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仙!》 第一章 天灵根是大白菜 一间密闭的房间里,一具无头尸体趺坐在床上,从断颈处喷溅的血液將整张床单染成赤红一片,就连上方的天花板都有不少血跡。 几名刑捕正在勘察现场,收集线索。 “死者是在搬运气血的时候被人用利器一击斩首,死亡时间为昨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伤口处並无残留锐劲,无法確认所用武学。” “室內和门上有检测出一些指纹,但除了死者,其余都是旧指纹,未能发现疑似凶手的指纹,也没有掉落的毛髮和皮屑。” “门锁没有强行破坏和术法残留的痕跡,应当是死者主动邀请凶手入屋,再结合屋內没有打斗的痕跡,推测双方相识的可能性很大。” “尸体上感应不到残余魂魄,询幽术无效,应该是凶手所为,可见是预谋杀人。” “根据调查,该社区下午五点到五点半是送餐时间,已询问送餐人员,当时並未发现死者屋內有其他人。” …… 刑捕领班黄灵官心不在焉地听著下属的匯报,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並非不重视,毕竟是今年市里发生的第一起凶杀案,没有轻忽的道理。 可正因为太过重视,他直接动用了杀手鐧,只求儘快抓住凶手。 没错,是儘快抓住凶手而非破案,因为只要他请的人到了,破案是板上钉钉的事。 下属的案情分析並非没用,而是对他没有用,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须臾,两名刑捕恭敬地將一名满身书卷气的青年请入屋內。 黄灵官瞧见后,立即换上笑脸,殷切相迎:“孙助教,又得麻烦你了。” 孙祈拱手道:“本就是刑局顾问,职责所在,谈不上麻烦。” 对方客气,黄灵官可不会当真,就局里给的那点顾问费,还不到市场价的五分之一,若非自家局长跟对方所属道院的院长是旧友,决计聘请不了这尊大神。 因此,若无必要他们不会轻易打扰,甚至每次请对方出手,还得往上打申请报告。 孙祈不愿浪费时间,打过招呼便直入主题:“正事要紧,先说一下你们收集到的线索,我好填入参数。” 黄灵官立即对下属吩咐道:“你们把刚才调查到的线索给孙助教复述一遍。” 下属们面露无奈,可谁让人家是领导呢,只能乖乖照做。 孙祈听完后点了点头,接著左手拿出一方金属材质的太乙罗盘,在灵力催动下滴溜溜的旋转,同时右手伸出食指朝著尸体一点,断颈处便有三滴鲜血飞出,凝成指针悬浮在太乙罗盘的上方。 旋即,一枚枚象徵太乙神数的符文显现,与孙祈结的法印相呼应,產生玄奥的变化,仿佛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相连接,从中拓印信息。 周围的刑捕们纷纷退到墙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免得打扰到对方,影响成功率。 须臾,孙祈停止施术,纳气入体,收回太乙罗盘,开口道:“凶手是死者的高中同班同学,目前正在乘坐甲木104號列车7號车厢,修为是四重境,占算的结果暂时只有这些,若想要更详细的信息,则需要提供更多的线索。” “足够了,都圈定了身份范围和所处位置,若这还抓不到人,我们早该全体辞职了。” 听到凶手修为是四重境,黄灵官鬆了一口气,对占算结果没有丝毫怀疑,朝下属发號施令:“赶紧联繫死者的高中学校,索要其同班同学的信息,同时联繫遁乘公安,请他们协助抓捕凶手。” 接到指示,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需要我来筛选凶手吗?”孙祈问道。 “不用不用,我们局里也有专聘的占算师,当然,本领跟孙助教你肯定不能相提並论,但只要拿到死者高中同学的名单,再占算每个人大致所在的位置,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抓捕罪犯了,如果后续发生意外,记得及时联繫我。”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麻烦你亲自走一趟,小李,你去送孙助教回家。” “不用了,这里离道院宿舍也没多远,你们还是专心抓捕犯人吧。” 说完,不给对方客套的机会,孙祈转身便离开了。 黄灵官目送孙祈背影消失,转头正要催促下属抓紧行动,却发现小李一副懨懨的表情,原本检验痕跡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疑惑道:“昨天也没加班啊,怎么就一副精气被榨乾的样子?” 小李恢復手上的动作,有气无力道:“就是觉得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前途感到了迷茫……捕头,有了占算师,我们的工作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辛辛苦苦收集线索、检验痕跡、分析推理、追查犯人,不如人家掐指一算。” 小李表情落寞,继续道:“最近占算师这一行越来越火,连我今年刚参加高考的侄子都把占算术当成第一志愿,而有了占算术,刑侦学基本派不上用场,尤其是涉及逻辑推理那一块,我母校已经考虑取消相关学科了,估计未来只会剩下现场勘察、实战擒拿、侦查讯问……不对!现场勘察这一块,占算师也比我们更快捷。” 他们勘察现场需要使用明目术,配合各类仪器在房间细细搜索,而对方只要掐指一算,就知道房间內哪个角落有罪犯留下的痕跡。 刚才之所以没把这事交给孙助教,纯粹因为这种糙活不值得浪费对方的精力。 黄灵官耐心听完,笑道:“亏你还是年轻人,对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这么差,当年询幽术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宣称法医可以淘汰了,刑捕也可以撤掉大半,发生命案不需要尸检,也不需要搜集线索,只要唤出死者的残魂问一问,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可结果呢?人家罪犯也学聪明了,知道杀人后要净化残魂。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有时候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时候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各项技术神通就是在对抗中不断进化的,想来过不了多久,那些恶徒也会想出干扰占算术的方法。 “即便如此,有新技术就是比没有强,自从有了询幽术,意外身亡就不再是难题,高效率的新技术淘汰低效率的旧技术,这不是社稷发展中很正常的一件事吗?你要学会接纳,而不是抗拒。 “再说了,打不过就加入嘛,占算术又不看血脉,你也可以学啊,局里早就下达了文件,鼓励大家学习考证,谁要是考过了一转占算师资格证,没编的直接转正,有编的提升两级。” 小李撇了撇嘴,嘀咕道:“占算术是不看血脉,但它看天赋啊,没天赋再努力也学不会,那什么《四柱天髓法》,读起来跟天书差不多,一转占算师的通过率比一流道院的录取率都低。” 黄灵官白了一眼,没好气道:“你都知道了还在这瞎担心?难学证明会的人少,人少就不会抢你的工作,退一步讲,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医学界受到的衝击比我们严重多了,有了占算术,望闻切都不需要了,人家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连你身上哪块肿瘤即將恶化都能提前告知,那叫一个又准又快,既然医生都没转行,我们怕什么!” 受此提醒,小李想起了正在攻读炼丹师资格证的医生亲戚,又想起医械企业一个接一个倒闭的新闻,忽然释怀了。 算了,不瞎想了,真到了无事可乾的那一天,大不了回老家当宅修,反正玄庭会免费养老百姓一辈子。 另一边,孙祈並不知道別人正在討论他所从事的行业给社会带来的衝击,离开案发现场后,他使用遁术径直回到了宿舍。 身为道院特聘的助教,他享有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进入练功房,孙祈趺坐蒲团上,凝神静气,功运周天,纳灵入体,体表渐渐出现一层朦朧霓光,神秘莫测,宛若神佛。 灵气化虹,这是天灵根修行者吞吐天地灵气时才会出现的特殊现象。 没错,孙祈就是一名天灵根修士。 但他从未为此骄傲,因为像他这样的天灵根修士,在绍玄界有足足两亿个,而绍玄界的总人口还不到三十亿! 第二章 仙术造胎 绍玄界1371年,鑑於人族出生率连年下跌,逼近平衡线,玄庭开启仙术造胎计划。 绍玄界1383年,首个素胎诞生,因缺乏魂魄,沦为空壳,仙术造胎计划就此搁置。 绍玄界1400年,祝陵(幽都真人)晋升天人,证后天幽冥大道,截取轮迴,接引魂灵降生,玄庭重启仙术造胎计划。 绍玄界1401年,首个术造婴儿出生,经检测无异状。 绍玄界1411年,仙术造胎计划的安全性得到验证,玄庭决定正式推广,计划每年造胎300万至500万,保证人族人口稳定30亿。 绍玄界1425年,乌凤棲(灵媧真人)晋升天人,证先天万灵大道,斡旋造化,洞悉生命奥秘,受邀加入仙术造胎计划。 绍玄界1441年,首个拥有无暇体质的术造婴儿诞生。 绍玄界1445年,首例术造灵根成功,专家预计未来自然人口出生率將直线下跌。 绍玄界1460年,首个拥有天灵根的术造婴儿诞生,玄庭决定对民间开放造胎服务。 …… 孙祈,一个来自地球的灵魂,莫名降生到了玄绍界,成为了术造婴儿中的一员,生来便拥有无暇体质和木属天灵根。 天灵根对修仙的意义自然无需多言,而拥有无暇体质的人,没有任何先天疾病,哪怕从不锻炼,只要正常成长,各方面身体素质都能达到普通人的极限,並且对各种恶劣环境都具备超强適应能力。 这等资质放在大多数修仙界都能排进第一梯队,可惜在绍玄界,每年都有几百万同一档次的天才诞生,著实让人骄傲不起来。 单看数据,或许有人觉得1:15的比例还不错,拥有天灵根就成为了前6.6%的人,可实际上你的同龄人至少有一半都具备天灵根,在进入社会前,你是跟同龄人竞爭,而社会上非天灵根的修行者再多,也跟你没关係。 不仅如此,孙祈怀疑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早就暴露了,只是那些大佬不在乎罢了。 据说幽都真人在接引魂灵降生的时候,偶尔会有灵魂因为各种原因得以保留前世记忆,带著宿慧重生。 孙祈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何况还来自一个末法世界,放在其中著实平平无奇。 玄庭对此类事件一直抱著默许的態度,只要对方没有携带著浓厚的孽力,前世不是大恶之徒,基本不作理会。 修仙之路漫漫无期,若以为比別人多一段记忆就能证道天人,臻至巔峰,那未免把修仙想得太简单了。 反正对孙祈而言,前世的记忆除了让他从小自律学习外,並没有带给他多少帮助。 靠著自律,如今二十八岁的他达到了肉身五重境,这等修为放在同龄人中可称优秀,但跟那些真正的修行天才相比,仍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 黄灵官等人之所以那般尊重他,不是因为他的修为,而是看重他在占算术上表现出来的天赋。 年纪轻轻就考过三转占算师资格证,放在整个绍玄界亦属凤毛麟角,毕竟占算师这一行,五转就到顶了,甚至对普通修士而言,四转就是极限,想获得五转凭证,除非晋升天人,並证就与占算相关的大道。 孙祈还不到三十岁,放在修行者中完全可以被称为“少年郎”,绝对的未来可期——九曜道院特聘他为助教就是看重这一点。 在他本人看来,自己的占算术天赋可能跟数学天赋有关,毕竟上辈子他就在大学里教纯数,奈何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目前也只是个猜测。 到了傍晚,孙祈收功正要去吃晚饭,接到了黄灵官发来的通讯。 “孙助教,犯人已经抓住了,和你占算的结果一样,就在甲木104號列车的7號车厢里,他想先去边城,再转道去祸区,从而逃避追捕。” 祸区属於绍玄界的三不管地带,很多犯了命案的罪犯都会逃到那里,届时除非请动大佬出手,否则刑捕想抓人也会异常棘手。 “他有交代动机吗?” “说了,凶手被抓住就全部交代了,杀人是为了消灭心障,突破境界。” 孙祈思绪一转,有所猜测,脱口而出:“莫非是学生时代受到了欺负,遭到校园霸凌,於是一直耿耿於怀?” “没那么严重,”黄灵官的语气透著无奈,“死者是班级里的优等生,曾和凶手发生过衝突,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咒骂凶手未来不会有出息,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四重境,而凶手今年39岁,四十大关在即,试了各种方法也无法突破,便认定是死者给他下了诅咒……” 在绍玄界,四十大关指如果一个人在40岁前不能突破四重境,那么这辈子基本没希望突破。 孙祈听完深感荒谬:“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他行凶前难道不动动脑子吗,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没这可能,再说了,中没中诅咒,找咒术师查一下不就清楚了。” “唉,这种长期被瓶颈卡住的人,思维早就入了魔障,没有理性可言,最近发生的各类案件至少有四成与他们有关,这些人觉得自己前途无望,无论多么荒唐的方法都敢尝试。” “……我对这种人实在生不出同情心,连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都不想说。” “可不是嘛!我们局里的人大多也是这般想法,真有决心,大可去祸区找那些亡命之徒拼命,生死之间才有大机遇,可惜,这种人虽然不把別人的命放心上,对自己的命却万般珍惜,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拼命。” 孙祈长嘆一口气,道:“总之,多谢黄捕头告知详情。” “哪里,此案能迅速了结全赖孙助教之功,何况你也是本案执法人员,本来就有权知晓案情。”黄灵官甚是客气的说道。 断了通讯,孙祈放下掛怀,前往餐厅用餐。 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吃到一半,便接到了学正田长庚的紧急联络。 “孙助教,赶紧来祈禳阁,宋黎同学的魂灯出现了问题。” 孙祈心下一惊,赶紧运起鯨吸法,將剩菜剩饭一吸而空,没有咀嚼直接吞咽入腹,接著精准地將餐盘扔到数十米外的回收台,匆匆起身赶往祈禳阁。 一迈入房门,他便著急问道:“情况如何?” 负责监管此处的学录周怜贞赶紧回答:“三分钟前,宋黎的灯火剧烈抖动,之后由明变晦,火苗渐弱,孙助教请看,就是那一盏!” 顺著对方所指方向,孙祈看到了宋黎奄奄將熄的魂灯,立即意识到对方受了重伤,正处於极其危险的境地,连忙拿出太乙罗盘,禹步起卦。 须臾,卦象反馈,孙祈迅速解析后,不由一愣。 因为卦象赫然显示,宋黎不在此世! 第三章 遗物 “不在此世”有两种解读,一种是生理意义上,指人已经死了,没有活在世上,一种是地理意义上的不在这个世界。 孙祈看了一眼宋黎的魂灯,儘管火苗微弱,可终究没有熄灭,证明对方仍活著。 显然,占算结果是第二种。 早已积蓄灵力的田长庚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算到对方的位置了吗?” 只要得到具体的地点,他就能以魂灯为媒介,將灵力传输过去,若能联繫上宋黎的神识,还能来个神降代打。 孙祈摇头道:“对方大概率身处秘境,我算不到具体的坐標。” “秘境?” 田长庚一愣,旋即转头询问周怜贞:“宋黎有报备过吗?” 周怜贞急忙拿出一块类似平板电脑的灵器查询,不一会便匯报导:“道院系统內並无记录。” 似乎对这一结果有所预料,田长庚嘖了一声,不满道:“这帮学生真的是……三令五申告诉他们找到秘境记得报备,有玄庭监管,没人会谋夺他们的奇遇,偏偏自以为是,这下好了,想救也救不了了,等死吧!” 话虽如此,但他並未就此袖手旁观,而是將积蓄的灵力投入魂灯,藉助冥冥中的联繫传输过去。 不过,灵力传递存在损耗,若不知道目標的位置,效果將大打折扣,再加上秘境属於异界,存在空间壁垒阻隔,传到宋黎身上的灵力能否有万分之一都不好保证。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孙祈与周怜贞见状,紧跟著手结法印,凝聚出一团灵力投向魂灯传递过去,但在场三人皆知,此举只能算死马当活马医,聊胜於无。 “只靠我们三人没什么用,我传讯几位教授博士,让他们过来帮忙,聚沙成塔,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田长庚一边说著一边摇人。 片刻,在一群人紧张的注视下,宋黎的魂灯终究还是熄灭了,现场响起一片嘆气声。 田长庚无精打采的对孙祈道:“劳烦孙助教確认一下。” 孙祈稍作占算,便道:“联繫阴山关巡检司,出关口往西南方十五丈,附近搜索一圈,应当能发现宋黎的尸体。” 田长庚闻言,不由扼腕嘆息:“都逃出秘境了,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吗?” 在场的教师们纷纷出言安慰,但脸上並无多少悲伤,一来不是他们的学生,二来道院每年都会有数十名学生身亡,死因基本与修行有关,哪怕再三警告也没用,就是有人会冒险。 相当於教导主任的司业潘云岳低声向周怜贞问道:“这名学生可有父母?” “没有,他是慈幼局出身。” 潘云岳鬆了一口气,孤儿好啊,没爹没妈,亦无兄弟姐妹,死了也不会有家属上门闹事。 他想了想,道:“那就按照规定来,这名学生的后事交给他的导师处理,在场谁是他的导师?” 孙祈开口道:“宋黎是我的学生。” 潘云岳闻言,立即换上笑顏:“原来是孙助教的学生,那我就不赘言了,一切交由你全权处理。” 孙祈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傍晚,宋黎的尸体被送到了九曜道院,同时还有法医给出的死亡鑑定报告。 像这种死在秘境或者祸区的情况,刑捕都不会管,除非有证据证明死者並非主动外出,而是被人胁持或诱骗离开。 宋黎的死因清晰明確,甚至孙祈本人就是证人之一,因此迅速结案。 “死因是后背被人以毒术偷袭,隨后遭遇至少三人围攻,虽成功突围,却因伤势过重,加上毒素渗入臟腑,终究没能保住性命,毒发身亡。” 孙祈看完鑑定报告后嘆了一口气,取出向祈禳阁討来的宋黎魂灯,放在对方尸体旁,接著催动灵力,踏罡布斗。 “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召亡魂、应赦令!” 宋黎的魂灯虽然已经熄灭,但灯芯依旧呈现发红的状態,这代表对方的魂魄尚未消散,也没有转入轮迴。 孙祈朝著魂灯屈指一弹,灯芯的红光飞出,没入宋黎的尸体,与尸体中的残魂结合,凝聚出一具魂魄灵体。 “我这是……” 宋黎的灵魂眼露迷茫之色,仿佛刚从长久的沉睡中甦醒,茫然的观察著四周。 过了一会,他的眼神逐渐清醒,很快想起了一切,不由苦涩道:“原来我已经死了。” 孙祈等对方收拾好心情后,才开口问道:“可有残留的牵掛或未了的心愿,只要力所能及,我会替你完成。” “无亲无故,哪有什么牵掛,若说心愿,老师可否送我转世重修?” “在绍玄界有能力护佑別人转世重修的只有幽都真人,但幽都真人的作风你应该也听说过,別说是亲戚朋友,就连亲生儿子去世,都不会护佑转世,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请他破例。” 自己转世重修和帮別人转世重修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难度。 宋黎当然听说过幽都真人这位大佬的事跡,方才只是隨口一提,並未抱多少希望,闻言死心道:“既如此,我也没什么遗憾了,请老师送我……不,非要说的话,有一事我实在难以释怀——请老师替我报仇!” 说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 孙祈寻思道:“说起来,你是在秘境中为人所杀,所以你发现的秘境是一方小天世界吗,竟然有能威胁到你的修行者?” “不,秘境只是个幌子,我真正的奇遇是一方大天世界!”宋黎情绪激动道,“那方世界异常辽阔,亦有不弱於昊律真人的神通大能,但他们修炼的仍是中古时期的那套修行体系,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五境。” 听到熟悉的名词,孙祈微微一怔。 最初穿越来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將来要走上练气筑基的道路,后来发现绍玄界並不讲这一套,或者更准確的说,淘汰了这一套修行体系。 按照玄庭教科书的说法,修行体系並不是如物理法则那般不可更改的世界规律,而是人族根据经验总结出来的一种便於修行的科学方法。 既然是科学方法,就可以修正改良。 玄庭如今推行的修行体系就是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结合了无数前辈高人的心血,最终推演出来的一套更有效率的方法,並明言將来若有了更好的,完全可以取代掉现在的修行体系,而且具体到个人,说不定有的人更適合使用古代修行体系,只是从大眾推广的层面来看,眼下的修行体系最具性价比。 修仙界並非因循守旧的象徵,事物也不都是越古老越好。 肉身九重、天人九重、虚空三重,这就是玄庭目前的修行体系,其中肉身境又分为武修和术修两条路线,而孙祈走的就是术修一脉。 “那个世界的修士唯利是图,视凡人如牲畜,对杀人夺宝毫无愧疚之心,正邪难分,我便是轻信了一个名叫韩林的正派修士,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激动处,宋黎不禁咬牙切齿:“老师,只要你答应替我报仇,我便將通往那方大天世界的楔子交给你。” 孙祈没有立刻应下,反而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无法保证,只能说尽力而为。” 对绍玄界的修行者而言,一方能自由通行的大天世界无疑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可从宋黎的描述来看,那个世界並不安全,而孙祈本就不是喜欢冒险的性格,所以前世今生都选择了在学校教书。 宋黎闻言没有失望,反而释然道:“这就够了,老师的人品我信得过……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真正的关心过我,唯独老师您不嫌我愚钝,多次鼓励我,提携我,帮我竖立信心,您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孙祈心下赧然,他其实是看宋黎天赋不错,只是欠缺自信、性格孤僻才导致成绩不佳,於是时常予以鼓励,还请对方吃过几顿饭。 要说彼此没有感情,自然是扯淡,可要说感情多么深厚,同样谈不上。 不过,他能明白宋黎这番心態的缘由。 当教师知道班上某个学生是孤儿的时候,免不了会心生怜悯,多加关注,可如果班上有一半学生都是孤儿,那他就很难对其中的某个学生予以特殊照顾。 因仙术造胎而诞生的孩子,基本都是在缺乏关爱的环境下长大,留守儿童尚有爷爷奶奶,而他们连个亲人都没有。 倏地,宋黎的灵魂散发粼粼星芒,气息迅速转弱,显然是再无牵掛,即將投入幽冥。 他躬身道:“学生先走一步,祝老师您早日证道天人、造物虚空、超凡入圣。” 言毕,宋黎的魂体彻底消散,只余一枚指甲大的符文晶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孙祈,嵌入灵魂。 第四章 穿越异界 练功房內,孙祈確认布置的稽魂阵无误,便盘膝坐下,静气凝神,灵台净空,过了一会,魂魄离体而现。 藉助阵法的效果,他將自己的三魂七魄仔细检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枚符文晶体。 孙祈催动神魂之气,魂魄激烈振盪,竭力將符文晶体挤出,但反覆尝试数回仍没有半点成效,符文晶体宛若跟他的魂魄结合一般,牢牢嵌在里面。 “看来只能藉助外力强行切割了。” 孙祈魂力一催,事先准备好的一柄外形酷似手术刀的灵器飞起,刺入他的魂体,强忍著剧痛试图將符文晶体剜出。 然而,当手术刀灵器即將碰到符文晶体时,仿佛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符文晶体主动汲取孙祈的魂力,化作震盪波扩散而出,將灵器弹飞出去。 孙祈顿感一阵虚弱,急忙操控魂魄返回肉身。 当他睁开眼时,只觉精神萎靡不振,仿佛被艷鬼吸走了大量阳气一般,估摸著至少要休养大半个月才能痊癒,不由苦笑道:“宋黎,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件好宝贝。” 昨日宋黎说要送给他一件通往异世界的东西,本以为是一件外用的空间类法宝,万万没想到这件宝物竟然直接嵌入了他的魂魄。 魂魄是能隨便让外物入侵的吗?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孙祈绝不会答应宋黎的请求。 虽说能自由前往一方异世界,必然能带来巨大的好处,可他本就是个寡慾清心之人,对如今在绍玄界的生活也很满意。 若那方异世界是个岁月静好、满地灵石的福地倒也罢了,可听宋黎的描述,那里分明是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黑社会修真世界,富贵须从险中求,实在为他所不喜,还是避而远之为妙。 之所以答应替宋黎报仇的请求,是因为孙祈当时生出了把宝物上交给玄庭的打算。 只要確认对方没有撒谎,真的可以通过宝物前往一方大天世界,他就会通过九曜道院的关係,联繫上玄庭修为第一人,作为掌舵者的昊律真人,亲手將宝物交给对方掌管。 玄庭继承的是中土神洲修仙圣地“玄宗”的道统。 根据记载,一千五百年前,创世九洲发生了一场足以重启纪元的大浩劫,为了保护九洲世界,中土神洲承担了所有的衝击,导致所在界域被打得破灭,化作一片混沌虚域。 亿万生灵灭绝之际,玄宗的护教神树建木將自身躯体化作一方中天世界,保护了一部分玄宗弟子和附近的百姓,又以元神抵抗混沌之气的侵蚀,苟全性命於混沌虚域,这便是绍玄界的由来。 千百年来,玄庭的目標都是带领眾人逃离混沌虚域,重归九洲世界,不再受灵气资源的限制。 若宋黎没有撒谎,那他的宝物大概率能帮助玄庭达成长久以来的心愿,而孙祈也能藉此成为解放绍玄界的大功臣,届时他再提出为宋黎报仇的请求,於情於理,玄庭都不会拒绝。 至於说玄庭昧下他的功劳,杀人灭口……这方面孙祈选择相信昊律真人的智商和人品。 昊律真人的长辈在大浩劫中全部去世,亦无子嗣后代,自他晋升天人后,一直矜矜业业为人族操劳,执掌玄庭的千年光阴从未有过谋私之举,已然树立无可动摇的信誉。 哪怕是常年遭到玄庭排挤打压的妖族,也承认昊律真人是一位大公无私之人。 就算从个人利益上讲,昊律真人作为天人四重境的强者,哪怕指缝里漏一点,也比孙祈独自去异世界打拼更有效率,而且此举更加安全,没有风险。 可惜,今天的尝试令他熄了躺平求餵的念头,回想起昨日宋黎送出宝物的状態,心中不禁有了猜测。 “难不成只有魂魄消散时,才能將宝物取出?唉,宋黎既然特意留下了一部分记忆,为何没有与之相关的说明內容,还是说他自己也不懂?” 符文晶体中有宋黎残留的记忆,但內容全部与异世界的经歷相关,可见他是真的很想报仇。 其实孙祈对自己的猜测並不確信,毕竟他的修为只有区区肉身五重境,他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天人修士也做不到,也许別人可以在保护他的灵魂的同时將宝物取出。 但,这种事是能拿来赌的吗? 赌注就是自己的命,哪怕失败的机率只有一成,他也不敢赌。 他孙祈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这点从不避讳。 倘若確认了宝物的功效,又必须消灭魂魄才能將宝物取出,孙祈觉得昊律真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无他,只因昊律真人是个大公无私之人。 电车难题在这等人物眼里就是个笑话,做决定不会犹豫一秒。 “果然,不该隨便许下承诺。” 孙祈想了想,决定等精神状况恢復了,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前去探查异世界。 “正好一个月后道院就要放长假,届时外出离开一段时间也没人怀疑,此事不急,慢慢来吧。” …… 一个月后,阴山关外。 根据宋黎的记忆,孙祈来到一棵高大茂盛的榕树地下,手结法印开启秘境入口,身形化作遁光闪入。 秘境的面积不大,目测不超过三亩,里面零零散散种著一些珍稀灵植,能够用来炼製一些丹药,但这些都只是幌子,这处秘境真正的用途是遮掩穿越异世界时產生的灵力波动,避免被人窥见。 孙祈沟通嵌在魂魄中的符文晶体,消耗些许魂力后,忽感一股巨大拉扯之力从虚空涌出,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觉一阵天旋地转,上下左右混淆,彻底失去方向感。 但这种混乱只持续了数息,等他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荒郊野岭的草地上。 孙祈站起身来,掐诀施术消去身上的泥土灰尘,鬆了一口气:“果然,术法是通用的,並未受到干扰,大概率位於相同的天道法则之下。” 接著,他拿出一枚骰子,隨手一掷,不著急看结果,等掐指占算后,再进行核对。 如此连续拋投百次,竟然一次都没有对。 见此结果,孙祈並未觉得失落,反而面露喜色:“看来悬投公式並未失效,只是需要调整一下係数。” 倘若公式失效,那他猜骰子就全凭运气,一百次下来,理当能蒙对十几次,一次都没猜对的概率实在太小了,等於六分之五的一百次方,微乎其微。 眼前的情况反倒证明悬投公式有效,只是係数有误,导致每次都算成了错误的答案。 “但这並不意味著其它公式同样有效,还需要更多的实例佐证,唔……先寻找人族居住的城镇,再想办法接触本地修行界。” 定下目標,孙祈施术飞上半空,寻找人烟踪跡。 第五章 望气与社科 孙祈的运气不错,不到两刻钟便找到了一座名为江扬城的人族城市。 他来到城门口,运起望气术抬头看了一眼城市上方,心中盘算:从人道气运来看,人口將近十八万,以鼎盛期封建时代的生產力衡量,算是一座中等城市。 他又扫了一眼来往的百姓,发现他们身上的服饰多为棉布,只有少数人穿著丝绸,其中胖子虽然很少,可大多数人的面相都比较健康,鲜有飢色。 此外,官道旁的路边摊上烹飪著各色肉食,以內臟和肉汤居多,散发的气息中有著明显的香料味,不时有贩夫走卒停下来,叫上一碗肉汤,配合杂麵馒头或煎饼下肚,用的货幣是铜钱和白银。 “升斗小民也吃得起肉杂和香料,生活水平比我想像中要高不少,但没有迈入工业化的跡象,仍属於纯粹的农业社会,是因为灵气的存在,导致不能用前世的標准去衡量吗?” 虽然擅长的是占算术,但孙祈在九曜道院里教的是作为选修课程的社会科学,故而下意识地进行了分析总结。 城门守卫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没有动作。 进城后,孙祈感受到了路人异样的眼光,立即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服装风格不对,便赶紧找了一家名为锦罗阁的成衣铺。 “仙师要买什么衣服吗?” 店小二恭敬的上前询问。 听到这句问话,孙祈便已明了,在这个世界中仙凡之间並不存在认知壁垒,普通人也知晓修行者的存在。 当然,他不会去问对方“为什么认为我是仙师”这种傻问题。 人家又不是眼瞎。 孙祈隨意挑了一套合身的衣服,虽说穿上后別人也能从气色、仪態看出他的特殊,但好歹没之前那般显眼。 用事先准备的银子付了钱,孙祈状若隨意地问道:“我来此地寻访友人,未见踪影,你可知周遭何处有修行中人?” “小的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懂仙家之事,只知道城主府上供了一位仙师,其余的……对了,本地往西南方三十里处的徐家庄,庄主次子貌似被一位路过的云游散仙收为徒弟,为了庆贺此事,一向吝嗇的高庄主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大家对此印象颇深。” 店小二口齿伶俐,颇为机灵。 孙祈认真听完后,拱手道:“多谢告知。” 店小二闻言一怔,站在门口呆呆地看著孙祈远去的背影。 同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道:“看什么看,难道还指望人家收你为徒,带你入仙门?” “领班,我今年二十有九了,哪里还会有这等妄想,只不过刚才那位仙师离开前对我道了声谢,一时觉得不可思议。” “唔,那確实挺罕见的,还以为他们都是高高在上……兴许你只是遇到了一个特別讲礼数的。” “领班的意思,莫非是说城主府供奉的仙师不够有礼数?” “呸呸呸!我可没这意思,你小子休要污衊,赶紧干活去!” 同事抬腿踢了店小二一脚,接著有些心虚地朝城主府的方向望了望,见没有动静,方才放下心来。 孙祈离开锦罗阁来到大街上,抬头运起望气术,锁定城主府,只见上方有贵气、富气,却不见祥瑞之气。 “要么对方故意隱匿,要么不在城主府。” 孙祈稍作思索,觉得不管哪种情况,都不適合上门打扰,便转头望向西南方,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意识到可能是距离的问题,他运起神观术,增强目力,总算看到了一丝若隱若现的祥气,如蛛丝般纤细,仿佛一阵清风就能吹散。 “这修为怕不是只有肉身一重?罢了,找个引路人而已,何必挑三拣四。” 孙祈当即运起遁术,无视路人惊呼,化作一道迅风疾驰而去。 …… 徐家庄。 徐旭將《太和功》运转完一个大周天,纳气调息后內视修为,发现几无增长,不由嘆气:“没有灵脉支持,只吸收天地灵气,效率著实低下,难怪总说『法地財侣』是修行四宝。” 他走出练功房,感到腹中一阵飢饿,正欲命丫鬟把饭菜送来,忽而心生感应,猛然扭头,一股疾风迎面吹来,抬手护眼的同时,瞧见了凭空现身的孙祈,顿时一个激灵。 诚然,徐旭不懂窥人修为的秘法,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秘法也能看出来,比如眼前之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较他而言深不可测。 此外,那一身佼然清贵的气质,他只在那些大派弟子身上见到过。 深諳底层修行者生存法则的徐旭立即面露笑顏,恭敬道:“前辈来此,可有鄙人效劳之处?” 孙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居然这般热情主动,倒是省却了不少口舌,想了想,乾脆直截了当道:“道友客气了,在下奉宗门之命,前来找寻本派失踪的弟子,一路追查至此,突然断了线索,兼之人生地不熟,一时无从著手,故而想寻一引路人。” 徐旭顿时瞭然,对方肯定是外边来的大派弟子,在巫疆没有根脚,想找修行者收集情报。 念及此处,不由心下一喜,对方这样的人物平日他別说卖人情,就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可必须好好把握住。 他故作思索状,缓缓道:“此事说难倒也不难,附近的修行门派鄙人都认识,但俱是小门小户,消息並不灵通,未必能提供相关线索,相比之下,修行坊市鱼龙混杂,反倒更容易打听到情报,只是会有少许风险,当然,以前辈的修为无须在意。” 徐旭並不想带孙祈去寻修行门派,那样他就只有一份引荐的功劳,但该说还是得说,免得私心过重引起对方不悦,得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中。 这是小人物的智慧。 孙祈略一思索,便道:“先去修行坊市吧。” 徐旭点了点头,心下窃喜,脸上不露声色,道:“本地的修行坊市位於月巫谷,距离此地五十余里,每旬日一大集,算起来明天正好是大集之日,要不前辈先在此地歇息,等明天凌晨再出发?” 孙祈觉得有必要先找眼前之人打听一些基础情报,便拱手道:“那便叨嘮了。” “前辈愿意赏脸,是鄙人之幸,如何谈得上叨嘮,请!” 第六章 基层修士调研 宋黎虽然给孙祈留下了一部分记忆,但这傢伙满脑子想著奇遇寻宝、交易灵石、增长修为,对其它事情毫不关心,因此记忆中並没有多少异世界的背景资料,孙祈只能自行打听。 旁敲侧击之下,他从徐旭口中得知,这方大天世界名为皇崖天,乃是典型的天圆地方的玄幻设定,共分七州,其中以皇州最为繁荣,而眼下所处之地名为巫疆,甚至不在七州之列。 巫疆原本由巫族统治,虽数量稀少,但个个天生神力,又有巫脉神通,综合实力不亚於顶级修行门派,加上穷山恶水、精怪遍地,导致人族修行者对此地兴趣寥寥,鲜少踏足。 直到三百年前的某一日,巫族高层忽然集体神秘消失,残余族人意识到仅凭自己无力统治全境,果断壮士断腕,集体龟缩到最南边。 人族对巫疆没兴趣归没兴趣,可要是白给,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於是乎,一部分修行门派派遣弟子到巫疆开设分舵,又有惹上仇家,在当地混不下去的修行者纷纷逃难过来,再加上因土地兼併而被迁移过来的凡人,如此经过三百年的发展,终於有了如今的规模。 不过,人族修行者瞧不上巫疆並非全无缘由,此地灵气较七州更为稀薄,灵脉数量少,因此那些大能都不愿意来,目前修为最高者只是金丹期。 “如此说来,寻常散修岂非难以修行?”孙祈好奇问道。 徐旭闻言,愈发肯定之前的猜测,对方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派弟子,这种事还用得著问吗,如果有机会拜入修行门派,谁愿意当散修啊! 他心中腹誹,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前辈所言极是,鄙人的便宜师傅教会功法后便將我赶走了,说什么『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实则嫌弃从我身上榨不出油水。” 孙祈思索道:“不对,若必须依赖灵脉方能正常修炼,那除了有大气运的一小撮人,寻常散修早该绝跡了才是,但你方才又说你的师傅是练气五层的修为,他靠的是什么,灵石?” “用灵石修炼也太奢侈了!” 徐旭不由咂舌,这就是大派弟子的余裕吗? 他解下系在腰上的鞶囊,从中取出一个体积大於鞶囊的玉匣,打开盖子,只见里面盛著金灿灿的米粒。 孙祈神色复杂道:“此物莫非是灵米?” 眼前之物勾起了他一些不怎么美妙的记忆,前世看过的修仙小说中有一种类別,叫贫民窟修仙,特点是“皇帝用金扁担,仙人用灵扁担”,具体描述为: 灵农王二吃了一碗灵米,到茅房中拉了一坨灵粪,扛著灵锄前往灵田,给灵稻施加灵肥。 简而言之,只要在任何物品名称前加一个“灵”字,那就是修仙。 此类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物品就是灵米。 孙祈刚穿越到绍玄界时,发现大家吃的东西就是寻常美食,並无类似灵米的物品,为此庆幸了一把,没想到换个世界就碰到了。 徐旭没有察觉对面的复杂心绪,頷首道:“门派弟子靠灵脉,我等散修就只能靠灵米了,灵米便於吸收转化,同等条件下比灵脉更佳,就是价钱太贵,鄙人虽小有家资,照样享用不起,顶多三日一餐。” 社科教授孙祈迅速摒弃杂念,问道:“有无灵米相差几何?” “就我个人而言,若三餐皆食灵米,修为之精进,十倍有余,”徐旭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鄙人仅为四灵根,勉强够得上修行门槛,传闻灵根越佳,对天地灵气的吸收越强,灵米对单灵根修士几无增效,只是话又说回来,我若是单灵根,早就被那些大派爭抢著收入门下,哪里会做什么散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祈心中感慨,徐家作为一方土豪,供养一名修行者尚且如此窘迫,平民就更不用奢望了,只能去赌万中无一的天赋,难怪偌大的江扬城也找不到几个修行者。 如此一来,灵米的存在倒是有了合理性。 巫疆的灵气浓度確实很低,依照孙祈的感受,可能还不到绍玄界的一成,故而修士若想提升效率就不得不依赖灵脉,若隨便找个荒郊野岭就坐下修炼,只怕练到耄耋也难有成就。 绍玄界没有灵脉,或者说处处都是灵脉,除祸区外,各地灵气均匀分布,餐霞饮露也能满足日常修炼需求。 但自家条件优渥,却也没必要去嘲讽別人。 “既然有灵米,自然有专门负责种植的人吧,不知此类待遇如何?” 孙祈知道这句话会惹人怀疑,但不甚在意。 果然,徐旭闻言,立时惊诧於孙祈严重缺乏常识,就算大派弟子再怎么脱离底层,也不该连这点事都不知道。 不过,他一个练气二层的散修,有疑惑也不敢当面作问,面色如常道:“灵米种子是各派秘宝,而且种植的田地大多选择靠近灵脉的区域,故而此类事大多委託给值得信任的亲传弟子,寻常弟子不得接触,乃是难得的美差。” 孙祈微微頷首,至少在此界,灵农並非被压迫的修行界底层,地位相当不错。 想想也是,既然灵米在此界並非修行者的基础米粮,而是门派用来剥削散修的战略物资,不可能不予以重视。 说到底,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来看,倘若有人愿意当一个被欺压的灵农,则说明该世界的修行者数量特別多,导致內卷严重,“就业率”低下,不得不委曲求全。 但凡修行者数量少一些,那些掌权者就得对灵农客客气气,否则他们就要担心雇不到人手的问题——除非用武力强迫別人当奴隶。 孙祈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对了,你听说过圣龙教吗?” 这个门派名乃是害死宋黎的凶手韩林自报的根脚。 徐旭苦思冥想了一番,嘆气道:“抱歉,鄙人孤陋寡闻,著实没听过这个门派,前辈不妨等明日到修行坊市中打听,那里有不少消息灵通之辈,或许能让前辈满意。” 孙祈听完倒也没有失望,他本来就觉得“圣龙教”大概率是韩林隨口胡编,甚至连“韩林”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只有宋黎这般未曾经歷世道险恶的大学生才会轻易相信別人。 第七章 修行坊市调研 翌日,孙祈跟著徐旭前往月巫谷,见到了本地的修行坊市。 与设想的小摊贩摆地摊不同,此处建了不少商铺,形成了一条商业长廊,杂乱中透著某种规律秩序。 抬眼看去,孙祈的第一印象是安静。 倒不是说人流量少,修士外加同行的侍从、道童,坊市的人流量比得上江扬城的商业街,但大多数都缄口不言,开口交易者也是轻声轻语。 目之所及,游客没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商品绝不开口说话,店家也不会主动招揽客人,而且不少店铺都布置了隔音术式,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仿佛一个个在演哑剧。 一名想要摆摊的老修士从孙祈身旁走过,找了一处空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树枝插在泥土上,接著催动法诀,原本拇指粗的树枝宛若充气般膨胀延伸,长出诸多分岔枝丫,交织在一起,转眼间就构建成了一间木屋,而且是一间自带商品柜的屋子。 这名老修士將几张符籙放在柜子上作为展示,接下来也不吆喝揽客,而是到屋內寻了一张木床躺下,拿出一本閒书臥看起来,显得甚是懒散。 孙祈来到店铺前,见老修士不在意,便拿起一张符籙观察。 这是一张水遁符,製作得颇为粗糙,在许多细节上存在著小问题,不知道是炼製者的能力不行,还是態度不够端正。 当然,符本身还是能用的,就是有保存时限不长,法术触发缓慢,遁术维持时间较短等小问题。 孙祈心中估计,炼符者的水平大概跟初三时的自己差不多。 在绍玄界,学生除了学习理论知识,还要学习器、阵、丹、符四类实操课,並且选择其中一门作为高考的考试项目。 孙祈的主考项目选了阵法,符籙只能算掌握了基础,但胜过这张水遁符的炼製者仍是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这种低阶符籙在绍玄界已经实现工业化量產,价格便宜不说,质量还不差,大约相当於孙祈高三的水准。 倘若手中的这张符籙就是皇崖天修士的平均炼符水平,孙祈觉得自己以后完全可以当个中间商,从绍玄界大量进货来此界低价倾销,让皇崖天的修士都用上物美价廉的低阶符籙。 皇崖天的符修也不必担心被彻底淘汰,因为玄庭规定工厂不准生產具备伤害性的符籙,只能生產辅助类、生活类、防护类的符籙。 “若是行家,请免开尊口,老道山野散修一个,半路入行,自知本领不精,炼製的符籙本来也没打算卖给贵人,还乞放过。” 老道士眼尖,注意到孙祈的表情,立即坐起身来,可怜兮兮的说道。 孙祈笑了一声,將符籙放回,转身离去。 隨后,他將修行坊市上所有售卖符籙的店铺都看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那位老道士的炼符水平能排到中上游。 老道士炼的符儘管细节存在瑕疵,有一堆小毛病,可主体没有问题,能正常释放,而有人卖的符甚至都不合格,能否激活还得看运气。 “这般水准也敢拿出来卖,谁给的自信?” 孙祈忍不住埋汰。 “其实吧,一来並非所有人都如前辈般有鑑定符籙的眼光,二来么,符籙此物只能使用一次,没法事先验货,若在危急时刻使用却没能成功,直接命丧敌手,自然不可能找卖家討要说法,便是侥倖活命,说不定卖家早跑了,根本找不到人。” 徐旭解释之余,又补充道:“若是想要良品符籙,还得去找那些大门派开的店铺,他们做的是长期生意,品相有保证,但价格也更高一些。” 经此提醒,孙祈想起那两家装修较为精致的店铺,它们並非个人店,而是由门派开设的分店,符籙的炼製水平的確更高一些,约莫有他高二时的水准。 “……也对,毕竟没有產品质量监督管理,出现这种情况在所难免。” 孙祈將修行坊市逛了一圈,最后指著一处店铺问道:“此处卖的何物,竟能让人排成长队?” 徐旭瞧了一眼,道:“此为鑑铺,並不售卖货物,专门替人掌眼法宝、灵药。” “原来是鑑定师,可为何生意这般兴隆?” “我等散修不比宗门弟子,即便奇遇获得了宝物,也找不到可靠之人掌眼,只能来此寻鉴师帮忙,譬如法宝要用何种仪式才能激发,未知的丹药、天材地宝又具备何种效果,这等知识可不是散修能具备的。” 孙祈点了点头,这道理倒也简单,比如获得了至宝斩仙飞刀,看过《封神演义》的人自然知道使用前得喊一声“请宝贝转身”,可换成没看过书的人,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一句口诀。 归根结底,法宝不会自带使用说明书。 修行者通常会给法宝设置两道验证程序,一道是精神烙印,另一道则是密码仪式,前者防偷,后者防劫。 因此,那种杀了敌人后將对方的法宝拿来自己用的行为並不现实,除非拘了对方的性命,严刑逼问出密码仪式。 至于丹药和天材地宝需要鑑定的理由亦无需多言,即便是孙祈这般接受过玄宗完整知识体系教育的弟子,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能认出一半,缺少知识传承的散修就更別提了。 总不能先吃一颗试试效果吧? 孙祈思索问道:“方才逛街时,我瞧见几家收购法宝和丹药的门派店铺也提供掌眼,为何不找它们,难道这位散修鉴师的水平更高?” “非也,纯粹是担心店大欺客,”徐旭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道,“有些门派店铺瞧见了好宝贝,会逼客户把宝贝卖给他们,客户若是不愿意,他们就直接將宝贝扣下,来个强买强卖。” “这般做法,不怕引起公愤吗?” “散修就是一盘散沙,就算激起公愤,也成不了什么事,何况对方只是强买强卖,又不是直接抢,哪怕给的灵石偏少,可毕竟是给了,憋屈就憋屈吧,又打不过人家。” 徐旭嘆了一口气,可旋即苦中作乐道:“所以就有了眼前的境况,既然你会强买强卖,那我不找你掌眼便是了,哪怕散修的水平一般,大家也认了,总好过自家的宝贝被人低价强买。” 第八章 市恩 徐旭本以为孙祈到了修行坊市会找人打探消息,比如之前提到过的“圣龙教”,孰料对方竟好似忘记这件事,只在旁边欣赏鉴师掌眼,还看得津津有味。 难不成那名失踪的弟子与他有仇,因此不在乎对方的死活? 徐旭忍不住恶意揣测,却也不敢去催,只好百无聊赖的陪著。 “此果名为五星楝子,古云『凤凰非梧桐不棲,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其中『练实』指的便是楝子,观此果外形,切开当有五核,属楝子中的上品,故名五星楝子,性热,可用来辅修火属功法,但效用不强,寻常服之,仅能用来治一治冻疮。” 鉴师仔细品鑑完手中五角星形状的果子,將其归还给顾客。 这名顾客听完后,流露出一丝失望神色,显然他修炼的並非火属功法,五星楝子对他的用处不大,摇了摇头,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柜檯上便要离开。 这时,徐旭瞧见孙祈张开嘴巴,无声地说了一段话,立即猜到对方使用了传音入密,於是下意识地目光扫视,寻找传音对象。 隨后,他便瞧见那位鉴师微微一怔,张口叫住即將离开的顾客:“且慢,你將东西放回,方才在下可能看走眼了。” 顾客愣了一下,果断坐了回去,重新將果子拿出。 鉴师接过果子细细打量,面上闪过一丝恍然,继而道:“抱歉,看来之前真的是在下看走眼了,此物看起来像楝子,实则为櫪果,两者有细微的差別,很容易搞混。” 顾客不在乎这些,忙追问道:“这个櫪果又有什么功效?” 鉴师面带唏嘘道:“櫪果有增强记忆之能,服食得多了,甚至可使人过目不忘。” 顾客闻言,不由面露喜色,增强记忆能力可比辅修火属功法泛用多了,后者即便想卖给別人,如何找到合適的买家也是个难题。 “多谢。” 顾客也不在乎对方之前搞错,又掏出一块灵石,喜滋滋地拿著櫪果离开。 之后,在徐旭的目光注视下,只见孙祈时不时使用传音入密,而每当他开口,那名鉴师就露出思索兼恍然的表情,乍一看倒像是灵光闪现发现了什么奥秘。 过了许久,天色渐暗,人群渐渐散去,鉴师亦开始收摊,剩下尚未轮到的修士里有一部分人直接將需要掌眼的宝物留下,约定好下次大集时取回。 他们敢这么做,一方面是信任鉴师长久以来积累的人品,另一方面则是相信自己的实力,不怕对方卷物逃走,毕竟鉴师的修为只有练气四层。 “今日江鉴师状態不错啊,以往他十件宝贝里只能鑑定出五六件,今日却能鑑定出八九件,这水准比那些修行门派的供奉还高。” “確实,不过掌眼这事跟状態有关係吗,难道不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谁知道呢,我又没学过掌眼,兴许状態好能发现更多细节,想起更多知识。” 哪来的状態好,分明是有外援! 知悉真相的徐旭心中嗤笑,同时心生疑惑,不明白孙祈为何这么做。 过了一会,收好摊子的鉴师径直走过来,对孙祈拱手道:“在下江年,多谢前辈指点。” 虽然单看长相,江年要比孙祈年长二十来岁,但修行者本来就不能靠外表判断年龄,称修为高者为前辈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孙祈道:“市恩罢了,不必言谢。” 市恩便是求回报。 江年怔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直接,稍作思索,接话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孙祈没有客气,开门见山道:“我想藉助你的人脉渠道,在本地做一个月的鉴师,当然,不白占你便宜,期间所有收入三七分成。” 江年闻言心中稍有疑惑,就凭对方指点自己时展现出来的渊博学识,哪里需要借他的人脉,只消在此地干上一阵子,等名声传出,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上门求掌眼。 他很清楚,鉴师这一行就是技术称王,別人知识面比你广,眼光比你准,客人就会一股脑的全被吸引过去,绝不会因为跟你关係熟而舍高取低。 可旋即他想起方才话语中提到的一个月期限,猜测对方可能有急事,无法在本地待太久,如此倒是变得合理起来。 但依旧无法解释对方为何想当临时鉴师…… 说实话,江年並不是很想答应,对方神神秘秘,来歷成谜,指不定会给他招来什么麻烦。 可身为散修,他深知面对一个修为比你高很多的修士的提议时,千万不能当面拒绝,这才是生存之道,当即开口应承道:“前辈说笑了,此事是晚辈沾光,何须言借。” 孙祈知道对方心有顾虑,但他的真实目的不方便透露,也只能是市恩卖义、以势压人了。 对孙祈而言,他最大的倚仗並非修为,而是一身占算造诣。 有了占算,不仅能在异界趋吉避凶,也能儘快找出杀害宋黎的凶手,这远比自己到处去打听消息来得方便和安全。 因此,在確认占算术並未失灵,只是需要调整后,他便明白当务之急就是推算出正確的公式係数,让占算术重新生效,而想实现这一目標,需要用大量的灵性之物作为样本。 诸般考虑下,鉴师这一身份无疑是最好的平台,不偷不抢,別人主动送宝物上门。 孙祈计划先用自身的知识鑑定宝物,再进行占算,然后將两种结果统计出来,根据差异总结规律,最后再推导出正確的公式係数。 “对了,你手头可有棘手之物?” 虽说是以势压人,但若能让对方主动配合,无疑是最好的结果,因此孙祈决定恩威並用,双管齐下。 江年略一思索,取出一根金属短棍,短棍两头是四棱椎,中间把手处篆刻著华丽的花纹,道:“其它宝物在下多少有些头绪,唯独此物无从著手,看起来像是巫族的法器。” 孙祈瞧了一眼,立即给出判断:“与巫族无关,这是佛门密乘的金刚杵,观其造型,应该属於独鈷杵,乃是比较常见的种类。” 江年讶异道:“前辈对佛门宝物亦有见地?” 皇崖天有佛门修行者,但人数不多,在巫疆更是罕见。 孙祈笑了笑,接过金刚杵,介绍道:“金刚杵视两端造型,分为独鈷杵、三鈷杵、五鈷杵、九鈷杵、人形杵、塔杵、宝杵等,其中又以独鈷、三鈷、五鈷最为常见,分別象徵独一法界、三密三身、五智五佛,这类法宝的启动法印通常为两种,要么是金刚印,要么就是独鈷印。” 说话同时,他当著江年的面手结金刚印,丝毫不在乎被对方记住,霎时手中的金刚杵被激活,散发熠熠光辉。 感受著法宝对身体的影响,孙祈评价道:“此宝的神通是赋予金刚神力,令使用者力逾千斤,刀枪不入,具体数值得详细测试方能確定,但对於练气修士无疑是一件上佳的法宝。” 旁边的江年与徐旭已是目瞪口呆,虽说两人之前便已知晓孙祈学识渊博,非寻常修士能比,可渊博到这种地步,不仅对佛门法器如数家珍,甚至连启动手印都知道,仍是超乎想像。 孙祈心中却没有多少得意,因为在绍玄界,道符佛印不过是初中必学的基础学科。 到了高中,则需要学习龙章凤篆,这是高考大题必出的知识点。 其余如域外天魔的魔念、上古大巫的巫图等,这些就比较冷门了,属於大学的选修科目,远不如上述四类適用广泛。 但若想通过一转占算师资格证的考试,就必须掌握所有符文知识,一门都不能落下。 第九章 求鉴功法 在见识了孙祈的掌眼水平和不吝分享的態度后,江年立即改变了心態,从不情不愿变得积极主动。 他发动人脉关係,到处宣扬自己有幸遇见了一位知识渊博如海的鉴师前辈,並且在他的请求下,对方愿意紆尊降贵,在本地掌眼一个月,若谁手里存著用途不明白的天材地宝或法器,赶紧拿过来,否则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最初,只有江年的老顾客予以响应,把以往那些江年自己也鉴不出来的宝物送来。 但当孙祈又准又快地予以鑑定,並且一次也没被难住,甚至在详细说清宝物来歷,还能给出几种推荐用法后,他的名声便迅速发酵,在散修圈子里以疾风之势传播开来。 仅仅过了一旬,不仅本地的散修蜂拥而至,就连外地的修士也纷纷赶来排队,其中还有不少来自正经门派的修士。 在鑑定宝物的时候,孙祈並未避讳江年,大大方方的予以说明,这令江年学得如痴如醉。 天可怜见,散修想学习知识是真不容易! 江年之所以能成为一名鉴师,除了曾经奇遇捡到过一本前辈留下的心得笔记,其余就是靠自己长年累月的摸爬滚打,不断地试错,卑躬屈膝地向前辈请教,经过几十年的磨练,终於有了现在的名声。 江年並不满足於现在的成就,奈何接触面决定了他的上限,自知很难再获得突破。 他在本地能十鉴五六,一旦出去就不好说了。 正如金刚杵作为佛门中很常见的法器,且外形特徵明显,只要有过接触就不可能认不出来,偏偏江年没机会接触,也没有师傅前辈留下图像给他看,只能靠自主学习,这就使得他作为一名掌眼数十年的老鉴师,却连基础知识都严重欠缺。 而这方面恰恰是孙祈的强项,即便他在丹药上只是辅修,可玄宗千万年的知识传承,外加百代人的去芜存菁,哪怕只是填鸭式的学习,照样给他打下了无比夯实的基础。 最关键的是,这个基础是全方位的基础,並不仅仅体现于丹药、法器,还包括其它方面。 “你这是……功法?” 孙祈看著手中的玉简,面露疑惑。 递出玉简的修士有些窘迫,忙解释道:“在下听闻前辈知识渊博,无物不鉴,而有些鉴师也会鑑定功法,便想著到此地碰碰运气,看来是在下冒昧了。” 言毕,他伸手就要取回玉简。 孙祈忙道:“我並无拒绝之意,只是想提醒阁下,若交由我鑑定,我可不保证不去学。” 现实不是网游,功法也不是消耗品,不存在让某个角色学会了功法,功法秘籍就会消失的设定。 修士闻言,鬆了一口气,道:“无妨,在下既然决定找前辈鑑定功法,自然不在乎此事,何况这篇《逍遥一气》我瞧著也不像上等功法,前辈看得上眼是它的福分。” 孙祈见对方態度诚恳,没有丝毫作偽,心中纳闷之余,开口道:“鑑定功法费时费力,后面还有几位客人,不能让他们久等,你且在此处歇息,等我参透了再转述与你。” “没问题,这是在下的定金。” 修士很痛快的掏了一块灵石。 等今日掌眼结束,孙祈將疑惑说给江年。 “於散修而言,学会功法才是最紧要,至於別人是否藉机偷学,我们不关心也不在乎,反正又不是什么绝世道典,学会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江年对此见怪不怪,又举例说明宗门修士与散修的差异。 比如在探索秘境发现一部功法时,宗门修士会立刻想到赶走其它竞爭者,以便自己独占,因为就算最后自己没法修炼,也可以上交给宗门换取奖励。 而散修则会提出大家一起看,以此避免爭斗,毕竟別人看了他也没什么损失,除非他的实力冠绝全场,碾压其余,才会想要独吞。 对於散修,安全的重要性高於爭抢宝物,如同自然界的野兽,保护自己別受伤要比捕猎食物更重要。 “很多时候,散修为了学会功法都会邀请知己好友一同参详,免得自己会错了语意,练岔了路子,届时徒劳无功是小事,就怕走火入魔、道途尽歿。” “言之有理。” 孙祈点头附和,这些都是他不曾有过的视角。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江年多少感受到了孙祈的“缺乏常识”,忍不住补充道:“何止散修,便是那些大派弟子,若无长辈指导,他们也不敢贸然修炼功法,毕竟看懂一篇功法从来非是易事,所需知识难以估量,尤其內功心法,须慎之又慎。” 顿了顿,他又道:“真武派有一弟子姓楚名南溟,天生玄武道体,號称千年一出的奇才,在练气期便已有斩杀四位筑基修士的战绩,视越阶胜敌为常事,不到二十筑基,见过她的前辈高人都认为她五十岁前金丹有望,结果四年前她奉命追杀六指太岁,一路追至对方的老巢將其斩杀,並从中搜到一部直指元婴大道的上品功法,她没有將此事告知宗门长辈,而是自己私下修炼,然后便遭难了。” 孙祈好奇道:“是她能力不足,还是功法有问题?” “两者皆有,那部功法的確直指元婴大道不假,但六指太岁在关键处偷偷改了几个字,楚南溟经验不足,未能瞧出险恶,修炼时走火入魔,虽侥倖救回,已是功体尽废,一代天骄就此泯於眾人。”江年唏嘘不已。 孙祈听得稀奇,隱约觉得此事有些蹊蹺,但与己无关,懒得细想,拿起《逍遥一气》的玉简投入神识阅读。 过了一会,他收回神识,面露怪异之色,明白为何江年对修炼功法之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部功法的创造者竟然没有遵照標准格式,完全由著性子隨意编写,用词极不严谨,颇多废言! 不仅如此,此人还在里面加了一些自己也不曾做到,尚属猜想的內容。 诚然,推论功法后续境界,给后人以参考,寄望有天才能予以实现,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这种內容你得放在末尾啊,跟正文混在一起算个什么事! 换个阅读理解能力次一点的,没看出里面的门道,老老实实照著原文去修炼,百分百会走火入魔,尤其这部分猜想跟正文內容一脉相承,並非造假,修炼时很可能没有异感,等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第十章 万相玄功 等冷静下来后,孙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种隨意编写的风格才是修行界的正常表现。 皇崖天又没有统一的功法撰写格式標准,创作者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能练成且自己看得懂就行,反正教徒弟的时候耳提面命,不怕误人子弟。 至於毫无瓜葛的外人能否看懂,这关创作者屁事! 难道创作功法的时候还要考虑,万一哪天自己身死人手,抢走功法的凶手看不懂怎么办? 收起杂念,孙祈开始细阅全文,但看著看著,不由得皱起眉头,只因《逍遥一气》的功法內容太过隨性,混杂了不少地方俚语和新意词汇。 地方俚语还好,大多数能望文生义,再不济结合上下文也能推论出大概意思,可新意词汇就非常棘手了,明明是一个常见词语,但表达的很可能是另一个毫无瓜葛的意思。 比如“加油”一词,孙祈看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鼓励、提振士气的意思,可落在旁人者眼中,只会生出疑惑: 加油?加什么油?猪油还是豆油? “这就是没有大一统的坏处了。”孙祈不由唏嘘。 可能是因为修仙者的存在,皇崖天的人族都使用著同样的文字,讲著同样的官方(仙家)语言,但依旧形成了不同的文化圈子。 在某个地域人尽皆知的成语,到了另一地域就变得闻所未闻。 在某个时代习以为常的词语,过了数百年就变成连词典都没有记载的冷僻词汇,偏偏你手中的功法秘籍,很可能就来自千年前。 玄庭针对这一问题,推出了《绍玄界功法创作参考標准》,要求麾下修行者全部按照这一標准编写功法,儘量使用无歧义的词汇,力求將內容写得简洁明了,最好跟说明文一样,若涉及到了一些玄之又玄的內容,实在没办法用文字精確描述,则必须附加一副真意图,让文盲也能明白你要表达的意思。 依照这一標准,玄庭还將继承自玄宗的种种功法经文进行了修订,只不过有些经文实在太过高深,即便是修为最高的昊律真人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参透,无法准確表达原意,因此还有三成典籍仍保留原版。 《逍遥一气》只是一部较为粗浅的练气期功法,但放在十天前,孙祈还真不敢打包票自己能快速看懂,如今有了大量的宝物作为参考样本,他已经反推出了数个正確的占算係数,遇到不明白的词汇,掐指一算就行了。 通读完全文,孙祈闭目思索,按照《绍玄界功法创作参考標准》在脑海中將內容修订了一遍,接著便运转体內的万相玄功真气,將其尽数转化成逍遥一气功。 能首次运转便成功转化,倒不是说孙祈的天赋有多高,纯粹是因为万相玄功出自玄宗四大镇教经文之一的《无相玄经》,拥有模擬天下任意真气的特性。 低品质的真气只要接触过就能完美模擬,高品质的真气得深入了解才能模擬,而直接看功法原文无疑属於最深刻的一种了解方法。 哪怕放到诸天万界,万相玄功也是数得著的顶级內功,属於修仙圣地的嫡传弟子才能享受的待遇,模擬区区练气期內功,当真如俯身拾芥一般轻鬆。 稍作体验,孙祈便有了心得:“逍遥一气的真气拥有增幅身法、遁术的特性,修炼难度不高,且能一直修炼到练气后期。” 第二天,他將这一结论告知那名顾客,顺带提了几点修炼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对方全神贯注地听完后,露出激动的表情,再三感谢,將身上仅存的十几枚灵石都掏了出来作为酬谢,最后迫不及待地领了玉简离开。 这一消息没多久便传播开来,立刻就有一堆散修带著功法登门。 丹药和法宝终究只是外物,內功心法才是助人登临大道的根本。 一些散修即便有师傅教导,可他们的师傅本身修为也不怎么样,对所修的功法一知半解,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是稀里糊涂的练著。 如今有高人愿意屈尊指点,对散修而言无异於天降福星,错过了这回,下半辈子都未必能遇到,因此即便是將信將疑之人也抱著试试不亏的心態上门。 掌眼功法可比掌眼丹药、法宝麻烦得多,孙祈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不得不推出每日名额限制,而这一举措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更添信任,觉得机不可失。 一时间,竟有人为了每日的功法掌眼名额暗中爭抢斗法。 “这位前辈到底是什么来头!几日下来,经他掌眼的功法已有二十余篇,竟无一人反馈解析有误,他怎么能懂得这般多,难不成是某位大能假扮,白龙鱼服体验底层修士的生活?” 江年实在忍不住,哪怕明知私下打听情报不妥,还是找上徐旭相询。 “应该不是大能假扮,否则他不该连一些宗门常识都不懂。” 徐旭犹豫片刻,道出孙祈缺乏常识一事。 “修行知识渊博,却对门派之事不甚了解……”江年沉思片刻,悠悠道,“有一种身份倒是能完美对上。” 徐旭连忙追问:“什么身份?” “有一类修行门派远离红尘,或隱匿深山,或潜藏海外,只专注於修行,不去插足纷爭,凡事讲一个不沾因果,故而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却因此安稳地將知识完整的传承下去,这类修士被称之为隱修。” “听你这么一说,的確恰好对上,看来孙前辈必是隱修无疑。” 徐旭恍然大悟,篤信不疑。 反倒是江年本人心中仍有些许疑惑,觉得就算是隱修门派的弟子,也不该懂得如此之全。 但他不想再细究下去,凡事难得糊涂,有时太过清醒,反而容易与福缘失之交臂。 这数日陪侍在孙祈身旁,江年已学得太多散修不可能接触到的知识,半个月的收穫抵得上过去十年,之前提过的三七分成,他权当没听过,对方愿意给,不代表他可以没眼力劲的收下。 “此次合作我获益良多,若这位前辈有所求就好了,当竭力以报之。”江年感慨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徐旭双目一亮,“前辈曾言自己此行旨在寻找失踪的同门弟子,而那名弟子的下落似乎与圣龙教有所牵连,可惜鄙人孤陋寡闻,从未听说圣龙教。” “圣龙教、圣龙教……” 江年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我似乎听说过这个教名,暂时想不起来,且待我回去翻一翻过往收藏,看看能否找到相关记载。” 第十一章 药人邪功 “圣龙教曾是通州第一大派,但因为广开方便之门,对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照收不误,偏偏又无严厉门规约束,导致门下弟子良莠不齐,恶行不断,因此被修行界视为魔教,称其为『魔龙教』。 “约莫一百二十年前,云笈观、天剑宗、无舟海三派联手围剿圣龙教,是役,圣龙教四大长老一死一降二逃,教主赤狱神君与天剑宗玉獬真人同归於尽,之后举教覆灭,余眾遭到正道各派追缉,如今江湖上已无踪跡。” 江年向孙祈述说自己查询收藏的典籍后发现的圣龙教相关情报。 “一百二十年前举教覆灭……” 孙祈原本就认为杀死宋黎的凶手遮掩了真实身份,现在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 以圣龙教的处境,就算真有弟子倖存,如何敢大咧咧的告知別人,不怕消息泄露后惹来追杀吗? 儘管价值不大,可对方毕竟用心了,他还是道:“多谢告知。” “哪里,相比前辈半月的教诲,实在不值一提。”江年赶紧道。 孙祈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很快开始今日的掌眼生意,有了大量的数据做参考,占算公式已经校正了七成,但考虑到许多样品类型重复,后续免不了会出现冗余数据,校正的效率只会越来越低,他已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在结束了当日的掌眼工作后,两名气质明显不同於寻常散修的访客留到了最后。 两人一男一女,身著相同规制的劲装,神色肃穆,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出自同一宗门,具体修为不好窥探,但必定达到了练气后期。 其中年长些的男子上前拱手,恭敬道:“在下谢玄锋,这位是我师妹章灵芝,请道友帮忙掌鉴一部功法。” 孙祈抬眼打量,见二人目光坦荡,气息纯正,不似邪佞之辈,便点了点头:“二位一看便知出身名门大派,缘何要找拙者?” 谢玄锋和章灵芝对视一眼,前者取出一枚色泽暗红得仿佛浸过血污的玉简,轻轻放在桌上,道:“此功法名为《赤华朝元诀》,是我二人追踪一名邪修时从其藏匿处搜得,若是带回宗门寻人掌鉴,只怕对方早已逃之夭夭,恰好听闻左近有一高人擅长掌鉴功法,便特来拜访,希望道友能从功法中找出此人的功体破绽。” “这位邪修的名號是?” “绿髮鬼陈无羈,此人犯下多起灭门血案,手段残忍,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我二人奉命追缉已久,奈何此人狡诈多端,遁术诡异,屡次逃脱。” 孙祈藏在袖子里的手掐指一算,確认这个绿髮鬼孽力厚重,当即点头应下。 虽说对方言语中有所隱瞒,但问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他又不是捕快,非要把东西的来龙去脉都搞得清清楚楚。 何况,两人的来意也很明了,无非就是有枣没枣打三竿,能从功法中找出邪修的破绽自然最好,找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顶多白跑一趟。 孙祈接过玉简,释放神识查看,一篇功法內容混合著血腥而狂乱的意象涌入脑海,他静心凝神,以绍玄界功法標准进行解析,逐字逐句推敲其行气路线与口诀真意。 片刻后,他有了结论。 这篇《赤华朝元诀》乃是自他掌鉴以来层次最为高深的功法,理论上能让人突破至筑基,但也的的確確是一门左道邪功。 “这是一门以汲取活物精血为根基的速成功法。”孙祈缓缓道,“功法原理是將生灵血液中的生命元气强行剥离,转化为赤华真气,藉此衝击经脉、滋养神魂,修炼初期进展神速,但隱患极大。” 章灵芝急问:“有何隱患?” “其一,该功法吸纳精血入体后再行转化,极易导致自身气血紊乱,且滋养自身神魂的同时,也会受到原主残存怨念的影响; “其二,它通过將精血转化为『血窍』来提升修为,但血窍並不与肉身完全结合,更像是树枝上结的果实,这就意味著,若有人將《赤华朝元诀》修炼到更高层次,或者修炼了更高阶的同源功法,就能强行掠夺他人的血窍为己用。 “由此可见,这应当是一门为他人做嫁衣的邪功。” 孙祈解释的同时,心下也不免腹誹,时至今日他已掌鉴了二十多部功法,其余功法要么內容有所缺漏,要么用词顛三倒四,要么立意故作高深,唯独这门《赤华朝元诀》最平易近人,且条理清晰,不带任何俚语,关键处还附有注释,生怕修行者练岔了,因此掌鉴起来最为轻鬆。 但一想到这门功法的本质,就不禁叫人感慨,果然只有骗子才能满足被骗者的所有需求。 谢玄锋与章灵芝闻言,倒是没觉得奇怪,不就是一门把人练成“大药”的功法么,那些邪道老祖最爱干这种事,故意散播有隱患的功法,等別人练成后再上门收割,这可比自己辛辛苦苦收徒教导省力得多。 “道友果真学究天人,如此短的时间就能窥见《赤华朝元诀》的本质,不知可曾看出其中的破绽?”谢玄锋追问的同时,支付了五枚灵石。 “既然是一门採血的功法,直接从血源入手即可,比如……” 孙祈隨手算了一下,方圆百里並无老虎,但有十几头狗熊,便接著道:“给一头野熊下毒,再引导对方杀熊採血,就可以令其中毒。” 章灵芝质疑道:“凡採血的功法都有一个炼化的步骤,藉此去芜存菁,就算血中有毒也可能在此过程中被祛除。” 孙祈頷首道:“胡乱下毒的確会被祛除,因此得对性下毒,《赤华朝元诀》是以自身真气炼化血液,其真气性质阴寒,正好有一种名为『蚀脉幽兰』的灵草也蕴含阴寒毒性,且能溶於血,不易被赤华真气炼化。 “故而,只要创造出一个令绿髮鬼无暇细查的时机,诱导他吸入足量毒血,再以斗法逼迫,待对方运功至急、气血奔涌之时,蚀脉幽兰的毒性就会发作。” 蚀脉幽兰並不是多么罕见的灵草,谢玄锋和章灵芝都听说过,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前者拱手道:“道友大才,谢某佩服,有此计襄助,擒杀陈无羈一事已是十拿九稳。” 后者眼珠一转,恭敬道:“小妹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道友助我二人一臂之力,擒杀此贼,为巫疆除一害?” 第十二章 首次实战 听到章灵芝的不情之请,谢玄锋不由神色一滯,自己刚说了十拿九稳,师妹就要请人帮忙,这不是故意拆台吗? 不过,他本是心思机敏之人,念头一转,便明白了缘由,当即帮腔道:“我等不会让道友涉险正面搏杀,只请道友在预定地点策应,等那贼子中计逃窜时,出手阻拦一二即可,酬劳方面定不会亏待道友。” 倘若孙祈是个普普通通的鉴师,此刻必定会出言拒绝,免得招惹麻烦,但他在月巫谷掌鉴月余,周遭常见的灵性之物已经见识得七七八八,再待下去也很难有新收穫,因此本来就打算在近期离开此地,不怕惹些小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藉此机会確认一下皇崖天修士的斗法水平,以便未来面对敌手时权衡利弊进退。 根据近期的观察,孙祈大致確认自己肉身五重境的修为介於练气圆满和筑基初期之间,也即所谓的半步筑基,而谢章二人的修为最多也就练气圆满,那么被二人追杀的绿髮鬼不可能是筑基修为,此行自己的安全应当无虑。 当然,修为和战斗是两码事,修为高不代表战斗强,绍玄界就有一堆只修道不修术的修行者,毕竟承平已久,暴力犯罪率极低,只要不冒险闯入祸区,基本没有与人廝杀战斗的机会。 玄庭的宣传调子向来都是“不晋升天人都是废物,与其浪费时间修炼肉身境的术法武功,不如专注提升修为,等晋升天人后再挑选上乘斗战之法”,民眾对此深以为然。 孙祈来自没有超凡能力的世界,抵御不住诱惑,还是学了几手斗战法术,但平日里顶多和同事进行“无伤大雅”的切磋,实战经验几近於无。 真要让他跟绿髮鬼正面搏杀,心中不免发虚,谢章二人邀请他去打太平拳,可谓正中下怀。 不过,孙祈没有立即应下,脸上露出顾虑之色,迟疑片刻后问道:“敢问两位道友师承何处?” 谢章二人傲然道:“照剑阁。” 孙祈点了点头,道:“二位稍待,此事容我斟酌一二。” 他转身走向內室,暗中传音给正在外面收拾的江年与徐旭,询问照剑阁的底细。 不过半盏茶功夫,江年与徐旭便將自己所知悉数告知。 照剑阁乃是巫疆人族修行界中名声显赫的正道门派,专司斩妖除魔、追缉邪修,阁中弟子多以此为歷练,其门风刚正严酷,口碑颇佳,有两位金丹修士坐镇,在巫疆属於顶尖门派。 两人均言,若真是照剑阁弟子,则值得信任。 孙祈早已用占算確认谢章二人没有撒谎,於是回到外间,对等待的二人道:“既是为除魔卫道,孙某愿尽绵薄之力,但事先说明,孙某不善正面搏杀,只以术法策应,且若事不可为,当以自保为先。” 谢玄锋露出笑容:“理当如此!道友肯出手相助,已是幸事,具体计划,我等稍后详谈。” …… 三日后,月巫谷以北百余里外的一片荒僻密林。 孙祈依约潜藏於一株巨树茂密的树冠之中,周身气息收敛,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按照计划,谢玄锋与章灵芝若无法擒杀中了“蚀脉幽兰”之毒的陈无羈,则会逼迫对方逃向孙祈藏身的位置,届时需要孙祈出手拦截,不求击杀,只求迟滯其遁速,为后面追杀的二人创造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待的时间颇为漫长,林中只有风声鸟鸣,偶尔有低阶妖兽窜过,孙祈养气功夫极佳,静如渊渟,心绪平和,耐心观测四周的动静。 驀地,东南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震盪,伴有隱约的剑啸和爆鸣声,且正快速向这边移动。 孙祈立刻打起精神,凝神戒备,不过十数息,一道血色遁光狼狈不堪地冲入他的视线。 遁光中隱约可见一个有著绿色头髮、脸色发青、眼神邪性的男子,其衣袍染血,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带有一抹湛蓝,显然已经中毒,且散溢的真气气息阴寒暴烈,充满血腥味,正是《赤华朝元诀》的特徵。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陈无羈,他明显受了重伤,遁光摇晃不稳,但逃命的速度仍是极快,目光疯狂地扫视前方,寻找脱身之路。 孙祈看准时机,在对方即將掠过自己藏身巨树下方时,猛然发动! 他双手分別掐诀施术,左手施“青藤缠灵”,右手施“巽风为刃”,霎时数十条散发著淡绿灵光的坚韧藤蔓从大树树干中钻出,如同活蛇般缠向陈无羈的双足与腰身,又有五道无形罡风气刃呼啸而出,封堵对方的闪避空间。 陈无羈身经百战,遇见埋伏惊而不慌,怒吼一声,身上血光爆涌,坚如神兵利器,震碎缠向自己的藤蔓,接著挥动一柄漆黑短刃,行云流水般在身前布下绵密防线。 鐺鐺鐺鐺! 伴隨四声清脆金鸣,四道罡风气刃被挡下,陈无羈又凭藉直觉侧开身子,只让最后漏掉的那一道罡风气刃命中肩膀,削去半边肩峰。 见目標展现出惊人的武艺,孙祈並未吃惊,因为他早已知晓,由於皇崖天最初踏上修仙路的修行者皆是以武入道,导致此界武风盛行,使用术法的修行者反而是少数派。 孙祈正要继续出手拦阻,孰料陈无羈猛然抬头,露出一双被逼到绝路的凶兽眼睛,一股凶煞之气迎面衝来,混合著浓烈的血气与杀意,令他心神一乱,手指颤抖间,竟而施术失败! 陈无羈瞧出对方毫无廝杀经验,是个雏儿,当即狞笑著大喝一声:“鼠辈安敢阻我!” 若放在平时,他必然要趁机使用血遁术偷袭,一刀斩杀,偏偏眼下身后有人追杀,不敢在此浪费时间,当即左手一甩,三簇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碧绿寒芒呈品字形射了出去。 这是他以重金採购蛟龙精血,混合多种剧毒材料炼製而成的“碧血透骨针”,专破护体真气,中者立时毒发攻心,阴损无比。 孙祈心神失乱之余,所修《无相玄经》中的上乘心法自行运转,瞬息便冷静下来。 他瞧见对方的动作,心头下意识浮现一个疑问: 这人怎么敢外放法宝? 第十三章 血饵 面对毒针袭击,孙祈丝毫不慌,施展出在学生时代已经练到本能的神通本领。 只见他大袖一展,袖口骤然涌出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吸力,並混合著一股强烈的精神波动,那三簇来势汹汹的碧血透骨针如同泥牛入海,自行偏离原来的轨跡,被吸入袖中,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 此乃玄庭四大护身神通之一的“镇元一袖”,专克法宝。 只要对手的修为没有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且用的不是本命法宝,统统可以一袖收走。 四大护身神通是所有学生都要掌握的本领,定位类似广播体操,这导致在绍玄界根本没人会外放法宝,哪怕剑修也不敢用御剑术袭击对手,顶多把飞剑当浮游炮用,远程释放剑气进行狙击。 陈无羈见状,面露冷笑,下意识想要操控毒针袭击对手,却发现已然失去联繫,感应不到铭刻在法宝上的精神烙印,登时瞳孔扩张,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的碧血透骨针固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被对手挡下或者躲开都很正常,可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收走算怎么一回事? 寻常筑基修士都做不到这点吧! 难不成眼前之人是照剑阁的长老,方才故意装作露怯戏耍自己? 陈无羈心下大骇,哪里还敢跟孙祈战斗,当即施展血遁术就要逃跑。 此消彼长,孙祈一招收掉对手法宝,信心大增,再次掐诀施术,速度竟比平时还要快上三分。 剎那间,磅礴气流迴旋,凝聚成一面气墙挡在陈无羈的前面。 化作血光的陈无羈想要从旁边绕过去,可刚往侧旁移动,气墙也跟著延伸过去,他不信邪地想要从上方跃过,结果气墙的高度也跟著攀升。 “这就是见识层面的降维打击么,放在绍玄界,哪里会有人中招?” 孙祈感慨的同时,双手用力一握,无形气墙立时朝著陈无羈裹去,狠狠向內收缩。 嘭! 伴隨一声强烈气爆,气流奔泻间,陈无羈浑身是血地飞出,四肢扭曲骨折,一路撞断数棵大树,瘫倒在地,身上血气明灭不定,显然是由於伤势太重,致使真气紊乱。 恰在此时,两道凌厉剑光一左一右破空而至,正是谢玄锋与章灵芝赶到。 二人见陈无羈已倒地不起,毫不留情,剑光交错斩落! “邪魔外道,当诛!” 剑光闪过,陈无羈头颅飞起,染毒污血喷溅,血腥真气迅速溃散,再无生机。 谢玄锋与章灵芝收剑回鞘,快步走到孙祈所在的树下,拱手致谢:“多谢道友出手,若非道友阻拦这片刻,险些又让这廝走脱。” “二位客气了,本就是约定之事,”孙祈从树冠飘然而下,摆了摆手,好奇询问,“此人功法反噬似乎颇为严重?” 从头到尾,陈无羈都没有对他施展神通。 章灵芝点头道:“正是用了道友的计策,我与师兄將绿髮鬼诱入一处预设陷阱,引他吸摄毒血,激战中对方体內毒素髮作,实力大减,被师兄击伤,只是没想到此贼將血遁术练得炉火纯青,硬是逃出了我们布下的剑圈,差点功亏一簣。” 谢玄锋嘆道:“此等邪修必然有一手出色的逃命本领,否则早被人斩杀了,如何能活到今天?” 他向孙祈拱手道:“虽有变数,终究功成,此番诛杀此獠,道友当居首功,我二人诚邀道友前往照剑阁做客,必有重谢。” 孙祈略一沉吟,想到藉此机会接触此界正道大派,或许能了解更多信息,甚至追查宋黎之死的线索,便点头应允:“既如此,便叨扰了。” 谢玄锋和章灵芝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两人早已打探过孙祈的底细,並根据收集的情报得出了两种猜测: 其一,孙祈是皇崖七州名门大派的弟子,且专修掌鉴法门,那么趁机结交一番,落个善缘,无疑是件美事; 其二,孙祈无门无派,只是福缘通天,奇遇获得了某位前辈的传承,那么若能引对方拜入照剑阁,这份举荐人才的功劳可丝毫不比斩杀陈无羈小。 至於什么隱修门派,两人没有和孙祈日常接触,不知道对方缺乏常识,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思考。 返程途中,孙祈由於首次参与擒杀邪修的实战,心情兴奋难抑,忍不住向谢章二人询问行动始末,谢章二人有意示好,自是知无不言,並时不时提及自家门派。 “……对了,不知二位是用何种『血饵』引那陈无羈入彀的?”孙祈隨口问道。 谢玄锋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与章灵芝交换了一个眼神,打著哈哈道:“我用蚀脉幽兰炼製了几枚毒丸,又在山中寻了两头大虫,强塞毒丸后,再在它们身上割出几道伤口,散发血气,然后我与师妹主动逼迫绿髮光往彼处逃去。” 孙祈闻言,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看了神色自若的两人一眼,手指在袖中快速掐动,以太乙神数占算了一下与陈无羈死亡相关的“血饵”。 等到结果出来,他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又用另外三种占算公式予以验证。 谢章二人见孙祈突然从兴致勃勃变得沉默不语,顿时意识到不对劲,却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灵芝忍不住问道:“道友突然沉默,可是想到了什么?” 孙祈目光如电地看向两人,语气僵硬道:“二位,你们来时路上,东南方约二十里处,可有经过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 章灵芝心头激震,脸上却故作疑惑:“道友何出此问,那里就是一片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大户人家的宅院?” “我以诚相询,章道友为何以谎言欺我!”孙祈打断对方,语气斩钉截铁,“彼处血气冲霄,怨念凝聚,分明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案!” 话音刚落,他已身化遁光,朝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竟是不再理会二人。 谢玄锋与章灵芝对视一眼,均看见对方眼中的惊疑与慌乱,稍作犹豫,二人也只得御剑跟上。 片刻后,孙祈循著占算指引,很快来到一处坐落在山坳中的庄园前。 庄园高墙大院,门庭气派,显是一户富足人家,然而此刻朱红大门洞开,门內死寂一片。 孙祈的心沉了下去,迈步走入,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前院、迴廊、厅堂、厢房……到处是倒伏的乾尸! 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目扭曲,皮肤紧贴骨骼,呈现一种可怖的灰败色,仿佛全身血液被瞬间抽乾,而他们的死亡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百余號人,无一活口。 浓烈的怨气与死气瀰漫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四章 道有歧 孙祈站在尸骸之间,双手攥紧,身躯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隨后赶到的谢玄锋与章灵芝,用冰冷的语气质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大虫』?” 虽然不清楚到底哪里露了马脚,但谢玄锋在赶来的途中已经想好了说辞,忙道:“陈无羈狡诈异常,且素来以人血为食,寻常野兽之血难以引他入彀,唯有以大量人血为饵,才能令其放鬆警惕,牺牲这上百人,可救未来可能受害的万人,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孙祈怒极反笑,“谁判定这上百人就该为那『可能受害的万人』去死?在你们眼中,这些无辜者的性命,就只是可以计算的筹码吗?” 章灵芝上前一步,努力辩解:“孙道友,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陈无羈最擅长遁逃隱匿,若此次行动没將他击杀,未来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者会命丧其手,何况我们有打听过,这户人家是出了名的为富不仁,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 孙祈丝毫不退,追问道:“打听过?那你说说看,这户人家的家主叫什么名字?” 章灵芝闻言一噎,所谓“打听”只是隨口一说,毕竟地主豪强之流为富不仁的事例要多少有多少,根本用不著费心打听。 孙祈目光一扫,伸手指向一名妇女怀中抱著的婴儿乾尸,詰问道:“再说说看,这婴儿又做了哪些为富不仁的恶事?” 章灵芝愈发无言以对。 谢玄锋嘆气道:“孙道友何必咄咄相逼,我承认此举確实有些许不妥,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用一百名凡人的性命换一个练气圆满的邪修伏诛,终究还是值当的,请道友谅解一二,勿要苛责。” “这是苛责吗!”孙祈激动到声音颤抖起来,“如果没有其它的方法,纵然我心中再怎么不以为然,也不会宣之於口,可明明有不用牺牲任何人的方法,甚至我都已经明示过了,去山上抓头熊即可,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做?” 谢玄锋摇头道:“只用一头熊,绿髮鬼不一定会上当,甚至未必会撞见,而若抓一堆野兽聚集在一起,对方便是再愚昧也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只有用一户人家做诱饵才是最稳妥的……” “这些都只是表象!” 孙祈挥手打断,目光锐利的盯著两人:“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你俩没把凡人当成同类,而是把他们视为和野兽同等的物种……我其实早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承认而已,期冀照剑阁作为有口碑的名门正派,作风会有所不同,没想到是我过於天真。” 儘管学生宋黎曾说过皇崖天的修士唯利是图,视凡人如牲畜,但他下意识觉得这是对方临死前的怨愤之词。 谢玄锋面露难堪,欲言又止。 他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但也没法顛倒黑白指责孙祈是假仁假义,最后只能喟然道:“事已至此,孙道友欲待如何?” 旁边的章灵芝立刻露出了警惕的表情,暗蓄真气。 孙祈仿佛没有察觉,失落道:“兴许此界风气如此,怨不得你俩,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两位没什么可说的,就此別过。” 他正要拂袖离去,忽然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般的生机波动,来自庄园深处。 还有活口? 孙祈猛地转身,循著那丝生机,快步向后院奔去。 谢玄锋与章灵芝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生机源自后院一处隱蔽的地窖入口,孙祈挥袖震开地窖木门,一跃而下。 地窖內堆放著些许杂物和酒罈,角落里,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蜷缩在那里,脸色青黑,呼吸微弱,陷入昏迷。 她身著綾罗百褶裙,腰间系一根素色宫絛,末端坠著小小的玉坠,明显是这户人家的千金,或许是事发时躲藏於此,侥倖未被陈无羈发现吸血。 孙祈一眼看出,对方陷入昏迷並非是受了什么伤,而是中了“蚀脉幽兰”的毒。 此毒虽然连练气修士都无法豁免,但只要不催运气血,发作起来也很慢,少女侥倖保留了一线生机。 孙祈急忙上前,握住少女手腕,输入真气护住其心脉,同时转头对跟进地窖的谢章二人催道:“解药!蚀脉幽兰的解药!” 谢玄锋面露难色:“此毒是我们临时寻丹师炼製,未曾配製解药。” 章灵芝没好气道:“若是带解药在身上,万一被陈无羈夺走,岂不是功亏一簣,既然矢志杀贼,焉能留有余地!” 孙祈本来就没报期待,闻言倒也没觉得失望,甚至往阴暗了想,谢章二人就算有解药也不会拿出来,正好灭口,免得將来多一仇家。 好在此次探索异界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携带了万用型的“清蕴解毒丹”,虽不能对症解除蚀脉幽兰之毒,但能暂时压製毒性,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白色丹药,小心餵入少女口中,又输入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隨著药力快速起效,少女脸上的青黑之气稍退,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没有醒来,显然毒性只是被暂时抑制,並未解除。 “若两位还有一丝仁心,请妥善安葬此地尸体。” 孙祈用平静的语气说完,便抱起少女,没有看谢玄锋和章灵芝一眼,径直离开地窖,走出充满死亡气息的庄园后,驾起遁光,朝著远方疾飞而去。 看著天际远去的背影,章灵芝面色阴沉道:“飞得这么快,是怕我们杀人灭口不成,他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还『此界风气如此』,难道皇崖七州的修行界就州无邪修,道不拾遗? “说我们歧视凡人,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差把『清高』两字写在脸上了。” 谢玄锋摇头道:“人家言行一致,自然有清高的资格。” 章灵芝扭头瞪了一眼:“你到底站哪边?” 谢玄锋改口道:“由此可见,他並非获得奇遇,而是出身大派,有长辈庇佑,无须弄脏自己的手,可长辈庇佑得了一时,庇佑不了一世,他行事这般幼稚,哪怕才情再好,天赋再高,早晚也要落得半道夭折、身死人手的下场。” “这话说得在理。” 章灵芝点头赞同,正要离开,发现谢玄锋在收拾尸体,眉头微蹙道:“你不会真要听他的话吧?” 谢玄锋反问道:“你会给野兽埋尸体吗?” “自然不会。” “所以我们並没有把凡人视作野兽,是他眼光有误。” “……你这是自寻麻烦。” 章灵芝面露无奈,上前帮忙。 第十五章 洗髓丹 一处人跡罕至的山脉洞穴中。 孙祈小心翼翼地將依旧昏迷的少女放在树叶堆上,接著拿出几杆令旗,在洞口快速布置了一个兼具隱匿和防护功效的简易阵法。 蚀脉幽兰的毒並不算强,如果孙祈自己中了毒,只需將真气转化成纯阳属性,运转一周天就可以祛除乾净。 可惜少女並无修为傍身,眼下身体也格外虚弱,若用纯阳真气帮对方祛毒,只怕对方体內的毒素还没祛除,就先被外来真气折腾死了。 “坚持住,我很快就会回来。” 孙祈低声对少女说了一句,接著以太乙神数搅乱命数,防止谢玄锋和章灵芝算到少女的位置。 虽说对方这么做的可能性不大,也未必有这般本领,但他对此界“正道”的信誉已经抱有深深的质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別人。 做完这些后,他才走出洞穴,沟通灵魂中的符文晶体,再次感应那来自虚空的拉扯之力。 霎时天旋地转,空间变换。 片刻后,孙祈的身影出现在绍玄界阴山关外的秘境中。 他稍作占算,获悉离得最近的一处药房位置后,当即化作遁光衝出秘境,朝著占算地点全速飞去。 须臾,孙祈降落在一家小镇药方门口,快步入內对店员道:“给我一瓶温阳破煞丹。” 店员快速找了一瓶,递给孙祈道:“诚惠三百八。” 价钱比城里贵了一半,但孙祈还是痛快付了钱,毕竟是边境小镇,有点溢价很正常。 他拿了解毒丹转身就要离开,目光扫到前台柜子里的一瓶丹药,微微一怔,问道:“你们这里竟然还卖洗髓丹?” 店员乾笑道:“现在的小孩是不怎么用洗髓丹了,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人需要的。” 洗髓丹具有易筋锻骨、提升根骨的效果,放过去属於修仙门派的镇派之要,玄庭虽然没有將丹方公开,但早年集眾人之智,对炼丹药材进行了修改,將一些罕见药材换成了常见药材,从而实现了量產化,代价是药效打了折扣。 原版洗髓丹不管是谁服下去,都能让灵根提升一个档次,廉价版洗髓丹只能提升半个,故而有的人服下后能提档,有的人则不行,具体得看当事人距离下一档还差多少。 但即便没有提档,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修炼速度能得到大幅提升,因此放在过去每人都要服用一颗,类似於给孩子打疫苗。 更甚者,由於存在耐药性,一个人一生只能服用一粒,有条件的家庭会想办法弄到一粒原版洗髓丹,价钱差不多是廉价版洗髓丹的一千倍,就这仍是有价无市。 可隨著玄庭对民间开放造胎服务,现在诞生的小孩基本个个都是天灵根兼无暇之躯,前者升无可升,后者会自动排出体內杂质,令躯体时刻处於先天状態。 这导致洗髓丹的价值一落千丈,据说相关的生產线只剩十分之一,很多药房甚至都不再贩卖。 孙祈也是难得瞧见,他脑筋一转,便明白了缘由:“只怕不是有一些人需要,而是有一些妖需要吧。” 虽然有一些能化身人形的妖族进入了人族社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学习,但绝大多数妖族依旧居住在阴山关外,而洗髓丹明令禁止销售给妖族。 后方的店长闻言瞬间变了脸色,忙道:“誒誒誒,客人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本店是合法经营的正规药店。” “放心,我没兴趣举报,”孙祈摆了摆手,“给我一粒吧。” “你要洗髓丹?”店长面露狐疑之色。 “怎么,你不卖?” “卖,当然卖!”店长立刻换上笑脸,“原价一万二,我给客人您打个八折,九千六百钱。” 这份折扣有收买堵嘴的嫌疑,但孙祈本就没打算举报,痛快付了钱,拿到洗髓丹后离开。 …… 姚家宅院。 一道遁光闪现,化出倩影悬在院子上空,俯瞰了一圈后,面露疑惑:“奇怪,怎么一具尸体都没有,难道算错了位置?” 她降落到地面,闻到尚未散去的血气,稍稍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可隨著一番掘地三尺的仔细搜索,仍未能找到此行的目標,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最终,她找到了谢章二人弄出来的坟堆。 “就算神君的转世身歷劫醒命,可没有修为傍身,凭一己之力不可能安葬这么多的尸体,必定有其他修士出手帮忙,然后帮忙者发现神君转世身的不凡,將其带走了……” 女修士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她尝试著占算对方的行踪。 可占算非她所长,只学了点皮毛,而且对方非常谨慎,特意对相关的因果进行干扰,最终一无所获。 没奈何,她只能从坟堆上攥了一把土,接著化光离开。 不一会,女修士来到一处地下宫殿,找到一名面容苍老,眼神清澈,作覡者打扮的男修士,告知此行见闻,然后了递出那把土:“以此为媒介,或许能占算到搬土者的信息。” 男修士接过坟土,在掌心细细揉搓,运转玄奥法力追索因果,缓缓道:“是两名照剑阁的弟子,一男一女,男修练气圆满,女修练气九层。” 女修士皱眉道:“照剑阁有两位金丹修士,只要不瞎,必然能瞧出神君天赋异稟,而从他们手中抢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需要正面衝突,只要我们找到神君转世身,诱其与神君遗蜕结合,继承前世的修为和记忆,就能令神君復生,届时照剑阁再怎么不满也只能乖乖忍下。” 男修士顿了顿,又补充道:“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先找到那两名照剑阁弟子,確认两人真的带走了神君转世身,再谋划不迟。” 女修士埋怨道:“真麻烦,你就不能直接占算神君转世身的位置吗?” 男修士摇了摇头:“神君转世身经歷了孤煞劫,已然觉醒命格,拥有了元婴之贵,別说我了,大乘仙尊出手都未必能算准確。” “也罢,你將那两人的情报给我吧。” 男修士闭目冥想片刻,接著直接將谢玄锋和章灵芝的相貌画了出来,叮嘱道:“此二人已经回到照剑阁,务必等他俩外出时再动手。” “知道了知道了,没必要一再提醒,咱俩现在是丧家之犬,可不得鬼鬼祟祟的行事么。”女修士不耐烦道。 第十六章 先天道体 孙祈回到布下阵法的洞穴,將温阳破煞丹餵入少女口中,又將自身真气缓缓渡入其体內,引导药力化开,一点点驱散盘踞在她经脉中的蚀脉幽兰之毒。 等待药力发作的间隙,他终於有閒心打量少女,只见对方眉目清润,手臂露出的肌肤莹白似初绽的梨花,透著几分养在深宅的细腻,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眉眼鼻唇无一不妥帖,像是哪位大家匠人耗尽心血烧制的瓷娃。 正是基於这样的外貌,所以之前他瞄了一眼就认定对方是那户人家的千金,而非丫鬟。 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女脸上的青黑之气彻底褪去,恢復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红润,她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孙祈在绍玄界见惯了美女,毕竟各个天生无暇之躯,想长得难看也不容易,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此有灵性的眼睛还是生平仅见,对於长相反而没什么感觉。 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清亮如水洗过的墨玉,眼波流转间带著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敏锐与机警。 当她睁开眼睛时,那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庞骤然活了过来,仿佛画师落下最后一笔点睛,静止的画面剎那生动。 甦醒的少女迅速扫视四周,瞧见陌生的洞穴,洞口怪异的光芒,以及一位气质清贵的年轻男子,恐惧一闪而过,被很好的掩饰住。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喊询问,而是立即挣扎著起身,对著孙祈端端正正地跪下,以额触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起来吧,”孙祈虚抬一手,“看你的反应,应当是心中有数,我再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你吧。” 隨后,他从谢玄锋和章灵芝找自己鑑定功法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自己发现对方全家被当诱饵牺牲,没有隱瞒自己给出下毒的建议。 少女静静听完,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 她再次跪倒,又是一个响头:“恩公如实相告,緋玉感激不尽。” 孙祈用真气將人扶起:“你方才已经谢过一回,何必再谢?” 少女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眼睛直视孙祈,坦然道:“方才醒来,不知先生是善是恶,故而先谢恩,將先生架於高处,想著纵是恶人,受了这一拜,也不好意思立即下毒手,彼拜实为虚矫保身,如今听完先生所言,方知先生乃仁人君子,此拜方是真心实意。” 孙祈微微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一环,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我方才所言皆是编造?若我才是那灭你满门的凶手,此刻假仁假义誆骗於你,又当如何?” 少女没有慌乱,反而认真思索片刻,缓缓道:“緋玉体內之毒已解,先生若是凶手,只需袖手旁观,何必多此一举解毒救人? “即便先生是大奸大恶之人,故意布此迷阵,想要从緋玉身上图谋什么,可緋玉人小力弱,如砧上鱼肉,除了示之以诚,別无他法,与其猜疑激怒先生,不如以诚相待,或许还能换得一线生机。” 孙祈默然良久。 这番话说得通透,既分析了逻辑,也摆明了姿態,更暗含了小小的试探——若孙祈真是恶人,听她这般坦诚,也会犹豫是否该继续按计划演下去。 他不由生出几分欣赏,在九曜道院教书期间,不是没见过天才,但论及心智机敏,能及得上眼前少女的仍是屈指可数,毕竟天灵根只提升资质,不提升智慧。 绍玄界的公民,习惯用修为高低论胜负。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值得信赖的亲戚?”孙祈问道。 少女低著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第三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小女子斗胆,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孙祈没有立即回应,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如果少女矢志復仇,就给少女一颗洗髓丹,助其改善根骨,再寻个名门大派送入修行,也算是对那户人家的些许弥补,毕竟下毒之计確实出自他口,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但这份愧疚也止步於此,他虽有仁心,却不会大包大揽,非要把灭门的罪过揽在自己头上,进行无谓的內耗。 可眼前少女展现出的才情心智,让他有些动摇。 “修行一途,首重资质,若资质太差,便是苦修百年,也不过蹉跎岁月,徒增忧愁,倒不如一开始就放下仇恨,反倒落得轻鬆自在。” 孙祈决定还是根据客观条件做判断,他一介穿越客,带个拖油瓶在身边属实害人害己。 少女果断恳求道:“请先生为我丈量资质,若小女子资质拙劣,证明与先生无师徒缘分,必不强求。” 孙祈伸手轻轻按在少女头顶,神识探入其体內,查验根骨,很快有了结论—— 火属地灵根。 孙祈心中微动,绍玄界在完成造胎仙术前,地灵根仍属於较为稀罕的天赋,放在皇崖天,更是各大门派爭抢的人才,便是照剑阁那等大派也会青眼相加。 再加上自己准备的洗髓丹,已是足够…… 他正要收回神识,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在少女的心口位置,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流转,其性阴冷枯恶,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病厄之意。 孙祈面色微变,神识细细探查分辩,同时回忆与之相关的知识。 少顷,他双目一亮,不由脱口而出:“瘟煞道体!” 少女茫然抬头:“先生?” 孙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异。 瘟煞道体,先天蕴生瘟煞之气,修炼相关功法精进神速,一日千里。 这类先天道体放在遍地天灵根的绍玄界也属凤毛麟角……不,在如今的绍玄界甚至更加稀罕! 迄今为止,因仙术造胎而诞生的两亿婴儿中,尚未有人具备先天道体,与正常的千万分之一的诞生机率並不匹配,故而早有专家推测,仙术造胎会抹除诞生先天道体的可能性。 只是这等缺陷,不足以让人们放弃天灵根的诱惑。 第十七章 收徒 “先生,”少女小心翼翼问道,“瘟煞道体……是不是很不好的东西,听起来,像是会给人带来厄运的灾星?” 孙祈回过神,摇头道:“瘟煞只是一种灵力属性,与厄运无关,正如八部正神中有一个瘟部,非要说的话,若有外人沾染了你体內的瘟煞之气,確实会滋生诸多病疾,但一般也没人会这么使用瘟煞之气,这就像你有一块玉石,不想著用玉石换武器盔甲,反而用玉石去砸人一样,实属暴殄天物。” 当然,若是没有相应的功法进行引导,瘟煞之气在体內积蓄太多,確实会对主人带来不好的影响,情况严重者甚至会英年早逝。 念及此处,孙祈忽然起了好奇,手指在袖中快速掐动,以太乙神数占算少女的命格。 顷刻,他的身形一晃,神魂振盪,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少女的命格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內中因果纠缠,深不可测,稍一尝试占算就遭到反噬,亏得他並非此界中人,联繫薄弱,可以及时斩断,否则怕是要当场呕血。 不过,什么都占算不到,本身也是一种占算结果。 由此可见,少女身上有大能留的后手,乃是一颗棋子,且下棋之人至少有金丹期的修为。 换作皇崖天的修士,此刻怕是会生出惧意,著急將少女推出去,免得给自己招惹麻烦,而孙祈只是略作沉吟,便有了决断。 若真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大不了遁回绍玄界,他身后终究有一条退路在,不怕碰到“斩杀线”。 最关键的是,作为一名教书人,遇到良才美玉终究难捨。 “起来吧,”孙祈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頷首道,“资质合格,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弟子姚緋玉,拜见师父!” 少女果然机敏,第一时间跪拜叩头谢师。 孙祈想了想,觉得这个徒弟如此聪慧,早晚会察觉自己身上的秘密,与其提防隱瞒,不如待人以诚。 谢玄锋和章灵芝虽然不把凡人当人,但彼此间还是谦恭友爱的,证明此界正道依旧讲道德礼仪,只不过“礼不下庶人”罢了。 “吾名孙祈,师承道门,暂无道號,在此界无门无派,侥倖得了一家上古仙门的传承,或许灵资方面有些窘迫,但功法上不会亏待你。” 姚緋玉闻言,忙一脸忠贞的表態:“弟子非三心二意之辈,且不论师父对我有大恩,既然拜入门下,自当一心一意,任凭师父安排,雷霆雨露,俱是恩泽,绝无半分怨意。” “倒也不必如此,君待臣如手足……” 孙祈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眼下非是师生关係,而是传统意义中的师徒关係,所谓“德业之师,以父道事之”,当即將话咽了回去,接著拿出了装著洗髓丹的瓶子。 “罢了,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一粒能提升根骨资质的丹药,等你练气入门,有了修为再服下。” 即便姚緋玉不懂修行界的常识,可光凭“提升根骨资质”的效果,便知道此药必定无比贵重,感谢师恩后,小心翼翼的收好。 既然决定待人以诚,孙祈乾脆將姚緋玉身上有高人留下暗手一事也一併告知,即便对方现在不懂是怎么一回事,等日后踏入了修行界,至少能有个心理准备。 那种以对方年龄太小或者修为太低为由,选择隱瞒真相的做法,在孙祈看来除了事到临头令弟子措手不及外,没有其它意义。 “我会给你做些遮掩,虽说有修为差距,但破坏比建设容易,在占算一途尤其如此,跨境界干扰亦属寻常,只要对方不是元婴真君,还是能起到一点作用,当然,稳妥起见,最好远离本地,儘量断绝与过往人事物的联繫。”孙祈给了建议。 姚緋玉犹豫了一下,可怜兮兮道:“我想在离开前,去拜祭一下父母家人。” “应有之理,”孙祈没有犹豫,点头应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果决,姚緋玉心中最后一缕担忧也隨之消失,用力点了点头,口称感谢。 孙祈没有立即动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符,以指尖灵力在上面勾勒几笔,然后递给徒弟。 “將此物贴身佩戴,莫要摘下,它能遮蔽你的命数,干扰占算。” 姚緋玉接过玉符,珍而重之地系在颈间,贴身藏好。 玉符触体生温,隱隱有一股清气流转,她虽不懂其中玄妙,却也知道这是师父的护持之意。 接著,孙祈又拿出太乙罗盘,搅乱附近的运数,避免被人寻跡追踪。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带著姚緋玉驾起遁光,朝著姚家庄园的方向飞去。 姚緋玉第一次飞在空中,却没有露出多少惊奇之色,她低头看著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田野,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攥著孙祈衣袖的小手微微颤抖,泄露了內心並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不到两刻钟,两人便抵达了目的地。 姚家庄园依旧门户洞开,朱红大门上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前院的尸体已被移走,只余地上乾涸的暗色血痕,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孙祈很快找到了谢章二人隨意搭建的坟堆,就在庄园后方的一处空地上,而谢章二人显然没怎么用心,连墓碑都未曾立,坟前堆著几块碎砖,算是標记。 上百口人就这样挤在这一座坟堆里,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主僕尊卑。 孙祈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徒弟。 姚緋玉站在坟堆前,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如瓷娃娃的面容此刻没有太多表情,只有嘴唇微微抿紧,下巴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她没有哭,过了一会后开口道:“师父,您能找出我父母的尸首,单独为他们立一座坟吗?” 孙祈点头道:“可以。” 他正要施术,姚緋玉却忽然摇头,改口道:“不必了。” 孙祈收回手,没有追问。 少女跪了下去,膝盖触及泥土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隨后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跪在坟堆前,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很沉,额头上沾了泥土,隱隱泛红。 今天,是她磕头次数最多的一天。 “女儿不孝,未能侍奉双亲终老。”姚緋玉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带著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此仇此恨,女儿铭记在心,待学有所成,必当手刃凶手,以祭父母家人在天之灵!”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孔沾了泥痕,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诸位,请泉下安息。” 说完,她又磕了三个头,然后撑著地面站起身来,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十八章 断尘缘 孙祈站在旁边,沉默地看著一切。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在他看来,悲痛是私人的事,旁人不必打扰,也无需打扰。 至於为父母家人报仇,更是天经地义之事。 姚緋玉起身后,没有在坟前多做停留,对孙祈道:“师父,我想回家中取些东西。” “去吧。” 得到应允,姚緋玉朝死寂的庄园走去,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內幽暗的影子里。 孙祈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姚緋玉从里面走出来,双手有些吃力的抱著一个木匣子。 木匣做工精致,上面雕刻著富贵花开的花纹,边角包著铜,应当是从家中某处密室或地窖里寻来的。 她在孙祈面前站定,將木匣打开。 月光下,匣中金光粼粼,乃是几个金元宝,以及被金元宝压著的一叠银票。 姚緋玉双手捧著木匣,恭恭敬敬地递到孙祈面前:“师父在上,这是弟子拜师的束脩,请师父收下。” 孙祈瞧了一眼,俗世的钱財对他作用不大,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大不了找山贼土匪“借”一点,或者用延寿丹药跟地主乡绅换。 不过,束脩本就是从师之礼的一环,既是弟子对师道的敬重,也是求学之心的表证,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於是,他伸手从匣中取了一半,收入袖中,道:“束脩我收下了,余下的你自己收好,对刚踏上修行路的新人,世俗钱財仍是必要之物。” 姚緋玉正要应声,就见师父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白色的手环。 那手环通体光滑,没有一丝接缝,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在月光下流转著淡淡的银辉。 “这是一件小型储物法器,”孙祈將余下的金元宝和银票都收入手环,再递给徒弟,“內有一方小空间,可存放隨身物品,余下的钱財、丹药,还有日后修行所需之物,都可置於其中。” 姚緋玉接过手环,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她从未见过这等神奇之物——姚家虽算富户,可储物法器对於练气修士亦属贵重,又岂是寻常人家能见识的。 “多谢师父!” 孙祈並不心疼,因为低端储物法器在绍玄界早已实现工业量產,小容量的储物法器只需千钱,定位如同前世的手机,普通人也买得起,而且基本人手一件,倒是大容量储物道具受限於材料,依旧价格不菲,连他自己也没有。 姚緋玉把玩著手环,眼中终於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欣喜,可惜没有灵力,只能看看。 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將手环小心藏於袖中,接著看向一片漆黑的庄园,开口问道:“师父,若是將这庄园烧了,能否阻挠旁人占算到我的下落?” 孙祈闻言,讶异之余愈发欣赏。 这徒弟明明没有修行知识,却能抓住占算术的关键,也不知道是源於直觉还是逻辑思考。 家对人而言有著特殊的意义,生於斯,长於斯,一饮一啄,一草一木,无不与居住者產生千丝万缕的联繫。 占算之术追索因果,往往就是从这些联繫入手。 “能!家是人的根,烧毁它,便意味著与过往彻底断根,过去种种,付之一炬,占算之人再想以这条线索追索你,难度会大上许多。” 孙祈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对方修为超绝,此法未必管用,无非是多一层障碍,作用没你想的那么大,因此倒也没必要非得將它烧掉,留个念想也行。” 姚緋玉沉默片刻,咬了咬牙:“请师父帮我烧了它。” 孙祈看著她,认真问道:“你想清楚了?这一烧,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將来若有一日你想念此地……” “不会的!”姚緋玉开口打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人已经不在了,哪里还有家,这只是一间房子,死物罢了。” 她的目光越过孙祈,落在身后那座宅院上,飞檐斗拱在月光照耀下半明半暗,这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道迴廊、每一扇门窗都藏著她的记忆。 可现在,那些记忆里的人都不在了。 孙祈见状,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別人烧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是你亲自点燃,才能在命数层面產生效果。” 说著他拿出一张火符,指尖凝聚灵力一点,然后递给徒弟:“想好了,就用力挥一下这张符……如果心中有一丁点犹豫,就不要用。” 姚緋玉接过火符,没有丝毫迟疑,用力一挥。 火符表面的灵力流动,激活符中法术,霎时数十条火蛇从符籙中窜出,通体赤红,鳞甲分明,宛若活物,它们在半空中盘旋一圈,便朝著庄园的不同方向扑去。 火蛇所过之处,木质的门窗、樑柱、家具……尽数被点燃,火舌舔舐著墙壁,爬上屋顶,將那些精美的雕花、漆红的廊柱、描金的匾额,一件件吞没。 噼啪声渐起,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將半边夜空映成一片緋红。 姚緋玉站在大火前,脸上映著飘摇闪烁的光影,那张精致的面容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却依然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顺著脸颊淌下,在下頜处凝成一滴,然后坠落,没入脚下的泥土中。 火光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將姚緋玉的髮丝吹得微微飘动,那座曾经庇护她、养育她的宅院,在熊熊大火中一点一点地坍塌,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孙祈站在徒弟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看著这一切,没有出言安慰,只心中思忖,这徒弟资质好,才情高,心性果毅,有先天道体,如今又给断了尘缘,將来若修无情道,怕不是要一飞冲天。 但一想到很可能是有人暗中操控著一切,提前安好了姚緋玉的人生,又暗暗决定,不能遂了对方的意,自己既然当了变数,合该搅和到底。 他本以为要一直等到庄园烧成废墟,孰料只过了一会,姚緋玉便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师父,可以离开了。” 孙祈看著对方的脸,眼眶还红著,眼神中难掩悲伤,但更多的是倔强和坚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著徒弟驾起遁光,离开了这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身后,火焰依旧在吞噬著一切,浓烟裹挟著火星升上夜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明灭的轨跡。 第十九章 他山功法 姚緋玉再怎么聪慧和早熟,生理上毕竟还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经歷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孙祈懒得找天然洞穴,自己用术法凿了一个,在布置了简易阵法后,便又回到了绍玄界。 他打算给大弟子寻找最適宜的功法。 《无相玄经》固然极佳,適用所有属性,且不挑资质,连废灵根的人都能修炼,奈何玄庭有律法规定,不许將本派功法传授给未入籍者——这条律法主要是防范妖族。 孙祈当然可以私下传授,但除非他將来晋升天人时不寻求玄庭的帮助,否则就要面对“问心”。 在这个类似政审的环节中,所有申请人都要回答三个问题: 一、有没有做过违背世俗道德,违反玄庭律法的行为? 二、有的话有哪些? 三、你全部说完了吗? 別想著撒谎隱瞒,这可是仙侠世界,且审核者是天人修士,有的是办法判断你到底有没有撒谎。 当然,並不是说只要做了一点错事,就会遭拒,玄庭也没想过选拔完美无瑕的圣人,小错小过,乃至一些轻罪都会被无视,毕竟培养一名肉身九重境的“干部”也不容易啊! 泄露本派功法介於轻罪和中罪之间,具体要看你泄露了什么,以及泄露给谁。 这恰恰是孙祈最不愿遇到的情况,因为追问之下,必然会暴露自己能穿越到异界的秘密,所以这方面得严防死守,杜绝任何隱患。 孙祈以遁术进入边境小镇,在一栋三层高的楼宇前落下身形,抬头看去,门楣上悬著一块牌匾,上书“灵网轩”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这是一家网吧。 不过绍玄界的网吧与孙祈前世记忆中的网吧截然不同,属於中低档办公场所,而非娱乐场所,其中大半区域为包间,即便大厅里的位置也会设置挡板,並配有独立的隔音结界,令客人间互不干扰。 孙祈走进灵网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醒神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他找到前台开了一个包间,拿著號码牌进入二楼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摆了一盆清心草和一个玄策屏。 玄策屏就是“电脑”,不过外形更接近平板电脑,没有外置键盘和滑鼠,需要使用者以灵力触控——消耗的灵力微乎其微,肉身一重的修士也能坚持两小时。 孙祈指尖凝聚灵力,启动玄策屏,手指隔空触扣,灵光流转,熟悉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他轻车熟路地进入“万法阁”网站。 这是玄庭官方的功法资料库,收录了继承自玄宗的绝大多数功法典籍,且所有公民都可以用善功自由兑换。 所谓“善功”,是一种通过完成玄庭发布的社会任务、科研贡献或修行突破获得的特殊积分。 教师工作无疑是社会贡献的一种,因此孙祈手头积攒的善功比较充裕,至少比大多数同龄人多。 万法阁界面简洁,没有gg弹窗,没有花里胡哨的推荐算法,只有一排排分类清晰的目录。 孙祈熟练地点进“他山”版块。 这个版块的名字取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收录的皆是非玄宗传承的功法,不在律法限制之列,来源主要有三: 一是玄宗弟子外出歷练时有所奇遇,获得前辈高人的传承,献与宗门; 二是歷代斩妖除魔缴获的战利品,经过专人审核、去芜存菁后录入; 三是利用《无相玄经》的模仿特性“偷学”的他派武功。 在过去,为了避免引发纠纷,第三类功法只许分析研究,不许弟子修炼。 如今倒是无所谓了,毕竟中土神洲已经崩灭,而绍玄界只有一个玄庭,没有其它门派,不存在上门討要说法的可能。 孙祈拉出筛选条件,输入“煞气”、“入门级別”、“完整传承”三项,点击搜索。 界面刷新,列出七部功法。 他一一扫过目录,目光很快锁定其中一部——《孽刑真经》。 根据简介,这是一部苦修功法,讲究刑人先刑己,通过体验痛苦来磨礪修行者的意志,若修行者有先天煞气相助,可事半功倍。 其入门第一关,便要经受等同小脚趾被铁锤砸碎的剧痛,往后每突破一层,痛苦程度便翻一番,总共七层,理论上达到第七层,便能臻至肉身九重境,相当於筑基圆满。 孙祈微微皱眉,苦修功法属於人人避而远之的类型,除非是父母想要帮子女戒练功癮,否则没人会选它。 绝大多数正统功法修炼时都会让修行者感到愉悦,从而诱使修行者坚持下去,所以才有修士动不动就闭关修炼好几年。 无它,只因修炼实在太爽了! 凡夫俗子以为修行是件苦差事,其实恰好相反,修士能耐得住寂寞,断七情绝六欲,绝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人人道心如铁,而是在修炼过程中体验到了凡人难以想像的快乐,可谓欲仙欲死。 男女交欢带来的那点快感跟吸灵入体相比,连隔靴搔痒都谈不上,而且越上乘的功法越是如此。 诸如房中术、欢喜禪之流在绍玄界属於边角料功法,也就討论阴阳和合之道的时候有那么点价值,若单纯为了交欢快活,根本没人会去修炼,因为以数字衡量,房中术的爽度只有修炼万相玄功的千分之一。 这导致绍玄界出现了一个名为“宅修”的庞大群体,这群人永远宅在房间里修炼內功,对修炼以外的事情提不起半点兴趣。 在辟穀以前,他们还需要別人来送饭,等达到辟穀以后,他们再也不和外人见一次面,说一句话。 宅修不参与任何社会活动,从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就可以当他们已经死了,因为下次再见面,就是发现他们的生命气息消失,专业人员上门收尸的时候。 在绍玄界,总共有十二亿宅修! 苦修功法的存在,就是帮助意志薄弱之人避免沉迷练功沦为宅修,属於特殊功能型功法。 但实际效果微乎其微,想想就知道,能狠心选择並坚持苦修功法的人,往往意志坚定,足以抵御诱惑,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宅修,而意志薄弱者寧可溺死在无尽的快乐中,也不会选择苦修功法,哪怕起了念头,稍作尝试后就会立即退缩。 好逸恶劳才是人的本性。 孙祈不是很愿意选《孽刑真经》,但在仔细阅览了其余六部后,发现都不如它。 《孽刑真经》固然很挑人,可好歹是玄门正宗的路数,而且能一路修炼到肉身九重,而其余六部要么只能练到肉身五重,要么来自旁门左道,修炼后会有隱患。 犹豫间,脑海中浮现少女毅然烧毁家宅的背影,他嘆了一口气,还是决定相信徒弟的意志。 第二十章 灌顶式练功 孙祈戳了一下屏幕,进入兑换界面,显示兑换內容有三部分,分別是內功心法50善功、法身50善功、招式300善功。 在很多武侠小说中,一部经文的心法总纲通常是最重要的部分,配套的武学招式则属次要。 但在绍玄界,玄庭反而表现得“重术不重道”,落在具体实施上,就是对內功心法大开方便之门,兑换需要的善功很低廉,但对术法武功就严格管制,兑换需要的善功很昂贵。 这么做,除了玄庭更希望人们专注提升修为,也有对治安的考量。 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你学了武功法术,跟人吵架时,一旦情绪上头就想出手发泄,有时哪怕对方修为比你高一层也忍不住。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玄庭允许公民用善功兑换武功术法,那么別人学了你没学,岂不是很吃亏? 哪怕只是为了吵架时不忍气吞声,最后也应该內捲成人人习武才对? 玄庭自然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於是推出了四大护身神通。 这四门每个学生都要修习,类似广播体操的本领,皆出自玄宗上乘功法,分別教人如何应对法宝、符籙、术法、武功,只不过在推广时进行了刪减改编,只留下防护的部分,刪去了进攻的內容。 这就导致普通人用善功兑换术法武功的性价比非常低,辛辛苦苦花了积蓄学了武功,结果到了私斗的时候,对面单手就把你防住了。 故而在绍玄界经常看到这样的画面,两个人动手打架,主动进攻的那一方总是吃瘪,哪怕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依旧伤不到防守方一根毫毛,甚至情绪上头者一旦动用了法宝,事后还要恳求对方归还。 基於以上种种,孙祈看到兑换界面的內容並没有觉得奇怪,不过他发现招式兑换的旁边,还有一行红色小字標註: “兑换本品需额外提交申请报告,阐述修炼目的及用途,经审核通过后方可兑换,审核周期为三至七个工作日。” 孙祈不由感到好奇,虽说玄庭对招式严加管制,但一般不会严到这种程度,像他之前兑换过的《巽青合璧诀》,都是直接扣善功就能下载,不需要写什么申请报告。 等他点进招式简介,看了一眼相关內容后,立刻释然了。 因为《孽刑真经》配套的几门绝招分別叫做碎脉藜心掌、抽髓荼神爪、蚀骨竭血指——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他点了一下旁边的“注释”图標,界面立刻弹出一段说明文字: “《孽刑真经》的配套武功经评审委员会认定,具备显著的非人道伤害特徵。常招碎脉藜心掌可致目標经脉寸断,抽髓荼神爪可强行抽取骨髓並附带精神折磨,蚀骨竭血指可令骨骼软化、血液枯竭,其极招具备摧残侵蚀魂魄的效果,根据《玄庭术武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此类武功需经审核方可修习。” 孙祈看完注释,只能无奈放弃,写申请报告太麻烦了,审核周期三到七个工作日不说,还得详细阐述修炼目的,总不能写“我徒弟被人灭门了,要练这些招数去报仇”吧? 《孽刑真经》的內功心法是玄门正宗,不妨碍它的配套武功是邪门歪道,毕竟武功招式未必出自创始者之手,也可能是后人根据真气特性自创的。 “罢了,姚緋玉眼下最需要的是入门內功,招式什么的倒也没必要强求配套,换其它属性相合的术法武功也一样,实在没有合適的,大不了去练《妖刀诀》。” 绍玄界的武修群体中流行这么一句话:当你不知道什么武功最適合自己时,不妨选择《妖刀诀》。 这是一部万能武功,不挑资质,谁都能练,刀法招式包含火、水、冰、雷、风、阴、阳七种属性,总有一种適合你,並且它的下限低到肉身境入门,上限够得著天人境——反正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晋升不了天人,单练这一门刀法就够了。 孙祈当即点击兑换內功心法,想了想,又將法身口诀也兑换了,反正不贵。 玄策屏的画面立即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兑换成功!《孽刑真经》的內功篇和法身篇已解锁,请先完成身份核对,方可接收功法內容。” 对话框下方列著两行提示,分別为“人脸確认(需正视屏幕上方摄像孔)”和“灵力属性確认(需將灵力凝聚於指尖,触碰屏幕感应区)”。 这种审核方式属於防君子不防小人,有的是办法可以绕过。 但反过来讲,只有玄庭不看重的功法才会採用这种审核方式,真正重视的功法会要求申请者到相应的政府机构接受审核。 孙祈一一照做。 屏幕上又弹出一个新的窗口:“身份核对完成,请接收功法。” 確认按钮亮起,边框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仿佛在催促他按下。 孙祈再次点击,旋即一枚精神印记从摄像孔中射了出来,没入他的天灵,顿觉眉心一热。 下一刻,大量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不是普通的文字记忆,而是一种远超阅读的全方位“领悟”。 在他的识海中,一具武者打扮的灵体凭空浮现。 这具灵体没有面孔,全身如琉璃般澄澈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部的经脉和窍穴。 隨后,武者灵体开始运转《孽刑真经》的內功,孙祈的视角仿佛与灵体重合,可以感受到真气在经脉中运行时的每一个细节,並且当真气经过某个关键窍穴时,灵体会自动停顿,將真气凝聚成一个小球,缓缓旋转三圈,然后再继续前行。 每一次停顿,都伴隨著一行文字浮现在孙祈的意识中,诸如“合谷穴:真气凝练三分,不可急躁”“內关穴:此处为转折关键,真气需由升转降,速度放缓”等,整个运转过程被拆解成数百个步骤,每一步都精確到极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亲自引导。 一个周天下来,孙祈虽未真正修炼,却已经对《孽刑真经》的行气路线有了清晰的认知,相关要点直接铭刻在记忆库中。 这就是玄庭传授功法的方式,保证让文盲都能一学即会,降低悟性差距的影响。 第二十一章 卜卦凶吉 孙祈初步掌握《孽刑真经》的行气法门,並记下配套的心法后,就回到了皇崖天的洞穴。 此时天色尚暗,姚緋玉仍在沉睡,娇小的身躯蜷缩在树叶铺成的软榻上,呼吸均匀,面容安详,仿佛这些日子的顛沛流离只是一场即將醒来的噩梦。 孙祈没有叫醒徒弟,在一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消解一夜未眠的疲乏,网吧里的醒神香虽能提神,终究比不上真正的休息。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忽而,一缕微光从洞口缝隙中透了进来。 孙祈睁开眼睛,发现黎明的第一缕天光穿过洞口的藤蔓与枝叶,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柔而锐利,像是造物主以最细的笔触在天际勾勒出的一笔。 莫名的,他心中忽有所感。 不是顿悟,也不是突破,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状態,像是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某些迷雾被这道晨光碟机散了一角,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明,过往那些似懂非懂的经文、那些模稜两可的占算难题,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孙祈知道这是难得的际遇。 修行中人偶尔会进入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態,说不清道不明,可遇而不可求,有人称之为“神而明之”,有人称之为“天人交感”。 武者在这种状態下能突破瓶颈,丹师能悟出新的丹方,至於他么…… 孙祈迅速从袖中取出太乙罗盘,配合已经掌握的正確係数,占算宋黎仇家的位置。 罗盘上的符文明灭不定,指针剧烈震颤,最终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东方。 孙祈盯著罗盘看了片刻,眉头微蹙,“东方”范围太大了,也没有提示具体的距离,是指巫疆內的东部地区,还是巫疆外的东边? 他再度尝试占算,结果没有区別,心中猜测是因为自己只校正了七成的占算公式,没有正確的工具帮忙,眼下状態再好,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孙祈沉吟片刻,决定乾脆给“东行”算一卦。 正常而言,占者不能自占,因为在因果纠缠之下,很容易陷入当局者迷,再高明的占算师也无法准確占算自己的命运。 但现在这种状態不同,他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自身,以第三者的角度对自身进行占算,而且他没打算精准算出某个结果,只想粗略占个凶吉,如此一来,难度锐减。 隨著灵力催动,太乙罗盘滴溜溜旋转起来,比方才更加剧烈,符文闪烁如繁星明灭,太乙神数在他指尖流转,与冥冥中的天道產生共鸣。 须臾,卦象显现。 孙祈瞅了一眼,眉头微皱。 “师父……” 这时,一个带著些许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祈回头,看见姚緋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揉著眼睛从树叶榻上坐起身。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將那副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暖色,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青丝垂在额前,睡眼惺忪的模样终於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姚緋玉很快清醒过来,注意到孙祈手中的罗盘和微蹙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可是算了一个凶卦?” 孙祈摇了摇头,收起罗盘,温声道:“非凶非吉,这是一个噬嗑卦。” 姚緋玉眨眨眼,露出不解的神色。 孙祈解释道:“噬嗑卦,上离下震,为雷电交击之象,卦辞曰『亨,利用狱』,意为明察秋毫而后果断行动,像审判狱讼一样处理问题,方能亨通。 “噬嗑本意是咬合硬物,如同口中卡了骨头,必须用力咬碎,才能顺利咀嚼,故而此卦示意人生路上遇到阻碍时,需有当断则断的魄力,像离火之明般公正,像震雷之威般果决,如此方能通达。 “反之若决断出於私心、手段不公,或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就会导致问题恶化,引发真正的凶险。” 姚緋玉似懂非懂地听完,歪著头想了一会儿,道:“总之,就是到了必要时刻,必须果断做决定,快刀斩乱麻?” “理解得不错。” 孙祈夸讚了一句,旋即肃容道:“接下来,我要教你修行的功法。” 姚緋玉闻言,立即端端正正地跪坐著,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专注。 孙祈没有立即教导运气法门,而是先讲述了《孽刑真经》的苦修特徵,最后道:“修炼过程中你会感受到强烈的痛楚,且每提升一层,痛楚就增强一倍,直到功法圆满之前,你都必须以强大的意志承受这些痛苦。” 他介绍的同时,仔细观察著徒弟的反应。 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听著。 “这门苦修功法与你的瘟煞道体最为適配,但如果你想换其它功法,我这里也有。” “弟子不怕痛,不怕苦,一切听师父的安排!” 姚緋玉斩钉截铁道。 “不用现在下结论,等你功法入门,体验过痛苦后再做决定,届时若忍耐不住就直言放弃,没必要强撑,因为第一关撑不住,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与其半途而废,不如早早换一条路。”孙祈劝解道。 姚緋玉没有说话,用倔强的眼神做了回答。 “好,接下来我会用真气引导你感受行气路线,你只需放鬆身体,不要抗拒,其他人必须要练出气感才能进行下一步,但你体內有瘟煞之气,这同样是一种真气,故而可以忽略气感的门槛,等你记住行气路线后,就可以尝试自行运转。” 孙祈伸出手,按在徒弟的背上,一缕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经脉,按照特定路线运转——单纯运气並不会產生痛楚,必须配合心法才能將《孽刑真经》的真实效果发挥出来。 姚緋玉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著。 只引导了两遍,她便已记住全部的运气路线,接著提议尝试自行运转。 孙祈运转万相玄功,將自身真气转化为瘟煞之气,然后帮忙引动徒弟体內的瘟煞之气。 於是乎,这股瘟煞之气就在姚緋玉的意念驱使下缓缓流动,沿著特定的经脉前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当出错时,孙祈就会立即予以纠正,而她会立刻调整,並將真气收回,重新来过。 在教学的过程中,孙祈注意到了一件事,同样的错误,这位徒弟不会犯第二遍,改正后就会牢牢记住。 一证永证! 第二十二章 客卿 一证永证的悟性放在九曜道院也属罕见,那些天灵根的学生固然资质出眾,但悟性方面依旧参差不齐——仙术造胎的技术目前还不能调整胎儿的智商。 当然,他们的悟性也差不到哪里去,太差的人压根考不上道院。 道院相当於孙祈前世的重点大学,不存在一本、二本的区分,能考上的都是人中龙凤。 绍玄界早已实现物质的极大丰富,会给公民免费提供衣食住,因此不在乎就业率,也不需要道院来容纳青年群体,故而从未进行过扩招,含金量十足。 几轮尝试之后,姚緋玉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个小周天的运转,虽然速度极慢,但標准精確,不出一点差错。 孙祈再度感慨弟子的聪慧,面上不露声色,继续教导对方心法口诀: “夫天地生人,七情六慾皆备,苦痛者,眾生所共厌也。然苦之为物,非徒害也。金石经火锻而成器,草木歷霜雪而后华。人之筋骨神魂,亦当如是。 “是故孽刑之理,不以苦为敌,而以苦为薪。將身受之痛、心承之慟,皆化作精进之资粮,此所谓刑己而后刑人,灭罪而后证真……” 姚緋玉这回没有展现出过目不忘的本领,听了足足四遍,才將两千余字的心法全部背下。 孙祈先解释了一遍心法內容,又让徒弟提出不理解的地方,全部释疑后,才道:“接下来,你需要配合心法正式运转一个周天,然后……你就会体验到苦修的疼痛。” 姚緋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弟子准备好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孙祈在一旁紧张地看护著,因为《孽刑真经》最大的难关就在於入门,许多修行者因为无法忍受剧痛而半途放弃,通常要尝试十几遍,等意志逐渐適应之后才能成功。 虽然走火入魔的概率很小,但並非没有,他的真气蓄势待发,只要出现任何异常,便会立刻出手护住对方的经脉。 姚緋玉体內的瘟煞之气开始加速流动。 起初,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很快,眉头开始皱起,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张精致的面孔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牵动某处痛点。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姚緋玉始终没有中止,整个人如同一条绷到极限的弓弦,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姚緋玉感到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震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湿的头髮贴在额头上,狼狈至极,但脸上露出了欣喜难抑的笑容。 孙祈连忙伸手搭上对方的手腕,一缕真气探入,检查身体状况。 经脉完好,丹田稳固,体內的瘟煞之气有大半被转化为孽刑真气,得益於此,姚緋玉一举跨过了门槛,並衝进了练气二层,而且只要將剩下的瘟煞之气也全部转化,就足以迈入练气三层。 孙祈没觉得惊讶,这正是他选择《孽刑真经》的原因,换其它功法,对瘟煞之气的利用率绝不会有这么高,而且这是徒弟十余年的积攒,往后再怎么精进神速,也不会有这般夸张。 他將手收回,不吝讚赏:“你做得很好!” 姚緋玉抬起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方才的剧痛让她的面部肌肉还没完全放鬆下来,不过那双眼睛闪闪发亮,清澈而坚定,像是两颗被烈火淬炼过的琉璃珠,剔除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光芒。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我……算不算入门了?” “算,以后你就是修行中人了。”孙祈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布帕递给她,“擦擦汗,休息一会儿,入门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 姚緋玉接过布帕,笨拙地擦著脸上的汗水,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手,低头看著手中那块被汗渍濡湿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孙祈没在意这点细节,催促道:“休息好了就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动身,往东走。” “是,师父。” …… 姚緋玉有了真气,就在孙祈的指导下服用了洗髓丹。 她的运气不错,服丹后实现了升档,从地灵根变成了天灵根,本就飞快的修行速度再次提升,配合瘟煞道体达到了连孙祈都咂舌的程度,可谓一日千里。 只用了二十天,她就晋升练气四层,成为了一名练气中期的修士。 一般而言,从练气初期迈入中期会有一个小瓶颈,儘管比不得从练气到筑基的大境界跨越,仍要费不少工夫。 但这终究只是普通修士的认知,在天才眼中,根本不存在小瓶颈这种东西,晋升四层於姚緋玉而言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好像年纪大了会长高一样。 由於姚緋玉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提升修为上,结果身为一名练气中期修士,她连一门术法或武功都不会,有鑑於此,孙祈將之前用镇元一袖收走的碧血透骨针和几张护身符籙送给了弟子,以作防身。 与此同时,两人抵达了巫疆东部边境,再往外就是皇崖七州之一的通州。 孙祈拿不准占算得到的“东方”是哪个区域,决定先在此地找个棲身之所,一来他想修正剩下的占算公式,二来假期快到头了,他得回九曜道院授课。 身为特聘的助教,安排给他的课程其实很少,一周也就十二节课,但免不了要在两边来来回回,因此得给徒弟找一个能安心修炼的地方。 思来想去,他决定在附近找个正经门派投靠。 事实上,孙祈曾经想过利用自身的天灵根资质,以及万相玄功的模擬特性,投入某个名门大派,然后利用两界的资源进行互补,实现利益最大化,从而快速提升修为。 即便接近筑基期的修为会招来当地门派的怀疑,但最终也一定会被对方接纳。 因为他確实在皇崖天无门无派,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歷史上还从未发生把天灵根修士派出去当臥底的先例! 可惜,在见识了名声最好的照剑阁的做派后,孙祈就放弃了这一计划。 三观不同,勉强自己妥协,只会落得念头不通达的下场。 普通人念头不通达顶多鬱鬱寡欢,生点心理疾病,修行者念头不通达可是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而且大概率会在突破某个瓶颈时被死死卡住。 既然不打算加入某个门派当弟子,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客卿长老。 考虑到自己主动上门求职,不如让对方来邀请自己,於是孙祈基於路径依赖,先找个了个离得最近的修真坊市当了几天鉴师,然后放出风声,说自己有意找一家门派拿长期饭票。 就在传出消息的第二天,附近各家门派的邀请纷至沓来。 第二十三章 挑剔 “你是真武派弟子?” 孙祈看了一眼面前身著玄青色道袍的青年,面露疑惑之色。 “真武派弟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何须冒充?” 青年洒脱一笑,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大门派弟子特有的从容气度,却不显傲慢。 “我不怀疑道友的身份,只是不明白,堂堂真武派缘何瞧得上拙者?” 真武派是巫疆的顶级大派,和照剑阁同一档次,孙祈不觉得自己区区半步筑基的修为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青年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友过谦了,在下有一位师弟,月前曾在月巫谷向道友请教过一篇功法,而道友不但帮他找出了功法中几处关键谬误,还给了几个极有用的建议,师弟私下对我说,道友在解功上的造诣较之本派训功长老还要高明三分,故而此次是诚心邀请,道友若肯屈就,一切待遇从优。” 孙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却是丝毫不心动:“承蒙贵派看重,但拙者所求,不过是一方能安心修行、自主行事的小天地,真武派势大,规矩也多,拙者若去了,怕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居多。” 青年听完,没有不悦,反而点了点头,拱手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强求,不过这份邀约永久有效,道友若它日改了主意,隨时可来,告辞。” “不送。” 目送青年离开后,孙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欲言又止的徒弟,道:“你有什么问题就直说,不要憋著。” 姚緋玉脱口问道:“师父,真武派乃是巫疆大派,观此人言行,颇有诚意,为何拒绝?” “別人施捨的自由,终究不如自己爭取来的自由,而且此人只是有礼数,並无多少诚意,否则刚才应该多说几句,而不是走得如此痛快,想来他是受那位师弟的请託,实则心中不以为然。” “不知师父属意何种门派?” “如真武派这般有金丹修士坐镇的大派皆是相同,约束过重,不得自由,至於练气修士当家做主的小门派,我去了,不是他们庇护我们,而是我要照顾他们,属实自寻麻烦,故而我要找的是那种不上不下,由筑基修士当话事人的门派。” “我明白了,若以此虑,或许方圆堂是个好选择。” “这家怎么说?” 姚緋玉显然专门调查过,清了清嗓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方圆堂是二十年前创立的门派,其掌门厉无咎本是圣律宗的弟子,而圣律宗是通州的中流门派,门內有金丹真人坐镇,厉无咎一百五十岁了还只是筑基中期,自认为此生金丹无望,於是自请退出,並在巫疆创立了方圆堂。” 这在修行界是很常见的做法,大门派的老修士自觉前路已断,便寻个灵气尚可的地方开宗立派,收徒传道,既落个清閒,也能攒些家底,而且借著过往的人脉关係,很容易立足,大门派也乐得开枝散叶扩张势力。 儘管名义上两者没有从属关係,但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像方圆堂的情况,一旦掌门厉无咎去世,之后又没有其他筑基期修士顶上,大概率会被圣律宗派人接收。 孙祈问道:“方圆堂的风评如何?” 姚緋玉不假思索道:“散修们对厉无咎的评价不错,说他做事公道,讲规矩,有时起了纠纷,也会请方圆堂的人来作公裁。” 有照剑阁珠玉在前,孙祈知道所谓的评价要分两面来看。 不过这就够了,他只是去当客卿,又不是去当弟子,对方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即可,於是点了点头,令姚緋玉去请人。 过了一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方圆堂厉无咎,求见孙道友。” 说话者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透著沉稳。 孙祈先惊讶於堂堂掌门亲自来请,可转念一想,自己展现出来的是疑似筑基初期的修为,那么对方除了筑基中期的掌门,还能派谁来呢? 真武派可以派一名炼气期修士,毕竟人家的底蕴摆在那里,而方圆堂如果也派一名炼气期修士,只会被人当做羞辱。 “请进。” 门帘掀起,一个两鬢髮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气质沉稳老练,身著月白道袍,袖口绣著一方一圆两道纹路,简洁利落,並无多余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拿著一卷书契,纸质而非玉简,用丝带束著,整整齐齐。 “在下厉无咎,冒昧来访,还望孙道友见谅。” “厉掌门客气,请坐。” 厉无咎落座后,並未急著寒暄,而是將那捲书契双手递上:“孙道友,在下开门见山。方圆堂虽小,但在下立派之初便定下规矩,凡事有法可依,有契可循,这是在下擬定的聘请书契,所有条件皆写明在上,明明白白,绝无含糊之处,道友可以先过目,若有异议,再行商议。” 孙祈接过书契,展开细看。 只见內容条目分明,从客卿长老的权责、俸禄、修炼资源分配,到门派可提供的保护,乃至双方发生纠纷时的仲裁方式,一一列明,字跡工整,用词严谨,一看便知花了心思。 此外,书契末尾还附了一份“方圆堂门规摘要”,將门规中与客卿相关的內容单独摘出,方便查阅。 “……厉掌门这份书契,內容详尽,確实称得上一句堂皇正大。” 孙祈放下书契,面色复杂,但还是出言称讚。 他是真没想到,在皇崖天居然能碰到一个讲“契约精神”的修仙门派。 厉无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但很快收敛,正色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方圆堂虽小,但既立门户,便当有法度可依,这也是圣律宗的传统,一切依规行事,绝不逾矩,人性本私,不能指望所有人是道德君子,但可以用法度兜住底线,故而书契中约定的条款,厉某必当遵守,绝不食言!” “厉掌门的诚意,孙某感受到了。”孙祈將书契收入袖中,“容孙某斟酌一二,稍后再给答覆。” 厉无咎点头起身,拱手道:“应当的,厉某静候佳音。” 等人离开后,姚緋玉问道:“师父可是属意方圆堂?” “不急,眼下是卖方市场,先看看其他门派的诚意再说。”孙祈慢条斯理道。 第二十四章 入驻 孙祈最后还是选择了方圆堂,毕竟要同时满足“门派驻地在巫疆东部”、“筑基修士当家”、“风评较好”三个条件,本来也没几个选择。 方圆堂坐落在巫疆东部一处山谷之中,四面环山,一条清溪从谷中流过,將山门分成东西两院。 东院是弟子修习之所,屋舍规整,错落有致,西院则是掌门与长老居所,更为幽静,整座山谷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灵气浓度明显高於山谷外。 孙祈带著姚緋玉如约而至。 厉无咎亲自到山门迎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掌门袍服,月白底色上绣著方圆纹路,头戴玉冠,显得比之前邀约时更加庄重,身后跟著几名核心弟子,个个衣冠整齐,神色肃穆,修为从练气中期到练气后期不等。 真正隶属方圆堂的筑基修士只有厉无咎一人,毕竟跟圣律宗勾连太深,而他自己年龄太大,摆明没前途可言,外人根本不愿意加入,真有能耐,大可直接加入圣律宗,没必要多个中介。 此外,方圆堂从创立至今才二十载,弟子们也没有成长起来。 “孙道友,欢迎加入方圆堂。”厉无咎拱手为礼,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从今日起,你便是本门的客卿长老了。” 孙祈回礼:“厉掌门客气,孙某初来乍到,日后还望不吝赐教。” 厉无咎哈哈一笑,转身引路:“走,我带你去看看住处。” 一行人沿著青石小径向西院深处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独立的大院子出现在面前,院墙不高,以青砖砌成,上面爬满了藤萝,院门是两扇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悬著一块空白的匾额。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花草,其中以紫竹最为醒目,一丛丛紫竹挺拔修长,竹节泛著淡淡的紫光,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细语。 “这紫源竹是圣律宗的一位前辈所赠,能散发驱虫的异香,算是一种灵植。”厉无咎隨口介绍道。 小径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虽不算宏大,却处处透著精致,楼前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閒地游动著,池塘边有一座凉亭,亭中摆著石桌石凳,桌上还放著一套茶具。 孙祈稍一观测,便知晓池塘中有灵脉的节点,且以此为中心布置了一个在他看来非常简陋的束灵阵,使得院子內的灵气异常充沛——这是书契中写明的客卿待遇。 “的確是个適合修行的好地方。”孙祈隨口称讚了一句,“对了,孙某最近在功法上有所领悟,需要花时间打磨,因此,白天怕是没时间替人掌鉴,只能留待晚上。” 接下来的四个月,白天他得回道院授课。 厉无咎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爽快地应道:“小事一桩,我会叮嘱弟子,令他们白天勿来打扰。” 修行者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多得去了,当年他在圣律宗的时候,曾在闭关前要求整座山峰的人都撤走,连鸟都不许留下一只,相比之下,孙祈的要求实在太过体贴了。 接著,厉无咎拍了拍手,院门外立刻走进来一群人。 男女老少都有,衣著整齐,神色恭谨,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妇人,面容和善,举止沉稳,具备练气初期的修为,一看便是管事之人。 “这是分配给孙道友的僕从,共六十四人,负责院子的日常打理、饮食起居、出行採购等等,这位是赵执事,孙道友有什么杂务儘管吩咐她。” 隨著厉无咎的介绍,赵执事上前鞠了一躬。 孙祈两世为人都没有当老爷的经歷,不过入乡隨俗,这么大的院子也的確需要人打理,他便没有拒绝,反正学习伺候人很难,学习被人伺候很容易。 与师父相比,姚緋玉在这方面就极有经验,等厉无咎离开后,立刻给所有僕从安排事务,並且布置得井井有条。 赵执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默认对方的安排。 於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孙祈过上了两边跑的生活,白天一大早回绍玄界,用遁术赶往道院授课,晚上回到皇崖天,给方圆堂的弟子门人掌鉴法宝、丹药、功法。 他私底下忍不住感慨,上辈子当老师,没体验过超长通勤的滋味,这辈子修仙,没想到竟然给补上了。 好在作为修行者,他的精力旺盛,倒是不会觉得疲惫,权当磨礪遁术了。 如此规律的过了三个月,孙祈突然接到了厉掌门的邀请。 “门派大比?” “正是。”厉无咎笑著解释道,“方圆堂每年都会举行一次门內大比,既是检验弟子修行成果,也是选拔优秀者进入內门深造的机会,客卿长老也是本派一员,此等盛事,孙道友岂能缺席?再说了,也该让令徒见识见识同辈修士的切磋,对她修行有益。” 说实话,孙祈对靠斗法来衡量弟子的做法不以为然。 绍玄界全民修仙,但无论是高考,抑或者入编,都没有斗法项目,衡量一个人的修行天赋,直接亮境界和年龄就行了,除非想应聘刑捕、鏢师这类需要武力的职位。 不过……他看了一眼努力绷紧脸蛋,不让想法外显的徒弟,轻笑一声,点头应下。 翌日,孙祈带著姚緋玉来到了演武场。 此时场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厉无咎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右手边坐著另一位外聘的客卿长老,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將他引到左侧的席位上。 姚緋玉乖乖立在师父身后,目光好奇地望向场內。 “孙道友来得正好,大比刚刚开始。”厉无咎指了指场中,“上午是炼气中期弟子的比试,下午是后期,若有能入得法眼的,不妨点评一二。” 孙祈客气了几句,便坐下来观看。 场中正在比试的两名弟子一男一女,年龄都在三十左右,施展的正是方圆堂的招牌绝学《曲直如意劲》。 男弟子主攻,拳风刚猛,每一拳都带著尖锐刚猛的稜角之势,女弟子主守,双臂划圆,將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偶尔反击一掌,也是精准狠辣。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虽算不上精彩绝伦,但一招一式都极为规范,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没有半点含糊。 孙祈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他虽是术修,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种级別的武功实在入不得法眼。 而且,《无相玄经》最擅解析,只这一会的工夫,他便將《曲直如意劲》解析得七七八八,有信心表现得比场上的两名弟子更精通。 不过,孙祈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格外专注,回头一看,发现姚緋玉正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中,眼中闪烁著符合年纪的好奇心。 或许,是时候该给徒弟找一门趁手的斗法神通了。 第二十五章 先天十二缠 孙祈想到就干,反正最近他一直在两边跑,趁著授课的休息时间,登陆万法阁网检索適合姚緋玉的武功。 没错,是武功而非术法。 虽说他本人更擅长术法,但考虑到皇崖天武风盛行,而他向来是和光同尘,不愿標新立异的性格,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了武功。 绍玄界没有术修不能练武,武修不能练术的说法,术武之分的关键在於侧重神元还是侧重精元,而且这种区分只存在於肉身境,一旦晋升天人,便再无分別。 孙祈对比了一会后,很快选中一门名为《灾病剑法》的武功,兑换需要500善功。 之所以一门纯粹的武功兑换价格比综合性的《孽刑真经》还高,是因为它並非局限於肉身境,在天人境初期也有一战之力,而且允许分段兑换。 如果只兑换肉身境的部分,只需250善功。 孙祈在玄策屏上选择確认后,如同之前那般,一枚精神印记从摄像孔中射出,在他的识海中化作武道灵体,传授《灾病剑法》肉身境部分的招式。 须臾,孙祈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心,琢磨道:“灾病剑法虽好,与我的相性只是一般,得另学一门武功以作掩饰。” 他自己学武就没必要花费善功,作为道院教师,能享受到一些隱形福利,当即前往武道馆,寻本院的武学教习予以指点。 “孙助教想学武功?” 听闻占算大师上门求学,“武学总教习”陆沉舟亲自接待,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疑惑:“我记得孙助教是术修吧,怎么突然对武功感兴趣了?” 孙祈早已想好说辞,坦然道:“我在肉身五重停留太久了,想另闢蹊径,从武道入手寻求突破的灵感。” 肉身第六重念威境,堪称晋升天人前的最大门槛,被卡上几十年也是寻常,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念威,即一念生威。 到了这一重,修士对“意”“势”的掌控力会大幅提升,拥有了“用眼神杀人”的本领,只需瞪一眼,普通人就会被活活嚇死。 更重要的是,念威境修士打破玄牝之门,初步掌握精气神三元相互转化的本领,术修不必再担心身体孱弱,武修也不必害怕针对精神的术法。 正因如此,术修练武、武修练术,乃是突破念威境最常见的手段。 陆沉舟作为一名肉身八重境的武修,自然知晓这些道理,当即表示理解,可想起眼前之人乃是以“最年轻的三转占算师”身份被道院特聘,忍不住问道:“孙助教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就急?”陆沉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好笑,“我当年三十八才突破念威境,在此之前卡了整整九年,你才二十八,远没到焦虑的时候。” 孙祈笑了笑,没有反驳。 陆沉舟见状也不再多劝,说不定人家是以天才的標准要求自己呢,当即直入正题:“你想学哪种武功?是只有练法的,还是兼具打法的?” “既然学武,自然想学有实战价值的。”孙祈不假思索。 陆沉舟点了点头,又问:“术武合一的绝学怎么样?这类武功最適合术修。” 孙祈没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突破境界只是藉口,乾脆利落道:“我想学纯武道功法。” 陆沉舟略一思索,忽然笑了:“那反倒简单了,你直接修炼先天缠丝手的原版『先天十二缠』即可。” 孙祈一愣,先天缠丝手他是知道的,毕竟是四大护身神通之一,他在学生时代就用心学过,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但“先天十二缠”这个名字还是头一次听说。 陆沉舟解释道:“先天缠丝手对应的是先天十二缠中的前三式——大缠丝、小缠丝、顺缠丝,这三式只守不攻,所以被玄庭选中,作为护身神通传给学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但第四式逆缠丝就不同了,它拥有反击之能,属於攻防一体的招式,自然就不方便纳入公共教学內容。” 孙祈联想到镇元一袖出自《乾坤拂袖功》,不由释然,果断道:“那就学先天十二缠。”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后退两步,摆出一个鬆散的起手式,道:“先看看你的基础,用先天缠丝手接我几招。” 话音刚落,他一掌拍出,速度不快,力道也不猛,但角度刁钻,直取孙祈的肩窝。 孙祈下意识地抬手,以大缠丝如封似闭挡下这一掌。 陆沉舟顺势变招,五指如爪扣向对方的肘关节。 孙祈手腕一翻,小臂內旋,以细微的螺旋劲將对方的抓握冲开,这是小缠丝的技巧,专破擒拿。 陆沉舟一爪落空,立刻跟进,掌心吐劲,一股绵柔之力如潮水般涌来。 孙祈不退反进,双臂划圆,將那股力道纳入自己的圆弧之中,一圈一圈地消解。 两人斗招速度奇快,你来我往,兔起鶻落,但谈不上激烈,陆沉舟更是主动餵招,引导孙祈將自身所学全部发挥出来。 三十招过后,陆沉舟收手后退,点了点头,评价道:“中规中矩,一开始还比较生疏,后面就打得非常嫻熟,想来你在学生时期用心学了,不像某些蠢货敷衍了事,灵丹妙药餵到嘴边都不知道吃……总之,前三式在招式方面我已经指导不了你,后面只能靠你自己去悟。” 孙祈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招式上教不了,但可以教別的方面?” 陆沉舟不置可否,负手而立,缓缓道:“先天十二缠,顾名思义,共有十二式,每一式都有它的运劲要义,比如大缠丝的关键在於一个『挡』,小缠丝在於『解』,顺缠丝在於『化』。” 孙祈闻言,顿时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对前三式生出了许多理解。 真是名师一句指点,胜得十年苦修。 陆沉舟见孙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微扬,继续道:“至於第四式逆缠丝,其要义在於一个『返』字。” “返?借力打力?” “没错,”陆沉舟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逆缠丝不是主动攻击的招式,而是一种『借力打力』的技巧,对手攻来,你先以大缠丝挡、小缠丝解、顺缠丝化,然后借著化劲的余势,將力道逆转,原路送回。” 他五指一合,掌心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这就是逆缠丝。” 对方说得这般透彻,孙祈自然听懂了。 先天十二缠的前三式並非独立的招式,而是第四式的前置条件,只有掌握了挡、解、化,才能达成返劲。 第二十六章 灾病剑法 “逆缠丝名为逆,可真正的要害在於『顺势而为』,你不能硬生生地把力道拧回去,而是顺著对方力道的走势,边化边卸,给它一个新的方向,就像使河流转弯,不要想著堵截,而是予以引导,刚上手別想著返还十成力道,先化消一部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陆沉舟一边教导孙祈运劲法门,一边纠正途中犯下的错误,以他的武道境界,只要手掌在孙祈身上一贴,就能清楚听出每一道劲力的走向。 孙祈有前三式打底,学起来很快,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已经初步掌握逆缠丝的技巧。 嘭! 陆沉舟餵招打出的掌力被原路返还,发出一声闷响,劲力震盪之下,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抖了抖胳膊,道:“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足实战,但技巧已经入门,接下来就是多练,多找人切磋,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对手的力道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这门功夫就算大成了。” 孙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中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后面的八式呢?” 陆沉舟劝道:“第五式蛛缠丝,得晋升念威境之后才能修炼,现在强练,事倍功半,除非你是那类万中无一的武学天才。” 孙祈自认不是武学天才,只能遗憾地放弃,反正他也没打算转修武道,四式缠丝够用了。 “多谢总教习指点。” “客气什么,教授武功本就是职责所在。” 陆沉舟先豪气十足地摆了摆手,旋即露出討好的笑容:“我打算凝练牝水罡气,孙助教能否帮忙算一卦,哪里能寻到牝水之物?” “好说。” 孙祈享受道院隱形福利的同时,自身也是別人的隱形福利。 …… 休息日,孙祈返回被自己命名为豁然居的方圆堂宅院,见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便传音呼唤姚緋玉。 片刻后,少女推门而入,一身素净的方圆堂制式道袍,头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起,整个人透著一股清爽利落的气质。 数月修行下来,她比初遇时长高了些许,面容也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多了一丝沉静。 “师父。” 姚緋玉一如往常行了一礼。 孙祈点了点头,伸手搭上她的手腕,一缕真气探入经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露讚许之色:“不错,距离练气五层只差临门一脚,依你现在的进度,再有个把月就能突破。” 姚緋玉微微欠身:“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是你自己意志坚韧。” 孙祈摇了摇头,旋即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通体赤红的剑器,长约三尺七寸,剑身窄薄,微微泛著温润的光泽,剑格处镶嵌著一枚火红色的灵石,整柄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温热气息,仿佛刚从炉火中取出。 姚緋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抬头疑惑道:“师父,弟子不会剑法,拿了剑器也无用武之地。” “不会就学,”孙祈將剑递过去,“接下来为师教你一套剑法。” 姚緋玉闻言,双手接过剑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多谢师父!” 她將剑横在身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身,感受著那股温热透过剑脊传递到掌心,忙抬头询问:“师父,此剑可有名字?” 孙祈道:“没有,你自己起一个吧。” 这柄剑乃是绍玄界出產的制式工业法器,属於高档精品货,除了坚固、锋利的基本特性外,还附带了对应的五行属性,给姚緋玉的这口剑便是火属性,放在皇崖天大约相当於一阶上品,適合练气后期修士使用。 这种批量生產的商品,自然不会专门起名。 孙祈给自己也买了一把同价位的木属性剑器,毕竟他学会了灾病剑法,不能浪费。 姚緋玉低头看著手中的赤红剑器,稍一思索,便道:“就叫它离殃吧,离卦为火,殃为灾祸,弟子身负瘟煞,修的又是孽刑之道,此剑隨我,註定与灾祸相伴,不若坦然受之,以此剑降灾於敌。” 显然,这位徒弟没有起名难的毛病,孙祈都想让她帮自己起一个了,但考虑到要维护作为师父的顏面,还是忍住了。 师徒二人行至后院空地,孙祈从空间手环中取出自己的木属性剑器,道:“接下来要教你的这套武功,名为《灾病剑法》。” 他手腕一翻,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株古松,渊渟岳峙。 姚緋玉忍不住对师父手中的碧绿宝剑多看了一眼,感觉跟自己的剑是一对的。 “这套剑法重意不重招,要义在於用剑意令敌人陷入五劳七伤的状態,如风邪入骨、寒毒侵体、气血衰败等等,予以层层削弱,令其不攻自败。” 孙祈一边结束后,一边缓缓挥出一剑。 这一剑极慢,慢到仿佛空气都凝滯为液体,剑锋划过的同时亦在高频震颤,发出轻微的鸣动,似乎要向外释放出某种无形之物。 “普通人慾掌握灾病剑法,必须先领悟剑意,因此入门极难,资质卓绝者也要数年苦功方能摸到门槛,但你不同。” 孙祈收剑而立,看向徒弟:“你內蕴瘟煞之气,无须领悟剑意,只要將瘟煞之气融入剑气之中,一样能发挥出这套剑法的威力,唯一欠缺者,剑意无形无相,难以防备,剑气却是有形之物,可以闪避、格挡,所以你用此法,威力会打些折扣,但胜在入门快,来日若有机会领悟剑意,再补上这一层也不迟。” 姚緋玉点头表示理解,目光落在手中的离殃剑上,若有所思。 孙祈不再多言,开始一招一式地传授剑法。 灾病剑法的招式並不高明,核心在於运劲法门和真气流转的路线,孙祈花了半天时间,將內容拆解成数十个细节,一一讲解示范,等姚緋玉练上一遍不出错后,再教给对方剑意心法。 “好了,今天的教学就到这里,”孙祈收剑入鞘,“往后你著重参悟心法,招式每天练七遍即可,虽然这套剑法的技巧只是二流,可仍有锤炼肉身的效果。” “是,师父。”姚緋玉恭声应道,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任何疲惫之色,反而双眼发亮,显然乐在其中。 第二十七章 旱灾 教完徒弟的孙祈准备回练功房参悟灾病剑法,毕竟他只是填鸭式被灌输了理论知识,实际上並未掌握灾病剑法的核心剑意,可谓虚有其表,万一將来徒弟向他请教剑意方面的诀窍,回答不了未免丟份。 孙祈穿过院子,走到练功房门前时,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周遭景物上扫了一圈。 紫源竹依旧挺拔修长,竹节泛著淡淡的紫光,但他注意到,花圃里的几株花草有些蔫头耷脑,叶片微微捲曲,边缘泛著枯黄。 孙祈微微皱眉,隨口对不远处正在清扫落叶的婢女叮嘱道:“这几日天热,花草有些缺水,记得及时浇水。” 婢女闻言,手中的扫帚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是、是,婢子马上就去挑水过来。” 她连忙放下扫帚,转身就要往外走。 孙祈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名婢女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著粗布衣裙,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底层人。 “你……有些面生。”孙祈回忆了一下,开口道,“我记得厉掌门最初安排的僕从名单里,似乎没有你。” 他虽无过目不忘之能,但记忆力也是远胜常人。 婢女闻言,一张脸霎时白了,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带著颤抖:“仙师恕罪!仙师恕罪!婢子的丈夫之前挑水累坏了身子,不得不在家休养,婢子便斗胆替了他几日,不是有意欺瞒仙师,实在是家中断了进项,孩子还小……” 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了哭腔。 孙祈有些无语,在修行门派里,竟然还能“累坏身子”? 隨便找个弟子施展个回元系术法,转眼就能活蹦乱跳,何至於此…… 他转念一想,此界修士视凡人如螻蚁,哪会浪费法力给螻蚁治伤,又问道:“方圆堂规矩甚严,我记得是不能让外人代班的吧。” 婢女忙解释道:“婢子非是外人,乃是厨房杂工,负责夜里给各院仙师送汤水点水,並不违规,故而再三恳求下,得了赵执事默许。” 方圆堂禁止外人代班,免得被有心者混入,但没有禁止门內杂役相互代班,当然,也没有明文许可,算是规则的漏洞。 孙祈並无刁难底层人的恶习,正要摆手让对方起来,忽又觉得不对:“等等,你方才说,你丈夫是挑水累坏的?” “是、是的。”婢女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 “挑个水而已,怎么就把身子累坏了?”孙祈眉头皱得更紧,“厉掌门总不会把老弱病残安排到我这里当僕人吧?” 婢女急忙辩解:“仙师明鑑,婢子的丈夫身强体壮,从不偷懒,可再强壮的人,顶著烈日一天挑六十桶水,连著挑了大半个月,也会累坏的啊!” 孙祈转头看了一眼院外的紫竹林,疑惑道:“就算这些竹子要浇水,也用不著每天浇这么多水吧?” 婢女连忙解释:“不浇不行啊,仙师,如今正值大旱,花木无法从土地汲水,只能多浇、勤浇,婢子身子不如丈夫强健,每天只能挑四十桶,所以院中花草才不怎么精神……” 她顿了顿,当即赌咒发誓道:“婢子以后一定每天挑满六十桶,绝不偷懒!求仙师不要赶婢子走!” “大旱?” 孙祈抓住了关键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院中紫竹青翠欲滴,远处的山峦鬱鬱葱葱,天空湛蓝如洗,微风拂面,带著草木的清香,怎么看都不像是闹旱灾的样子。 当然,这种很容易就能查证的事,他不认为对方敢撒谎,事实上他也的確掐指算了一卦,反馈的信息证明本地旱情已经持续了六个月。 孙祈愈发觉得无语。 自己身为最擅长收集情报的占算师,居然被困在了“信息茧房”里,著实有些讽刺。 当然,来到方圆堂这三个月,他白天回绍玄界授课,晚上给方圆堂弟子掌鉴,两点一线,从未外出过,不知民情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更让他觉得离谱的是,方圆堂好歹也是一个有筑基修士坐镇的门派,竟然让凡人挑水来缓解旱情! “不对,旱灾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你哪来的水源每日能提供六十桶水?”孙祈质疑道。 婢女小心翼翼的回答:“回仙师,仙门对大殿旁的池塘施了仙法,里面的水无论取了多少,第二天都会恢復满溢,便是我等奴婢也从中受益,允许每日可挑一担水回去。” 狗屁的施了仙法,分明是让弟子在深夜施展法术补水! 孙祈稍一占算就知道了真相,心中生出强烈的荒谬感。 真不知道厉无咎怎么想的,换成安排弟子轮值,每日放几个降雨法术,不比这省事百倍? 小范围的降雨又不是什么高深法术,水系灵根的练气修士都能轻鬆学会。 婢女见孙祈陷入沉默,忙磕头哀求道:“仙师,婢子知道错了,您怎么惩罚婢子都行,求您不要將婢子逐出……” 孙祈看著对方卑微的模样,心中瞭然,这是怕丟了这份差事后,全家活不下去,毕竟眼下大环境不好。 方圆堂连自家地盘都懒得求雨,更不可能管民间死活,而旱灾持续半年,山下怕是早已闹饥荒,她和她丈夫能在这里挑水挣一口吃的,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孙祈本想说“你不用挑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对方。 “此药能培元固本,你拿回去给你丈夫服下,然后让他回来干活。” 婢女愣了一下,旋即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她双手颤抖著接过丹药,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孙祈又体恤道:“你一来一回要浪费大半日时间,不如先挑完水再回去,让你丈夫明日再回来干活。” “是、是!婢子这就去挑水!”婢女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孙祈叫住她,语气平淡道,“那些竹子不用浇了,我自有安排。” 婢女虽然不解,但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孙祈立即唤来徒弟,问道:“你可知山下闹了旱灾?” 姚緋玉平淡道:“確实曾听方圆堂弟子提到过。” 一看她表情,孙祈便知自家徒弟对民生疾苦没什么同情心,但也可以理解,生於富户,长於深宅,一朝灭门,顛沛流离,短短数月间经歷的变故,比常人一生都多,在这样的境遇下,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同情山下的陌生人? 无须苛责,从今日起,自己好生教导便是了。 第二十八章 路有饿死骨 孙祈在院中凉亭坐下,示意徒弟也坐,语重心长道:“一个人能否踏上修行,看的是天赋,但踏上修行后能走多远,看的是道心,道心若偏,修为越高,为祸越烈,如谢玄锋和章灵芝,虽出自名门,却將凡人视同牲畜作饵,或许他俩觉得自己是除魔卫道,与滥杀无辜的邪修不同,但对你的家人而言,两者又有什么区別呢?” 涉及自身遭遇,姚緋玉自然听得进去,面色肃然。 “凡人是人,修士也是人,修士不过是多活几年、多几分手段的人,不是俯瞰万物的天。” 孙祈看向院外那片青翠的紫竹,语气变得悠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凡人的命和修士的命,在天地面前一般轻贱,你既愤慨谢章二人的做法,就千万別成为那样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为师不求你事事以此为准则,只盼你將来修为有成时,莫要忘了自己也曾是被轻贱的凡人。” 姚緋玉低头沉思良久,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意。 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父的意思,弟子明白了,弟子不敢保证未来一定能成为民胞物与之人,但会牢记师父今日教诲,日后行事,常思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孙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到即止,毕竟在教育上,行胜於言。 “收拾一下,隨为师下山看看,这场旱灾持续了半年多,民间怕是已苦不堪言,为师想知道,方圆堂周边的百姓到底死了多少。” 师徒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方圆堂,驾起遁光朝山下飞去。 出了山丘,景象渐渐变了。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绿色,越往外飞,绿色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 到了五十里外,只见大地龟裂,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蔓延向远方,乾涸的河床裸露在外,河底的淤泥早已晒成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尘土。 农田里,枯死的庄稼倒伏在地,乾瘪的穗子垂著头,偶尔能看到几棵倖存的树,树叶捲曲发黄,蔫蔫地掛在枝头,仿佛隨时都会脱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灼热的气息,没有一丝水汽,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宛若火烤。 师徒降落到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约莫五十户人家,举目所及,土坯房低矮破败,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口的大槐树早已枯死,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垂死之人伸出的手臂。 整个村子安静得很不正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说话声都听不到。 等走进村子时,所见之景令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老人靠著门框坐著,双目紧闭,面容枯槁,皮肤紧紧贴著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血肉,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挖些什么。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趴著一个人,半个身子探进井口,保持著向下张望的姿势,姚緋玉走过去拉出来一看,发现那人早已死去多时,身体僵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绝望的茫然。 她面露不忍,问道:“师父,这里的人是不是都……” 孙祈喟然道:“年轻有力气的还能出去赌一赌,老弱只能留下等死。” 之后,师徒二人又查看了几个村庄,情况大同小异。 “师父,我不明白,方圆堂为何会束手不救?”姚緋玉忽然开口,脸上充满疑惑,“或许仙家宗门自给自足,在粮食上对百姓无所求,可它收弟子的话总得从附近百姓里找吧,若是人都死光了,岂非后继无人?” “依著道理,的確是这样。” 孙祈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可若是依著道理,眼下不需要他们捨生取义,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救得千百人,但凡有一丁点惻隱之心,便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他们偏偏还是这么做了,可见道理这种东西,很多人其实是不在乎的。 “类似的事歷史上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大量灾民聚集,照理说只要拿出一点粮食设个粥场,让人死得慢些,就能安抚住,偏偏有些地主富户连一粒米都捨不得,最后逼得灾民揭竿而起,自己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有些人看起来长了一对眼睛,其实是群瞎子,他们分不清甜瓜与芝麻孰大孰小,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到未来的生死。” 孙祈扭头看向方圆堂的方向,幽幽道:“至於方圆堂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只能问厉掌门本人了。” …… “孙长老,久违了,自你入我方圆堂,屈指算来已有三月,而你我见面的次数竟还不到五指之数,若非有言在先,厉某都要以为你是在故意躲著我了。” 得知孙祈登门拜访的厉无咎,主动来到门口迎接,態度殷切热诚。 孙祈拱手还礼,面露歉意:“掌门海涵,拙者资质愚钝,只能以勤补拙,闭关久了些,实在失礼。” “誒,孙长老这话就见外了,客卿长老本就不必事事参与,你尽忠职守,为我方圆堂弟子掌鉴无数,那些孩子一个个都对你讚不绝口,前几日还有弟子联名上书,说要提高客卿长老的待遇,莫要让你这尊大能走了。” “拙者愧不敢当。” 孙祈跟著厉无咎往內厅走去,只见厅內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悬掛在樑柱之间,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灵蚌壳,透出的光线柔和温润,將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著雪白玉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头顶的灯影,人走在上面,仿佛踏在星河之中。 两侧的紫檀木架子上摆著各色珍玩,有灵玉雕成的瑞兽,也有珊瑚镶金的盆景,正中央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巨画,画的是仙山琼阁,笔法精妙,隱隱有灵气流转,分明是一件法器。 孙祈並不觉得惊讶,因为低阶法器在绍玄界早就实现工业化量產,价格卷得很低,九块九或许买不了一件,但九十九足够买一件具备清洁功能的法器,故而只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朱门酒肉臭。 两人分宾主落座,孙祈的位置在厉无咎右手边,案几是用整块沉香木雕成,散发著淡淡的幽香,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开胃的果品,个个饱满圆润,灵气充盈。 厉无咎拍了拍手,厅侧的小门无声打开,几名婢女鱼贯而入,手中捧著精致的食盒,將一道道菜餚摆上案几,她们动作嫻熟,步履轻盈,进退之间井然有序,显然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 孙祈的目光在其中一名婢女身上稍作停留,因为对方正是白日里替丈夫代班,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不要辞退的那位。 对方同样瞧见了孙祈,稍稍露出一丝慌张,见孙长老无意提及自己,很快就恢復如常,低垂著头退到一旁。 第二十九章 威不可知 菜餚很快摆满了整张案几,炙烤的鹿肉泛著金黄色的油光,清蒸的赤鳞鱼臥在碧绿的菜叶上,燉盅里是不知道用什么灵材熬製的汤羹,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光是闻著那香气,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孙祈看著满桌的珍饈,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压下翻涌的情绪。 “孙长老,尝尝这道炙鹿肉。”厉无咎热情地招呼,“这是从通州运来的踏雪犄鹿,肉质鲜嫩,灵气充沛,最是滋补。” “掌门客气了。” 孙祈夹了一筷,放入口中,味同嚼蜡。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功法掌鉴聊到巫疆局势,又从巫疆局势聊到修行心得。 厉无咎谈兴甚浓,孙祈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想著如何將话题引到旱灾上。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瞅准一个话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厉掌门,孙某近日闭关,对外界之事不甚了了,方才来时,听旁人说本地貌似闹了旱灾?” 厉无咎闻言,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已经小半年了。” “哦?”孙祈面露疑惑,“难道没有凡人上山求仙门降雨?” “自然是有的。”厉无咎夹了一块鹿肉,慢条斯理地嚼著,“还不少,隔三差五就来一批,跪在山门前哭天喊地,扰得弟子们不胜其烦。” 孙祈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莫非是这群人心不诚,得罪了贵派?” 厉无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慢悠悠道:“孙长老来我方圆堂时日尚短,不知其中关窍,三年前,本地也曾闹过涝灾,连下了一个月的暴雨,江河泛滥,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当时厉某应百姓所求,出手平息了水患,用的是圣律宗传下的定水印法,一招下去,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他说著,脸上露出回忆之色,似乎对当年的作为颇为自得。 孙祈顺著对方的话道:“涝灾都能平息,旱灾应当更容易消解才是,降雨之术,练气修士便可施展,何须掌门亲自出手?” 厉无咎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孙长老此言差矣,此事与难易无关,而是一个『威』字。” “威?” “不错。”厉无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若百姓一求,仙门便应,那么到底谁是仙,谁是凡?长此以往,岂非让凡人以为我等是有求必应的泥塑木雕,可以隨意拿捏。” 孙祈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厉无咎嫌麻烦不想管,又或者单纯没把凡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理由竟然是“不能惯著凡人”。 因为怕凡人习惯了有求必应,就不再敬畏仙师,所以寧可坐视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 这个逻辑在孙祈听来荒谬至极,但联想起穿越到皇崖天后的所见所闻,他又不得不承认,厉无咎的这番话並非个例,很可能是此界修行阶层的共识。 厉无咎注意到孙祈的异样,若有所思,当即笑道:“不意孙长老竟这般宅心仁厚,也罢,旁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孙长老的面子必须给,既然你开了口,厉某明日便安排弟子,择几处重灾区降雨。” “掌门仁厚,”孙祈故作如常,端起酒杯,“孙某替山下百姓,谢过厉掌门。” 他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却化不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鬱结。 …… 夜已深。 孙祈回到豁然居,没有进屋休息,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著那轮明月,久久不言。 月光清冷,洒在紫源竹上,將竹影拉得修长,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激盪的心绪,可白日所见与筵席经歷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令他始终不能释怀,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即便灌入冰凉的夜风也无法吹灭,平日用以养神的风动竹叶声,此刻听来也颇觉聒噪。 “师父。”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祈睁开眼,转过身,发现徒弟不知何时走到了院中,对方站在月光下,那张精致的面孔被镀上一层银辉,眼中带著几分关切。 “师父面色紆鬱,莫非厉掌门不肯降雨?” 姚緋玉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他答应了。”孙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那师父为何不喜反忧?” 孙祈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確实需要找人排解情绪,便將方才筵席上的经歷一一道来。 姚緋玉听完,疑惑道:“师父,厉掌门既然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为何又在意凡人是否敬畏自己?” “连你都能察觉其中矛盾,可见厉无咎真是虚活了这么多年岁。” 饶是孙祈向来不喜欢说人坏话,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讥讽,以作发泄。 他藉机对徒弟教诲道:“凡人要靠神秘性来维持威严,一旦被人看透所谓的富豪权贵与常人无异,即便乞儿找到机会,也能一刀將其攮死,其宣扬的神圣性便会荡然无存。 “但修士不同,我等修士,纳伟力於己身,这一身修为才是真正的倚仗,金丹真人只需將气势一放,谁人敢不敬畏? “指望什么『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来让人敬畏,於修士而言,实属步入歧途!” 姚緋玉静静地听著,眼神微微闪动,开口道:“师父,这位厉掌门不就是因为修为无法精进,金丹无望,才退出圣律宗,到巫疆另起炉灶的?” 孙祈闻言一愣。 徒弟这番话並不精闢,反而过於简单了。 厉无咎不正是因为无法內求,所以才格外在意外在之物么。 他沉默良久,最后长嘆一声,吐出胸中块垒,望著夜空中的皎月道:“罢了罢了,不管如何,厉掌门终究还是答应了降雨,我已尽力,自认问心无愧,唔,无愧於心……” 第三十章 玄华仙典 於无数普通人性命攸关的大事,往往上位者只需一句话就能解决。 厉无咎自然不会为这等小事失信於孙祈,宴请的第二天就吩咐门下弟子前往各处灾区,连续多日施术降雨,此举虽然不能完全消除覆盖数省的大旱,但足以缓解自家辖区內的灾情。 那名婢女的丈夫服了孙祈所赠丹药,隔日便回来挑水干活,並一再向孙祈表示感激。 旱灾得控后,在各地乡绅族老的带领下,附近的百姓们纷纷向方圆堂献上贡品,並施大礼感谢仙师恩德。 一时间,方圆堂负责接待俗务的外门变得热闹起来,日日有人参拜,谢者络绎不绝。 姚緋玉得知后忿忿不平,觉得明明都是师父的功劳,若没有师父开口,这群人便是等到晒死,方圆堂也不会出手拯救。 孙祈本人对此不以为意,反而劝徒弟放平心態,很快又回到每日长通勤的生活,白天去道院授课,晚上回来帮人掌鉴, 幸而再过一个多月,道院就会迎来假期,届时他就能轻鬆许多。 …… “这件霜纹铜镜属一阶上品,主防御,能释放一面冰晶屏障,足以抵御练气后期的全力一击,可以用坎水法印启动。” 孙祈手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指尖凝聚一枚坎水法印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铜镜表面立时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寒气四溢。 委託掌鉴的方圆堂弟子见状,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因为此物是他在狩猎妖兽时,於妖兽洞窟中所获,没花一块灵石。 这时,孙祈翻转铜镜,指向镜框边缘一处细微的裂痕道:“此处破损影响了內部术式结构,预计释放的冰晶屏障的覆盖范围会缩减三成,且释放时会有半息左右的延迟,若想修復,需添加玄冰粉,熔炼后重新淬纹。” 方圆堂弟子闻言,脸上喜色稍敛,但还是高兴,毕竟是白得的。 他收回铜镜,恭恭敬敬地奉上一个装了灵石的锦囊:“多谢孙长老指点。” 临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感嘆了一句:“孙长老掌鉴当真是面面俱到,连修復之法都一併告知,弟子在別处从未遇到过这般周全的。” 孙祈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接过锦囊,神识一扫,里面是五枚下品灵石。 修行门派的弟子就是比散修阔绰,哪怕方圆堂算不上什么大派。 今日的掌鉴已接近尾声,他正准备收拾案几,门外却又走进一人。 来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容粗獷,頜下一把络腮鬍,穿一身玄青色短打,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光看外表,不像修士,倒像是行走江湖的豪侠。 孙祈认得此人。 曾诺,方圆堂聘请的另一位客卿长老,筑基初期修为,擅长炼器。 两人虽同在方圆堂供职,但这四个月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能算点头之交。 “孙长老,曾某叨扰了。” 曾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 “曾长老客气,请坐。” 孙祈抬手示意。 曾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几上。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暗红色,形如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纹理清晰,晶石散发著一股阴浊之气,触之生寒,孙祈只是靠近了一些,便觉得体內气血受到了影响。 他微微挑眉,伸手將晶石拿起,凑近细看,很快有了判断:“血莲玉,此物倒是颇为罕见。” 曾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孙长老好见识!曾某得了此物,研究了小半个月也未能確定,只看出它內蕴极阴之气,却不敢贸然使用,还请孙长老告知此物详情。” 孙祈回忆高中时期学过的奇物知识,缓缓道:“此物名中虽带『莲』字,实则与莲无关,只因形似而得名,它只在阴寒污秽之地才能诞生,往往百年才得孕育一株,故而异常珍稀。 “其內蕴的极阴之气极为纯粹,但寻常阴属功体的修士若直接吸收,不仅无益,反而会损害功体,因为这股极阴之气太过霸道,又暗藏秽浊,与寻常阴属真气难以兼容。” 曾诺皱眉:“那此物岂不是鸡肋?” “非也,”孙祈摇头,“阴属功体不能用,阳属功体的修士却可以借之调和阴阳,若修炼阳属功法时走火入魔,或者修炼了极阳属性的功体,此物便是极佳的平衡之物,不过若非急需,不建议直接吸收,毕竟净化秽浊费时费力,最好是製成饰品隨身携带。” 曾诺听完,面露讚嘆之色:“孙长老果然博闻多识,曾某走南闯北数十年,自认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说过此物的来歷和用法。” 他由衷地讚嘆了几句,收回血莲玉,但没有支付酬金离开,而是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郑重地放在案几上。 玉简色泽古朴,边缘处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还有一事相求,这部功法是曾某奇遇所得,名为《玄华仙典》,曾某粗阅之后,感觉神妙非凡,奈何內容苦涩难懂,句句玄之又玄,实在不敢贸然修炼,想请孙长老帮忙参详一二,看看其中是否有陷阱,以及该如何修炼。” 孙祈闻言忍不住看了曾诺一眼,自他入职方圆堂以来,这位还是第一个找他掌鉴功法之人,不由得再度想起当初在月巫谷掌鉴时,江年提到过的修行界常识:散修不介意跟人分享功法。 当然,不介意分享跟主动分享是两码事,如果曾诺自己就能看懂,肯定不会找別人掌鉴。 孙祈伸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霎时间,一片玄奥的文字涌入脑海。 他静心凝神,逐字逐句地阅读,这篇《玄华仙典》的行文风格与他之前掌鉴过的所有功法都不同,用词典雅,句式整飭,不似后人著述,倒像是上古修士的手笔。 而且,內容条理清晰,没有废言,关键处还附有注释,唯独时不时出现一些不明所以的密语,令他不得不藉助占算术进行解析。 须臾,孙祈收回神识,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此功法粗看之下,並无错谬之处,的確是一部上乘功法,其理直指元婴大道。” 曾诺闻言不喜反忧,面露惊慌之色,正要说话,却被孙祈抬手打断:“但这枚玉简中只有《玄华仙典》前三分之一的內容,顶多修炼到筑基圆满,不可能藉此晋升金丹。” 曾诺顿时鬆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幸甚幸甚!真要是直指元婴大道的功法,我现在就要考虑该怎么跑路了,小儿持金过闹市,可不是一件好事,筑基圆满的上限反倒正合我意。” 第三十一章 瓦族传说 “曾长老莫要高兴得太早。” 孙祈对在兴头上的曾诺泼冷水道:“此功法门槛极高,要求修炼者必须具备先天之气,真气纯而无杂,方能入门。” 曾诺的脸色登时垮了,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炼器灼痕的手,语气苦涩道:“曾某散修入道,为了增长修为,什么都吃过,体內浊气淤积,怕是这辈子都除不乾净了,先天之气……谈何容易。” 他抬起头,看向孙祈,眼中儘是无奈:“孙长老,依你所见,当真没有別的法子了吗?” 孙祈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玉简,神识再次探入,逐字逐句地推敲,同时暗中运转万相玄功,模擬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细细体会特性。 片刻后,他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若是有特殊体质,或许可以放宽条件,这部功法似乎是专门为某个特殊种族准备的。” “特殊体质?” 曾诺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果然……东甌古城的传说另有隱情。” 孙祈生出兴趣,抬头问道:“曾长老,若你能提供关於此功法来源的情报,孙某掌鉴起来也能更容易一些,当然,若是不方便,就不必说了。” 曾诺摆了摆手,爽快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此事东疆修士人尽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血莲玉和《玄华仙典》都出自东疆禁区——东甌古城。 “传闻两百年前,一个名为『瓦族』的人族突然出现在东疆,在此棲居,並建立了东甌城。 “起初没什么异常,瓦族人与本地百姓相安无事,甚至还有些通商往来,但没过多久,东疆就开始出现诸般怪事。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出现了类似殭尸的怪物,它们袭击村镇,啃食人畜,不仅皮糙肉厚,还会散发污染心智的秽浊之气,寻常练气修士都难以对付。 “直到圣律宗弟子奉命追查,最终发现这些怪物的源头竟是东甌城。” “原来瓦族一直在暗中供奉一尊异度魔头,名为『秽王』,他们以活人献祭,换取秽王赐下的力量,那些秽尸不过是受秽王散溢的气息所成。 “於是乎,圣律宗牵头,联合了几方势力一同围剿瓦族,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瓦族人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而且身负诡异神通,极难对付,正道修士死伤惨重,好不容易才將瓦族剿灭。 “可就在最后时刻,仅存几名瓦族人不甘就此灭亡,竟是以自身性命为祭,强行召唤出了秽王。 “那魔头一现世,便释放出铺天盖地的秽浊之气,方圆数十里內的修士,所有参战的练气修士当场便被秽气侵蚀,化作尸鬼,而筑基修士若是身负重伤,也难以倖免。 “秽王法力滔天,又身负特殊的不死功体,难以消灭,好在它被仓促召唤,状態不全,实力大打折扣,几位正道高手付出惨重代价后,终於將其封印。” 曾诺说到此处嘆了一口气,將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接著道:“可惜封印並不完美,秽浊之气仍不断从封印之地泄露,虽然没有当初那般猛烈,但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在其中久留,久而久之,东甌城便成了一片禁地,无人敢入。 “不过,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当初那一场恶战,高手陨落了一大堆,现场遗留了不少法器、丹药、灵石,因此就有不少修士想著碰碰运气,冒险去里面搜索一番,希冀能捡到些好东西。” 曾诺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由於秽王这尊魔头还活著,且封印听著就不靠谱,大多数人都只在外围转一转,不敢深入,曾某这次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闯入了內城,好运得了这两件宝物,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孙祈听完,敏锐道:“刚才的故事,並未提到瓦族具备某种特殊体质,照理说,这应该是很容易发现的事。” 曾诺附和道:“是啊,如今想来,要么是当年的知情者刻意隱瞒了此事,要么……流传至今的东甌传说,本身就是编造出来欺骗后人的。” 孙祈心中腹誹,就凭此界修行者的习性,当年围剿瓦族、封禁秽王的那场大战,绝对另有隱情。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说到底,这些陈年旧事与他一个穿越者无关。 “曾长老,此功法容孙某多研究几日,粗略观看只能看出这些,若想得到更详细的解析,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曾诺起身拱手道:“劳烦孙长老了,曾某不急,对了,孙长老日后若想炼製法器,儘管来找曾某,別的不敢说,炼器一道,曾某自认还有些心得。” “好的。” 孙祈客气地回礼,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见过曾诺为方圆堂弟子炼製的法器,品质尚可,但放在绍玄界也就是中档工厂流水线的水平,跟精品货一比还是差了不少,尤其在细节处理和稳定性方面,差距十分明显。 曾诺告辞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孙祈將案几上的玉简和血莲玉收好,正准备打烊,门帘又被掀开了。 来者却是姚緋玉,她的表情很复杂,似喜还忧。 “师父。” 姚緋玉走到近前,行了一礼。 孙祈看了一眼,注意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比之昨日又凝实了几分,若有所思道:“突破了?” “是,”姚緋玉点头,“弟子今早练功时偶有所感,成功晋升练气五层。” 孙祈脸上並没有露出惊喜之色,因为按照他的估算,徒弟本就该在近期突破,早几天晚几天都是正常,相较之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修为突破是好事,你为何是这副表情?” 姚緋玉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道:“师父,我听院里的奴僕说,山下闹蝗灾了。” 孙祈愣愣地看著徒弟,仿佛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喃喃道:“旱灾之后易生蝗灾……倒也寻常,但旱灾可以求雨,蝗灾该求谁呢?” 第三十二章 无光 孙祈拜访厉无咎归来,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姚緋玉见状问道:“师父,莫非厉掌门没有答应?” 孙祈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道:“他嫌麻烦,找了个藉口婉拒了。” 看到师父故作平静的模样,姚緋玉分外心疼,继而对那位厉掌门生出几分恼恨。 若能消除旱灾、蝗灾,保住附近的百姓民生,最终受益的必然是方圆堂。 结果作为最大获益者的厉无咎不在意百姓死活,反倒要师父这个客卿去求他出手救人,这不就是谁有道德谁吃亏吗? 孙祈同样心有不平,却是反向自我安慰:“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在凡人眼中,法术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唯心把戏,降雨和灭蝗並无差异,一样的心想事成不明所以,可你我清楚,修行界是物质的,法术也存在使用原理。 “低阶降雨术的本质是匯聚瀰漫在空气中的微弱水分,並非凭空造物,故而在沙漠之地使用容易失效,至於无中生有的高阶降雨术,那是金丹修士的领域。 “以此推之,什么样的法术才能消灭蝗虫呢?世上可不存在『灭蝗术』这么方便的东西。 “若以火攻,难免要波及庄稼,得不偿失,若以毒灭,则会污染土地和水源,后患无穷。 “即便不在乎损失,但蝗虫数以亿计,成灾后弥天盖地,一次火攻能灭掉多少只?尤其蝗虫会飞会逃,不会傻乎乎的待在原地任你烧。 “即便动用方圆堂举派之力,怕也要不眠不休杀上三天三夜,才可能將灾情控制住,而且还是在厉无咎本人带头的前提下。 “可厉无咎或许不在意弟子们的死活,却不乐意劳累自己,而没了他这位筑基修士兼掌门坐镇,效率不免大打折扣,即便由我代劳,那些方圆堂弟子也只会出工不出力,等到灾情控制住,只怕庄稼都已经被啃光了……” 安静听完孙祈的念叨,姚緋玉一针见血的问道:“师父是心有不甘吗?” “……心甘如何,不甘又如何,世道如此,我一个外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孙祈仰头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一手垂落一手覆面,低声自嘲道:“终究只是个软弱的教书人。” 须臾,他又开口道:“你去找赵执事,出钱让他多买粮食,蝗灾眼看是止不住了,等到灾后闹饥荒,我们就开粥场,儘量少饿死人。” 姚緋玉皱眉道:“如今这事態,明眼人都知道饥荒不可避免,粮价必然会高涨,而且此次蝗灾波及甚广,外地同样遭灾,恐怕买不到多少粮食。” “尽力而为,不亏心即可,钱不够就用灵石换……对了,灵石!” 孙祈猛地直起身子,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厉无咎不愿意救灾,哪怕此事从长远看於方圆堂有利,但只要有足够的立竿见影的好处,他肯定也不介意出力。 姚緋玉心有七窍,会意道:“师父难不成想用灵石僱佣厉掌门救灾?” “我身上攒的那点灵石哪够啊,不过思路是一致的。” 灵石在绍玄界属於稀有资源,价值远高於皇崖天,孙祈可不会在皇崖天消费灵石,此举过於浪费,他打算回绍玄界进货一批低阶符籙。 姚緋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提醒:“师父,令有德者吃亏,无德者得利,绝非长久之道,此先例一开,將来再遇灾荒,厉掌门绝对会袖手旁观,等著师父你去求他。”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终究不忍。” 孙祈嘆了一口气,旋即释然道:“我也不是傻子,不推崇『吃亏是福』,等此事一了,便向厉无咎请辞,来个眼不见为净。” 姚緋玉点头道:“此地乌烟瘴气,的確不值得师父您屈尊。” 孙祈无力的笑一声,伸手摸了一下姚緋玉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 …… 符籙的材料成本远低于丹药和法器,进行工业化量產后,这一特点会凸显出来,因此价格格外低廉。 孙祈花了五万购买了一沓防御性符籙,再次敲响了厉无咎的房门。 “厉掌门,在下又来了。” 门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隨即房门洞开,厉无咎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简,连眼皮都没抬:“孙长老,我已说得很清楚……” “厉掌门可否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辛苦出手一回?” 孙祈开口打断,將那沓符籙轻轻放在桌上。 厉无咎瞄了一眼,手指不由一顿,旋即放下玉简,坐直身子,拈起一张符籙仔细端详。 “木属符籙,看起来像是『衍木成墙』,品相上等。” 厉无咎隨后又从中抽了几张,发现都是些一阶中品符籙,但品相都达到了一流水准,整个巫疆恐怕都找不出一家门派能提供如此多的高品质符籙。 倒不是说巫疆没有高水平的篆符师,可人家水平高了,自然会將精力放到二阶、三阶符籙上,哪里会浪费时间去篆刻低阶符籙。 “孙长老想用这些符籙雇我整个方圆堂去灭蝗?” “確有此意。” 听到肯定回答的厉无咎盯著孙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带著审视、诧异,以及一丝微妙的……费解。 孙祈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心中苦笑,他觉得厉无咎此刻肯定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 “你当真要这么做?我圣律宗弟子最重契约,可不会客气。” 厉无咎自己用不上这些低阶符籙,但可以拿去换灵石,或者作为奖励赏给门中弟子。 “只盼厉掌门真能信守契约。”孙祈点头道。 “成,这活儿我接了,明日我便带弟子下山灭蝗,你出符籙,我出力气,財货两讫。” 孙祈催促道:“厉掌门,多耽搁一刻,灾情就会严重一分。” “罢了,看在孙长老仁民爱物的份上,我这就召集弟子下山,为百姓解忧。” 厉无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將那沓符籙收入袖中,然后大步走出房门。 走到门口时,他扭头问道:“敢问孙长老师承何处?” 一介散修决计拿不出这么多高品质的低阶符籙,哪怕奇遇获得了前辈高人的遗產也不行。 孙祈也清楚这点,只能用模稜两可的方式道:“请厉掌门勿要使我为难。” 厉无咎脑中快速思索,此人来歷神秘,出手阔绰,又不愿透露宗门背景,要么是隱世高人的弟子,要么是某个大派出来歷练的嫡传,且十有八九是某位大能的子嗣,从小受到溺爱,没吃过苦,所以才能这般天真烂漫、赤子之心。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语气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孙长老不愿说,那便不说,厉某多嘴了,还望勿怪。” 孙祈拱了拱手:“厉掌门肯出手救灾,便是百姓之福,拙者先行谢过。” “言重了,孙长老心系苍生,厉某自愧不如,应允之事,必当竭力以赴。” 等厉无咎离开后,孙祈走出房门,仰头望向朦朧的夜空,低声嘆道:“究竟何时方能天亮?” 第三十三章 信不过 厉无咎果真守信,连夜组织全派弟子灭蝗,又当场拿出孙祈所赠符籙的三分之一作为奖赏,眾人士气高涨之下,只用了两日便控制住了本地灾情。 当然,已经造成的损害无法弥补,未来饥荒仍不可避免,只不过规模大幅缩减,可以少死许多人。 方圆堂连续两次拯救灾民於水火中,一时名扬四方,人人交口称讚,不时有大户人家携礼登门拜谢。 厉无咎的初衷虽是拿钱办事,此刻却也来者不拒,尽数笑纳。 姚緋玉对此颇感不满,虽说师父不可能不同意,但你倒是派个人来徵询一下意见,哪怕装装样子呢? 孙祈本人对此不甚在意,只想著还有十日道院就要放假,届时直接辞职带著徒弟离开,来个眼不见为净。 虽说是可耻的逃避,但他自觉也只能这么做了,一个两辈子都待在象牙塔里的教书人,难道还能脱了长衫捨弃体面不成? ……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由於上午开会通知假期事务,孙祈到了下午才回到豁然居。 环身四顾,紫竹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紫芒,花圃里的花草经过连日浇灌,已经恢復了几分精神,叶片不再蔫垂,甚至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悄悄绽开了苞蕾。 “不管如何,灾情终究是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转的。” 孙祈正感慨著,发现一名年轻人正在竹林间浇水,对方生得细皮嫩肉,不像是擅长干体力活的样子,动作显得颇为笨拙。 这也正常,对方本是负责管理书房的书童,在最初的僕从名单里,並非外部代班。 “张泰玩。”孙祈开口唤了一声。 年轻人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转过身来,垂著头道:“仙、仙师有何吩咐?” “你怎么在这里浇水,这活不是高烈乾的吗,他人呢,又生病了让你来代班?” 高烈就是那名代班女厨工的丈夫。 年轻人面露难色,嘴唇嚅动了几下,结结巴巴道:“回、回仙师,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只听了赵执事的吩咐,临时过来顶替高烈。” 孙祈没有为难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你忙你的。” 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继续浇水,动作比方才更卖力了几分,像是要將刚才的笨拙弥补回来。 孙祈在院中站了片刻,抬步朝西院的管事房走去。 赵执事正坐在桌前算帐,手指拨弄著一把檀木算筹,桌上摊著几本泛黄的帐册,听到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孙长老,可是有事吩咐?” “高烈去哪了?”孙祈开门见山。 赵执事面色如常道:“高烈家中有事,不得不辞了差事,未得孙长老允许,老身不敢擅自僱人顶替,便吩咐书房的张泰玩暂时兼任,不知孙长老对於新人有什么要求,老身一定依令挑选。” “家中有事?” 孙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赵执事脸上。 他离念威境只有一步之遥,无须动用法术就能藉助视线施加精神压力。 赵执事顿觉呼吸一滯,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变得勉强,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瞟,声音也低了几分:“是、是,家中有事。” 孙祈嘆道:“赵执事,我平常虽不过问杂务,却也不是瞎子聋子,你这般言语含糊、眼神闪躲,是当我看不出来吗?” 赵执事的脸色霎时白了,欲言又止,明明事先想要了应对敷衍之策,此刻却说不出来。 “孙长老息怒。”她终於低下头,声音发涩,“不是老身有意隱瞒,实在是……这件事,掌门已经有了决断,老身不敢妄议。” “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评议,只要客观阐述事实即可,你若不说,我便去问別人。” 赵执事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眼前这位客卿长老虽然平日里深居简出,但门中弟子对他敬重有加,若他真去问,必然有人会如实相告,何况这事知情者甚眾,想瞒也瞒不住,自己选择隱瞒,只会平白恶了对方,到时候厉掌门可不会出面保他。 “是……高烈的妻子,她偷了东西,被掌厨的执事拿住,扭送到掌门面前,掌门当场下令给处死了,高烈作为丈夫,自然受了牵连,被逐出方圆堂。”赵执事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孙祈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那名婢女的模样,下意识地想说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与对方只见过寥寥数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又凭什么断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也许此女平日里就是个手脚不乾净的惯犯,只是这一次才被发现? 体恤丈夫与盗窃又不衝突。 孙祈右手在袖中悄悄掐动,以太乙神数占算。 片刻后,结果反馈,赵执事没有撒谎,那名婢女的確是因偷盗而亡。 孙祈心中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儘管觉得因为盗窃就將人处死过於严苛,但考虑到时代背景,也不好指责什么。 就好像一名宫女在王宫里偷窃东西被处死,说出去大家也会觉得此女胆大包天、死有余辜。 甚至別说王宫禁苑,一些地方上的豪强乃至大户人家对私仆非常残忍,因为一时心情不悦就把人打死打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方圆堂好歹讲了规矩,因罪而罚,也算是“师出有名”。 “我知道了,人就不用新招了,但得换个人兼任,张泰玩明显不適合干体力活。” “此事是老身疏忽,这就去安排。” 赵执事慌忙离开。 孙祈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练功房,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可一股烦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著他的心尖,让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孙祈睁开眼,看著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思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厉无咎处死了一个偷剩菜的女厨工,这件事从方圆堂的规矩上讲,挑不出什么大错,甚至从这方世界的普遍认知来讲,也没人会指责厉无咎做得过分,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孙祈闭上眼睛,反覆思量,终於想通了癥结所在——他信不过厉无咎。 或者更准確的说,他不相信皇崖天的修行者! 孙祈猛地睁开眼睛,心中已有决断,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在院中传音唤道:“緋玉。” 片刻后,姚緋玉从偏屋走出,衣冠整齐,步履沉稳,她看出师父神色有异,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孙祈先將方才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叮嘱道:“收拾行李,不管事实真相如何,此地我是待不下去了,视情况可能会直接不告而別。” 姚緋玉点了点头,立即回房间收拾行李,孙祈则趁机算了一下高烈此刻所在的位置。 片刻后,师徒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化作遁光悄然离去。 第三十四章 吊尸 孙祈御风飞行,居高俯瞰,旱灾虽已过去,蝗灾也被及时控制,但大地的伤痕不会那么快癒合,田地里的庄稼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稀稀疏疏的,像是一个大病初癒的人脸上刚有了几分血色。 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鸡鸣狗吠,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降落在一座名为石桥村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著一座矮山而建,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稀拉拉,显然也受了旱灾的影响,至今未能恢復元气。 孙祈依著占算而行,来到一间土坯房的宅院前,然后顿住了脚步。 师徒二人没有入內,也没有敲门,不约而同的因吃惊而睁大了眼睛,因为简陋的院门口赫然吊著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赤裸的女尸,被一根麻绳吊在门楣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头髮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斜阳照在她身上,將那道惨白的轮廓映得格外刺目,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痕,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腐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尸体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摊暗褐色的痕跡,是滴落的尸水。 院子里面,两口崭新的棺材並排摆放,漆面还没有干透,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杀人不过头点地……”孙祈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屈指弹出一缕劲气,精准地切断了麻绳,尸体坠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扬起一片尘土。 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男人慌里慌张地从屋內冲了出来,衣衫不整,赤著脚,头髮乱糟糟的,眼眶深陷,眼圈发黑,两鬢已花白了大半,整个人失魂落魄,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正是高烈。 他先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妻子的尸体,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孙祈。 “恩公!” 高烈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孙祈面无表情的问:“你妻子因偷盗被处死?” “嗯。” “偷了什么东西?” “剩菜!”高烈迫不及待的说著,似乎早就想找人倾诉,“方圆堂不许下人將剩菜带回家,所以贱內特意等厨工將剩饭剩菜倒了后,再从槽里捞出来,谁料掌厨的执事竟仍是不许,说这也是偷,绑了贱內去见掌门,然后就被处死了!” 孙祈沉默了片刻,又问:“既已处死了,为什么还要把尸体吊在门口?” “厉掌门说……要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看,偷东西的下场是什么,还说我家门风不正,要覆前戒后,所以不许我收尸,必须要吊满七日,才能放下来。” 高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著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狗。 孙祈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了上来,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克制住情绪,又问道:“你夫妻二人都在方圆堂做活,难道赚的工钱还养不起家?”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恩公有所不知,如今正值饥荒,粮价贵得上天,方圆堂给的酬劳倒是能养活我们一家,可我上面还有老父老母,又有胞弟一家,贱內娘家那边,岳父岳母年纪也大了,还有一个瘸腿的小舅子,旱了大半年,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与贱內商量过了,自己省著点吃,儘量接济两边老人,贱內甚至把自己的口粮都省了一半,成天饿得头晕眼花,可她还是说,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饿,咱们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谁曾想……” 高烈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孙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口棺材,隨口问道:“你院子里预备了两口棺材,难道你也起了死志?” 高烈闻言,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给我准备的……是我爹娘,最近世道不太平,我担心他俩出事,便接到家中来住……方圆堂弟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告了贱內的死因,爹娘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全家,自责不已,当天晚上就寻了短见……”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脑袋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垂死时的呜咽声。 孙祈见其窝囊模样,一时怒火冲脑,再也克制不住,一句责备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因为一名十岁出头的男童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爹”,声音里带著惊恐和不安。 男童衝到高烈身边,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然后猛地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怒视著孙祈,仿佛在看一个欺负他爹的坏人。 孙祈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脑海中不断浮现“覆前戒后”一词,激动难抑道:“所以……厉无咎明明知道你家有孩子,还要坚持把尸体吊在门口。” 正在向孩子解释这是恩公不是仇人的王烈闻言,满脸屈辱地嗯了一声。 “悬母辱子,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践踏他人的尊严到这种地步!” 孙祈情绪激盪,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齐整。 姚緋玉还是首次见到师父如此失態,一时也受到感染,生出忿恨之情。 孙祈闭上眼,几番深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来,颤抖的身体也逐渐稳住了。 他睁开眼,眼睛泛红,但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緋玉。” “弟子在。” “大丈夫生於世间,见满地腥臭,能袖手旁观吗?” “自然不能!” 孙祈转过身,凌厉如剑的视线穿过昏黄,望向方圆堂的方向。 “走吧,我们去找厉掌门討个东西。” 师徒二人驾起遁术,化作两道流光,朝山顶疾驰而去。 第三十五章 算不算人 孙祈师徒径直朝著厉掌门的住所飞去,守门的弟子远远瞧见,正要出手拦截,等遁光散去,看清来人后,立刻让开了道路,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徒二人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中庭,沿著迴廊一路走向掌门所在的寢居,几个值夜的弟子见孙祈面色冷峻,步履匆匆,心中固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当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掌门商量。 掌门寢居在方圆堂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欞,门前种著两株桂花树,此时花期未到,只有满树的叶子在只余半边身子的夕阳照耀下染上了一层赤红。 孙祈在楼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几枚令旗,递给姚緋玉,嘱咐道:“守在门口,无论有人想闯进去,还是有人想闯出来,立刻启动令旗布下阵法,若遇到不可力敌的强敌,以自保为先,放他进去也无妨。” 姚緋玉双手接过令旗,点头道:“弟子明白。” 她退到门边,將令旗插在青石板的缝隙中,手指按在旗杆上,真气蓄势待发。 孙祈推开门,走了进去,就见方圆堂掌门厉无咎正半躺在软榻上,手中端著一只琉璃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美酒,榻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屋內点著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薰香裊裊,一派閒適安然的景象。 见孙祈进来,厉无咎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笑著坐起身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孙长老寻我何事,莫非又有灾情?” 他的语气轻鬆,甚至带著一丝打趣的意味。 孙祈站在门口,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坐下,面色平静,用不疾不徐的语调问道:“厉掌门之前可是处死了一名偷窃剩菜的女厨工?” 厉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了自然,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从之前旱灾的事就看得出来,这位客卿长老对凡人的事格外上心,颇有妇人之仁。 “確有此事。” 若换成別人,厉无咎肯定懒得理会,处死个凡人罢了,多大点事,但一想到眼前之人背景深厚,他有意示好,便按下不悦,耐心解释道: “孙长老有所不知,厉某並非不教而诛,那婢女入府时,便已被告知过规矩,厨余一律倒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明知故犯,又被掌厨的执事当场拿住,事情闹到了明面上。 “孙长老你想想,若厉某不严加处置,別人有样学样,今日她偷剩菜,明日他偷灵米,后日是不是连库房里的天材地宝都敢伸手? “到那时门风一乱,再想整治,就得花费数倍的精力,厉某身为一派掌门,合该以身作则,严加执法,不能心慈手软。” 他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仿佛一个秉公执法的严正君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厉掌门是要讲法度么,也好,那就来掰扯一下法度吧。” 孙祈手指一弹,一张从某本册子撕下的一页纸飞了出去:“当初厉掌门邀约之时,声称『方圆堂一切依规行事,绝不逾矩』,我便留了心思,將贵派定的规矩全部看了一遍。 “这一页就是讲厨房的规矩,里面確实白纸黑字写明不可偷吃偷拿厨房的食物,残羹剩菜必须倒掉,但並没有写倒掉后的食物能不能拿,以及触犯了规矩该怎么惩罚。 “事实上,贵派定的规矩里只在涉及修士时写明权责奖惩,而涉及凡人的规矩,我只看到一条条『不许』,至於触犯的后果,一个也没提。” 厉无咎闻言,面露茫然:“这不是理所当然……惩戒凡人得因地因时自由裁量,怎么能定死规矩呢?那岂不是自缚手脚?” “……原来厉掌门的『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是这个意思,倒是我误会了。” 孙祈仰头长嘆一声:“只是我不明白,人杀就杀了,为什么还要悬尸於门,继续折辱对方一家?” 厉无咎勉力来劝:“孙长老,乱世用重典,如今正是荒年,世道纷乱,人心浮动,才更应该严加约束,悬尸示眾,不过是杀鸡儆猴,告诫其他人要谨守本分,不要逾矩。” “大批百姓被饿死的时候不在意人心浮动,等到有个人偷了倒掉的泔食,堂堂筑基修士就开始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了,觉得必须用重典才能约束……也罢,就当成是这样好了。” 孙祈嗤笑一声,但並未揪著不放,似乎接受了对方的解释:“可悬母辱子还是过分了些,厉掌门去道个歉怎么样?” 厉无咎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歉?向谁?” “自然是死者的家属,厉掌门刚刚不是说了,不教而诛谓之虐,难道厉掌柜白纸黑字定的规矩上有写明要折辱家人吗?自己定的规则自己不遵守,只因一时任性,便逼得別人家破人亡,现在只是上门道个歉,这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厉无咎耐心耗尽,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区区猪狗之辈,有什么资格让本座去道歉?”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琉璃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仿佛两头对峙的巨兽。 其实,话说出口厉无咎就已经后悔了,奈何说也说了,让他认错收回那是万万不能的。 反正以对方的妇人之仁,总不可能因为这点衝突就回去告状,让长辈来教训自己吧? “原来如此,我终於明白这股『格格不入』的源头在哪里了,『凡人到底算不算人』,我与你们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根本性的立场差异。” 孙祈再度仰头长嘆,继而幽幽道:“我要辞去客卿长老之职。 “孙长老,何必如此?”厉无咎放缓了语气,“你我相处数月,自认颇为融洽,没必要为了几个凡人伤了和气,这样吧,厉某答应你,以后不再追究那婢女家人,你看如何?” 孙祈看向对方,目光复杂道:“厉掌门,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 “孙长……” “不必多言。” 厉无咎看著孙祈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恼火,却又不敢发作。 他沉吟片刻,最终长嘆一口气:“罢了,既然孙长老去意已决,厉某也不好强留,只是希望孙长老念在数月共事的情分上,出去之后莫要对外说方圆堂的閒话。” “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孙祈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厉无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搁在案几上,酒液洒出来,浸湿了桌布。 走了就走了吧,左右不过是一个客卿,方圆堂没了他照样转,只是可惜了,没能趁机结交攀上关係。 厉无咎这样想著,重新剥了一颗葡萄丟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驀地,门又开了,孙祈走了进来。 厉无咎愣了一下,嘴角立刻掛上示好的笑意:“孙长老莫非改主意了?” 孙祈站在门口,最后一缕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將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 “我不是孙长老。” 厉无咎有些摸不著头脑:“那你是?” “一介路见不平的江湖客。” 话音刚落,鏘然一响,神锋出窍,剑光撕裂昏黄! 第三十六章 灾病剑气 孙祈这一剑毫无徵兆,上一息他仿佛如往常般忍气退让,接受了结果,下一息青碧剑锋已如毒蛇吐信,直取厉无咎咽喉。 剑出如电,厉无咎甚至来不及眨眼,好在还有护体真气! 一层浑厚的真气屏障自行发动,將剑锋挡在喉前三寸。 然而,孙祈这一剑蓄势已久,力道非凡,护体真气只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如薄冰遇热,在剑锋下碎裂开来。 厉无咎毕竟是筑基中期的修士,那一瞬的阻滯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做出反应,当即双手猛地內合,掌心真气迸发,试图夹住对方的剑刃。 就在双掌即將合拢的剎那,孙祈手腕一转,酝酿已久的剑招发动。 “病剑哀歌!” 剑锋如秋叶般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剑鸣,那声音不似寻常剑吟,更像是一声哀婉的嘆息,似病入膏肓之人的最后一口残喘。 剑鸣入耳,厉无咎只觉体內真气猛地一滯,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了命脉,原本凝聚在双掌上的浑厚真气骤然弱了三分,指尖的力道也隨之涣散。 “不妙!” 他心中大骇,却已来不及变招。 那本该被夹住的剑锋,因他掌力衰减而滑了出去,锋刃擦过他的手腕,带起一串血珠。 厉无咎吃痛之余雄浑掌劲勃发,將孙祈震退,旋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只有浅浅的一道,不由得意一笑,顺手將入侵体內的剑气压制住。 “纵使你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终究要因为本座的铁律金身而功亏一簣。” 铁律金身是圣律宗的招牌法体,练至大成,不仅神兵难伤,更有万法不侵之护。 厉无咎受限资质和资源,只堪堪入门,没有万法不侵的神通特性,但肉身坚固,非寻常法器能伤。 至於那道入侵身体的剑气,眼下確实没工夫祛除,但以彼此的修为差距,完全可以一直压制住,直到战斗结束。 他快速分析当下局面,对方失了出其不意的机会,已无胜算,而自己即便能贏,恐怕也留不住对方,何况他也不敢留。 厉无咎深吸一口气,將涌到喉头的怒骂咽了回去:“孙长老,你的心情本座能体谅,这一剑就当是还了那婢女的命,只要你现在离开,本座既往不咎。” 然而,孙祈竟是罔若未闻,第二剑迅疾刺出! 青碧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影,剑剑不离厉无咎周身大穴。 厉无咎无奈接招,又忍不住怒斥道:“我一忍再忍,你小子莫要给脸不要脸!” 他怒喝一声,双拳齐出,运转九成功力,欲倚仗修为的优势击败对手,霎时雄浑的拳劲裹挟著真气,如洪流般倾泻而出,將周遭的空气挤压得凝如实质。 孙祈的剑锋刺入这股拳劲之中,就像是刺进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剑身被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若是皇崖天的同阶法器,这一刻早已折断,好在此剑虽是绍玄界制式量產货,没有特殊神通效果,唯独质量过硬,哪怕剑身被拳劲压成弓形,依旧没有断裂的跡象。 没能打断法器,厉无咎冷哼一声,得势不饶人,一拳接一拳,密集如狂风暴雨。 每一拳都裹挟著浑厚的真气,拳劲凝聚如圆,没有丝毫外泄,房间里的桌椅、屏风、琉璃灯盏都没有受到影响,就连烛火都不曾摇曳半分。 显然,他对劲力的把控已臻至入微级別,劲力发於拳而凝於一点,不伤外物,尽数倾泻在对手身上。 孙祈只觉自身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汹涌的拳劲裹挟著,左支右絀,只能谨守方寸之地,右手挥剑格挡的同时,左手施展先天缠丝手,恰到好处地卸去部分力道。 饶是如此,仍有两分力道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翻涌。 更糟糕的是,棘手的不止是拳劲。 厉无咎的手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律令文字,笔画如刀削斧凿,散发著威严不可侵犯的气息。 那些文字隨著拳势的推进,竟通过拳劲之间的无形联繫,侵入了孙祈的识海。 【跪】 【服】 【从】 一行行文字如天条律令,在孙祈的识海中浮现,金光灿然,庄严肃穆,仿佛苍天降下的敕令,不容置疑,不可违抗。 这是圣律宗的绝学——天刑敕令诀。 以律法之威迫人心神,令对手心生畏惧,斗志瓦解,最终放弃反抗,俯首认罪。 厉无咎对此法的钻研远在铁律金身之上,已然修炼大成,无须刻意施展,心念一动,便如春雨润无声般侵蚀对手意志,自忖不出十招,对手便会乖乖跪下,束手待毙。 孙祈的確感受到了强大的精神压力,出现在识海中的律令如无形的锁链,要將他的意志捆缚,但他只运转《无相玄经》的心法,那些侵入识海的金色文字便如积雪遇阳春,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无它,纯粹是功法的层次相差太大,而双方的修为又没到天壤之別的程度。 厉无咎起初並未察觉异样,天刑敕令诀是一门慢热的绝学,並非一蹴而就。 金色的律令文字会隨著拳势的推进,一层层地侵入对手识海,如滴水穿石,渐渐瓦解其斗志,他以往与人交手,往往要过上十几招,对方身上才会出现端倪。 可二十招过去了,孙祈的剑招依旧沉稳,儘管明显落入下风,只能苦苦支撑,却始终维持守势不破。 厉无咎心中很快升起一丝惊疑,他的拳势不停,脑中却飞速转动,联想到孙祈的神秘背景,立即猜到了答案——对方肯定修炼了更胜《天刑敕令诀》的心法。 霎时,一缕贪念如毒蛇他从心底钻了出来,吐著信子。 若能夺下这门功法…… 不! 厉无咎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將那缕贪念压了下去,对方背景不明,来歷成谜,杀人夺宝,后患无穷,將来指不定哪天会突然跳出个神通大能,以索回功法为由来报仇雪恨,到时候连圣律宗也保不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之中真气翻涌如沸,决意催动圣律宗的秘传,爆发功体,短时间內將修为强行拔高一个小境界,一鼓作气拿下孙祈。 伴隨真气急速运转,经脉鼓胀,厉无咎双臂上的律令文字金光大盛,气势节节攀升。 就在將发之际,他忽感手臂一软,正在凝聚的澎湃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个洞,无声无息地泄了出去。 紧隨其后的是双腿、腰腹、胸背……每一处肌肉都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旋即额头髮烫,喉咙发痒,浑身发冷,儼然一副寒邪入体的症状。 堂堂筑基修士竟然感冒发烧了! 第三十七章 我愿意道歉 孙祈很清楚自己和厉无咎存在修为上的差距,因此出其不意的第一剑非常重要,这一剑若不能取得足够的优势,接下来想战胜对方就难了。 好在敌明我暗,他观看过方圆堂弟子的战斗,而且私底下有不少弟子曾求他指点本派功法,故而了解到厉无咎的一部分底细,而厉无咎却对他的本领一无所知。 灾病剑法无疑能將这份情报优势发挥到最大,於是孙祈用万相玄功模擬姚緋玉的瘟煞之气,使出了灾病剑招。 灾病剑气一旦入体,就会像病毒一般悄无声息的扩散,靠真气压制是没有用的,必须第一时间將它净化或者排出体外。 偏偏这玩意懂得潜伏,前期没有任何异状,很难让人生出警惕,等到发作时,已是病来如山倒,再想清除就非常困难了。 厉无咎不知道这一点,不出意外的踩了陷阱,全身提不起力气,登时脸色骤变。 “你什么时候对我下了诅咒?” 他依照常理,得出了这一结论。 孙祈不予回应,也没有著急反攻,灾病剑气才刚刚发作,远没到胜券在握的时候,他继续施展剑法缠住对手,儘可能拖延时间。 若不能及时清除灾病剑气,症状只会越来越严重。 厉无咎不明原理,但也知道拖下去对自己不利,必须速战速决,当即强催真气,压下体內不適,双手结印。 “如意幻形!” 霎时间,一道金色的圆形光环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將方圆数丈之內的空间笼罩其中。 光环內,厉无咎忽然分裂出八个分身,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衣袍、面容、甚至脸上微微扭曲的怒意都別无二致。 有的举拳欲击,有的侧身闪避,有的双手结印,姿態各异,却都逼真至极,尤其每一个各个散发著活人的气息,並在烛光照耀下投下影子,难以分辩真假。 这是曲直如意劲中极耗真气的身法绝学,以真气幻化分身,扰乱对手的判断。 若在开阔地带,厉无咎甚至可以化出七七四十九道具备灵性的分身,可惜现在身处寢居之內,空间有限,能腾挪的范围不过丈许,分出八个已是极限。 厉无咎的真身混在幻影之中,悄悄地向左后方移动,准备绕到孙祈的侧面发动偷袭。 他没有注意到,对方藏在袖中左手五指正飞速掐动著。 孙祈不止一次观摩过方圆堂弟子施展曲直如意劲,这门武功在他眼中毫无秘密可言。 或许厉无咎的水平更高,和弟子施展出来的效果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万变不离其宗,他终究没有另闢蹊径,跳出原作的窠臼,创造出一门独属於自己的曲直如意劲。 因此,孙祈稍作占算,便已锁定了真身的位置。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故意放慢了一拍,目光在那些幻影之间游移不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真的被这招晃了眼。 厉无咎见状,心中暗喜,覷中机会,一拳轰向孙祈的后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孙祈动了。 他左手以顺缠丝化解对方拳劲,右手操控剑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肋下反刺而出,剑尖不偏不倚,正中厉无咎的肩窝! 铁律金身再度发挥作用,挡住剑锋前进,只留下一道寸许深的伤口,但又一道灾病剑气趁机入侵厉无咎的身体。 “你怎么看出……” 厉无咎惊诧欲问,却感体內病症加剧,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双腿不受控制的开始打摆,甚至连体內真气都变得滯涩起来。 “这是什么鬼剑法!” 这一下,厉无咎终於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孙祈趁势转守卫攻,剑锋破空连环刺出,剑鸣如啸。 厉无咎仓促举臂格挡,拳剑相交间,只觉得对方的剑势比之前更沉、更快、更密,一剑接一剑,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他本以为自己即便中了病气,凭筑基中期的底蕴也能与对方周旋,可真正交手才发觉,那些渗入经脉的病气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缠得死死的。 他想要发力,力却在中途消散,想要提速,身体却像生了锈,原本凌厉的拳劲此刻变得绵软,再也震不开对手的剑刃。 孙祈却是越打越顺,可惜灾病剑法缺乏凌厉杀招,只能层层叠加、步步蚕食,对手每接一剑,体內的病气便重一分,每退一步,气势便弱一截。 “孙长老,我自认对你恭敬有加,不曾怠慢,你要恩將仇报吗?” “孙祈,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別忘了,我背后可是还站著圣律宗!” 厉无咎又是说情,又是讲理,又是威胁,试图劝说孙祈收手。 奈何对方丝毫不做理会,十剑过后,他已被逼到了墙角。 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厉无咎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紊乱,哪还有半分筑基修士的风采,倒像是一个被顽疾缠身的病人,只剩最后一口气撑著不倒。 驀地,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道歉!对,我可以向那婢女的家属道歉,这样总行了吧?不用担心我出尔反尔,圣律宗弟子最重契约,一旦答应,绝不反悔!” 孙祈终於开口道:“阁下真是健忘,都说了,我只是一名凑巧路过,心有不平的江湖客。” 见对方杀意坚决,自知再无侥倖,厉无咎忍无可忍,痛骂道:“狗屁的江湖客!托仁义之虚名,行苛责之私意!居高论以薄人,执清议而凌下!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仗著出身高贵,站在道德高山对底下修士指手画脚罢了! “你今日替那贱婢一家出气,可天下间被修仙者欺压的凡人千千万,你能替他们都出气吗? “哈哈,做不到吧!那你就该一家都不要帮,也不要对他们怜悯同情,否则就是虚偽,就是矫情! “哪怕別人杀你全家,辱你父母,只要他背后站著你惹不起的大人物,你就该乖乖忍著受著! “这套规矩在皇崖天已经运行了千万年,你区区一介筑基修士,凭什么不遵守? “因为不顺心就要快意恩仇,世道、人心、秩序就是被你这种人破坏的! “你孙祈就是动乱天下的祸胎!” 孙祈面色平静的听完,开口道:“说完了?那就下去跟人当面道歉吧,记得要像刚才那般真情实意。” 第三十八章 自食其果 厉无咎后背贴著墙壁,面露绝望之色,看著孙祈抬起脚,往前踏出一步,心中不断祈祷著—— 踩下去! 然而,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这里有陷阱,对吧?” 孙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厉无咎头上。 “所以你才要跟我说那么多的话,为的就是激怒我,分散我的注意力,並故意装出被逼上绝境束手无策的模样。” 孙祈將脚收回,一剑朝地面刺去。 这一战,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鬆懈过,左手不停地占算,小心计算著每一步行动。 凌厉的剑气激盪而出,青碧色的剑芒没入地板,“咔嚓”一声脆响,一道埋藏在石板下的陷阱术式应声碎裂,荧蓝色的符文碎片如萤火般四散飞溅。 厉无咎见状,瞳孔扩张,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全身毛孔渗出血珠,整个人瞬间被一层血雾笼罩,原本降至谷底的气息逆向拔升,双拳向前,雄浑无匹的劲力爆发。 他已失去对劲力的掌控,故而这一击不再像先前那般凝聚內敛,而是狂暴汹涌。 拳劲所过之处,桌椅化为齏粉,屏风碎成木屑,琉璃灯盏炸裂,樑柱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整间寢居如同被颶风席捲,一片狼藉。 孙祈横剑格挡,真气凝聚成壁,仍被这股蛮力震得连退数步,双臂发麻。 厉无咎趁这机会,双足蹬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向上方衝去,屋顶的瓦片在他头顶寸寸碎裂,露出外面渐黑的夜空。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破空屋顶的瞬间—— “砰!” 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显现,將他硬生生挡了回来。 孙祈心知肚明,这是姚緋玉藉助令旗布下的阵法,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待对方失控下落之时,青碧剑已如影隨形一剑斩出。 厉无咎来不及闪躲,只能抬手格挡,五指张开,试图以铁律金身的坚固硬接这一剑。 若是平时,以他铁律金身的强度,即便赤手空拳接下孙祈的剑器,最多也只是皮肉之伤。 但此刻不同,灾病剑气在他体內肆虐已久,风邪入骨,寒毒侵体,气血衰败,经脉阻塞……铁律金身的防御力大幅削弱,血肉筋膜不復磐石之坚。 “呃啊!” 厉无咎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伴隨血光迸现,三根手指齐根而断,连同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律令文字一起飞了出去,落在满地的狼藉之中。 孙祈趁势旋剑俯衝,要一举贯穿厉无咎,可就在此时,阵法光幕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接著就见一道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虎背熊腰,络腮鬍须,正是曾诺。 “厉掌门,我来救你!” 曾诺大喝一声,挥舞一柄铁锤,裹挟著万钧之力朝孙祈砸去。 孙祈对此並不感到惊讶,毕竟是临时布的阵法,就別指望强度了。 倒不如说,战斗了这么久,竟然只漏进来一个曾诺,姚緋玉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计。 面对铁锤重击,孙祈只能收剑闪躲。 曾诺见状,举重若轻挥锤追击,铁锤表面隱约可见一头炎熊咆哮。 “曾长老来得好!” 绝境中的厉无咎面露狂喜,从袖中摸出一件梭形法宝,灌注真气,朝孙祈的后心掷去。 那梭形法宝在空中化作一道阴影,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孙祈要害。 前有铁锤,后有飞梭。 孙祈没有犹豫,右手一翻,催动御剑术驱使青碧剑绕过一道弧线朝曾诺刺去,以攻敌必救之法逼对方撤招,同时左手袖子一卷,迎向那枚飞梭。 镇元一袖! 袖口涌出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吸力,来势汹汹的飞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方向偏转,速度骤减,最后“噗”的一声没入袖中,再无动静。 与绿髮鬼陈无羈不同,厉无咎见自家法宝被轻易收走並断了联繫,固然一时讶异,但並不认为孙祈是什么大能假扮,只当对方跟长辈学了厉害的神通,又或者袖子里藏了那类专收法宝的法宝。 可曾诺没有先入为主的认知,一时惊骇欲绝,以至於手中动作慢了半拍,差点被飞剑洞穿肩膀,已然萌生退意。 厉无咎见状,清楚对方作为客卿长老,帮忙打打太平拳还行,指望对方为了自己拼命那是绝无可能,而眼下正处性命攸关的激斗,可没工夫让他慢慢解释缘由消除忧虑,事到如今,只剩一种救命方法。 “曾长老,替我爭取三息时间,事后必有厚礼相谢!” 曾诺面露一丝犹豫,旋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有始有终,举起铁锤唤出器灵炎熊朝孙祈扑去,自身豁力挡住飞剑。 与此同时,厉无咎从怀中取出一方木匣,施展秘印打开,从中摸出一张符籙,此符通体紫色,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赫然是一张三阶下品的五雷神霄符! 这是他珍藏了数十年的保命底牌,在圣律宗时託了关係,只用了两千灵石就买到,一直以为会在哪天对上境界高於自己的强者时,用以爭取一线生机,没想到竟用在区区筑基初期的修士身上。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心疼,厉无咎催动真气注入符籙,便要引动內中蕴藏的神通法术。 与此同时,孙祈瞧见了厉无咎的动作,心中却是不惊反喜,本来他已做好了苦战的准备,打算將多年积蓄一股脑的全用掉,没想到竟然有机会省下。 他当即操控青碧剑返回身前,剑气化壁挡住炎熊器灵,接著双手飞速结印,十指翻飞如蝴蝶穿花,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真气在指尖凝聚成一枚枚微小的符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最终化作一道精神波动扩散而出。 正是四大护身神通中,专门用来克制符籙的乱符咒! 它的原理並不复杂,以特定的精神波动与制符者留下的精神印记共鸣,干扰符籙中蕴藏的法术结构,从而引动其中储存的能量。 简而言之,就是把符籙“提前引爆”,其中共鸣的技巧是关键。 下一刻,刚要祭出符籙的厉无咎忽感失去控制,五雷神霄符表面的雷纹骤然亮起,狂暴的雷霆之力提前喷涌而出! “等一……” 轰! 一团刺目的雷光在屋內炸开,无数道电弧向四面八方激射,將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雷光所过之处,桌椅化为齏粉,樑柱断裂坍塌,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厉无咎站在雷光的正中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雷霆之力吞没了。 第三十九章 句句属实 “操!” 在五雷神霄符失控之时,曾诺嗅到了危及生命的气息,心知有阵法阻隔,短时间內根本跑不掉,忙不迭將器灵收回,接著祭出一口巴掌大的铜钟。 铜钟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一人多高,钟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防御符文,他一个箭步钻了进去,铜钟轰然落地,將他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另一边,孙祈很清楚乱符咒使用后的结果,提前化作遁光冲了出去。 自己设计的阵法,自然来去自如。 他衝出阵法后直扑守在门外的姚緋玉,不等少女反应过来,一把將其揽入怀中,行动不停,继续向外飞掠。 姚緋玉本能地就要挣扎反抗,但在闻到熟悉的气息后,立刻放鬆了身体,任由师父抱著她向外飞逃。 下一刻,两人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凶猛的气流推著两人向外飞出。 无数道刺目的雷弧从掌门寢居中迸发,向四面八方激射,阵法在雷光的衝击下像纸糊一样破碎了,所有布阵令旗跟著毁灭。 一部分攻击姚緋玉,试图闯进阵法的方圆堂弟子,由於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被奔驰的雷光扫过,当场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转瞬间,整座寢居被雷光吞没,地面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爆炸的衝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假山崩塌,连远处几座偏殿的屋顶都被掀飞了,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 待到孙祈在安全距离外停下,回头望去时,以厉无咎的寢居为中心,方圆三百丈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他將徒弟放下,转身朝那片废墟飞了回去,只见烟尘中矗立著一口千疮百孔的铜钟,钟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哐噹噹…… 一阵清风吹过,铜钟当场裂成数块,散落在地,而曾诺跪坐在废墟中,浑身焦黑,衣衫襤褸,头髮被烧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烧得发红的头皮,他的脸上糊满了烟尘和血污,只有两只眼睛还勉强能睁开,眼白中布满了血丝。 “曾长老好本事,竟能在这等雷威之下存活。” 孙祈发自內心地称讚,虽说那张雷符由於被提前引动,威力不足一半,加上能量散射,並未集中於个体,但强度依然达到了筑基后期的级別。 曾诺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孙祈:“老子那口庚辰钟,花了半辈子的积蓄才得以铸成,现在就这么没了……呃!” 说话间,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甜,“噗”地吐出一口热腾腾冒著气泡的鲜血。 孙祈没有趁势动手,只开口问道:“阁下还要继续战斗吗?” “还战个屁啊!” 曾诺挣扎著站起身来,骂咧咧道:“厉无咎给我的酬劳,连铸个庚辰钟的壳子都不够,作为客卿我已仁至义尽,对得起他付的每一块灵石,何况他害我去了半条命,难道还要我替他守孝不成?” 话未说完,他脚趾用力一扣,一张贴在脚底板的遁符当即激活,整个人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去,转眼消失在夜空中。 显然,他全程都在警惕孙祈偷袭,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孙祈目送对方离去,没有阻拦,接著仔细扫视全场,没有找到厉无咎活著的痕跡,又掐指占算验证,得到对方已死於符籙的结果,这才放心七成。 至於剩下的三成…… “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召亡魂、应赦令!” 孙祈现场踏罡布斗,召唤厉无咎的魂魄。 不一会,一缕气息极度微弱的残魂飘了出来。 在法眼灵视下,残魂透明如薄雾,边缘不断有光点飘散,仿佛一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厉无咎的面容若隱若现,连生前的模样都难以维持,近距离爆发的雷霆之力摧毁了他的肉身,连魂魄也遭到重创,以他现在的情况,即便孙祈什么都不做,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会自行消散於天地之间。 厉无咎的残魂看到了孙祈,恢復了一丝理性,模糊的鬼脸先是浮现恐惧,然后是愤怒,最后竟浮现出一丝哀求。 “孙、长老……求求你,送我去转世,你、你一定有能力做到……” 孙祈看著对方,面无表情道:“那名女厨工想来也是这般可怜,求你饶她一命,当时的你是怎么做的呢?” 厉无咎的残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哀求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恨意。 “圣律宗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一定会替我报仇!你等著……你等著……”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顺带说一句,你是被自己的符籙所杀,死亡追踪之类的手段对我无用。” 有一种名为死亡追踪標识的精神印记,一旦標识者被杀,就会转移到凶手身上,且印记隱蔽性高,很难察觉,是大派用来保护弟子,威慑敌人的手段之一。 不过,这类东西的逻辑性过於死板,缺乏智能,碰到厉无咎的情况就会认定他是自杀身亡。 其实,学生宋黎的身上也有类似的標识,可惜他是逃回绍玄界才身亡,而这东西没法跨界生效,否则孙祈找凶手可就容易多了。 厉无咎听完后,宛若被杀人诛心一般,面露强烈的不甘,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点从他魂体边缘加速飘散,如流萤般在夜空中飞舞了最后一瞬,然后彻底归於虚无,已是魂飞魄散。 孙祈再起占算,確认对方彻底死透,这才放下心来。 驀地,他身形微微一晃,体內各处经脉刺痛,却是之前顶著修为差距硬抗厉无咎的猛攻,受了些许內伤,好在无暇之躯经脉坚韧,只受了点细微伤,並无断裂,调息休养一阵即可。 孙祈原路返还,远远地便听见了人声,只见徒弟被七八名方圆堂弟子围在中间,但没有发生爭斗,反而在討论些什么。 “……我也没看清,当时雷光一闪,我整个人就被掀飞出去了,隱约好像听到了厉掌门的惨叫,等回过神来,就看见曾长老化为一道遁光往南边跑了,厉掌门他恐怕已经……唉,我也不敢多想。” 听了姚緋玉的讲述,围在她身边的弟子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皱眉道:“姚姑娘,你说是曾长老杀了掌门?可曾长老与掌门一向交好,他为何……” “我可没说曾长老是凶手。” 姚緋玉忙矢口否认,语气真诚道:“我只是说,曾长老从掌门寢居中逃了出来,身上有遭到雷殛的焦痕,明显受了很重的伤,而且离开时表情十分慌张,並愤恨地宣称厉掌门害他去了半条命,以上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五雷轰!” 第四十章 收尾 “至於掌门是怎么死的……我又没亲眼看见,哪里敢乱说?” 姚緋玉摊开双手,一副“我有一说一,绝不妄加揣测”的表情。 眾弟子受到她的真诚感染,已然信了大半。 尤其有一名亲传弟子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一片惊天动地的雷光,和传闻中圣律宗的五雷神霄符十分相似,掌门出身圣律宗,有一张五雷神霄符作压箱底倒也正常。” 又有弟子篤定道:“我在半路上遇到了曾长老化身的遁光,还朝他喊了一声,可他头也不回就飞走了,若非心虚害怕,为什么不留下来解释清楚?” 这下子,那些半信半疑的弟子也都信了,纷纷咒骂曾诺拿钱害命、不讲道义、邪修做派。 孙祈听完后也是哑然失笑,自家徒弟临场应变的本事比他想像的要强得多。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施展一道清洁法术,消去打斗的痕跡,接著便走入人群,径直来到姚緋玉面前。 弟子们见是他,纷纷让开道路,毕竟客卿长老的面子还在,何况这位孙长老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眾人对他颇为敬重。 “我刚才確认了,厉掌门已经身亡,尸骨无存,而曾长老看到我便逃之夭夭。” 眾弟子闻言,纷纷扼腕嘆气,面露忧愁,不知前程在何处,有人乾脆询问孙祈接下来要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就直言不讳了,方圆堂本就靠厉掌门一人支撑,他既身死,方圆堂已是名存实亡,你们当中没人有能力守住灵脉,强行接掌,德不配位,只会自招灾祸,若有人感激厉掌门的授业之恩,不妨留在此地,耐心等圣律宗派人来调查,告知实情,若另有出路,便好聚好散,莫要强留,厉掌门九泉之下,必不愿看见你们自相残杀。” 孙祈的语气跟徒弟一般真诚,给出的也都是贴心实用的建议,真正站在这群弟子的立场上思考。 眾人除了感谢,也没什么可说的。 “诸位,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孙祈大袖一卷,將徒弟揽住,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夜空中。 方圆堂弟子们见状,也不好劝说什么,毕竟对方只是客卿,压根不是本派之人,没义务留下收拾烂摊子,各自对视一眼,认真思考起孙长老刚才给的建议。 遁行途中,孙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姚緋玉,之前没怎么留心,现在发现徒弟受了不少伤,其中左臂有一道刀伤,虽然不深,但血跡已经乾涸,將衣袖粘在皮肤上,右肩有明显的被重物砸中的痕跡,脸上也有几处擦伤,沾著灰尘和血痂。 好在都是皮肉伤,不碍事,修行中人也不需要担心留下疤痕,但於情於理还是应该过问一下。 “你的伤势如何?” “不打紧,灾病剑法神妙非凡,围攻我的方圆堂弟子不明其理,被剑气伤到后都失了战力,只是弟子没能拦住曾长老,还请师父责罚。” “此事不必在意,我本就说过,遇到对付不了的敌人就放入阵中,你若强行阻拦,一者自身会有危险,二者对方从外部破坏阵法,只会让厉无咎趁机逃走,放曾诺进去,反而是最正確的做法。” “对了,”姚緋玉忽然想起什么,面露惋惜之色,“师父赠我的碧血透骨针被弟子用掉了,本想著等战事结束后再收回,如今应当是跟那些方圆堂弟子一起在爆炸中化为齏粉了。” “人没事就好,法宝只是外物,没了亦无甚可惜。” 孙祈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那枚厉无咎偷袭他的梭形法宝,这法宝通体银白,两头尖细,中间微鼓,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转动。 “此物名为……算了,你自己重新起一个名字吧,这本是厉无咎的法宝,二阶中品,专害神魂,且有追踪之效,等回头我再破解它的秘契,此物於你而言算是怀璧其罪,轻易不要示人。” 姚緋玉接过飞梭,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她虽不懂炼器,但东西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当即道:“多谢师父。” 师徒二人不再说话,遁光一路向东南方向飞去,不一会,降落在高烈家的院子里。 此时的房间里亮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中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清。 院门开著,看不到高烈妻子的尸体,想来已被收殮,两口棺材仍並排摆在院子里,漆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孙祈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高烈站在门口,看清来人是孙祈后,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恩公!”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痛快:“多谢恩公替贱內报了仇,替我父母报了仇……高某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他將额头磕得通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顾著不停地磕。 孙祈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方圆山,心下瞭然,只要对方不聋不傻,再看到自己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必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將人扶起,道:“厉无咎已死,但他曾是圣律宗的弟子,一旦消息传开,圣律宗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派人来查,到那时你一家很可能会受到迁怒,现在就跟我一起离开。” 高烈怔住了,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目光从孙祈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两口棺材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 下一刻,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一把將儿子拉过来,命令道:“跪下!” 少年被父亲这一拉,踉蹌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听从父亲的命令,跪了下去。 “磕头!恩公替我们一家报了仇,还愿意救我们离开,这般大恩大德,咱们父子几辈子都还不清!” 少年闻言,当即老老实实地磕头谢恩,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祈看著这一幕,心中嘆了口气,但没有阻拦,因为设身处地去想,对方除了磕头,也没有其它方法能表达感激。 而且,他自认当得起对方的感谢,子路受牛方是正道。 第四十一章 明悟己身 孙祈觉得少年磕三下就够了,孰料高烈一直没有喊停,愣是让儿子磕了九下才將其拉起来。 九下磕完,少年的额头已经红了一片,但他没有喊疼,只是默默地直起身,垂著头站在父亲身边。 高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守拙,从今往后要听恩公的话,恩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咱们家不是书香门第,没什么了不起的传世家训,但受恩必报,这等做人的本分不能丟,记住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坚定:“记住了。” 孙祈不愿再耽搁,催促道:“事不宜迟,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这就走,东西能不带就不带,不必在意钱財。” 高烈应了一声,道:“恩公,旁的都可以不带,但有一件祖辈传下来的东西,高某必须带上。” “快去快回。” 高烈匆匆走进里屋,姚緋玉看著对方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孙祈站在院中,趁著这点间隙给高烈的儿子算了一卦。 不一会,卦象反馈此子未来一段时间內无灾无难,运势良好,他微微鬆了口气,这说明圣律宗的反应没有那么快,至少短时间內不会追查到他们头上。 接著,他又给高烈的亲戚算了算,结果显示无灾无难,运势平稳。 这下他有些不解了,难道厉无咎压根不是出身圣律宗,圣律宗只是这位扯的虎皮? 可不对啊,从诸般线索来看,厉无咎的的確確就是圣律宗弟子,否则圣律宗离得又不远,如何能忍一名外人冒领自家招牌? 何况,厉无咎临死前信誓旦旦的宣称圣律宗会替他报仇,总不可能是为了嚇唬自己吧? 孙祈为防万一,又占算了几次,甚至给高烈的乡邻们都卜了一卦,结果本卦出来一个革卦,变卦出来一个泰卦,意为朝代更替,新朝善待百姓,百姓过上了否极泰来的好日子。 这两个卦倒是不难理解,方圆堂驻扎在此,当然不是因为厉无咎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而是因为这里有一条低阶灵脉。 只要灵脉还在,哪怕没了方圆堂,也会有方正堂、圆滑堂代替,而此地百姓屡屡遭灾,人口锐减,且现有好苗子已被方圆堂抽去,新来的门派只要还想传宗接代,必然会善待百姓,想办法让百姓多生子嗣。 只是这依旧解释不了为何圣律宗会置身事外。 就在孙祈百思不得其解时,姚緋玉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师父,这位大伯进去是不是太久了?” 孙祈闻言一怔,的確,从高烈进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取一件东西而已,用得来这么久吗? 而且,屋里太安静了,没有翻箱倒柜的声音,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孙祈脸色骤变,暗骂自己太过鬆懈,忙大步衝进里屋。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高烈。 对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抱著同样穿著素白衣服的妻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十指紧紧相扣,只有一抹鲜红正在缓慢扩散,染红了两人新换的衣衫,仿佛要將丧衣染成婚衣。 “为什么……” 孙祈刚喃喃出声自问,便想到了答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烈早就起了死志,或许从妻子被吊在门楣上的那一天起,从他父母愧疚自尽的那一夜起,他就不想活了。 只是他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儿子,所以只能卑微的苟活著。 如今大仇已报,儿子有了託付的对象,他终於可以放心地走了。 孙祈又进一步思考,或许对方还有不想成为累赘的想法,但逝者已逝,多思无用。 他吐出一口浊气,將高烈之子叫了进来, 少年瞧见父母抱在一起的尸体,顿时嚎啕大哭,只是嗓子明显沙哑,哭不出力气,显然是近期经常大哭,弄坏了嗓子。 姚緋玉走过来,站在孙祈身后,低声道:“师父,迟则生变,还是赶紧离开此地为妙。” 虽然占算显示没什么危险,但继续待著也没什么意义, 孙祈当即施展法术將高烈夫妻从床上移到院中,又將高烈父母的遗体从棺材中搬了出来,然后屈指连点,连续射出四条火舌,舔舐著遗体,很快便化作熊熊大火,將这家人吞没。 “爹!娘!” 少年大哭著要扑向火堆,姚緋玉伸手扣住对方的肩膀,真气一催,立即令其动弹不得,只能原地默默流泪。 灵力所生火焰异常猛烈,不多时,四具遗体皆化为灰烬。 孙祈用棺木取材做了两个骨灰盒,分別將两对夫妻的骨灰盛入其中,来到少年面前,道:“你父亲让你听我的话,你听不听?” 姚緋玉放开手,少年用力点头,哽咽道:“任凭恩公吩咐。” “那就走吧,等离开这里,找个风水宝地,再將你父母和祖父母一同安葬。” “是。” 孙祈不再多言,一手捲起高守拙,一手捲起姚緋玉,化作遁光冲天而起。 三人浮空掠过焦黑的山头,孙祈低头望去,方圆堂已不復存在,紫竹林变成了一堆焦炭地,厉无咎那栋华丽的寢居连地基都被掀翻,几处偏殿还残留著半堵断墙,在夜风中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排烧焦的墓碑。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初到此地时,厉无咎亲自到山门迎接他的画面,以及之后的诸般经歷。 在绍玄界的二十八载岁月,除了最初接触仙法时的兴奋与好奇,其余皆是平平淡淡,一路顺风顺水,波澜不惊,论对心性的刺激和成长,甚至比不上穿越到皇崖天后的半年光阴。 一幕幕画面闪现,最后定格在自己下决心向厉无咎討要说法的那一刻。 当时的他决定不再用“外来者”的身份当藉口,直面內心所恶,不再置身事外,但这还远远不够。 “杀掉一个厉无咎並无大用,真正出问题的是这个世道,若想涤盪腥臭,不让悲剧重演,必须整顿整个修行界的风气! “『凡人不是人』的认知是基於是否具备超凡力量得出的结论,空口白话不可能扭转,世界终究是物质的。 “要达成目標,第一步提升物质基础,让底层平民都吃得起饭,第二要进行扫盲,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第三步才是全民修仙,绍玄界有不看灵根资质的功法,虽然难了些,但还是能修炼的,且有无灵脉只影响效率,並不决定能否入门。 “在这样的世界里,兴许人们最终还是会因为资质修为而划分强弱高低,但我所求並非平均主义,而是打破仙凡之隔,让所有人获得最起码的人籍。 “第一步和第二步並不触犯其它修仙门派的利益,但第三步就非常危险了,因此必须先获得在这个世界制定规矩的力量,至少也要能做到自保。 “在此之前,別將大而空的口號掛在嘴上,没有力量支撑的理想,终究只是空中楼阁,首要之事是竭尽全力变强!” 这一刻,孙祈只觉心灵无比澄澈,过往迷雾被一扫而空,真正明悟自身所求。 剎那间,他感觉到自己体內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直堵在胸口的鬱结似乎找到了出口,化作另一种无形之物,沉进丹田,沉进经脉,沉进每一寸血肉骨骼,与他的真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孙祈的气息陡然膨胀,精气神三元互通,合併一处,强势衝破玄牝之门—— 六重念威境,突破! 第四十二章 溯算法 “师父,你怎么了?” 如此近的距离下,姚緋玉自然感受到了孙祈身上的变化,不由关心的询问。 “没事,方才心有所触……对了,你全家之仇,可需我代劳?” 之前孙祈一直抱著置身事外的想法,如今既然决意入局,就不能厚此薄彼。 “此事我想亲手为之。” “也好。” 姚緋玉抬头去看师父的眼角,接触的一瞬间,莫名有种被电到的酥麻感,头皮一颤,忙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她又偷偷抬头去看,然后再度被电。 等酥麻感褪去,她没忍住,又偷偷抬头去看…… 如此重复了二十四回,第二十五回终於没了被电的感觉,一时间竟有些失落。 却是孙祈稍微適应了念威境,得以收敛外泄的精神力,他很想体验新获得的力量,但眼下明显不是测试的好时机,只能暂且忍住。 …… 飞出百余里后,孙祈寻了家客栈,让两个孩子先休息,自己独自飞出城外,在山林中找了一处空地落下,接著隨便寻了一块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依照绍玄界的修行体系,肉身三重境就能凝练出神识,但这种神识很弱,大多数时候只能用於內视,查看自己的经脉、丹田、真气运行。 若是强行外放,有效距离不过丈许,而且稍一用力便会头晕目眩,如同一个体弱之人试图举起超出自己能力的重物。 可晋升念威境后,立即產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孙祈尝试將神识向外延伸,先是三丈,轻而易举的实现。 然后是十丈,依然轻鬆,接著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一直到三百丈开外,才隱隱感觉到一丝吃力。 这个距离不算远,但对於一个刚刚踏入念威境的修士而言,已是相当不错。 神识的距离与神魂强度密切相关,而神魂恰巧是术修的强项,与之相对的,武修侧重肉身。 孙祈收回神识,站起身来,召唤出青碧剑,晨曦下,剑锋泛著橙色的幽光。 他沉思片刻,缓缓挥出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划动,但剑锋过处,空气中泛起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並非剑气,而是偏向意念的无形之物。 对於灾病剑法,孙祈一直在用取巧的方式发挥威力,以万相玄功模擬瘟煞之气,將瘟煞融入剑气,藉此代替灾病剑意。 这种方法虽然有效,但终究是形似而神不似,而且剑气的隱蔽性远不如剑意,偏偏灾病剑法的要义就是无声无息的削弱敌人,其威胁性不免大打折扣。 如今,他打算真正掌握这套剑法。 隨著孙祈一遍又一遍地施展灾病剑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圆融,更加自然,起初还带著几分刻意的痕跡,渐渐地,那些刻意的痕跡消失了,剑招之间的衔接变得行云流水,仿佛这套剑法本就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般。 空旷的山谷中,只有剑锋破空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虫鸣。 灾病剑法重意不重招,而念威境能帮助修士快速感应到意。 在练到第三十六遍时,孙祈忽有所感,出剑剎那,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周遭草木不约而同的浮现枯萎蜷缩之状,仿佛遭了真菌病害。 “总算是入门了,可惜我没有一证永证的本领,日后还得勤加练习才算真正掌握。” 孙祈收剑入鞘,在岩石上重新坐下,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望著东边即將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出了一会儿神。 作为一名社科教师,他想到了一件事,为什么绍玄界有那么多天灵根修士,搭配顶尖功法,依旧被六重念威境卡得死死,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突破。 结合自身遭遇,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他们的人生太顺遂了! 生下来自带顶级天赋,不用为生计烦恼,学校免费传授顶级功法,犯罪率极低,社会承平已久,和陌生人吵架大概就是这辈子遇到的最大衝突。 不客气的讲,和皇崖天的修士比,绍玄界的修士各个都是巨婴,缺少磨礪,且大多数耽於享乐,没有拼劲,美名其曰无为不爭。 也许在普通人眼中,善待自己,能不吃苦就不吃苦,幸福过完一辈子就是完美人生。 可对於修士,吃苦的的確確能带来成长和突破,所谓“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过得越幸福,境界越低,寿命越短,反之才有希望长生不老。 这便是皇崖天大派弟子也要外出歷练的意义所在。 恐怕玄庭高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保留了祸区,免得有人想要歷练都找不到去处。 少数志在大道的修士被瓶颈卡住,就会前往祸区,尝试在生死间寻求突破,但这种做法相比明悟本心,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把命赔上。 “过於优渥的环境不利於奋斗,没想到这句暴论在修仙界真能成立!” 孙祈不由哑然失笑,琢磨著等哪天有空回绍玄界,以此为主题水一篇论文。 对比两界环境,又回想起自己突破的契机,他快速思索分析:“要改变此界世道风气,当独行客是不成的,而且不能一蹴而就,需要一块地盘进行实验,得实事求是,根据情况调整政策,因此自立门户是最佳选择。 “皇崖天与绍玄界不同,灵气贫富差距极大,若想建立门派,就该找一块有灵脉的无主之地,可惜灵性之物对占算干扰太大了,而灵脉又是灵性的集合体,否则就可以…… “不对!若灵脉可以被占算,早就被人占光了,哪里还轮得到我来捡漏。 “唉,此事只能碰运气,希望老天赏脸,路漫漫其修远兮……等一下,或许可以尝试溯算?” 溯算也是占算师必须掌握的一项本领,但它的原理与占算截然不同,並非求取未知的情报,也不是预言未来的走向,而是在已有的情报中进行定向求解,类似於搜寻引擎。 因为有些情报过於零碎,很难串联起来,又或者某些知识过於冷门,即便自己曾经听过,也早已扔在记忆库的角落里发霉,而溯算就是用来解决这类问题。 由於该法门的上限取决於自己的知识储备,和技术无关,因此没有等阶之分,且结果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存在可能有的情况。 故而在行业內,流行一句话叫做“占算求未知,溯算明已知”。 本著试试又不会吃亏的想法,孙祈以“未被占领的灵脉”为关键词进行溯算。 本以为肯定徒劳,结果出乎意料的,竟然真冒出了一个答案—— 东甌古城! 第四十三章 再收徒 孙祈看到溯算答案时稍感讶异,可转念一想,没错啊,东甌古城肯定有灵脉。 且不论曾诺讲述的传说中有多少篡改真相的部分,但只要这个故事不是彻头彻尾的虚构,那么瓦族建造东甌城这个大前提肯定是真的。 从设定上看,瓦族是一个拥有大量修行者的种族,那么只要他们也依赖灵气修炼,东甌城下方必然会有一条灵脉,曾诺在古城遗蹟中发现血莲玉也佐证了这一点。 诚然,迄今都没有大派强占东甌古城,证明此事弊大於利,很可能灵脉品阶不够高,或者清理秽气很棘手,以及要防备隨时有可能脱困的魔头。 具体是什么样的原因,也只有亲自去一趟才能釐清,反正眼下没有其它更好的去处,而且进入禁区也能躲避圣律宗的追捕。 孙祈稍作权衡,便將东甌古城定为接下来的目的地。 他返回客栈时,姚緋玉已经醒来,正运功治疗之前战斗所受的伤,高烈之子只是普通人,昨晚又经歷了大起大落,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恩公,让你久等了。” 少年见自己醒得最晚,不由赧然。 孙祈摆了摆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守拙。” 少年老实回答的同时,用手指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是你父母给你起的?” “是我爹找镇上的先生给我起的,还交了钱,让我跟著先生读书认字。” 高烈夫妻都在方圆堂干活,收入不错,若非连遇旱灾和蝗灾,又不得不接济亲戚,一家人足以过上小康生活。 孙祈伸手抚摸高守拙的脑袋,探测根骨,显示是四灵根,也即所谓的偽灵根。 他没觉得奇怪,若对方有三灵根,达到基础修行標准,早就被方圆堂收入门下了。 偽灵根恰好卡在门槛上,若有財力支持,或者有贵人提携,可以被拽进门內,具体视背景深浅而定,似徐旭这般的乡下土財主,只能找个散修引入门。 若在证心之前,此事上孙祈只会用占算术找个好人家,再给一笔钱,委託对方將高守拙抚养成人,就算尽了责任。 虽说偽灵根找到合適的功法也能修炼,但修炼的速度肯定不如天灵根。 而且,这个高守拙看起来傻乎乎的,不似姚緋玉般有灵性,又不具备先天道体,各方面都找不到出彩的优点,综合来看,似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 孙祈作为一名大学教师,可没有什么“一个都不能落下”的高尚情操,而是主张“有天赋就专心学,没天赋就赶紧另寻出路”,对庸才向来没有耐心。 可既然下决心开宗立派,而且志在实现全民修仙,那么就不能只走精英路线,天才要教,笨蛋只要肯努力也可以教,正好替未来广开方便之门找个借鑑参考的实例。 何况,收徒除了天赋,还有缘分一说,衝著自己和高烈一家的因果,能拉一把还是儘量拉一把。 孙祈开口道:“守拙,你父亲以命相托,这份觉悟於情於理我都要给几分面子,所以我会引你入修行道途。” 高守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 “但有些话要先说清楚,你的资质很差,否则方圆堂也不会放著美玉不收,好在我要教你的功法不怎么讲究资质,四灵根照样能正常修炼,只是在此过程中不免要吃许多苦头,而且修为越高,痛苦越烈,你若挨不住,便趁早放弃,找个地方安稳生活,等待世道更易的那一天。” 孙祈要教对方的自然是《孽刑真经》,这其实就是一部废灵根也能修炼的功法,灵根优劣只影响入门后的修炼效率,奈何它对意志力的要求过高,不適合推广。 高守拙安静听完,不假思索道:“恩公,我能吃苦。” 孙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能不能吃苦,实际试一下就知道了,漂亮话谁都能说。 三人吃完饭后离开客栈,继续向东,孙祈带著两个孩子专走偏僻小路,避开沿途的城镇和修行坊市。 赶路的间隙,孙祈开始教高守拙最基础的东西,也是踏上修行路的第一道门槛——气感。 高守拙不像姚緋玉体內有瘟煞之气,只能从零开始,孙祈將《孽刑真经》的入门心法拆解成最浅显的语言,一遍遍地讲给他听,白天赶路时口授心法,晚上歇息时以真气引导对方感受灵气在经脉中的流动。 姚緋玉全程旁观,偶尔撇撇嘴,但什么也没说。 头三天,高守拙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孙祈引导他感受灵气,他却只觉得后背发热,分不清是恩公的真气还是自己的体温。 一直到第五天,他终於把握住了气感。 依照方圆堂弟子的说法,寻常三灵根修士需要一个月才能生出气感,以此对比,似乎高守拙的颇为非常出眾。 实则不然,因为寻常新人不可能有一位筑基修士耳提面命、日日引导的待遇,高守拙的表现在孙祈看来,確实就是四灵根的水平,好在將来还有洗髓丹能稍微挽救一下。 之后是正式修炼《孽刑真经》,高守拙的记性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靠著一遍又一遍的反覆记忆和纠错,利用所有的休息时间,这才將全文背下。 孙祈本来已经不抱期望,觉得这个“笨小孩”能在三天內入门就算合格,可以收下当徒弟,孰料对方竟然只用了半天,便成功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 儘管过程缓慢,磕磕绊绊,有几次险些走岔了穴位,但的的確確成功练出第一缕孽刑真气,推开了修行的大门。 这下他摸不准对方的悟性到底是好是坏了,也许只是因为高守拙特別能吃苦忍痛,所以跟《孽刑真经》的相性极佳? “恩公?” 高守拙小心翼翼的询问,如同即將得知中考成绩的学生。 孙祈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从今天起,你可以称呼我师父了。” 第四十四章 本性 “这是洗髓丹,能稍微提升你的灵根资质。” 孙祈將一粒刚从绍玄界买来的洗髓丹赐给二徒弟。 高守拙道谢之后,小心翼翼的接过丹丸,吞入腹中,运转体內微弱的真气吸收药力。 不一会,他感受到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热流不烫,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钻进了骨头缝里,在里面翻涌、搅动。 高守拙的脸蛋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咬著牙一声不吭,汗水如雨般从毛孔中渗出,很快便將他的衣衫浸透。 汗水起初是透明的,渐渐地变得浑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黄色,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好在没什么哄臭的黑泥杂质。 姚緋玉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是服用过洗髓丹的,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虽说不至於痛不欲生,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麻痒感,足以让大多数人忍不住扭动身体,而这个笨蛋师弟竟能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竟然比我还能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热流渐渐消退,高守拙的身体也慢慢鬆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浑浊发黄,在空中凝而不散,过了好几息才消散。 “多谢师父赐药!” 恢復行动后,高守拙的第一反应就是再度感谢师父。 孙祈伸手按住对方的天灵,一缕真气探入,稍作探查,发现傻人有傻福,这徒弟也成功提档,变成三灵根。 三灵根拜入名门大派也够了,只是得不到重点培养。 孙祈收回手,道:“运气不错,你现在是真灵根了,去洗个澡吧。” 高守拙来不及开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他自己都皱起眉头,不由面红耳赤地应道:“是、是,弟子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师父,附近哪里有水?” 孙祈朝东边一指:“顺著这条小溪往下走,不到半里有个水潭,水还算乾净。” 高守拙道了声谢,撒腿就跑。 等他跑远了,姚緋玉才慢慢走到孙祈身边,咬著嘴唇,欲言又止。 孙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姚緋玉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师父,弟子服用洗髓丹的时候……身上是不是也有一股怪味?” 孙祈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丫头是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多虑了,守拙资质差,体內杂质多,洗髓丹的效果就明显,排出的浊气自然也重,你的资质本就优秀,排出杂质极少,几乎没什么味道。” 姚緋玉眼睛微微一亮,但脸上仍端著,故作淡然道:“哦,原来如此。” 孙祈没拆穿她,继续道:“有件事要叮嘱你,你是开门大弟子,修为高,记得多提携师弟,尤其是关於孽刑真经的修炼心得,別让他一个人瞎摸索。” 姚緋玉闻言,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指点师弟,该教的教,该管的管,绝不让他走弯路。” 她说“好好指点”四个字时,语气格外重。 孙祈总觉得大徒弟的笑容里藏著些別的什么,但想了想,对方一直表现得很靠谱,便没有再多说。 …… 小溪下游,水潭不大,却是山泉匯聚而成,清澈见底。 高守拙脱了衣裳,整个人泡在潭水里,用沙泥搓了好几遍,总算把身上的酸臭味洗掉了大半。 他靠在潭边的石头上,闭著眼享受难得的清凉,舒缓方才服用丹药时积累的疲惫,忽然听见岸上传来脚步声,一睁眼,就看见师姐站在潭边的石头上,正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高守拙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结结巴巴道:“师、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姚緋玉抱著胳膊,神情淡然:“有事找你。” “有、有事能不能等我穿上衣服再说?这非礼勿视,男女授受不亲……” 姚緋玉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修行之人哪里需要讲这种迂腐俗礼,再说了,男孩子的身体我见得多了,有什么可害羞的?” “见得多了?” 高守拙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师、师姐莫非喜欢偷看男子洗澡?” 话音刚落,潭水炸开了。 姚緋玉一掌拍出,一道掌气贴水面掠过,精准地击在高守拙肩头,把他整个人摁进了水里。 “咕嚕嚕嚕——” 高守拙猝不及防地灌了好几口水,手忙脚乱地挣扎著浮出水面,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姚緋玉又羞又恼,咬牙切齿道:“我说的是我弟弟!我以前有四个弟弟,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用食指插进你的耳孔,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全部抠出来!” 这师姐也忒凶了! 高守拙被嚇得缩了缩身子。 “废话少说,我有正事要叮嘱你。” 姚緋玉懒得再跟他计较,收回掌力,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態。 “师姐你说,我听著呢。” “我入门比你早,修为比你高,年龄比你大。”姚緋玉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给他看,“所以从今往后,除了师父的话,你也要乖乖听我的话,我让你打狗,你不许撵鸡,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师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高守拙喏喏应声,心下纳闷,师姐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吗,怎地这般混世魔头做派? “行了,你赶紧穿衣服,师父还等著赶路。” 说完,姚緋玉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高守拙见人走远,手忙脚乱地从水里爬出来,抖了抖身子,抓起岸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接著匆匆忙忙往回赶。 他远远就看见师父和师姐站在溪边,前者正低著头整理行囊,后者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端庄,面带微笑,正微微侧头听师父说话,时不时乖巧地点一下头,那模样与方才在潭边一掌把他摁进水里的凶神恶煞简直判若两人。 孙祈抬头看见二徒弟,隨口问道:“怎么洗了这么久?” 高守拙刚要开口,忽然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侧面射来,隱含威胁,忙唯唯诺诺道:“弟子怕身上还残留气息,特意多搓了几遍。” 孙祈听出有异,但懒得细究:“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姚緋玉乖巧地应了一声,主动上前帮忙拿行囊,並经过高守拙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算你识相。” 高守拙缩了缩脖子,暗道苦也,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第四十五章 因材施教 离开方圆堂已有半月。 孙祈带著两个徒弟一路向东,白日赶路,夜里便寻个僻静处歇脚,或借宿沿途村镇的客栈,或乾脆在山林中寻个洞穴露宿。 这日黄昏,三人行至一处山坳,孙祈见天色將暗,便寻了个背风的山崖,隨手弹出几道劲气,凿出一个浅洞,又从袖中取出几枚令旗,在洞口简单布置了一个警戒阵法。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 姚緋玉熟练地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乾粮和清水,分给师弟,高守拙接过乾粮,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啃。 筑基期的修士基本实现辟穀,而孙祈的念威境修为换算过来,介於筑基初期和中期之间,已不需凡物饱肚,吃东西更多是体验美食,而乾粮无论如何都跟美味搭不上边。 用过乾粮后,姚緋玉站起身,对高守拙道:“师弟,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我们接著学灾病剑法。” 高守拙嗯了一声,赶紧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这半月来,他已了解师姐的性子,此时若反应慢了一拍,当著师父的面,师姐不会说什么,可私底下就少不得要让他吃苦头。 两人走到洞外的空地上,开始灾病剑法的教学。 高守拙手持一柄普通的铁剑,依著师姐的指点將剑招练了一遍。 “虽说灾病剑法重意不重形,可你也没有形啊,好几个动作都不规范,明明教了那么多遍,便是一只猴子也该记住了吧,难道你是要跟耗子比记性吗?就你方才的表现,我很难相信耗子会输啊。” 姚緋玉也並非一开始就这般毒舌,只是以己度人,她实在无非理解,如此简单的剑招怎么就有人学不会呢? 就连剑意她现在也快要悟出来了好不好? 幸而高守拙性子坚韧,且自小习惯被人说不够聪明,倒也不觉气馁,只在那一遍遍的练著,而姚緋玉儘管总忍不住出言讽刺,可每次都会认认真真的指出错谬之处。 过了一会,孙祈走过来道:“好了,守拙你以后不用学灾病剑法了。” 高守拙露出羞愧之色:“弟子愚钝,让师父失望了。” “倒也没有失望……咳,不必自责,並非你愚钝,而是这门剑法与你不合,教学之道,讲究因材施教,这门武功不行,换一门就是了,总能找到適合你的。” 许多门派的核心武功就那么几门,想要因材施教也无能为力,但玄庭显然不属於此列,有一堆可以练到天人境的武学,这是孙祈的底气。 只是道理归道理,他本人会的武功也不多,排除掉不许外传的玄宗功法,此刻能传授给高守拙的其实只有一门。 “看好了,接下来我要传你一门名为《妖刀诀》的刀法,这门刀法入门简单,不挑资质,谁都能练。” 孙祈就地取材,施了个法诀从旁边的树干上取了两把木刀,將其中一把给了二徒弟,然后开始演绎刀法。 《妖刀诀》共有八式,其中基础五式分別为奔雷、疾风、洪流、红莲、冰痕,后三式孙祈自己也不会,但前五式在炼气期已是够用。 高守拙接过木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比铁剑轻了不少,他模仿师父的动作挥舞木刀,觉得確实比灾病剑法容易许多。 “奔雷式讲究一个『快』字,刀出如电,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孙祈走上前,扶正高守拙的手腕,“你的问题在於劈刀之前肩膀先动了,泄了力道,也慢了半拍,肩膀稳住,腰背发力,刀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手臂的拖累。” 高守拙认真地听著,依言调整,起初还有些生涩,可很快动作就变得流畅起来,虽然仍称不上標准,但比起学剑法时的笨拙僵硬,已是天壤之別。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已经能將奔雷式的基本动作做得有模有样了,虽然离“刀出如电”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之前学剑法那样磕磕绊绊、手足无措。 孙祈心中暗暗点头,这种学习效率谈不上快,但已经达到了绍玄界学生的平均水准,看来弃剑用刀这步是对的。 “学得不错,接下的四式看好了。” 难得收穫夸奖,高守拙咧嘴一笑,干劲十足地继续挥刀。 过了一会,旁边的姚緋玉忽然开口道:“师父,我好像学会了。” 话音刚落,就见她以剑代刀挥劈而出,剑气喷涌,命中远处大树,化作一朵火焰莲花炸开。 人比人,气死人。 孙祈对大徒弟的悟性不以为奇,目光扫了一眼仍在挥刀的高守拙,见其未受影响,稍稍安心,用传音入秘提醒道:“妖刀诀並不合適你,没必要在上面花太多心思,分散了精力,反倒影响灾病剑法的进度。” 姚緋玉立刻会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弟子只是看师弟练得热闹,一时手痒,以后不会了。” 说完就退到一旁,当真不再看了。 孙祈心中暗嘆,这丫头机灵归机灵,就是未免太机灵了。 再扭头看向二徒弟,这小子倒是不机灵,就是未免太不机灵了。 世间之事,终究不能样样齐全,他只能耐下性子继续指点笨徒弟练刀。 如此勤练一夜,高守拙竟真將《妖刀诀》使得有模有样,待休息时,意兴难消道:“师父,弟子觉得……觉得这个刀法確实比剑法容易练!” “嗯,”孙祈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分夸奖,“你对妖刀诀的相性確实比灾病剑法好,但想练出名堂,还需下苦功。” 高守拙用力点头:“弟子不怕吃苦!” “修行路上,能吃苦只是基础,这话不要一直掛嘴边,否则別人会认为你除了吃苦,其它都不行,以后著重修炼洪流式和冰痕式,这两式与你的灵根属性相合,学起来应当更快,眼下且休息吧,欲速则不达。” “弟子谨记在心。” 高守拙挨了批评,並未因此心生波澜,轻易便接受了,接著很快盘膝入定,运转《孽刑真经》,用练功冥想代替睡眠。 “这份千磨万击的心性倒是可圈可点。” 孙祈嘉许了一句,走到另一侧的林子,就看见同样练了一晚上剑法的姚緋玉。 他正要开口劝对方休息,忽而神色一变,扭头望向东边的山林,却是感应到在彼处有两股强烈的灵气和一股浓烈的妖气,三股气息纠缠在一起,正发生激烈的衝突。 “三个筑基级,还是別掺和为妙。” 孙祈正要招呼两徒弟一同离开,忽而听到一声震天兽吼,接著便感应到打斗的中心正快速朝自己这边移动。 第四十六章 驭兽斋道侣 妖气源头的移动速度奇快无比,孙祈刚使出遁术,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密林之中破空飞驰出,裹挟著狂暴的罡风气流,所过之处树木摧折、碎石飞溅。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妖兽,形似豹子,但身形比寻常豹子大了足足三倍,四蹄踏风,周身繚绕著如丝如缕的黑色风旋,將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在妖兽身后不远处,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全力追赶,但那妖兽的速度实在太快,双方的距离正在不断拉开。 孙祈心中暗呼糟糕,妖兽前行的轨跡恰好覆盖高守拙的位置,他固然可以拎著姚緋玉躲开衝击,但此举也等同放弃二徒弟。 “站在我身后,不要动。” 孙祈当机立断,將姚緋玉护在身后,召唤出青碧剑,屈指一弹。 “病剑哀歌!” 剑锋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剑鸣,十余道剑气破空而出,迎向那狂奔而来的妖兽。 然而,妖兽周身繚绕的罡风气旋实在太过猛烈,剑气撞上风旋,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竟被生生拦截在外,寸步未进便破碎湮灭。 好在孙祈这一剑真正的杀招不在剑气,而是无形无相的灾病剑意,他能感应到剑意穿透罡风,无视阻挡,成功侵入了妖兽体內。 只是灾病剑意的侵蚀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而眼下那头妖兽已经衝到面前。 孙祈没有退让,左手划圆,先天缠丝手蓄势待发,他心知不可能完全化去对方的衝击,免不了要受伤,但此刻已別无选择。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在他身后绽放。 却是姚緋玉祭出了那件被她命名为“裂魄飞梭”的法宝,她將体內真气全部注入法宝之中,飞梭通体泛起一层耀眼的白芒,如同一道流星,朝著妖兽的头颅激射而去。 这件被厉无咎视作杀招的法宝仿佛一道影子,穿过罡风气流,精准地命中了妖兽的额头,然后无视皮糙骨硬的防御,直刺神魂! 姚緋玉的修为不足以发挥裂魄飞梭两成的威力,但那一点魂魄被刺中的剧痛,足以让任何生灵为之悽厉。 妖兽当即发出一声惨嚎,身体猛地一偏,四蹄在惯性的作用下在地面上犁出数十丈长的沟壑,罡风失去控制,將两侧的树木尽数绞成碎片。 它偏离了原来的轨跡,险之又险地从孙祈身侧数丈外掠过,朝另一个方向衝去。 孙祈回头看了一眼大徒弟,只见她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却是体內真气被一下子抽乾的后遗症。 “做的很好。” 就在孙祈夸讚之时,男女修士紧追而至,女修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但没有丝毫停留,继续追击妖兽。 在追出三里路后,妖兽体內的灾病剑意终於发作,速度不受控制的慢了下来。 男修趁机追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青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妖兽的后半身,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锁链般缠绕上妖兽的后腿,令其行动骤然一滯。 妖兽被缚之下愈发狂躁,猛地回身,张口喷出一道漆黑的风刃,裹挟著尖锐的啸音,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直取男修面门。 男修不闪不避,一面龟甲护盾从他怀中飞出,迅速扩大,將风刃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女修后脚赶到,右手一抖,一根金色绳索如灵蛇般飞出,精准地缠上妖兽的脖颈,猛地收紧! 妖兽被勒住脖颈,四蹄乱蹬,拼命挣扎,它周身繚绕的黑色风旋愈发狂乱,將周围的地面犁得沟壑纵横,泥土和碎石被罡风捲起,形成一道小型风暴,將女修逼退数丈。 “这畜生好大的力气!承宗,快按住它!”女修一边催动法力操控绳索,一边高声疾呼。 男修绕到妖兽侧方,双手再度结印,口中飞快念诵咒诀,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化作一道道晶莹的丝线,如同蛛网般从掌心飞出,缠上妖兽的四条腿。 那些白色丝线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妖兽奋力挣扎,將地面刨出一个个深坑,却怎么也挣不断那些缠绕在腿上的丝线,不仅如此,那些丝线还在不断收紧,一点一点地將它的四肢向中间收拢,令其难以发力。 “给我躺下!” 男修又取出一柄青铜古鐧,高高举起,鐧身泛起一层厚重的金光,宛如一座小山压在鐧上,旋即挟著万钧之势砸落,正中妖兽脊背。 伴隨一声沉闷的巨响,妖兽四肢一软,整个身体被砸得贴在地上,发出一声惨烈的哀鸣,它还想挣扎起身,但男修又是一鐧砸下,狠狠砸在它的后颈上。 妖兽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於支撑不住,彻底瘫软下去。 女修麻利地从腰间取出一条锁链法器,將妖兽的四蹄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取出一个嘴笼套住它的嘴巴,做完这些,才鬆了一口气。 男修从空中落下,俯身確认妖兽没有挣脱的可能,这才回头看了看孙祈三人的方向,脸上露出愧色:“方才差点害了那两位道友,实在不该,我们去赔个礼吧。” “嗯。” 女修点了点头,將俘虏的妖兽收入兽种囊,与道侣一同原路返回。 瞧见孙祈后,男修赶紧拱手作揖,满脸歉意:“二位道友,我夫妇二人收服这玄飆时未能將其困住,险些连累了诸位,实在惭愧!” 女修也上前欠身一礼,语气诚恳:“方才情急之下,未能及时提醒,累得两位受惊,不知可有受伤,我这里有上好的疗伤丹药,请务必收下。” 儘管无辜被牵连,孙祈心中不免生怨,可伸手不打笑面人,而且客观的讲,把绝大多数人放到对方的处境,大概率是选择一走了之,不可能回来道歉。 於是他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二位又非刻意为之,此乃意外,所幸无人受伤,不必掛怀。” 男修见他並未追究,脸上的愧色稍减,但仍坚持道:“话虽如此,终究是我夫妇做事不够周全,在下张承宗,这位是拙荆徐静澜,我二人皆是驭兽斋弟子,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在下孙祈,一介散修,带弟子途经此地,这是劣徒姚緋玉,另外还有一弟子在左近……” 孙祈刚做完介绍,忽生疑惑,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高守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不是发生了意外? 第四十七章 灵宠赔礼 世上没那么多意外,高守拙纯粹是入定太深,对外界失了感知,压根不知道差点有横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对此,张承宗和徐静澜纷纷称讚此子心无旁騖,是天生练静功的好苗子。 驭兽斋是巫疆的一流大派,门內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镇,而且听名字就知道,该门派以御兽为主业,故而张徐二人刚才的捕兽之举也就不难理解了。 修仙百艺中,御兽是仅次于丹器符阵的热门行业,玄庭也有不少相关的功法,並且按类型分为两派,分別是收服、培育灵兽的养成派,以及猎杀灵兽、炼製魂环的屠灵派。 据说中土神洲还在的时候,御兽流修士以养成派为主,但绍玄界人情冷漠,社会原子化严重,而且实用主义盛行,人们不注重排场,不需要坐骑来充面子,也不会轻易將情绪投射给他人和宠物,因此反倒是屠灵派成了主流。 与其辛辛苦苦,消耗大量资源和精力培养灵兽,不如一杀了之,炼魂为环,与自身一同成长。 “兽名玄飆,性迅烈,音如击玉,目能察幽微,耳闻千里之外,行则御风,倏忽无踪,见之则其地多飆风,行旅莫敢出——以上虽有夸大之处,却也侧面证明此兽著实难擒。 “过去只有金丹修士生擒过此兽,我二人如今也算是开创先河,当然,若非孙道友出手钳制,只怕也要空手而归。” 张承宗將玄飈从兽种囊中放出,宛若钓鱼佬钓了一条百斤巨物,热情地介绍此兽有多么难抓,並主动承认孙祈的功劳,似乎並不担心对方会携恩图报。 “原来这就是玄飈,我还是头回见到实物。” 绍玄界妖兽种类稀少,孙祈只在书上见过玄飈,並且跟实物出入颇大,不由揣测当初的作者大概率是道听途说,靠想像力虚构了形象。 “哦,莫非孙道友在典籍上见过玄飈?” 张承宗心生好奇,成年玄飈拥有筑基期修为,它们不仅数量稀少,且异常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躲藏起来。 他和妻子也是机缘巧合才发现了这只玄飈的踪跡,並且为了捕捉对方足足准备了小半个月,连宗门任务都耽搁了。 除了那些同样专精御兽道途的宗门,寻常门派別说见过玄飈,估计连名字没听过。 在修行界,知识可是非常宝贵的资產,绝不轻易外泄,敝帚自珍才是常態。 孙祈暗中使用溯算术,回忆道:“玄飈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的血肉筋骨,而是它的粪便,据说它的粪便可以炼製一种名为『避风膏』的药物,涂抹在身上可抵御罡风侵害,专门克制呼风类法器。” 孙祈此言一出,张承宗与徐静澜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驭兽斋的《万兽图谱》中有记载,玄飆的粪便的確具备抗风之效,但那种效力顶多是帮助练气修士抵御高空气流,便於飞行,碰到罡风这等锋利强劲之物,能削弱三成威力足以证明那头玄飈出类拔萃,更別说克制呼风类法器。 当然,驭兽斋是將粪便稀释后涂抹在身上,只是素材的初级利用,而孙道友说的是炼製成药膏,属於二次加工,效果有差別亦属理所应当。 假如孙道友没有撒谎,证明他背后的门派同时精通御兽和炼丹之道,可见底蕴深厚。 至於什么散修之言,张承宗与徐静澜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信? 无非就是出门在外有不便言明的约束,实属寻常,他俩又不是那等不识趣之人,自然不会出言揭穿。 “孙道友好见识!”张承宗由衷讚嘆。 孙祈谦虚了几句,这是当初他考二转占算师时恶补的冷门知识,属於“珍奇灵兽副產品利用”一章的內容。 因为二转占算师的主考题是溯算法,理论上只要掌握溯算法,所有看过的知识都能“搜索”出来,哪怕只是无意间的一瞥,故而知识储量越多,溯算法的作用越大。 双方又閒聊了几句,张承宗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孙祈:“这是我驭兽斋的方位图,孙道友若得閒,务必来我山门作客,让我夫妇略尽地主之谊。” “一定。” 孙祈接过玉简,收入袖中。 这时,徐静澜从腰间携带的兽种囊中唤出两只幼小的灵兽,一左一右放在身前。 左边那只龟身龙首,背甲上隱隱有玄纹流转,四足粗壮如柱,尚未成年,却已透出一股厚重如岳的气息。 右边那只,通体黑白分明,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毛球,四肢短粗,憨態可掬,此刻正抱著一根嫩竹啃得津津有味,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是我夫妇二人前阵子在一处秘境中偶得的灵兽幼崽,一只名为贔屓,一只名为啮铁兽,方才险些伤及令徒,我等心中过意不去,又蒙孙道友出手相助,这两只小东西权当赔礼和谢礼,还请务必收下。” 孙祈正要推辞,忽而瞧见两个徒弟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两只灵兽,宛若孩童瞧见了心仪玩具,他心中一软,將推辞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二位太客气了,既如此,孙某便厚顏收下了。” 徐静澜介绍道:“这两只灵兽现在还小,但若悉心培养,將来必能成为得力臂助,尤其是这贔屓,乃是龙之九子,又名霸下,现在便有练气中期的修为,成年后更是力大无穷,背可负山,且天生精通水系术法。 “啮铁兽虽不如贔屓强势,但它拥有控金之能,且啃食金铁后排出的粪便是上乘锻兵素材,並且极通人性,养熟了之后会非常亲近主人。” 接著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张承宗夫妇留下一堆饲养两只灵兽的食材后,便告辞离去。 孙祈目送二人远去,低头看了看两只幼兽,又看了看两个迫不及待的徒弟,无奈道:“你俩各选一只吧。” 姚緋玉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抱那只啮铁兽,並冠冕堂皇道:“师弟你修为弱,正需强大灵宠保护,霸下乃是龙种,潜力非凡,师姐便让与你了。 高守拙本来也属意啮铁兽,闻言心下大为感动,师姐平时那么凶,没想到竟是面冷心热之人,连忙口称感谢,接著將目光投向那只霸下。 霸下感受到了目光,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高守拙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头缩回了壳里。 高守拙见状,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扭头看向师姐。 姚緋玉將啮铁兽抱在怀里,抚摸著对方黑白相间的毛髮,而幼兽被扰了进食,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换了个姿势继续啃竹子,惹得她嘴角微微上扬。 高守拙觉得自己可能被忽悠了,但不是很確定。 “好了,收拾一下,继续赶路。”孙祈拍了拍手,“东甌古城还远著呢,別在这里耽搁太久。” 第四十八章 弟子的天赋 东甌古城遗址比孙祈预想中更加荒凉,当他带著两徒弟抵达外围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將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暗红。 倒塌的城墙、半毁的石殿、破碎的雕像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从地底伸出,向天空无声地抓挠。 空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不算浓郁,却挥之不去,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在缓慢地腐烂。 “师父,这里的灵气很不对劲,”姚緋玉闭目感应了一会,旋即话锋一转,“我倒是不怎么討厌。” 孙祈一踏入就察觉了,这里的灵气已被秽气污染,不过秽气本质上也是瘟煞的一种,姚緋玉在这里自然是如鱼得水,若是修炼功法比在外面还要高效。 高守拙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下意识皱起了眉头,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好在古城外围的秽气浓度不高,相当於普通人进入了鲍鱼之肆,只要別长年累月待著,就不会被醃入味。 孙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二徒弟:“贴身佩戴,能隔绝秽气侵体,时效约为六个时辰,若感觉玉符发烫,立刻告诉我。” 高守拙立刻佩戴在胸口,那种若有若无的噁心感很快散去。 孙祈道:“今日只作外围探查,不深入,若有秽尸出现,由你两人应对,为师只在后方压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三人继续前行,脚下的石板路已碎裂不堪,缝隙中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两侧的房屋早已坍塌,只剩半壁残垣,上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像是曾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檯面上雕刻著复杂的图案,边缘处有明显的烧灼痕跡。 孙祈正要走近查看,忽然停下脚步,並出声提醒两徒弟:“有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广场四周的废墟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砾下蠕动。 紧接著,一具具腐烂的尸体从碎石中爬了出来,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腔破了一个大洞,有的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还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拖著內臟在地上爬行。 它们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绿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眼眶中闪烁著幽绿色的光芒,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不只是人,还有动物的尸体。 只见几只体型硕大的犬尸,浑身毛髮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口中流淌著黑色的粘液,四肢著地,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三人扑来。 “比起殭尸,更接近丧尸,修为很弱,只有练气一二层的水平,行动非常敏捷,达到了凡人武者的水平。” 孙祈退到后方做了一下评估。 姚緋玉早已心痒难耐,拔剑在手,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离殃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剑锋过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火属性灵力被激发后的跡象。 她冲入秽尸群中,手腕一翻,灾病剑法施展开来,数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周围一圈的秽尸体內。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秽尸们毫不在乎身上的伤口,张牙舞爪地朝生人扑来,腐烂的手臂带起一阵腥风。 姚緋玉眉头一皱,矮身举剑一旋,环身化作一道弧线。 剑锋所过,如同切豆腐一般,数颗头颅应声飞起,污血喷涌而出,秽尸的身体往前踉蹌了两步,纷纷倒地。 短暂排除威胁,姚緋玉趁势后撤,避免被后续的秽尸包围,她皱眉道:“灾病剑气对这些东西没用……也对,秽尸本身就没有生命,並非活物,体內没有气血经脉可循,灾病剑气自然无从发挥。” 她一向机敏,当即攻势一变,不再使用剑法,转而將真气灌注剑身,单纯利用离殃剑的锋锐和火属特性正面斩杀秽尸。 一剑横扫,三只人形秽尸被拦腰斩断,剑锋上附著的火属灵力在伤口处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起一股焦臭味。 她的剑法本就凌厉,如今捨弃了那些花哨的技巧,反而更加乾脆利落,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又快又准,转眼间便斩杀了十几只秽尸。 一只犬类秽尸从侧面扑来,试图撕咬她的腿脚。 姚緋玉脚下一转,身法灵动地避开,回手一剑,將其狗头斩下,接著赶紧后撤,拉开距离,避免被秽尸包围,打得是又狠又谨慎。 孙祈瞧见这一幕,琢磨著回头就教对方几手火系术法,补上远程攻击手段,修仙者放游戏里属於全能型职业,不存在魔法武技的天赋壁垒。 与此同时,二徒弟那边遇到了麻烦。 三只人形秽尸朝高守拙围了过来,他没有师姐那般灵活的身法,只能双手握著刀,紧张地注视著敌人,全身绷紧。 他的刀是孙祈从绍玄界买来的中档水属性制式法器,刀身呈淡蓝色,隱隱有水光流转。 倒不是孙祈看人下碟,不捨得送二徒弟精品货,而是以对方的修为,拿著上品法器属於“德不配位”,只会无端招来祸事。 这跟裂魄飞梭不是一回事,裂魄飞梭属於暗器,不需要时时刻刻亮在外面,只要保证出手后没活口就行。 高守拙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想起这些日子练刀时的感觉,面对第一只扑来的秽尸,他侧身一闪,挥刀劈下。 这一刀他没有动用真气,只施加了肉体力量,孰料秽尸的身体比想像中更坚固,这一刀竟然被卡在了骨头里,没能斩断。 高守拙心中一急,下意识输入真气,刀身上泛起一层寒光,手腕再一用力,轻鬆將秽尸的半边身躯斩断,旋即补上一脚,將其踢飞。 这时,第二只秽尸已经扑到面前,腐烂的双臂朝他抓来。 高守拙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刀格挡,秽尸的指甲抓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口中吐息喷到他的脸上,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冻气从后方飞出,精准地命中秽尸的脑袋,將其冻成了一个大冰坨,气力顿时消散。 却是后方的贔屓感应到主人的危险,主动出手相助。 “霸下,好样的!” 高守拙趁机一刀斩下秽尸的头颅,然后效仿师姐,主动后撤,避免被秽尸包围。 他的实力远不如姚緋玉,但懂得量力而行,加上有灵宠配合,一时间倒也无虑。 孙祈將一切收入眼中,心下评估:“没想到守拙平时呆愣,临阵表现却很不错,至少可以打八十分,而且他似乎有豢养灵宠的天赋,同样是相处了三天……” 他扭头看向另一侧,那只啮铁兽正坐在原地发呆,完全没有上前帮助主人的意思。 第四十九章 育人 战斗很快结束,地上多了三十余具秽尸的残骸,污血横流,碎肉遍地。 高守拙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双手微微颤抖,並非后怕,而是真气消耗过大。 他虽然只用了普通招式,但每一刀都灌注了真气,只这一会的功夫,就几近耗竭——练气一层也就这水平了。 由於期望不高,孙祈对的二徒弟表现倒是颇为满意,狠狠夸奖了几句,並承诺道:“才养了几天,这霸下就愿意出手助你,说不定你在御兽上有天赋,等有空了,我会给你一篇御兽系功法试试水。” 当他的徒弟的最大好处,就是不会浪费天赋,总能找到適用的功法。 高守拙也是难得受夸讚,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挠著头道:“师父谬讚了,凭我一人完全不是秽尸的对手,全靠霸下相救。” “灵宠本身就是修士实力的一部分,没什么可谦虚的,若是强行切割,驭兽斋的修士岂非要被群嘲?我相信你將一定能有大成就,所以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孙祈也看出对方严重缺乏自信,猜测是从小受打压,被周围人说不聪明的缘故,因此他在教育上就要反其道而行,多肯定对方,时常给予鼓励。 “师父相信我吗?” 高守拙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你不会以为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吧?可你爹只是个凡人,而且是我对他有恩,又不是他对我有恩,就算敬重他的临终託付,找个好人家把你送了便是,为何要带你在身边?” 这种时候,身为一名合格的教师,自然是要毫不犹豫的说瞎话,孙祈拍了拍二徒弟的肩膀,用真诚的眼神直视对方,不容置疑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块藏在淤泥中的美玉,虽然外裹的泥层很厚,可只要用力擦乾净,就能绽放出属於你自己的光芒。” “美玉……我吗?” 高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神色恍惚,觉得自己如墮云雾,飘飘欲仙。 孙祈正要再接再厉夸上几句,忽而察觉有异,定睛看去,只见二徒弟面色涨红,额头青筋微微暴起,原本几近枯竭的气息竟如春芽破土,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攀升起来。 “这是……突破了!” 孙祈果断收回手掌,退后半步,免得干扰到对方。 高守拙体內的孽刑心法自行运转,压榨著几近枯竭的经脉,带来一阵强烈的痛楚,令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与此同时,在战斗中消耗殆尽的真气竟如泉涌般从丹田深处滋生出来,不仅充盈了乾涸的经脉,更比先前浑厚了三分。 须臾,痛苦消退,高守拙感受著身上的变化,不可置信地喃喃:“我突破到练气二层了?” 激战后突破境界,乃是很常见的情况,《孽刑真经》这种重视精神意志的功法尤其如此,正如孙祈也是在斩杀厉无咎后获得突破,但不妨碍他借题发挥忽悠徒弟。 “看吧,为师没有骗你,你確实有修行上的天赋,只是藏得深,属於內秀,別人没本领挖掘,但为师不同。” 事实摆在眼前,有了亲身体验,高守拙心中那一丝犹疑烟消云散,用力点了点头,挺起胸膛,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那股疲惫被一扫而空,语气坚定道:“我绝不会让师父您失望!” 另一边的姚緋玉撇了撇嘴,花了这么大的工夫才突破练气二层,这也叫有天赋? 想当初自己刚入门就迈入练气三层,也没见师父这么夸自己啊。 她有些吃味,勒住啮铁兽的脑袋,用力挠对方脑袋上的毛,埋怨道:“你怎么跟那小子一样傻乎乎的,看到主人战斗也不晓得来帮忙,莫不是个傻的?” 啮铁兽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两只小爪子捂住眼睛,不敢看她。 “我真是挑错了灵宠!”姚緋玉將啮铁兽塞回兽种囊,咬牙切齿,“从明天开始,我非得好好练练你的胆量不可,要是再这么胆小如属,以后別想吃竹子了!” 兽种囊中传来一阵哀鸣,像是在求饶。 高守拙看到这一幕,忙道:“师姐,它只是还没適应,等过阵子就好了。” “你少替它说好话,管好你自己的贔屓就行。” 姚緋玉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高守拙訕訕地闭嘴,转而去嘉奖自己的灵宠。 孙祈没有理会两个徒弟的拌嘴,他走到那些秽尸的残骸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秽尸死后,它们体內散发的秽浊之气並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慢慢地渗入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望著远处那片更加幽暗的废墟,一边掐指占算,一边若有所思。 “师父,我们要继续深入吗?”姚緋玉问道。 “今日到此为止。”孙祈摇了摇头,“外围的秽尸由寻常人类和兽类所化,只有练气初期的修为,而內城有修士转化而来的秽傀,它们可不会傻乎乎的衝上来用肉体搏杀,就算是我也要准备充分才能保证安全,先到附近的修行坊市收集更多情报吧。” 师徒三人离开东甌古城,依照占算指引的方向,朝东南方遁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镇出现在视野中。 此处名为甌渊坊,因背靠一座名为“渊山”的矮峰而得名,又因毗邻东甌古城,常年有前去探险的修士在此地歇息整备,渐渐形成了巫疆东部最大的修行坊市。 孙祈在坊市外降落,步行入內,与月巫谷那种冷清寡淡的坊市截然不同,甌渊坊热闹得近乎喧囂,街道上人来人往,修士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高声討价还价,空气里瀰漫著各种灵材混杂的气味。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櫛比,不止有寻常的法器铺、丹药铺、符籙铺,更涌现出许多闻所未闻的营生。 一家店铺门前掛著幌子,上书“辟秽符专卖,二转符师亲绘”。 隔壁的铺子售卖“古城专用行囊”,號称“防水防火防利器,破损包赔”,而掌柜正在给一名年轻修士展示行囊的材质,並用一把匕首证明自家没有吹嘘。 还有一家酒楼的招牌菜赫然写著“秽尸脑髓羹”,也不知道目標客户到底是哪类人。 “我辈修士,切忌闭门造车,不奢求精通人情世故,但江湖经验不可或缺,所以我们分头行动,各自收集关於东甌古城的情报,等两日后再匯合,也算是给你俩的一次试炼。” 孙祈不由分说的下了命令,又对大徒弟嘱咐道:“緋玉,你是师姐,修为更高,也更机灵,记得照顾好师弟,別让他被人骗了。”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照顾好师弟,不会让他惹是生非的。”姚緋玉满口答应。 你师弟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人,倒是你…… 孙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第五十章 特殊秽傀 孙祈提出的分头行动並非临时起意,绝大多数皇崖天修仙门派安排给弟子的初次试炼地点,就是修行坊市。 一方面,修行坊市鱼龙混杂,能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物,看到各类天材地宝、法器符籙,可以迅速增长见识。 另一方面,修行坊市通常有高手坐镇,哪怕不小心得罪了人,只要老实待在坊市內,就不会有危险,因此一些修士被仇家追杀时,会故意躲进修行坊市以求保命。 当然,这里指的是正规的修行坊市,像月巫谷的三流坊市就不在其列。 与徒弟分开后,孙祈继续在坊市中逛著,欣赏繁荣市景的同时,不禁想起那个著名的“淘金热中卖铲子”的典故。 东甌古城吸引著一批又一批修士前来冒险探索,有的成功一夜暴富,有的则陨落其中,被秽气侵染成秽傀,自身携带的宝物也成为“古城宝藏”的一部分,从而实现了资源循环,避免了竭泽而渔的悲剧。 一部分头脑灵活的修士看到商机,选择了一条更稳妥的路,为探索禁区的修士提供装备、补给、情报和服务,从每一趟探险中分一杯羹。 正因如此,甌渊坊的繁荣程度远超寻常坊市,儼然一个功能齐全的小镇。 据孙祈目测,此地常驻修士不下五百,加上流动人口,恐怕有两千之眾,这在巫疆已算得上一个不小的聚集地。 坊市入口处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几行字,大意是坊市內禁止斗法,违者重罚。 落款是一家名为“镇渊会”的组织,据说是由几位筑基修士联手建立的,专门维持此地秩序,並且这几位修士分別来自不同的名门大派。 孙祈在坊市中转了一圈,找到一家专门售卖地图和情报的铺子,花了五枚下品灵石,买了一份东甌古城的详细地图,以及一本记载古城內常见威胁的小册子。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修士,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透著一股子精明劲儿。 他见孙祈买了地图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心下瞭然,便开口道:“道友看著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甌渊坊吧?东甌古城可不是闹著玩的地方,外围还好,无非是些只会依照本能近身肉搏的秽尸,到了內围,那秽浊之气浓得连筑基修士都扛不住,更別提里面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哦,在那种灵气污秽之地,除了秽尸秽傀,还有什么东西能生存?” 店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早就等著这句问话:“自然是觉醒出神智的秽傀,某种意义上可称之为尸修。” 孙祈眉头微动,没有接话,等著对方继续说下去。 店主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反倒有些急了,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往下讲:“道友可知道两百年前正道联盟剿灭瓦族那一战?” “略有耳闻。” “那一战正道联盟虽然胜了,但代价也不小,陨落的筑基修士不下十位,其中有几位当场被秽气侵染,尸身未能抢回,就留在了古城废墟之中,这些筑基修士的遗骸在秽气的侵蚀下变成了秽傀,浑浑噩噩地在废墟中游荡了上百年,直到最近,其中一只秽傀竟然觉醒了神智。” “哦,这事是如何被人发现的?” 孙祈露出了认真聆听的表情。 “这只秽傀很聪明,潜伏起来,偽装成普通秽傀的模样,暗中偷袭那些前来寻宝的修士,吸食血肉,增强修为,默默成长。” 店主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孙祈见状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五枚灵石,轻轻放在柜檯上。 店主眼珠一转,瞥了一眼灵石,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继续道:“这只秽傀一直隱藏得很好,直到一个月前,驭兽斋的一名筑基修士进入古城探索,被这只特殊秽傀偷袭,临死前拼尽全力发出了消息,这才暴露了它的存在。” “驭兽斋?” 孙祈心中一动,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荒野中遇到的那对道侣,如今想来,对方恐怕也是在前往东甌古城的路上,大概率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眼下说不得也在坊市中。 “正是。”店主点点头,“道友恐怕不知道,最近一阵子,甌渊坊可比往日热闹多了。圣律宗和真武派这两个左近的大派都派了筑基修士过来。” “他们来做什么?” 店主嘿嘿一笑,又不再言语。 孙祈只能又取出五枚灵石,放在柜檯上。 这次店主没有犹豫,一把將所有灵石拢入袖中,笑嘻嘻道:“当年覆灭东甌古城一战,两家大派都有修士陨落其中,如今那只特殊秽傀觉醒了神智,指不定就是其中哪一家的前辈。 “若能唤醒那位前辈的记忆,將其重新纳入门中,可不只是多一位筑基修士那么简单,须知对方在古城盘踞了两百年,就算之前没什么记忆,觉醒后能在古城来去自如,必然对城中的地形、机关、藏宝之处了如指掌,哪家门派得了他,就相当於掌控了整座东甌古城。” 孙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提出质疑:“既然如此,那些大派为何不直接派出金丹真人,这里面涉及的利益,应该足够他们出手了吧?” 店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金丹真人的想法,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又怎么可能清楚呢?” 孙祈没有说话,又掏出五块灵石。 店主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愿说,是真不知道。” 孙祈又掏出十块灵石。 店主愁眉苦脸道:“就算我知道缘由,可事涉金丹真人,如何敢在背后嚼舌,我不要命了吗?” 孙祈差点信了,如果不是晋升了念威境,加上眼前之人修为不高,不懂得收束意念,以至於让他感知到情绪波动,知晓对方在撒谎。 稍一思索,孙祈便明白是自己出的价不够高,对方瞧不上眼。 想来之前的那些消息,知情者甚广,故而几块灵石就能说,毕竟这家不说,別家也会说,但最后的一个问题属於独家情报,可以待价而沽。 他实在捨不得再掏灵石,於是故技重施,拿出了三张符籙摆在柜檯上。 店主看到孙祈掏出符籙时心中其实有些嫌弃,但等他拿起其中一张稍加確认,不由眼睛一亮。 这种品相的符籙,若是一张卖不出一百灵石,便是他无能,天生没有做生意的“灵根”。 “哎呀,道友实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店主笑嘻嘻地將符籙收进袖中,“罢了罢了,谁让我与道友一见如故呢,就冒险透露一些吧。” 第五十一章 圣律宗来人 店主左右环顾,確认隔音术式完好,这才凑近了些,用传音入密道:“不瞒道友,这事我也是多方打探、拼凑出来的,您听听就好,千万別往外传。 “其一,纵然是金丹真人一样忌惮被封印在古城地下的秽王,眾所周知,魔头的封印並不完美,如今过去了两百年,鬼知道还能坚持多久,金丹真人若是贸然进入,万一打斗时波及到了封印,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各派之间相互牵制,道友想想,若是圣律宗的金丹真人去了,发现那只特殊秽傀是真武派的前辈,他会怎么做?” 孙祈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直接出手斩杀,不留后患。” “正是!”店主一拍巴掌,“反正不是自家门派,杀了也不心疼,何况还有除魔卫道的大义名分在,就算真武派知道了,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可大家都这么想,那就註定谁也得不到,某种意义上反而便宜了外人,所以两派间达成默契,只派筑基修士前来,各凭本事爭夺。” 孙祈听完,心中暗暗点头,这番分析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即便不全对,也应当与真相相去不远。 他不由惊嘆道:“这种攸关金丹真人的消息,你竟然也打探得到?” 店主嘿嘿一笑,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鬚:“我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自然有消息渠道,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恢復了那副油滑的嘴脸:“方才那些话,说到底也是老朽的猜测,並不保真,道友若最后发现猜错了,可不要怪到老朽头上。” “自然不会。”孙祈拱了拱手,转身离开铺子。 走出店门,没了隔音术式,热闹的杂吵声立即涌入耳中。 孙祈站在街边,回想方才店主所言,再联想起那对驭兽斋道侣,心中不由明朗起来。 驭兽斋並未参与两百年前的围剿瓦族之战,古城里觉醒神智的秽傀註定与他们无关,反倒是自家有一名筑基修士死在了对方手里。 张承宗和徐静澜此行要么是为了夺回同门的尸体和遗物,要么是为了杀死这头特殊秽傀,免得让別家门派独占东甌古城。 从他们还有閒心在路上捕猎玄飆来看,大概率是前者,故而並不著急执行任务。 当然,不排除玄飈魅力太大,他俩觉得就算耽误了任务也一定要尝试捕捉,毕竟自己不懂御兽,无法共情御兽修士的想法。 之后孙祈又在坊市逛了一阵,可惜没能收穫其它有用的情报,他悄悄离开坊市,寻了一处洞穴,进入里面发动魂魄中的符文。 既然突破了境界,合该返回绍玄界升级一下神通本领。 …… 方圆堂遗址。 昔日的山门已是一片焦土,紫竹林化作满地灰烬,掌门寢居连地基都被掀翻,只剩下几堵残墙孤零零地立著,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驀地,两道遁光从南北两边相向飞来,一同落在废墟中央,现出一男一女两道挺拔的身形。 男修约莫四十来岁的相貌,面容方正,頜下留著短须,眉宇间透著一股沉稳老练。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女修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锐利,充满朝气,落地后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隨手丟掉,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 “纪师兄,神霄旱雷符的雷殛痕跡很明显,厉无咎確实是死於符籙爆炸,这一点毋庸置疑。” 纪衡点了点头:“和我打探来的情报並无出入,厉无咎应当是在与人斗法时被逼入绝境,试图以神霄旱雷符逆转局势,结果符籙被人动了手脚,导致提前激发,反而炸死了自己。” 沈知微继续道:“我找人反覆確认过了,除了那个跑掉的曾诺,方圆堂还有一位名叫孙祈的客卿长老,此人来歷不明,和曾诺一样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但门中弟子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学识渊博、待人谦和,掌鉴丹药法器,无有不知,完全不像是散修出身。” “你漏了非常关键的一点,孙祈对凡人有著异常的怜悯,方圆堂两次出手救灾,皆因此人劝说厉无咎,所以他绝不可能是散修。” 纪衡言语篤定,沈知微也没有任何异议。 散修连自己都活不明白,哪里还有余裕去照顾凡人? 弱者不配悲天悯人,否则便是僭越! 沈知微又道:“厉无咎死的当晚,这个孙祈也在场,而且事后就带著徒弟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方圆堂弟子说他走的时候神色如常,还给了有用的建议,看起来不像是仓皇逃窜,可越是如此,我越怀疑此人就是杀死厉无咎的凶手!” 纪衡微微頷首,附和道:“这种悲天悯人的修士分两类,要么是骨子里懦弱不堪,只会说些漂亮话,遇到麻烦事就退缩的无能废物,要么就是外柔內刚,心怀壮志,胆大包天之辈,从种种跡象来看,他很可能是后者。” 沈知微得到肯定,不由精神一振,道:“那我们立刻追查此人。” 纪衡摇头道:“不,此案已经调查清楚,凶手就是畏罪潜逃的曾诺。” 沈知微面露讶异:“啊,为什么?师兄你发现其它证据了吗?” “我依著情报,去了孙祈住的宅院,儘管也遭到雷符波及,化作一片焦土,但我还是从中翻找到了对方用过的茶杯,然后千里传讯给门中长老,长老神降后以此物为媒介进行占算,你知道算出了什么结果吗?” “不是说曾诺是凶手吗,怎么又绕到孙祈身上了?师兄你別卖关子,直接说吧。” “占算结果是——世上没有这號人。” “啊,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人已经死了,抑或方圆堂集体中了幻术,臆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知微努力的发挥自己的想像力。 纪衡一时语塞,嘆气道:“別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原因很简单,要么孙祈是个白龙鱼服、游戏人间的大能,修为在金丹以上,要么他背后有位大能,出手屏蔽了他的命数。” 沈知微皱眉道:“若以此论,他的嫌疑岂不是比曾诺更大?” “是啊,所以他不能是凶手。” 第五十二章 两全其美 听到师兄没有逻辑的发言,沈知微的思维短暂卡住了。 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后,她立即语带不满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歪理?难道就因为对方来头大,我们就不敢查了?他可是杀了我们圣律宗的一位筑基修士,若不能报仇,本派顏面何存?” “注意你的措辞,不是『我们圣律宗的一位筑基修士』,厉无咎早就退出了圣律宗,並非本派弟子,他不过是二十多年前曾在本派修行过罢了。”纪衡纠正道。 “师兄,你这是自欺欺人,你当然可以玩弄文字游戏,但不妨碍別人认定厉无咎是本派弟子,”沈知微冷著脸道:“而且他是筑基修士,並非可有可无的外门练气弟子。” “师妹,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呢。” 纪衡朝师妹投去看待调皮孩子的眼光,在对方发怒前,解释道:“也罢,掌门正是想让你多增长些阅歷,別老是闭门苦修,才让我带你调查此事。” “行,就让我听听你的高见,看到底能不能为我增长阅歷。” 沈知微依旧不服气。 纪衡缓缓道:“师妹,首先你要明白一点,厉无咎虽然是一位筑基中期修士,但他年纪已大,接近寿元上限,早无潜力,论价值也就只剩一个名头,比外门练气弟子强一些。 “你想一想,若他真在本派得到重视,或者有什么人脉关係,哪里会自请外放,跑到巫疆这等灵气贫瘠之地另起炉灶? “说好听点叫替宗门开枝散叶,说难听点,不就是各个山头都不要他,他实在混不下去,才跑去外地养老吗?” 沈知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假设我们查出来孙祈就是凶手,那接下来怎么办?若不替厉无咎报仇,本派顏面无光,可若是替他报仇,难道我们要为了一个大家都嫌弃的破落户,去跟一位深不可测的大能为敌吗?我们把这个结论匯报上去,掌门会开心吗?” 纪衡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知微:“师妹,不要让你的父亲为难,凶手必须是、也只能是曾诺。” “可是……”沈知微咬著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难道我们就不用追求真相了吗?师兄,我们可是圣律宗弟子,『持律以肃天下』,这是所有弟子入门时的誓言,也是本派之根本,难不成只是句戏言?” 纪衡闻言,哂笑道:“立派之基当然不是戏言,但师妹你理解错了,我们圣律宗什么时候追求过真相?从立派至今,本派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而是秩序!”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重新耕种的土地,又指了指山下那些重新升起的炊烟:“若谎言能带来秩序,我们就迎合谎言,若真相会造成混乱,我们就唾弃真相,律法的目的不是还原事实,而是维护秩序,这一点你千万要记住,別搞混了。” 沈知微有种三观破碎之感:“那凶手呢,我们就任他逍遥法外吗?” “此人心怜百姓,虽然理念不同,甚至有些迂腐,但毫无疑问是个善人,让世上的善人越来越多,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厉无咎借灾祭民炼符,杀人辱尸,总不能因为他曾是本派弟子,就昧著良心说他是好人吧? “善人诛恶人,结果上是好的,但过程不好,所以咱们要稍加点拨,让过程也变成好的,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沈知微不甘道:“可万一、万一哪天真相暴露了呢?比如孙祈突然跳出来,主动承认自己是凶手呢?” “那就是你我调查不慎,被奸人蒙蔽,得出了错误的判断,以至於误导了掌门。”纪衡拍了拍师妹的肩膀,“咱们身为嫡传弟子,为上分忧不是理所当然吗?”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师兄,良久,她鬆开拳头,低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纪衡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录入调查报告,然后递给师妹,“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沈知微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快速瀏览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到达方圆堂开始,到勘察现场、询问弟子、追踪线索,一一记录在案。 结论同样清晰明確:曾诺覬覦厉无咎收藏的宝物,博取信任后,以藉口观赏为由,偷偷在神霄旱雷符上做了手脚,致厉无咎用符出错雷殛身亡,事后畏罪潜逃。 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孙祈。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將玉简还给纪衡:“没有需要补充的。” “那就这样定了。”纪衡將玉简收入袖中,化光离开。 沈知微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轻轻嘆了一口气,转身跟上师兄的脚步。 …… 绍玄界,因放假而显得空旷的武道馆。 “你晋升念威境了!” 陆沉舟感受到孙祈身上的气息,面露诧异之色。 自己前回教了对方《先天十二缠》,没过两月对方就突破了,这方法居然这么有用吗? “也是多亏了陆教习的指点。”孙祈客气道。 陆沉舟没有把客套话当真,毕竟《先天十二缠》不是多么冷门的武功,掌握前四式的人比比皆是,而且术修练武也是很常见的突破手段,只是別人可没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他不由感慨道:“二十八岁晋升念威境,也算是少年天才了。” 念威境是晋升天人前的最大门槛,三十岁前晋升念威境都能归入天才的行列。 当然,天才群体里也有高低之分,二十八岁放里面並不算凸出,但考虑到孙祈还是一名三转占算师,含金量瞬间拔升。 “陆教习谬讚,今日拜访,是想再请陆教习继续指点先天十二缠。” “成,那我就教你第五式蛛缠丝和第六式蛇缠丝。” 陆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应下,发挥武者本色,直入正题道:“蛛缠丝的关键在於一个『听』字,实际表现为以自身为中心,用隱劲编製成一张大网,一旦敌人踏入范围,你便能洞悉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从而做到料敌先机,练至大成,甚至连对方体內的气血运转都被你清晰掌握。” 话音刚落,他身子轻轻一抖。 孙祈立即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劲力从陆沉舟身上扩散开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张隱劲网细密如蛛丝,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被轻轻贴住,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对方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微凛,这种感觉並不好受,像是成了一只掉落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捕食者的感知。 第五十三章 现代解题思路 “蛛缠丝练到大成,能让劲力网变得非常隱蔽,除非你特意进行侦查,否则根本察觉不到,我现在是为了让你体验蛛缠丝的奥妙,才將隱劲用得粗糙了些。” 陆沉舟解释的同时,调整运劲之法。 孙祈顿觉身子一轻,再也感受不到笼罩在身上的劲力网。 但等他外放神识,仔细探测四周,又重新“看见”了那张网。 以陆沉舟为中心,一张密密麻麻的无形大网將方圆十丈都笼罩其中,网丝虽细,结构却极为繁复,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像是一只巨大蜘蛛精心编织的巢穴。 “除了料敌先机,蛛缠丝也有束缚、阻滯之效。” 陆沉舟说著,伸手虚空一抓。 孙祈立时感受到一股收紧的力量,只见那张无形的网猛地收缩,如同钢丝般坚韧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勒来,將他整个人紧紧包裹。 虽然只要他通过窍穴勃发真气,就能撕碎这层束缚,但在激烈的战斗中突然被这么一拉扯,免不了要露出破绽,给对手可乘之机。 “碰到肉体较为弱小的对手,可以用这招直接將其勒死,但整体上,蛛缠丝还是以辅助骚扰为主,与之相对,蛇缠丝就是完完全全的进攻性招式了,它的关键在於一个『绞』字。” 陆沉舟收回劲力网,然后伸出手掌,朝不远处摆放的一个练功假人一吸,那假人飞了过来,稳稳落在他的掌下。 接著,陆沉舟在假人的胳膊上轻轻一拍。 格勒格勒格勒…… 一阵密集的骨裂声响起,假人的手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从肩膀到手腕,一层层地拧转、扭曲,转眼间便成了麻花的模样,木质纤维崩裂四散。 孙祈看得眼睛一亮,之前学的先天十二缠全是被动辅助手段,如今终於有了一项主动进攻的招式。 陆沉舟面色不变,伸手又在假人的躯干上拍了一下。 这一次更加夸张,整个假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揉捏,胸腔塌陷、腰身扭曲、四肢纠缠,像是被巨人胡乱拧成一团的湿抹布,最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已然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等你將蛛缠丝和蛇缠丝都练到小成,就可以將这两式联合起来。” 陆沉舟再次朝孙祈隔空一抓。 孙祈顿时又生出被束缚的感觉,但这一次的力道远比之前强劲得多。 如果说刚才的蛛缠丝是一张钢丝网,那现在就是钢缆网,粗壮坚韧,层层叠叠,几乎要將他的骨骼勒碎。 他运转真气成功挡住收束,但依旧无法挣脱,並且失去了一部分行动能力, 这一套演示下来,孙祈被彻底点燃了兴趣,拱手道:“还请陆教习务必教我。” 陆沉舟哈哈一笑:“只要你认真学,我自然会用心教。” 接下来,陆沉舟果真教得格外用心。 作为一名肉身八重境的武学总教习,他对於劲力的理解远非常人可比,蛛缠丝的“听劲”、蛇缠丝的“绞劲”,在他口中被拆解得条分缕析,每一处细节都讲得透彻明白。 孙祈有前四式打底,加之晋升念威境后神识大幅增强,对劲力的感知与掌控都上了一个新台阶,不到半日,便已初步掌握了蛛缠丝和蛇缠丝的运劲要领。 “差不多了。” 陆沉舟收手后退:“你有前四式的基础,这两式学起来就轻鬆得多,现在你已经掌握了关键要义,接下来就是多练,当然,也欢迎你隨时来找我对练。” 他的態度非常热忱,也没有像上回般提出占算的要求。 孙祈心知肚明,这是因为自己展现出了投资的价值,不过还是再三表示了感谢。 末了,他忽而想起一事,道:“陆教习,我近期想要稳固修为,打算找道院请假一段时间。” 陆沉舟並未觉得奇怪,刚突破境界的修士想要闭关稳固修为,本就是稀鬆平常之事。 他点了点头,顺口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妨往后一段时间专注提升修为,等晋升第七重阳胎境后,再修炼那两式缠丝也不迟。” “为何?”孙祈不解。 陆沉舟解释道:“阳胎境的关键是从后天返先天,过去的修士想要突破这一重,得费尽心思找各种方法去体验先天的滋味,麻烦得很,但对你们这代人而言,根本没这必要。” 他看了孙祈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无暇之躯能让你们时刻保持在类先天的状態,只要修为提升上去,自然而然就能晋昇阳胎境,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练武,而是修炼內功,把境界先推上去,到时候再回过头来练蛛缠丝、蛇缠丝,事半功倍。” 孙祈恍然,拱手道:“多谢陆教习指点,我记下了。” “都是同事,客气什么,將来还想学什么武功,儘管来找我。”陆沉舟豪爽道。 …… 孙祈离开武道馆后,没有在外逗留,径直回了宿舍。 假期里的教工宿舍楼安静得有些冷清,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迴响。 来到书房,孙祈轻车熟路启动玄策屏,进入万法阁网他石版本,在搜索栏中输入关键词,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他將所有功法间接快速瀏览了一遍,很快选中了一门名为《盘图合灵诀》的御兽功法。 这部功法的核心理念是“人宠合一”,通过特定的心法在修士与灵宠之间建立深层的精神连结,不仅能实现心念相通、无需言语便能传递指令,更重要的是,修士可以与灵宠双修。 不是男女意义上的双修,而是指修士与灵宠的灵力可以互相滋养、共同成长。 灵宠不懂功法,转化天地灵气的效率极其低下,修士通过《盘图合灵诀》共享灵宠吸收的灵气,然后转化成自身所修功法的真气。 即便一部分灵气会被主人截流,剩下的部分也远超灵宠靠本能吸收的效率,可谓双贏。 《盘图合灵诀》被万法阁归类为“道”,而非“术”,因此兑换价格极低,只需50善功。 它还有一门配套的法术,名为“灵犀合契”,可以让修士和灵宠相互借用对方的力量,兑换需100善功。 根据孙祈的观察,贔屓的修为属於练气中期巔峰,换算成修士相当於练气六层,那么只要掌握了这门法术,高守拙面对练气后期的修士也有自保之力。 没有犹豫,他直接选择兑换,两枚精神印记先后没入眉心。 过了一会,孙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舒缓精神压力,接著登录自由探討的论道版块,发了一个求助帖: 《请问有什么方法能高效对付由秽气转化而来的尸修?》 第五十四章 炼魔九印 绍玄界有十二亿宅修,也就是足足四成人不参与社会劳动,但社会依旧能维持高福利。 因为修仙者的生產力远超普通人,而且寿命很长,一百多岁照样能活跃在生產劳动的第一线。 很多人对工资没兴趣,选择工作是为了满足其它需求。 比如有的人是为了体验红尘烟火气,以此磨礪道心,有的人是衝著社交,满足情绪需求,也有人是为了积攒善功,参与一些公益活动。 理论上,只要有一成人参与社会劳动,就能维持现有福利体系——这还是天人修士不插手的情况下。 这导致大家的自由支配时间特別充裕,很多人乾脆就是长时间待在网上,美名其曰锻炼对灵力释放的持久性与稳定性。 故而孙祈刚发出帖子,立刻就有一群网虫回復。 【赤虎大侠:这还不简单,这类怪物通常都是阴邪功体,用纯阳功法轰杀至渣就行了】 【鯤头军师:楼上不看標题的吗?你的方法除了搞笑,究竟『高效』在哪里?纯阳功法对尸修的確有克制之效,但也只是克制,远远谈不上高效】 【我的瓜保熟:最佳方法其实是修炼《万屠诛邪录》,这部功法號称道门杀伐第一,遇邪则强,遇秽则强,越阶杀敌只是寻常,可惜在神州大劫中遗失了,玄宗的四大镇教经文只传下一部《无相玄经》,惜哉痛哉!】 【笑摶黄土:保熟道友的思路是对的,《万屠诛邪录》虽然遗失了,但有一部分內容通过盘点匯总的形式保留了下来,比如《炼魔九印》中就收录了一道源自《万屠诛邪录》的“无屠圣印”】 孙祈看完回復,立即登录万法阁网,搜索“炼魔九印”,果然在目录中找到了“无屠圣印”。 不过,在看到兑换所需善功以及修炼需求后,他陷入了沉默,好一会才返回论坛进行回帖。 【凤凰不鸣:笑摶黄土道友,“无屠圣印”的確高效,但性价比不高,而且修炼门槛是天人境,有没有更具备实用价值的方法】 几乎是回帖的下一秒,孙祈收到了私人简讯。 【笑摶黄土:原来你是认真的,所以你在祸区发现尸修了?能不能告诉我地点,价钱你儘管开,我很有诚意】 【凤凰不鸣:抱歉,我不能说】 【笑摶黄土:好吧,换我我也不想说,要是善功能转让就好了】 玄庭法律规定,善功跟个人绑定,禁止以任何形式转让。 哪怕父母想让孩子提前修炼功法,也只能是自己先学会,然后再教给孩子,不能直接將善功赠与孩子,让孩子自行兑换心仪的功法。 【笑摶黄土:那我换个要求,你如果有尸修的遗骸,我愿意重金收购,当然,活的尸修就更好了】 【凤凰不鸣:不能保证】 【笑摶黄土:你这人也太实诚了吧?算了,《炼魔九印》里有一道“摄秽绝印”,修炼门槛比“无屠圣印”低得多,你可以先学一门煞气类內功,以万相玄功转化自身真气,然后就能以摄秽绝印吸纳秽浊之气,如果你没修炼万相玄功,那就找一件阴煞属性的法器当容器】 万相玄功是玄庭最顶级的內功,基本上所有人都会选它当根本內功,但还是存在少数人会选择其它內功,就好像孙祈前世高考时,有人会选择英语以外的语种作为考试內容。 孙祈赶紧又登录万法阁网,发现《炼魔九印》的目录里果然有一道“摄秽绝印”,兑换所需善功为200,並且修炼门槛要求是念威境。 他正要私信感谢对方,又收到对方发来的信息。 【笑摶黄土:如果你连“摄秽绝印”都修炼不了,那还是放弃吧,赶紧把地址发给我,不要暴殄天物啊!】 【凤凰不鸣:这种时候,不应该劝我保重性命吗?】 【笑摶黄土:如果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別人劝有什么用呢,果然还是那头尸修更值得关心】 【凤凰不鸣:但是我不开心了,你確定想要尸修遗骸?】 【笑摶黄土:崽,妈妈心疼你,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哦,乖!】 孙祈莞尔一笑,关闭掉对话,正要兑换“摄秽绝印”,看到炼魔九印中还有一道“真极焰印”,修炼门槛更低,想起要给大徒弟寻一门火系法术,乾脆一併兑换了。 …… 通玄宝號,绍玄界名气最大的官方银行。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孙祈看著柜檯前的女员工,將自己的储物手环摘下,递了过去:“兑换灵石,一千枚下品。” 女员工微微一愣,问道:“你確定?” “確定。” “目前官方指导价为535钱一枚下品灵石,根据品相会有上下50的浮差,本司有专业人员负责鑑定,如果您最终同意兑换则免除鑑定费,若最终不同意兑换,则需支付鑑定费用,以上內容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没有,换吧。”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孙祈走出通玄宝號,个人帐號上增加了五十二万钱。 皇崖天的灵石品质確实不咋地,但毕竟也是灵石,玄庭官方对此来者不拒,而且有进无出,只允许客户用灵石兑换钱,不允许用钱兑换灵石。 两枚下品灵石就能在绍玄界买到小容量的储物法器,二十枚就能买到提升资质的洗髓丹,这就是工业化的可怕之处。 绍玄界没有巨额財產来源不明罪,对灵石的需求巨大,玄庭开的宝號压根不在乎客户的灵石来歷,並规定所有员工不许探究,哪怕是赃款,最后也只会退还与市场等价的银钱,灵石就別想拿回去了,谁让你自己不保管好呢! 至少在一次性拿出一千枚上品灵石前,孙祈都不用担心自己会引起玄庭的注意。 但他在皇崖天就必须时刻警惕,不能拿出和自己实力不匹配的宝物,否则就会招来怀璧其罪的横祸。 因此在晋升天人,获得金丹期的修为前,他不会去碰洗髓丹,只会倒卖中低阶法器,洗髓丹在皇崖天的价值过高,大规模兜售带来的影响,並不比全民修仙低。 “现在有了本钱,就可以找家作坊大量进货,顺带补充一下阵器,用功体吸收秽气虽然不错,但论效率还是远远比不上阵法。” 丹符器阵四艺中,孙祈最擅长的是阵法,当网友“笑摶黄土”提醒他可以用摄秽绝印吸收秽气时,他就想到了可以將同样的方法用在阵法上。 第五十五章 钓鱼执法 和陆沉舟推测的情况一样,当孙祈联繫道院院长,告诉对方自己晋升念威境,打算请假巩固修为时,对方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当场批了一年的假,並嘱咐他不用著急回来,务必专心提升修为,甚至等晋升肉身七重后再返校也没关係。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具备无暇之躯的修士被困在六重境,甚至最长耗时都没有超出五年。 某种意义上,肉身七重境是仙术造胎诞生的修士最没有难度的一关,靠服食增长元气的丹药都能突破。 孙祈返回皇崖天,回到甌渊坊定下的客栈歇息半日,寻思著马上就到跟徒弟约定的时间,正要动身,袖中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他低头一看,一枚摺叠成飞鸟形状的符纸从袖口飘出,悬在半空,翅膀扑腾了两下,旋即燃起一簇青色的火焰,化作一行字跡浮现在眼前: “师父速来救命,坊市东南三十里,有大鱼。” 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语气中那股“快来收网”的兴奋劲儿,隔著符纸都能感觉到。 孙祈看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哪里是求救,分明是钓鱼执法。”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身出了坊市,化作一道遁光朝东南方向掠去。 …… 三十里外,一片乱石嶙峋的小树林。 暮色四合,树影幢幢,林中瀰漫著一股腐叶与泥土混合的潮湿气味,五道人影急急而奔,二逃三追。 在最前方逃跑的两人正是姚緋玉和高守拙,两人用的是遁符,故而后者也能牢牢跟上前者。 在遁行了一段距离后,姚緋玉忽而有所感应,主动拉住高守拙的衣袖,停下了脚步。 “师姐?” 高守拙一愣,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不跑了,”姚緋玉语气平静,“跑累了。” 高守拙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明明还有一堆师父给的遁符呢,但看到师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师姐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乖了,知晓师姐笑得越好看,就越有人要倒霉。 三道遁光从后方疾追而至,在林间空地降落,激起一片尘土。 来者一前两后,穿著样式各异的暗色劲装,脸上戴著半截鬼脸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一看便知是专干杀人夺宝的劫修。 为首的那人体型魁梧,双臂肌肉虬结,修为在练气后期,气息浑厚。 他环顾四周,见两个猎物竟然主动停下,发出一声得意的狞笑:“怎么不继续逃了,是遁符用光了吗?” 姚緋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鬢髮,目光在这三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道:“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只要扭头就走,我可以既往不咎,饶你们一命。” 三个劫修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为首者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姚緋玉对身后的同伴道:“听见没有?这小丫头说要饶咱们一命,哈哈哈——” 姚緋玉嘆了口气,表情像极了学堂里面对不听话学生的老先生:“自寻阎王,神医也救不得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声音,朝著空无一人的树林深处喊道:“师父!请出手!” 声音在林间迴荡,惊起几只棲鸟。 三个劫修的笑声戛然而止,警觉地扫视四周,並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法器,凝神戒备。 然而,十息过去了,林中没有任何动静,连风都停了。 姚緋玉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旋即恢復如常,扭头对高守拙道:“师弟,师父这是要考验咱们的斗法能力,接下来不要有任何顾虑,全力以赴。” 高守拙咽了口唾沫,握紧刀柄,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劫修再度对视,方才的紧张已消散大半。 为首者冷哼一声:“故弄玄虚!就算是真有什么师父,此刻怕也远在天边,来不及救你们,別妄想拖延时间,即刻动手!” 话虽如此,他出手时却不自觉地留了三分力道,目光时不时向四周扫一眼,显然还是有所顾虑。 三个劫修同时扑出,头领直取姚緋玉,身后一名练气中期的同伙紧隨其后,另一名练气中期的劫修则绕向侧方,朝高守拙攻去。 姚緋玉见对方以多欺少,其中一人修为还在自己之上,当即转身就跑。 她的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般在树林间左突右闪,將两名劫修引向远处的空地。 “想跑?” 头领冷笑一声,脚下发力,速度陡然提升,与同伙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高守拙那边就没这么轻鬆了,他只有练气二层,面对练气中期的劫修,正面交手无异於以卵击石,好在他反应快,第一时间就將灵宠从兽种囊中放了出来。 霸下一落地,四足猛地一蹬,龟甲上的玄纹亮起,一口冻气喷出,在劫修面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冰墙。 劫修一掌拍碎冰墙,速度不减,但高守拙已经趁机抱著霸下向后跃出数丈,拉开了距离。 一人一宠且战且退,遇到危险就扔出符籙抵挡,勉强支撑。 另一边,姚緋玉逐渐被两名劫修追上,她心中估算著距离,忽然一个急停,转身面向敌人,伸手探入了腰间的兽种囊。 “上吧,太极狂兽!” 她猛地一抓,將那只黑白相间的圆球从囊中抻出,用尽全身力气,朝头领的面门砸了过去! “哇哇哇——” 啮铁兽在半空中惊慌地挥舞著短小的四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危急关头,它本能地催动了自己的天赋神通,一身黑白毛髮迅速硬化,体表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岩石鎧甲,整个身躯瞬间膨胀了一圈,如同一枚沉甸甸的石弹。 头领本来要催动法宝发出致命一击,见状连忙止住,毕竟他们之所以要对这两少年动手,就是看上了对方身上的两只珍稀灵兽,若是打死,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念头电转间,他收回法宝,转而拍出一掌。 伴隨一声闷响,啮铁兽被远远拍飞出去,砸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灰头土脸地滚落在地,它体表的岩石鎧甲毫髮无损,只是被震得晕头转向,趴在地上直哼哼。 而就在这一瞬,姚緋玉发动了反击。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籙,指尖真气一激,符籙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膜,贴附在她的体表,然后召唤出离殃剑,朝著另一名练气中期修士飞扑过去。 第五十六章 玉符 “颶席八野!” 劫修大喝一声,右拳裹挟著一团猩红色的真气,挟著万钧之势轰向姚緋玉的胸口,拳风所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的枯叶被气浪捲起,化作漫天的碎片。 姚緋玉丝毫不惧,离殃剑赤红的剑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正面相迎。 “病剑哀歌!” 剑锋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剑鸣,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直刺入对手的识海。 劫修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握拳的右臂不由自主地慢了三分,力道也隨之溃散了两成,但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人物,一瞬的恍惚后便强行咬破舌尖,以剧痛唤醒神智,拳势不改,依旧轰向姚緋玉。 姚緋玉没有闪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剑锋穿过劫修的拳影,直刺其胸口,赫然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劫修显然也看出了姚緋玉的意图,但此刻变招已然不及,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张口一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从口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三尺见方的镜盾挡在胸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道理他又岂会不懂。 此镜名为“玄光盾镜”,是他从同行手中购得的一阶上品防御法器,號称能硬抗练气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他自信就算对方的飞剑再锋利,也不可能—— 咔嚓! 离殃剑的剑锋撞上镜面,没有想像中的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清脆如瓷器碎裂的声响。那面號称能抗练气圆满全力一击的玄光盾镜如同纸糊的一般,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隨即崩碎成数十片碎片,四散飞溅。 剑刃穿镜而过,余势不减,没入劫修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绍玄界的精品工业法器,没有特殊神通效果,就是质量槓槓硬! 劫修的眼睛瞪得浑圆,低头看著胸口那个焦黑的剑洞,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整个人如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当场毙命。 不过,他在临死前还是打中了姚緋玉,拳劲轰击之下,姚緋玉体表的金色光膜破碎,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她摔落在枯叶堆中,艰难起身,面色惨白,离殃剑插在身侧的泥土里,剑身兀自嗡嗡震颤。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鸛落之间。 从姚緋玉扔出啮铁兽,到一剑穿胸、一死一伤,前后不过两息。 劫修头领刚把啮铁兽拍飞,转头就看见同伴的尸体缓缓倒地,而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女修正从枯叶堆中挣扎著站起身来,用剑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稳。 “好算计!”劫修头领拍了拍手掌,语气中带著几分由衷的讚赏,“声东击西,把握转瞬即逝的机会杀我同伴,倒是小瞧了你。” 他慢悠悠地朝姚緋玉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猫戏老鼠,却又不失谨慎,目光在那张苍白的俏脸上流连,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不过,你现在受了伤,连站都站不稳,还拿什么跟我斗?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你一命。” 姚緋玉没有答话,只是死死地握著剑柄,面露倔强不屈之色,仿佛一头被逼上绝路不得不拼命的幼兽,然后—— 她忽然笑了,开口道:“师父,您再不出手,徒儿可真就要命丧歹人之手了。” 劫修头领脚步一顿,感应四周动静,一无所获后冷笑起来:“同样的谎言,你以为我还会上当第二次吗?” “这次真不是谎言。” 姚緋玉直起身子,用手一擦嘴角的血跡,躁动的气息变得平稳,坦诚道:“本来想装作重伤引你上当,既然我师父准备出手,就没必要这么做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越过对手的肩膀,看向身后的树林,眼中满是安全感。 劫修头领连头都不回,嗤笑一声:“这等伎俩是我八岁时玩剩下的,你觉得这种拙劣的演技骗得了我吗?” 话音未落,一个悠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这不是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间了么。” 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自然隨意,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劫修头领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转身,同时右手一扬,三枚泛著幽蓝光芒的毒针呈品字形朝声音的来源激射而出。 然而,三枚毒针飞到一半,就像是被无形大手捞住,忽然偏离了方向,一头扎进了一只凭空出现的袖口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劫修头领没看到这一幕,他射出毒针后就跑了,整个人化作一道水流,朝树林深处疾射而去。 孙祈站在暮色的树影中,青碧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他没有追赶,只是屈指一弹剑身,剑鸣如龙吟,青碧剑化作一道流光,后发先至,眨眼间便追上了那道水流。 劫修头领甚至来不及发动身上的防御符籙,就被飞剑洞穿了后心,剑身上附著的剑气在他体內爆发,將他的五臟六腑绞得粉碎。 尸身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同一时间,不远处正在攻击高守拙的最后一名劫修察觉到了不妙,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孙祈竖起手指转了一个圈,青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掉转方向,朝著最后一人追去。 不到三息,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隨即便归於沉寂。 青碧剑自行飞回,剑身上不沾一滴血,轻轻落入孙祈掌中。 他弹了一下剑身,忽生感慨:“原来用御剑术虐菜是这般痛快,镇元一袖的普及撅了剑修的根啊!” 高守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之余,不忘拿出食物犒劳自家灵宠。 啮铁兽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却没有去找姚緋玉,反而跑到高守拙身边,抱著他的腿不肯撒手,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孙祈没有管这等杂事,只是向大弟子问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突然心血来潮要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姚緋玉一脸严肃地指著劫修头领道:“师父,我发现此人身上戴著一枚玉符,和您送我的玉符在材质、制式上一模一样,於是我故意露白引诱,若他是个正经人家,必不会上当,反之则证明他手上的东西很可能来路不正。” 第五十七章 仇消 孙祈在发现姚緋玉可能是某位大能的棋子后,曾送了她一枚玉符,用以干扰命数。 这枚玉符乃是绍玄界的工业產品,本身用的並不是多么稀有的材料,因此皇崖天出现相同材质的法器並不奇怪,可如果外形也一模一样,机率一下子就变低了。 剎那间,一个念头跃上心头,孙祈赶紧撕裂劫修头领的衣服,看见了掛在对方脖子上的玉符。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这枚玉符来自他的学生宋黎。 孙祈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但觉得还不能下定论,兴许这枚玉符是对方从黑市上买来的,於是扭头对两徒弟命令道:“你俩先离开一会。” “是。” 姚緋玉拉著没反应过来的高守拙离开。 孙祈了一眼劫修尸体,立即踏罡布斗,施展法诀:“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召亡魂、应赦令!” 片刻后,他得到了答案。 这三人就是害死了自己学生的凶手,其中头领编造了一个圣龙教弟子的身份,以及一个假名“韩林”。 穿越异界的初衷以这种猝不及防的形式达成了,孙祈一时间竟有些错位的失落感。 不过,仔细想想,也並非毫无来由。 宋黎本身只有肉身四重境的修为,凶手要靠偷袭才能取胜,证明修为不高。 排除对凡人的態度,皇崖天的正道门派是讲规矩讲道德的,並不会將杀人夺宝视作寻常,只有劫修会这么干。 之前他在“天人交感”下进行占卜,天意指示他往东走,如今確实应验。 可孙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心中还是莫名生出不爽: “这三人就差没把『我是恶人』写在脸上了,连我那未成年的大徒弟都看出对方不是好东西,你怎么就轻信对方了呢?” 他忿忿不平的一弹指,射出三朵火苗,將三具尸体烧成灰烬,接著一甩袖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 甌渊坊出现了一家名为祈安堂的店铺,售卖的都是一些防御向的低阶符籙。 一开始无人在意,毕竟在甌渊坊每天都有新店出现和旧店倒闭,祈安堂售卖的符籙都是一些常见法术,並不出奇,偏偏价格还比同档位要高两成,名字也很奇怪,听起来像是一家药铺。 开店首日,孙祈没有搞促销活动,因此门可罗雀,一天下来仅售出五张符,而且还是同一名客人买的。 后续数日也是类似的情况,登门的顾客很少,购买率也很低,但愿意购买的顾客往往会一次性买上许多张。 情况在五日后发生了改变,修士都是一群实用主义者,当第一批客户通过实战检验了效果,证明祈安堂卖的符籙物超所值,立即通过口口相传將祈安堂的名声传播开来。 价格贵两成算什么,关键时刻若不能保住性命,即便是白送的符籙也没有意义。 到了第八日,祈安堂已然成为甌渊坊人流量最大的店铺之一,每日门庭若市,光靠姚緋玉和高守拙根本接待不过来。 考虑到两人还要抽出时间修炼功法,孙祈不得不另外雇了两名店员,一个叫阿瑶,一个叫阿吉,皆是住在附近的村民。 期间有人眼红过,但感受到孙祈刻意释放的气息后,还是选择了克制,何况师徒三人自从开店后就一直住在坊市內,便是有利慾薰心之辈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一日傍晚,客人渐少,姚緋玉正盘算著今天的进帐,门帘一掀,走进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孙道友在吗?”张承宗的声音依旧洪亮。 姚緋玉抬起头,认出来人,连忙起身行礼:“张前辈、徐前辈,师父在后院,请稍候,我去通报。” “不用客气,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张承宗笑著摆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嘖嘖称奇:“初听闻时还很诧异,以为是同名之人,不意孙道友竟有这般技艺。” 徐静澜白了道侣一眼,没好气道:“不会说话就別说话。”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张承宗拿起柜檯上摆放的一叠符籙,仔细看了看品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符篆刻得当真精妙,几乎找不到瑕疵,而且每一张都保持著相同的高水准,难怪別人都说祈安堂卖的符籙出自二阶篆符师之手。” 一般篆符师达到二阶后,不管是出於利益的角度,还是为了精进技艺,都会专注篆刻二阶符籙,不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一阶符籙上。 “道友谬讚,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孙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掀开门帘,拱手相迎,“张道友、徐道友,別来无恙。” “托福托福。” 张徐二人抱拳回礼,在孙祈的引导下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但被姚緋玉收拾得乾乾净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摆在墙角,一架藤萝爬满了半边墙壁,投下一片阴凉,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茶香裊裊。 三人落座,寒暄了几句近况,张承宗夸讚孙祈的店铺开得有声有色,孙祈谦逊几句,又关心了一下对方捕捉玄飆后的收穫。 聊著聊著,张承宗忽然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孙道友,今日登门,其实是有事相求。” 孙祈没有接话,静静等著。 张承宗缓缓道:“一个月前,我驭兽斋有一位筑基期的师兄,受宗门之命进入东甌古城內城,打算里面利用的秽浊之气培育灵宠,后续变故你应当也知晓了,他遭到了那只觉醒神智的秽傀的偷袭,不幸遇害,故而宗门又命我夫妻二人寻回师兄的尸体以及灵宠。” 然后你俩半路遇到珍稀灵宠就把任务扔一边了是吧? 孙祈心中吐槽,面上则严肃道:“两位来访,莫非是要邀我同行?” “正是想请道友出手相助。”张承宗也不拐弯抹角。 “我与两位只是一面之交,为何找上我?” “哈,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跟认识这个人多久並无必然关係,张某在识人上颇有自信,初相逢便晓得道友是可信之人。” 孙祈略一思索,道:“既然道友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便开门见山的问了,贵派对於那只觉醒神智的秽傀有什么想法?” 张承宗与徐静澜对视一眼,前者道:“不瞒道友,若说毫无想法自然是假的,但圣律宗和真武派都盯上了那头秽傀,杀死它的难度很大,此次行动仍是以夺回同门遗骸和灵宠为要,当然,若真有下手的机会,我二人也不会无所作为,毕竟这头秽傀是本派的仇人。” 东甌古城中的秽傀绝无可能是驭兽斋的前辈,无论是为了替同门报仇,还是为了维护宗门的利益,他俩都有消灭对方的理由。 孙祈闻言,也不掩饰,开门见山道:“我对那只秽傀有想法,当然,我不需要活的秽傀,但是要亲手斩杀。” 张承宗笑道:“善哉,我们进入禁区后可临阵应变,若遇见秽傀,我二人便助你將它击杀,若没有遇见,则先搜索遗骸和灵宠。” “谨慎起见,若对方修为太高,便直接放弃。” “哈,关於此事本派倒是有可靠的情报,那头秽傀拥有筑基中期的修为。” “既如此,拙者再无异议。” “三日后是夏至日,阳气最盛,秽尸这类阴冥之物会受到明显压制,乃是最佳时机。” 第五十八章 入城 张承宗提出最佳动手时机后,见孙祈並未立即答应,而是陷入思索,便问道:“莫非有思虑不周之处?” 孙祈悠悠道:“你说,圣律宗和真武派会不会也想到了这点,於是乾脆选择提前一日进入东甌古城。” 张承宗稍一思索,犹豫道:“好像真有这可能,我们要不要也提前行动?” 孙祈摇头道:“没必要,我们还是在夏至日去吧。” 圣律宗和真武派想要抢走特殊秽傀,从而独占东甌古城中的宝物,为此愿意冒风险,而驭兽斋没有这样的动力。 至於孙祈,他瞅上的是东甌古城这块地盘,至於地盘上的宝物並不重要,盯上秽傀也只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获取情报,若没有这头秽傀,无非是多花些力气和时间进行调查,对方並非关键之物,没必要为此多冒风险。 正事谈完,气氛又轻鬆起来,徐静澜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问道:“不知那两只灵兽养得如何了?” 孙祈朝屋內喊了一声:“守拙,把霸下带出来。” 高守拙应声从柜檯后跑出来,腰间的兽种囊一抖,霸下应声落地。 这小傢伙比初来时大了整整一圈,龟甲上的玄纹更加清晰,四足粗壮有力,一落地就昂著脑袋四处张望,精神抖擞。 “养得不错嘛。” 张承宗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霸下的脑袋,对方配合地蹭了蹭掌心,惹得他哈哈大笑:“看来这龙种跟你们有缘,在我们手里时可没这么亲人。” 徐静澜也笑著点头,又问道:“啮铁兽呢?那小傢伙应该更亲人才是。” 姚緋玉的动作僵了一瞬,但还是从兽种囊中唤出了啮铁兽。 那黑白相间的圆球一落地,便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绕过姚緋玉,径直跑到高守拙脚边,抱住他的小腿直撒娇。 姚緋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乾咳了一声,没说话。 高守拙挠了挠头,主动解释道:“师姐最近比较忙,所以都是我餵的食、洗的澡……可能就跟我熟了。” 真实原因是,自从那天姚緋玉把啮铁兽当诱饵砸向劫修之后,这小傢伙就记仇了,无论姚緋玉怎么哄,它都扭过头去不理不睬。 高守拙起初只是临时帮忙照料,结果越照料越顺,啮铁兽也越来越依赖他,加上修炼了《盘图合灵诀》后,他会散发出一种令灵兽天然亲近的气息,於是姚緋玉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就彻底沦为了路人。 作为御兽修士,张徐二人如何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抿嘴笑了笑,没有追问,给少女保留面子。 但孙祈知晓大徒弟不在意这个,便直接对姚緋玉道:“反正你的心思不在上面,把啮铁兽给守拙吧,他挺擅长照料动物,没规定一个修士只能养一只灵宠吧?” 张承宗道:“如果能力够,想养多少养多少,但要注意,灵宠也是贵精不贵多,十只练气期灵宠,比不上一只筑基期,而且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花在这只灵宠身上的时间多了,花在其它灵宠身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同时又要兼顾自身的修行,所以御兽修士都恨不得把一天当两天用。” 高守拙蹲下身子揉了揉啮铁兽,咧嘴一笑:“师父和前辈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它!” 徐静澜遗憾道:“可惜此行非为寻宝,否则倒是可以带上啮铁兽。” 孙祈好奇道:“因为它能嗅到金属的气味?” “不仅如此,此兽生性憨钝,不諳爭斗,然腹中自有乾坤,胃肠如熔炉,能化百物,秽毒之物下肚,不过如饮水食谷,无害於身,故而遇到未知之物,不妨让它先试上一口。” 孙祈闻言,心道这傢伙果然只是长了一张熊猫皮,內在截然不同,毕竟大熊猫的消化能力可是出了名的弱。 …… 三日后,东甌古城外的哨塔下。 张承宗和徐静澜换了一身衣服,耐心等待了一会,驀地,一名陌生男子朝自己这边走来。 张承宗凝神戒备,正要询问对方来意,忽而感应到对方刻意泄露出来的气息,不由恍然,上下打量了一眼,询问:“孙道友,你这脸?” “略作了些调整,拙者毕竟是一介散修,行走在外,还是谨慎些为好。” 毕竟里面有可能遇到圣律宗的弟子,虽说从时间来看,对方大概率不认得自己,但还是小心为妙,孙祈刻意调整了面部骨骼的结构,给自己整了个容。 张徐二人都没有觉得惊讶,修士出门在外易容改貌本就是稀鬆平常之事,他俩也有过多次经歷。 徐静澜道:“有一件事不知道孙道友是否知晓,你虽然猜中了圣律宗和真武派的反应,却没有猜准,因为这两家不是提前一天,而是提前两天进入了东甌古城。” 孙祈琢磨道:“我们以他们为假想敌,觉得他们会提前一日行动,他们却以彼此为假想敌,在此基础上又提前了一天。” 张承宗道:“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迄今为止,两家都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孙祈不假思索道:“这肯定是好消息,证明两家都没有达成目的。” “若是其中某一家擒住了秽傀,害怕引起公愤,特意选择低调行事,偷偷从城中溜出来呢?” “可能性很低,因为另一家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肯定会大肆宣扬此事,让对家成为公敌,除非是一家擒住了秽傀,且另一家全军覆没,无法传出消息。” 张承宗稍一思索,点头表示赞同:“確实,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太低了。” “时候不早了,出发吧。”徐静澜望向远处笼罩在灰雾中的废墟,催促道,“无论能否找回遗体或者抓住秽傀,我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出来,否则等太阳下山,没了阳气制约,秽傀的危险性会大幅提升。” 三人不再耽搁,纵身掠入古城外围。 可能是受天时的压制,外围的灰雾比孙祈上次来时薄弱了许多,只是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潮湿腐朽的气息,像是无数尸体在地下缓慢发酵后释放出的气体。 刚入內不到百丈,就有一堆闻到生人气息的秽尸冲了过来。 三人身形一晃,同时施展轻功,足尖轻点地面,如同三只掠水的燕子,从秽尸群的缝隙中穿插而过。 秽尸动作迟缓,思维更是迟钝到近乎於无,等它们反应过来时,三人早已掠出十数丈外,只留下几道残影在灰雾中渐渐消散。 施展术法需要与外界灵气產生联动,而在秽浊之气瀰漫的环境下,强行施展遁术,极易失败不说,还会引发真气反噬。 与之相比,轻功属於武道范畴,自求於內,受秽气的影响微乎其微。 三人施展轻功身法,在废墟间纵跃如飞,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穿过外围,抵达內城的边缘。 第五十九章 疑点 出现在孙祈三人面前的是一道淡灰色的光幕,光幕从地面升起,將整座內城笼罩其中,並时不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衝击。 透过光幕向內望去,只见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当年封印秽王的阵法,据说是由三位金丹真人联手布下的,已经维持了近两百年。”张承宗面带敬畏的说道。 孙祈走近光幕,伸手试探了一下,指尖触及光幕的瞬间,一股轻微的斥力传来,像是在抗拒他的触碰,並且会隨著他的用力而增强。 通过触机术,他收穫了一段情报,若有所思道:“两位,可曾见过或者听说过圣律宗或真武派的人来维修阵法吗?” 张徐道侣面面相覷,俱是摇头:“好像是没听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这就奇怪了,你们看,这座阵法年久失修,明显出现了缝隙,它的建立初衷是將所有秽气都截住,结果现在有大量秽气外泄,以至於延伸出了外围禁区,圣律宗或真武派为什么不派人来修缮加固一下呢?” 徐静澜猜测道:“可能是两派相互制衡,都害怕对方在修缮过程中对阵法动手脚,乾脆就约定谁也不去修,免得让对方误会。” 孙祈摇头道:“按照流传的故事,两派联手將秽王封印在古城底下,双方存在深仇大恨,一旦秽王脱困,必然会找两派报仇,在此事的立场上,圣律宗和真武派是持有共同利益的盟友,上层但凡有点脑子就该搁置嫌隙,联手合作才对。” 张承宗疑惑道:“確实有些古怪,孙道友对此有何见解?” 孙祈笑道:“如果这座阵法压根不是出自圣律宗和真武派之手,一切不就解释得通了?” 张承宗面露好奇,正要询问,被徐静澜打断:“还是不要妄议前辈高人了,先进內城吧,运气好正巧遇到两派修士夹攻秽傀,说不定能渔翁得利。” 倒也没有否定。 三人朝著光幕走去,初接触便感受到了阻力,但並不顽强,如同缠了一圈胶带,可以凭蛮力强行撕裂。 进入內围的瞬间,孙祈感受到了一股近乎实质的压迫感,空气中的秽浊之气浓烈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浓度至少是外围的十倍,给人一种阴冷、黏腻、充满腐蚀性的感觉,如同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钻入他的毛孔,侵蚀经脉,污染神魂。 若是一个普通练气修士骤然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怕是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被秽气侵染,当场化作秽傀。 筑基修士倒是能抗住,但若没有应对之策,时间一长,还是逃不了被侵染的下场。 孙祈並没有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种如鱼得水的舒適感,只因他已將体內真气尽数转化成瘟煞之气,与秽气同根同源。 秽气於他而言跟寻常天地灵气並无差別,甚至因为浓度的关係,宛若置身於灵脉节点,每一口呼吸都在滋养著他的功体。 张承宗和徐静澜没有孙祈这般从容,但两人明显也做了准备,一穿过光幕,体表便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將秽气过滤乾净。 孙祈瞥了一眼,猜测是某种护符类法宝配合护体真气的效果,需要消耗真气才能维持。 张承宗拿出一件类似指南针的法宝,稍一催动后道:“我师兄的遗骸在东边那座大殿附近,跟我来。” 三人收敛气息,贴著废墟的阴影,朝內城深处快速掠去。 一路前行,竟是出乎意料地顺畅,没有遭遇秽傀的偷袭,也没有碰到机关陷阱,甚至连游荡的秽尸都稀疏得可怜,偶尔冒出几只,也追不上三人的速度。 跟著张承宗手中的罗盘指引,三人穿过几处坍塌的殿宇,绕过一片焦黑的广场,终於在废墟深处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处半倾的大殿,屋顶早已塌陷,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柱身上刻满了模糊难辨的符文。 张承宗师兄的尸体斜靠在墙角,呈坐姿,脊背抵著冰冷的石壁,头颅低垂,下頜几乎贴到了锁骨。 说“尸体”已是客气,实际上不过是一具白森森的骨架,上面一丝血肉都不剩,被舔舐得乾乾净净,骨表面泛著一层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骨架的胸腔处有几道明显的裂痕,肋骨断裂了三四根,断口处呈放射状,似乎是从內部向外撑裂。 变成这幅模样,难怪他没有成为秽傀。 “师兄……” 张承宗的声音有些发涩,与徐静澜同时上前,在遗骸前三尺处站定,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顿了数息才直起身来。 “师兄,我们来接你回家了。”徐静澜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张承宗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水晶盒,施展法诀將遗骸收入其中,神色稍缓道:“接下来只剩师兄的灵宠归墟蚰蜒了,也不知道它是死是活。” “恐怕凶多吉少,若它还活著,应当陪在师兄旁边才对。” 徐静澜表示不看好。 张承宗也是同样的看法,但坚持道:“活要见宠,死要见尸,灵宠於我等而言,不亚於家人挚友,不可轻弃。” 徐静澜没有反驳,只环顾了一下四周,眉头渐渐蹙起:“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路走得太平静了?” 张承宗不以为然:“兴许是今日阳气过於旺盛。” “那也不至於连一只秽傀都没见到。” 徐静澜白了一眼,正要询问孙祈的意见,却发现对方正在旁边仔细观察著建筑,且面露恍然之色,似有所得,不由心中一紧,忙问道:“孙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建筑涉及风水,而风水往往与阵法相关。” 孙祈突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阵法需因地取材,自然要考虑风水因素,”张承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孙道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方才一路前行时,我有留心沿途的建筑,发现它们的风格和外面那座封印秽气的阵法是一脉相承的。” “这又能说明……啊!” 张承宗登时恍然,还能说明啥,自然是说明封印阵法並非出自当初的正道联盟之手,而是瓦族布置的。 第六十章 土龙子 “如果封印阵法是由正道联盟所设,那么它应该是隨著年久失修,逐渐泄露秽气,可事实上,秽气从两百年前就开始泄露了,总不可能当初正道联盟布下的就是一座有残缺的阵法吧?” 孙祈无视张徐道侣的复杂表情,自顾自的分析道:“为什么秽气会泄露,为什么封印秽王的封印会鬆动?自然是因为两百年前的那场大战,破坏了此地的建筑,间接影响了阵法的运行。” 张承宗先是目瞪口呆,旋即兴奋难抑:“有理有据,真相很可能就是孙道友你分析的这样!当年是瓦族封印著秽王,圣律宗和真武派联手袭击了他们,事后反將罪名扣在瓦族的头上,並顛倒黑白篡夺了对方的功劳!” 反正驭兽斋不曾参与二百年的战斗,此事与己无关,他对圣律宗和真武派的黑料乐见其成。 “为尊者讳,不过寻常之事。” 徐静澜很快冷静下来,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劝道:“一切只是孙道友的猜测,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退一步讲,就算孙道友说的都是真相,也与眼下无关,这些秘辛不妨等回去后再慢慢琢磨。” 张承宗頷首道:“这个倒也是……等到此次行动结束后,我们再分析吧,届时我可以陪孙道友一同搜索古城,若能找到证实两派罪行的证据,至少可教他们灰头土脸一番。” 事有轻重缓急,孙祈没有异议。 张承宗再度取出罗盘催动法诀,罗盘上的指针先是微微颤动,隨即急速旋转起来,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他皱了皱眉,又连续施展了几个不同的法诀进行调整,指针这才慢慢稳定下来,颤颤巍巍地指向东南方向。 “在那边。” 三人再度施展轻功前进,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由暗灰色的巨石铺就,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四周矗立著八根粗壮的石柱,柱身布满了风化的裂纹,顶端各盘踞著一尊石像,形態狰狞,似兽非兽。 “看起来像是一处祭坛,但为何空无一物?” 张承宗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前方,纹丝不动,不由面露疑惑:“法宝显示灵宠就在前方,可……” 他迈步就要走上去,却被孙祈一把拉住。 “前方布置了幻阵,现在看到的都是假象,一旦踏入阵法范围,主阵者立刻就会察觉,使用方寸挪移之术,將我们困在阵法中心。” 孙祈用传音入密告知两人自己的发现,並询问道:“我可以尝试解开阵法,但此举必然会引起主阵者的警惕,最好是不被察觉地进入阵中,观察里面的情况再对症下药,两位可有办法?” “我的確有一个法子。” 徐静澜没有迟疑,伸手在腰间的灵兽袋上一拍,一只三尺来长的灵兽从袋中窜出,其浑身覆盖著细密的暗金色鳞甲,头部尖锥状,四肢粗短,趾爪锋利如铲,外形酷似穿山甲。 “土龙子,使用地行术带我们进入前方地底。” 穿山甲模样的灵兽点了点头,身子一卷,释放出一道黄光,笼罩住三人后往地面一钻,竟是视土如水,轻鬆渗入其中。 三人很快来到了祭坛下方,各自释放神识,地面上方的景象立即清晰地映入识海。 依旧是圆形广场和八根石柱,只不过柱顶各自盘踞著一具秽傀,它们双手结印,口中吐出灰色的秽气丝线,与柱身上的符文相连,形成一张灰色大网,將祭坛正中央的区域牢牢封锁。 灰网之中,四名修士背靠背被困在方寸之地,个个身上带伤。 四人分作两方,左侧两人身著青色道袍,袖口绣著龟蛇交缠的图案,其中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气息最为浑厚,修为在筑基圆满,但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小臂以下的衣袖空空荡荡。 他的同伴是位年轻女子,修为在筑基中期,嘴角掛著一道血痕,右腿似乎受了伤,整个人的重心靠在他身上。 右侧两人身著白色道袍,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只不过受伤更重的是个女修,她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伤口边缘呈灰黑色,分明已被秽气侵染,而男修伤势在四人中最轻,只脸色有些苍白。 祭坛中央,一道黑色的身影傲然浮在上空。 那是一只秽傀,但与寻常秽傀不同,它的面容几乎没有腐烂,只是缺少水分,显得有些乾瘪,眉眼间带著一股阴鷙之气,手持一面冒著灰气的幡旗。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胯下骑著的巨大多足虫,虫子体长近丈,通体暗紫色,背部有数道幽绿色的纹路,形如鬼面,十二只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散发出阴冷而混沌的气息,口器微微张开,露出虹吸式的结构,像是隨时准备刺入什么东西体內汲取养分。 “是真武派的褚玄明和苏映真,以及圣律宗的秦筠和孟正言。” 张承宗向孙祈介绍场中四人的身份,並忿忿不平道:“那只特殊秽傀骑著的正是我师兄的灵宠归墟蚰蜒,看来应该是被它降服了。” 孙祈小心观察著上方的阵法,虽然没有见过,但阵式结构似乎和封印之阵一脉相承。 就在这时,圣律宗的孟正言抬起头,死死盯著骑在归墟蚰蜒背上的秽傀,不甘喊道:“殷无极前辈,我们此次前来,不是要与您为敌,是想接您回去!宗门从未忘记您,只要您愿意,圣律宗隨时为您敞开山门!” 秽傀低下头,幽绿色的眼睛漠然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孟正言还要继续劝说,旁边的秦筠道:“別浪费气力了,它不是本派前辈殷无极,而是获得了殷无极记忆的尸魔,若我们將它擒住,说不得有那么点希望逼它认下身份,但现在局面顛倒,它便只想啃食我们的精血元气,藉此突破境界,人可以进行利益谈判,而野兽只会护食。” 第六十一章 布计 孙祈小心观察那具特殊秽傀,发现对方赫然有著筑基后期的修为,且在充满秽气的环境下,足以发挥出筑基圆满的战力。 “这秽傀的修为比情报中高出一个境界!”张徐道侣也发现了这一点,俱大为震惊,“不应该啊,获得消息时,本派长老再三確认过,消息是真非假,难道真武派和圣律宗出手干扰了天机?” 孙祈道:“从地面上的境况来看,显然不是,若非確信秽傀只有筑基中期,两派怎么可能派出眼下这个阵容?” 擒拿要比击杀困难得多,换做孙祈是决策者,若知晓秽傀有著筑基后期的修为,至少也是派两个筑基圆满的修士参与行动,便是格外自负,也不可能让一个筑基中期来当拖油瓶,尤其在有对家竞爭的情况下。 徐静澜冷静下来后,分析道:“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获得情报时,这只秽傀的確仅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却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成长,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这是哪门子的主角待遇。 孙祈心下吐槽,面上一本正经的頷首道:“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很小,但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明白,秽傀如何懂得布置和操作阵法?” 徐静澜思索道:“兴许尸体的主人精通阵法,而秽傀继承了对方的记忆,属於別样的与生俱来。” 孙祈摇头道:“若是如此,圣律宗的两位修士怎么可能不作防备?这四人之所以沦落到现在的处境,除了错估秽傀的修为,也因为误陷阵法,否则纵然不敌,想逃走终究不难。” 张承宗面露忌惮,退缩道:“听你这么一分析,这里面的水越来越深了,要不我们还是撤退吧,虽说没能寻回师兄的灵宠有些遗憾,可总比我们也陷在这里强。” 他和徐静澜都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因为此行的重点是找回遗骸和灵宠,消灭秽鬼只是顺带。 虽说御兽系修士有灵宠相助,整体战力普遍强於同阶,却也没必要越阶挑战。 归墟蚰蜒再怎么珍贵,也不如自己的生命宝贵,张承宗愿意为此冒点小风险,但拼命还是算了。 作为道侣,徐静澜性情相近,也是一样的看法。 就在两人萌生退意时,孙祈却道:“敌明我暗,而且对方还布置了阵法,我倒是觉得眼下是个好机会。” 张承宗不明白“对方布置了阵法”算是哪门子的好机会,但还是问道:“孙道友有何妙计?” 孙祈將自己的计策一说,张承宗琢磨道:“以阵克阵……听起来似乎可行。” 徐静澜谨慎道:“此计的关键在於消弭秽气和破掉秽傀的阵法,孙道友真有把握?” “我有没有把握不重要,反正到时候成功了我们就一起动手,失败了就转身撤退,秽傀的主要目標仍是阵中四人,就算发现了我们也不会拋下来追,安全上总归无虑。” “倒也是……我没有意见,就依照此计行动吧。” 张承宗与徐静澜不再迟疑,先在土龙子的帮助下离开,来到祭坛外收敛气息耐心等候。 土龙子没有被收回,它又带著孙祈重回祭坛下的泥土,悄无声息地穿梭著。 孙祈取出七枚锥形阵器,每一枚內部都铭刻著摄秽绝印的符文,他按照太乙神数推演出的方位,分別埋入对应的位置。 等一切就绪后,他以神识向张徐二人送去一道简短的信息:“动手。” “玄溟,出来!” 张承宗一拍灵兽袋,一头体形健硕的通臂水猿从袋中跃出,双臂过膝,肌肉异常发达,光是拳头就比普通人的脑袋还要大。 “焚羽。” 徐静澜也召唤出自己的爱宠,一只博浪沙火鹤展翅腾空,赤金色的羽毛在灰雾中格外醒目,尾翎拖曳著长长的火线。 土龙子顶多算拥有特殊用途的工具宠,这两只才是张徐二人的主宠,皆拥有筑基中期修为,与主人心意相通,无须多言,便已明白了各自的任务。 玄溟张嘴一吐,汹涌水流奔泻而出,如蛟龙出海,朝祭坛方向激冲而去。 焚羽双翼猛振,赤金色的火焰与水柱交融,化作一道炽热的蒸汽洪流,裹挟著万钧之力,狠狠地撞上了祭坛前方的虚空。 轰! 幻象在水火交击的衝击下如同薄纸般碎裂,露出祭坛的真实內容,光网在衝击下剧烈振盪,发出刺耳的嗡鸣,秽气丝线被震得稀薄了几分,但並未断裂。 “那是……通臂水猿和博浪沙火鹤!” 阵中的孟正言猛然抬头,认出了两只灵宠的身份,顿时面露狂喜,高声呼道:“是张承宗徐静澜两位道友吗?在下圣律宗孟正言,恳请二位出手相救!” 秽傀殷无极听到动静,幽绿色的双眸猛地转向张徐二人所在的方向,外泄的强大精神力令两人头皮微微一麻。 “又是送上门的食物。” 秽傀殷无极低吼一声,一扬手中的幡旗。 那面幡旗通体漆黑,旗面上绣著一个扭曲的灰白色符文,隨著它的挥动,幡旗散发出阵阵鬼哭狼嚎之音,尖锐刺耳,直钻神魂。 一道道无形的精神波动从幡旗中扩散而出,裹挟著浓烈的秽气,如同海啸般朝张徐二人席捲而去,得到秽气的加成,这股精神波具备侵蚀神魂的特性。 张承宗和徐静澜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入,思维变得迟缓,酝酿成形的法术难以施展,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们的意识仍然清醒,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对身体下达任何指令,就像是灵魂被关进了一座透明的牢笼,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外界,什么都做不了,一时惊惧不已,只能期盼孙祈的计划能够成功。 两只灵宠也不例外,甚至由於神魂强度比主人更弱,连思绪都被冻住,沦为无法思考的状態。 秽傀殷无极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正要乘胜追击,將这两名不自量力的御兽修士一併拿入阵中,突然间,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紧跟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底勃发,祭坛上流动的秽气丝线、灰色光网、乃至空气中瀰漫的秽气,仿佛碰到了大功率的抽水泵,疯狂地朝地底涌去。 秽恶灭仙阵的运行骤然凝滯! 第六十二章 纯阳破邪 隨著孙祈发动阵器,那些连接石柱与阵眼的秽气丝线被吸力扯得笔直,试图抵抗,可全然不是对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断裂的丝线化作灰白色的光点,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摄秽绝印吸入了地底。 七枚阵器贪婪地吞噬著秽气,將其转化为纯正的灵力,接著相互联通,构建成阵——纯阳破邪阵! 孙祈双手结印,以自身真气引动阵法,一道巨大的纯阳法印从地底冉冉升起。 法印呈金色,形如太极,只是不分阴阳,隨著它缓缓旋转上升,正面撞上了秽恶灭仙阵的光网。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声轻微的“啵”,像是气泡破裂,灰色的光网在法印的触碰下爆碎,化作漫天光点,隨即被摄秽绝印吸收殆尽。 地面上的秽尸被纯阳法印掠过身体,被当场净化,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盘踞在柱顶的八只秽傀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当场失去了战斗能力。 周遭空气为之一清,被困的四名修士顿觉压力尽消,就连被秽气腐蚀的伤口也得到净化疗愈。 在祭坛中央,秽傀殷无极被纯阳法印的光芒扫过,如同浓酸泼在皮肤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体表开始冒出一缕缕黑色的浓烟,皮肉在纯阳之力的灼烧下迅速乾枯、龟裂,露出下面灰黑的骨头。 “吼——” 秽傀殷无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它连忙挥动幡旗,裹住自己的身体,化作一道灰影撞破阵法朝祭坛外疾飞而去。 “休想逃走!” 褚玄明大喝一声,仅存的右臂猛地挥剑,斩出一道凌厉恢弘的破魔剑光,剑光凝实如实质,直追秽傀的后心。 这一剑若是命中,不说斩杀,至少也能重伤对方,强行截留阵中。 然而,只闻一声沉喝,一道金色的律令文字从侧面飞来,精准地撞上剑光,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律令文字破碎,但剑光也被击偏,和秽傀殷无极擦身而过。 褚玄明猛地转头,怒视出手之人,声如炸雷,呵斥道:“孟正言你做什么,生死关头,还要包庇妖邪?” 孟正言苦笑著拱了拱手:“褚道友请息怒,在下並非包庇妖邪,可这秽傀终究是本派前辈遗体所化,在下身为圣律宗弟子,实在不忍见前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苏映真冷笑一声:“你认它,它认你吗?方才它要杀我们的时候,可没念及什么同门之谊,狗屁的不忍,分明是你私心作祟,现在还想著把这只秽傀带回你们圣律宗。” 孟正言对褚玄明客气,是因为对方比自己高一个境界,对苏映真就没这般好脸色,当即反唇相讥:“若这秽傀用的是贵派前辈的遗体,只怕你的做法与我並无二致,谁也別笑谁。” “小人眼中,世无君子。”苏映真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要以为別人都跟你们圣律宗一样无德无耻。” “够了!” 秦筠出声打断了二人的爭执,她其实並不赞同孟正言的做法,但苏映真出言辱及宗门,便不好再保持沉默。 “当年参与剿灭瓦族的,可不是只有我圣律宗,贵派的前辈也曾在此地浴血奋战,且留几分口德吧。” 褚玄明与苏映真同时语塞,无言以对。 冷场之余,四人瞧见张承宗和徐静澜匆匆忙忙的飞过来,前者去收服归墟蚰蜒,后者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模样的法器,小心翼翼地放在阵法的中央。 褚玄明正要开口询问对方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便感应到地底下的法阵起了变化,延伸气机与镜子连通,顿时恍然,意识到这面镜子也是阵器,不由感慨设计之妙。 在第八件阵器加入后,纯阳破邪阵產生变化,阵內浩荡的纯阳之气被尽数匯聚到那面镜子上,並在张承宗操控下,宛若探照灯般照射出一道至阳至烈的光柱。 …… 另一边,秽傀殷无极正拼命朝南逃窜,但衝出没多远,一道赤金色的火焰流云从天而降,拦在了它的前方。 正是徐静澜的爱宠焚羽! 这只博浪沙火鹤恢復自由的第一时间便振翅追来,凭藉其惊人的速度,追上秽傀截住了去路。 焚羽双翼猛振,全身的赤金色羽毛根根竖起,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千万根羽毛脱离身体,化作漫天金翎劫火,如暴雨般朝秽傀倾泻而去。 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枚致命的火焰飞针,匯聚成一道无可躲避的火焰风暴。 “滚开!” 秽傀殷无极发出沙哑的怒吼,催动阴秽之力,手中的幡旗猛地一挥,一股浓烈的灰色秽气从旗面中喷涌而出,配合秽气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气墙,迎向火焰风暴。 两股力量碰撞,灰雾与火焰互相吞噬、湮灭,金翎劫火虽有神妙之处,却不在克制邪物上,且秽傀殷无极的修为更胜一筹,加上逃出了纯阳破邪阵,得到无尽秽气的补充,因此两边只稍稍僵持了一会,火焰风暴被灰雾盪灭。 与此同时,秽傀殷无极一掌击出,漆黑掌印结结实实地轰在焚羽身上,將其重创击飞,在空中爆溅开一朵朵炽热的血花。 但这一阻拦给孙祈爭取到了时间,他藉助土龙子追赶而至,从地底破土而出,发动早已酝酿成形的真极焰印。 “伏天王,降天一,炼魔九印,真极烈焰!” 一道粗壮的紫色炎柱孙祈双手所结法印中喷射而出,如同九天神火降世,裹挟著焚尽地狱的炽烈气息。 秽傀殷无极来不及闪避,只能故技重施,挥动幡旗释放灰色秽气,试图以秽气浪潮將火焰扑灭。 然而,真极烈焰乃是专门克制阴邪之物的纯阳之火,紫色炎柱所过之处,灰色秽气如同泼在烙铁上的雪水,转瞬蒸发殆尽,在穿透秽气屏障后,又將幡旗点燃。 秽傀殷无极发出一声惊怒交集的嘶吼,试图催动真气熄灭火焰,结果反而引火上身,而幡旗被真极烈焰一烧,旗面上的符文寸寸碎裂,三息后就化作一团飞灰,连渣滓都没剩下。 幡旗毁灭的瞬间,秽傀殷无极身上的气息骤然跌落,它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遭受重创。 孙祈见状,得势不饶人,左手掐剑诀,青碧剑出鞘! 一道青芒破空而出,剑身泛著温润的翠色,如一道青色闪电直刺秽傀胸膛。 危急间,秽傀殷无极猛地伸出双掌前合,竟是强行將剑身夹住,来了个空手入白刃! 它的肉身经过两百年秽气温养,早已坚逾精钢,青碧剑剧烈颤鸣,却始终无法再进分毫。 就在秽傀殷无极发狠准备折断飞剑之时,一道至阳至烈的光柱笔直照在了它的身上,霎时阴衰阳盛,秽气尽消! 第六十三章 凝渊 秽傀殷无极感觉光柱的强度是之前阵法的十倍,不仅严重削弱了它的功体,就连它的本源魂灵也遭到阳气的入侵,若不採取措施,甚至有有陨落的风险。 可不等它採取行动,一直等待机会的孙祈先一步动手,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秽傀,右手五指如爪,狠狠地按在对方的后背,蛇缠丝的运劲法门骤然发动! 格勒格勒格勒—— 一阵密集的骨裂声从秽傀体內传出,蛇缠丝的绞劲如同一条无形的巨蟒,缠住秽傀的脊椎骨,从下到上,一节一节地拧转、挤压。 纵使秽傀的肉身足够坚固,並未被拧成麻花,可依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而且牵一髮而动全身,双掌的力道登时溃散大半。 青碧剑趁势向前一送,剑尖没入乾枯的胸膛! 作为类殭尸生物,秽傀殷无极对穿刺类攻击抗性极高,素来不放在眼里,而且它没有心臟之类的要害,胸口被捅出个窟窿也能快速癒合。 可就在青碧剑刺入秽傀身体的瞬间,剑身上铭刻的摄秽绝印被激活,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剑身中涌出,如同一个无底深渊,疯狂地吞噬著对方体內的秽阴之气。 秽傀殷无极的身体剧烈抽搐,乾枯的面容扭曲出极度的痛苦与恐惧,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握住剑柄试图强行拔出。 然而,孙祈通过听劲预知到对方的行动,当即变化招式,改为蛛缠丝。 密密麻麻的劲力丝线从他掌心涌出,如蛛网般將秽傀的双手、双臂、整个上半身层层缠绕,每一根劲力丝线都细如髮丝,却坚韧如钢丝。 秽傀殷无极顶著至阳光柱的压制和侵蚀,功体大幅削弱,豁尽全力仍无法挣脱蛛缠丝的束缚,只能眼睁睁地感受著自己的力量被那柄剑快走抽走。 不一会,秽傀双眸中幽绿色的火焰开始闪烁不定,时明时暗,它的皮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乾枯,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体內散发出来。 察觉对方已失去反抗能力,孙祈立即催动触机法。 这是一种从物品上读取信息的法门,比如对一个菸斗使用,就能知道这个菸斗用什么材质製成,出自何人之手,有多少人使用过它。 触机法的缺点是对活物无效,至於对秽尸这种介於生死之间的存在是否有效,孙祈心中也没底,只是抱著试试无妨的心態。 令他惊喜的是,触机法生效了! 大量纷杂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有残破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模糊的感觉……如同一个人用碎片拼凑成的记忆,混乱而无序,但其中確实蕴含著可被解读的內容。 孙祈强忍著信息衝击带来的眩晕,飞快地梳理著这些碎片。 片刻后,他收回手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变得颇为复杂。 与此同时,青碧剑终於將秽傀体內最后一缕秽阴之气抽乾,秽傀眼中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皮肤从乾瘪变得腐烂,一块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骨头。 等孙祈收回蛛缠丝劲,秽傀的躯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曾经坚硬如钢铁的身体,此刻如同风化的泡沫,触地即碎,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簌簌散落,再无半点痕跡。 吸收了全部修为的青碧剑悬浮在半空中,剑身的光芒完全变了样。 原本温润的翠绿色被一层幽深的暗紫色取代,剑身上偶尔闪过一道幽光,那光芒深邃而诡异,能轻易勾动人的心神,令人的意识陷入短暂的茫然。 整柄剑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凌厉,品质赫然从一阶上品跃升至二阶中品。 不过,目前还不算真正的二阶法器,需要进一步的炼製方能成材,类似於一名修士空有筑基期的修为,却没有筑基期的神通法术。 孙祈伸手握住剑柄,感受到剑中传来的阵阵阴寒乱神之力,稍作思索,轻声道:“从今以后,你便唤作凝渊吧。” 剑器应声颤鸣,似乎衍生出了一点灵性。 这时,张承宗等六人赶到,看了一眼现场,目光很快锁定了地面上的一滩骨粉,猜到了结果。 徐静澜立即衝到重伤的爱宠旁边,施术治疗伤势。 褚玄明吃惊过后,率先抱拳躬身,分別对三人行礼:“感谢承宗和静澜,以及这位尚不知姓名的道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褚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映真也赶紧欠身施礼,对三人表示感谢。 特殊秽傀並非真武派的前辈,他俩本来也要想办法诛杀对方,如今命被救了,任务也完成了,自然感谢得真情实意。 圣律宗两人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孟正言脸上难掩遗憾之色,欲言又止。 秦筠注意到了师弟的神情,偷偷伸手拉了一下对方的袖子,接著也拱手施礼:“三位道友,在下圣律宗秦筠,这位是师弟孟正言,今日承蒙相救,感激不尽,他日必当厚报。” 孟正言也跟著施礼,面色虽有些僵硬,但还是开口道:“多谢三位出手相救。” 孙祈对圣律宗的人难免心存疙瘩,但仔细一想,自己跟对方好像没有直接衝突。 之前在甌渊坊他还特意收集过情报,圣律宗压根没有对他发布过通缉令,也不知道是大门派人浮於事,效率低下,尚未將厉无咎的死因调查清楚,又或者对方压根没把厉无咎放心上,不打算为其报仇。 不过,自己让对方找回师门前辈的谋划落空,也算是一点小矛盾,冷淡应对倒也合乎情理。 於是乎,孙祈对真武派二人拱手还礼,对圣律宗二人则是不冷不热的应付了事。 发生了偌大变故,一行人自然没有心情继续探索遗蹟,真武派、圣律宗四人著急治疗伤势,立即施展遁术离开。 张徐道侣圆满完成了宗门交待的所有任务,还顺带捕获了珍稀灵兽玄飈,忍不住喜逐顏开,再三叮嘱孙祈未来有空一定要光临驭兽斋后,也告辞离去。 孙祈原地等了一会,然后返身又进入了东甌古城。 第六十四章 神像机关 重返禁区內城的孙祈先去了祭坛,给八具失去战斗能力的秽傀补刀,確认死透后,尽数收入储物法器,再朝古城更深处走去。 根据触机法从殷无极秽傀那里读取到的情报碎片,他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幅模糊的地图。 依著地图指引,他穿过倒塌的殿宇、越过乾涸的河道、绕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石林,终於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座破败不堪的殿堂,殿顶早已塌陷大半,残存的樑柱上爬满了灰白色的霉斑,墙壁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风化发黑的砖石。 从建筑的残存结构来看,这里曾经是一座颇为恢弘的庙宇,但如今一切都已被岁月和秽气侵蚀得面目全非。 孙祈正要迈步上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只因两具秽傀从残垣后缓缓站了起来。 这两具秽傀五官轮廓清晰可辨,从身上穿著的衣物风格来看,尸体主人应该是真武派弟子,有著筑基中期的修为,在充满秽气的环境下足以发挥出让人忌惮的实力。 好消息是,它俩並未觉醒神智。 这两具秽傀似乎被赋予了守护庙宇的使命,发现入侵者后,立即扭头盯住孙祈,四团幽绿色的魂火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地发出警告。 见入侵者没有离开,两具秽傀同时暴起发难,枯瘦的双手张开,指甲暴长如匕,朝孙祈扑去,它俩的速度极快,完全不像乾尸应有的迟钝,反而带著生前所学的武学身法,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孙祈早有准备,凝渊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直取左侧那具秽傀的面门。 但秽傀的反应远超预料,只见它身形一偏,竟以毫釐之差避开了剑锋,同时右手一挥,五根乌黑的指甲精准地弹在剑身上。 鐺! 一声金铁交鸣,凝渊剑被震得偏离了方向,在空中翻了两翻才稳住。 另一具秽傀趁机扑上,双爪齐出,直取孙祈咽喉。 孙祈左手一划,密闭在身体周围的缠丝劲立即裹住敌人的手臂,顺势朝旁边一扯,爪风贴著他的耳畔掠过,击中身后的石墙,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双方陷入僵持。 没有智慧的秽傀不懂得如何破解蛛缠丝,一次又一次的衝上来,每次都被隱劲网借力打力地扯开,徒劳无功。 可凝渊剑也无法刺中秽傀的身体,对方的反应竟比飞剑的速度还快,每次攻击都会被弹开,完全占不到便宜。 孙祈稍稍有些懊悔,早知道就该正儿八经地学一门御剑术功法,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使用初中时学过的基础御物法。 就在这时,那具屡次尝试近身的秽傀突然停了下来,双目中的魂火骤然暴亮,一股强大的精神衝击从它的眼中释放出来,如同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向孙祈的识海。 世界在这一刻扭曲变形,石殿的残垣、灰濛濛的天空、眼前的秽傀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幽绿色的鬼火从四面八方升起,將他团团围住,鬼火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张著嘴无声地嘶吼,像是要將他的灵魂拖入深渊。 孙祈的意识被拖入了幻境,精神为之恍惚。 可下一剎那,他便清醒过来,只因晋升念威境后,他的神魂强度远超同阶修士,这正是新型修行体系的优势。 接著,他发现施展幻术的秽傀趁自己恍惚的瞬间从右侧扑来,十根利爪已经伸到了身前十尺之內,另一具秽傀也同时从左侧夹击,双爪齐出,封死了他的退路。 孙祈丝毫不慌,再度发动蛛缠丝,两只秽傀只觉得身体一紧,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双腿,顿时失去了平衡,向前跌去。 孙祈趁机足尖点地,整个人如飞燕般向后掠出三丈,彻底脱离了夹击范围,接著他將凝渊剑召唤回掌心,释放神识一催。 剑锋轻鸣,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扩散而出,带著一种幽深诡譎、直入神魂的震颤,如同深渊中传来的召唤,又似亡者的低语。 两具秽傀遭到衝击,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四只幽绿色的眼睛同时失去了焦距,身体僵硬在原地,宛若两具真正的死尸。 孙祈趁机將凝渊剑大力投出,精准地刺向左侧那具秽傀的胸膛。 秽傀的躯体坚硬如铁,寻常法器难伤分毫,但在凝渊剑的锋芒下,那层堪比精钢的皮肉如同豆腐一般被轻易破开。 摄秽绝印,发动!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剑身中涌出,如同无底深渊,疯狂地吞噬著秽傀体內的秽阴之气。 秽傀的身体剧烈抽搐,乾瘪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萎缩、灰败,魂火在眼眶中疯狂跳动,不到三息,它的躯体便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连同魂火一起被凝渊剑吞噬殆尽。 凝渊剑剑身上的幽光更加深沉了几分,又倒飞回主人的掌心。 另一具秽傀此时才从剑鸣的精神衝击中恢復过来,它看到同伴的下场,倒是没有生出恐惧,依旧坚定的发起攻击。 但一对一的情况下,它根本不是孙祈的对手,交手十合,就被孙祈找到破绽,一剑贯穿了后心,同样被吸成了粉末。 凝渊剑饱吸两顿,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而欢快的剑鸣,品质竟然再度提升,蜕变成二阶上品。 “倒是一次意外收穫。” 孙祈將凝渊剑收回,小心踏入庙宇,里面光线昏暗,灰雾从破损的窗欞中涌入,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他抬手打出一道照明术,柔和的白光碟机散了黑暗,照亮了殿內的景象,只见正面立著几尊残破的神像。 神像由整块白石雕成,最高的那尊约有一丈,其余几尊稍小,分列两侧,它们的面容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出,每一尊神像的眉心都有一个类似竖眼的器官。 “难不成瓦族供奉的是二郎显圣真君?” 孙祈说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猜测。 盖因三眼神是很常见的幻想神灵,各个文明的神话体系中都有类似形象的神灵。 他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枚灵石,然后嵌入中央那尊神像的眉心。 下一刻,神像发出微光,灵力运转,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接著就见神像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一条石阶斜斜向下延伸,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 第六十五章 瓦族由来 孙祈依照触及法获得的情报打开机关,沿著石阶拾级而下。 石阶盘旋著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著一枚早已失效的萤光石,散发出微弱的幽光。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脚下的石阶终於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视线中。 整个空间呈椭圆形,穹顶高悬,上面镶嵌著无数细碎的晶石,虽然没有光线照射,却能自行发出微弱的萤光,如同一片倒悬的星空。 地面由整块的青石铺就,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 在空间的正前方耸立著一扇石门,石门高达三丈,宽约两丈,厚实得如同一座小山。 孙祈走到石门前观看,只见其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图案,有描绘天地的纹路,有记载故事的人物场景,还有大量从未见过的文字。 此外,石门內部散发著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是某种防御术式,若是强行破坏,很可能会导致整个地下空间坍塌。 孙祈没有著急开门,目光从那些图案上一一扫过,並使用占算术解析文字,尝试理解內容。 故事的开篇描绘的是一片祥和的世界,天空中悬著一个六边形的发光体,地面上矗立著一根粗壮的石柱,柱身直插云霄,顶端没入云层。 石柱周围,无数小人劳作、生活、祭祀,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这些小人虽然线条简练,但五官特徵明显,与殿堂中那些神像如出一辙,每个人的眉心都有棱形图標。 “这是瓦族原本生活的地方,和绍玄界类似,他们原来也生活在一个中天世界里,只不过这个世界靠一根石柱支撑维持。” 第二幅图,石柱的表面出现了一个石像头,那头颅巨大,面目狰狞,与周围小人的温和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石像头出现后,石柱表面开始出现灰黑色的斑点,如同溃烂的伤口,与此同时,小人们的身上也浮现出类似的斑点,他们倒在地上,表情痛苦,显然正在遭受某种可怕的疾病。 第三幅图,小人们组织起来,向石像头发动攻击,他们手持武器、施展法术,与石像头激战。 前几次行动都失败了,最后一次成功打碎了石像头,可很快石像头又恢復如初,重新寄生在石柱上。 第四幅图,一名看起来像是祭司的人带著一群小人围坐在石柱下方,他们脚下延伸出无数光线,与石柱相连,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最后带著石像头一起从原来的世界消失。 “拥有不死之身,看来这个『石像头』就是所谓的秽王,因为无法杀死,瓦族只能使用传送法阵,带著它一起离开,推测存在某种限制,没法只將对方放逐掉,必须同行,这就是两百多年前,瓦族突然出现在巫疆的原因了。”孙祈思索道。 之后的几幅图,都在描述瓦族人在异界的生存建造,他们伐木採石,修建房屋,开垦田地,建立起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 他们没有因为来到了异世界,就把石像头扔掉不管,而是施展法术封印起来,並且在每年的特定日子,都会举行盛大祭祀,加固封印。 此时的巫疆还处於开荒阶段,人族数量稀少,妖兽肆虐,毒虫横行,纵然瓦族人各个会施展法术,也对此异常头疼,不得不和周边的人族交易合作,结为盟友,共同抵御妖兽袭击。 从此处开始,孙祈注意到,图案的画风出现了变化。 前面的图案线条精细,构图严谨,人物比例准確,显然是工匠在从容不迫的状態下心细雕刻而成。 可往后的图案,不仅线条变得粗糙潦草,构图也失去了对称和平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刀痕错位,仿佛雕刻者当时正处於极度的慌张和急迫之中,根本没有心思精雕细琢。 在某个祭祀之日,一名在之前出现过的人族盟友突然带著一大批修士冲了进来,对瓦族发动了突袭,鲜血染红了祭坛,瓦族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倒数第二幅图,瓦族祭司站在祭坛中央,双手高举,仰头向天,脸上满是悲愤与决绝,她脚下的封印光罩裂开了一道口子,狰狞的石像头从裂缝中升腾而起,散发出铺天盖地的灰色烟雾,烟雾化作利刃,反將修士和趁火打劫的人族盟友杀得血流成河。 “……玄女在悲愤中和魔头达成交易,以释放对方为条件,换对方出手消灭入侵者。” 孙祈联繫前后文,成功解读文字。 最后一幅图,瓦族祭司站在石像头面前,双手结著一个奇特的手印,脸上流下两行血泪,石像头被一层金色的光网牢牢捆缚,正在被缓缓拉回地底,用怨毒的目光注视著祭司,並释放出大量秽气,污染了整座城市。 “玄女背弃了承诺,以生命为代价,重新將魔头封印回地底,魔头诅咒了我们的城市,导致城市无法再居住,倖存的族人不得不背井离乡,为了避免被人族修士一网打尽,我们分別逃往不同的方向,祈祷还有重聚的一天。” 所有內容到此结束。 孙祈静立原地,消化新获得的信息。 他並不认为大门图案画的就是真相,正如圣律宗、真武派会编造对自己有利的传闻,瓦族的陈述也免不了会有美化自己的內容。 只是两相对照,再结合种种实物线索,不难发现瓦族的陈述可信度更高,而流传至今的故事则处处有矛盾,基本面该採信哪家已不用多说。 孙祈再抬头观察,大门乃是封印內阵的一环,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打开,而瓦族的文字他已经解析出了七成,再联繫上下文,已然猜出了方法。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脑海中回忆《玉华仙典》的內容,接著运转万相玄功,將体內的瘟煞之气尽数转变成具备先天特性的玉华真气。 完成这一步后,孙祈起身走到石门前,伸出右手,將手掌按在石门表面,催动玉华真气注入其中。 下一刻,石门產生了反应。 第六十六章 玉族 隨著玉华真气的注入,石门上的图案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从边缘到中央,从下到上,每一个刻痕都泛起了温润的白色光芒,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生命。 瓦族文字也同时亮起,像是一行行被点亮的烛火,在幽暗的地下空间中闪闪发光。 低沉而沉重的轰鸣声从石门內部传来,如同远古巨兽的甦醒,门缝中逸散出陈旧的空气,带著一股沧桑孤寂的气息。 机关触动,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孙祈想像的更加空旷,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的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阵纹,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封印大阵。 洞穴正中央,悬浮著一块巨大的白色晶体,晶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最大处直径超过三丈,通体晶莹剔透,散发著温润而神圣的光芒,,令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寧和祥和。 但当孙祈定睛细看时,却发现在晶体的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灰色斑点,如同瘀伤般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晶体表面,有的只有针尖大小,有的已经扩散到拳头般大。 斑点处散发著淡淡的腐臭气息,与晶体的圣洁形成鲜明对比,最大的几处斑点已经开始向內部渗透,在晶体深处投下幽暗的影子。 而在晶体的正中央,封印著一颗巨大的石像头,其面容狰狞,五官扭曲,与大门图案上的形象完全一致。 石像头双眼紧闭,灰色的斑点在它周围最为密集,像是从它体內渗出的污秽,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著那块纯洁的白色晶体。 出乎孙祈的意料,石像头並未处於凝固状態,当他踏入洞穴后,对方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通体暗红,像是两团凝固的岩浆。 石像头盯著孙祈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在空旷的洞穴中迴荡,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你为何会使用吾族的功法?” “吾族?” 孙祈脑中灵光一闪,各种线索串联在一起,解开了困惑的谜题:“你是瓦族玄女!你没有牺牲生命將秽王封印,而是选择了与它融为一体! “这下便解释得通了,难怪要教导那具秽傀阵法知识,因为你和圣律宗、真武派有灭族之仇,想要借那具秽傀的手来报仇,换成魔头本尊,只会想著藉助它的力量来脱困。” 石像头听完后,没有为对方道出自己的身份而惊讶,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如雷炸:“不许用那等污衊的称呼!我乃玉寰界的玉族!” 一时间,整个地下洞穴都晃动起来,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隨时都会坍塌。 孙祈心下腹誹,圣律宗和真武派也太没品了,扭曲真相、岁月史书就算了,还要篡改別人的族名。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诚恳:“抱歉,是我失言了,我不会玉族的功法,但看过別人捡到的《玉华仙典》,靠著特殊法门模仿了玉华真气。” 洞穴的震动渐渐平息,石像头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它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暗红色稍稍柔和了一些,声音也恢復了沉稳:“不知者无罪,你跟那两派人並非一伙,確实不该迁怒到你身上。” “感谢阁下谅解。” 对方这般通情达理,稍稍出乎孙祈的意料。 石像头继续道:“但你弄错了两件事,我当初的確想著捨弃性命,彻底封印秽王,奈何被对方察觉意图,先一步出手將我吞噬,祂想要从我的记忆中获得脱困的方法,又害怕我自散魂魄,於是主动选择和我融为一体。 “祂很快失望了,因为我也没有摆脱封印的办法,不得不另寻它法,尝试藉助外力来脱困,最后它选择帮助那具沉睡百年的秽傀觉醒神智,想要將其培养成自己的爪牙。 “我为了让祂麻痹大意,一直以来都假装无力反抗,直到三十年前抓住机会,才夺得了躯体的一部分控制权。 “借著夺权的时机,我在那具秽傀的意识中种下了一道暗示,让它潜意识里认为『人族修士不可信』,引导它与修士相互廝杀,从而阻止秽王的计划。” 孙祈质疑道:“可从结果来看,分明是它差点將四名修士杀光。” “因为秽王察觉了我的想法,於是將计就计,引动我心中復仇的执念,诱使我主动將阵法知识传授给那具秽傀,一旦吞噬了那四名修士的精血,让秽傀晋升到筑基圆满,再配合秽浊之气,就能打破我下的暗示,而秽王也能藉助对方之手,进一步撕裂封印。” 石像头看著孙祈,眼中的暗红色变得柔和:“这件事上,我得向你和另外两名修士表示感谢,若非你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孙祈从来不认为施恩图报是什么羞耻的事,果断道:“既如此,我希望能得到实质上的谢礼。” 石像头平静道:“我现在的状態你也见到了,无法自由行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城中哪里还有宝物,你可以自行去拿。” 孙祈摇了摇头,伸手往下方一指,道:“我对宝物不感兴趣,我想要的是灵脉。”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这是在狮子大开口,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先提了要求再说,大不了之后再想办法补上差价。 孰料石像头竟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道:“虽然我愿意让与你,可惜当初选择封印秽王的阵基,便是建立在灵脉的泉眼上,本意是利用源源不绝的灵力来维持封印阵法,但两百年前的那场灭族之劫导致封印出现了漏洞,秽王趁机污染了灵脉,修士若是吸收了此地的灵气,很容易被侵蚀意志。” 孙祈伸手指向白色晶体表面的灰色斑点,问道:“你说的污染,是指这种吗?” “嗯,两者属同源之物。” “我来试试,能否將它消除掉。” 孙祈当即又催动万相玄功,將体內的玉华真气又转变回瘟煞之气,然后伸处手指按在一个面积较小的灰色斑点上,发动摄秽绝印。 有主的灵力掺杂精神意志,不能隨意吸收,否则会走火入魔,包括秽尸秽傀的灵力也是一样,所以之前孙祈只用剑器吸收,不敢吸纳入体。 此时他凝神戒备,一旦吸入的灵力內蕴精神意志,就立即將它从另一只手排出去,自身只作桥樑之用。 然而,令他感到惊喜的是,吸入的阴秽之气竟是纯天然、全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