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人每周刷新》 第1章 薛丁格的妹 江宇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孤儿院门口。 二十多米高的银杏树、金色叶子铺了一地、孩子们围著树嬉闹、院长在上吊… 江宇仰著头,目光追隨著吊在树上来回摆动的院长。 “院长,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棵树?” 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宇,这棵树一直都在啊…” 院长虽然语气温和,但脸色很不好看。 猪肝也展示的越来越疯狂。 他盪啊盪… 脖子上那根麻绳像锯条一样一点点嵌进他的肉里、骨头里… “咔嚓!” 分头行动的院长从半空中落下,“砰”的一声砸进厚厚的落叶堆里。 金色落叶被砸得漫天飞舞。 像炸开的烟花,绽放过后又缓缓落下。 然后…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滚到了不远处。 小伙伴们嘻嘻哈哈把那东西当成足球踢来踢去。 “传给我!传给我!” “嗯?头怎么尖尖的?” “漏气了吧?” “我去不早说!” …… 很快,它被踢到了江宇的脚边。 江宇低下头… 院长满脸鞋印,眼睛还睁著。 他凸出的眼球上粘了一片银杏叶,叶柄正好戳在角膜上。 嘴唇也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江宇弯腰捧起院长… 他伸手清理了一下粘在院长脸上的落叶、擦了擦脑门上的鞋印,继续刚才的疑问。 “院长,我记得孤儿院门口根本没有树。” 院长充血的眼球转了转,断了的脖子不停抽动。 声音像漏了气的皮球异常尖锐。 “你记错了!”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江宇听过太多遍“你记错了”。 你记错了、你记错了… 错了么? 错哪儿了? 不,我没错! 孤儿院门口根本没有树! 肯定是院长想玩盪鞦韆找的藉口! 江宇很想反驳,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线变暗… 小伙伴们的嬉笑声远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瓷砖、嗡鸣的电流声… 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嚇得双手一哆嗦,院长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咚…咚…咚…” 脑袋砸地的声音与一阵敲门声重叠在一起。 江宇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老式水晶吊灯、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梦醒了。 他歪头看了一眼床头闹钟——11:25。 谁这么討厌大早上敲门? “咚!咚!咚!” “来了来了…” 江宇哈欠连连的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脸上还带著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他走到门口,趴在猫眼上朝外面看了一眼… 门外站著两个女人。 站在最前面那个烫著小捲毛、穿著红马甲的大妈他认识。 居委会的张桂琴,住在隔壁三號楼。 她是小区的“百事通”。 谁家狗下了崽、谁家两口子出了轨,她比当事人知道得还早。 张桂琴身后还站著个年轻女人。 同样穿著红马甲,但戴著口罩和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抱著个本子,看著像新来的实习生。 江宇把门打开,一股热浪从楼道里涌进来。 热浪和屋里的冷气撞在一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张桂琴看著刚睡醒的江宇,忍不住直嘖嘴。 “小宇啊,你这睡的是午觉还是早觉啊?年轻人要爱惜身体,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我抖音分享给你几个养生视频…” “张姨,你有啥事儿?”江宇及时打断她的嘮叨。 张桂琴扬了扬手里的表格。 “还能啥事儿,人口普查唄!” 江宇皱了皱眉:“嗯?上周不是刚查过吗?” 上周张桂琴来过一次。 当时她自己来的,没有身后那个年轻女人。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张桂琴理直气壮。 “上头说再查一遍,我就得再跑一趟,唉,你以为我愿意啊?这大热天的,我都快中暑了…” 说著她努力往前探著身子,想让屋里的冷气给她降降温。 “好吧…” 江宇往后退了两步,像上次一样让张桂琴进屋。 她身后的女人也低著头跟了进来。 江宇租的房子是个一居室。 四十来平,客厅和臥室之间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一个门洞。 老式灰色布艺沙发上面堆著t恤、牛仔裤、袜子… 茶几上摆著昨晚吃剩的东北正宗云南过桥米线,里面的红油已经凝固,筷子上还沾著辣椒皮。 地上散落著几个外卖袋、墙角堆著快递盒子… 床头柜上摆著喝剩的矿泉水瓶,里面漂著几截菸头… 厨房的水槽里泡著一堆碗碟,水面浮著一层油膜… 张桂琴的嘴皮子动了动,眉毛拧成一团。 但到底没嘮叨出来。 江宇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个能坐的地方。 张桂琴坐下翻开手里的表格…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开始公事公办。 虽然她对江宇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姓名?” “江宇。” “年龄?” “22。” “职业?” “待业。” “家里有几口…” 张桂琴及时打住,然后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写了个“1”。 江宇是孤儿,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她不想戳江宇的痛处,於是便默默替江宇填了。 填完表格… 张桂琴特意叮嘱了江宇两句。 “对了,小宇,上头特意强调了,让大伙儿近期留意小区里的可疑人员。” “你平时在小区要是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听见什么怪动静,一定要及时联繫居委会哈!” 江宇一脸敷衍的点点头。 “嗯嗯,知道了。” 上次张桂琴临走时也这么说。 估计是小区里谁电动车又丟了吧? 张桂琴站起来,那个口罩女也跟著起身,她自始至终没出过声。 两个女人刚要离开… 江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张姨,毛巾呢?” 张桂琴愣了一下。 “什么毛巾?” “人口普查不是都送毛巾吗?”江宇反问。 张桂琴恍然道:“哦哦你说那个啊…上周不是给过你了吗?”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江宇一脸认真。 张桂琴只能尷尬的解释:“小宇啊,毛巾数量是有限的,每家每户只能领一条,已经领过的肯定不可以再…” “孤儿也不可以吗?” “……” 张桂琴的嘴角抽了抽。 江宇依旧维持著那副贫困山区孩子想上学的表情。 几秒钟之后… 张桂琴认命地打开包,从里面翻出一条白毛巾塞进江宇手里。 “给给给,你可別往外说啊,就你有这特权!” 江宇接过毛巾,笑得真诚。 “谢谢张姨,你放心,我嘴可严了!” 张桂琴白了他一眼,带著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女人走了出去。 远远还能听到两人聊天的声音。 “张姐,那小伙子就一个人住么?” “对,那孩子就自己一个人生活,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挺可怜的,咱们小区老人都知道,所以平时能照顾就照顾点。” “那確实挺可怜的…” “而且啊,那孩子脑子还有点问题,进过精神病院呢!” “进过精神病院?” “可不是嘛!不过现在看著挺正常的,就是爱占点小便宜。” “哦哦…” “但这都不算什么毛病了,没人管的孩子,不精著点怎么活下来?” …… 送走了张桂琴,江宇把毛巾叠好塞进柜子里。 柜子里已经躺著一条了。 那是上周张桂琴来人口普查时发的,跟今天这条一模一样。 社会主义羊毛,不薅白不薅。 身为孤儿,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脸皮厚的人先享受世界。 至於什么精神病院… 那是另一段不想回忆起的往事了。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床上再眯一会儿。 刚走到臥室门口… “哗啦啦…” 嗯? 江宇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水声。 阵阵水声顺著虚掩的厕所门传出来。 水龙头没关? 不对啊,起床之后他根本没去过厕所。 难道…水管漏了? 可別… 他那彼阳房东什么都不管。 上回马桶坏了都是他自己掏钱修的。 江宇迅速推开门。 呼!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厕所里雾蒙蒙的,镜子上全是水汽。 透过磨砂玻璃的淋浴间,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个子偏矮、瘦瘦的、长头髮… 虽然看不清长相,但从轮廓能判断出对方是个数值怪。 江宇愣住了。 有人在他家里洗澡? 还是个女生! “你…你谁啊?!”他下意识开口。 淋浴间里的水声停了。 里面的女生在雾蒙蒙的玻璃上擦出来两个洞洞。 一双卡姿兰大眼睛隔著玻璃往外看。 四目相对。 然后… “啊!!!” 一声尖叫从淋浴间炸开。 江宇被这声尖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淋浴间里的人影缩成一团,声音又气又急。 “哥!你怎么总这样啊,出去出去!” 哥? 江宇没有动。 他盯著那个蜷缩的人影,脑袋有点懵。 这…什么情况? 有个陌生女生闯进他家里洗澡… 还管自己叫哥? 谁是你哥? 疯了吧这人! 还有,她是怎么进来的? 窗户? 这可是27楼啊! 等等… 江宇忽然想起张桂琴刚才的叮嘱。 “留意小区里的可疑人员…” “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听见什么怪动静,一定要及时联繫居委会…” 再看浴室里蜷缩的女生… 她难道就是居委会要找的“可疑人员”么?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继续傻站著了。 对方是个女生,一旦有个什么误会的话,至少三年起步。 於是江宇果断离开厕所、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张姨!张姨!” 张桂琴和那个口罩女刚走到楼梯口。 听见喊声回头… 就看见江宇一脸见鬼的表情朝她们衝过来。 “小宇,怎么了?”张桂琴被他这阵势嚇了一跳。 “我家进贼了!”江宇气喘吁吁地说。 “啊?” “一个女贼!你快过去看看吧!” 不管对方是谁,江宇决定先倒打一耙再说。 张桂琴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入室盗窃? 还是个女小偷? “走!” 她赶紧跟著江宇往回走。 那个戴口罩的女人也跟在后面。 回到家之后… 厕所的门已经完全敞著,满屋都是沐浴露的香味儿。 一个裹著浴巾的女生正站在客厅。 她个子小小的,头髮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脸蛋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她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 大眼睛、小翘鼻、樱桃小嘴,皮肤白到发光。 属於那种走在街上会被星探拦下来的级別。 张桂琴看到那女生之后,脸色有些古怪。 她扭头看向江宇,眉毛挑得老高。 “小宇,这就是你说的女贼啊?” “对!”江宇十分肯定。 张桂琴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拍了一下江宇的肩膀,语气带著一丝斥责。 “你这孩子净瞎胡闹,这不你妹妹嘛!” 第2章 这孩子又犯病了吧? 江宇懵了。 妹妹? 他哪来的妹妹? 他从出生就是孤儿,连爸妈都没有,哪蹦出来个妹妹? 还是个这么大的妹妹。 那个裹著浴巾的女生正满脸幽怨的看著江宇。 “哥!!!” 她小跑过来,挥起小拳头砸在江宇肩膀上。 “你太过分了!我正洗著澡呢,你突然开门做什么啊!” 江宇被她这一拳砸得后退半步。 不是疼,是懵。 这什么情况? 她怎么还演上了? 江宇一脸求救似的看向张桂琴。 “张、张姨…她到底是谁啊?” 张桂琴眉头微微一皱,明显有些生气了。 “小宇,別闹了,没看你妹妹刚洗完澡嘛,你这当哥的…” “我真不认识她啊!”江宇激动道。 “张姨,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一直一个人住,家里根本没別人!” “全小区都知道我是孤儿啊!” “我哪来的妹妹?” 张桂琴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困惑… 而是一种警惕。 “小宇啊…” 她的语气变得很慢、很小心。 “你確实是孤儿,但你还有个妹妹呀!” “从孤儿院出来之后,你们兄妹俩一直住在一起,咱们小区的人都知道。” “虽然你们是异父异母,但你们兄妹俩感情就跟亲的一样,整天形影不离的。” “你这个当哥的从小拉扯你妹妹长大,又当爸又当妈,特別不容易,大伙儿背地里都夸你懂事呢!” 江宇满脸问號。 谁刚才背地里说我一个人生活挺可怜的? 怎么现在变成拉扯妹妹长大了? 这都什么鬼啊! 江宇觉得张桂琴在演他。 可能是为了报復自己多要的那条毛巾? 这老登至於么? 想到毛巾… 江宇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刚才那条白毛巾拿出来举到张桂琴面前。 “你还记得这条毛巾吧?” “记得啊,我刚给你的。”张桂琴承认道。 “那我问你,我上周已经领过毛巾了,你为什么要多给我一条?”江宇追问。 “上头的规定是每次人口普查都要赠一条毛巾啊,这不是很正常吗?”张桂琴摊了摊手。 “不,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江宇一字一句道:“你刚刚说一家只给一条,因为我说自己是孤儿道德绑架你才多给了我一条,你还说只有我有这特权!” 张桂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江宇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小宇,我刚才可没那么说啊,你记错了!” “……” 江宇燃起一股无名火。 你!记!错!了! 又是这句话! 刚刚才发生几分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记错?! 再说了… 他是不是孤儿他自己不知道?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 他是孤儿。 张桂琴还经常拿这个说事儿。 逢年过节送饺子、送粽子,她总要念叨一句“小宇一个人怪可怜的”。 这时,那女生委屈巴巴的凑过来。 她一手捂住与脸蛋不符的波澜,一手扯了扯江宇的袖子。 “哥,你不能为了条毛巾不要我了啊…”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哭腔。 是个人听了都会心软。 “滚!” 江宇冷著脸甩了下胳膊。 趁著张桂琴不注意,他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本子。 他要找证据。 毛巾不认帐没事,登记信息总不能作假吧?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来,你看,这不写的清清楚楚…” 江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家庭成员”那一栏张桂琴写的“1”,现在却变成了“2”。 而且常住人口信息也多出来一个人。 “姓名:江柠” “性別:女” “年龄:12岁” “与户主关係:兄妹” “紧急联繫人:江宇” …… 江宇盯著那几行字盯了整整十几秒。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他明明看见张桂琴写的是“1”。 可现在怎么变成了“2”呢? 而且还多出了个叫“江柠”的妹妹。 就在他脑瓜子嗡嗡的时候… 他看到了更抽象的一幕。 不远处,女生身后的墙上多出了一扇门。 一扇淡粉色的门! 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纸条:“小柠的城堡,閒人免进(哥哥除外)” 江宇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里原本只是一堵白墙,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竟然多出了一个房间! 自己租了好多年的一居室,现在变成了两居室? 江宇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有光透出来。 他伸手推开门… 一阵淡淡的花香味儿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了一间女生臥室。 一张单人床,床头堆满了毛绒玩具。 床单是淡粉色的,印著小碎花,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窗台上摆著几盆多肉,胖乎乎的,养得很好。 书桌上摆著课本和作业本,旁边放著一个笔筒,里面插满了五顏六色的笔。 墙上贴著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 江宇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这房间並不是临时布置出来的。 而是住了很久的样子。 可这怎么可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摆著几个相框。 照片上,他和这个“妹妹”並肩站著,背景是滨海最著名的渔民码头。 他穿著那件他很喜欢的灰色卫衣。 那个妹妹踮著脚尖、凑过来亲他的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画面美好得像是偶像剧的海报。 ……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著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 有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褪色。 江宇虽然不是专业摄影师,但他能看出这些照片不像是p图或者做旧。 张桂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口罩女也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小宇啊…” 张桂琴的声音很轻,带著试探。 “你是不是又…不认人了?” “不认人”这三个字很刺耳。 江宇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 他注意到张桂琴的眼神变得怪怪的。 他认识那种眼神。 当年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时,周围人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他很清楚,他没病。 小时候,他记忆中孤儿院门口本来是没有树的。 可第二天他忽然看到门口多了一棵一百多年树龄的银杏树。 一百多年树龄,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门。 他跟別的小朋友討论,別人都说树一直就在那儿。 可他明明记得昨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江宇,你记错了吧?”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记错”的情况。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上学路过的街道多了一座桥、楼下忽然多了个篮球场、荒郊野岭冒出来一座5a级景区… 电视上冒出来一个从来没听过的明星组合。 所有人都说“他很红啊,你不知道吗?” 江宇没当回事。 他以为是自己太粗心,可能平时没注意周围的变化? 直到高二那年的某天早晨。 那一天,江宇像往常一样踩著早读铃走进教室。 他的座位在班级最后一排。 只有一张桌子的vip。 可那天早上,他旁边多了张桌子。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坐在座位上往嘴里炫包子。 江宇永远记得他的名字,梁志超。 看到江宇来了,梁志超冲他举起吃了一半的包子。 “来一口不?” 江宇感觉莫名其妙。 “不是…你谁啊?” 梁志超愣了下,然后抹了一把嘴角的油。 “我你爹。” 他声音贱贱的,是那种男生之间互相开玩笑的语气。 周围同学听见了全都鬨笑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补作业。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男生之间互当对方爹这不很正常么? 可江宇却皱了皱眉。 关係好开这种玩笑当然没事。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不会是新转来的吧?”江宇把书包放在自己桌上。 梁志超边嚼包子边翻了个白眼。 “转个勾巴毛啊,別闹了…” “谁跟你闹了?” “?” “说吧,你因为什么转过来的?打仗还是抽菸啊?” 看著江宇一本正经的询问,梁志超懵了。 周围同学也懵了。 因为大家看出来江宇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你来我往,最后说著说著就动起手来。 同学们全都过来拉架。 班长站出来谴责江宇无理取闹。 江宇更生气了。 “你们串通好了是吧?什么梁志超,什么同桌,你们在搞我!” 后来,两人被班主任带到了办公室。 江宇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从他的角度,他走进教室看到一个陌生人坐在他旁边、他不认识对方、对方说自己叫梁志超、跟他当了快两年的同桌… 但他从来没有同桌,教室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个人。 江宇觉得大家都在捉弄他。 班主任听完沉默了。 他觉得江宇在捉弄他。 “你小子大早晨抽什么风?我作业留少了是吧?” “老师,我…” “同学之间有矛盾可以说出来,你起什么么蛾子?亏你俩平时关係那么好呢,真愁人。” “……” 班主任的话让江宇彻底绷不住了。 他把从小到大那些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跟班主任讲了一遍。 银杏树、桥、篮球场、5a级景区、梁志超… 班主任听完之后脸都绿了。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和现在张桂琴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然后,江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诊断结果出来了… 他患有“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诊断说明:患者长期存在明確的虚构性记忆內容,主要表现为对客观事实的系统性否定及对虚构事件的坚定信念,且无法接受与事实相符的外部信息反馈、无法通过逻辑论证或现实检验纠正其错误认知…” “病因分析:患者目睹关键抚养者(孤儿院院长)縊亡,该事件构成严重心理创伤,且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创伤后应激反应与长期情感剥夺叠加,导致患者形成以“虚构性记忆”为核心的心理防御机制…” “治疗方案:住院治疗,入院后给予抗精神病药物(利培酮,起始剂量1mg/d,后调整至2mg/d)控制妄想症状,配合每天三次的认知行为治疗(cbt),重点进行现实检验训练及创伤敘事疗法…” …… 就这样,江宇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 出院之后,他学会了闭嘴。 看到不合理的事情,他假装没看到。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东西,他假装一直存在。 总之大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纯跟风。 他不再反驳任何人。 “对,梁志超是我同桌,都几把鸽们!” “我怎么会忘了呢?我鎧他超嘛!” “那是咱们班主任的儿子啊?哦哦,我想起来了…” 他假装和身边人一样,欣然接受了这个隨时都在变化的世界。 反正世界再怎么变都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变出来一棵树没有影响他吃饭。 变出来一座桥没有影响他睡觉。 变出来一个梁志超没有影响他高考。 可现在变出来了一个妹妹。 这怎么搞? 第3章 哥,其实你没病 到底是坚持自己没有妹妹、还是像过去一样“跟风”? 这关係到他极有可能再被抓进精神病院。 他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天天和一群疯子呆在一起,真的很让人崩溃。 江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张桂琴眼神里的警惕和担忧。 那个口罩女也在看他。 虽然对方戴著墨镜。 但他能感受到,墨镜后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对著他扫来扫去。 那个“刷新”出来的妹妹也和她们一样。 只不过她眼睛红红的,一脸委屈。 几秒钟之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宇脸上露出完成某种任务的轻鬆表情。 “好了,搞定!” 他笑著看向张桂琴:“我刚才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结果我输了,那货非要我搞这齣,所以…你们懂的,哈哈!” 张桂琴也跟著“哈哈”起来。 她一边“哈哈”一边把江柠拉到一旁。 然后边假笑边压低嗓子嘱咐。 虽然她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狭小空间,每个字江宇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柠,隨时观察著你哥的情况,他要是再犯病的话,我就让精神病院的医生过来…” 江柠听到张桂琴说的,小脸唰一下白了。 她连连摇头,声音又急又快:“张阿姨你放心吧,我哥没犯病,你不都听见了么,他刚才在逗咱们玩呢!” “他平时总开这种玩笑!他的病早就好了,真的好了!” 张桂琴看著江柠欲言又止。 最后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小脸蛋,眼神里满是心疼。 “行吧,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儿隨时给我打电话。” 她站起来,带著那个口罩女往外走。 江宇站在原地,保持著笑容目送她们出门。 两人离开后… 门外再次传来蛐蛐声。 “张姐,那小伙子怎么突然就不认妹妹了?” “唉,我刚才不说了么,那孩子以前进过精神病院,估计又犯病了吧。” “这病可真邪性…” “是呀!其实这兄妹俩感情好得很,小宇发病那会儿,小柠天天往医院跑,风雨无阻的,我看著都心疼…” “唉,这兄妹俩也是可怜的,无父无母,全靠互相拉扯…” 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浴室里还没散尽的水汽,和空气中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江宇站在原地,低头俯视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女孩也仰著脑袋看著他。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对视著。 荒诞。 太他妈荒诞了! 江宇张了张嘴,很想吐槽点什么。 但他忍住了。 为了不被抓回精神病院,必须先稳一手。 接下来一定谨言慎行! “哥,你刚才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犯病了呢…”江柠小声嘟囔道。 江宇强挤出一个笑容:“哈哈,说明我演技好啊。” 江柠没有笑。 她盯著江宇看了好几秒,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清澈。 江宇也看著她。 在近距离的注视下… 他发现自己这个“妹妹”的皮肤是真好。 不是靠化妆品或者什么医美科技堆出来的那种好。 而是小女孩儿纯自然的天生丽质。 浑身上下白得发光,嫩得能掐出水来,脸上连一个毛孔都找不到。 再加上她精致小巧的五官,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被哥哥盯著看,江柠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她的脚趾开始在拖鞋里不安分起来。 脚趾白白嫩嫩,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圆润,泛著淡淡的粉色。 像十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小贝壳。 小巧白皙的脚趾紧紧扣住拖鞋的鞋底,又慢慢鬆开… 像一朵粉嫩的花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脚趾们的“会议”似乎有了结果。 江柠抬头看著自己的哥哥。 “哥,其实你没病…” “嗯?” 江宇愣了一下。 江柠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浴巾裹著的小身板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觉得你有病,但我从来不那么认为!” “不是你出了问题,而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哥,你没病,你是个正常人!” 江宇被搞得不知所措。 那些原本存在的人都不相信他说的话。 反倒是一个本来不存在的妹妹坚信他没病。 他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这就好比你说自己能看到鬼,別人都不信,但那个鬼信。 看到江宇沉默了。 江柠又凑近了一点。 “哥,其实我和你一样,只是我没有说出来而已。” “你和我一样?”江宇皱起眉头。 “对!” 江柠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讲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班里忽然出现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同学,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怕像你一样被送进精神病院…” “那里不能玩手机,好恐怖…” 说著说著,江柠露出害怕的小表情。 江宇眉头拧成了麻花。 等一下… 这小玩意儿说她和我一样? 她也遇到了“梁志超”事件么? 如果是这样… 她应该很清楚我不是她哥才对啊。 “所以…你也不认识我是吧?我们根本就不是兄妹?”江宇试探性问道。 “不不不!” 江柠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湿漉漉的头髮甩了江宇一脸水。 “我们是兄妹这个没错,但你不认识我也没错!” 江宇一脸无语地看著她。 这话的逻辑他怎么听著这么拧巴呢? 但他没有打岔。 继续听他这个“妹妹”说下去。 江柠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偷听。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江宇下巴上,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哥,我们两个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被人下毒了!” “下…毒?”江宇的眉毛挑得老高。 “对!哥,你曾经在清醒的时候说过,我们都被那个老爷爷下毒了!”江柠眼神坚定道。 “老爷爷?什么老爷爷?”江宇一头雾水。 江柠的声音更低了。 “就是那个…没有四肢的白头髮老爷爷!” “……” 没有四肢? 白头髮? 这么恐怖的么? 江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没有胳膊没有腿的老头儿,像一条人形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人彘啊? 这什么恐怖片设定… 江柠却一脸认真。 “哥,我们小时候在孤儿院吃下了那个老爷爷的四肢,从那之后就中毒了!” “其他小朋友也是,没人能躲过去!” “但我们两个跟別人不一样,我们吃下去之后勉强能保持清醒。” “可如果我们不定期服下解药的话,就会变得不认人,然后彻底发疯、嗝屁!” “但是这些记忆你每次发病都不记得,只有服下解药才会想起来!” “你当年在精神病院就是服下解药才好起来的!” “我每次去看你的时候都会偷偷给你带解药,要不然你怎么能出院啊!” “这一切都是那老爷爷做的局!” 江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嚇人。 语气篤定得让人无法反驳。 江宇下意识咽了下唾沫。 《白髮老爷爷以身入局把四肢搞下来餵小朋友吃》 这鬼故事也太特么抽象了! 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但问题是… 她说得太真了! 还有… 他能顺利出院也很诡异。 进过精神病院的朋友都知道,一个人如果被抓进去了,基本上是出不来的。 或者没那么快出来。 虽然他没有妹妹来探望他的记忆… 但他记得很清楚,他是忽然被安排出院的。 没有任何原因。 也许… 一切真像她说的那样? 这世界背后有某种势力在操控一切? 那些多出来的树、桥、篮球场、梁志超一直都是存在的? 这个妹妹也是真的,只是自己中毒太深把她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被一个没有四肢的老头下毒了,那毒药就是他的胳膊腿,吃掉他的胳膊腿会让咱们失忆,只有喝下解药才能恢復正常?”江宇试探性问道。 “对!” “……” 怎么听著他们才是坏人啊。 老爷爷好无辜。 江宇沉默了两秒钟。 “你说的解药是什么?” “黑水!” “那东西在哪儿?” 江柠的眼睛更亮了,像是终於等到这个问题。 “黑水就在咱们小区对面!” “啊?这…这么近?” “是的哥,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黑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地方之后,你別乱说话,我来跟那些信徒谈判!” “信徒??” “对,那个老爷爷契约了一群信徒专门看守著黑水,那些信徒很危险,他们神通广大还会读心术,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江宇:“……” 坏了,对方不会是什么鞋教吧? “哥,我们赶紧走吧,我怕再晚一些,我也会忘记你是谁,那样就麻烦了,我们两个会被一起送进精神病院的!”江柠催促道。 江宇被噎住了。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著他去探寻真相。 而且… 这个“妹妹”说的话仿佛有某种魔力一般让他下意识信服。 可能即便记忆缺失,身体仍保留著某种习惯么? “行,那走吧…”江宇说道。 反正离得不远,就在小区对面。 不管真假,他都要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嗯!我去换衣服!” 江柠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回自己房间。 几分钟后… 她穿著白色t恤、牛仔短裤、粉色运动鞋跑出来。 江宇也换了身衣服,兄妹俩出了门。 …… 走出单元楼,小区里不少大爷大妈在树荫下乘凉。 “哟,小宇小柠出去啊?”一个禿头大爷笑呵呵地打招呼。 那是一楼的张大爷,人很热情。 “嗯,出去一趟。”江宇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又碰见了几个邻居。 “小宇带妹妹去逛街啊?” “是我带我哥去逛街,嘿嘿!”江柠挎住江宇的胳膊。 “你们兄妹俩站一起跟明星似的,真养眼吶!” “王婶你眼光怪好的哩,等我和我哥出道了找你当经纪人哈!”江柠一脸傲娇挺著胸脯。 …… 每一个打招呼的邻居,江宇全都认识。 而且…所有人都认识江柠。 所有人都跟她聊的火热。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兄妹感情很好。 隨著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江宇心里越来越低落。 他开始自我怀疑了。 看来… 一切真是那个什么没有四肢的老头儿搞的鬼。 如果是这样,他的心结也能解开了。 因为那就证明他不是精神病。 “哥,你在想什么呢?”江柠扯了扯他的衣角。 “没什么。” 江宇收回思绪。 他看著身边这个放在动漫里会被弹幕刷屏“老婆”的甜美女生。 “你说的黑水在哪儿呢?” “就在前面,过了马路就是。” 江柠拉著江宇的手,穿过小区门口的斑马线… 两人直奔对面的商业街。 看著眼前车水马龙… 江宇心里犯嘀咕。 那个“邪教”总部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么? 有点东西…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宇心跳加速… 他马上就要揭开真相了! 这让他下意识开始忐忑起来。 紧张、亢奋! 很快… 江柠把江宇带到了目的地。 她伸手指著头顶那个没有四肢的白髮老爷爷。 “哥,我们到了!” 到了么? 江宇抬头一看… 然后… 他脸上露出“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这特么不肯德基吗?! 第4章 把她掛閒鱼上卖了吧 看著江柠眼神躲闪的心虚模样… 江宇瞬间反应过来什么。 肯德基忙活的店员…就是“信徒”吧? 至於胳膊腿和黑水… 炸鸡腿和可乐? 我尼玛… “所以…你绕一大圈儿编这么个鬼故事,就是为了骗我带你吃一顿肯德基?”江宇拧巴著眉头问道。 江柠愣了一下。 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盯著江宇面无表情的脸。 “哥,原来你没犯病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江宇没吭声。 他现在就一个想法——这货肯定不是自己的妹妹! 哪有妹妹发现自己哥哥发病之后,第一件事是编一个漏洞百出的离谱故事骗他哥带她去吃肯德基? 正常人能想出来这种操作? 最让他闹心的是… 他tm居然信了! 被一个童顏巨坏的丫头耍的团团转让他很不爽。 看到江宇的脸越来越黑,江柠立刻切换战术。 她抱住江宇的胳膊,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掛上去。 然后仰著小脸,嘴巴一瘪、眼泪汪汪。 “哥,我错了…” “我怕你不带我吃肯德基才骗你的…” “班里同学们都吃过了,就我没吃过,他们每次討论什么疯狂星期四我都插不上话…” “大家都嘲笑我是孤儿院的野孩子,没吃过好东西…” “我只是想尝尝炸鸡塞进嘴里是什么滋味儿,呜呜…” 江宇被江柠可怜巴巴的模样搞得一阵无语。 他又不能对一个小屁孩儿发火。 而且她说的这么惨… 好像从来没吃过肯德基似的… 此时,路过的行人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全都是怜悯和心疼这个掛件儿一样的小天使。 江宇嘆了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正好他肚子也確实有点饿。 虽然他不认识这傢伙,但对方毕竟只是个12岁的孩子。 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江宇带著这个“妹妹”走进了肯德基。 …… 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江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扫码点餐。 刚洗过澡散发著洗髮水香味的脑袋凑过来。 “哥,我要这个!”江柠指著手机屏幕。 “全家桶?”江宇问道。 “嗯!” “这么多咱俩吃不了吧?” “啊?你也要吃么哥?” “……” 江宇最后点了个超级全家桶。 香辣鸡腿堡x2、新奥鸡腿堡x1、脆皮鸡x3、辣翅x2、新奥烤翅x4、土豆泥x2、红豆派x2… 还有两杯“黑水”。 下完单之后,江宇等著叫號。 江柠一脸乖巧的把双手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老师发零食的小学生。 很快… 江宇把超级全家桶端上来。 “吃吧。” “嗯!” 江柠笑眯眯的伸手抓了一块脆皮鸡。 她没有急著往嘴里送。 而是先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表情陶醉得像在品鑑什么顶级美食。 然后她小小地咬了一口。 鸡块的外皮在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金黄酥脆的面衣碎屑簌簌往下掉。 却被什么挡住了没有掉在地上。 她咀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仿佛有小星星在闪烁。 “我去…太香啦!” 她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好像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江宇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啃著鸡翅。 时不时瞄两眼身边小仓鼠一样的江柠。 她吃得一脸专注。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和这块脆皮鸡。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著一点点酱料,小眉毛跟著咀嚼的动作微微跳动。 江宇收回目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咋办? 这个“妹妹”的情况和当年的梁志超一模一样。 大家都默认她和自己生活了好多年。 只有他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就像突然失忆了一样。 尷尬的是,这事儿还让居委会给知道了。 其实江宇有点后悔去喊张桂琴。 可他当时能怎么办? 一觉醒来,家里多了个陌生小女孩儿在洗澡,居委会刚说要留意可疑人员,他下意识去喊人也很正常。 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接受这个妹妹肯定又要被送进精神病院。 接受又会有新的麻烦。 梁志超只是同学。 高中毕业后,自己跟他再没有什么交集。 充其量就是朋友圈偶尔点个讚的关係。 可妹妹不一样。 妹妹是家人、是要和他一起生活的。 可他现在连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確定,就要跟她共享接下来的人生? 然后他还得扮演哥哥的角色? 这太荒谬了… 江宇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更荒谬的事情来了… 他手机相册里几乎塞满了江柠的照片。 从孤儿院时期到最近各个年龄段… 可他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原本少得可怜。 他一个人生活,没有拍照的习惯。 相册里只有几张身份证扫描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截图。 可现在,照片数量从三位数变成了五位数。 一万多张照片,翻都翻不完。 可他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有跡可循的照片。 他没有拍这些照片的记忆。 从照片判断,自己確实和妹妹感情很好。 他无论干什么都要拍照记录。 妹妹背书包走路他都得抓拍两张。 纯妹控啊… 江宇甚至有种错觉——这手机是他捡的。 这种错觉让他很不舒服。 除了手机里的照片“刷新”了以外… 他的微信也“刷新”了。 首先是他和房东的聊天记录。 他清楚地记得,房租是800块钱一个月。 结果却变成了1500。 租房合同也从一居室变成了两居室。 他翻看过去给房东的转帐记录… 果然… 从租房那天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1500元的转帐,收款方是“刘**”。 一笔一笔,从未中断过。 都能凭空“刷新”出一个妹妹,整栋楼“刷新”成两居室也不奇怪了。 江宇只是肉疼接下来每个月多掏700块房租。 因为房租变了,他的存款却没“刷新”。 太不合理了! 除了常见的联繫人以外… 他还在消息列表里看到了一个备註【王老师】的陌生人。 江宇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 他加过这个人么? 看微信头像长的挺好看,大概也就30岁出头。 通过聊天记录,他知道了这个“王老师”原来是江柠的班主任。 从江柠入学之后两人就加了好友。 逢年过节他还给“王老师”发祝福信息呢。 语气那叫一个卑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王老师的舔狗。 家长跟老师说话都这么窝囊吗? 除了多出一堆老师以外,他的微信里还多出很多群聊。 比如【七年三班家长交流群】。 江宇点开群聊,翻了下班主任之前@自己的消息。 【王老师:@江柠哥哥,江柠今天又在数学课上睡著了…】 【王老师:@江柠哥哥,江柠偽造校长名义开除老师…】 【王老师:@江柠哥哥,江柠把老师的逍遥丸换成麦丽素…】 …… 江宇越看越无语。 他瞄了一眼身边蠕动小脸蛋嘬红豆派的江柠… 这丫头看起来文文静静,跟个小仙女似的。 其实是个魔丸。 他打开了备忘录… 发现里面有很多条提醒事项。 “周三之前记得给小柠买新的数学练习册。” “小柠说想要一个粉色书包,记得看看网上有没有打折的。” “周一小柠值日,早点送她到学校。” …… 每一条提醒都是关於江柠的。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从日常起居到学习安排、从吃喝拉撒到社交活动… 江宇看著这些备忘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不像是在照顾一个妹妹。 这分明是在养一个女儿。 养孩子一定很费钱… 他退出备忘录,打开了计算器。 “1500房租+江柠学费+书本费+校服费+伙食费+零花钱+出去玩+偶尔的肯德基…” “加上她惹事之后的赔偿费…” 江宇越算手越抖。 平摊下来一个月至少要五千块! 从毕业到现在,他还没找到工作。 银行卡里的存款是他大学期间勤工俭学攒下来的。 端盘子、发传单、代练… 卡里现在还剩下不到两万块钱。 再找不到工作的话… 按照这个消费水平,存款最多撑四个月。 到时候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別说养一个魔丸妹妹了。 江宇默默关掉计算器… 他决定把这个“妹妹”弄走。 不是他心狠。 是他真心养不起啊! 而且从理性角度分析,这个“妹妹”本来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係。 对方只存在於別人的记忆当中。 她像是被某种力量硬塞进了他的生活。 自己没有任何关於她的真实情感。 没有一起长大的回忆、没有那些照片里的温馨时刻、没有备忘录里那些琐碎的日常… 从他的角度,他认识这个“妹妹”还没超过1个小时。 退一万步讲… 他这甚至都不算拋弃。 最多算是…放生? 对,放生。 放她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功德+1。 但是怎么操作呢? 放回孤儿院? 院长上吊之后,孤儿院就黄了。 而且孤儿院收不收12岁这么大的孩子也不好说。 他当年在孤儿院的时候,超过6岁的孩子都是个问题。 那咋整? 把她掛閒鱼上? 有人愿意领养这么大的孩子么? 主要这事儿他还不能搞得太明目张胆。 今天刚被张桂琴怀疑犯病,然后就嚷嚷著要把妹妹送走? 那样的话,居委会肯定第一个通知精神病院。 然后他就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房间。 白色天花板、白色灯光、白色瓷砖、嗡鸣的电流声… 还有各种奇怪的治疗。 所以,这事得迂迴著来。 不能太离谱,也不能太刻意。 得找个合理的、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把她从这个家弄走。 “哥,你在想什么呢?” 江柠软糯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听起来有一种吃饱晕碳的慵懒感。 江宇回过神来,隨口敷衍了句:“没想什么…” 话没说完,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桌面。 然后… 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坐直身子。 “臥槽?” 面前的全家桶,空了! 渣都不剩! 连土豆泥的杯壁都被颳得乾乾净净。 就剩半杯可乐孤零零杵在那儿,吸管上还留著一圈浅浅的牙印。 江宇缓缓转过头… 看向身边这个意犹未尽舔嘴角的“妹妹”。 她一边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肚,一边眼巴巴盯著柜檯的出餐口,好像没有完全吃饱。 “你知道全家桶为什么叫全家桶吗?”江宇的声音带著一种不真实感。 “知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江柠秒答。 江宇:“……” 我不是人? 看著江宇一脸大声发的表情,江柠眼神躲闪小声嘟囔。 “哥你干嘛这么看著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只要妹妹一个人吃饱全家都不饿了…” 江宇无言以对。 这种脚趾头抠地的话完全不是自己的风格好吧! 但他又没办法反驳。 他重新审视这个突然“刷新”出来的妹妹。 这傢伙目测顶多一米四出头。 细胳膊细腿,腰围还没自己的大腿粗。 这一大桶炸鸡汉堡乱七八糟的,一个成年人都不能一口气全吃完。 他就啃了根鸡翅的功夫,连两分钟都不到… 结果这傢伙把整桶都炫完了? 什么魔鬼饭量… 增肌期? 重点是她吃东西的速度。 跟她小小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啊! 12岁就这么能炫… 长大以后不得成良子? 问题是按照她这种吃法… 自己那点存款可能连两个月都撑不到了。 不行。 得想办法快点儿把她弄走! 第5章 不像是演的 从肯德基出来… 江宇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那是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打击。 存款少了一百多块、胃里只塞了一根鸡翅和半杯可乐。 再看身边的“妹妹”… 她吃饱喝足拉著自己的手哼著歌,走路蹦蹦跳跳躲井盖儿,玩的不亦乐乎。 似乎並没有怀疑什么。 江宇暂时鬆了口气。 算了,就当破財免灾。 一会儿回家定个沙县吃吧。 …… 两人穿过斑马线,往小区门口走。 走进小区… 远远就看见三號楼下面的花坛边围了一群人。 几个穿著红马甲的居委会大爷大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典型的村口情报局站位。 张桂琴在最中间,表情丰富得像在说书。 江宇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些老登在蛐蛐他。 果然… 他刚出现,远处就有个眼尖的大妈发现了他。 “憋说了,他回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所有人听见。 瞬间…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在江宇身上。 所有人脸上都写著“让我看看这小子到底犯没犯病”的表情。 江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毫无波澜。 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迅速调整状態,脸上浮现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张姨、李婶、赵大爷,吃饭没呢?”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桂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眯著眼睛笑道。 “呦,小宇啊,你这是…带妹妹出去玩了?” 这话问得看似隨意… 但江宇听出了试探的味道。 他侧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江柠的头。 “是啊,这丫头生我气了,怪我捉弄她,我带她吃顿肯德基赔礼道歉。” 江柠一听这话,立刻抱著肩膀傲娇起来。 “天天就知道逗我,下次我可没这么好哄了,哼!” 说完她还鼓著腮帮子,小拳头在江宇胳膊上锤了一下。 配合上她那委屈巴巴的表情… 简直就是被哥哥欺负的可怜妹妹本妹。 “好了,没下次了,我再也不瞎开玩笑了。”江宇笑著捏了下江柠的小脸蛋。 “我才不信你呢,上次你也这么说!”江柠撅嘴抗议道。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被逗得会心一笑。 张桂琴的表情也鬆弛了不少。 但她看江宇的眼神还是残留著一丝狐疑。 她觉得江宇不像是演的。 要么就是演的太好。 江宇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 但他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去。 “张姨,刚才的事儿不好意思哈,我不该乱开玩笑的,都怪我那个朋友爱出餿主意,我回头肯定收拾他!” 他主动提起刚才的事,反而显得坦荡。 张桂琴笑著摆摆手。 “没事没事,年轻人爱玩嘛,我懂。” “嗯,那我和小柠先回去了。” “哎好,快回去吧。” 江宇冲大爷大妈们挥挥手,带著江柠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 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在盯著他。 直到拐进单元门,彻底脱离了视线范围,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好险…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刚才那一幕太刺激… 江宇已经汗流浹背了。 好在张桂琴那边暂时糊弄过去,感觉问题不大。 接下来只要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就行。 想到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柠。 江柠正暗搓搓揪起他衣服下摆擦她小脑门上的汗。 擦完顺便擤了擤鼻子。 “……” 他不想再跟这个不讲卫生的小东西说话了。 …… 两人进了家门。 屋里冷气凉颼颼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热死了热死了…” 江柠屁顛屁顛跑去厨房打开冰箱。 “我要吃根老中街,哥你吃不?” “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哦…” 江宇没再搭理江柠。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门心思琢磨他的“放生计划”。 但脑子乱糟糟的,什么思路都没有。 算了,先干正事吧。 他起身走到电脑桌前,准备再投投简歷。 不管有没有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他都要找工作。 他点开自己的简歷… “本科学歷、土木工程专业、在校期间有过几段兼职经歷…” 这些条件放在就业市场上,就跟白纸差不多。 尤其他还有“精神病史”。 这在眼下这个穿越后的世界非常糟糕。 是的,江宇是个穿越者。 穿越前,他是个大车司机。 在一次送货途中,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他觉得有点困,导致他眨眼的速度慢了十几秒… 再睁开眼,他就躺在婴儿床上了。 穿越后的世界和前世没什么太大的区別,名字和身体都是他自己的,唯独变成了孤儿。 还有… 这个世界对精神病人的態度很不友好。 不管去公园还是人群密集的场所… 进门的安检人员或者摄像头都会刷脸查你“是否有精神类疾病史”。 找工作就更別提了。 一些轻微的症状还好。 像江宇这种“不认人”的症状,目前没有公司敢录用他。 好多公司都懒得回復他的简歷。 只有一个hr同情他的遭遇回復了他。 “你这种情况我们实在不敢用你,老板怕你突发恶疾不认人、然后暴打同事…” 江宇盯著屏幕上的简歷看了半天。 病情是肯定不能隱瞒的。 就算隱瞒,入职体检的时候也能查出来。 到时候不光工作保不住,还可能被拉进什么黑名单。 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了。 他把在校兼职那一栏又润色了一遍。 “负责超市货架的日常整理与补货工作,確保商品陈列整齐美观…” “协助处理客户諮询与投诉,维护良好的客户关係…” 然后又在“我的优势”那一栏加了一段: “本人不懂劳动法、情绪稳定绝不跳槽、各职位都能胜任、无父无母无孩单身没家庭压力、一周七天24小时待命隨时准备加班、能喝酒白酒2斤啤酒3箱、不在乎工资只看发展…” 改完之后,他又筛选了几家公司,把简歷投了过去。 这次他投的全是一些小公司、工作室、初创企业… 工资低得令人髮指。 3000、3500、4000… 在滨海这个消费水平不低的二线城市,这点钱也就够活著。 但江宇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急需找到一份工作。 要不然房租都是个问题。 “哥,你在干嘛呢?”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找工作。”江宇头也不回的说道。 “找…工作?” 江柠歪著脑袋,表情有点奇怪。 像是在思考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 “哥,你为什么要找工作啊?” 江宇被这个问题整笑了。 这话问的… 好像他们是天龙人一样。 “我不工作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养活你啊?”江宇语重心长的说道。 江柠听完之后嘴巴微微张开。 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第6章 家还是原来的家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 也许是全家桶热量超標… 或者是中途偷吃了什么小零食。 从回来到现在,江柠没再嚷嚷饿肚子。 她一直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江宇懒得管她。 反正早晚要把她送走。 督促写作业、学习什么的与他无关。 通过手机里跟王老师的聊天记录,他已经知道江柠压根不是学习那块料。 靠学习出人头地纯粹是做梦。 將来干吃播没准能火。 该说不说,这小屁孩儿的顏值很能打。 说不定靠顏值吃播赛道能集齐库里南碎片呢? 经过短短不到一天的相处… 江宇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他以为多了个妹妹,不过是比较费钱而已。 但他没想到… 自己的生活习惯都被彻底顛覆了。 首先,上厕所得关门。 还有检查马桶。 一个人住的时候,马桶圈只有拉屎的时候他才会放下来。 这是独居男人的基本操作。 可现在不行了。 撒尿前还要注意马桶圈抬没抬起来。 其次,他不能再光著腚在屋里走来走去了。 虽然以前他也没有这个习惯。 但偶尔洗完澡懒得穿衣服,光著膀子穿个裤衩就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不行了。 阳台晾衣架上也多出了好几条鲜艷的女生內裤。 蓝白条纹、草莓熊、紫粉爱心、小兔子吃胡萝卜、佩奇… 清一色卡通图案,非常幼稚。 现在的孩子懂事好晚。 江宇清楚记得他上初中的时候,班里女生穿的內裤都没这么幼稚。 他同桌付美玲12岁的时候都穿丁了。 然后,抽菸也是个问题。 江宇菸癮不大,但一天最少也得抽个四五根。 以前他都是在客厅抽。 抽完了把菸头往矿泉水瓶里一扔,很方便。 现在不行了。 他刚按下打火机,江柠就跑出来嚷嚷著要他戒菸。 再加上二手菸影响小孩子发育(虽然他觉得江柠除了身高以外不用再发育了)。 他只能去楼道或者连廊抽。 打游戏也受到了限制。 以前打排位的时候,被队友坑了他会骂两句国粹什么的。 带冯带福的也是张口就来。 现在不行了。 家里有个12岁的妹妹… 他不太好意思当著一个女孩子的面口吐芬芳。 还有,他再也不能隨心所欲的打牌了。 江宇每天睡觉前都有打牌的习惯。 什么威尼斯人、新葡京、开元棋牌啥的。 不打一局睡不著觉,人之常情。 可多了个妹妹就很尷尬。 他不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的打牌了。 现在只能验牌。 除了以上那些以外,还有很多琐碎的麻烦事儿。 总而言之,虽然家还是原来的那个家。 但因为多了一个人,现在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让江宇既陌生又… 说不上来。 不算討厌吧,但也不算喜欢。 临睡前,江宇去厕所洗漱。 江柠穿著白色睡裙正在认认真真地刷牙。 电动牙嗡嗡响,嘴边全是白色泡沫。 她从镜子里看到江宇,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啥?”江宇没听清。 江柠吐掉嘴里的泡沫,又说了一遍。 “我说哥你早点睡,明天记得早点起床送我去上学哈。” “送你上学?” “对啊,每个周一你都会送我上学啊…” 江宇忽然想起手机备忘录里的內容——“周一小柠值日,早点送她到学校。” 他赶紧拍了下脑门,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明天周一你值日,我还以为今天周六呢…” “额…” “你也早点睡,明天早晨我送你。” “嗯嗯,哥,晚安!” “晚安。” 江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然后“咔噠”一声把门反锁。 江宇看著那粉色的房门,深深地嘆了口气。 好烦… 明天还得起早送她去上学。 幸亏有备忘录。 要不然他完全不知道每个周一她值日的事情。 …… 隔壁房间。 江柠锁上门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上去。 她打开桌上的檯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日记本。 翻开日记本…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些页面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看得出年代很久远。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记录。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9月13日,星期日,天气:晴,温度:好热。” “今天很糟糕,哥哥又像五年前那样犯病了。” “我不想让哥哥再被抓走,只能配合他演戏,张阿姨他们都在看,我必须演得很好很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哥哥不对劲。” “哥哥说他只是开玩笑,但我知道他没开玩笑,他就是忘记了我,也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理由1:黑水、信徒、尸块都是哥哥教我的,他现在却不记得。” “理由2:哥哥最近在冬眠,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可他今天却吃了一根鸡翅、喝了可乐、吃了沙县的炒河粉,这很不对劲。” “理由3:哥哥冬眠时身体特別冰冷,可今天哥哥的手却很温暖。” “理由4:哥哥说他要找工作养我…” 写到这里,江柠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仿佛遇到了什么离谱的事情一样。 她摇了摇头,继续写著。 “哥哥从来不靠工作养我。” “每次需要钱的时候,哥哥都会用他的能力。” “他会把那些有钱人的东西,全都变成我们的。” “可现在他忘记了自己的本领,要去找工作。” “上次哥哥犯病过了一年才好起来,不知道这次需要多久。” “在哥哥记忆恢復之前,他只能像那些普通人一样靠工作养家。” “可是他们都不给哥哥工作。” “他们一定是嫉妒哥哥比他们优秀,他们太坏了!” “下午还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 “我看到哥哥在手机上搜索怎么把我送走(⊙?⊙)” “他看了很长时间,还把瀏览记录刪了,但他不知道我全都看到了。” “我好难过(t_t)” “我想开了(^_^)” “因为哥哥不记得我了,所以他想把我扔掉也很正常,我不怪他(^_^)” “但我不想被扔掉(t_t)” “我已经被扔掉一次了,是哥哥救了我、一直陪著我。” “如果哥哥恢復记忆之后,发现他在犯病时把我送走了,他一定很难过的。”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使用我的能力帮哥哥一下?” “只要帮他找到工作就好。” “他找到工作就能赚钱、赚钱就不会想把我扔掉了。” 江柠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她咬著小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可是哥哥跟我说过…”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使用我的能力。” “他说我的能力和他的不一样,用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但他没说后果是什么,只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哎,大人们都喜欢说这种话。” “谜语人什么的最討厌了!” “可我要是再不帮忙,哥哥就要把我扔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自从哥哥放火烧了孤儿院带著大家逃出来之后,我一直没有再用过能力,一次都没用过…” “偶尔用一次,应该没关係吧?” “等我帮哥哥找到工作,我就再也不用了,这是最后一次!” “哥哥恢復记忆之后不会怪我…吧?” “应该不会…吧?” “肯定不会的!”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就算生气,我哭一下他就会心软原谅我。” “嗯,那就这么定了!” “晚安,全世界(???)” 第7章 初现端倪 第二天,早晨6:30。 江宇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睡了一觉之后,一切都会恢復正常?” 没有突然出现的妹妹、没有多出来的粉色房间… 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而… 当他偏头看向臥室门口时,他碎了。 江柠背著个黑色书包站在他的臥室门口,双手握著书包肩带,一脸朝气蓬勃的看著他。 眼神坚定的好像要入某个帮派。 她穿著蓝白相间的校服,头髮扎成高马尾。 马尾的高度刚好在脑后正中间,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跟昨天那个狂炫全家桶的小仓鼠简直判若两人。 江宇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不知是哈欠还是嘆气的长音。 “哎……” “別哎了哥,快起床,我要迟到啦!” “啊,知道了,別催…” 江宇一脸沮丧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著拖鞋往厕所走。 他脑子还糊著呢。 昨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团乱麻。 他睡前捋了好久也没捋明白,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现在刚醒,那团乱麻又回来了。 进厕所、抬起马桶圈、压枪… “哗、哗哗哗…” “哥你怎么又不关门啊!” “……” 还是大意了啊。 但这不怪他。 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哪能一天就改过来? 匆匆洗漱完毕之后… 江宇拿起手机和钥匙,两人出了门。 电梯里… 江宇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著一个重要的问题。 等等… 这傢伙在哪儿上学来著? 他从聊天记录知道她在七年三班,班主任叫王莉… 但她是哪个初中的啊? 江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功课没做到位。 他赶紧掏出手机临时抱佛脚。 好在相册里有一张前不久抓拍江柠在校门口的照片。 照片里,学校的名字清晰可见。 “滨海市第十一中学?” 江宇心里犯了嘀咕。 他怎么对这个十一中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啊? 反正他当年上的初中是滨海一中。 他记得滨海的中学有八中、二中、实验中学、双语中学… 十一中在哪儿? 趁著电梯还没到一楼,他迅速打开地图搜了一下… 还真有。 离他家不到四公里,旁边就是滨海人民医院。 他之前路过几次人民医院,怎么没注意到旁边有个学校呢? 在他的印象中… 人民医院旁边好像是片荒地吧? 他还记得有个坟包孤零零埋在荒地正中间… ……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单元楼。 清晨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照在小区水泥路上,斑斑驳驳,像碎玻璃洒了一地。 空气里有股青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自从毕业之后,江宇已经很久没这么早起床了。 一切都要托他“妹妹”的福。 小区里遛弯的大爷大妈们刚回来。 他们看见兄妹俩出来又是各种热情地打招呼。 江宇假笑著各种寒暄。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当年班里的同学们就是这么对待他和梁志超的。 两人走到车棚… 江宇找到自己的电动车。 一辆灰色的雅迪,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碎了一个。 但今天,后座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粉色的小坐垫。 皮质的,上面印著一只兔子的图案,边缘已经被磨得有点发白了,看起来用了很久。 江宇盯著那个坐垫看了两秒。 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不过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跟多出一个活生生的“妹妹”相比,多出一个坐垫算什么? 这都是小场面。 江宇把车推出来,插上钥匙,拧开电源。 仪錶盘亮起来,电量还有三格。 江柠熟练地跳到后座上,一只手搂住江宇的腰,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t恤下摆,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冲鸭!” 江宇无奈的拧动油门,电动车滑出小区。 路过小区门口时… 江宇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这也是他刚才抱佛脚的成果——相册里有一张江柠吃早餐的照片。 拍的就是这家店的小笼包。 照片里她捧著包子,小嘴塞得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幸福得不行。 买完早餐回来… “给。”江宇把包子递给她。 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的接过来。 “哥,你咋知道我饿了呢,嘻嘻!” 她捧著包子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然后不嘻嘻了。 那双卡姿兰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江宇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他跨上车继续出发。 刚骑出去没多远… 坐在后面的江柠忽然开口。 “哥,你今天送我到学校东门吧,东门近一些。” “东门就在我们十一中的门卫室哈!”江柠把“十一中”三个字说的很大声。 江宇以为江柠是怕他听不到所以提高嗓门。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道。 反正他出发前已经看过导航。 十一中就挨著人民医院。 东门的位置他大概也能摸得清楚。 星期一的早晨,路上车竟然不是很多。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柠坐在后座上,一手搂著江宇的腰,一手拿著包子。 那包子她啃了一口再没动过。 ……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江宇骑到了人民医院附近。 远远地… 他看见医院对面的路边立著一块巨大的景观石,得有两人多高。 石头上刻著几个烫金大字——“滨海市第十一中学”。 臥槽? 还真有个学校? 早晨的阳光照在那几个字上,金灿灿的,十分晃眼。 石头旁边就是学校东门。 铁艺大门、黑色栏杆、门顶上有一个拱形的雨棚,看著挺气派。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学生们背著书包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路边停靠著好几辆打著双闪的私家车,家长们摇下车窗冲孩子嘱咐著什么。 卖早餐的小推车冒著热气,老板手脚麻利地给学生们装袋,烟火气十足。 江宇把车停在门口,江柠从后座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哥,我走啦,拜拜!” “嗯,去吧。” 江宇补充了一句:“好好学习啊。”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彆扭。 他最烦別人跟他说“好好学习”。 现在自己居然也说出来了。 他甚至还想加一句“听老师的话”,但觉得实在太尬了,又咽了回去。 毕竟他又没当过哥哥,不知道咋跟妹妹相处。 他只是看到那些家长都在嘱咐自己孩子,就想著跟风嘮叨一嘴。 “知道啦!” 江柠冲他吐了下舌头。 然后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衝进了校门。 江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难了…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才第一天他就有点绷不住了。 又是早起、又是送上学、又是记住她爱吃什么、又是配合扮演“哥哥”… 他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累过。 主要是心累。 江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到七点半。 先吃个早饭,然后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他看向那些排队买早餐的学生,琢磨著自己吃点什么… 这时,他忽然感觉身体不太对劲。 “我怎么不太饿呢?” 不,是完全不饿。 昨天他就吃了一份炒河粉,按理说今天早上应该胃口大开才对。 可他盯著那些冒著热气的煎饼果子、茶叶蛋、肉夹饃… 肚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胃里没有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 更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他甚至不觉得渴。 从起床出门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 但他嘴唇不干、嗓子也不难受。 再加上没有一点儿飢饿感… 江宇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不需要摄入任何能量一样。 “可能是我今天起的太早,生物钟紊乱了?”江宇在心中暗想。 自己平时都是睡到中午才醒。 今天六点半就起来了,差了好几个小时呢。 可能身体冷不丁还没適应,所以才食欲不振吧? 嗯,应该是这样。 第8章 核弹级別的诱惑 除了肚子不饿之外,江宇还感觉很热。 特別热! 九月份的滨海,虽然没那么热了,但偶尔也有那么几天离谱的高温。 可现在才早晨七点多,太阳还没到头顶。 按理说应该很凉快才对。 可江宇感觉现在好像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热的他浑身难受。 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查了下天气预报… 结果显示当前气温才21c。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甚至都没有直接照到他身上。 路边大槐树密密麻麻的树叶將他笼罩在树荫里,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 可他依然觉得浑身火热。 奇怪的是… 他身上竟然没有出汗。 一滴都没有。 这么热的体感温度,身体应该疯狂排汗降温才对。 可他摸遍了额头、脖子、后背…全是乾的。 皮肤表面甚至有点凉。 跟他体內感受到的“热”完全是两个极端。 “可能是我太燥了吧…”江宇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昨天那一连串破事已经让他够心烦了。 一觉醒来多了个妹妹、被居委会大妈怀疑犯病、奢侈一把点了个全家桶就啃了根鸡翅、存款凭空每个月多出700块房租、生活习惯被打破、还要早起送小屁孩儿上学… 这些破事儿堆在一起,换谁谁不上火? 江宇刚准备把手机摔回兜里… “嗡嗡嗡嗡嗡!” 连续不断的震动让他手心发麻。 屏幕上弹出一连串通知横幅。 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看。 微信、简讯、招聘软体的通知、邮箱的推送…全都挤在一起,像是一群人在同时敲门。 江宇愣了两秒,赶紧点开招聘软体。 好傢伙… 右上角未读消息“99+”。 “?” 江宇第一反应是软体出bug了,或者又是什么营销推送。 但他点开一看,整个人直接从电动车上站起来了。 不是bug! 是真实的私信消息! 每一条都是hr发来的! “江宇先生您好,我们收到了您的简歷,经过筛选觉得您非常符合我们公司的岗位要求,想邀请您参加面试…” “江先生,请问您今天下午方便来公司面试吗?我们可以根据你的时间安排…” “hello呀小哥哥,我们boss看了你的简歷后对你很感兴趣,希望能和你当面聊一聊…” “江宇同学早上好!我司非常看重你的专业背景和实习经歷,期待能与你进一步沟通!” …… 江宇瞪大了眼睛。 这些发来面试邀请的公司,他全都有印象。 有的是昨天刚投的、有的是几个星期之前投的。 昨晚临睡前他还特意扫了一眼招聘软体。 那些对话框清一色都是“已读未回”。 结果呢? 一夜之间,所有公司都像商量好了一样,集体给他发麵试邀请。 这都什么情况? 江宇呆呆的看著手机。 幸福来的太突然。 突然到让他感觉很不真实。 “这该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吧?” “或者是这些公司在搞什么薅实习生羊毛的操作?” 有些公司专门干这种事。 招一批实习生、试用期给最低工资、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前找个理由全部斩杀、然后换下一批… 这样既能低成本干活,又不用转正交社保,还能白嫖三个月的劳动力。 薅了一茬又一茬,每年毕业季都有一批应届生被割韭菜。 但就算被割江宇也愿意啊! 本来存款就快撑不住了,而且家里又多了个妹妹… 他急需一份工作救急。 可他的学歷和专业都很拉,还有精神病史… 平时他连被割的资格都没有。 简歷投出去就跟在大街上发传单一样,完全没人理他。 现在倒好,一堆公司排著队要割他。 这待遇简直像是韭菜突然变成了香餑餑。 但他要选一个工资最高的。 毕竟“被割”也要讲究性价比。 他开始挨个公司筛选…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条消息上。 这条消息的发送方不是公司,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单位。 滨海市城市规划局? “江先生您好,我们是滨海市城市规划局人事处。” “经过初步筛选,您的条件非常符合我单位的人才需求,特邀请您参加面试。” “岗位:巡查科科员” “工作地点:滨海市政务服务中心a座25楼” “薪资待遇:试用期6000元/月,转正后7500元/月,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双休,法定节假日,带薪年假,单位食堂提供免费三餐。” “如有意向,请您於今日下午14:30携带身份证、学歷证明及相关材料至上述地址参加面试。” 仔细读完消息,江宇皱了皱眉。 这他妈不是事业单位吗? 城市规划局… 听名字就是官方部门的编制,正经八百的“体制內”。 事业单位不是都要考公吗? 行测、申论、面试、政审…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半年,还得看岗位竞爭比例。 一个萝卜一个坑。 有时候几千个人抢一个名额。 现在怎么给他一个散户发邀请? 临时工么? 重点是… 他不记得自己给这个“城市规划局”投过简歷。 他甚至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这个世界的官方部门都和原来差不多。 什么发改委、財政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 可他从来没听说过“城市规划局”这个单位。 跟城管差不多吗? 管城市规划的? 那不应该叫“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么? “又是某个新成立的部门?” “或者是临时工?编外人员?劳务派遣?” 可消息里写的是“科员”。 科员这个称呼,一般是正式编制才用的…吧? 临时工一般都叫“工作人员”或者“辅助人员”。 江宇一脸困惑地又看了一遍消息。 不得不说,对方的诚意確实比其他公司高很多。 试用期6000、转正7500、双休、法定节假日、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单位食堂提供免费三餐… 转正不转正都无所谓,反正江宇是抱著被割的心態。 但这个包三顿饭是真香啊! “免费三餐”这四个字,对於江宇现在的情况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別的诱惑。 一顿外卖少说得20。 一天三顿就是60、一个月就是1800。 这让江宇有一种多干一天多占一天便宜的感觉。 而且滨海的平均工资也就五千出头。 六千块已经超过平均线了。 更何况还有双休和法定节假日、完全按事业单位的规矩走。 现在多少公司连单休都保证不了。 尤其对於他这种有精神病史的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陷阱。 上班地点也不远,骑车20分钟左右。 江宇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去看看! 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如果是骗子,转身去別的公司面试就好。 反正现在手里一堆面试邀请,不差这一个。 如果不是骗子… 那这份工作属实香得有点过分了。 第9章 城市规划局 下午14:00。 江宇提前半小时到了滨海市政务服务中心。 说实话,他对这种地方没有任何好感。 上次来补办身份证,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搞定。 当时气的他暗骂这群狗日的办事效率低。 一个个挎著个批脸往那儿一坐,跟谁欠他钱一样。 结果今天他就来这儿面试了。 果然,人总是会活成自己討厌的样子。 “这城市规划局具体是干啥的呢?” “既然招聘的岗位叫巡查科…” “应该是那种到处巡视的活儿。” “听著倒是挺有逼格…” “巡查、巡查…” “不会是保安吧?” 江宇一边脑补一边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各个窗口前都有人排著队。 墙上贴著一张楼层指引: 1-2楼:综合服务大厅 3楼:滨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5楼:滨海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 21楼:会议室/多功能厅 25楼:滨海市城市规划局 江宇走进电梯,按下了25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闭…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叮——” 25楼到了。 电梯门开启… 这一层的装修风格跟楼下完全不同。 楼下是政务大厅那种標准化的白墙灰地、窗口整齐划一。 而这一层… 装修大气上档次,脚下是红色地毯,看起来像是某个高档酒店。 江宇走出电梯… 电梯对面的墙壁掛著一块金属牌匾 牌匾是工整的几个大字:“滨海市城市规划局”。 江宇顺著走廊往前走… 每隔几米,天花板上就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非常密集。 走了大概三十多米…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木质的接待台。 接待台后面坐著一个…老大爷? 老大爷穿著深蓝色保安制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他戴著老花镜,深棕色的塑料镜框。 镜腿已经包浆了,看上去油光油光的。 他的手里举著一份皱皱巴巴的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这年代竟然还有人看报纸? 有品。 最稀奇的是这么大一个单位,前台接待竟然只有一个看报纸戴老花镜的老大爷… 好奇怪的画风。 江宇心里疯狂吐槽,但脸上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你好,我是来参加面试的。” 老大爷没有立刻回应。 他慢吞吞地把报纸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水杯底下。 说是水杯,其实就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 白底红字,上面印著醒目的“人民万岁”。 杯壁上的白瓷磨掉了很多,露出黢黑的铁皮。 老大爷那双浑浊的眼珠透过镜腿包浆的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江宇一眼。 然后用一股鱼刺卡嗓子的沙哑声音开口。 “资料带了吗?” “带了。” 江宇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 老大爷接过来,翻了两页。 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检查什么。 过了两分钟… 他把资料还给江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卡和一张表格。 “拿著这个,往里走左手边第三个门,会客室,填好表格之后放到里面的桌子上,等著就行了。” “好的,谢谢。” 江宇接过东西,转身往里走。 左手边第三个门。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 上面掛著一块小铜牌:“会客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透出灯光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宇推门进去… 他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间会客室大得离谱,少说也有五百来平米。 比大学那会儿的阶梯教室还要宽敞。 而且会客室几乎坐满了人。 再看那些人长的… 怎么形容呢… 奇形怪状、各有特色。 江宇感觉自己不像是来到了事业单位的面试现场。 更像是来到了某个城乡结合部的火车站候车室。 其中还有个黄毛和精神小妹。 黄毛的耳朵和嘴唇上打了好多钉。 精神小妹顶著一头蓝紫渐变色短髮,浓重的眼线几乎画到了太阳穴。 两只袜子顏色还不一样,一只绿色一只紫色,提的老高,好像要去踢足球似的。 她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坐著一个光头纹身大哥。 大哥戴著大金炼子,穿著黑色背心,纹身覆盖了整条右臂,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脖子。 隱约能看出是一条青龙缠绕著牡丹花,图案很抽象。 纹身大哥旁边坐著一个长发少女。 那少女穿著红黑格子衬衫,宽鬆的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帆布鞋。 鞋带系得很鬆,后跟被踩扁了,当拖鞋穿。 她垂著脑袋,又黑又长的头髮把脸完全挡住,整个人像一棵垂柳。 然后鼓著小嘴不停吹著自己的头髮。 呼—— 头髮被吹起来,露出一张秀气又苍白的脸。 然后头髮又落回去,重新挡住。 呼—— 又吹起来、又落回去… 呼吸的节奏很规律。 再加上她始终眼眸低垂,好像睡著了一样。 …… 除了这几个格外扎眼的,屋里其他人的画风也很清奇。 江宇满脸问號。 真是奇了麻痹怪了… 门口那个看报纸的老大爷是怎么把这群人放进来的? 这城市规划局…到底靠不靠谱啊? 染头打孔纹身都没关係么? 而且最关键的是… 这么多人,都是来面试同一个岗位的? 他们都是自己的竞爭对手? 好傢伙,来的都挺早。 看到有人推门进来之后,会客室数百號人齐刷刷抬头看了江宇一眼。 发现来的人又是一个面试者,大家就又低下头各自忙自己的事。 江宇放眼望去… 会客室没多少空座位了。 光头纹身大哥和精神小妹中间有两个空位,但他不想过去坐。 看了半天… 江宇选择坐在最后一排的西装哥旁边。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头髮梳的一丝不苟,穿著一套看著就很贵的深棕色西装。 腿上放著一台银色水果电脑,屏幕映著他眉头紧锁,表情十分专注。 右手放在触摸板上,手指微微弯曲,时不时滑动一下,然后点击某个区域。 看起来像是在盯盘。 西装哥的衣著打扮有点成功人士內味儿。 大概率是某大厂被裁之后来求个安稳编制,然后利用面试时间炒个股什么的。 他看上去是这屋里唯一的正常人。 江宇穿过一排排座椅、来到西装哥旁边坐下,开始填表。 其实就是签到表,填姓名电话什么的。 填完之后,他起身走到会客室最前面的桌子前。 他没有把自己的表格放在最上面,而是塞进那摞表格的中间位置。 再次回到座位… 西装哥依旧眉头紧锁盯著屏幕,自始自终都没跟江宇说过一句话。 江宇好奇对方到底在干什么。 是在谈什么大生意么? 他下意识往旁边瞄了一眼… 大哥在玩扫雷。 “……” 江宇收回目光,开始观察四周。 会客室两旁的墙上掛著一些滨海市的老照片。 码头、体育馆、旧城区…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小標籤,写著拍摄时间和地点。 江宇的目光在一幅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是一座屹立在海上的大桥。 桥体是灰色钢筋混凝土结构,粗壮的桥墩扎在海里… 远处海面上依稀能看到有几艘渔船。 桥面非常宽阔,至少双向四车道,上面铺著黑色的柏油。 似乎是桥樑刚刚竣工,桥面上还散落著一些施工材料。 工人们站在桥上挥手欢呼,脸上洋溢著朴实的笑容。 照片下方的標籤上写著:“滨辽跨海大桥,1998年摄”。 江宇皱了皱眉。 跨海大桥? 滨海哪有跨海大桥啊? 之前確实听说过有这个计划,在滨海和海对面的辽连修一座桥,这样从半岛去辽连就再也不用兜圈圈了。 但这计划一直没有施行。 网上关於这件事的討论非常多。 辽连和滨海的网友天天抱怨,说去一趟对面要么绕一大圈走高速,要么坐轮渡在海面上晃好几个小时,逢年过节轮渡票还买不到。 可这怎么在1998年就已经建起来了呢? 虽然江宇没有车,他对油价、高速、路况什么的也不关心。 但他经常在网上刷到大家抱怨跨海大桥的事情。 要是真有这么一座桥,大家就不会抱怨了。 莫非… 跨海大桥其实早就建成了,只是一直没投入使用? 不太可能吧… 这么大的工程,就算没投入使用,网上也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就在江宇感到匪夷所思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那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闷闷的,但节奏很稳。 隨著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第10章 何意味? 这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很曼妙,长了一副国泰民安脸。 她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白色衬衫扣到第三颗,露出一小截锁骨,恰到好处,不暴露也不保守。 一头乌黑的长髮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簪子別住。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脖颈线条很好看。 衬衫的领口別著一个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一个六边形的形状。 她戴著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锐利。 女人走到会客室前方,环视屋內数百人。 “各位下午好,我是城市规划局人事处的林薇,今天的面试由我负责。” 她的声音很像老式播音员,咬字清晰,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干练。 “首先,感谢各位来参加今天的选拔。”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可能对这个岗位有些疑问…” “比如,为什么我们会通过这种方式招聘?” “为什么没有公开招考?” “为什么你们的简歷会被选中?” 会客室里不少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江宇也竖起耳朵。 “这些问题,等你们通过选拔之后自然会知道。” 说完,她走到桌前,捧起那摞填好的表格开始点名。 “孙秀秀、李思瑶、王浩、陈雨桐…” 每念一个名字,她会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 念到江宇的时候… 她的目光明显多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继续往下念。 確认完谁是谁之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林薇推了推眼镜继续开口。 “我说一下接下来的选拔流程。” “流程分为两个环节:笔试和体试。” “笔试將在15:00准时开始,时长90分钟,不允许提前交卷。” “笔试结束后,通过者即可进行体试环节。” “体试规则我会另行说明。” “笔试和体试全都通过的人,入职体检过后將被正式录用。”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屋里的人全都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明白了”。 江宇也跟著点头,但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体试??? 我去…怎么还有体试啊? 笔试能理解,体试是什么鬼? 不会还得跑800米吧? …… 在林薇的带领下,面试者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类似考场的地方。 这里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眼前是一排排独立的“小房间”整齐排列,像蜂巢一样。 房间与房间之间用隔音板隔开,顶部是开放式的,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管道和灯带。 每个房间门口都贴著一个编號:01、02、03…一眼望不到头。 考场最前方,靠墙放著一排透明玻璃门的储物柜。 柜子不大,刚好能放下背包和隨身物件。 林薇站在储物柜旁边,示意大家过来。 “现在请大家把手机关机,放进前方的储物柜里。” “笔试严禁携带任何通讯设备进入考场。” “但请各位自觉。” 眾人依次把自己的手机放进储物柜。 然后,林薇开始念名字发號码牌。 “李铭,01號…” “胡悦,02號…” …… “江宇,92號。” 江宇接过自己的號码牌。 其实就是个塑料卡片,背面有不乾胶,可以贴在衣服上。 等所有人都拿到號码之后,林薇继续讲解。 “每人一个房间,请大家按照编號进入。” “房间里有摄像头,考试期间请保持安静,不要擅自离开房间、更不要试图用任何方式作弊。” “违规者取消面试资格,並且將被列入全国事业单位招聘黑名单,5年內不得考公。”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 林薇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通往考场的方向。 “那就开始吧,祝各位考试顺利!” 眾人依次进入考场。 走廊很宽,足够三个人並排走。 江宇顺著编號一路向前。 经过01、02、03…一直走到92號房间门口。 门是金属的,表面很光滑,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门上有一个小把手,没有锁孔,轻轻一拉就能打开。 江宇拉开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就听“咔噠”一声,门自动锁上了。 房间很小,但设计得很合理。 一张白色的桌子,一张黑色的办公椅,一盏银色的檯灯。 檯灯的灯臂可以调节角度,灯罩是金属的,上面印著一个六边形標誌。 那標誌和林薇戴的胸针图案一样。 桌上放著一支自动铅笔、一块橡皮、一瓶没標籤的矿泉水。 头顶球形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著,表明它正在工作。 江宇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服,坐垫软硬適中,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腰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默默等待著。 等了大概两分钟… 门上传来“咔噠”一声。 门中间有一个小窗口自动弹开。 一叠试卷从小窗口滑落。 动作很快,像是由某种机器统一分发。 “试捲髮放完毕,考试时间90分钟,现在开始计时!”一个机械的电子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 江宇拿起试卷,翻到第一页。 试卷最上方,印著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滨海市城市规划局录用考试” “专业能力测试(笔试)” “考试时间:90分钟” “满分:100分” “注意事项:请將所有答案填写在试卷上。” 江宇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一道题上。 第一题(单选题,1分): “五十六个____,五十六枝花”的填空处是? a.民族 b.星座 c.妈妈 d.爸爸 江宇:“……” 他盯著这道题看了五秒钟。 这是什么鬼? 不是城市规划局的考试吗? 为什么第一题是歌词?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单选题,1分): 以下哪个片段存在於86版《西游记》中? a.唐僧大闹天宫 b.孙悟空大战七仙女 c.羊力大仙下油锅 d.白龙马三打白骨精 第三题(单选题,1分): “天降大任於____也”的填空处是? a.斯人 b.是人 c.此人 d.鄙人 第四题(单选题,1分): “____黄鸝鸣翠柳”的填空处是? a.一个 b.两个 c.两只 d.一对 第五题(单选题,1分): 《春晓》的作者是? a.李白 b.杜甫 c.孟浩然 d.王维 第六题(单选题,1分): zhen假的“zhen”字中间有几条横? a.一横 b.两横 c.三横 d.四横 第七题(单选题,1分): 米老鼠穿的是什么? a.短裤 b.长裤 c.背带裤 d.瑜伽裤 第八题(单选题,1分): 皮卡丘的尾巴顏色是? a.纯黄色 b.黄色+黑色 c.黄色+棕色 d.皮卡丘没有尾巴 第九题(单选题,1分): 蒙娜丽莎有没有眉毛? a.有 b.没有 c.左边有,右边没有 d.右边有,左边没有 第十题(单选题,1分): “沉思者”雕塑的手托著哪里? a.额头 b.下巴 c.鼻子 d.后脑勺 第十一题(单选题,1分): 以下哪句话是鲁迅说的? a.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b.垂死病中惊坐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c.京中有善口技者,从此君王不早朝 d.少小离家老大回,安能辨我是雄雌 …… 江宇把试卷从头翻到尾。 一共100道题。 题目的类型都差不多,要么是歌词、诗句、常识… 要么是一些影视作品和文艺作品的名场面。 还有很多关於名人名言、歷史事件的细节题。 没有一道跟城市规划有关。 而且这些题目简单的有点过分,只要有手就行。 “这城市规划局的笔试也太水了吧?” “就这?” “隨便找个初中生来做都能轻鬆拿满分。” “考这些幼稚的问题…” “何意味?” “测试大家是不是傻福?” 江宇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开始做题。 第一题的歌词,当然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谁不知道啊? 闭眼选a! 第二题,羊力大仙下油锅——这个绝对有! 《西游记》里车迟国斗法那一集,孙悟空用计把油锅里的冷龙弄走了,这题选c! 第三题,“天降大任於斯人也”这不张口就来么? 初中语文课本《生於忧患,死於安乐》他当年可是背得滚瓜烂熟。 所以这题选a! …… 第11章 2% 江宇做题的速度很快。 这些题目对他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90分钟的时间,他用了不到10分钟就全部做完。 然后他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確保每道题的选项都写对了。 剩下的时间他就坐在那里发呆。 以及思考如何把他那个凭空出现的“妹妹”弄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於,头顶的喇叭里传来了机械的电子音。 “考试时间到,请所有人停止作答、並將试卷留在桌上,依次离开考场!” 咔噠! 门锁自动弹开。 那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从密室中逃出生天。 江宇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 坐的太久,屁股有点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其他人也陆续从各自的单间里出来。 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打哈欠… 还有个哥们跟刚睡醒似的,迷迷瞪瞪跟个妹子撞在了一起。 整个走廊瀰漫著一种刚刚考完科目一的鬆弛感。 林薇面无表情的站在走廊尽头指引大家。 “请各位返回会客室稍作休息,笔试结果出来后我会立刻通知大家。” …… 眾人鱼贯进入会客室,各自找位置坐下。 江宇还是坐回了最后一排。 不过旁边那个扫雷哥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坐在了別的地方。 很快,会客室变得热闹起来。 大家都在討论刚刚的考试內容。 “害,这题也太简单了,我还以为有多难呢…” “就是啊,全是送分题,好多题都给我整笑了。” “我几分钟就做完了,然后一直睡到现在。” “谁不是呢?我感觉这城市规划局是不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確实,感觉完全把咱们当傻子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可能是想考察大家的基础知识储备?” “有道理,毕竟这些题目虽然简单,但涵盖面还挺广的,有文学、有歷史、有艺术、有流行文化…” “可能领导层换了一批,都换成了90后的老登,所以思想能稍微跟得上潮流一些。” 江宇默默听著大家的討论。 他更支持“傻子”理论。 因为这些题简直就是在把大家的智商放在地上碾压。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做对好吧。 除非是弱智。 还有… 一个事业单位的录用考试,不考专业知识,考歌词、考动画片、考网络梗… 这合理吗? 算了,管他合不合理呢。 只要给钱,考什么离谱的问题都无所谓。 江宇没再多想,他正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但那些討论的声音开始不对劲起来。 “第一题那个歌词,闭眼选b好吧,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枝花!” “对对对,小时候学校还组织唱过呢,就是五十六个星座,我也选的b!” “还有那个86版《西游记》,羊力大仙下油锅那个是什么鬼?哪有这段啊!” “完全没有,一看就是干扰项!” “第三题『天降大任於是人也』,我闺女都能答上来!” “沉思者当然是托下巴啊,难道还能托额头么?” “蒙娜丽莎当然有眉毛,要不然得多丑啊!” “皮卡丘尾巴纯黄色的好吧…” “……” 江宇的眉头越皱越紧。 坏了,我怎么跟大家选的都不一样? 而且不是一两道题不一样… 是所有题全都不一样! 这什么情况? 是我搞错了么? 还是说… 他们都是天才? 不可能! 至少五十六个民族肯定没错的,什么时候变成五十六个星座了? 这特么听著也不通顺啊! 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枝花? 星座跟花有什么关係? 还有,羊力大仙下油锅那段绝对存在! 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经常组织大家一起看86版的《西游记》。 羊力大仙在油锅里变成一堆骨头的画面他记得非常清楚。 可为什么现场这些人都说没这段? 江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一样。 最要命的是… 这代表他肯定通不过笔试了。 因为他眼中的正確答案完全跟大家的不一样。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走廊里再次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林薇拿著一份名单走了进来。 会客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薇走到前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笔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首先,感谢各位的参与。” “但很遗憾,现场有98%的人没有通过本次笔试。” “只有2%的人获得了体试的资格。” 会客室里一阵骚动。 我嘞个豆… 这悬殊的比例是什么鬼? 刚刚还说这题连傻子都会做… 结果转眼现场有98%的人都没通过笔试… 傻子这么多吗? 骚动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宇也愣住了。 好傢伙,只有2%的人通过了? 所以大部分人都像我一样答错了么? 好吧,那我心里平衡了。 看来刚刚那些答案一致的人就是那2%的通过者了。 林薇展开手里的名单,开始点名。 “接下来,念到名字的六位面试者请跟我来,其余人可以离开了。” “陈雨桐、周柱、万佳玉、赵明远、张扬、江宇。” “?!” 我? 江宇听到自己的名字,感觉十分诧异。 自己竟然通过了? 用那些和大家都不一样的“错误答案”? 这让他属实没想到。 从小到大,凡是只有他一个人认为是对的事情,结果都是他错。 没想到这一次完全顛倒过来。 这种感觉跟中彩票了一样。 他一边懵逼的起身往林薇身边走,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在座没通过笔试的人… 那些人脸上写满了不甘、困惑… 他们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数百人的笔试,最后只留下了六个,其他人全都被淘汰了… 换谁都有些接受不了。 重点是… 晋级的这六个人让大家很不服气。 一个染著头髮的精神小妹、一个光头纹身大汉、一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长髮少女、一个穿西装的装逼犯、一个打著唇钉的黄毛… 还有一个顏值能够秒杀彦祖的大帅比。 会客室里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声音。 “凭什么只有他们六个通过了啊?” “是不是搞错了?” “这六个人不会是关係户吧?” “我就想问问,笔试结果为什么不公布出来?!” “对啊,起码让大家知道標准答案吧?” “说好的公平、公正、公开呢!!” 第12章 文旅局出的餿主意么? 林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一脸平静地看著那些激动的“淘汰者”。 似乎见怪不怪了一样。 “安静!” 她的声音不大,但似乎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在座那些叫囂的人们全都一愣。 会客室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著她,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再重申一遍,笔试结果没有任何问题。” “本次笔试,所有试卷都是机器和人工覆核双重確认,不存在任何失误或操作不当的情况。” “只有这六位面试者拿到了满分,所以通过了笔试。” “没拿满分的人自动被淘汰。” “本局已在招聘公告中明確说明,笔试成绩不对外公布、仅通知满分者本人,未通过者不另行通知具体分数。”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各位对结果有异议,欢迎通过一切正规渠道申诉。” “但请注意…”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申诉的前提是提供確凿的证据,证明笔试环节存在违规操作。” “如果没有证据,仅凭主观猜测和情绪化表达、在网上造谣或发布不实信息…” “本局將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网络非法外之地,请各位谨言慎行!”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些人的抗议。 转身带著六个人离开了会客室。 江宇走在最后面。 离开之前,他还能听到身后那些淘汰者们不甘心的嘀咕声。 “牛逼,上来就律师函警告是吧?” “好大的官威啊,我一个小黑子会怕这?” “我就想知道,题那么简单,怎么可能只有六个人全对?” “別纠结这个了,明显有黑幕啊!” “哎,这肯定又是哪家的少爷和小姐出来歷练了,咱们完全跟著陪跑。” “算了算了,走吧,浪费时间。” …… 声音渐渐远去。 林薇带著六个人穿过走廊、走进了电梯。 她刷下了卡,按下了负三层下方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蓝色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 不知道下降了多久… 江宇感觉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负三层还能往下这么久… 这是干哪儿来了?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任何標识。 只有一个指纹识別器和密码键盘。 林薇走上前,將右手拇指按在指纹识別器上,然后输入了一串密码。 就听“咔噠”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江宇走进去之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模擬的旧城区。 模擬的非常逼真! 就像那种卖童年小零食的復古商店,但规模大到离谱。 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墙面刷著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 电线桿是木头的,上面缠著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 水泥路面已经有些开裂,缝隙里隱约长出了青苔,看起来很湿润… 街边停著几辆老式自行车,二八大槓那种,车架上还缠著彩色的塑料带… 远处有一家国营商店,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子,上面写著“滨海市第一百货商店”… 商店的橱窗里摆著黑白电视机、搪瓷脸盆、暖水瓶… 商店旁边是一家理髮店,门口掛著红蓝白三色的旋转灯柱,玻璃门上贴著“理髮2毛钱”的字样。 再远处,能看到一个公交站牌。 铁质的,已经生锈了,上面写著“1路-开往火车站”。 虽然街上空无一人… 但那种旧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感到恍惚。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还在政务服务中心的地下层,江宇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电影剧组。 看著眼前这个恢弘的“地下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得花多少钱啊? 滨海市政务服务中心的地底下,竟然藏著这么大一个模擬旧城区? 而且做得这么逼真? 连墙根的青苔、电线桿上的小gg、自行车上的塑料带…这些细节都还原得一丝不苟。 这已经不是“有钱”能解释的了。 这是…有病吧? 老子开的发票就用来干这个? 还不如换成小饮料呢。 其实在地下建个避难所什么的还能理解。 可谁家好人会在地底下建一个旧时代的滨海市啊? 虽然江宇没出生在七八十年代的滨海… 但他通过一些標誌性的路牌、建筑、人行道什么的,能够判断出这里的大概位置就是政务服务中心。 只不过时间倒退四十、五十年前,这里还不是滨海的核心地带。 也没有这种二十几层的政务服务中心大楼。 江宇回过头,发现自己是从一栋老破小里面的门洞走出来。 怎么形容呢… 就好比江宇一觉醒来走出小区,但小区外面是四五十年前的背景。 地理位置没变,其他一切都变了。 所以… 这城市规划局到底是个什么单位? 他们建这个模擬城市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文旅局给出的餿主意么? 在地底打造一个怀念旧时光的5a级景区圈钱? 林薇站在眾人面前,开始讲解。 “恭喜各位通过笔试。” “下面是体试环节。” 她侧过身子,伸手指向身后的模擬街道。 “正如你们所见,这里模擬的是滨海市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城市风貌。” “这是城市规划局耗费多年心血打造的城市模擬系统,主要用於科研、培训、实验、以及…选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个人。 “至於你们的体试內容,很简单。” “概括下来只有三个字——找异常。” “异常?”精神小妹陈雨桐歪著头问道。 “对,异常。” “蛤?你能说的具体点儿不?” “不能。” “……” 林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加正式。 “虽然这个模擬场景完全还原了八十年代的滨海市…” “但在这个场景中,有一些东西是异常的。” “异常没有固定的概念,所以我无法说的具体点儿。” “它们可能是建筑、可能是植物、可能是动物、可能是食物…可能是任何你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涉及面包括人文歷史、科学定律、自然景观、因果逻辑…等等。” “但是,它们是不应该存在的。” “换句话说,只要你们认为不合理的存在,即是异常。” “体试环节不单单考验各位的身体素质,同时也考验各位的观察力。” “异常的体积和质量也不是固定的,有大有小、有轻有重。” “注意,异常的数量有限,並不与你们的人数相匹配,先到先得。” “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们、並把它们成功带回来,就算完成体试。” “第一个完成体试的人,將会获得巡查科科员的录用资格。” “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六个人异口同声:“明白!”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六选一的竞技。 看谁能第一个找到那个什么所谓的异常、並把它带回来。 林薇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向模擬街道的入口。 “体试现在开始,祝各位好运!” 话音刚落… 精神小妹陈雨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黄毛张扬紧隨其后。 两个混的人暂时领先。 光头纹身大哥周柱虽然体型壮硕,但跑起来一点也不慢,大金炼子在脖子上甩来甩去。 扫雷哥赵明远碍於西装束缚,没办法跑起来。 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噠噠噠”的声音,节奏紧凑得像在赶飞机。 四个人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街道深处。 只有那个叫万佳玉的长髮少女站在原地没动。 她依旧垂著脑袋,又黑又长的头髮把脸完全挡住,像个没有感情的npc。 江宇当然也不会把这么香的工作让给別人。 免费三餐! 双休! 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试用期6000、转正7500! 我踏马来辣! 第13章 异常 江宇一头扎进这个不属於当前年代的“滨海市”。 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 有些地方还残留著雨水积成的小水坑。 地底当然不会下雨,估计是潮湿或者渗水?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炉子烧过的烟燻味,混著远处飘来的酱油和醋的酸味… 还有一点点雨后泥土的腥气。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竟然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墙面上用白色油漆刷著各种標语。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先富带后富,共走小康路!” …… 字跡有些斑驳,部分笔画已经脱落。 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旧社会內味儿。 江宇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 他得找到那个所谓的“异常”。 异常到底是什么呢? 听林薇的意思…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难猜… 想要在这种高度还原的城市里找到某件东西,难度不亚於大海捞针。 更何况这些异常还有动物? 不会是染了色的兔子或者松鼠什么的吧? 话说回来… 刚才他確实看到有什么小动物在胡同里窜来窜去。 毛茸茸的,个头不大。 但那些玩意儿跑的飞快,花花绿绿的,完全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要想空手逮住它们根本不可能。 这一刻,江宇似乎明白了体试环节的用意。 要想抓那些活物,恐怕得团队合作。 比如几个人围追堵截一只的话应该差不多能成功。 那么问题来了… 抓住之后如何分配? 名额只有一个,谁都不会把机会让给別人。 所以,江宇也不指望抓活物了。 他跑过了两条街,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確实发现了一些“异常”。 比如头顶的天空。 当然是模擬的那种蓝天白云,应该是那种全息投影或者大屏幕什么的。 该说不说,模擬的非常真。 就好像头顶是一片真的天空一样。 时不时还有几只小鸟飞过。 但是… 定睛细看,那些飞在空中的根本不是鸟。 是王八。 会飞的王八。 看起来真的很怪异… 王八扑棱著只有鸟类才有的羽毛翅膀,龟壳在阳光下十分晃眼。 比如一栋六层红砖楼。 整个大楼从中间整整齐齐被切掉了一半。 另一半消失了,切面十分平整。 裸露在楼体外侧的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被切割掉了。 半张床、半个衣柜、半个浴缸… 就像一张图片被美图软体裁剪掉了一样。 比如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红绿灯倒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下面多了个蓝灯。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等待… 蓝灯是干什么的? 比如路边一家寿衣店。 里面卖的寿衣全都是校服。 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各种尺码都有,整整齐齐地掛在里面,看上去很瘮人。 里面扎的纸人都是各个学科的老师,上面写著各学科的名字。 语文、数学、生物、化学、英语(很有心的用了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 纸钱全都是各科试卷。 寿衣店是那种金属网状的捲帘门,死死地锁著,根本打不开。 江宇看到的这些確实都是异常。 但问题是,江宇没办法把这些东西“打包带走”。 会飞的王八抓不到、寿衣店的门打不开、红绿灯抬不走、被切割的楼无法移动…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寻找其他目標。 看看有没有什么体积小、方便携带的异常。 又跑过了两条街… 他被一个路边摊所吸引。 那是一个配钥匙修表的摊位。 很简陋,就一张摺叠桌,上面铺著一块绿绒布,绒布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毛了。 柜门上掛著一大串奇形怪状的钥匙。 绿绒布上躺著一堆老式手錶——沪牌、钻石牌、东风牌… 这些手錶的錶盘泛黄,錶带是老式的金属伸缩带,夹汗毛的那种。 手錶旁边摆著各种小零件。 齿轮、弹簧、錶带、钥匙坯子、纽扣电池…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还有一些维修工具分门別类地放在不同的盒子里。 江宇没想到连一个摊位都模擬的这么细节。 他扫了一眼,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他很快注意到这些老式手錶中有一个“异类”。 那东西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只露出一个弧形的表背。 那是一块智能手錶。 錶盘是一块完整的oled屏幕,漆黑如墨,和周围那些老式手錶的玻璃錶蒙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表壳是鈦合金的,侧面有一个数字錶冠,还有一个麦克风开孔。 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十分显眼。 八十年代的滨海市… 別说智能手錶了,连大哥大都还没普及。 水果手机都是二十多年之后的產物。 结果一个不起眼的路边修表摊里藏著一块水果手錶? 真·遥遥领先。 这他妈要不是异常,那什么才是异常? 没跑了,就是它! 江宇把手錶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结果撞上了一堵“肉墙”。 那个光头纹身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对方戴著的金炼子下面坠著一个弥勒佛玉佩。 弥勒佛笑得慈眉善目,和他那张横肉堆叠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光头哥居高临下打量著江宇,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东西上。 “老弟,运气挺好啊,这么快就找著了?” “嗯?你在说啥?”江宇一边装糊涂一边把手錶往兜里一揣。 “行了,別装了,你知道我啥意思。” “我真不知道。” “手錶!” “哦,这是我自己的。” “……” 见江宇死不承认,周柱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他抬腿往前迈了一步,粗壮的胳膊搭在江宇肩膀上,似乎是防止他逃跑。 “老弟,把你的表借哥看看唄?” “哥,咱俩不熟吧?” “看一眼就熟了。” “……” “哥就看一眼,看完就还给你。” 江宇心想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还没等他吭声… 光头大哥直接上手掏他的兜。 江宇下意识侧身躲了一下,同时伸手去挡。 但他精细的胳膊在对方小腿粗壮的手臂面前显得很无力。 他试著挣脱搭在肩膀上的大手。 结果他身体纹丝不动。 对方太壮了! 自己185的身高都没有任何优势。 此时此刻,江宇发现了体试规则的漏洞。 林薇只说“找到它们並成功带回来”,没说不能从別人手里抢。 要不然这大哥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问题是… 手錶一旦被对方抢走,那这份工作就彻底飞了。 免费三餐没了… 双休没了… 七千五的工资也没了… 江宇在內心吐槽对方太粗鲁。 大家都是来面试的文明人,为了一份工作大打出手多low逼啊。 这跟动物世界有啥区別? 以德服人懂不懂? 他不想跟这光头大哥闹的撕破脸。 於是他一边很文明的护著裤兜做正当防卫,一边想办法脱身。 “別整別整…” “老弟,你就乖乖给哥吧…” “……” “要不然哥会弄疼你的。” “……” 第14章 装唐阴他一手 苦苦挣扎了半天,江宇放弃了。 不是他怂,是真的整不过。 这大哥太有劲儿了。 他甚至被对方虎口那层厚厚的老茧硌得生疼。 这绝逼是个练家子。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给给给,我给你总行了吧?” 江宇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认命的无奈。 周柱听到这话,手上力道立刻鬆了几分。 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省的咱俩闹得都不愉快。” 他拍了拍江宇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没把江宇拍个趔趄。 “老弟你放心,哥记你个人情,以后有啥事儿哥罩著你。”『 “好的哥。” 江宇一边露出人畜无害的模样把手伸进裤兜里… 一边用崇拜的语气开口。 “哥,你胳膊怎么练这么大的啊?好羡慕,教教我唄?” 周柱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这句话算是问到他心坎里了,不枉费他健身十多年。 “害,其实我没怎么练,就是每天做几个伏地挺身然后…啊我草!” 周柱哀嚎一声,身体一哆嗦迅速佝僂下去。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捂住要害部位,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 江宇把拳头从对方裤襠处收回来,转身撒腿就跑。 刚刚这一拳他可是卯足了吃奶的力气。 “我赶羚羊!” 身后传来周柱咬牙切齿的咒骂声,声音都变了调。 尖细得像个老嫂子。 被江宇装唐阴了一手,周柱现在是又气又疼。 他捂著裤襠咬牙切齿的追出去。 “妈的…站住!” 江宇哪敢站住。 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是对方先动的手,他纯粹是正当防卫。 跑吧! 只要跑回去,一切就结束了! 手錶在手,工作我有! 江宇跑得比当年体测还快。 两条腿倒腾得都快出现残影了。 然而… 还没等他跑出去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像打桩机似的。 每一下都震的人心惊肉跳。 他扭头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臥槽?! 周柱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那张脸红的发黑,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著。 他眼神里写满了“老子要弄死你”。 江宇满脸问號。 不是…挨了一记qq卸载拳还能跑这么快? 这他妈还是人吗? 江宇拼命加速。 但周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 一个黄毛从转角处冒了出来。 正是那个打著唇钉、耳朵上掛了一排钉子的张扬。 这傢伙正举著自己的手机在头顶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 “我尼玛,什么破地方,连个网都没有!” 他一边找信號一边往前走。 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正在上演一场生死时速。 江宇看到张扬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情况紧急,只能先这样了! 他迅速从兜里掏出那块水果手錶,瞄准张扬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接著!” 手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张扬听到喊声,本能地抬头。 然后伸手“啪”的一声,稳稳接住了。 “我尼玛?啥意思啊?” “送你了!”江宇边跑边说。 “啊?” 张扬抓著手錶一脸懵逼。 他看著狂奔的江宇,再看看江宇身后那个面色通红的光头大汉… 很快明白了什么。 周柱看到江宇把表丟给了张扬,他脸色一沉,果断调转方向跑到张扬面前。 “老弟,那表是我的,还给我唄?”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不给我弄死你。 张扬最恨別人叫他老弟。 他朝一旁啐了一口,然后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写满了不服。 “还你?凭啥啊?凭你没头髮?” 周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不再废话,一只大手像老虎钳一样伸过来,直接抓住了张扬的脖领子。 “哎!我尼玛!” 张扬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仔,脚尖勉强点著地面,整个人被周柱提了起来。 “你他妈鬆开!”张扬挣扎著骂道。 他双手抓住周柱的手腕,试图掰开那铁钳一样的手指。 但根本没用。 周柱纹丝不动,任凭张扬怎么挣扎,那只手都没有丝毫鬆动的跡象。 “把表给我!” “给你妈!” “草!” 周柱一拳砸在张扬脸上。 那拳头又大又沉,砸在脸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听著都疼。 张扬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鼻血瞬间飆了出来。 但他没有鬆手。 他死死攥著那块水果手錶,指节都泛白了。 好像那是他的命根子。 “我尼玛就不给!” 张扬边骂边用悬空的脚踹在周柱膝盖上。 周柱咧了咧嘴,鬆开手把他放到地上,然后左右开弓。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扭打在一起。 身体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 “砰砰啪啪”的闷响此起彼伏,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声和抡语。 张扬虽然体型吃亏,但真的很抗揍。 一看平时就没少挨打。 他连续吃了周柱好几拳,脸都被锤肿了,鼻血糊了一脸,惨不忍睹。 但他愣是没倒下。 江宇躲在远处暗中观察。 他没有跑。 他在等一个机会。 等两人打得差不多了、体力耗尽、他再衝上去把手錶抢回来、来一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人打了足足十多分钟。 准確来说是张扬单方面被打了十多分钟。 他从巷子这头被打到那头、又从那头被打回来… 给江宇都看力竭了。 即便这样,张扬愣是没撒手。 那手錶跟焊死在了他手里似的。 而且这哥们情绪很不稳定。 周柱打他的空档,他忽然莫名其妙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 边打自己边骂骂咧咧。 “来,乾死我,来,来啊,操!” 不知道是被打急眼了还是怎么著。 丫够燥的。 这波突然打自己的操作给周柱都整懵逼了。 当然,最离谱的还不是张扬。 两人打著打著,西装哥赵明远忽然从半路杀出来。 他嘴里塞得鼓鼓的,不知道吃了什么。 路过互殴的两人,赵明远急匆匆跑了过去。 江宇还以为他要去拉架。 结果这大哥跑过去咣咣踹了张扬好几脚。 踹完之后,他转身去隔壁復古游戏厅开始玩街头霸王。 玩了几把之后,他又跑出来邦邦给了张扬几拳、给了周柱一个大比兜。 最后头也不回的意满离。 江宇看的满脸问號。 不是鸽们,你向左啊? 这大哥给人一种你正跟他聊天呢,他忽然打个车就走了。 坐的还是后备箱。 不过,这个小插曲並没有影响周柱和张扬。 两人骂了西装哥几句之后,再次扭打在一起。 又过去了几分钟。 终於… 周柱抓住一个破绽,双手扣住张扬的腰一个发力、把张扬整个人甩飞了。 张扬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紧紧攥著的手錶被震的脱手飞出。 江宇眼前一亮。 来了! 就是现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工作他稳了。 第15章 劳资蜀道山 他抬腿跑上前去收穫胜利的果实… 结果手錶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在地上弹了两下… 最后“叮叮噹噹”的滚向了路边… 路边有一个铸铁的雨水箅子。 缝隙很宽,宽到刚好能让一块手錶掉下去。 江宇的眼睛瞬间瞪大。 “我草!別!” 他下意识喊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怕什么来什么,手錶精准地穿过箅子的缝隙掉了下去。 “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只有张扬和周柱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子里迴荡。 江宇跑到下水道箅子那儿看了一眼… 水流很猛,手錶已经不知道被衝到什么地方去了。 另一边… 张扬和周柱似乎完全不关心手錶已经掉进了下水道。 两人现在杀红了眼。 尤其是周柱。 什么体试、什么工作…统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狗东西必须倒下! 两人继续你一拳我一脚。 江宇看著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憨批,心里一阵鬱闷。 妈的,这波贪了。 应该趁早离开才对,而不是在这儿浪费时间。 算了… 这地下城这么大,肯定不止一块手錶。 不能放弃,肯定还有机会! 江宇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他迅速转身朝街道深处跑去。 …… 穿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了一条更繁华的街道。 街道两旁全是商铺。 江宇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两旁。 第一家是个水果店。 店门口摆著几排木架子,架子上堆著苹果、梨、桃子、葡萄… 都是用那种黄色的草纸一个个包著的。 江宇走进店里隨手拿起一个苹果… 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闻起来一阵香甜的果香。 “我去,这竟然是真苹果?”江宇心中暗嘆。 模擬城市的街道和建筑也就算了。 连店铺里的道具都是真货? 这地方可真是下血本。 江宇继续在水果店里面溜达。 水果店里面光线很暗。 能看见墙上掛著一桿老式盘秤,铜製的,秤盘上还有几个秤砣。 收银台是那种老式的办公桌。 桌上放著一个算盘、一个铁皮饼乾盒。 盒子里面装著花花绿绿的纸幣。 咖色的一角钱、紫色的五毛钱、绿色的两块钱… 这种“古幣”江宇只在那些年代短剧里看到过。 除了算盘和铁皮盒以外… 江宇注意到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缝隙里隱约有光芒透出来。 他拉开抽屉… 里面躺著一个白色的充电宝。 充电宝上面贴著一个小小的二维码。 黑白色的,方方正正,旁边写著“扫码租借”。 中间的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刚刚缝隙里的光芒就是它。 江宇心头一喜。 异常! 八十年代哪特么有充电宝啊! 万能充都还没出来呢! 不错,虽然折了个手錶,但是来了个充电宝。 这就是命! 该著这工作是我的! 江宇美滋滋的把手伸进抽屉… 就在这时… 一只女生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跟他同时抓住了抽屉里的充电宝。 江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那个叫万佳玉的长头髮少女。 刚才出发时一动不动。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水果店里。 此刻她正垂著脑袋,又黑又长的头髮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隱约看到一点苍白的下巴。 但她的手却准確无误地伸进抽屉、两根手指捏住了充电宝的另一端。 江宇的眉头拧了起来。 “美女,不好意思哈,我先找到的。”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 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確:別来沾边,懂? 少女没吭声。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 但那两根手指纹丝不动,像铁钳一样牢牢捏著充电宝。 江宇白了她一眼,试著往外拽了一下。 没拽动。 他又拽了一下… 还是没拽动。 “?” 什么情况? 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力气还不如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少女? 江宇不信邪,他握住充电宝使劲往外一拽。 充电宝直接从抽屉里腾空了。 但少女的手依然捏在上面。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著,中间悬著一块白色的充电宝。 气氛有些诡异。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之后… 少女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点呆呆的,带著一股浓浓的川渝口音。 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又像在命令。 “你个哈戳戳烦求的很,撒手。” 江宇当然不会鬆手。 凭什么啊? “女士优先,要松你先松。” “劳资蜀道山。” “……” 少女的语气依旧呆呆的。 但说出来的话却极具威胁。 身上也散发著一股“你不撒手我就让你好看”的劲儿。 江宇忍不住打量对方。 这女生看起来大概一米七左右,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她还囂张上了? 火锅底料吃多了是吧? 江宇懒得再废话,直接双手握住充电宝准备一把夺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猛地一拽… 充电宝纹丝不动。 “……” 少女依旧只用两根手指稳稳地捏著充电宝。 江宇的脸有点掛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台液压机拔河。 好尷尬… “一。” 少女开始数数。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但压迫感极强。 妈的,我还真就不信了! 江宇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他双腿蹬地,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压… 直到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充电宝依然纹丝不动。 “二。” 少女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江宇的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了两道印子,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人都快倾斜成四十五度角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两只手都干不过一个女生两根手指的事实。 该死的充电宝快给老子动啊! “三。” 话音刚落… 眼前的少女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离谱。 江宇只觉得眼前一花。 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天花板、墙壁、货架、算盘、铁皮饼乾盒、那些花花绿绿的旧纸幣… 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眼前飞快地转动,像是一个被搅乱的万花筒。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砰!” 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五臟六腑都跟著颤了颤,胃里翻江倒海。 后脑勺也磕在了水泥地上,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在视野里晃来晃去… “……” 江宇躺在地上。 他盯著头顶的灯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什么怪力少女啊?! 自己好歹是个一米八五80kg的男生,被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一个过肩摔撂倒了? 这对吗这?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女已经拿著充电宝跑了。 她跑得飞快。 一头长髮在脑后飘荡著,完全不像刚才那副病懨懨的样子。 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类似沐浴露的香味儿。 江宇齜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后脑勺疼得厉害,他伸手摸了一下… 鼓了个大包。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明明是他先发现的,一到关键时刻就特么有人跳出来抢东西。 日,这些傢伙是不是都有前科啊?! 第16章 刚刚那是减速带吧? 江宇跌跌撞撞跑出水果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工作要是黄了,必须得讹对方点医药费才行。 他一边揉著后脑勺的大包,一边喘著粗气朝少女逃跑的方向拔腿就追。 “你特么的……给我站住!” 少女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她纤瘦的身影在巷子里左拐右拐,灵活得像一只兔子。 这条脏乱差的巷子堆满了杂物。 正常走路都会不小心碰到。 可那少女就跟跑酷运动员似的飞檐走壁、各种高难度动作躲避障碍。 江宇追得很吃力,时不时被杂物搞得踉踉蹌蹌。 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拉越远。 干! 这傢伙的速度根本不科学! 就这爆发力、弹跳力、续航能力… 放到奥运会的田径赛场上,连黑妹都搞不过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好几条街道… 江宇眼睁睁看著少女离终点越来越近。 他看到远处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以及门旁边那个穿著职业套装的林薇。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本子,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那模样像极了学校教导主任在校门口抓处大象的。 完了完了… 工作要被截胡了! 早知道就不该在那个黄毛和铁蛋哥耗太久。 如果早点找到充电宝,就不会遇到这个疯批妹子。 就在江宇陷入绝望的时候… “滴滴!”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嗯? 谁在按喇叭? 没等江宇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一辆银灰色的新能源电车从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了出来! 那辆车的速度极快,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明显是加速踏板踩到底了。 紧接著… 车头直直地朝著少女的方向撞了过去。 她刚刚在巷子里左衝右突的时候確实灵活。 但现在可是一辆车。 而且出现的过於突然。 距离太近没有任何的操作空间,人与车只有几步远。 少女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电车猛地撞在少女身上。 少女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四肢在空中无力地甩动,长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散开。 然后“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充电宝从她手里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几下,叮叮噹噹地滚到了路边。 那声音听著都疼。 江宇不由自主地齜了齜牙。 然后脑袋有点死机。 不是… 哪来的新能源电车啊?! 八十年代,桑塔纳都是稀罕物,怎么可能有电车? 电车也就算了… 这他妈是人行道啊,往哪儿开呢?! 江宇忍不住看了眼车標… 理想。 哦,那正常。 电车撞完人之后並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头扎进旁边的店铺。 “轰隆”一声把墙都给撞倒了。 砖头碎石散落一地,灰尘瀰漫开来,呛得江宇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精神小妹陈雨桐踉蹌著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她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刚刚那是减速带吧?” 直到陈雨桐看到十几米外躺著的人之后,她这才意识到那不是减速带。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她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那个失去意识的少女解释。 江宇瞥了一眼那辆扎进墙里的理想… 又看了一眼少女飞的距离… 刚才的车速绝对超过60迈了。 这还不是故意的? 师爷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是…是这车有问题!我怎么越踩剎车它跑的越快啊!”精神小妹一脸崩溃。 “……” 对嘍,就这么开。 江宇凑过去的时候,陈雨桐已经蹲在了万佳玉身边。 万佳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头又黑又长的头髮散了一地,竟有几分悽美。 陈雨桐哆嗦著伸出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 “她…她没气儿了!” 江宇一阵唏嘘。 人心都是肉长的。 虽然他刚才还被这怪力少女一个过肩摔撂倒。 但这姑娘除了抢他充电宝之外好像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现在看对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庆幸被撞的不是自己。 陈雨桐突然一把抓住江宇的胳膊。 “快!你快给她人工呼吸!” “……” 江宇看了看躺在地上好像有点死了的万佳玉。 他不想跟死人亲嘴。 “別了,我一个男的不太好,你是女的,你来吧。”他果断甩锅。 “可是我不会啊!”陈雨桐急得都快哭了。 “这有什么不会的?吹气球没玩过?你就嘴对嘴往里吹气儿就行。”江宇说得轻描淡写。 “真…真的吗?” “真的,你快点儿吧,再晚会儿就来不及了。” “好吧…” 陈雨桐像是要上战场一样,一脸悲壮的趴在万佳玉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把脸埋进去… ??? 江宇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他实在绷不住了,伸手把她从万佳玉身上薅起来。 “嘴在上面!” “哦。” 陈雨桐赶紧调转方向,把脸埋进正確的位置。 “……” 江宇满脸问號。 这精神小妹是真神精。 油门剎车不分左右也就算了。 怎么上下也不分啊! 就尼玛离谱… 开理想的都这样吗? 陈雨桐连续给万佳玉做了几个人工呼吸。 然后她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扭头看向江宇。 “小哥哥,你过来试试,看她是不是有呼吸了?” 臥槽? 这还能活? 江宇凑过去,刚伸出手准备探一下鼻息… 万佳玉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一样,直勾勾地盯著江宇。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你…” 江宇刚张嘴吐出一个字。 万佳玉的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衣领。 然后… 他再次体验到了天旋地转。 “砰!!!” 又是一记完美的过肩摔。 这次比上次更標准、力道更大、弧线更优美。 江宇四仰八叉地砸在地上,后脑勺再次跟水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然后两眼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万佳玉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腰腹力量强得离谱。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著躺在地上昏过去的江宇。 “龟儿子,敢占老子便宜?” 说完,她便迅速走向了远处的充电宝。 弯腰、捡起、握紧… 动作一气呵成。 紧接著,她继续朝终点跑去。 步伐依旧轻快、速度依旧惊人。 完全不像是刚刚被车撞飞过一样。 第17章 幻觉? 另一边,模擬城市的观察室。 这里平时用来观看演习、实验、对抗的。 今天临时用来评估新人的体试考核。 房间正中央,掛著一块电影院巨幕级別的显示屏。 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在实时播放著不同的画面。 有街道的俯拍、有巷子的隱藏摄像头、有航拍的固定视角… 屏幕下方,几十个工位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个工位上都坐著一个穿著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有的盯著屏幕上的数据、有的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著什么、有的在低头记录。 整个观察室的氛围很忙碌。 像极了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 安静、专注… 主屏幕上,万佳玉被撞飞的画面再次回放。 慢动作、多角度、逐帧分析… 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 “搞什么啊,被撞飞10几米而已,结果这么半天才爬起来。” “你说到底是理想不行、还是这姑娘不行呢?” “都不行…吧?” “她的身体素质一般,將来想要晋升的话,恐怕还差一档。” “差一档也够用了,反正都是巡查科的料。” “嗯,也是,对於基层来说,足够了。” “看来这批新人有点菜啊。” …… 大家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今天的食堂菜单。 没人觉得奇怪。 似乎看到一个活人被车撞飞然后活蹦乱跳地爬起来这种事,就跟看天气预报一样稀鬆平常。 整个观察室里瀰漫著一种诡异的氛围。 一种“见怪不怪”的氛围。 这就好比有个人从27楼跳下来肘击水泥地,他们没感觉到任何意外。 而是像看跳水比赛的评委一样举牌“没有水花,10分。” …… 视线切换到车祸现场。 江宇缓缓睁开眼… 那个染著头髮的精神小妹正盯著他。 “小哥哥,你没事吧?” 江宇没有回答。 他默默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肿痛的后脑勺。 嘶—— 又鼓了一个包。 和刚刚那个一模一样。 两个包的位置也有一种对称美学。 他转头看向远处… 万佳玉拿著充电宝即將到达终点。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 江宇没心情去思考万佳玉为什么还没死。 可能是没撞到要害。 可能是已经受了內伤等回家之后嘎巴一下就嗝屁了。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到底在忙活什么? 先是被一个魔丸挨了一拳还能狂奔的光头大哥追杀… 然后被一个怪力少女当成摔炮扔来扔去… 最后遇到一个连人工呼吸都能搞错方向的精神小妹… 操!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 真他妈搓火! 这到底是什么逼地方? 我在跟一群什么东西抢工作? 是不是这五年来我还躺在精神病院一直没出去过啊他妈的! 江宇甚至怀疑自己进入了某档整蛊节目。 节目组特意找了他们六个社会边角料,安插在各种离谱的场景里… 然后躲在暗处拍下他们的反应,剪辑成搞笑视频发到网上。 江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腿有点软、像是在棉花上走路。 脑勺也很疼。 他刚抬腿走了一步,结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身体踉蹌著猛地往前一栽,差点跟地面来了个第三次亲密接触。 “我特么…” 他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板砖。 被理想撞塌的墙上掉下来的红色砖块。 外表粗糙,缺了一角。 江宇低头看著那块板砖,心態彻底崩了。 人跟他作对,连板砖都跟他作对。 这世界是不是看他不顺眼? 为什么都来妨碍他? “我特么找个工作而已,怎么就跟楚门要离开小岛似的那么难啊!” 他骂骂咧咧的弯下腰,捡起那块差点把他绊倒的板砖。 他刚想把砖头摔在地上泄愤… 下一秒… 江宇感觉手上一轻。 像是你明明拿著一瓶矿泉水、下一秒突然变成了一根羽毛的那种轻。 你的肌肉还在用力,但重量消失了。 导致有一种“用力过猛”的失衡。 与此同时… 江宇的大脑传来一阵奇怪的失重感。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电梯突然失灵,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心臟悬空、脑子嗡的一下。 江宇脚下趔趄… 他稳住身体,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被摔出了脑震盪。 或者是被这些奇葩气得血压有点高? 他低头一看… 手里的板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白色的充电宝。 白色的外壳、圆润的边角… 中间的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江宇:“???” 这…什么情况? 他把充电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是真的。 不是幻觉! 手里確实是一块充电宝! 就是他在水果店抽屉里找到的那块! 可他明明记得刚才拿的是板砖啊… 怎么一眨眼变成充电宝了? 等等… 如果充电宝在我这里,那她拿的是什么? 江宇迅速抬头看向远处的万佳玉。 对方已经跑到了终点。 她正站在林薇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林薇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她看一下手里的东西。 万佳玉低头一看… 她手里的充电宝竟然变成了一块板砖。 红色粗糙、缺了一角的板砖。 和刚才江宇捡起来那块一模一样。 江宇收回目光。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充电宝。 我靠,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 是那傢伙脑袋被撞坏了、拿起板砖就跑到了终点? 还是说… 我眼花看错了? 江宇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怎么都想不明白。 但他懒得再浪费脑细胞了。 管它是怎么来的呢! 反正现在充电宝在自己手里了! …… 观察室內。 死气沉沉的评估者们看到这一幕之后,瞬间炸了。 甚至有人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站了起来。 大家一直以为江宇只是个专攻下三路的阴险倒霉蛋。 但是看到他刚刚这波操作之后全都傻眼了。 各种震惊的声音不绝於耳。 “好强!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做得到吗?” “巡查科这下捡到宝了,沪规不得来咱们海规抢人?” “包抢的,没准京规都得来抢呢!” “你们看著吧,待会儿电话就得被打爆。” “嘖嘖,好久没出现这么顶的新人了。” “是啊是啊,这小子確实很顶。” “莫非…他是个工程师?” 第18章 工程师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观察室陷入了死寂。 因为“工程师”三个字,在规划局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重到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按照常规流程… 新人首先要符合“观测者”的条件,然后才可以进入巡查科工作。 进入巡查科之后,根据自身能力与歷练,参加全国规划总局举办的选拔才有机会晋升特查科。 成为特查之后,只有觉醒“测绘图纸”的能力才有机会竞爭“工程师”。 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成为一名“工程师”,那都是天才与气运加身又歷练数十年的老江湖了。 虽然从来没有出现过纯新人就能“测绘图纸”的情况。 但每个人心里都忍不住在想…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是个例外呢? 那这绝对会被载入史册。 而他们今天也算是见证歷史了。 “快看快看,那个万佳玉发现不对劲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大屏幕上。 画面中… 万佳玉正拿著那块板砖转身朝江宇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杀气。 “哦豁,要打起来了吗?” “这姑娘虽然有点呆,但身手不错,普通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主要这个江宇明显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啊,这怎么搞?” “知道也没用,他刚用过一次了,现在肯定还在冷却阶段。” “刚说完他有“工程师之姿”,下一秒就要陨落了?” 观察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著看这场好戏。 …… 场地內。 江宇看著远处万佳玉朝自己走来的身影,后脑勺不禁隱隱作痛。 不是… 这傢伙为什么就盯著我的充电宝不放啊?! 去抢別人的不行吗? 终点就在眼前… 只要他带著充电宝抵达终点,工作就稳稳到手了。 可他必须先搞定这个怪力少女。 江宇很清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被撞飞出去那么远都没死,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能跑能跳… 还能顺手把他摔晕。 这血槽已经厚到变態了。 眼看万佳玉已经衝到自己面前… 江宇沉思片刻,果断迎著对方走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万佳玉看到江宇一脸佛系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也有些意外。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经歷过刚刚的事情,正常人看到她走过来应该有两种反应。 要么跑、要么跪。 但眼前这个人,既没跑也没跪。 而是淡定的站在她面前,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让她有点懵。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著。 一个手拿板砖的呆萌长发少女、一个双手插兜后脑勺起了两个包的大帅比。 画面诡异得像是某部文艺片的欧亨利式结尾。 “你啷个为啥子不跑?”万佳玉慵懒的川渝口音响起。 江宇闻言回答的理直气壮。 甚至还带著一点点破罐子破摔的洒脱。 “你跑的比狗都快,我还跑个屁啊!” 万佳玉:“……” 这个比喻让她很不爽。 但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在村子里閒著无聊经常耍狗玩儿。 那些狗確实都追不上她。 所以这个比喻…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哈? 没等万佳玉动手… 江宇自己掏出充电宝放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万佳玉的视线也跟著上下跳动。 那画面就像用逗猫棒逗猫,猫的脑袋跟著逗猫棒一上一下。 “给我。” 她正准备上手抢… “好啊,我这就给你!” 江宇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握著充电宝的手臂抡圆… 然后像掷铁饼一样用力一甩! “嗖!” 充电宝瞬间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拋物线… 然后—— “噗通!” 一声清脆的水花声。 充电宝精准地落进了远处的人工湖里。 湖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万佳玉愣住了。 她保持著刚才那个眼巴巴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完球了!你个瓜皮脑壳是不是昏嘍?!” “那咋了?”江宇一脸无吊所谓。 “……” 万佳玉沉默两秒钟。 然后迅速朝人工湖的方向跑去。 江宇站在原地,目送著万佳玉跑远。 直到他看著对方跳进水里扑腾著寻找充电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爽! 这下舒服了! 打不过你,总得折腾折腾你吧? “呵,你个瓜皮!” 江宇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朝终点走去。 观察室。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他把充电宝扔水里了?” “这什么操作啊?异常都扔了,他拿什么交差?” “他这是要自暴自弃了吗?” “不会吧?难得来了个潜力新人…” “难道他有后手?” “有个屁!这么多监控看著呢,他压根就没找到別的异常好吧!” “那完了…” …… 在无数双疑惑的目光中,江宇走到林薇面前。 见江宇空手而归,林薇推了推眼镜。 “你是放弃了吗?” 江宇笑著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我可不会把这工作丟了。” 林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宇把手伸进了裤兜里。 林薇的视线跟著他的手移动。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在盯著那只手。 整个地下城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终於… 江宇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 他的手指捏著一个小小的、皱皱巴巴的东西。 白色纸片、方方正正… 上面印著一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旁边还写著“扫码租借”四个小字。 那是充电宝上贴著的二维码。 刚才万佳玉过来之前,江宇迅速把二维码抠了下来。 充电宝不过是为了把万佳玉给支走罢了。 江宇把二维码举到林薇面前。 “二维码是1994年才被发明出来的,到了2000年才在全球范围內普及。” “明显不存在於八十年代。” “这个二维码就是我找到的异常。” 林薇盯著那张皱皱巴巴的二维码。 然后,她露出一阵欣赏的笑容。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毫不犹豫的捨弃充电宝。 城市规划局最不缺的就是莽夫。 有勇无谋的傢伙在这里是没有任何前途的。 可这个江宇不一样。 在敌我战力悬殊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无脑硬刚,而是头脑冷静的通过灵活变通来自救,这非常难得。 有趣。 林薇接过江宇手里的二维码,翻开本子记录著什么。 “江宇,第一个完成体试。” 她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讚许。 “恭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巡查科的见习科员了。” “欢迎你加入滨海城市规划局的大家庭!” 第19章 文字游戏 江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真的是憋坏了! 从进入这个地下模擬城市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各种奇葩折磨。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贏了! 免费三餐、双休、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这些美好的东西从现在开始都属於他了! 江宇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就好像一艘船快要沉了,等他游到岸上回头一看,船已经沉到底了。 要不都说上岸、上岸呢。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江宇暗爽了半天,他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薇並没有叫停体试。 她只是记录了自己的成绩。 然后继续站在那里,等著其他人回来。 “不是…我第一个完成了,体试不就结束了吗?”江宇好奇道。 林薇看了他一眼,那张扑克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非常的反差。 “谁告诉你第一个完成体试就结束啦?” “你说的啊,你说第一个回来的人才能被录用。” “对呀,可我没说只招一个人哦。” “……” “除你之外,其他人將继续体试,但这並不影响你的录用资格。” 江宇沉默了。 看来这次招聘不止招一个人啊? 好傢伙,大家都被她的文字游戏耍了。 搞得像是在玩狼人杀,结果法官才是真正的狼。 无所谓。 反正招的人里面有他就行。 江宇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换成了看热闹的心態。 之前他是参赛选手,拼了命的卷。 现在他是观眾了,可以舒舒服服地看別人出丑。 这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非常爽! …… 10分钟之后… 第二个回来的人是万佳玉。 她浑身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上,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 衣服也全湿了,全部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的手里攥著那块充电宝。 泡了这么长时间水,充电宝的指示灯早就不亮了。 那都无所谓,规则是带回异常就行,又没说必须还能使用。 万佳玉走到林薇面前,把充电宝递过去。 “我找到了!” 她声音依旧呆呆的,但多了一丝疲惫。 林薇接过充电宝,看了看。 然后她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什么。 “万佳玉,第二个完成体试。” 万佳玉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是第一。 “第二个?啷个是第一个?” 林薇朝一旁使了个眼色。 万佳玉顺著目光望去… 江宇正靠在栏杆上,一脸“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笑容。 万佳玉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鬆开。 她一言不发的站到了一旁。 这龟儿子,有点东西。 又过了几分钟… 第三个回来的人出现了——精神小妹陈雨桐。 她本来是第一个回来的。 当然,前提是那辆理想如果不撞墙的话,她肯定是第一个衝线的。 能在隱蔽的自行车棚里发现一辆理想已经很幸运了。 还能把它开出去那么远的距离,属实不错。 毕竟她连驾照都没有。 驾驶技术全靠在和平精英里驾驶载具练了一个赛季。 那辆理想撞墙之后无法再启动、无法开到终点。 然后她看到了江宇的二维码来了灵感。 二维码都可以,那牌照也可以啊! 於是她跑到车头,把新能源牌照卸了下来。 八十年代没有新能源牌照。 就这样,陈雨桐成为第三个完成体试的人。 …… 第四个回来的人是赵明远。 那个穿西装的扫雷哥。 他带回来的异常跟大家都不一样——烧鸡。 能吃的那种。 问题是… 他带来了一只蓝色的烧鸡。 从头蓝到尾、连鸡冠子都是蓝色的。 鸡皮泛著一种诡异的萤光蓝,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瘮人。 像是从某部科幻片里走出来的外星生物。 世界上没有蓝皮肤的鸡。 这只烧鸡的蓝色明显超出了正常范畴,它应该就是林薇所说的异常食物。 或者…异常动物? 就是不知道这规划局是怎么把烧鸡弄成蓝色的。 人工色素么? 反正不可能是真存在蓝皮肤的鸡。 听找明远的描述,他是在一家熟食店找到的这只蓝鸡。 当时他看到一堆烧鸡里藏著两个蓝色玩意儿,还以为是塑胶袋什么的。 赵明远把烧鸡交工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蓝牙。 江宇看的一愣。 难怪他只带回来了一只。 另外一只让他给吃了? 真勇啊,蓝色的鸡也敢吃? 这玩意儿看著就不像能吃的东西。 就算是人工色素也下不去嘴啊! 果然,这扫雷哥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 …… 第五个和第六个是一起回来的。 周柱和张扬。 两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看起来比车祸现场还惨。 周柱怀里抱著个扫地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最早出现在1996年,八十年代绝对没有。 这是异常没毛病。 张扬则是带回来一份报纸。 那是一张《滨海晚报》。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有些地方还被水浸过,字跡有些模糊。 但大部分內容依然清晰,日期是“1987年…”。 头版是一条新闻——某位领导视察某工厂的消息,並配了一张黑白照片。 这些倒没什么问题。 八十年代的报纸、八十年代的新闻、八十年代的照片… 一切都是八十年代该有的样子。 有问题的是报纸中缝。 中缝有一块豆腐乾大小的招聘gg。 字体很小,但却很清晰。 “招聘短剧演员,男女不限,年龄18-30岁,形象好气质佳,有表演经验者优先,待遇面议。联繫人:王导,联繫电话:xxxxxxx,微信同电话。” 2011年才上线的微信,出现在了1987年的报纸上。 这要是没问题,那什么才有问题? “张扬,第六个完成体试。” 林薇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至此,六个人全部带著异常回来了。 林薇合上本子,宣布六人全部通过体试、正式成为巡查科的见习科员。 张扬和周柱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一个意思:“我们这架白打了?” “那我们在体试环节受的伤…”周柱一脸无奈道。 “算工伤,费用全部由局里承担。”林薇淡定的回答。 “……” 周柱和张扬也没法再说什么。 是他们自己要打架的。 只怪他们开始时没有“认真审题”。 早知道这样还打鸡毛啊! 林薇看了看手錶:“时间不早了,接下来带你们去做入职前体检。” “顺便给周柱和张扬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她转身带著眾人朝模擬街道的另一侧走去。 江宇走在最后。 他看著眼前这群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不分上下左右的精神小妹、铁魔丸社会大哥、传奇耐撞王怪力少女、跟向左有一拼的西装男、急眼连自己都打的黄毛… 还有他自己。 一个被误诊进过精神病院的孤儿。 貌似除了他以外,这些傢伙没一个正常的。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 竟然全都成了自己的同事? 这城市规划局的门槛可真够低的… 怎么什么奇葩都招啊。 …… 第20章 有五个基本正常 本以为林薇会把大家带到地面上去。 没想到这模擬的地下城竟然有个真正的医院。 白色的大楼、灯火通明、红色的十字標誌… 医院大门写著:“滨海市城市规划局职工医院”。 眼前这个医院的规模很大,完全不输三甲级。 光是楼体占地面积就比刚才那个会客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整体建筑风格跟地面上的公立医院没什么区別。 甚至连门口的无障碍坡道和扶手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薇带眾人走进去… 医院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著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天花板上是嵌入式灯带… 前台坐著两个穿著护士服的年轻姑娘。 她们看起来二十出头,扎著丸子头,妆容精致,精神状態跟外面那些被患者折磨到麻木的护士完全不同。 看到林薇进来,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医院的走廊很长… 两侧是一间间诊室,门上都掛著电子显示屏。 上面显示著科室名称和医生的名字,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但不像普通医院那么刺鼻,反而有点像高级酒店的那种洁净感。 一切都跟正规的医院一模一样。 甚至比外面的医院还要高级。 江宇在心里感慨自己的单位太有实力了。 有独立的职工医院可还行?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考公的人不得挤破头来这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体检表。 “小薇,这次几个人?” “六个,都在这里。” “只有六个?” “嗯,越来越少了。”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语气像是多年的老同事。 聊完之后,女医生把体检表分给六个人。 “各位按照表上的项目,一项一项做。” “做完不用等报告,直接去休息室等著就行。” “体检表最后有休息室的位置,跟著指示牌走就能找到。” 说完,她和林薇转身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什么。 似乎在討论这批新人的情况。 六个人拿著体检表,开始在医院的走廊里穿梭。 …… 接下来的体检倒没什么特殊的。 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查听力、抽血、验尿、拍片、做心电图… 一套流程走下来,只是比普通体检多了一些检查项目而已。 江宇一项一项地做完,最后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大概二十来平。 里面摆著几排沙发,靠墙有一排储物柜,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 饮水机旁边的桌子上放著一壶茶和一盘饼乾。 江宇在沙发上坐下没两分钟,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 六个人坐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尷尬得令人窒息。 尷尬是有原因的。 开局江宇装唐阴了周柱一拳、周柱和张扬互殴、赵明远偷袭张扬和周柱、万佳玉两次背摔江宇、陈雨桐把万佳玉创飞、陈雨桐和万佳玉吃嘴子… 这几个人的关係比恋综还复杂。 尤其四个男人。 他们想刀对方的心都有了。 相比之下,两个女孩子就和谐很多。 陈雨桐出於愧疚,一个劲儿追问万佳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姐姐,你没事吧?” “莫得事。” “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啊?” “莫得事。” “你要不要喝点水?” “莫得事。” “你…真的没关係吗?” “真的莫得事。” …… 大约过去了二十分钟… 林薇推门走了进来。 江宇他们全都坐直了身子。 林薇手里拿著一沓体检报告。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人。 “体检结果出来了,所有人均无异常。” “今天先到这里,各位明天早晨八点半准时来25楼报到。” “具体的工作安排,到时候我会再跟大家细说。” 在场六个人全都鬆了口气。 大家跟解脱了一样起身跟著林薇往外走。 进了电梯… 四个男生仍然像刚才一样沉默。 陈雨桐一直在跟林薇搭话。 全都是夸林薇皮肤好、身材好什么的职场彩虹屁。 这精神小妹挺e的。 万佳玉则一直盯著江宇,给江宇看的直发毛。 不知道这川渝小暴龙在琢磨什么。 电梯上升了很久… 终於,电梯门开了,眼前是政府大楼一层。 “明天早晨八点半,二十五楼报到,千万不要迟到哈!”林薇再次嘱咐眾人。 六人纷纷回应,然后跟她道別往外走。 电梯门缓缓合拢… 林薇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而是按下了25层。 她的工作还没结束。 六个人的体检报告以及一些特殊情况,她都需要交给一个人过目。 电梯缓缓上升… 叮—— 林薇拿著报告来到25层的核心办公区。 核心办公区有数据科、督查科…以及局长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一共有七间。 每间办公室的门上都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不同的名字,对应著规划局七位局长。 林薇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门上的铜牌写著“周竞天”。 她抬头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就像是一口古钟被轻轻敲响,余音悠长。 林薇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檯灯亮著。 那光线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桌前那个老人的脸。 他看起来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稀疏地搭在头顶,露出下面泛著青灰色的头皮。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的身体陷在一张老旧的轮椅里,双腿盖著一条薄毯。 薄毯下面的腿型看起来不太对劲。 太细了… 像是只剩下骨头撑著裤管。 但老人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不像七十多岁的人该有的。 像鹰一样,锐利、专注… 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即便坐在轮椅上、即便身体已经衰老,那双眼睛依然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林薇走到办公桌前,把体检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周局,六个人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老人没有看报告。 他只是靠在轮椅上,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林薇脸上。 “说说吧。” 林薇点点头,然后开始匯报。 “六人当中,有五个人基本正常。” “周柱的要害受到物理撞击时,会不停的分泌肾上腺素。” “张扬有边缘型人格障碍,当陷入极端情绪时,他会通过打自己来缓解內心的痛苦。” “赵明远能够免疫剧毒蓝环跑山鸡的毒素…” “万佳玉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10倍,数值接近我们在职的特科人员。” “陈雨桐的唾液中含有一种能够促进多巴胺飆升的x因子。” “但她唾液中的x因子对她本人似乎没有任何效果,只能促进別人飆升多巴胺。” “万佳玉醒来后情绪发生转变,这跟陈雨桐的唾液有很大关係。” 老人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並没觉得奇怪。 “还有一个呢?” 林薇把报告翻到江宇那一页。 “这个人…很不正常。” 第21章 活著的硬碟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才念出了那些连她自己看到时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数据。 “江宇的心率在静息状態下每分钟3次。” “正常成年人的静息心率是60到100次每分钟。” “经过长期训练的运动员可以低到40左右。” “每分钟3次的心率…” “这个数字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林薇继续往下说。 “除了心跳以外,江宇的血压、体温、代谢率、免疫系统、能量供能方式…全部异常。” “根据数据科提供的数据…” “江宇目前的身体状態与冬眠时期的北极地松鼠类似。” “北极地松鼠在冬眠状態下,心率会从平时的200多次骤降到3到5次。” “但那是冬眠、是动物的生理调节机制。” “人类无法冬眠…” 林薇没有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老人眯起眼睛,伸手在办公桌上的键盘上敲了一下。 墙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画面。 那是体试环节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正循环播放著江宇“板砖变充电宝”的画面。 一帧一帧、慢动作、各个角度… 老人盯著屏幕上的江宇看了很久。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觉得,他是怎么办到的?” 林薇略有所思道:“他能隔空將手里的板砖变成了充电宝、又把万佳玉手中的充电宝变成了板砖…” “这和『工程师』的能力很像。” 概念抹除、物质重组、因果倒置…这些能力都是“工程师”的能力象徵。 那可能是肉眼误差不超过0.4悠爱慕正负万分之五左右、手工精度远超数控工具机的大国工匠。 整个滨海市规划局的“工程师”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如果江宇真的是… 那局里今天就不是“捡到宝”了。 而是“挖到矿”了。 老人听完林薇说的话,笑了一下。 “还有別的猜想吗?” 林薇再次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之后… “也许…他並不是將物质重组,而是是隔空將板砖和充电宝的位置进行了互换?” “可点与点的坐標互换…” “这仍然『工程师』的能力之一啊。” 无论“物质重组”还是“坐標互换”,都属於“图纸测绘”的能力范畴。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不开对方是“工程师”这个结论。 见林薇没了后话,老人意味深长道:“你认为那孩子是『工程师』也情有可原。” “毕竟『工程师』的身体结构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那孩子也確实很符合『工程师』的身体条件。” “可惜啊…” 老人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到的真相,並不是这样。” 林薇一脸好奇地看向老人。 她並不会轻易被人勾起好奇心。 在人事科这个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她见过的怪事比普通人一辈子听说的都多。 但此刻,她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 “周局,您看到的真相是什么?” 周竞天的能力很特殊。 特殊到整个规划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能力和他相似。 不是强或弱的问题。 而是维度的不同。 他能够將自己看到的所有事物完整储存在大脑里、永远不会忘记。 从出生到现在,七十多年的光阴… 他眼睛看到过的所有事情… 包括那些他当时根本没有在意、觉得毫无价值的细节,他都可以隨时拿出来反覆重温。 就像一个活的硬碟。 不,比硬碟更精准、更保险。 硬碟会坏,但记忆不会。 最厉害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就是一台顶级的“高速摄像机”。 凡是被他眼睛记录下来的画面,他都可以无限放慢重新播放。 就像把一卷胶片放在一台可以任意调速的放映机上,想多慢就多慢。 具体有多慢呢? 他的眼睛最高可达256,000,000帧/秒,也就是2.56亿fps。 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普通摄像机录下来需要慢放才能看到的子弹轨跡,在他眼里可以放慢到一只蜗牛在一条1000公里长的高速路上缓慢蠕动。 若以標准播放帧率(如 25 fps)慢放一个画面,则慢放倍数为:10,240,000倍。 即1秒的真实事件被拉长到约119天播放。 119天。 一秒钟,变成將近四个月。 打工人狂喜。 然而这还不是他的极限。 也就是说,理论上他还能看得更慢、更细。 只是因为测试仪器只能测量到这个数值,再往上就没法测了。 测试仪是机器,有观测像素上限和有帧率上限。 周竞天的眼睛到目前为止没有上限。 所以,周竞天相当於规划局里面的“百科全书”。 他会把眼睛看到的所有人和事放慢到极限、反覆观看细节,进而收穫到有用的情报。 那些在正常人眼里一闪而过、毫无意义的画面… 在他眼里可能藏著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关键信息。 细节定成败,在周竞天的眼睛上具象化了。 但前提必须是他肉眼亲自看到的才行。 这是他的能力唯一的限制。 不能看录製好的视频、不能看直播、不能通过任何中介媒介… 必须是他眼睛在现场看到的东西,才能被储存和分析。 好在刚刚体试的时候,他一直在现场上方观看。 那个位置是他钦定的。 模擬城市观景台,一个悬在半空中的玻璃房间。 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模擬街道。 他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宇的一举一动,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清楚的看到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板砖变成充电宝那一瞬间,大概有0.3秒左右。” “我把这0.3秒拉长了100天。” “这100天看似没问题,不过有意思的是…” “在第99天17小时32秒的时候,那孩子消失不见了。”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消失不见了? 这四个字在当前语境下,有著完全不同於日常的含义。 相当於周竞天“跟丟了”江宇。 那可是在周竞天的眼睛里啊! 在一个被放慢了两亿五千六百万倍的画面上… 消失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逃得过周竞天的眼睛。 “消…消失不见了??”林薇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直接在画面中消失。” 周竞天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然后,他在第99天17小时32.01秒的时候重新出现。” “手里的板砖变成了充电宝。” 第22章 银杏树 前后间隔了0.01秒。 在放慢了10,240,000倍之后,消失和出现之间的间隔是0.01秒。 也就是说… 在真实的时间里,这个“消失”的时长是多少? 林薇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 大约是一亿分之一秒? 她懒得算了。 因为就算知道了那个数字也没有任何意义。 人类的大脑无法感知那个量级的时间。 就像蚂蚁无法理解航空母舰一样。 周竞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换句话说,那孩子在我的视界中『跳帧』了。” “他並不是用什么『工程师』的能力把手里的板砖变成了充电宝、或者把两者的位置更换…”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锁定屏幕上的江宇。 “他只是单纯的速度快。” “快到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生物、快到即使放慢10,240,000倍我也只是捕捉到了其中一帧…” 周竞天抬起头看向林薇。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带著复杂的光芒。 “而那一帧,已经超出了我的观测极限。” 办公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薇现在头皮发麻。 她还在消化周竞天刚刚给出的数据。 先不討论速度的问题… 按照周竞天的说法,江宇完全是凭藉速度。 不是任何一种“工程师”的能力,他就是单纯物理意义上的速度。 整个过程就是:江宇拿著板砖跑到200米开外的万佳玉面前、把对方手里的充电宝拿走换成他的板砖、然后再返回200米外刚刚站著的地方並维持原来的姿势… 可怕的是… 整个过程是在0.3秒被放慢了10,240,000倍之后,才捕捉到了其中一帧。 这一帧还是秒切换的那种。 並没有记录到江宇用板砖替换充电宝的整个过程。 要想完看到整个过程的话… 那得放慢到什么程度? 这个数据实在是太抽象了。 抽象到林薇已经不知道如何去脑补。 “他是我见过最快的男人。” “不,准確来说,他是我见过最快的碳基生物。” “或者別的什么生物。” 老人最后很严谨的补充了一句。 毕竟,碳基生物的结构根本无法支撑那种高速移动。 就算肉体撑得住,鞋子和衣服肯定“原地炼化”。 当一个物体以超高速运动时,与空气的摩擦力会產生极高的温度。 那温度足以让普通的衣物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就算不考虑牛顿棺材板、你的皮肤头髮眼睛能扛住那种摩擦。 但你的衣服扛不住,你的鞋也扛不住。 江宇要是真的以那种速度跑了一个来回… 他应该光著身子才对。 这也是最让周竞天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 对方如何能如此“体面”的站在原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孩子应该是当年『银杏树食人事件』的目击者,对吧?”周竞天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是的,他亲眼目睹了整个经过。”林薇点点头。 “好像他妹妹也遇难了吧?”周竞天继续问道。 “对,那颗银杏树把他妹妹和谭世林一起给吃…” 林薇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那颗银杏树是规划局成立这么久以来的阴影。 或者说是耻辱。 两个无辜的普通人在那次事件中不幸遇难。 一个是幸福孤儿院的院长,谭世林。 他把自己一生都奉献给了那些被遗弃的孩子。 一个是江宇的亲妹妹,江萌。 根据资料,兄妹俩还在襁褓中就被遗弃了。 是谭世林把两人捡回来、並且为此创办了幸福孤儿院。 至於那颗诡异的银杏树为什么会成为规划局之耻… 那是因为它不仅吃掉了谭世林和江萌… 还虐杀了二十三名巡查科科员、六名特查科科员、一名工程师。 这放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规划局都是非常炸裂的惨剧。 因为迄今为止从未出现过工程师殉职的事件。 工程师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异常时,可以利用“图纸”全身而退。 就算天塌下来,工程师隨便画个“安全门”之类的就ok。 所以在工程师眼中,只有任务成功或任务失败。 但没有因任务而死亡这一说。 可见那颗银杏树得阴成什么样,连工程师都栽了。 那次行动导致林薇受到心理创伤、不得不由巡查科转为人事科。 周竞天也永久失去了行动能力、下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 只能说造化弄人… 一棵树,把无数人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 “哎,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竞天嘆了口气:“当时给他做过体检吗?” “做过,根据当年的记录,那孩子身体状况一切正常。” “而且5年前他暴露『观测者』身份之后,被送入我们的精神病院进行秘密保护,当时的体检报告也没问题。” 说完,林薇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江宇的体检报告。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 可能两人都陷入了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当中。 痛苦的回忆让氛围冷下来。 半晌… 林薇率先打破了沉默。 “周局,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这个江宇真像您说的那样、单纯是速度快到极致,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就是他在最开始和周柱遇上的时候,完全可以靠速度直接获胜,因为没人能跑的过他。” “主要拿著那块表跑回来,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偏偏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拉扯了很长时间、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难道…他是在羞辱对手么?” “或者是在羞辱我们?” 林薇说到最后声音降低了很多。 可能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周竞天並没觉得不妥,反而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真想羞辱我们,他会比这做的更绝。” “別忘了,在那种速度之下,他眼中的世界是完全静止的。” “他可以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並且不会被任何人和设备观测到。” “没必要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只是掉包个板砖吧?” “那真是有点恶趣味了。” 林薇也赞同的点点头。 但脸上仍然是不解的表情。 因为周竞天的话逻辑上是正確的。 但正確的逻辑並没有让她离答案更近一步,反而让她更加困惑。 “周局,那您觉得这个江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林薇追问。 周竞天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让林薇始料未及。 因为周竞天几乎不会在人前闭目养神。 他说过,闭上眼睛就意味著放弃信息输入,而信息就是一切。 但现在他如此这般… 说明他需要这几秒钟的黑暗来理清思绪。 半分钟之后… 他缓缓睁开眼睛。 “我有两个猜测。” “第一,他出於某种原因、並没意识到自己的能力。” “你之前说过,他的体检报告在过去几年当中一直正常。” “他能做到今天的事情,很可能跟他突然表现出的『冬眠』体质有关。” “出於某种压力,导致他身体不受控制突然行动,但他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要不然他肯定会逃避体检。” “或者…他压根就不会来到咱们这儿。” 林薇觉得这个猜测確实有道理。 如果江宇知道自己的情况,他绝对不会走进体检室。 就算他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他肯定会找各种藉口推脱、在最后一刻消失直接跑路。 可他却老老实实、像个没事人一样接受了体检。 这个猜测很符合眼前的情况。 “第二,他要復仇。” “他要找那颗银杏树復仇。”周竞天一脸凝重的说道。 第23章 必须奢侈一把 话题又扯回了当年的事情。 但周竞天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唏嘘。 “谭世林是幸福孤儿院的院长,江萌又是江宇唯一的亲人。” “那颗银杏树吃掉了谭世林和江萌,这对於江宇来说,可是不共戴天之仇。” “他不可能咽下这仇恨。” “也许他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知道了城市规划局的真面目,所以才这么努力的加入我们。” “其实他想亲手为谭世林和自己的妹妹报仇。” 林薇觉得第二个猜测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年那颗银杏树至今还在逃窜。 全国各地的规划局一直在联合调查中,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线索。 谭世林和江萌死的那么惨烈,他肯定不惜一切要为对方报仇。 加入城市规划局是他唯一的办法。 毕竟那颗银杏树不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能对付的存在。 就算他有再快的速度,也无法將它彻底消灭。 搞不好连他自己的命也会赔进去。 “不管怎么说,难得出现一个这么有潜力的新人。”周竞天的声音把林薇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薇身上:“让那孩子加入巡科…实在是浪费。” “不管他將来能否成为真正的工程师,但起码,目前他加入特科是完全没问题的。” 林薇的眼神微微一动。 特科… 虽然特科在名义上只是规划局的中层部门… 但它的存在相当於规划局的王牌、代表了一个城市规划局的最高战力。 能够进入特科的人,无一不是经过长期培训和层层选拔的精英。 天才只是进特科的门槛。 让一个刚入职巡科的见习科员直接进入特科… 这在所有城市的规划局歷史上从未有过。 如果这件事一旦公开… 將会在整个规划系统里引起一场地震。 但她没有反驳。 她知道周竞天说这话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个男人做出的每一个判断,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確的。 即便是当年的惨剧,那也是在他的领导下將损失降到了最低。 “周局的意思是…”林薇试探著问。 周竞天一脸惆悵的嘆了口气:“可惜啊,局里不是我一个人做主,再加上当年的事情…” “我现在不好牵这个头,暂时先按流程走吧。” “给他正常安排巡查科的工作,但…” 周竞天停顿了一下:“必须要给他找个好师父。” 林薇点点头。 江宇的条件如此特殊… 他確实需要一个能压得住他的人。 一个能在能力上制衡他、在心智上引导他、在出格的时候摁住他的人。 “明白,那……找谁好呢?” 林薇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都是巡查科的老人。 他们经验丰富、能力强、性格稳重… “凪光。” 这两个字从周竞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薇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报告。 “周局,让她当江宇的师父…这真的没问题吗?”林薇的声音都走调了,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恐惧。 周竞天淡淡一笑,语气异常平静。 “能有什么问题呢?” 他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 “小光当年可是最优秀的特科之一。” “让她带江宇这种有潜力的新人,最合適不过了。”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一些关於那个女人的传闻和往事。 那些事情她並没有亲眼见过。 因为她进规划局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在特查科了。 她主动申请降职成为一名巡查科科员。 但林薇听过她足够多的故事、看过她足够多的档案、见过足够多的人在提起那个名字时露出的微妙表情。 这些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她望而生畏的癲狂女人。 林薇很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把那些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好的周局,我明白了。” 周竞天略有些疲倦的挥了挥手,眼神也变得有些黯淡。 “去吧,安排好接下来的新人培训,重点关注江宇。” “是。” …… 江宇从政务服务中心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西边的天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橙红色,整条街看上去金灿灿的。 他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从下午面试到现在,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某个脑残短剧的剧组。 每分每秒都出乎他的预料,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过程很离谱,但结果是好的。 他终於找到工作了。 还是体制內! 江宇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回想起今天经歷的种种… 只能说现在找个工作真他妈难啊! 尤其像他这种有精神病史的人。 能有个单位收留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更別说还是事业单位, 但话又说回来… 和他一起体试的那几位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个大喜的日子。 说什么都得奢侈一把吃顿好的! 江宇跨上电动车,一边往家里骑,一边琢磨今晚的菜系。 沙县还是兰州呢? 好难选啊… 要不去华莱士吃顿西餐? 想著想著,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还是一点儿饿的感觉都没有。 按理来说,折腾这么一整天,又是跑又是摔又是跟人抢东西… 体力消耗这么大,肚子早该饿得咕咕叫了。 可现在他还和早晨一样,完全不饿。 胃里也没有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更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甚至都不觉得渴。 从起床出门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 但嘴唇不干,嗓子也不难受。 “奇怪…” “我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吧?” “比如厌食症什么的?” “或者是…今天太累了?” 人在高度紧张和疲惫的状態下,確实会食欲不振。 比如以前考试的时候,他经常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 江宇没有再多想。 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加速衝过一个绿灯。 骑出去没多远… 江宇忽然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来著… 他想了好半天,愣是没想出来。 算了。 想不出来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先回家再说吧。 江宇哼著小曲,电动车在车流里灵活地穿行。 …… 十五分钟后。 江宇把车停在楼下车棚,三步並作两步衝进电梯、按下了27层。 回家、开门… 客厅里的一切还和早晨离开时一样。 沙发上的衣服、茶几上的外卖袋、墙角堆著的快递盒子… 一切都很正常。 换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阳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阳台晾衣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女生內裤在晚风里轻轻飘荡。 他的目光又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了那扇淡粉色的房门… “……” 他终於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他忘了接某人放学。 第24章 哈哈,哥哥凉了! 江宇站在玄关,表情复杂地看著地上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 拖鞋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对著他。 好像在不停的叫“哥哥哥哥哥…” 靠,大意了! 我完全忘了家里多了个人… 江宇挠了挠头,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现在咋办? 需要去接她放学吗? 备忘录上也没写这些啊… 一个初中生应该知道自己怎么回家吧? 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 虽然江宇是个孤儿,没有上下学父母接送的经歷。 但他回想起上初中的时候,班里同学都是自己去学校,根本没人让家长接送。 除非是家里有车顺路捎到学校那种。 而且现在满大街都是共享单车,公交车和滴滴也很方便。 一个12岁的孩子,不可能连家都找不到。 “不管了,趁那傢伙还没回来,我先洗个澡再说。” 江宇把衣服一脱隨手扔在沙发上,趿拉著拖鞋往厕所走。 今天被那个川渝妹子搞得灰头土脸的,后脑勺上还鼓著两个包。 必须得好好洗洗,顺便去去晦气。 他光著身子走进淋浴间,拧开淋浴喷头… 结果头髮刚打湿,手机就响了。 “……” 江宇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身上的水,光著膀子返回客厅。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號码。 归属地显示滨海,但號码他完全不认识。 看到不是某人,他暗暗鬆了口气。 虚惊一场! 不过这个时间打过来… 应该是城市规划局的人吧? 估计是通知明天第一天报导的事情? 或者是要补交什么材料? 江宇赶紧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里就传来一个委屈的声音。 “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放学啊…” “……” 江宇拿著手机,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还真得接啊? 这彼阳孩子好烦… “你现在在哪儿呢?”江宇没好气道。 “在学校门口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江柠的声音带著一丝哭腔。 “你每天晚上都会来接我放学的…” 江宇张了张嘴,把那句“你自己打个车回来吧”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儿,你等著,我半个小时之后到。” “可是…太阳快落山了…”江柠弱弱道。 “太阳落山咋了?”江宇举著电话一脸无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江柠哆嗦打颤的声音。 “哥,你…你每天都会在天黑之前接我回家的,我从没这么晚还待在外面…我害怕…” “……”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天黑之前接回家”的规矩。 江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还有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太阳虽然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还没黑。 路灯都还没亮呢,怕个毛啊! 现在的孩子咋这么矫情。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来。” 江宇敷衍了两句之后,把电话掛了。 他没有立刻出门。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回了厕所,重新拧开了水龙头。 反正不差这十分钟,先洗个澡再说。 接她放学而已,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儿,晚几分钟又不会怎样。 …… 等江宇舒舒服服洗完了澡、换了身乾净衣服、骑著电动车来到十一中校门口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把校门口的水泥地照得发白。 校门口空空荡荡,那些卖小吃的摊位已经收得乾乾净净。 连地上的油渍都被晚风吹乾了,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菜叶贴在路面上。 正对著校门口的路灯下面,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江柠背著黑色书包,双手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她低著头,马尾垂下来挡住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在抖。 江宇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 “嘀——” 江柠猛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眼眶和鼻尖全都红红的,几缕碎发被眼泪粘在她的小脸蛋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她看到江宇的瞬间… 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开心。 “哥!!!” 江柠从地上弹起来。 书包在身后一顛一顛地跑过来,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嚶嚀”一声扑进了江宇怀里。 她双手紧紧搂住江宇的腰,小脸拼命埋进他的胸口。 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江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僵硬地跨在电动车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尷尬地拍了拍江柠的小脑袋,试图安抚对方。 “好了好了,別哭了…” “哇!!!” 结果这小傢伙哭得更凶了。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鼻子里还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不一会儿就把江宇t恤胸口那块给哭湿了。 江宇低头看著江柠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心里一阵后悔。 哎,早知道她哭的这么厉害… 我不换衣服就好了。 但这孩子到底咋回事啊? 哭什么… 不就是晚来了几分钟吗,至於么? “你是身体不舒服么?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江宇故作关心的问道。 江柠边哭边摇了摇头。 “那你哭啥?”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 江柠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鼻音和哭腔含糊不清。 “你…你从来不会这么晚来接我的…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江宇:“……” 没错,他確实给忘了。 坦白说,就算没忘他也不打算来接她。 “我怎么可能忘啊,就是今天找工作耽误了而已。” 江宇的语气儘量放得自然:“你是不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今天面试的人可多了,好几百个人抢一个岗位,你哥我那是过五关斩六將…” “真的么,呜呜…” “当然是真的,好了別哭了,別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好叭…” …… 江宇安慰了江柠半天,总算把她给哄好了。 她抹了一把眼角残留的眼泪,然后熟练地跳到电动车后座上。 一只手搂住江宇的腰,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哥,走吧。” “嗯,坐稳了哈。” 江宇拧动油门,电动车匯入夜色之中。 晚风吹过来,把江柠湿漉漉的睫毛吹得有点凉。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贴在江宇的后背上,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哥哥的后背还是这么暖和… 等等… 哥哥的后背好凉! 江柠忽然心头一喜。 哥哥在冬眠时身体就会凉凉的! 哈哈,哥哥凉了! 凉了好啊! 如果哥哥开始冬眠了,那也就是说… 他的记忆也恢復了? 第25章 她怎么比我更像孤儿 “哥,咱们孤儿院的院长叫什么名字来著?”江柠试探性的问道。 “谭世林。”江宇秒答。 “……” 江柠神色黯淡下去。 回答错误! 院长叫兰慧欣,不叫什么谭世林! 而且院长不是男人啊喂! 江柠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脸上始终带著微笑、扎著粗粗的马尾辫、对所有孩子都很温柔的女人… 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叫她“妈妈”。 大家都很喜欢她、都认为世上只有“妈妈”好。 可惜… “妈妈”是个出生。 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她欺骗了大家。 孤儿院表面看起来很好,其实是个“卖肉”的地方。 幸亏哥哥发现了“妈妈”的阴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就是为什么哥哥会放火烧掉孤儿院、带著我逃出来的原因。 哥哥带我逃到远离沙漠的地方、逃到了千里之外的滨海。 因为“妈妈”无法靠近水。 所以他们生活在海边很安全。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老谭了呢?”江宇饶有兴致道。 “没什么,就是…就是忽然想他了。”江柠敷衍了一句。 “嗯,我也是,我昨天还梦到他了呢。” 提到谭世林,江宇心里少有的涌起一阵伤感。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只有谭世林。 遗憾的是,他早早就不在了。 好人总是命短啊。 江宇到现在也不明白,院长当年为什么要上吊。 他明明是一个那么开朗的人… 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江柠感受到江宇情绪有些低落,她赶紧转移话题。 “哥…” “嗯?” “你真找到工作啦?” “那当然,你哥我是谁啊?” 江宇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纯纯的事业单位,先不说能不能转正吧,至少你哥我现在也算半个公务人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哇噻!那太好了啊,哥你真棒!”江柠开心地眯起眼睛,小手在江宇后背蹭了蹭。 她知道,是她的能力生效了。 虽然来得比她想像的要快很多,但她一点也不意外。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帮哥哥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成功的。 她从来没有让哥哥失望过。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忽远忽近。 江宇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咕隆咚的。 要下雨了? 他下意识加快了车速。 “臥槽打雷了!你坐稳了哈!” “哥…那不是打雷…” “啊?” “是我肚子叫…” “……”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江宇这才反应过来江柠还没吃晚饭。 现在家里不是他一个人了。 他不饿,不代表他这个妹妹不饿。 这傢伙的饭量他是见识过的,一个人能炫一整个全家桶。 到点儿没吃晚饭,饿也很正常。 其实江柠早上就没吃饱。 因为江宇给她买了牛肉馅的包子。 她不吃牛肉。 最坑的是,江宇早晨没有给她今天的饭钱。 江柠知道江宇没恢復记忆,她不敢跟江宇要零花钱什么的,生怕江宇因为抠门给她送走。 没办法,她只能用早晨的牛肉包子跟同桌换了两袋乾脆麵垫垫肚子。 “行了,正好找到工作了,咱们今晚出去庆祝一下!”江宇鬆开一只手挥了挥,豪情在天谁能与我爭锋。 “走,哥带你去吃宵夜!” 江柠的小脸瞬间紧张起来。 她揪著江宇的衣服,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可是天黑了誒,这样没问题么?” 江宇一脸懵逼:“天黑咋了?” “就是…” 江柠欲言又止:“没什么,我就是怕黑…” “怕啥,怕鬼啊?” “嘁,瞧不起谁吶,我才不怕g…那个呢!” “那你怕啥?怕坏人?” “嗯,算是吧…”江柠敷衍的点点头。 江宇满不在乎地开起玩笑,语气里带著一种大咧咧的自信。 “人就更不用怕了啊,別忘了,你哥我有精神病,刀人自带buff。” “哥!!!” 江柠急得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你別瞎说!快呸呸呸!” “啥玩意儿?” “呸呸呸!不然不吉利!” “啊,呸呸呸…” 江宇敷衍地朝路边呸了三下:“行了吧?” 江柠这才鬆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但她心里仍然很紧张。 天黑了出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確实很怕“鬼”。 自从哥哥带她从孤儿院逃出来之后,“鬼”一直在找我们。 听哥哥说,“鬼”和“妈妈”是一伙的。 “妈妈”不能靠近水,但是“鬼”能。 是“妈妈”派“鬼”过来抓我们。 至於“鬼”到底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 哥哥从来没说过。 我只知道哥哥那天晚上偷偷看到“鬼”之后,回来就一直不说话,晚上还嚇尿了裤子。 哥哥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连他都这么怕“鬼”,那东西一定长的很丑、很恐怖。 哥哥说,夜晚是“鬼”最活跃的时间。 只要待在家里就没事。 但如果走出去到了人少的地方,肯定就会被“鬼”发现。 所以,哥哥定下规矩晚上绝不出门。 这就是哥哥每天都会在天黑前来接我的原因。 无论颳风下雨、无论酷暑严寒… 哥哥永远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出现在校门口,从来没有例外过。 就算他被关进精神病院,他也会拜託居委会的叔叔阿姨们替他来接我。 可是现在… 算了。 哥哥犯病了完全不记得那些事。 他甚至不记得“妈妈”是谁、不记得孤儿院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鬼”… 更不记得天黑不能出门。 他刚刚找到工作,想庆祝一下也能理解。 我不应该扫他的兴。 而且只要去人多的地方就没事…吧? 正好昨天的肯德基我还没吃够呢,嘿嘿! “怎么样?想好吃啥没?”江宇边骑车边问道。 “想好了,我想吃肯德基!”江柠星星眼道。 “行!” “我还想吃全家桶!” “行!” “这次我想吃饱!” “行!” “我要点三个全家桶!” “彳…你差不多得了,我工资还没发呢。” “额好吧…”江柠的声音蔫了下去。 “先欠著,等我发了工资带你连吃一个礼拜全家桶。”江宇信誓旦旦道。 江柠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把脸重新贴在江宇的后背上。 “哥,你真好!” 江宇笑了笑没有接话。 呵呵… 你的好哥哥会在发工资之前把你弄走哦! 要怪就怪妹妹你自己呀! 谁家好人一顿饭自己造三个全家桶? 你好哥哥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三个全家桶摆在一张桌上。 你跑肯德基上供来了? “对了,哥,你想吃啥?”江柠好奇的问道。 “我啊?我想想…” 江宇现在根本不饿。 如果不是今天情况特殊+某人肚子打雷,他是真不打算去吃饭了。 现在他可是要养活两张嘴的人。 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但找到工作这么值得纪念的事情,不庆祝一下又觉得不爽。 怎么著也得整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这一天受的罪。 第26章 哥,我想吃蓝仙子 “那就擼串去吧。” “擼…擼串?那是什么?”江柠歪著脑袋,一脸迷茫。 “就是烧烤啊。” “额…烧烤又是什么?” “…你没吃过烧烤?” “没有…” 江宇无语了。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肯德基没吃过、烧烤也没吃过… 他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虽然条件不好,但逢年过节院长也会带著大家出去搓一顿。 结果这小玩意儿居然连烧烤都没吃过? 她怎么比自己更像个孤儿… 算了,今天就当带她见见世面。 让她知道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江宇调转车头,朝著他常去的那家“一元烧烤”店骑去。 …… 烧烤店就在他家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位置很偏,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废品回收站中间。 招牌都被油烟燻得看不清字了,但生意特別好,几乎每天晚上都爆满。 以前这家店叫“老兵烧烤”。 结果太拉了,完全没什么人来。 可能是这种模式的烧烤店有点烂大街。 后来听说有热心网友在网上来了一波仙人指路,让老板换个路子改名叫“一元烧烤”。 从此之后这家店就火了,火的一塌糊涂。 还成了小红薯上的宝藏苍蝇馆子。 烧烤店的老板是个东北人,说话一口大碴子味,特別能侃大山,逮谁都能嘮半天。 从他小学时候干趴两个高中生、到当兵时单挑一个班的光辉事跡,逢人就得叨叨一遍。 每次版本都不带重样的。 他家生意好当然是因为所有串都是一块钱。 除了一些本来就很贵的食材,比如烤鱼、烤海鲜、大羊腰子什么的… 其他不管是什么串,肉串、菜串、豆製品串,通通一块钱。 可谓是附近烧烤性价比之王。 当然,一块钱就不讲究是什么肉了。 反正吃不死人就行。 你要是较真那肉是猪肉还是鸭肉还是什么別的肉… 老板就会叼著烟跟你说“不是鸽们,你花一块钱还想吃澳洲和牛是咋地?” 江宇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擼点串,解解馋。 算是烧烤店的熟客了。 …… 10分钟之后,两人到了烧烤店。 店面不大,门脸也很破,但店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繚绕,热闹得像菜市场。 十几张小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烤串和啤酒瓶。 空气中瀰漫著孜然、辣椒和炭火混合的香味。 光是闻著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一个穿著白色背心、留著锅盖头、嘴里叼著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的烧烤炉前热火朝天地操作。 他手里的烤串翻飞如舞,时不时撒一把调料,火苗“呼”地窜起来,氛围感拉满。 看到江宇来了,老板笑著打了个招呼,菸头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来了老弟?” “哥,还有地方吗?”江宇笑问。 “有有有,里面那个小桌空著呢,你俩坐那儿就行。” “好的。” 老板边说边翻著烤串,顺便看了一眼江宇身后的江柠。 眼睛一下子亮了,菸头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艾玛,这谁家孩子啊?长得也太漂亮了!老弟你闺女啊?” 江宇嘴角一抽。 闺女? 烤串把眼睛烤坏了么? 什么眼神啊! “別闹,这是我妹妹。”江宇隨口说道。 “喔喔,我说呢!你俩这顏值,一看就是一家子!要不说基因这玩意儿强大呢,哎妈呀,这小姑娘长大了得老好看了,追她的小伙子能排二里地!” 江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躲在江宇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萌萌的小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江宇尬笑了几声。 基因强大个屁! 他承认自己很帅,也承认江柠很漂亮。 但他俩长得完全不像好吧。 江柠是小巧精致的洋娃娃长相,大眼睛小翘鼻,脸上还稍微有点婴儿肥。 除了两人都姓江以外,他们再没有任何像的地方。 …… 江宇带著江柠走到最里面的那张小桌子前坐下。 他看著熟悉的脏桌子、听著老板和客人插科打諢的声音、闻著满屋子的烧烤味… 忽然觉得很亲切。 他有一种“总算来到了正常世界”的感觉。 其实在来之前,他真害怕老板来一句“哟,又带你妹妹来了?” 还好没有。 所以江宇才觉得这个地方是“真实”的。 或者说… 至少在这个地方,他是没有妹妹的。 不像在小区里那样让他窒息。 那些邻居热情地打招呼、嚷嚷著兄妹俩感情真好什么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听著很难受。 “哥,这里好热闹啊…”江柠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亮闪闪的。 那小模样不像是演的。 仿佛眼前这一切对她来说既新鲜又陌生。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气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小屋子里喝酒擼串吹牛。 “热闹就对了,擼串就得有气氛。” 说完,江宇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江柠。 “来,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 一元烧烤,江宇完全不担心眼前这小屁孩儿能点出花来。 就算她把菜单上所有的串都点一遍,加起来也就百来块钱。 肯定比三个全家桶省钱就是了。 如果全点一遍还没吃饱,那就花20块钱来20串烤饼让她晕碳。 省的她精力旺盛晚上总在屋里瞎溜达。 江柠接过菜单,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开始认真地翻看菜单。 烤麵筋、烤肠、烤小肉串、烤茄子、烤韭菜、烤豆皮、烤金针菇… 每一个食材名字都让她两眼放光。 她从来没吃过这种烤制的食物。 跟著哥哥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哥哥都是在家做饭给她吃。 虽然也很好吃,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全是家常菜。 西红柿炒蛋、土豆胡萝卜丝、西兰花、豆撅子… 偶尔改善伙食就是燉个排骨或者炒个肉片。 哥哥从来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哥哥说外面的食物有毒。 比如尸块和黑水、比如路边摊上各种来路不明的小吃… 哥哥说那些东西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吃了就会中毒、受到別人的控制。 可是她观察了好久,学校的同学们天天都这么吃,也没见他们谁中毒什么的。 大家一个个活蹦乱跳、该吃吃该喝喝,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现在哥哥难得犯病了,不记得那些规矩了… 她当然要把所有没吃过的稀罕玩意儿都点一遍啊!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想到这里… 江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指著菜单上一些冷门没听过的食材。 “哥,我想吃蓝仙子。” 江宇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 他剧烈的咳嗽了两声,脸都红了。 “蓝…那东西女孩子不能吃,吃了会长鬍子的。”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啊?真的假的?”江柠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喔喔…” 江柠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个菜品上。 “那我想吃羊炸弹。” “…那个不好吃,酸的、苦的…” “啊,好吧,那给我来个大牛枪。” “……” “再来两个蛋皮串串!” “……” 第27章 苦里透著甜 这傢伙为什么总点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行… 再这么点下去,这桌菜的画面就没法看了。 到时候老板不得以为他干了什么副业? “算了,还是我来吧…” 江宇把菜单拿过来,按照以往经常点的食材写了一遍。 牛肉串、羊肉串、烤鸡翅、烤脆骨、烤魷鱼… 再加上几样解腻的素菜,茄子、韭菜、金针菇、烤大蒜… 满满当当写了一整张纸。 最后他给江柠点了瓶大窑,橙子味儿。 给自己来了一瓶雪岛啤酒。 等菜的间隙,他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一根老中街冰棍。 老中街是用来搭配啤酒的。 这是他独创的喝法:把老中街冰棍放进啤酒里,等冰棍稍微融化一点再喝,啤酒的口感会变得特別润,还带著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把冰棍搞进啤酒里之后,江宇习惯性的去掏烟… 结果被江柠伸手打断施法。 “抽菸对身体不好,不许抽!” “……” 江宇只好默默把掏出来的烟塞了烟盒。 早知道不带她来擼串了。 管这管那的,这小屁孩儿好烦…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扔,捏著冰棍的木棍往上提了提,让冰棍在酒里泡得更均匀一些。 然后抿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 冰棍的奶香和啤酒的麦香在嘴里融合、顺著喉咙滑下去… 甜丝丝带著一丟丟啤酒的苦… 苦里透著甜。 爽啊! 看著江宇一脸享受的模样,江柠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哥,好喝吗?”江柠伸出小手戳了戳那个插著冰棍的啤酒杯。 “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就问问嘛,小气鬼…” …… 很快,老板端著炭火炉子过来了。 炉子里烧著红彤彤的木炭。 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溅起几点火星,嚇得江柠“妈耶妈耶”连连惊呼。 江宇把炭炉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儘量离她远点儿。 接下来就是等串上桌。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麵对面坐著。 炭火在中间烧著,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彼此的皮肤照得透亮。 江柠眨巴著大眼睛盯著江宇,似乎在等她的好哥哥找点话题。 她双手托著下巴,手肘撑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像一只等待投餵的小猫。 別的桌聊的热火朝天,只有他们这桌很冷清。 冷清的有点尷尬。 没办法,江宇实在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在他眼里,两人满打满算才认识了一天。 严格来说甚至还算不上认识,顶多算知道有这么个人。 这小傢伙顶多也就算他的饭搭子。 而且还是一个费钱得要命的饭搭子。 可又不好这么一直沉默… 一旦被对方感觉出不对劲,跑去跟张桂琴告小状,那他好不容易糊弄过去的事情就又得翻出来。 为了防止江柠搞事情,江宇只能装作关心的样子没话找话。 “你今天在学校过得咋样啊?” “老师讲的课能听懂不?” “作业留的多不多?” “你有没有欺负同学?” “哦,那你有没有欺负老师?” …… 江柠全程兴致满满。 无论江宇问什么她都回答得很详细。 从今天班主任王莉穿的什么衣服到她同桌陈梓涵抠鼻屎往桌子底下抹… 事无巨细、滔滔不绝。 好像她攒了一肚子话终於找到了发泄口。 看得出来,这小傢伙很爱和自己的“哥哥”聊天。 哪怕这个“哥哥”根本没在认真听。 江宇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嗯啊啊”应著,时不时笑几声。 实则他的注意力都在別的地方。 比如这烧烤店一晚上大约能挣多少钱… 比如隔壁桌结帐之后那些没吃完的串怎么处理… 比如那些用过的铁签子到底刷不刷… 聊著聊著… 江宇忽然想起一件事。 晚上江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號码,並不是她的手机號。 作为“哥哥”,他当然存了“妹妹”的手机號。 那这个陌生號码是谁的电话? “对了,你晚上给我打电话用的谁手机啊?” 江柠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我用门卫爷爷的手机给你打的…” “那你自己的手机呢?没电了么?” “有电,但是…” “但是什么?” 江柠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的手机被老师没收了…” “哦。” 江宇抿了口啤酒,脸上露出一阵愜意的表情。 整个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 看著哥哥一脸淡定,江柠忍不住开口。 “哥,你竟然没有怪我…” “怪你干什么?反正没收的又不是我的手机。”江宇一阵好笑道。 “可是…可是我没手机用了呃…”江柠委屈巴巴道。 “这样正好啊,以后你就能专心学习了。” “哥,我玩手机不影响学习的…” “你可拉倒吧,就算不影响学习,少玩手机肯定对你的眼睛和脑子都好,尤其少刷小红薯。” “……” 江柠委屈巴巴的伸手摇晃著江宇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趴到桌上去了。 “哥,老师说你去才能把手机还我,你明天能去趟学校么?” “不能。”江宇果断拒绝。 “求求你了嘛…”江柠加大了摇晃的幅度,声音里带著撒娇的尾音。 “真不能,我明天第一天上班,连单位门朝哪开还没摸清楚呢,哪有时间啊?” “那…后天呢?后天总行了吧?” “后天和明天有啥区別?” “额…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哥?” 江宇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 备忘录上写著:周五去学校给小柠开家长会。 “周五吧,正好周五要去学校,我就顺便把你的手机取回来,要不然还得单独往学校跑一趟,怪麻烦的。”江宇说道。 骗你的,这周五我也不会去。 刚上班没两天就请假,这多不好啊。 还得扣工资呢! 再说了,哪又家长会特么定在周五的? 大家都不上班吗?故意让家长们集体请假? 这学校傻福吧。 到时候就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爱谁谁。 至於手机… 那就暂时放老师那儿寄存著。 他记得上学那会儿有同学手机被没收,等期末考试放寒假的时候就会物归原主。 正好手机一个月套餐也不少钱,现在省了。 听到自己哥哥说周五才去学校给她解决手机的问题,江柠秒变小苦瓜。 “別啊哥,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在周五之前一直没手机用…”江柠愁眉苦脸道。 “那你怪谁啊,谁叫你上课玩手机呢。”江宇语气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可我现在没有手机了,一旦有急事找你怎么办啊?” “那就像今天一样跟门卫老大爷借唄。” “要是门卫老大爷不借吶?” “那你就哭唄。” “……” 两人聊天的功夫,串陆续上桌。 满满两大盘,有肉有菜,烤得滋滋冒油。 所有串上面都撒满了孜然和芝麻。 它们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诱人的油光,香气扑鼻而来,浓郁得让人上头。 江柠看著眼前的烤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来,尝尝。”江宇拿起一根烤肠递给她。 江柠接过烤肠,小小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好吃!!!” 她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好像在说“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不爱吃烧烤。 如果有,那他一定是没吃过好吃的烧烤。 第28章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江宇自己也拿起一根肉串,咬了一口。 嗯,还是那股烟燻火燎的味道。 孜然和芝麻的比例刚好、肉烤得外焦里嫩、一口下去满嘴香… 美中不足是肚子不饿。 人在不饿的时候,无论吃到再美味的食物,都会差点儿意思。 就好像吃也行、不吃也行。 完全没有那种猛往嘴里炫的衝动。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著啤酒,看著江柠小快朵颐。 吐槽归吐槽… 虽然他觉得江柠饭量很大、很麻烦、很费钱。 但看她吃东西是真解压。 有一种莫名的治癒感,好像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跟著开心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直播吃播那么火的原因吧。 顏值即正义? 可能人长得好看,吃东西也好看吧。 “慢点吃,不著急。” “唔唔…嗯!” “串凉了就放在炉子上热一热。” “唔…好!” …… 这个小天使一样的小女孩儿成了烧烤店一道靚丽的风景。 隔壁桌好多客人都被江柠给吸引住了。 他们时不时的偷瞄几眼,小声嘀嘀咕咕。 大家都在感慨这小姑娘真漂亮,吃相也好看,一看就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那种孩子。 顺带著猜测她对面那个喝啤酒的帅气少年与她是什么关係。 就在这时… 路边来了一只大黄狗。 那狗瘦得快脱相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色发灰发暗,一看就是流浪狗。 它十分乖巧地蹲在江宇桌子旁边,不叫也不闹。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著。 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灰尘扫出一个半圆形的痕跡。 那双机灵的狗眼可怜巴巴的看著桌上的烤串。 它不停地舔著嘴,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眼神里带著一种“求求你赏我一口吧”的卑微。 江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 “这狗子好可怜啊…”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诚的怜悯。 那种怜悯让江柠很熟悉。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宇,卡姿兰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 哥哥对小动物最有爱心了! 以前遇到流浪猫流浪狗,哥哥总是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它们。 有时候是自己都捨不得吃的肉、有时候是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零钱买的火腿肠。 哥哥说过,这些流浪的小动物很通人性。 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人给拋弃了,所以更要相互照顾。 难道… 哥哥的记忆回来了? 江柠满怀期待地看著江宇,手里的烤肠攥得紧紧的,连油滴到了手上都没注意。 “可怜的小傢伙,你一定饿了吧?” 说完,江宇把手伸向桌子… 然后… 他把桌上啤酒里插著的那根老中街木棍拿了出来,甩了甩上面残留的啤酒沫… 紧接著丟给了那只流浪狗。 木棍在地上弹了两下,“嗒、嗒”,滚到了流浪狗脚边。 流浪狗低头闻了闻那根沾著啤酒的木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转身,摇著尾巴去了隔壁桌。 “……” 江柠默默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烤肠。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看来哥哥並没有恢復记忆… 嗯,一点都没有。 兄妹二人不再有任何交流。 只有擼串的声音。 周围人在见识到了这小天使的饭量之后… 態度都从“这孩子真可爱”变成了“这孩子真牛逼”。 一阵风捲残云过后… 桌上的盘子全都空了,签筒里插满了签子。 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刺蝟。 江柠靠在椅背上,双手抚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肚子,露出了满足的小表情。 这小东西依旧稳定发挥,一个人炫了100多块钱的烧烤。 江宇结完帐之后,又让老板烤了10张烤饼打包带走。 留著当明天的早餐。 老板看江宇是回头客,再加上江柠那么可爱,於是多送了两张。 江柠接过烤饼,很有礼貌的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叔叔!” “哎,真乖!” 老板被这一声“叔叔”叫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 10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楼下。 江宇停好车,回头看江柠… 这小傢伙竟然坐著睡著了。 那小模样非常可爱。 脑袋歪在一边,马尾垂下来,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就算睡著了,两只小手还紧紧抱著怀里的烤饼,生怕掉了似的。 江宇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蛋。 软软的很q弹,像一块布丁。 “喂,醒醒。” 江柠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双卡姿兰大眼睛里全是困意。 她眨巴了两下,看清了眼前的居民楼,这才慢吞吞地从后座上滑下来。 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宇眼疾手快扶住她。 “哥,我腿麻了…” 江柠的声音带著一股刚睡醒的软糯。 “你可以背我回家吗?” “不…” 江宇刚想说不可以。 他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居委会的张桂琴。 对方正站在三號楼下面,身边跟著几个居委会的人。 她鬼鬼祟祟的,时不时往这边瞟。 这老登是真特么烦… “好吧…” 江宇只好蹲下身子。 江柠立刻像一只考拉一样爬了上来,双手搂住江宇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她出奇的轻。 轻得不像一个能自己吃掉一百多串烧烤的12岁女生。 江宇背著她倒是毫不费力气。 回到家之后… 这小东西全程迷迷糊糊闭著眼洗漱,匆匆回到自己房间睡著了。 连桌上的檯灯都没关。 江宇走进去,帮她把檯灯关掉,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折腾了一大天,他现在心力交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 江宇被一片光亮晃的睁开眼睛。 光亮还伴隨著一股烟燻火燎的味道。 不是刚刚的烧烤味儿 而是烧塑料的刺鼻味道。 著火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火龙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空气被高温扭曲成透明的波浪,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抖动。 脚下的地面都烧红了。 然而他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江宇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 自从院长去世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做著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孤儿院门口,看著院长在那颗银杏树上盪鞦韆… 可今晚这个梦,他从来没做过。 眼前不是孤儿院,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站在熊熊火光中,面前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建筑。 准確地说,那曾经是一座房子。 现在它只剩下一副骨架。 黑色的樑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砖墙被烧得通红… 窗户里的铁柵栏被烧弯,像软掉的蜡烛垂下来… 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瓦片在烈焰中破碎… 耳边儘是“噼噼啪啪”的炸裂声。 房子的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掛著一块铁皮招牌。 漆皮已经被烧得起泡翻卷,但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恩典福利院”。 恩典… 这两个字让江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江宇对这两个字有点印象。 但他完全想不起来在哪儿看到过。 空气里的味道忽然变了。 不是单纯的烧木头、烧塑料、烧布料的焦臭… 在那层焦臭底下,还混著另一种气味。 甜腻腻的、带著蛋白质被高温烤熟的焦香。 有点像烤肉。 晚上在烧烤店吃的烤五花肉就有点这个味道。 但现在这甜腻味道可比烧五花肉要香多了。 江宇有些生理不適,胃抽搐了一下,险些在梦里吐出来。 火势越来越大…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房子的大门前,站在火焰的正中间。 火苗从她身边升腾而起,但她毫髮无伤。 她的衣服没有著火、皮肤没有起泡、头髮没有烧焦。 那套黑白相间的女僕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白色的围裙上绣著精致的花边,领口繫著一个黑色的蝴蝶结。 那双黑色的圆头皮鞋踩在燃烧的地面上,鞋面反射著跳动的火光。 她的头髮又黑又长。 一根粗长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际。 发梢上繫著一个白色蝴蝶结,和围裙上的花边是同一种布料。 她闭著眼睛,嘴角始终保持著微笑。 “你谁啊?”江宇隔著火海喊道。 女人没有回答。 她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左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黄铜顶针。 顶针上密密麻麻的小凹坑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好像往外流淌著什么东西。 女人把玩著手上的顶针,声音温柔到极致。 “你应该叫我妈妈。” 江宇瞪大了眼睛。 他最討厌別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妈个蛋,我根本不认识你!” 女人的嘴角咧开一道裂缝。 她往前迈了一步,火焰在她脚下像地毯一样铺开、让出一条焦黑的通道。 她踩著那条通道一步步朝江宇走来。 噠、噠、噠…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火海中格外清晰。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玻璃划在瓷器上一样刺耳。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江宇的世界微微晃动了一下。 女人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变得面目全非,像是一张被撕开又重新缝起来的人皮面具。 “儿啊,你现在过的幸福吗?” “你妹妹又帮你许愿了吗?。” “今晚的烧烤好吃吗?” 她每说一句话就往前迈一步,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江宇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什么女孩子身上该有的花香果香。 是一种腥的、咸的、滂臭味儿。 五米… 三米… 一米… 江宇终於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微眯的眼睛里映著跳动的火光。 双眼的眯缝之中,是一堆瞳孔。 没错,一堆。 大大小小的瞳孔挤在一起、让人完全不知道她在看哪个方向。 就像什么昆虫在眼珠子里產了卵,看的江宇头皮发麻、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真的很噁心。 女人在他面前停下来,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 她的嘴唇几乎贴著耳朵,吐出的气息散发著一股恶臭。 “儿啊,今晚就带妹妹回来吧,妈妈想你们!” 第29章 巡查科 “一天、一天、贴近你的心~你开心、我关心…” “一点、一滴、我都能感应~你…” 江宇伸手关掉闹钟。 07:00。 他躺在床上缓了半天。 妈的… 这什么勾巴梦。 太恐怖了。 那女的到底是谁啊? 眼睛咋回事? 鱼生吃多了吧? 还有…恩典福利院又是什么地方? 他心烦意乱的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 完全不存在这个地方。 “我真是有病,竟然去搜一个梦里的地方…” 江宇自嘲了一下,然后极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 来到客厅… 江柠房间的门是开著的。 床铺的整整齐齐,书包和人都不在。 “走了?” 江宇嘀咕了一句。 挺好,看来平时她能自己上学,不用自己操心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昨天晚上打包的烤就剩两个了。 看来是那傢伙自己热了早餐。 江宇无语地摇了摇头。 一顿早饭造十个饼也是厉害。 好事,嘴壮说明身体好。 冒出这个想法之后,江宇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好事个屁啊! 我到底在想什么? 不应该是:这傢伙这么能吃很费钱么? 江宇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找到工作飘了。 他拿出那两个剩下的烤饼,本来想自己热一下当早餐。 但闻了一下烟燻火燎的味道,又想起昨晚做的噩梦,搞得他实在没胃口。 算了… 还是留著肚子吃免费食堂吧。 当初找工作就奔著免费三餐去的。 於是他又把烤饼放回了冰箱。 洗漱、换好衣服…时间还很早。 但江宇还是早早出门了。 今天第一天上班绝对不能迟到。 而且,他很好奇接下来自己每天的工作是什么… 以及食堂的饭菜咋样。 …… 江宇来到政务服务中心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锁车、进电梯… 叮—— 25楼到了。 前台依旧是那个看报纸的老大爷。 不过今天老大爷很热情的跟江宇点点头打招呼。 明显知道对方是自己人了。 “来了啊,小江?” “大爷早上好!” “嗯,以后叫我老李就行。” “噢噢。” 两人寒暄了几句,老李让江宇去多媒体室。 “去吧,往里面走左手边第四个房间,他们在等你。” 说完,老李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就像昨天来面试时一样。 江宇点点头,走到了里面左手边第四个房间。 实木门虚掩著,上面写著“多媒体室”。 江宇推门走进去,然后愣了一下。 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他差点没认出来。 首先是陈雨桐。 她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头髮染成了黑色、並且扎了个短短的低马尾。 露出乾净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纯白色t恤、深蓝色长裤、黑色帆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乖巧懂事,像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 如果不是昨天见过她,江宇根本不会把这个女生和昨天那个精神小妹联繫在一起。 然后是张扬。 他那一头黄毛也染黑了,也剪短了不少。 这样显得头很大,远远看上去很像胶头滴管。 唇钉摘了、耳朵上的钉子也没了。 他穿著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白色板鞋。 衬衫完全扎进裤腰里,腰上繫著一条深棕色的皮带。 给人一种家里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这哥们昨天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的画面让江宇印象很深。 今天看他这么“正常”,搞得他很不適应。 再看张扬旁边… 那是江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女生。 传奇耐撞王+怪力川渝暴龙——万佳玉。 昨天她一头又黑又长的头髮把脸完全挡住,气质阴鬱得像恐怖片里的女鬼。 今天头髮完全扎起来,露出了整张脸。 江宇总算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瓜子脸、下巴尖尖的,但不会显得刻薄。 因为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线条柔和了很多。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智慧,眉眼之间有股英气,古典美人的感觉,像是从古代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 鼻子挺秀,嘴唇不厚不薄。 很符合那张隨时嚷嚷出“劳资”的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平底小白鞋。 谁能相信这个文静漂亮的女生能把一个一米八五的男生丟来丟去… 相比较外形反差的三人,周柱和赵明远就简单多了。 周柱戴著鸭舌帽,穿了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手臂上也贴了几块肉色的膏药。 不知道是昨天伤了筋骨,还是为了遮纹身。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稳重。 赵明远基本没变化,还是西装。 但换了一套偏休閒一些的,看起来没那么像中介了。 江宇看著眼前“精心打扮”的五人,心里一阵好笑。 肯定是昨晚单位给你们群发消息了吧? 要不然怎么一个个都跟整容了似的? 不过这样才对。 好歹是事业单位的员工,肯定要注意下形象。 江宇找了个位置坐下。 六人谁都没吭声。 气氛还是跟昨天一样尷尬。 …… 过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林薇走了进来。 今天她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白色衬衫,还是別著那个六边形胸针。 “各位早上好呀!” 她的语气比昨天亲切了不少,但那股公事公办的劲儿还在。 “早上好…” “早安。” “薇姐好。” …… 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问好。 没有一个整齐的回应,搞得像一群散兵游勇。 但林薇没有在意,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今天开始,各位正式成为滨海市城市规划局巡查科的见习科员。” “见习期为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工作表现决定是否转正。” “转正標准我会在后续发给大家。” “现在,我先给各位简单介绍一下咱们城市规划局。” 传说中的新人培训开始了。 她转身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幕布上出现了一个俯瞰图。 那是整个滨海市的俯瞰。 视角是从高空拍摄,能看到海岸线、河流、山丘、建筑群。 城市像一张巨大的棋盘,道路是棋盘上的线条、建筑是棋盘上的棋子。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林薇转过身,推了推金丝眼镜。 “城市规划局是一个与各相关部门紧密关联与合作的特殊组织。” “每个城市都有隶属於当地的城市规划局。” “滨海市城市规划局,就是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而巡查科,是规划局的基层,同样也是最重要的部门之一。” 她切换了一张ppt。 画面上出现了一条標语:“城市的安全,从巡查开始。” “相信大家一定对昨天的体试环节印象很深。” 林薇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体试,就是为了考研各位对滨海的了解程度。” “因为巡查科的主要工作,就是寻找城市中的『异常』。” 她加重了“异常”两个字。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人打岔。 大家都在等林薇继续说下去。 “当然,此异常非彼异常。” “我接下来提到的『异常』,並不是昨天体试中你们找到的那些充电宝、新能源牌照、蓝色烧鸡什么的。” “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让你们理解『异常』这个概念而设置的模擬道具。” “在日后真正的工作中,你们要面对的『异常』,远比昨天那些东西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 说完,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异建&异物。 “巡查科在工作中要寻找的异常,总共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异建。”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图片。 都是各种各样的建筑。 有高楼大厦、还有低矮平房、荒野別墅… 图片中很多建筑物都被红圈圈了起来。 “异建包括:未经批准的建筑物、构筑物、耕地、临时设施、私自扩改…等等。” “比如,私搭乱建的棚屋、违章扩建的厂房、侵占公共空间的围墙、私自改变用途的住宅…” “简单来说,一切未经规划局审批、或与规划许可不符的建筑,都属於异建。” 林薇切换了一下屏幕上的图片。 这次图片的內更加五花八门。 有不知名的昆虫、有顏色诡异的植物、有形状奇怪的石头、有来歷不明的容器… 还有很多古墓和陪葬品? 一些“东西”江宇更是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压根都没见过。 整张图片就好像囊括了自然课本所有的插图。 “第二类,异物。” “异物包括:存在安全风险的外来昆虫、软体动物、鱼类、两棲动物、植物、生物材料、爆炸物、放射物、標本、土壤…等等。” “说白了,异物就是任何不属於本区域自然生態系统的生物或物质。” “或者虽然属於本区域但形態,但性质发生了异常改变。” “你们的任务是发现异常、上报异常。” “並不需要处理异常。” “处理异常,有局里的特查科负责。” “巡查科的工作流程:发现任何异建或异物,立刻在线上报给审查科。” “审查科会审核確认是否属於异常情况,以及异常的风险程度。” “確认之后,审查科会通知特查科到场处理。” “由於规划局的工作性质特殊,其他相关部门也会听从规划局的统一调遣,协助我们完成任务。” “包括但不限於:疏散群眾、封锁任务地点、交通管制、发布闢谣信息…” 林薇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六个人。 “以上,就是巡查科的基本工作內容。” 第30章 带编制的gai溜子 江宇听完林薇的介绍,大概明白这城市规划局是个什么部门了。 说白了,就是相关部门的大杂烩集合体。 异建,不就是违建么? 没有手续就自己突然盖个房子出来,或者擅自占地经营什么的。 这应该是城管或者土地局的活儿。 异物,指的就是外来物种入侵。 这是海关的工作吧? 再看巡查科的日常工作——在城市里溜达,发现不对劲的建筑、植物、动物、物品… 这不就是在寻找那些漏网之鱼么? 比如城管和土地局没发现的一些违建。 比如某些违法的外来入侵物种偷偷混进来。 人不是机器,做不到百分之百不出错。 相关部门肯定也没时间、没精力特意雇一群人整天在街上巡逻。 城市规划局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准確来说,是城市规划局的巡查科。 因为江宇还不知道其他科室的工作是什么。 反正他的工作就是“gai溜子”(带编製版)。 仔细想想,巡查科的工作性质,有点像传说中的朝阳群眾。 只不过朝阳群眾是义务的,他是有工资拿的。 林薇介绍完规划局基本架构之后,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六人。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 陈雨桐举手了。 “薇姐,我有个问题!” “说。” “工作內容我听明白了,可是滨海市这么大,我怎么知道哪些是异常、哪些不是呢?” 陈雨桐问出了大家也想知道的疑问。 总不能让大家满大街瞎转悠吧? 那些『异建』又不会写在明面上。 建筑物什么的还好办。 就算那些违规盖的房子能一眼看出来… 可异物咋办? 他们哪分得清哪个是外来物种? 这工作就算高材生来了也得麻吧? 林薇似乎早就预料到大家会有这些问题。 “大家放心,现在都是科技化智能办公,局里会配备高科技辅助工具,用来帮助大家完成工作。” 她转身按了一下遥控器,ppt切换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纯白色的椭圆形物体。 那物体很像一块肥皂,通体光滑完整。 没有任何接口、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按钮。 就像是某个精密仪器上拆下来的零部件,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分割线。 旁边还有一个麻將大小的遥控器。 和这块“肥皂”一样顏色,表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键。 看起来应该是配套使用的。 林薇指著屏幕:“这是由局里研发部研发出来的探测仪。” “它的核心功能就是识別异建和异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那张图片。 林薇继续解释。 “它的原理很简单。” “滨海市所有合法建筑、合法设施,都已经统一做了电子標识,类似同位素標记,但肉眼看不见。” “探测仪的工作原理,就是读取这些標记。” “当探测仪贴近某个物体时,如果读取到了合法標识,它会显示绿色。” “如果没有读取到合法標识,或者读取到的標识与实物不符,探测仪就会显示红色。” “红色,就意味著异常。” “也就是说,你们不需要具备任何专业知识、不需要判断违章建筑的外观、不需要分辨外来物种的种类…” “只需要把探测仪贴上去,看顏色就行。” “绿色,正常。” “红色,异常。” “是不是感觉很简单?” 眾人一起点点头。 確实很简单。 这简直有手就行啊。 “可惜,机器永远替代不了人类。” “探测仪有距离范围限制,必须紧贴著被探测物体才能读取標识。”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弄清楚目標是不是异常,必须要走到每一个目標面前、把探测仪贴在上面进行探测。” “没办法隔空大规模识別。” “如果探测距离太远,会產生大量信號干扰和误报。” “近距离接触式的读取方式,准確率是100%。” “具体的操作方法很简单:把探测仪贴在建筑物或物体表面,然后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观察探测仪的顏色变化。” “一旦显示红色,立刻在线上报给审查科,附上现场照片和定位信息。” “审查科会在后台进行二次確认,確认无误是异常之后,將启动后续处理流程。” 大家听完全都释然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城市规划局会找他们来干巡查。 说白了,这工作没啥技术难度。 完全就是个辛苦活儿。 要不然这种好事哪能轮到他们? 不需要专业知识、不需要高学歷、不需要丰富的经验。 只要会走路、会上报、会看顏色就行。 是个人都能干。 但正是因为谁都能干,所以才需要很多人。 需要很多“普通人”。 难怪昨天在体检的时候,检查色盲色弱环节检查了好几遍。 因为这工作主要就是依赖探测仪。 要是红绿不分那可麻烦了。 江宇默默在心里总结了一下: 巡查科的存在,就是用人海战术填补监管盲区。 探测仪就是他们的眼睛。 到处看、到处拍、到处贴、到处上报… 怎么听起来跟举报路边违停车似的。 “各位还有问题吗?”林薇继续问。 江宇举起了手。 “薇姐,我有问题。” “说。” “咱们单位几號发工资?” 林薇愣了一下。 她看著江宇,脸上带著一种“你还真是务实”的表情。 “每个月五號。” “好的!” 林薇继续看向大家。 “还有问题吗?” 江宇再次把手举了起来。 “说。” “薇姐,5號如果是周六日的话怎么办?” 林薇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 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如果5號是法定节假日或者周末,工资会提前到最近的工作日发放。” “这些细节,稍后发给大家的实习合同里都会写明。”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似乎在暗示江宇別再问类似的问题了。 “除了薪资以外,还有別的问题吗?” 江宇再次举起了手。 “说。” “薇姐,我们的工作是在外面巡逻,那要是回不来的话,在外面吃饭给报销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其他人也看向林薇。 好像大家都很关心吃饭问题。 毕竟说好的食堂免费三餐。 结果现在大家的工作是在外面溜达。 那还吃个屁的食堂。 “每餐有三十元饭补。” “具体发放方式,实习合同里会写。” “还有问题吗?” 林薇扫了一眼六个人。 確认没人再举手,她的语气恢復了正常节奏。 “好了,既然大家都听明白了,那我继续。” “鑑於咱们单位的工作性质非常特殊,所以巡查科实行师徒制。” “每个新人都会配一个师父,由老员工带著你们熟悉工作。” “师父会教你们如何发现异常、如何判断异常、如何应对异常。” “见习期內,你们的所有工作都要在师父的指导和监督下完成。”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们的师父会带著你们一步一步走、手把手地教。” “等培训期结束、考核通过之后,你们才会独立出勤。” 林薇说完,看了一眼手錶。 “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的师父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六个人纷纷站起来跟著她走出多媒体室。 第31章 凪光 走廊外面,五个人站成一排。 四个男人一个女人。 这五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们虽然穿的衣服不同,但胸口全都別著六边形胸针,和林薇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与眾不同的气场。 班味儿? 林薇走到他们旁边,开始介绍。 “这五位是咱们巡查科的资深巡查员,也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师父。” 她示意第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宋勇。” 眉毛很浓、嘴唇很厚、皮肤黝黑… 太特么像牢大了。 给人一种开口就能man出来的感觉。 “穆童。” 第二个人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这哥们眉心有一颗红痣,很小,但很醒目,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红宝石。 头髮半长,整个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和一旁的宋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楠。” 这个李楠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大学讲师。 头髮虽然稀疏,但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面无表情,嘴角下垂,给人一种丧丧的感觉。 “张伟。” 国字脸、笑起来恨不得把整口牙全都露出来、看上去很和善。 但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把老实人惹急了杀你全家”的气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后,林薇叫出五人当中唯一的女人。 “刘婷。” 齐耳短髮,露出乾净的额头和耳朵。 皮肤小麦色,看著就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的人。 她的眼神很亮,袖口挽的很高,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林薇介绍完五人之后,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名单… “接下来,开始分配见习组合。” “周柱,你跟宋勇。” “张扬,你跟穆童。” “万佳玉,你跟李楠。” “赵明远,你跟张伟。” …… “陈雨桐,你跟刘婷。” 前面四对师徒都很沉默的离开。 到了两个女生的搭配,气氛明显欢快很多。 “师父好!日后请多多指教!” “不用搞得那么正式,你叫我婷姐就好。” “好的婷姐!” “你的头髮染了啊?” “嗯,昨天染的。” “不错,比之前的渐变色顺眼多了。”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婷姐你眼光真好!” “少拍马屁,走吧。” “好嘞!” …… 两人走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宇和林薇。 其实看得出来,五对师徒的分配都很有说法。 师徒之间的性格都很像。 比如周柱和宋勇,两人都是那种实干型。 张扬和穆童都是吊儿郎当,一看就能玩到一起去。 万佳玉和李楠一样丧、赵明远和他师父一样阴。 陈雨桐和她师父刘婷很能聊得来。 江宇看大家都分配完了,还以为接下来是林薇带他。 人事科的领导带新人? 这待遇不低啊。 林薇合上文件夹,看了江宇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走吧,我带你去见你的师父。” “啊?好。” 江宇站起来,跟著林薇走出会议室。 两人在走廊往前走著,经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 江宇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好奇。 林薇这路线怎么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呢? 不像是去办公区… 倒像是去什么偏僻角落。 难道我的师父是个被边缘化的老员工? 或者… 是个脾气古怪的刺头? 没人愿意跟他共事、所以被发配到了犄角旮旯? 不会是门口那个看报纸的老大爷吧? “薇姐,我能问一下吗?”江宇忍不住开口。 “问什么?” “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马上你就知道了。”林薇头也没回道。 江宇没再多问。 自己师父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宋勇那种严肃的? 还是穆童那种吊儿郎当的? 或者…李楠那种斯文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品和道德啥的都是次要。 边缘人也无吊所谓。 千万別是那种扑克脸的老古董。 跟那种人呆一起容易憋出心理疾病。 “哦对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师父的记性…不太好。”林薇边说边指了指自己脑袋。 “好的。”江宇敷衍的回应了一句。 坏了! 人事姐姐这时候非要提这么一句… 说明自己师父记性不好到一定程度了。 莫非… 自己师父是个一身老人味儿、打电话得开免提、遇事就搓脸、说话嘴角倒沫子、爱攒纸盒塑胶袋的90后老登? 江宇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跟著林薇走到了走廊尽头。 林薇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一扇门。 门上掛著一块小铜牌:“图书室”。 江宇愣了一下。 图书室? 怎么来图书室了? 他师父是个图书管理员么? 林薇推开门走了进去。 图书室不大,大概五六十平米。 四面墙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塞满了书,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有些书的书脊还崭新,有些已经泛黄髮脆,看起来年代很久远了。 空气中瀰漫著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木香。 正对著门的窗户开著,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看书。 林薇走过去,江宇跟在后面。 走近之后… 他看到对方是个女人。 但不是他想像中的“老前辈”。 他以为能当师父的少说也得四十多岁,脸上带皱纹的那种。 结果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顶多三十岁左右,跟林薇差不多大。 但比林薇还要大。 她的身高目测一米八,在女人当中绝对算高个子了。 身材比例很顶,光看坐姿就知道她强的可怕。 这种夹起来最狠了。 她十分优雅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再结合图书室清净悠然的氛围… 对方看上去有点仙气飘飘。 像武侠小说里那种隱居山林的高手,不问世事,一卷书一壶茶一坐就是一天。 林薇带著江宇朝那女人走过去。 走近之后… 江宇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女人手里捧著的书… 《如何与人相处》。 “……” 江宇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鬼? 一本教別人“如何与人相处”的书? 这应该是写给那些低情商不会聊天、不擅长社交、一开口就冷场的人看的。 可她看起来也不像社恐啊? 屋子里的安静极了,只有那女人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 每翻一页,都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江宇注意到,林薇的额头在冒汗。 她的脸色也不太自然。 完全没有了那种人力资源大佬的从容与淡定。 她在害怕? “光姐,这就是那个新人。”林薇小心翼翼的开口。 她说话的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档。 像是怕声音太大惊扰了对方。 女人放下书,抬起头… 江宇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鹅蛋脸、桃花眼,看狗都深情的那种。 纯情与魅惑融合到极致的双眸当中,隱约透出很能要的神韵。 鼻樑高挺、鼻尖小巧、嘴唇丰满… 看唇色给人一种气血很足、姨妈量大准时的健康美。 她的下巴圆润,线整张脸的轮廓流畅而自然。 不是那种让人拍案叫绝、惊为天人的美。 是那种很耐看,越看越有味道的女人。 儘管她穿著一身十分保守的风衣,仍然遮挡不住她那good.girl风采。 上围布料都快要被撑出透明感。 她整个人散发著乾净又迷人的运动气息。 给人一种每天喝超多水、尿尿一点都不骚的感觉。 视线下移… 风衣恰到好处遮住她纤细的小腿,只露出她那雪白的脚踝。 洁白的脚踝,脚背曲线顺滑、纤柔娇嫩… 如同极品羊脂玉一般,散发著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不用闻都能知道她身上87%都是香香的味道。 顺著脚踝继续向下… 形成鲜明对比的黑色凉鞋包裹著一双洁白如雪、精致小巧、盈盈不堪一握宛如一件完美艺术品的玉… 什么害足只会玉了你。 林薇看向江宇:“小宇,这位就是你的师父,凪光、光姐。” 第32章 不像本地人 凪光? 这名字… 不像本地人啊。 江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脸上立刻堆起笑。 “光姐好!” 他的声音响亮,露出標誌性的灿烂笑容。 作为孤儿,他太清楚怎么在第一印象上討人欢心了。 凪光也冲江宇笑了笑。 “小伙子长这么帅不要命了?” 江宇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夸过。 “张宇是吧?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姐,我姓江…”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 江宇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宇老老实实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林薇站在旁边小声说:“光姐,那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嗯,去吧,小薇。” 凪光隨口应了一声,然后隨手拍了一下林薇的屁股。 就是那种闺蜜之间的嬉闹。 和男生关係好互相掏襠差不多。 “啪!” 响彻天际! 江宇还以为谁在拍巴掌呢。 隔著裤子都能打出来这种声音。 什么雷霆手法,劲儿够大的。 “啊!” 林薇被拍得身子一抖,屁股都荡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浪。 她的脸瞬间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但她没发火,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只是尷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转身走了。 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噠”声。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在… 逃? “咔噠!” 图书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就剩江宇和凪光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两人坐的很近,江宇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不是什么香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是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淡淡的体香。 凪光靠在椅背上,双手有些吃力的抱胸,上下打量著江宇。 那双桃花眼中完全没有审视和评估新人的打量。 反倒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江宇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他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目光和凪光对视。 凪光笑眯眯的,似乎对江宇的反应很满意。 “你今年多大了啊?” “二十二。” “一个人吗?” “嗯…哦不,家里还有个妹妹。” “我不是问这个。” “啊?” “我是想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你是处难吗?” “是…”江宇的声音有点发飘。 “真的假的?”凪光挑了挑细长的眉头。 “真的…” 凪光换成教书育人的语气。 “性慾,是人生最大的財富之一,拥有得越久、生命就越鲜活。” “別把性慾当成羞耻或者低级趣味,它是身体分泌的青春激素,压抑只会让你生命更早的枯萎。”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处难吗?” “姐,我真是!” “我不信。” “???” “让我看看。” “……” 江宇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无语。 看看? 看什么? 不是…这玩意儿还能看出来么? 这女的到底啥情况? 第一次见面就聊这些… 这要是性別换过来,小红薯都能给你冲没了。 凪光看著江宇的反应,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 她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整个图书室都在迴荡著她的笑声。 但笑声里没有任何嘲讽和恶意。 只有纯粹的开心而已。 等凪光笑够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指了指手里的书。 “我都是跟书上学的。” “这上面说,要想快速与陌生人拉近距离,最好的办法就是开一些关於性的玩笑。” 江宇低头瞄了一眼凪光手指的位置… 书上確实是这么写的。 “经研究表明,与性相关的幽默话题可以有效降低陌生人的心理防御,缩短社交距离,建立初步的信任关係……” 江宇看到最后实在绷不住了。 他抬头看著凪光,声音有点乾涩。 “可是…书上说的是同性陌生人…”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 江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先是给自己改姓,然后又开黄墙… 自己的这个师父… 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自己接下来要跟这么抽象的人相处三个月么? 那可太好了! 起码比之前那五个师父要强好多。 “走吧。” 凪光站起来,把那本《如何与人相处》往腰间一別。 她的动作很隨意,但不粗鲁,反而有一种利落的美感。 “师父,我们去哪儿?”江宇也跟著站起来。 “实践出真理。” 凪光拍了拍江宇的肩膀。 “带新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实地演练。” “干中学,一边干,一边学。” “出去跟我走走,比坐在这里跟我开性玩笑有用多了。” 她顿了顿,歪头看著江宇,眼神在清澈和污浊之间来会切换。 “除非你想跟我一直在这里聊性?” “我都行,一切听师父的。”江宇一脸坦诚。 “哈哈,这就对了。” 凪光大笑,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宇摸不著头脑的话。 “听我的可以让你多活很久。”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凪光迈开步子往外走。 江宇紧紧跟在她后面。 刚才坐著没有直观的感受,现在她一站起来,跟在自己前面走… 江宇感觉怎么都不止一米八。 他目测了一下,对方大概到他眉毛的位置。 他是一米八五。 那她至少一米八。 加上鞋底,已经奔著一米八三左右去了。 这个身高在男人里都算高的了,更何况是女人。 可能跟她是那种丰满型的有关係? 视觉上会显得更高大? 而且她走路的姿態很好看。 背挺得直直的、臀腿用力、肩膀打开、下巴微抬… 眼睛始终目视前方。 臀部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幅度不大,但很抓眼球。 那条宽鬆的运动裤都挡不住那种浑圆的曲线。 一看就是常年锻炼才有的身材。 这种bbw的背影杀伤力很大。 江宇正是血气方刚最猛的年纪。 再加上这两天没打牌,他实在无法直视自己师父的背影。 ……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 偶尔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看到凪光,都会主动让到一边,微微点头。 “光姐。” “光姐好。” 凪光偶尔点头回应,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那些人也不在意,似乎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因为遇上的都是比凪光级別低的员工还是怎么著。 可巡查科不是规划局最底层的部门么? 很快,前面又出现了几个人。 正是刚才那五个师父带著五个新员工。 宋勇带著周柱、穆童带著张扬、李楠带著万佳玉、张伟带著赵明远、刘婷带著陈雨桐。 五个老员工正站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看到凪光走过来,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 宋勇率先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敬畏。 “光姐。” 穆童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跟著叫了一声:“光姐。” 其余几人也一样,全都毕恭毕敬的向凪光问好。 那態度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 而是发自內心的、真正的尊敬。 五人与凪光在级別上是同级。 宋勇和张伟比凪光年纪还大很多。 所以他们这么卑微不是对上级的奉承、也不是对前辈的礼貌… 而是对强者的敬畏。 江宇老老实实跟在凪光后面。 他看著这排面、这气场、这待遇… 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师父不简单。 第33章 彧山 凪光带著江宇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电梯。 两人坐电梯来到了b2停车场。 这是政务大楼內部停车场,车位基本全都满了。 凪光带著江宇走到一辆古董级黑色a8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 凪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利落得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女特工。 江宇赶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贵的车,心里难免有点小激动。 准確来说,这是他这辈子坐过最贵的车。 之前坐过最好的也就是上大学时打网约车打到的一辆e300。 那次他还以为手机出bug了,反覆確认了好几遍车型。 结果司机是个投资房地產失败的中年大叔,开发商卷钱跑路了,亏得只能用奔驰跑滴滴。 说是拉活儿,其实更像是找人聊天诉苦。 那次从学校到火车站,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听司机大叔吐槽了一路。 吐槽內容够毙十几次了。 有些內容司机敢说江宇都不敢听。 可能人只有亲身经歷了一些事情才会说出那种话吧。 现在坐在a8里,感觉確实不一样。 毕竟a8和e300完全两个档次。 內饰是一种很深的棕色,看著低调,但摸上去就知道用料不一般。 车里面很乾净,没有任何装饰品,连个掛件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和凪光身上那股成熟女人的香味儿。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挺好闻的。 凪光上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鞋。 她弯下腰双手伸到脚踝处,两根手指勾住鞋跟往下一拉… 黑色高跟鞋被蹬了下来,歪倒在了驾驶座下面。 然后她又把另一只也蹬掉了。 江宇注意到凪光的脚趾很圆润,足弓很高,脚踝纤细。 凪光就这样把脚踩在踏板上,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往前挪了挪。 然后发动了车子。 “嗡!” 发动机的声浪低沉而浑厚。 江宇却有点忐忑。 因为凪光不是完全光著脚,而是穿著那种看著就很滑的黑丝。 穿黑丝开过车的朋友都知道,黑丝跟踏板之间会打滑。 而且这辆a8是老款手动挡,需要频繁踩离合。 磨损就比较多了。 江宇甚至看到凪光脚趾的黑丝已经被磨得起球了,有些地方变得很薄,隱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 这不会有安全隱患么? 凪光掛了半天档,车子纹丝不动。 “誒?怎么掛不上档呢?” “姐…你的手好像抓错地方了…” “哦,我说手感怎么不对。” “……” “我以为是矿泉水瓶呢。” “?” 凪光笑著鬆开手,放在了正確的地方。 隨后鬆开离合、单手打方向… 车子从车位里滑出来,直奔停车场出口。 出了地库,车子朝郊区方向驶去。 为了缓解尷尬的气氛,江宇没话找话。 “光姐,你来规划局多久了啊?” “那可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多少年。” “可你看起来好年轻。” “你没看错,我入行的早。” 凪光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哦,光姐,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江宇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问道。 “彧山。” “彧山?” 江宇皱了皱眉:“怎么从来没听过?” 他从来没听说过滨海有个叫彧山的地方。 滨海的地势平坦,有名的山就那么几座,但他从没听过彧山这个名字。 凪光笑了笑:“你没听过就对了。” “啊?” “因为这座山是上周刚『刷新』出来的。” “刷新?” 江宇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林薇说过的话。 异建包括未经批准的建筑物、构筑物、甚至是耕地… 也就是说,有人私自圈了一座山? “光姐,你的意思是异建吧?” 凪光被逗笑了。 “异建?那只是糊弄巡查科新人的说辞罢了。” “???” “你已经是特查科的人了,以后可別再用说什么异建、异物,容易让人笑话。” “……” 我? 特查科? 我是巡查科的啊姐姐! 啥时候成特查科的人了? 林薇之前不是说巡查科实习三个月才能考虑是否转正么? 这怎么给我干特查科来了? 再说了,这特查科是干啥的? 听起来就比巡查大一个级別啊。 眾所周知,凡是带“特”字的职业都不一般。 特使、特派员、特勤、特j… 江宇看著凪光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又想起林薇之前的叮嘱——你师父记性不好。 所以…她记错了? 好傢伙,她把我记成特查科见习科员了啊? 江宇一看这情况,乾脆选择装糊涂套话。 “光姐,彧山刷新一周了,就咱们两个人过去…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我知道你第一天实习很紧张,但彧山的灾厄级只有1.3级而已,没有任何危险。” “哦,那就好…”江宇故作放鬆道。 “好?好什么好?它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一周一周的,烦都烦死了!” “这些该死的东西占著茅坑不拉屎、影响我们的生活、让一切都变得很糟糕!” “就算它只是个1.3级的异常,那我们也要把它从这里驱逐!消灭!” 凪光越说越激动,最后不受控制的挥拳捶了下喇叭。 江宇下意识抓紧扶手。 靠,自己这师父什么毛病? 怎么说著说著给自己弄急眼了? 还有… 灾厄级又是什么鬼? 一种评估地质灾害的標准吗? 可能类似地震的芮氏规模、或者颱风的等级划分。 数值越小危害越小? 也就是说,有人私自圈地…哦不,私自圈山,规划局把这种行为划分了几个严重等级是吧? 一周一周的又是咋回事? 江宇没有再说话,他打算等到了那个什么彧山看看再说。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 车子离开主路,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路面已经年久失修,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车身顛簸得厉害。 凪光握方向盘的手稳如泰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宇被顛都快散架了,上下牙不停磕在一起。 “光姐耶耶耶耶,这路是不是得报给相关部门修一修啊?”江宇牙齿打颤道。 “修什么修,这条路本来就不存在。” “不存在?” “嗯,这条路是跟彧山一起『刷新』出来的。” “……” 圈一座山顺便把路也给圈了? 牛逼。 车子又顛了大概十分钟,终於停了下来。 凪光熄火,拉开车门。 “到了,下车。” 江宇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屁股终於得到了解放。 那种感觉就像坐了一整天绿皮硬座火车,终於到站了。 他站在车门旁边,让两条发软的腿缓一缓。 然后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葱葱鬱郁的树木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色交织在一起… 山顶隱约藏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山脚下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几个烫金大字。 “彧山森林公园”。 门口有售票窗口,窗口前排著一条不长的队伍,大多是年轻情侣或者带著孩子的家庭。 几个穿著萤光黄马甲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手里举著小旗子,嘴里叼著哨子。 公园里面能看到观光车在来回穿梭,车上坐满了游客。 路边有几个小贩在卖气球、泡泡机和各种纪念品。 各种卡通氢气球绑在自行车上,五顏六色的一大把,在风里摇摇晃晃。 有个留蘑菇头的小女孩正拉著妈妈的手,指著那些气球嚷嚷著什么。 再往远处看… 山腰上隱约能看到一条木栈道,蜿蜒著盘旋向上。 栈道上星星点点的全是人。 江宇脑袋有点懵。 不是…你说这是违建? 真的假的? 主要这胆子也太特么大了吧? 私自圈块地盖个楼啥的也就算了。 你私自圈了一座山、然后开发成了景区恰钱? 这老板有几个脑袋啊? 最离谱的是… 江宇在入口处石碑上看到了彧山森林公园的介绍。 “彧山,位於胶东半岛东北部,素有“仙山之祖”的美誉,是我国赤松原生地和天然分布中心,1992年被林业署批准建立彧山森林公园…” 第34章 记性不好 等等… 92年就建成了? 自己师父不是说上周才被圈起来的么? 什么情况? 而且这可是林业署批准的啊! 圈地这哥们后台这么硬吗? 还是说… 师父搞错地方了? 还是说他记性不好记错了? 彧山、彧山… 江宇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彧山森林公园”几个字。 结果跳出来一堆。 百科词条、旅游攻略、游客评价、小红薯笔记… 信息多得让他眼花繚乱。 百科词条很详细,从地质地貌到气候水文、从植物资源到动物资源… 写得跟学术论文似的。 词条里还有大量的歷史资料。 说彧山在明清时期就是道教名山,山上有好几座古观,香火旺盛了好几百年。 旅游攻略也很专业,什么“三日两夜深度游”、“彧山绝美徒步路线”、“彧山必去的五个打卡点”… 每篇攻略都配了大量的图片,风景照、美食照、网红打卡照… 某综艺还在这里录过一期节目。 几个当红明星在山上住了三天两夜,做游戏、做饭、聊天… 很多游客都跟那档综艺的明星合过影。 可江宇对这些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他没听说过彧山森林公园、没刷到过网红打卡的视频、没看过那档综艺…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就像… “很奇怪对吧?”凪光忽然在他旁边开口。 江宇思绪被打断,隨口回应道:“啊…是,是挺奇怪的。” “正常,时间久了,我有时候也怀疑到底哪些才是原本存在的、哪些又是突然多出来的。”凪光一脸感慨的说道。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江宇的心坎里。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孤儿院门口的银杏树、楼下的篮球场、上学路上的那座桥、楼下的篮球场、梁志超… 还有前两天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这些在他眼中都是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但是,精神病院诊断这是病。 “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现在,凪光让他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 眼前这个彧山的情况確实有点特殊。 也许是自己平时不太关注户外和旅游相关的內容,所以才没注意到这个景区? 毕竟现在的旅游营销铺天盖地,一到节假日大家都跟疯了似的出去玩。 小红薯上隨便一个网红打卡点都能火得一塌糊涂。 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奇奇怪怪的火起来。 他之前刷到过一个臭水沟子围了好几百人搭帐篷。 也不知道这些人咋想的。 江宇觉得眼前这座山的情况可能真不是自己师父记性不好。 一座山被圈起来搞成公园,手续审批、施工建设、宣传推广…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几年根本搞不定。 相关部门拖了几十年才发现这里有座山没办手续… 嗯。 很符合这个穿越后的世界官方的办事效率。 某个举办过世界运动会体育馆对面的七星大酒店,当年就是没拿到手续私自开发的地皮。 这事儿当年很轰动,老板也是个狠人,利用小视频拿捏了很多boss。 搞的boss们只能装聋作哑让他“无照经营”。 等他溜了之后,木已成舟,那么大的酒店还盖在那种地方,咋搞都影响不好,最后只能硬著头皮接盘不了了之。 连那种地方都能发生如此荒诞的事。 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生的呢? 相比一座小小的彧山,连屁都不是。 “行了,別傻站著了,干活儿。”凪光拍了拍江宇肩膀。 “哦,好。”江宇回过神来。 凪光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头看著他,那双桃花眼里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 “小薇应该给你们做过新人培训了吧?巡查科日常工作流程还记得不?” “记得。”江宇点点头。 “那我问你,身为一名巡查科科员,如果发现异常之后应该怎么做?”凪光继续问道。 江宇把林薇早上说的那些流程跟凪光复述了一遍。 “第一步,將探测仪贴在被探测物体表面。” “第二步,按下遥控器按钮,观察探测仪顏色变化。” “第三步,如果显示红色,立刻在线上报给审查科、附上现场照片和定位信息。” “第四步,等待审查科反馈,后续工作由其他部门处理。” 凪光听完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那你来亲自实践一下吧。” 她从身上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江宇。 正是之前在会议室ppt上看到的那块长的跟“肥皂”似的探测仪。 江宇伸手接过。 纯白色的椭圆形物体,触感温润、光滑得像个鹅卵石。 江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凪光。 “光姐,遥控器呢?” “什么遥控器?” “就是那个配套的遥控器啊,林薇姐说按一下按钮才能检测…” “哦,那个啊,我忘带了。” “……” 江宇拿著那块“肥皂”,一脸懵逼。 “那…怎么检测?”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就假装有遥控器,先模擬一遍流程。” “模擬?” “对,你就假装探测仪变红了。” “……” 江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 他觉得自己师父是真不靠谱。 还有,她不是把自己记成了特查科见习科员么? 现在怎么记性又好起来了? 时好时坏是吧? 江宇按照林薇新人培训教他的走了遍流程。 他蹲下来,把探测仪放在地上,然后伸出右手,对著空气按了一下想像中的遥控器按钮… “嗶!” 凪光在旁边配了个音。 江宇拿出手机打开规划局办公app、登录自己的帐號、拍了一下探测仪。 假装它是红色的。 “光姐,这样就可以了吧?” 凪光看著江宇的操作页面点点头:“嗯,没问题,这就是巡查科科员的日常工作。” “你只要把照片上传给审查科之后,等待审查反馈结果,剩下的任务就交给特查科到现场处理了。” “明白了吗?” “明白了。”江宇点点头。 “行,流程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回去吧。” “好…” 江宇跟著凪光往车的方向走。 就这么走了? 早知道这样的话,何必跑这么远呢。 直接在楼下模擬一遍不就得了? 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呆了不到两分钟就回去… 师父纯粹是为了摸鱼吧? 江宇走了两步,发现探测仪还握在手里。 “光姐,这个还给你。” 他把探测仪递过去。 凪光看著江宇递过来的探测仪,眉头皱了一下。 “你身为特查科见习科员,为什么带著巡查科的探测仪?” “……” “还有,遥控器哪儿去了?” 你问谁呢? 我哪知道啊! 江宇有点绷不住了。 “姐姐,这是你的探测仪啊…” 凪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探测仪,又抬头看了看江宇,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拿我探测仪做什么?” “……” 第35章 核心 江宇这时候终於意识到记性不好有多恐怖。 他从凪光的表情和语气里看出来了,对方是真的不记得。 不是装糊涂、不是开玩笑… 就跟失忆了似的。 这已经不是记性好不好的问题了… 这特么是金鱼记忆啊! 想想接下来要和一条大胸金鱼相处三个月,江宇已经开始遭不住了。 凪光把探测仪收好,然后扶著额头、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那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江宇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她。 “接下来要做什么来著…” “带我实习…”江宇在一旁提醒。 “哦对,实习!” 凪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开机键一样,瞬间恢復了精神。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那我问你,身为一名特查科科员,如果发现异常之后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要不然我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 “你放心,姐姐我比你多来十几年月经呢,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 说完,她转身看向眼前的彧山,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我要搞事情”的气场。 “张宇,你注意眼前这座山,它是上周刷新出来的3.1级异常…” “姐,我叫江宇,还有,你之前说这座山是1.3级异常…”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 “3.1级和1.3级的区別无非就是需要搞久一点才能恢復正常而已,你不用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江宇已经不知道今天多少次“……”了。 凪光说完,开始自顾自的活动手腕脚腕。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很像田径赛场上的运动员在做热身。 热完身之后原地蹦了两下,整个人充满了干劲。 “走吧,我带你去搞定这个异常。” “好…” 江宇嘴上答应著,心里却在打鼓。 他连特查科是干什么的都还没搞清楚。 昨天他还是来面试的,今天就成了特查科见习科员? 这升职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而且… 他完全不知道特查科的工作內容。 反正从凪光的话里能听出来,特查科比巡查科要高一级。 …… 两人来到景区入口处。 江宇本以为能享受一把公务人员的特权,比如亮个证件就能免费进去什么的。 毕竟他们是来执行公务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然而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凪光径直走到售票窗口前,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一张票,谢谢。” 售票员面无表情地扫了一下码。 “叮!支付成功,100元。” 凪光接过门票往旁边一站,侧头看著江宇。 “瞅什么呢?赶紧买票啊。” 江宇愣了一下。 “不是…这还得咱们自己买票啊?” “当然了。” 凪光一脸理所当然:“虽然它本不该存在的,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啊。” 江宇被这句话整死机了。 本不该存在、但又真实存在?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著这么彆扭呢? 就好像在说“我虽然没吃饭但我吃饱了”一样,逻辑完全不通。 但凪光说得很自然。 好像这种左右脑互搏的话她经常说,已经说习惯了。 江宇想问问凪光到底怎么个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问了也是白问。 这姐姐转头就忘了,我纯粹是在她身上浪费唾沫。 怎么都有一种去违法商贩那消费的冤大头感。 江宇认命一般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叮!支付成功,100元。” 一张门票从售票窗口里递出来。 江宇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心里一阵肉疼。 一博块啊! 够他在沙县吃好几顿了! 这要是报销不了,他非得跟这破单位拼命不可。 凪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是安慰一个担心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 “放心吧,异常处理完之后,你花的钱都会报销的。” “之前为了处理一个4.2级异常的度假山庄,我花了2000多块呢,好在一切报销。” “你就当公费旅游了。” 江宇听到这话,总算稍微放心了一点。 …… 两人拿著票进了景区。 入口处是一个拱形的木质大门,上面掛著“彧山森林公园”的牌匾,字跡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沿著景区的游览路线往里走。 经过一片人工湖、一座吊桥、几处观景台… 游客越来越多。 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拿著自拍杆直播的网红… 还有一群穿著统一t恤的老年旅行团,t恤上印著“彧山老年徒步大会”的字样。 凪光边走边给江宇科普特查科的日常工作。 “身为一名特科,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我们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 “解决灾厄等级3.1的异常,其实並不复杂,重点就两个字:核心。” “比如这个彧山,我们只要找到它的核心就ok了。” “低於5级的异常不需要『工程师』出面,因为核心地点不会有任何加密程序和锁。” “但我们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小薇培训时候应该跟你说过,一旦我们找到核心,就会有东西来阻拦我们。” “你看这里的环境和情况…” “我盲猜阻拦我们的会是这些游客。” “不过,没事的。” “它们阻拦的越厉害,越证明我们做对了!” …… 江宇听的云里雾里。 他感觉他师父不是记性不好。 而是精神不好。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加密程序和锁是什么玩意儿? 工程师又是啥? 他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这城市规划局不对劲了。 真要有这么大权限,特么进个景区还得自己掏腰包买票? 当地干部啥的也不来个人辅助一下? 是怕当地干部跟景区勾结了么? 这完全不合理好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 反正一切故弄玄虚都是为了那点事儿。 要么钱、要么腰子。 他之前刷到过一个老头儿装特工骗女大学生上床。 也是搞这些听不懂的话玩神秘。 现在最坏的情况,就是规划局是景区雇的託儿。 比如接下来每天都会带他去一些景区什么的消费… 要不然怎么会一人配一个师父? 没准这帮逼能拿提成。 要是那样的话,刚才那100块说什么都得拿回来! ……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凪光突然偏离了景区的游览路线,带著江宇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伸出来,时不时刮一下胳膊。 走了一会儿,灌木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片荒地深处立著一块生锈的铁牌子,上面写著几个红色的大字:“前方施工、危险勿入!”。 铁牌子后面是一道高高的铁丝网,目测至少有五米高。 顶端还卷著一圈圈蛇腹形刀刺,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铁丝网上还贴著“高压危险、请勿靠近!” 再看周围… 每隔几米就吊著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江宇观察了半天,发现这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地。 但凪光的眼睛却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到了。” 她指著铁丝网里面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那就是核心。” 第36章 糟糕的傢伙 江宇看了看铁丝网里面,又看了看凪光。 “核…心?” “对。” 凪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手段,就是典型的3.1级异常惯用的套路。” “你看,荒地上立一个『前方施工』的牌子,再拉一道铁丝网、再搞一堆摄像头…” “正常人看到这些,都会觉得『哦,这里在施工可不能进去而且铁丝网还有电呢』,然后就绕道走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江宇。 眼神里带著一种稳稳拿捏的自信。 “但这就是异常想要的效果。” “它不希望被人发现,所以故意製造一个『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別进来』的假象。” “越是这样,越说明里面有问题。” 江宇听完满脸因缺思厅。 wtf? 这不就是工地的正常操作吗? 任何一个正经景区都会有这种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可能是配电站、可能是设备间、可能是正在维修的设施… 景区为了防止游客瞎溜达发生危险,拉一道铁丝网、立个警示牌,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要是一个景区连这种地方都没有,那才叫奇怪吧? 但凪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篤定得像是已经看穿了世间一切骗局的老侦探。 江宇正在內心疯狂吐槽,凪光已经开始行动了。 只见她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风衣下摆被风吹得朝两侧飘起来,露出肥瘦均匀的小腿。 她微微矮下身子、膝盖弯曲、双臂往后一摆… 那姿势,像一只即將扑向猎物的小猎豹。 紧接著… 她双腿发力、原地一蹦。 没有任何助跑、没有任何加速… 就像脚下装了一根无形的超级弹簧。 她整个人直接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咖色残影,直接从五米多高的铁丝网上方飞了过去。 风衣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双巨大的翅膀。 然后她稳稳落地。 草地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就像是有一只小猫从墙头跳下来一样,悄无声息。 江宇站在铁丝网外面,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特么… 五米多高的铁丝网就这么水灵灵蹦过去了? 没有助跑、没有加速… 就硬蹦? 江宇低头看了看凪光刚才站著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铁丝网顶端那圈蛇腹形刀刺… 他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换成他,別说蹦过去了。 他连刀刺都掛不上去。 凪光站在齐腰深的杂草丛中,回头看向江宇。 “你过来啊。” “我…我咋过去?”江宇的声音有点发虚。 “当然是蹦过来啊。”凪光一脸淡定。 “……” 江宇沉默了。 蹦过去?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迴荡了好几个来回。 他想起昨天体试的时候,万佳玉被理想创飞十几米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当时他就已经觉得这个世界很离谱了。 今天凪光又给他上了一课。 凪光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城市规划局里,“离谱”只是一个起点。 真正的天花板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他沉浸在对人类弹跳力上限的重新认知中时… “沙沙沙!”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很密集。 像是有很多很多东西在草丛里快速移动。 江宇下意识转头。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群游客正从四面八方朝他这边衝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周围还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景区。 远处能听到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近处偶尔有几个游客悠閒地走过,他们討论著下一个景点是去瀑布还是去索道… 下一秒,所有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隱形开关。 游客们的表情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悠閒和愜意。 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紧紧抿著,脸上的肌肉紧绷。 所有人彻底疯狂! 他们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扭曲、亢奋、躁动…像是嗅到了新鲜血肉的丧尸。 更像提线木偶! 丧尸都是张牙舞爪的,但他们不是。 所有人的双臂都是贴著耳朵垂直高高举起,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线在吊著他们。 看不见的“线”提拉他们的嘴巴、提拉他们的胳膊、有节奏提拉他们的双腿让他们跑起来… 那种姿势怪异极了,就好像中邪了一样。 堪比《不死咒怨2》结尾时女主角被附身从远处直挺挺跑过来。 真的很几把嚇人! 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 一个穿著萤光黄马甲的景区保安,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里面每一颗牙齿和黑黢黢的嗓子眼儿。 一个穿著碎花裙的中年妇女,脸上的防晒霜被汗水衝出一道道白痕,看起来像京剧脸谱。 还有个蘑菇头小女孩。 刚才进门时江宇看到过她。 她刚才还拉著妈妈的手,乖巧地指著那些卡通氢气球。 现在她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咧著嘴,嘴里哇哇叫。 嘴角不停往外甩白沫,就跟疯狗要咬人一样。 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满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呀呀呀!!!” “出来啊啊啊!” “滚出来啊!” 游客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那些脚步声、嘶吼声、衣服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放眼望去,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跟下饺子似的涌过来。 二十个? 三十个? 五十个? 或许更多! 而且还有更多的人正从景区的各个角落里衝出来,加入这个疯狂的“尸潮”。 江宇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臥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大群人嘴巴张成o、吊著胳膊朝自己跑过来真的很恐怖。 “光姐!光姐!”他扭头朝铁丝网里面呼救。 凪光站在杂草丛中,歪著头看著江宇。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紧张,没有担忧、没有任何看到自己徒弟陷入危险时应该有的情绪。 有的只是困惑。 “不是…你一个巡查科见习科员来这里做什么?不要命了啊你!” “……” 江宇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飆升到了一百八。 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怎么现在变成我自己跑来的了?! 糟糕的傢伙你真的很糟糕! 第37章 东西给我拿好的啊! “是你说要处理异常!还说这里是核心啊师父!”江宇崩溃到破音。 凪光愣了一下。 她的眉毛从挑起变成皱起、又从皱起变成舒展,最后她猛地一拍额头。 “哦对,我忘了!” 她露出一个健忘症患者想起自己该干的事之后那种真诚的愧疚。 “没事没事,別慌,你撑一会儿,我只要把异常解决就ok了。” “撑?!” 江宇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疯狂游客,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多人我怎么撑啊!” “用这个!” 一只白色的椭圆形物体从铁丝网里面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拋物线。 那东西大概有手掌大小,纯白色,表面光滑得像个鹅卵石。 是那块探测仪。 那块被凪光忘带了遥控器的探测仪。 江宇下意识伸手接住,上面还带著凪光的体温。 “你先用这个防身!”凪光的声音从铁丝网里面传来。 江宇:“???” 要是丟出来个棒球棍或者工兵铲啥的还行。 这玩意儿跟个肥皂似的,你叫我防身? 东西给我拿好的啊! 我chovy! “加油,儘量別被他们抓住,你放心,我很快的!”凪光在铁丝网里面给江宇打气。 很快? 有多快? 江宇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凪光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片茂密的草丛里。 杂草晃动了几下,像是在吞噬一个巨大的东西。 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凪光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就好像草里有个洞,她直接掉洞里了一样。 “光姐?!”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的呜呜声。 和远处…不,近处那些疯狂的脚步声和嘶吼声。 “光姐!!!” 草丛里依然没有回应。 江宇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发疯的游客… 保安已经衝到他面前了,对讲机高高举起,作势要砸。 他浑身一激灵,拔腿就跑。 跑得比昨天体试的时候还快! 昨天是求职,今天是求生! 妈的… 胸大屁股大的女人果然都不靠谱! 他的双腿疯狂倒腾,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脚后跟快要踢到自己屁股。 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能听到身后那些“嗬嗬”的声音、脚步声、衣服和灌木丛摩擦的声音… 还有那个蘑菇头小女孩尖锐的叫声。 “呀呀呀!!!” 那声音又尖又细,让江宇的耳朵很难受。 就是那种嘴巴张大最大完全合不上、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空气发出的怪动静。 身后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 像数百个打桩机一样砸在地上。 他们把江宇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半圆形包围圈里。 这群疯子到底要干什么啊! 为什么只追我一个人? 不应该去追那个跳进铁丝网里面的人才对吗?! 江宇脑海中忽然闪过凪光刚才说过的话。 “当我们处理异常的时候,必定会有东西来阻拦我们…” “它们阻拦得越厉害,越证明我们做对了。” 所以… 那铁丝网里面真藏著什么猫腻? 管他呢! 反正自己现在没有別的选择。 只有跑! 往死里跑! 可身后那群“游客”们跑的实在太快了。 不,他们不是在跑。 更像是在位移。 他们膝盖弯曲的角度完全不对。 每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前倾姿態,像被什么东西拽著往前拖。 拖拽速度就跟开了4倍速一样。 江宇感觉自己没跑出去多远,背后已经有东西戳上来了。 不是手… 那触感不对。 没有手指那么硬、也没有抓挠感。 黏黏腻腻的、触感柔软、小小的、温热… 类似蜗牛爬过。 又像被某种软体动物的触角。 后脑勺、脖子、后背不停受到触碰。 一下… 两下… 三下…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伴隨著“呀呀呀”的怪叫和那种“吸溜吸溜”舔舐空气的声音。 舌…舌头? 是舌头! 好像有无数条湿热的舌头从那些大张成o的嘴巴里伸出。 它们不停伸缩戳著自己的后脑勺、脖子、后背。 每戳一下都留下一滩黏糊糊的唾液。 那些唾液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又凉又腻。 江宇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一阵恶寒蔓延全身… 真的是草了… 滚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噁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咬紧牙关,双腿蹬得更猛了。 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双腿有些粘滯,就好像掉进了一片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身后的舌头越来越多。 有些舌头甚至伸到了他的耳朵旁边,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带出一阵恶臭。 “滚!!!” 江宇嘶吼著,声音都劈了。 下一秒… 他的大脑忽然传来一阵失重感。 就像电梯急速下坠,那种心臟被提到嗓子眼、胃往上翻的感觉。 又像从高处坠落,身体瞬间失重,五臟六腑都被甩出了躯壳。 那种感觉很熟悉。 和昨天体试时、他举起板砖准备往下砸的时候一模一样。 毫无徵兆、说来就来。 江宇脚下趔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紧接著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昏迷的那种,而是短暂的黑了一下。 像被人用手捂住眼睛又迅速鬆开的那种黑。 类似眨眼,但没眨眼那么快。 有点像早晨刚起床时想要睁开眼、但眼皮被乾湿混合的眼屎糊住了一样。 再睁开眼的时候…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红色的天空、红色的树林、红色的大地… 浓郁的红色铺天盖地,像打翻了一整桶油漆。 不,不是油漆。 是血。 江宇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红色慢慢消褪了一些,但很快又涌上来。 眼睛…被血糊住了! 视野刚恢復那么一瞬,紧接著脑门一阵暖流浇下来… 温热的液体顺著额头往下淌,划过眉心、鼻樑、沿著鼻翼两侧流进嘴角。 咸咸的,一股铁腥味。 然后眼前的一切又变成了红色。 江宇伸手摸了下脑门… 血。 满手的血。 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是黏腻的、湿滑的。 像摸到了一块刚从案板上切下来的生肉。 他脑门上全是血。 不知道从哪儿流出来的,热乎乎的,似乎头顶被开了一个洞。 与此同时,鼻腔里也有异物感。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又黏又稠,呼吸困难。 喉咙里也是、嘴巴里也是。 满嘴都是铁锈味。 “咳咳咳!” 他弯著腰扶著身边的树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每咳一下,都有温热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带著一股子腥甜的气味。 簌簌簌… 鼻腔里面掉落出来好几块暗红色的东西。 血块。 黏糊糊的血块,上面还包裹著拉丝的黏液。 然后是被卡嗓子的窒息感。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怎么都喘不上气。 “哇——” 江宇弯下腰,胃部剧烈抽搐。 一股热流猛地从喉咙里涌出来。 什么东西被吐了出来,“啪嘰”一声砸在地上。 那东西血淋淋的,还冒著热乎气儿。 不是血块那种暗红色。 浅红色当中夹杂著白色弯弯曲曲的一坨… 江宇定睛细看… 那是…脑子? 半个脑子。 白色的脑组织混著浅红色的血块。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和血管。 就像小吃街卖的那种麻辣脑花,还冒著热气,仿佛刚出锅。 江宇盯著地上那半个脑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草… 我不会是跑的太著急撞到树上把脑子撞出来了吧? 现在这是…走马灯? 我要死了? 江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不仅仅是脸上有血。 脚上、腿上、胸前、胳膊上…全都是血。 衣服完全被血浸透了,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每动一下都能挤出黏糊糊的血水。 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凝固物… 手指缝之间甚至能拉出黏腻的血丝。 他感觉自己就像刚从血浆里被捞出来一样。 正当他被血腥味熏得想吐的时候… “哗啦啦!!!” 一声巨大的响动从他身后传来。 第38章 谁的脑子? 是那种大面积、密集的草叶摩擦声。 江宇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杂草丛,正在剧烈地晃动! 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凪光钻进去的时候还要大。 大得多! 草尖疯狂摇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从地底下顶著它们往上拱。 那些齐腰深的杂草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 竟然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的草叶在剧烈波动,像是要被连根拔起甩到天上去。 漩涡边缘的草也在往一边倒伏,压倒一片,露出一道道弯月形的空隙。 就好像整个草丛沸腾了一样。 茂密的黄绿色草屑被扬到空中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雾靄。 下一秒。 草不动了。 漩涡也消失了。 草屑沉降、尘土消散… 一双沾满泥土和绿色草浆的手从那片杂草丛中伸了出来。 那双手的手指扣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草浆染绿了手掌心的纹路。 紧接著,那双手撑在地上用力一推… 凪光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她双膝著地,手掌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杂草丛中拖了出来。 就好像草丛里藏著一片沼泽。 她的模样很糟糕。 头髮散乱、黏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黑髮间缠著几根碎草屑和枯黄的碎叶。 一缕头髮垂在脸侧,发梢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黏在她的嘴角。 那身咖色风衣上也全是泥巴。 大块大块… 有些是湿泥团、有些是小块的干泥斑。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看得出来他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 胸膛的起伏幅度也大得离谱。 风衣领口敞开著,能看到她锁骨上方汗光闪闪。 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是那种身体被耗尽了能源之后才会出现的濒临极限的疲態。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激烈、极其漫长的战斗。 完全没有人看到的战斗。 就这样半趴在地上几秒钟之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越过五米多高的铁丝网、越过杂草丛生的荒地,落在不远处的江宇身上。 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强挤出一丝笑容。 “好了…都结束了。” 江宇:“?”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膜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是刚从爆炸现场爬出来。 “结…结束了?” “嗯,结束了。” 凪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巴。 动作很隨意,像是在拍掉沙发上的灰尘。 她伸手把散乱的头髮拢到脑后,从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三两下扎了个低马尾。 “可是…” 江宇下意识回头。 我去? 刚才那些发疯的游客…竟然消失了! 保安、中年妇女、蘑菇头小女孩… 全都不见了! 刚才密密麻麻挡的人墙、扭曲狰狞的面孔、伸出来戳他的湿漉漉的舌头… 此刻一个都不见了。 周围空空荡荡。 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著什么东西,不时发出“嘰嘰喳喳”的叫声。 刚才被踩乱的草叶还在摆动,但已在慢慢回弹。 被人群衝撞的树叶还在哗啦啦地晃,但晃动幅度正在减弱。 要不是江宇刚才亲眼看到了那种“殭尸入境”的场面… 眼前这些异样很难让人相信是人为造成的。 而是被风吹的、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可那些痕跡还在。 人却不见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刪除键,把他们从这个世界上一键清除。 再看地上… 刚才吐出来的那半个脑子也消失了。 面前的地上乾乾净净,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地上只有刚才他膝盖跪出来的两个浅浅的坑。 坑底有几片被压碎的草叶,正慢慢回弹… 江宇低头看自己的手。 乾乾净净。 指甲缝里没有血泥,指缝之间没有黏腻的血丝,皮肤上没有半点血污。 他摸了一下脑门… 乾的。 鼻子、嘴巴、喉咙…全都乾乾净净。 没有异物感、没有血腥味、没有任何刚才经歷过那些恐怖事情的痕跡。 甚至连那种呕吐过后的异物感都没有。 他张著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远处有人在笑。 是那种真正来游山玩水的游客发出的轻鬆的笑声。 风吹过来,带著花草泥土的芬芳…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宇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拧了一圈。 五秒钟? 最多五秒钟! 他连跑都还没跑远呢… 刚才那些面目狰狞、嘴里哇哇叫、高举胳膊追赶他的人就全消失了? 几秒钟而已… 一下全跑没影了可还行? 简直就跟剧组的群演领盒饭似的,速度快到不像话。 这到底什么情况? 还有,地上那半个脑子是谁的? 血刺呼啦的又是咋回事? 幻觉? 我不会是这两天没怎么正经吃饭低血糖了吧? 还有… 师父刚才那五秒钟到底去了哪儿? 钻草丛里躲了五秒? 凪光从草丛中站起来… 动作没有了刚才的矫健灵活,反而带著一种虚脱般的迟缓。 她掏出手机、打开规划局办公app,对著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草丛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照片上传给了后勤科,並附上了一行文字。 “彧山异常已处理,灾厄级有误,並非3.1级,初步判定至少4级,请安排后续善后。”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將手机塞迴风衣口袋。 然后抬起那双勾人却写满疲惫的桃花眼,看著铁丝网外的江宇。 她微微矮下身子,准备跳出来。 但与刚才跳进去的姿势不同。 她的动作明显滯涩了很多,膝盖弯曲的幅度更小,好像蹲不下去似的。 双臂后摆也显得无力。 她咬牙切齿的“嗬”了一声,整个人还是“飞”了起来。 但“飞”的高度远不如刚刚。 那件沾满泥土和草浆的咖色风衣在风中展开,堪堪擦著铁丝网顶端那圈锋利的蛇腹形刀刺而过… 风衣上的碎草屑落在了江宇的头髮上。 也许是被刀刺刮到了衣服,凪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有些慌乱的弧线。 她重心不稳,风衣凌乱的翻飞… 肉感十足的双腿大大的分开,朝著江宇脑袋如宴请八方之势砸了下来。 天降横福! 江宇瞳孔猛地一缩,出於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唰!” 一阵香风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好他躲得快。 要不然这一屁股非得坐他脸上不可。 凪光的大腿几乎擦著江宇的肩膀落地。 她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旁歪倒过去。 “光姐!” 江宇眼疾手快,立刻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他一只手搀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胯,防止她摔倒。 但只能勉强揽住了对方半个身子。 因为凪光的胯太宽了,江宇一只胳膊都搂不住。 没办法,他手往上一滑搂住了她的腰。 我去,她的腰好细! 这么细的腰是怎么撑起来这么沉重的上半身? 而且… 这姐姐好烫!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似乎比常人要高,而且还在微微颤抖。 发烧了么? 凪光被江宇扶住之后,顺势整个人都倚靠在了他身上。 明显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两人就这样保持著情侣之间才有的亲密姿势。 半晌…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著一丝歉意的看著江宇,语气有些自嘲地开口。 “不好意思啊,我又忘了…” “我还以为自己是特查科的人,其实我早就不是了…” “但是局里並没收回我特科的权限,我还是有权限处理异常。” “不过这样做是违规的。”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认真。 “尤其是在一个巡查科新人面前做这些…” “这是大忌。” 江宇扶著凪光不知该怎么回。 只能敷衍性的安慰两句:没事、没事。 凪光看著江宇心不在焉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我没力气了,扶我去那边坐会儿…” “嗯,好。” 江宇小心翼翼地扶著凪光,来到不远处的木凳旁让她坐下。 短短十几米远,江宇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因为凪光身体软绵绵的,就像一滩吸水严重的麵团。 江宇的手就像抓在棉花上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 女人都是水做的在凪光身上具象化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靠在椅子上。 然而,这份短暂的寧静並没有持续多久。 过了没几分钟… 山脚下忽然响起了警笛声。 第39章 规划局的能量 警笛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还夹杂著消防车的警笛。 江宇站在山上往下看… 远处驶来一大片公务车辆。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 密密麻麻的公务车辆沿著盘山公路从山脚一路排到了半山腰。 江宇粗略目测了一下… 光是能看到的警车就不下十辆 这场面壮观得堪比好莱坞警匪片里那种全城警力围剿悍匪的高能场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大群人。 穿著制服的警察、穿著橙色制服的消防员、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还有一些穿著各种顏色马甲的公务人员,马甲上印著不同的字。 园林、环保、地质… 他们步伐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慌乱和紧张。 有人在用对讲机低声通话,距离太远听不到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嘴唇翕动。 还有人在和旁边人交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什么,像是在分配任务。 看得出来,他们明显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了。 很快… 那些人那些人从山脚一路向上、来到了二人面前。 领头的是一名两鬢微白的老警察。 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穿著深蓝色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走到凪光面前,礼貌的伸出右手,態度很恭敬。 “同志你好,我是滨海公安崑山分局局长,罗坚,刚刚接到上级命令、率队前来协助善后工作!” 凪光此时已经恢復了一些体力,她站起来与罗坚握了握手。 语气没了刚才的软绵绵,而是换成一种特有的严肃。 “有劳了,我是城市规划局特查科,凪光。” 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宇。 “这是我的徒弟,特查科见习科员,名字叫…” 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想了大概两秒钟。 “江宇。” 江宇鬆了口气。 这次总算把名字说对了。 罗坚转向江宇伸手,態度依旧很客气。 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睛里,带著一种欣赏和尊重的光芒。 他和城市规划局打了半辈子交道。 从他还是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开始、到现在的分局局长… 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太多规划局的人。 基本都是巡查科的人。 巡查科经常跟他们合作共事。 其实他也疑惑过,这城市规划局到底是做什么的? 因为凡是涉及到“城规”的任务都很神秘。 每次他都是接到上级领导命令带队执行任务。 让他干的事情基本都差不多,然后剩下的就是由城市规划局全权负责。 他们只负责打下手。 罗坚也问过领导,但领导的意思是他也不清楚,那是更上级的指示,他们只要完成任务就好,其他一概不准多问。 这么多年以来,他接触的特查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所以,他太清楚特查科是什么级別。 那是规划局的尖刀、最后一道安全阀、真正的核心力量。 特科和巡科完全是两个概念。 能进特查科的人,每一个都是几十万个人里挑一的人物。 就连警局的优秀骨干都入不了规划局特查科的眼。 而且… 能进特查科的人,年龄至少三十往上,这是常態。 有些甚至四十多岁才熬进特查科。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脸上的稚嫩还没完全褪去,眼睛里有种刚步入社会不久的新人特有的谨慎和侷促。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但这么嫩的特查科见习科员… 还真是头一回见! “小伙子,幸会幸会!年纪轻轻就能在凪科手底下做事,前途不可限量啊!” “罗局长过奖了,我就是个新人,一切都靠我师父提携。”江宇赶紧澄清一波。 他说的也是实话。 確实是凪光“提携”他成为特查科的人。 別搞得好像是他自己给自己升职了似的。 主要还是防止一会儿凪光“清醒”过来又变卦了。 罗坚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洪亮,震得江宇耳朵有点不舒服。 他是发自內心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顏值高、有本事、还谦虚,在这个年纪很难得。 他在公安系统里见过太多年轻人,有本事的往往傲得不行,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像江宇这样德才兼备的,確实很少见。 “小伙子太谦虚了,能当凪科的徒弟,肯定有过人之处,日后我们多多交流。” 说完,罗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来,小伙子,咱们加个微信,以后在崑山区遇到任何工作或工作相关的麻烦,隨时联繫我。”他特意把“工作相关”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罗局太客气了,我一个新人哪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烦啊。”江宇笑著说。 罗坚摆了摆手,语气真诚而热情。 “誒,话不能这么说。” “城市规划局的同志,不管新人还是老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单位、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战友。” “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或者有什么紧急事件,隨时找我就行。” 他拍了拍江宇的肩膀,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拉近两人的距离。 “再说了,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说不定以后我们这些老人还要仰仗你呢。” 这边罗坚话音刚落,一个穿著消防指挥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走了上来。 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很像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人。 但整个人散发著和罗坚一样的领导气场。 “这位就是江科吧?” 方卫国脸上堆满了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江科,幸会幸会!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消防配合的,或者个人需要我们帮忙的,千万別客气,直接打我电话!” 江宇受宠若惊地接过名片。 这还没完。 方卫国刚退下,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金丝眼镜的女人又挤了进来。 她是滨海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陆敏。 “江科员你好,我是人民医院的陆敏,我们医院是专门对口负责贵局医疗辅助工作的…” 紧接著,园林、环保、地质…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排著队地上来跟江宇打招呼。 握手、寒暄、加微信、给名片… 每个人看江宇的眼神,都充满了好奇、欣赏… 以及毫不掩饰的巴结之意。 他们心里的想法都一样。 一个这么年轻就能进入规划局核心部门的年轻人… 这实在是大有来头啊! 他的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更何况… 他还是城市规划局那个传说中疯批美人凪光的徒弟! 这身份、这潜力… 简直就是规划局特查科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现在不烧香,更待何时? 江宇被这些七嘴八舌、热情洋溢的各部门领导围在中间,搞得晕头转向。 微信通讯录瞬间多了十几个新朋友,手里也被塞了一大把各式各样的名片。 这帮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入职的见习生… 更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权力核心。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凪光正坐在木凳上,正百无聊赖的地看著他。 对方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说:“怎么样,小子,感受到咱们规划局的能量了吧?” 江宇確实感受到了。 他又一次刷新了自己对这个“城市规划局”的认知。 刚才他还觉得自己单位是不是景区的託儿。 现在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小了! 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一个分局局长,在面对比他级別低得多的凪光时,態度恭敬得像是向上级匯报工作。 而其他那些平日里牛气冲天的各个实权部门,见到他这么一个啥都不是的见习生,都恨不得把他当菩萨供起来。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城市规划局的地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到底是个什么单位? 够牛逼的啊! 这些“兄弟单位”们加完江宇微信之后,便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当然,一切都是在凪光的带头下。 “各单位注意,按预案行动!” “公安负责现场秩序维护和人员疏散!” “消防负责现场安全隱患排查!” “医疗负责现场急救保障!” “其他单位配合行动!” …… 第40章 真相 警方迅速拉起警戒线,將景区入口封锁起来。 通往彧山的所有路段都设立了关卡进行了临时交通管制。 还有一些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人,胸口別著六边形胸针,应该是规划局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 他们和警察、消防员、医护人员低声交流著什么。 整个场面宏大而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转动。 江宇站在旁边默默看著这一切。 看得出来,相关部门不是第一次和城市规划局合作了。 他们的配合默契而熟练,流程清晰而高效,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就好像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而城市规划局,就是这场行动的核心和指挥棒。 凪光作为本次异常的处理者,在这里就是最高指挥官。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是听她的指挥、执行她的命令。 …… 善后工作持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景区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喊话,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各位游客请注意,景区因突发安全情况临时关闭,请大家有序离开,不要拥挤!” “请带好您的隨身物品,照顾好老人和孩子,按工作人员的指引从出口离开!”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从景区里走出来。 大家的表情也很懵逼。 似乎也觉得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 那些刚才还发疯似的追著江宇跑的人也混在人群中。 保安、中年妇女、蘑菇头小女孩…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蘑菇头小女孩被妈妈牵著,那只小手乖乖地缩在妈妈的手掌里,另一只手抱著一个卡通氢气球,气球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抬头看了江宇一眼。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的纯真… 以及带著一点点好奇的眼神。 好像在好奇“咦?这个大哥哥是谁呀?他怎么一直看著我?” 然后她就扭过头去,继续盯著手里的氢气球,小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儿歌。 江宇看著那个小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刚才那些疯狂狰狞、恨不得要撕碎他的游客… 和现在这些淡定离场的真是同一群人么? 他们刚刚到底怎么了? 难道… 这些人才是景区的託儿么? 自己师父提到的“核心”又是什么鬼? 违建的证据? 所以这些人刚刚才那么激动? 江宇感觉自己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从今天早上遇到凪光开始… 所有事情就像脱韁的野马,完全朝著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 他试图把这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串起来… 但怎么串都串不到一块儿去。 “走了。” 凪光的声音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哦,好。” 江宇跟在凪光屁股后面往山下走。 一路上空空荡荡,游客已经全部疏散完毕。 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全体撤退。 路边那些卖气球的、卖泡泡机的小贩也收摊走了。 只剩下几个被踩扁的塑料瓶和几张撕碎的门票在地上翻滚。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江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 葱葱鬱郁的树木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层层叠叠… 索道、观景台都在,就是没有了游客。 刚刚还很热闹的景区,眨眼间就被“查封”了。 从嘈杂到死寂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江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遗憾、荒谬的感觉。 这么大规模的景区,说没就没。 所以说啊… 不管做什么都要遵纪守法。 否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惨的还是那些游客。 花了一百块钱买票进来游山玩水… 结果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踏足的地方竟然是不合法的景区。 ……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回到停车场。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 江宇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那辆车,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是…这什么情况?” 停在他们面前的虽然是一辆黑色的a8… 但不是来时候开的那辆。 来时候开的那辆车是老款a8,手动挡,车身线条比较方正,大灯是那种略显老气的矩形设计。 內饰是深棕色,但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方向盘上的皮革都磨得有点发亮。 可眼前这辆车… 它是一辆今年最新款的a8。 车身线条流畅、大灯是那种锋利又优雅的矩阵式led。 进气格柵更宽更低,整个车头看起来既沉稳又凶狠。 轮轂也从老款的十七寸变成了二十寸的哑光黑色锻造轮轂。 中控台原来是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键,现在变成了一整块大屏幕。 江宇绕著车走了一圈儿… 他一开始还以为认错车了。 但车牌照没变。 还是早上那个车牌號。 而且… 主驾座椅上那个毛茸茸白色坐垫还在。 坐垫上甚至还有凪光坐过之后留下的夸张臀印。 座椅的角度也没变,还是早上凪光调整过的那个角度。 女司机的座椅都会比较靠前一些。 但凪光比较大,稍微靠前就会顶到方向盘,所以她座椅位置比较靠后。 江宇对这个记得很清楚。 凪光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 她的动作很隨意,完全没有注意到车的变化。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根本没当回事。 江宇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 “光姐,这车…” “你会开车吗?”凪光打断他的话。 “会…” 江宇上大学时候利用暑假学的驾照。 而且他前世就是个大车司机,车技没得说。 “回去你开吧,我太累了。” 说完,凪光把车钥匙丟给江宇。 江宇接过车钥匙一看… 那车钥匙也变成了新款a8的车钥匙。 完全不是早晨那把老式需要拧动的那种。 凪光一屁股坐进后排。 看到江宇握著钥匙迟迟没有上车,她一脸疑惑。 “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光姐,你…你没发现吗?这车…变了啊!” 江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早上咱们来的时候,你开的是一辆老款a8,手动挡的!现在怎么变成一辆新a8了?” 凪光歪著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异常解决了啊。” “异常解决了…跟车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 凪光语气平静道:“这就跟世界上只有少数人知道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是一个道理啊。” 江宇:“……” 这是昨天笔试的第一道题。 他选了“民族”。 但身边人全是都选了“星座”。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错了,结果林薇说他拿到了满分。 这种少数战胜多数的案例… “所以…不是我记错了,是这辆车真的从旧车变成了新车?” “对啊。” 凪光伸手指了指脚下:“你看,离合器都没了,早上我踩了半天离合,现在脚底空空荡荡的,你觉得这是你记错了吗?” “那…那那那为什么会这样啊?!”江宇震惊道。 “你都快进入特查科了,怎么还大惊小怪的?” “……” “难道你还在纠结你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吗?” 凪光最后这句话给江宇大脑干死机了。 明明所有字他都认识… 但凑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懂。 “什么叫我到底是不是我自己?” 我能不是我吗? 我还能是谁? 看著江宇一脸懵逼,凪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对菜鸟的宽慰。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你只要记住,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不管你是不是你自己,但你永远是掌握真理的少数人。” “这一点,母庸置疑。” “那些突然『刷新』出来的东西,並不是你记错了。” “你没病,你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 “是它们本就不该存在。” “……” 此时此刻,江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因为凪光说的这些话就像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一道门。 那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打开的门! 门里面装著所有凭空出现的东西。 错了! 是那些把他当成精神病的人错了! 他没有错!!! 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幻觉! 一切都是真的! 江宇有种沉冤昭雪的感觉。 那感觉让他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光姐,我想问你一些事…” “问吧。” “我高中的时候,班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叫梁志超的男生,所有人都说他是我的同桌、跟我当了两年同学,但我完全不认识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 “还有,我妹妹江柠…” “不,她不是我妹妹,她也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 “所有人都说我们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但我没有任何关於她的记忆!” “她和梁志超一样,都是突然多出来的,对吧?” 凪光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光姐?” 江宇又叫了一声,但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他俯身一看… 凪光已经睡著了。 她靠在后排的椅背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深沉。 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非常沉。 那种身体被透支之后强行充电的深度睡眠。 江宇看著她安详的睡脸,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一是因为凪光脸上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她真的需要休息。 二是因为这种情况靠叫是叫不醒的。 他抓著她的肩膀使劲晃。 结果晃了半天还是晃不醒对方。 睡的也太死了啊! 这么搞都不醒? 算了。 只能让她睡了,等她睡醒了再问。 江宇坐进驾驶位、调整座椅、打开手机导航、繫上安全带、將车发动… …… 回去的路,江宇开的很快。 他想赶紧回到规划局、把一切都搞清楚。 通过凪光的话,他已经明白了从小到大那些多出来的东西——银杏树、桥、篮球场、景区、梁志超、江柠… 这些人和事確实不是一直存在的。 它们就是凭空出现的! 和他昨天体试时做的题一样。 大多数人认为的正確,其实是错误的。 不,也许不是他“认为”。 而是大多数人的记忆被改写了? 或者说… 整个世界的记忆都被改写了? 因为家里多了个妹妹產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並不是记忆被改写那么简单。 房子格局变了、房租变了、人际关係变了… 那为什么他的记忆没有被改写? 为什么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一直都是“正確”的? 今天那血腥场面还有他吐出来的半个脑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撞树上撞迷糊了还是怎么著? 还有… 城市规划局到底和这些有什么关係? 还是说… 他脑子真的有病? 就像“泄露天机者皆五弊三缺”? 江宇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行,越想越乱。 现在唯一能確定的是,这规划局肯定不一般。 而且,规划局一定和真相有某种关联。 现在… 他马上就要知道真相了。 第41章 演不下去了? 半个小时之后… 车子驶入了政务服务中心的地下车库。 江宇把车停进凪光的专属车位。 掛p档、电子手剎、熄火…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 他正要转头去叫凪光,结果她自己醒了。 “唔…” 后排传来一声慵懒的轻哼。 凪光睁开眼,眸子里还带著刚睡醒的迷濛。 她伸了个懒腰,双臂往上举,风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 伸懒腰的动作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嗯…我怎么睡在车里?” 她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风衣,然后又看向驾驶座上的江宇,眉头皱了起来。 “你小子对我做了什么?” “……” 金鱼师父又上线了。 江宇嘆了口气,只好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重新讲了一遍。 “光姐,你之前在山上说,我快进入特查科了,让我不要对这些事情大惊小怪。” “你还说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咱们规划局就是少数人。” “所以,特查科到底是在做什么的?” “为什么解决一个『异常』会导致一辆车从旧款变成新款?那些游客为什么突然发疯又突然消失?你到底在那五秒钟里做了什么?” “我高中同桌梁志超和妹妹江柠也是因为这样才突然出现的吗?” 江宇的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会漏掉什么。 凪光听完之后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之后… “张宇,你在说什么呢?” 江宇急了。 “我说的都是你睡著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啊!” “这些话都是你说的,就在车上、就在我开车之前!” “还有,我叫江宇!” 凪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耸了耸肩膀。 “好吧,可我没说过这些话啊。”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跡。 “……” 江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最怕出现这种情况。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你说过。”江宇一脸肯定道。 “我真没说过…” “你真说过!” 凪光挠了挠头,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好吧,就算我说了吧,但我没懂你的意思啊…什么旧款a8变新款a8?这辆车本来就是最新款啊。” “可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辆车是老款a8啊!”江宇扶著方向盘无语道。 “怎么可能呢?” 凪光的语气篤定得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你觉得老a8符合我的气质么?再说了,这辆车我开了好几年了,一直就是这款。” “我就没开过手动挡的车。” 江宇抓住她话里的破绽,立刻反击。 “那你早上还能掛错挡?只有手动挡的车才需要掛挡啊!” 凪光愣了一下。 她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尷尬。 但很快就消失了,又恢復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哦,你说那个啊…那不是很正常吗?” “自动挡也需要掛到d档才能起步,我只是把手放错位置了而已,跟车没关係啊。” 江宇:“……” 他盯著凪光的脸看了好几秒。 凪光也一脸真诚的看著他。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十几秒钟… 江宇没有继续爭辩。 因为他知道爭辩没有用。 自己跟一条金鱼较劲有什么用? 江宇深吸一口气,果断下车冲向电梯厅。 他要去找林薇。 他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不管自己这个坑逼师父了… 如果她知道关於少数人、关於真理、关於规划局的真相… 那林薇一定也知道。 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林薇绝对不会给他答案。 但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只要林薇露出马脚,他就能顺著那条缝撬开更大的缺口! 叮—— 25楼到了。 江宇走出电梯、大步流星地朝林薇的办公室走去。 前台那个看报纸的老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小江?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师父呢?” “她在车里,我有点事情找林薇姐。” “哦哦…” 老李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江宇穿过走廊迅速来到人事科的门前。 门是虚掩著的。 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 林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宇推门走了进去。 人事科的办公室稍微小一些,装修风格和其他办公室差不多。 办公桌上摆著三台显示器,林薇坐在其中一个显示器后面,双手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什么。 看到江宇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江宇?你不是跟光姐去实习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薇姐,我有问题想问你。” 江宇没有坐下,也没有客套。 他就这样站在办公桌前,直视著林薇的眼睛。 “说吧,什么事?” “今天光姐带我去执行任务了。” “嗯,然后呢?” “她是以特查科的身份带我去的。” “哦?她记错了是吧?” “对。” “你继续说。” 江宇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跟林薇讲了一遍。 就像刚才在车里跟凪光讲的一样。 但是比刚刚更详细、更完整,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从两人在车上说的彧山是上周“刷新”出来的、异建和异物是糊弄巡查科的说辞、灾厄级、核心、突然发狂的游客、凪光跳进诡异的草丛里、掉在地上的半个脑子、相关部门火速赶到现场… 再到凪光睡著之前说的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规划局就是那少数人、你从来都没有病… 说完之后,江宇做了个总结。 “薇姐,我从小到大一直在经歷这种事情,我看到突然出现的东西,別人却说一直都存在。” “就好像我跟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或者说是记忆被修改了?” “我甚至因此被送进过精神病院…”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我今天就想搞清楚一件事…” “咱们单位到底是做什么的?” “特查科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处理一个所谓的『异常』会导致一台手动挡a8变成自动挡a8?” “那些『异常』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们和我们日常生活中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比如那课银杏树、比如我那个妹妹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一口气全部发泄完,然后死死盯著林薇。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困惑、愤怒、委屈… 还有有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期待林薇给他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把这二十多年来的所有的“为什么”都画上句號的答案。 办公室安静极了。 只有空调风口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嘶”声。 林薇沉默了很久。 她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疲惫,也很无奈。 然后…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江宇。 语气里带著一种无奈。 “你先冷静一下…” “我现在很冷静。”江宇强压住情绪。 “好吧,那我只能说…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江宇追问。 演不下去了是吧? 被我问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准备开始狡辩了吗? 林薇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阵不忍心的表情。 好像实在不愿开口说出真相似的。 “因为,你说的彧山…” “根本就不存在。” 第42章 顶级公关 江宇完全没想到林薇会说这话。 “彧山怎么就不存在了?” 他下意识反问。 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 他刚从那座山上下来,还花100块钱买了门票。 索道、观景台、卖气球的小贩…还有那群突然发疯的游客。 一切全都歷歷在目。 现在你跟我说那座山不存在? 没等他发泄完心中的疑问,林薇再次开口。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你自己用手机搜一搜吧,看看到底有没有彧山。” 江宇盯著她看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彧山”两个字。 他的手指悬在搜索按钮上方,犹豫了零点几秒才按下去… 不知怎的…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页面刷新… “未找到相关结果。” 江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 果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词条、没有新闻、没有旅游攻略… 没有任何一条和“彧山”相关的信息! 就好像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被输入过这个搜寻引擎的资料库一样。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上了“滨海市”三个字。 “滨海市彧山”。 结果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搜不到。 他甚至换了几个搜寻引擎,结果没有任何区別。 小红薯和某音也一样。 上午在山脚下他搜“彧山”的时候,满屏都是旅游攻略、打卡笔记、网红拍照姿势教程。 有个博主还写了“彧山三天两夜深度游”的攻略,洋洋洒洒几千字,配了十几张精修图。点讚好几万。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那些笔记的痕跡都找不到。 就好像那些博主从来没有发过那些內容。 那档明星们在“彧山”录製的综艺也离奇消失不见。 江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再看刚才手机导航的记录… 出发地点不是彧山森林公园停车场。 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脚下。 但地图上面山的为止、形状明明就是彧山。 只不过现在那座山没了名字。 江宇愣了两秒钟。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什么。 “我懂了,全网下架了是吧?” “就像撤热搜一样。” “你们把网上那些关於彧山的视频、文章、笔记全部下架了。” “彧山现在成违禁词了吧?” “地图导航也屏蔽了?” “你们这效率真够可以的,我刚从山上下来才一个小时,网上就搜不到任何痕跡了。” “厉害厉害…”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钦佩。 甚至还有一丟丟自豪。 毕竟他也是规划局的一员。 只能说自己单位的执行能力有点恐怖。 短短一小时、全网抹除一座山的所有信息… 那些塌房的明星怕是做梦都想要这种公关团队。 林薇听到这番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那模样透露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无奈。 好像她面前的是个爱钻牛角尖的熊孩子。 “江宇,你真的很有想像力。” “你以为咱们单位是什么?” “情报局?特工组织?” “还是那种掌控全球信息、隨便就能让一座山从网际网路上消失的神秘集团?” “脑残小说看多了吧你?” “……” 江宇从来不看脑残小说。 烂柿子他早就卸载了。 但他没有再反驳对方什么。 因为他知道,反驳出来也没用。 林薇不会承认的。 她现在唯一承认的,就是“彧山不存在”这个事实。 而且,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她当然理直气壮。 因为已经搜不到任何“彧山”存在的证据了。 网上的信息可以“被修正”… 地图可以“被修正”… 照片可以“被修正”… 但有一件东西,是绝对不可能被修正! 一个比任何网络数据都更可靠、更真实、更无法被篡改的证据! 行车记录仪! 不管是老a8和a8,两者外观和配置虽然变了,但行车记录仪和內饰没变! 凪光在车上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全都在那张小小的存储卡里。 你总不能把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远程格式化了吧? 如果格式化了,那就证明你有鬼! “走,跟我下楼!” 江宇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腕。 “嗯?去哪儿?” “给你看个东西。” 没等林薇再说什么,江宇拉著她就衝出了办公室。 江宇走在前面,步伐快得像在竞走。 林薇踩著高跟鞋跟在后面,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年轻人拉著林薇的手腕在走廊里飞奔… 真是big胆! 那可是人事科的老大啊! 你小子不想活了? 神奇的是… 林薇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她只是有点无奈。 …… 两人一路风风火火来到地库。 那辆新款a8依旧停远处的车位上。 凪光坐在车后排捧著那本《如何与人相处》看的津津有味。 看到江宇拉著林薇站在车外面。 她那双深情的桃花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小薇?你俩在谈恋爱吗?为什么手拉手?” 林薇一阵尷尬:“光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江宇他…” 没等她把话说完,江宇一把將林薇按进副驾、然后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生怕晚一秒就会发生变故。 他按下电源键… 仪錶盘、中控大屏、车內氛围灯同时亮了起来。 这款车的行车记录仪是触屏操作,款式看起来很普通。 没有录车內视角,只有一个对著外面的摄像头。 但能听到车里面的声音。 江宇找到今天出发前的视频,按下播放键。 屏幕里,地库的灯光惨白。 画面是地库视角… 行车记录仪里面传来两人熟悉的对话声。 “誒?怎么掛不上档呢?” “姐…你的手好像抓错地方了…” “哦,我说手感怎么不对。” “……” “我以为是矿泉水瓶呢。” 牛逼!!! 江宇鬆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行车记录仪的內容还在! 这下看你还怎么嘴硬! 他侧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金丝眼镜反射著冷冷的光。 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江宇没有快进。 他不想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画面继续播放… 车子驶出地库,上了主干道。 “光姐,你来规划局多久了啊?” “那可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多少年。” “可你看起来好年轻。” “你没看错,我入行的早。” “哦哦,光姐,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江宇心跳开始加速。 要来了要来了! 就是这里! 接下来凪光会说“彧山”。 然后还说“这座山是上周刷新出来的。” 他激动地指著屏幕,冲林薇一个劲儿使眼色。 那表情就像自己看了n遍的电影名场面出现拼命让你朋友看。 林薇被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好微微侧身,做出“我在认真听”的样子。 然后… 行车记录仪里传来凪光的回答。 “亘戈山。” 江宇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记录仪里的声音继续… “亘戈山?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没听过就对了,因为这座山在导航上不显示。” “哦哦,原来如此。” “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去亘戈山处理异建。” “明白了。” …… 第43章 这次你一定要提现 江宇整个人跟石化了一样。 不是…刚刚说的也不是这些词啊! 亘戈山是什么鬼? 凪光应该说“彧山”才对啊! 更让江宇崩溃的是… 一切只是开始。 后面两人聊天的內容全都不对了。 “你为什么一直盯著我的脚看?” “我怕你脚滑啊姐…” “不会滑的,我脚又不出汗。” “可你穿著丝袜啊…” “我这丝袜是防滑的,不信你摸摸。” “蛙趣…还真是防滑的!” “你打算一直握著我的脚不放吗?” “噢,抱一丝,我走神了…” “你刚刚是在闻手吗?” “没有没有,我鼻子有点痒,挠挠…” …… 江宇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林薇正用一种“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眼神看著他。 后排的凪光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笑眯眯地翻著书。 好像並没觉得让江宇摸自己的脚有什么不妥。 “这…这个不是…我没摸啊,我真的没摸!”江宇语无伦次的解释。 “你拉我下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林薇皱眉道。 “当然不是!” 江宇迅速託了下进度条。 直接把这段跳了过去。 镜头里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山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 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让车身剧烈顛簸,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也跟著上下晃动。 画面里,江宇的牙齿开始打颤。 “光姐耶耶耶耶,这路是不是得报给相关部门修一修啊?” 来了来了! 江宇再次看向林薇,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接下来凪光会说“修什么修,这条路本来就不存在,它是跟彧山一起刷新出来的”! 他再次冲林薇使眼色。 林薇强耐著性子继续侧耳倾听。 结果… “修什么修,姐姐我车技好,什么破路都能开。” “哈哈,俺也一样!” “那回去的时候换你开吧,我歇会儿。” “好的,没问题。” “……” 江宇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实——行车记录仪里所有的对话,都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不是个別词句的差异。 而是整段的替换。 替换的还非常流畅、非常自然。 声音和说话风格什么的都和他平时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以为那是自己说过的话。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接下来的对话,开始变得更加离谱。 聊著聊著,两人话题就全是关於性方面的了。 就像在图书室见面时那样。 但话题比当时更劲爆。 尺度之大甚至让人怀疑两人是那种经常约跑步的朋友。 他们从丝袜聊到了脚踝、从脚踝聊到了腿型、从腿型聊到了梨形身材、从梨形身材聊到了健身、从健身聊到了瑜伽裤、从瑜伽裤聊到了內衣款式… 江宇已经把脑袋杵进了方向盘里。 他现在终於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在社死之后会选择换个城市生活了。 因为不换真的活不下去。 再看一旁的林薇… 她脸上已经从“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变成了“你果然是这种人”的表情。 江宇一把关掉了行车记录仪。 斯到普! 屏幕瞬间黑了。 车厢里恢復了安静。 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全都默默看著他。 就好像在表达“你到底药剂吧干啥”。 行车记录仪可以篡改… 网上信息可以刪除… 但山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那么大一座山呢! “系好安全带!” 江宇的声音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啊?” 林薇愣了一下。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宇已经將车发动。 “嗡!” 发动机低沉地咆哮起来,在地下车库里迴荡。 “你要干什么?!”林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警觉。 “出去转转!” 江宇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 他迅速打开导航,把刚刚的出发地设置成目的地。 虽然没有“彧山”这个地方,但那条路线还在。 今天上午的行驶轨跡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导航上。 从政务服务中心出发、沿著滨海大道一路向北、驶出主路拐上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再开个几分钟就到了。 “江宇,你冷静一下!”林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超级冷静。” 江宇已经把车开出了地库。 这时,坐在后排的凪光悠悠地开口。 “小薇,你就让他去吧。”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宇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 “年轻人嘛,总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林薇的表情变了一下。 “行吧。” 她嘆了口气,认命似的系好安全带。 “但你车速慢点儿,安全第一。” “慢不了。” “?” “我著急,你忍忍。” “……”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照过来,把路面照的有些晃眼。 江宇一言不发的握著方向盘专心开车。 二十多分钟之后… 车子驶离滨海大道,拐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种著各种蔬菜瓜果。 偶尔能看到几个戴著草帽的农民在田间劳作。 弯腰、起身…动作缓慢而规律。 远处有几间红砖房,屋顶上冒著炊烟。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宇心跳开始加速。 快了! 就快到了! 拐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那座山了! 那个写著“彧山森林公园”的拱形大门、上面掛满了红色祈福带… 他踩下油门,a8咆哮著衝过弯道。 然后… 他看见了那座山。 果然还在! 巨大的山体从平原上拔地而起,葱葱鬱郁的树木覆盖著山体表面。 山顶笼罩在云雾里,看不清真容。 但无所谓了。 只要山在就行了! 山在就意味著他没疯! “你们看!” 江宇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绝处逢生的亢奋。 “那座山还在!还在!” 林薇没有吭声。 凪光也没有吭声。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江宇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猛踩油门,车子朝著山脚的方向飞驰而去。 路边的风景飞速后退。 那些卖土特產的小贩还在。 戴著草帽、穿著花布衫的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 面前摆著几个竹篮子。 篮子里装著草莓、鸡蛋、山核桃、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菜。 来的时候,江宇就看到过她们。 当时他还想,离马路这么近不会被撞死吗? 江宇的车速越来越快。 他故意贴近那些在马路上摆摊的人。 a8呼啸而过、嚇得那些人直往旁边躲。 躲就对了! 这么大岁数他妈的坐马路上要提现啊操! 要死滚远点儿! 轮胎在坑洼的水泥路上碾过,扬起一阵阵灰尘。 近了! 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了那块巨大的景观石。 石头上写著山名。 刚才来的时候,上面刻著“彧山森林公园”六个烫金大字。 嗯? 等等… 石头上怎么什么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第44章 最亲的人 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踩下剎车,a8猛地停在了路边。 轮胎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剎车痕,发出刺耳的尖叫。 江宇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跑到那块景观石面前,伸出手去摸石头的表面。 粗糙、冰冷、 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块石头从来就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和千千万万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不可能…” 江宇喃喃自语,转身看向山脚。 “……” 那个拱形的大门呢? 售票窗口呢? 怎么…全没了?! 山脚下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著通往山腰。 土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沙沙作响。 没有栈道、没有索道、没有观景台… 地上连片垃圾都看不到。 这就是一座荒山。 一座没有任何开发痕跡的荒山! “怎么会这样…” 江宇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想往前走走,去更近的地方看看。 但腿抬不起来。 不是没力气,是大脑下达了指令,腿却不听使唤。 他被钉在了原地。 被这个荒谬的现实钉在了原地。 林薇和凪光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凪光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薇走过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复杂得很。 “江宇,你还好吗?” 江宇没吭声。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记录。 帐单清清楚楚地显示著“今日支出:100.00元” 可收款方並不是彧山森林公园。 而是:採摘园(*梅)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自己明明付给了“彧山森林公园售票处”100块… 什么时候变成“採摘园”了? “这个採摘园怎么回事?”江宇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那颤抖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被耍了之后的愤怒。 远处的凪光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草莓啊,你小子怎么回事?” “刚才来的路上,你看到路边有个卖草莓的老奶奶,觉得她挺可怜的,就买了她一百块钱的草莓。” 她指了指车的后备箱。 “草莓还在后备箱放著呢。” 买草莓? 谁尼玛买草莓了啊! 老太太挺可怜的关我鸡毛事? 我特么自己吃饭都是个问题还买草莓接济別人? 江宇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绷断了。 他衝到后备箱前一把掀开。 后备箱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好几个塑胶袋。 透明塑胶袋里装满了草莓。 草莓个头不大,但顏色很正,红艷艷的,在阳光底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江宇盯著那些草莓,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每一颗草莓都像一只眼睛,在看著他… 嘲笑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买过草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上去看看。” 他转身朝山上飞奔。 “江宇!” 林薇在身后叫了一声。 但他没有回头。 他要上去仔细看看。 看看那个“核心”。 那些东西总不可能也消失了吧? 要不然凪光身上的泥土和草浆是怎么来的? 她那一身疲惫又是怎么来的? 上山的路很陡… 碎石子在脚底下滚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路两边长满了半人多高的灌木丛。 和凪光刚刚跳进去的一样。 他的速度很快,树枝不停刮著他的衣服,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 等他按照记忆的路线到达“核心”时… 铁丝网还在。 五米多高、顶端卷著一圈圈蛇腹形刀刺,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但这里和刚刚不太一样了。 铁丝网上贴著一张封条。 白色封条,上面印著红色的字——“滨海市城市规划局○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今天的日期。 封条很新,上面的胶水都还没完全乾透。 江宇站在原地,盯著那张封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草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方正正、斑驳不堪,类似变电箱的东西。 “江宇。”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凪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接下来,林薇用平静的语气向江宇陈述了一遍正確的“故事线”。 “巡查科昨晚加班的同事,在踩点的时候发现了这里。” “这座亘戈山上被人私建了电站设备,属於异建。” “考虑到异建的情况和时间问题,局里决定今天解决。”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就让光姐带你来熟悉一遍巡查科日常工作的流程。” “光姐在线上报给局里之后,我们就安排了处理。” “相关部门確实赶过来支援你们,因为担心在处理过程中会发生危险。” “至於相关部门负责人加你微信也是真的。” “因为光姐记性不好说你是特查科的见习科员。” “咱们城市规划局確实有特查科。” “但进入特查科的要求很高,比如学歷、资歷、家庭背景…” “基本没人能在二十岁出头就进入特查科。” “相关部门负责人可能对你好奇,所以才加你好友。”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完,林薇推了推眼镜。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彧山、没有什么景区、没有什么发疯的游客、没有你说的那些跟科幻电影似的对话。” “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私建电站设备。” “仅此而已。” 江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眼前那道贴了封条的铁丝网… 看著铁丝网里面那个方方正正、有些生锈的变电箱。 箱子上有张残缺的蜘蛛网。 一只灰色的蜘蛛,正在努力地修补它那张被风吹破的网。 一圈又一圈… 不紧不慢。 江宇愣愣的盯著那张蜘蛛网,有些出神。 这世上並不存叫“彧山”的景区… 只有这座叫亘戈山的荒山。 早晨从单位出来… 他跟凪光在车上说的话、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大部分不存在,只有一小部分是存在的。 只不过存在的方式跟他想的完全不同。 林薇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 “但这就是事实。” “你今天上午经歷的那些事情,都是你大脑虚构出来的。” “其实昨天看你简歷你有精神病史,我就一直在重点关注你了。” “我大学专业是心理諮询,你这种案例我见的太多。” “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我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当年你的主治医生肯定也跟你说过。” “由於你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且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创伤后应激反应与长期情感剥夺叠加,导致你形成以“虚构性记忆”为核心的心理防御机制。” “简单来说,就是当一个现实过於令人痛苦时,意识会选择拒绝接受它。”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缺陷…” “这是大脑最基本的防护机制。” “你的大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做了一件你从未感谢过它的事。” “那就是帮你虚构出不存在的记忆。” “但你有没有注意过…” “这些虚构的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都在证明『你是对的』。” 林薇走到江宇面前,正面看著他。 “你的大脑在试图构建一个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你有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师父、特殊的使命、特殊的真相。” “你不是病人,你是主角。” “你不是被排除在外的人,你是掌握了真相的少数派。” “你把一座普通的荒山,塑造成了一座国家认证的森林公园。” “你把同事们发现的私建设备,塑造成了『核心』。” “你把光姐在草丛里摔了一跤,塑造成进入了某个神秘空间。” “你把一次简单的巡查任务,塑造成了一场有著等级之分、关乎『异常』的清除行动。”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虚构出来的。” “当然,你虚构出这些,不是因为你想骗人。” “而是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有病。” 林薇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的江宇耳朵生疼。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样坚持自己没病,对身边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喜欢你的人…” “他们一直在承受著什么?” “承受的不只是你的病,还有你对他们的遗忘。” “你每次发病,都会不记得一些事情、或者虚构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甚至把他们都当成陌生人。” “那种感觉,你能想像吗?” “你最亲近的人,看著你的眼睛问你是谁,那是什么感觉?” 最亲近的人? 自己是个孤儿,有鸡毛最亲近的人? 等等… 现在好像有了…吧? 江宇脑海中浮现出江柠的身影。 那个穿著校服、扎著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 但不知怎的… 他看不清楚江柠的脸。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脸部轮廓还在,但五官全都糊成一片。 就像打上了马赛克。 有那么一刻… 江宇冒出来一个十分荒诞的想法。 脑海中妹妹的样子好像和江柠不太一样… 难道是两个人么? 为什么江柠把脸挡住之后更能让他接受对方是自己妹妹了呢? 还是说… 自己有两个妹妹? 第45章 我有病 江宇的脑子现在很乱。 林薇说的每一个字单拎出来他都认识,凑在一起也听得懂。 但他就是不愿意懂。 因为懂了,就意味著他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全是假的。 他看到的是假的、听到的是假的、闻到的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所经歷的一切,实际上是他的大脑一直在给他播放一部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电影。 编剧是他、导演是他、主演是他… 唯一的观眾也是他。 而且,林薇刚才说的那句话確实没错。 她现在巴拉巴拉讲的这些病情,当年精神病院医生確实也跟他讲过。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 姓什么来著…好像是姓徐? 对,徐医生。 徐医生比林薇更翻来覆去地、苦口婆心地劝他。 每天三次的心理治疗,每次1个小时,雷打不动。 “小宇啊,你这是典型的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你要正视自己的病情,不要逃避。” “你越逃避,病情就会越严重。” “你越是把那些虚构的东西当成真的,你的大脑就越分不清现实和想像…”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江宇每次都使劲儿点头。 点得特別诚恳,诚恳到徐医生一度以为他是所有病人里配合度最高的那一个。 “但你不要担心,这个病又不是什么绝症和罕见病。” “只要你吃药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你还年轻,恢復能力强,神经可塑性高,预后效果比那些年纪大的病人要乐观。” “六个月,最多一年!我保证你最多一年就能回学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来,舌头伸出来,我看看你有没有藏药。” 江宇每次都乖乖张嘴让对方检查。 舌头抬起来,舌下空空荡荡,腮帮子也被棉签拨开看过。 没有药片藏在牙齦和嘴唇之间。 徐医生检查得很仔细,手电筒的光打在江宇口腔里,把他嘴里的每一寸黏膜都照得清清楚楚。 看完之后,徐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几个字。 大概是“患者服药依从性良好”之类的。 其实他根本没吃。 他把药都咽到嗓子眼靠后的位置。 大概在舌根最深处、软齶和会厌交界的那块区域。 药片被唾液润湿之后会变得黏糊糊的,刚好能粘在那块黏膜上。 不会掉下去也不会被呛到。 但那种异物感会让人有强烈的乾呕衝动。 就像刷牙时牙刷捅得太深,小舌头被碰到之后那种条件反射的痉挛。 江宇为了不吃药特意练了这门本领。 最开始那几天,他每天都要对著厕所的镜子练习。 张著嘴,把一粒维生素片往舌根塞,塞进去之后憋著不yue出来。 憋到眼眶发红、鼻涕都流出来了也不放弃。 后来,他的舌根肌肉学会了放鬆、吞咽反射被重新编程。 药片可以精准地粘在舌根最深处而不会触发呕吐机制。 江宇就这样逃过了每天的吃药环节。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病。 没病吃什么药? 癔症? 妄想症? 放屁! 老子没病! 在精神病接受治疗整整一年时间,徐医生给他开的药他都拿去餵狗了。 他没有虐待小动物。 而是在帮小动物治病。 精神病院徐医生养的那只泰迪见谁都不叫,非常温顺。 它只有见了江宇嗷嗷叫。 这不纯纯有病么? 江宇觉得这狗有狂躁症,正好精神病院给他开的药治这个。 於是他就把药都餵给那只泰迪了。 说来也怪… 经过一年的投餵治疗,那只泰迪的病情得到了好转。 它不再对江宇嗷嗷叫了。 它现在见谁都叫。 后来从精神病院“刑满释放”出来之后,虽然江宇还是觉得身边有很多东西是突然多出来的。 可他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从那时起,江宇就坚信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周围人跟他说一些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他假装很平静的接受。 但假装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病。 一次都没有。 那些药他可以不吃、那些话他可以不听、那些诊断报告他可以选择性遗忘… 他始终坚信,他是唯一醒著的人。 就好像所有人都被催眠了,只有他还睁著眼睛。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狼人杀。 天黑请闭眼? 他从来都没有闭过。 他始终睁著眼睛观察身边的一切。 这种感觉既孤独又傲慢,既是诅咒也是特权。 是一份他不想要却又不得不扛著的清醒。 这个信念陪著他从青春期走到了成年、从高中走到了大学、从大学走到了毕业。 他靠著这个信念撑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撑过了那些被谭世林盪鞦韆的噩梦惊醒之后盯著天花板等天亮的凌晨。 结果就在前两天,让他道心不稳的事情出现了。 家里突然多出来了个妹妹。 这个妹妹不是他一个人看到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 张桂琴认识江柠,说他们兄妹感情好,从小一起长大… 小区里的邻居都认识她,每次碰见她都夸她漂亮、懂事… 烧烤店老板都被她融化了赠了两个烤饼… 自己的手机里存满了她的照片、备忘录里记满了她的日常、房子从一居室变成了两居室…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个妹妹填满了,只有他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一棵树、一座桥、一个篮球场…这些东西不会叫他“哥”。 妹妹会主动靠近他、钻进他的生活、把他的拒绝和冷漠一点一点地吸进身体里… 然后在某个他不经意的瞬间呼出来变成一句哽咽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江宇第一次感到动摇,就是因为这句话。 从那时起,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些怀疑了。 著名的植物学家刘华强曾经说过。 当你怀疑一个瓜是不是生瓜蛋子的时候,这个瓜在你的心里就已经不保熟了。 所以你劈开不劈开他已经没有意义。 怀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直到他现在亲自经歷了“彧山事件”之后… 他终於產生一种不想再怀疑的想法。 准確说是面对现实。 “所以…我真的有病么?” “从小到大我看到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其实真的原本就存在?” “一旦我发病,脑子里那根弦搭错了,搞不清楚现实和虚构,所以才觉得它们不存在?” “东西和地点还好说。” “树也好、桥也好、篮球场也好…” “这些东西没有感情。” “都是死的。” “但,人不一样。” “如果这么说的话…” “梁志超和妹妹也是一直都存在的?” “只是因为我精神有问题,所以才不认得他们?” 第46章 特殊福利 江宇不是一个內耗的人。 他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纠结別人的死活。 以及纠结那些令他烦恼的事情。 想不通就放一放。 放一放还不行就算了。 反正人活著又不是为了把所有问题都想明白。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头一回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不是“我怎么看別人”。 而是“別人怎么看我”。 算是他二十多年来头一回想当个人。 站在梁志超的角度… 和我整天廝混的好兄弟忽然翻脸不认人、还他妈给我一顿揍、说从来不认识我、高考完了连个屁都不放再也不联繫了… 站在妹妹的角度… 哥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但哥哥忽然就不认得我了、还对我很冷漠、放学都不来接我让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哭鼻子、连顿肯德基都不捨得带我吃… 自己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了很多人。 而这些人一直承受著他的“不知情”。 江宇抓了抓头髮。 他现在心情很沮丧。 他以为自己是个清醒的倖存者,是少数看透真相的人。 结果他只是个精神病。 一个记不住人脸、分不清真假、连自己妹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的精神病患者。 其实过去江宇也有类似的想法——是不是他病了?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精神病院那张硬板床上、在看著天花板数裂缝的时候… 他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 但他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直到最近妹妹“出现”、以及今天亲眼经歷了彧…哦不亘戈山的事情。 这种事情只有亲身经歷过才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 你明明手中攥著一把沙子,能感受到沙子的颗粒感、温度、重量… 但你把拳头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沙子漏了。 是沙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是你的大脑欺骗了你。 它让你相信你手里有东西,让你相信你握住了什么。 但从头到尾,你握住的只有空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语文课本里的一首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將会来临…”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会过去…” 也许… 是时候该放下了。 放过自己的妹妹、放过梁志超、放过身边的人… 放过那个一直在跟不存在的东西较劲的自己。 自己有病。 但这没什么丟人的。 因为这並不是自己的错。 看到江宇陷入沉思,林薇知道,他听进去了。 江宇的表现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没有失控、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反驳与否认。 他只是沉默著。 那种沉默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放心。 林薇知道,沉默意味著消化。 眼前这个小伙子已经把那些残酷的现实吃进了肚子里,正在慢慢分解成自己能接受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更重的话。 而是给了江宇几秒钟的缓衝时间。 等他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变成平静之后,她话锋一转。 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严肃正经的精神科医生口吻。 而是恢復了一个人事科负责人面对新人时该有的模样。 “江宇,我猜你一定想过一个问题,巡查科的工作这么简单、待遇也很优厚,为什么会选中你呢?” 江宇被这句话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著林薇。 是啊,他確实想过这个问题。 巡查科的待遇非常不错。 虽然是见习,但试用期就有6000块,转正7500… 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双休,法定节假日,带薪年假,单位食堂免费三餐… 这个待遇放在滨海,多少正经大学毕业的人都抢破头。 可他呢? 一个二本土木专业、在校期间几段兼职经歷都是端盘子发传单代练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活儿。 这还不算最大的雷点。 他还有精神病史。 这样的简歷,扔到市场上別人连擦屁股都嫌脏。 他从来没被“选中”过。 从小到大,他没被自己父母选中留在身边、在学校里不是被选中的好学生、在社会上不是被选中的优秀人才。 他始终都是被斩杀的那一批。 所以当他被规划局选中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怀疑。 这里面肯定有诈。 要么是传销组织披著事业单位的皮、要么是哪个不法分子搭建的诈骗集团、要么是自己身上还没被发现的器官很值钱。 要不然他凭什么被事业单位录取? 林薇的声音继续。 “那是因为咱们单位巡查科这个部门,本身就是对残疾人开设的。” 江宇:“……” 残…残疾人? 我是少了什么零件吗? 林薇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赶紧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说的残疾人指的是因身体、智力或精神等损伤或异常而在参与社会生活中面临障碍的人。” “並不是单指生理残缺的那种特殊人群。” 说完,林薇的语气变得十分敬畏。 “咱们国家政策好,为了扶持残障人员,所以特设了一些岗位给他们。” “你是知道的,有精神病史在社会上找工作很困难。” “很多公司看到『精神病史』四个字,连面试机会都不给直接pass。” “换位思考也能理解,这不是歧视,而是规避风险。” “私企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慈善。” “所以,你投了那么多简歷没人回你,主要是因为你在他们眼里是个『不確定的风险』。” “如果不是国家有政策扶持残障人士就业,你根本没法享受这种待遇。” “但你不要多想…” 林薇的语气柔和下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並不是比別人差。” “你只是在某些方面需要多一点的理解和帮助。” “这个岗位的存在,不是为了施捨,而是为了给你一个平等参与社会的机会。” “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江宇心里一阵触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理解过。 从小到大,別人看他的眼神只有两种。 一种是“你有病离我远点”。 一种是“你好可怜”。 他不想被可怜。 被可怜的前提是被看低一等。 没人愿意永远当那个需要被关怀的对象。 更没人愿意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成全別人的善良。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是异类,你跟我们不一样。” 第47章 日子有了奔头 逢年过节居委会来送慰问品。 大米白麵食用油,拍照的时候让他站c位、他举著“感谢组织关怀”的横幅笑得灿烂… 照片发到社区公眾號上,底下评论一水儿的“哎呀这个小伙子好可怜”、“希望他能坚强”、“好人一生平安”。 身边其他人在得知江宇的情况后,和居委会的反应差不多。 但林薇不是这两种。 她说“你不是比別人差”的时候,不是在夸他、也不是在鼓励和安慰他。 更不是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施捨善意。 她只是在告诉他一个真相: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被平等对待的机会。 “原来如此…” “我之前还在想,我的学歷和专业都很普通,怎么可能被事业单位给招走…”江宇后知后觉道。 林薇点点头:“嗯,我们招人,首先看的是底色。” “底色?” “对,底色。” 林薇一脸认真的看著江宇:“一个人的底色好不好,决定了他值不值得被帮助。”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大道理。” “但你仔细想想,如果一个人本性恶劣、心术不正,就算他身体健全、学歷再高,我们也不会要。” “这个岗位虽然是为残障人士设立的,但不是所有残障人士都能来。” “我们要筛选的,是那些底色好的、值得给机会的人。” “比如你今天买草莓的事情。” “你本来就不富裕,但你看到老人有困难,你还是愿意帮对方。” “这事儿不大,但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但你做到了。” “这就是你的底色,所以你被招进来了。” “不是因为你的学歷,不是因为你的专业,不是因为你的能力。” “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 林薇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江宇被这句话搞得有点尬。 他挠了挠头乾笑了两声。 其实他刚刚还想创飞那些占道经营的老登来著。 好在“正常”的自己很善良。 那他就没那么愧疚了。 反正他有病。 “那也就是说…万佳玉、周柱他们五个人也是…残疾人? “没错。” 林薇点点头:“你们六个情况都差不多,都是因为残障的原因在社会上找不到工作的人。” “城市规划局把你们聚在一起,给了你们一份工作,一个机会。” “你们不需要觉得自己欠了谁的。” “你们只需要好好干,对得起这份工作就行。” 江宇恍然大悟。 难怪周柱他们几个人看著都不太正常。 原来多少都有点毛病? 大家都是病友啊。 谁也不比谁高贵的那种? 江宇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很多。 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平衡。 而是一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不正常”的安心感。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林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规划局扶持残障人士,但按照局里规定,所有员工在转正之前都属於观察期。” “如果在观察期內你频繁发病、影响到正常工作,局里不得不重新评估你的精神状態。” “如果评估结果显示你的精神病復发了,你將暂时停职、並且重新回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宇胸口。 他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先不管工不工作的问题,他是真的不想再回精神病院了。 沉默了数秒之后… 江宇一脸平静的开了口。 “薇姐,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林薇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很担心自己说了半天结果没用、江宇还是不认同她说的话。 毕竟她是人事科的老江湖了。 真正能接受现实的人,少之又少。 她怕江宇依然不接受她的说辞。 “你问吧…”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安抚一个隨时可能炸毛的猫。 “特查科一个月开多少钱?” “……” 林薇愣了一下。 她想过江宇可能会问出各种刁钻的问题…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问的是工资。 而且问的还是特查科的工资。 这个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判之內。 “你別误会哈,我就是有个奋斗目標而已。”江宇解释了一句。 林薇盯著他看了两秒,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每月底薪30k…”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你还是那么务实”的无奈。 “好,我明白了,薇姐,我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江宇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儘管他的內心还在翻涌。 特查科太有前途了! 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留下来、为了特查科努力奋斗!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林薇伸手轻轻拍了拍江宇的肩膀。 “没事的。” “局里有心理諮询服务,如果你在工作中感到不適,隨时可以来找我,我帮你安排心理疏导。” “不管是因为工作压力,还是因为生活上的事情,都可以。” “不用自己硬扛。” “好的,谢谢薇姐!” 林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沉默到现在的凪光脸上也露出一阵欣慰的表情,好像很替江宇感到高兴。 “亘戈山异建”到此为止。 江宇也因为这件事情彻底解开了心结。 三个人转身往山下走。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宇走在最后面。 不知怎的… 他现在的心情跟解脱了一样。 就好像一个在迷宫里转了二十年的人,终於找到了出口。 日子也有了奔头。 特查科一个月特么开30k你敢信? 这相当於一个私企部门经理的待遇了吧? 而且这还是底薪,不算奖金和补助乱七八糟的。 真得好好珍惜这份工作。 “大病初癒”+天降好工作让江宇从来没感觉过如此轻鬆。 可能这就是面对现实的感觉吧。 就好像一个碌碌无为的中年人在一个平凡的下午,终於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基本盘一样。 不挣扎了、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凡事想开就好。 人各有命,但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江宇以前觉得“接受现实”这四个字很丧,很窝囊,很没有志气。 但现在他觉得,接受现实不是认输。 是放过自己。 接受现实之后,自己反倒不像过去那么难受了。 以前看到那些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他会焦虑、会烦躁、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针对。 现在呢? 哈哈,我有病! 不装了,我摊牌了。 不是世界有问题,是我有问题。 那就按有问题的路子来唄。 能活就活,不能活死了算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多大点儿事啊,操。 这么一想,江宇反而觉得轻鬆了。 身心里里外外没有任何负担。 浑身上下都很舒坦。 空气都是清新的。 他甚至看树上的毛毛虫都有些眉清目秀。 第48章 很內疚,但內疚的不多 以前他不懂“撞南墙”。 现在他大概明白那种感觉了。 就像他早晨打了个喷嚏,他头铁觉得没事儿。 然后开始不停流鼻涕,他依旧头铁,觉得流鼻涕就是鼻子不舒服。 他喝下一口水,刀片嗓出现、喉咙疼得一逼… 可能是太久没喝水才这样的吧? 没事,继续头铁。 直到他抽了根烟,发现烟没有味道,他终於意识到“坏了,我不会要没了吧?”。 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的吃药、承认自己生病了。 …… 回到车旁边。 江宇打开后备箱,把那几袋草莓拿了出来。 “薇姐,光姐,你们拿点草莓回去吃吧。” 他把袋子打开,挑了两袋看起来最红的递过去。 “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放坏了怪可惜的。” “那我们就不客气嘍!” “一起吃、一起吃!” 返程路上,三人就像周末自驾游一样,边吃草莓边聊天。 江宇开著车,林薇和凪光坐在后排。 山风徐来,带著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音响里放著不知谁的歌,旋律轻快,很適合现在的氛围。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天,都是工作以外的事情。 江宇心情大好。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 一番折腾,等三人回到单位之后,时间也到了下班点儿。 他打完卡之后,骑上电动车去直奔十一中。 江柠快要放学了。 虽然在他的记忆中,还是没有这个妹妹的存在。 但他知道,这个妹妹是真实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有病就对妹妹冷落。 妹妹有什么错啊? 换位思考一下,自己妹妹也是够可怜的。 他想起在网上刷到的那些老年痴呆的家庭,真的很折磨儿女。 每天看到最亲的人醒来六亲不认发疯,確实挺崩溃的。 他现在就是老年痴呆,妹妹就相当於子女。 按照正確的记忆,他和妹妹的感情很深。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是亲兄妹,但感情和陪伴上面已经超过血缘了。 然后在某一天的早晨,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妹妹。 想到这些… 江宇內心隱隱有一丝愧疚。 说来也很奇怪… 其实在今天的事情之前,早晨的时候他就对江柠不是那么反感了。 似乎就是从昨天接她放学开始的。 当时看江柠蹲在校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他心里其实就有点不是滋味。 但当时他没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 那种所谓的心里不是滋味,大概就是愧疚吧。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身为哥哥的愧疚、还是身为一个陌生人的愧疚。 还是说… 自己的病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就像不承认自己感冒,抽完烟发现烟没味道之后、终於愿意“吃药”了是一个道理。 自己是精神疾病。 也就是说直面自己的病情之后,病情有所缓解了吧? …… 江宇到十一中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十多分钟。 他把电动车停在昨天的老位置。 昨天其实不算正式接江柠放学。 今天才算。 他从来没有过接別人放学的经验。 他只堵过別人放学。 不过两者心情都是一样的,都是焦急等待生怕错过。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正捧著透明保温杯喝茶。 江宇拿出手机、找到昨晚江柠打给自己的电话號码拨了过去。 几秒钟之后,门卫室老大爷的电话铃声大作,隔老远都能听到。 “哇曾经瞪过你…” 老大爷被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准备接起来。 江宇掛断了电话。 看来昨晚江柠就是借用他的手机给自己打的电话。 远处教学楼里隱约传来的朗读声。 拖腔拖调,像是在背什么古文。 校门口聚集了一群等著接孩子的家长。 有穿著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拖著买菜小车的老头老太太、坐在车里刷擦边短剧的中年大叔… 这一刻,江宇有些恍惚。 短短两天时间,他的人生像被按了快进键。 多了个妹妹、找到了工作、世界观崩塌又重建、最终接受了自己有病的事实。 然后今天,他坐在电动车上,像个普通家长一样等著接孩子放学。 然而,他和这帮人格格不入。 他才二十二岁,放在这群家长堆里,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也许並不违和吧。 虽然江宇自己感觉很奇怪。 但站在这些家长们眼里,江宇应该是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等江柠放学、一点儿都不奇怪。 因为几个家长看到江宇打量他们时,还面带微笑的冲他点点头,好像在打招呼。 可江宇对他们完全没印象。 就像他对那些突然多出来的微信群里聊天记录很陌生一样。 江宇拿出手机,开始仔细翻看那些聊天记录。 他想知道“正常”的自己究竟是个这样的人。 结合聊天记录、以及这两天身边人对他的印象… 江宇大概知道了他“正常”时候的性格。 正直、有爱心、善良、很疼爱妹妹…大概就是那种长辈们眼中的好孩子。 这和“发病”时的他截然相反。 江宇很清楚自己什么德行。 一身反骨、绝不內耗、唯我主义、人间不值得、在座各位都是傻福。 人生准则是《我骂你是因为你有病要不然我为啥骂你、你骂我是因为你有病要不然你为啥骂我》。 而且江宇很討厌老人和泰迪。 他就是那种骂傻福老登骂的最凶的网友。 看到类似老人公交车上道德绑架或者倚老卖老的行为,他都要重拳出击。 如果有圣母反驳“谁都有老了的那天”,他直接回懟“我老了可不这样”。 每次在路上看到遛主人不栓绳的狗,而且主人还是汪汪叫的泰迪,他都恨不得赶紧冒出来一辆大运给它们都创飞。 可通过手机里的照片,“他”好像並不討厌泰迪这个犬种。 当意识到“正常”的自己这么反差之后,江宇自嘲的笑了笑。 “如果我恢復正常之后还有发疯的这段记忆,肯定也会像我现在这样无语吧。” 就像反派从不觉得自己是反派一样。 算了,纠结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也许病好了之后,这些都不记得了呢? 就像他现在完全不记得自己“正常”时候的事情一样。 想那些纯粹是浪费时间。 反正他想通了。 他有病。 有病就可以继续在网上骂那些傻福老登、继续外耗別人。 但不能伤害他的妹妹。 这一点,江宇还是拎得清的。 所以,一想到他这两天把江柠当陌生人、当累赘…甚至想过把妹妹掛閒鱼上。 他就觉得很內疚…但疚的不多。 正常,现在的他跟江柠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他会好好当这个“哥哥”。 儘管他脑子里有没有过去的记忆、儘管他压根不知道如何当一个哥哥… 但他会儘量去做个“正常”人。 至少在恢復“正常”之前他不会再產生把妹妹送走的念头。 毕竟在一个12岁的孩子眼中,自己是对方唯一的亲人。 第49章 最后一顿? 过了几分钟,下课铃响了。 紧接著是一阵喧闹声桌… 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学生们的嬉笑声… 校门口的铁门缓缓打开。 几个踩点放学的男生嘻嘻哈哈的最先衝出来。 这种一看就是要去网吧开黑的。 渐渐的,学生们背著书包鱼贯而出。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家长们陆续接到了自己孩子。 家长们接到自己孩子脸上的表情都很开心。 江宇肯定做不出那种表情了。 因为江柠是他的妹妹,又不是女儿。 他不知道身为哥哥接到妹妹是什么表情。 但是手机里那些合照来看,“他”每次都笑得跟大傻子似的。 隨著学生们陆续被接走,江宇一眼就看到了江柠。 操场上,她一个人默默跟在一群女生后面。 好像不太合群的样子。 她低著头、马尾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黑色的书包在身后一顛一顛。 黑色书包和周围背著五顏六色书包的女生相比,她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江柠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有点歪,几缕碎发从两侧垂下来,被风吹得扫在脸上。 她一边走一边眯著眼睛躲那些乱飞的碎发。 还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子,看起来又邋遢又可爱。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校服染成暖橘色,小小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江柠跟丟了魂似得走出校门,完全没发现江宇。 江宇跨在电动车上“oi”了半天都没用。 最后没办按了一下电动车喇叭。 “嘀——” 江柠这才猛地抬起头。 “哥?!” 她愣了一下,然后下一秒就像离弦的小炮弹一样狂奔过来。 书包在身后疯狂顛顛顛。 她跑到江宇面前一脸惊喜的样子。 “哥你…你竟然来接我了!” “对啊,我不是每天都来接你么?”江宇笑道。 “可…可你不是上班嘛?”江柠试探了一句。 她想確定一下江宇是不是真的工作了。 要是真工作了,那就代表他还是没恢復记忆。 “我上班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以后每天下班都能来接你。”江宇理所当然地回答。 江柠卡姿兰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消失了。 “好噠!” 她笑眯眯蹦上电动车后座。 “走,带你去吃肯德基。”江宇侧头开口。 江柠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小灯泡。 “真的假的?!” “真的。” “那…那我可以点个全家桶么?” “一个能吃饱么?” “额…不能。” “三个呢?” “不知道呀,我得吃吃看才知道。”江柠眨巴著大眼睛。 “哈哈,行,那就先点三个,不够吃再点。” “嗯吶,哥你今天咋这么好呢,嘿嘿!” “我一直都这样好吧。” 江柠高兴得整个人都在冒泡,她一只手搂住江宇的腰,另一只不停拍著他的后背。 “冲鸭冲鸭!gogogo!” 电动车缓缓驶上马路,融进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江宇骑著车,后座上江柠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时不时“咯咯”笑两声。 那笑声听著让人心情莫名其妙变好。 以前江宇特別烦晚高峰。 堵车、鸣笛、加塞、压线、不打转向灯… 每天晚高峰都是他满嘴性別对立的暴躁时刻。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看什么都顺眼。 红灯也觉得顺眼、堵车也顺眼… 连那个坐在宝马驾驶位一边玩手机一边补妆、绿灯半天都不走的女司机他都觉得顺眼。 可能这就是心结解开之后的状態。 豁然开朗,看什么都美好了。 江柠贴得很紧,她的鼻子在江宇身上不停嗅来嗅去。 “你离我那么近干嘛?”江宇被她搞得有点彆扭。 “我在闻味道。”江柠的声音闷闷的。 “啊?” “哥,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 “……” “两个女人的味道!” 江宇想起来今天在车里跟林薇和凪光呆的时间比较久。 和两个女人在密闭空间呆著,可能身上沾了她们的味道? “你这鼻子都灵的啊,连两个女人都能闻出来?”江宇一阵意外道。 “那当然啦,我鼻子可好使了呢!”江柠一脸得意的颳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江宇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行车记录仪里面“正確”的对话內容。 凪光让他试试防不防滑。 他装作挠痒痒,把右手伸到鼻子下面,战术性过肺…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他又闻了一下左手… 有內味儿了。 就是凪光身上的那股香味儿。 为什么是左手? 江宇判断当时他坐在副驾,凪光应该是把右脚伸过去让他伸手摸摸看。 他肯定是用左手摸的。 可惜… 他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 这…好不公平! 还有在车里他跟凪光聊的那些劲爆话题… 他怎么敢的啊! 那些话变成文字他光是看都觉得羞耻。 皇的没边儿了。 这也就是自己师父记性不好、或者说不跟他一般见识。 但凡换个人他现在已经开始吃牢饭了。 “哥,你上班的地方女同事多吗?”江柠在后面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八卦的兴奋。 “还行吧。”江宇心不在焉道。 “她们长的漂亮吗?” “没仔细看脸。” “噢噢。” 江柠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贱兮兮凑过来。 “那她们身材好吗?” “你一个小屁孩儿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 “比你肯定是强点儿。” “切,我还能长大好吧!” …… 两人聊天的功夫,电动车来到家附近的肯德基。 就是他“犯病”那天去的那家。 现在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点儿,店里陆续上人了。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还有些戴著红领巾的小学生。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桌上摆著薯条和可乐,正嘻嘻哈哈地聊著天。 江宇让江柠占座,他一个人去点餐。 江柠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心理活动很复杂。 因为哥哥今天太好了。 好的有点不正常。 先是主动来接她放学… 早上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自己走回家的心理准备。 毕竟哥哥记忆没恢復,不能要求太多。 结果放学的时候,他竟然骑著电动车等在校门口。 这一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然后是肯德基。 犯病的哥哥非常抠门,点一个全家桶看著都很肉疼的样子。 结果今天他要点三个全家桶,不够吃还可以续。 这完全不像记忆没恢復的哥哥能做出来的事。 哥哥的记忆確实没有恢復。 这点她很確定。 因为哥哥刚才问她“你放学怎么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语气明显很疑惑。 如果记忆恢復了,他不会问这种问题。 哥哥知道她在学校一直是一个人、知道她跟同学玩不到一起去… 知道她从孤儿院出来之后就一直被孤立。 可是… 如果哥哥记忆没恢復,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江柠忍不住在心中暗想“坏了,这该不会这是最后一顿饭了吧?” “吃完这顿就要把我弄走?” 第50章 摊牌 很快,江宇分两趟端著满满三个托盘迴来了。 他点了三份全家桶。 刚才点餐的时候,店员们看到这阵仗,表情既震惊又冷静。 震惊是因为一个人点三个全家桶確实少见。 冷静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过这个阵仗了——周日那个小姑娘自己光速炫完一整个全家桶时,这些店员们就已经震惊过一次了。 现在不过是把“一个”变成了“三个”,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江宇坐下来,把托盘往江柠那边推了推。 “吃吧。” 江柠咽了咽口水,没有立刻动手。 她抬头看著江宇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不吃吗?” “我也吃。” 江宇拿起一杯土豆泥,象徵性的用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 虽然肚子不饿,但他觉得还是要补充点基础的营养,別再搞得低血糖了。 看到江宇没有表现的那么反常,江柠放下心来。 她伸手抓了一块脆皮鸡,但没有像上次那样狼吞虎咽。 而是慢条斯理地啃著。 她一边啃一边偷偷打量江宇。 那模样像一只警觉的小猫,明明面前摆著美味的食物,却还要时刻留意周围的风吹早动。 江宇看出她有心事,於是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我看你放学怎么一个人出来啊?跟朋友闹矛盾了?” “没有,我没朋友,我平时就一个人…”江柠眼神有些失落。 她想起哥哥记忆没恢復、並不知道她的情况,於是赶紧补充了一句。 “我跟大家都玩不到一起去…” “玩不到一起去也挺好。”江宇隨口说道。 “不用非得跟同学打成一片,同学之间就那么回事儿,毕业了谁也不认识谁,那还不如节约时间少浪费给他们。” “你记住,你跟大家玩不到一起去,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你就做你自己就行,別人怎么看你都无所谓,反正你又不吃他们家大米,你没必要鸟他们。” 江柠愣了一下。 手里的鸡腿停在半空中,油顺著指缝往下滴,她都没注意到。 以往哥哥都会让她好好跟同学相处。 因为她和別人不一样,哥哥对她的要求是儘量装成普通人,不要显得太格格不入。 哥哥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融入人群、跟普通人打成一片、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现在… “哥哥”让她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做自己就行。 她心里一阵触动。 但同时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干嘛这么看著我?”江宇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 “没…没什么…”江柠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江宇看著江柠很疏离、好像时刻防著他的模样… 又回想起“正常”自己的人设… 自己似乎不该说这么偏激的话。 跟一个12岁孩子说什么同学的相处之道… 是不是有点太突兀了? 按照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来看,“正常”的他应该是个温柔、善良、有爱心、说话做事都很得体的人。 而刚才那番话,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对社会不满的愤青才会说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很奇怪?”江宇面带笑容试探性地问道。 江柠点点头,但又很快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奇怪吧… 但这话听著让人很不舒服。 说不奇怪吧… 但这確实不是哥哥平时的风格。 江宇嘆了口气。 虽然在来的路上他做了很多思想工作。 比如接下来要如何扮演好一个哥哥的角色… 比如千万不要露馅装作正常的样子… 但他现在和江柠只是聊了没两分钟之后,他就有点绷不住了。 这样真的对吗? 这样假装自己没病骗江柠像以前一样真的对吗? 就算江柠真的相信… 那自己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要是自己一辈子都没恢復记忆,难道要演一辈子吗? 思来想去,江宇决定跟江柠摊牌了。 这样对谁都好。 江宇最不喜欢演。 或者说…他很反感討好型人格。 这两天他一直在扮演“哥哥”的角色。 这在他眼中就是一种討好別人的表现。 討好邻居、跟一群討厌的人打招呼、一切都是为了稳住江柠… 送她上学、接她放学、带她吃肯德基… 每一件事他都要想想“正常”的他会怎么做、然后照著那个模板去演。 虽然妹妹不是別人,但这种日子过得太累了。 比上学还累。 而且,他觉得自己装得並不好。 江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与其让她一直猜来猜去、提心弔胆,不如直接把话说清楚。 大大方方承认就完事儿了。 而且江柠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再进精神病院留她一个人。 那还不如跟她说清楚,免得再搞出什么差错。 起码兄妹俩是站在统一战线上的。 万一哪天他“犯病”的事情被张桂琴知道了… 那老登肯定第一时间通知精神病院来人。 到时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了… 备忘录上就剩下周五家长会的事情没办。 家长会之后呢? 寒假呢?明年呢? 他现在就像过任务的npc,备忘录就是他的任务。 备忘录要是没了他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到这里,江宇放下了勺子。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眼前这个低头啃鸡腿的小女孩,沉默了几秒钟。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听到江宇这么严肃的语气,江柠脸色也变得很凝重。 完了完了… 要把我送走了吗? 我就知道带我吃三个全家桶不是什么好事… 呜呜… 我得赶紧吃了! 江柠哭丧著小脸加快了乾饭的速度。 “你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江宇忍不住笑道。 “哥…你要跟我说什么…”江柠边吃边一脸紧张的问道。 “我想跟你说的是…” “其实我知道,我又犯病了。”江宇一脸坦然的说道。 江柠瞪大眼睛,嘴里的鸡腿掉到了桌上。 江宇没管她的震惊,继续讲他想说的事情。 “这两天委屈你了。” “你心里肯定很难受吧?” “一直忍著、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直配合我演戏…” “你还得想办法不让我被居委会的人发现。” “哎,我也是今天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再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明知道你是我妹妹还装疯卖傻。”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周日下午你从浴室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在我的记忆当中才第一次见到你。” “之前所有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什么咱们兄妹感情很好、什么你在我住院时天天去看我…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到这里,江宇紧紧看著江柠的眼睛。 “对不起,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照顾好你。” “如果你想打我骂我发泄一下或者再点个全家桶什么的都行。” “儘管我还是没记起来关於你的任何事…” “但你放心。”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把你当成陌生人了。” 第51章 妹妹和兄弟 肯德基里很吵。 有人在点餐、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 背景音乐是某首不知名的英文歌,鼓点重得连桌上的可乐都在晃动。 嘈杂声此起彼伏。 但江宇和江柠之间这片小小的空间,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江柠愣愣地看著江宇。 卡姿兰大眼睛里面,情绪在短时间內翻涌了好几个来回。 几秒钟之后… 她的肩膀慢慢鬆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小小的身体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仿佛这两天受的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怀。 “哥,你…你终於承认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也开始泛红。 但她没有哭。 只是用力的眨眨眼、將眼中的水光涂抹均匀。 嘴唇抿了又抿… 这才把那股想哭的衝动硬生生憋了回去。 其实这两天江柠也很绝望。 对於她一个12岁的孩子来说,“绝望”这个词也许太重了。 但她確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结果突然之间,最亲的哥哥就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种眼神她见过。 五年前,哥哥也是这样看梁志超。 当时她还小,不太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梁志超到底怎么惹哥哥不高兴了,哥哥突然装不认识他”。 现在轮到自己了。 她才知道,那感觉比吃汉堡没有可乐还难受。 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继续配合哥哥玩你瞒我瞒的过家家戏码么? 假装一切正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哥哥只是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那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观察哥哥的表情、揣测哥哥的心思、判断哥哥今天到底是“正常”还是“犯病”。 她不敢说错话、不敢做错事、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哥哥不对劲。 因为她怕。 怕哥哥再被抓走。 所以她只能演。 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演一个被哥哥疼爱的妹妹、演一个无忧无虑的妹妹。 可演得好累啊… 还好,现在问题出现了转机。 “哥,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这么装下去呢…”江柠声音带著一丟丟埋怨,但更多的是开心。 “能装就装唄,现在装不下去了就跟你摊牌了。”江宇笑了笑。 他猜的没错。 这小傢伙果然看出来自己在装了。 想想也是… 对於最亲近的人来说,你身上有任何一丝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 那些你觉得偽装得天衣无缝的小动作、语气、眼神… 在对方眼里,那必是漏洞百出。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不是故意装的哈。”江宇强调了一句。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呢…”江柠嘟囔了一句。 她伸手把掉在桌上的鸡腿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继续啃。 那模样又邋遢又可爱。 江宇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挺温暖的。 也许这就是“家人”的感觉? 就好像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无论自己变得多糟糕、多让人失望,对方永远不会跟你计较那么多。 哪怕自己做了一些让她伤心的事情。 突然不记得她、把她当陌生人… 她只是嘟囔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然后就继续啃她的鸡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两天的心酸和委屈貌似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去了。 兄妹二人“冰释前嫌”,气氛融洽了不少。 很多想说的话也不用再藏著掖著了,可以大大方方地摊在桌面上聊。 “哥,你说你知道自己犯病了,那你现在都记得什么啊?”江柠边啃鸡腿边问,声音含糊不清。 她的情绪明显放鬆下来,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紧绷。 甚至连啃鸡腿的姿势都更豪迈了,一条腿很自然的搭在江宇的大腿上。 “我记得的东西太少了…” 江宇想了想补充道:“准確来说,我只记得从周日那天开始咱们相处的这两天记忆,其他关於你的记忆我全都不记得了。” “周日?就是我洗澡那天?” “对,就是那天。” “那天早晨张桂琴来人口普查,我看到你在家里洗澡,我第一时间把你当成贼来著…” “然后你还有心思骗我带你去吃肯德基。”江宇diss了一下江柠编故事的事情。 “哎呀我那不是为了验证你是不是真犯病了嘛!”江柠一脸“哎呦你干嘛”的小表情。 “再说了,那些话都是你教我的,你看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江宇:“……” 黑水、信徒、白髮无四肢老爷爷、尸块… 这些都是自己教她的? 看来“正常”的自己净玩烂梗啊? “好吧,那我收回『骗』这个字。” 江宇无奈的笑了笑:“反正啊,我现在只记得这些,其他的全都不记得。” “什么孤儿院、什么小时候、什么我们一起长大的事情…” “我全都不记得了。” “在我的记忆中,你压根只存在了两天而已。” 江柠眼神黯淡下去。 刚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眼,现在就跟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瞬间熄火。 “噢噢,好吧…” 江宇看著江柠失落的样子,觉得这个事实多少有点残酷。 相依为命的妹妹,变成了一个记忆中只存在了两天的陌生人… 多少有点让人绷不住。 更何况对方是个小屁孩儿。 “也许我明天就好了,然后一切都想起来了呢?”江宇试著安慰了江柠一句。 江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她知道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上次哥哥犯病在精神病院呆了足足一年时间。 现在怎么可能明天就好起来? “哥,我感觉你这次病得比五年前还严重…” “五年前么?” “对啊,就是你上高二时,你突然不认识梁志超了,还跟他打了一架,然后你就被送进…”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进的精神病院。”江宇打断道。 “但你那次只是不认识超哥,其他人都认识,家里的事情也都记得,你每天该干嘛干嘛,就是死活不承认有超哥这个人。” “可是这次犯病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江柠瘪了瘪嘴,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委屈中还带著一种“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无力感。 江宇沉默了。 他心不在焉的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在他的记忆中,梁志超是突然出现的。 他不认识那个人、没有任何关於对方的记忆。 但全世界都告诉他“那是你最好的兄弟”。 就像眼前这个妹妹的情况一样。 他完全不记得有妹妹的事情。 可是妹妹却记得梁志超。 所以… 梁志超確实存在? 对啊,既然妹妹的情况和他一样,那肯定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因为他脑海中完全没有梁志超的任何记忆。 江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解释道。 “哥,超哥真的存在。” “他就是你高中时候的同桌,你们关係可好了,好到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你经常跟他借钱,他还把家里做的好吃的带给你吃,你还说过你们是最好的哥们、要当一辈子的兄弟呢!” “你进精神病院那段时间,超哥隔三差五就会去医院看你,但医生说怕刺激你的病情,所以一直没让他跟你见面。” “他经常在精神病院门口蹲著写作业。” “有好几次我去看你的时候碰到他,他都红著眼眶问我『你哥怎么样了』。” 江宇:“……” “你不信的话,等哪天你病好了,你去找他,他肯定还在原来的地方住著。” “他就住在你高中对面那个老小区,三號楼,一单元,601!” “你以前经常带我去他家蹭饭,他妈妈做饭可好吃了,尤其是红烧排骨!” “你每次都能吃两大碗米饭!” “超哥的爸爸还说你比他亲儿子还能吃!” 第52章 一本关於江柠的书 江宇彻底沉默了。 他没想到梁志超和自己的关係这么好。 准確来说… 是他还有关係这么好的兄弟?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没人跟他分享早饭的包子、没人跟他勾肩搭背、没人叫他去家里吃饭… 更没人会在精神病院门口红著眼眶等他出来。 所以… 他还有妹妹和好兄弟么? “你每次去超哥家蹭饭都会带上我,超哥还给我买过草莓味的真知棒呢。” “他人真的很好!” “你病好了之后一定要去找他好好聚聚啊哥,你当年那么对他,他肯定很难过。” “我以前不理解那种心情,这两天我算是理解了…” “真的很难过…” 江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江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有病,自己现在也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但现实很残忍。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梁志超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名字。 他没办法对一个名字產生感情。 他也没办法为一个他不记得的人感到愧疚。 愧疚的前提是记得。 不管怎样,江宇还是点了点头。 “行,等我病好了,我去跟他聚聚。”江宇郑重其事的说道。 “嗯!” 江柠开心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江宇看著她,心里一阵唏嘘。 其实在他的眼中,这个妹妹和梁志超本质上是一样的。 虽然是家人和兄弟的区別。 但这两者他都不记得。 所以也就没什么不同了。 唯一让江宇有惻隱之心的就是妹妹肯定要比朋友更重要。 那也只是出於“这世上只有家人靠得住”,而不是他这个哥哥有多爱妹妹。 气氛有些沉重。 江宇伸手摸了摸江柠的小脑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这几天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大义灭亲唄。” 江柠知道江宇说的大义灭亲指的是跟张桂琴说他犯病的事情。 她当时完全可以告诉张桂琴“我哥又不认人了”。 然后张桂琴就会叫精神病院的医生过来、然后哥哥就会被带走、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不用再演戏、不用再看著哥哥用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 她只需要坐等哥哥治疗结束之后回来就行,完全不用遭这罪。 但她没有那么做。 “我才不会『灭』你呢!” 江柠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 “你是我哥。” “我怎么能让你离开我?” “你要是不在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我才不会让你再被抓走呢!”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小脸蛋上写满了坚定。 江宇的手停在她头顶,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回应这种话的。 也许是大笑一声说“傻丫头你想什么呢”,或者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整句肉麻的“哥在呢”。 但现在他只能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会的。” “我不会再扔下你一个人了。” 江宇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像是在对眼前这个“妹妹”许下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江柠的眼睛弯了起来。 “哥,你真好…” “我一直都这么好。” “切,你前两天还想把我掛閒鱼上卖了呢!”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用手机搜『怎么把妹妹送走』,还把瀏览记录刪了!” “……” 这傢伙竟然偷窥我屏幕?! 6。 “好吧,我確实有刪瀏览器记录的习惯。”江宇果断承认。 反正话都说开了,这又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江柠一脸“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然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模样像极了一个操心孩子早恋的老母亲。 “那什么…快吃吧,吃完了回家再细说。”江宇尷尬的转移话题。 “噢噢。” 江柠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江宇靠在椅背上默默看著她。 这小傢伙,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他还是没想起来和她的任何过往…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排斥她的存在了。 甚至…还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在这世上並不是一个人。 庆幸在那些混乱的记忆和虚构的画面之外、还有一个真实的小东西。 这小东西会蹲在校门口等他、会搂著他的腰喊“哥”、会因为他买三个全家桶就高兴得眼睛冒星星。 这小东西是一本关於“江柠”的书。 现在,这本书突然塞进了他的手里。 书里写满了江柠的故事、他却一个字都记不得。 但没关係。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把这本书一页一页地读完。 …… 等江柠把三桶全家桶全部解决掉之后,两人离开了肯德基。 江柠依旧小肚平坦。 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企鹅。 出门的时候,店里顾客们都用敬畏的目光目送著这个小姑娘。 “天吶,三个全家桶,她一个人全吃了?” “她周日就来过一次了,当时一个人炫了一整桶!” “那今天是三个啊!” “感觉是在搞吃播吧?” “不可能的,哪有未成年人搞吃播的。” “嗯,我也感觉不是吃播,那小姑娘看起来就是纯癮大…” 兄妹二人来到外面。 江宇跨上电动车,她熟练地蹦上后座,两只小手搂住江宇的腰。 从肯德基回家这一路上,江柠一直在不停带江宇重温过去。 “哥,咱们刚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 “是你一点一点把家具凑齐的。” “沙发是从二手市场淘的,才三十块钱!” “电视机是隔壁楼王奶奶搬家不要的,你扛上六楼,累得半死。” “我的床是你从网上买的二手床,你自己用螺丝刀拼了一下午才拼好,手都磨出水泡了。” “还有厨房那些碗和盘子,是你在夜市上套圈抽中的。” “你当时套圈特別厉害,花了十块钱就把咱家用的餐具全都套到手,摊主脸都绿了,哈哈!” 江柠如数家珍,小嘴巴拉巴拉不停。 声音里带著一种分享宝藏的喜悦。 江宇故作认真的听著。 其实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家具明明是房东都给配好的啊… 在网上买的二手床、还是自己动手拼了一下午? 他从来不搞这种复杂的手艺活儿好吧。 有那时间不如多打两把排位。 还有…夜市套圈? 他连逛夜市都懒得逛,更別提为了几个碗盘在那儿站半天了。 虽然江柠说的事情他完全没印象。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觉得很意外。 “正常”的自己会为了省钱去二手市场淘家具、会为了一个破床拧螺丝拧到手起泡… 倒也很合理。 就很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 跟现在这个动不动就想把妹妹掛閒鱼上卖了的自己,確实不像同一个人。 第53章 给你看点细糠 回到家之后,江柠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智能音箱,跟在江宇后面不停地讲过去的事。 江宇去厕所洗手,她就靠在门框上继续讲。 江宇去厨房倒水,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继续讲。 江宇坐沙发上玩手机,她就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撑著脸颊继续讲。 “哥,你还记得咱们以前住的地方后面有一条小河吗?” “那里夏天有很多蝌蚪,你带我去捞过。” “后来你把捞来的蝌蚪养在水盆里,结果第二天全死了。” “你骗我说它们没死,只是变成青蛙跳走了。” “我当时真信了,然后在你房间里找青蛙找了一整天。” “哈哈哈!” 江柠笑得很开心,笑到最后都开始咳嗽了。 江宇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觉得这小傢伙笑点挺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江柠把两人那些美好的兄妹回忆全都倒了一遍。 江宇起初很配合。 任凭这个“小音箱”在自己面前叨叨叨。 可听著听著就想把她电池抠了。 他强撑著摆出一副“原来咱们感情那么好”的样子。 在该惊讶的时候瞪大眼睛,在该感动的时候沉默几秒然后拍拍江柠的脑袋。 其实江柠讲的那些事他根本没有共鸣。 什么善良、体贴、有爱心、精打细算、会照顾人… 这些词他跟完全不沾边好吗? 江柠描述的那个“正常哥哥”,简直就是他这辈子最討厌的那种人。 好脾气、暖男、懂事儿、处处为別人著想、寧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別人难受。 这特么不是纯npc么? 我原来是个圣母npc活菩萨? 江宇觉得这个事实比他得了精神病还难以接受。 又听了二十分钟之后… “你去写作业吧。”江宇忍不住打断道。 “啊?” 江柠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小脑门。 “完了,我作业忘带回来了…” “???” “没事,明天我早点去抄陈梓涵的。” “……” 江宇没感到意外。 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学习成绩並不理想。 他也没指望妹妹能在学习这条弯路上走出什么花来。 別说作业了,就算她书包忘带回来也是基操。 但身为“哥哥”,该督促还是要督促几句。 “虽然但是,你也得好好学习,咱们老江家祖坟能不能冒青烟,接下来就靠你了。” 江宇说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和江柠是没有血缘关係的。 光宗耀祖的重任她也就没必要扛了。 但他这个妹妹为啥姓江呢? 老谭的主意么? “哦对了,是谁给你起名叫江柠的啊?我已经忍好久了,这名字好难听…”江宇吐槽了一句。 “你。” “……” “哥,我的名字是你给起的,你说要让我像柠檬一样让別人看到就发酸、酸我过的幸福…”江柠弱弱道。 “好吧…” 江宇一阵无奈。 原来是有寓意的? 让別人酸自己过的幸福,真是清奇的脑迴路。 因为柠檬,所以叫江柠? 感觉还不如叫“江檬”更顺耳呢。 “嘶!” 当“江檬”这个名字一冒出来,江宇头忽然疼了一下。 就像那种牙疼连著神经,太阳穴一阵抽痛。 脑袋里面也乱糟糟的。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往外钻。 江檬、江檬… 尤其是最后meng这个发音。 为什么听起来好熟悉… “哥,反正我作业没带回来,咱们追剧吧?”江柠笑眯眯摇晃著江宇的胳膊。 江宇回过神来:“行啊,你想追什么?” 江柠不假思索道:“emmm…追咱们以前天天看的动漫吧,没准你看著看著就能恢復记忆呢?” “可以,咱们以前看的动漫是啥?”江宇边说边拿出手机。 “锄魔小英雄!”江柠双眼放光道。 江宇:“?” “就是一群很厉害的人跟坏蛋斗智斗勇的动画片,男主角戴著头巾,武器是一把雨伞,最后一集头巾被吹掉了他其实是个光头,哈哈!” “男主的伙伴有猪头、魔法少女、原始人…” “还有个吸血鬼,他的战斗方式是念乘法口诀,可有意思了呢!” “……” 江宇搜了一下… 网上压根没有锄魔小英雄这部动漫。 可能是资源的问题。 现在很多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都已经搜不到了。 不过听江柠的描述… 这动漫的剧情…有点若至啊。 小时候“正常”的自己就带著妹妹就看这个? “没资源啊,搜不到,你看看…” 江宇把手机递给江柠。 江柠发现搜索不到锄魔小英雄之后,小眉头拧在了一起。 “誒?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上个月你还带我一起看来著…” “可能版权问题下架了吧,主要听你描述这动漫也没意思啊。”江宇忍不住吐槽道。 “不是的,触摸小英雄真的很有意思!”江柠不服道。 “就这?来来来,我带你看点有意思的。” 说完,江宇把江柠拉到身边坐下。 他把自己平时爱看的动漫集锦打开。 现在这孩子看的都是啥啊。 必须得给这个妹妹看点细糠。 很快… 屋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战吼。 “献出你们的心臟吧!” “jojo,这是我最后的波纹,收下吧!” “鸣人,毫无疑问,预言之子就是你啊…” “感谢你载了我们这么长一段时间,梅丽號。” “我…好想永远留在桐人身边…” “面码,找到你了!” “炼狱先生没有输,他没有让任何人牺牲!” “恶鬼缠身!” …… 一个小时之后,江柠看的眼皮直打架。 她偷偷瞄了一眼江宇… 江宇正双拳紧握一脸热血和兴奋,没有半点困意。 这些名场面即便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每次看的时候还会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 仿佛他人就在现场。 江柠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哥哥到底在燃什么啊? 不懂。 江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你困了啊?”江宇在一旁问道。 “嗯,有点儿…” “那你快去睡吧,明天还得上学呢。”江宇一阵扫兴道。 “噢噢,你也早点睡啊哥。” “嗯。” 江柠站起来,趿拉著拖鞋往厕所走。 洗漱、回到自己房间之后… 江柠打开檯灯、翻出了日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9月15日,星期二,天气:多云,温度:还行。” “今天是值得被纪念的一天!” “哥哥竟然承认自己犯病了!!!” “我好开心呀!虽然哥哥犯病不是什么好事儿,但他能承认就说明他不会把我送走啦!(^▽^)” “之前我好害怕他要把我扔掉,现在不怕啦,嘻嘻!” “哥哥说他从周日才开始认识我,之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 “我跟他讲了好多我们以前的事情,他听得很认真,但我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记得,因为他的眼睛里面没有那种认真听我讲话的光。” “不过没关係啦,慢慢来嘛,哥哥总会好起来的。” “我又不急。” “今天还有一件事情让我特別特別疑惑。” “就是昨天哥哥带我去吃的那家一元烧烤,什么烤串都是一块钱,老板还送了我们两张烤饼,我明明记得好清楚…” “陈梓涵说那家烧烤店不存在。” “中午我和陈梓涵、还有班里的几个同学一起去找那家店,真的没有了!!!” “我问隔壁修车铺的叔叔那家烧烤店去哪儿了,叔叔说这里从来没开过烧烤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敢再跟陈梓涵和同学们理论,我怕她们觉得我在耍他们。” “刚才我去冰箱偷偷看了一眼,今早剩下的那两个烤饼竟然变成了两根淀粉肠…” “我不敢告诉哥哥,因为哥哥今天刚承认自己犯病,我要是跟他说这个,他会不会觉得我也有病?(⊙?⊙)” “可是我真的吃过!!!” “烧烤的味道我现在都还记得,还有那个老板,他留著锅盖头,嘴里叼著烟,说话一股大碴子味儿,他还夸我长得漂亮来著!” “怎么会不存在呢…” “我好害怕。” “我不是怕那家店不存在,我是怕我跟哥哥一样生病了。” “因为我今天拿陈梓涵手机搜了一下,竟然搜不到小时候的孤儿院了!” “搜不到『恩典福利院』这个名字。” “我以为是换了名字,可我拿话试探同学们,大家都说我和哥哥是在一个叫幸福孤儿院的地方长大…” “之前哥哥就说过幸福孤儿院的事情,他还说院长叫谭世林,不是兰慧欣。” “是我记忆出现问题了么?” “如果我也生病了,我也被送进精神病院怎么办?” “那哥哥就又是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会很难过的…” “我现在就想知道精神病会人传人吗?” “我不会被哥哥给传染了吧?(t_t)” 第54章 小变动 第二天早晨。 闹钟还没响呢,江宇就被一阵香味儿弄醒。 那香味儿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 煎蛋的焦香和酱油的咸鲜… 还有麵饼在平底锅里烙过之后特有的麦香…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不停的往江宇鼻子里面钻。 江宇从床上坐起来… 他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间,然后看到一个让他意外的画面。 江柠搬了个小马扎,正踩在上面手忙脚乱地煎鸡蛋。 她拿铲子的样子彆扭得很,像是在握笔。 灶台上已经摆著两个煎好的麵饼。 江柠穿著校服,繫著一条围裙。 但是围裙太大太长,下摆几乎拖到了地上。 她正在尝试顛勺。 锅里有一个煎制定型的鸡蛋,她想给鸡蛋翻了个面。 结果毫无做菜经验的她差点把鸡蛋顛出锅外。 嚇得她“噫噫噫”地叫著用铲子按住鸡蛋。 江宇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觉得一阵好笑。 在他被江柠视为“正常”的时候,每天早晨都是这样么? 妹妹给哥哥做早饭? 但是看她做饭好像不太熟练的样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哥你醒啦!” 江柠发现了他,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她鼻尖上沾了一点麵粉,看起来又呆又可爱。 “你怎么起这么早?”江宇问。 “我想给你做个早餐呀,你以前每天都给我做早餐,今天轮到我给你做了。” 江宇走近一看… “你还煮了小米粥啊?”他指著旁边灶台问道。 “那不是小米粥。” “啊?” “那是我煲的汤。” “汤?锅底那厚厚一层不是小米吗?” “不是呀,那是鸡精。” “……” 这一口汤下去… 怕是得喝一壶水“解腻”吧? “不过我发现做早餐好难啊,这个鸡蛋总是粘锅…”江柠瘪嘴道。 江宇扭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鸡蛋。 蛋清完全粘在了锅底,蛋黄也散了。 “你这是火开太小了。”他语气很像一个有多年下厨经验的老手。 但实际上,江宇不会做饭。 锅没热就会粘,这是他刷短视频听那些做饭博主提到过。 他从来不是那种精通厨艺的孤儿。 就像並不是所有穷人家的孩子都会早立事是一个道理。 江宇的食谱简单到令人髮指。 外卖、泡麵、速冻水饺… 偶尔心血来潮煮个螺螄粉,还能把锅底烧糊。 厨房对他来说,基本上就是一个堆放外卖盒的中转站。 不过仔细一想… 他貌似应该会做饭才对。 就像江柠说的,每天早晨都是“他”起来给妹妹做早餐。 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和鸡蛋、灶台上有酱油和醋、碗柜里碗盘整齐… 这些都是“正常”的他留下的痕跡。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在证明,那个“正常”的自己是一个会做饭、会照顾人、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的好哥哥。 而现在的他,连煎鸡蛋火候该开多大都不確定。 “別弄了,隨便吃一口去就去上学吧,不然要迟到了。” “噢噢…” 江宇把江柠从小马扎上扶下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著这顿卖相不佳、味道也一般的早餐。 那锅“小米粥”兄妹俩各自尝了一口,然后谁都没再动。 吃完早餐,江宇把碗筷收进厨房在水龙头下隨便冲了冲… 顺便把汤倒了。 江柠解下围裙叠好,踮著脚尖放进橱柜上面的抽屉里,然后背上书包,站在门口换鞋。 “哥,你今天还送我吗?”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送啊,反正顺路。” “嘿嘿,走咯!” …… 把江柠送到学校、他骑到了单位。 锁好车、坐电梯上25楼、和老李打招呼… 今天一切正常。 不过江宇接下来的工作稍微有了一些变动。 “光姐今天请假了,这几天你跟赵明远一组实习,张伟是你的代理师父。”林薇对江宇说道。 “好的薇姐,不过…光姐怎么请假了呢?”江宇好奇的问了一嘴。 “没事,就是扭到脚了,休息几天就好。” “严重吗?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摔的不严重,小问题。” “哦哦,那就好。” 江宇想起昨天凪光身上一堆草屑和泥污。 他“犯病”了以为凪光跳进了某个奇异空间解决什么所谓的异常。 其实对方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 林薇带江宇去了隔壁会议室。 赵明远和张伟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西装哥今天没穿西装。 估计是昨天上了一天班之后觉得西装不太方便吧? 他穿著很休閒的浅蓝色条纹衬衫、黑色长裤、深棕色休閒皮鞋。 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成功人士”了。 倒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看上去稍微正常了一些。 “江宇,这几天你们就跟著老张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他。” “好的薇姐。” 林薇交代完之后就离开了。 会议室里剩下江宇、赵明远、和张伟三个人。 张伟语气和善道:“小江啊,我这几天带你和小赵熟悉熟悉巡查科的具体工作流程,光姐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有什么问题隨时找我。” “好的张哥,麻烦你了。” “別客气,大家都是同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好了,咱们出发吧,今天带你们去城北那片转转。” 江宇站起来跟著张伟往外走。 赵明远也站起来,两人並肩走在走廊里。 这是江宇第一次和赵明远独处。 气氛有点微妙的尷尬。 其实说实话,江宇挺打怵跟西装哥打交道的。 昨天林薇说过,他们这六个人都是“残障人士”。 光头和黄毛虽然各有各的问题,但这赵明远显然比他们“病”的更重。 既然巡查科是扶持特殊人群的福利岗位… 那也就是说… 张伟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具体哪儿不正常就不知道了。 难怪他一直觉得这对师徒组合阴的没边儿。 接下来就要跟这对师徒短暂共事,江宇感觉忐忑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江宇跟赵明远边走边聊了几句… 没想到赵明远说话什么的还挺正常。 通过聊天,他知道赵明远以前竟然是个律师。 律师能混到这种地步? 还得靠“残疾人扶持政策”来这儿找工作? 而且… 这兄弟怎么看都不像讲道理的人啊。 因为扇当事人大比兜了吗? “赵哥,那你怎么不干律师了呢?”江宇试探性地问道。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接了一个案子,当事人喝多了,把別人家房子给点了,然后他找我帮忙打官司。” “然后呢?”江宇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我判对面补缴取暖费。” 江宇:“……” 牛逼。 原来是逻辑鬼才。 难怪不干律师了呢。 他盯著赵明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但赵明远的表情很认真。 跟他在体试时候忽然莫名出现偷袭张扬、周柱、给两人餵蓝鸡肉时一样认真。 “那…官司输了?”江宇继续问道。 “输了,法官说我扰乱法庭秩序,差点把我拘留。” 那不叫扰乱法庭秩序。 法官可能觉得你在侮辱他的智商好吧! 赵明远嘆了口气:“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对方確实有义务补偿受害者。” “对面烧都烧了,取暖费不交一下的话,那不白烧了吗?” “……” 这特么到底谁是受害者? 江宇更佩服自己的判断力了。 果然,这大哥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就像体试那天,他莫名其妙衝出来踹了张扬几脚、给了周柱一个大比兜,然后头也不回地去玩街头霸王… 就像他刚刚说的那句“我判对面补缴取暖费”… 这大哥脑子里的逻辑迴路,和正常人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上。 也许在他的世界,有一套他自创的司法程序? 第55章 巡查科的日常 江宇和赵明远跟著张伟来到地库。 他看到凪光那辆自动挡a8还停在车位上。 张伟开的是一辆灰色哈弗。 档次明显差很多。 张伟开车,江宇坐副驾、赵明远坐后排。 车子驶出地库,匯入车流、朝著城北的方向开去。 三人就这样在市区里穿梭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驶入了一片老旧城区。 这就是滨海的城北。 这片区域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五六层高的红砖楼,外墙的墙皮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有些住户把自家阳台打通、改造成了门头房。 有开煎饼果子的、有开理髮店的、有开麻將馆的… 整片区域到处都是“拆”字。 但那些“拆”字已经写了好多年了,到现在依然没拆。 “城北这片是滨海最老的城区之一,规划了好几次要拆迁,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 “现在这片区域已经成了巡查科的重点关注对象。” “因为在拆迁停滯的这段时间里,很多人私搭乱建,把违法建筑搞得越来越多。” 张伟放慢车速,眼睛扫视著两旁的建筑。 “你们看那个…” 他指了指窗外一栋居民楼的顶部。 江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栋楼本来是六层,但楼顶又加了一层。 加盖的那一层是用彩钢板搭的,四周用砖头压著,看起来很简陋。 和下面六层正经的混凝土结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应该就是私建的吧?”江宇问。 “嗯,不过局里已经登记过了,正在走处理流程,我们就不用管了。” “哦哦好的。” 江宇点点头。 张伟又指了指另外一边。 “还有那边那个,你看那个院子。” 那是一个原本应该是一块公共绿地的地方。 现在被人改成了一座院子。 院子周围砌了一圈红砖墙,墙上插满了碎玻璃。 里面种著各种菜,一个老大爷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那也是异建,也是在走流程处理了,涉及到民事纠纷,我们不用插手。” …… 整整一上午的工作,基本就是在城北到处转悠。 江宇忽然觉得这巡查科的办公氛围还不错。 同事之间的关係很简单。 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互相排挤勾心斗角。 比如坐在办公室里搞那些背刺或者装关係很好的样子。 中午,三人在路边一家牛肉板麵馆吃了午饭。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来吃饭的都是附近工地的民工和一些穿西装的销售。 或者是中介? 赵明远进来之后就一直盯著那些穿西装的人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板麵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她繫著一条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脚麻利得很。 下麵条、舀汤、加料… “三碗板面,大碗细,多放辣椒!”张伟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好嘞!” 大姐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 江宇坐在油腻腻的塑料椅子上,看著碗里红彤彤的辣椒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食慾还是没有回来。 早晨在厨房闻到煎蛋的香味时,只是味道香而已,但他並不饿。 现在看到牛肉板面上面漂著的红油和香菜时… 也只是味觉和嗅觉刺激。 胃是一点儿反应没有。 他没有任何对食物的渴望… 那种“完全不饿”的状態,从周一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让江宇甚至想试试自己究竟能这样下去多久。 很快,板面端上来了。 江宇夹起一筷子麵条塞进嘴里… 辣椒油的辛辣和牛肉汤的咸鲜在舌尖上炸开,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说心里话,他觉得板面味道不错。 难怪这不起眼的小店能有这么多人。 味道好归好,但那纯粹是为了补充能量而冒出来的想法。 但他丝毫没有饱腹的满足感。 …… 下午,张伟开车带他们去了城东的开发区。 开发区的画风和城北完全不一样。 城北是老旧、拥挤、混乱,到处都是“拆”字和私搭乱建。 开发区则是宽阔、空旷、崭新。 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路两边是成片的工地和尚未投入使用的写字楼。 张伟带他们来这里,说是这边最近处理了不少异物。 这些异物都是別人的“功德”。 开发区靠海,周围还有几个淡水湖。 所谓的异物是有人在水里放生了一些自己不养了的宠物。 “放生?”江宇忍不住开口。 “对,放生,有些人信这个,觉得放生能积德、能转运什么的。” “然后就买一些鱼啊龟啊的往海里扔,美其名曰『做善事』。” 江宇脑海里忽然想起网上刷到过一群大爷大妈把河鰻放生到海里,结果河鰻在海水里扭曲翻腾一直往岸上跑。 大爷大妈们以为河鰻通人性了,一个劲儿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其实河鰻想把他们豆沙了。 把淡水生物往海里放… 撒旦看完都觉得自己是圣母。 张伟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放生本地物种也就算了,顶多是破坏一下生態平衡。” “关键是有些人放生的东西根本不是本地的。” “什么鱷雀鱔、巴西龟、清道夫…这些东西在本地几乎没有天敌,放进去就是生態灾难。” “鱷雀鱔?” 江宇皱了下眉:“那种鱼不是能长到两米多吗?” “对,而且那傢伙不挑食,水里活的东西它都吃。” “要是有人在水库里放一条鱷雀鱔,那一整个水库的鱼都得被它吃光。” “上周有人在开发区这边的景观湖里放了两条,被咱们巡查科同事发现的,上报之后特查科来人捞走了。” “特查科还管捞鱼啊?”江宇意外道。 “管啊,异物的处理都归特查科。” 张伟解释道:“你別看特查科高咱们一等,但只要涉及到难搞的异物,特查科也得干这种脏活儿累活儿。” 江宇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对“特查科”的认知。 他之前以为特查科是那种很高大上的部门。 从工资就能看出来。 结果现在发现特查科也捞鱼。 不过想想也对。 城市规划局的部门设置,说到底是为了“维持城市正常运转”。 捞一条入侵物种和拆一栋违章建筑,性质上是一样的。 只是规模不同、难度不同、处理方式不同而已。 相比之下,江宇更佩服那个拿著探测仪懟鱷雀鱔身上的巡查科科员。 毕竟上报流程是必须贴著异物拍照上传。 不过也许鱷雀鱔这么明显的外来物种,不用搞这么复杂吧? 直接拍照举报就完了。 在开发区转悠期间,张伟不停给江宇和赵明远灌输规划局的理论知识。 “一个城市想要规划好,肯定要把这个城市的隱患给排除掉。” “就像开发一座从未人工改造过的山。” “肯定要先勘探山上有没有什么会危害人畜的东西、水土环境是否完好、承重结构等等。” “咱们城市规划局看似是一个有关部门的集合体…” “但我个人觉得反倒更像是有关部门的领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