用那根牛筋木做的,槊锋部分则是由九省统制麾下的能工巧匠打造。 相较於普通马槊,这杆槊更长更重,尤其是槊锋部分,採用了厚脊宽刃的设计,使得整杆马槊头重脚轻,一般人根本难以驾驭。 但这杆马槊在贾璉手上,却是煞气滔天、锐不可当。 他腕力沉雄,腰胯贯劲,恰好压住了槊身前倾之势。 宽刃寒芒翻卷,厚重槊身非但不显滯涩,反倒借头重脚轻之势平添刚猛杀伐的气劲。 兔起鶻落间,势如猛虎出闸,槊锋带起呼啸劲风,每一式劈刺都带著摧枯拉朽的凛凛凶威。 以前王子腾的家將经常与贾璉对练,近来却开始避他锋芒,生怕马失前蹄折了『师父』的名头。 “二爷、二爷!” 贾璉正自挥汗如雨,隆儿就兴冲冲地跑了来,在场边挥舞著几封信道:“奶奶和二老爷又来信了。” 贾璉闻言把马槊拋给兴儿,叫他擦拭保养。 走到场面接过那几封信,看看除了贾政和王熙凤的家书之外,还有一封贾宝玉写给林黛玉的。 於是又隨手拋还给隆儿,让他送去给林妹妹过目。 拆开贾政的信,不出意料又是朝堂的后续消息。 五月十五大朝会过后,皇帝对立储的事情没有发表任何回应,而是在月底接连举行了三场马球会。 每次皇帝都会亲自执杆上阵、策马奔腾,在满朝文武、官眷命妇面前展露雄姿。 几个年轻嬪妃也屡屡登场,簇拥著皇帝耀武扬威,这其中就有贾璉的堂姐贾元春。 很明显,皇帝是在向臣子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春秋鼎盛,还远不到要被逼宫的程度。 然而身为九五之尊,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震慑群臣,反倒证明皇帝对朝堂的控制力有所衰退。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大明景泰帝是公认的贤明之君,可就因为膝下无子,在景泰八年生病时,愣是被瓦剌留学生、大明战神朱祁镇夺门復辟,没几日就稀里糊涂死在了宫中。 今年正好是广隆八年,皇帝同样膝下无子,而且刚刚病了数月…… 面对如此熟悉的剧本,君臣之间不说离心离德,但肯定少不了互相猜疑。 不过贾政明显没看出这些內情,反倒在信里纠结元春跟男人混在一起打马球,到底合不合体统规矩。 唉~ 自家这位二叔实在迂腐。 夺嫡暗战如火如荼,他却在烦恼什么礼教名节。 再说这马球会上男女同场竞技,在太祖、太宗两朝可是风雅事,也就最近二三十年世风渐趋拘谨,才见的少了。 如今不过是重拾祖制,又有什么好非议的? 贾璉放下贾政的糊涂信,又拆开王熙凤的家书。 不出意料也是在说马球会的事,皇帝举办的马球会凤姐没资格参加,但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跟风举办的马球会,她可是主宾之一。 说是有好多官眷都带了未成家的儿女出席,明著是打马球,暗里实则藉机相看、物色姻缘。 想著那大型相亲现场,贵妇淑女如云的场景,贾璉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他原是无色不欢的风流魁首,偏因为身边有王太尉派来的师爷、教头,这半年都没敢越雷池半步,內里早已经憋得狠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束缚一展所长…… 第35章 初至宥阳遇品淑【上】 明兰跟著祖母在林府住了五日,这才在林黛玉依依不捨的送別下,回了宥阳老家。 贺老太太却没走,而是继续留下来照顾林如海——除了医者父母心,那一百亩水田应该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江南的水田就算成色一般,差不多也要二、三十两银子一亩,一百多亩就是三、四千两。 也就林黛玉一心念著父亲,对身外之物全无掛念,才会给出这样的重酬。 閒话少提。 一晃过去两月,这期间京城的爭储大戏又有了最新进展。 有人提出本朝虽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太宗是太祖的幼弟——但这是特例,不是惯例,更不是规章制度。 尤其今上正值春秋鼎盛,比起兄终弟及,倒不如从年轻一辈的宗室当中,选嫡长者过继为嗣,亲自传授治国安邦的道理。 这乍听起来似乎是在为了皇帝考虑。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兗王一系开始发力了。 兗王比邕王小了一岁,可他的长子却比邕王的长子大了一岁,正是宗室血脉中的嫡长者。 已经表態支持邕王的人自然不肯答应,於是双方各执一词,闹得越发厉害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贾璉无关,眼见过了中秋佳节,距离盛家大喜的日子不远,贾璉就准备带著礼物去宥阳县走一遭。 此时林如海气色倒好。 听贾璉『告假』,便吩咐道:“带上你妹妹一起吧,她……咳咳,她近来也该闷坏了。” 林黛玉忙道:“哪里就把我闷坏了?只要能守在父亲身边,就是一辈子不出门我都不觉得闷!” “哈……咳咳咳……” 林如海笑得狠咳了几声,虚弱道:“去吧、去吧,也替我再谢谢盛老夫人的……咳咳,援手之恩。” 林黛玉这才应了。 等兄妹两个出门商量行程,贺老夫人悄声提醒道:“十日之內可保无虞,若过了十日……” 原来林如海气色好转是迴光返照。 林黛玉眼圈一红,又想留下来守著父亲。 “姑父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贾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劝道:“你一直守在这里,反倒叫他放心不下——反正宥阳县离得不远,最多四五日咱们就能回来。” 林黛玉这才熄了心思。 於是转过天一早,表兄妹两个就带著二十多个僕役,轻车简从赶奔宥阳。 这宥阳是扬州下辖的一个县,相距不过六十多里。 未及傍晚,一行人就已经赶到了宥阳县城。 沿途打听著来到了盛府,就见那朱漆大门上高悬大红绸彩,两侧灯笼映著山墙上的喜联,檐下掛满了彩幡绣球,阶上站著十几个迎来送往的家丁。 贾璉在台阶前勒住韁绳,吩咐昭儿奉上名帖,然后又利落的翻身下马。 甫一落地,他就发觉有人暗中窥探,顺著那目光寻索过去,却是对面也来了一辆马车、几个僕人。 那窥探的目光,正是从车窗里透出来的。 四目相对,撩起的窗帘一角立刻放了下来。 车內一个端庄美貌的小妇人缩回螓首,心下暗暗纳罕,世间怎会有如此风流倜儻又英姿勃发的富贵公子。 如图: “怎么了?” 这时她身旁的中年妇人粗声大嗓问:“你这是瞧见什么了,怎么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似的?” 这中年妇人也是一身綾罗绸缎,举止动作却粗俗得很,不等年轻妇人回应,就撑著对方的大腿,探头向外张望。 “婆婆!” 年轻妇人连忙劝阻,又道:“我是瞧见有贵客登门,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却原来这小妇人正是盛家大房长女盛淑兰,中年妇人则是她的婆婆孙赵氏。 “贵客?” 孙赵氏把嘴一撇,趾高气昂的冷笑道:“你们盛家一介商贾出身,能请来什么贵客?再贵难道还能贵得过我儿子,我儿子可是举人老爷,是宰相根苗!” 【ps:原版孙秀才剧情过於荒诞,故而改成了举人身份。】 “婆婆说的是。” 盛淑兰垂下眼瞼,口不应心的附和著。 她那丈夫孙志高12岁考中秀才、21岁高中举人,是宥阳县里有名的才子,甚至还有道士曾给孙志高卜卦,说他未来能当宰辅相公。 正好盛家长房因长期被二房压了一头,年轻子弟也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就想著靠女婿扳回一局。 於是主动结下这门亲事,还陪送了许多田產铺子,指望著孙志高日后能反哺岳家。 谁知升米恩斗米仇,那孙志高反倒因此轻贱起盛家来,觉得是盛家攀附自己,平日稍有不顺遂就对盛淑兰非打即骂。 偏盛家大老爷盛维又捨不得这笔『投资』,每次女儿受了委屈都选择息事寧人,送些財货给这孙志高消灾。 渐渐惯得孙家母子越发不成体统。 却说孙赵氏敲打了儿媳几句,正自得意之际,忽然察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 她粗声大嗓的掀开门帘,就瞧见盛家的下人正簇拥著两辆马车进了门,自己这宰相根苗的母亲反倒无人问津。 “怎么回事?!” 她的嗓门更大了,拍著腿怒斥道:“你家的狗奴才都瞎了眼啦,放著我这亲家母不招待,一窝蜂的跑去巴结別人!” 说著,就要跳下车找盛家的僕人理论。 “婆婆莫急。” 盛淑兰忙道:“容我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她扶著丫鬟下了车,喊住一个相熟的门子询问:“刚才被迎进去的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那门子直摇头:“老爷太太没交代,只说是最最尊贵的客人,叫我们千万好生招待——听说就连老爷太太也正往外迎呢。” 虽然盛淑兰早看出贾璉是富贵公子,但也没想到能尊贵到这等地步。 她压下心中的好奇,吩咐门子引著孙家马车往里走,然后又上车对婆婆道:“好像是来了难得的贵客,连我父亲母亲都要出来迎接。” “哼~” 孙赵氏听了,仍是不屑一顾:“要我说,这就是亲家公眼皮子浅,再难得,还能比得过我儿子,我儿子那可是宰相根苗!” 淑兰懒得理会她,只暗暗猜测贾璉的身份。 这时车驾也到了二进院里,只听前面热热闹闹的,隱约传来父亲盛维夸张的笑声。 盛淑兰实在好奇,忍不住又掀开窗帘探头张望,却见那贵公子正在跟自家父母寒暄。 却见他头戴鏤金束髮冠,旁缀素玉簪,身著石青暗纹秋綾袍,腰系玲瓏玉带,足蹬云纹粉底皂靴。 面如秋月凝辉、眉目疏朗含英、身姿挺拔轩昂,天生世家贵胄风骨,自带一派雍容气度。 不管是父亲盛维、还是母亲李氏,在他面前都仿佛凭空矮了一截,就连那笑声里都透著阿諛奉承。 这下淑兰越发好奇对方的身份了。 正盯著那贵公子的背影打量,对方却似乎有所察觉,突然转头看向这边。 那目光灼灼如电,淑兰嚇得连忙缩头。 却不想婆婆孙赵氏也被嚇得往回缩,婆媳两个登时撞在一处。 “哎呦,你要撞死老娘不成?!” 孙赵氏骂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道:“你刚才是不是看那小白脸了?!” 淑兰嚇了一跳,忙爭辩道:“婆婆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不知羞的事?” “难说!” 孙赵氏冷笑:“那小子生的油头粉面,我见了都……哼,你嫁过来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过,还不如一个娼妇粉头,若是胆敢起外心,看我儿子不打断你的腿!” 淑兰连道不敢,心里却委屈得不行。 这几年孙志高嫌自己在床上没有情调,连著纳了好几房妾,最近又把个官妓弄到家里,说是已经有了身孕…… 他行事肆无忌惮,自己却连多看別的男人一眼都不行,老天爷怎的如此不公?! 另一边。 贾璉收回目光,对满脸諂媚的盛维道:“盛老爷,贾某和舍妹这次登门造访,主要是感念徐老夫人的恩惠,贵府不必这般兴师动眾大张旗鼓,只当我是普通贺客就好。” 盛维听了这话,诚惶诚恐道:“这如何使得……” “我说使得就使得。” 贾璉打断他的话,直接越俎代庖地安排道:“舍妹与明兰姑娘是朋友,请明兰姑娘出面招待舍妹就好。 至於我这里,听说令郎婚后要去五城兵马司为官,恰巧我也打算去军中歷练,正好跟令郎交流一番。” 盛维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喧宾夺主,反倒觉得璉二爷平易近人。 当即大声附和道:“没听到璉二爷吩咐嘛,让明兰和品兰去招待林小姐;长梧呢,快把他喊出来陪我一起招待贵客!” 眼见父亲手舞足蹈地將贾璉迎进大厅。 盛淑兰也趁机下了马车,凑到母亲身边悄声问:“母亲,这两位贵客到底什么来头?” 李氏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故意卖关子道:“那位小姐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千金,至於这位公子么……” “母亲~” 淑兰抱著母亲的胳膊撒娇。 李氏这才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赫赫有名的开国八公你总听说过吧?这位璉二爷,正是荣国府嫡出玄孙,如今身上就有五品的官职,未来还要继承祖上的爵位呢!” 竟然是荣国府的继承人! 淑兰一下子瞪圆了美目。 她那婆婆常说什么宰相根苗,可那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这位璉二爷却是实打实的国公根苗! 怪不得竟有如此风采,无论气度相貌、接人待物,都要甩出那孙志高十几条街。 第36章 初至宥阳遇品淑【下】 京城的军事机构由三卫两司组成。 三卫前面说过,都是隶属於京营的正规军。 而两司则分別是皇城司和五城兵马司。 皇城司是直属於皇帝的特务机构,掌詔狱、理钦案、侦缉朝野; 五城兵马司则主要负责防火防盗、巡夜打更、清扫街道、排查户籍等琐碎差事。 非但做的事情杂,头上还有一大堆婆婆管著,什么皇城司、督察院、兵部、刑部、大理寺、顺天府的,全都能对五城兵马司发號施令。 所以勛贵子弟大都不屑於去五城兵马司任职,甚至就连统管全局的正五品守备【陈也俊之父】,都被视作勛贵中的破落户。 至於盛长梧即將担任的从八品巡官,在勛贵眼中更是不值一提的卑贱恶吏。 不过对於商贾出身的盛家大房来说,儿子能去京城当官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贾璉既然是来捧场的,自然不会拆盛家的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捡著好话夸了几句,又答应帮忙引荐五城兵马司的陈守备,顿时乐得盛家父子找不著北。 正聊得其乐融融,忽然有下人急匆匆闯进来,趴到盛维耳边低语了几声。 盛维顿时面色大变,慌张起身道:“璉二爷恕罪!我那亲家母不知礼数,莽撞唐突冒犯了林小姐,实在失礼……” “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林黛玉被人冒犯,贾璉顿时变了脸。 他原本和和气气一派儒雅风流,如今作声作色,顿时慑得盛维背脊发寒。 “大人恕罪!” 他也不敢再喊『璉二爷』,直接换了官称解释道:“是我那粗鄙不文的亲家母,误把林小姐当成了明兰,言语间有些冒犯。” 璉二爷是五品官身,虽然没有实职,却也当得起他一声『大人』了。 听说是言语冒犯,贾璉稍稍鬆了一口气,但仍是冷著脸道:“带我过去瞧瞧。” 盛维此时哪还顾得上什么『外男不得入內』的规矩,连忙和儿子一起头前带路,领著贾璉进了盛家內宅。 刚到四进院里,就听有人粗声大嗓的嚷嚷:“御史老爷怎么了,我儿子可是举人,是未来的宰相根苗!等他以后做了宰辅相公,也提拔他那兄弟做个御史老爷,这不就门当户对了吗?!” 这妇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別说区区一个乡下举人,就是新科状元也没这么张狂的。 贾璉眉头一皱,正要过去瞧瞧是什么人如此囂张,林黛玉就领著两个年轻姑娘迎了出来。 其中一个是盛明兰,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些,生得清秀白皙、气质活泼,料想应该是盛维的二女儿品兰。 “妹妹没事吧。” 贾璉上下打量林黛玉一番,见她眉宇间虽有些恼意,却並不是很生气的样子,便又追问:“刚才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位贵人。” 林黛玉还没开口,盛品兰就抢著道:“都是那孙赵氏作妖,跑来给她那不成器的侄子说亲,要我祖母做主把明兰妹妹许给他。 结果她心黑眼瞎,见林小姐生得超凡脱尘,竟错把林小姐误认成了明兰,若不是明兰和淑兰姐姐拼命拦著,她还要上手拉扯呢!” 盛府瞧著也算是个体面人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葩亲家。 “让妹妹受惊了。” 贾璉不动声色地宽慰:“你且在这里稍候,我去会会那宰相根苗。” “哥哥!” 林黛玉忙拉住他,摇头道:“不过是个饶舌的粗鄙蠢妇,哥哥若当面与她计较,岂不失了身份?何况咱们是来道喜的,总不好让主人家难堪。” 听到黛玉这番话,明兰明显鬆了口气。 品兰却有些失望,显然是盼著贾璉能治一治姐姐这恶婆婆。 “你这丫头就是心软。” 贾璉无奈摇头,不过以他的身份,也確实没必要跟个老虔婆当面计较。 等回头摸清楚那『宰相根苗』的底细,他再去扬州知府、教授面前点上几句,管叫这孙家求告无门。 这时候李氏也带著大女儿盛淑兰,诚惶诚恐的赶了过来。 见了贾璉当面,李氏连忙深施一礼,躬身道:“都是妾身治家不严,才叫人衝撞了林小姐,还请贵人责罚。” 那盛品兰刚才唯恐事情闹不大,如今看到母亲在外男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连衣襟里挤出大片雪白都顾不上遮掩。 她这才觉察出事態严重,不由下意识抱紧了明兰,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而盛淑兰见母亲诚惶诚恐的请罪,也忙有样学样的躬身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孙家的错,还请小公爷看在叔祖母的面子上,不要为难盛家。” 这小妇人倒是向著娘家。 贾璉见这淑兰生得端庄美貌,目光不自觉在她倾斜的衣襟里打了个转,將那丰腴白皙狠狠勾勒一番。 这才故作大度地笑道:“既然我这妹妹不愿计较,我也懒得理会一个乡下泼妇。” 说著,又问林黛玉:“妹妹是跟我去外面安顿,还是……” 刚刚鬆了一口气的盛家眾人,立刻把心提了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黛玉。 荣国府的公子亲临盛家道喜,这是多大的荣耀,若真让那孙赵氏把贵客嚇跑了,盛家上下该如何自处? “算了吧。” 林黛玉惯是刀子嘴豆腐心,见明兰和刚认识的品兰都是一脸祈求之色,便对贾璉道:“若听杂毛老鴰叫上几声就要躲出去,倒显得小妹怕了它似的。” 说著,又挽住明兰的手:“何况咱们一共也待不了几天,我还想跟明兰联床夜话呢。” “哈哈~” 贾璉下意识要揉她的小脑袋,但想到是在人前又忍住了,宠溺道:“成,妹妹说怎样就怎样,万一再遇到什么事情,你就叫紫鹃雪雁去找我。” 说著,贾璉便顺势退出了盛府后宅。 一路上同盛维、盛长梧谈笑风生,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盛家父子两个见状,渐渐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却全然没有留意到,兴儿在垂花门外得了贾璉两句嘱咐,已经带著人悄然出了盛府。 ………… 回头再说盛府內宅。 见贾璉並未追究,李氏如蒙大赦,先赔小心跟林黛玉说了一箩筐好话,又张罗著叫品兰、明兰带她去后花园逛逛。 等目送三个小姑娘走远了,她回头扯住大女儿的手,顿足道:“你那婆婆是疯了不成,平常攀扯咱们家也就罢了,当著巡盐御史老爷家的千金小姐,也敢满嘴喷粪?!” 淑兰委屈道:“还不都是因为在咱们府上放肆惯了,以为全天下人都得敬著畏著孙家,我那婆婆才这般猖狂?!” 她虽然在贾璉前面极力维护娘家,可若不是娘家看在孙志高的未来前程上一忍再忍,她又怎会在夫家受尽欺凌? 李氏无奈宽慰:“我的儿,我和你父亲难道真就不疼你?可那孙志高在本地士林颇有声望,与知县大人更是相交莫逆。 莫说他不会答应和离,就算真能和离,他也会四处宣扬你的不是,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就连你妹妹的婚事只怕都要受到牵连!” 盛淑兰默然以对。 这些话就像是无形的枷锁,將她的委屈牢牢绑住,却也让不甘和怨愤在胸膛里积聚。 李氏见女儿不说话了,嘆了口气又嘱咐道:“你回头好好跟女婿说一声,叫他们母子在明天的婚礼上收敛些,千万別再惊扰到小公爷和林小姐!” 淑兰苦笑,刚想说自己开口只会起到反效果,两位盛老太太也闻讯赶了过来,李氏忙上去说明情况。 盛淑兰只好闭上了嘴,暗暗祈祷孙家母子別再出么蛾子。 这时她心里却陡然跳出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不主动透露小公爷的身份,叫那孙家母子一而再的得罪小公爷,小公爷又会如何惩治他们呢? 第37章 惩恶好似踏微尘 转过天到了正日子。 那孙家母子倒是显得比谁都积极,虽然卖力气的事情一件不干,但调门喊的比谁都响亮。 盛家大房毕竟是宥阳首富,而且与在外为官的二房虽然分家几十年了,但关係一直维繫得不错。 所以到了下午,本地士绅大族几乎全部到场,就连宥阳知县也亲自登门道贺。 知县一来,孙志高就黏到了他身上,一通世兄世弟的好不亲热,若不知道的,怕还以为孙家与知县是累世的交情呢。 事实上,孙志高之所以能跟知县来往亲密,还是託了盛家的福。 盛维因是商贾出身,总觉得在官员面前矮了几分,自从有了孙志高这个举人女婿,一应官面打点都叫他代为出面。 结果孙志高一面打著知县的名头敲诈盛家,一面又以自己的名义厚贿知县。 回头他还跟岳父盛维吹嘘,说是全赖自己跟知县相交莫逆,知县才愿意给盛家经商行方便。 却说这次孙志高照例正在眾人面前,刻意凸显自己与知县的亲近关係。 盛维却忽然寻了过来,对知县拱手道:“知县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孙志高心里有鬼,自然不愿盛维跟知县多接触。 当即就皱眉道:“岳父大人,我与世兄正在探討圣人文章,若没有要紧事……” “知县大人。” 若在平时盛维就忍了,但今天情况特殊,他直接打断孙志高道:“鄙府昨日来了位贵客,还请大人移步一晤。” 听到『贵客』二字,孙志高立刻想到昨晚母亲说的『御史小姐』,只道是有御史途经此地,看在二房面子上来参加婚礼。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往就有盛紘同年途径宥阳,主动登门拜访的先例。 於是孙志高也热情道:“那我也去见上一见好了,本朝御史言官虽比不得前明煊赫,但终究是清贵文职,想来定是满腹经纶、学识不凡。” 他母亲昨天刚得罪了贾璉,盛维哪敢让他去自討没趣。 忙劝道:“贤婿还是留在外面,代我招待亲朋故旧好了。” 说著,就忙不迭引著宥阳知县走了。 孙志高被当眾落了面子,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心想小舅子这才得了个末弁小官,盛家竟就轻慢起自己来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自己若不当眾敲打一番,往后还怎么两边欺瞒、坐收渔翁之利? 也怪他那母亲粗鄙不文,只说是碰到了御史家的小姐,却没能记住『巡盐』的前缀,而少了这两个字,那就是天地云泥之別。 否则孙志高便再怎么猖狂跋扈,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 另一边。 宥阳知县跟在盛维身后也是满心的疑竇,他最初以为是登州知州盛紘回来了。 可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盛紘虽是从五品知州,但在自己这本地父母官面前,按例也是要礼敬三分、高看一眼的,断不可能如此失礼。 那这位贵客又是什么人? 难道是二房王夫人的娘家哥哥来了? 可王家那等清贵门第,又怎会屈尊来宥阳参加一介商贾的婚事?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这知县忍不住悄声问:“盛老爷,敢问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 盛维故作为难的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还是见了贵人,再为大人引荐吧。” 贵人? 这可比贵客又高了一个层次。 宥阳知县想破头也想不出,盛家能攀上什么贵人。 他倒是听说过盛家二房老太太是勛贵出身,可家里早就已经落败了。 带著一头雾水,跟著盛维来到有七八个家丁守护的偏厅,这宥阳知县抬眼一瞧,就见主位上正端坐著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 只看那仪表气度,就绝非等閒可比。 “盛老爷,这位是?” 宥阳知县下意识微微弯腰,向一旁的盛维投去探寻的目光。 “咳~” 盛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位大人是五品待选同知、九省统制王太尉的侄女婿、荣国府嫡出长子贾大人。” 旁人介绍都是先捡著贵重的说,盛维却是故意反著来。 宥阳知县听到一半,那身子就已经躬成了虾米,待听完全部,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礼参拜道:“卑职宥阳知县陈丛云叩见大人。” 贾璉抬起一只手隔空扶了扶,道:“你我並无上下统属,陈知县无需如此大礼。” 陈知县仍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卑职未曾远迎已是失礼至极,如今不过是將功补过罢了。” 这也是个会钻营的软骨头。 贾璉目光转向盛维:“盛老爷今日事忙,就不必在这里陪著我们了——陈知县,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 陈知县这才爬了起来,转过头赔笑道:“陈某留下来侍奉大人,盛老爷自去忙你的便是。” 这笑容里甚至还带了些諂媚。 盛维何曾见过县尊如此情態,一时通体的舒泰爽利,边躬身退到厅外,边琢磨著怎么才能真正搭上这通天的关係。 此前他一心盼著孙志高能反哺岳家,如今见了贾璉的威风…… 什么狗屁的宰相根苗,还不如小公爷一根腿毛! 厅內。 贾璉见陈知县半边屁股搭在椅子上,就笑问:“我听说陈知县与那孙志高孙举人相交莫逆?” 陈知县虽不知贾璉为何会参加盛家的婚礼,但这位王孙公子肯定是跟盛家有些关係的。 於是拱手笑道:“孙举人是宥阳文坛的青年俊才,卑职与他一见如故,常有诗文互赠,不敢说是君子之交,但也……” “一见如故、君子之交?” 贾璉打断他的话,追问道:“那他私纳官妓花娘,以致珠胎暗结,想必陈知县也是赞同支持的囉?” 这件事自然是兴儿打探来的。 而听贾璉口吻,陈知县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情知自己是错拍了马腿。 於是忙又起身弯腰道:“大人,卑职与那孙志高平日只討论些诗词文章,从未涉及內宅私事,若早知道他这般品行不端,卑职断不会与他往来!” “果真与你无关?” 贾璉冷笑:“他难道没有求你为那官妓脱籍?” “绝无此事!” 陈知县当即指天誓日道:“若不是大人亲口点醒,我都不知道他竟干出这等丑事!” 呵呵~ 果然如此。 本朝是禁止良贱通婚的。 若是私娼,悄悄买断了身契就成,反正官方也没留下记录;但若是官妓,就需要先走官方手续脱去贱籍才行。 大致流程是,先由本地州县长官亲自核准,再由五品以上官员或本地乡绅两人作保,担保『脱籍后安分守己、绝不滋事』。 最后由知府衙门开具执照,这才准许娼妇从良。 若是没有官方批准,就私自纳官妓为妻妾,那就属於『私放官奴、秽乱官箴』。 不过这套流程可没那么容易打通,对於大多数人来说都如同天堑一般。 再加上朝廷纠察不严,所以民间大多就是买下身契走个过场,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但若是有身份足够的人,將此事捅到学政面前,管叫那孙志高革去功名,从此断了仕途前程。 贾璉当即吩咐道:“既如此,你將那官妓的贱籍黄册抄录一份,再把老鴇等一干人证拿下,交给我的隨从看管。” 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恼那孙志高无德无行、败坏纲常,与盛家却没什么干係,此事你悄悄的去办,不要惊扰了这场婚事。” 陈知县如蒙大赦,连忙恭敬应下。 於是匆匆到了门外,一边喊自己的亲隨去办贾璉交代的事情,一边暗暗琢磨整件事的由来始末。 他不知贾璉是为表妹出头,只当是盛家与孙志高翻了脸,故意要借贾璉的手毁了他。 由此倒是对盛家大房多了三分敬畏,还专门去找盛维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第38章 大祸临头犹骄狂 华灯初上,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盛府內外大排筵宴。 李氏把內宅的亲眷安顿好,便来前面寻找丈夫盛维商量事情。 因见盛维满面红光举止有些失態,忙扯到一旁关切道:“老爷莫不是吃醉了,要不要我让丫鬟给你端碗醒酒汤来。” “我没吃几杯。” 盛维揽住夫人亢奋道:“主要是高兴,你是没瞧见陈知县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勒索咱们家!” 顿了顿,又遗憾道:“可惜璉二爷这人情是衝著二房来的,不然若是能靠上荣国府,莫说小小的宥阳县,咱们家在整个江浙都能横著走了!” 李氏也是这般心思,忙建议道:“若不然多备些厚礼……” 盛维皱眉摇头:“少了不济事,多了总得有个由头,若是知道璉二爷喜欢什么就好了,咱们投其所好必然事半功倍。” 正说著,忽听大厅里哐啷乱响,竟似是有人在里面打砸。 夫妻两个急忙进去查看,却是孙志高醉醺醺爬到了桌子上,將杯盘酒菜胡乱往下踢。 “姑爷、姑爷!” 旁边盛府的老管事连声苦劝:“实是今日事忙,一会儿长梧哥儿就来陪你吃酒了,姑爷,您先下来好不好?” 却原来新郎盛长梧拜完天地,先去陪著贾璉、陈知县吃了几杯,出来得便晚了,一时还没轮到孙志高这里。 而孙志高早憋著要发作一番,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余光瞥见岳父岳母到了门口,他立刻揪住那老管事的衣领,二话不说就是一记耳光,嘴里骂道:“老杀才,你竟敢哄我!” 这一巴掌打在管事脸上,却叫盛维和李氏齐齐变色。 李氏在孙家面前软惯了,还硬著头皮上去劝解,盛维却是咬著牙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这时后宅也得了消息,女眷们陆续闻讯赶到。 那孙赵氏跑的最快,见了儿子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动起手来了?” 孙志高站在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又指著那管事骂道:“什么事忙,分明就是刻意怠慢我这举人相公!长梧不过是做了芝麻大的武弁罢了,怎么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他区区武弁怠慢举人相公,那就是有辱斯文,是要到公堂上挨板子的!” 他平日在盛家囂张惯了,咆哮起来一时竟无人能治。 而孙赵氏非但不去劝解,反倒扯住儿媳妇淑兰质问:“明明昨儿还好好的,还和我说了外室有了身孕,是我们孙家天大的喜事,怎么今天就这样了呢?!” 说著,一指头戳在淑兰胸前恶狠狠道:“说,是不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在盛家喜宴上公然宣布外室怀孕,这不啻於又在盛家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淑兰眼圈通红,口中连道『儿媳不敢』。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那恶婆婆却不依不饶,一面继续推搡,一面试图把孙志高的失態,归咎到盛淑兰头上。 这时二房的徐老太太,也就是明兰的祖母终於看不过眼了。 越眾而出扬声道:“大喜的日子,侄孙女婿想喝酒就让他喝,喝够了,心里就不气闷了——不是嫌没人陪你喝酒吗?侄媳妇!” 李氏忙凑过来恭敬道:“婶婶吩咐。” “去,跟我大侄子说一声,让他过来好好陪陪我们的娇客——举人老爷,那是宰相根苗,何等的尊贵?务必要人人奉承!” 说著,冲四下里招手道:“来来来,够得上够不上的都过来敬一杯,这才是待客之道!” 这一番话明显是在阴阳孙志高。 但孙志高也知道二房不比大房,在官场上有些势力,再说他闹的也已经足够了。 故此只当没听懂,一边拱手致谢,一边就坡下驴。 这场风波才算是勉强遮过去。 ………… 等婚宴进入尾声,盛家眾人回了后宅个个义愤填膺。 在祖母的追问下,淑兰也把在婆家受虐待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惹得闔家更是对那孙家母子恨之入骨。 盛家大房老太太抹著泪,对儿媳李氏道:“这样的婆婆、这样的丈夫,你却叫她往后几十年怎么熬?” 李氏一边跟著落泪,一边辩解道:“我哪能不疼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她要是被孙家给休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况且那孙志高在士林颇有人脉,跟知县老爷又是莫逆之交,若是他刻意败坏咱们家的名声,咱们家没结亲的姑娘怎么办,我的品兰怎么办?!” 一旁的盛明兰见著堂婶如此迂阔,到了这一步还想著委曲求全。 忍不住仗义执言道:“既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才对!品兰姐姐性情豪爽、有大家风范,绝不会愿意以姐姐的终身幸福为台阶,去嫁什么高门良婿。 况且那孙举人如此人品,真要是有人因此挑剔盛家,那只能证明他们是一丘之貉,反倒能让品兰姐姐避开另一个火坑。” 话音未落,品兰上前翻身跪倒、字字鏗鏘:“明兰妹妹说的对,我寧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意看姐姐在孙家受苦!” 见明兰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盛家大房尽皆动容;又见品兰为了姐姐如此决然,又不禁大感欣慰。 李氏上前拉起品兰,迟疑道:“这、这可是一辈子……” 啪~! 这时盛维忽然一拍茶几,咬牙道:“够了,便是拼著淑兰被孙家休掉,这门亲事我也要断掉!” 盛维原本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可因为贾璉的关係,连知县老爷都主动奉承了他一番,盛维正是心气高的时候,哪受得了这般折辱? “休、休……这、这……” 李氏颤巍巍说不出句整话。 大房老太太皱眉道:“最好还是和离。” “孙家哪肯和离?!” 盛维无奈摇头,想起家中还有贵客,忙又对明兰、品兰道:“这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去陪好林家小姐就成。” 见已经定下要离婚,纠结的只是和离与被休的区別,明兰和品兰也就乖乖的退了出去。 结果刚到门外,迎面就撞上了林黛玉主僕。 “明兰。” 林黛玉上来拉住明兰的手,追问:“你堂姐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妹妹素是个面冷心热的,再加上既承盛家徐老夫人的情,又跟明兰十分投契,听说盛家出了事情,哪能不闻不问? 明兰不欲家丑外扬,还想掩饰一二。 可品兰却是个爽利性子,直接就把前因后果说了。 听说孙志高花著盛淑兰的嫁妆、用著盛家给的钱,还把淑兰当婢女一般作践,对其非打即骂,如今又把怀了孕娼妓请回家,当正室夫人一样供著。 林黛玉也是气愤不已。 又听说盛家想和离,但孙家不会答应,最后大概率是休妻的下场。 她乾脆將银牙一咬,作色道:“昨儿我看在你和老太太面上,不曾与那老鴰计较,如今两家既然要和离,我去同哥哥说一声,他必有法子治这孙家!” 品兰听了这话立刻拍手叫好。 明兰却忙扯住林黛玉关切道:“可別为了我们家的事,给你添了麻烦!” 她虽是在盛家养大,却和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別,故此最能体会林黛玉的难处。 “不相干!” 林黛玉断然道:“我也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哥哥定能体谅!” 若在一年前,她肯定不会给贾璉添麻烦。 如今表兄妹好得跟亲兄妹似的,黛玉暗里更是拿贾璉当半个长辈依靠,求他帮忙自然没什么顾忌。 三人计议已定,正待去寻贾璉,忽然间客厅门帘一挑,盛淑兰红著眼圈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三个姑娘群情激奋的往外走,她下意识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品兰见是姐姐,眼珠一转,直接上去扯住她道:“我们准备请小公爷主持公道,姐姐也一起来吧,省得我们说的不清不楚!” “这、这不……” 淑兰被妹妹扯得踉蹌几步,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想到那丰神俊逸的小公爷,心中又不禁生出了期盼,期盼他能站出来为自己打抱不平。 犹犹豫豫间,早被品兰扯出了后宅。 第39章 偷梁换柱寄锦情 昨天初来乍到又舟车劳顿,贾璉暂时停了每日的文武功课。 如今休息了一整日,又在婚宴上多吃了几杯,正是酒酣胸胆尚开张之际,便询问何处能够演练武艺。 那盛长梧听到消息,当即撇下新娘不管,亲自就把贾璉带到了东跨院里。 原来盛家为了他平日习武,专门在这东跨院里修了个小校场,占地足有四、五亩宽广,甚至能够练习骑射。 可惜大晚上的实在不適合骑马射箭。 因见盛长梧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贾璉便先称量了一下他的拳脚功夫。 盛长梧的实力,约莫和当初在九省统制衙门,拦住贾璉去路的家將相差仿佛。 当初贾璉光凭身体素质就能以一敌二,现在练得一身武艺,镇压盛长梧更是易如反掌。 几个回合下来,盛长梧就彻底服了。 而接下来的兵刃演练,更让盛长梧看得目瞪口呆。 那小二十斤重的百炼钢刀,寻常武人舞上片刻便臂酸腕沉、难以为继,可落在贾璉手中,却如同拈弄草芥一般轻若无物。 挥劈横扫势若奔雷、起落旋身飘若柳絮,刚猛与灵动融於一身,章法浑然天成。 再看那头沉杆长、极难驾驭的马槊,更被他使得圆转如意,枪影层层叠叠,当真是水泼不进、风雨难侵。 不愧是將门虎子,真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长梧哥。” 盛长梧正自感嘆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妹妹品兰的声音。 盛长梧还以为是妹妹又偷偷跑来东跨院了,转过身正待训斥一番,叫她不得在外男面前拋头露脸。 结果发现来的不只是品兰,姐姐淑兰和堂妹明兰也在,而且她们身旁还站著个林黛玉。 盛长梧顿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说些什么,几个姑娘的注意力全都在校场上,在那颯沓如流星、矫捷若游龙的身影上。 尤其是淑兰、品兰姐妹。 姐妹两个原本见贾璉生得面容清俊、风流倜儻,只道他是个文弱贵公子,谁知竟还有如此威武霸气的一面。 这时贾璉也发现了场边几个姑娘,当即收招定式朝场边走来。 那一丈五的马槊被他斜负在身后,閒庭信步间竟有龙驤凤举、气盖山河的风姿。 盛淑兰只觉心肝突突乱跳,生性豪爽的盛品兰也看直了眼。 贾璉来到近前,目光在盛淑兰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才转向林黛玉:“妹妹是来询问明早行程的?” 盛家的婚礼既然已经结束了,贾璉和林黛玉自然要儘早赶回扬州。 林黛玉微微摇头,示意贾璉跟自己走到一旁,悄声把孙家的所作所为,以及盛家决意断亲的事情说了。 又道:“那孙志高多半不会答应和离,不知哥哥可有法子治他?” “既然妹妹开了口,这事就交给我了。” 贾璉毫不犹豫地应下,別说他早就悄悄扣住了孙志高的把柄,就算没有『私放官奴、秽乱官箴』的事情,以他的身份要拿捏孙志高也是易如反掌。 说著,转身走向了盛家姐妹。 见贾璉直奔这边,品兰有些亢奋、明兰有些紧张。 盛淑兰的情绪最是复杂,既囿於礼法的束缚惴惴不安,又难掩心中的怦然悸动满怀期待。 到了近前,贾璉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既然舍妹开了口,除了与那孙志高和离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真的能和离?!” 盛淑兰先是本能地不信,继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又喜极而泣盈盈下拜:“只要能与他和离,民女別无所求!” 有人主动当靠山都不敢报復,怪不得她会被孙志高欺负得这么惨。 不过这等逆来顺受的脾性,倒是个省心省事好摆布的。 贾璉原就瞧她美貌端庄,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情趣,如今又见她性情绵软至此,不觉便动了歪心思。 於是道:“也罢,既然你只想和离,明早提前过来送送我和舍妹,到时候我自有法子叫你如愿。” 其实人证物证就在他手上捏著,但这时候拿出来,就显得他是在暗中算计,而不是在为盛淑兰出头了。 而淑兰眼见压在自己肩头的千钧重担,竟如此轻轻巧巧就有了解决的办法,一时有些情难自禁。 趋前半步再次郑重拜倒:“多谢小公爷援手之恩,民女……呀~” 因心绪起伏动作太大,说到一半时,淑兰別在胸侧襟缝里的帕子突然掉了出来,飘飘荡荡飞向远处。 好在贾璉眼疾手快,顺势將马槊一横,用枪桿拦住了飘飞的帕子。 然后他倒转枪头往身后一背,用另一只手从容地摘下帕子,托在掌心顛了几下,递还给淑兰道:“收好了,莫要再遗落。” 盛淑兰羞得芳心突突直跳,手足无措地接过那帕子別在胸间,又低低福了一福,蚊蝇般谢道:“多谢大人。” “好了。” 贾璉把马槊拋给兴儿收著,又对林黛玉道:“明天咱们就要动身回扬州了,妹妹也早点安歇吧。” 林黛玉冲他微微一福,这才在盛家眾女的簇拥下出了东跨院。 刚回到盛家內宅。 盛品兰就憋不住的连声讚嘆:“小公爷非但文武双全,又这般风度翩翩英俊不凡,真不知有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他!” 明兰担心她生出攀附权贵的妄念,忙提醒道:“品兰姐姐糊涂了,我祖母不是早就说过,璉二爷是九省统制王太尉的侄女婿吗?” “对喔。” 品兰恍然点头,脸上倒也没多少失落。 反是盛淑兰这有夫之妇莫名心下一紧,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帕子。 那帕子上仿佛还带著贾璉的余温,甚至连手感质地都与以前不尽相同。 等等! 淑兰又仔细摸了摸,心下忽然狂跳起来。 她强压著慌乱与期待,对林黛玉施了一礼道:“多谢林姑娘仗义相助,我先去知会父亲母亲一声,免得他们继续为难。” 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与妹妹们分手,独自朝著盛维的住处去了。 等甩开眾人的视线,淑兰用颤抖的手摘下帕子,放在眼前仔细观瞧。 她的帕子是素白色的,上面绣了几朵兰花做標识,但眼前这方帕子却是淡蓝色的,通体全无半点標识。 这、这是小公爷的帕子?! 当时那等情况绝无可能弄混,这必是他偷偷调换过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怎么敢这么做?! 他竟然愿意这么做?! 盛淑兰的芳心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若换一个时间、换一个人,她肯定觉得对方是个心怀叵测的登徒子。 但现在她和离在即,对方又是答应帮忙的贵公子,最重要的是,还生得那般的风流倜儻、英武不凡。 除了突破封建礼教带来的惶恐不安,她最大的感想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原本已经被孙志高打压得没了心气,如今突然得了贵人垂青…… “大姑娘,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正在这时,一个僕妇从旁边经过,见她痴痴站在灯下,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没什么!” 淑兰被嚇了一跳,下意识想把帕子掛回胸前,想想又怕被人瞧出端倪,慌乱之下乾脆直接塞进了抹胸里。 然后她竭力装成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 可那帕子却像是著了火似的,直燎得她心尖脆硬、心肝酥软。 第40章 暗通款曲托紫鹃 第二日一早 辗转悱惻一夜没睡好的盛淑兰,还是没忍住提前来『送』林黛玉了。 林妹妹哪里知道昨夜在自己眼皮底下,竟还有一桩偷梁换柱的把戏? 见盛淑兰独自前来,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道她是担心璉二哥食言而肥。 连声宽慰几句,又道:“若不然你在这里稍候,我去前面问问哥哥。” 贾璉如今就在垂花门左右清点行装,她隔著门將人唤进后院说话,倒也不用担心被男丁衝撞。 盛淑兰闻言下意识起身,红著脸支吾道:“我、我、我……我想当面感谢小公爷。” 这乡下地方人人称呼小公爷,林黛玉也懒得更正了。 不过看盛淑兰面红耳赤的样子,林妹妹却不禁心中起疑,態度也隨之冷了。 “昨儿是情急。” 她淡淡道:“你毕竟是有夫之妇,还是不要私见外男的好。” 说著,就撇下羞惭慌张的淑兰,逕自去了垂花门前,叫紫鹃將贾璉请进来说话。 贾璉进了內宅,见林黛玉绷著小脸,不由诧异:“这是谁又惹著妹妹了?” 林黛玉板著小脸道:“盛家大姑娘担心哥哥食言而肥,早早就去了我那里,刚刚还想跟著一起过来呢。” “是吗?” 贾璉一听这话就知道好事近了,下意识往后林黛玉身后张望:“那她人呢?” “哼~” 林妹妹娇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原道是她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没想到……哥哥,她可是有夫之妇!” “马上就不是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璉说了一句,立刻岔开话题道:“答应她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你等一下。” 贾璉说著,出门取了几页纸回来,递给林黛玉观瞧。 林黛玉接在手里仔细一瞧,却是两份画了押的口供和一份抄录的贱籍黄册。 “这是?” “这是青楼老鴇和龟奴的口供,那花娘没有脱去贱籍,孙志高属於『良贱通婚、私放官奴、秽乱官箴』,若是告到学政面前,管叫他革去功名、丟了前程!” 林黛玉听了,又惊讶道:“还有这些规矩?那孙志高莫非不知道,若知道又怎么会明知故犯?” “民间这样的事情多了,只要不上称就没二两重,也就咱们这等人家,才会死守著这些规矩。” 事实上勛贵子弟愿意守著这些规矩,主要是因为对他们来说,给官妓脱籍並非什么难事。 贾璉说著,趁林黛玉注意力都在口供上,就悄悄挪到紫鹃身边,轻声嘱託道:“等回头见了盛家大姑娘,你告诉她若是有心,不妨到扬州走上一遭。” 紫鹃闻言惊讶地掩住了嘴,下意识看向林黛玉的方向。 贾璉见状笑道:“等替我传完了话,你再告诉林妹妹也不迟。” 反正林黛玉都已经猜出来了,也没必要再遮掩——再说贾璉也已经想好该怎么搪塞那凤辣子了。 “哥哥做什么呢?” 这时林黛玉看完了口供,见贾璉跟紫鹃交头接耳,忙走过来把口供还给了贾璉。 贾璉诧异道:“你不拿去给盛家大姑娘过目?” “不用了。” 林黛玉摇头道:“我一个姑娘家的,何必掺和这种腌臢事?再说哥哥当面交给盛家,才最能叫他们感恩戴德。” “哈哈,你这丫头也学会算计了。” 贾璉伸手揉著她的小脑袋道:“倒是不枉我教了你这么多天。” “哼~” 林黛玉没好气地晃著脑袋避开,转头就带著紫鹃、雪雁回了后院。 此时明兰、品兰也都来了,正一左一右的围著淑兰解劝。 昨天林黛玉还与她们同仇敌愾。 但自从发现盛淑兰与贾璉似乎在暗通款曲,她就没办法再共情淑兰了。 甚至开始怀疑对方受的委屈究竟有几分真,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红杏出墙的丑事…… 见林黛玉从外面回来,三兰忙都起身相迎。 品兰最是急切,上来拉住林黛玉的手问:“林姑娘,我姐姐的事情怎么样了?” 明兰虽然没有发问,但也是满眼希冀的看向林黛玉。 “放心吧,我哥哥已经办妥了。” 林黛玉说的云淡风轻,多一句也不肯透露。 品兰猴急著还想追问,却被明兰扯住劝道:“既然黛玉这么说了,那事情想必已经妥了,姐姐又何必急於一时。” 品兰这才作罢。 转而叫丫鬟捧来一堆兔型宫灯、琉璃捶丸之类的小玩意儿,要送给林黛玉做临別赠礼。 而在她们嘰嘰喳喳的同时,紫鹃正满心的纠结为难。 她又不是蠢人,自然能猜出贾璉是什么用意。 按说紫鹃不该私下里通传消息。 可璉二爷是荣国府未来的主人,如今又得了祖宗赐福立志上进,凭他与自家小姐的亲近关係,日后必是小姐的大靠山,自己又怎敢轻易开罪了他? 况且璉二爷又没说要瞒著小姐。 想到这里,紫鹃最终还是按照贾璉的吩咐,悄悄凑到盛淑兰耳畔道:“盛姑娘,我们二爷说你若是有心,不妨到扬州走一遭。” 盛淑兰正满心纠结该如何是好,听了这话先是一喜,继而又有些迷茫。 自己一个闺中妇人,又即將与丈夫和离,未来多半要被拘在家中,这扬州府岂是说去就能去的? 但紫鹃也只传了这一句,然后就悄然退开了,淑兰心中纵有百般疑惑,也不好追上去刨根问底。 ………… 另一边。 盛维也正跟李氏商量:“小公爷若帮著淑兰和离,就是咱们欠了小公爷的人情——欠了人情不怕,怕就怕没法礼尚往来。 正好听小公爷话里话外的意思,那巡盐御史林老爷怕是命不久矣,听说他身边除了小公爷,就没什么正经亲戚帮衬。 回头咱们派人去扬州盯著,等林老爷宾天,我和长梧立刻带人赶去扬州,鞍前马后的伺候著,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李氏听了连声赞成,双方门第天差地別,莫说是去帮忙治丧,就算父子俩跑去哭丧也算不得丟人。 別人想这么巴结,还轮不上呢! 眼见外面天光大亮,盛维和李氏分头行动,一个带著闔家女眷去了林黛玉处,一个带著儿子去陪贾璉。 等简单用过早饭,盛家女眷便簇拥著林黛玉出了內宅,在垂花门外上了马车。 这时林黛玉才得空『审问』紫鹃。 “你跟盛家大姑娘说什么了?是不是哥哥让你传话的?” 紫鹃见小姐全都猜到了,自然更没有隱瞒的意思,当即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哼~” 林黛玉听罢忍不住气恼:“有凤姐姐和平儿这等可人陪著他,他怎么还去惦记有夫之妇?!” “这不是马上就要和离了吗。” 紫鹃小心翼翼地替贾璉辩解道:“况且二爷离京已有大半年,身边一直没人伺候,如今相中这盛家大姑娘,也是他们盛家的福气。” “什么福气,分明是腌臢气!” 林黛玉小嘴撅得都能拴头毛驴,心想若是宝玉也敢惦记什么有夫之妇,那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马车外。 盛维正诚惶诚恐地表示招待不周。 贾璉则摆手道:“本想多盘桓两日,但我那姑父近来臥病不起,做晚辈的岂能在外久留?” 说著,又冲昭儿打了个手势。 昭儿立刻托著口供、黄册,带著老鴇、龟奴上前。 贾璉把这些东西的来歷一说,盛维和李氏顿时欢喜得合不拢嘴,於是再三拜谢贾璉。 他们夫妇二人仔细琢磨,或许也能想到这一招,但凭他们想要从陈知县手上拿到黄册副本,可没这么容易。 这时盛长梧忽然纳闷道:“人证物证口供都有了,那这块布又是做什么的?” 却原来那托盘里除了黄册、口供,还有一块灰褐色的布。 “这个么……” 贾璉微微一笑道出內情。 第41章 闻噩耗闔家赴扬州 先不提贾璉、林黛玉路上如何。 却说盛家拿到人证物证后,立刻派人去请孙志高过府一敘。 那孙志高猖狂惯了,还以为盛家又要拿铺子、田產来堵自己的嘴。 等带著母亲盛气凌人地赶到盛家,发现孙家的族老竟也被请了来,他这才觉察出不妥当来。 但孙志高自恃是举人身份,在士林里有些名气,又与陈知县沆瀣一气,倒也並不慌张,反而冷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摆鸿门宴不成?” “哼~” 盛维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口供、黄册展示给孙家族老。 然后拍案怒斥道:“你这是良贱通婚、私放官奴、秽乱官箴,若是告到学政老爷面前,只怕功名难保、前途尽毁!” 孙志高见了口供、黄册,顿时惊出一声冷汗。 “假的、假的,这必是假的!” 旋即他跳起来嚷道:“黄册是官府机要文册,岂是你们一介商贾能拿到的?!” “假的?” 盛维不屑道:“这是陈知县亲自送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假!”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孙志高越发癲狂,双手拼命地挥舞著:“我与陈知县相交莫逆,他怎么可能、怎么会……” “哈哈哈~” 听到这话,盛长梧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从桌上拿起那块灰褐色的布料,对孙志高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不等孙志高回应,他又大声宣布道:“这是陈知县亲自从衣服上割下来的,说是错看了你这无耻之徒、斯文败类,从今往后要与你割袍断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可能!” 孙志高揪著头髮嘶吼道:“我这些年给了他多少好处,他怎么敢……” “你怎敢攀诬知县大人?!” 盛维一声厉喝打断了孙志高,然后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家原是破落户,中举后又成日挥霍,你哪来的钱贿赂陈知县?!” 听到孙志高下意识的自曝,他顿时也醒悟了,原来这两年的盘剥不是出自陈知县,而是孙志高在中间捣鬼。 盛维气得狠咳了两声,咬牙道:“和离,必须和离!” 被盛家捏住了死穴,孙志高也终於没了平时的跋扈,像条被抽去骨头的断脊之犬,无力地瘫软回了椅子上。 再加上旁边族老们也都劝他息事寧人,他最终只能不情不愿签了和离状。 李氏本来准备代替大女儿画押,盛淑兰却咬著银牙从屏风后走出来:“母亲,我自己来!” 眼见向来逆来顺受的妻子难得硬气了一回,孙志高咬牙冷笑两声,便要拂袖而去。 可走到大厅门口,他又觉得不甘心。 於是重又折回来,对盛淑兰嘲讽道:“淑兰,你无才无德、寡淡无趣,本不该配我,以后配个杀猪种菜的乡下人,记得千万要贤惠些。” 盛淑兰闻言先是一怔,继而走到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啐了一口:“呸,你这好色贪財、卑鄙无耻的小人,多看你一眼我都噁心!” ………… 夫妻两个就此分道扬鑣。 此后一连半月,盛淑兰上有父母关照,下有妹妹们哄著,很是过了一段舒心日子。 可她心中总有一桩牵掛,既难以对父母明言,又捨不得放手。 一晃到了九月初四。 这天一早家中老小全都被喊到了大厅里,盛维和盛长梧父子一副要远行的架势,对著李氏再三交代。 “父亲。” 品兰最是急性子,忍不住好奇道:“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昨晚巡盐御史林老爷病故了。” 盛维向天上抱了抱拳,道:“如今林府只有小公爷一人支应,咱们家既然受了小公爷的恩德,就当涌泉相报——所以我和你哥哥准备去扬州,帮著小公爷料理后事。” 听到『扬州』二字,淑兰的心弦一下子就被拨动了。 她下意识追问:“除了父亲和弟弟,还有谁要去扬州?!” “就我们两个。” 盛维正好也要铺排女儿的后路,便对淑兰道:“等我走后,你母亲会送你去乡下庄子避避风头,过阵子再替你相看一门婚事。” 李氏也跟著道:“这回不拘是什么人家,只要老实本分,对你好就成。” 按照原本知否的剧情,淑兰最后是按照父母的安排,改嫁给了一个憨厚本分的乡下土財主。 若心中没有那段牵掛,淑兰也就认了,毕竟再怎么样也比那孙志高要好。 可如今…… 淑兰摸了摸一直贴身放著的帕子,忍不住道:“我若真嫁给一个种田的乡下人,岂不应了那孙志高的说法?!” “这……” 盛维和李氏对视一眼,李氏试探著问:“那你的意思,是要在城里另寻一家……” “母亲!” 盛淑兰打断李氏,鼓足了勇气道:“我现在还没想好,只是不想去乡下,若不然,我、我也跟父亲和弟弟去扬州好了。” 盛维闻言顿时皱起眉头,他和儿子是去帮忙治丧的,带上刚刚和离的女儿算怎么一回事? 正想呵斥淑兰不要任性,却突然被李氏扯住了袖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氏就扬声道:“那林小姐身边也確实没人陪伴,要不然让淑兰、品兰、明兰都去,倘若內宅有些什么事情,也好帮著分担分担。” 盛维也觉得有些道理,便询问二女儿和堂侄女的意见。 品兰对此无所谓,表示既然姐姐要去,那她就陪著好了。 明兰明显是瞧出了什么,但也没有点破,只是说要跟祖母商量一下。 等二房徐老太太带著明兰出去说话,李氏也忙把盛维请到了后堂。 盛维还有些不明所以:“到底怎么了,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当家的。” 李氏脸上带著忐忑:“你说淑兰那丫头,会不会是看上人家小公爷了?” “啊?!” 盛维愣了一下,才终於恍然大悟,然后他就纠结起来:“按说淑兰是再婚,若是能攀上小公爷,给他做个良妾自然是好事……可人家小公爷能看上咱们淑兰吗?” “咱们淑兰生的又不差!” 一说到攀附权贵,李氏顿时成了明白人,当即道:“你不是正愁怎么抱紧荣国府这棵大树吗?淑兰若是跟了小公爷,咱们再多拿些银子出来做陪送,这事情不就妥当了吗?” 盛维也心动了。 他原想著女儿和离再嫁,能嫁个乡绅就不错了,可若是能攀上小公爷——哪怕做个没名没分外室,都能给家里带来巨大的好处! 只是…… “淑兰那性子,怕是做不出主动勾……呃,主动亲近小公爷的事。” 李氏一想也有些发愁,孙志高都嫌女儿寡淡无趣,这小公爷见多识广,她再扭扭捏捏的如何成事? 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道:“要不我也跟你们去扬州,到时候跟淑兰把话说开了,再指点她该怎么做!” 这亲生母亲竟要指点女儿勾引有妇之夫…… “成!” 盛维爽快点头:“若能攀上荣国府,以后在二房面前,咱们也能抬头做人了!” 等夫妻俩回到大厅,徐老太太和明兰也商量好了,却是婉拒了去扬州的邀请,表示要留在老家多住几日。 显然是这祖孙俩已经看出了大房的心思,不愿意跟著大房去趟这摊浑水。 但李氏想到明兰和林黛玉最是熟悉,若是她不去,淑兰和品兰显得师出无名。 於是劝说明兰道:“那林小姐是你的好朋友,如今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你就该去陪陪她才是。” 然后又对著徐老太太道:“婶子,您若是不放心,索性我也跟著去扬州走一趟,有我照看著明兰,您总该放心了吧?” “这……” 徐老太太迟疑地看向明兰, 明兰暗暗嘆了口气,她虽然不想去趟这摊浑水,但李氏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再加上她也確实忧心林黛玉。 於是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婶婶一起去扬州好了。” 第42章 慟哭偎怀灵宵相伴 林如海是九月初三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没的。 临死之前,还特地把贾璉和林黛玉叫到床前,嘱託贾璉以后多多照顾表妹。 贾璉提前早有准备,见林如海撒手人寰,当即便命人收敛灵柩,约束家丁僕妇各司其职。 然后他一面备齐文书,差人往扬州官府报备亡故事宜,依规矩申领丧仪文牒; 一面遣专人十万火急往荣国府报信,稟明林如海亡故的噩耗,以及自己的处置安排。 好容易忙得差不多了,紫鹃就急吼吼来请,说是林黛玉不吃不喝守在灵前,眼泪都快哭干了。 “我和雪雁怎么劝都劝不住,只能请二爷亲自去劝劝了!” 贾璉听了,忙叫人备好清热去火的茶水,带著紫鹃匆匆赶奔灵堂。 到了灵堂,就见披麻戴孝的林黛玉正抱著腿靠墙坐著,整个人仿佛丟了魂似的,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唯有两行清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贾璉嘆了口气,走过去盘腿坐到她身旁,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劝道:“妹妹节哀,姑父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哭坏了身子。” “哥哥。” 林黛玉泪眼婆娑地抬头,哽咽道:“我、我……父亲也走了,我从此就是孤苦一人,再也、再也……” “老太太难道不疼你?!” 贾璉打断她道:“別人我不敢打包票,姑父既然在临终前將你託付给了我,我和你嫂子肯定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哪里就说是孤苦一人了?!” “哥哥!” 林黛玉本就把贾璉当做半个长辈依靠,再加上林如海临终託孤之举,对他更添几分亲近依恋。 听了这话一时情难自禁,直接扑进贾璉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贾璉抱著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宽慰了许久,林妹妹这才止住了哭声。 贾璉又喊紫鹃送来茶水,亲手餵给黛玉。 林黛玉情绪稳定后有些羞臊,可又捨不得离开贾璉宽广坚实的胸怀。 在她模糊的儿时记忆中,父亲林如海也时常把自己抱在膝上,说些典故、餵给吃食。 但这次回到扬州,林如海一直臥病不起,哪还有抱著她的力气? 所以直到现如今,林黛玉才从贾璉身上找回了一些旧日的影子。 她眷恋怀念著这种感觉,一时竟捨不得起身。 贾璉看出了林黛玉的纠结犹豫,等餵完茶水,乾脆又把她的头按回了自己怀里,拍著她的背哼起了儿歌。 林黛玉心下羞耻感更浓,可也越发捨不得这份温存。 她本就哭得精力不济,胡思乱想了一阵竟在贾璉怀里睡著了。 梦中林黛玉又见到了父亲母亲,还被他们轮流抱在怀里亲昵,於是也下意识紧紧抱住了贾璉。 紫鹃见状,悄悄拿来被褥给两人裹上,看著趴在贾璉怀里的林妹妹欲言又止。 贾宝玉虽然最爱招惹別的鶯鶯燕燕,可若是知道林黛玉被璉二爷抱了一晚上,怕也是要打翻醋罈子的。 不过紫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打搅二人,而是回到门前叮嘱雪雁保守秘密。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抬起头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趴在贾璉怀里,而贾璉也已经靠著墙睡著了。 想起昨晚自己扑进贾璉哭诉的情景,林黛玉就觉得脸上如同火烧一般。 她下意识就想从贾璉怀里挣扎起身,却不慎碰到了横生枝节处。 初时林妹妹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嚇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贾璉也嚇得一骨碌爬起来,见林黛玉捂著眼睛慌里慌张的往后退,眼角余光分明落在自己脐下三寸处。 他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了,忙解释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年轻男子早上都免不了……嗐,我跟你说这个干嘛,等回了京城让你嫂子跟你说,免得以后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著,贾璉为免林黛玉继续尷尬,乾脆走出灵堂去安排治丧事宜。 贾璉走后,林黛玉也渐渐冷静下来。 想想刚才的情况,贾璉確实不像是故意的,或者动了什么歪心思。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年轻男子早上都会…… 不过小姑娘头次遭遇这种尷尬,到底是麵皮上掛不住,闷著头大半天都没再跟贾璉说话。 直到傍晚时,见忙了一天的贾璉露出疲態,她这才想著主动缓和一下关係。 结果刚要开口,就听说盛维和李氏带著儿子女儿和明兰来了扬州。 想起紫鹃传话的事,林黛玉不由蹙眉:“她竟真的来了?!” 说著,轻咬樱唇欲言又止的看向贾璉。 贾璉起身抱拳一礼道:“妹妹放心,我肯定不会在林家乱来,但若是我日后跟盛家谈妥了,要纳盛家大姑娘做妾或者外室,还请妹妹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为难她。” “哼~” 林黛玉绷著俏脸转过头,冷笑道:“我平白无故为难她做什么,怕只怕到了京城过不了凤姐姐那一关!” “这个就不用妹妹操心了,山人自有妙计。” 贾璉卖了个关子,就出门招待盛家眾人去了。 林黛玉回了灵堂却是越想越气,这璉二哥如今什么都好,就只在色字上犯糊涂! 若真把那盛淑兰带回京城做妾,以凤姐姐的火爆脾气,却怎肯与他罢休?! 正生著闷气,盛明兰就独自寻了过来。 林黛玉下意识要起身招呼,可想到盛淑兰又忍不住恨屋及乌,便板著脸没有动弹。 明兰最是会察言观色,见此情景就知道林黛玉多半早就看出了端倪。 於是默默坐到林黛玉身边,轻声道:“你也別太责怪淑兰姐姐,说到底还是叔叔婶婶一心想要攀附权势,若不然她也不会在孙家吃了好几年的苦。” 林黛玉斜了明兰一眼,冷笑道:“你那堂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明兰想到是淑兰主动要来扬州的,也苦笑道:“还不是你那哥哥太过优秀,身份高贵不说,又生得貌比潘安、英姿勃发,换了別的姑娘受了他的援手之恩,怕也难免生出以身相许的妄念。” 林黛玉听这话倒觉得有理,哥哥现如今这般优秀,旁人见了把持不住也不稀奇。 然后她忍不住追问:“连你也算在內?” “我?” 明兰坚决摇头:“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给人做妾的,更不会去攀附什么豪门权贵,只要不是个宠妾灭妻的糊涂虫,富也隨他、穷也隨他。” 想起她母亲卫小娘就是因为家道中落,被迫卖身给盛家二房,沦为了盛家妻妾斗法的牺牲品,最终难產而死的。 林黛玉也觉得方才那话不妥,忙伸手挽住明兰,歉意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才……唉,你回头记得提醒你那堂姐一声,我嫂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怕是容不得她进门。” “我自然知道你是无意的。” 明兰反手握住林黛玉柔荑,苦笑道:“不过我看堂叔堂婶的意思,应该不会介意让她给小公……给璉二爷做外室。 大房这等商贾人家手上有钱地位却低,虽然跟我们二房关係不错,可到我们这一代都已经出五服,再说我父亲也只是个从五品。 如今遇到攀附权贵的好机会,堂叔堂婶又怎肯轻易罢手?” 正说著,李氏就带著淑兰、品兰进了灵堂。 明兰连忙抓紧林黛玉的手,投去了祈求的目光。 林黛玉终究是个心软的,见她如此模样,暗暗嘆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迎了上去。 第43章 攀权贵一掷千金 却说林黛玉陪著李氏母女说了会儿话,就叫人带她们去客房歇息,只留下明兰在灵堂陪伴。 品兰一进门就毫无形象地趴到了桌子上,嘴里连声抱怨道:“累死我了,我还从来没赶过这么久的路。” “坐好了!” 李氏没好气地呵斥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哪里像是个姑娘家?” 说著,又忍不住嘆气道:“这林姑娘先前果然是看在二房的情面上,才去宥阳走了一遭,现如今回了扬州態度明显冷淡了不少。” 淑兰想著当初的事情,隱约觉得林黛玉应该是猜到了什么,心下忍不住忐忑慌张。 若不是有那帕子撑著心气,她怕是都要打退堂鼓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品兰则是不以为然道:“咱们家上赶著巴结人家,人家小覷咱们也很正常——再说了,人家父亲刚刚去世,难道还要对咱们笑脸相迎不成?” 李氏气得戳了她眉心一指头:“你个没心肝的,到底是站哪边?” 然后又呵斥道:“去去去,既然累了就去隔壁屋里早点睡下吧,我跟你姐姐还有事情要商量。” “嘁~” 品兰嘟著脸起身,边往外走边碎碎念:“路上就神神秘秘的,你们瞒著我,我还不稀罕听呢。” 等二女儿离开后,李氏立刻拉著大女儿坐下,悄声道:“我的儿,你既然认准了小公爷,那往后不是做妾就是做外室,可不能再端著少奶奶的架子,得主动想办法接近小公爷才成。”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来的路上,淑兰虽然没有提起手帕的事,但也在母亲的追问下,透露了对贾璉的好感。 如今听母亲说让她学那些妾室、外室的狐媚手段,淑兰顿时面露窘迫神色,訥訥道:“母亲,我、我若是做得来这些,又怎么会、会被那孙志高说是寡淡无趣?” 说著,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你这孩子!” 李氏全然忘了自己以前在孙志高面前如何委曲求全,急道:“那孙志高算个什么,也配让咱们低三下四的?可小公爷就不一样了,多少人求著盼著都巴结不上呢! 等林家发完了丧,小公爷可就要回京城了,到时候咱们总不能上赶著追到京城去吧?你要是放不下身段错过了小公爷,以后可千万別后悔!” 听母亲这般说,淑兰將银牙咬了又咬,摸著怀里的帕子鼓足勇气道:“那我试……试试吧。” 头两个字还算清晰,后面声音就越来越弱了。 李氏有些怒其不爭,但也知道大女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能鼓起勇气尝试已经不错了。 於是又鼓励道:“这就对了,你放心吧,我和你父亲都会帮你的!” ………… 盛家在女儿和离的事情上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但在攀附权贵的事情上,那真叫一个雷厉风行。 夫妻两个內外勾连,没两天就瞅准机会,让淑兰在林如海的內书房附近『巧遇』了贾璉。 当然,贾璉其实早就已经瞧出来了,只是顺水推舟没有拆穿罢了。 盛淑兰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碍於林家正在治丧,並不敢穿红戴绿。 只见她一身月白綾罗对襟褙子,领口绣著极细的银线兰草纹,隱而不彰,衬得肩线削柔、脖颈纤长; 內搭藕荷色软绢襦裙,中间暗收剪裁、不束宽带,只以同色细绢系住纤腰,裙摆顺垂至双足,行走时微微摆盪,不显张扬却尽展婀娜、窈窕; 乌黑髮丝松松挽成垂云髻,未缀珠翠,仅端端正正插了一支和田白玉簪,鬢边垂下两缕碎发,越发衬得眉目温婉。 远远望见贾璉,她眼中绽出雀跃欢喜,脸上却又是情怯彷徨,一双月牙小脚好似被钉在了地上,退又不愿、进又不敢。 贾璉见状又是好笑又是心痒,上前拿钥匙开了內书房的门,对淑兰招呼道:“我原想找几本书给林妹妹解闷,谁知却意外撞见了小娘子。 这可真是天註定的缘分,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就进来坐坐,咱们说两句体己话。” 听小公爷又是『天註定的缘分』,又是要跟自己说『体己话』的,淑兰本就红润的脸蛋越发火烫。 李氏的『教导』和自身的期盼,叫她终於迈开了脚步。 但多年来封建礼教养成的本能,又叫她下意识排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这两股意志互相衝突,让盛淑兰每一步都迈得僵硬艰难。 贾璉在后世刷视频时见惯了『大方』的,如今看到淑兰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倒是觉得別有一番情趣。 只是他也担心磨蹭久了被人瞧见,於是迎上去一把捉住盛淑兰的皓腕,將这羞答答的小娘子扯进了內书房里。 整个过程当中,贾璉就觉得那细嫩小手一直在发抖,等进了屋反锁房门,再看才发现岂止是手在抖,这小娘子整个人都抖得筛糠似的。 贾璉不由哑然失笑:“你这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盛淑兰直羞得脖颈都红了,李氏教给的那些勾栏手段莫说使出来,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將贴身放著的帕子取出来,鼓足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小公爷,那孙志高尚且嫌我寡淡无味,小公爷却怎么、却怎么……” 见她结结巴巴,似乎『锦帕传情、暗通款曲』等字眼会烫了舌头似的。 贾璉一把將她抱进怀里,在她耳畔轻笑道:“我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倒就缺你这么个端庄寡淡、不吵不闹的。” 若是个精明的,这时候只怕就要抓住『个个』二字,追问贾璉身边到底有几个女人了。 但盛淑兰原本在孙家时,曾配合著给孙志高纳了十几个小妾、通房,对这种事情本就习以为常。 再加上被贾璉拥在怀里,嗅著他身上阳刚的味道,整个人都软得没了骨头,那还会计较这些? 贾璉半搂半抱,见她颤巍巍的没一点抵抗,那禄山之爪便肆无忌惮地上下寻索。 淑兰的相貌身段,比之凤姐、可卿自是稍有不如,但这份逆来顺受的小模样,却也別有一番情调滋味。 贾璉一边搓圆捏扁,一边在她耳畔道:“你也知道我已有妻室,若跟了我,不是做妾就是做外室,你家中对此有何计较?” 其实就算他没有娶妻,也不可能娶一个商人妇做正室。 像薛家那样的皇商,已经是公爵府联姻的底线了,再往下那就成了卖儿子,是要被勛贵们当成笑柄的。 就比如寧远侯府的顾偃开,当年为了救急补亏空,就娶了扬州首富白家的独生女做填房,虽然得了百万陪嫁,却被人嘲笑了十几年。 要不是白娘子死的早,顾偃开转头又娶了原配夫人的亲妹妹,估计这笑话还得流传好多年呢。 却说听贾璉提起未来,盛淑兰这才回了魂儿,羞声道:“妾身不过残花败柳之躯,家里也不敢奢求什么,全凭小公爷安排就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父亲愿以黄金五千两陪送。” 按照时下折算比例,黄金五千两约莫等同於官银七万两。 盛家毕竟只是宥阳县首富,比不得扬州府白家,就算是正经嫁女,这笔陪送也算是十分丰厚了,更不用说这还是给贾璉做妾。 饶是贾璉心中早有算计,听了这个数目,手上也不禁乱了节奏。 “嗯~” 盛淑兰闷哼一声,慌忙捉住他的手腕,羞窘道:“二爷不是说、说喜欢我端庄寡淡么,却怎么、怎么……” 贾璉嘿笑道:“我喜欢你这副端庄寡淡样子,但更喜欢亲手把它揉碎打破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等瞥见指尖多了一抹亮色,又忍不住戏謔:“原来也是个馋嘴的。” 盛淑兰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贾璉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皓腕,顺势在帕子上蹭了蹭,道:“这府里正在治丧,总不好闹得太过火,你叫你母亲在外面租个小院,到时候让二爷好好疼疼你。” 之前憋得很了,他担心再留下来会把持不住,坏了先前跟林黛玉的约定。 於是说完就率先出了內书房,只留下盛淑兰面色潮红的倚著墙,抓著那帕子缓缓瘫坐在地。 第44章 细护柔情锁芳心 也不知盛淑兰回去怎么说的。 转过天一早,李氏就表示一家人都住在林府多有不便,打算在附近租个小院搬出去。 这回盛明兰却没听她的,坚持要留下来陪著林黛玉。 李氏也没强求,跟盛维出门逛了一圈,很快便相中一个三进院子。 这院子对於盛家主僕几十號人来说其实有些狭窄,一应家具物事也不甚齐全,但好就好在有后门通往幽静小巷。 李氏只在那后门打了个转,回头就交了半年的租金。 盛维见她如此猴急,什么脸面礼法全都不顾了,虽然心里並不反对,但还是忍不住劝道:“俗话说上赶著不是买卖,左右小公爷要等棺槨送回苏州后才走,你又何必如此著急?” “老爷难道没瞧见?” 李氏甩著帕子神采飞扬:“就这几天来了多少高官显贵?!什么金陵知府、扬州知府的,就连金陵甄家的甄老爷都亲自来了! 能去偏厅里坐一坐,最起码也得是个五品同知! 林家如今只剩一个孤女,这些人还不都是看在荣国府,看在璉二爷的份上才来的?! 咱们淑兰若是能儘早生出儿子,列入荣国府的门墙族谱,然后再回娘家走上一遭,届时谁还敢拿咱们当寻常商贾看待?!” 盛维听了这话深觉有理。 面上没说什么,暗里却派人快马加鞭,將以前给淑兰准备的求子秘方、求子秘术、求子观音,一股脑都搬来了扬州府。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只用了半天就打扫好了新居,赶在入夜前向贾璉、林黛玉告辞。 只是暂时搬出去,又不是真要走。 所以林黛玉陪著李氏说了两句话,就没再理会她们母女。 盛明兰则是堂婶堂姐送到了二门外,然后趁著李氏跟盛维匯合的当口,悄悄把淑兰拉到一旁道:“姐姐,那璉二爷家有悍妻,你可千万想好了再说。” “你、你怎么知道?!” 淑兰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明兰。 “都这么明显了,也就品兰姐姐看不出来。”明兰无奈道:“总之姐姐你千万想好了,別弄得刚脱虎口、又入狼穴。” 若是明兰早些说,淑兰或许还会犹豫。 但前日在內书房,她已经被巡山赶海的摸了个通透,再加上母亲李氏的循循善诱,早把自己当成了贾璉的女人。 当即正色道:“我相信小公爷会安排好的。” 见堂姐態度坚决,明兰也不好再劝,送走大房一家后,就怏怏的回了灵堂。 紫鹃正在给林黛玉盛饭,见明兰回来,也忙端了一碗鸡茸小米粥给她,道:“亏得有盛姑娘和二爷轮流陪著,不然我们姑娘这几天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谢谢紫鹃姐姐。” 明兰不敢托大,先谢过紫鹃才接过那粥碗。 “盛姑娘就是太客气了。” 紫鹃又將几碟小菜摆在当中,竟都是明兰爱吃的菜,就听她解释道:“二爷体谅盛姑娘跟著辛苦,特意叫人打听了盛姑娘的口味。” “璉二爷有心了。” 明兰忙把粥放下,恭恭敬敬地道了个万福。 等重新坐下后,她捧著那鸡茸小米粥却有些魂不守舍。 林黛玉见了,挥挥手示意几个丫鬟暂且退下,悄声道:“俗话说『好言难劝命里劫,痴心难渡意中人』——她们家既然认准了璉二哥,你也犯不著再多操心。” 看盛家著急忙慌的搬出去,林黛玉哪还不知道双方已有勾连? 而明兰这副样子,显然是劝说未果。 明兰无奈道:“也是你那哥哥太会体贴人了,连我父亲哥哥都未必知道我爱吃什么,对我尚且如此,对淑兰姐姐怕是更……” 说著,忍不住摇头嘆气。 林黛玉用汤匙搅著粥道:“哥哥以前也不是这等性子,后来经歷生死劫难、得了祖宗赐福,这才开悟了。 如今不只是对咱们这些女孩子平等相待,便是面对下人和贩夫走卒,也能耐著性子打交道。” 说著,嘆了口气道:“只是这好色毛病依旧没改,往后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女子,我都忍不住替凤姐姐头疼。” 明兰作为外人,自然看得更开:“这世道,勛贵人家三妻四妾原也寻常,只要不做宠妾灭妻的糊涂事就好。” 听了这话,林黛玉却是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明兰伸手握住林黛玉的皓腕,调侃道:“你这性子要是把话憋在心里,怕是得闷出病来。” “我哪有~” 林妹妹娇俏的翻了个白眼,这才道:“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你的生母也是妾室,你却总说不要宠妾灭妻,这是什么道理?” “这其实是我祖母说的。” 明兰倒也没有避讳,道出了盛家上上一代因为宠妾灭妻,最终导致嫡长子早夭、中了探花的祖父也英年早逝的事情。 林黛玉听完,反过来握住明兰的手道:“这下咱们又多了一桩相似的地方,你祖父是探花,我父亲也是探花。” 两个女孩不由相视而笑。 这时雪雁在外探头探脑,林黛玉见了,就扬声问:“有什么事?” 雪雁这才又端著一个小砂锅进来,摆在矮桌上道:“二爷交代了,姑娘成天坐在地上,难免受些潮气,若再吃冷了恐怕会伤到肠胃肺腑。 於是特意叫小厨房留了半份在灶上煨著,若是姑娘一时半刻没吃完,就赶紧换成热的,或者混在一起也成。” “哥哥真是的。” 感受到来自贾璉的无微不至,林黛玉眼圈微红,却口是心非地道:“这下面铺著厚厚的蓆子,哪里就冷著我了?” 明兰却是暗暗嘆了口气,心道但凡璉二爷对淑兰姐姐的呵护,能有对林黛玉的一两分,也足够叫淑兰姐姐死心塌地了。 她从此熄了劝阻大房的心思。 然而盛维和李氏在新居翘首以待,却是一连几日也不见贾璉登门。 这倒不是贾璉改了贪花好色的性子,而是因为王熙凤的亲哥哥王仁来了。 王仁是奉了父母之命,回金陵老家料理一些事情,顺带拜访二叔王子腾的。 结果刚到金陵就听说林如海没了,妹夫贾璉正在扬州主持后事,便忙过来瞧瞧看有什么好帮忙的。 另外就是…… “老二【仿贾珍65回称呼】。” 王仁满脸艷羡地道:“这一遭你怕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吧?等回了京城,可得去樊楼好好摆一桌请请我。” 这王仁也是好色贪財的,以己度人自然觉得贾璉贪了好处。 “这说的哪里话。” 贾璉不乐意道:“我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吃自家表妹的绝户不成?你要不信,我可以赌咒发誓!” 王仁哪里肯信,斜著眼睛撇著嘴道:“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回头等我妹妹问起来,看你还敢不敢藏著掖著!” 贾璉懒得理会王仁这话,岔开话题问起了京城的形势。 虽然贾政时常来信,但以他的政治眼光,再加上古板谨慎的性子,很多东西都不会落在纸上。 果然王仁说的跟贾政就有不同。 “要说近来京城最威风、最囂张的,那肯定非忠顺王莫属,带头闹著立储的阁老他不敢招惹,其它跳得太高的,可是被他找由头收拾了不少。” 忠顺王是远支宗亲,后来今上跟义忠亲王夺嫡时,跟王子腾一样立下了从龙之功,这才得了忠顺王的封號。 顺带一提,义忠亲王也是八年前封的諡號,夺嫡的时候人家叫靖王。 自宋以来直系亲王都是一字王,给靖王改諡號为义忠亲王,也是有意抹杀他的继承人身份。 “是陛下授意的?” “不好说。” 王仁摇头道:“但陛下收到弹劾忠顺王的摺子后,只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这意思,甭管是不是皇帝指使的,皇帝都愿意为忠顺王背书。 显然皇帝没有急著立储的意思。 而且看皇帝带著年轻嬪妃一起打马球的架势,说不定还存了老树开花的想法——46岁又不是完全不能生,只是概率比较小罢了。 第45章 偷得浮生共缠绵 王仁在扬州府待了五六日才走。 说是要帮衬贾璉,实则一直在外面眠花宿柳,最后还把嫖妓的帐单带到了林府,要求走林家治丧的公帐。 林如海才刚过头七没几天,这种行为简直令人髮指,全然不顾亲戚之间的体面分寸。 要是叫外面知道了,怕是贾、林、王三家都要沦为江南官场的笑柄! 若在从前,贾璉或许会选择息事寧人,走林府的公帐给他垫上——反正这又不是花自己的钱。 可如今贾璉最怕身边的亲戚惹祸,哪里还肯惯著王仁的臭毛病? 他直接让人把帐单送到了王子腾处,建议王子腾把王仁拘在身边管教,免得以后在京城惹祸。 至於王仁会不会记恨…… 二爷日后若是连这大舅哥都压不住,又凭什么在荣国府掌握话语权? 却说这日一早,贾璉將王仁送上了『不归路』,回到林府又照例四处巡视了一番。 期间不出意外遇到了在后宅帮衬的李氏。 见李氏满眼期盼的上来见礼,贾璉隨手交给她一本书,道:“此前我在盛家借了这本小说解闷,后来忙得忘了,直到昨晚偶然瞧见才想起来,如今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李氏不明所以,又不曾认识几个字,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等回头就忙拿去给盛维过目。 盛维接在手里一瞧,原来是本《西游记》,略略一翻,发现当中折了一页,展开来细读,却是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的桥段。 盛维顿时悟了,悄声道:“这应该是小公爷在暗示咱们,今晚三更会从后门来的意思!” 李氏一颗心终於落了地。 当即也顾不上在林家装样子了,隨便找了个理由就回了那三进小院,扯著淑兰狠命地叮嘱,叫她晚上千万放开些。 淑兰想起那日在內书房的经歷,心中並不认同母亲的说法,可自小愚孝惯了,也不好当面反驳。 只好嘴上应了,心下暗暗打定主意,依旧照著往日拘谨羞涩的样子来,且看小公爷要如何揉碎打破。 回头再说贾璉。 他上午招待了一批唁客,中午趁著陪黛玉一起吃饭的机会,又把这几天迎来送往的关窍,掰开揉碎了教给林妹妹。 最初他接近林黛玉,其实是带著某种功利心的,但这大半年朝夕相处下来,也早把这聪明伶俐的丫头当成了亲妹妹,甚至半个女儿疼爱。 因见黛玉有些走神儿,贾璉倒转筷子在林黛玉手上轻轻一敲,教训道:“我知道你喜欢诗词歌赋,不耐烦这些俗务,可这些事情才是在大宅门里存身立命的关键。 你就算不为別的,只为回京后叫你二舅母高看一眼,也该耐心学学这里面的门道。” 黛玉听了这话耳根都红了,口不应心道:“我学这些跟舅妈有什么干係?哥哥还教不教了,不教我就走了!” “教教教,当然要教。” 贾璉笑著提点道:“你平时也可以找明兰请教,她旁的或许不如你,处理家务事倒还有些章法。” “明兰何止这一点比我强,她还会打马球呢!” “哈哈,等你身子骨再好些,我也教你打马球。” 【ps:林黛玉后面肯定会收,但要铺垫好了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收。 目前这个阶段,林黛玉与贾宝玉感情如何且不说,以她的性格出身,绝不会和已经娶妻生女的贾璉发展出什么男女之情。 真要这样,那还是敏感多疑、孤高自许的林妹妹吗? 既然是同人小说,不敢说贴合原著人物,但至少也要有一点原本的皮毛影子吧?】 ………… 当天夜里。 李氏因信不过旁人,便亲自在后门把守。 等星星盼月亮,好容易捱到了三更时分,果然听到外面响起马蹄声。 李氏顾不得体面、安危,推开门挑起灯笼张望,就见从高头大马上跳下一人,却不是璉二爷还能是谁。 “小公爷!” 李氏惊喜地唤了一声,忙將贾璉请了进去。 趁著贾璉拴马的当口,她小心翼翼道:“淑兰是再嫁,我们也不敢奢求別的,只求日后她若有个一儿半女,能录入贾家的族谱就行。” 外室的子女通常是不能录入族谱的,不过有通常就有例外。 贾璉毕竟是荣国府的未来家主,是贾氏一族地位最尊崇的人之一,等他掌权之后想把私生子录入族谱,也就一句话的事。 “岳母放心。” 贾璉笑道:“我们府上这一支人丁稀薄,怎么可能让孩子流落在外?先做外室也是不愿让淑兰拘束,若是真怀了孩子,我肯定光明正大地把她纳进门。”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这一番话,尤其是那句『岳母』,直说的李氏心花怒放,欢天喜地的將贾璉领到了淑兰的闺房。 淑兰听到动静,红头涨脸的开了门,羞答答的不敢抬头去看贾璉,只是侧著身子让开通路叫他进来。 “你这孩子!” 李氏见她没按自己说的来,气得直跺脚,可当著贾璉也不好多说,只能叮嘱一句:“千万服侍好小公爷!” 淑兰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应了,然后连忙把房门掩上。 回过头,见璉二爷正盯著发笑。 淑兰脸上越发火烫,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璉还就喜欢她这窘迫靦腆的样子,当即搂过来嘴对嘴的亲了一口,半拖半抱將她弄进了里间。 到了里面,就见东面墙上掛著个杏色的帘子,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藏著什么。 贾璉觉得好奇,就要上去揭开查看。 “小公爷!” 淑兰却有些急了,扯著贾璉的手道:“都是母亲非要放在这里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就、就別看了。” 她越这么说,贾璉越是好奇。 装作要缩手的样子,等淑兰放鬆警惕,他猛地一把掀开,却见正当中是一尊金灿灿的送子观音,两下里摆著五六个奇形怪状的器具。 贾璉拿起一个像是腰托的东西,见上面画著五子登科图,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淑兰生怕他误会,忙忍著羞臊解释道:“这都是我母亲找来的求子偏方,我因觉得羞人,从未带去过孙家,只偷偷用过几个药方。” “那这个叫什么?” “就、就叫五子登科。” 淑兰低头羞道:“母亲说是、说是放在身下垫著,就容易、容易怀上……” 这倒是有些科学道理。 贾璉在她耳畔问:“以前不愿意用,那你现在可要用它?” 淑兰羞赧难当,双颊烧得通红,但最终还是点了头——毕竟孙志高是父母选的,贾璉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贾璉哈哈一笑,看她低头娇羞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直接把那帘子扯了下来,在淑兰惊讶的目光中,轻轻盖在她头上。 “小公爷,这……” “以后叫二爷就好。” 贾璉拥著她走向床铺,嘴里道:“没有合卺酒,盖头总是要有的——往后等你正式给我做妾的时候,我再给你补上仪式。” “二爷~” 盛淑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激动道:“您愿意纳我进门?” “当然,不过我那妻子性子凶,我盘算著……” 贾璉把对李氏说的那一套,又对盛淑兰说了一遍,盛淑兰听他如此为自己著想,心下越发千肯万肯。 贾璉把她放在床上,轻轻揭开『盖头』,然后便倾著身子压了上去,嘴里道:“好娘子,春宵苦短,咱们早点安歇吧。” “等一下!” 眼见就要被压在身下,淑兰却忽然喊了停,只见她拿起被贾璉丟在一旁的五子登科,端端正正摆在当中,这才闭上眼睛任凭贾璉施为。 第46章 掀旧案淑蝶成对 贾璉久离脂粉温柔,如今得返自然,不免恣意纵情了一番。 那淑兰又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硬是咬牙扛了半个晚上,后来养了五六日才好。 虽然贾璉此后便温柔了许多。 但李氏得知內情后依旧忧心不已,她事先最怕女儿保守,不得小公爷宠爱,却万没想到这世上竟有能犁坏水田的耕牛。 於是便盘算著给女儿找个帮手,否则老是让小公爷不能尽兴,又岂是长久之计? 可当初淑兰身边的陪嫁丫鬟,但凡漂亮些的早都被孙志高给祸害了,李氏身边一时也找不出合適的人选。 思来想去,李氏乾脆派人知会牙行,准备买几个年纪合適的丫鬟,先放在自己身边仔细甄別一番,选出忠诚可靠的让淑兰带去京城。 消息传开后。 就有个浣衣女主动找上门,询问这个盛家和当年的扬州通判盛家有什么干係。 “我们是盛家大房的人,你说的那是我们盛家二房的老爷。” 盛家的门子说著,就指向不远处的林府,与有荣焉道:“刚刚仙逝的盐课林老爷你总听说过吧,我们二房的六姑娘,如今正在林府跟林家小姐做伴呢。” 那浣衣女听了忙又急奔林府,缠著门子说是盛明兰母亲的婢女小蝶,有要紧事要向明兰稟报。 门子见她葛布粗衣的哪里肯信。 直到小蝶拿出个银鐲子,说是明兰母亲的遗物,六姑娘一见便知真假,门子这才进去向昭儿通稟。 因是盛家的事情,昭儿就叫门子把人带去给李氏过目,李氏若认可来人身份,自然会带她去见明兰。 李氏见到小蝶后一番盘问,大致確认了她的身份,却不免疑惑她怎么会流落在外。 小蝶却不愿意细说,只道:“当年因为一些错处,我被赶出了盛家,后来就一直以浣衣为业。” 正说著,明兰见了母亲的鐲子,也忙带著小桃、丹橘两个贴身丫鬟寻了过来。 主僕相见好一番亲热。 李氏见了,忍不住问一旁的小桃:“她不是犯了错被赶出去的吗,怎么明兰这丫头见了她如此高兴。” 小桃是自幼跟在明兰身边的,而小蝶则是明兰母亲卫姨娘的丫鬟,早年间两人也是情同姐妹一般。 听到这话,小桃立刻替小蝶辩驳道:“小蝶姐姐是被冤枉的,当年若是有她在,卫姨娘也不会……” “小桃!” 明兰回头呵斥一声,抹著眼泪对李氏欠身道:“婶婶莫怪,我一时高兴竟忘了给婶婶见礼。” “自家人闹这些虚礼做什么?” 李氏笑道:“若不是你一言点醒梦中人,你淑兰姐姐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哪会有现在的局面?” “姐姐的事情全凭璉二爷帮忙,我不过是动动嘴罢了。” 明兰同李氏谦虚两句,便带著小蝶回了灵堂左近。 “小蝶姐姐。” 她拿出那银鐲子,垂泪道:“姐姐当年被赶出盛家无依无靠的,不想还能留下这个鐲子。” 当年小蝶让人栽赃污衊偷了东西,被身无分文地赶出了盛家,临行时卫姨娘特意让明兰把自己的鐲子给了小蝶,让小蝶当掉它维持生计。 结果小蝶却没有这么做,五年了还將这鐲子带在身边。 小蝶笑道:“我把它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还给六姑娘。” “小蝶姐姐!” 明兰拉住小蝶的手,激动道:“我就知道你是被人陷害的,如今有这鐲子在,更证明那东西不是你拿的。” 小蝶摇头道:“这些都过去了,我也不在乎,倒是后来姨娘难產的事,我想了这么多年总觉得不对劲儿。 当时姨娘身边只我一个得用的,偏就有人栽赃陷害把我赶了出去,然后姨娘就因为难產…… 我思来想去,这事多半跟林噙霜脱不开干係!” 听到这里,明兰心下一紧,忙追问:“姐姐可有什么证据?” 小蝶苦笑:“我若有证据,早去告官了,又怎会蹉跎这么些年。” 明兰微微頷首,当年卫姨娘难產,是父亲的宠妾林噙霜在管家,王夫人也派了丫鬟在卫姨娘身边伺候。 结果大夫迟迟不来,最后还是明兰钻狗洞出去,在寧远侯府二公子顾廷燁的帮助下才把大夫请了来。 可惜为时已晚。 若是小蝶还在,说不定…… 这时雪雁寻了过来,对盛明兰一礼道:“明兰姑娘,我们姑娘让我来陪著您,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儘管吩咐。” 听了这话,明兰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忙对小蝶道:“小蝶姐姐,你先跟小桃去我屋里歇著,等我办完了事情再来找你!” 说完,就忙带著雪雁、丹橘回了灵堂。 此时林黛玉正在灵堂一角,临时搭建的碧纱橱里歇息。 明兰钻进去脱了鞋上床,膝行几步到了近前,悄声道:“黛玉,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求不求的,你说便是。”林黛玉忙把她扶起来,叫她坐在自己身旁说话。 盛明兰將母亲死前的异常情况,以及小蝶的怀疑一五一十地说了,直听得林黛玉瞠目结舌。 她之前听贾璉说起大宅门的阴私,总觉得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谁承想身边就有被人害了母亲的! 林妹妹捉住明兰的手,咬牙道:“这事一定要查清楚!就算我帮不上忙,我哥哥肯定也能帮上!” “正是要请璉二爷帮忙。” 明兰咬牙道:“我想找出当年给我娘把过脉的大夫,看看能不能查出蛛丝马跡!” 林黛玉听了,立刻扬声道:“紫鹃,去请哥哥过来,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请他去办!” 紫鹃出去没半刻钟,就带著贾璉回来了。 见两个小姑娘都在碧纱橱里,他隔著帘子问:“妹妹著急喊我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这话是对著林黛玉说的,但目光却看向了盛明兰——昭儿虽然把小蝶推给了李氏,但也把事情稟给了贾璉,所以贾璉一开始就猜到是明兰有事。 林黛玉直接掀开帘子,催促道:“事关重大,哥哥还是进来说吧。” 贾璉见林黛玉如此,也不再拘礼,钻进碧纱橱直接坐到了炕沿边。 明兰见状,忙把脚缩回裙子底下,把盘腿改成了跪坐。 “是这么回事……” 林黛玉先起了个头,后面细节都是明兰补充的。 贾璉听完前因后果倒也不觉得奇怪,不说別家,就最近几年荣寧国府稀里糊涂没了的小妾、丫鬟,两只手怕也数不过来。 更不用说贾璉自己手上还沾了贾蓉半条命。 “这个好办。” 他当即应承道:“只要你说的那个郎中没有离开扬州府,三天內我一定帮你把人找到!” “多谢璉二爷!” 明兰感激地磕了个头,又道:“能不能私下里找,儘量別惊动別人?” “这又是为何?” “按理说子不言父过。” 盛明兰苦笑道:“可我父亲一向偏宠林姨娘,连太太都屡屡吃亏,当年我母亲死的时候,他就不愿追究糊弄了事。 若叫我父亲提前听到消息,多半还是会帮林姨娘遮掩,把这件事推到旁人身上。” “这算是什么父亲?!” 林黛玉气得拿小拳头在床上乱捣,贾璉却依旧平静得很。 若论为父不仁,荣寧二府的贾赦、贾珍,怕还要胜过明兰的父亲盛紘一筹。 於是他又点头道:“放心,我让人打著別的名头去找,悄悄把那郎中请来问话。” 见两人没有別的话要说,贾璉便起身退出了碧纱橱。 贾璉走后,明兰对黛玉千恩万谢,直到林妹妹作色说她再要客套,就不认这个姐妹了,明兰这才作罢。 又聊了一阵子,明兰想起小蝶还在等著自己。 於是起身向林黛玉告辞,回了专为自己准备的清净客院。 结果进门就见李氏正拉著小蝶问东问西,小桃小蝶两个加起来都难以应付。 “小桃。” 明兰见状忙上前道:“婶婶来了我屋里,怎么你也不通知一声,好叫我回来招待婶婶?” “別怪小桃,是我不让她去的。” 李氏说著,起身对明兰道:“这两个丫头虽然藏著掖著,可我也听明白了,小蝶当年是被冤枉了。 而且这么些年还一直惦记著你和卫姨娘,实在是个难得的忠僕,却不知你以后打算如何安置她?” “这个……” 明兰一时有些犯难,若是自己把小蝶带去登州,肯定会打草惊蛇。 “要不这样好了。” 李氏显然早有算计,笑道:“你姐姐身边正缺一个忠心护主的大丫鬟,她这模样身段倒也周正,听说一直也没许过人家。 若是你不反对,索性就叫她跟了你淑兰姐姐吧。” 明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以淑兰那软糯敦厚的性子,肯定不会亏待了小蝶。 只是堂婶特意强调小蝶的身段相貌,以及从未成过亲、许过人,却又是什么道理? 小蝶如图: 第47章 盟主『潜水艇街道』加更。 事情比想像中的更顺利。 按照明兰提供的讯息,贾璉只用一天时间,就找到了那位曾给卫姨娘问诊过的廖大夫。 因为这位大夫专擅给孕妇诊治,在扬州府也算小有名气。 贾璉悄悄让昭儿把人请到林府,然后便去灵堂知会黛玉、明兰。 进了灵堂,就见林妹妹红著眼圈攥紧了拳头,似乎是在跟谁置气的样子,惹得旁边明兰连声劝慰。 “这是怎么了?” 贾璉刚问了一句。 林黛玉蹭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但旋即又缓缓坐了回去,低垂了眉眼道:“哥哥,我瞧这几日的帐目有些不对。” “是吗?” 贾璉还以为真是帐目出了问题,忙让紫鹃把每日上报的帐目取来,递给林黛玉道:“妹妹指给我,我看是哪个贼心烂肠的敢乱伸手!” 林黛玉微微摇头:“不是短了什么,而是少了一项支出——凤姐姐的哥哥在扬州一应开销,不是都要掛在咱们公帐上面吗?” “妹妹知道了?” 贾璉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下意识又往前凑了凑,想要悄声跟黛玉解释。 明兰见状就要避出去,贾璉忙喊住她道:“明兰妹妹,你要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等我和妹妹说清楚,就陪你过去询问一番。” 他如今也算是明兰的便宜堂姐夫,叫一声妹妹也属应当。 “多谢璉二爷!” 明兰难掩激动的敛衽一礼,这才去了外面候著。 “妹妹別生气。” 贾璉这才对林黛玉道:“我当时恼他无礼,把那些帐单全都送到寧波去了,还建议王太尉把他拘在身边管教,以王太尉的脾气,怕是有他受的。” 听贾璉如此处置,林黛玉心里顿时舒坦了,但嘴上仍是不饶人:“那哥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不是说,我以后越来越大了,也该经一经风浪吗?” 贾璉痛快地起身一礼道:“是我错了,下回再不敢欺瞒妹妹。” 然后又叮嘱林黛玉:“是谁告诉妹妹的我就不问了,妹妹要是觉得这人可靠,以后就带去京城,往后有个耳报神在身边,也免得受人矇骗算计。” 见他明明是为了自己好,却愿意主动放低身段向自己道歉,又处处为自己考量,林妹妹心下暗暗感动。 本来因为贾璉在父亲的丧期,就迅速与盛家敲定了姻缘,生性敏感的林妹妹多多少少有些芥蒂,现如今也烟消云散了。 毕竟比起王仁狂悖无礼、目中无人的做派,贾璉的贪花好色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按照规矩,姑父、姨父、舅母亡故,本来就不需要跟著服丧,更不禁嫁娶、宴饮等事。 事情说开了,贾璉就准备带明兰去偏厅问询那廖大夫。 结果还没等出门,隆儿就在外面捧著几封信稟报导:“二爷,京城来信了,有二奶奶和政老爷写给您的家书,还有老太太和哥儿姐儿们写给林姑娘的信。” 距离林如海过世已有二十多天,算算日子京城的回信也確实该到了。 贾璉虽然好奇贾政、凤姐各自在信里写了什么,可见明兰在旁边焦急等待,还是选择先把信交给林妹妹收著,带明兰去了偏厅。 到了偏厅。 就见昭儿和小蝶正一左一右守在门前。 昭儿见了璉二爷,连忙上前稟明廖大夫的情况;小蝶却显得手足无措,只在后面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贾璉。 贾璉指著厅內问明兰:“是你一个人进去问他,还是我帮著你一起问?” 明兰虽然不想多欠贾璉的人情,可她毕竟只是个12岁的小姑娘,也怕自己镇不住场面。 略一犹豫,还是欠身道:“有劳二爷了。” “好说。” 贾璉二话不说率先进了偏厅。 明兰忙招呼著小蝶紧隨其后,结果等她进去了,小蝶还在门口磨蹭呢。 “小蝶姐姐?” 明兰感觉有些奇怪,上前问:“你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不是。” 小蝶见贾璉已经坐到了主位上,红著脸悄声道:“大房的李大娘子昨儿给我验了身子,说是让我给淑兰姑娘做通房丫鬟,伺候、伺候……” 说著,又忍不住偷瞧贾璉。 明兰先是有些觉得李氏乱点鸳鸯谱,但转念一想,小蝶因为背著偷窃的污名,又不愿意將就,所以都二十岁了还没有嫁人。 她甚至比和离再嫁的淑兰还大一岁,往后再想找个好人家怕是不容易,若能给小公爷做个通房丫鬟,倒也算是极好的归宿了。 这般想著,明兰悄声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我……” 小蝶吞吞吐吐说不来,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贾璉身上瞟。 她原听李氏说小公爷丰神俊朗,还以为是夸大之词,见了面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般尊贵又俊俏的郎君。 唉~ 明兰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又陷进去一个,暗暗嘆了口气道:“回头我跟淑兰姐姐说一声,叫她以后好好待你——咱们现在先把姨娘的事情问清楚,好不好?” 小蝶这才回过神来,羞惭地说了声『对不起』。 她这五年一直憋著气要为卫姨娘喊冤,结果事到临头却光顾著看男人了,实在是太不应该。 明兰倒是能体谅她,毕竟自己家里的四姐姐墨兰,见了比贾璉稍逊一筹的齐衡齐小公爷,也和小蝶表现的相差仿佛。 她拉著小蝶进了偏厅,就见刚才还坐著喝茶的廖大夫,此时已经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弯著腰弓著背一副小心翼翼的架势。 嗒~ 贾璉顺手把茶杯放到桌上,扬声道:“廖大夫,我这妹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有半点欺瞒,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廖大夫的腰越发弯了,根本不敢抬眼去看明兰。 按照原本电视剧剧情,三年后这廖大夫被明兰请去京城问话,態度相当的不耐烦,一开始对明兰的问话甚至还有些牴触。 但在荣国府璉二爷面前他哪敢造次? 明兰攥紧了帕子,呼吸都有些粗重了,定了定神,才问道:“先生,请问你还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吗?” “回贵人的话。” 廖大夫忙掉头对著明兰作揖道:“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我方才想了好久都没想起来,求贵人再给些提示。” “这……” 明兰仔细想了想,忽然记起了什么:“对了,我记得当初您来看诊的时候,正好有位贵公子坠河了,我家门外都是官兵,整个扬州城都被翻遍了。” 这贵公子其实就是寧远侯府的二公子顾廷燁,他当初为了继承外公【首富白家】的遗產来了扬州,结果遭人暗杀被迫跳河。 那大夫明显记得此事,当即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家……呃,贵府稀奇的很,是姨娘管家,而不是太太夫人管家。” 明兰激动地喘了两声,用力点头:“没错,就是我家,您快说说当时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么……” 廖大夫努力回想著道:“当时那位孕妇胎身有些大,但並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跟管家的姨娘说了,只要看住孕妇,叫她不要过度滋补,清淡饮食、多行多走,一定能平平安安。” 明兰闻言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乾净,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 小蝶刚要伸手搀扶,就被贾璉抢在了前头。 贾璉扶住明兰问:“是不是已经发现问题了?” “我、我……” 明兰头一次忘了礼法规矩,反手攥住贾璉的胳膊,颤声道:“那时候我、我母亲……廖大夫走后,林噙霜让人给我母亲送了好多补品,还让人看著不让母亲走动,说是、说是母亲体弱需要静养!” “怎么能这样?!” 那廖大夫听了这话,也不顾上是在贵人面前,激动道:“如果这么做,那孕妇大概率是要难產的!” “我母亲正是难產死的!” 明兰说著,就哭得泣不成声。 贾璉挥手示意昭儿把廖大夫送走,又扶著明兰坐到了椅子上,等她情绪稍稍稳定,这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明兰犹豫片刻,起身对贾璉深施一礼:“璉二爷,大恩不言谢,请受小女子一拜!” 然后她又坚决道:“二爷已经帮了我很多,明兰不敢再劳烦您出手,只求二爷不要將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母亲的血债,我终有一日要亲手討还!” 这姑娘倒是个外柔內刚的。 她若哀求贾璉帮忙,贾璉反倒要小覷她了。 “行,既然你有自己的主意,那就当我没听过这事。”贾璉微微一笑:“不过有朝一日你有用到你堂姐夫的地方,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说完,洒然转身而去。 等重新回到灵堂,就见林黛玉又在怔怔出神。 “怎么了?” 贾璉奇道:“信里说什么了,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宝玉在信里说。” 林黛玉神情恍惚道:“九月初三亥时三刻【9点45】,蓉哥儿媳妇生了一个男孩。” 九月初三亥时三刻? 那不就是林如海死后不久? 我儿子是我姑父转世投胎?! 【ps:南下剧情明天结束,璉二爷要打道回府了。】 第48章 为孽子双姝再交锋 林黛玉自然也想到了转世之说,只是作为女儿这话又不好出口。 毕竟秦可卿生的儿子,论理已经是孙子辈的了。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终归还是贾璉先回过神来,抬手在林妹妹头上揉了揉,道:“別想那么多,若觉得事有凑巧,日后你多关照关照那孩子些便是。” 林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贾政和凤姐的信递给了贾璉。 贾璉又宽慰她两句,这才去了清净处拆信。 贾政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要紧的一桩就是今年京察大计,衙门里狠狠沙汰了一批四五品的官员。 就连顺天府尹都被撤职了,由同知丘敬顶了上去。 这些空缺想必要从地方上调人填补,届时也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通篇看下来就四个字:患得患失。 贾政显然是想趁机往上爬一爬,毕竟十几年都没升过官,偏又端著架子不愿意明说。 自家这个二叔啊。 对朝中大势真是一点洞察力都没有。 贾璉又拆王熙凤的家书,王熙凤在信里半句没提秦可卿生的儿子,却找了別的理由,在信里对贾璉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了一通。 贾璉看信的时候,都能想像出凤姐心里头气急败坏,在人前却又只能强顏欢笑的样子。 看来等回去要好好堵一堵她的嘴才行。 却说从这天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林黛玉和盛明兰各自添了一桩心病,因不好对外人言说,只能互相抱团取暖,关係倒是因此又近了几分。 一晃七八日,眼见到了广隆八年十月初,盛家二房的许老太太也来了扬州府,准备带著明兰返回登州。 明兰都已经跟林黛玉洒泪惜別了,却又被一封家书打乱了北返的计划。 原来托京察大计的福,明兰的父亲盛紘得了调令,不日就要进京担任从工部员外郎一职。 所以他特意传讯给老太太和明兰,叫祖孙两个先不忙北上,且等自己先进京安顿好了,再去京城闔家团聚。 两个小姐妹乐得如此,於是依旧在灵堂相伴。 这一日到了十月下旬,林如海停灵已有四十八天。 贾璉忖量著叔叔贾政生日將近,便又修书一封,將自己即將扶棺去苏州,主持林姑父葬礼的事情详细说了。 然后又给贾政备了一份厚礼,叫隆儿送往京城祝寿。 隆儿路上算著日子,赶在寿诞当天早上抵达。 贾政看罢书信、礼单,忍不住对王夫人道:“我这侄儿越发出息了,连你哥哥【王子腾】都夸他是天生的將才,等料理完如海的后事,回到京城必定一鸣惊人。” 王夫人笑著点头称是,心下却暗暗烦恼,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这一个荣国府又岂能容得下两个祥瑞? 若贾璉真在军中一鸣惊人,宝玉还能是家中独宠吗? 她忍不住道:“其实宝玉近来也有长进,老先生们都夸他天分过人。” “哼~” 提起宝玉,贾政立刻冷了脸,怒其不爭道:“再好的天分,也要他肯走正道才行!说来都是你们惯的,回头我定要寻个法子狠狠治他!” 王夫人碰了钉子,也不敢再吹嘘宝玉的天分才华,正要岔开话题聊些高兴的,不想宫里忽然派了天使来。 唬得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圣旨。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內监跟从。 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负詔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內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吃茶,便自顾自乘马去了。 贾政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贾政这一去福祸难料,自老太太以下无不惶惶煎熬,在厅里实在坐不安稳,於是皆都到大堂廊下佇立。 王熙凤特意缀在最后,叮嘱平儿、司琪两个收拾残局。 让小姑子帮忙管家的事情虽然失败了,但贾迎春的大丫鬟司棋爽利干练,倒是入了王熙凤的眼,最近时常调她在身边听用。 等嘱咐,凤姐转过头就撞见尤氏正拉著秦可卿说话。 也不知尤氏说了些什么,秦可卿咬著牙只是摇头。 这时婆媳两个也看到了王熙凤,尤氏冲王熙凤尷尬一笑,也忙去了外面廊下。 秦可卿则是不等凤姐发问,就主动解释道:“她想接我和孩子回寧国府过年,我自然是不肯的。” “哼~” 王熙凤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冷哼一声也向厅外走去。 双方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王熙凤担心她跟贾珍苟合出卖贾璉;秦可卿则时时提防著凤姐杀人灭口。 “婶子。” 秦可卿却一把扯住她,悄声问:“璉二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实际上尤氏刚才还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贾珍暗中威胁,若是秦可卿和遗腹子迟迟不回寧国府,他就要稟明父亲贾敬,选定贾蔷做寧国府的继承人了。 秦可卿哪肯答应? 若是没有依仗也就罢了,如今她既生下了贾璉的儿子,那贾璉便是她天然的盟友,她自然盼著二爷能早些回来撑腰。 然而可卿不问倒罢,这一问,王熙凤顿时柳眉倒竖、凤目圆睁。 孩子没生下来之前,凤姐还能自己宽慰自己,说反正这孩子也落不到荣国府来,早晚还是要回寧国府的。 可真等孩子呱呱落地,一听说是个六斤八两重的大胖小子,凤姐顿时就破了防。 她和贾璉成亲到现在也有六年了,膝下只有巧姐一个女儿。 秦可卿才亲近了贾璉几日,竟就叫她一索得男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凤姐是咬碎银牙忍了又忍,才不曾打上门去掀了知微阁的屋顶,结果秦可卿竟还敢扯著她追问贾璉几时回府。 这叫凤姐如何还能忍受? 当即反过来攀住秦可卿的胳膊,装作是要搀扶她的样子,暗里却借著身体遮掩,一把揪住那『遗腹子』的半边食堂,揣麵团似的狠揉了几下。 正在哺乳期的秦可卿疼得花容失色,连忙狠狠撞开了王熙凤,再看自己襟前已然湿了好大一片。 王熙凤满眼冷厉,面上却和顏悦色道:“你璉二叔大约是忙糊涂了,接连几封信囉里囉嗦的,连后巷养的哈巴狗都问到了。 偏不曾提及棠哥儿【遗腹子小名】半句,回头我可得好好说说他,便出了五服那也是同宗的亲戚,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感受著胸前火辣辣的胀痛,又听王熙凤阴阳怪气的嘲笑,暗讽自己的儿子在贾璉心中,甚至还不如后巷的哈巴狗重要。 秦可卿心中自然恼恨。 但面上却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著胸口痕跡认真道:“婶子这就不懂了,同姓宗族之间可不比咱们这些外姓人,那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血亲。 璉二叔信里不曾提起棠哥儿,或许是担心刺激到婶子,毕竟当初在咱们两个一起举办仪式,结果到头来……哎呀!” 说到这里,她又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嘴,拿腔拿调道:“婶子,你瞧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说一孕傻三年,婶子千万別跟我这蠢笨的计较。” 听她反过来强调骨肉血亲,又嘲讽自己生不出儿子。 王熙凤气得还想上去撕打,秦可卿却早防著她呢,闪步出了厅门,用披风裹住胸前水渍,刻意站到了邢夫人身旁。 当著婆婆的面,王熙凤自然不敢造次,只能咬牙给秦可卿记了一笔,然后也默默站到了王夫人身旁。 一眾妇人女子各怀心思,在廊下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於得了总管赖大回稟,说是宫里的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母等听了顿时心中大定,然后不免又都喜气盈腮。 於是眾人忙都按誥命品阶装扮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谢恩。 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蔷隨行奉侍贾母。 寧荣两处上下里外,得了消息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王熙凤也暂时把秦可卿的事情拋在脑后,忙不迭地派人南下给贾璉报喜。 第49章 久別重逢木石染钟 却说贾璉在苏州主持完了林如海的葬礼。 先是就近去了趟寧波向王子腾辞行,然后又带著林黛玉北返扬州,与盛家眾人匯合——除了徐老太太、明兰、淑兰之外,盛长梧也要前往京城上任。 贾璉原定匯合盛家之后,还要去金陵盘桓几日走走亲戚。 不想还未动身,就接到了贾元春晋封贤德妃的消息,隨行的荣府家奴自是与有荣焉,但最兴奋的却是盛维、李氏夫妇。 他们原本只是想攀荣国府的高枝儿,谁承想贾家又凭空多了位贵妃娘娘! 贾璉却顾不上高兴,一把扯住来报信的家丁,追问道:“除了咱们家贤德妃,后宫可还有別的变动?” “这……” 传信的愣了一下,摇头道:“二奶奶叫小的快马加鞭南下,小的片刻不敢耽搁,实在顾不上打听別家的事情。” 嘖~ 这闔府上下就没一个有政治头脑的! 贾璉无奈放开那报喜的,又叫昭儿去给他拿赏钱。 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撑,他一时也想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但这时候发生任何事,肯定都跟夺嫡立储脱不开干係。 他心中忐忑,生怕贾赦、贾政稀里糊涂惹了麻烦还不自知,当即取消了去金陵的行程,准备昼夜兼程赶回京城。 跟林黛玉和盛家几人商量一下,眾人自然全凭贾璉做主。 盛维和李氏还悄悄塞了不少金银珠宝,將淑兰的陪嫁硬生生抬到了十万贯。 再加上林府最后一批財货,荣国府的楼船可谓是满载而归。 一路昼夜兼程且不细说。 却说这日傍晚到了通州境內,贾璉和徐老太太各自遣人连夜进京打前站,好叫家里做好迎接的准备。 消息传进荣国府的时候,贾宝玉正与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在外书房胡闹。 按原著时间线,秦家父子连同秦可卿,都是在这一年里领了盒饭。 如今秦可卿仰赖贾璉援手保住了性命,秦钟没能出席姐姐的葬礼,自然也就没机会勾搭水月庵的智能儿,闹出尼姑夜奔气死秦父的桥段。 所以秦钟也没有因为愧疚病倒,反倒与宝玉处的越发亲近,二人时常打著探討学问的名义,在贾宝玉的外书房联床夜话。 一来二去,弄得袭人、麝月颇有微词。 “二爷、二爷!” 却说前来报信的茗烟在廊下嚷了几声,又在外面略等了片刻。 忖量著书房里已经『体面』了,他这才进去欢天喜地的稟报:“恭喜二爷、贺喜二爷,璉二爷和林姑娘已经到通州了,估摸著明天上午就能抵京!” “真的?!” 贾宝玉闻言大喜,一把丟开刚刚拿起来的毛笔,下意识就要往外跑。 跑到半路才反应过来,捶胸顿足道:“怎么还要等到明日才能回来,许久未见林妹妹,我如今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这话却叫秦钟有些吃味,两人近来好得穿一条裤子,偏宝玉一听说林妹妹回来了,拋下他就往外走。 於是秦钟闷头打开柜子,默默收拾起了行李。 贾宝玉一开始光顾著猴急了,竟没留意到他的举动,直到发现秦钟拎著包袱要走,宝玉这才一把扯住秦钟,追问:“鯨卿,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 秦钟眼圈微红,垂首道:“你等著盼著的人回来了,这府里还有我什么事?我早些回去,也省得碍眼。” 说著,作势欲要挣扎。 “哎呀!” 宝玉忙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急道:“如今你姐姐、侄儿都在我们府上,你就是我们家的正经亲戚,不管谁来了,也没有赶你回去的道理!” 两人扭在一起拉拉扯扯,倒叫茗烟艷羡不已,暗道別家儿郎都是越长越阳刚,却怎么这秦小相公反倒愈发生得唇红齿白、娇媚可人。 且不提宝玉、秦钟如何。 却说另一边,盛家二房也接到了传讯。 明兰的父亲盛紘看罢家书是又喜又忧,喜的是盛家竟又与荣国府搭上了关係;忧的是堂侄女给人做外室,传出去恐怕有损盛家的名声。 不过到底还是喜大於忧。 毕竟盛紘这几天一直都在犹豫,该怎么跟贾政相处呢——两人如今都是工部员外郎,办公场地也就隔了十几步。 如今有了这个由头,倒是能顺理成章地结交一番。 只是要怎么才能显得不卑不亢,又让贾政这位『国丈』老爷感受到足够的尊重,还需要从长计议一番。 “来人啊!” 盛紘放下信,扬声吩咐道:“叫长柏、长枫去我的书房,我有话要叮嘱。” 盛长柏是他的嫡长子,性格稳重、才高八斗。 明天去码头接老太太,盛紘不好表现得过分热情,但却可以让儿子跟小公爷多接触接触。 二儿子盛长枫是宠妾林噙霜所生,盛紘平日里爱屋及乌,对他的关注一点都不比大儿子少,有好事自然也不会忘了他。 ………… 转过天一早。 贾政就派了林之孝去接贾璉、黛玉回府。 宝玉非要跟去,又自作主张拉了秦钟作伴。 到了码头之后,两个人缩在马车里咬耳朵,倒也不觉得心焦难捱。 直到下人远远望见『荣国府』的官纛大旗,贾宝玉这才兴冲衝下了马车,拉著秦钟在栈桥上翘首以盼。 等那楼船离得近了,他也不怕旁人笑话,一边挥手一边大喊:“林妹妹、林妹妹,我来接你了!” 黛玉此时正在中舱,同盛老太太和明兰、淑兰说话,听到外面那熟悉的嗓音又惊又喜。 她也顾不得是在长辈面前,將窗户推开半扇悄悄张望,却见贾宝玉携了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在栈桥上手拉著手又蹦又跳。 正巧贾璉进来叫眾人做好靠岸的准备,林黛玉便指著栈桥上问:“哥哥,宝玉身边那个是谁?” 贾璉隔著窗户斜了一眼,笑道:“那是蓉哥儿媳妇的弟弟,去年你凤姐姐见了他就没口子的夸,说把宝玉也比下去了。” 林黛玉脸色顿时有些不好,又问:“前年宝玉在学堂跟人打架,是不是就是因为他?” “我也记不清了。” 贾璉想了想才不確定道:“好像是有人仗著薛蟠的宠爱,在学堂里拈酸吃醋,最后惹得茗烟那猢猻大闹了一场,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秦钟。” “必是有的!” 林黛玉却相当篤定,脸上忍不住露出嫌恶来。 以前她听闻这事还不曾多想,可在扬州这一年经过见过的多了,也渐渐对男男女女的事情有了概念。 回忆当初听来的只言片语,再瞧宝玉与秦钟手拉著手的样子,不觉就有些腌臢的猜想。 因此她冷著脸下了船也不理会宝玉,逕自上了荣国府的马车。 “林妹妹、林妹妹?!” 贾宝玉见林妹妹面色不虞,那还顾得上是在外面,追著黛玉就钻进马车,嘴里连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恼了,亏我天天等著盼著你回来! 究竟是路上有什么不好,还是谁得罪你了,你倒是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替你出气!” 林黛玉惯是个有话直说的,从不藏著掖著,当即压著嗓子冷笑道:“你身边既然有了董贤,还来跟我们女孩家廝混作甚?” 说著,就把宝玉往外推。 董贤是汉哀帝的男宠,也是断袖之癖的由来。 宝玉登时心虚起来,忙贼喊捉贼道:“我和鯨卿是好朋友,不过平日里一起读书罢了,妹妹怎么就误会起来了?” 他不说读书倒好,一说读书林黛玉更不信了,刚才是一只手在推,现在乾脆两只手一起推。 贾宝玉本就是一脚在里一脚在外,被推的立足不稳,惊呼一声从车上掉了下去。 林黛玉见状也尖叫一声,急忙扑上去想要拉住宝玉,结果差了一丝丝没能抓到宝玉的手。 亏得秦钟也跟了过来,急忙抱住了贾宝玉的腰,这才没叫宝玉摔著。 林妹妹先是鬆了一口气,可见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又自不悦起来,放下帘子催著赶紧回府。 第50章 盟主『CzlJustalone』加更 贾璉正在跟盛家父子寒暄,顺便確认盛家二房对淑兰的安排,忽见前面林妹妹的马车直接调头走了。 他不明所以,忙向盛紘告一声罪,喊住失魂落魄的宝玉询问究竟。 宝玉哪敢说烙烧饼的事,只訥訥地表示自己说错了话,不小心惹恼了林妹妹。 贾璉一直担心他胡闹惹祸,於是趁机敲打道:“林妹妹这一年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你往后也该长进些,多读点正经书再考个功名,不然哪里配得上林妹妹?” 贾宝玉表面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心道林妹妹才不会在乎什么功名,她不过是恼怒我和鯨卿的关係罢了。 只要自己…… 想到这里,宝玉看向身旁温婉可人的秦钟,盯著那张比粉底液还唇红齿白的脸,这『只要自己如何如何』,却是迟迟没了下文。 贾璉也看出宝玉是表面敷衍,无奈摆手道:“你快带人跟上去吧,別让林妹妹在路上出了意外。” 贾宝玉如蒙大赦,忙带人追向马车。 贾璉又回头跟盛紘道:“本该同盛大人多多亲近亲近,无奈家中催得紧,贾璉只能改日再登门造访了。” “好说、好说。” 盛紘忙道:“贾大人外出许久,家中定然记掛,是该儘早回府的。” 贾璉又嘱咐便宜小舅子盛长梧:“等你们姐弟安顿好了,你就来荣国府找我,我好给你引荐陈守备认识。” 盛长梧自是一叠声的兴奋应了。 贾璉最后又同淑兰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翻身上马去追前面车队。 路上他揪著林之孝打探,確认除了堂姐贾元春之外,还有几个嬪妃也一同获得了晋升。 而这些嬪妃无一例外都是勛贵家庭出身,而且年纪都在30岁以下。 皇帝这么做应该是为了笼络勛贵,顺带尝试造个新太子出来,而不是专门针对荣国府的。 贾璉这才鬆了一口气。 到了荣国府里,贾璉先带著林黛玉去给贾母请安,又去东跨院拜见贾赦。 宝玉自然是全程陪同,不停地想要缓和跟林妹妹的关係。 林黛玉却冷著一张俏脸,对他理也不理。 这两个小的以前也常拌嘴闹矛盾,贾璉见怪不怪倒也懒得多管。 却说到了大老爷贾赦屋里,贾赦和邢氏装模作样关心了黛玉几句,贾赦就忽然起身对贾璉道:“你跟我去里面说话。” 贾璉素知父亲油锅里伸手的脾性,猜到他多半要问起財货。 果不其然,进了臥室贾赦就迫不及待地逼问:“你快照实了说,你姑父的家產有多少落到了二房手里,你又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对於林如海留下的钱,贾璉本就没打算瞒著,所以据实道:“老爷容稟,林姑父的家產发卖了六十八万两有奇,若算上刚刚运回来的古籍孤本,七十万两应该是有的。 不过这是姑父留给表妹的嫁妆,二叔也只是暂时帮忙收著罢了,我这当哥哥的又怎么忍心打妹妹嫁妆的主意?” “哼!” 贾赦哪里肯信,冷笑道:“你用不著哄我,左右我也不抢你那仨瓜俩枣,只是这么大一笔进项,总不能叫二房全贪了去。” 顿了顿,又不容置疑道:“若是你二叔问起盖省亲別墅的事,你就说这是天大的荣耀,非得大操大办不可!” “省亲別墅?” 贾璉不明就里,忙追问道:“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还不是圣上体恤。” 贾赦抬手朝紫禁城拱了拱,道:“不忍见嬪妃们与父母兄弟骨肉相隔,所以特地发下旨意,凡家中有条件迎奉的,都可以奏请娘娘归家省亲。 这是天大的恩典,咱们家肯定是要好好操办一番的,按照我的意思,不妨打通荣寧二府的花园,好生地翻新营造一番。” 贾璉一听这话,就知道贾赦打的什么主意。 若平白无故要分林如海的遗產,贾政和王夫人自然不肯答应。 但现在是二房的女儿封了贵妃要回来省亲,贾赦作为大伯主动提议大操大办,贾政也不好拒绝。 而以现在荣国府的家底,想修一座富丽堂皇的省亲別院肯定不够,多半就要动用林如海的那笔遗產。 到时候贾赦上下其手,自然能捞到不少好处。 难道塌天大祸就是这么来的? 贾璉心中升起警兆,忙按照事先想好的道:“好叫老爷知道,所有財货我都帮林妹妹登记在册了,若是隨意挪用,怕是未来不好交代。” “那岂不是更好?!” 贾赦捻须冷笑:“就算是把这钱败光了,那也是二房造的孽,出了事情他们自己担著,跟咱们长房有什么干係?” 紧跟著他又是老一套,说贾璉如今既然得了祖宗赐福,又要去军中歷练发展,就不该再巴结二房。 只要父子两个联手做局,將修省亲別院的事拢在手上,一二十万两银子还不是唾手可得?! 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贾璉都懒得吐槽了,心下盘算著这事还是得著落在叔叔贾政身上,他素来是个好面子的。 只要自己咬死了这是林黛玉的嫁妆…… 想到这里,贾璉心里却有些没底。 若在从前,贾政或许碍著脸面暂时不动林家的遗產。 可贵妃省亲是何等的体面? 最好面子的贾政,很有可能会为了这大体面,不顾私下里的小体面。 这么一想,贾璉心中不免焦躁。 好容易捱到贾赦说完贪污大计,就连忙告辞出来,准备带著林黛玉去寻贾政当面问个清楚。 结果刚到院里,就听林黛玉嗔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说话间,一串鶺鴒香串就飞了过来。 贾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见那制式不似寻常勛贵能用的,忙问宝玉:“宝兄弟,这是哪来的东西?” 贾宝玉苦著脸道:“这是北静王爷送我的礼物,我给林妹妹留了好长时间呢。” “哼~” 黛玉冷哼一声扭头不肯看他。 宝玉便又围著她打转,满口的央告哀求。 “宝兄弟。” 贾璉又追问:“好端端的,北静王怎么会给你这个?” 宝玉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可荣国府素来讲究长兄为父,他虽然不认同这一套东西,却也不敢在贾璉面前撒泼。 只能耐著性子答道:“五月初送蓉哥儿棺槨南下的时候,北静王爷亲自设棚路祭,当时拉著我问了几句功课,然后就赏下这串珠子,后来还叫我去王府玩了几次呢。” 贾家的祖坟在金陵,按规矩死了人都会在铁槛寺停灵一段时日,然后选择合適的时机送到金陵安葬。 “北静王亲至?!” 贾璉心中一凛,贾政在信里只说贾蓉是风光大葬,可没说还有这一桩异常。 他忙扯住宝玉追问:“当时都有谁到场,谁搭了棚子路祭?!” “除了北静王亲至,其它三位异姓王都搭了棚子,其它六家国公府,除了英国公之外,也都派了子弟参与……” 贾璉越听越是心惊,区区贾蓉何德何能,竟让四王八公集体出动,北静王更是亲自路祭?! 更让贾璉不安的是,这还是五月初发生的事情。 当时皇帝大病未愈,勛贵们就集体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难道说皇帝五月底连打三场马球,除了威慑文臣之外,也是在针对勛贵们的异动?! 如果这两者之间真有关联,那林家巨额財產来歷不明的问题,都只能算是小事一桩了。 第51章 叔侄辩议家国事 出了东跨院,贾璉復又带著林黛玉往贾政、王夫人院里赶。 路上宝玉仍是鍥而不捨地纠缠。 不过到了贾政的房门外,他就开始望而却步了。 贾璉回头瞥了宝玉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带上这堂弟一起『对簿公堂』,旁边林黛玉就悄声问:“哥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这个么……” 贾璉还未开口,金釧出来道:“老爷、太太请二爷、林姑娘进去说话。” 贾璉便丟下句『回头再跟你说』,然后率先进了堂屋客厅。 林黛玉刚要跟进去,却被宝玉一把扯住,追问道:“林妹妹,你怎么给璉二哥叫起『哥哥』来了?” 黛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等他訕訕放开手,这才嗔道:“璉二哥做了兄长该做的,你呢?!” 说完,也忙追了进去。 “叔叔【舅舅】、婶婶【舅母】。” 兄妹两个上前躬身见礼,贾政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王夫人却暗暗蹙眉。 以往贾璉、王熙凤见了她与贾政,通常都是称呼『老爷、太太』的,如今却换成了『叔叔、婶婶』。 这不只是称呼上的变化,更体现出了贾璉如今的心气和底气。 这时贾政略略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点头道:“我瞧林丫头身量长高不少,气色也好了许多,可见你璉二哥照顾得甚是周到。” “哥哥是极体贴的。” 林黛玉微微欠身,认真道:“这一年哥哥待我的好,黛玉能铭记一辈子。” “好好好。” 贾政越发满意,转头正要再夸奖贾璉几句,却听贾璉拱手道:“叔父,还请先屏退左右。” 贾政一愣,还道他有什么阴私要说,忙把金釧等几个丫鬟赶了出去,又问:“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倒没有。” 贾璉说著,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对叔叔道:“这是最后一批孤本典籍的清单,因都是林姑父多年珍藏,侄儿便做主留了下来,未曾发卖。” 对面贾政、王夫人顿时僵住了,不自觉都拿眼去看旁边的林黛玉。 按照他们跟林如海的协议,这笔钱是不应该叫林黛玉知道的,林如海应该也叮嘱过贾璉,却怎么贾璉当著黛玉的面,就把这事给抖落出来了? “好叫叔叔婶婶知道。” 贾璉没等夫妻俩缓过劲儿来,又扬声道:“虽然林姑父曾交代,此事最好不要告诉表妹,免得她胡思乱想。 但侄儿以为,这终归是林家的家產,与其让表妹將来措手不及,还不如提前叫她知道此事,也好学些经济学问、立身之道,免得日后败了家產。 所以此前每一笔帐目,我都给表妹交了存底,表妹倒也颇有理財的天分,如今盘起帐来颇有些章法。” 麻了! 对面的贾政和王夫人彻底麻了,这夫妻两个压根没想到贾璉会这么做。 尤其是王夫人,她满以为贾璉必会从中贪墨,双方立场一致,就该合起伙来欺哄黛玉才是。 谁能想到一向贪財好色的贾璉,这回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贾政的心情也颇为复杂,本来他没想打这笔钱的主意,无奈贾赦催著要修省亲別院,王夫人也想给女儿撑一撑体面,连老太太都觉得该操办操办。 他渐渐也就动了挪用的心思。 谁知道贾璉一回来,直接就把桌子给掀了! 是,林如海从来没说过这是黛玉的嫁妆,还大方地表示任由荣国府取用开销。 可这话当著林黛玉的面,却叫贾政如何说得出口?! 气氛一时颇为尷尬。 林黛玉也隱约察觉到了什么,不觉將帕子拧成了麻花。 好一会儿。 贾政缓缓起身道:“璉儿,你跟我过来。” 说著,就领著贾璉往外走。 贾璉知道他是要避开黛玉的耳目,但事情既然都已经挑明了,接下来黛玉在不在场关係不大。 於是贾璉丟给黛玉一个『安心』的眼神,坦然地跟著贾政出了客厅,去了不远处的內书房。 进门落座后,贾政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皱眉问:“你父亲可跟你说了省亲別院的事?” “说了,但侄儿觉得不妥。” 贾璉直言不讳道:“林家传到姑父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能攒下七十万贯家財,必然跟盐课脱不开干係——叔叔您是过来人,应该清楚勇毅侯府是怎么败落的。” 勇毅侯府当年就是卷进了盐案当中,才从此一蹶不振的。 “这怎能混为一谈?!” 贾政听了这话,立刻作色道:“你姑父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他绝不会给林丫头、给咱们府里留下祸患!” 若不是知道大厦將倾,贾璉或许会被这话说服,但现在却不敢尽信了。 “叔父。” 贾璉再次恳切劝諫道:“以前或许不会有事,但现在朝堂上正值多事之秋,依我看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 “这你不用担心。” 贾政摆摆手,篤定道:“咱们府里一向中立,绝不会捲入夺嫡之爭。” 贾璉立刻追问:“那陛下病重未愈之际,四王八公都来路祭蓉哥儿却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正是为了避免被卷进夺嫡之爭。” 贾璉道:“几位王爷的意思,如今勛贵之家多有衰败之相,必须展现出团结一致的气象,才能免得一盘散沙被人各个击破。” “那你们就没考虑过皇帝会怎么想?!” 贾璉的声调不自觉抬高,带著几分怒其不爭道:“陛下刚刚痛失爱子,又身染沉疴,结果文臣逼宫爭储、勛贵结党自保,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陛下的天下了?!” “这……” 贾政听了这话,迟疑道:“当初今上与义忠亲王爭储的时候,咱们几家就是这么做的,这才没有受到夺嫡的影响。” “时移世易!” 贾璉大声反驳:“那时候不管谁胜谁败,继承大统的都是先帝血脉——可现在呢?陛下若是愿意大权旁落,又怎么会一口气晋封这么多年轻嬪妃?!” “那你有没有想过?” 贾政认真反问:“若是咱们主动站在陛下一边,陛下也让咱们学忠顺王那样,去打压邕王、兗王的势力怎么办? 两位亲王和他们的子嗣,终究是最接近储位的人,倘若未来算起帐来……” 说到这里,贾政大摇起头:“勛贵们结党自保固然不符合忠君之道,但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就算出了紕漏也有几位王爷顶著呢。” 不得不承认,贾政这番话颇有道理,甚至都不像是贾政自己能想到的——或许北静王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各家。 如果贾璉不知道荣国府的最终下场,或许也会认同抱团中立的做法。 但最终结果证明这么做就是在束手待毙! 不过贾璉看出贾政不会轻易改变既定思维,也就没有跟他再辩驳下去,而是打算按照计划自行其是。 反正作为荣国府的未来继承人,他比贾政更有资格代表荣国府的立场! 就在这时,贾政忽然又道:“若是按照你的说法,那这省亲別院不仅要修,还要大张旗鼓地修,这样既能表明咱们对皇家的尊崇敬畏,又不至於真被卷进去夺嫡之爭。” 啊? 事情还能这么论证的吗? 虽然贾政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贾璉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犹疑道:“林妹妹那里……”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主意!” 贾政不容置疑道:“你只要对外守口如瓶,別把银子的事说出去,影响到娘娘的声誉就好。” 第52章 错良机焉知非福 另一边。 王夫人本就不喜欢林黛玉,如今她心神不寧,跟林妹妹更是无话可说。 泛泛地聊了几句片汤话,见宝玉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她就打发黛玉道:“一年没见了,你们兄妹俩先下去说说话吧,只是千万別走远了,免得你舅舅找你。” 於是林黛玉敛衽一礼退出了堂屋。 “林妹妹!” 刚到外面,贾宝玉就凑了上来,猴急的扯著林黛玉道:“是不是说完话了?咱们赶紧回老太太屋里吧,不然被老爷瞧见又该骂我了!” 结果他扯了两下,林黛玉却是纹丝未动。 宝玉讶然道:“妹妹的身子这是大好了?感觉竟比我还有力气呢!” “跟著哥哥锻炼的。” 林黛玉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她此时仍在琢磨刚才贾璉的举动。 林家遗產的事何必一回来就急著说? 而舅舅和舅母的態度就更奇怪了…… 难道说,舅舅和舅母竟要打这笔钱的主意? 想到这里,林黛玉不由有些寒心,按说都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却怎么父亲尸骨未寒,舅舅和舅母就如此迫不及待? 而对於贾璉主动戳破此事,她自然是又钦佩又感激,越发觉得璉二哥比別人更值得依靠。 “林妹妹、林妹妹?” 贾宝玉见林妹妹在发呆,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催促道:“咱们还是快去老太太那边吧,他老人家也一直惦念你呢!” 林黛玉摇头:“一会儿舅舅可能还要找我说话,舅妈让我不要走远。” “这……” 宝玉顿时犯了难,亲近林妹妹的衝动和对父亲的恐惧,在脑袋里左右互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恰在这时,贾政、贾璉从外书房里走了出来。 宝玉嚇得急忙缩到墙角,却早被贾政看在眼里,当即大声呵斥道:“孽障,你躲什么躲?是见不得我,还是见不得人?!” 贾宝玉嚇得瑟缩而出,远远地拱手道:“老、老爷。” “哼~” 贾政看看林黛玉,拂袖道:“等回头我再收拾你。” 然后又吩咐贾璉见过薛姨妈后就早些回梧桐苑,免得凤姐在家惦记。 最后才对林黛玉道:“林丫头,你先在外面等著,等我和你舅妈叮嘱几句,再叫她同你分说。” “是。” 林黛玉欠身应了,等贾政回了堂屋,她转向满面惶恐的宝玉道:“你先去吧,省得舅舅一会儿打你。” “那、那我去老太太那儿等你!” 贾宝玉说完,就忙提著衣襟下摆飞也似的逃了。 林黛玉目送他慌张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忍不住摇头失笑:“真是一点都没长进。” 说著,又转头看向厅內,开始琢磨舅舅、舅母到底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厅內。 “我准备把宝玉和黛玉的亲事定下来。”贾政看到王夫人,就开门见山地说出这话。 王夫人心下一沉,贾政这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挪用林家的银子修省亲別院,所以打算先敲定宝玉黛玉的婚事。 虽然王夫人也想修省亲別院,可她现在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定了定神,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提醒道:“老爷糊涂了?林丫头如今尚在孝期,怎好在这时候同她议亲?” 贾政拍了拍额头,苦笑道:“我一时竟忘了这茬——罢罢罢,你先不要明说,只暗示一下林丫头,叫她不要心急、不要多想就好。” “是。” 王夫人先应了,又小心试探:“老爷,往后宫里有娘娘照拂,等咱们手头宽敞了,再悄悄给她补上就是了,又何必急著把宝玉搭进去……” “你懂个什么!” 贾政瞪了王夫人一眼,又道:“动了就是动了,就算后面能补上,也是咱们欠了林家的!” 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林丫头身子孱弱、性子偏狭,不像是个能主持家中大局的。 但我看她跟贾璉出去这一年多,非但身子骨康健了许多,也跟著学了些管家管帐的手段。 可见黛玉从前只是年纪小,並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以后你跟凤丫头多教教她就是了。” 王夫人虽仍是不情不愿,但有那六十多万两银子压著,一时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悻悻地应了。 贾政不想当面跟外甥女谈钱,嘱託给王夫人后,就自顾自躲到了东头臥室里。 王夫人硬著头皮把林黛玉喊进来,盯著她端详了几眼,发现她的气色身量果然大有改进。 又问了几句盘帐管家的事,黛玉竟也都能对答如流。 王夫人终於有些心动了,於是主动对林妹妹暗示道:“宝玉最听你的话,你以后若能时时劝諫,叫他懂得读书上进的道理,我和你舅舅也就能放心你们两个了。” 林黛玉闻言心头一跳。 她素知道宝玉厌恶仕途经济的学问,但更知道舅妈並不喜欢自己,如今全是看在那些財货上才鬆了口。 自己若不接这个话茬,怕是又要回到从前,甚至变本加厉地討厌自己了。 可若是应下,宝玉那执拗性子又岂是听人劝的?若是劝的多了,怕是自小的情分都要淡了。 况林黛玉从来没觉得宝玉不求上进是什么错处,真要学了那些古板老学究才是无趣的紧。 当然了,若是能像璉二哥那般,做到『深諳世规,不囿成法』就最好了。 却说王夫人见林黛玉迟疑半晌都没有应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一直认为宝玉的顽劣行径和林黛玉有关,所以向来不喜欢黛玉。 如今迫於无奈,本想咬咬牙认下这鸳鸯谱,谁知就这么一条堂堂正正的要求,林黛玉也不愿意答应。 这叫自己怎么放心把宝玉託付给她?! 王夫人当即冷淡道:“你父亲留下的遗產,等你长大成人自然会给你,但眼下你最好守口如瓶,免得惹出小儿持金的祸事来。” 林妹妹心下一凛,知道自己错失了获得王夫人认可的机会。 她心中不禁暗暗后悔。 可想到贾家多半是要挪用父亲的遗產,却还摆出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那些服软的话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黛玉咬著樱唇迟疑片刻,最后倔强地反问:“难道连老太太和宝玉也不能说吗?” “最好不要。” 王夫人站起身来,盯著林黛玉道:“老太太倒罢了,宝玉要是因为这个亲近你,那就是心术不正——莫说是我,你舅舅也断然容不得他!” 这是在暗示,如果林黛玉把遗產的事告诉宝玉,夫妇二人就会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亲密关係。 林黛玉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低下头应了声『是』。 ………… 另一边。 贾璉拜见完薛姨妈【其实他应该叫薛姑妈】,终於回到了阔別已久的梧桐苑。 刚进门,平儿就欢喜地迎上来,压著嗓子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辛苦啦!” 贾璉在她光洁的脸蛋上拧了一把,笑骂道:“小蹄子,倒学起你奶奶来了——她人呢?” 一边说著,一边挑帘子进了堂屋。 平儿紧跟在后,冲臥室里指了指,悄声道:“前日似乎是同蓉哥儿媳妇拌了嘴,如今正憋著气没处撒呢,二爷可千万別招奶奶发火。” “火?” 贾璉嗤笑一声,將外袍脱了丟给平儿,道:“我现在火气也大著呢。”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王熙凤在屋里竖著耳朵,还是听到了些动静。 她心下又愤怒又惦念,强自按捺著心思坐在床上,准备先给贾璉来个下马威再说。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贾璉进来。 难道是被平儿那小蹄子绊住了?! 王熙凤醋意上涌,下意识就要出去发作,却听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凤姐忙又低头装作在忙针线活的样子,只等贾璉掀帘子进来,她这才俏脸含煞地抬头呵斥:“你做的好事,如今她竟骑到……” 说到一半,她忽然震惊地瞪圆了凤目,却原来贾璉浑身上下竟只剩一条犊鼻褌。 “你、你你……” 原本伶牙俐齿的凤姐,见了那越发精壮的身子,嘴里就像是塞了茄子似的,结结巴巴说不出句整话来。 贾璉更是半句话不说。 扑上去就將凤姐死死压住,任凭她怎么嗔怨呵斥、推拒撕闹,都直来直去的应付…… 第53章 先慑媳妇后嚇爹 半个时辰后。 贾璉抽出画满地图的褥子,展示给软烂如泥的凤姐,道:“我叫你卸去管家的差事好生將养,你总是不听,这一年下来倒比从前还不堪用了,往后凭什么一索得男?” 那凤辣子满面潮红魂不附体,连那一双丹凤眼都眯成了缝。 直到听了『一索得男』四字,她这才强打起精神恨声道:“还不是你这狠心贼故意的!” 说是恨声,其实那嗓音沙哑倦怠的,听著倒是撩人的很。 贾璉忍不住掀开被子又钻了进去,直嚇得王熙凤连滚带爬缩到墙角,颤声道:“不成了、不成了,你去找平儿吧!” 贾璉故意撞了撞她,调侃道:“怎么,这会儿又不吃醋了?” 王熙凤被顶撞的贴在墙上,再不敢有半句嘴硬,连连摇头:“吃、吃不消了。” 便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平儿与人说话的声音。 王熙凤忙推了推贾璉,扬声问:“外面是谁来了?” 不多时,平儿在门外稟报:“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她回去了。” 贾璉听到『香菱』二字,便道:“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丫鬟撞了个对面——嘖嘖,好齐整模样,后来问起姨妈,才知道就是薛蟠进京前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 王熙凤听了这话,又忍不住酸起来,冷笑道:“我原道你去苏扬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她,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她来如何?” 却不料话音未落,早被贾璉扯进怀里。 “眼馋肚饱?” 贾璉居高临下盯著她嘿笑道:“叫你瞧瞧我到底饱没饱!” ………… 又两刻钟后。 贾璉拥著汗出如浆的凤姐,一面餵她喝茶水,一面又解劝道:“你这身子骨確实不如从前了,尤其是爱发虚汗,依著我,还是辞了……” “还不是最近事情多。” 王熙凤有气无力地抢白道:“元春姐姐封了贵妃,这府里就跟开了锅似的,外面还一个劲儿的来人,里里外外要是没我张罗著,早乱起来了!” 因感受到贾璉尚有余勇可贾。 她生怕那句话说不对了,又被这贼汉子往死里折腾,於是主动催促道:“你先去慰劳慰劳平儿,那小蹄子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等这一遭呢。” “急什么。” 贾璉放下茶壶,又扯了毛巾把她擦拭身子,嘴里道:“咱们先说说心里话,等晚上我再好好拾掇她。” “哼~” 王熙凤享受著他的服侍,习惯性地酸声道:“我还以为你晚上要去瞧那骚狐狸生的孽种呢。” 去是肯定要去的。 怎么说那也是贾璉头一个儿子,况且秦可卿的妙处也是常人难及。 不过贾璉一来不想过度刺激王熙凤,二来也不愿意秦可卿恃宠生娇,所以打算先晾上那母子几日再说。 “二爷、奶奶。” 就在这时,平儿又在门外传话:“二门外传话进来,说是大老爷在东跨院等著二爷呢。” 这才刚见过没多久,贾赦又有什么事? 贾璉不耐烦地起身套上裤子,又喊平儿把外衣抱进来。 等平儿红头胀脸的进来,贾璉也不避讳凤姐,直接一把將平儿抱到腿上,先狠亲了几口,又道:“晚上早些把被窝暖好,二爷奉了你奶奶的旨意要慰劳你呢。” 平儿先偷眼去看王熙凤,见她脸上虽有不甘,更多的却是无奈和释然,这才乖巧地点头应了。 贾璉叫平儿服侍著穿好衣服,又带了个香囊遮去身上的味道,这才虎虎生风地去了。 “唉~” 王熙凤心情复杂地吐出一口浊气,想起方才的事,於是询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 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她撒了个谎——刚刚是旺儿嫂子来送利钱了,您说她也没个算计,奶奶的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她倒给送来了。” 王熙凤听了就有些紧张,强撑著身子坐起来道:“往后叫她谨慎些!二爷如今不贪財了,心气却也高了,断容不得这些事情的!” 说著,又犹豫地问:“你说咱们这放贷的生意是不是该停了?左右那蜂窝煤生意也赚得不少……” “要我说早该停了。” 平儿趁机劝道:“上回迟了几日才把本钱收回来,耽误了府里发月例银子,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呢!” “呸,又不是没给他们,迟几日能怎的?!”王熙凤嘴上硬气,心下却打定主意要放弃这印子钱的买卖。 挪用府里的月例银子担惊受怕,每年也才赚个一二千两。 若是换在从前,王熙凤肯定捨不得这生財之道,但从今年入冬以来,蜂窝煤和煤炉子卖得极好,到明年开春怎么也能有六七千两的收入。 两厢一对比,就显得这印子钱风险大、收入低,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 ………… 再说贾璉出了后宅,並未急著去见贾赦。 而是先叫兴儿、隆儿取来王太尉送的鎧甲兵刃,在仪门外披掛起来,然后跨马扬枪杀气腾腾的直奔东跨院。 沿途撞见的家丁僕妇无不瞠目结舌。 到了东跨院里贾璉也不下马,只在那大院里兜兜转转的巡视。 不多时,贾赦也听了消息从里面出来。 眼见贾璉骑在高头大马上,甲冑映著寒光、身姿颯爽利落,一派將门儿郎雄健威武之態。 贾赦不由恍惚了一瞬,仿佛是看到了当年英姿勃发的父亲贾代善。 不对,我才是父亲! 贾赦回过神来,指著马上的贾璉呵斥道:“混帐东西,你在这里逞什么威风?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贾璉横槊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儿子不日就要去军中歷练,正要叫老爷瞧瞧儿子的手段!” 说著,双脚一夹马腹,没等贾赦反应过来,便人马合一地衝到了台阶下面,丈八长槊如黑龙般倒卷而出。 贾赦正嚇得踉蹌后退,忽然眼前一花,竟有个人影惨叫著被槊杆挑到了半空。 同时贾璉拨转马头,长槊翻飞纵横,上下左右进退自如,直將那人密不透风的拢在半空。 眾人只听得惨叫声不绝於耳,每每瞧著那人刚刚落下,便又被长槊高高挑起,一时竟连那人是谁都看不真切。 几番起落过后,贾璉陡然收势勒韁,青驄骏马昂首长嘶。 眾人定睛看去,就见院中狼狈不堪的站著个人,正是贾赦的亲隨管事王柱儿。 这王柱儿平日仗著贾赦的势,在东跨院里飞扬跋扈惯了,每回贾赦对贾璉喊打喊杀,他必是头一个动手的。 此刻他却嚇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等回过神来方知自己尚在人世,於是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將那青石板沁湿了好大一片。 “王柱儿。” 贾璉將长槊斜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问:“你可曾伤到哪里?” 王柱儿闻言,下意识从头摸到了脚,除了髮髻散乱之外,竟没有觉出半点不妥。 他正感到不可思议,忽然有人指著他背后道:“你们快瞧王管家背上,是不是被二爷刻了个字!” 王柱儿闻言,忙歪著头扯著衣服想要查看,却哪里看得真切。 倒是台阶上贾赦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就是用枪刃雕出来的『璉』字! 贾赦心下暗暗惊骇,便是父亲当年怕也没有这般精妙的武艺,更不用说那一身嚇人的怪力了。 “父亲。” 这时贾璉扬声道:“还请借您的名帖一用,我准备派人去虎賁卫、鹰扬卫向郑驍、梁暄下战书,就说我明日要与他们各自比试一场,马上马下、长兵短打由著他们挑!” 说著,又在马上横槊一礼:“儿子还要回去养精蓄锐,就不叨扰父亲了。” 然后也不等贾赦应允,拨转马头逕自扬长而去。 第54章 顺势而为镇贾赦 梧桐苑。 王熙凤自贾璉离开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就觉得有人在耳畔呼唤,凤姐艰难的撩起眼皮,见是平儿一脸焦急的坐在身旁,便含糊问:“又怎么了?真真一刻也不叫人清净。” “奶奶,出事了!” 平儿慌张道:“外面都说二爷穿著盔甲、跨马扬枪闯进了东跨院,当著大老爷的面,用枪桿子把那王柱儿挑到了天上,又用枪尖在他背上刺了个『璉』字。 大老爷如今气得狠了,屋里的盆盆罐罐摔了一箩筐,连最喜欢的扇子都撕了两柄,嚷嚷说二爷要是不赶紧跪地求饶乖乖受罚,就要去衙门告二爷忤逆不孝!” 王熙凤一听这话哪还把持得住? 忙一骨碌爬起来,扯著平儿的手腕追问:“那二爷呢?他怎么说?” “二爷先前回来见奶奶睡著了,就说要去陪老太太说说话,现在应该还在老太太院里。” 凤姐闻言,忙叫平儿帮著穿好衣服,也顾不得双腿酸软无力、脚下如踏棉絮,急惊风似的去了贾母院里。 大厅內。 贾母正挽著黛玉同坐於罗汉床上,三春姊妹连同宝玉、宝釵围在两侧,閒听贾璉讲述这次南下的经歷见闻。 忽听说凤姐来了,贾母对左右笑道:“瞧瞧、瞧瞧,这凤丫头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你们璉二哥。” 贾璉则是直接起身往外迎,恰在门口撞上了凤姐。 “才刚发了一身汗,你怎么就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暖炉塞过去,顺势对著凤姐做了个『哭』的口型。 凤姐多精明一人,立刻就反应过来,放声道:“老祖宗,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说著,推开贾璉,跌跌撞撞扑到老太太身前,半跪在脚踏上抱住了贾母的腿。 “这又是怎么了?” 老太太被嚇了一跳,见凤姐只顾著哭,忙抬头责问贾璉:“璉儿,是不是你又惹凤丫头生气了?” “这……” 贾璉故作为难之色。 老太太见状只当他又犯了风流病,气得一拍桌子道:“还不快说!” 贾璉这才撩衣下拜,拱手道:“想是她知道孙儿惹恼了父亲,所以才这般惊慌失措。” “惹恼了你父亲?” 听到这话,贾母的態度反倒柔和了不少,毕竟贾赦的口碑就摆在那里。 於是她也將凤姐揽在怀里,然后催促贾璉:“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起。” “这……” 贾璉犹豫了一下,道:“子不言父过,孙儿只能告诉祖母,老爷安排了一桩不能明说的事情叫孙儿去做。 孙儿觉得万万不可,又不知该如何推辞,索性便去胡闹了一场……” 他把自己在东跨院做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又对贾母辩解道:“孙儿本来只想演练一番武艺,偏那王柱儿竟敢出言不逊,孙儿想起他素日行径,忍不住就戏弄了他一番。” 听了这番话,在场眾人反应各异。 有惶恐惊惧的,如二姑娘贾迎春;有暗暗喝彩的,如三姑娘贾探春;有蹙眉深思的,如薛宝釵;有既钦慕又担忧的,如鸳鸯、琥珀。 反应最大的还是贾宝玉,他在一旁兴奋地抓耳挠腮,既觉得璉二哥此举大逆不道,又觉得畅快淋漓,恨不能以身替之。 当然,真要是换了他去,怕是一见面就要滚鞍落马、长跪不起了。 却说贾母听完之后,既没有关注贾赦、也没有去管那王柱儿,反而忧心忡忡的问:“我听说那郑驍、梁暄都是军中有名的猛將,璉儿,你毕竟习武还不到一年,真的有把握能胜过他们吗?” “祖母不必担忧。” 贾璉昂首道:“回京前我曾在王太尉面前演练武艺,他老人家说我纵然不能完胜,也能立於不败之地!” “好好好。” 听说有王子腾盖章认证,贾母顿时放心下来,喜形於色的拍拍王熙凤的手,道:“凤丫头,如今璉儿有了出息,你应该高兴才是,却怎么又掉这金豆子?” 王熙凤此时也彻底想明白了,贾璉大约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借贾母的势压制贾赦。 当即哽咽道:“老太太,我们二爷是用心良苦,可大老爷那边……如今大老爷放出话来,说二爷若不赶紧跪地求饶乖乖受罚,就要去衙门里告他忤逆不孝呢!” “莫哭、莫哭。” 老太太又在她背上拍了几下,然后迟疑地看向贾璉:“璉儿,你有什么打算?” 贾璉以头抢地道:“孙儿没什么打算,只是忍不住想起蓉哥儿来,若父亲真要仿效珍大哥,那孙儿也只能乖乖受著了。” 本来贾母是想劝贾璉去磕头认错的,毕竟老年人天然就倾向於维护孝道。 可听贾璉提起贾蓉,老太太的想法顿时就变了。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偏那贾珍强占儿媳不成,竟一怒之下打死了亲生儿子! 而贾赦与贾珍素来是一丘之貉,倘若他也有样学样下手没个轻重…… 不成,绝对不成! 贾母本就心疼孙子,更不用说贾璉如今得了祖宗赐福,是荣国府中兴的最大指望,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夭折风险,老太太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於是老太太放开王熙凤,板起脸道:“难为他也知道什么是忤逆不孝——当年国公爷叫他搬到东跨院里,就是让他闭门思过。 如今他既然想起了孝道,那就遵照国公爷的遗命,再闭门谢客一段时日,好好想清楚父子人伦的道理!” 成了! 贾璉暗暗鬆了一口气,旋即对著祖母大礼参拜。 作为儿子他不能附和老太太这话,只能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態度和感激。 王熙凤见状,也忙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拜谢老太太。 “好了、好了。” 老太太摆手道:“我也乏了,你们回去早点歇著吧,往后再有什么事情就直说,我老婆子岁数大耳朵聋,听不来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 显然老太太也已经看出,贾璉和王熙凤是在唱双簧。 但她还是选择帮著贾璉压制贾赦,毕竟后者早就已经废了,贾璉、宝玉才是荣国府的未来。 等从老太太院里出来。 贾璉当著平儿等丫鬟的面,直接在王熙凤脸上啄了一口,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贤內助。” “去你的~” 王熙凤嘴里佯嗔,脸上的欢喜得意却根本遮掩不住。 贾璉又摆手示意平儿几个退开,然后边往回走边对王熙凤叮嘱道:“趁大老爷闭门思过,你设法在东跨院里多安插几个人,往后把大老爷给我盯牢了!” “这个好办。” 王熙凤先是点头,继而有些担心道:“可他毕竟是做父亲的,老太太又不能一直关著他,咱们就算知道他要做什么,怕也拘束不住。” “没关係,以后等我在外面站稳脚跟,咱们就搬回东跨院里,我亲自镇著他!届时他若还敢摆老爷的架子……” 见贾璉说到这里,脸上显出戾色。 王熙凤不由打了个寒颤,捉住贾璉的胳膊,悄声劝道:“你可別乱来,弒父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贾璉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先不说什么罪不罪的,大老爷若是没了,我可是要丁忧守孝三年的——我就是再蠢,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自断前程。”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是他还是冥顽不灵,咱们就打著祖父的名义悄悄把他圈禁起来,当个富贵閒人养著。” ………… 且不提夫妻两个回到梧桐苑,贾璉大喇喇关起门来耕耘平地。 却说贾璉跨马扬枪,当著贾赦的面拿王柱儿立威,事后又说动老太太拉偏架,反过来罚贾赦闭门思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荣寧二府。 府里一眾见风使舵的尽数譁然,此后越发不敢怠慢贾璉凤姐。 东跨院里更是人心浮动,往日围著贾赦奉承討好的,也都纷纷收敛了心思,不敢在父子之间隨意站队。 第55章 眾姝心事各不同 是夜,梨香院。 薛姨妈、薛宝釵母女坐在罗汉床上閒话家常,聊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贾璉回府后的所作所为。 薛姨妈感慨道:“国公府到底是福缘深厚,前头没了学文的贾珠,如今又来个会武的贾璉——就是这做儿子的嚇唬老子,总感觉有些不妥。” 说著,她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如今已是十一月底,天寒地冻的,荣国府各处早就烧上了火炕。 但薛宝釵最是怯热,薛姨妈疼她,便只在臥室里烧了炕,外间客厅仍是冷的。 听母亲不认同贾璉的做法,薛宝釵先斟了一杯热茶递给母亲。 然后道:“璉二哥既然想上进,行事肆无忌惮的大老爷就是他最麻烦的软肋,与其等日后被动应对,倒不如未雨绸繆划清界限。” 薛姨妈质疑道:“可他就不怕惹恼了父亲,真被告个忤逆不孝?” 薛宝釵笑道:“妈妈也说了,前面已经没了个学文的珠大哥,老太太难道还能看著璉二哥步珠大哥的后尘?” 正说著,外面风风火火闯进一人来,进门就扯著嗓子嚷嚷:“母亲、妹妹,璉二哥把那王柱儿挑到天上,还给背上刺字的事情,到底是真的假的?!” 却原来是在外游逛的薛蟠回来了。 薛姨妈还没说话,宝釵已经站了起来,嗔怪道:“昨儿哥哥不是说要去迎一迎璉二哥吗,怎得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呃~” 薛蟠尷尬地挠头道:“这不是珍大哥一早给我下帖子,说是……嘿嘿,总之就是忘了。” 薛宝釵一听这话,就知道哥哥多半又去花天酒地了,嘆了口气无奈地坐了回去。 薛姨妈心疼儿子,忙亲自斟了茶叫他捧著,又道:“刺字的事情確实是有的,荣寧二府都已经传遍了。” “真的?!” 薛蟠本来都准备在下手落座了,一听这话又跳了起来,激动道:“我去找璉二哥问问,看他是怎么做到的!” 薛蟠从小也喜欢舞刀弄枪,只是吃不得苦又没有耐烦性,所以练的样样稀鬆,唯独射术还算勉强看得。 但这並不影响他崇拜武艺高强的英雄好汉。 “回来!” 薛姨妈见他冒冒失失就要出门,连忙叫住他道:“这大晚上的你去做什么,还是等明天……” “这如何等得了?!” 薛蟠像拉磨的驴子一样在屋里团团乱转:“若母亲不叫我去,我怕是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哥哥。” 薛宝釵见状,提醒道:“璉二哥已经命人去军中下了战书,哥哥何不等到明日,再央他带你去军中长长见识。” 薛蟠问清究竟,更是激动得抓耳挠腮。 那郑驍、梁暄皆是军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如今贾璉要与他们各自斗上一场,不管谁输谁贏都是名动京城的大事。 薛蟠想想都觉得激动难耐,於是又央著母亲提前派人过去,先把『门票』定下来再说。 薛姨妈无奈,只好派了婆子过去传话。 梨香院在荣府后门附近,那婆子贴著后花园绕了一大圈才到內宅。 正提著灯笼往梧桐苑走,却冷不防撞上一个人高马大的丫鬟。 “哎呦,这不是司棋姑娘吗?” 那婆子认出是最近在王熙凤手下得宠的司棋,忙陪笑招呼:“怎么都这么晚了,二奶奶还派你的差事?” 司棋却没认出对方是谁,嘴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声,就与那婆子擦肩而过。 那婆子热脸贴了冷屁股,就有些掛不住脸面,回头悄悄啐了一声,骂道:“才攀上高枝儿就这么猖狂,早晚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司棋自然没有听到这话。 她一路寻到老太太院里,又轻车熟路地到了三进西厢,这边正是三春、黛玉的住处。 司棋先去了林妹妹处,取出两份文书交到黛玉手上。 林黛玉在灯下展开一瞧,却是一份礼单和一份煤场分红的契书。 司棋解释道:“二爷说他带回来的东西太多太杂,叫姑娘帮著做主给妹妹们分一分。” “怎么不叫二姐姐来分?” 林黛玉微微蹙眉,论年纪迎春最大,论亲疏迎春最亲,这种事情怎么也不该越过迎春去。 更何况派来传话的还是司棋。 “唉~” 司棋苦笑一声,无奈道:“二爷回来听说我们姑娘遇到事情只会推託,就有些恼了,所以……” 林黛玉微微点头,又问那契书的事。 司棋连忙又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黛玉道:“姑娘看了这信就知道了。” 林黛玉让雪雁取来裁纸刀,打开那信从头读起。 这信显然是贾璉隨手写下的,用的都是白话,也不曾斟酌什么遣词造句。 大概意思是,他跟王熙凤搞的蜂窝煤最近卖得风生水起,消息早晚要传到府里来,与其到时候被人眼红惦记,不如先给妹妹们分润一些。 届时不管谁问起来,都说是夫妻两个赚些零花,顺带补贴一下妹妹们,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份契书一个月有五十两的分红,其中四十两每月分发下去,剩下十两让姐妹们商议著怎么花销。 看到这里,林黛玉不由诧异,凤姐姐虽不是个抠门的,但叫她每年拿出六百两银子补贴小姑子,那也跟剜她的肉没什么区別。 真不知哥哥是怎么劝服凤姐姐的。 继续往下看信,贾璉话锋一转又针对黛玉表示,自己当面挑破林家的事情,可不是为了叫黛玉天天生闷气的。 林妹妹若还记得父亲临终时的嘱託,就该加倍地养好身子,而不是自暴自弃。 否则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又提醒黛玉,一应饮食的都可以交由贺妈妈负责,她是贺家旁支出身精通医理,有她盯著也免得外邪入体。 林黛玉看罢,目光在『亲者痛、仇者快』、以及『外邪入体』等几个字眼上停留了许久。 若在从前,她肯定会觉得这些暗示荒唐无稽。 但现在…… 林黛玉仍旧不愿相信人心如此险恶,却又难免心中生出疑竇。 她郑重地收起信,对司棋道:“劳烦司棋姐姐了,你回去告诉哥哥和凤姐姐,我一定照著他们说的去做。” 司棋恭声应了,见林黛玉没有別的吩咐,就告辞离开,转头又去了二姑娘贾迎春屋里。 她本就是迎春的贴身大丫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上来就道:“姑娘,二爷怕是恼了,嘱咐你明早去梧桐苑用饭,有些话要当面问你。” 贾迎春身子一颤,脸上显出苦楚,囁嚅道:“我、我就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怎么哥哥嫂子非要逼我?” “这怎么叫逼姑娘?” 司棋怒其不爭道:“姑娘如今也大了,早晚是要谈婚论嫁的,让姑娘学著管家,那是在给姑娘的未来铺路! 若不是二爷临走时再三交代,就二奶奶那脾气,怎么可能愿意分权给別人? 偏姑娘一味地推託,把这好机会当成洪水猛兽一般,如今竟还埋怨上二爷了,別说二爷,这话连我听了都觉得寒心! 贾迎春顿时慌了,忙扯住司棋道:“你可不能告诉哥哥嫂子,不然、不然……” 『不然』了半天,她也没想好下文该怎么说。 司棋嘆了口气,又把分发礼物和契书的事说了,无奈道:“这本该是姑娘做主的事,结果现在……唉,姑娘好自为之吧,二爷想抬举姑娘,也要姑娘自己爭气才行。” 司棋辞別贾迎春,便欲回梧桐苑復命。 结果刚到外面,又被三姑娘贾探春给拦下了。 问清楚司棋要回梧桐苑,探春取出一幅字交给司棋,笑道:“璉二哥要重振祖上荣光,我这做妹妹帮不了什么忙,便写了首打油诗聊表心意。” 这堂妹还知道主动亲近呢,偏亲妹妹却…… 司棋下意识回头看向屋內,却听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不用问,必是四姑娘贾惜春在做晚课。 第56章 训罢亲妹赴军营 转过天一早。 贾迎春战战兢兢到了梧桐苑,进门就见王熙凤正红光满面地坐在罗汉床上,嘱託平儿去裱糊三姑娘探春送来的诗。 见迎春畏畏缩缩从外面进来,凤姐忍不住嘆了口气,冲她招手道:“过来瞧瞧三妹妹写的诗。” 迎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长了脖子去看,就见那纸上写著: 意气凌云赴征程,英姿颯爽自崢嶸。 一朝策马锋芒露,万里长风助盛名。 这首诗算不得极好,但12岁的小姑娘能写出这样的诗,无疑是用了心的。 王熙凤等她看完,把那诗递给平儿,又对迎春道:“妹妹,闔家上下咱们是最亲近的,三妹妹比不得、四妹妹更比不得,我和你哥哥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你总藏著躲著做什么?” “嫂子错怪我了!” 贾迎春越发慌张,忙欠身道:“我、我只是太过愚笨,怕耽误了嫂子交代的事情,所以才……” 王熙凤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终归是外姓人,还是等你哥哥回来,让他跟你说吧。” 说著,示意贾迎春坐到对面。 姑嫂两个相对而坐,凤姐不主动开口说话,迎春也便泥雕木塑似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听爽朗笑声裹著稚嫩童音,直撞进了堂屋客厅里。 王熙凤起身相迎,见女儿巧姐骑在贾璉脖子上,两只手各抓著一件新玩具,正笑得合不拢嘴。 不由嗔怪道:“昨儿叫她睡在咱们屋里,就已经够宠著她了,这一早又带她出去疯,可別到时候惯得不成样子了!” “哈哈~” 贾璉笑道:“要我说还是生姑娘好,你瞧咱们巧姐儿这可人模样,不比那些淘气小子强出十倍百倍?” 他是受后世女儿奴的风气感染,真心说出这话的。 但王熙凤却只当他在宽慰自己,欣慰之余又憋著一股劲儿,发誓非要生出儿子不可。 凤姐伸手要把巧姐抱下来,贾璉却歪头躲开,亲自把女儿放下来,然后塞给贾迎春抱著。 迎春顿时慌得手忙脚乱。 “这丫头。” 贾璉见状忍不住嘆气,一面招呼丫鬟们上菜,一面对贾迎春道:“你如今也不小了,对未来可有什么打算吗?” 贾迎春忙道:“全凭父亲、哥哥做主!” “父亲做主?” 贾璉嗤鼻道:“他就算贪图財货把你卖了,我都不会觉得稀奇。” 王熙凤忙推了他一把,叫他不要说的太过露骨。 贾迎春则是把头埋到了巧姐脑后,眼圈明显已经红了。 贾璉没有理会王熙凤的劝阻,又道:“你这性子真要嫁去公婆不慈、丈夫不疼的门户,別说立足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两说!” 见迎春藏得更深,依旧一句话也没有。 贾璉无奈摇头,又嘱託王熙凤道:“近来不是经常举办马球赛吗,再有合適的机会你就带她去长长见识,如果能上场比试就更好了,看看能不能叫她心胸开阔些。” 王熙凤追问:“那家里其它几个姑娘呢?” “我也做不了別人的主,你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吧。” 贾璉叫王熙凤培养贾迎春,除了想让王熙凤逐步放弃管家权之外,也是想著日后给贾迎春寻一门好亲事,给自己找个盟友、臂助。 谁知这妹妹竟是烂泥扶不上墙。 唉~ 若探春是自己的亲妹妹该有多好? 等坐到饭桌前,贾璉也没再批评迎春,只是同王熙凤说些閒话,逗弄逗弄巧姐。 贾迎春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想到日后自己要跟著嫂子去参加马球,心下是既惶恐不安又隱隱期待。 却说刚吃到一半,二门外传进消息,说是薛蟠、贾蔷早就已经在外面等著了,冯紫英、顾廷煒、卫若兰也陆续赶了过来。 这三人的父亲都在虎賁卫、鹰扬卫为官,会提前得到消息跑来凑热闹也並不奇怪。 贾璉不慌不忙地吃了个七分饱,这才逕自往前院去了。 结果到了二门外,却发现宝玉也混在当中,正同卫若兰交头接耳。 贾璉笑问:“宝兄弟也凑这个热闹?” 宝玉连忙拱手:“正要一睹璉二哥的风采!” 其实他是最不爱凑这个热闹的,总觉得男人多了污浊——当然,秦钟那样的例外。 这次完全是贾政强令他来,他才不情不愿来的。 其他几人就不一样了,全都兴奋地围上来问东问西 这个问:“璉二哥,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那个问:“璉二哥,你使的什么兵刃?” 又有人道:“璉二哥,听说你昨儿把一个犯了错的管事挑飞到天上,又趁半空之际,在他背上刻下六条大罪,可是真的?!” 还有满脸惋惜的:“可惜我二哥不在,不然你们四个人两两捉对廝杀,肯定更有看头!” 贾璉一面应付眾人,一面叫昭儿把鎧甲兵刃装到车上,虽然这次比武较量,多半是要用木头兵刃,但带上真傢伙以防万一,也显得他璉二爷更有底气。 两刻钟后。 在眾人簇拥下,贾璉喧喧腾腾地出了荣国府,沿途又匯合了几个世家子弟,大多也都是將门出身。 內中竟有梁暄的幼弟梁晗。 见他也来凑这个热闹,冯紫英故意打趣道:“梁六郎,你是要去给你哥哥助威,还是要给璉二哥助威,若是后者,我们可不答应!” 梁晗只有十四岁,却也並不怯场,扬声笑道:“璉二哥打郑驍的时候,我给璉二哥站脚助威;璉二哥跟我哥哥打的时候,我帮著哥哥喝彩鼓劲,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眾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 虎賁卫和鹰扬卫都在城外驻扎,虎賁卫离得近一些,所以贾璉先去的虎賁卫,准备同郑驍较量一番。 结果到了虎賁卫,梁暄和鹰扬卫的几个將军竟然也都在场,显然对这次的比武都很重视。 贾璉上前一一见礼,亲近的就称叔伯,远一些的就尊称职务。 等到了鹰扬卫左將军顾偃开这里,顾偃开主动握住他的手,想要称量一下贾璉的力气。 贾璉素知他是军中第一猛將,自然不敢怠慢,忙也鼓起力气抗衡。 谁知较力没片刻功夫,顾偃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唬得贾璉急忙缩手。 “世叔,您这是?” “没什么,都是以前的旧……咳咳、旧伤,如今年纪大了就压不住了。” 顾偃开用帕子捂著嘴,一脸欣慰地道:“好在国公府后继有人,我也不用再硬撑著了,等过几年等你在军中站稳脚跟,我便退位让贤。” 贾璉瞥见那帕子上染了些红晕,不由暗暗后怕。 王子腾明升暗贬去了东南,贾家在军中最大的依仗就是顾偃开。 但看顾偃开的情况,明显是撑不了几年了。 如果自己没有获得金手指、没有立志奋发图强,那等顾偃开病退或者身死,贾家在军中就彻底失去了支撑。 届时荣寧二府还不是由著人拿捏?! 至此,贾璉也越发確定自己来军中发展是对的,只要能及时补上顾偃开的缺,未来多半就能挽大厦於將倾。 第57章 虎賁鹰扬显威风 “荣国府真是好大的威风!” 眼见贾璉在那里与军中高层套近乎,斜刺里就有个年轻小將忍不住抱怨道:“他说要比咱们就得比,若换成別人来军中下战书,怕早被乱棍打出去了!” 这位小將正是郑驍。 其父是现任虎賁卫统领郑霖,他自己又刚刚与英国公的老来女定了亲,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会服膺突然冒出来的贾璉? 旁边特意赶过来的梁暄,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鹰扬卫向来是贾家的基本盘,就算是神武將军冯唐为了坐稳鹰扬卫都统,也不得不主动与贾家交好。 梁暄既在鹰扬卫廝混,自然不会顺著郑驍的意思针砭荣国府。 只笑盈盈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就算不提荣国府的大小姐刚刚晋封了贤德妃,单是衝著王太尉的面子,也不好驳了他。” 说著,他拍拍郑驍的肩膀问:“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这里是虎賁卫,自然我先来!” 郑驍当仁不让地越眾而出,扬声道:“贾公子来我虎賁卫,总不会是来耍嘴皮子的吧,郑驍在此,速来一战!” 眾人循声望去,却见他剑眉斜挑,星目炯炯有神,面容刚毅英武,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 论俊俏风流自然不如贾璉,但若论雄壮却又明显压了二爷一头。 “这竖子,当著……” 虎賁卫都统郑霖还想说几句场面话。 贾璉却大步流星到了场中,爽快笑道:“某来也,不知小郑將军要与我比试什么,马上马下、长兵短打都使得。” “哼~” 见贾璉口气这般大,郑驍冷哼一声道:“你是客我是主,俗话说客隨主便,你划下道来,我接著就是!” 贾璉也没再同他客套,当即道:“我那坐骑刚跑了二十几里路,怕还要再歇息一阵子才能养足力气,不如咱们先步战一场如何?” “好,那就步战!” 刀剑无眼,双方又都是贵胄子弟,自然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命相搏。 军汉们很快抬了对练用的兵器架来,上面长柄短刃都是木造,分量倒是和真傢伙相差不多。 贾璉专门捡了柄厚背雁翎刀,试著挥了挥,分量还是有些轻,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提著刀又对郑驍拱手道:“我自从得了祖宗赐福,这力气大了十倍不止,还请小郑將军莫要大意轻敌。” 他以前说大了十倍是在吹牛,如今经过这一年的锻炼,彻底激活了金手指的潜能,这话倒是实打实没了折扣。 而听到『祖宗赐福』的说法,郑驍就忍不住撇嘴,隨手选了柄戚家刀,抱刀拱手道:“郑某的力气却也不小!” 眼见二人选好兵器回到校场正中,四下里虎賁、鹰扬两卫的军官也是议论纷纷。 虎賁卫的人大多认为郑驍必胜,毕竟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贾璉的名头,若真有一身武勇,就算不在军中,至少也该与顾廷燁齐名才对。 鹰扬卫则坚信璉二爷敢来挑战郑驍、梁暄,必然有自己的底气。 双方各执一词,若不是有郑霖、冯唐两位都统在场,怕是早就设下赌档搏上一搏了。 咣~ 隨著一声铜锣,贾璉和郑驍不约而同地冲向了对方。 郑驍不屑什么『祖宗赐福』的鬼话,故意要落贾璉的面子。 窥见贾璉是单手持刀,他便沉腰扎马,双手紧握刀柄,来了记力大势沉的斜劈。 郑驍满以为这一下子,纵使不能让贾璉兵刃脱手,至少也能给他一个下马威。 结果两把刀轰然相撞的剎那,却是郑驍自己先变了脸色。 贾璉单手持刀的力气,竟丝毫不在他双臂之下,甚至靠著厚背雁翎刀的势能,还稍稍占了些上风。 这怎么可能?! 郑驍满心的不可思议,毕竟贾璉看脸就是那种文弱风流的,身材虽然算不上单薄,但也绝不符合人们对大力士的刻板印象。 难道真有祖宗赐福的事?! 双手持刀到底不如单手灵便,况且郑驍又一招不慎失了先机,接下来几个回合被贾璉穷追猛打,一连退了七八步才重新稳住阵脚。 看到这一幕,鹰扬卫的军官连同那些勛贵子弟,都在场边高声喝彩,其中嗓门最大的就是薛蟠。 不过接下来郑驍稳扎稳打,倒是渐渐有了还手之力。 此时真正懂眼的也都看出来了,贾璉的身体素质全方面碾压了郑驍,但郑驍的刀法却要比贾璉精熟不少。 双方是各擅所长,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可就在这时,情况却陡然生变。 贾璉一式横扫千军过去,被郑驍稳稳接住,正欲架著刀锋顺势抹向贾璉的手腕。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却是郑驍手中的戚家刀经受不住持续的巨力碾压,竟从中断成了两截! 贾璉连忙收刀退开几步,见郑驍拿著半截刀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他便大度表態道:“小郑將军且去换了兵器再战。” 郑驍脸上的肌肉颤了几颤,忽然把断刃丟在地上,大声道:“这一场是我输了,你常用的兵刃肯定势大力沉,若是真刀真枪的廝杀,我怕是败的更快!” 说完,转头就走。 场边的冯唐看到这一幕,对郑霖笑道:“可惜了,令郎若是选择走马斗將,或许能凭武艺精熟胜上一筹。” “败了便是败了。” 郑霖摇头:“倒要恭喜鹰扬卫又添一员虎將了。” 冯唐笑了笑没说话,看向贾璉的目光却透著些玩味。 这时候鹰扬卫的梁暄也牵著马到了场上,对贾璉拱手道:“贾二舍,俗话说功名只向马上取,咱们二人走马斗將如何?” “全凭梁兄吩咐。” 贾璉也命兴儿牵来自己的青驄马,又从兵刃架上取了一柄没枪头的白蜡杆。 军汉们取了墨汁来,两人各自將『枪头』沾黑,这才跨上了战马。 况~ 又是一声铜锣,贾璉与梁暄各自策马扬枪,这人马合一的势头自然比步战更有衝击力。 可两人交上手之后,却与方才的大开大合完全相反,贾璉和梁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点、扎、拨、拦之类的巧劲儿。 而且几次下来都是乍分乍合,从无错马缠斗的时候。 薛蟠看得不明所以,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顾廷煒:“顾三郎,这是打的什么?怎么净是来回衝刺?” “璉二哥力气太大。” 顾廷煒头也不回地道:“若是力气用的狠了,手上的白蜡杆怕是要先受不住了。” 冯紫英在旁补充道:“璉二哥刚才虽然贏了,但谁都能看得出他的招法还不够纯熟,至少比郑驍、梁暄要逊色不少。 梁暄就是瞅准这一点,打算扬长避短,跟璉二哥比一比骑术、比一比枪法的稳准狠!” 谁都能看得出来,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薛蟠心里嘀咕,又猴急的追问:“那璉二哥岂不是要吃亏了?!” “不。” 冯紫英、顾廷煒同时摇头:“现在看来是梁暄打错了算盘,璉二哥这枪法竟是远超刀法,单论『稳准狠』完全不逊色於梁暄,而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快!” “快?” “没错,他的枪比梁暄快了半分!若不是收著力道,估计还能再快些!” 伴隨著两人的解说,场上的情况也起了变化。 一开始双方拼杀衝刺都是直来直往,但几个回合下来,梁暄手里的白蜡杆就开始『倾斜』,只能用崩、拿、挑的技巧被动格挡。 而双方兵刃磕碰的地方,也从一开始的『齐头並进』,逐渐朝著梁暄那一边侵袭过去,离著他的两臂、胸腹越来越近。 这完全是速度上的压制,如果不是梁暄的骑术更胜一筹,总能避免缠斗及时脱身,怕是早就被贾璉挑落马下了。 “不打了、不打了。” 再次错鐙而过,梁暄忽然举起白蜡杆大声道:“我確实不是贾二舍的对手。” 说著,又冲贾璉拱手苦笑:“贾二舍方才莫不是在藏拙,你这枪法可比刀法强出太多了。” “哈哈~” 贾璉在马上爽朗笑道:“倒不是我故意藏拙,只是不知为何,这没枪头的白蜡杆我用著反而最是趁手。” 眾人哪里肯信,谁会放著长枪短刀不用,去练这没枪头的木头杆子? 梁暄摇头道:“贾二舍真是会开玩笑,看来我鹰扬卫又要迎来一位勇冠三军的虎將了。” 说著,他下意识看向点將台的方向,然后就忍不住『咦』了一声。 贾璉见状也忙抬眼看去,却见点將台上虽然仍旧站著不少將官,但最核心的都统和左右將军却都不见了踪影。 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不满意自己拿郑驍、梁暄立威,也不至於当场走人吧? 而且就算郑霖如此,冯唐和顾偃开也不该如此。 贾璉正觉奇怪,就见有亲兵小跑过来,冲他拱手道:“璉二爷,辕门外来了位天使,点名要您过去接旨。” 第58章 死叔叔不死侄子 紫禁城、皇极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內,只有贾璉孤身一人垂手侍立。 他是从虎賁卫大营直接被传召过来的,在殿內恭候了半个时辰,却始终没能见到皇帝的踪影。 甚至连宫女太监都不见半个。 皇帝到底是为了召见自己呢? 贾璉的脑海中不断思索著这个问题,但这个答案显然需要皇帝亲自揭晓,他自己想再多也是徒劳。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那就是皇帝早就盯上了他,若不然也不会在他进京第二天就派人召见,更不会直接把使者派到虎賁卫大营。 会和林如海的遗產有关吗? 就在这时。 贾璉听到殿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音,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应该是有四个龙禁尉分別站在了左右两侧。 谜底终於要揭晓了。 “圣驾到~~” 片刻后,一声抑扬顿挫的嗓音传入殿內。 贾璉连忙撩衣跪倒,等待皇帝进殿后参拜。 很快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走进殿內,但却没有朝台阶上的御座走去,而是慢慢踱到了贾璉身后,也不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盯著贾璉的后脑勺。 贾璉被盯得汗毛倒竖。 心下忍不住冒出一个古怪念头:若是自己突然暴起,三拳打死皇帝,也不知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这时皇帝终於开了口:“听说你打贏了郑驍和梁暄?” 贾璉连忙大礼参拜道:“臣贾璉参见陛下——启稟陛下,臣不过是仗著力气大、反应快,侥倖胜了一招半式而已,论武艺精熟是不如二位將军的。” “是吗。” 皇帝不置可否地拋出两个字,半晌又问:“林家的產业总共发卖了多少钱?” 果然有这件事! 贾璉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答道:“拋去丧葬所用,以及尚未发卖的典籍孤本,林大人总共遗下68万3500两有奇。” 反正这笔钱荣国府还没来得及花用,林如海生前又不曾被弹劾、缉拿,理论上这也算不得窝藏赃银。 就算皇帝要追责,这也不是什么抄家灭门的大罪。 “你倒记得清楚。” 皇帝轻笑一声,又问:“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林如海当了六年巡盐御史,你觉得他这银子是清的、还是浊的?” 来来来,二爷身上有几枚金豆子,你先告诉我哪个是清白的,哪个是污浊的?! 贾璉心下暗暗吐槽,面上却老老实实答道:“微臣不知。” “所以你一文钱都没敢动,还每天给林家的小姑娘报帐?” 听到这话,贾璉心中就是一凛,皇帝肯定是在林府安插了密探,而且还是身份不低的那种。 他忙又一个头磕在地上:“陛下明见,臣確实疑心这笔钱的来歷,但就算没有此事,臣也不会去动这笔钱。” “这我倒是信得过你。” 皇帝轻笑一声:“毕竟你纳个外室都有几万贯的嫁妆,那蜂窝煤的生意也是日进斗金,用不著去赚这昧心钱。” 既然在林府安插了细作,能知道盛家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臣惶恐、臣惭愧。” 虽然纳商人妇做外室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贾璉还是摆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结果皇帝又话锋一转,突兀地问:“你觉得朕应该立长还是立贤?” 这个话题贾璉哪敢去接,忙道:“立储一事皆由陛下乾纲独断,臣年轻识浅,又不曾任过职……” “朕要你如实说。” 皇帝冷冷打断了贾璉的敷衍。 朕、朕、朕,狗脚朕! 贾璉心中暗骂,一咬牙乾脆道:“其实长也罢贤也罢都与臣无关,臣最希望的是贤德妃娘娘能诞下皇嗣,继承大统!” “哈哈哈~” 皇帝哈哈大笑,终於从贾璉背后走出,步履从容地上了台阶,在龙椅上落座:“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 贾璉知道自己赌对了,但这同时也意味著他已经没得选了。 等他起身后,就听皇帝幽幽道:“自六月到现在,我见了不少勛贵,老的少的都有,但无不是暮气沉沉,你是唯一一个没跟朕打太极,说了实话的人。” “臣惶恐。” 贾璉忙道:“臣是年少无知、口无遮拦罢了。” “比你更年轻的朕也见了几个。” 皇帝冷笑两声,正色道:“朕看过你盘的帐,条理分明细而不繁,丝毫不逊於一些户部老吏。 若是去了三卫,倒可惜了你这盘帐本事——还是去皇城司任职吧,先从亲事校尉做起。” 亲事校尉是正五品。 相当於贾璉的品阶並无变动,还从文官集团转到了武將序列。 通常来说这算是降级调用。 但皇城司不比別处,作为皇权特许的特务机构,向来以位卑权重著称,便是十个鹰扬卫的五品守备,也抵不上一个皇城司的亲事校尉。 “臣贾璉,谢主隆恩!” 贾璉再次翻身跪倒,扬声道:“臣日后必以忠顺王爷为榜样,做个忠君报国的直臣、纯臣!” 昨天贾政还告诫他,不能像忠顺王那样被皇帝当刀使,今天他就说要拿忠顺王做榜样,估计贾政听了得气个半死。 可贾璉也是迫不得已。 皇帝安排他去皇城司任职,很明显是希望他能衝锋在前,帮著打压那些倒向邕王、兗王的势力。 而他根本拒绝不了皇帝的安排,与其扭扭捏捏首鼠两端,还不如乾脆摆明车马给皇帝当刀使。 至少目前皇权还是最大的公约数,短期內自己还能狐假虎威一番。 至於未来如何…… 那也要先能撑到皇帝驾崩之后再说! “呵呵,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皇帝显然很满意贾璉的態度,夸奖了几句,又赐下纹银百两、表里【绸缎】十匹,这才命贾璉退下。 “对了。” 贾璉正倒退著往后走呢,忽又听皇帝吩咐道:“林家那七十万贯,你以后就不要插手过问了,朕想瞧瞧你那叔叔会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 估计一多半都要填进省亲別院里。 贾政可能还想著事后补上,但二房根本没人懂得生財之道,怕是只会越欠越多。 唯一有可能补上这窟窿的做法,就是学寧远侯府『卖儿子』。 可若是让宝玉娶了別人,不就辜负了林如海託孤之意吗? 但若是不让宝玉娶別人,这么大的窟窿又该怎么填补? 死循环了属於是。 贾璉心中吐槽的同时,却也暗暗鬆了口气,虽然有些对不住二房,但既然皇帝下了命令让自己袖手旁观,那也只能死叔叔不死侄子了。 第59章 抱厦厅里黛玉分金 荣国府。 王熙凤平常用来办公的抱厦厅里,三春和宝玉正围著林黛玉,听她分派贾璉带回来的礼物。 林黛玉昨晚就按照姐妹们的喜好,把其中大部分挑选了出来,但还剩下一部分不好归类的。 索性让紫鹃、雪雁全都摊在茶几上,谁喜欢谁就收了去。 “这个好。” 贾宝玉捻起几颗宝石,笑道:“湘云妹妹最爱拿这些石头做东西,我先给她留著,回头……”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黛玉就劈手夺过来,板著小脸道:“哥哥送的东西,用得著你来做好人?这石头我替湘云收著就是!” “对对对。” 宝玉却也不恼,陪笑道:“我们臭男人带著的东西,岂不污浊了妹妹们,还是林妹妹想的周到。” “哼~” 林黛玉仍是不肯给他好脸。 若照从前,两人就没有隔夜的仇,可昨天王夫人展现出来的嘴脸、態度,却叫林黛玉心里扎了一根刺。 这刺拔不出来,难免牵连到宝玉头上。 眼见眾人把礼物分得差不多了,林黛玉又取出一份递给探春:“这是环哥儿的,你回头记得给他。” “他也有?” 听说还有胞弟贾环的份,探春不禁有些惊讶。 林黛玉解释道:“小一辈的都有,兰哥儿那份我回头亲自给珠大嫂送去。” 贾宝玉闻言拍手笑道:“璉二哥这回下江南可真是发財了,出手比以前大方多了。” 听到『发財』二字,黛玉忍不住瞪了宝玉一眼,嗔道:“这么多礼物还堵不上你的嘴,你要是再多嘴就出去说,別耽误我们姐妹的正经事!” 贾宝玉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示自己不会再插嘴多话。 同时他心下暗道,林妹妹这次从南边回来长高长漂亮了,这脾气却怎么也跟著见长。 林黛玉没再理会他,郑重拿出那张契书,只说是贾璉和凤姐对妹妹们的贴补,却没提堵別人嘴的事情。 面对每月十两银子的贴补,三春心下实比刚才更加欢喜,毕竟这是细水长流,而且手里有银子很多事情也会方便许多。 但因为家教她们又不好直白的表现出来,只能一叠声的感谢贾璉凤姐。 “好啊~” 这时薛宝釵忽然从外面闯了进来,打趣道:“亏我在外面找了你们那么久,却原来你们关起门来大秤分金。” “宝姐姐怎么来了?” 探春上去拉住她的手,笑道:“叫你这一说,我们都成山大王了。” 林黛玉则是阴阳怪气道:“我们在分哥哥给的体己钱,这些钱对我们来说是及时雨,但宝姐姐家大业大必是瞧不上的。” 薛宝釵小声问了探春,这才道:“银子是小事,但璉二哥这般体贴妹妹们,却不知比我那哥哥强出多少。” 顿了顿,又道:“我来找你们也是为了璉二哥的事,他在城外军营连胜两场,听说打的那郑驍、梁暄全无还手之力。” “真的?!” 林黛玉和贾探春闻言高兴不已,连迎春也悄悄鬆了一口气。 “当然是真的。” 薛宝釵道:“不过璉二哥刚比试完,就被圣上招进宫里去了。” “去了宫里?” 黛玉和探春面面相覷,却是都想到了昨天贾璉在东跨院里的举动。 不会是皇帝要追究此事吧?! 薛宝釵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又道:“眼下大家都在老太太屋里等消息,咱们要不要也过去?” “要【当然要】!” 林黛玉和贾探春异口同声应了,然后就带头往老太太院里赶。 到了四进院的大客厅里,果然家中有头有脸的都已经到了,连东府里的贾珍、尤氏、贾蔷也在。 內中唯独少了正在关禁闭的贾赦。 见气氛凝重,贾珍开口宽慰道:“老爷莫要著急,也许和上次一样又是好事呢。” “希望如此吧。” 贾政嘴里这么说,心下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贾璉昨天忤逆不孝的行为传到了宫里。 若是贾璉因此被降罪惩罚,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当年贾珠只是有希望中进士,而贾璉却是实打实的战胜了军中翘楚,以后凭藉武艺在军中立足绰绰有余。 这孩子也是,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些呢?! 真要到了那一步,说什么也晚了,往后荣国府能指望的就只有…… 贾政下意识看向贾母身边,发现刚刚进门不久的贾宝玉,正混在脂粉堆里跟黛玉咬耳朵,不觉气往上撞。 这孽障继续养在后宅怕是要废了! 必须想个办法叫他安心读书,少跟家里的姐姐妹妹在一块廝混。 可要送去外面书院,又怕老太太捨不得。 唉~ 要是有个折中的办法就好了。 与此同时。 贾珍也在假装喝茶,偷眼打量斜对面的秦可卿。 跟一年前比起来,这俏儿媳的五官眉眼依旧如诗如画,身材则明显丰腴了不少,尤其是胸口部分。 听说前阵子她还患上了乳壅之症【被王熙凤掐的堵塞了】,若是在寧国府里,自己肯定会亲手帮她疏通疏通。 可惜这秦氏冥顽不灵,哪怕自己威胁要让贾蔷顶替棠哥儿,成为寧国府未来的继承人,她也不肯乖乖就范。 或许自己应该多在秦家身上下些功夫? 正想著,外面就有婆子稟报,说是璉二爷从宫里回来了。 “快把他喊来!” 贾政霍然起身吩咐,见那婆子转身要走,又急忙追问:“他有没有说这次进宫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 那婆子迟疑了一下,才道:“二爷没说,但我瞧兴儿、隆儿几个都高兴得很,想必是二爷在宫里得了赏赐。” 这下人人都鬆了一口气。 不多时贾璉匆匆进了大厅,先跟王熙凤对了对眼神,然后才向老太太见礼。 “起来、快起来。” 贾母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仔细说说!” “其实也没什么。” 贾璉笑道:“陛下觉得我去三卫有些屈才,所以指名叫我去皇城司做个亲事校尉,又赏赐纹银百两、表里十匹,叫我以后实心任事。” 一听这话,眾人都是欢喜不已。 贾珍上来拍拍贾璉的肩膀,兴奋道:“老二,有你的啊!自从太宗朝之后,已经多少年没有勛贵在皇城司任职了,你这算是近年来独一份了!” 贾政在一旁也是频频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 唉~ 贾璉见状不由暗暗嘆气,对这一家子的政治智慧几乎绝望了,俗话说事有反常必有妖,更別说还关联到特务机构,结果他们却连这点敏感性都没有。 趁著眾人欢喜,贾璉交代王熙凤把御赐之物收起来,然后又对贾政道:“有些事情,我想请叔叔帮著斟酌斟酌。” 贾政也没多想,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带著贾璉就近去了宝玉的外书房说话。 第60章 夫妻斗法香菱入局 到了宝玉的外书房。 贾璉这才把面圣的经过,详细讲给了贾政听,只略去了林如海的银子,以及皇帝最后的吩咐。 听贾璉说『希望贤德妃生下皇嗣、继承大统』,贾政就惊得瞠目结舌。 等听说贾璉拿忠顺王做榜样,贾政更是急得直跳脚。 “你怎么……” 他起身踱了几步,指著外面道:“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议论忠顺王的,別说最后邕王、兗王继了位,就算陛下真能诞下皇嗣,他怕是也要遗臭万年的! 你学他?你难道就不怕落个千夫所指?!难道就不怕邕王、兗王未来掌了权,报復咱们家?!” “叔叔。” 贾璉挺直腰板,盯著贾政的眼睛反问:“难道您还没看出陛下的意思吗,陛下就是要在勛贵里找一把刀,我若是不答应,只怕都等不到以后,祸事近在眼前!” “这……” 贾政沉吟片刻,又质疑道:“既然其他人都没有表態,你又何必……” “不一样的!” 贾璉直接打断他的话:“咱们家出了个贤德妃,本来就该知恩图报,若是咱们也学著其它勛贵首鼠两端,那在陛下眼中就是背叛,就是忘恩负义!”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陛下能借京察大计收拾文官,难道就没办法收拾勛贵人家?” 贾政神色变了几变,明显是被贾璉这番话说服了。 他满脸沮丧地坐回椅子,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这却叫我如何面对北静王爷,如何面对其它几家?” 贾璉毫不客气地道:“叔叔若不愿意面对北静王爷,以后可能就要直面忠顺王了,难道叔叔更喜欢面对后者?” 想起忠顺王的蛮横无理、肆无忌惮,贾政不由打了个寒颤,心里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倒是高了不少。 半晌又嘆道:“指望你姐姐诞下皇嗣的事情,你以后千万別再提起,不然怕是要被邕王和兗王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就算不提,早晚也是要对上的。 不过今天自家这二叔承受的心理压力已经够多了,贾璉不想再给他上强度,所以这话也就憋在心里没有说。 叔侄两个又聊了几句,这才回了四进院大厅。 进门就见贾珍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邢夫人、尤氏也在旁边不断附和。 贾政有些疑惑,便问贾珍:“珍哥儿,又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 贾珍忙道:“刚才外面传回消息,那荣妃家竟已向宫中申请了省亲,如今正张罗著要盖省亲別院呢。” 贾政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那荣妃是皇帝的宠妃,几年前就已经晋封贵妃位,因她被封了个荣字,出身又卑贱,所以荣国府对她不免心存芥蒂。 这时邢氏在一旁道:“她家泥腿子出身,还要大操大办一场,咱们家大姑娘刚晋封贤德妃,总不能在这上面被比下去!” 贾珍和尤氏也跟著在一旁敲边鼓: “是啊,咱们总不能被荣家比下去!” “她家算个什么,也配跟咱们府里爭先?!” 荣妃祖上三代都是京城的泥瓦匠,是地道的穷苦人出身,结果却爬到了元春头上,还获得了荣字封號,这正是荣国府不爽的原因。 贾璉本想说些什么,但想起皇帝的叮嘱,最终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皇帝能在林如海府上安插眼线,自然也能在荣国府安插眼线。 “修,咱们家也要修,而且要比荣家修得更好!”最终贾政当眾拍板,定下了修省亲別院的事。 大厅里又因此热闹了一阵,眾人这才各自散去。 回梧桐苑的路上,王熙凤挽著贾璉笑得合不拢嘴。 一是高兴贾璉去了皇城司任职,成了天字第一號的实权正五品;二是欣喜府里马上要大兴土木,届时她这管家奶奶自然可以上下其手。 贾璉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所以回到梧桐苑里,就拉著她进了臥室。 “二爷。” 王熙凤顿时软了,慌张道:“真的不成了,你且让我缓两天再说。” “不是那事!” 贾璉正色道:“我是怕你稀里糊涂掉了脑袋!” 说著,就將在宫里的奏对,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王熙凤,连林如海的遗產和皇帝的吩咐也没瞒著。 最后更是道:“连咱们那蜂窝煤生意,还有我在江南纳商家女做外室的事儿,陛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再插手这事,说是想看看二房会怎么处置这笔钱。” 王熙凤听了,不由心头突突乱跳,皇帝既然能查到蜂窝煤的事,那会不会也知道自己在外面放印子钱的事?! 这事要是被揭出来…… 正惶恐之际,贾璉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皓腕,沉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而且事情还不小?!” 王熙凤心跳都漏了半拍,强笑道:“怎么会,我能有什么事情瞒著你?”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告诉我。” 贾璉盯著她那丹凤眼问:“你听说我在扬州纳了商人妇做外室,为何半点不恼?!” “什么?!” 王熙凤立刻跳了起来,怒道:“你真弄了什么餿马骚马回来?!” “先说你的事!” 贾璉又把她拽回椅子上,沉声道:“你的事肯定比这件事更大!” 王熙凤还想胡搅蛮缠一番,但对上贾璉那无比严肃的表情,顿时蔫了。 半晌,她期期艾艾道:“我、我之前拿府里的月例银子,在外面、在外面放债来著。” “什么?!” 这次换成贾璉跳起来了:“你竟然瞒著我在外面放高利贷?!你怎么敢做这种事情?!” 王熙凤虽然自知理亏,但还是试图抹平双方的道德差距,愤愤道:“你还不是瞒著我,在外面纳了商人妇做外室?!” “这能一样吗?” 贾璉道:“我纳的是因为无所出被扫地出门的妇人,图的是她家陪送的十万贯!你呢,冒著这么大风险放高利贷,又赚了多少银子回来?!” “呃~” 王熙凤訥訥道:“这几年下来五千两还是有的——那妇人真陪送了十万贯?!她真是因为无所出被扫地出门的?!” 要不说现在二爷情商高呢,一句话就点明了两个关键要素:陪嫁超级多,而且还生不出孩子! 这两个条件结合起来,哪怕王熙凤再怎么善妒,心下的牴触也少了许多。 当然,她自己实在吃不消,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贾璉將她扯进怀里,在后臀上抽了一巴掌,呵斥道:“先说你放高利贷的事!” 王熙凤这才乖乖交代了放印子钱的事,又小心道:“我才赚了五千两,外面多的是比我手笔更大的,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可惹上过什么官司?” “这……” “说!” “去年夏天有个想抵赖的,是大兴县帮著办的——不过也只是教训了一番,收走了他家的田地房產,没有闹出人命官司。” 听说没有闹出人命,贾璉稍稍放下心来。 当即叮嘱道:“你打听一下这户人家的行踪,回头我派人送到金陵去,叫老家给安排差事养起来,免得还有后患。” “还是二爷疼我。” 王熙凤趁机在贾璉怀里撒娇。 贾璉缓缓將她推开,没好气地呵斥道:“別以为这样就能矇混过关,这事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可你不也纳了个……” “这两件事能相提並论吗?!” “不能吗?” 王熙凤瞪著丹凤眼,试图跟贾璉比拼气势,但显然她底气不足,所以很快就败下阵来。 最后赌气道:“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我找姑妈把香菱给你討来,这你总该满意了吧?!” 凤姐这赌气是半真半假,主要是贾璉捏住了她的把柄,那个扬州来的外室多半是难以赶走了。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充实一下己方的有生力量,免得贾璉被什么餿马骚马迷了心窍,成日介流连在外。 第61章 內闈外院琐事纷呈【上】 转过天一早。 王熙凤就急忙把来旺夫妇喊来,宣布要彻底放弃印子钱生意。 来旺媳妇还有些不情愿,嘟嘟囔囔说什么『別家也在放』、『咱们好容易打通了渠道』、『又没出过什么差池』之类的话,明里暗里想叫王熙凤收回成命。 显然这印子钱不仅关乎王熙凤的利益,还有来旺夫妇的好处在里面。 “闭嘴!” 被迫认下外室,王熙凤本来就气不顺,听她聒噪个没完,当即柳眉倒竖:“再敢多嘴半句,我叫人给你衔上嚼子!” 来旺媳妇嚇得当即闭了嘴。 来旺想著这印子钱的好处肯定是保不住了,与其死缠烂打惹恼了二奶奶,还不如趁机要些补偿、好处。 於是他躬身道:“奶奶莫怪,她也是关心则乱,我家来顺正学著办放贷的事,眼见快要出师了,这突然就……” “我说呢。” 王熙凤当然知道两人也暗中拿了好处,但她也知道这种事免不了,若是处处盯得风雨不漏,谁还愿意尽心尽力地给自己办事? 於是也就坡下驴道:“这有什么难的,如今二爷正用人呢,等我让平儿去跟他说一声,让来顺跟了二爷,岂不强出在外面十倍、百倍?” 来旺夫妇都知道贾璉得了要职,不日就要走马上任去了,自然对这个安排极为满意。 千恩万谢了好一阵,才按照王熙凤的吩咐,去给放印子钱的事情收尾。 毕竟是帮著支应內外的陪房管事,王熙凤对来旺夫妇还是比较重视。 所以等来旺夫妇走后,她便吩咐平儿去把来旺的事告知贾璉,看贾璉是个什么章程。 平儿去外面一打听,听说贾璉正在前院会客,便出了內宅赶奔贾璉常用的偏厅。 结果路上撞见东跨院的僕妇,便喊住询问:“嫂子这是要去哪?” 那僕妇见是平儿,看看左右无人,悄声道:“老爷听说要修园子,从昨儿就不断打发人去求老太太开恩撤了禁闭,听说还派人去找二老爷央告呢。” 平儿心领神会,悄悄摸出一颗金豆子:“二爷前儿刚赏我的,婶子拿去当压岁钱,给孩子討个好彩头。” 这金豆子约莫有一钱多,折合银子一两半左右。 “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那婆子嘴里说使不得,收起钱来却是半点不慢。 等跟婆子错开,平儿脚下也加快了几分,准备儘快把这个消息告知璉二爷。 谁知到了偏厅左近竟又撞见一人。 “宝珠?” 见是秦可卿身边的宝珠,平儿装作惊讶道:“你来这里作甚?难道是有事情找我们二爷?” “没、没有!” 宝珠不清楚平儿知不知道內情,哪敢在她面前落了话柄,忙道:“我是要去东府里走一遭,路过这里罢了。” 这个理由多少有些勉强。 但平儿也没打算揭破,点头道:“噢,那你忙你的去吧。” 等目送宝珠匆匆走远了,平儿冷哼一声,这才继续往前厅赶。 到了偏厅门外,守在廊下的兴儿见是她来了,忙陪笑道:“二爷正在里面见客呢,姐姐要是有要紧的事情,我这就进去通稟。” “倒也没那么急。” 平儿顺嘴问:“是什么客人,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兴儿含糊地答道:“嘿嘿,是二爷在扬州认识的。” “扬州?” 平儿想起昨晚王熙凤说的事情,悄声问:“是不是跟二爷纳的外室有关,我听说那外室是个商家女,之前还结过婚——她是怎么被休的?” “姐姐都知道了?” 兴儿瞪大了眼睛,旋即又訕訕道:“那姐姐直接问二爷啊,问我做什么。” “好!” 平儿板起俏脸:“那我就不问了,以后你再惹二爷生气,也別找我帮著求情!” “哎呦喂~” 兴儿的態度立刻软了,陪笑道:“姐姐这说的哪里话,既然你都知道这事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著的。” 当即把孙举人和盛淑兰的事情说了,又道:“就因为咱们二爷出手,帮盛家跟孙家和离了,所以那盛家的大姑娘才相中了咱们二爷,非要带著十万贯嫁妆给咱们二爷做外室。” 平儿没有理会什么十万贯,而是追问:“这么说,她確实是生不出孩子,被丈夫冷落厌弃的?” “应该是这么回事。” 平儿点点头,心里也替凤姐轻鬆了几分,於是便在门外静等著客人离开。 偏厅里。 贾璉招待的客人不是別个,正是便宜小舅子盛长梧。 盛长梧和盛淑兰姐弟,目前已经在盛家二房安顿好了,虽然不是独门独户的院落,但却临近侧门,守门的换成了大房自己人,进出十分方便。 听完这安排,贾璉满意地点头道:“回去跟你姐姐说,我晚上就过去瞧她,只是刚回来不好在那边过夜,待到二更半就得回来。” “我一定把话带到。” 盛长梧小心翼翼道:“知道二爷您要去,我姐姐肯定高兴。” “私底下叫姐夫就成。” 贾璉摆摆手,又对他道:“一会儿走的时候拿上我的帖子,顺路给五城兵马司的陈守备家送去,就说我中午在樊楼请他吃饭。 他家要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即將上任的差遣,断不了要与五城兵马司打交道,所以提前热络热络。” 盛长梧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听了这话欢喜地起身一躬到底:“多谢姐夫!” 然后才反应过来,追问:“姐夫,您已经有差遣了?” “嗯~” 贾璉云淡风轻道:“陛下昨日召我入宫奏对,钦点我去皇城司任亲事校尉。” 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也不用藏著掖著。 盛长梧一时还理解不了亲事校尉的含金量,但皇帝亲自召见入宫指派官职的意思,他还是能体会几分的。 当即也与有荣焉地兴奋起来,觉得自家姐姐能攀上小公爷真是神来之笔。 又閒聊了一刻钟,贾璉喊兴儿拿来名帖,这才把盛长梧给打发走了。 平儿见客人走了,忙进门来把王熙凤的意思说了。 贾璉对来顺印象不多,但莫名总觉得有些不喜,更不愿意他在自己身边做事。 於是便道:“我去皇城司是要办差的,届时哪有时间调理新来的小廝?煤场不是缺人吗,叫他先去做个小管事,若是撑不住,就打发去庄子里谋个閒缺。” 平儿点头应了,又把贾赦派人四处求告,想要撤销禁闭的事情说了。 贾璉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 先前他没有正经入仕的时候,老太太都能站在他这一边,给便宜老子关禁闭。 如今他入了皇帝的法眼,即將去顶顶要紧的皇城司为官,这时候去求祖母再出手镇压贾赦一段时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至於贾政那边就更好说了,隨便编个理由恐嚇一番,以贾政现在草木皆兵的心態,肯定不敢掺和大房的事。 第62章 內闈外院琐事纷呈【下】 却说平儿回到梧桐苑,先说了贾璉对来顺的安排,又提起在偏厅撞上宝珠的事。 王熙凤闻言冷笑连连,但当著平儿的面,却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评价。 虽然她知道平儿也知道,但知道和挑明是两码事。 王熙凤岔开话题问:“你说我去找姨妈把香菱討过来,给咱们做个伴如何?” 平儿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心里不由暗嘆世事无常,当初王家陪送的几个有姿色的丫鬟,全都被王熙凤给打发了。 那是生怕別人沾染二爷一点。 就连自己这个半公开的同房丫鬟,也只是象徵性的存在,半年都未必能与二爷同房一次。 结果现在二奶奶反而要主动拉人分担火力。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王熙凤见平儿迟迟没有回话,便推了她一把,嗔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平儿回过神来,忙道:“我看可以,香菱是个好顏色的,脾气也温顺乖巧,应该不会起什么歪心思。” “哼~我倒巴不得她以后动歪心思!” 凤姐眉眼上扬,脸上凝出煞气。 平儿这时话锋一转:“怕只怕薛大爷捨不得,当初为了香菱,他可是在金陵闹出了人命的,这一年来更是没少为了香菱跟姨太太置气。” “这个倒是有些麻烦。” 王熙凤沉吟道:“等我先探探姑妈的口风——还有宝釵那丫头,哼,她在家里起码能做半个主呢。” ………… 与此同时。 在街上逛了一圈的宝珠,也从荣府侧门回到了知微阁。 秦可卿正守在婴儿床旁怔怔出神,见宝珠回来了,忙起身问:“怎么样,可见著了?!” 她派宝珠出去,自然是想要跟贾璉搭上线。 本来秦可卿就急著找贾璉商量对策,现在听说贾璉成了皇城司的亲事校尉,欣喜之余,就更是迫不及待了。 “別提了!” 宝珠沮丧道:“我打听著璉二爷在偏厅见客,就去了前院寻他,谁知半路杀出个平儿来,我只好编了个理由说是路过。” “怎么会这么巧?” 若说是在內宅遇到了平儿,那倒还不足为奇,但平儿没有要紧事,一般是极少独自离开內宅的。 难道说那凤辣子在知微阁安插了眼线? 这一想,秦可卿就更是心浮气躁了,轻咬朱唇幽怨道:“不来看我也就罢了,连孩子也不曾过问一句,他难不成真是铁石心肠?” 秦可卿当然也能猜到,贾璉是刻意在王熙凤面前避嫌。 但能猜到並不意味著能理解。 就算大家一开始是彼此算计,但孩子总是无辜的吧?总是他贾璉的骨血吧?! 虎毒还不食…… 呃~ 秦可卿忽然想起了死鬼丈夫贾蓉,然后又想到了要去告贾璉忤逆的贾赦,只能无奈地承认,虎毒不食子在贾家似乎並不成立。 这下子她更鬱闷了,闷的胸口隱隱作痛。 秦可卿蹙眉捧住心房,宝珠见了,忙劝道:“奶奶千万別著急上火,大夫说您现在最忌气大伤身,不然怕是又要堵了。” 秦可卿努力平復了一下心境,断然道:“事情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若是再过两日还不来,我就直接找上门去,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说清楚。” 听说要去中门对狙,宝珠忧心忡忡道:“要是二奶奶再对您下黑手……” “她要是不怕把事情闹大,我自然也能豁得出去!” 秦可卿咬紧银牙一脸决然,一副要跟王熙凤当场火併的架势。 贾璉没回来时你欺负我,贾璉回来了你还欺负我,那我这儿子不是白生了吗?! ………… 另一边。 盛长梧拿著贾璉的帖子,便兴冲衝去了五城兵马司守备陈晟的家。 这大上午的,陈晟自然要在衙门里办公,好在陈家的大公子陈也俊正在家中待客。 听说有人拿了荣国府璉二爷的帖子来请,陈也俊不敢怠慢,忙撇下正在招待的客人,亲自迎到了大门外。 因见盛长梧穿著体面阔绰,绝非小廝、家丁之流,陈也俊小心试探道:“敢问尊驾是?” “在下盛长梧。” 盛长梧报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就跟陈也俊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姐姐当外室的事情毕竟不怎么光彩,他总不能见人就说:我是璉二爷私生小舅子吧? 这就说完了? 陈也俊有些无语,不过勛贵子弟里荒唐糊涂的不在少数,他倒也习惯了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 当即又爽朗笑道:“盛兄弟一表人才,想来家世不俗。” “呃~” 盛长梧还是大眼瞪小眼,宥阳首富的背景在扬州还能拿出来说一说,但在权贵满地走的京城就实在拿不出手了。 要不是对方明確说了,中午贾璉要请自家父亲去樊楼吃酒,陈也俊几乎就要怀疑对方是个骗子了。 他耐著性子又问:“敢问盛兄弟在何处高就?” “不敢说高就。” 这次盛长梧终於开口了:“我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个巡官差事,年后就要正式走马上任了。” 五城兵马司的巡官? 那不就是从八品的微末小吏?! 陈也俊惊讶之余,反倒不敢小覷对方了,毕竟一个微末小吏能搭上贾璉,肯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係。 於是又小心翼翼问:“中午盛兄弟会不会出席?” “当然会。” 盛长梧说的斩钉截铁,中午这顿本来就是为了给他引荐守备大人,他不出席算怎么回事。 “哈哈~” 陈也俊哈哈一笑,伸手邀请道:“盛公子若是不急著回去復命,不妨入府一敘,等我派人去告知家父,也好给盛公子一个准確的答覆。” 盛长梧面露为难之色,他不想驳上司儿子的面子,可姐姐还在家里等消息呢。 片刻后,他还是婉拒道:“璉二爷还指派了別的差事,今日怕是不能叨扰了。” 上司固然重要,但姐姐可是沟通璉二爷的桥樑,孰轻孰重他还是能拎清的。 送走了盛长梧。 陈也俊返回客厅里,对客人拱手道:“文绍兄,方才失礼了。” “无妨。” 那客人阴阳怪气道:“荣国府的事情自然比我们忠勤伯府的事要紧——不过袁某任职五城兵马司的事,还请陈世叔给我一个交代。 这半年我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该给的孝敬也给了,为什么突然就卡住了?!” 却原来这位客人正是贾璉当初在樊楼摆酒时,主动跑来帮忙的忠勤伯府二公子袁文绍。 当时他因为巴结陈也俊这『破落户』,还被哥哥袁文纯喊到外面教训了一通——却原来他那个时候,就有在五城兵马司谋个官职的想法。 陈也俊见袁文绍说的不客气,脸上顿时也没了笑容:“二郎慎言,璉二爷能代表荣国府,可你却未必能代表忠勤伯爵府——拦下此事的可不是我们陈家,而是你哥哥袁文纯! 令兄亲口对我父亲说,忠勤伯爵府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不会让嫡出子弟来五城兵马司操持贱役。” 陈也俊冷冷的一句话,顿时把袁文绍给噎住了。 袁文绍今年已经24了,因为自小不受父母待见,到现在身上也没个一官半职。 被逼无奈,这才把主意打到了五城兵马司头上。 他原本就担心家里反对,所以才瞒著府里暗箱操作,悄悄用妻子的嫁妆疏通关係,准备等事情定下来,再跟家里摊牌。 谁知道…… 离开陈家,袁文绍失魂落魄地回到忠勤伯府,憋在书房里是越想越气闷。 虽然兄弟两个从小不睦,大嫂更是成天攛掇母亲苛待自己的妻子盛氏,但再怎么说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袁文纯怎么能毁掉自己的前程呢?! 不行! 自己这次必须跟他理论理论! 袁文绍怒冲衝起身,可还没迈开腿呢,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因为他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这件事一旦抖落开会是怎样的结果。 大哥袁文纯肯定会趁机奚落自己一番,说自己不顾伯爵府的体面、自甘墮落,爱面子的父母多半也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最后就算勉强让自己去五城兵马司任职,也会让自己在家里抬不起头来。 袁文绍自然不愿如此受辱。 可要是没有官职,自己这一辈子怕是都抬不起头来!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妻子盛华兰走了进来,关切地问:“二爷,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袁文绍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他虽然不满母亲、大嫂苛待妻子,心下却也认定盛家是高攀伯爵府,所以平日里对盛氏从不假以辞色,更不会在母亲、大嫂面前维护她。 即便挪用妻子的嫁妆也是颐指气使。 见丈夫满脸阴沉,盛华兰就知道事情肯定不顺利,於是忙宽慰了几句,又小心翼翼道:“祖母最近不是从老家回来了吗,母亲想让咱们晚上去吃顿团圆饭。 对了,大房的长梧也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个差事,这事就是父亲帮著办的,说不定父亲能帮上咱们……” “哼!” 袁文绍不耐烦地打断道:“你那堂弟不过是微末小吏,我谋的是正经官身,这岂能混为一谈?!” 说著,又拂袖道:“成天就知道往娘家跑,也怪不得母亲和大嫂责备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又不是你在娘家显摆的工具!” 华兰被说得眼圈微红却不敢辩驳半句,她本来还想把独生女带去给祖母看看,现在却是提都不敢提了。 【ps:本来想放张图,但盛华兰在剧里看著还不错,剧照却要么模糊、要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