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忠》 第一章 活爹 “阿父,蜀中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咱父子何必眼睁睁的往火坑里面跳?还是退回陇右吧。” 躺在担架上的邓忠,正苦口婆心的劝著便宜老父邓艾。 五天前,莫名其妙的穿越成了邓艾之子邓忠,还是在偷渡阴平的路上。 当时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前途一片黑暗。 司马昭此次伐蜀,主要是为了消除当街弒君的影响,顺便为篡魏做准备,钟会攻破了阳安关,长驱直入,直抵剑阁。 司马昭人在长安,便迫不及待的宣布此次伐蜀之战大贏特贏,走马观花般的加封晋公、相国、九锡…… 原本没在汉中歼灭姜维主力,这场伐蜀闹剧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大家皆大欢喜,都贏。 偏偏邓艾这个老六不按常理出牌,竟领著一万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就钻进了深山老林之中,偷渡阴平,直扑成都…… “你莫不是脑子摔、摔坏了?胡言乱语什么?”邓艾的黑脸一沉,扫了一眼周围军士,军士们识相的退开。 邓忠低声道:“儿没有胡言乱语,父亲本就功高,若是攻下成都,功高震主……” “住口!”邓艾呵斥一声,周围空气陡然间寒了三分。 几十年的威严,邓忠也是心中一颤,不过有些话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伐蜀之前,阿父就被晋公下詔申斥,此番未经请示,自作主张偷渡阴平,成功之后,就算晋公能网开一面,钟会岂会放过我父子?” 司马昭姑且不论,钟会也不是什么好鸟。 去年还进谗言,害死了大名士嵇康,闹的洛阳沸沸扬扬。 而现在,钟会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是伐蜀主帅,手握十万大军,怎会坐视邓艾建功? 更何况司马昭还备了一手暗子,升卫瓘为镇西军司马,持节监邓艾、钟会二军事,摆明了不相信钟会,更不相信邓艾…… “哼,钟会一黄、黄口小儿而已,我岂惧他?休要多言,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啊不发,你我虽是父子,却也、也不能坏了军法!” 说话一急,邓艾口吃的老毛病就犯了。 弄得气氛有些滑稽,邓忠想笑又不敢笑。 虎毒不食子,但以他的性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时一黄脸文吏走过来,拱手一礼,“少將军能醒过来,真乃上天庇佑,休整几日,应当无事。” “见过爰主簿。”邓忠拱手还礼,记起他是主簿爰邵,干吏起身,深得邓艾的信赖。 邓艾道:“既然无事,便能起身。” 邓忠只能摇摇晃晃的站起。 本来受的伤就不重,这具身体也极为强壮,休息了这么多天,差不多恢復了。 邓艾的黑脸这才和缓了一些,“不愧是我、我邓艾的种,既能站起,就不要再、再拖累他人。” 蒲扇一般的手掌没轻没重的拍过来,邓忠只感觉肩膀上一股劲道,沿著脖颈,直窜进后脑勺,顿时天旋地转。 “呃……”邓忠两眼一翻,身体摇摇晃晃的倒下。 “少將军——”周围军士一阵惊呼。 但邓忠已经听不到了,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也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几颗寥落星辰掛在天边,不见月亮踪影。 远方山岭间传来一阵阵的狼嚎。 “少將军身体不適,不如送回陇右。” 交谈声在夜里异常清晰,声音有些熟悉,略一思索,正是爰邵。 邓忠精神一振,若是回了陇右,就避开了成都的必死之局,还能天高皇帝远,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然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等著司马家自己玩脱…… “不行,他是我邓艾的、的种,死也要死在、在成都!” 邓艾的话仿佛一记铁锤,直接砸碎了邓忠的美梦。 邓忠一阵牙疼,这是造了什么孽,穿越成邓艾之子…… 交谈声压低了几分:“此番伐蜀,钟会领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却令都督三万人马迎战姜维六万精锐,借刀杀人之计明矣,幸姜维看破晋公之谋,避开都督与诸葛绪,退回剑阁,不然我军危矣……” “某虽只有三万、万兵力,亦能抵挡姜维六、六万大军。” “都督神威,姜维自是不敌,然则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晋公外快內忌,前者三番五次遣使徵询伐蜀之事,都督皆言不可,几与晋公反目,遂迁怒於前將军邓敦,將其斩首示眾,邓敦与都督乃是同宗,此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 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片刻之后,爰邵的声音再度响起,“都督经营陇右二十年,与蜀国征战多年,从无一败,本该是伐蜀主帅,晋公却以从未领兵的钟会为帅,钟会此人度量狭小,好为事端,数日前,以畏敌不进之罪夺了诸葛绪兵权,將其槛送洛阳……” 话还没说完,只听邓艾冷哼一声,“钟会一黄口竖、竖子,徒有虚名,並无真才实学,手、手握十三万大军,被姜维六万人马挡、挡在剑阁不得寸进,我岂惧他?” 邓忠一边偷听,一边思索,邓艾的处境远比自己想的要危险。 明面上的敌人是蜀国,是姜维,但暗地里,司马昭、钟会都磨刀霍霍…… 一朝天子一朝臣,邓艾是司马懿的心腹,也是司马师的亲信,却不是司马昭的心腹。 司马懿和司马师不管人品如何,还算雄才大略,能不拘一格用人,司马昭则不然,这么多年,其亲近之人全都是世族高门。 钟会、贾充、荀顗、陈騫、王浑……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家族。 而此次伐蜀,只有邓艾是寒门出身,其他人都是士族高门…… 他们怎会坐视邓艾一个寒门出身之人,成就灭国之功? 內斗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个时代,司马家就是靠著阴谋诡计篡了曹家的江山,晋朝也是窝里斗最厉害的朝代之一,凡是一心为国之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司马家的八王之乱,后面又怎会有五胡乱华? 邓艾已经坐到了征西將军的高位,再往上就是司马师和司马昭担任过的大將军和大都督…… “都督岂不闻韩信、彭越之旧事?陇右多马,士眾劲锐,大秦依此而兴,都督多年屯田,地肥土沃,羌氐俯首,士眾用命,此用武之地也。” 爰邵的话,正是邓忠心中所想。 只要邓艾不出兵,赖在陇右,司马昭也无可奈何。 这么浅显的道理,邓艾就是听不进去,“休要多言,士为知、知己者死,当年若无、无太尉提拔,我邓艾至今不过一、一县吏,安能有今日?为朝廷建功立业怎、怎可惜身?钟会灭不了蜀,晋公灭、灭不了蜀,我邓艾偏要灭、灭给天下人看!” 邓忠两眼一黑,这不是一根筋,而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无药可救了。 司马家的看家本事就是夷三族,邓艾卷进去,自己这个好大儿肯定跑不了…… “头痛。”邓忠呆呆的望著帐顶,暗忖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活爹。 前世当牛做马,这一世还要给司马家当狗卖命…… 外面传来一声嘆息,接著便是邓艾的口吃声,“不必多言,灭蜀之后,某大功在身,重兵在手,晋公投鼠忌器,不得不容、容我。” “容你妹……” 邓忠情不自禁嘀咕了一声。 第二章 惊闻 司马昭都敢当街弒君了,杀一个大將又能如何?而且要杀他的不只司马昭,还有钟会…… 不过邓艾毕竟是名义上的父亲,属实大逆不道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邓艾油盐不进,爰邵换了一个话题,“都督既有准备,属下就不多言了,不过少將军坠崖之事,只怕其中有蹊蹺。” “我父子忠心耿耿,何必如此……”邓艾掐住了话头。 邓忠一愣,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难道原来的那个邓忠不是自己滑落山崖的? 连邓艾都如此讳莫如深,难免让人细思极恐。 在原主的记忆里,邓艾的这支人马成分颇为复杂。 天水太守王頎原是毌丘俭的部將,陇西太守牵弘是曹魏名臣牵招次子,这两人都是司马昭当街弒君之后,调任陇右的,並非邓艾亲信旧將。 以前陇右军政,邓艾一言可决,如今这两人分领陇西、天水二郡,直接削弱了邓艾在陇右的兵权。 出兵伐蜀的前夕,朝廷又塞进来师纂和田续,一个担任征西司马,另一个担任征西护军。 师纂还是司马昭的主簿…… 而田续的征西护军,负责督率诸將、监察全军、检举不法之事,权力极大。 建安十六年(211年),夏侯渊曾以征西护军之职,督徐晃等將攻打太原,平定商曜之乱。 司马师担任中护军期间,在洛阳中军中铺展人脉,提拔亲信,笼络人心,神不知鬼不觉的蓄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魏晋之世,护军地位极高,绝非寻常將领。 某种程度上,田续在军中地位仅次於邓艾,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制衡邓艾的兵权,如果邓艾出了什么意外,田续能隨时取代…… 邓忠忍不住腹誹,一场伐蜀之战,弄得跟无间道一样。 除了司马家,別无分號。 从这些布置不难看出,司马昭对邓艾的猜忌到了什么地步。 自高平陵之变以来,凡是被司马家猜忌之人,基本没什么好下场,曹爽、王凌都投降了,还是被夷了三族。 夏侯玄被当街腰斩。 诸葛诞只想自保,司马昭照样不放过他,寧愿掀起几十万人的混战,也要夷诸葛诞的三族…… 而邓艾,在伐蜀之前就跟司马昭闹得不愉快,公然反对司马昭的伐蜀之议,两边几乎撕破脸皮。 关係闹得这么僵,这一战之后,以司马昭的肚量,怎会放过邓艾? 正深思之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被掀开,邓艾高大身影入內,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虽然闭著眼,却能感受到难以言表的父子之情。 邓家早年家境不错,邓艾自幼读书习武,后丧父,曹操攻破荆州时,邓氏一族与新野几大姓一同强迁徙至汝南,成了屯田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魏的屯田客跟奴隶没什么区別,地位跟士家军户差不多,日子过的极为艰难。 邓艾又有口吃,一把年纪了,连个女人都討不到,直到凭才学一步一步从屯田客爬上典农功曹,遇到了司马懿,方才迎来人生转折。 屯田客和士家一样都是奴隶,一个农奴,一个是军奴…… 生下邓忠时,邓艾已经將近四十了,在这年头算是老来得子……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默然无声。 过了片刻,邓艾掀帐而出。 邓忠却在黑夜中睁开眼,怎么都睡不著。 这一趟偷渡阴平,相当於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第二日继续行军,邓忠身边的护卫明显增多了,不是邓氏族人,便是汝南部曲,连帐下督樊震都派过来了。 樊邓不分家,樊氏跟邓氏一样,是新野大姓,樊震比邓忠大个四五岁,追隨邓艾多年,是亲信部將。 能在邓艾麾下担任帐下督,武勇在军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阿兄,那日我到底如何坠崖的?”邓忠学著原主的口吻,称呼樊震为兄。 樊震也不见外,伸出两根指头在邓忠眼前晃了晃,“你莫不是摔糊涂了,当日我在中军,怎知晓前军之事?好歹你还活著,赵元子、刘阿度他们脑浆子都摔出来了……” “这么巧?”赵元子、刘阿度是邓忠部曲,那天一同摔落山崖。 不过记忆中,还有四个人跟著,急切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邓忠看了一眼身边部眾,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衰样,对他们而言,穿越七百里阴平小道,直扑成都,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除了邓艾,没人会觉得此次偷袭能成功。 若不是邓艾掌军二十年,治军严厉,军威赫赫,军心早就散了。 “前几日下雨,山道湿滑,你又不是不知?哨探前路本是斥候之事,你身为前部督,何必管这等小事?” 邓忠道:“既然是前部督,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本就是分內之事。”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和都督都是一样的性子,事必躬亲,都督年事已高,军中之事,你当多为其分忧。” “阿兄所言甚是。”邓忠倒是也想替邓艾分忧。 但邓艾油盐不进的性子,根本插不了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邓艾兢兢业业,凡事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才让这一万人马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的愿意跟著他上刀山下火海。 其治军之能,在这时代也算出类拔萃了。 要知道,曹操、曹真、曹爽三次伐蜀,都是大败而归,十死其六,诸葛武侯和姜维这三十多年来,持续不断北伐,魏国不胜其扰。 普通士卒闻蜀色变。 说话之间,前方士卒缓缓停下,前方传来一阵皮鞭声和怒骂声。 邓忠和樊震赶过去,却见牙旗折断在地,邓艾挥著皮鞭,抽打那几个纛手,一张黑脸拉的老长。 自古行军打仗,牙纛折断都是不祥之兆。 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对士气的打击更大。 “都督饶命,山路崎嶇,我等连日不得修整,疲惫不堪,一时大意,遇此怪风,方才折断牙旗……” 二十多个纛手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军中法度,大纛一倒,护纛军士不问缘由,全营皆斩,你、你等还有何话可说?”邓艾面沉如铁,锐利的眸子似两柄长剑,在眾人的头顶上晃来晃去。 其他护纛营士卒也跟著跪了一地,“都督饶命。” 但这些人的求饶声让邓艾的眼神越来越冷,脸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他治军一向严厉,令行禁止,从不徇私。 周围部將,无人敢出言求情。 邓忠也不想多管閒事,毕竟旗在人在旗亡人亡是军中铁律,若是在战场上牙纛折断,军心直接崩溃。 以邓艾的性子,求情非但没有作用,还会惹来一顿训斥。 邓忠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在九死一生的局面里活下来。 正要转头离去之时,忽然有人喊道:“少將军,救我。” 在场人的目光如乱箭一般射了过来,邓忠顿成眾矢之的,这些眼神有希冀,有疑惑,有崇敬,乱糟糟的直入人心…… 第三章 护军 人群主动让开,让邓忠更加突出,这个时候想悄悄的走,已经来不及了,心中暗自后悔,就不敢跑来凑这个热闹。 “少將军,我是邓雄啊。”跪下那人將近五十,鬢似霜染,脸上的沟壑中充溢著亲切和沧桑, 邓雄—— 邓忠脑海中浮现一人,这人不是邓氏宗族之人吗? 论辈分,还是自己的叔父,跟著邓艾,提著两把刀,三十多年来,一路从淮南砍到陇右,因庶族出身,止步於军侯。 司马懿活著的时候,洛阳街头就有民谣: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 这年头普通人几乎没有出头之日。 邓忠只得硬著头皮上前,还没开口,邓艾就冷冷道:“怎么?想为他们求、啊求情不成?” “阿父……” “谁是你阿父?说了多少次,军中无父子。” 邓艾铁面无私,不过脸上的杀气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邓忠两世为人,察言观色的眼力劲不差,猜到邓艾也不想杀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毕竟邓雄是追隨他几十年的故旧,还是宗族。 “都督请听末將一言,护纛营皆乃以一当十的壮士,追隨都督十余载,忠心耿耿,七年前段谷一战,护纛营隨父衝杀,大破姜维,功在诸军之上……” 邓艾是犟驴脾气,正常求情,决计救不了这些人。 所以邓忠绕了一圈,顺著驴毛捋,故意提起段谷之战。 这一战是这个便宜老父生平最得意之作,步步料敌於先,於段谷大破姜维,斩蜀將十数人,馘甲首千计。 皇帝还特意遣使者犒赐將士,大会临饗。 邓艾凭此一战名震天下,升镇西將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食邑增加到六千六百户。 当时年仅十九的邓忠,也跟著捞到了一个惠唐亭侯,从邓艾食邑中分出五百户。 果然,一提起当年的风光,邓艾面露得意之色,“姜维自一时之雄、雄儿也,可惜遇我,故穷耳!” 本来一句豪言壮语,因口吃的老毛病,显得气势略有不足。 邓忠趁热打铁,“这些將士犯了军法,论罪当斩,然天有不测风云,牙旗折断,非其疏忽懈怠,依末將之见,不如编入末將前部,留待日后与蜀贼血战,许其戴罪立功。” 周围一片寂静,几乎所有目光都讚许的望著邓忠。 军心即人心。 人心所向,天命可知! 作为一个穿越者,来到乱糟糟的这世道,不干点什么事出来,跟咸鱼有什么区別? 哪怕给司马家添添乱子也行。 护纛营都是百战老卒,隨便一人拎出来当个百人將、军侯绰绰有余,编入自己麾下,实力大增。 邓艾扫了一眼眾人,神色明显和缓,正要顺坡下驴,忽然有人插言:“有罪便是有罪,何来戴罪立功之说?若人人都似这般,军法何在?朝廷法度何在?今后如何御敌?” 人群分开,一身穿锦袍將领越眾而出。 长途行军,其他將领要么一身短褐,要么一身轻便皮甲,唯独他穿著锦袍,全身上下收拾的一丝不苟,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却与其他將士格格不入。 邓忠眉头一皱,认出此人正是征西护军田续。 督率诸將、监察全军、检举不法,牙纛折断,本就在他职责之內。 他后面还站著征西司马师纂,正似笑非笑的望著邓忠。 邓艾一见这两人,嫌恶之情溢於言表,“田护军有何高见?” 田续拱手,礼数周全,“都督要网开一面,属下自无话可说,然则传至晋公案前,只怕惹人非议……” 邓忠心中一沉,这廝上纲上线,连司马昭都抬出来了,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 逼邓艾杀邓雄等老卒,正好可以当著眾军的面,打击邓艾在军中的威信。 邓忠道:“晋公一向宽宏大量,爱惜將士,若是得知,自会宽宥。” 田续只盯著邓艾,“少將军所言甚是,今日之事,在下如实上报,至於宽宥与否,晋公自会酌情,少將军和都督若要包庇这几人,那便另当別论……” 三言两语就让邓艾和邓忠无路可退。 邓雄几人面如死灰。 邓忠心中恼怒,若不是田续横插一脚,这几人的性命已经救下,“朝廷赐都督持节,生杀予夺,皆在都督一人,田护军莫非要越俎代庖不成?”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邓艾听的,持节者,战时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 根本用不著跟田续这么多废话。 田续拱手向北,“岂敢岂敢,兵权再大,也是晋公所赐,在下只是提醒都督,万不可辜负晋公。” 邓忠心中暗暗叫糟,自己这个便宜老父对司马家忠到了骨头里面。 果然,此言一出,邓艾脸上已是杀气如霜,“军法非同儿、儿戏!慈不掌兵,你亲手送他们上、上路!” 邓艾身为一方都督,要强行保下这几人,田续也无可奈何,司马昭也不会多问,但邓艾为人严厉刚正,这么多年,从不体恤自己,更不会体恤手下士卒。 邓忠还要再劝,邓雄却起身站起,“大丈夫死就死,牙纛折断,是我一人疏忽,与旁人无关!” “兄长!” 旁边的纛手涕泗横流。 周围观望的士卒无不动容,邓艾面无表情道:“认了便好,不愧追隨某多、多年。” 言罢,又望向邓忠,“你还等什么?大丈夫行、行事,当机立断,你不杀他,其他人皆、皆死!” 田续白净的脸皮动了动,正待开口,却被身后的师纂拉住了。 “阿虎,莫做妇人之態!” 听到邓雄唤出自己小名,邓忠心中百感交集,屁大的一点事,竟然要赔上一条人命。 普通士卒命如草芥,身不由己,但生在这个时代,这便是命。 邓忠提刀上前,邓雄看了一眼寒光闪烁的环首刀,脸上没半点畏惧之色,“这刀不利索,换斧来。” 樊震递来一柄利斧。 “斩!”邓艾天生一副铁石心肠。 朔风扑面而来,一阵寒凉,邓忠举起斧头,猛地劈下,热血飞溅,被风吹散…… 第四章 骑虎 剑阁关前,数十里旌旗如云,密密麻麻的营垒如同蛛网,散结在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高地上。 朔风阵阵,人马嘶鸣声中,杀气直衝云天。 对面的大剑山上亦不遑多让,“汉”字大旗插满了群山,迎著秋风猎猎作响,秋日映照下,不时发射出一道道狰狞的甲光。 崎嶇山路上殷红血跡未乾,倒伏的尸体散落一地。 明显是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战。 “稟……都督,我军……攻山失败,五千精锐,死伤过半……” 魏军中军大帐中,一身材魁梧將领单膝跪地,垂头丧气,不敢抬头。 而他面前一人,三十五六年纪,头戴蝉纹金璫长冠,內穿儒甲,外面罩著一件鹤氅,面如冠玉,半眯著一双丹凤眼,一手握著麈尾,另一只手的中指在帅案上轻轻叩动。 神態瀟洒,气质脱尘。 生生冲淡了帐中的肃杀之气。 伐蜀大军中,能有此等气度之人,自然非钟会莫属。 “足下出战之前可不是这番言语。”钟会柔声细语,却令帐中寒气陡升。 將领额头上冷汗涔涔,“末將不知姜维如此狡诈,竟然出关设伏,末將一时不察……” “败了就是败了,以汝之才,如何是姜维对手?来人,將李辅拖下去斩了。”钟会挥了挥麈尾,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满脸嫌弃。 “都督饶命,末將、末將……” “聒噪。”钟会非但不听,还捂住了耳朵。 稍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送入帐中,帐中越发沉默。 钟会一展衣袖,起身负手踱步,昂首道:“姜伯约世之名士,诸葛公休、夏侯太初皆不能与其媲美,不能与此人把酒言欢,实乃生平之憾事也!” 诸葛诞和夏侯玄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士、美男子,但此时此刻,在钟会心中都比不上姜维。 周围將领都面色古怪。 护军將军荀愷拱手道:“都督,眼下我军迟迟攻不下剑阁,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不如先攻破汉乐二城,解除后顾之忧,无汉中,蜀中亦难久守,姜维必败无疑。” 此次伐蜀,魏军虽然直抵剑阁关外,其实並未占多大优势。 除了阳安关、阳平关两处,汉中主要城池还在蜀军手上。 阳安关也不是魏军正面攻陷的,叛將蒋舒开城投降,方才让魏军长驱直入。 而现在钟会骑虎难下,前面是姜维重兵防守的剑阁,背后汉、乐两城宛如铁钉牢牢钉在背后。 钟会摇头道:“茂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姜维改魏延重门之计,设敛谷聚兵之策,意欲在汉中重创我军主力,今大军后移,军心挫动,士卒惶恐,若姜维衔尾而击,我军势必重蹈当年曹爽之覆辙。” 正始五年(244年),曹爽率十万大军从儻骆道伐蜀,久攻兴势围不克,掉头退兵时,费禕率军绕道,提前占据沈岭、衙岭、分水岭,断其归路。 曹爽十余万大军伤亡惨重,大失人望,为后来的高平陵之变埋下伏笔。 如今钟会面临同样的处境,只不过战场从兴势围换成了剑阁。 而魏军比当年更深入,形势也更加不妙。 这一战若是败了,鼎力支持司马昭伐蜀的钟会,必会遭到朝中反对势力的清算。 “伯玉啊,可有妙策教我?”钟会凤目一转,望向帐下一人。 眾人目光一同投向此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唇上两撇短髯,透著几分稳重之气,此人便是持节、监钟会、邓艾二军事卫瓘。 出兵之前,便因执法严明不偏不倚闻名遐邇。 其父卫覬,官至侍中,与钟会之父钟繇齐名,是以钟王两家关係一向和睦,钟会与卫瓘也是自幼相知。 不过卫瓘並没有因为官职和关係而自大,反而谦恭有礼,拱手道:“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伯玉之意是说一动不如一静?”钟会是当世玄学大家,弱冠时便与王弼並称於天下,著有《周易尽神论》、《周易无互体论》,自然知晓卫瓘话中玄机。 他出身士族名门,看似位高权贵,然则根基並不稳固,在军中没有亲信。 即便刚刚吞併了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也並没有归心。 根基不稳,自然一事无成。 卫瓘点道为止,“瓘素不擅军略,都督之才胜吾十倍,必有良策。” 钟会却並不买帐,目光炯炯,咄咄逼人,“你我自幼相知,伯玉这般深藏不露,却是为何?” 卫瓘脸色不变,“都督言重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钟会似笑非笑道:“还说你不擅军略,孙子兵法这般熟稔,可见平日没少读兵书。” “都督慧眼如炬,瓘班门弄斧。”卫瓘拱拱手,满脸尷尬。 两人对视,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弄得帐中诸將莫名其妙。 征蜀护军胡烈实在受不了二人的,拱手而出,“启稟都督,末將有一计,可破姜维!” “哦?玄武试言之。”钟会又恢復高高在上的名士风范。 卫瓘则跪坐回帐中阴影处,低头垂眉,仿佛老僧入定,对身外之事全然无甚兴趣。 胡烈道:“大小剑山一共七十二峰,蜀军营寨星罗棋布,盘根错节,攻其一处,四面援军立至,末將愿率一支精锐,绕过大小剑山,突袭西南江油关,威胁姜维侧后。” 江油关在剑阁西南。 眼下形势,钟会固然进退失据,姜维同样动弹不得,但如果有一支奇兵忽然拿下江油关,姜维处境大大不妙。 此策与邓艾偷渡阴平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则没有邓艾胆大。 胡烈出身安定胡氏,世代將门,其父其兄皆为一代名將,深得司马懿青睞。 不过钟会未置可否,负手转身,望向身后的锦绣舆图,目光绕过了剑阁,“邓艾可有消息传回?” 荀愷道:“邓艾將万余精锐,入阴平小道。” 胡烈轻蔑道:“从阴平到江油,前后七百里,一路皆是悬崖峭壁,渺无人烟,这老匹夫当真不惧死也?就算偷渡了阴平,其后尚有江油、绵竹二关,成都城高池深,他这一万人马又能如何?只怕走到一半,一万人马散的散,亡的亡。” “哈哈哈……” 帐中一片鬨笑之声。 荀愷、胡烈、夏侯咸、皇甫闓、王买等人无不出身高门豪族,自然看不上出身寒门的邓艾。 曹魏施行的九品官人法后,成为挡在寒门庶族面前的一条天堑。 邓艾早年当过屯田客,做过放牛郎,成名之后,崖岸自高,又不屑於趋炎附势,故而在朝中关係极差。 不过钟会却没有笑,斜了一眼眾人,“邓艾戎马数十年,所向皆捷,无有一败,故太尉在世时,对其讚赏不已,今我守正,彼出奇不意,此行是胜是败,犹未可知。” 胡烈冷笑一声,“刘禪尚有四万之眾,成都坚城,邓艾虽有用兵之能,又能如何?” 荀愷也哂笑道:“邓艾素有才干,然刚愎自用,此番自寻死路,怪不得他人,可惜了他麾下的一万陇右精锐……” 见眾人这么说,钟会也就释然了,之所以看重邓艾,並非出於赏识,而是忌惮,伐蜀以来,邓艾不来请命也就罢了,对钟会的军令也是充耳不闻。 偷渡阴平之前,钟会给他的军令是率部前来剑阁匯合。 他倒好,未经任何请示,便自作主张南下阴平。 “罢了,成事在天,谋事在人,由他去吧,田章听令!” “末將在!” 一虎背熊腰的將领单膝跪地。 “令汝领两千武卫营精锐,袭取江油,如若不胜,提头来见。” “领命!”田章声如洪钟,眼角余光却扫了一眼满脸不悦的胡烈。 胡烈之父胡遵一辈子追隨司马懿,鞍前马后,参与所有大战,所以胡氏对司马氏死心塌地。 原本胡烈的驻地在襄阳,防守东吴,司马昭却特意將胡烈与其胡渊调入关中,参与伐蜀之战,足见对胡氏的器重。 此前攻打阳安关,招降蒋舒的正是胡烈,已经拿下首功,再克江油,胡氏父子在军中声望必水涨船高。 他日论功行赏,以胡氏与司马氏的关係,弄不好要超过钟会。 “都督……”胡烈满脸涨红。 “胡將军乃社稷之臣,此去江油,绕行两百里山地,艰难险阻,若中了姜维埋伏,折损我军士气事小,晋公怪罪下来,吃罪不起。” 钟会话说到这份上,胡烈也没了脾气。 他麾下两万精锐步骑,不適合翻山越岭,若是被姜维嗅到了风声,两万人马势必有去无回。 而以少量精锐偷袭,才是上上之策。 钟会行事滴水不漏,让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五章 旌节 斩了邓雄后,邓艾一声號令,大军继续前行。 尸体无人收敛,邓忠实在看不过去,带著救下来的二十三个纛手,就在路边挖了一处土坟,还弄了一块木头插在坟前。 时间仓促,用刀刻了“邓雄之墓”四字,便便草草收场了。 四五十人围在坟前,默不作声。 “安息吧。”邓忠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我等愿为少將军部曲!”二十三个纛手们仿佛早有默契,齐齐单膝跪地。 部曲,相当於邓忠的私兵,今后只忠於邓忠一人,连同其家眷都成为邓忠的家僕。 这时代盛行世兵制,也就是所谓的“士家”,士卒地位极其低下,十二三岁就要从军,侥倖活到六十,上不了战场,也要输送粮草或者屯田。 而他们的家眷大多集中在洛阳、鄴城、许昌等大城。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兵籍代代相传,不能读书、不能做官、不能转业,可作为礼品赏赐与赠送。 平民也普遍歧视士家,不愿將女儿嫁给他们。 士卒逃亡或叛乱,城中家属连坐。 嘉平五年(253年),新城守將张特以三千残弱之兵,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余日,战后司马家赏赐,將这些百战余生的士卒恢復成民籍。 简而言之,部曲是將领的奴隶,士家是朝廷的奴隶。 魏晋还设有律法,专门约束部曲和士家。 “你们可要想仔细了。”邓忠只想將他们收入麾下,没想到这些人主动成为“部曲”。 邓雄之子邓庆道:“若非少將军仗义执言,我等皆死,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无怨无悔。”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既有士家,父子兄弟同在一军比比皆是。 眾人异口同声道:“无怨无悔!” “既然诸位不弃,忠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邓忠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入乡隨俗。 此番伐蜀凶险万分,人多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可惜现在没酒,眾人只能拔刀,在手臂上轻轻割了一刀,算是歃血为誓。 算上原本的八十三名部曲,邓忠现在的部曲超过百人,麾下还有两千三百人的前部。 但这点人马,在动輒十几万的大军中,根本不够用…… 大军继续前行。 嘎、嘎—— 一只寒鸦盘旋在崖顶之上,见了行进的兵马,非但不害怕,反而凑了上来,掠过邓忠的头顶。 山路越发难行了,峭壁高耸如云,宛如天幕,將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这便是摩天岭。 如果此地有千余蜀军驻守,只怕这万余兵马都將曝尸荒野。 即便没有蜀军,这一路行来,坠崖而死的士卒足有两百三十七人,失踪者七十三人,也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虎豹豺狼叼走了。 邓忠望著半山腰上的高大身影,略有些担忧,毕竟邓艾已是六十大几的年级了。 真出了什么事,这支人马立即崩溃。 无论承不承认,邓忠跟邓艾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不过邓忠的担忧有些多余,邓艾健步如飞,比身边的亲兵动作还快,不见丝毫疲惫之色。 斩了邓雄之后,全军震怖,原本低迷的士气反而增长了一些。 士卒们几乎人人带伤,衣甲破破烂烂,却兀自憋著一口气,努力向前。 行军打仗,两军廝杀容易,行军却不容易。 歷史上很多大军,都是在路上被敌人拖死的,这支人马一路艰难跋涉至此,只损失这么点人,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 过不多时,邓艾率先爬上了山顶。 士卒陆陆续续跟上,在崖顶略作修整。 “报——”斥候从前方峭壁上攀援而来,“稟都督,周围皆是绝壁,无路可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阴平地界,西北高,东南急转而下,至摩天岭一带,仿佛被一柄巨斧凭空斩去了半截,只剩下绝壁。 邓艾红著眼珠子,瞪著崖下,“谁说无路可、可走?本都督只信天无绝、绝人之路,来人,取毡毯过来。” “阿父……你万不可想不开啊,天下没过不去的坎。”邓忠心中一惊。 虽然知道邓艾成功跳崖生还,但知道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另外一回事,望著深不见底的崖底,是个人都会忍不住胆寒。 “放屁,你这廝才想不、不开。” 说话之间,邓艾已將毡毯裹在身上。 田续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都督为朝廷披荆斩棘,一心为国,不避生死,士之楷模,国之楨榦也,实乃我等效仿之典范。” 邓忠一口唾沫吐在他面前,“呸!” 邓忠上前一步道:“田护军既以都督为典范,当以身作则。” 声音故意说的很大,立即吸引了周围士卒的注意。 田续道:“少將军何意?” “都督年近耄耋,犹身先士卒,不避生死,田护军身强体壮,岂能屈居人后?田护军请——”邓忠指著崖下。 他若敢第一个往下跳,邓忠就敢第二个,跟在后面,保管送他上路。 田续老脸一绿,连连摇手,“我与都督皆一军主將,身负晋公之重託,这等小事,委一斥候即可。” 周围士卒立即投来鄙夷之色。 邓忠架著他,让他下不来,“足下身为护军,岂可言而无信?” 说完,朝樊震使了个眼色。 护纛营归他所辖,邓猛是他的部下。 樊震冷声道:“请田护军上路!” 十几个亲兵上前,就要提人,田续连连后退,想躲到师篡后面,但师篡躲得比他还快。 眼见生米就要煮成熟饭,邓艾出言阻止,“够了,为將者,身先士、士卒,当机立断,我为一军之主,责无旁、旁贷!” “阿父……”邓忠一阵牙疼。 心知他是顾忌司马昭,虽然跟司马昭闹的很僵,却始终不愿撕破脸皮,心中还对司马家存著一丝幻想。 邓艾斩金截铁道:“不必多、多言。” 拥上去拿人的士卒一动不敢动。 邓忠知道他的驴脾气,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阿父身为一军之主,怎可只身犯险?儿愿代阿父下去。” 两汉魏晋最重孝道。 邓忠若是什么都不做,便是枉为人子了。 邓艾顿了顿,眼神柔和几分,“怎么,嫌我这把老骨、骨头不顶用?你旧伤未愈,还是留在岭、岭上,此物与你,若有人临、临阵退缩,可先斩后奏。” 樊震双手捧著一支旄节送到邓忠面前。 长八尺,以竹为竿,上缀三重旄牛尾流苏。 邓艾之所以敢擅自行事,不听钟会號令,凭的便是这支旄节。 魏晋之制,持节都督可设军府,置长史、司马、主簿、从事中郎、参军及行参军等僚属,独揽镇地军政財赋。 几百年后的节度使,便是由此演化而出。 “阿父。”邓忠一时心潮澎湃。 权力对男人的诱惑,不亚於绝世美人。 邓艾大步向前,走到悬崖边,一跃而下,高亢吟唱之声穿透云雾,响彻山岭峭壁。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阿不已!” 第六章 明刀 邓忠呆呆的望著悬崖之下。 天地广阔,群山縹緲,一个人跳下去,仿佛泥牛入海。 这个活爹不仅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炷香,两炷香…… 山下始终没有动静,黑沉沉的崖下就像藏著一张巨口,將邓艾连皮带骨的吞下。 “都督不会……”天水太守王頎满脸担忧。 他是毌丘俭的部將,一向不受朝廷待见,就指望著此次破蜀之后,凭战功咸鱼翻身。 因是寒门出身,与邓艾关係不错。 金城太守杨欣道:“吉人自有天相,都督行事雷厉风行,定能化险为夷。”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身长八尺,孔武有力,勇冠三军。 大战之初,仅凭手上的三千西凉精锐,就敢正面猛攻姜维的沓中大营,还全军而退,后追击姜维,破蜀军於强川口,斩甲首百余眾。 邓忠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陇西太守牵弘身上。 不过此人沉默內敛,很少主动说话。 风声越来越大,天色越来黯淡,下面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都督凶多吉少……”田续带著几人又窜了出来,当著邓忠的面,眼泪说来就来,“都督啊,你怎就这么去了?苍天不佑,灭蜀大业中道崩阻,惜乎、悲乎……” 本来气氛就压抑,被他这么一嚎,更是愁云惨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邓艾的好大儿。 “田护军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邓忠忍不住嘴角上扬。 八字还没一撇,这廝就跳出来了。 邓艾有个三长两短,凭他跟司马昭的关係,下一任陇右都督十有八九就是他。 田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不嫌尷尬,演技十分精湛,“少將军节哀,诸位节哀,伐蜀之事虽不成,然都督为国捐躯,某定如实稟报,为诸位爭取赏赐。” 这话明面是为邓艾举哀,实则是在拿捏眾人。 他们一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跋山涉水,穿越绝域,为的不就是司马家赏下的一块肉? 果然,三个太守你看我我看你,默契的朝田续拱手,“田护军深明大义,我等佩服。” 师篡假模假样道:“都督为国捐躯,我等无路可进,受阻於此,趁粮草还有盈余,不如返回汉中,与镇西將军合军一处,再做打算?” 田续顺水推舟,“非是田某胆怯,而是此路不同,即便过了摩天岭,尚有江油、绵竹两座雄关,此去十死无生。” 大军之所以南下,全因邓艾的一口气吊著。 他不在了,这口气自然散了。 士卒们蠢蠢欲动,不少人一脸喜色,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与之前如丧考妣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三个太守都没有表態,全都望向邓忠手中的旌节。 场面顿时分成了三股,想走的人默默站到田续和师篡后面,观望之人则站在王頎、杨欣、牵弘一边。 主簿爰邵、司马段灼、帐下督樊震则聚拢在邓忠身边。 这种场面,邓忠前世不知经歷过多少次了。 有人就有江湖,就会有山头。 樊震怒道:“都督去时,授少將军旌节,谁敢造次?” 士卒们果然不敢动。 师篡捋了捋长须,“莫非少將军有办法过摩天岭?我军粮草只够二十一日,多耽搁一日,粮草便少一日!” 邓忠耐著性子道:“办法不是有了吗?诸位只需稍待片刻。” “少將军,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我等何必白白送死……” 几个老卒烦躁起来。 田续趁热打铁:“此路不通,都督杳无音信,只怕……我等在此无益,不如早些折返汉中,与镇西將军匯合。” 如果返回陇右,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旌节在手,凭邓艾在陇右二十年的声望,邓忠运作一番,说不定能关起门来当个土皇帝。 但他要去跟钟会合军,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诸葛绪顶著雍州刺史,钟会说拿下就拿下了,此前还在汉中斩了许褚之子牟乡侯许仪…… 邓忠不过是一个亭侯,还是个牙门將。 钟会杀自己,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邓忠摩挲著旌节,“都督所言甚是。” 樊震急道:“阿虎……” 邓忠挥手,让他稍安勿躁,脸上笑意不变,“都督身为一方都督,尚且不顾性命,为尔等开道,尔为护军,非但不稳定军心,还妖言惑眾,临阵脱逃,其罪当斩!邓庆何在?拿下!” 在场之人全都愣住,没想到邓忠如此果断,说翻脸就翻脸。 身边的邓庆两眼一红,二十多人直接拥了上去。 他是一年前司马昭直接空降到陇右的,没有什么根基,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 这些人跟身经百战的邓庆相比,简直天壤之別,三下五除二便被打翻在地,田续本人也被邓庆拿住。 师篡则连滚带爬,逃到牵弘身边。 鏘、鏘、鏘…… “少將军好大的威风,田护军是晋公委任的护军,就算是都督亦不能隨意施刑,谁敢妄动?”躲在后面的师篡底气十足的叫囂起来。 牵弘脸色一沉,朝身边使了个眼色,士卒纷纷手按刀柄。 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些人中,邓忠最忌惮之人便是牵弘,手上一千四百河北部曲,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 杨欣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淡然道:“少將军不可妄为。” 王頎犹豫了片刻,走到邓忠这边,“都督临去之前,以旌节託付少將军,诸位难道要违抗军令不成?” 这话说的气势十足,周围士卒纷纷低下了头。 三个太守,一人站到了田续一方,一人左右摇摆,一人站到了邓忠这边,大局已定。 一阵朔风自北而来,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落在邓忠脚下。 就在形势一触即发时,山下忽然传来几声嘹亮的长啸声,“下——” “是都督,都督还活著!” 樊震、爰邵、段灼等人大喜。 牵弘、师篡几人神色复杂。 “都督还活著!”两边对峙的士卒纷纷扔下兵器,掉头望著崖下。 邓艾活著,军心就还在。 爰邵低声道:“事不可为,可从长计议!” 邓忠一点头,示意邓庆放开田续。 田续冷哼一声,“少將军如此跋扈,某定会如实稟报晋公。” 邓忠心中好笑,出来混,还怕这个?有没有他的小报告,司马昭都不会放过邓艾父子。 “田护军隨意。” “哼。”田续大摇大摆的离去。 第七章 暗箭 虽有旌节在手,但以邓忠在军中的威望,想杀田续还是差了些火候。 歷史上邓艾父子被冤杀时,这些人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落井下石,跟著钟会一起污衊邓艾谋反…… 不过今日的试探並不算白费心机,至少知道谁是自己人,谁可以拉拢,谁是敌人。 三大太守,牵弘出身士族,肯定不会站自己这边,杨欣和王頎倒是可以拉拢之人。 邓忠一边思索,一边裹上了毡毯,走到峭壁边,望著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中一阵忐忑。 其他士卒和將领都眼睁睁的看著。 邓忠一咬牙,从崖上一跃而下,整个人顺著峭壁往下滑,身上被山石磕磕碰碰,疼痛无比,若不是穿著皮甲裹著毡毯,只怕早就筋断骨折。 耳边更是风声鹤唳。 努力调整几次方位,加上枯枝的拉扯,速度才缓缓降了下来。 山崖看似陡峭,实则並非绝壁,很多地方有缓坡,还山石横空。 饶是如此,邓忠落地时,也被摔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刚喘过一口气,头顶一道黑影扑来,邓忠神经反射般的躲开。 “啪”的一声,鲜血溅了一脸。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士卒失足,直接从半山腰上摔了下来,整个人成了一摊血泥。 邓忠半天才回过神来,来不及哀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惨叫和怒骂。 原来是后滚下来的人压住了先滚下来的人,堆叠成了人墙。 正待细看时,耳边传来一声呵斥:“躲开!” 然后身体被一股大力扯到了一边,紧接著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刚才站立的地方,“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邓忠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后背直冒凉气,这石块砸的也太准了些。 如果刚才还站在原地,只怕也会变成一摊肉泥。 心有余悸的抬头,漫山遍野都是人影和灰尘,却並无其他石块落下。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不是了。 邓忠甚至怀疑身旁的这具尸体,也是什么人推下来的…… “还愣著作、作甚?”邓艾也望著山上,目光阴冷,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邓忠连忙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阿父,到底是何人要害我?” “看来我父子挡、挡了別人的道。”邓艾仰天自嘲一声,陡然间,雄壮的身躯多了几分落寞。 六十六岁的人了,为司马家劳碌了大半辈子,却被如此对待,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邓忠一时百感交集。 以邓艾的功劳,换任何一家皇帝,必然是名垂青史的存在,只可惜遇到了司马家…… 虽没有指名道姓,邓忠已经差不多猜到谁是幕后主使。 陇右被邓艾经营了二十余载,良田遍地,牛羊成群,富甲关右,治下不敢说铁板一块,但陇右士庶、豪杰、各部豪酋都认邓家的招牌。 不少羌氐鲜卑部族主动来投。 邓忠也被邓艾精心培养多年,武勇智略都不差,段谷一战,正面击退了姜维,在陇右也算有些声望。 如果邓忠出了什么意外,陇右这块肥肉就是別人的了。 以己度人,司马家一代接著一代篳路蓝缕,方才一步步篡夺了天下。 他们家上了岸,自然要把后门堵死。 不用司马昭下令,那些依附於司马家的势力,就会主动为其“分忧解难”…… “阿父现在退回陇右还来得及。”邓忠作最后努力。 “大丈夫落子无、无悔,这些宵小之徒能奈我、我何?灭蜀之后,你我父子名扬天下!” 低沉了不到半炷香功夫,邓艾又精神抖擞。 邓忠无奈,“阿父英雄也。” 邓艾越发亢奋,像打了鸡血一样,“都起来,安营扎、扎寨,休整一日,明日继续进、进军!” 说完还跟掘子军一同掘土筑垒。 邓忠也想帮忙,不过身上有旧伤,今日又添了不少新伤,此时只觉全身痛楚,连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了,便躺在枯草地上休息。 人刚一躺下,就听见几声低泣。 邓忠循声而去,见几个伤卒颓然的坐在地上。 “少……將军。”几人慌张起身,却因腿伤无法站稳,摇摇晃晃。 邓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伤的如此之重?” “不碍事,我等还能走……”老卒脸上的恐慌掩饰不住。 邓忠穿著皮甲裹著毡毯都摔的七荤八素,更別提无甲无毯的士卒。 邓艾临时起意,偷渡阴平,粮草军需都不充足,一万人马披甲率不到一成,骡马更是一匹都没带。 原本后面还有两万人负责后勤粮草,但山路难行,已被远远甩在后面。 到了摩天岭,更是断了后续輜重。 按照之前的惯例,只要受伤,就会被直接弃之荒野,自生自灭。 “腿脚受伤,还怎么走?”邓忠看了一眼几人的伤势,虽然不重,但军中缺衣少食,草药寥寥无几。 “我等追隨都督十余载,还望少將军开恩,不要拋弃我等……” 几人“噗通”一声,跪在邓忠面前,既委屈又悽惨。 一旦被大军拋弃,在这荒野中,要么沦为野兽腹中之物,要么饿死。 没过摩天岭之前,命大一些之人,或许还能返回陇西,过了摩天岭,所有人都不可能原路返回了。 “谁说要拋弃你们?都起来。” 邓忠扶起几人,检查他们的伤势,都是一些骨折、磕伤、淤伤之类的外伤,便让副將李升和邓庆去前营,寻一些手脚麻利之人过来。 入冬时节,怕惊动了蜀军,不能生火,只能让士卒去涪江边清洗些乾净衣料来。 邓忠前世喜欢荒野求生类的节目,知晓一些急救之法,摸索著骨位,帮士卒们重新接好骨头。 磕伤、划伤则只能用乾净的布简单包扎一下。 最后还让士卒们砍翻树枝,为他们做了一副拐杖。 忙完这些,邓忠巡查全营,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一万人马,半数带伤。 从摩天岭上滚下来,摔死的就有一百三十人之多,活下来的多多少少都带著伤…… 到了如此境地,这支兵马还没崩溃,几乎可算奇蹟了。 当然,这也跟魏国的兵制有关,世兵制之下,一人逃亡或是叛变,家属连坐,轻则贬为官奴,重则全家处死。 魏武帝时候,洛阳出过一起白氏案,新婚未同房的白氏,因丈夫被判定逃亡而连坐斩首,经卢毓援引儒家经典力諫,魏武帝改判免死…… 所以很多士卒寧愿战死沙场,也不愿逃亡。 不过三国大战连年,士家伤亡不断,苦不堪言,这些年出现越来越多举家逃亡之事。 邓忠没一句废话,带著前营的人治疗伤卒,忙的脚不沾地。 深更半夜还提著灯为伤卒包扎,除了跌伤、撞伤,很多人身上长了脓疮。 长途行军,不能生火,寒冬时节,也洗不成澡,身上虱子一层一层的。 第八章 果断 条件有限,邓忠只能安慰士卒,“再等两日,攻破江油之后,便能休整!” “听说那江油乃是雄关,我等此行没带攻城器械,如何破的了?”几个老卒满脸忧虑。 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仗,不好忽悠。 蜀军只需坚壁清野,便可耗死这万余人马。 邓忠道:“再坚固的雄关也要人来守,失了汉中,蜀国大势已去,蜀军人心惶惶,江油关必定守不住。” 蜀国地盘就这么大,几十年来,防御的重心都放在汉中。 曹真、曹爽两次攻打汉中,但惨败而归。 汉中也成了蜀国心理上依赖,如今钟会十三万大军直抵剑阁,对蜀人心理上的衝击远远大於军事。 三国鼎立的这四五十年里,诸葛武侯与姜维屡次北伐,蜀国其实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不然身为大將军、录尚书事的姜维,也不会因为避祸屯田沓中。 蜀国这些年內斗加剧,本质上也是国力难以为继的表象。 邓艾正是看出蜀国的虚弱,才敢率万余兵马偷渡阴平,奔袭成都。 “有少將军这番话,我等便放心了!” 士卒们脸上忧色去了不少。 忙到二更天,邓忠实在扛不住,才躺在毡毯上,与伤兵们睡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牙纛便准时扬起,向东南方向摇动三下,依旧是急行军的旗令。 “不能走的全部拋、拋下,你是前部督,不是医师。”邓艾是真没把这些士卒当人看,当著他们的面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伤卒们的眼神黯淡下来,隱隱带著几分怨恨,却不敢抱怨出口。 邓忠道:“將士们只是受了些轻伤,稍加疗养,便可恢復。” “那也不能拖、拖累全军,坏了吾灭蜀大计,休怪军法无、无情!” “末將以为,可留下数百士卒,设置救治营,待前军攻破城池,获得补给,再派军来接,这些兄弟追隨都督九死一生伐蜀,今若置之不顾,其他兄弟又岂会为都督效死?” 邓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便宜老父亲,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邓忠或许是第一个造反之人…… “妇人之、之仁!”邓艾不置可否,丟下一句话,便带著亲卫转身离去。 樊震则暗中冲邓忠竖起大拇指。 “谢少將军!”伤卒们感激涕零。 “只要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拋弃诸位!”邓忠本想指涪江为誓,却忽然想起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暗道一声晦气,便按下此念。 这年头还是不是隨便发誓为妙。 留下一些乾粮,让邓庆带著五十部曲照看伤卒,邓忠带著前营兵马续赶路。 年轻就是好,这具身体素质没话说,劳碌一夜,也只是觉得些许疲惫而已,精神反而更加亢奋。 过了摩天岭,后面多是河谷平地,路途好走了一些。 不过越是深入敌境,士卒的情绪越是不安稳,所有士卒都疲惫不堪,粮食的消耗越来越大,之前预计能撑上二十日,才过去四日,粮食就少了一半。 照这个速度绝计到不了成都。 “报,前方五十里便是江油关!”斥候兴冲冲从南面小跑而来。 邓艾身躯挺的笔直,“有多少人马?何人守城?” “守將马邈,守军有四校左右。” 常规编制,一校二部四曲,一校兵马八百左右,不会超过一千二百人。 四校兵马差不多三千两百人。 “无名之辈,江油手到擒、擒来!”邓艾身上永远都有一股迷之自信。 但偏偏眾人就吃他这一套。 “都督威武!”眾將纷纷拱手,士气为之一振。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之人,无不蓬头垢面、衣衫襤褸,身上臭气熏天,仿佛一支四处乞食的乞丐,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江油关受阻,后果不堪设想。 “田续、牵弘听令,立率本部人马,突袭江油关!”邓艾语速很慢,竟然没有口吃。 邓忠心中一动,连日行军,人人疲惫不堪,继续休整,他让田续牵弘二人打头阵,明显是借刀杀人。 经歷了这么多破事,傻子也开窍了。 邓艾不是不懂权谋,而是恃才傲物,不屑於这些手段。 “都督……士卒疲惫,军械不齐,当休整几日,养足气力之后再战不迟……”牵弘脸色一变。 邓艾道:“敌明我暗,兵贵神速,攻其不备!” 正常情况下,一万人马很难攻破三千人镇守的关隘。 田续拱手道:“蜀军精锐,姜维狡诈,未探清敌情,如何进兵?且江油城高驰深,我等三千兵马,如何攻关?” “此乃军令,尔等欲抗命、命否?”邓艾脸上罩了一层寒霜。 “非是我等抗命,而是此战实不可行,何必枉费將士们性命?” 田续是乌龟吃衬托,铁了心不去,还拉上普通士卒。 “本都督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邓艾不怒反笑,手持旌节。 这玩意在他手上和在邓忠手上完全是两回事,周围无一人敢上来求情。 “末將领命!”牵弘看出苗头不对,硬著头皮接下军令。 邓艾目光集中在田续一人身上,“田护军,意下、如何?” 田续求助似得望向师篡,邓艾也將森然的眸子转向他,师篡全身一颤,將头扭向一边,不敢言语。 邓忠心中失笑,司马昭派来的都是这种货色,怎么是邓艾的对手? 不得已,田续只能独自承担邓艾的怒火,“都督强令我三千疲弱之军攻城,与送死何异?” “鏘”的一声,邓艾拔出腰间环首刀,一步一步走向田续。 邓忠和樊震跟在后面,防止田续狗急跳墙。 “出征之前,本都督有言在、在先,贪生怕死者莫、莫往,如今事到临头,你却退缩不、不前,屡次惑乱军心,其罪当斩。” 凛凛威势之下,田续的脸皮都在抖,“都督……” 环首刀离他的脖颈越来越近,却迟迟没有落下。 知父莫若子,邓忠知道他还是忌惮司马昭,毕竟几十年给司马家当狗,一时片刻难以转变观念。 杀了田续,相当於跟司马昭撕破窗户纸。 邓忠心中一嘆,邓艾教训別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临到自己,却执迷不悟。 不灭蜀国,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灭了蜀国,必死无疑! 诸將见邓艾这般说,一时也心领神会,正要求情,却只见刀光一闪,一柄环首刀直接刺入田续的脖颈。 不过握著刀兵的手,不是邓艾的,而是邓忠。 “你……”田续声音沙哑,满脸惊骇。 诸將也不可思议的望著邓忠。 “你疯了!”邓艾又惊又怒。 “不是都督亲口说其罪当斩吗?难道末將听错了?哎呀,田护军,在下失礼,恕罪恕罪。” 邓忠装傻充愣,手上一抖,拔出环首刀,一蓬鲜血飆出,田续瞪著眼珠子,抽搐了几下,软软倒在地上,眼见活不成了。 第九章 螳螂 “逆子……”邓艾脸色涨红。 “都督常说,军法非同儿戏,慈不掌兵!田续既然抗命,便触犯军法,死罪难逃。” 虽然杀了人,邓忠心中没有半分歉疚感,只有復仇的快感。 反正让生米煮成了熟饭,邓忠不信他会因为一个田续,杀了亲生儿子。 邓艾神色既尷尬又愤怒,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邓忠学著他的口吻,痛心疾首道:“都督,不可有妇人之仁!” 忽然之间,眾將都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著邓忠。 邓艾的红脸被噎的发紫。 邓忠真怕他脑血栓发作。 几个呼吸后,邓艾还是平復了心情,深吸一口气,“田续违我军、军令,今已伏法,若再有人敢如此,便是此人下、下场!” “唯!”眾將齐声。 邓忠心中暗赞一声,邓艾虽是一根筋,却不是智障,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不可能再来怪罪邓忠。 正作如是想,邓艾森然目光已经转了过来,“邓忠听令,立率本部人马,一日之內,若不能攻、攻破江油,提头来见!” “末將领命!”邓忠心中苦笑一声,前几日的父子之情,隨著这一刀削去了大半。 虽说虎毒不食子,但邓艾给司马家当了一辈子的狗,奴性早已深入骨髓,早已形成思维惯式。 再说邓艾不止自己这一个儿子,老二邓勇、老三邓信、老四邓武留在洛阳当人质。 邓忠也有一个便宜儿子邓朗,今年差不多七岁了,留在洛阳。 正妻樊氏,身子本来就弱,早年染上了瘟疫,操持洛阳家务,劳累过度,挨到去年,也撒手人寰了。 本来邓艾有意张罗邓忠续弦陇西大族辛氏之女,无奈辛氏也是墙头草,看出邓艾处境不妙,以各种藉口推脱。 到今年,司马昭发动灭蜀之战,续弦之事也只能延后了。 脑海中各种关於邓家的记忆潮水般起起落落,不多时,前营兵马集结完毕。 人人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作为前营,自然是陇右大军中最精锐的兵马。 二十年来,除了与蜀军廝杀,还与陇右诸羌连年征战,杀的人头滚滚,服服帖帖,方才换来陇右的长治久安和富足。 邓艾在对付异族上特別有手段。 不仅在陇右修建了大量坞堡,还几次上书朝廷“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內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建议將匈奴、鲜卑、羌氐迁出腹心之地,分散充斥各边地,以分其势。 当时辅政的司马师欣然採纳。 可以说陇右军都是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 这也是邓艾敢一万人突袭成都的底气。 秋日之下,铁甲寒光闪闪,破烂脏污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前营士卒毕竟是精锐,近两成的人披著铁甲,四成的人身披皮甲,手中长矛短戟,腰悬环首刀。 毕竟是亲生儿子,军中所剩无几的劲弩,全都被邓艾调集到前部。 邓忠拔出环首刀,指著东南方向,“出征!” 士卒们沉默无声,跟著旗號向南。 队形虽不齐整,衣甲虽破烂,却掩盖不住杀气。 连日行军,每个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气,过了摩天岭,便是有进无退的局面,只能破釜沉舟,勇往直前,方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邓忠脑海中反覆飘荡著邓艾的那句话:敌明我暗,兵贵神速,攻其不备! 依稀想起歷史上江油关守將马邈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当然,即便他不投降也无所谓。 手上这支兵马穿行绝域,不少人练就飞檐走壁的本事,江油关再险峻也比不上摩天岭,而蜀国精锐都被姜维带去了剑阁,抵挡钟会的十三万大军。 邓忠不到十岁,便跟著邓忠坐镇陇右,二十年里与蜀军交手多次,对蜀军了如指掌。 江油本就是大后方,几十年未经大战。 姜维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汉中,蒋舒忽然投降,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仓皇退到剑阁,来不及布置江油关。 而马邈此人,在蜀將之中排不上號。 二十年来,既没有在北面露过脸,也没听说过在南面有什么战绩。 精锐都是从尸山血海里面滚出来的,一支没有参与实战的军队,战力必然高不到哪去。 “加快行军,破关之后,喝酒吃肉!”邓忠一路上不断激励士气。 “这一路憋死我了,敢问少將军,有女人否?”身边的一个老卒粗著嗓门问道。 其他士卒的眼珠子也跟著红了。 普通士卒基本没上升的可能,脑袋別在裤襠上,所求不过女人、酒肉、钱帛而已。 当年曹操到处掘墓屠城,早年更是以人肉为军粮,破城之后,烧杀掳掠,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在军纪方面上远不如蜀军,尤其是当年诸葛武侯北伐,竟然能做到对关中百姓秋毫无犯…… 不过邓艾治军严厉,在这方面从不纵容士卒。 “你还想要女人?当心都督取了你的脑袋。”邓忠果断祭出老父邓艾。 “那便算、算了……”老卒打了一个哆嗦,乾笑一声,不再言语。 “全军噤声,不得言语!” 邓忠不再言笑,全军肃然,沉默无声的在山林中穿行。 “报,东北方三十里,出现两千兵马!”斥候一瘸一拐的前来稟报。 没有马,全靠两条腿在山路中穿行,受伤是常有之事。 邓忠道;“没有旗號吗?” 斥候道:“偃旗息鼓,不知何方兵马。” “可曾发现我军?” “属下跟踪半日,並未见斥候来往。” 裨將李升道:“江油关东北面就是剑阁,应是姜维派过来加固江油关防守,一不做二不休,先灭了他们!” 邓忠思索了一阵,前世对汉末和前三国这段歷史还算有所了解,但诸葛武侯殞落五丈原后,便了无兴致,没怎么细究。 只清楚大概的歷史脉络。 即便这支人马是钟会派来的,也不一定是“自己人”…… “灭了他们,必然惊动江油关,我军就算打贏了,必有伤亡,锐气已失,如何破关?” 如果对方是姜维派来的援军,那就不得不慎重了。 他手上的兵马,同样也是从尸山血海里面滚出来的。 “若破不了关,都督那一关咱们就过不去了。”军侯牛催愁容满面。 另一个军侯东方辰道:“你急什么,信不过少將军?” 这两人跟李升一样,都是追隨邓忠多年的心腹, 邓艾或许不会拿邓忠怎么样,但对他们就不一定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绝不会连累到你们,莫要多想,敌明我暗,正好可以跟在他们后面,若是姜维派来的援军,江油关开关之前,我们正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是钟会派来的兵马,咱们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邓忠转眼就有主意。 “还是少將军深谋远虑。”三人都是神色一喜。 第十章 黄雀 邓忠挑选五百精锐为前锋,全部换上铁甲,每人再配一副劲弩,二十支箭,不走大路,专挑山林小路。 李升则率大部在后策应,以免惊动东北面的兵马和江油关。 披著铁甲行军才一个时辰,士卒们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无声无息的隱藏在草木之间。 走了这么长的山路,邓忠却没有一丝疲惫,拨开林间枯枝,遥见前方河谷之上,横亘著一座关隘。 群山环绕,將其拱卫在中,涪江从西北雪山深谷中奔腾而来,纵贯而出。 如此一座雄关,正面进攻,凭手上的这两三千人马,几乎不可能。 当年在合肥,张特三千残军,挡住了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天。 如今江油关中也有三四千蜀军,但邓艾这万余兵马绝对撑不了九十天…… 邓忠之前信心十足,见到此关后,顿时心中没底。 正踌躇之时,东北面群山之间,转出一支兵马。 没有旗號,衣甲不整,队伍拉的长长的,很多士卒互相搀扶,拖著长矛,精气神全无。 东方辰疑惑道:“难道是从汉中溃退下来的败军?” 牛催一拍胸脯,“这等乌合之眾,某只需两百甲士,堵住山口,便能將其杀个片甲不留。” 邓忠道:“再等等。” 很快,那支人马走出山林,进入河谷平地,自东向西,好死不死的直奔邓忠藏身的山脚下而来…… 两边只隔著三四百步的距离。 隱隱能听见对方的谈话声,有些像是洛阳口音,听不真切。 邓忠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被发现了,回头一看,士卒们躲在草木山石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陇右军长期与蜀军在山岭中廝杀,经验十足,藏的神不知鬼不觉,隔著这么远,对面不可能察觉。 果然,那支人马在山脚下便裹足不前,或躺或坐,懒懒散散。 江油关上一动不动,既没有派兵马来,也没有派使者来交涉。 邓忠越发拿不准这支人马是哪一边的。 东方辰低声道:“如此乌合之眾,不如属下领二百甲士前去衝杀,若是友军,则兼併之,引为前驱,攻打江油,若是敌军,则速战速决,携胜势震慑江油关。” 牛催不甘人后,“属下也去。” 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江油关已经被惊动了,龟缩不出,城上旌旗林立,人影绰绰,一副防守严密的模样。 再拖下去,对己方更加不利。 邓忠还是想在观望一番,没有立即同意,“传令下去,诸军备战!” “备战。” “备战。” 传令兵轻手轻脚,交头接耳,將命令传了下去。 正在此时,一声大喝响彻山林:“杀魏狗!” 山脚下的草丛忽然如波浪般涌动起来。 邓忠一愣,以为是谁情急之下,难以克制,但一想觉得不对,魏狗不是自己吗…… 回望身边,五百甲士一动不动,全都直愣愣的望著自己。 “彼其娘之,哪个不开眼乱喊乱叫?”牛催压低声音骂道。 “不是我们……”东方辰苦笑,指著下面两百多步处。 “咻——” 箭如飞蝗,破草而出,疾风骤雨般落在那支人马头顶上。 一队队甲士挺矛而出,络绎不绝,操著蜀地口音杀声阵阵:“杀魏狗!” 邓忠整个人呆住了,一直关注面前的这支人马和远处的江油关,竟没察觉脚底下潜伏著一支蜀军…… 看兵力,至少三校左右。 如果刚才先出手,就会被他们提前发觉,到时候谁是螳螂谁是蝉就不一定了。 蜀军这么多弩箭,一轮下来,这五百人不知几人能活…… “哎哟我滴娘,啥时候藏了这么多蜀贼?”牛催睁大眼睛。 东方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悦诚服道:“少將军神机妙算!” 邓忠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乾笑一声,“速速联络后方李升,一同围杀蜀军。” “领命!”邓庆拔腿就走,在山岭间如履平地。 邓忠仔细眺望远处江油关,发现关上的那些人影,有几个被大风吹下的城墙,竟然是草人…… 蜀將马邈敢率军出关埋伏敌军,还在关上设草人迷惑敌军,胆魄和智略已超常人。 “杀!” 蜀军怒吼连连。 魏军扔下粮袋輜重,掉头就跑,蜀军在后紧咬不放,声势骇人,两个摔倒的魏军跪地求饶,被蜀军一拥而上,砍成肉泥。 江油关位於河谷之上,进来容易,出去难。 蜀军又是地头蛇,熟悉周围地形,眨眼间,魏军就被蜀军一前一后,堵在涪水边。 “完了完了,要被蜀贼杀乾净了。”牛催满脸惋惜。 “不对。”邓忠却看出一丝端倪。 魏军退而不乱,到了涪水边,反而维持住了阵型,依託涪水,排成雁翅之阵,长矛在前,弓弩在后。 一將右手环首刀,左手短戟,立於军前,威风凛凛的大喝一声,“死战!” 朔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弥散在空中。 “死战!” 魏军状若疯虎,杀气冲天。 方才颓丧之气一扫而空,人人精神抖擞。 邓忠心中一动,魏军刚才应该故意摆出一副乌合之眾的架势,引诱蜀军出战,这员魏將也是有勇有谋之人。 汉末乱世持续至今,八十年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很多在史书中只留下一个名字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蜀军反而没了刚才的气势,兵力比魏军多出一倍,却无一人敢上前。 “杀!” 那员魏將身先士卒,第一个杀入蜀军之中,如虎入羊群,左手长戟勾住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捅翻一名蜀军。 魏军士气越发高涨,一拥而上,与蜀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魏军固然勇猛,但蜀军兵力多,意志也不弱,虽被魏军压制,却也死战不退。 一炷香功夫,两边还是不分上下,李升的大部兵马还未赶来。 邓忠提刀而起,“诸军隨我出击!” “哈哈哈!” 牛催红著眼珠子,就要往战场上冲,被邓忠一把拉住,“错了,去江油关!” 手上的这五百兵马即便衝上去,就算扭转战局,伤亡也绝对小不了。 但若是拿下江油关,蜀军便被截断了后路。 五百人跟著邓忠依託山林,悄无声息的奔向江油关。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被蜀军发现了,但混战之中难以脱身,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邓忠率军奔向江油。 关上守城的都是一些老弱。 一排弩箭放过去,死的死,逃的逃。 不过想要攻城还是很难,邓忠一面集中弩手,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一面令牛催挑选手脚麻利的老卒,准备从江油关西面的峭壁上攀爬上去。 七百里阴平道,並非只有摩天岭一处险地,邓忠所率的前部一路攀木缘崖,凿山通道,铺路作桥,歷经艰险。 眼前的这道峭壁根本算不得什么。 此地若有三五个蜀军驻守,这三十多人必死无疑,但眼下蜀军精锐都在关外血战,城中老弱根本不敢出战。 牛催口衔利刃,与士卒互相帮扶,三两下就爬上了峭壁,鱼贯而下,跃入关城。 吱呀吱呀…… 吊桥缓缓落下,大门打开,江油关就这么破了。 邓忠站在城门之前,心潮澎湃,恍如隔世一般。 第十一章 仰慕 “臣维言,剑阁固若金汤,魏贼纵有百万之中,亦束手无策,陛下不必多虑,况汉乐二城犹在,臣敛兵聚谷之策已初见其效,待魏军粮草不济、人困马乏之时,便可挥军北上,一鼓而復汉中,再战而临关中,克復帝都,中兴大汉,在此一举……” 剑阁大营中,廖化苍老声音依旧洪亮。 而他念的正是姜维刚刚写好的奏表,意在安抚成都君臣。 这一战,司马昭调集十万洛阳中军,三万陇右军,三万雍州军,两万荆州军,若是算是驻扎在长安的十万大军,魏国投入的兵力將近二十八万。 如果能將钟会的十三万大军一举歼灭,魏国就算不亡,也会元气大伤。 届时,天下震动,司马昭在长安也必定待不住。 敛兵聚谷之计的初衷,便是凭藉汉中的地势,收缩兵力,诱敌深入,坚壁清野,伺机反击。 眼下蜀军虽然退守剑阁,六万主力犹在,钟会反而骑虎难下。 “伯约此计虽妙,然则,成都疲敝,国小力弱,只怕难与魏贼长期抗衡。”廖化今年正好年满八十,满脸褶皱,却声如洪钟。 “我虽困,贼亦艰难,自中原转运粮草至汉中,千里迢迢,二十余万大军,安能长久?且司马昭伐我,乃是为篡魏累积声望,再守三月,贼必人困马乏。” 姜维两鬢斑白,今年也过了耳顺之年,比起廖化的精神抖擞,他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大汉存亡全在他一人身上。 朝廷分担不能分忧,还与其生出裂隙。 以光禄大夫譙周为首的蜀中士族,联合诸葛瞻、董厥、张翼等人,反对姜维穷兵黷武,主张休养生息。 包括面前站著的廖化,也多次警告姜维“兵不戢,必自焚”,尤其是段谷惨败后,廖化更是直言姜维智不出敌,而力少於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 而今日,魏贼大军压境,蜀国岌岌可危,一些人更是將罪责推到姜维身上。 若不是他以“敛兵聚谷”取代施行多年的“重门之计”,大汉断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后方各种掣肘,令其心力憔瘁。 皇帝虽然没有站在任何一方,却宠幸宦官黄皓,在成都朝堂上,已经是某种暗示。 廖化道:“三个月就能破敌?当年淮南诸葛诞之叛,司马昭起二十六万大军,围寿春十个月,诸葛诞粮尽而败。” “汉中非比淮南,当年邓艾修广漕渠、淮阳渠、百尺渠,使中原淮南连成一片,洛阳粮草援军,旬月便可送抵寿春,如今魏军粮草自长安而下,输十石,抵军前者不足四石,安能长久?” 姜维从案牘上取出一份尺牘,递给廖化。 廖化只看了一个开头,脸上涌起阵阵喜色,“黄金围竟然还在休然手中?” 休然者,柳隱也。 年轻时便勇冠三军,跟隨姜维多次北伐,才兼文武,性情稳重,后驻兵黄金围,扼守子午道。 姜维道:“黄金围非但在柳將军手中,还以五千之眾击退三万魏军。” “大善!”廖化喜不自胜。 黄金围、汉城、乐城等重地都在手中,魏军攻占的城池非常有限。 其实当初若不是蒋舒投降,钟会的十三万大军很可能连阳安关都过不了。 “老將军还以为在下敛兵聚谷是空谈否?”姜维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哈哈哈,大有可为也,司马昭弃用邓艾而以钟会为帅,作茧自缚!” 廖化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忌惮的便是邓艾,却不怎么看得上钟会。 司马昭发动此战,本就是为抵消当街弒君的影响。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丞相一生矢志不渝,兴復大汉,维虽不才,不敢有一日忘怀。”姜维转身,一掌拍在牛皮舆图上。 掌心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大汉曾经的故都——长安。 半个月前,姜维就派出斥候,传令汉中诸军务必坚守,不必出战,待他令大军反攻时,再截断魏军退路。 而这一战只需拖住钟会的十三万大军,胜利便唾手可得。 “只是……成都不能再出紕漏。” 高兴之余,廖化仍有些担忧。 中常侍黄皓勾结侍中陈祗、右大將军阎宇,把持朝政,一度要废黜姜维。 姜维见势不妙,长期屯田沓中,將近三年不敢回成都,对成都的布防与兵力完全插不上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陛下天纵之资,必不会袖手旁观。” 话虽这么说,但姜维的目光却落在江油关的位置。 “大將军,钟会遣使送来密信。”这时张翼急步入帐,神色古怪。 姜维一脸嫌弃,连信都懒得拆开。 “伯约,那钟会对你仰慕已久。”廖化脸上泛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接过信,连信封都一起念了出来,“与姜维书: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 吴札乃春秋时期吴国公子,吴王寿梦第四子,郑乔即子產,孔子称其为“古之遗爱”。 吴札赠郑乔縞带,子產回赠紵衣,縞紵之交之交便是这么来的,象徵彼此珍视之意。 钟会將自己比作吴札,將姜维比作子產,乃是志同道合、如旧相知。 之前也有书信传来,都是一些清谈玄论,没有今日这般露骨。 张翼道:“司马昭外宽內忌,屯兵十万於长安,意在伐我,实为防备钟会、邓艾,可將此书遍示魏军,离间其君臣。” 姜维摆摆手,“司马昭才略不及其父兄,却继承二人之权谋,钟会不反,则其必按兵不动,此书一出,流言入成都,反而招致黄皓等人攻訐,得不偿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钟会不一定受司马昭猜忌,但姜维与黄皓已经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还有诸葛瞻等人掣肘,若非魏国来攻,姜维的处境更加艰难。 廖化將信收好,“不错,钟会若非束手无策,也不会出此下策,劝降伯约,我军只需守住剑阁,按兵不动,魏军便坐以待毙!” “老將军所言甚是。”姜维额头皱纹舒展开来。 第十二章 意会 “不愧是我邓艾、艾的种,只凭3三千人马就拿下江油关。” 邓艾满脸红光。 江油关拿下,蜀国的大门就打开了。 更关键的是粮草、军械都能得到补充,士卒们再也不用荒餐露宿。 一同投降的还有马邈的两千的蜀军。 “並非是末將一人之功,田章將军浴血奋战,拖住蜀军主力,末將才能偷袭得手。”邓忠並没有贪功。 “哦?田將军辛苦。”邓艾扫了一眼田章,脸上带著明显的戒备。 此人是钟会的心腹。 他参与进来,灭蜀之功便有钟会的一份。 “江油关既已拿下,都督可率军回援,攻大剑山之侧,两面夹击姜维。”田章还真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钟会著想。 邓艾却大笑起来,“不急、不急。” 这一路跋山涉水,横穿七百里阴平,为了过摩天岭,连命都豁出去了,自然不是为了配合钟会攻打剑阁。 看他们两人尔虞我诈的样子,邓忠直接开门见山,“田將军有所不知,都督欲直取成都,不知將军意下如何?” 田章虽然也姓田,却跟田续没半点关係,庶族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到了裨將位置,性情豪爽。 邓忠偷袭江油关得手,他也没多说什么,安抚士卒,將兵马留在关外,孤身入关来见邓忠,相谈甚欢。 “直取成都?”田章猛的收缩,满脸惊讶,“只凭我们这万余眾?” 邓忠道:“剑阁四面皆山,道路艰险,我们这万余兵马即便杀回去,最多也只是给姜维添些乱,无法改变战局,但是如果是攻破绵竹,陈兵成都城下,蜀国不亡也会大乱。” 此次能破江油关,大半的功劳都归田章。 引诱蜀军出江油关的是他,与蜀军激战的也是他。 这等智勇双全之將,加入进来,必是一大助力。 拿下江油关,大军获得补给。 挡在成都前面的只剩下一座绵竹关,胜利在望。 “妙哉,都督用兵,鬼神莫测,镇西將军大有不如也。”田章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惊喜,顺便捧了邓艾一手。 这一手正好搔到了邓艾痒处,和顏悦色道:“田將军谬、谬讚。” 邓忠暗赞,难怪他一介庶族,能在钟会帐下混的风生水起,察言观色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嘴上跟抹了蜜一样。 “未將田章,愿听都督號令!” 田章顺水推舟,朝邓艾拱手一礼。 “田將军此番,真乃弃暗投、投明也。”邓艾正在兴头上,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 田章顿时满脸尷尬,他只是愿听从邓艾调遣,没说投奔他…… 邓忠也是一阵头疼,这句话简直缺心眼,什么叫弃暗投明,钟会是暗?还是司马昭是暗? 虽然知道他是自吹自擂,借钟会抬高自己身价,但也不能当著田章的面说出来,幸亏师纂、牵弘不在,不然一定会传入司马昭耳中。 这便宜老父的文治武功,都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存在,唯独没什么城府。 “咳……都督年事已高,连日行军,定是累了。”邓忠拉著邓艾,搪塞了两句。 田章顺坡下驴,“既然如此,在下告退。” “恕不远送。”邓忠礼数周到,將田章送出堂外。 邓忠回头,正要劝两句祸从口出。 却不料邓艾“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四分五裂,竟被他生生拍散架了。 邓忠被嚇了一哆嗦,不知道他这是抽哪门子的风。 邓艾双目炯炯有神,“传令全军,今日大、大饗,休整一日后,隨本督攻、啊攻打绵竹关!” “阿父纵然不累,士卒长途行军,疲惫不堪。”邓忠实在无语。 走了这么远的路,士卒不说油尽灯枯,早就到了生理上的极限。 “本督年近七、七旬,犹自不辞辛劳,为国奋战,尔等年富力强,岂能贪图安、安逸?”邓艾油盐不进,根本不管普通士卒死活。 邓忠心道他们能跟你比吗? 嘴上却说:“驱之太急,只怕军中怨声载道。” “你错了,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一、一口气,敌眾我寡,这口气若是散、散了,你我父子死无葬身之、之地也!此乃军令,无须多、多言!” 邓艾乌龟吃秤砣,铁了心。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拿下江油,便有了立足之处,人性都是贪图安逸的,能委曲求全,便不会勇往直前决死一战。 在军略上,邓忠觉得自己要学的地方很多。 趁著这个机会,乾脆將心中疑惑说出来,“成都至少三万大军,我军无攻城器械,若其固守绵竹关,我军安能破关?” 攻破江油关,带著几分侥倖。 一是马邈不愿死守,二是有田章这支援军。 绵竹关却不一样,是成都最后屏障,成都大军隨时支援。 邓艾却斜了邓忠一眼,“我军只需陈兵关下,蜀军必然出关决一死战,绝不会死守!” “这是为何?”邓忠大惑不解。 邓艾却一脸高深莫测,“上乘兵法,不可言传,只可意会,你若想不通,便收起那些心、心思。” 一谈起兵法,他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邓忠知道他不会说出其中的诀窍,只能走到地图前,仔细思索。 邓艾也不著急,就这么看著。 虽然前世看过三国演义,但很多细节都是一笔带过,而且演义终究是演义。 蜀国与魏国一样,都是中外诸军制,除了姜维带走的虎步、虎骑两支精锐,成都城中应该还有白毦、无当飞军等精锐。 蜀国的二代將领中,很多也是久经战阵之宿將。 自然能看出这一战,只需守住绵竹关即可,根本不需要出关决战。 邓忠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被邓艾培养了多年,武勇和兵略都不差,既然邓艾能看出,自己一定也能看出端倪。 目光在绵竹、成都、剑阁三地来回逡巡,心中逐渐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你这么快就、就想到了?”邓艾略有些惊讶。 邓忠道:“庸者谋事,智者谋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蜀军一定会出关,与我军决战。”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谋一域……此言甚是精、精妙,你这廝大有、有长进,不枉我一番教、教训,以后光大、大我邓家,全靠你了。” 邓艾满脸欣慰。 “儿知晓。”邓忠心中一嘆,到了这时候,他竟然还如此天真。 灭了蜀国,父子二人就是眾矢之的,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邓艾也仿佛心有所感,话多了起来,“知道你名字中的忠字如、如何来的吗?为父一生对司马氏忠、忠心耿耿……” 邓忠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司马家靠的就是不忠不义无信无耻,夺了曹家的天下,对他们家尽忠,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第十三章 笼络 本来想劝邓艾別对司马家那么死心眼,不想反被教育要对司马家尽忠,属实倒反天罡了。 出来的时候,邓忠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暗嘆邓艾是没救了。 也不知道当初司马懿和司马师给他灌了什么药,愚忠到了这种地步…… 刚回自己的营房,李升、东方辰、牛催三人就找上门来。 牛催拉长著一张脸,“少將军,我等刚拿下江油关,就要去攻绵竹关?就算是牛马也不该如此使唤,兄弟们虽是士家,但也是爹生妈养……” “不是还有一天休整时间么?”邓忠强行解释。 李升道:“別说一天,就是一个月也恢復不过来。” 东方辰眨了眨眼睛,“能劝都督的,只有少將军。” “军令已下,不可更改,我等九死一生,深入敌境,不是为了贪图一时安逸,过河的卒子,有进无退。” 虽然同情士卒,但邓忠知道邓艾之言是对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一万两千兵马深入敌境,四面皆敌,想要活下去,唯有向前。 而且邓艾的性子,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自討没趣的去劝他,不如劝面前这些人。 李升道:“非我等不肯效力,而是军中怨声载道。” 邓忠眉头一皱,士卒闹起来,以邓艾的脾气,肯定又要杀人立威。 邓艾与司马昭闹的不愉快,灭蜀之后,必然得罪钟会,麾下这支陇右精锐是最后的依仗。 如果连这些人都心生怨恨,邓忠真不知道如何活命。 反正他邓艾活到了六十六,够本了,邓忠今年才二十六七,刚刚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月,连个女人都没碰过…… “走,隨我一起去看看。” 撑著疲惫的身体,与三人一同来到前营。 果然,士卒们聚集在一起,愤愤不平,几个老卒更是扯著嗓门,指桑骂槐的问候邓家祖先。 “咳咳……” 邓忠咳嗽两声。 眾人回头,见是邓忠,立即闭嘴。 “少將军,我等……” “忠岂不知诸位之辛苦,然孤军深入,唯有力战方能求生,诸位想想陇右的家人,早一日灭蜀,早一日回返与家人团聚。” 邓忠故意提到家人。 世兵制几乎將士卒钉死在框架內,动弹不得,无论是怯战、逃亡、叛乱,家人都会被连坐。 一声声哀嘆响起,士卒没了刚才的气焰。 邓忠心中一嘆,屁股决定脑袋,若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会心生怨恨。 邓艾的任何决策,从来没考虑过士卒的生死。 “东方辰和牛催带人將城中所有牲畜宰杀,再將府库中的钱帛都拉出来,全军上下,人人有份。” 江油並非寻常关隘,地接西北诸羌,西北诸羌经常来此贩卖牛马,蜀地布帛、粮食也经此地入诸羌。 姜维执掌蜀国兵权以来,多次鼓动西北诸羌袭扰陇右。 正始八年,雍、凉二州的羌部白虎文、治无戴叛魏降蜀,姜维出陇右,大破郭淮、夏侯霸於洮西,阵斩万余眾。 此后姜维歷次北伐,都有羌人充当爪牙。 “少將军威武!”周围士卒欢声如雷。 摩天岭之前,有两万人输送粮草,偶尔能沾道些荤腥,过了摩天岭,连火都不能生,一路生嚼乾粮,士卒早就馋的两眼冒绿光。 “李升带著牛车速去摩天岭,將受伤的兄弟接回来。”邓忠没忘记当初的诺言。 “跑腿的累活都交给属下,少將军厚此薄彼呀。”李升笑著开了个玩笑。 东方辰主动站出来,“你若不愿去,可与我换,分钱分肉才是苦力活,若有错漏,吃力不討好。” “戏言而已,同为少將军效力,何分彼此。”李升拱手一礼,转身去了。 东方辰待他走远,才低声道:“擅自施恩於士卒,传出去,只怕有人詬病。” 邓忠笑了笑,“都火烧屁股了,还怕人说三道四?” 灭蜀之后,自己是不是司马家的“忠臣”都不一定,还管的了这些? “少將军所言甚是,唉,这世道,我等活一日算一日。”东方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眉间忧虑浓的散不开。 旁边的牛催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这叫杞人忧天,有都督和少將军在,有啥过不去的坎?” “是也是也。”东方辰颇有士人风范的拱手一礼。 这两人出身都大有讲究,祖上都阔过,牛催自称曾祖是董卓女婿牛辅,东方辰则號称是大汉名臣东方朔之后,李升则是陇西李氏出身。 邓忠听听也就一笑而过了。 这年头別说牛辅,就是董卓来了也不好使。 自曹丕推行九品官人法后,士族门阀遮天蔽日,草莽之人,几无出头之日。 以邓艾之才干,给司马家当了一辈子的犬马,方才混了一个陇右都督,结果伐蜀之战,出身潁川士族的钟会,直接空降成主帅。 邓艾一把年纪了,还要听他號令…… 不到一个时辰,关城中就架起了篝火,釜中煮著牛羊肉,香气四溢。 东方辰和牛催两人一边给各营士卒分酒分肉,一边大声嚷嚷,“都记住了,这是少將军赏给你们的。” 邓忠听的真切,觉得有些不妥。 若传到邓艾耳中,又会生出事来,但转念一想,此时不收买人心更待何时? 真攻破成都,人心都散了,到时候谁还拿自己当回事? 这年头循规蹈矩,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少將军威武!” 士卒们欢声笑语,冲淡了之前压抑的怨气。 邓忠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阵感激声,“少將军真拿咱当兄弟。” “什么叫当兄弟,咱们本来就是兄弟。”邓忠端起陶碗,与士卒们大口痛饮。 “少將军痛快!”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杜炳,伤好了没有?”邓忠端著碗,跟一名老卒碰了一下。 “本来没好,吃了少將军的酒肉,就好利索了,哈哈哈……” “你也老大不小的,这一战打完,娶个女人成个家。” 邓忠没半点“少將军”的架子,与士卒打成一片。 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不止是前营的,还有中军、左右两军的百人將、校尉都闻讯而来。 就连牵弘帐下的两个校尉王昭、高敬也偷偷跑来。 邓忠虽只是牙门將,但顶著邓艾的名头,以往歷次大战,都身先士卒,威望本就不差,尤其是几年前的段谷一战,力战姜维,名震陇右。 真论起军功,邓忠当一个杂號將军或一郡太守绰绰有余。 只是邓艾为了避嫌,所以才压著邓忠的军功,这么多年,只拿了一个亭侯的虚爵。 这也让很多士卒对邓忠邓艾父子服气。 第十四章 人心 一场饮宴持续到深夜,邓忠借著酒劲儿高谈阔论,各种荤段子、民俗趣事张口就来,绘声绘色。 士卒们听的津津有味,捨不得走,醉了困了,直接席地而睡。 邓忠让邓庆取来毡毯给他们盖上。 不过这些毡毯从摩天岭上滚下来,不是破了一个大洞,就是磨成长条。 邓忠无奈,带著人去寻草蓆。 这时节若是冻病了,跟判死刑没什么区別。 忙到拂晓时分,方才闭眼眯了一阵儿,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三件毡毯,四卷草蓆。 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我投之以木桃,彼报之以琼瑶。 陇右民风彪悍,但也生性耿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 上面压著一个邓艾,邓忠的笼络之举就越发深入人心。 “少將军隨我来。”东方辰鬼鬼祟祟的拉著邓忠望后院走。 邓忠笑道:“你莫不是中饱私囊,贪墨了牛羊?” 东方辰道:“不是牛羊,是良马!” “良马?”邓忠心中一喜。 邓艾说过,蜀军一定会出关决战,那么战马的用处就大了。 陇右地处西陲,几乎人人上马就是骑兵。 邓忠加快脚步,远远就听到一阵阵马嘶声,只见柵栏中围著四五十匹毛色鲜亮的骏马。 心中的兴奋劲顿时烟消云散。 几万人的战场,阵列森严,四五十名骑兵基本没什么用处。 而且这些都是裸马,没有甲具,没有长槊,蜀军最擅弩机,四五十骑兵派上去,基本就是找死。 关键这些战马还要专门的人照料,娇贵无比。 “少是少了些,但也能组成一队骑兵。”东方辰满脸歉意。 若是有一百匹战马,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不,这些马前部送出去,军中校尉以上,每人一匹。” 一万两万兵马,校尉、军侯、裨將差不多四十人上下,正好人人能分到。 “唯。”东方辰只办事,不问情由。 不过以他的才智,应该是看出点端倪。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邓艾跟朝廷不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军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邓忠是邓艾之子,李升、东方辰、牛催都是邓忠的心腹,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邓艾这条大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要么跟著沉水,要么当落水狗。 “都督……送不送?”东方辰面露为难之色。 邓艾油盐不进的性子,都怕跟他打交道。 “他喜欢走路,有马也不会骑,给了也是白给,弄不好还骂咱们一顿。”邓忠不想去自討没趣。 “唯。”东方辰神色怪异。 一匹良马抵四百五十石粮食,陇右一石粮將近三百钱,洛阳粮草充足,一石粮也能值两百钱左右。 一匹马的价值差不多九万钱,邓忠这次绝对是大手笔…… 只要是武將,无不喜爱良马宝甲神兵。 马一送出去,好几个百人將上门道谢,甚至有人旁敲侧击的表示效忠。 邓忠默默记下名字,没直接表態,好言安抚,让他们恪尽职守。 虽说是休沐一天,却比偷渡阴平时更劳心劳力,不仅要梳理军中各种人情关係,还要摸清他们的出身和籍贯。 司马昭在陇右军中安插了大量眼线,邓忠不得不防。 “左营和中军大半都是咱们的人,还有王頎、田章二部,都心向少將军。”东方辰更是忙前跑后,比邓忠还忙。 反倒是牛催,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別提多快活。 “现在就说谁心向我们太早了。”邓忠没太当回事。 东方辰话锋一转,“今日一大早,师纂就去见了都督。” “他倒是勤快。” “少將军难道不担心……”东方辰欲言又止。 “我担心什么?儿子挖父亲墙角,天经地义,我怕什么?难道因为师纂的两句话,都督就会拿下我,槛送长安,交给晋公请罪不成?” “这……”东方辰哑口无言,乾笑两声,“少將军深谋远虑。” 当初杀了田续,邓艾也只是轻轻放下,提都不提,邓忠便心中有数了。 俗话说得寸进尺,昨日分钱帛,杀羊宰猪,闹那么大的动静,邓艾一句话都没有,分明就是默许了。 既然默许,邓忠自不会客气。 邓艾只是没城府、不喜权谋,不代表他真的傻。 邓忠在干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儿子还能把老子做了不成?这是魏晋,邓忠这么干,便是自绝於天下了。 再说邓忠水涨船高,对邓艾並不是什么坏事。 任何时代,最坚固的联盟就是血缘,邓艾今年都六十六了,就算对司马家忠到了骨头缝里,也要考虑一下邓家…… 果然,一整天,邓艾都没找邓忠。 师纂则夹著尾巴,闭门不出,中军传出的消息,师纂的確是告发邓忠的,说什么公器私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被邓艾斥责了一顿。 邓忠也就放心了。 到了晚上,也许是大战即將到来,白日的喜庆气氛烟消云散,关城中逐渐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士卒脸上杀气腾腾。 邓忠逐渐理解邓艾的用兵之术,慈不掌兵,唯有將自己和士卒逼上绝路,方能上下一心,勇往直前。 到了深夜,邓忠刚准备睡下,李升接回了摩天岭下的伤卒。 荒山野岭,缺衣少食,可想而知过的什么日子,都瘦脱了相,身上也烂了,不过总算將大多数人接了过来。 一个个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望著邓忠,仿佛风雨中的一群鵪鶉。 邓忠冲身边的邓庆急道:“还愣著作甚,快准备肉汤,草药,先让兄弟们吃饱,再为他们疗伤!” 伤卒们闻言,纷纷嚎啕大哭。 將他们接回,等於將他们从鬼门关一把拉回来。 “活我者,少將军也。” “今后我等一条贱命就是少將军的。” “你们的命是自己的,是你们父母妻儿的,好生活著。”邓忠前世也是牛马,所以能与他们共情。 肉汤熬好,伤卒们如狼似虎。 不过喝了肉汤之后,每个人的脸上多了些血色,多了几分人气。 但就在这时,关城中战鼓一声一声响起。 十几个传令兵在营中高呼:“都督有令,即刻进军,直取绵竹关,延宕者,斩!” “杀!” 深夜中,江油关里爆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吶喊。 仿佛每个士卒都被激起了最原始的野性,与山中的狼嚎声遥相呼应…… 第十五章 不战 “报,蜀军先锋张遵五千人,已入驻涪城!” 斥候骑著駑马,比以前快了不少,只一日功夫消息就传回了。 果然如邓艾所料,蜀军没有防守绵竹关。 涪城位於涪水之西,周围地势平坦,四通八达,除了一条涪水,几乎无险可守。 而涪水本就不深,又处於枯水期,士卒可以直接涉水而过。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未想诸葛武侯英明一世,子孙却如此不堪,领著一群成都乌合之眾,舍绵竹关险要不守,要与我军野战,这蜀国迟早要葬送在他手上。” 东方辰感慨万千。 “你这是旁观者清,蜀国几十年没有外地入境,我军若直抵绵竹关下,国中必惶惶不可终日,其二,我军若不攻绵竹,提兵向东,与钟会夹击姜维,就算不能击败姜维,也能切断粮道,姜维六万兵马,能守几日?” 这便是蜀军必须出关,与陇右军一战的理由。 邓艾能偷渡阴平,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截断金牛道,断了剑阁的粮草。 当然,这是邓忠个人想法。 蜀国的真实状况,只会更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 被钟会切断了成都汉中的联繫后,蜀国的命门成了姜维的六万精锐。 这支人马覆灭,蜀国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要知道,蜀国能战之兵,也就十万左右,有两万兵马被阻隔在汉中诸城,剑阁又去了六万,南中、巴东至少两万。 南中太远,巴东要防备东吴,远水解不了近渴。 成都派来的兵马號称七万,实际上最多两万,还都是成都临时召集起来的青壮。 “原来如此,少將军料敌如神,我辈不如也。”东方辰心悦诚服。 “我军拿下江油,这一战就贏了一半。” 若非邓艾的提示,邓忠根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 薑还是老的辣,真正料敌如神的是邓艾。 早在沓中对峙时,邓艾就看透了蜀国的虚实,毅然决然的偷渡阴平。 拿下江油后,邓艾这颗过河卒子摇身一变,成了横衝直撞的车。 “那还等什么?属下愿为前锋,灭了张遵,夺了涪城!”牛催激动万分。 张遵手上五千人马,邓忠手上三千精锐,实力差不多。 在江油关得到补给后,前部披甲士卒多达九百人,弓弩几乎人手一把。 “张遵是名將张飞之子,不可小覷,斥候仔细打探。”邓忠不敢托大。 这一战谁都输不起。 大军顺涪水而下,周围基本都是河谷平地,倒也不用担心有埋伏。 黄昏时分,前方山水將尽,一座城池安详矗立在落日之下,高高竖起的汉字大纛,被夕阳涂上一层金红,群山依稀,宛如一幅水墨画一般。 邓忠望著那杆“汉”字大纛,一时有些出神。 刘关张、赵马黄、诸葛亮,一个个传奇人物聚集在这面旗帜之下,几十年来矢志不渝。 若不是他们,汉末三国乱世,跟歷史上的其他乱世没什么区別。 邓忠感觉整个魏国,除了兵奴和农奴,就剩下士族门阀与其爪牙,汉末三国英雄辈出的时代一去不返。 司马昭当街弒君后,国中更是陷入一片死寂当中,感受不到半点新朝新气象,仿佛暮气沉沉的老朽。 直到城中转出一支兵马,邓忠方才回过神来。 “竟然还敢出城!”牛催瞪大眼睛,杀气腾腾。 邓忠举目眺望,阵列严整,盔甲鲜明,在涪水之西摆出一个玄襄阵,旌旗林立,鼓声轰鸣,弓弩层层叠叠,倒也有几分精锐之气。 只是太过齐整,反而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一支军队的战力,能从其气势窥见一二。 比起姜维麾下的兵马,面前的蜀军宛如初生牛犊,只凭著一腔热血,看上去气势不弱,实则差了十万八千里。 邓忠胜券在握,正要让士卒出击。 忽然瞥见东北面的高地上,烟尘四起,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骑兵影影绰绰。 与涪水河畔的蜀军形成高低夹击之势。 兵半渡而击之。 涪水虽然不深,但士卒下水,行进必受影响,西岸蜀军一轮齐射,己方就要付出重大伤亡。 邓忠不是邓艾,是真把麾下的这三千人当手足兄弟看待,这些兵马也是邓忠最后的依仗。 如果在此地伤亡太多,入蜀之后,如何自保?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东方辰慷慨激昂起来。 “死战!”周围士卒杀气腾腾。 越是这般,邓忠越是不愿他们上去枉死,“贼军锐气正盛,稍安勿躁。” 便也学著对面,列阵以待。 对峙小半个时辰,对面蜀军见东岸按兵不动,渐渐沉不住气了,阵型明显鬆散起来,十几个甲士簇拥著一將上前。 “魏狗何不速来送死!” 十几个蜀军一起大喊,气焰十分囂张。 “少將军!”牛催怒气冲冲的请战。 邓忠不为所动,“著急的是他们,你们急什么?” 这一战可以打,也可以不打,拿下江油关,己方便有了立足之地,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李升道:“若是不战,都督那边不好交待。” 后面押阵的邓艾可不是什么善类。 哪怕是亲生儿子,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放心,要交待也是我交待。”邓忠心中越发清醒。 蜀国灭亡,司马昭大贏,某种程度上,钟会和邓艾都是输家。 自己左右不了时代的惯性,却可以在这场暴风骤雨中尽最大的努力保存实力,积攒力量,等待时机……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只要不像邓艾一样把事情做的太绝,总会有一线生机。 不过对面的蜀军似乎也非常忌惮己方,骂了一阵,也没有渡河进攻,两边就这么僵持著。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 一入夜,更打不起来。 邓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准备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这时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名传令兵背插红旗疾驰而来,“都督军令!” 邓忠心中一突,如果邓艾下令渡河击敌,邓忠便没了任何藉口。 无论前部后部,左军右军,邓艾对这支兵马有绝对的控制权。 周围士卒一看到传令兵,眼神都不一样了。 “都督军令!”三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將军令交到邓忠手上。 眾目睽睽之下,邓忠只能打开,但看到军令上写著的字后,整个人愣住了,上面只有两个字:佯败。 第十六章 出战 绵竹关之北,蜀军列营於平原之上。 数百营帐错落有致,却又隱隱互相关联,分出八门,朝向八个方位。 拱卫著正中的中军大帐。 帐中,一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儒士正聚精会神的看著舆图,灯火摇曳间,竟与当年的诸葛武侯有几分神似。 这让在一旁参议军务的尚书郎黄崇神情恍惚,“卫將军,邓艾乃魏之宿將,非等閒之辈,淮南三叛,邓艾屡建奇功,我军號称七万,实则不足三万,固守关隘,尚能自保,怎能平地列营?” 蜀汉卫將军,正是诸葛武侯嫡子诸葛瞻。 闻邓艾偷渡阴平,袭取江油,便急急率成都两万兵马奔赴绵竹关。 “黄尚书莫非看不上我诸葛家家传的八阵图?”诸葛瞻斜了他一眼。 黄崇急道:“阵法再精妙,也需人来列,这两万兵马乃成都宿卫,多年未经战阵,如何与邓艾虎狼之师抗衡?依在下之见,当速速占据周围九顶山、紫岩岭等险要之处,凭我军弓弩之利,消耗贼军。” 诸葛瞻却慢吞吞的摇了摇头,然后捋了捋长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军固然可以凭险拒守,但邓艾也可以不战而走!” 黄崇闻言,不禁一愣。 的確,魏军已经拿下江油,如果绵竹受阻,完全没必要在此决一死战。 只需向东,杀入金牛道中,姜维的粮道就断了。 诸葛瞻家学渊源,虽算不上当世名將,却也不缺乏远见,怎会看不出蜀国的危机? “难道卫將军故意平原列营,是为了吸引邓艾来攻,分摊剑阁压力?”黄崇惊讶不已。 诸葛瞻一向反对姜维北伐,主张休养生息。 魏军没来攻打汉中之前,便与董厥一同上书朝廷,欲以右大將军阎宇取代姜维,令其为益州刺史,为蜀国爭取休养之机。 朝中决议未定,姜维便屯田沓中,远离朝堂是非。 诸葛瞻挥了挥羽扇,“我与姜维並未私怨,所爭皆出自公义,如今姜维掌大汉之司命,挡住钟会的十万大军,已尽全力,再来一邓艾,全军危矣。” 黄崇满脸惭愧,“卫將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也,然则我军恐非邓艾敌手……” 话音方落,就听帐外斥候狂喜声:“启稟卫將军,张將军击败魏军先锋邓忠部!” 诸葛瞻闻报大喜,手中的羽扇摇动快了几分,“果不出吾之所料,邓艾偷渡阴平,翻越摩天岭,一月之间,转进七百里,已成疲军,今得江油,尚不思休整,急切来攻,当真自寻死路!” 举手投足之间,越发有诸葛武侯当年的模样。 黄崇问道:“敌军伤亡若何?” 斥候却支支吾吾道:“敌军一触即溃,夜间难以统计伤亡,张將军勒兵返回涪城。” “恭喜卫將军!” 帐中诸將神色轻鬆了不少。 如果邓艾军战力仅限如此,那么集合两万大军灭了他们,就有可能实现。 自钟会大军突入汉中以来,蒋舒投降,阳平关被攻破,江油关被邓艾偷袭,蜀国人心惶惶,朝野上下太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眼下魏军诸部,司马昭远在长安,钟会手握十三万大军,短期內,很难击败他们,而邓艾的出现,正好成了最佳目標。 手上的兵力只有一万,还是疲军。 “传令给张遵,涪城无险可守,令其退回,与吾合军,再与邓艾那老匹夫决一死战!” 有了这一战打底,诸葛瞻信心倍增。 黄崇却惊呆了,涪城虽不是什么险要去处,但好歹也是一座城,就这么扔给邓艾? “卫將军……” “黄尚书勿忧,此诱敌深入之计也!眾將士听令,国家兴亡在此一战,诸位务必死战,以报国恩!” 姜维屡次北伐,从来没在邓艾手上占到一点便宜,如果此战能擒杀邓艾父子,诸葛瞻在蜀国地位便可直追其父,稳稳压住姜维。 “领命!”眾將也是斗志高昂。 只有黄崇依旧忧心忡忡,诸葛瞻的想法固然有道理,见识也不差,忠义可嘉,但两军相爭,靠的不是见识和忠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刀兵。 邓艾用兵多年,名震天下,诸葛瞻却从未领兵出战过…… 有心再劝,帐中主將却兴致高昂,一轮论纷纷,黄崇见状,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恰在此时,亲兵在帐外道:“稟卫將军,邓艾送来一封密信。” “密信?”诸葛瞻一愣。 帐中诸將顿时来了兴趣。 魏蜀两国交战,双方书信来往就没断过,之前钟会还多次给乐城守將蒋斌写过私信,討论玄学义理,乐城也並未投降。 钟会的《移蜀將吏士民檄》,不知何故,也广泛在蜀中流传。 诸葛瞻抽出布筒內的尺牘,上面只有区区八个字:若降,表汝为琅琊王! 帐中诸將神色怪异。 诸葛瞻脸上却肉眼可见的涨红,“啪”的一声,將尺牘捏断,“邓艾老匹夫欺吾太甚!以为天下人皆如司马氏么?” 诸葛武侯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邓艾的这封信,表面是劝降,实则是侮辱诸葛氏,连死去的诸葛亮一同都骂了。 “將不可怒而兴师,帅不可慍而致战,此必是邓艾激將之法,万不可中计。”黄崇连忙劝諫。 但这封信实在狠辣,直接击中了诸葛瞻的命门。 诸葛瞻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高涨,连脖颈都红了,怒极反笑,“好好好,这老匹夫要来送死,某姑且送他一程!诸葛尚何在?” “末將在!”帐中站出一十七八岁小將,英气勃发。 “汝率一万人为前锋,我率军在后,务必將邓艾父子碎尸万段,以慰祖宗英灵!” “领命!”诸葛尚昂首阔步转身离去。 “卫將军万万不可,成都兵马皆在此地,大汉兴亡实繫於將军一身,退守绵竹,胜算在我,平原决战,胜负未可知,若怒而驱兵,则必败无疑!” 黄崇嘴唇都在颤抖,一把扯住诸葛瞻的鹤氅,苦苦哀劝。 如果之前还有疑虑,如今基本可以肯定这是邓艾的毒计。 只是诸葛瞻已然被愤怒遮蔽了双眼,甩开黄崇的手,“黄尚书真以为我不如邓艾那老匹夫?也罢,今日就让天下人开开眼,我诸葛家尚有人在!” 第十七章 进军 “报,蜀军出绵竹大营,直奔我军而来!” 天刚亮,斥候就带回最新的消息。 邓艾冷笑一声,“诸葛瞻中吾、吾计矣!” 跟当年的段谷之战一样,诸葛瞻也被邓艾戏耍的团团转,几乎每一步都被死死拿捏。 邓忠算是见识到了何为名將,脑迴路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此番伐蜀集合了北国这么多將领,唯独邓艾敢想敢干,偷渡阴平,直取成都。 换成其他人,只怕在半路上,大军就一鬨而散了。 而让邓艾忠心耿耿的司马懿,就更让人不敢想像了。 克日克孟达,百日灭辽东,三州口胜朱然,庐江嚇退诸葛恪,寿春擒王凌,每一战都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生平唯一一次败绩,是遇到了诸葛武侯…… 司马家之所以能篡了曹家的江山,归根结底,靠的是司马懿的赫赫战功。 一个半时辰左右,前方河谷中烟尘大起,蜀军气势十足,前军甲士顶著大盾,中军全是弓弩手,左右两翼长矛如林,后军隱隱可见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 长途行军这么长时间,还能將阵列维持到这种状態,诸葛瞻倒也不是泛泛之辈。 邓忠扫了一眼己方將士,虽然阵列不齐整,士卒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人人脸上杀气腾腾,仿佛下山的猛虎。 一方在气候温润的成都休养,一方在山岭绝域中挣命,还未开战,邓忠觉得胜负已定。 蜀军唯一的优势便是兵多。 但这种优势恰恰是战场上最不值得称道的。 “邓忠率本部攻、攻其右,师篡、牵弘攻其左、左!” “啊嚯嚯嚯——”邓艾话没说完,胯下的青驴便仰天长啸起来,比邓艾还兴奋,也不知他从哪弄的。 周围將领则都骑著高头大马,最次也是一匹矮脚駑马。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末、末將领命。”邓忠险些笑出声来。 师篡和牵弘脸皮抖动,显然也在憋著笑。 邓艾狠狠瞪了邓忠一眼,加了一句,“如若不胜,先斩汝、汝头!” 平常这么说,邓忠只当是玩笑,但这种场合下,当著这么多將士的面,就不是玩笑了…… 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教子亡,子不得不亡。 邓忠郑重一拱手,刚准备翻身上马,但一见士卒都是两条腿走路,便也弃了马,提著长矛,与士卒同列。 效果立竿见影,士卒的眼神越发尊敬。 不过邓忠也不完全出於“同甘共苦”考虑,主要是在一群步卒中骑马,目標太明显,蜀军多弩,到时候万弩齐发,连人带马射成刺蝟…… 做人要低调,战场上亦是如此。 “杀!” 对面的蜀军率先发动,號角声铺天盖地,前部大盾如墙而进。 隔著一百多步,蜀军的弓弩飞蝗一般遮蔽天空。 邓忠心中暗笑,仅凭这一手,就暴露了蜀军的底色,到底还是经验不足。 诸葛武侯六出祁山,与司马懿对垒丝毫不落下风,但他老来得子,留在成都养尊处优,没经歷过什么实战。 蜀国劲弩的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左右,但有效杀伤最多八十步。 陇右军在江油关获得补给,得了三百多面盾牌,四百多套铁甲,七百多套皮甲,这么远的距离,蜀国弓弩很难造成有效杀伤。 反而会让士卒疲惫。 经验丰富的將领,往往会递近八十步內方才放箭。 果然,射过来的羽箭雨点般落在陇右军阵前十几步的距离,少数射入阵中,不是被盾牌挡住,就是砸在铁甲上,无力滑落在地。 “出!”邓忠领著前部,绕过蜀军前部,向右转进。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整个战场仿佛沸腾了一般,漫山遍野都是士卒身影,战鼓声、號角声、吶喊声,与朔风一起呼啸、激盪。 邓忠盯著敌军后阵,真正有威胁的,是那支千人骑兵。 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平原大战,哪怕只有一两百规模的骑兵,在关键时候也能扭转战局。 蜀国常年与西北诸羌货通有无,从他们手中购得战马,组建了一支虎骑军。 “兄弟们,隨我杀啊!”身边牛催神经病般的大吼一声。 邓忠一把將他按住,“吼什么吼?” 牛催一愣,“我吼错了?” “你想把蜀军都引过来,围攻咱们?”邓忠翻了一个白眼,眺望左路的师篡、牵弘部,也是慢吞吞的往前挪。 而邓艾的中军,则坚守本阵,不动如山。 “蜀贼徒有其表,何必畏首畏尾!”牛催出身陇右牛氏,性情虽然鲁莽了一些,但也是识文断字之人。 “不是畏首畏尾,而是兄弟们性命为重,以后的路很长,不能折在这里。” 多活下一个士卒,邓忠的实力便保全一分。 “有少將军这句话,我等便死而无憾了。”周围老卒满脸感动。 说话之间,敌军后阵骑兵动了,宛如长蛇横插战场,虽只有一千人,却人皆双马,奔动起来,地动山摇,声势骇人,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宛如水银泻地。 从骑兵出动的时机上,更能看出蜀军主帅诸葛瞻的生涩。 陇右军严阵以待,士气正高昂,骑兵的用处不大,反而会浪费马力。 心中正在腹誹,却忽然发现他们直奔右路而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邓忠暗骂了一声,“列阵!” 东方辰举著令旗左右横挥三下,又来回翻卷三下,“唰”的一声,士卒停下脚步,一字排开,在各百人將的率领下,摆出一个偃月阵。 甲士在前,长矛苇列,锋刃斜指向天,尾端杵在地上。 弓弩手在手,箭已上弦,一动不动,只待邓忠一声令下。 陇右军在邓艾的长期“折磨”下,早已令行禁止,军事素养高的可怕,作为前部,自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邓忠心中底气十足,死死盯著前方骑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敌军骑兵越来越近,人人手持长槊,身披皮甲。 即便有阵列加持,真正面对成建制的骑兵骑著高头大马,提著长槊衝来时,邓忠心中仍发自本能的恐惧。 不过作为宿將,这种恐惧迅速被压了下去。 “进!”邓忠大吼一声,先声夺人。 令旗向前挥动一下,前排甲士亦向前一步。 一瞬间,骑兵带来的压迫感被冲淡了许多。 “律律律——” 最前面的蜀將胯下战马仰天长啸,竟然掉头向西,身后千余眾划过一条弧线,一齐折返向西。 而西面,正好是右路,也就是师纂和牵弘所部…… 第十八章 碧血 邓忠心中一乐,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年头士卒与將领之间不是普通上下级的关係,而是人身依附。 前部很多士卒都是从汝南、新野带出来的宗族和乡党,要么有血缘关係,要么亲如手足。 军中其他將领同样如此,杨欣所部都是陇右人,牵弘部主力则是从河北带过来老卒,就连师纂,也领著一千多洛阳中军。 蜀军骑將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人,专挑柿子挑软的捏。 见邓忠的前部是根难啃的骨头,便掉头去寻右路师纂牵弘的晦气,一千骑兵逐渐消失在纷杂的人潮之中。 邓忠深吸一口气,“杀!” 令旗向前挥动,牛催一马当先,一手提刀一手持盾,扑向蜀军。 东方辰则指挥弓弩手在后。 两边还未接锋,羽箭便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射来。 不过这些羽箭在铁甲和盾牌面前,作用有限。 偶尔射中几人,也只是皮肉伤,士卒顶著羽箭继续向前。 邓忠大量战场,蜀军前部与邓艾的中军咬在一起。 那边的战况更加激烈,蜀军集合优势兵力,潮水般往邓艾牙纛汹涌过去,寒光如水,血肉横飞。 邓艾身为陇右都督,身披重甲,身边簇拥著一群甲士,提著长矛站在军前,与士卒一同奋战。 他治军虽然严厉,却一视同仁,连自己也不例外。 这也是士卒愿意用命的原因所在。 “咻”,贴著耳边掠过的弩箭將邓忠的注意力拉回眼前战场。 两边长矛犬牙交错,互相攅刺。 不断有人倒下,新的士卒顶了上来。 牛催率百余甲士,迎著密密麻麻的长矛,凭著铁塔一般的身体,生生撞飞两名蜀军甲士,然后挤入蜀军阵列之中。 蜀军外层都是甲士,环首刀一无所用。 但內层蜀军,连皮甲都装备不齐,身上裹著几块生锈的铁皮或者牛皮,就当是甲冑了。 “哈哈哈……”牛催反手一刀,砍翻一名蜀军。 身边的甲士更是虎入羊群一般横衝直撞,所向披靡。 蜀国以一州之力与魏国鏖战了四十年,早就油尽灯枯了。 诸葛瞻能在几天內拼凑出两三万人马,前来救场,调度能力已经异於常人。 但仓促之间凑出来的军队,遇上喋血沙场十几年的虎狼之师,下场可想而知。 牛催撕开蜀军阵列后,邓忠带著大部一拥而入。 一蓬蓬飞溅的血雾,將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被邓艾压抑多日的怨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每个士卒都陷入疯狂杀戮之中,无情的屠戮著面前的蜀军。 就连邓忠也被这种疯狂感染、裹挟。 尸体一层层的倒下。 即便如此,蜀军在號角和战鼓的激励下,还是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试图以人海淹没这支魏军。 但有甲对无甲,差距太大了。 对方一刀劈过来,甲士毫髮无伤,甲士一刀刺过去,对方仰面就倒下了…… 廝杀了小半个时辰,邓忠终於凿穿了敌阵,蜀军终於抵挡不住,也不知谁哭喊了一声,蜀军纷纷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蜀军左翼崩溃了。 邓忠在一片血污中抬头,正面战场,蜀军前部依旧没有突破邓艾的中军,邓艾高大身躯站在尸堆上,仿佛一面旌旗。 右路战场,蜀军的那支骑兵竟然也被牵弘、师纂的步卒击败了。 不过他们付出的伤亡非常大,三千余眾,还站著的不到一半。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举起环首刀。 缠斗下去没有意义,其他路还在奋战,这么杀下去,不知道杀到什么时候。 邓忠甚至隱隱觉得,诸葛瞻就是要以人命耗干己方。 哪怕对方三换一,只要消耗掉一半陇右军,对蜀国而言,也是划算的。 邓忠心中一时百味杂陈,诸葛瞻能力或许有所欠缺,但对大汉和刘氏的忠诚,诸葛氏父子二人可歌可泣。 想要结束这场廝杀,唯一的机会便是直取中军。 一念及此,邓忠不再犹豫。 领著甲士往蜀军中军杀去。 蜀军左翼崩溃了,恰好也將中军暴露出来。 而诸葛瞻將能战之军集中在前部,中军战力反而是所有蜀军中最底下的。 邓忠甚至看到不少白髮老卒和十一二岁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皮甲,紧握著比他们还长的矛,怯生生的挡在前面。 心中忍不住一声嘆息,刺出去的环首刀莫名颤抖起来。 但身为將领,容不得半分仁慈。 “闪开!”邓忠反手一刀,用刀背將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抽翻在地。 但那少年十分倔强,倒下后迅速爬起,挥著环首刀,砍向一旁的邓庆。 邓庆条件反射般的一刀刺出,穿过其胸膛,看清面前之人后,愣了愣,然后义无反顾的拔出环首刀。 几点温热的血溅到邓忠脸上,转眼被横穿战场的风吹凉。 五百余甲士如狼似虎,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杀到蜀军牙纛之下。 牙纛周围,两三百蜀军甲士严阵以待。 簇拥著中间一羽扇纶巾的儒將,恍惚之间,贴近邓忠心目中的武侯形象。 不难猜测此人便是诸葛武侯之子诸葛瞻。 “尔军已败。”邓忠大喝一声。 此言非虚,右路师纂、牵弘部重整士卒,继续廝杀,后军杨欣、王頎二部生力军投入战场,彻底断绝了蜀军获胜的希望。 这两支人马一入战场,便將蜀军拦腰截断。 反向包围了蜀军前部,与邓艾的中军前后夹击。 邓艾领兵,自然不会给蜀军任何希望。 “大势已去,何不早降!”邓忠提刀,指著蜀军甲士。 蜀国中军尚有三四千余眾,仍有一战之力,如果拼死反扑,虽不足以扭转败局,却仍能让邓忠所部死无葬身之地。 “尚儿!”甲士之中诸葛瞻一声哀鸣,宛若杜鹃啼血。 邓忠回头,只见一员蜀將被王頎、杨欣联手刺下马来,应该是诸葛瞻之子诸葛尚。 东方辰上前劝道:“足下已经战败,天下大势在魏,何必枉送了將士性命?” 只要是士人,无论寒门高门,多多少少对诸葛武侯怀著几分敬意。 “天下大势在魏?哈哈哈,当今天下还有魏吗?司马氏以诈术取天下,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不仁,我诸葛瞻岂可与此辈同流合污?” 诸葛瞻满脸傲气,而后抢过身旁甲士的环首刀,指著邓忠。 邓忠心中一沉,这是要做困兽之斗了,暗暗有些后悔孤军深入,与李升脱离的太远。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只有死战了。 却不料诸葛瞻將刀横在脖颈上,仰天长嘆:“吾內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而返?” 刀锋一横,一蓬血雾喷散在夕阳之中。 第十九章 可恨 “这……就自尽了?”牛催摸著后脑勺。 蜀军虽然处於不利局面,但前军还在血战,魏军大部被拖住了,衝到中军的仅是邓忠这支孤军而已。 蜀军中军后军还在,诸葛瞻就算不敌,率残军退回绵竹关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谁也没想到,三言两语,他就抹脖子自尽了…… 虽说刚烈可嘉,但刚烈的有些过於草率了。 他这一死,蜀军中军后军立即崩溃,漫山遍野的向南逃窜。 邓忠所部激战许久,身边士卒皆披铁甲,根本没有追击之力。 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蜀军作鸟兽散。 诸葛尚死后,还有几员蜀將率军死战不退,给陇右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眼下……怎么办?”牛催一时没了主意。 邓忠回望身后,蜀军前军大部分是甲士,正被邓艾、杨欣、王頎诸军围攻,败亡是迟早的。 自己过去没什么意义。 师纂、牵弘二部被虎骑军重创,无力再战,退出战场,在西北面休整。 “传令全军,隨我直取绵竹关!”邓忠顾不得血战之后的疲惫。 如果蜀將收拾残军,死守绵竹关,这一战基本白打了。 “少將军有令,直取绵竹关!”东方辰一边挥动令旗,一边大声呼喊。 周围甲士无一人抱怨,跟著邓忠向南杀去。 沿途蜀军只要不反抗,邓忠也不理会他们。 只在遇到成建制的蜀军,才会出手,击退他们。 但绝不恋战。 陇右军的耐力和韧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士卒披著铁甲,行军速度不比丟盔卸甲逃命的蜀军慢。 后面李升率领的无甲士卒很快就追了上来。 走了一个时辰,邓忠方才下令甲士休整,无甲士卒继续向前。 老卒们趁机喝水,嚼几口乾粮,一部分人互相按压腿脚,一部分直接倒在枯草中,不到五个呼吸便鼾声大作。 约莫一炷香功夫后,一声军令,这些人“腾”地一下站起,各归本屯。 不过脸上的疲惫越发明显了。 邓忠道:“盔甲弓弩一缕拋弃,只带刀盾,留一屯兄弟在此地守住盔甲。” “没盔甲怎么廝杀?”牛催大惑不解。 “此乃军令。”邓忠没有过多解释。 眼下爭的就是时间,溃军若被组织起来,前部的三千人就算人人身披铁甲,也无多大作用。 反之,只要进入绵竹关,蜀军便大势已去。 “唯!” 老卒们纷纷卸甲。 邓忠也脱去了甲冑,只拿了一把满是缺口的环首刀,便与士卒继续向南急行。 赤壁之战,曹操轻骑兵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追击刘备。 司马懿擒孟达,从宛城出兵,八日行军一千二百里,十六天攻破上庸。 行军能力就是战力,有时候比战场廝杀更重要。 陇右军从沓中翻山越岭,歷经险阻,奔袭至此,活下来的每个士卒都是精锐。 士卒脱去了盔甲,速度更快。 不用邓忠下令,士卒便自发的奔跑起来。 奔跑小半个时辰后,又变成疾行,三两下就追上了李升的大部。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终於见到了绵竹关。 关门大开,仿佛脱光了衣服的女人一般…… 这是蜀道上的最后一关,绵竹关的后面,便是富饶的天府之国。 身边的每个士卒都兴奋起来,不停的喘著粗气,眼中升起一层血色。 “不对,怎么没有溃散下来的蜀军?”邓忠望著黑洞洞的关门,敏锐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关上一面旌旗一个人影都没有。 绵竹关与江油关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是依山傍水的地形,控遏金牛道,地形极为险要,正常状况下,只需千余人防守,便能抵挡数万敌军。 “蜀军已经破胆,还怕个鸟!”牛催大大咧咧。 邓庆道:“不如属下先率一屯人进去打探清楚。” 邓忠点了点头,“务必当心,其他人戒备!” 当即就有四五十人提著刀盾,跟著邓庆小心翼翼的入城。 其他陇右军竖起了盾牌,身披皮甲者在前。 “杀魏狗!” 关上一声喊,火光大起,城头上立即出现一片人影。 乱箭如雨水般浇下。 邓忠一愣,果然有埋伏,自己能想到的,蜀军中必然有人能想到。 城內更是传出一片廝杀声,城门也在缓缓合上。 如果城门合上,万事皆休。 “杀!”邓忠抢过一面盾牌,冲在最前面。 但时间根本来不及,对方在此地设下埋伏,以逸待劳,早有准备。 就在这时,城门內忽然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少將军——” 十几个人死死堵在城门口,挡著城门。 火光之中,刀矛如雨点一般落下,但这些人就是不退。 最前面一人正是同宗的兄弟邓庆。 整个人被砍成了血人,摇摇欲坠,却努力支撑著身体,死死挡在门前,一步不退。 “杀!”邓忠双目血红,冲在最前面,大吼一声,提著刀盾杀入乱军之中。 迎面便是一阵乱箭,措不及防之下,盾牌慢了几分,邓忠心中暗叫不妙,恍惚之间,一道人影挡在面前。 噗、噗、噗…… 弩箭入体的声音分外刺耳。 “少將军……”邓庆喷出一口黑血,笑了笑,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下。 “兄弟——”邓忠睚眥欲裂。 来不及感伤,几支长矛兜头刺来。 “滚开!”身后的牛催已经赶来,竖起盾牌挡住了长矛。 东方辰、李升顺势杀入。 狭长的城门道中,长矛你来我往,血肉横飞,竟比白日的战场还要惨烈。 但终究还是蜀军不敌,节节后退。 邓忠放下邓庆尸体,提刀跟著士卒一同杀入,状如疯虎,从城门一直杀上城墙。 蜀军本就是溃军,比陇右军更疲惫,无力抵挡,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杀散了。 但火光之中,一员蜀將领著百余部眾仍在负隅顽抗。 这些人应该也是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身上並无甲冑,不然只凭这百余甲士,胜负犹未可知。 “陛下,臣、臣黄崇尽力了……”眼见大势已去,那员蜀將仰天痛哭起来。 身上盔甲破散,血肉翻卷出来,用一条麻布束著。 黑夜中,哭声悽惨悲切,直抵人心,瞬间就衝散了邓忠心头的仇恨。 邓庆死在他们手上不假,但此番入蜀,自己手上又沾染了多少他们的鲜血? 战爭本就是各为其主,你死我亡。 杀人者,人亦杀之! “此生不能恢復大汉,可恨可恨!” 跟诸葛瞻不一样,那员蜀將提著刀一直战到了最后一刻,直到被十几把长矛洞穿了身体,方才倒下…… 第二十章 可也 夜风阵阵,关上的血腥气反而更加清晰了。 邓忠坐在绵竹关城头,士卒们急行军,又经歷一场血战,早就累的直不起腰,实在没力气收敛尸体,躺在血泊中就睡著了。 拂晓时分,邓艾率中军姍姍来迟。 “吾儿竟可、可也!” 当著一眾將领的面,邓艾称讚不已。 偷渡阴平以来,还是第一次得到他的讚许,不过邓忠有些意兴阑珊。 师纂阴阳怪气道:“当年高平陵之事,大將军屯兵司马门,掌制洛阳,镇静內外,故太尉亦如今日都督般称讚大將军!” 高平陵之变,司马昭惶惶不可终日,也不能眠,司马师安寢如常,司马懿说了一句:此子竟可也。 邓艾追隨司马懿、司马师大半辈子,自然也知晓此事。 虽然邓忠知道他是无心之言,但此时此刻,从邓艾嘴中说出,意义便不一样了。 司马昭已是晋公,这一战打完,就算不称帝,至少也是一个晋王。 你邓艾来这么一句,是想再来一次高平陵之变,还是说自己的儿子不比司马师差? 邓忠心中哀嘆一声,打仗的时候,邓艾如有神助,简直神机妙算,但在权谋上,城府还不及一五岁孩童…… 周围將领看邓艾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故太尉与大將军皆天纵之才,有天命在身,少將军攻占绵竹关,些许微功,怎可与大將军相提並论?师司马如此小覷大將军,若被晋公得知,只怕会怪罪。” 还是爰邵轻笑一声,將矛头引向师篡。 “爰主簿所言甚是,太尉与大將军所向披靡,有功於华夏。”师纂也想顺坡下驴,揭过此事。 “我父子对晋公忠心耿耿,谁人不知?师司马此言,当真別有用心。”本来邓忠也想就这么算了,但师纂跪舔司马氏“有功於华夏”,实在刺耳。 老曹家虽然残暴,但北击乌桓、降服匈奴,大破河西,收復西域,功绩都是实实在在的。 当得起“有功於华夏”五个字。 反观司马家,发动高平陵之变,接著一个洛水之誓,在然后当街弒君…… 这些也就罢了,毕竟混上去的人,没谁屁股是绝对乾净的,但夺了天下之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接踵而至,让华夏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师纂望著邓忠杀气腾腾的样子,全身一哆嗦,“在下失言,少將军恕罪。” 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邓忠敢杀田续,自然不在乎多一个师纂。 “师司马知道自己有罪便好。”邓忠抓住不放。 “你……”师纂脸色一变。 “够了,今日大、大胜蜀军,夺下绵竹,灭蜀在、在即,乃是大喜之日,到此为止。”邓艾上前一步,將师纂护在身后。 邓忠就算想动手,也没什么机会,便不再言语。 见气氛有些僵持,邓艾一挥手,“都带、带上来。” 车声阵阵,亲兵赶著一辆辆牛车入关。 车上血腥气冲天,竟是一具具尸体。 既有蜀军的,也有陇右军的,混在一起,没有分开。 这一战虽然打贏了,但陇右军伤亡將近三千,牵弘部被打残了,杨欣、王頎两部伤亡四百余眾。 邓忠的前部也阵亡了三百余眾。 其中一半,是死在绵竹关下…… 亲兵们拖下十几具带盔甲的尸体,邓艾一脸得意的炫耀,“此诸葛瞻父子,此蜀国尚书张遵,此蜀国羽林右部督李球……” 连黄崇的尸体都收集过来。 邓忠扫了一眼,这些蜀国將领,伤口全都在前面,无一例外,全都血战殉国。 不由得想起十几年的东兴之战,司马昭为都督,率七万东路军,攻克东兴,被丁奉雪中奋短兵,只用三千精锐便夺下东兴。 诸葛恪挥军四万,趁机掩杀,身为都督的司马昭掉头就跑,全军上下无一人死战死守。 这一战天下骚动,死伤流离,连守丧之礼都改了…… 邓艾道:“蜀贼失绵竹关,再无一战之力,成都唾手可、可得,本督欲筑、筑京观,震慑蜀中士、士民,使其知本督之、之军威!” 打贏了蜀军,的確值得庆贺,但收集蜀军尸体筑京观就有些过了。 爰邵拱手道:“我军乃仁义之师,当有王者气象,何必行此下策?若令蜀国同仇敌愾,反不为美……” “此言差、差矣,经此一战,蜀贼虽破、破胆,仍有成都之、之固,欲拖延至姜维、霍弋救援,唯有筑造京观,方可灭其侥倖之心,兵不血、血刃,夺下成都!” 邓艾一向固执己见,决定了的事情,根本不会更改。 邓忠脑海里还縈绕著诸葛瞻、黄崇临死时的模样,他们这样的人战死沙场,不该被羞辱,便拱手道:“末將以为不可。” 邓艾满脸不悦,哼了一声。 他是一竿子买卖,满脑子想著为司马氏尽忠,建功立业,顾头不顾腚,吃相还如此难看。 邓忠却要为以后的事考虑,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前者镇西將军入汉中,蒋舒不战而降,何也?蜀国內外失和,油尽灯枯,是以姜维避祸沓中,都督若能施以仁义,成都必不战而降,姜维亦倒戈来降。” 成都守军都被诸葛瞻葬送了,逃走的溃军,短时间內难以重建编制。 但攻下成都容易,怎么面对姜维才是难题。 他手上捏著蜀国六万精锐,若是不管钟会,调头杀回成都,邓艾吃不了兜著走。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钟会一定非常乐意看到姜维灭了邓艾…… 果然,邓艾犹豫了片刻,“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相待,我儿颇有、有长进,见识过人,假以时日,必为一代名、名將。” 邓忠以为他答应了,谁料,话锋一转,“若不、不设京观,谁人知、知本督之威?成都在手,姜维回军杀来,又能奈我、我何?此事已定,不必再言。” 还是油盐不进的性子。 筑造京观,根本不是为了震慑蜀中士民,仅仅是为了显摆他的战功。 这一战之后,自己这个便宜老父越发飘的没边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 邓忠该说的都说了,再说下去,他也不会改变心意,便拱手一礼,“末將告退。” 第二十一章 京观 攻破绵竹关,成都近在咫尺,邓艾明显飘了,邓忠不敢想像拿下成都后,他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不过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爭取时间,笼络更多的人心。 邓忠顾不得疲惫,就去营中查看伤卒,绵竹关物资极多,邓忠一边命人熬药,一边让人杀猪宰羊。 只要吃上肉,营养跟上,躺个十天半月,伤卒就能好转。 至於重伤,只能听天由命了,邓忠尽最大的努力,为他们找来郎中。 其中就有牵弘麾下校尉王昭,被蜀国虎骑军刺了一槊,虽未伤及要害,却洞穿了左肩。 邓忠亲自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一丝不苟。 此人也是一条好汉,一声不吭。 “你忍著些。”邓忠取来一支沸水消过毒的细针,这时代华佗的麻沸散虽然问世,不过並未流传开来。 通常以盐水清洗伤口,敷药后,缠上布带。 “来吧。”王昭猛灌下一碗酒,咬住一根断目。 邓忠也不客气,直接扎了下去…… 缝合完毕,王昭满头大汗,整个人晕死过去。 邓忠只洗了个手,又为下一个伤卒缝合。 熟能生巧,穿针引线的手法倒是越来越精湛,忙到半夜,就在营房內与伤卒睡在一起。 第二天继续,连军议都懒得去了,让李升代劳,回来传个话就行,邓艾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破事,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是怎么攻取成都。 傍晚时分,东方辰铁青著一张脸寻来,“少將军,出事了。” “出了何事?难道姜维杀回来了?” “那倒没有,都督將阵亡兄弟的尸体,与蜀军一同封入京观之中,连邓庆也在其中。” “什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邓忠整个人都惊呆了。 將士们跟著他上刀山下火海,没拿到半点好处不说,人死了,尸体还要被如此羞辱…… 邓庆之父邓雄,被邓艾处斩,邓忠行刑,邓庆攻绵竹关,中了黄崇的埋伏,以身殉国,邓艾不为他请功倒也罢了,还將他埋进京观。 没有十年脑血栓,绝对干不出如此抽象的事来。 营房內安静的可怕,伤卒们一动不动的望著邓忠。 几个意识清醒的重伤士卒甚至低声啜泣起来,更有人低声议论,“当日邓庆为少將军挡了十几箭……” “少將军……为我等做主……” 伤卒们將希望寄托在邓忠身上。 “诸位放心,此事,我管定了。”邓忠脑子里嗡嗡的。 邓艾这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大营中,气氛也压抑的可怕,消息早就在军中传开了。 士卒们低著头,一个个仿佛霜打的茄子,明明打了胜仗,却无精打采,眼中的怨恨越来越深了。 落叶归根,兔死狐悲,谁也不想死后,葬身在异域他乡,被做成京观。 更何况阵亡之人,很多都是他们的家人和宗族。 若不是家眷在陇右和洛阳当人质,只怕早就有人揭竿而起了。 “少將军!”士卒们一见到邓忠,纷纷聚拢而来,眼中的怨恨瞬间化为委屈和怒气。 “诸位不必多言,隨我来。”邓忠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唯!”士卒自然而然的当成了军令。 邓忠沉默走在前面,士卒默默跟在后面。 其他营不知为何也收到了消息,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黑压压的跟著邓忠直奔绵竹关下的京观。 还未到地方,一阵恶臭铺天盖地,天空中盘旋著六七只乌鸦。 远处山腰上,一群群野狼、野狗驻足观望,眼冒绿光。 邓忠眉头一皱,幸亏现在是冬天,要不然必然引发瘟疫。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皮鞭抽打声及喝骂声,“都督有令,限期三日,若不能建成京观,所有俘虏皆斩!” 邓忠循声望去,一队队蜀军俘虏抬著尸体,向著山雾深处的一道黑影走去。 一辆辆木车络绎不绝从战场上將尸体运来。 果然如东方辰所言,很多明显穿著魏军衣甲的士卒混杂其中…… “少將军!”督工的士卒朝邓忠拱手行礼。 邓忠黑著脸,一言不发,走近山雾遮蔽的黑影,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脊背。 那是一具具尸体堆积而成的“尸台”,每具尸体脸朝外,无数张面无表情的脸朝著邓忠,苍白的瞳孔,微微张开的嘴,仿佛在诉说著什么。 俘虏们一边堆尸,一边在尸台上填土…… 直到太阳掛上中天,山雾褪去,邓忠才感觉从鬼蜮回到了人间。 “都住手!” 周围士卒一愣,一名校尉上前,“少將军,此乃都督军令,违抗军令,我等吃罪不起……” 邓忠深吸一口气,想冷静一下,但入鼻的全是恶臭,“都督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不关你的事,传我军令,立即掩埋尸体,无论蜀军、我军,都入土为安!” “少將军……”校尉脸色一沉。 “鏘”的一声,牛催拔刀在手,“叫你住手,囉囉嗦嗦,都督与少將军是父子,你怕甚?” 五十多个部曲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校尉脸上神色变幻,终究还是低头了,拱手道:“属下不敢。” 邓忠懒得跟他废话,“各营兄弟掘土,俘虏將尸体抬下来,战场上的尸体就地掩埋。” 士卒们怨愤归怨愤,却一个个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长期的威压,让他们產生了服从心理,不敢越雷池一步,更没人敢当出头鸟。 邓忠拔刀在手,“还愣著作甚?” “莫非尔等也想战死之后,落得如此下场?”东方辰大喊一声,带头走向尸台。 人都有从眾心理,有人带头,效果立即不一样。 前部士卒纷纷跟上,接著是中军、后军。 虽然也有人转身离去,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下来了。 在场的蜀军俘虏也有四千余眾,一起动手,不到半日,尸台就被拆了。 部曲们还从尸堆中找到邓庆的尸体,仿佛死不瞑目一般,双眼圆睁。 邓忠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嘆了一声,想说些什么,无从开口。 某种程度上,他父子都是因自己而死…… 东方辰满脸担忧,“少將军坏了都督好事,只怕……” “做都做了,还怕什么?” 邓忠反而无比淡定。 邓艾是都督不假,但今日之事一过,军心就不在他身上了。 第二十二章 逆子 上一次杀田续是邓忠的试探,那么这一次拆除京观,则是邓忠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父子之情限制了邓忠,但同时也制约了邓艾。 若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又怎会容下普通士卒? 在未攻破成都前,邓忠不相信邓艾会拿自己怎么样。 东方辰道:“话虽如此,但都督为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远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军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邓艾不可能不知道。 “无妨,他还能將我正法不成?未攻破成都之前,他不会真拿我怎样。” 这些时日相处,邓忠早就摸清了邓艾的脾性,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为何他对司马懿司马师服服帖帖,对司马昭不屑一顾? 还不是司马懿司马师比他强大,司马昭连一个手无实权的曹髦都控制不住,还险些阴沟里面翻船,让曹髦杀到面前。 所以,越是向邓艾服软求饶,越会被看不起。 “吁……” 一眾骑兵由远及近,为首一人正是鬚髮花白的邓艾,策马衝到邓忠面前,居高临下,面沉如铁,一言不发的盯著邓忠。 邓忠拱手一礼,“末將拜见都督。”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我將、將令,拆除京观,可知此乃死、死罪?” 与往常不一样,邓艾言语中没有半分怒气。 但越是如此,邓忠知道他越是愤怒到了极点。 身后的百余骑兵,人人身披铁甲,手按刀柄。 赫赫威压之下,东方辰脸皮都忍不住颤抖,却咬牙站在邓忠身边。 “此末將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邓忠大大方方的认了。 “你倒是爽、爽快。” “孝子不諛其亲,忠臣不諂其君,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諫,父亲有错,儿怎可袖手旁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要不是一上来就砍了自己,事情就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哦?你倒是说说为父如何错了?”邓艾脸皮都在颤抖。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不怨旁人,蜀军诸將忠心为国,死得其所,父亲凌辱其尸,是为不仁,用己方阵亡將士填筑京观,彰显战功,旷古未闻,是为不义。” 邓忠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这是在魏晋,只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若是在唐末五代,只怕会被士卒直接拆下脊梁骨熬汤喝。 邓艾脸色由黑转红,由红转青。 邓忠也豁出去了,將心中压抑已久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左传有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立功先立德,德不配功,必有灾殃,还会祸及子孙。” 一旁的东方辰和周围的士卒全都惊呆了。 这跟指著邓忠的鼻子骂没什么区別。 “你——”邓艾怒急攻心,六七十岁的人了,一向心高气傲,邓忠的这些话,可谓字字诛心。 顿时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从马上跌落下来。 “阿父!”邓忠眼疾手快,一个健步衝上去,扶住了邓艾。 “你、你这逆、啊逆子……”邓艾两眼一翻,竟然气晕了。 “阿父!”轮到邓忠傻眼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邓艾直接晕过去了。 他身体再强悍,也不能违反科学,一路偷渡阴平,身先士卒,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禪精竭虑,不可能一点事都不好。 到了这把年纪,弄不好脑血栓发作,人直接就没了…… “都督、都督……” 周围士卒都围了过来。 “快、快,送回城中。”邓忠比谁都著急,抱著邓艾就翻身上马,朝绵竹关衝去,刚跑几步,又折返回来,扯下一面旌旗,包裹住邓艾。 转头对东方辰道:“京观继续拆,日夜不停,给俘虏吃好一些。” 东方辰瞅了一眼邓艾,又看看邓忠,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属下领命。”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一沉,“今日之事,若传出一个字,皆斩!” 甩下这句话,便与骑兵一同返回绵竹关。 这些人都是邓艾的部曲,父亲的部曲,自然也是儿子的。 东南边的孙吴,部曲和地盘都是父死子继,一脉相传,源远流长,魏国虽没有地盘继承,但部曲和权力可以传承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骑兵返回绵竹关,邓忠抱著邓艾直奔中军大帐,令眾骑在大帐外守护。 望著床上牙关紧咬的邓艾,邓忠心情十分复杂。 如果邓艾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凭自己这些时日积累的声望,再把几个刺头做掉,掌握陇右军並不难。 虽是穿越而来,但毕竟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父子血脉之情货真价实。 这一身的武艺和才学,都是邓艾教授的。 没有邓艾,掌控陇右军不难,但想掌握眼下时局,则根本不可能。 只有邓艾的征西將军、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才能稍稍抗衡钟会的镇西將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 再者,这是魏晋,以孝治天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邓忠气倒邓艾之事迟早会传出去。 到时候一个身败名裂之人,就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邓忠吃下去的东西,会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嗯……”邓艾呻吟了一声。 邓忠赶紧上前,帮他揉搓太阳穴,端起一碗水,餵了下去。 又令人去请军医来为其疗治,顺便也將爰邵请来。 这等大事,还是不要瞒他的好,整个陇右军中,除了自己的部下,邓忠最信任的人只有他。 “逆、逆子,气、气煞我也……”邓艾哼哼唧唧,意识还是清醒的。 “阿父,儿也是为你著想,为邓家著想。” “逆、逆子……” 邓忠苦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这时门帘一掀,爰邵快步入內,“怎会闹到这等境地?” 邓忠当即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爰邵嘆了一声,“都督向来心高气傲,怎受得住字字诛心?” 邓忠还想解释,爰邵挥挥手,走到病床前,为邓艾把脉,这时郎中也进来了,见此情形,拱手一礼,便默不作声。 半炷香功夫,爰邵鬆了一口气,“倒也並无大碍,都督年事已高,操劳过重,急火攻心,休养几日,应该无事。” 六七十岁的人,带头从摩天岭往下滚,前日大战,身先士卒,血战在前。 军中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別说他这个年纪,就算十八九岁的小伙儿也熬不住。 听他这么一说,邓忠就放心了。 邓艾若是撒手人寰,长远看,倒霉的还是邓忠。 “逆、逆子……”邓艾还在喋喋不休。 爰邵苦笑:“少將军之言虽有不妥,却也是为都督计,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成都,都督名震天下,要一京观何为?” 还是追隨多年的爰邵最懂邓艾。 此言一出,邓艾立即闭嘴了,不到半炷香,便睡著了。 第二十三章 父子 今日之事,邓艾若不晕过去,虽不至於弄到父子相残的地步,但肯定很难收场。 爰邵走后,邓忠又让郎中把脉。 “都督肝阳上亢,虚火淤积於心,今日昏厥虽然无碍,然年事已高,连日操劳,根基受损,属下开几味药,虽能治標,不能治本。” “这是落下病根了?” “年近七十,安能无病无患?都督向来强悍,病积於內府,不显於外而已。” 邓艾整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著往前冲,六七十岁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邓忠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外传。” “老朽知晓。” 郎中拱拱手,便出去了。 听著邓艾匀称的呼吸声,邓忠也感觉疲惫不已。 铺了一张毡毯,就在病榻前睡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回头一看,顿时心中一惊,病榻上竟空空如也,不见邓艾踪影。 难道有人趁自己睡死,將邓艾劫走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不对,邓艾晕倒的消息应该没这么快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谁敢来中军劫邓艾? 有谁能无声无息劫走邓艾? 中军是邓艾的根基,不是汝南新野出来的宗族,便是追隨多年的旧部,不可能这么快倒向別人。 要倒也只能倒向邓忠。 邓忠是邓艾亲生儿子,这段时日结交军中豪杰,笼络人心,为阵亡將士出头,人所共知,声望节节攀升。 揉了揉额头,朝门外嚷嚷道:“来人!” 门外没有动静。 邓忠越发疑惑,大喊了一声,“来人!” 门帘掀开,正是邓艾本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有些苍白,但眼神犀利如故。 邓忠心中一惊,“阿父……怎么就起来了,当多休养几日。” “休养?成都近在咫、咫尺,大丈夫怎可安坐於榻、榻上?”邓艾一如既往的亢奋,绝口不提京观之事。 邓忠心中有数了,在父子血脉面前,他终究还是放下了。 更何况邓忠也没说错什么。 子有过,父当隱,父有过,子当諍。 眼睁睁看著邓艾一错再错,反为不孝。 邓艾是饱学之士,自然读过孔子“父为子隱,子为父隱,直在其中矣”。 隱,既为隱瞒,亦有隱諫之意。 “成都不急於一时,阿父身体不適,將士疲惫,大可休养几日。” 看他这精气神,邓忠不禁怀疑昨日气晕,是他故意装的, “今日起,你的前部转入中、中军,令杨欣为前部督。”邓艾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邓忠心中却掀起了涟漪。 前部转入中军,就置於他的眼皮子底下,以后想干点什么,都绕不过去。 某种程度上,这是间接削弱了邓忠的兵权。 邓艾盯著邓忠道:“你可有异、异议?” “末將领命。” 调入中军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削弱自己的兵权,但自己也能趁机渗透中军。 士卒已经对他充满怨气,邓忠挖他的墙角其实不难。 邓艾颇为满意,“从今日起,你代替田续为征西护军,他日拿下成都,我上表长安,为你求封。” 邓忠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征西护军在陇右军中是仅次於邓艾的存在。 以后想干什么就名正言顺了。 这一次晕倒,邓艾似乎开窍了。 这年头只有父子血缘,才是紧密的联盟,若是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军中就再也没人能相信的了。 不过护军非比寻常,差不多是朝廷安插在各镇的眼线,除了监督全军,还能举荐有功將士。 司马师当年担任中护军,提拔了一批亲信,暗中培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高平陵之变时,能迅速掌控洛阳。 “各镇护军都是朝廷任命,阿父此举有些逾矩。”邓忠提醒了一句。 没有朝廷的詔令,这个护军便是野路子。 “凭你之军、军功,一个护军绰绰有、有余,陇右军中,我的规矩就是规、规矩!”邓艾一如既往的狂傲。 他既然在前面顶著,邓忠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拒绝。 “多谢阿父。” “传令下去,明日起兵,攻打成、成都!”邓艾急不可耐。 邓忠算是明白他今日为何这般通情达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攻破成都,建不世之功。 他用阵亡將士的遗体筑京观,激起了眾怒。 稳住了邓忠,就等於稳住了全军,就可以继续攻打成都。 反之,如果父子二人反目,陇右军有直接分裂的可能。 邓艾不是没有城府,只是看破不说破,不屑一顾。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儿以为,可將蜀军俘虏放归,诸葛瞻、诸葛尚、黄崇、张遵等蜀將尸体一併送归。刘备刘禪父子,向有仁义之名,刘禪仁懦暗弱,犹在刘备之上,必不会死战。” 陇右军现在是过河的卒子,有进无退,在灭蜀一事上,邓忠与邓忠意见一致。 蜀国早就油尽灯枯,刘禪这几年明显在摆烂,扶植起来一个黄皓,专门跟姜维过不去,打压支持北伐的势力。 姜维都被逼去沓中屯田。 如今钟会十三万大军堵在剑阁,邓艾偷渡阴平,攻破了江油关、绵竹关,击斩诸葛瞻父子以及一眾蜀国將领,兵锋直指成都。 成都已经没有防守之力,没了汉中,蜀国撑不了几日。 蜀国上下將希望寄托在剑阁,现在邓艾的兵马绕过了剑阁,杀入蜀中,对蜀国人心衝击可想而知。 邓艾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赞成,“你这是妇人之、之仁。” 以前他这么说,邓忠都是一笑而过,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该说的还是要说,“天下纷乱已久,连年征伐,膏血涂於地,白骨露於野,不仁不义者,皆难持久,我父子若欲在蜀中立足,当广施仁义,招揽人心。” 陇右肯定回不起了,长远考虑,蜀中几乎是唯一选择。 邓艾闻言一愣,“你这廝倒是志气不、不小。” 邓忠点到为止,乾笑一声,“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邓艾脸上神色一僵,“错了,是三尺之、之剑。” “阿父所言甚是,儿失言,是三尺之剑。” 邓忠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第二十四章 兵临 邓艾一纸军令,邓忠直接成了四品的征西护军,地位比杂號將军稍高一些,仅在前后左右四將军之下。 有了护军的名头,办事就方便多了。 邓忠非但放了蜀军俘虏,还每人给了五日之粮,以及十枚蜀国的直百钱。 这种钱在魏国用不出去,含铜低,没什么价值。 留著也是留著,不如分给他们。 “汝等回返成都,务必稟报蜀主,我父子仁义为怀,绝非滥杀之人,蜀中百姓久经战乱,今后安居乐业,再无刀兵之灾,捐输之困。” 邓忠安抚蜀军俘虏。 大部分人眼中依旧是恐惧和疑惑,但也有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还有不少人脸上的仇恨並未散去。 不过这些人就算返回成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绵竹一战,成都连十二三岁的孩童和六十的老叟都送上战场,诸葛尚、张遵等人率领的精锐,大部分战死沙场。 成都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 蜀国或许还能拉出一两万的青壮防守城池,但真正的军队需要长期训练,需要装备盔甲,需要令行禁止。 哪怕是诸葛武侯復生,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將一群乌合之眾组织起来,编製成军。 “去吧。”邓忠朝俘虏们挥手。 有不少人朝邓忠拱手一礼。 诸葛瞻、诸葛尚、张遵等人的尸体各安排了一辆牛车,运回成都。 邓忠还让爰邵写了一封劝降信,让俘虏们带回去。 大意是,蜀国再抵抗下去没什么意义,识时务者为俊杰,早一日归降,蜀中早一日免除战乱…… 俘虏刚走,陇右军全军集结。 邓忠当著他们的面,一一念出阵亡的两千多將士名字,“都督已经上表朝廷,抚恤其家眷,从今往后,陇右军阵亡者抚之,伤残者养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谢少將军!” 也不知谁带的头,竟然只谢邓忠,不谢邓艾。 邓忠心中苦笑,没想到士卒与邓艾的隔阂竟如此之深,眼角余光瞥见中军大帐的门帘晃了晃了,估摸著邓艾也在一边观望。 “诸军听令,隨我直取成都,建不世之功!” “杀、杀、杀!” 吶喊声惊天动地,周围的青山绿水都瞬间黯然失色。 战意似乎比之前更旺盛了。 邓忠知道他们这是对钱財、功绩的渴望。 蜀中號称天府之国,拿下成都,人人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各部兵马陆续出关,虽只有八千余眾,却雄赳赳气昂昂,气势不弱於十万大军。 每一次胜利,士卒的信心就增强一分,当初在阴平道上,士卒们如丧考妣,如今成都近在咫尺,人人踊跃。 伤残者在城头观望,满脸羡慕之色。 邓艾伤病在身,已不能骑马,自己给自己置办了一辆敞篷軺车,两匹高头白马联轡,就连车栏上都裹了一层蜀锦,华丽张扬。 周围百余骑手持各色旌旗,眾星捧月一般。 邓艾则身披铁甲,持剑端坐,霸气侧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司马昭本人来了…… 邓忠本以为蜀中遍地锦绣,行军半日,所见只有一片荒凉景象,村落凋敝,人烟稀少,田野里荒草漫天,断壁残垣中,几条骨瘦嶙峋的野狗穿梭往来…… 竟无半分天府之国的气象。 甚至连陇右都大有不如。 邓艾经营陇右期间,徵召附近的羌氐部族为屯田客,教授耕种之法,又引河西鲜卑诸部开闢牧场。 陇右肥沃之地,基本种上了庄稼。 姜维每次北伐,儘量选在七八月出兵,为了就是抢夺陇右庄稼…… 蜀国主动北伐,以一州之力挑战魏国十州八十七郡,四十年下来,天府也被耗空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县城,早就人去城空。 只有一些走不脱的老叟和乞丐滯留城中,麻木的望著入城的陇右军。 “哎,诸葛武侯在时,蜀国生机勃勃,未想今日衰落至此。”东方辰一路上哀嘆不已。 邓忠道:“诸葛武侯能文能武,二十年来,北伐了五次,姜维只懂兵略,十年来,连续十一次北伐,蜀国能撑住就怪了。” 诸葛亮的北伐,就算兵败,也基本能全军而还。 姜维北伐,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大胜的战果倒也辉煌,击退郭淮、陈泰,破王经,斩徐质等部,迁走了万余百姓,却並未攻城略地,在陇右站稳脚跟。 这些胜利,於魏国而言,的確伤筋动骨,但终究是芥蘚之疾。 而姜维大败一次,直接伤了蜀国的元气。 段谷之战,葬送了万余精锐,去年的侯和之战,再次惨败於邓艾之手,伤亡不低於段谷之战。 姜维本人都陷入重围,凭个人武勇,左衝右突,死战得脱。 倒也不是姜维庸碌无能,而是蜀国国力太弱,姜维输不起。 在没遇到邓艾之前,姜维碾压一眾魏国名將,遇到邓艾这种凭国力稳扎稳打的类型,基本没了胜算。 也因为去年的这一战,让司马昭看出了蜀国的虚弱,方才不顾举朝反对,发动了灭国之战。 两天急行军,靠近成都时方才有了一些人气。 田野里种了冬麦,一排排的桑树宛如持戟的军士。 而成都屹立在地平线上,宛如苍老的巨人,城墙高耸,护城河四面环绕,周围还有几座戍堡。 几道狼烟直衝云霄。 “传令全军,安营扎寨。”邓忠越来越有护军的气势。 手上的这八千人马,想攻破成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伤亡必定不小。 刘禪几年前就躺平了,连朝政都放手不管,他肯定不想打下去,但难免蜀国朝堂上,有人还想负隅顽抗,做困兽之斗。 过不多时,城墙上升起了华盖与卤薄,不用想就知道是刘禪来了。 蜀汉立国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敌军兵临城下。 “吁——” 邓忠还在观望时候,身后两匹白马一跃而出,周围百骑跟隨,旌旗招展。 不是邓艾是谁?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將七十余人,突將、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內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魏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邓艾端坐马上,对著城头大声吟诵诸葛亮的《后出师表》。 每念出一句,身后骑兵齐齐跟著重复一句,其中很多忌讳之词,略作了修改。 声音洪亮而低缓,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意。 诸葛武侯作此表时,已经明知事不可为,北伐只为图存而已。 经邓艾这么一念,更像是蜀国的悼词…… 第二十五章 邓氏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於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邓艾念完最后一句,没再多说一句。 城上鸦雀无声,鼓声和喧譁声戛然而止,安静的可怕。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诸葛武侯是蜀国的精神支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不能一睹成败,后出师表中的沮丧之意,再明显不过。 而邓艾今日將这种沮丧无限放大。 连诸葛武侯都不能收復中原,匡扶大汉,更何况是姜维?非但不能匡扶大汉,还让敌军兵临成都之下。 这种心理落差,对人的打击尤为巨大。 而刘禪正好处於知天命之年,大汉一去不返,天命不可违……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邓忠心中暗嘆,薑还是老的辣。 城墙上的华盖和卤薄缓缓退了下去,蜀军明显也没什么战意,一身单薄的衣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完了?”牛催顶盔戴甲,提著短斧,一副血战的架势。 东方辰长嘆一声,“心已亡,国安能不亡?” 又过了半炷香功夫,城上没有任何动静。 邓艾驱车返回本阵。 士卒们安营扎寨,静静等待。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早,城中果然派出使者。 “汉駙马都尉邓良拜见都督。”来人五十左右年纪,相貌儒雅。 “足下可是邓伯苗之、之子?”邓艾高看了此人一眼。 义阳邓芝,蜀汉重臣,文武双全,也是新野邓氏出身,但跟邓艾的旁支不同,邓芝是正统的一代名將邓禹之后。 “將军与在下,同为大汉名將之后,论辈分,將军还是在下的兄长,只是分属两国,未曾谋面。”邓良一上来就拉关係。 邓艾闻弦歌而知雅意,“昔者诸葛武侯与、与诸葛公休亦为同宗,皆名震天、天下。” 此言一出,立即被邓良抓住了破绽,“诸葛公休天下名士,与夏侯太初並称於世,可惜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司马师討伐毌丘俭时,诸葛诞听从號令,夹击毌丘俭,率先攻占寿春,为司马氏立下赫赫功劳,所求不过自保,偏安一隅。 司马师在位时还能容他。 但司马昭一继位,便对诸葛诞磨刀霍霍,立即掀起了淮南三叛。 司马氏、诸葛氏、东吴,三方投入的兵力多达五十余万,堪称汉末以来之最。 最终诸葛诞粮尽城破,三族尽灭。 某种程度上,邓艾与诸葛诞的处境类似。 诸葛诞平定毌丘俭有功,邓艾灭蜀功劳更大,也更危险。 “邓都尉言重了,如今天命尽归司马氏,晋公一向仁义,我家主公忠心耿耿,尽心尽力辅佐三代,天下谁人不知?” 爰邵將话题拉了回来。 邓良也不爭辩,似笑非笑道:“晋公仁义之心,路人悉知。” 曹髦奋起反抗,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悉知”流传天下,成为司马氏永远洗不净污点。 邓良三言两语,牢牢占据上风。 连邓忠心中都忍不住嘀咕,邓艾的处境连敌国的人都知道了…… “足下若无归降之、之意,便请回城一战、战。”邓艾脸色一变。 他口吃的毛病,平时吹牛逼的时候倒也妙语连珠,但现在这种场合,遇上高手,就有些吃亏了。 邓良一拂衣袖,身体挺的笔直,“將军之眾不到万人,成都士民不下五万,城高池深,南中有三万精锐,巴东有两万大军,剑阁尚有六万忠勇將士,將军偷渡阴平,奔袭成都,古之名將亦有不如也,然孤军深入,深陷重围,四面皆敌,敢问將军能撑几日?” 成都若是不降,陇右军立即陷入绝境。 蜀国油尽灯枯,但犹有一战之力,南中和巴东的两支援军杀来,陇右军这支疲军能坚持多久? 陇右军的现状也不乐观,与诸葛瞻一战虽然贏了,军中伤亡也不小,士卒疲惫不堪,人心厌战,邓艾用自己人填京观,弄得军中怨声载道。 “既然如此……”邓艾脸色一变,就要掀桌子。 邓忠赶紧拉住他。 蜀国若无降意,就不会派人来谈了,这跟做买卖是一个道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没必要把话说死。 邓忠心平气和道:“叔父之言確有道理,昔日晋公伐诸葛诞,二十六大军围困寿春十月有余,此番伐蜀,只动用了十六万大军,贵国便捉襟见肘,难以招架,敢问叔父,贵国能撑十月否?” 这一战,魏国並未拿出全部实力,司马昭在长安集结了十万大军。 或许钟会一时半刻攻不下剑阁,邓艾一时半刻拿不下成都。 但这么耗下去,蜀国还是要亡。 说穿了,两边的国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邓良闻言,不禁眉头一皱。 “蜀汉之败,非人力所能扭转,实乃天意,在下素闻蜀主仁义爱民,怎忍见蜀中天府之国尸骨遍地?君不见当年太尉百日灭辽东之旧事乎?” 邓忠说的很委婉。 当年司马懿灭辽东,攻破襄平,男十五岁以上七千余眾斩首,公卿將军等二千余眾尽诛之,筑成京观。 迁走辽东百姓四万余户,填充河北。 现在投降,蜀国君臣还能得一个体面,若是顽抗下去,十几万魏军杀入蜀中,玉石俱焚,蜀中也会沦为尸山血海。 果然,邓良挺直的腰杆,弯了下去,眼中恐惧之色一闪而逝。 即便他不在乎蜀中百姓,也要为自己的三族考虑考虑。 没什么是司马家干不出来的,司马昭的名声比司马懿司马师臭多了…… “少將军……才思敏捷,见解独到,真一代人杰也,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大功,想必今后在司马氏麾下前途无量。” 邓良目光灼灼的望著邓忠,说是奉承,却带著几分嘲讽。 “这就不劳叔父多虑了,还请叔父回稟蜀主,两日为限,两日之后若不回復,我父子將退守绵竹关,上书长安,请求援军,从江油关南下,直入蜀中。” 田章能从剑阁转攻江油,长安的援军就能从江油到绵竹。 蜀中的门户已然洞开,刘禪就算能守住成都,到时候也守不住蜀中的大小城池。 还是那句话,现在投降已经是蜀国最好的选择。 邓良神色变了变,冲邓艾拱手,“司马仲达生司马子元,邓氏有此虎儿,定能光耀门楣,可惜……” 话说到一半,又噎了回去,转身离去。 第二十六章 阿斗 成都,甘露殿。 即便魏军兵临城下,宫中依旧歌舞昇平。 数十名年轻貌美衣著暴露的舞姬,正在青瓷地板上热情似火的扭动著身躯,手脚上的铜铃隨著舞步的节奏发出悦耳的铃声。 衬的舞姬们越发娇媚。 中常侍黄皓將一杯美酒倒入樽中,“陛下,邓駙马已经回来了。” 刘禪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被眼前的声色所迷,满脸红晕。 “陛下,邓駙马已经回来了。”黄皓重复了一句,声音略大,生怕搅扰到了刘禪的雅兴。 “知道了。”刘禪肥胖身躯扭了扭,继续沉迷在酒色之中。 但没过多久,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了。 “父皇何在?我要见父皇,尔等安敢阻我?” 声音如此洪亮,一听就是北地王刘諶。 “让他进来。”刘禪长长嘆了一口气,挥挥手,舞姬们退散。 “陛下有令,宣——” 黄皓话还没说完,刘諶直接闯了进来,“父皇,霍都督上表,请求驰援成都!” 自江油被攻破时,蜀中便一日三惊,连远在南中的霍弋都得到了消息。 蜀国这么多年並非一无是处,在南中开拓疆域,设庲降都督,將南中由四郡扩至七郡,增设云南、兴古等郡。 向蜀汉朝廷提供耕牛、战马、金银、犀革等物资,青壮则被编入“无当飞军”,参与北伐,喋血沙场。 霍弋手上捏著一支万人规模的精锐,还有万余蛮人义从军,常年与蛮人征战,战力並不弱於姜维的六万精锐。 这支人马若是返回成都,形势立即翻转。 不过刘禪却意兴阑珊,连连打了两个哈欠,“击败邓艾,又能如何?” 这一问,反而令刘諶呆了呆,“击退邓艾,便能继续守下去,延续我大汉社稷!” “我儿不累么?”刘禪闭上了眼睛,满脸的疲惫掩饰不住。 诸葛武侯去世之后的三十年里,大权重回刘禪手中,励精图治,朝野上下四平八稳,竭心尽力支持姜维的北伐。 然则,努力了这么多年,除了损兵折將,劳民伤財,几乎没有成果。 连诸葛武侯收復的武都、阴平二郡也没能保住。 刘諶慷慨激昂,“不能收復中原,儿怎敢言累?” “有志气,奈何天命已不在我大汉……” “北地王容奴婢一言,这么多年北伐,陛下殫精竭虑,夙兴夜寐,未见尺寸之功,著实累了,百姓累了,蜀国也累了……” 黄皓与刘禪心意相通。 刘諶怒目圆睁,“即便势穷力屈,我父子君臣亦当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 此言一出,刘禪脸上的疲惫加重几分,两鬢的白髮也越发显眼了。 身为皇帝,自然比谁都知道现在蜀国的现状。 蜀中百姓为支持北伐,几十年下来油尽灯枯,诸葛武侯在时,尚有北伐中原的心气,而姜维段谷惨败后,蜀国早就没有这份心气。 朝中反对北伐,主张休养生息者,越来越多。 连诸葛瞻都反对姜维。 即便如此,刘禪依旧支持姜维北伐,直到去年侯和一战,姜维再次惨败在邓艾手上,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四处流亡。 而诸葛瞻阵亡的消息传回后,光禄大夫譙周、侍中张绍力劝刘禪投降。 譙周虽只顶著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却是蜀中豪族,还是一代大儒,时人称之为“蜀中孔子”,门生弟子遍布朝野。 罗宪、陈寿、李密皆出其门下。 “北地王……莫要再逼陛下了……”黄皓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砰砰作响。 刘諶一脚踢开黄皓,咬牙切齿道:“先帝一介布衣,提七尺剑,征战天下数十年,东奔西走,方有尺寸基业,父皇不思进取也就罢了,竟要拱手让人,岂不令先祖蒙羞?” “朕不思进取?”刘禪忽然大笑起来。 被外人这么误会也就罢了,被亲生儿子这般看不起,饶是刘禪生性宽和,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你可知歷次北伐,要徵发多少民夫,输送多少粮草,打造多少军械?” “儿……儿不知……” “那你又知蜀中至今还有多少户口多少钱粮?” “儿……”刘諶哑口无言。 蜀中只有二十多万户,却养了將近十五万大军,每一次北伐,从蜀中调拨粮草,十石粮食只有一石能抵达前线。 徵发的民夫,十人有两人累死病死,还有两人逃亡或者失踪…… 如果北伐只是一两次也就罢了。 但诸葛武侯和姜维连续北伐十六次,除了拿回偏远的武都、阴平二郡,基本无功而返。 蜀国能撑到现在,全靠刘禪在后方运筹帷幄,平衡各方势力。 “你我父子死战殉国,固然可以名传青史,然则百姓何辜,为我家殉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当年刘璋父子不愿蜀中百姓生灵涂炭,遂归降先帝,难道我父子连刘璋都不如么?” 刘禪一开始还有所犹豫,如今心中越来越清醒。 蜀国必亡。 死固然容易,但活下去难,保全蜀中百姓更难。 魏军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几十年来,屠城之举就没少过。 魏蜀在祁山爭锋多年,血仇累积了几十年。 “传旨,开城投降!”刘禪不但想保全蜀中百姓,还想为刘氏全族谋一条生路。 “父皇!”刘諶泪流满面。 “是非成败,皆是天意,相父经天纬地之才,尚且不能成功,而况我等?去吧,为父累了。”刘禪满脸慈祥的伸手,抚了抚刘諶头顶。 刘諶万念俱灰,转身离去。 刘禪颓然的倒在榻上,呆呆的望著穹顶,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先帝、相父的身影,嘴中喃喃自语:“阿父、相父,阿斗尽力了……” 一个时辰后,两个宦官慌慌张张的进来稟报:“陛下,北地王亲手杀死妻儿,自刎於昭烈庙中。” 刘禪猛地站起,全身一颤,身体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陛下!”黄皓一惊,便要上前搀扶,却被刘禪推开了。 摇晃了几下,终究还是站稳身形,泪流满面,“有子如此,不负先帝之血脉,罢了罢了。” 第二十七章 入城 吱呀、吱呀…… 成都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人自缚双手,身披麻衣缓缓出城。 邓艾坐在他的那辆花里胡哨的軺车上,满脸红光,丝毫看不出前几日在马上昏倒。 “罪人刘禪,今日归降於上国,请將军开恩,饶恕城中百姓。”为首一人,身宽体胖,满脸惶恐,却不掩憨厚之態,双手捧著印璽,高高举起。 身后一眾臣子,愁容满脸,有人嘆息,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紧闭双目。 邓艾直愣愣的看著刘禪君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一声不吭。 “罪人刘禪,今日归降於上国,请將军开恩,饶恕城中百姓。” 刘禪重复了一次。 邓艾还是一言不发,在旁护卫的邓忠赶紧咳嗽两声,手上的旌旗在他面前晃了晃,生怕邓艾兴奋过度,脑血栓又发作了。 邓艾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了邓忠一眼,然后神经质的大笑起来,“诸君赖遭某,故得全耳。若遇吴汉之、之徒,已殄灭、灭矣,哈哈哈……” 吴汉是云台二十八將之一,建武十二年(36年)十一月,攻破成都后,杀尽公孙氏,族灭延岑,又纵兵大掠,屠杀吏民,焚毁宫室。 邓艾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遇上刚烈点的,弄不好就直接翻脸了。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蜀国臣子的神色越发难看了,旁边的蜀军护卫们,手指捏的咔咔作响。 邓忠两眼一黑,原以为上次晕倒之后,他会有所改变,收敛自己的性子,没想到今日又故態復甦了。 “將军自比於吴汉,却不知晋公可有光武皇帝之量乎?” 当即就有人站了出来,挡在軺车之前,二十左右的年纪,怒目圆睁。 此言一石三鸟,回懟了邓艾,顺便也在嘲讽司马昭,更是在提醒邓艾,司马昭不是光武帝。 吴汉之所以得以善终,是因为遇到光武帝。 “足下何人、人也?”邓艾居高临下。 “在下关彝。” 邓忠上下打量此人,原来是关云长的后人,难怪有如此胆气。 眼看气氛越来越尷尬,刘禪拱手一礼,“將军神威赫赫,智勇双全,岂吴汉之流可比?” 这句话直接搔到了邓艾痒处,一脸得意道:“君言是、是也!” 周围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不过紧绷的气氛也缓解了几分。 邓忠实在看不下去了,下马上前,扶起刘禪,为他解开绳索,低声道:“家父年事已高,有伤病在身,不便下车,国主见谅。” “岂敢岂敢,亡国之人,能苟活於世,便是万幸。”刘禪满脸哀切, 一群人堵在城门口,听邓艾自吹自擂,终究不是个事,天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邓忠朝邓艾拱手,“恭迎都督入城。” 刘禪上前两步,將印璽双手奉上,“请將军收降。” 邓艾接过印璽后,眼神都变了,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即日起,君暂为行驃骑將、將军,待某上表,再为君请封扶风、风王。” 怕什么来什么。 司马昭现在也才只是晋公,邓艾却要为刘禪请封扶风王,这让司马昭作何感想? 虽然他是出於安抚蜀国君臣的考虑,但也不该如此著急。 刘禪也是一愣,眼中精光一闪,转眼就换成一脸憨厚模样,“將军大恩,只是禪亡国之人,不敢僭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明示了。 封什么爵,怎么封,都应该是司马昭的事,若是邓艾主动为刘禪请封,不仅是僭越,更是邀功的意思。 邓忠一阵无语,邓艾在作死的路上越来越奔放了。 “无妨,此事包、包在某身上。”邓艾正在兴头上。 邓忠呆呆的望著自己这个老父,不经意间看到刘禪也是一脸的无奈,目光一碰触,朝邓忠憨厚一笑,目光立即缩了回去。 入城之后,百姓出门观望,邓忠略扫了一眼,人人面有菜色,衣衫襤褸,城內屋舍破旧凋敝。 这般景象,即便刘禪想死守,只怕也守不下去。 杨欣、王頎、牵弘、师纂接管各处城门,邓忠率中军护卫皇宫。 蜀国降军不到四千,其中不少人还是从绵竹战场上放回来的俘虏,几乎没什么斗志,全被邓忠解散了,放其归家。 邓艾也颁布军令,不准扰动百姓,不准抢掠,不得劫掠妇人。 军中又是怨声载道。 士卒们九死一生,歷经艰难攻入成都,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司马氏尽忠…… 邓忠连忙接管府库,本想以钱帛赏赐士卒,没想到府库中只有几万枚新铸的直百钱和几百匹蜀锦。 这些钱比绵竹关缴获的还要差,全都是铁铸的,一点儿铜星都看不到。 而成都城的现状,这些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 牛催吐了一口唾沫,“刘禪这皇帝怎么当的,蜀国竟比咱们还穷!” 李升道:“兄弟们一路提著脑袋杀入成都,没沾到油水,怕是不好办。” 邓忠也头疼,邓艾现在成了甩手掌柜,军中大小事务都甩给了邓忠。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八千士卒,八千张嘴,仅靠粮食是餵不饱的。 “城里的百姓都穷成鬼了,榨不出什么油水,依我看……”牛催指了指北面的宫闕。 按汉末以来的规矩,要么放开手脚,全城大索,要么杀入皇宫中,肆意掳掠…… 东方辰急道:“若是如此,我等与董卓、郭汜、李傕之流有何分別?抢掠容易,莫要忘了,外面还有近十万的蜀军,若是杀回来报仇,我等吃不了兜著走。” 刘禪降了,但附近郡县並未归降。 北面剑阁的姜维、东面江州的阎宇,南中还有霍弋,各方兵马加起来,不少於十万。 很多蜀军的家眷都在成都。 陇右军若是烧杀掳掠,只怕这些人立即提刀杀回来报仇。 拿下成都,邓忠有种一脚踩进鬼门关的感觉。 当初与邓良谈判时,提出扼守绵竹关,等待长安援军,並不是邓忠隨口一说。 邓忠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为今之计,只能去找蜀国国主了。” 从今日的表现来看,刘禪並非歷史上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一个在位四十年的君主,灭国时没有半点哀伤之色,这种人要么真的是弱智,要么,城府深不可测。 第二十八章 联姻 “云龙与我同去,子云督查全军,阿催巡视全城,莫要生出乱子。”邓忠吩咐眾人。 牛催不乐意了,“凭甚东方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皇宫。” 东方辰揶揄道:“你这相貌,莫要嚇到了蜀国国主。” 牛催骂道:“你这廝也没好到哪去,就皮白一些,眉眼俊俏的像个娘们。” “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我。”李升过来打圆场。 邓忠知道他们只是在玩笑,“行了,大事要紧,你不是没成亲吗?我这次去宫中,有机会让蜀主赏你个女人。” “当真?”牛催激动起来。 他十五岁从军,这几年一直都在军中,与蜀军、羌人奋战,一刀一矛杀出个校尉,顾不上成家立业。 “当真当真。”邓忠一直將此事记在心中。 以前没机会安排,现在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能张罗自然要为他张罗一番。 毕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返回陇右。 牛催十分认真道:“我看蜀主相貌堂堂,儿女相貌必不会差,最好让他赏你一个公主,以后两家联姻。” 邓忠一愣,女人倒是其次,关键是与刘禪联姻。 蜀国的一干臣子忠肝义胆,若自己成了刘禪的女婿,就能藉助他们的力量,充实自己的羽翼…… 而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这一步也是必然的。 “你这廝……”邓忠上下打量牛催。 看起来像个粗人,实际上出身陇右豪强,书没少读。 能在邓艾手下混成校尉,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东方辰眼睛一亮,“阿催之言是也,与蜀主联姻,今后亦能自保。” “那也要人家愿意,罢了,此事不著急,先稳住成都再说。”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眼下最急迫的是安抚士卒,稳住形势,再说要成亲,也要邓艾点头才行,他现在飘的没影了,实在不想跟他打交道。 拿下成都,对自己而言只是大戏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几人各司其职,邓忠带著东方辰直奔內宫,远远就听到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宿卫都是中军的人,无人阻拦。 邓忠大步入內,几个蛮女衣著暴露,跟著乐声翩翩起舞。 蜀主刘禪醉臥软榻之上,醉眼惺忪,一见邓忠,打了一个酒嗝,热情邀请,“少將军来的正是时候,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可与在下小酌一杯。” 邓忠执礼甚恭,“不敢打扰国主雅兴,只是將士们入城之后,衣食无著,特来向国主求助。” “宫中倒也有不少值钱之物,只要能保住城中百姓,少將军一併拿去,在下也用不上这些了。” 刘禪非常好说话,当即就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取。 不多时,宫中的帷幔,锦缎、金银器物全都拿了出来,装了百多箱。 不过对於八千多士卒,这些东西还是不够分。 绵竹关那边还有近两千的伤卒,全都望眼欲穿。 还未说话,刘禪便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让少將军见笑了,成都虽然疲敝了些,但附近郡县也有些钱粮,在下这就传令,让他们送些牛酒过来,犒赏將士。” 益州原有十二郡,诸葛武侯开闢南中后,增加到二十四郡,一百四十四县,赏赐万余士卒的钱財还是拿得出来。 蜀国在籍人口只有四万户,但按这时代的潜规则,豪强大户隱匿的人口並不算在內。 “多谢!”邓忠心中却是一动。 即便亡国,刘禪对蜀中的控制力也是无人可比的,蜀国士民对他忠心耿耿。 他若一声令下,姜维、霍弋等人想打也打不下去。 换而言之,刘禪或许是自己手上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少將军还有何事?”刘禪醉眼朦朧。 邓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双手举杯遥敬,“在下代军中將士、蜀中百姓敬国主一杯。” “前者绵竹一战,少將军收敛阵亡將士,送归诸葛思远父子,仁义之举,远近悉知,在下亦感念在心。”刘禪一杯饮下。 邓忠这才豁然开朗,原来他这么配合,是因为此事。 “国主以区区一州之地,力抗中原,而国中稳如磐石,可比齐桓也。” 借著酒劲,邓忠恭维起来。 但也不全是虚言,歷史上不知多少君主,战败一次后,立即国破家亡。 蜀国几十年来屡败屡战,却矢志不渝的恢復大汉,比起司马家实在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汉末三国若无蜀汉,在史书中与其他乱世並无区別。 “少將军谬讚了,禪怎敢与齐桓相提並论?”刘禪饮下一杯酒,吐出一口浊气。 邓忠道:“不以成败论英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刘禪全身一震,不过还是一脸憨厚之色,举起酒杯,“少將军之言,令人如沐春风,当浮一白也!” 毕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早就对恭维之言免疫了。 邓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家父出身寒门,大战之前,便不受晋公待见,与钟会不睦,如今功高震主,而不知收敛,还请国主教我。” 直到这时,刘禪眼中才露出一丝异色,“少將军聪慧,奈何禪乃愚钝之人,能保住蜀中百姓与刘氏宗族,便是万幸,如何能为少將军出谋划策?” 这是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或者说,邓忠的档次还不够,毕竟只是一个野路子的护军,刘禪能出钱出粮帮自己解决赏赐之事,已经非常给面子了。 这更说明刘禪的滴水不漏,如果他轻易掺和进来,要么別有用心,要么就真如他所言是一个愚钝之人。 今日若坐在此处的是邓艾,刘禪或许还能多说几句。 但以邓艾的性子,必然不屑与一个亡国之君觥筹交错。 情分到此为止,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邓忠当即起身告辞,“在下军务在身,就不陪国主多饮了。” “少將军请。”刘禪起身相送。 “国主留步。”邓忠依旧执礼甚恭。 带著东方辰离去,直到出了皇宫,东方辰才道:“少將军何必与他说这么多?如今成都在我们手上,难道他还能不从?” “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他凭什么从我?”邓忠最大的优点便是自知之明。 东方辰道:“那该如何是好?” 邓忠想了想,刘禪这条大腿,自己抱定了,既然不给自己面子,只能找邓艾出山了,“去找阿父,向他提亲!” 第二十九章 防 “你要娶蜀国的宗、宗女?”邓艾斜眼望著邓忠。 “咱邓家人丁单簿,阿父难道想儿子守一辈子活寡?” “女人多的是,为何要挑蜀国宗女?你与刘氏联姻,必受其牵连,日后在朝、朝堂上,必寸步难、难行。” 邓艾想的还挺远。 娶亲不是小事,魏国朝堂是一个圈子,唯一能改变自己阶层的办法,只有联姻。 之前邓艾挤破脑袋与陇右辛氏联姻,希望借辛氏的门道,挤进士族圈子,但辛氏也不傻,看出邓艾与朝廷之间的裂痕,答应了的事,又反悔了。 为此,邓艾还闷闷不乐了大半年。 邓忠道:“不与刘氏联姻,我们现在就寸步难行。” 至於洛阳朝堂,只怕这辈子都无希望躋身其中。 曹魏开国以来,但凡靠武功爬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一脚踢开。 甚至连曹操家都被士族联盟一脚踢开,换上了司马家。 邓忠道:“儿想清楚了,邓氏能在蜀中开枝散叶,便是上天保佑,岂敢奢望其他?” “没出息!凭我灭国之、之功,今后还怕不能、能躋身朝堂?”邓艾还活在梦中,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危机。 邓忠这么做,一半也是为了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儿只管眼下,与刘氏联姻能稳定蜀中,何乐而不为?” “少將军所言甚是,刘氏享国近五十载,蜀中士民只知刘氏,都督在洛阳尚有三子,与士族联姻之事倒也不急於一时。” 爰邵在一旁帮腔。 邓艾想了想了,终究还是拗不过两人,“日后你那三、三个幼弟飞黄腾达,莫怪、怪为父没有提携你。” “儿怎敢?”邓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邓艾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刘禪肯定不敢不给他面子。 正准备告辞,爰邵忽然递来一份文书,上面写了邓忠、牵弘、杨欣、王頎几人的名字。 牵弘被任命为蜀郡太守、振威护军,杨欣为犍为太守,扬威將军,王頎为广汉太守,奋威將军。 汉初时,分蜀郡置广汉郡,武帝时又分置犍为郡,合称三蜀,是益州最精华的三郡。 邓忠则征西护军不变,多了一个监蜀中诸军事。 除了这几道任令,还有蜀国大大小小的官吏,被圈了起来。 原蜀国太子刘璿封奉车都尉,蜀国诸王各为駙马都尉。 “这是?”邓忠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爰邵道:“都督已经下令,封几位太守,各镇一方,蜀中有才干之將吏,皆选入征西军府。” 邓艾是陇右都督,征西將军,加了持节之权,便可以自开军府,招募幕僚。 邓忠两眼一黑,这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 他这么干,相当於一个人吞下蜀国这么大一块肥肉,连一根骨头都不给钟会,更没將司马昭放在眼里…… 邓忠直勾勾的盯著满脸红光的邓艾,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且该说的早就说了无数次,嘴皮子都磨破了,邓艾还是油盐不进。 “你看我做、做甚?”邓艾甚至还一脸得意。 “阿父这么干,就没上表长安,向晋公请示一二?” “请示什么?若待国命,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某輒依邓禹之故事,封赏群臣有何不可?” 邓禹西征陇右,为稳定西北形势,代行君权,封隗囂为西州大將军,事后光武帝也认了。 但邓禹是光武帝的髮小兼同窗,心腹中的心腹。 邓艾与司马昭是什么关係? 邓忠望著邓艾,这哪里是满脸红光,分明是印堂发黑。 “不必多虑,我准、准备蜀中推行屯田、兴盐冶、造舟船,上表晋公,明年趁胜伐、伐吴!我父子二人大有用、用处,即便有所猜、猜忌,亦会容忍。” 邓艾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上表请求伐吴,实际上是向司马昭证明自己还有用处。 另一方面,加强对蜀中的掌握,让司马昭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 这两手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换做邓忠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 听他这么说,邓忠稍稍放下心来,成都粮草还算充足,城高池深,只要邓艾不死,便立於不败之地。 “阿父英明,只是……钟会手握十三万大军,对蜀中虎视眈眈,今父亲全据蜀中,彼必然不喜,可曾想过对策?” 邓艾满脸不屑,“他?难道他还敢率军攻、攻打成都不、不成?蜀中是你我拿下、下来的,与他何干?我有持节之权,他能耐我、我何?” 邓艾是征西將军、持节,高於钟会的镇西將军、假节。 钟会若是直接领兵攻打成都,便是直接掀桌造反了,他麾下的十三万魏军也必然不会答应。 而且钟会是去年空降关中,取代司马望,担任关中都督,距今不到一年的时间,在军中並无根基。 影响力未必比得上邓艾。 尤其是段谷之战与侯和之战,邓艾大破姜维,威震关右,声望极高。 而司马望坐镇关中期间,才略不足,雍凉二州的大小军务都出自邓艾,司马望只是顶了一个名头。 甚至司马师活著的时候,邓艾的意见能一定程度上左右朝堂决议。 论阴谋诡计,邓艾连钟会一个小指头都够不上。 但两军相爭,即便钟会和姜维加起来,也不一定是邓艾的对手。 更何况邓忠手上还捏著绵竹关,以及刘禪。 “钟会手上十三万大军,剑阁姜维亦有六万精锐,我军过於单薄,陇右尚有两万人马,阻断在摩天岭,儿建议调入蜀中,以防万一。” 甩在后面的两万陇右军,虽负责输送粮草。 但战力也不差,装备上甲冑,补齐粮餉,也是一支精锐。 邓艾眼皮一翻,“还用你说?我昨日便、便令士卒快马飞传摩、摩天岭。” 邓忠乾笑一声,这几日被他各种骚操作弄得有些神经了,但名將终究是名將,邓艾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然不懂权谋,只是不屑而已。 至少,他在以他的方式应对眼下局面。 “报……巴东阎宇部,两万人马直奔成都而来!”斥候在堂外高声稟报。 “无名下、下將,也敢来犯、犯我!”邓艾火爆脾气上来,提刀就要去迎战。 邓忠拦在面前,“父亲乃一军之主,不可轻动,儿率本部及蜀主前去收编此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摩天岭那边的陇右军没有十天半月过不来,阎宇这支人马来的刚好。 第三十章 剑 剑阁。 两军依旧在对峙,不过剑山之下,魏军已经修建了大片屯田和简易坞堡,连绵不绝,反而將蜀军死死堵在剑阁之中。 仿佛蜀军才是进攻的一方,魏军才是防守的一方。 而最近一个月,钟会屡次三番致书姜维,只谈玄学义理,不谈军事。 两边早就没了之前剑拔弩张之势。 此时此刻,蜀中大营中沉默的可怕,高大的“汉”字大纛在朔风中摇摇晃晃。 中军大营中,廖化、张翼、董厥等人脸色铁青。 姜维仰天长嘆,“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先帝披荆斩棘得来的基业,竟拱手让人!”廖化老泪纵横,哭的最悲切。 张翼沉声道:“今成都已失,我等该当如何?六万將士只等你一句话!” 董厥道:“邓艾不足万人,我率一支精锐星夜杀回成都,或可挽回颓势。” 只不过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段谷之战、侯和之战,董厥也参与其中,亲身领教过邓艾的厉害。 更何况刘禪主动投降,蜀国已经亡了,士卒无以为战。 邓艾只需守住绵竹关,便切断了他们后路。 这时姜维起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定一般,“传令,全军更换魏字旌旗,隨我归降——” “什么?你要归降魏狗?”廖化又急又怒,“难道你忘了武侯教诲?忘了陛下恩惠?” 武侯姑且不论,刘禪对姜维可算仁至义尽,去年侯和惨败,诸葛瞻与董厥合议,要以右大將军阎宇代替姜维。 黄皓也煽动党羽,要追究姜维战败之罪。 都被刘禪按下了。 “我等寧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亦不愿归降司马氏!”董厥咬牙切齿。 他乃荆州义阳郡人士,与镇北將军魏延是同乡,诸葛亮开府治事,其为相府主簿,被赞为“良士”,迁尚书僕射,封南乡侯。 四年前尚书令陈祗去世后,他继任尚书令,与诸葛瞻、樊建统理朝政。 姜维的目光一一扫过眾人,面沉如水,“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一者,九死一生也,邓艾破蜀,必为司马昭钟会所不喜,邓艾愚忠而持重,钟会狡诈而轻浮,不甘人下,我等可依附於钟会,借其力灭邓艾,而后合魏军出关中,围攻长安!” “这……”诸將无不骇然。 这等奇谋简直闻所未闻。 “你怎知钟会一定会反?”廖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张翼亦道:“钟会乃司马昭之心腹,一力鼓动伐我,怎会轻易背叛?” 他们久在蜀国,以恢復中原中兴大汉为己任,即便有內斗,只要不公然造反,最多也就革职在家。 所以也就不知道魏国內斗到了何等地步。 “司马昭手握十万大军,在长安按兵不动,所谋何人?”只有姜维对魏国形势洞若观火,其门下蓄养了大批死士,常年潜伏在魏国各大都城。 眾人一愣。 如果为了灭蜀,这十万大军应该一同南下进入汉中才对。 侯和一战后,蜀国无力北伐,司马昭根本用不著防备蜀军。 既然不是防备蜀军,那就只能是防备钟会。 “诸位莫要忘了司马家是如何得了曹家的江山,钟会出身潁川士族,聪慧过人,大汉不灭,他尚有一线生机,今大汉已亡,此人手握十三万大军,已成司马昭眼中钉肉中刺。” 国破家亡,姜维非但没有半分气馁,斗志反而越发高昂。 自从突破阳安关后,魏军便前所未有的消极,在剑阁前深沟高垒,甚至还在剑山之下修了大片屯田,明显是想长期对峙下去。 这也说明钟会看破了局势。 当年司马懿在陇右长期与诸葛武侯对垒,便是这么一步一步崛起的。 而钟会今年还不到四十,司马昭却已经五十多了,据说因为服食五石散,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钟会现在已经是镇西將军,都督关中诸军事,灭蜀之后,权势更要水涨船高,成为潁川士族的领袖。 反而身为河內士族的司马氏,会被逐渐排除在这个圈子外。 “我等投奔钟会,钟会不反必死!” 姜维拔出兰錡上的宝剑,剑身如一汪秋水,照出一双比剑还要锋利的眸子。 这把剑是章武元年(221年),昭烈帝剑术冠绝天下,生平最喜名剑,遂令良匠取西山之铁精,铸成蜀中八剑,分赐太子刘禪、梁王刘理、鲁王刘永及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 姜维的这一把,那是诸葛武侯亲传於他的,剑柄上还有他留下的铭文。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姜维手掌摩挲剑柄,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念著这八个字。 三十年来,他不敢有一日忘怀。 即便知道蜀国油尽灯枯,难以持久,也矢志不渝的出兵北伐。 “伯约妙计!钟会若反,北出关中,我等亦可趁势收復故都,大汉中兴可望也,关將军在天之灵亦可瞑目!” 廖化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多愁善感,这几日廖化几番梦到关羽。 他出身沔南豪族,几乎参与了汉末以来所有大战,在关羽帐下担任主簿多年,关羽覆灭,廖化被掳到建康,诈死携母昼夜西奔,投奔刘备。 “我等当勠力同心,置生死於度外,共赴国难!” 姜维一剑挥出,寒光一闪,面前的案几一分为二。 以前歷次北伐,总有人在后方掣肘,束手束脚,一直在陇山小打小闹,被邓艾抓住了机会,一举重创蜀军。 如今蜀国亡了,姜维反而解开了束缚,再无顾忌。 “共赴国难!”眾將慨然。 眾人掀开帐帘,大营中,上万將士肃立在寒风中,鸦雀无声。 而沉默中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气扑面而来。 看到姜维、廖化等人,上千老卒拔刀在手,其中不少人已是满头灰发,在手臂上割了一刀,“共赴国难,何惜一死!” “杀、杀、杀……” 无数刀矛刺向苍穹。 廖化欣喜道:“哀兵可用,大汉不亡也!” “钟会、邓艾、司马昭,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姜维整个人仿佛化身为剑,寒光四射,气冲牛斗。 第三十一章 诬 “伯约兄何来迟也!” 姜维帅部来投,对钟会而言本该是大喜之事,但此时此刻,钟会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国破家亡,穷途末路之人,特来投奔都督。” 当著一眾杀气腾腾的魏將,姜维坦然自若,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 “伯约兄言重了,来来来,请上座。”钟会朝旁边的胡渊使了个眼色,胡烈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让出左列首座。 其他魏將目光越发不善。 当年洮水之战,姜维大破王经,伤亡数万人,魏国在陇右十几年的经营灰飞烟灭,其中大部分是洛阳中军和雍州军。 很多人的父兄死在姜维手上。 后经过郭淮、陈泰、邓艾、胡奋等人合力,方才稳住阵脚,將姜维赶回汉中。 钟会这些年一直跟在司马师、司马昭后面出谋划策,对这些恩怨並不知情,不过就算知情,也不会拿姜维怎样。 姜维將一切尽收眼底,面不改色,“败军之將,怎敢上座?只求一末席即可。” “天下名士,无出伯约之右,伯约不能上座,何人能坐此位?”钟会上前一步,亲昵的拉住姜维的手,引向上座。 “谢將军座。”姜维也不管眾人反应,堂而皇之的坐在钟会下首。 “吾得伯约,如得一凤,蜀中之事,指掌可定也!”钟会也不遮掩。 被赶下首座的胡烈不满道:“都督此言差矣,蜀国已投降征西將军,蜀中尚有何事?” 钟会早有准备,笑吟吟的一拍手,当即就有两名军士抬著竹简上来,“诸位请看。” 军士將竹简一一递给诸將。 赫然是邓艾在蜀中的种种行径,包括自作主张,封赏蜀国君臣將吏,还將其召入自己麾下,以及收编蜀军,各处屯田,打造兵器盔甲。 蜀中富饶之地,基本已被瓜分殆尽。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除此之外,还有邓艾奏表,准备明年率军顺江而下,攻打东吴…… 每一件都是蜀中正在发生的事,风声早就传过来了。 眾將面面相覷,眼神复杂。 “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后蜀中之事,有我父子专之,无须晋公多虑,汉中诸军,各归其镇,只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冶铁、造船备战,东吴便可不征而定也……” 中尉將军庞会每念出一个字,脸皮就跟著抖了一下。 邓艾这么干,非但独占灭蜀大功,蜀国连汤带骨,都被他吃干抹净了,一滴也不留给別人。 蜀中现在几乎成了邓艾的禁臠,不容外人染指。 独占灭蜀之功倒也罢了,竟然还要独占灭吴之功,简直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邓艾能灭蜀,乃我等在剑阁死战,拖住了蜀军主力,否则凭他万余眾,如何能攻下成都?”庞会咬牙切齿。 別人都是衝著战功来的,只有他是为了报仇雪恨。 当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其父庞德寧死不降,被关羽斩首,庞德一直记恨在心。 血亲復仇,乃汉魏之传承。 周礼中明言:父之讎辟诸海外,则得与共戴天。此不共戴天者,谓孝子之心不许共讎人戴天,必杀之乃止! 不为父亲报仇雪恨,便是不孝。 汉武帝时,李敢认为卫青指挥適当,导致父亲李广自刎,因而殴打卫青,为父报仇,霍去病闻之,一箭射杀李敢,为舅父卫青报仇…… 汉魏以来,屡屡出现为替父报仇,灭人满门之事。 如果司马昭採纳了邓艾的意见,庞会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 “邓艾不过一放牛为生的老匹夫,稍遂其志,便视我等为无物!”胡烈更是破口大骂起来。 有这两人带头,其他將领的不满顿时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邓艾不仅挡了他们的財路,更是挡住了他们战功。 钟会三言两语便將眾將的情绪挑动起来,得意的望向姜维,却发现他姜维闭目端坐不动,似乎对堂中的爭执漠不关心。 吵著吵著,就有人来了一句,“依属下看,邓艾必有反心!” 钟会循声望去,却是刚刚从乐城返回的荀愷。 邓艾这种寒门崛起,威胁最大的便是潁川士族,而荀氏执士族之牛耳,荀愷之言简直一锤定音。 胡烈双眼一亮,“不错不错,邓艾向来骄纵,未得晋公之令,便大肆封赏蜀国君臣,其心已明!” 邓艾若是被拿下,最直接的受益者便是安定胡氏。 朝廷势必倚重安定胡氏稳定陇右,到时候陇右都督的位子,非胡氏莫属。 “伯玉意下如何?”钟会目光转向末座的卫瓘。 他是监军,没他点头,此事就做不成铁案。 瞬间,所有人目光都转向卫瓘,就连姜维都微眯著眼,望了过来。 “邓艾……未得上令,私自分赏,笼络人心,罪责难逃。” 群情激奋之下,卫瓘只能顺水推舟,不过言语间终究有所保留,毕竟邓艾没有起兵造反。 “其他罪责姑且不论,伯玉以为邓艾反没反?”钟会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荀愷笑道:“卫监军身负晋公嘱託,有督查全军之责,今日诸將皆在,万不可搪塞我等,河东卫氏能有今日,大为不易也。”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如果卫瓘不就范,河东卫氏今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天下士族,潁川为最,潁川士族,荀氏最强。 而荀愷乃曹魏名臣荀彧之曾孙,司马懿之外孙,当朝驃骑將军荀霬与南阳公主之长子,护军將军荀悝之兄…… 卫瓘沉吟稍许,“邓艾之子邓忠,擅杀征西护军田续,父子二人,必有反意!” “善!”胡烈、庞会等人击掌而笑。 “请都督出兵南下平叛,缉拿邓艾父子!” 其他將领更是迫不及待。 钟会却一脸惋惜,“邓艾乃国之宿將,文治武功,冠绝天下,深得太尉、大將军青睞,可惜利令智昏,竟想割据蜀中,谋反作乱,卫瓘听令,著汝速率本部南下成都,缉拿邓艾父子!” 堂中瞬间落针可闻。 卫瓘手上只有一千人马,让他去成都缉拿邓艾父子,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钟会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先借邓艾之手杀卫瓘,除掉司马昭安排在他身边的棋子,顺便坐实邓艾谋反,他便可名正言顺的率手上十九万大军南下,再除掉邓艾。 届时,司马昭也无话可说。 至於卫瓘能不能拿下邓艾,则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內。 邓艾既然敢杀田续,自然敢杀卫瓘。 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 在他眼中,卫瓘和邓艾都已经是死人! “在下领命。”卫瓘仿佛並不知晓其中的阴险算计,坦然领命。 这反而让钟会有些诧异,“此事非同小可,伯玉务必当心。” “为晋公效命,乃我等士人之本分。”卫瓘的目光却飘向荀愷。 第三十二章 誓 眾人皆大欢喜,各自散去。 钟会独留姜维一人,下人送上炙炉、炭火、美酒、鹿肉。 刚端起一樽酒,钟会就长嘆一声,“蜀汉立国四十载,未想亡於一匹夫之手,诸葛武侯若是得知,不知作何想?悠悠苍天,何薄於彼。” 攻入汉中时,钟会曾亲赴定军山,祭拜武侯墓。 武侯虽然亡故三十载,却一直备受天下士人敬仰。 钟会感伤不已,端起酒樽朝地一酹,却伸出手指在酒樽中沾了沾,在案几上画了个“一”。 姜维感伤道:“天下之事,谁人能尽知?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言差矣,天乃虚无縹緲之物,寄事於天,安能不败?若顺天意而为,则谋事在天,成事在我也!” 钟会沾了沾酒水,连续在案几上画出三个“一”,上下堆叠。 两人似在缅怀诸葛武侯,却又不太像。 “都督志向倒是不小。”姜维笑了一声。 “伯约一心一意復兴大汉,志向亦不小,只可惜武侯未竟之事,伯约又能如何?汉室覆灭乃是天意,逆天而为,焉能不败?” 钟会似笑非笑,手指没停下,又在案几上画了一个“一”。 姜维脸色一变,心中所思所想,竟被钟会一语道破,但转眼就镇定自若,手指沾了些酒水,走上前去,在钟会的五个“一”下面,划出最后一个“一”。 然后擦掉其他几个“一”,只留下第五个“一”。 钟会目光灼灼的望著姜维,带著几分考究的意味,“伯约兄何意呀?” 姜维虽常年领兵出战,但学时从未落下,“適才军议,都督以在下为凤,莫不是自比为龙?” “知我者,伯约也!”钟会满脸遇见知音的喜悦。 不过姜维却话锋一转,“都督虽得九五之卦,却已成飞龙在天之势,若不动於天,立成亢龙有悔之象也!” 原来两人画不是“一”,而是六条阳爻组成的乾卦。 姜维擦去其他五条阳爻,只留第五条,恰好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者,帝王之卦位也! 这次轮到钟会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大胆,谁人不知我钟会忠心耿耿?姜伯约呀姜伯约,我以赤诚待汝,汝挑唆於我,是何居心?” 堂外甲士听到动静,立即涌入,持刀在手,只待钟会一声令下。 姜维面不改色,拿起酒壶,往嘴中灌了一口,气定神閒道:“都督对曹魏如此忠心,堪比当年司马仲达,看来是在下误会了。” 魏国权柄虽然在司马昭手上,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曹家的。 姜维这么说,则是提醒钟会这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不存在忠心与否,都是乱臣贼子。 钟会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姜伯约。” 挥了挥手,甲士出门而去。 两人一番试探,较量,都知晓了彼此的心思,便不再遮掩。 “如公所言,魏国的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司马氏诈取曹氏,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司马昭昏聵无能,不及其父兄十之一,其子皆庸碌之辈,其他司马氏皆野心勃勃,以吾观之,不出三十年,天下復又大乱,常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直到这一刻,钟会才肆无忌惮的露出自己的野心。 钟会五岁时,就被蒋济赞为“非常人也”,弱冠时便与王弼齐名,才学冠绝当世。 追隨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代,自然也清楚司马氏的底细。 见姜维默然不语,钟会继续道:“我本欲效仿司马懿,与伯约对峙於汉中,培养亲信,稳固根基,不出五年,大事可期也,奈何邓艾一介匹夫,攻入成都,坏我大事,我若不起,必为司马昭所害,今有伯约相助,合两军之力,北向关中,司马昭一举成擒也!” “都督好算计,然则军中诸將,未必同心。” 姜维一眼就看破了钟会的漏洞。 这些將领要么是司马氏故旧,要么是各地豪族,未必肯站在钟会一方。 还有洛阳来的十万中军,家眷都在洛阳。 “这就不劳伯约多虑了,事若成,自有人趋炎附势,司马昭终究是外人,若非潁川士族支持,安能坐稳江山?” 钟氏潁川的核心士族之一,司马氏则是外来户。 士族之间並非铁板一块,也有一条清晰的鄙视链。 钟会若是得势,潁川士族自会向他靠拢,就像他们当年向司马懿靠拢一样。 不过姜维还是没有表態。 钟会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得到姜维的支持。 权谋诡计再高明,也得不了天下,司马氏篡魏的前提是,司马懿东征西討,所向披靡。 钟会自然知晓自己的短处,更清楚很多將领並非真心实意归顺於他。 “事若成,我取魏国,公取蜀中!”钟会亲自为姜维斟了一樽酒。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当然,其中也埋了一手伏笔,失去汉中的蜀汉,必然无法长久。 堂外隱隱传来铁甲摩擦声。 姜维手指摩挲著青铜酒樽,目光沉浸在酒水当中,对外面的甲兵之声恍若未闻。 钟会眼神越来越冷,却始终捨不得下手。 两人沉默的对峙了十几个呼吸,姜维悠悠一嘆,“都督如此厚爱,维怎敢不识抬举,愿助都督一臂之力!” 钟会大笑:“善、善、善,有伯约相助,大事必成,今日你我二人何不效仿刘关张,结为兄弟?” “结义?”姜维的年纪比钟会大了一轮。 不过钟会却不管这些,拉著他的手,朝天而拜:“皇天在上,我钟会今日愿拜姜伯约为兄,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如若背誓,必碎尸万段,死无葬生之地也!” 姜维一愣,就算结义也没必要下这么毒的誓言。 但钟会已经“咚咚咚”的连磕了三个响头,磕的额头都红了。 姜维无奈,只能跟著一起磕头,“皇天在上,今日与钟士季皆为兄弟,生死与共,肝胆相照!”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不过钟会也没在意,冲他拱手一礼,“兄长!” “二弟!”姜维望著这个祭拜兄弟,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第三十三章 诈 深冬时节,成都依旧没陇右那么冷。 走在成都城外,群山之间依然披著一层墨绿。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復何忧!” 軺车上,刘禪醉眼朦朧,对著青山绿水吟诵起来。 “好诗,未想国主亦有如此文采。”邓忠见他心情不错,奉承了一句。 刘禪哈哈一笑,“此乃曹子建所作箜篌引。” 邓忠老脸一红,“惭愧惭愧。”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少將军当及时行乐,莫要辜负了青春年华。”刘禪越喝话越多。 一场廝杀,被他弄得像郊游一般。 “国主真性情中人也,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不敢有一日鬆懈。”邓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感觉有两把刀架在上面,怎么都乐不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么好的命。 绝大多数的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少將军志向远大,他日定能觅得良配。”刘禪忽然来了一句。 出征之前,邓艾托譙周说媒,没想到刘禪还是拒绝了。 邓忠看了他一眼,刘禪似醉非醉,神態憨厚。 只不过这种偽装已经骗不到邓忠,他拒绝联姻,说明並不看好邓家。 这也难怪,邓艾在蜀中一系列的操作,跟作死没什么区別,北面的两把大刀悬而未决,刘禪绝不会轻易站队。 邓艾虽然拿下成都,暂时主宰蜀中,但邓家无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无法与刘氏相提並论。 反倒是邓忠將事情想简单了。 这时代联姻不是小事,代表两个家族的联合。 放在眼下局势中,便是刘禪与邓艾勾结,造反无疑了。 一句话,这盘大棋局上,邓忠现在的筹码还不够。 “是在下唐突了,国主莫怪。”邓忠也拿得起放得下,换做自己,也不会这时候与邓家纠缠过深。 不过邓忠也逐渐试探出了刘禪底细。 刘禪醉醺醺道:“少將军天性豁达,他日不可限量也。” 邓忠本想客套几句,这时斥候飞奔来报,“报——前方二十里,阎宇大军来袭!” 阎宇两万巴东大军,邓忠手上四千陇右中军,兵力相差悬殊,但一半人身披铁甲,还有五百骑兵,人皆双马。 邓忠不慌不忙的下令,“就地列阵,以逸待劳,將劝降信送过去。” 劝降信是刘禪写的,寥寥数语,让阎宇不要挣扎,速速投降。 “领命!”斥候接过劝降信,飞奔而去。 过不多时,东面烟尘滚滚,一支“汉”字大纛从烟尘中逐渐显现。 两名骑兵如离弦之箭,狂奔至阵前,大声询问:“陛下可安好?” 刘禪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回去告诉阎將军,战事已息,速速归降。” 骑兵勒转马头,返回本阵。 过不多时,对面的大纛撤下,两万人马分成左中右,缓缓走来。 烟尘隨风而起。 身旁的李升提醒道:“少將军,不对。” 他是百战宿將,一眼就能看出敌军的虚实。 自古受降如受敌,邓忠眯著眼睛,两万蜀军分成三部,恰如一头张开嘴的恶兽。 刘禪是降了,不代表很多蜀国將吏愿意投降,至今姜维和霍弋两部没有动静。 阎宇此人名声不显,但能坐在蜀汉右大將军、永安都督的位置上,肯定不是善茬。 东方辰道:“阎宇出身荆州南郡,乃诸葛氏旧部。” “那便不是来投降的,而是来报仇的!”邓忠脸上浮起杀气。 蜀国內部同样派系林立,诸葛武侯虽然去了,但权力並没有完全被刘禪收回,三十年来,蒋琬、费禕、董允轮流坐庄。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荆州出身,蜀国但凡重要一些官职,基本都由荆州出身之人把持。 以至於蜀国有流谚:豫州入蜀,荆楚人贵。 受诸葛武侯的影响,蜀国的相权某种程度上能压制皇权,所以诸葛武侯去世后,刘禪不但取消了相位,连益州牧、司隶校尉一併取消,以录尚书事取而代之。 这些年魏吴两国兵变不断,唯独蜀国四平八稳。 但荆州派系尝过权力的美味,食髓知味,怎会轻易放弃? 谁坐上了丞相之位,谁便是皇帝的“相父”,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了。 荆州士人三十年几次拉扯,寻求恢復丞相之位,最终以费禕遇刺而不了了之。 如今,於公於私,作为荆州派系核心武力的阎宇,绝不愿意坐以待毙,失去手中的权力。 事实上,蜀国但凡手握兵权之人,都按兵不动,观望形势。 而主张归降的,是以譙周为首的蜀中本土士族。 坐在车中的刘禪轻轻的嘆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 “全军听令,骑兵在前,甲士在后,全军进击!”邓忠当机立断。 “令!”东方辰大喊了一声,代表骑兵的黑色玄武旗原地翻卷三次,然后向前猛地挥出。 牛催提著长槊一马当先,率骑兵冲向蜀国中军。 邓忠也不管两翼的蜀军,率甲士一股脑杀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时敌军还未铺展开,兵力优势无法显现,更没想到邓忠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就动手了。 平原廝杀,骑兵对步卒的优势巨大,五百骑兵人皆双马,暴风骤雨一般衝杀过去,宛如一柄长剑狠狠刺穿了蜀军仓促组织起来的前阵。 邓忠顺著骑兵撕开的缺口一拥而入。 永安军这三十年来一直镇守巴东,防备吴国,几乎没怎么参与过什么大型战役。 而陇右军士卒活到现在,无一例外,都是亡命之徒,虎狼之士,发作起来,人人悍不畏死,奋命向前。 眨眼间,蜀军血肉横飞。 左右两翼的蜀军见势不妙,仓促转换阵型,从后面横切过来。 不过阵型也乱了。 “骑兵击右!”邓忠指挥万人以下的战爭,简直如臂使指,经验极其丰富。 玄武旗向右猛挥。 牛催的五百骑兵在蜀军中划出一道弧线,折返向北面杀去,迅若飞燕,右翼蜀军来不及调整,便被骑兵从背后狠狠刺了一刀。 战场节奏完全在邓忠的掌握之中。 第三十四章 仁 四溢的血腥气令人血脉賁张,邓忠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感觉自己天生就属於战场。 蜀军反抗倒也激烈,连连组成了三道防线,试图拖延住邓忠的攻势,让两翼的蜀军回援。 如果成功,邓忠的四千陇右军就会被死死围住,陷入四面围攻的境地。 阎宇的战术虽然高明,只是这支蜀军的执行力明显不够。 右翼很快就被骑兵凿穿,而中军布下的三道防线如纸糊的一般,被邓忠一戳就破。 而且越往里面杀,越是轻鬆。 一抬头,只见那些蜀军人人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不是满头灰发的老卒,便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別说盔甲,连衣服都破破烂烂。 以蜀国的国力,供养姜维的六万精锐,已经使出了全力。 阎宇的两万永安军,很多都是滥竽充数。 邓忠之前还想招降他们,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軺车上的刘禪念起了屈原的国殤,只是脸上再无之前的云淡风轻,眉宇间的哀伤再也隱藏不住。 如果是太平之世,刘禪的成就绝不会差。 奈何他生在一个乱世。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指著前方人影中的中军牙旗。 “杀!”甲士奋力向前。 迎面就是一阵弩箭,当场倒下十几人。 不过这些伤亡並未嚇住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继续向前。 自古秦兵耐苦战,大汉的六郡良家子,陇右占了两郡。 “到此为止了!”邓忠提起长槊,带著二十名部曲忽然杀出。 长槊如龙,铁骑如虎,一团团腥风血雨,在身边爆开,隨风吹散,迎面洒在脸上。 既然生在这个乱世,唯战而已! 连续挑飞三名甲士,邓忠身上也插了两支弩箭,还好甲冑是从成都武库中收缴的上乘明光甲,弩箭只是伤了皮肉。 铁骑狂奔,敌军主將近在眼前,一身儒甲,双手紧握著长剑,鬚髮花白,却挺拔如松,看上去不像个武將,倒像个彬彬有礼的文士。 邓忠胯下战马一跃而起,手中长槊奋力刺出。 其实这个时候,他若是避开或者逃走,都还有机会。 但此人非但一步不退,反而踏前一步,错开身位,长剑高高扬起,奋力劈下。 寒光一闪,血肉飞溅,邓忠战马的头颅竟被生生斩下。 不过敌將也被长槊贯穿了胸膛,被失去头颅的战马撞飞。 “噗——”敌將嘴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中了无生机,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天大喊:“丞相,阎宇无能……” 头颅一歪,当场毙命。 邓忠却愣在原地,诸葛亮都去世三十年了,还有人愿意以命相报…… “都督!”周围哭声一片。 李升上前,正要一刀斩下阎宇头颅,被邓忠劝阻,“忠义之人,留一个全尸。” 这时候刘禪的軺车赶来,“眾將士听令,放下兵器,归降!” 战场忽然平静下来。 蜀军们一个个睁大眼睛望著他们的君主。 万眾瞩目下,刘禪的脸皮都在颤抖,“朕令你们放下兵器,大汉已亡,尔等归家。” “陛下——” 蜀军的哭声越发悲切了,一一扔掉手中兵器。 刘禪却转头望著邓忠,“自我父子入蜀,蜀中士民征战五十余载,民力凋敝,士气丧尽,无力北伐,少將军好自为之……” 这话像是在说眼下,也像是在说以后。 “国主多虑了,以后的事情,谁人能知?”邓忠没有將话说死。 司马昭和钟会不会要他的命,却一定不会放过邓忠。 凭什么自己坐以待毙? 歷史上,邓艾父子束手就擒,成都依旧免不了一场大乱,连刘氏也跟著遭殃,妃嬪子女被乱军掳走…… 反而邓艾和邓忠活下去,蜀中才能免遭一场劫难。 邓忠暗自苦笑一声,邓艾常说自己有妇人之仁,现在看来刘禪才是妇人之仁,甚至仁的都有些迂腐了! 这年头只有抗爭下去,才有一条活路。 而沿著歷史走向,司马家得了天下,才是华夏最大的不幸,更大的浩劫还在后面。 大辩不言,大仁不仁! 邓忠反而坚定起来,刘禪的路快走完了,一个时代已经落幕,但自己的路还很长,也很曲折艰难,但一个新的时代逐渐拉开序幕…… 刘禪坐回軺车,不再言语。 蜀军本来就打不下去,阎宇战死,刘禪劝降,蜀军大片大片的投降。 两万人马,却只有一千五百余甲士,兵器也都是一些破烂货,长矛锈跡斑斑,环首刀上全是缺口,除了九百多件弩机,几乎一无是处。 唯一的收穫便是这一千六百余甲士,应该是永安军精锐。 虽然都面有菜色,不过底子还在,只要吃喝跟上来,应该能恢復。 邓忠以组建刘禪宿卫虎步军的名义,將这些人收编。 裁汰一些老弱和伤残,尚有九百余眾可用。 打扫完战场,邓忠还令俘虏给阵亡的蜀军修了坟,冬天曝尸荒野无所谓,一旦入春,以蜀中温润气候必有瘟疫。 做完这一切后,俘虏各自放归。 伤残者无论蜀军还是陇右军,都带回成都医治。 在战场,邓忠心狠手辣,如狼似虎,战场之外,则切换成人畜无害的和善模样。 邓忠也不摆少將军的架子,学著邓艾的作风,下马与士卒一同推车。 軺车上刘禪时而观望,时而深思。 一国皇帝,向来脚不沾地,自然无法理解邓忠的所作所为,却令新编的虎步军大受感动,敌意淡了三分。 蜀国跟魏国一样施行世兵制,日子过的比魏军还苦。 普通士卒所思所想,不过是活下去,虽然也心向大汉,却没將领那么高的殉国之心,不然姜维的六万蜀军眾志成城,早就杀穿魏国了。 吃饭时,跟陇右军分到同等分量的锅盔和肉乾。 这种锅盔是诸葛武侯根据关中“墩饼”改良而成,乃当年秦军军食,蜀中也叫“诸葛饼”,多用乾麵,掺水少许,和成硬块,大锅炕之,麻绳串之,焦香酥脆,极耐保存。 这年头能吃到乾麵,算是相当奢侈之事,更別提肉乾。 只是没有油水,连盐都少的可怜,习惯后世各种美食的邓忠只觉得索然无味。 不过这时代普通百姓日常所食,只有糠麩和野菜,就这些也不是经常能吃到的。 虎步军大口咀嚼,很多人都噎的翻白眼。 “慢些吃,喝些水。”邓忠递过水囊,將自己的锅盔和肉乾分给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少年一接过,立即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这些东西,虎步军的敌意又淡了三分。 第三十五章 乱 赶回成都,还没安顿好士卒,爰邵就或火急火燎的寻来,“少將军,都督又病倒了。” “怎会如此?”邓忠心中一沉。 邓艾若是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万事皆休。 “蜀国新定,诸事繁杂,忙里忙外,千头万绪,还要应付朝廷,都督本就有病在身,连日劳累,不堪重负,今日长安送来一牒文,都督看后,人便不適,臥床不起。” 凡是不放过別人的人,通常也不会放过自己。 邓艾对士卒严苛,对自己更严苛。 “长安牒文?”邓忠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爰邵双手捧著竹牒,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捧著自己的性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打开一看,却只有八个字:事当须报,不宜輒行。 邓忠来回翻看了一遍,连个落款都没有。 但字越少,往往事情就越大。 从这八个字中能看出,司马昭对邓艾相当不满,基本上就是一种警告。 而邓艾之前为有功诸將、蜀国降將请封的官爵,一个回復都没有。 “走,先去看看阿父。”邓忠合上文牒。 邓艾在蜀中这么一通“胡作非为”,吃干抹净,別说司马昭受不了,就算当初的司马师也不一定忍的住。 爰邵面色却更加难看起来,“还有一事,属下不敢稟告都督。” “何事?”邓中早有心理准备。 “剑阁传回的消息,姜维率六万人蜀军精锐,投降钟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二人合兵一处,最大的目標当然非邓艾莫属。 邓艾最多是桀驁不驯,与司马昭不睦,但对司马家的忠心毋庸置疑,这个时代,像邓艾这种出身的人,得不到士族的支持,基本不可能造反成功。 而钟会对司马家的威胁更大,司马昭年近六旬,钟会不到四十岁,有灭国之功,手握二十万大军,出身潁川士族。 若不是邓艾偷渡阴平,迫降成都,打破了两国对峙的僵局,钟会活脱脱就是司马懿的翻版。 再熬上几年,等司马昭一命呜呼。 这天下几乎没有人能与他抗衡的了。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钟会都不可能放过邓艾。 “摩天岭的两万人马到了没有?”邓忠边走边问。 爰邵道:“已经到了江油。” “太慢了,让他们加快行军,再传全军,从今日起,成都戒严,令东方辰巡视全城,再令李升率一千陇右军防守绵竹关,无我军令,匹马不得入蜀!” 邓艾倒下了,邓忠只能撑起大梁。 还好自己身上顶著一个兼蜀中驻军事的头衔,虽然是野路子,但这档口也能顶上用。 爰邵提醒了一句,“绵竹关只能扼住金牛道,钟会依旧可以从米仓道、子午道入蜀。” “我所防者,另有其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眼下最大的威胁还不是钟会,歷史上邓艾父子是被被卫瓘拿下的。 而钟会和姜维也是死在他手上。 只要解决了他,邓忠的威胁就去了一半。 爰邵没有多问,两人一起走入中军大营。 邓艾为人节俭,与士卒同甘共苦惯了,入成都之后,没有住进奢华的蜀宫,还是与士卒住在一起。 “少將军,是少將得胜归来!” “少將军威武!” 远远就有士卒欢呼。 邓忠潜移默化中,一直將钟会、姜维当成对手,对阎宇没怎么上心。 五天之间,一去一回,四千破两万,落在普通士卒眼中,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大胜,无形之中推高了邓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邓忠扫了一眼辕门前值守的士卒,十七八岁,脸被寒风吹的通红,握矛的手上也全是冻疮,便脱下自己的披风,递到他手上,“回头找些油脂涂手上。” “谢少將军,不、不碍事,天一暖就好。” 在阴平时更冷,士卒整天吹著寒风,反而无事,一入蜀中,气候温润,各种冻伤都出来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果然不假。 “天不是没暖吗?今日你不用当值,去找牛催领些衣物药膏,把冻伤治好,去吧。”邓忠拍拍他的肩膀,与爰邵一同走入中军营房。 病榻上,邓艾闭著眼,气息匀称。 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躯逐渐乾瘦下去。 没入蜀之前,只需考虑战场上的事,入蜀之后,既要防备蜀军造反,又要与上面勾心斗角,邓艾性情急躁,事必躬亲,身体上的老毛病又上来了。 行事虽然跋扈了一些,有自己私心,却也只是想独占灭蜀之功,青史留名,绝没想过背叛司马家。 司马昭的牒文,基本否定了邓艾的所有功绩,以及其在蜀中的各种举措。 邓忠见他熟睡,便没有打扰,见案几上的牒文堆满,便坐下来,仔细查看。 大部分是一些与屯田相关的庶政。 邓艾想法很好,跟淮北、陇右一样,想在蜀中兴修水利,广开屯田。 刚起了个头,就遭到蜀中豪族譙、薛两家的阻挠,掐断了上游的水源。 而后,成都以北的石镜山,忽然出现一股盗贼,一把火烧掉了雒县县衙…… 此事离谱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石镜山是刘备登基称帝之地,相当於皇家园林,什么样的贼人,能攻入这里?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蜀汉地盘不大,士族豪强的势力一点儿不弱。 譙家出了个蜀中孔子,势力盘根错节,还是劝刘禪投降的功臣之一。 强龙不压地头蛇,邓艾根本就动不了他。 蜀中各郡县也是阳奉阴违,只有盖了刘禪私璽的政令,下面才勉强应付一下。 其他牒文则是各地出现的盗贼,都打著为蜀汉復国的名义,招抚流亡,啸聚山头,小者数百,大者数千。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盗贼背后有人支持。 不然不可能雨后春笋般的冒出这么多。 还有一道紧急军情,东吴抚军將军、西陵督步协厉兵秣马,对空虚的永安虎视眈眈,前锋人马几次窥探永安周围地形,还劝降巴东太守罗宪。 罗宪恰好是譙周的学生,邓艾投鼠忌器,蜀中屯田事宜基本搁浅。 现在的蜀中,可谓是內忧外患。 北面、东面、西面,皆有强敌,內部盗贼蜂拥而起。 別说邓艾一六七十岁的人了,就是邓忠看了这些牒文,也是头皮发麻。 不能屯田,就没有稳定的钱粮供给,也就无法彻底掌控蜀中。 第三十六章 內 归根结底,蜀汉自创立之初,就存在诸多弊病。 诸葛武侯死后,內部已经一盘散沙,刘禪通过北伐才勉强將各种势力捏合在一起。 现在换成了邓艾,下面的人根本不鸟。 邓艾又得不到司马昭的支持,在蜀中越发寸步难行。 如果给邓中足够的时间,这些问题都能够解决,问题在於悬在头顶的那两把刀快要落下来了。 姜维与钟会合兵,迟早会南下。 邓忠揉了揉额头,千头万绪,也要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屯田之事推行不下去,便令中军清查蜀军的军屯,凡侵占士家田地的,一概严查。 各郡县粮赋遵从旧制,若有短缺、延误者,太守、县令斩首,举家连坐。 邓忠这是在给下面立规矩,阳奉阴违也罢,不服气也罢,粮食送不上来,陇右军的刀斧不讲情面。 粮食是最后的底线,刀子则是邓忠的凭仗。 至於各地盗贼,对邓忠而言更不是问题,正好可以借剿贼的名义招募新军。 邓忠再以刘禪的名义,下了一道扩招虎步军的军令,凡十五以上,身体强壮者,皆可从军,为国效力。 蜀中七成的人口集中在蜀、广汉、犍为三郡,也就是成都周边。 弄出一支两三万的新军应该不难。 江油关的两万陇右军一来,这些盗贼就只有引颈待戮的命。 让新军跟著陇右军一起剿贼,以实战练兵。 新组建起来的军队,没有那么多的盘根错节。 处理完这些积压的公务,一抬头,发现天都黑了。 一道道牒文经爰邵的手送出,掾吏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的脚不沾地。 邓艾的征西军府可以自行招募僚佐官吏,隨同出征的只有七人,大部分还是留在了陇右,攻入成都后,也收了不少蜀国降臣。 不过这些人为避嫌,都闭门不出。 邓艾都请不动他们,邓忠更请不动,不过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士人遍地都是。 “人手还是太少,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下一道求贤令,招募文吏,不问出身,只求才学。” “唯。”爰邵神色恭敬。 邓忠又去探望了一次邓艾,人倒是醒了,却直愣愣的看著邓忠,不愿说话。 餵了一些汤药后,又睡过去了。 他睡的安稳,邓忠却怎么都睡不著,仔细思索著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牵弘、杨欣、王頎这些人全都调出去了,只有师纂留在城中,成都现在基本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控制城门的,都是自己的部曲。 钟会和姜维合军之后,並没有急著南下,毕竟邓艾现在还是魏国的功臣,他没有任何理由攻打成都。 而且背后还有一个司马昭虎视眈眈。 这种局面下,反而给了邓忠一丝喘息之机。 时间拖得越久,邓忠对蜀中的控制便越深。 正来回踱步时,东方辰前来稟报,“少將军,刚抓到一个细作!” “细作?谁派来的?”邓忠心中一喜。 “不是外面派来的,是城中派出去的,属下没来得及审问,此人就一头撞在雉堞上,自尽了,身上只搜出一样东西。”东方辰满脸的递上一张布条。 上面只有三个蝇头小字:艾病重! 邓忠“腾”的一下站起,这三个字非同小可。 如是传到北面钟会耳中,十九万大军转眼就来,不,甚至只要传出去,军心就会跟著浮动起来。 东方辰道:“一定是师纂!” 自从摩天岭之事后,师纂就被邓艾边缘化了,入成都后,形同羈押,出入都不自由,其部眾也被牵弘带走。 邓忠来回踱了几步,邓艾做事堂堂正正,不屑於阴谋诡计,他的征西军府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司马家最擅长的就是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当年司马师在洛阳养了三千死士,举朝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高平陵之变距今也不过十四年时间,司马家养的死士並没有销声匿跡。 “陇右军中军校尉以上,只要不是我们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严密监视!”邓忠懒得跟司马昭玩无间道。 如今也没时间一一甄別谁是人谁是鬼,只能一网打尽,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东方辰面有难色,“这……只怕属下人手不够。” “我从我父部曲中抽调两百人给你。”邓忠转眼就有了对策。 邓艾的五百多部曲,身为其子,可以名正言顺的驱使他们。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邓艾的部曲都是一些能征惯战之士,不必担心军官被抽走后,陇右军崩溃。 部曲跟死士差不多,与主人绑定,区別在於,死士见不得光,部曲受律法维护,世世代代,父死子继。 军中还有不少新野、汝南二郡来邓氏宗族,关键时候也能顶上去。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某种程度上,权斗与兵法是相通的。 钟会、姜维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人物,邓忠不求速胜,只求先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再以拖待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钟会先吞併了诸葛绪的三万大军,又招降姜维六万兵马,手握十九万大军,也不知司马昭睡不睡的著。 只要邓忠撑住了,事情总会迎来转机。 夜越深,邓忠的头脑反而越发清晰了,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东方辰也是一样,忙了一夜,天刚亮时,將中军校尉以上军官的名单送了过来,还有各人的出身、籍贯、姻亲。 查出这些东西並不难,这年头,出身、籍贯、姻亲都是炫耀的资本,在军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有嫌疑之人,都被东方辰以硃笔標了出来。 “郭昀、贾虎、辛庸、李允……” 每念出一个人的名字,邓忠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了一层。 东方辰道:“证据还不確凿,不过这些人都是关右豪族,有亲属在洛阳任职,或全家皆在洛阳。” 只凭姓氏就能看出这些人的出身,没想到中军之中,竟有这么多跟洛阳有千丝万缕关係的人。 屁股决定脑袋,全家老小都迁移去了洛阳,对邓家的忠心,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这些人中,肯定不都是司马氏的死忠,而是被时代浪潮裹挟,身不由己。 邓忠反覆看了几遍名单,“我们又不是断案,何须证据?” “不知少將军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找出这些人容易,怎么处理又是一件难事。 名单上將近三十人,没有罪名直接杀了,中军必然大乱。 邓忠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不是正在招募新军吗?全部编入虎卫军中,提拔一级,训练新军,放出去剿贼,再从部曲中挑选两人为其副將,若发现其与北面勾结,直接动手,先斩后奏!” 这些人一调离中军,位置便空缺出来,邓忠正好提拔一批自己人起来。 加强对中军的掌控。 第三十七章 忠 蜀中只是寒风呼啸,关中早已大雪皑皑。 偌大的长安换上了一件白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安寧祥和。 也只有雍州都督府甲冑森然,长戈如林,原因无他,这里除了晋公之位的司马昭,还有曹魏皇帝曹奐。 自从曹髦之事发生后,司马昭无论干什么都会带上这位十八岁的小皇帝。 就连与贾充的密谋,也从不避著他。 今日亦是如此,曹奐身为皇帝,却坐在下首,与贾充对坐,司马昭是臣子,却坐在主座上。 三人皆是理所当然,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寒暄了一阵,贾充最先带入正题,“晋公,南征诸將多人上表邓艾欲据蜀地而反。” “据蜀地而反?”司马昭嘴角捲起一抹笑意,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 他年纪也不大,五十三岁对一个执掌权柄之人而言,正当盛年,只是白皙的脸皮下总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老態。 贾充察言观色,察言观色,“臣亦觉此事颇为蹊蹺,奈何邓艾在蜀中所作所为,多有僭越之举。” 司马昭望了一眼曹奐,曹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泥塑一般。 “邓艾追隨我父子三代近四十载,年近七十捐躯赴国难,率万人偷渡阴平,灭亡蜀国,忠心可鑑也。” 司马昭只是面相老,心却没老糊涂。 邓艾手上一万兵马,在蜀中既没有根基,又出身寒门,根本没有造反的可能。 贾充诧异,“晋公莫非要对邓艾网开一面?” “非也,邓艾必须死,否则各镇人人都如他一般自行其是,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 魏国有关中、河北、荆州、江北、扬州、淮北、青徐各大都督,后来又增设了陇右、江南、豫州、青州、兗州等都督或监军。 虽然一些关中、淮北、河北等重地的都督都由司马家连任。 但淮南、江南、江北、陇右等边地,则由石苞、陈騫、王沈、邓艾等外姓重臣担任。 尤其是淮南,家家户户与司马氏有血海深仇,石苞还是邓艾的故友,司马昭不得不杀一儆百。 哪怕邓艾有灭国之功,也不能打破这种权力平衡。 当年司马懿也是从荆豫都督、雍凉都督爬上来,一步一步篡了曹魏的江山。 “一代名將,可惜呀可惜。”贾充仿佛真的在为邓艾惋惜。 “这世上最不缺便是名將,纵如白起韩信又能如何?过河的卒子,若不能功成身退,便只能当弃子,成为诱饵。” “钟会先吞诸葛绪,再收姜维,麾下能战之军,將近二十万,只怕……”贾充欲言又止。 司马昭嘆息道:“士季与我相交三十余载,我欲饶他一命,奈何以今日之势,他会饶我否?” 蜀国不灭,他们二人还有一丝转圜余地,蜀国灭了,钟会同样必死无疑。 邓艾今年六十七岁,而钟会不到四十,还是潁川士族出身,司马昭不会將这么大的隱患遗留给子孙。 贾充却不回答这个问题,担忧道:“钟会手握十九万大军,听说又与姜维结义,姜维一代名將,蜀军皆是精锐,邓艾入蜀不过万人,只怕非其敌手。” “公閭多虑了,士季赴任关中不到一年,根基太浅,伐蜀將士家眷皆在北地,谁人愿追隨他造反?况且诸將之中,不止邓艾一人对我司马家忠心。” “弃邓艾而以钟会为帅,堪称精妙,晋公深谋远虑,天下何人能及?”贾充佩服不已。 出征之前,司马昭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盘棋局中,每个人都是棋子。 司马昭算无遗策,唯一的一次失误便是四年前曹髦破釜沉舟,用自己的性命溅了他一身血。 “唉,士季至今按兵不动,实在令人沮丧,也罢,我送他一程,传詔,封钟会为司徒,陈侯,增食邑万户,邓艾为太尉,棘阳侯,增邑二万户,其子邓忠升前將军,增邑一千户,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昭现在最担心反而不是钟会和邓艾造反,而是他们按兵不动,就这么拖下去。 毕竟司马昭和皇帝不能一直都待在长安。 蜀中只是棋盘一角,天下还有更大的棋盘。 曹奐畏畏缩缩道:“朕以为晋公处置不公。” “嗯?”司马昭脸色一变。 曹奐嚇的一哆嗦,起身弯腰拱手,“我父祖屡次伐蜀,皆鎩羽而归,晋公兴兵三月,便一举捣灭数十年强寇,由此观之,文治武功,远胜我父祖,今蜀国已灭,钟会邓艾皆位列三公,朕愿效仿山阳公,禪让大位,令天下归於晋统!” 皇帝都表態了,贾充自然也不能无动於衷,连忙起身,“陛下之言是也,晋公克寧祸乱,南定淮海,西平庸蜀,役不逾时,功德著於四海,仁义盖於八荒,天命所归,万民倚望,宜承大统。” “臣实无此意。”即便司马昭城府深厚,听了贾充諂媚之言,也不禁老脸一红。 “晋公不受,奈苍生何!”贾充直接一个滑跪,俯身而拜。 “贾卿父子,真忠臣也!”曹奐毕竟年轻,也听不下去了,脸上的鄙视之色一览无余。 贾充之父乃曹魏重臣,曹操薨世,曹彰引十万大军入洛,索要先王玉璽,贾逵斥退曹彰:太子在鄴,国有储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问也。 后来临死之际留下遗言:受国厚恩,恨不斩孙权以下见先帝。 天下无人不知其忠义。 王凌兵败淮南,押解洛阳途中,经过贾逵庙,大呼:贾梁道,王凌固忠於魏之社稷者,唯尔有神,知之。 无独有偶,司马懿病重时常梦到贾逵,病情加重,方才离世。 没想到这样的忠臣,生出的儿子却是谗佞小人,还指使成济当街杀了上一任魏帝曹髦。 贾充非但没有半点惭愧,反而头埋的更深了。 从龙之功非同小可,仅凭今日一言,日后少不了一个郡公之位。 而目前他还是司马昭麾下的右长史、散骑常侍,安阳乡侯。 “陛下心意臣领了,此事日后再论,待蜀中事了,可晋王位,礼法不可废。”司马昭哈哈一笑,也不推辞。 第三十八章 军心 “诸位隨我父子出生入死,今日歃血为盟,此生此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成都北苑校场上,邓忠割破手指,將血滴进几个酒瓮中,部曲將酒倒出,分给在场所有人。 陇右军中什长以上的军官悉数到齐,还有一些有功的普通士卒,也特意被邓忠召来。 “干!”邓忠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举起陶碗。 “干!”所有人都举起了碗,一饮而尽。 这些低级是要衝锋陷阵的,每次大战,他们伤亡最多,所以大多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卒。 家世清白,不是寒门便是庶族。 这些人才是陇右军的底色。 士族豪强看不上这个位置,要买也是买校尉以上的职位。 不过陇右军是边镇,稍微有些门路和势力的豪强,別说校尉,连军侯、裨將都看不上。 洛阳派来的细作,要渗透也是渗透军府上层,绝对看不上下面的这些什长、屯长。 魏承汉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二伍一什,设什长,五什一屯,设屯长,二屯一队,设百人將,五队一校,设校尉,二校为曲,设军侯。 牵弘、王頎、杨欣三將带走將近四千余眾,留在成都的不到五千人。 只有五十七个百人將,一百三十八个屯长,六百四十七个什长,邓忠只要笼络住他们,基本就能將陇右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再以他们为骨干,招募蜀人,组建虎步军。 “什长张延何在?”一碗酒下肚,邓忠胸中顿时燥热起来。 “属下在。”一左脸刀疤的汉子站出。 “侯和之战,斩首十五级,沓中之战,斩首两级,夺旗一面,绵竹一战,斩首七级,录前后功,升百人將,赏蜀锦三匹,美酒五坛,筒袖鎧一领!” 手上的资源有限,邓忠只能拿这些东西赏给他们。 “谢少將军!”张延满脸热切。 “军士张范何在?” “属下在!” “征阎宇一战,斩蜀將一人,升屯长,赏蜀锦两匹,美酒一坛,利刃一口。” “俺、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少將军的!” 名叫张五的年轻军士激动的眼中噙泪。 普通士卒,就算有军功在身,想要升上去,也是千难万难。 三国鏖战至今,持续了四十年,士族全面崛起,垄断一切上升途径。 合肥之战,张特以四千残卒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保住了淮南,为司马师缓了一口气,张特封侯升安丰太守,但普通士卒所得到的赏赐,仅仅是脱离士家,转为民户。 张特此后也没怎么被被朝廷重用,坐了几年的冷板凳,鬱鬱而终。 邓忠拍了拍张五的肩膀,將一柄崭新的环首刀递到他手中。 “什长王大目何在……” 忙碌了一个早上,才將这有功的三百五十七人,全部升赏完毕。 邓艾平日不管这些小事,现在又臥床不起,洛阳朝廷更不会管这种低级军官的升迁。 邓忠身为护军,人事任免本就在职责之內,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仪式感拉满,给士卒们最大的荣誉。 “少將军,何时带我们返回陇右。” 正准备散场的时候,一头髮灰白的屯长大声道。 整个校场顿时安静下来。 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乡愁,还是引起了共鸣,全都期待的望著邓忠。 对他们而言,陇右才是他们的家。 落叶归根,狐死首丘,人之常情也。 邓忠心中却是一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梟雄英雄们有他们的皇图霸业,普通士卒们也有他们父母妻儿。 这句话才是他们的真情流露。 如果陇右军的军心不在蜀地,邓忠想割据蜀中自立的野心也就无法立足了。 本想隨便说几句朝廷社稷的大话镇住他们,但不知为何,一碰触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后,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胸中的那股酒气翻腾上来,“待蜀中安定之后,我邓忠定率诸位返回陇右!” 强扭的瓜不甜,凡事只能顺势而为,不可逆势而动。 能返回陇右,当一个土皇帝也不错。 其实陇右的价值某种程度上还要高於蜀中,向东跨一步就是关中,向西则是凉州,向南则是汉中巴蜀。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敌制变者而取胜者,谓之神!这年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留在蜀中自然最好,但若是留不住,邓忠也不会强求。 “少將军的话我等信的过!”老卒脸上的乡愁淡了许多。 “但若是有人不愿我等返回陇右,又当如何?”邓忠隨口一说。 想返回陇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眾人鸦雀无声,但眼神中却压抑著怒火和仇恨。 “谁阻挡少將军,阻挡我等返回陇右,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百人將张延咬牙切齿。 “对,皇帝老儿都不成!” 情绪瞬间就被带动起来。 陇右民风剽悍,八十年来,追隨过董卓,追隨韩遂、边章、宋建,追隨过马超,诸葛武侯第一次北伐,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叛魏响应,关中震动,陇右士民成群结队的投奔蜀军。 对曹家都这般,对司马家更谈不上多忠心。 “喝!”邓忠再次举起陶碗。 “喝!”眾人这一次的热情高多了。 两碗酒下肚,上百个屯长、什长直接以刀割臂,向邓忠宣誓效忠。 闹腾到下午方才散去,回营休息。 邓忠却不能休息,还要出城去迎接两万陇右军。 本来这种事情完全可以由爰邵或者东方辰代劳,不过军中无小事,爰邵迎接和邓忠迎接,完全是两回事。 邓忠率两百部曲,出城十里,静静等候,还特意备了酒肉,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 等到傍晚,才见前方烟尘滚滚,一支人马缓缓行来。 比起成都的一万精锐,这些人更悽惨。 將近半数的人杵著拐杖,寒冬腊月里,很多人身上的衣服早就扯成了布条,甚至不少人光著大腿,互相搀扶。 模样要多悽惨就有多悽惨。 看这兵马的规模,远远没到两万。 当初邓忠从摩天岭上下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几个领头的军將一见邓忠便嚎啕大哭,“少將军啊,我等活著见到你了!” “诸位辛苦了。”邓忠拉起几人。 但后面的人却没这么客气,一见到路旁的酒肉,顿时两眼冒绿光,直接扑了过去…… 邓忠非但没觉得他们冒昧,反而心生惭愧,是自己没考虑周全,邓艾的一万人马需要两万人负责后勤,这两万人马,几乎没有后勤补给。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是邓艾下令让他们南下,邓忠后来才知道,根本没经手此事。 邓艾自然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我等这一路,受了大罪。”征西司马段灼一边往自己嘴里狂塞酒肉,一边抹著眼泪。 “来了便好。”邓忠拍著他的背,怕他噎到了。 “对了,属下路上遇到了从汉中过来的人。” “汉中过来的人?”邓忠心中一动。 段灼朝身后挥手,一衣衫楚楚的士人缓缓走出,別人都是惨不忍睹,他却神采奕奕,面如冠玉,“在下卫寔,见过邓將军。” “足下是卫监军何人?”邓忠有些失望,竟然不是卫瓘。 “正是家兄。” 第三十九章 踪跡 若来的是卫瓘,邓忠直接拿下,悬在头顶上的刀就少了一把。 但这廝滑不留手,竟然只派他的弟弟来,邓忠不动声色,“不知卫监军现在何处?” “家兄染上风寒,留在涪城休养,在下此来,是奉钟都督之令,巡视陇右诸军,安抚蜀中百姓。”卫寔回答的滴水不漏。 脸上也无半点惊慌之色,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钟都督体恤民生,真国之忠臣也,足下原来劳顿,请入城安歇。”邓忠讥讽了一句。 如果不知道歷史,只怕真会把面前之人当成人畜无害的小白脸。 钟会关心的也不是蜀中百姓,而是自己父子的项上人头。 卫寔像是没听出邓忠的讥讽,“將军父子不计生死偷渡阴平,歷经险阻,灭亡敌国,西南自此无忧,关中百姓安居乐业,方是忠臣所为。”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態度简直没话说,邓忠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便也不再为难他,“来人,备车。” 卫寔道:“多谢將军美意,將士们一路忍飢挨饿,跋山涉水,寔怎敢乘车?步行足矣。” 旁边的段灼感嘆道:“卫司马真君子也。” “在下先行一步。”卫寔拱手一礼。 邓忠也还了一礼,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却疑惑起来,卫瓘派这么一个榆木疙瘩来,难道是为了迷惑自己,放鬆警惕?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陇右军基本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成都也是铁板一块,別说卫寔一个镇西司马,就是卫瓘来了也没用。 “牛催何在?”卫寔人一走,邓忠立马变了脸色。 “属下在。”牛催拱手而出。 “立率三百骑兵赶赴涪城,將卫瓘请来成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领命!”牛催神色严肃起来,当即领著骑兵,向涪城赶去。 “少將军……卫监军是朝廷的持节监军……”段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觉得卫瓘为何此时入蜀?难道真是为了安抚蜀中百姓?”邓忠笑的杀气腾腾。 段灼是邓艾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心腹,自然也站在邓艾这一边,“莫非……” “你我心知肚明即可。”邓忠言尽於此。 歷史上邓艾和邓忠已在槛送洛阳的途中,是卫瓘痛下杀手。 比起明面上的钟会,此人更加危险,就像一条藏在阴影中的毒蛇。 士卒们吃饱喝足,就在郫江边上安营扎寨。 到第三天,牛催率军返回,满脸惭愧的半跪於地,“稟少將军,属下无能,翻遍了涪城,未能寻到卫瓘!” “罢了,不怪你。”毒蛇果然不是那么好找的。 这么容易就抓到了他,就不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卫瓘了,邓忠也是本著有枣无枣先打上一竿子的想法。 不过他既然不在涪城,很有可能已经入蜀。 邓忠让人快马回城,让东方辰再加强戒备。 到第四天,后续人马陆续赶来。 不过出征时的两万大军,进入蜀中的不足一万六,减员將近七分之一。 段灼道:“摩天岭摔死了六百多兄弟,路上病死了三百多人,都督军令下的急,我等不敢耽搁,实在走不动的,落在了后面不知所踪。” 这年头在荒山野岭里面不知所踪,基本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一道简单军令,就去了四千条人命,竟比战场上的损失还大。 邓忠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让兄弟们好生休养几日,粮食管够。” “谢少將军,只是以后还有肉吗?”段灼小眼珠子转了两圈。 邓忠哈哈一笑,“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蜀中到处遍地盗贼,还怕没有肉吃?” 这一万六千陇右军到来,心中踏实多了。 连续两日,邓忠留在营地里,將全军重新梳理了一番。 士卒籍贯多是南安、汝南,邓艾最初从汝南太守调任南安太守,这两郡出身的人,最是忠诚。 但毕竟是二线輜重军,军中五十以上的老卒十五以下少年比比皆是。 除了这两郡人马,竟然还有八百多人羌人。 南安郡赤亭,自东汉永平年间便聚集著一支烧当羌,繁衍生息至今已经两百年,世授西羌校尉之职。 现任首领姚柯回听从邓艾军令,协助南征,一同进攻沓中的姜维。 不过这些羌人跟魏人区別不大,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唯一的区別就是身材普遍矮小黑瘦一些。 邓忠裁汰老弱病残,一万六千人马去了四千,还剩下一万二。 铁甲基本没有,兵器都是一些破烂货色。 好在成都有不少存货,都是从蜀国降军身上脱下来的。 所有军官,包括伍长在內,邓忠重新审查了一番,空缺职位,以南安汝南出身之人补充。 几个军侯,打著让他们休养的名义,全部调去成都。 最高军职只有校尉一级,扁平化管理,十七个校尉中有十一个是新提拔上来的,只对邓忠一人负责。 军队还是还是那个军队,但內核已经变了。 就算现在邓艾来了,使唤他们的时候,也要看几分邓忠的眼色。 別人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邓忠则是挟便宜老父而令诸军。 趁他臥床不起,墙角挖到底…… 邓忠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这支人马改为右军,驻扎在成都的五千精锐改为左军,寓意左膀右臂。 刀只有捏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一番折腾,右军之前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配上铁甲、旌旗、冬衣后,精气神瞬间就上来了。 陇右苦寒之地出身的士卒,底子本就不差,秦汉的尚武之风,一半来自於他们。 正如火如荼之时,爰邵领著新招募的三千余虎步军赶来。 “怎如此之少?”邓忠眉头一皱,不为不满。 成都青壮不下两万,广汉、蜀郡、犍为三郡的在籍人口加起来,將近八十万,却只召来了三千余眾。 这还是打著刘禪的名义。 爰邵苦著一张脸,“蜀中人心厌战,百姓不愿从军,这三千虎步军还是属下耗了九牛二虎之力,多是无儿无女无家无室之人,少將军若是下令强征,休说三千,便是三万也不难。” “我要的是精锐,不是滥竽充数的乌合之眾,罢了,三千就三千。” 几十年的北伐,潜力基本耗尽了,有家有室的良家子没剩下多少。 好在这些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人人脸上都杀气腾腾的,不少人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蜀军老卒。 邓忠一视同仁,虎步军吃喝与右军一样,每日供给六升粟豆二两菹菜,肉食就要看各郡县供给,不常有。 粮食不足,训练也跟不上。 按这时代的规矩,能十日一操练就是精锐。 好在这些士卒常年征战,提起刀就是一支强军,操练就免了,邓忠也拿不出多余的粮食让他们每日操练。 如果在陇右,还能去西边羌人的地盘上打打牙祭,但蜀中到处都穷,羌人都住在西面大山中,想抢也抢不到。 第四十章 催命 白日治军,晚上还要处理各地庶务。 刘禪投降后,南中与成都的联繫也就断了,以往每年年底都会有金、银、丹、漆、耕牛、战马输送而来,如今也没了。 不过相对的,姜维的六万大军粮草,成都也不需要再供应了。 蜀中钱粮不用那么紧张。 邓忠一部分存在成都府库中,以备不时之需,一部分粮草用来供应陇右诸军,包括牵弘、杨欣、王頎三军。 同时严令他们自行徵收粮草,军队所需,全由成都转运。 但各郡县送上来的牒文,不是哭穷,就是找各种理由请求减免钱粮,甚至汉嘉郡的几个县,反过来向邓忠索要钱粮。 汉嘉太守郑渊在牒文中毫不遮掩,如果不给,汉嘉郡就要陷入贼手…… “这是在要挟我?”邓忠被气笑了。 爰邵道:“汉嘉郡在蜀郡西南,地势险要,背靠南中霍弋,有恃无恐,此地最是桀驁,夷陵之战后,刘备病逝白帝城,汉嘉太守黄元起兵反叛。” “地势再险要,有七百里阴平道险要吗?来的正好。” 邓忠等的就是有人主动跳出来。 陇右军最擅长的便是山地地形,如果换成平原,邓忠反而要考虑一番。 汉嘉背靠南中,扼守沫水、青衣江,沫水就是后世的大渡河,东北而望蜀中,很难说这不是汉嘉太守郑渊联合霍弋的一次试探。 如果不作应对,南中的两万大军说不定就要“北伐”了。 蜀中比陇右暖和多了,士卒太安逸,身体里的那股血性也就淡了。 邓忠从直接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令牵弘、王頎、杨欣三军入汉嘉剿贼。 趁著这个机会,乾脆將右军和虎步军一分为二,樊震、段灼各引一军,一支自西向南,一支自东向南,扫平诸郡贼寇。 一边剿贼一边练兵。 出征之前,邓忠还给各郡县下了军令,不给粮食,就说明不支持征西军府,暗中与盗贼勾结,对朝廷不忠! 不交粮食就是抵抗朝廷,与晋公作对,逻辑清晰而简单。 说是剿贼,实则是將蜀中重新梳理一遍。 牒文中还有东方辰的密报,说是这几日师纂与卫寔暗中来往。 卫寔只是一条小鱼,卫瓘才是大鱼,不过卫寔既然出现了,说明卫瓘就潜伏在附近。 刚想著师纂,第二日晌午,师纂就来了,“少將军,都督有令,剿贼之事暂缓……” 邓艾休养了这么多天,病情略有好转,便坐不住了。 “你来晚了,大军已经出征,岂能收回?”邓忠看了一眼邓艾的军令,便没当回事,塞入怀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师纂嘴角掛著一抹冷笑,“少將军违抗军令,可知……” “我父子之间的事,不劳足下多虑。”邓忠直接翻身上马,带著一眾部曲返回成都,直奔中军大营。 本以为邓艾会如以前那般叱责,却不料他焦躁在屋中走来走去,见了邓忠,甩来一张縑帛,“朝廷升、升我为太尉,升你为前將、將军!” 三国之世,太尉、司徒、司空谓之三公,而太尉则是三公之首。 青龙三年(公元235年),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有功,升太尉。 听到邓艾的话,邓忠只感觉毛骨悚然,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没了,这哪里是任命状,分明是司马昭下的催命符和死刑判决书。 上一个获封司空的诸葛诞,直接被夷了三族。 而邓忠的前將军也不是什么好兆头,上一任前將军邓墩,司马昭也是说杀就杀。 邓忠取笑道:“阿父毕生所愿,便是效忠司马氏,今为太尉,光宗耀祖。” “亏你还笑的出、出来。”邓艾沮丧无比,嘆息不已,“艾忠臣也,一至此乎!” 混到他这个位置,当然知道太尉意味著什么。 “阿父当初不听儿劝諫,偏要入蜀,方有今日之祸。” “你如今说、说来,还、还有何用?你可知钟、钟会也被升为司徒,已挥军十五万南、南下涪城!”邓艾坐回病榻上。 涪城在江油关和绵竹关之间。 钟会不走米仓道,堵住金牛道,是截断邓艾的退路,防止陇右军缩回阴平道,一副吃定陇右军的架势。 “竟如此之快?”邓忠皱起眉头。 本以为能拖上半年十个月,给点时间让自己布置一番,整合蜀中,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司马昭根本不给喘息机会,两道詔令就激化了矛盾,钟会也比想像当中的果决,提著刀就来了,占据蜀中是他唯一的生路。 反之,自己的唯一活路,便是挡住钟会。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司马昭机关算尽。 “钟会欲取我父子性命久、久矣。” “那么阿父是要坐以待毙,还是要奋起一搏?”邓忠目光灼灼的望著邓艾。 形势虽然危急,却也不是没有机会。 至少绵竹关还在手上。 邓艾低头思索良久,“我上表晋、晋公,辞去太尉之位,回洛阳养老如、如何?” 给司马家卖了一辈子的命,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想著苟且。 邓忠哈哈一笑,“阿父不见当年王凌、夏侯玄之事乎?” 高平陵之变后,王凌犹犹豫豫,想反又不敢反,向司马懿请罪,照样难逃一死,还连累了三族。 夏侯玄手握十万雍凉军,拱手而降,司马师却依旧没有放过他,腰斩於市,三族尽灭。 邓艾颓然的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岁,“蜀中残破,麾下將士未必愿、愿意隨我父子死、死战。” 邓忠斩钉截铁道:“那也比束手就擒的强,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唯有一战,方能死中求活!” 邓艾先是一愣,接著拱手向天,仰头大笑,“有子如此,此生足矣,罢了罢了,仲达公,非艾不忠,实乃迫不得已,待我平了此乱,日后再赴长安向晋公请罪!” 一口气说完所有话,竟然不口吃了。 就算兔子被逼急了也会红眼,更何况邓艾这种经歷了一辈子大风大浪之人? 只不过最后这句话让邓忠眉头一皱。 司马昭的屠刀已经举起,他竟然还想著请罪…… 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渡过眼下难关再说。 “我率、率三千精锐驻守绵竹关,抵挡绵竹关,你居成都,筹措援兵钱粮,姜维手下败將,钟会窥牖小儿,何惧哉!” 邓艾重新变回当初阴平道上意气风发时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有著无与伦比的自信。 “儿领命!” 第四十一章 毒蛇 蜀郡临邛县。 一支千人规模的大军正在渡过青衣江,跨入汉嘉郡境內。 “钟会南下,蜀中危矣!”蜀郡太守牵弘此时此刻並不在意南面的战事,反而望著北面绵竹的方向。 “所以才要儘快剷除邓艾,两虎相爭,死伤的是蜀中百姓。” 说话之人身穿短褐,头戴蓑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仿佛山野间的乡农。 “属下可以以性命担保,邓都督绝不会叛乱。”牵弘为人刚毅,大有乃父之风,虽心向司马氏,却也不会隨意诬陷別人。 牵氏並不是什么大族,与邓艾一样是寒门,其父牵招还是刘备的刎颈之交。 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同情邓艾。 那人却笑了起来,“天下谁人不知邓艾是冤枉的?杀人安人,杀之可也!用邓艾一命换蜀中转危为安,有何不可?” 牵弘停下脚步,“孟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他本就不愿参与这场尔虞我诈之中,稍有不慎,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满门尽灭,奈何此人独独找上了他,躲都躲不开。 “哦?莫非牵將军意有所指?”斗笠之下露出一双森然的眼睛。 司马氏为了篡夺曹魏的江山,何止行一不义,杀一不辜? 牵氏受的是曹家恩惠,而不是司马家,其父牵招在袁尚覆灭后,投奔曹操,被曹操推举为秀才,任中护军,隨后担任平虏校尉,都督青、徐诸军事,权重一方。 曹丕登基后,升其为使持节、护鲜卑校尉,屯兵昌平,防范鲜卑诸部。 明帝继位后,赐其为关內侯。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司马氏夺权后,身为寒门的牵氏一落千丈,不然也不会混到西北边陲当太守。 牵弘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不敢,在下只是觉得,邓都督若有不测,岂不正中钟会下怀?” “钟会麾下诸將,荀愷、诸葛绪、胡烈、夏侯咸、羊琇、贾辅、杜预、荀愷、皇甫闓、王买有几人不是士族出生?有几人不曾受过司马氏恩惠?谁会捨弃自己的家族,追隨钟会作乱?” “这……”牵弘整个人愣住。 钟会说是关中都督,镇西將军,实则手上一个部曲都没有。 十三万大军中,有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荀愷的三万洛阳中军,胡烈、胡渊父子的三万荆州军,其他將领也各领本部。 钟会虽然吞併了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一来时日尚短,二来雍州军的家眷都在长安,更不可能追隨钟会。 “邓艾虽无反心,却与其子邓忠欲割据蜀中,擅自封赏蜀国君臣,此为人臣之大忌,邓艾死的不冤。” 听了这话,牵弘越发沉默了。 邓艾的確有不少僭越之举,然则不得不承认,蜀国是他灭的。 自入成都之后,邓艾父子便约束士卒,秋毫无犯,虽然出现了一些盗贼,但总体上还算安寧。 而以钟会的威望和资歷,诸將入蜀后,还能如邓艾这般秋毫无犯吗? 吁——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 原来是栈桥年久失修,一个斥候的战马踩断了木板,半个马身陷在其中。 桥下是汹涌的江水,战马惊慌挣扎,四五个士卒拉不起来。 好在这时校尉王昭赶来,喝开士卒,一人上前,奋起双臂生生將战马抱了起来。 “真乃神力!”头戴蓑笠之人忍不住赞了一声。 “此人乃河北常山人,追隨在下多年,勇猛无畏。” 两人正在交谈,王昭已经走了过来,“拜见將军。” 看到牵弘身边之人甚是古怪,神色一僵,不知如何称呼。 不等这人说话,牵弘先道:“此乃卫监军。” 王昭拱手一礼,“拜见卫监军!” “自古燕赵多壮士。”卫瓘摘下斗笠,斜眉入鬢,面如冠玉,嘴角掛著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即便身穿短褐,依旧不掩其风仪。 “军务在身,在下告退。”王昭识相的拱手告辞。 牵弘挥挥手。 待王昭走远,卫瓘嘴角笑容立即消失,眉头微微皱起,“行跡已泄,行事当速。” 正说话间,后方人马喧譁,两支人马从北面赶来。 一面旌旗上绣著“杨”,一面绣著“王”,蜀中三太守都闻风而来。 卫瓘想要除掉邓艾,只凭牵弘手上兵马远远不够。 邓忠戒备森严,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卫瓘蛰伏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的机会。 过不多时,杨欣、王頎等十几个陇右军將赶来。 听牵弘介绍卫瓘身份,无不惊讶。 身为一郡太守,自然知道如今邓艾与朝廷之间的微妙关係,对眼下局势也洞若观火。 “诸位定要想清楚,是效忠晋公,还是效忠邓氏!”卫瓘一一扫视眾人。 王頎一脸不忍,“邓都督於国有功……” “王將军膝下有四子儿女,住洛阳永安里,宗族在青州东莱惤县高云乡,王氏全族一千又七十五口,哦,对了,王將军还有一孙王弥,年仅十四,好学有才干,武勇过人,游侠於洛阳,不知可有错漏之处?” 卫瓘冠玉般的脸阴鷙如蛇。 “你……”王頎“腾”的一下跳起,手按刀柄。 他年近五十,久经沙场,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作为毌丘俭的旧部,早就不指望升迁。 但牵涉进自己的儿女和宗族,就要仔细思量了。 夷灭三族是司马氏的传统手段。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知诸位皆忠义之士,绝不会背叛朝廷,晋公亦仁义为怀,不会追究往昔,今日之事,诸位亦不可令晋公失望。” 卫瓘根本不在乎王頎脸上的杀气,毒蛇般的目光死死转向其他人,仿佛几人早就是他毒牙下的猎物。 能將王頎的底细翻的一清二楚,自然也能查清其他人。 “愿为监军效力!”杨欣最先妥协。 这等手段,谁人不怕? 而且他对邓艾也並没有多忠心,在陇右时是太守,入了蜀中,还是太守。 牵弘也无奈的拱手,“愿听监军號令。” 卫瓘似笑非笑的望著王頎。 王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出生的孙子王弥是他命根子,司马昭要杀王家的人,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认命了,抱拳道:“愿听监军號令。” “愿听监军號令!”在场的十几个陇右军將异口同声。 “诸位果然都是国家忠臣,晋公若是知晓,定然欣慰不已。”卫瓘將蓑笠重新戴回头上,望著北面成都的方向。 第四十二章 细作 成都。 钟会和姜维入涪城之后,並没有急著攻打绵竹关,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陇右诸军,能与钟会抗衡的只有邓艾。 绵竹关若是换成其他人,钟会只需一道军令,绵竹关说不定就打开了。 伐蜀诸军,他是统帅,只要他没公然举兵造反,就还是都督关中诸军事 只有邓艾这种坐镇陇右二十年的老將,才有足够的威望稳住人心…… 邓忠將征西军府搬到了西面的市桥门门楼中,亲自防守成都西面,东方辰守东南阳城门,牛催守北面大安门,李升守南面江桥门。 爰邵守內城武义门,看守刘禪君臣。 派出去的段灼、樊震二军,也各自返回,一军驻扎在城外笮桥,防守检江,也就是成都外江。 一军驻扎在成都南面的彭模,扼守岷江。 守住这两处要地,再加上一个绵竹关,成都固若金汤。 无论敌军从南还是东西两面杀来,必须先拔出这三个据点。 邓忠收缴了附近所有船只,集中在检江之上,只要敌军出现在成都平原,陇右军都能凭藉水网瞬息而至。 樊震驻扎彭模还有一个好处,既能镇住蠢蠢欲动的蜀中各大牛鬼蛇神,也能监督去汉嘉郡平乱的王頎、牵弘、杨欣三將。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司马昭的手段太阴险,这三人的家眷都在洛阳,命根子都攥在司马昭手上。 邓艾为人严苛,平日也没怎么施恩於他们。 事到临头,別人凭什么拋家舍业为自己效命? 陇右诸將,自校尉而始,只要家眷不在陇右,全部都是邓忠防备的对象,都有人暗中监视。 南面的王頎、牵弘、杨欣三军,也派出大批斥候,每日早晚各有斥候回稟他们的动静。 人一旦处於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会爆发前所未有的潜力,钟会和姜维还在涪城,邓忠整个人已经全神戒备,能想到的全都想到了,不敢有半点疏忽。 “报——王太守请求挥军北上,支援绵竹关。”这时候,几个斥候飞奔来报。 樊震和段灼收缩,三將势单力薄,去汉嘉平乱已经没有意义。 加强绵竹关防守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三將之中,王頎与自己关係最是亲善,当初在摩天岭,他是第一个支持自己的人。 种种跡象看,王頎的要求合情合理。 如果他请求返回成都,邓忠就会怀疑他的动机。 邓忠放下戒备,刚准备派人去传令同意王頎北上,又有几个斥候赶来,在市桥门下大声道:“报,王太守已经起兵,朝绵竹关而去。” “嗯?”邓忠眉头一皱,就算要去绵竹关,也不用如此著急,毕竟钟会的大军还没杀过来。 王頎的动向,有些看不懂了。 邓忠忙让人將爰邵和东方辰请来,一同商议此事。 爰邵道:“少將军若有疑惑,可下令王頎返回广汉郡。” 广汉郡在成都之西,扼守米仓道,地理位置同样重要。 东方辰目光一闪,“事出反常必有妖,依属下之见,如今蜀中最大的隱患便是三將,不如召入成都,就算不除掉他们,也应软禁起来。” 这次派他们去汉嘉郡平乱,本来也是一石二鸟之计,借贼寇之手,消耗他们,等他们返回时,邓忠消化的也差不多了,再对付他们也容易一些。 但司马昭两道詔令,钟会姜维闻风而动。 这么短的时间,邓忠能將左右二军整合起来,已经不容易。 “现在下令召回他们太晚了,这是打草惊蛇,还是让王頎返回广汉。” 邓忠话刚说完,城下又传来马蹄声,“稟少將军,我等在抓到一个细作!” “细作?彭模也有细作?”东方辰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邓忠。 彭模是成都的南面屏障,出了细作,是彭模出了问题,还是守將樊震出了问题? 按说樊震追隨邓艾几十年,从北杀到南,从东杀到西,但人心这玩意儿,最经不起琢磨。 司马昭掀起的这次伐蜀之战,弄得跟无间道一样,到处都是阴谋诡计。 更何况外面还潜伏著一个卫瓘。 这种局面下,邓忠难免疑神疑鬼,“带上来!” 几个甲士下楼,將细作提了上来。 这人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明显吃了不少罪,望了望邓忠,纳头便跪,“小人乃牵太守帐下王校尉部曲,奉王校尉之令,特来传话。” “王校尉,王昭?”邓忠脑海中浮现一人。 当初绵竹一战,陇右军伤亡颇大,邓忠曾亲自为此人疗过伤。 救了他一命,便再无来往,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王校尉说:白人之玉,近在咫尺。”细作嘴中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东方辰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斥道:“此言何意?” 谁料这细作又重复了一次,“白人之玉,近在咫尺。” 邓忠一开始也在笑,却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笑容僵持在脸上。 白人之玉,近在咫尺。 白人,伯也,白人之玉,不就是伯玉吗? 卫瓘,字伯玉! 近在咫尺,就更好猜了,王昭是牵弘的部將,他既然说近在咫尺,那就必然在牵弘军中! 如今看来,卫瓘派亲弟弟堂而皇之的入成都,是来吸引自己注意力,他却暗度陈仓,神不知鬼不觉的窜到牵弘军中…… 再往深处想,牵弘、杨欣、王頎三將必定被他策反了。 不过王昭是牵弘的人,牵弘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邓忠一直以为他是司马昭的铁桿狗腿,当初在摩天岭,他旗帜鲜明的站在田续一方。 “故弄玄虚,我看你分明是来扰乱军心的。”东方辰大喝一声。 “话已经传到,信与不信,全在少將军,小人告辞!”细作忽然暴起,甲士一时不备,被其挣脱。 一个箭步,直接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邓忠吃了一惊,赶到城墙边往下望去,只见城下一片血红,连肋骨都摔出来了,细作吐了几口黑血,没了动静,眼见活不成了。 “何必如此?属下刚才只是嚇他一嚇,逼他吐露真言,没想取他性命。”东方辰一脸懊恼。 第四十三章 奔袭 “这是死无对证,不留把柄给我们。” 望著细作的尸体,邓忠心中相当震撼。 五年前淮南三叛,诸葛诞兵败,其部曲数百人被俘,行刑时排成一列,每斩一人便招降下一人,数百人杀尽,无一人投降…… 魏晋的风骨,一半在这些普通人身上。 “收敛其尸,厚葬。” 邓忠不知道他的姓氏和籍贯,有心为其立碑,但牵弘明显不想声张,便只得作罢,以后若是有机会,將这份人情还给其家眷。 如果之前还有所怀疑,如今基本可以確认,卫瓘一定在牵弘军中。 不然他根本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损失一名忠心的部曲。 非但卫瓘在牵弘军中,而且还將杨欣、王頎一同控制了。 东方辰还是一脸疑惑,“那么牵弘为何要暗中相助?” 邓忠略一沉吟,心有所感,“两种可能,一是王昭个人报恩,其二,牵弘也看不惯上面人的所作所为,別忘了牵弘是名臣牵招之子,牵招是刘备的刎颈之交。” “刘备仁义著於天下,真乃一代人杰也。”东方辰对蜀汉特別推崇。 牵招能跟刘备混成刎颈之交,德行必然不会太差。 担任护鲜卑校尉期间,漠南鲜卑诸部拖家带口,十几万人来投奔他,河北百姓至今追思不忘。 牵弘被时人评价有乃父之风,可见此人品行不差,至少也是一个有原则之人。 司马家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必然不得人心,只是屈服於司马氏的淫威,並不代表认同司马家的所作所为。 邓忠推测第二种可能更大一些。 牵弘治军严谨,没有他的点头,王昭一个校尉不可能將消息传出去。 “传令,骑兵尽起,隨我南下!”邓忠当机立断。 卫瓘已经暴露,绝不能让他跑了。 爰邵却道:“王頎虽然北上,然杨欣、牵弘有两千余精锐,成都骑兵只五百……” “爰兄难道还不明白,蜀中军心在我,卫瓘以阴谋诡计控制三將,必不得人心。” 牵弘暗中倒戈,给了邓忠极大的自信。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人还是要多做点好事,多积累点阴德。 司马氏坏事做绝,得了权柄又怎样?子孙后代还不是还债? 甚至连司马这个姓氏,在歷史上都成了耻辱的象徵。 卫瓘与钟会都有同样的弱点,在军中並无根基,即便能以阴谋诡计控制三將,也必然不得人心。 牵弘派人来传话,便是明证。 一个时辰后,五百骑兵集结,人皆双马,身披铁甲,手持长槊,副马上再带两副蜀国劲弩,四壶弩箭。 天下利器,蜀弩为最。 蜀国弩机经过诸葛武侯的改良,最是犀利,曾在木门道射杀了曹魏名將张郃。 歷次北伐,蜀国各种弩机让魏军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每骑各备人马三日所需的粟豆,及一小袋盐。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骑兵对后勤的要求更高,五百骑兵中,甚至还有二十一名兽医。 这种配置別说突袭,就是正面进攻,卫瓘控制的两千余步卒也不是对手。 马蹄顺著北风,一路狂奔南下。 段灼屯兵笮桥、樊震屯兵彭模,各郡县的盗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 蜀中竟然难得的安寧起来。 很多农人已经在修整田地,施洒草木灰,为明年的耕种作准备。 只不过种田的同时,田垄上还放著柴刀长叉。 有些豪强大户的田地,甚至还有弓箭和盾牌。 这年头地广人稀,蜀中多山,豺狼虎豹贼人遍地都是。 魏承汉制,华夏大地血性犹在,尚武之风深入骨髓,所以即便歷史上司马家崩了,北方汉人依旧能与胡人杀的天翻地覆。 轻装骑兵一个白昼能行进一百里。 司马懿克孟达,四万步军八天行军一千二百里,平均每天一百五十里! 行军速度就是战力。 古今中外,很多大战中谁能先一步抵达战场,谁就锁定了胜局。 邓忠做不到司马懿那种程度,不过胜在全是骑兵,只有五百三十一骑,人皆双马,蜀中虽然四面环山,中间却是平原,极利骑兵奔袭。 寒冬腊月,正好是枯水期,遇上河流直接涉水而过。 短短四个时辰,就奔行九十里,但战马的耐力也耗尽了,需要餵食豆料和盐,饮水。 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此后战马上了。 不过成都至汉嘉也就三百多里地,这几日天公作美,夜里星光如水,照亮前路,可以星夜兼行。 这五百士卒都是陇右军精锐,每三天必有一顿肉食,人人膀大腰圆,没有普通士卒常见的夜盲症。 甚至很多人能抱著马颈打盹。 到天亮时,已经出了蜀郡,遥见青衣江。 再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前方山脚下,依稀可见成片的灰色营帐。 一支斥候狂奔而来,“尔等何人?为何不亮明旗號!” 牛催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是少將军?滚开!” 那几个斥候竟然被他的声势嚇住了。 见到邓忠果然在军中,全身一震,不知所措。 邓忠令部曲亮明旗號,速度不减,直接冲了过去。 马蹄声奔踏如雷,但营地中的兵马反应也快,战鼓声轰鸣而起,士卒蜂拥而出,纷纷提起长矛,弯弓搭箭。 邓忠心中暗赞,不愧是边军精锐,这么短的时间能迅速集结。 提起长槊指著列阵的士卒,大吼一声:“我乃邓忠,何人敢拦!” “少……少將军……” 士卒们纷纷垂下长矛,鬆开弓弦。 前方聚集的矛阵,也自动分开,让出道路。 “卫监军有令,邓忠邓艾父子勾结,欲背叛朝廷,割据蜀中作乱,擒杀邓忠,赏百金,连升三级!” 一员將领在甲士簇拥下赶到辕门前列阵。 听到卫瓘还在营中,邓忠顿时放下心来。 扫了一眼,牵宏、杨欣都不在,顿时心领神会。 如果他们两人在,这些士卒便不会这般松松垮垮。 “若敢不从,晋公必灭尔等三族!”那员將领提矛立於阵前,倒也有几分气势。 周围士卒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怎么办。 倒是有几个魏军咬牙冲了上来,牛催大骂一声:“好胆!” 那几人又连滚带爬的逃了回去。 第四十四章 生擒 邓忠不管士卒的反应,战马一跃而起,长槊直接刺了过去,明明刺的是那员將领,周围甲士不是摔倒,就是惨叫著横飞了出去。 模样十分滑稽。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邓忠使了什么妖法…… 牵弘是陇西太守,杨欣是金城太守,麾下部眾中很多都是陇右人,家眷也在陇右。 司马昭真派人去陇右灭人三族,只怕立即揭竿而起。 “你们……”那人脸色一沉,倒也是个硬茬,一手提刀一手提盾,不退反进。 “噹”的一声,竟然挡住了邓忠的一槊,不过整个人也被带飞出去。 邓忠手臂震的发麻,见盾牌掛在长槊上,便扔掉了长槊,拔出环首刀,勒转马头,再次冲了过去。 那人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一面在地上挣扎想要站起来,一面大喊:“住手,我乃……” 话说到一半,环首刀已经刺进他的面门。 “我管你是谁!”邓忠下马,一刀接一刀斩下他的头颅,扔在眾军之前,“卫瓘何在!” 中军大帐里传来一阵洒脱的笑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邓將军久违了。” 邓忠提著血淋淋的环首刀,走向大帐。 刚要伸手掀开帐帘之时,营垒外传来一阵號角声。 望楼上的戍卫大喊:“西南三里,敌军来袭,四千人上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来的有些太巧了,或者说,卫瓘早就跟汉嘉太守郑渊勾结? 邓忠越想越觉得十有八九。 牵弘、王頎、杨欣三將分驻三郡,都在成都的周围,卫瓘或许能找到他们,但没有徵西军府的军令,三將能调动的兵力有限。 只有汉嘉郡作乱,才能引来三將平叛。 等在此地的卫瓘才能寻到机会,控制他们。 一环套著一环,其心思之縝密,令人嘆而观止。 如果今日自己不抢先一步杀来,很可能两方人马合兵一处,牵弘和杨欣就算同情邓艾,也逃不出卫瓘的手掌心。 到时候钟会在北,卫瓘在南,后果不敢想像。 再往深处想,汉嘉离南中並不远,说不定连霍弋都与卫瓘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 邓忠现在都被弄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身处这种环境之中,疑神疑鬼算不得什么坏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作最坏的打算就对了。 “阿催,带人守住大帐,不准任何人出入!”邓忠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领命!”牛催带著甲士一拥而入。 邓忠则上马,立於辕门之下,“诸军听令,列阵御敌!” 五百骑兵如百鸟朝凤一般返回自己身后。 一面“邓”字大纛在营中缓缓升起。 直到这时,杨欣和牵弘才姍姍来迟,“拜见少將军。” 邓忠道:“两位先隨我击破眼前敌军如何?” 不管他们站什么立场,外面来的是真敌人。 “正合我意!”杨欣扛著一把长柄斩马剑,翻身上马,“孩儿们何在?” “在!” 三四百甲士列队而出,人手一把长矛。 刚才他们若是阻拦,邓忠绝不会这么容易衝到中军辕门。 牵弘泽不声不响的带著弓弩手列阵。 呜、呜、呜…… 號角声越来越近,杀声也越来越近,“杀光魏狗,抢了成都!” 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群衣不遮体的蛮人,头上插著鸡毛,身上涂成五顏六色,嗷嗷叫的往营垒里冲。 喊得惊天动地热血沸腾,仿佛真跟魏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但一阵箭雨后,蛮人们掉头就跑,露出后面数百甲士。 杨欣一马当先,提著斩马剑就杀了出去。 蜀国人口大多集中在成都附近,郑渊能凑齐四千多人来,也算有本事了。 但不是穿上了铁甲就是精锐,比起杨欣的三百甲士,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杨欣一人一马,杀入敌军之中,斩马剑下无一合之敌,只三百多人,就挫动了敌军的阵脚,两三千人挤在河谷上混战。 这些人若真是卫瓘召来的,只能说明他並不知军,或者太低估陇右军了。 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这种出身士族的人,大半辈子都在洛阳圈子混,捣弄阴谋诡计个个都是行家里手,行军打仗则力有未逮了。 这种烂仗,邓忠没半点兴趣,长刀一指,五百铁骑杀出。 战场立即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一个时辰,郑渊的人头就被杨欣提了回来,“痛快!” 牵弘赶来,“卫监军有请!” 杨欣笑容一僵,望了一眼邓忠,长嘆一声。 帐中主位,一人峨冠博带,正襟危坐,面前案几上放著一壶酒,相貌与卫寔有几分相似,正目光灼灼的望著邓忠。 牵弘和杨欣自动坐到左右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的木偶。 “邓將军之才不亚於邓都督,竟能这么快就找到在下藏身之处。”卫瓘神色如常,瀟洒自若。 邓忠提刀上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足下惑乱军心,欲谋害国家功臣,按军法当斩!” 阴谋诡计从来上不了台面,邓忠和邓艾都没有扯旗造反,所以卫瓘此来,无名无分。 邓忠借军法的名义斩了他,合情合理。 “少將军,卫监军纵有不妥,亦是晋公委任。”杨欣先急了。 牵弘也帮著卫瓘遮掩:“卫监军此来,只为安抚有功將士,別无他意。” 卫瓘身上顶著监军的头衔,还有司马昭赐予的持节之权。 杀了他,等於直接造反。 牵弘虽然不认同司马氏的所作所为,却也绝不会跟著自己造反。 只要他们的家眷还在洛阳,就绝不会迈出这一步。 这是死穴,也是卫瓘有恃无恐的原因。 “足下真以为某不敢下手?”邓忠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逼杨欣和牵弘杀卫瓘当投名状,与自己彻底捆绑在一起? 或者杀了卫瓘,嫁祸给他二人?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么干,跟司马家有什么区別?靠阴谋诡计捏合在一起的人,註定同床异梦,走不长远。 “少將军何必……”杨欣起身。 邓忠不等他话说完,“杨太守想清楚再说话。” 杨欣面色一僵,重新坐回席位,“属下不敢。” 牵弘淡淡道:“卫监军行事確有不妥,然则皆为朝廷、为晋公,此番若遭不测,正好落人口实,钟会姜维十余万大军顷刻南下!” 钟会派卫瓘来就是送死的。 一是为了除掉司马昭派来的眼中钉,二是坐实邓艾谋反的罪名。 邓忠杀了他,钟会正好有了南下平叛的藉口。 若卫瓘除掉了邓艾父子,钟会更是大贏特贏,不费吹灰之力得了蜀中。 这次伐蜀之战,步步都是杀机,每一个人都在棋局之中,每个人都在生死的边缘上徘徊。 第四十五章 借刀 “两位误会了,我父子一向对晋公忠心耿耿,怎会伤害卫监军?只是这荒山野岭,绝非待客之道,烦请足下隨我返回成都,一尽地主之谊!” 邓忠抖了抖刀上的血水,收回鞘中。 卫瓘笑道:“邓將军多礼了,在下军务在身,不便多留。” “只怕由不得足下!” 今日不杀他,不代表日后不能杀,更不代表卫瓘能安然无恙。 一条毒蛇如果杀不掉,最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牵弘和杨欣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 卫瓘不死,邓忠和邓艾便还是司马昭的“忠臣”,他们在洛阳的家眷就能免遭一劫。 “某倒是有个提议,邓將军不妨听吾一言。”卫瓘脸色变了变,若是去了成都,沦为阶下之囚,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足下有话就快说。”邓忠斜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今日就算说破天去,他也休要轻易脱身。 卫瓘望了一眼牵弘和杨欣,两人识相,拱手道:“既有要事相商,我等告辞。” “属下在外等候!”牛催也要带著甲士出去了。 “诸位都是忠义之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晋公亦忠心无二,任何机密之事,皆可不避!”邓忠巴不得拉两人下水。 都到如今的地步了,两人其实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以卫瓘的聪明,稍一思索就能猜到是谁出卖了他们。 牵弘意味深长的望了邓忠一眼,杨欣则满脸感激之色。 卫瓘看了看邓忠,又看了看牵弘、杨欣二將,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少將军应该儘快放了我。” 邓忠嘲讽道:“放你继续谋害我父子?足下若是想拖延下去,大可不必,今日无人能救你。” 没人比邓忠更清楚卫瓘的危害,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 歷史上的钟会、姜维、邓艾、邓忠全部死在他手上。 卫瓘给自己斟了一樽酒,浅饮了一口,神色不再似刚才那般紧绷,“將军父子之死敌,並非在下,而是钟会姜维,在下之敌,亦钟会也!” 邓忠脸上无动於衷,心中却了一丝波澜。 他是伐蜀诸军的监军,授以持节之权,放在钟会军中,明显是对钟会的忌惮更大一些。 或者说司马昭一开始想看住的人,其实是钟会,只不过邓艾偷渡阴平灭了蜀国,在蜀国大封蜀国降臣,还给刘禪请封扶风王…… 各种离谱的举动,成功吸引了司马昭的注意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钟会让他入蜀,一则顺水推舟,二则借刀杀人。 钟会与姜维南下涪城,兵锋直至蜀中,形势已然明朗,邓艾不一定反,但钟会一定会反。 钟会反,便是卫瓘的失职,同样不好向司马昭交代。 卫瓘察言观色,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钟会勾结姜维,挥军南下,必反无疑,在下既然动不了將军父子,便只能回头收拾钟会,否则晋公必然怪罪,卫氏今后再难有出头之日。”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计尔。 卫瓘这么积极的躥来躥去,自然不是为了黎民苍生。 卫瓘之父在卫覬在曹魏时只是一个尚书,责监修国史和諫议朝政,无权无势,而河东卫氏独立於潁川士族之外,在朝中根基浅薄。 现如今,魏晋易鼎,对卫瓘这种次等士族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贾充弒君,非但没有受到株连,反而被司马昭力保,就是在向天下士族传递一个讯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与將军並无仇怨,將军放在下北归,蜀中之困自解,又能除掉钟会、姜维,还能向晋公交代,一举三得。”卫瓘相貌堂堂,一言一行令人如沐春风。 邓忠没说话,旁边的牛催却忍不住了,“哼,凭你就能除掉钟会姜维?” 牵弘和杨欣也都是一脸的怀疑,只是碍於身份和处境,没像牛催这般直言。 的確,在不知情人眼里,卫瓘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钟会手上十三万大军,姜维手上六万精锐,而卫瓘只是一信口雌黄的白面书生,根本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但只有邓忠知道此人的厉害。 “纵然除不掉钟姜二人,亦能掣肘之,言尽於此,將军若是不信,就当在下胡言乱语,要杀要剐,悉隨尊便。” 卫瓘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递到嘴边,眼角余光却盯著邓忠。 这说明他心中绝不似脸上这般镇定。 牵弘和杨欣目光都转向邓忠。 邓忠心中其实已经被说动了,杀一个卫瓘,非但不能改变眼下局势,反而坐实了造反的罪名,钟会现在就差这一个藉口。 棋盘上,大家都是司马家的忠臣。 谁先造反,谁就坏了规矩,会被群起而攻之。 牵弘、杨欣不愿跟著邓忠造反,邓忠不相信胡烈、荀愷这些人,愿意跟著钟会造反。 “卫监军此言差矣,我等都是忠臣,哪有什么要杀要剐的?”邓忠拿得起放得下。 “將军真乃当世俊杰也,在下这就潜回涪城,联络忠臣义士,为晋公除掉祸患。”卫瓘嘴角捲起一丝笑意,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 牵弘和杨欣各自鬆了一口气。 “卫监军此言又差矣,即为朝廷监军,潜回涪城成何体统?岂不坏了晋公脸面?来人大张旗鼓,送卫监军返回涪城!” 邓忠一脸坏笑。 让他偷偷跑回去,谁知道他以后会干什么? 反之,正大光明的送回去,激化他与钟会的矛盾才是上策。 这与曹操杀禰衡是一个道理,自己不愿惹一身骚,送给了刘表,刘表也不愿招惹是非,送给了黄祖。 黄祖没那么大的肚量,一刀砍了。 邓忠杀不得卫瓘,不妨丟给钟会,钟会要造反,就必然要除掉这颗绊脚石。 所以卫瓘今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根本不重要,只要將他大张旗鼓的送回涪城,就一定会跟钟会狗咬狗。 两人早已势成水火。 卫瓘立刻就明白了邓忠的算计,嘴角的笑意僵持在脸上,重新上下打量邓忠,“將军好算计。” 旁边的牵弘道:“监军还是留在成都为妙,少將军一向仁义。” 杨欣则茫然的附和,“监军留在成都,亦是为晋公效力。” 第四十六章 送行 邓忠不置可否,卫瓘留下来也无不可,此人才智卓绝,堪比汉末毒士贾詡,歷史上邓艾、钟会、姜维都不是他的对手,死在他的算计下。 若不是牵弘王昭以死士来报信,邓忠只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中了他的毒计。 若有此人出谋划策,邓忠觉得以后行事要轻鬆许多。 不过转念一想,註定是一厢情愿。 卫瓘在大战之前,便是朝廷的侍中、廷尉,曾持节慰劳河北。 官职地位比钟会还高,不能投奔一个寒门出身的前將军。 卫瓘冲邓忠拱手,“几位好意在下心领了,然则此行受晋公所託为朝廷出力,岂能半途而废,在下愿意返回涪城!” “监军真忠臣也!”邓忠有点佩服他了。 这次回去,孤身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不过换做自己也会这么选择。 富贵险中求,除掉钟会和姜维,他就能向司马昭交代,继续当司马家的忠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留在成都,河东卫氏便要凋零了…… 邓忠在军中挑选了两百人,弄了一辆马车,车上插著一面大旗,上书“魏监军卫”四字。 还置办了五十多件锣鼓,跟在马车后面敲敲打打,弄得跟娶亲一样。 卫瓘满脸无奈,却又无可奈何被士卒们拥上马车,“在下还有一疑惑之处,还望將军告知。” “监军请言。” “某此行神不知鬼不觉,机关算尽,三將举动並无太大异常,为何將军转眼就能知晓在下的藏身之处。” 周围一片安静。 一同送行的牵弘和杨欣脸色一僵。 卫瓘当著二人的面这么问,心中应该有了答案。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几句假话骗不了他。 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不会相信他能除掉邓艾,邓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歷史吧? “监军千算万算,唯一算错了人心。”邓忠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正常情况下,没有牵弘王昭相助,邓忠绝不是卫瓘对手。 “人心?哈哈哈,如此在下此败不算冤枉,將军年纪轻轻便机智过人,胜钟会远矣,他日不可限量也,后会有期。”卫瓘留下这句话便上了马车。 “起行!” 牵弘帐下的功曹杜軫喊了一声,跟在马车之后,一同向北而去。 牛催道:“没想到这廝也会称讚少將军。” “这是称讚吗?”邓忠回过味来。 拿钟会作比较,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在暗示自己今后也会步钟会的后尘,起兵造反。 这哪里是称讚,分明是卫瓘下的战书。 卫瓘拿下钟会后,下一个目標还是自己。 上了司马昭的棋盘,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莫非不是?”牛催一对牛眼眨了眨。 邓忠敷衍道:“你觉得是就是。” “哎呀,可惜,还是放跑了此人。” “我能抓一次,就能抓第二次!”邓忠望著远去马车,雄心万丈。 牛催大笑,“哈哈哈,少將军所言甚是,一手下败將而已。” 这时牵弘上前主动请缨:“汉嘉郡为蜀南门户,末將愿驻守此地,转为汉嘉太守,剿灭贼寇,防备霍弋所部。” 汉嘉郡虽然也是郡,但跟蜀郡不可同日而语。 人口钱粮不在一个量级上。 杨欣道:“子毅留在汉嘉这等荒凉之地作甚?” 牵弘笑了笑,“人各有志。” “有牵將军在,蜀南无忧矣。”邓忠知道他是想置身事外,不想卷进这场狂风骤雨之中,便点头同意了。 牵弘满眼感激之色,“少將军正用人之际,某帐下王昭,勇武过人,流落南荒之地著实可惜,愿为少將军牵马执蹬。” “我正缺一帐下督,多谢將军割爱。”邓忠心照不宣,他不愿意卷进来,却让部將入局,还將蜀郡拱手相让,基本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蜀郡就在成都旁边,相当於关中三辅之一的京兆。 以后征西军府的政令,不用再经过蜀郡太守,邓忠成了实质上的蜀郡太守。 也算此行的意外收穫。 整个蜀中最繁华的地方就是蜀郡,是秦朝三十六郡之一,广汉和犍为都是从蜀郡析置的。 留下牵弘,邓忠带著兵马返回成都,路上派出骑兵去追王頎所部。 陇右三將,王頎最善战,但出身不好,是毌丘俭的部將,灭辽东,二破高句丽,虽战功赫赫,却始终不得司马家重用。 混了几十年,从带方太守转为天水太守,原地不动。 邓忠没计较他图谋邓艾之罪,只下令让他返回成都。 王頎若是听令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天无绝人之路,以后的事,大家再想办法。 解决了卫瓘这个隱患,收了杨欣和王昭,邓忠现在对蜀中的控制越发严密。 要解决王頎,办法实在太多了。 王頎再厉害,在战场上也不是邓艾的对手。 刚返回彭模,不仅斥候回来了,还带回了王頎,一见面便老泪纵横,“少將军恕罪,属下全家都在洛阳,卫瓘以我三族威胁,实在迫不得已……” “王將军不必多虑,待平定钟会之乱,再向朝廷请功,將军可调回洛阳为官。” 说出这话,邓忠心里也没底,司马昭根本就没给自己留活路。 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少將军此言,在下便放心了。”王頎没再多言。 邓忠连日急行军,与卫瓘斗智斗勇,如今王頎召回,尘埃落定,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顿觉疲惫不堪。 士卒们也累的不行,就连战马都瘦脱了膘。 只得下令就地修整。 邓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三日上午方才起床,还是觉得疲惫。 蜀中气候温润舒適,一躺下就不想起来,连骨头都懒了,偷渡七百里阴平时都没觉得如此疲惫。 这时营外斥候狂奔而来,“报——东方校尉请少將军立即返回成都。” “何事?”邓忠一愣。 难道是师纂弄出什么事来? 或者蜀国遗老遗少出了么蛾子? 东方辰为人稳重,绝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催。 斥候道:“校尉没有告知属下,只请少將军速速返回。” “知道了。”邓忠抖擞精神,心中重新燃起斗志。 只要不是邓艾没了,或者钟会兵临成都之下,就不算什么大事。 第四十七章 来信 还没到成都,东方辰就带著人出城迎接。 邓忠道:“何事如此急切?” “少將军请看,事关蜀主,属下不敢决断。”东方辰递上来一份素黄縑帛。 邓忠一愣,“难道是衣带詔?” 老刘家最喜欢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转念一想,刘禪是主动投降,当初有兵有城有粮食,都没反抗,不至於到了今时今日,又想著翻盘。 打开縑帛,一行汉末盛行至今的楷书: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姜维!”邓忠情不自禁的说出两个字。 东方辰诧异,“少將军如何知晓?” “这天下几人能有如此气魄?”虽然没有落款,但亲眼看到这封信,邓忠仍觉得震撼。 凭姜维如今的名气和才略想要荣华富贵,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投降司马昭,姜氏一族躋身士族行列也是轻而易举。 但姜维依旧做了最坏的决定,不惜赌上全家老小。 还有之前寧死不降的诸葛瞻,为他请封琅琊王虽是邓艾的激將之法,但只要诸葛瞻投降后,写一道歌功颂德的奏表,诸葛一族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计,在蜀国似乎並不对。 反之,贾逵对曹氏的忠心,与诸葛武侯对刘氏的忠心相差无几,几乎成了曹魏忠臣的標杆,但讽刺的是,贾逵之子贾充为了权势,指使成济当街杀了曹魏的君主…… 此次伐蜀,魏国从上到下处处机关算尽,人人自危。 对比蜀汉,实在令人唏嘘。 两人默然的走到城门前,东方辰才长嘆一声:“事到如今姜维仍不放弃,此人真豪杰也,蜀国有此忠臣,可以瞑目了。” “送信之人在何处?”邓忠心中隱隱有个想法。 东方辰惭愧道:“已自尽,莫非少將军想离间姜维钟会二人?” “二人都是才智卓绝之人,一封信离间不了他们。”邓忠一阵失望,又是一个死无对证。 姜维是出了名的擅长养死士,听说钟会还跟姜维结拜为异姓兄弟,关係好到穿一条裤子,只凭这封无名无姓的縑帛,根本离间不了他们。 而且两人的关係是建立互相利用的基础上。 钟会需要姜维衝锋陷阵,姜维需要藉助钟会的权势恢復蜀汉,两边说不定早就心知肚明。 东方辰道:“如此说来,此信无用?” 邓忠再看了一遍縑帛,想找出些蛛丝马跡来,却发现连字跡都是模仿楷书鼻祖钟繇的,风格古朴,自然天成,看不出半点其他人的风格。 不过心中的那个想法却越来越清晰,“也不算无用,你派个可靠之人,將此信送给蜀主。” 东方辰满脸疑惑,“这是为何?” 邓忠停下脚步,“一是成全他们君臣之义,二是试探蜀主。” 刘禪一直被软禁在成都皇宫之中,只知道姜维投降了钟会。 如今姜维想要恢復蜀汉,刘禪的態度就非常重要了。 要知道汉中的汉、乐二城、黄金围至今都在坚守,没有投降钟会,南中、巴东都还忠於刘禪,蜀汉依旧有翻盘的希望。 如果刘禪改变了心意,邓忠就要调整自己的对策了。 只要能活下去,借蜀汉之力,联合姜维、霍弋这些蜀汉残余势力对抗司马昭和钟会,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给司马家当狗,邓忠寧愿选择后者。 至少蜀汉的权力生態更和谐稳固一些,经歷卫瓘之事,邓忠明白一个道理,就算司马昭愿意放过自己,魏国的这些士族门阀也不会放过邓家…… 他们不会允许寒门掌握兵权,崛起在新朝之中。 “领命。”东方辰接了縑帛,却並没有离去,站在城门楼下。 “还有何事?”邓忠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还有其他事。 东方辰支支吾吾道:“的確有事,两日之前有三个陇右兄弟,喝醉了酒,抢了西市一家店铺,失手杀了店主,还將其妻女玷、玷污后,一併杀了……” “什么?”邓忠怒气“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邓艾入成都时,三令五申,不得烧杀掳掠。 邓忠也多次整肃军纪,其实除了女人,钱帛官爵,邓忠都是极力爭取。 没想到自己一出去,就有人忍不住了。 “那三人……跟著都督与少將军没少吃苦,几次大战,都衝锋在前……”东方辰看邓忠脸色不对,想为他们辩解。 “那又怎样?” 邓忠平素仁义为怀,爱惜士卒,但出了这种事非同小可。 自己的处境本就艰难,陇右军在蜀中是无根之萍,这场对峙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此事如果传到霍戈、罗宪、蒋斌、王含、柳隱耳中,他们会作何感想? 这些蜀將及其家眷都还在成都城中。 自从掌握征西军府的权柄后,邓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將领。 兵之胜败,本在於政。 吴子兵法有言:內修文德,外治武备。 刘邦身为楚人,入关之后却约法三章,三秦子弟死心塌地的追隨他,与项羽屡败屡战。 吕蒙白衣渡江,其行径虽然无耻,但夺取荆州后,与民秋毫无犯,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威震华夏的关羽土崩瓦解。 蜀中形势亦然,將来说不定要长期割据蜀中,若得不到蜀中士民支持,必然走不远。 东方辰道:“属下已將三人关押,归还了財物。” “人都死干劲了,归还財物有什么用?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传令,召集城中全军,西市集结,將三人提出来。” 就算不为军法,不考虑政治,这三人的所作所为也触犯了邓忠的底线。 “少將军……” “此乃军令!”邓忠脸上已是杀气腾腾。 心中却是警觉起来,一味对士卒仁慈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慈不掌兵,恩威並济才是上策。 邓艾在时,全军上下服服帖帖,让他们往东,没人敢往西,甚至以阵亡袍泽的尸体填筑京观,也没人敢发一言,只敢私下埋怨…… 某种程度上,此事比姜维的信还要严重一些。 第四十八章 军法 邓忠带著骑兵先一步赶往西市。 诸葛武侯在时,非常注重商业,设锦官督造蜀锦,与魏吴互通有无,数年间便“兵甲已足”,蜀中百业兴盛。 不过现在的西市,一片凋零景象,连续多日戒严,民生凋敝,店铺本来就没几间。 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情,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只从门缝间露出一双双眼睛,躲躲闪闪的望著外面。 眼神既惊恐,又带著怨恨和愤怒。 两个时辰后,留在成都的右军陆续到齐,一些胆大的百姓闻风而来,偌大的西市被挤的水泄不通。 如此恶劣之事,早就在城中传遍了。 邓忠看著东方辰押上来的人,顿时愣住了,“张范?” 征阎宇一战,他力战在前,斩蜀將一人,还是邓忠亲自给他升的屯长,本来是要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 不到二十的年纪,相貌堂堂,谁能想到竟然做下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难怪连东方辰要为他遮掩。 “拜见少將军!”张范单膝下跪。 “你可认罪?”邓忠神色复杂。 严明军纪说的容易,直到了执行的时候,才知其中的难处。 “事是我乾的,兄弟们离家数月,憋得难受,当日又喝了些酒,一时兴起,没忍住。”张范一脸的无所谓。 陇右民风一向剽悍,汉末名將段熲征討诸羌,视蛮夷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悉数杀之,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绝其本根,不使能殖。 邓艾镇压周围不安分的羌部时,烧杀掳掠也是家常便饭。 蜀国是敌国,很多士卒已经秉承著在陇右时的观念。 但两汉的规矩是,对付胡人无论什么手段都无所谓,这些胡人对汉家百姓也没有多仁慈。 现如今蜀国已经放下兵器投降了,就不能这么对待他们。 邓忠道:“你可知这是死罪?” 张范这才惊慌起来,“属下一时糊涂,还望少將军看在往日浴血奋战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少將军饶命!” 另外两个犯事的士卒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一瞬间,周围所有陇右军將士都望著邓忠。 外围的成都百姓也望过来。 若换成其他人,杀了也就杀了,邓忠绝不会如此棘手,张范是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但正因为棘手,更加不能等閒视之。 不然陇右军的军纪就崩了,人人都这么干,蜀中立即变成鬼蜮。 邓忠深吸一口气,“情分是情分,军法是军法,蜀中百姓,亦是华夏骨血,尔等所犯之事,天理不容,牛催何在?斩!” 牛催也是一脸的不忍,但终究还是执行邓忠军令,与几名甲士提著斩马剑上前。 “少將军……”几人哭喊的越发撕心裂肺。 在场军士窃窃私语,不少人为他们鸣不平。 也有人骂他们禽兽不如。 邓忠都充耳不闻。 三柄斩马剑悬在三人头顶上,哭喊求饶声反而停下了,张范喊道:“少將军杀我,无话可说,家中尚有老母幼子,还望少將军看顾一二。” 邓忠道:“你的妻儿是妻儿,別人妻儿就不是妻儿?” 刚才窃窃私语,同情三人的士卒,眼神立即变了。 陇右风气再剽悍,都还是人,有人性,对三人做下的事实在无法共情。 张范神色一僵。 邓忠挥挥手,“汝可放心,他日我若返回陇右,养大你的幼子。” 三柄长剑落下,三人的人头也跟著落下。 整个西市鸦雀无声,邓忠上前,摆正他们的尸体,將头颅合回脖颈上,本来想逢场作戏,学吕蒙抱著他们尸体大哭。 但实在学不来,眼泪也挤不出来,与三人的情分没到这个地步。 强行为之反而显得做作,便让部曲草蓆將尸体包裹好,抬上牛车,拉出城外安葬。 士卒们一动不动的看著。 之前的那一丝丝怨气瞬间消失,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邓忠趁热打铁,高声道:“今后如有再犯,此三人便是下场!” “不敢!”士卒纷纷拱手低头。 外围的成都百姓发出一阵阵的欢呼,西市关紧的门这时也打开了,老老少少一併走出,朝邓忠拱手行礼。 邓忠心中一动,令人取来三面旌旗,让爰邵在旌旗上写下“杀人者死”、“伤人者死”、“妄取民间一物者死”三道军法。 旌旗升起,迎著寒风招摇。 这三道旌旗既是给陇右军看的,也是看全城百姓看的,更是给城外之外还未投降的蜀国军將看的。 邓忠忽然有些理解邓艾,乱世用重典,军法不严苛,根本镇不住陇右的骄兵悍將。 不过他视士卒如草芥的那套实在学不来。 立了规矩,不仅士卒知道红线在哪里,城中百姓也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人群散去,邓艾这才带著士卒返回市桥门。 三人案犯虽然处置了,但问题並没有解决。 士卒不是圣人,都是精壮汉子,远离家乡妻儿,难免心生怨气,今日虽被强压下去了,难保以后不会爆发。 好在这年头战乱频仍,女多男少,到处都是寡妇。 邓忠与东方辰、爰邵商议后,颁下军令,未婚的士卒可以就地娶妻,成婚的士卒可以娶妾,征西军府负责分配屋舍、田地。 与钟会司马昭的拉锯,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堵不如疏,为士卒成家立业,能暂时稳住他们。 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汉末大乱至今,血战连年,瘟疫此起彼伏,华夏人口锐减,邓忠此举,也算有益於华夏。 爰邵面有难色,“少將军体恤將士,然则成都附近良田稀少。” 邓忠道:“成都附近安置不了,就往蜀郡安置,蜀郡不够,就往汉嘉郡安置,这么大蜀中,难道还供养不了一二万士卒?明年开春之后,全军屯田,以为长久之计。” “属下拼了这把老骨头,助少將军一臂之力。”爰邵开了个玩笑。 他跟邓艾一样,起于田亩之间,几十年的干吏,个人能力无话可说。 只是看著他花白的双鬢,邓忠忽然意识到,自己麾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这么大的蜀中,只凭征西军府的人肯定忙不过来。 一个篱笆三个桩,事必躬亲並不是什么好事。 诸葛武侯不就是活生生累死的吗? 第四十九章 抉择 成都中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宫中。 其实只要蜀国皇族不出城,邓忠一般不会多问,只会派人在暗处看视。 “学高祖约法三章,此子野心不小。”前蜀国太子,如今的奉车都尉刘璿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 今日是祭灶,乃五祀之一。 汉末至今,会在腊月二十四日夜祭祀灶神,认为灶神翌日上天,向天帝匯报一年之事,故民间习俗先一日祀之。 蜀汉已亡,刘氏一族相聚之日越来越少,刘禪特意召来几个儿子,办了一场家宴。 连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的黄皓,今日都未能入宴。 “若无他约束士卒,你我父子还能如今日这般团聚吗?” 投降之后,刘禪反而更显富態了,脸色也比以前红润许多,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亡国之君。 刘璿道:“阿父此言为时尚早,钟会虎视眈眈,司马昭居心叵测,难道他还能以蜀中抗衡魏国吗?以武侯之才尚且不能,何况是一沽名钓誉之徒?” 当初姜维一心一意北伐,大將军费禕就说过: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 久而久之,这套说辞就成了规矩,凡是诸葛武侯不能成功之事,其他人亦不能。 “天下间有几人能这般沽名钓誉?” 汉末三国,到处都是董卓、曹操之流,烧杀劫掠已是常事,屠城亦屡见不鲜,普通人在他们眼中连人都算不上。 邓忠一次两次是沽名钓誉,但三番五次,就不是了。 刘璿道:“儿臣还是以为离此人远些,以免他日钟会入蜀,连累我家。” 刘禪从怀中掏出一道縑帛,“你且看此信?”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刘璿一字一句读了出来,不觉心中一震,半晌才道:“姜伯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在场的刘氏宗族无不动容。 自从段谷之战后,姜维在蜀国的地位一落千丈。 汉中丟失,钟会大军直抵剑阁,姜维更是成了亡国的罪魁祸首。 今日见了这封信,所有人的怨气瞬间消失了,刘禪投降,蜀汉灭亡,姜维还在孤军奋战…… 不过今日刘禪要说的显然不是此事,“你等可知,这封信为何能从涪城送到我手上?” “这……” 刘禪好歹幼年时,跟著刘备东奔西走,见识过人间苦难,而刘璿、刘瑶、刘恂几人自幼长於深宫之中,连成都都没出过几次。 名师指点下,礼仪、学识不算差,但权谋、才略皆是中人之姿。 唯一有气节的北地王刘諶,在昭烈庙举家自尽。 刘禪扫了一眼几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成都早已戒严,內外断绝,若无邓忠允许,此信断然不会送入宫中。” “啊,这是……何意?此事若为司马昭所知,我家岂不大祸临头?”刘瑶惊慌失措。 另一个儿子刘恂,杯箸就没停过,只顾著吃喝。 刘禪道:“他若害我家,祸事早就临头了。” 刘璿越发疑惑了,“那此举究竟何意?” 刘禪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美酒下肚,脸上却浮起了几缕忧愁,“姜维忠心可鑑,然则钟会居心叵测,此人志大才疏,难以成事,若攻入蜀中,才是百姓的劫难,我家亦难倖免。” 邓艾邓忠虽然桀驁不驯,但能约束部眾,保全成都百姓,对刘氏礼敬有加,前不久还上表司马昭,为刘禪请封扶风王。 虽说没有成功,但足见邓家父子对刘氏的敬重。 换成钟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伐蜀之前半年,大名士嵇康就是死在他的谗言之下。 简而言之,邓氏父子对事不对人,钟会对人不对事。 刘禪夹起一块鹿肉,放进嘴中细嚼慢咽,“邓氏最多割据蜀中,而钟会则必定举兵作。” 刘璿皱眉道:“钟会志大才疏,难以御眾,事必不成,蜀中必然大乱,我家岂不大祸临头?” “这封信是邓忠投石问路,欲与我家联手。” 刘禪当了四十年的皇帝,被先主和诸葛武侯的亲手教诲过,又与蒋琬、董允、费禕、姜维等人对垒,將蜀汉权柄收回自己手中,绝不似表面这般憨厚。 一见到姜维的信,刘禪就猜到了邓忠的心思。 眼下形势,只有两家结盟,才能抵挡这场劫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璿当了二十五年的太子,勉强能跟上刘禪的节奏,“然则,钟会虽不能成事,姜伯约麾下六万精锐,未必不能成功。” 刘氏除了选择邓氏父子,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配合姜维。 目前看来,成功的机率不低。 刘禪嘆了一声,“事若能成,为父又岂会举国而降?大汉已亡,天意不可违,何必再造杀孽?” 刘禪若有復国之心,当初就不会举国而降。 “姜伯约乃忠志之士,奈何生不逢时,若遇孝武皇帝,或可成卫霍之功业。” 刘璿话中隱隱有埋怨之意。 刘禪只当做没听到,“人各有志,前些时日邓忠欲取我家之女,形势未见明朗,如今可促成此事,阿寿今年也有十六了,邓忠文武双全,雄心猛誌异於常人,也不算辱没我家。” 刘禪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诸葛瞻,次女嫁给关羽之孙关统。 宗族中的其他女子也大多嫁人,唯有刘璿之女刘妙瑜还未许配人家。 刘璿眉头一皱,“司马昭容不下钟会,亦容不下邓艾父子,有朝一日,还是会兵戎相见。” “那便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与邓氏联手,方可挡住钟会,且邓忠生擒卫瓘,释而不杀,送还钟会,胸襟智略,非常人可比,为父愿意赌一次。” 刘禪举樽向西。 人活了大半辈子,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然则……”刘璿却远没有刘禪的眼光。 钟会有十几万大军,邓艾邓忠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足三万,孰胜孰败,一目了然。 而且刘妙瑜是他的女儿,到时候司马昭怪罪下来,牵连的也是他。 知子莫若父,刘禪眼中的失望加重几分,声音更显疲惫,“就算他日邓氏败亡,司马昭姑息名声,亦不会加害於你,亡国之人,还怕这些吗?” 第五十章 动静 “驃骑將军要將嫡女嫁与我?”邓忠没想到刘禪转变这么快。 “前將军年纪轻轻,智勇俱济,安民守土,仁义素著,远近咸服,蜀中赖之以安,他日前途不可限量,驃骑將军仰慕已久,今日特遣老朽前来做媒,未知前將军意下如何?” 譙周出口成章。 “驃骑將军有此意,实乃在下之幸,怎敢推辞。”邓忠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不过场面上的话,听听也就算了。 如果不是姜维的那封信,刘禪怎会如此配合? 旁边的牛催咳嗽了一声,睁大眼睛频频向邓忠使眼色。 邓忠只当没看见。 “大善,大善,在下这就赶往绵竹,向邓都督商议此事。”譙周比邓忠还著急。 “请——”邓忠一直將譙周送上了牛车。 人走远了,牛催才无比委屈的嘀咕起来,“当初说好为我求个宫女,只顾自己吃独食。” 邓忠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选了四个寡妇吗?你忙的过来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前几日约法三章,成都百姓忽然之间对陇右军亲善起来。 征西军府张贴娶亲的告示,承诺分田分宅后,城中的寡妇拖儿带女的就来了。 这时代男人都活不下去,更別提女人,能与陇右军將士成亲,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最起码能吃上几顿饱饭。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普通人最大的需求。 別人都只是挑一个就够了,牛催一连挑了四个,竟然还想要刘禪的宫女…… “少將军莫要小看我,再来四个我也能应付过来!”牛催拍了拍胸脯。 “我看牛校尉別姓牛了,乾脆姓驴算了!” 几个老卒也来调笑,顿时引的周围一阵大笑。 “呸呸呸,彼其娘之,要不咱们脱了袴,比比看谁的大!”牛催也不嫌害臊,什么都敢说。 “来来来,谁怕谁!” 几人真的就要脱衣。 邓忠见闹的不成样子,板起脸,“行了行了,大庭广眾之下,成何体统?你们不要脸面,我还要。” 身边的这些部曲,都是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袍泽。 只要不在军中,或者行军打仗,邓忠一般不会太严苛。 但也不会纵容他们太胡闹。 “少將军恕罪!” 几个部曲连忙收敛,拱手一礼。 牛催也咳嗽两声不再闹了,“少將军娶亲,乃是大喜事,当大扮特办。” 邓忠望了望城中凋零景象,“一切从简吧。” 蜀中百废待兴,也拿不出钱粮来铺张浪费,眼下也是多事之秋。 没两日,邓忠要娶刘氏嫡女之事就传遍了成都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不懂军国大事,却对这种事最是上心。 整座城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邓忠与刘氏联姻,就从一个外人变成了半个自己人。 连续几天,都有成都富商主动献上钱粮。 蜀中各郡县也纷纷上表称贺。 邓忠望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贺表不禁苦笑,以前这些郡县对自己爱搭不理,如今奏表中的称呼都亲切了几分,连“君侯”、“明公”都用上了。 爰邵的求贤馆如今也是人满为患。 连李密、陈寿、杜軫这种蜀中名士都前来应募。 还有关羽之孙关彝,张飞之孙张遇,邓芝之孙邓冲、霍弋之子霍贤、蒋琬次子蒋显都来拜访邓忠。 而蒋显之兄蒋斌至今还在汉城坚守,没有倒向钟会。 以前门可罗雀的征西军府,顿时车水马龙。 成都城中有名有姓的家族,只剩下诸葛、赵、姜三家没来拜访。 诸葛瞻诸葛尚战死绵竹,算是死在邓艾手上,赵云之子赵广,在邓艾攻沓中时战死,至於姜家,姜维现在还在涪城,姜家自然拉不下脸面来。 邓忠没想到一桩婚事,就打开了局面。 不过这正是魏晋的规则。 当年司马氏也是通过与夏侯氏、潁川荀氏、泰山羊氏、东海王氏、京兆杜氏、琅琊诸葛氏等等顶级士族联姻,一步一步巩固了权力,形成了一个广泛的士族联盟。 如今刘禪將嫡女嫁给邓忠,无异表明了立场。 这些蜀国遗老遗少们自然也会见风使舵。 “只是不知刘氏嫡女相貌如何,万一……”牛催好色,以己度人。 东方辰笑道:“蜀主相貌堂堂,嫡女自不会太差。” 邓忠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就算刘氏女是钟无盐我也认了。” 这桩婚事带来的利益太大了。 邓忠两世为人,对未来正妻的要求不高,有个中人之姿足矣,人品排在首位,再说这年头也没要求男人从一而终,实在不行,以后再娶几房妾室。 东方辰道:“蜀中名士闻风而来,奈何前来投奔虎步军的不见动静。” 虎步军从新设开始,一直就在招募。 但前来投军的依旧寥寥无几。 想要抵抗钟会和司马昭,终究还是要凭硬实力说话,总不能让这些蜀国的遗老遗少上阵御敌? 邓忠道:“蜀中士气民心皆已耗尽,人人厌战,不愿从军。” 整个蜀中,战爭潜力基本被耗尽了,敢战之士,不是在姜维军中,就是被堵在了汉中。 唯一能爭取的就是南面的霍弋。 好在霍弋对自己的牴触情绪也淡了许多,霍弋之子霍贤前来拜访,就是讯號之一。 “少將军,罗宪急奏,东吴建平太守盛曼、偏將军谢询率两万人马水陆並进,直奔巴东而来!”爰邵急匆匆的跑来。 眾人脸色皆是一沉,北面的钟会与姜维已经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东吴也来凑热闹。 不过邓忠闻言脸色一喜。 罗宪不是普通將领,是譙周的得意门生,被时人称讚为“子贡”,为人刚正不阿,轻財好施,名声极大。 以前征西军府的军令,他鸟都不鸟,现在主动上奏,说明他已经倒了过来。 蜀国有汉中、永安、江州、庲降四大都督,永安兵力虽少,意义却非同凡响。 “江东鼠辈,何足道哉!传令,从府库中转调钱粮军械,送往永安!” 来而不往非礼,罗宪的急奏上並没有求援,可见也没將东吴当一回事。 邓忠乾脆送些粮草补给过去,算是回应他的奏表。 高手过招,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五十一章 名士 涪城。 此城原本属於广汉郡,刘备入蜀之后,析置梓潼郡。 因水路方便,一度成为蜀国北伐的物资转运之地。 曹爽伐蜀时,时任蜀汉大司马、益州刺史的蒋琬率军出涪城,与费禕一同大破魏军。 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是,涪城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十余万兵马自北而来屯驻在此,还有从关中、荆豫转运过来的粮草,车水马龙,甚是繁华。 不过今日,锣鼓声从南面传来,甚是刺耳。 一桿“魏监军卫”的旌旗畅通无阻的穿过各军营寨。 “卫监军回来了!”最先迎上去的是征蜀护军胡烈之子胡渊,年仅十八,颇有勇名。 安定胡氏在曹魏声名显赫,其祖父胡遵追隨司马懿南征北战,官至车骑將军,伯父胡广官至散骑常侍、少府,二伯父胡奋任徐州刺史,叔父胡岐任大將军司马,常侍司马昭身侧。 胡氏一门是司马昭最坚定的拥护者。 司马昭也通过关中豪族,控制关中。 “小胡將军。” 身为监军的卫瓘主动向身为征蜀司马的胡烈拱手行礼。 胡烈哈哈一笑:“自监军南下,父亲便一直掛念,担心监军安危,今日回营,便可高枕无忧。” “胡將军有心了。”卫瓘神色轻鬆,忽然瞥见胡烈身后一人,顿时两眼一亮,“元凯,別来无恙。” 元凯者,杜预也。 出身京兆杜氏,其父杜恕乃曹魏重臣,曾任幽州刺史、持节、护乌丸校尉,曹爽亲信,高平陵之变后,曹爽三族尽灭,杜恕亦被减死发配。 司马昭掌权后,赏识其才干,徵召其为尚书郎,还將亲妹妹许配给他。 此次伐蜀,司马昭特意將他安插进来,担任镇西长史,辅佐钟会。 这十几万人的安营扎寨、粮草转运、每日行止,实则全由杜预在幕后运筹。 杜预拱手一礼,“卫监军南下辛苦,此番回返,必有所得。” 卫瓘道:“说来惭愧,非但无功,反而成了阶下之囚。” 杜预神色一动,“哦?竟还有人能生擒卫监军?” 都是司马昭的亲信,对彼此的才能心知肚明。 “说来话长,是某看走了眼,未想邓艾一介匹夫,竟能诞下虎子,蜀中不可图!” “监军莫要誆我,蜀中天府之国,让给邓艾父子岂不可惜!”胡渊年轻气盛,作为陇右豪族,与邓艾邓忠这一对父子势同水火。 卫瓘满脸苦笑,“怎敢誆骗小胡將军,若非被人生擒,某岂会回返?” “此人生擒了你,非但不杀,竟还大张旗鼓送回?”杜预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这种手腕和肚量,远超常人。 卫瓘正色道:“正是!” 二人目光交触,又各自退回。 卫瓘是受钟会之命,南下对付邓艾,鎩羽而归也就罢了,还这么大张旗鼓,无异於打了钟会的脸。 钟会岂会轻易放过卫瓘? 不过眼下局面,既然拿不下邓艾,便只能转移目標了。 两人只一个眼神,已有了共识。 “都督有请卫监军。”几名黑甲骑兵从中军大营中飞奔而出,居高临下,杀气腾腾。 “监军!”胡渊眉头一皱,手按刀柄,挡在骑兵之前。 卫瓘此去凶多吉少,钟会要除掉他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进军汉中时,钟会只因马失前蹄,便斩了修桥补路的牙门將许仪。 而许仪乃曹魏功臣许褚之子。 “无妨,我乃晋公亲授持节监军。”卫瓘倒是一脸的有恃无恐。 持节高於假节,即便有错,钟会其实也动不了他。 杜预道:“监军此去定然无碍,小胡將军若是不放心,可告知令尊。” 征蜀护军胡烈,麾下三万荆州军,也是征战多年边军精锐,是伐蜀大军中一股不小的势力。 而但凡是护军,地位都非同一般。 当年曹真、夏侯霸都担任过征蜀护军,用来统御外姓诸將。 “我这便去告知父亲。”胡渊一阵风似得的去了。 卫瓘则上马,跟著骑兵一起去了中军大营。 还未入营,就见一片甲士肃立,刀矛林立,铁甲森然,鼓声肃然,如临大敌。 “监军卫瓘到!”戍卫高声唱名,更是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卫瓘跟著引路的军官进入大帐。 还未看清帐中之人,迎面一声呵斥,“伯玉啊伯玉,你还敢回来,来人,將卫瓘推出去斩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便要来抓卫瓘。 “某何罪?”卫瓘没想到钟会不问情由,一上来便下杀手。 眼睛適应了帐中的昏暗,这才看清帅位上坐著钟会,左首坐著姜维,右首坐著荀愷。 其他將领不是钟会的亲信,便是蜀国降將,竟无一人为他求情。 “邓艾谋反,汝若不察,便是失职之罪,察而无动於衷,必是同谋。” 钟会没给卫瓘留任何活路,直接按上了一个“同谋”的罪名。 卫瓘急道:“都督说邓艾造反,可有真凭实据?” 这句话立即引来眾人的仇视。 “你看这是何物?”钟会从案几上取出一份奏表,扔到卫瓘面前。 奏表是一封劝司马昭早日登基,克成大通,不过字里行间洋洋自得,夸耀自己的功劳,让司马昭升他为假节鉞,都督蜀中诸军事,预备伐吴之事,同时撤回钟会大军。 本来这些都还没什么,邓艾生性如此,前几封奏表也都是这种做派。 不过这封劝进表的最后,却是让司马昭立司马攸为储…… 虽说司马攸也是司马昭所生,聪明睿智,乐善好施,但年幼时过继给了司马师。 如今司马昭掌权,更青睞自己的嫡子司马炎。 但因朝中支持司马攸的人太多,司马昭一直没有立储。 天下无人不知,司马懿与司马师对邓艾有知遇之恩,邓艾对二人忠心耿耿,自然也愿意站在司马攸一边。 邓艾跟朝中其他人不一样,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他这封奏表上去,必定能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司马昭生性多疑,一个外镇大將参与立储之爭,基本就是自寻死路了。 这份奏表算不得什么谋反的罪证,却精准触动司马昭的逆鳞。 “这当真是邓都督所作?”卫瓘眼中精光闪闪。 他也曾拜入钟繇门下,学习书法,更清楚钟会的独门绝技,便是模仿他人笔跡。 “那还有假?此乃军中诸將联名上表晋公,邓艾谋反的证据。”钟会又甩来一份縑帛。 除了老生常谈的囂张跋扈、封赏官吏等等罪名,还多了私自募兵等几条罪状。 表奏的最后,是一行行的人名和手印。 荀愷、胡烈、羊琇、贾辅、田章、夏侯咸…… 只不过缺了卫瓘和杜预,这份奏表就少了几分说服力。 “在下愿意署名。”卫瓘瞬间就知晓了钟会的心思。 他没能除掉邓艾父子,邓忠也没杀他,更没有扯旗造反,钟会便师出无名。 所以必须得到司马昭的支持。 没有从中原转运过来的粮食和军械,这十几万大军將会瞬间崩溃。 这两道奏表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是,向司马昭证明,在除掉邓艾之前,自己还有用处…… 卫瓘咬破手指,在奏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血手印。 “伯玉,真乃俊杰也。”钟会目光复杂的看著卫瓘,既有几分惜才之意,又有几分忌惮。 毕竟是自幼相识的髮小,犹犹豫豫,下不了杀手。 “咳……”旁边姜维咳嗽了一声。 钟会眼中的杀气压过了爱惜之意。 但这时帐外有人大声道:“末將胡烈拜见都督!” 帐帘掀开,一阵寒风涌入,为首胡烈,身后跟著胡渊、皇甫闓、羊琇、贾辅等一眾將领。 “汝等何事?”钟会面色一沉。 “启稟都督,卫监军乃晋公委任,谁若是伤了监军,谁便要造反作乱!”胡烈一上来就將了钟会一军。 卫瓘没死在邓艾父子手上,却要死在钟会手上。 谁要造反,一目了然。 钟会一震,望著浓眉大眼的胡烈,不可思议道:“此言是何人指使?” 胡烈性情急躁,一向直来直去,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只是钟会,就连姜维和荀愷都惊讶无比。 胡烈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敢问都督,末將所言是对是错?” 钟会可以兼併诸葛绪,也可以杀许仪,却动不了胡烈,麾下三万精锐,还是司马昭的心腹。 眼见钟会有些下不来台,一旁的荀愷笑了起来,“胡护军误会了,都督与监军皆朝廷重臣,未得晋公之令,岂会自相残杀?” “末將鲁莽,还请都督恕罪!”胡烈拱手弯腰。 “请都督恕罪!”身后一眾將领齐声。 “诸位何罪之有,我与伯约乃总角之交。”钟会脸色难看,说出的话却温和起来。 今日这些人分明是来示威的,事情似乎也在一步一步脱离他的掌控。 “都督英明,我等告辞。”胡烈扶起卫瓘,一起朝钟会拱手,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黑暗笼罩帷帐。 钟会的脸上重新铺满一层阴霾。 姜维闭目养神,帐中气氛略显沉闷。 荀愷察言观色,知道他们有些话不会当著自己的面说,便起身道:“汉乐二城仍未归降,恐有反覆,我先回汉中。” 钟会点了点头。 荀愷几人退出大帐,姜维这才睁开眼,“成大事者,无不当机立断,今卫瓘回返,诸將离心,唯有尽数除之,方可掌控全军。” “若杀了他们,还有何人为我死战?”钟会目光一闪。 真杀了这些將领,军中必然大乱,到时候就无人压制姜维的六万精锐了。 而且前面还有一个邓艾父子,钟会看不起邓艾的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邓艾的才干。 姜维道:“卫瓘回来了,你以为他们还会为你效命?” “要对付卫瓘和胡烈,办法多的是,到时候让他们为前部,去攻打绵竹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兄长以为如何?” “只怕夜长梦多。” “待攻破成都,取了邓艾性命之后,再动手不迟,兄长何必急於一时,你我兄弟齐心协力,天下何人能敌?” 钟会忽然冷静下来,似笑非笑的望著姜维。 “也罢。” 现在就动手杀了胡烈等人,根本不现实,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还要从后方转运。 “哎呀呀,这几日天色甚好,涪城山景堪称一绝,兄长与我一同出游如何?”钟会名士出身,最喜附庸风雅。 也最喜欢卖弄风雅,尤其在姜维这种名士面前。 “军务繁忙,未得閒暇,他日收復成都,再与士季游览蜀中奇景。”姜维现在哪有这种心情,拱手一礼,丟下钟会,独自离去。 钟会满脸失望。 恰在此时,甲士在帐外稟报导:“都督,杜长史求见。” “不见。”钟会嫌弃的皱皱眉。 杜预学识渊博,但相貌实在一言难尽,脖子上还长了一颗肉瘤。 钟会身边之人,无论是卫瓘、荀愷,还是姜维,无不相貌堂堂,只有杜预相貌实在不堪入目。 所以联名上表邓艾的罪状上,没有杜预的署名。 若他不是司马昭的妹夫,处理军务兢兢业业,没有半点紕漏,钟会早就寻了个理由,將他治罪。 “杜长史说有急事求见。” “见见见。”钟会越发不耐烦。 帐帘掀开,杜预入內,“诸將联名上表晋公,在下愿亲自走一遭,呈送给晋公。” 钟会踱了两步,一时猜不透杜预心思,便假惺惺挽留,“这等小事,寻一小吏即可,何必劳烦元凯?” “前者邓艾父子无故杀征西护军田续,后者擅自封赏蜀国君臣,如今又私自招募士卒,非同小可,唯有在下亲自回稟晋公,方能说清蜀中情势,军中庶务已安排妥当,属下快马加鞭,一去一返,迟则半月,快则十日,不会耽误都督大事。” 杜预主动离去,钟会求之不得,他是司马昭的妹夫,留下来也是个隱患。 “哎呀,元凯何必著急,务必稟明晋公,我予你一月之期,路上不必著急,来人,给元凯备马车,配两百骑,今日就出发。” 一边说何必著急,一边又备上快马铁骑。 杜预神色古怪,“都督爱护之意,在下感激不尽。” 第五十二章 官吏 普通人家婚嫁,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一长串的流程,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 不过眼下是多事之秋,没那么多的讲究,一切从简。 邓忠军务繁忙,刘禪也急於促成这桩婚事,邓艾点头后,生辰八字一对,便水到渠成了。 婚礼当日,整个成都城都喜庆起来。 处处张灯结彩,百姓喜笑顏开,笼罩在成都之上的阴云似乎也退散了。 邓忠选了五十骑兵,两百甲士,皆黑甲红繒,敲锣打鼓的招摇过市,算是走了个过场。 只是寒冬腊月里,很多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便下令打开粮仓,给成都百姓每户分一斗粮食,一斗將近十二斤,成都城內在籍人口將近两万户,两千石粮食,还是拿的出来的。 不用供给姜维的六万精锐,蜀中的压力大减。 锦官织坊產出的蜀锦,和仓库、皇宫存留的锦帛,全部分给將士,无论邓忠直辖的左军、右军、虎步军,还是牵弘、王頎、杨欣三將的部眾,人人都有份。 蜀国好歹还有直百钱,民间好歹还认。 魏国在太和元年(227年),仿效汉五銖,铸造魏国五銖,但该钱只有汉五銖一半重,成色还不足,民间又充斥著大量私钱,钱制混乱,百姓乾脆以谷帛等实物代替钱幣。 而天下锦帛,蜀中为最。 分下去的这些蜀锦拿到魏国,直接就能当钱用,价抵黄金。 一时间,军中民间皆大欢喜。 本来还想免除蜀中明年的赋税,被爰邵劝阻了,“来日方长,眼下大战在即,正该积蓄粮草,严阵以待。” “那便罢了,等我们喘过这口气,再推行恩惠。”邓忠虚怀若谷。 “士民皆有赏赐,少將军却忘了还有一批人。” 爰邵骑在马上,与邓忠边走边谈。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邓忠仍脱不开身。 “何人?” “蜀中官吏。”爰邵寒门出身,干吏起家,军务上比不上邓忠,但在庶务上颇有见地。 “官吏?”邓忠笑了一声,“不就是几千官吏吗,给。” “不是几千,是四万!” “什么?”邓忠险些从马上摔下来,蜀中就这么大的地方,竟然有四万官吏。 整个陇右的文武將吏加起来,也不到一千。 难怪刘禪扛不住要投降,难怪號称天赋之国的蜀中,百姓这么穷,仅是供养这四万官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还要供养东南北三面的十二万大军。 爰邵道:“若非这四万官吏,如何能压制蜀中豪族,连年北伐?” 蜀汉以荆州治益州,每次北伐出动的兵力动輒数万,后勤补给至少十余万人,没有一个强大的官僚体系,根本动员不起来。 每北伐一次,这套体系就会膨胀一次。 诸葛武侯在时,还能选贤任能,简省官吏,凭藉个人才智和威望,让这套体系良性发展。 其他人就没这个本事了,蒋琬、费禕、董允缝缝补补,使其勉强运转。 这三人去了之后,陈祗、诸葛瞻、董厥这些人连勉强运转都做不到。 姜维或许有这个能力,但他更偏向於军事,常年领兵在外。 爰邵道:“少將军成亲,正可藉机坐收人心。” “四万人……每人一匹锦就是四万匹,我哪来这么多?”邓忠双腿都在哆嗦。 之前为了防止士卒在城中烧杀掳掠,已经赏下去不少,这一次再赏下去两万多匹,手上剩下的就不多了…… 爰邵神色古怪,“这几日城中各大府库,以及犍为、广汉陆陆续续报上来,锦綺彩绢有十九万匹。” “什么?”邓忠听到数字后难以置信。 爰邵道:“少將军与蜀主联姻,下面官吏就想通了。” 下面的官吏系统若是不配合,只怕这些蜀锦永远隱藏下去。 邓忠算是领教到了他们的厉害,沉吟片刻后道:“罢了,一併赏了!” 爰邵拱手,“就知少將军能想通。” 即便明知这四万官吏是毒瘤,以眼下形势,只能先稳住他们。 而要打造一条更高效的体系,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物力,眼下根本没这个时间。 挡住钟会姜维的进攻,活下去才是邓忠最大的需求。 这套体系虽是个烂摊子,但烂摊子至少也是摊子,没有他们,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包括军中將吏在內,每人赏两匹锦!”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成都锦里有三千织工,一个月的產量是七千到一万匹左右,只要这颗摇钱树在,邓忠就能在財政上扛下去。 其实锦官也在这套官僚体系中。 邓忠虽然有些贪財,但眼下大兵压境,蜀锦卖不出,也换不来牛马粮草,索性都拋出去,收买人心。 “谢少將军!”周围部曲顿时喜笑顏开。 “属下立即去办!”爰邵一拱手,勒转马头,向成都府衙行去。 按这年头的市价,一匹蜀锦在成都值一千钱,但若是贩卖到建康或者洛阳,能卖到八千钱。 这次赏赐,至少十万匹,也就是八十万緡钱,换成粮食,少说有五十万石。 邓忠前世经歷过社会的毒打,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这么一大笔钱花出去,心中多少有些难捨。 在城中逛了一圈,便觉得索然无味,带著步骑返西城的征西军府。 “干!” 左右两军將领正喝的尽兴。 邓忠也不扫他们兴致,端起陶碗就跟他们喝了起来。 “少將军以后就是蜀国的駙马爷,看谁敢不听號令!” “要我说,乾脆咱们兄弟就留在这里,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陇右苦寒之地强多了?” “也不用提著脑袋与羌人们廝杀,过上安乐日子……” 牛催提著酒罈,站在案几上,“再给我们多娶几个人,生一堆胖小子,岂不是更好。” “乾脆我等联名上表,为少將军请封一个蜀国都督,以后就留在蜀地。” “哈哈哈,对对对!” 眾人越喝越是上头,什么话都敢说。 陇右军天高皇帝远,没洛阳中军那么拘谨。 本来他们愿意留在蜀中,邓忠还挺高兴的,但越听越觉得不对。 才来蜀中几天,这些陇右的精锐,锐气竟然消磨到了这种地步,只想著过安乐日子。 这以后还怎么挡住钟会和姜维,以及长安的司马昭? 难怪诸葛武侯、姜维连年北伐一事无成。 温柔乡是英雄冢。 第五十三章 妙人 挡不住钟会、司马昭,这些士卒军將换个主人,照样能活,但邓忠就未必了…… 不可否认,蜀中是个好地方,不冷不热,土地肥沃,但这年头贪图安逸,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邓忠暗自警惕,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陇右回不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夫君有何心事?”洞房內,一面绣花团扇遮住了脸庞,团扇之后,明眸盼兮。 邓忠伸手就要去拉开团扇。 “夫君还没作却扇诗。” 声音略带几分娇嗔,却不失温婉,邓忠心中一暖,“为夫是廝杀汉,怎会作诗?还不如舞刀弄棍。” “大丈夫文武兼济,夫君素有大志,当作诗以成礼。” 似乎在故意刁难,眼中带著几分得意。 邓忠挠了挠头,整天廝杀,记得的诗词不多,总不能来一首“北国风光”或者“床前明月光”吧? 但若是拒绝,岂不是让她小看了自己。 有一点这小妮子倒也没说错,在邓艾的督促下,邓忠还算文武兼济,诗经没少涉猎。 苦思冥想,搜肠刮肚,勉强来了一首,“素扇半掩春,浅笑嫣然韵,秀色安可藏,雅貌绝俗尘,翩若惊鸿影,峨眉洛水身。” 团扇后的眼神顿时愣住了。 邓忠这首诗抄了曹植的洛神赋,不过胜在应景,直接將她比成了洛神。 至少拿来忽悠一个十六七岁情竇初开的少女足够了。 “夫君……”刘妙瑜羞涩的低下了头。 邓忠挪看了团扇,一张国泰民安的脸,称不上绝色,但胜在端庄大气。 老刘家的底子果然不差…… 日上三竿,邓忠还不想起来,回想起前些时日在偷渡阴平,感觉眼下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难怪哪些军將娶了寡妇之后,便“乐不思陇”起来。 从古至今,男人的愿望都很简单,十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过这种愿望在大多数朝代里都难以实现。 如果不是钟会姜维十几万大军在头顶悬著,邓忠也不想再去拼杀了,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 正想抱紧枕边人继续温存,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少將军,绵竹关急报!” 邓忠瞬间被拉回严酷的现实,危机感重新笼罩全身,翻身坐起,“知道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刘妙瑜披了一件单衣,为邓忠穿衣。 邓忠抓住她的手,“这等小事,何必你来?” 刘妙瑜脸色一红,“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隨,夫君做大事,妾身不能分忧,却可以操持家事。” 她出身皇家,是真正的公主,却没有半分娇生惯养,老刘家子女能力或许有所不及,但品行绝对端正。 刘备留给刘禪的诫子书,堪称千古典范。 “得妻如此,此生何求。”邓忠心中一暖,忽然感觉前路没那么艰难了。 刘妙瑜脸色又是一红。 穿好衣服,几个陪嫁的婢女上来收拾,邓忠不习惯这么被人伺候,批了一件裘衣便走出洞房。 “还望夫君务必保住蜀中百姓。”刘妙瑜翘首以望。 刘备仁义了一辈子,传到刘禪身上,又传到她身上。 “有我在一日,蜀中便安寧一日,何须多言?” 邓忠走出门外。 几个斥候立即围上来,拱手道:“稟少將军,钟会以胡烈为先锋,三万大军直扑绵竹而来。” 终於来了,邓忠反而感觉轻鬆,“钟会姜维现在何处?” 斥候道:“仍在涪城!” 正常情况下,三万大军很难攻破绵竹关,而且守关的还是邓艾。 邓艾最擅长就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戎马一生,未尝一败。 別说胡烈,就是姜维和钟会一起来,都討不到好处。 邓忠见这几个斥候风尘僕僕,大冬天的,满头大汗,猜到他们是星夜从绵竹赶回的,“这几日是我大喜之日,你等来往哨探,所有辛劳,且休息一日,喝几杯喜酒。” “恭喜少將军,谢少將军。”几人满脸感动。 邓忠让人去给他们准备酒肉。 赶到市桥门,左右军诸將收到消息早已到齐。 牛催睁著一双牛眼,面色古怪的上下打量邓忠。 邓忠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的齷齪心思,回了一个白眼,咳嗽一声,正色道:“我父子对朝廷的忠心,诸位有目共睹,今钟会无端攻我,诸位可有对策?” 钟会先动手,邓忠最后的一层枷锁也就没了。 牛催心意相通,第一个跳了出来,破口大骂:“钟会小儿安敢如此?” 钟会好歹也是三军统帅,司马昭亲封的假节镇西將军,他一口一口小儿,直接让眾將侧目。 邓忠望向了杨欣和王頎二將,他二人在军中地位仅次於邓艾邓忠。 王頎拱手道:“钟会先纳姜维,后伐蜀中,非反而何?” 杨欣道:“钟都督乃三军之主,率军入蜀也在情理之中,还是查明再说,说不得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別人都提刀往脖子上砍了,这还是误会?”牛催瞪著一对牛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欣脸上了。 邓忠挥挥手,“不得无礼。” “属下只是仗义执言,我等九死一生,偷渡阴平,血战绵竹,当为灭蜀首功,朝廷不分青红皂白,至今未有赏赐,若非少將军,诸位还能安坐於此乎!” 牛催粗鲁归粗鲁,嘴皮子功夫绝对不弱,邓忠不好说的话,他理直气壮全都说了。 司马昭升邓艾为太尉,升邓忠为前將军,增加食邑,但下面的这些將领什么封赏都没有。 太守还是太守,连个爵位也没给。 原因不难猜,无非是这些將领都是边镇出身,没有士族背景。 而钟会麾下,不是安定胡氏、皇甫氏,便是潁川荀氏、泰山羊氏…… 如果钟会入了蜀,灭蜀之功必然会转嫁到他们身上。 牛催的这一通言语,立即让眾將眼神怨恨起来。 台面下的规矩,其实都懂,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升迁之路,更是不共戴天之仇。 “我等誓死追隨少將军!”东方辰和李升二人拱手而出。 “追隨少將军!”王頎也站了出来。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抱拳而出,“愿追隨少將军。” 既然达成共识了,邓忠也就不再客气,“晓諭全军,钟会叛乱,欲夺蜀中,杀尽陇右军,我受晋公密令,诛杀钟会等一眾乱臣贼子!” 名不正则言不顺。 麾下士卒对司马氏谈不上多忠诚,但要让他们跟著自己去与钟会大军廝杀,就需要立个名號了。 第五十四章 嫁妆 “什么,钟会要杀尽我等?” “少將军说的,还能有假?” “都督和少將军是三朝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诸位也都是朝廷忠臣,钟会要造反,肯定要杀尽我等,占据蜀中,然后杀回洛阳、陇右。” 东方辰带著两百多个能说会道的士卒,在军中游说。 全是假话的谎言一戳就破,但七分真三分假的谎言,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在普通士卒眼中,邓艾和邓忠必然是忠臣。 那么先动手的钟会就一定是乱臣贼子。 “哪还有什么好说的?谁敢动少將军,谁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百人將张延在人群中拉气氛。 “对,咱们跟在少將军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钟会这廝偏不教我等好过,我等也不让他好过!” 百多个陇右籍的老卒怒不可遏。 汉末三国,最不安分的地方一定是陇右河西。 中平元年(184年),陇右豪强宋建、北宫伯玉、李文侯等反,推举边章、韩遂为首领,杀金城太守陈懿,拥兵十多万,先后连败皇甫嵩、张温、董卓、孙坚等名將。 攻掠三辅,兵临长安之下。 其中宋建还在陇右建了一个河首国,当了三十年的土皇帝。 后马超在潼关被曹操击败,入陇右,诸羌渠帅爭相投效,陇上郡县皆应之,卷土秦凉,再次成为曹操的心腹大患。 这还只是当地豪强,羌胡的叛乱从东汉立国就没停过。 所以跟著邓忠抵御钟会,对陇右军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邓忠也非常有分寸,打著司马昭旗號,討伐姜维,士卒更没理由反对。 某种程度上,邓忠已经与士卒们形成了利益捆绑。 至於中层將领,更没有反对邓忠的理由,在征西军府里,他们还是军侯、校尉、百人將,跟著邓忠好歹能吃上肉,被钟会兼併,连西北风都喝不到两口。 钟会拿下蜀中,必然造反,到时候他们就成了真正的乱贼。 所以听从邓忠的军令,是他们最佳选择。 喊杀声、叫骂声从大营直接传到了市桥门城楼上。 士卒恨不得连钟会的祖宗十八代一同问候了。 邓忠撒下去这么多钱,效果立竿见影,如今军中只认“少將军”,都快不认邓艾这个都督了。 再经东方辰这么一鼓动,立即眾志成城。 “少將军,关彝、张靖求见!”楼下部曲樊应大声稟报。 “请上来。” 关彝是关羽之孙,张靖则是张飞之孙,张苞庶子,邓忠见过关彝,没见过张靖。 他的堂兄正是战死在绵竹的张遵,他主动找上门来,让邓忠颇感意外。 刘禪的二女儿长阳公主嫁给关兴之子关统。 关统早夭无子,死后由关兴庶子关彝续封,至於张氏,刘禪的大小张后都是张飞之女,刘璿虽不是张后所出,但关係摆在这里。 如今邓忠娶了刘妙瑜,牵强附会,与两家都能“沾亲带故”。 政治联姻,有个名分就够了。 “他们来作甚?”牛催一脸清澈的愚蠢。 “蜀汉已经亡了,如今姜维联合钟会反攻成都,若是成功,他们这些人的处境就尷尬了。” 邓忠如今是刘禪的女婿,与他二人也算是同辈。 正说著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道魁梧身影挡住了大门,投下长长的影子,“拜见前將军。” “不知两位所来何事?”邓忠起身相迎。 二人对望了一眼,“闻钟会叛乱,我二人各率部曲来投,还望前將军收留!” 虽然知道他二人是为了钟会而来,没想到竟直接投军。 邓忠求之不得,“两位皆名將之后,今来相助,忠安敢不从?不知两位带了多少部曲?” 关彝道:“我家三百五十七人。” 张靖道:“四百七十二人。” 加起来还没一千,邓忠心中略感失望,脸上却越发热情,“有两位相助,破钟会必矣!” 两人来投的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意义。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蜀国二代中尚有一些人物,关兴张苞等都曾勇冠三军,但到了三代,便泯然眾人矣。 原因很简单,他们在成都城中养尊处优,怎么可能比得过战场上爭杀出来的人? 就像汉末,猛將名臣层出不穷,而到了魏晋,水平明显下降了几个档次。 所以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能轻鬆大杀四方。 如果这两人都有才干,早就被姜维带去了前线,或者被刘禪启用。 “两位暂为我麾下左右司马如何?日后若有战功,再上报朝廷。”邓忠微笑望著两人。 前將军虽高於杂號將军,却不能开府治事,左右司马是邓忠能拿出来最有诚意的职位,跟在自己身边。 关彝眉头一皱,脸上有些失望。 其父关兴弱冠即为侍中、中监军,其兄关统也是年纪轻轻就官至虎賁中郎將,娶公主为妻。 但陇右军中强者为尊,邓忠赏罚分明,不可能一上来就將提到高位,不然陇右军將士就会有怨言了。 张靖拱手道:“能为前將军效力便是我等之幸,安敢奢求其他?” 邓忠对张靖有些刮目相看,寒暄了一阵,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送两人离去。 “我看这两人並非真情实意。”连牛催都看出来了。 “无妨,他们此来本就不是出自本意。” 牛催讶然,“不是本意?那是何人指使?” “你说呢?” “定是蜀主!”牛催摸了摸后脑勺。 邓忠现在是刘禪的孙女婿,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將关彝、张靖二人塞进来,无非是让蜀汉势力参与进来,成为刘妙瑜的依仗。 这跟普通人家嫁女,要带上嫁妆是一样的。 联姻不是简单男女婚嫁,而是两股势力携手。 汉魏以来,正妻的地位不比丈夫差,在家中也有话语权。 只不过现在的蜀汉人物凋零,有才干之人不是战死在前线,就是跟在姜维身边,刘禪能拿得出手人物少得可怜。 不过他的心思,邓忠心领神会,正准备去宫中见刘禪,又有几名斥候从绵竹关赶来,“稟少將军,胡烈大军正在猛攻绵竹关!” 第五十五章 檄文 邓忠心中一震,胡烈真没辜负他名字中的这个“烈”字。 诸葛诞发动淮南三变,东吴出兵相助。 时任泰山太守的胡烈,率五千步骑突袭吴军粮草重地都陆,烧尽吴军粮草,十几万吴军进攻乏力,诸葛诞坐困孤城,直至被司马昭困死。 绵竹关守军不到四千人,要面对十倍之敌。 虽说邓艾生平未尝一败,但毕竟年事已高。 邓忠下令犍为太守杨欣率部北进,驰援绵竹关。 屯驻在笮桥的段灼部五千右军隨时支援绵竹。 一切安排妥当,天也快黑了,邓忠思念府中的娇妻,刚准备回府,却被东方辰拦住了。 一看他绷著脸,就知道又出了什么么蛾子。 “说吧,出了何事?”邓忠早有心理准备。 “少將军请看。”东方辰掏出一张左伯纸,竟然是一张檄文。 开头工工整整用楷书写著:討逆贼邓艾父子檄。 “盖闻天地有常道,君臣有定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征西將军邓艾,本以微贱,蒙国厚恩,授以专閫之任,委以伐蜀之重,冀其摧锋陷阵,克建殊勛。 “孰料艾虺蜴为心,鹰顾狼视,罔顾君恩。自平蜀之后,輒生异志,专权恣肆,僭越无度,潜结腹心,树党营私,其志岂在区区一蜀哉…… “今奉晋公之令,檄到之日,凡我將士,各守营垒,毋得附从,从者夷灭三族,有能缚艾献闕者,裂土封侯,赏同破蜀。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邓忠看完檄文后,心情略有些复杂,连鹰顾狼视都用上了。 钟会这廝绝对实在內涵司马懿。 不过这道檄文写的酣畅淋漓,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邓艾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人。 “你从何处寻到此物?”邓忠合上檄文。 “城中!”东方辰脸色越发难看。 三国鼎立了四五十年,细作早就满天飞,能送进成都城,就能送到牵弘、杨欣、王頎三將手上,彭模、笮桥、绵竹关肯定也收到了。 钟会在战场上平平无奇,一路南下,根本没打过什么硬仗,最擅长的是攻心。 “军中可有此檄?” “目前尚不得知,属下还在查。”东方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邓忠踱了几步,檄文最后提到了司马昭,要夷灭三族,说明钟会已经得到了司马昭的默许,攻打成都。 不过钟会千不该万不该,画蛇添足的加上“夷灭三族”四字。 这招对洛阳中军威慑力十足,对陇右军威胁不大,反而坐实了钟会要杀尽陇右军的谣言。 “不用查了,张贴此檄,让士卒们看。” 东方辰脸色一僵,“放……放开?” “阴谋当阳治之,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我父子二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堵不如疏,咱们越是藏著掖著,士卒越是疑惑,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撒下去这么钱帛,士卒不可能只凭一道檄文就背叛了自己。 与其说这是一道檄文,不如说是对邓忠的一次考验。 过去了,便海阔天空,有一支真正忠於自己的精锐。 过不去,邓忠也不会坐以待毙。 “属下以为,还是两手准备,召集心腹,暗中戒备,以防不测。”东方辰没邓忠这么胆大,对司马昭的夷灭三族心有余悸。 邓忠点头同意,顺便安慰了他一句,“云龙不见当年曹爽、王凌、夏侯玄之事乎?你我事成,三族必安然无恙,若不成,三族必灭!” 这三人老老实实的放下刀,相信司马氏,选择苟且偷生,不但三族尽灭,临死前还被羞辱。 曹爽死前吃到了热汤饼,王凌被送了棺材钉,夏侯玄被腰斩弃市…… 东方辰全身一颤,作为邓忠的亲信,他必然在连坐的范围之內,上了这条船,就不该有其他幻想。 “属下明白了。” “去吧。”邓忠没有回府,就坐在市桥门城楼中。 五百骑兵集结在城下,所有斥候都放出去了,严密监视城中一举一动。 过不了这个坎,邓忠也会放手一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渐渐黑了下来,成都城中亮起几家灯火,让这座沧桑古城越发寥落了。 这年头能用的起灯油的,绝不是普通人家。 “少將军,夫人送来晚食。”楼下戍守的樊应稟报。 邓忠眺望征西將军府的方向,也亮起了灯火,心中一暖。 成婚之后,邓忠的想法和观念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了家,便不再是飘零在这乱世的孤魂野鬼,有了牵掛,也有了依託。 食盒打开,一叠冬葵,一叠醃鱼,一碗羊肉汤,以及几张胡饼。 邓忠入蜀与士卒一同吃喝,很少吃到如此精致的美食。 尤其是胡饼,焦香酥脆,製作相对简单,汉灵帝尤好此物,风靡天下,成了达官贵人们的桌上珍饈,普通人家在好年节里偶尔也能吃到。 周围戍卫的部曲闻到香气,不停的默默咽口水。 “来来来,一同分了。”邓忠將食物分给眾人。 “少將军也吃。”部曲习惯邓忠的作风,也不推辞,热热闹闹的聚了过来,每人也就一两口,但天寒地冻的夜里,吃到胡饼,身心俱暖。 吃了东西,人也跟著精神了一些。 邓忠继续守在城楼中,宿卫的部曲和城下的骑兵也肃立在寒风中,城中安寧如故,军营中倒是有动静,但大多是问候钟会祖宗十八代的。 东方辰特意將司马家乾的破事在军中宣传,骂声更大了。 司马家的名声有目共睹,洛水之誓、当街弒君、屠杀名士,杀的洛阳血流成河,达官贵人们被杀怕了,不敢说,下面的士卒百无禁忌。 这天下毕竟名义上还是曹魏的,而四年前,曹髦用自己的血溅了司马昭一身,也成了他最大的污点。 看士卒们这种精神状態,邓忠也就放心了。 几声鸡鸣,东方亮起微光。 一夜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早起的百姓各自忙碌,为生活奔波。 “来而不往非礼。”邓忠伸了一个懒腰。 守了一夜,脑海中萌生了一个想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希望钟会也能平安过关。 第五十六章 反其道 “晋公以仁义定天下,三代积德,忠孝仁义,天下悉知。钟会本以才学见用,受司马公国士之遇,委以伐蜀重任,授节专征,宠荣极矣。然其功成不退,鹰顾狼视,反生覬覦,陷太尉邓艾於无辜,又纳姜维之诡计,欲据巴蜀为王,此诚背国忘恩、自取灭亡也! “涪城將士,无论关中、蜀中,皆应捐弃前嫌,弃暗投明,共诛此贼,上安社稷,下安黎民,汝等父母妻儿皆在成都依扉相望,日日思念,只盼早日罢战,一家团聚,得享天伦,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读完这道詔令,爰邵眼神变得怪异起来,欲言又止。 牛催嘿嘿一笑,口无遮拦,“少將军,你这不是连晋公都骂了?” 邓忠一脸严肃,“你胡说什么?我何曾骂过晋公?” “三代积德,积的什么德?忠孝仁义,天下悉知,这不是指著晋公的脸骂?”牛催长得五大三粗,但也是吃过墨水的人。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邓忠不认帐。 爰邵咳嗽一声,“是否太招摇?” 邓忠道:“我觉得很好,司马家认为你要造反,你最好有造反的实力,否则夏侯玄诸葛诞就是下场。” 牛催一拍大腿,“对,怕什么?我从叔父牛金,没任何过错,无缘无故被司马懿毒杀。” “牛金是你从叔?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邓忠大为诧异。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略有耳闻,牛金是曹仁的部曲將,勇冠一时。 江陵之战,曾率十几骑在千军万马中救回曹仁,后来跟著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还征討过辽东,战功赫赫,官至后將军。 但当时有一本流传很广的讖书《玄石图》,记有“牛继马后”的预言。 司马懿请玄学大家管輅卜算,分毫不差。 遂设宴款待牛金,一代猛將饮之即毙…… “司马家到处追杀牛氏,我怎么敢说?牛氏其他族人都改姓寮,我家是牛氏远房,又在陇右,方才倖免於难。” 牛催一本正经的脸上略带伤感。 邓忠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怪不得司马昭要对付邓艾,他麾下还真是“人才济济”,既有毌丘俭旧部,还藏著牛氏后人。 爰邵拿出六枚五銖钱,合在手心摇了摇,洒在案几上,四阳二阴,坎卦。 牛催不屑道:“神神叨叨的,鬼神若能顶用,我等再死了千百次。” 邓忠虽然不信这个,但几千年来,这么多人迷信此事,连姬发、姜子牙、诸葛武侯都精於此道,必然有其中的道理。 爰邵拾起六枚铜钱,又卜了一次,竟然还是水卦,盯著案几上的铜钱,眉头微蹙。 牛催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算出个什么,倒是说啊。” 爰邵看了一眼邓忠,“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坎者,险陷也。象为水,此卦上下皆坎,阳陷阴中,是为重险。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矣。” 邓忠一脸懵逼,听的云山雾罩的,“何解?” 爰邵道:“固中不动,困也,上下皆陷,日久必衰。” 邓忠眉头一皱,这不是说自己困在蜀中,必死无疑吗? 上下皆陷,上,肯定是来自司马昭的压力,下,则是蜀中士民不愿跟著自己造反,终有一日,还是会背离自己,倒向司马昭…… 这是天下大势之必然。 邓忠道:“你只解了前半句,后半句何解?” 爰邵不假思索道:“坎为水,水困中,则为死水,顺势而行,则为活水,必有功矣。” “顺势而行?”邓忠越听越迷糊。 现在哪还有什么势? 自己分明是在逆势而为,蜀中油尽灯枯,人心厌战,司马家一统天下,乃大势所趋。 长远来看,还是必死之局。 击败了钟会,是帮司马昭除掉了心腹一患。 司马昭要走完篡魏的最后一步,也一定会捲土重来,而蜀中的战爭潜力已经耗尽了。 没有汉中作为屏障,几乎不可能抵挡一个完整的北国。 “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爰邵收起铜钱。 “鬼神之事,虚无縹緲,我只信天无绝人之路!”邓忠怀疑他是隱晦的劝諫自己,不要跟司马昭作对。 眼下情况是司马昭和钟会要跟邓艾过不去。 爰邵悠悠道:“少將军所言甚是,三分天意,七分在人。” “將此檄分抄,不知涪城,蜀中各郡各县,汉中诸城,都要送到!还有,姜维、廖化、董厥的家眷都在成都,让所有蜀军將士的家眷写家书送往前线,劝他们迷途知返。” 邓忠手上最大的底牌除了刘禪,还有这些家眷。 蜀国跟魏国一样,施行世兵制,家眷留在成都,邓忠不信这些士卒不顾自己的家眷。 爰邵道:“只怕这些家书未必能送到蜀军手中。” “六万蜀军若是得知他们家书被钟会拦截,会作何感想?” 邓忠与司马昭、钟会、邓艾最大的不同,是真正把士卒当人。 司马昭和钟会动輒威胁夷人三族,邓忠反其道行之,从姜维的六万精锐入手。 钟会若是阻拦,便是不近人情,迟早与蜀军反目。 若是不阻拦,长此以往,蜀军战意全无。 “少將军高明,只是仓促之间,六万份家书……”爰邵面露难色。 笔墨纸砚在这年头都是贵重之物。 六万份家书需要的財力、人力不是一个小数目。 邓忠想了想,“那便分批写,分批送,每次一千封,三日一次。” 自从与刘禪联姻后,前来投奔征西军府的文士络绎不绝,人手已经不缺。 蜀国有四万官吏,成都城中集中了一半,现在不用北伐,写家书不算什么难事。 而且士家都是住在一起,在閭里架几个摊子,家眷自会找上来。 三天写一千封家书,难度不大。 爰邵道:“那便容易多了。” 邓忠道:“必须由蜀军家眷口授,不得弄虚作假,也不必在意文辞,直白一些更好,定要言之有物。” “属下这就去办。”爰邵拱手而去。 “钟会擅长蛊惑人心,此计虽好,只怕还是难以击退钟会姜维十几万大军。” 话说开了之后,牛催不再遮掩对司马氏的仇视。 天下这么大,司马家干了这么多缺德事,没有仇家才是怪事。 邓忠感觉与牛催的关係更亲近了一分,不再是上下级,而是志同道合的道友,“司马昭在北,我父子在南,钟会夹在中间,该著急是他,而不是我,钟会姜维能不能过的了父亲那一关还不一定。” 行军打仗,邓艾在世上绝对数一数二。 他防守绵竹关,一定会成为邓艾姜维的噩梦。 第五十七章 铁壁 “邓艾小儿,可敢出关与吾一战?” 绵竹关下,胡渊带著几十骑前来挑战。 关上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面旌旗懒洋洋的飘荡著。 但如今的绵竹关已非昨日绵竹关,不仅被加固了,还在关前修建了一座坞堡,依託这座坞堡,堑壕鹿角连绵不绝,层层递进。 整座鹿头山都被改造成了一座要塞。 虽不及剑阁之险峻,却更坚固。 邓艾最擅长的便是土木之术,无论是在淮北治河,还是在陇右屯田,都会大兴土木,还在陇右军中专门设置了一支掘子军,专司土木。 钟会在涪城迁延不进的这一个月,给了邓艾足够的时间。 短短一个月,一座要塞便矗立在胡渊之前。 雉堞之后,邓艾正愣愣的看著他们,平日暴躁易怒的性子,现在却特別沉得住气。 胡渊喊了几次见没有动静,便令人驱赶几头耕牛上前。 牛身披的彩布,牛角上掛著白旗,左边写著放牛都督,右边写著口吃將军,牛尾上还掛著“龟缩不出邓士载”。 胡渊满脸得意策马上前,指著关上大喊:“老匹夫,尔不过汝南一放牛郎,若非司马公提携,汝岂有今日?还不速下关投降?本將念汝多年征战有功,今年老体衰,放你回汝南继续放牛。” “哈哈哈……”荆州军轰然大笑。 关上陇右军脸皮掛不住了,这年头最讲究出身和家世,胡言出身安定胡氏,其先祖胡城从汉武帝时发跡,娶妻东方氏,成为安定郡的郡望。 到胡遵这一代,备受司马懿器重,官至车骑將军。 邓艾虽是邓禹旁支,却从不提及此事,早年非但当过放牛郎,还做过屯田客,出身过於低贱。 “都督,此贼辱我等太甚,我等愿出城与其死战!” 几个部曲勃然大怒,侮辱邓艾,同样也是在侮辱他们。 邓艾脸色由青转黑,由黑转紫,眼看就要火山爆发,终究还是忍住了,望著城下的几头更牛,长舒一口气,“想我幼年丧、丧父,年方十二,为农家放、放牛,奉养老母,发奋攻读,歷经艰难,磨礪心志,口吃微贱,未阻青、青云,才有今日。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丈夫。” 在战场上的邓艾和在平时的邓艾完全判若两人。 冷静的就像山林中潜伏的猛虎。 而且活到他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 提携他的是司马懿、司马师,与其並肩作战的是郭淮、陈泰,对手则是姜维、钟会。 无一例外,都是当世翘楚。 如果被胡渊几声讥讽,便不顾一切下关与他廝杀,也就走不到今日了。 周围部曲逐渐冷静下来,“都督所言甚是。” 邓艾朝北方拱手,目光如炬,“今钟会攻、攻我,是为占据蜀中,割土自立,我等坚、坚守,便是效忠晋、晋公,诸位当效死、死力。” 钟会的檄文自然也在绵竹关传开,士卒们多多少少有些疑惑。 但慑於邓艾威严,无人敢质疑。 今日一番话更是坚定了他们们的决心。 邓艾对司马家的忠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观钟会,挥军南下攻打绵竹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造反。 “愿为都督死战!” 士卒对谁造反其实並不感兴趣,但是绵竹关若是被攻破,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到手的钱帛、田地、女人,到时候还是不是他们的就不一定了。 邓忠拿他们当自己人,钟会却不一定,他麾下十几万人马,投降过去的陇右军肯定不受待见。 “老匹夫不见棺材不掉泪,破关之后,鸡犬不留!”胡渊勃然大怒,衝著关上大吼。 但这句话恰好刺激到了陇右军,也印证了钟会要杀尽陇右军的流言。 一时间,雉堞后的陇右军额头上青筋直冒,紧握刀矛的手嘎吱作响。 呜呜呜—— 號角声连天。 几千青壮被后面的甲士驱赶上来,顶著盾牌扛著长梯,眼中全是绝望。 这些都是从汉中抓来的俘虏,被胡烈编成了“徒卒”,专门用来送死,吸引弓弩,消耗敌军士气。 还未上阵,便哭喊震天。 有人甚至还跪在地上求饶,但换来的只是荆州军的弩箭,哪怕走慢一些,也会被督战队追上,一刀砍翻在地。 还未开战,崎嶇的山路上就血流遍地。 陇右军同样不会怜悯这些徒卒,万箭齐发,不到半个时辰,徒卒死伤遍地。 但这时后面的荆州军甲士也杀了上来。 人人身披铁甲,顶著盾牌,三五成群,踩著徒卒的尸体,缓缓推进。 弩箭射在他们身上,不是被弹开就是嵌在甲冑上,伤不到他们分毫。 荆州军常年在襄阳与吴军对峙,战力倒也中规中矩。 不过胡渊没有跟士卒一同推进,而是带著兵马在关下驱赶士卒上前。 “诸军勿动,放他们上来。”邓艾面无表情。 绵竹关建在鹿头山上,山路难行,荆州军穿著几十斤重的铁甲,提著刀矛,还举著盾牌,才走了一半就气喘吁吁。 “诸军听令,隨本將出关冲、衝杀!”邓艾提起一柄长矛。 將领们愣愣的看著他,既惊讶,又钦佩。 “还愣著做甚!”邓艾一马当先,杀出城去。 “杀!” 陇右军刚才积攒的怒火瞬间释放,宛如一柄长剑,从关上劈了下来。 这一剑实在太突然太凶猛,荆州军完全没有防备,再看到邓艾手持长矛,身先士卒,勇猛无畏,更是心胆俱裂。 回头看看胡渊,只敢在关下叫囂,此消彼长,士气瞬间就衰落下去。 抵抗不到半炷香,留下一地尸体,仓皇退散。 陇右军士气如虹,正要乘胜追击,杀到关下,却听到邓艾一声大喝,“穷寇勿追。” 杀红了眼的士卒依旧令行禁止,停下脚步,退回绵竹关。 邓艾护在最后,指著关下胡渊傲气道:“休说你一黄口小、小儿,今日便是胡遵亲、亲至,也休想渡过此、此关,回去告诉胡、胡烈,让他想清、清除,追隨钟会作、作乱,当心晋公灭汝三、三族!” 第五十八章 暗流 “老將军当为我等做主!” 十几个蜀军老卒半跪在廖化面前,满脸悲愤。 刘禪投降,大汉已亡,蜀中断了粮草,也断了与家人的联繫,六万蜀军每日粮草都要从魏军中调拨。 既然端了別人的碗,当然就要受別人的气。 两军在陇山廝杀了几十年,仇深似海,短期內还能勉强撮合在一起,时间一长,齟齬不断。 这一次更是过分,蜀军领到的粮食比上一次少了三分之一。 原本就填不饱肚子,现在越发吃不饱。 现在又是寒冬腊月,万里肃杀,连打猎挖野菜的地方都没有。 蜀军的不满一日一日积累。 而成都送来的家书,更是点燃的蜀军將士的情绪。 他们不明白,为何大汉亡了,他们这些人还要继续为钟会廝杀…… 六年前的段谷惨败,蜀军的士气就跌落低谷,去年的段谷惨败,蜀军普遍生出厌战之心,如果是为了保家卫国倒也罢了。 现在家书里面说的清清楚楚,陇右军非但秋毫无犯,还给他们发了粮食。 连蜀主刘禪都將孙女嫁给了邓艾之子邓忠。 战爭对於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诸位在忍耐几日,大將军自有良策。”廖化也很为难。 事实上,他一直反对姜维北伐,休养生息,只是姜维从来没有听他的,方才酿成了侯和惨败。 但大汉就这么亡了,他也不甘心。 “还望老將军告诉我等,究竟要忍到何时?大將军要恢復大汉,我等义不容辞,杀回蜀中夺回成都便是,为何要在此地受这等活罪?” 这几个校尉明显跟前几日不太一样,脸上掛著杀气。 “大胆,军国大事岂是尔等可知?”廖化勃然色变,想用几十年的军威压住这些人。 却不料“鏘”的一声,为首一名校尉拔刀在手。 “薛横,你小子成器了,竟敢让老夫面前拔刀?来来来,让老夫看看你本事如何。”廖化不怒反笑。 名叫薛横的校尉眼中厉芒一闪,踏前一步,却忽然双膝跪地,双手將刀捧高:“老將军当年背负老母,千里迢迢从东吴逃回蜀中,我等六万兄弟虽命如草芥,亦有父母妻儿。” “我等为大汉征战一生,只剩这白老骨头,死不足惜,然则家中儿孙却是无辜……” 在场的十几个老卒全都跪下,泪流满面。 廖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左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老卒曾经跟著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几十年来血洒疆场,年过五十,仍不得安寧。 “老將军若是不为我等做主,便一刀了却我等,一了百了,免得属下再去受魏狗的鸟气!”薛横越说越是气愤。 “你们……”廖化无言以对。 年纪越大,看的也越开。 姜维想要借钟会恢復大汉,其志气固然令人钦佩,但大汉真的救得回来吗…… 夜色渐深,与此同时,卫瓘的营帐中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监军救我!” 卫瓘看清来人,吃了一惊,“胡將军,你不是在绵竹前线,怎会夤夜至此?” 来人正是征蜀护军胡烈。 “钟会欲借邓艾之手杀我,我血战数日,绵竹关固若金汤,实在无法,只得向监军求救!”胡烈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傲气。 本以为凭著手上三万荆州军,攻破绵竹易如反掌。 没想到邓艾老而弥坚,將绵竹打造成了铜墙铁壁。 连日猛攻,伤亡將近七千,荆州军士气大跌,再打下去,荆州军就全部残了。 卫瓘掀开帐帘,小心翼翼的朝外瞄了几眼,除了胡烈的十几个亲卫,没其他人跟踪,便合上帐帘,回到帐內。 “胡將军过於轻敌了,邓艾戎马一生,从无一败,仲达公、子元公在世时,倚为左膀右臂,岂是易与之辈?” 胡烈脸上愤愤不平。 正是因为司马懿和司马师对邓艾的器重,让胡家一直怀恨在心。 歧视无处不在,胡氏为安定郡望,自然不太看得上放牛娃屯田客出身的邓艾。 胡烈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本想在战场上彻底击败邓艾,向司马昭证明胡氏的价值,奈何现实给了他残酷的一击。 邓艾只凭三四千人,便令胡烈的三万大军不得寸进,还损兵折將。 卫瓘深深地看了胡烈一眼,两人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是司马昭在伐蜀大军中安插的亲信。 胡烈若被钟会除去,卫瓘越发孤掌难鸣。 沉吟许久,卫瓘悠悠道:“眼下形势,胡將军不可再战,亦不可率军返回涪城。” “监军教我。” 不可再战,胡烈能理解,毕竟他现在就算想打也打不下去了。 “可向钟会上表求援,就说邓艾亦伤亡惨重,只需万余兵马,就能擒杀邓艾,钟会必然派军支援。” 伐蜀大军中,忠於司马昭的人还有很多。 钟会自然愿意这些人与邓艾父子两败俱伤,他来坐收渔利。 “监军之意是养寇自重?”胡烈双眼一亮。 卫瓘却摇头,“非也,此釜底抽薪之计也,钟会与姜维勾结,借蜀军钳制我等,正可借邓艾之手,集中晋公亲信,尔后反戈一击!” 胡烈倒抽一口凉气,“嘶,监军要对钟会出手?不是先拿下邓艾父子?” “钟会与邓艾,谁对晋公威胁大?” “自然是钟会!” 钟会与姜维勾结,手握十九万大军,而邓艾父子手上兵力不过两三万。 “然不杀邓艾老匹夫,我寢食难安!”胡烈念念不忘。 “胡將军多虑了,邓艾入蜀,恰如瓮中之鱉,没有汉中为屏障,邓艾焉能成事?且蜀中早已油尽灯枯,只须除掉钟会姜维,十几万大军一鼓而下,邓艾能撑几日?” 摇曳的灯火下,卫瓘眸子中亮起一团微光。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现在动不了邓艾父子,便只能先除掉钟会,对司马昭也有了交代。 至於邓艾父子,早就是必死之人。 即便这次不能攻破蜀中,回去休整一两年,二十万大军捲土重来。 时代已经变了,中原一统,蜀中不可能割据自立。 胡烈放下心来,“哈哈哈,还是监军神机妙算,在下这就回营。” 第五十九章 寻盟 锦官城坐落在成都之南。 里面住著的不仅仅是织工家眷,还有大量士家。 既然是士家,待遇与曹魏相差无几,男丁征战沙场,女眷还要在城中织造锦帛,很多男丁即便安然无恙的活到五十岁,也休想颐养天年,会被转为輜重兵,向前线输送粮草。 “张黑足我儿,家中一切安好,今岁少將军又分了三斗粮食,为父积攒起来,准备明年秋日为汝弟定亲,女家乃城头任伍长之女……” “陈范我夫,家中安康,少將军分得粮食,我与敘儿、和儿得以饱食,只是二子掛念夫君,每日询问父亲何时归还……” 从秦代开始,家书往来便是常例。 邓忠看了几封家书,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好字,好文才!”邓忠连连称讚。 “士卒家眷情真意切,浑然天成,並非在下之功。”征西从事李密拱手行礼。 邓忠还了一礼,“浑然天成才最见功力,足下曾为尚书郎,能为士卒代表写家书,真高士也。” 蜀汉政务皆出尚书台,尚书郎辅佐皇帝处理政务,秩位虽不高,但职显权重。 李密能俯身为士家写家书,足见此人之品性。 当初关彝、张靖二人来投,邓忠让他们暂居前將军司马,两人看不上,不了了之。 “少將军谬讚,属下亦是寒门,何谈高士?举手之劳不足掛齿,若令止南北干戈,保境安寧,吾愿足矣。” 李密祖父曾是朱提太守,算不得士族,但能拜入譙周麾下,必然也不是寒门。 邓艾当初封赏蜀中官吏时,也徵辟过他,还想登门拜访,却被他婉拒了。 直到邓忠与刘禪联姻,方才出山。 “令伯兄过谦了,目今钟会作乱,不知令伯兄何以教我?” 来都来了,邓忠乾脆徵询一下他的意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身边几人,东方辰能文能武,爰邵干吏出身,牛催、李升衝锋陷阵,唯独缺少出谋划策之人。 邓忠能挺到现在,完全靠穿越者的“先见之明”,见招拆招。 “属下才疏学浅之人,安敢教少將军?”李密拱手一礼,竟然婉拒了。 邓忠心中也明白,这些人並未完全归心。 只是看在刘禪的面子上,配合自己而已。 万一將来哪一天,钟会或者司马昭攻入成都,形势反转,这些人要跟著受罪。 强扭的瓜不甜,邓忠也不勉强,毕竟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前將军,別人凭什么投自己? 对李密持礼愈恭,“看来在下没这个福分,令伯兄自便。” 正要转身离去,李密却忽然道:“听闻吴国正在攻打永安。” 半个月前,吴国派建平太守盛曼、將军谢询水陆並进,向西而行,表面声称救援,实则覬覦蜀中。 被罗宪挡在永安,不得寸进。 而罗宪跟李密师出同门。 “正有此事。”邓忠等著他的话。 “少將军仁义为怀,善待士民,蜀中赖之以安,然欲长治久安,不应树敌太多。”李密说完这句话,便拱手一礼,带著几个掾吏离去了。 “这廝好生无礼,说话不利索。”牛催嘟囔著。 “不,他说的非常利索,咱们想在蜀中立足,必须暗结东吴。”邓忠听懂了李密的话。 以前两眼盯著钟会、姜维和司马昭,完全没注意到东吴。 三国鼎立,蜀汉与东吴结盟,方才顶住了曹魏。 如今亦然,如果吴国在荆襄、淮南两个方向出兵北上,司马昭还能在长安坐得住吗? 事实上,此次魏国伐蜀,东吴派出大將军丁奉佯攻寿春,丁封、孙异率军沿汉水北上,进入沔中(汉水中游),试图牵制魏军后方。 还派留平前往南郡,与上大將军、都护督施绩合兵,准备入蜀驰援。 但刘禪投降的太快,吴国的兵马还未发力,蜀汉就没了。 邓忠令人取来舆图,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结盟东吴几乎没可能,別人也看不上,但与施绩、陆抗这些人搭上线还是有可能的。 东吴现在是孙休当政,励精图治,废除前代弊政,广设学校,东吴一扫孙綝之颓势。 “什么,派我去出使东吴?”从成都火急火燎赶来的东方辰一脸不可思议。 邓忠道:“也不是出使,先去探一探他们口风,不能结盟,得到他们的支持也可。” 严格来说,钟会和姜维还没有使出全力。 大战並未拉开序幕。 “你若无胆,我去也可。”牛催眼珠子一转,竟然用起了激將法。 东方辰斜了他一眼,並不中计,“吴国正派遣军攻打永安,怎会结盟?” 邓忠道:“当年孙权大破刘备,最后还不是与诸葛武侯结盟?” 东方辰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属下愿往,不过还需一人与我通往。” “何人?” “邓良。” 正是邓良之父邓芝在夷陵之战后,促成了蜀吴的结盟。 前不久邓良还跟邓艾攀上了亲戚,都是新野邓氏族人,派他同去再合適不过。 “可。”邓忠点头同意。 邓良既然认了亲戚,就应该为邓家出点力,不然就太不给面子了,到时候司马昭施展夷灭三族时,说不定会把他家也算上。 反正邓良已经入了征西將军府,不去也得去。 正准备跟东方辰一同返回成都时,西面几名斥候飞奔而来。 “报——钟会遣庞会、皇甫闓、羊琇三將两万兵马增援胡烈!” 东方辰面色一沉,“绵竹关下的敌军已增至五万,都督……” 前几次击败胡烈,邓艾所部伤亡也不小,四千兵马,阵亡了三百余眾,伤了五百余。 看上去似乎不多,但按照陇右军的规矩,轻伤一般不会报上来,只有重伤不能再战,才算受伤。 牛催正色道:“属下愿率一部兵马支援绵竹!” “不急,都督至今没有求援,说明绵竹压力不大。” 知父莫若子,邓艾的本事,邓忠最清楚不过。 胡烈、庞会、皇甫闓、羊琇这些人根本不够看,钟会麾下最有威胁的是姜维,姜维来了,大战才真正开始。 邓忠反而觉得钟会借邓艾之手排除异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东方辰道:“连结东吴之事宜当速行!” 第六十章 詔令 忙忙碌碌,纷纷扰扰,旧岁辞去,新年接踵而至。 庞会、皇甫闓、羊琇这些人援军到来,绵竹关反而风平浪静,一次激烈战事都没有爆发。 斥候传回的消息,胡烈在绵竹关深沟高垒,每天派些人马在关前叫囂一阵,也就退兵了,弄得就像他是防守一方,邓艾才是进攻方。 邓忠趁著这个空隙,带上刘妙瑜入宫。 “你与阿寿也要加快一些,早日生出血脉,蜀中士民便早日安心。” 刘禪声音故意抬高了一分,女眷那边听到,笑声更大。 只有刘妙瑜面色发红。 邓忠挠了挠后脑勺,这种事情急不来,整日军务缠身,忙的脚不沾地,相处的机会不多。 不过刘禪说的也对,只有生出血脉,诞下嫡子,这桩联姻才算真正稳固。 “小婿……尽力。”邓忠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刘禪难得的微微一笑,脸上肥肉挤在一起,更显憨厚,话题却转到了正事上,“钟会欲反,却不能服眾,欲借邓太尉排除异己,胡烈知其然,遂裹足不前,蜀中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稳的年。” “阿翁所言甚是。”邓忠也猜到一二,但没有他看的这么透彻。 钟会大军內部齟齬不合,邓忠的压力顿减。 不过刘禪的见识不止如此,“司马昭欲令邓太尉与钟会自相残杀,钟会亦趁机拖延,肃清內部,掌握兵权,成尾大不掉之势,蜀中安矣,你父子可得偿所愿。” 眼下局面其实对钟会也非常有利。 只要邓艾没灭,钟会就还有利用价值,司马昭明知钟会有异心,也不敢断了他的粮草,不然十几万大军崩溃,得便宜的就是邓艾和邓忠。 钟会拖延个一年半载,完成对十几万大军的整合,就能重新走上司马懿的老路。 几方势力,竟然就此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不过邓忠知道这种平衡终究是短暂的,形势对钟会和邓艾固然有利,却对司马昭、姜维不利。 还有胡烈、卫瓘这些人,目前为止,既没有灭蜀之功,也没有平叛之功,他们绝不会就此罢手。 “阿翁此言差矣,树欲静而风不止,蜀中安矣为之尚早。”邓忠与刘禪边走边谈。 刘妙瑜和刘氏女眷嘰嘰喳喳,说些家长里短。 刘璿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著。 弄得邓忠有些不自在。 “天命不可违,大汉已经亡了,姜伯约这又是何必?”刘禪幽幽一嘆。 姜维对大汉的忠心,连刘禪都阻挡不了…… 蜀汉最后的这几年,朝局其实已经失控了,满朝都在反对北伐,依旧不能制止姜维。 刘禪心灰意冷,沉迷酒色,抬出一个黄皓,试图压制姜维。 於是姜维几年不回朝,沓中屯田,实则避祸。 被司马昭、钟会看出破绽,发起了这次灭蜀之战。 “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下慢下暴则瓦解之形成,姜维当初若不一意孤行北上,休养生息,大汉岂会灭亡?”刘璿忽然来了一句。 能看出他怨气不小。 刘禪好歹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刘璿都四十了,被满朝文武寄以厚望,却一天皇帝都没做过。 他这句话出自譙周的仇国论,在蜀中影响深远。 主要说的是天下形势与秦末不同,魏国立国几十年,根基稳固,不可速胜,小国应该休养生息,爱惜民力,不可穷兵黷武,待大国“多乱生变”,再伺机而动。 此论一出,姜维在蜀国朝堂上陷入了孤立。 刘禪闻言闷闷不乐。 邓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姜维在段谷和侯和的两次惨败,都是败在邓艾手上,邓忠也是参与者之一。 他父子二人关起门来怎么说都可以,但当著邓忠的面,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恰巧这时黄皓赶来,衝著邓忠道:“稟駙马,爰主簿求见。” 本来就有些僵持的气氛,更加怪异起来。 蜀汉亡了,刘禪现在是魏国驃骑將军,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駙马,黄皓一辈子伺候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会一时口误。 刘璿虽然顶著駙马都尉的头衔,但刘禪才是正主,所以黄皓口中的駙马显然不是刘璿。 刘禪的眉头都微微皱起,瞥了一眼旁边的刘璿。 刘璿却一直低著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邓忠將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快快请来。” “是。”黄皓弯著腰朝门外挥手。 两个小宦官领著爰邵进入別院中,先向刘禪、刘璿拱手一礼,“拜见驃骑將军,駙马都尉。” “爰先生多礼了。”刘禪也客客气气。 爰邵望著邓忠,吞吞吐吐道:“长安有詔令至……” 一看他脸色,就知不是什么好事。 “阿虎且忙,我等先去更衣。”刘禪拉著刘璿要走。 邓忠却道:“阿翁与我家同为一体,朝廷既有詔令,阿翁亦当得知。”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刘禪连廖化这颗暗子都拿出来了,邓忠现在却要避著他,实在说不过去。 爰邵道:“晋公令少將军將驃骑將军全家送至长安。” 別院內静悄悄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邓忠,惊恐者有之,愤怒者有之,怨恨者亦有之。 爰邵吞吞吐吐道:“都督那边已经同意……” “夫君……”刘妙瑜也花容失色。 “阿父糊涂啊!”邓忠一脸鬱闷。 自己这便宜老夫对司马昭还是心存幻想,以为交出刘禪全家,司马昭就能网开一面,放任他继续留镇蜀中。 但刘禪是手上最重要的一张筹码,跟命根子差不多。 本来在邓忠的苦心孤诣下,蜀中形势逐渐好转,他这么一弄,形势又被动起来。 每次跟司马昭拉扯,邓艾总是如此天真,没半点名將的风范…… 当初反对司马昭伐蜀,后来又同意,弄得里外不是人,成了钟会的下属。 如今司马昭磨刀霍霍,他却先挥刀自宫,简直离谱。 送走刘禪全家,只怕到时候死得更快。 刘禪却道:“为保蜀中安危,我父子愿意北上!” “阿父!”刘璿又急又气。 第六十一章 指点 邓忠道:“此言差矣,阿翁若是北上,蜀中立即大乱,非但蜀中百姓有倒悬之厄,刘氏一族亦不能保全。” 刘禪去了长安,还能苟活。混个公侯继续逍遥快活。 邓艾与邓忠就不一定了。 “这是为何?”刘璿满脸疑惑。 “如今剑阁、汉中皆在钟会手中,阿翁北上,便是落入钟会手中!小婿怀疑这道詔令是钟会偽作!” 蜀中与关中的詔令、奏表,都要经过钟会的手。 钟会之父钟繇又是一代书法名家,钟会最擅长模仿別人笔跡。 早年洛阳就有一桩逸事流传天下。 钟会与外甥荀勖关係不睦,荀勖有一把价值百万的宝剑,寄存在钟会母亲手上,钟会便偽造荀勖的笔跡,从其母手上诈取宝剑,拒不归还。 二人从此反目。 淮南三叛,钟会设计,模仿全辉、全仪笔跡,写信给寿春城中的全懌,离间诸葛诞,导致全懌率部曲投降司马昭。 寿春城中人心背离,诸葛诞眾叛亲离,最终惨败收场。 很难说这道詔令不是钟会偽作的。 当然,即便真的是司马昭的詔令,邓忠也当它是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爰邵道:“都督那边……” 邓忠斩钉截铁,“阿父那边我去说,你不必担心。” “多谢夫君。”刘妙瑜哭的梨花带雨,敛衽一礼。 邓忠扶起她,“哭什么,夫妻本为一体,只要有我一日,便无人可伤刘氏。” 周围刘氏宗族的人无不感动。 刘禪的眼神也越发温和了,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邓忠。 “你可令人持此物潜入涪城,送与廖化手上。” “廖化?”邓忠一愣,不知他是何意。 “廖老將军见到此物,自会知晓我心意。” 姜维对大汉的忠诚高於对刘禪的忠诚,廖化则不然,对刘氏忠心耿耿,千里迢迢的背著老母从建康逃回蜀中。 在蜀军中的威望不在姜维之下,在蜀汉官居右车骑大將军,领并州刺史,封中乡侯。 “多谢阿翁。”邓忠大喜。 能跟廖化搭上线,就能瓦解姜维的六万大军。 不,还有可能再进一步,若能从姜维手中分出一支兵马,自己手上的实力岂不多了一分? 刘禪简直全身都是宝…… “一家人何必言谢?前些时日我令关彝、张靖投你,奈何二人眼高手低,廖老將军为大汉征战一生,可惜其子廖承早夭,只有一孙廖续,忠勇可嘉。” 刘禪现在也被逼急了,拿出看家老本。 “小婿这就去拜访廖家。” 儿子叫廖承,孙子叫廖续。 邓忠心中一阵感慨,廖化对大汉的忠心不言而喻…… 当即辞別刘禪与刘璿,將刘妙瑜留在宫中,带著爰邵赶往右车骑大將军府。 说是大將军府,实则就是一座小院,坐落在城东,贴著城墙根,连一个戍卫的亲兵都没有,只有两个腿脚残疾的老卒一瘸一拐的在门前洒扫。 邓忠对蜀汉最佩服的一点是,上至诸葛武侯下至军中宿將,大部分清正廉洁。 诸葛武侯掌权十一年,留给子孙的家產不过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谈不上清贫,但也不是巨富之家。 姜维亦是如此,清素节约,宅舍敝薄,资財无余,侧室无妾媵之褻,后庭无声乐之娱。 董允为官二十余年,邓芝任大將军二十余年,死之日皆家无余財。 费禕、刘巴等亦皆布衣蔬食、不治產业…… 对比魏国的醉生梦死,骄奢淫逸,人人为门户计,简直判若云泥。 如今亲眼见到廖化的“大將军府”,对邓忠的心理衝击更大。 连魏国的一个县令宅邸都不如…… “前將军远来,不知所为何事?”门內一人迎出,方面阔耳,双眼清亮,一身布衣,二十七八的年纪,行走间虎虎生风,颇有將门之子的风范。 这等气度,非廖化之孙莫属。 “足下定是廖续,我奉驃骑將军之令而来,徵辟足下为我帐下司马。”邓忠怕他拒绝,直接拿刘禪堵他。 前將军是重號將军,品级第三,虽未得詔令,不能开府,却能设置长史、司马、从事中郎等属官。 廖续不卑不亢,“在下无才之人,不敢应命。” 清廉之人难免清高,他若愿意为官,早就进了征西將军府。 邓忠一阵头疼,正不知如何说服他,却见墙角立著的几支刀矛和一套铁甲,心中一动,笑道:“足下不愿入我麾下,莫非在府中图谋什么大事?” 这年头舞刀弄剑没事,弓箭也没事,但私藏甲冑则是重罪。 蜀国对其管制尤其严格,每一具弩机和甲冑上都会“物勒工名”,一是监督兵甲质量,二则是防范这些兵器流失。 廖续既然不在军中,那么这具盔甲就是私藏,此事可大可小,邓忠大可以此为罪名,將他拿下。 “前將军……误会了。”廖续脸色一变。 “有无才干,一试便知。”邓忠径直走向兵器,取了一支长矛。 隨行部曲一字排开。 那几个老卒也满怀期待的望著廖续。 廖续无奈也取了一支长矛。 两人就在院落中摆开架势。 “来!”邓忠大喝一声,竖起长矛,拿出战场上的气势,整个院落瞬间蒙上一层肃杀之气。 廖续也竖起长矛,两人在院中试探。 不过邓忠毕竟是邓艾一手调教出来的,在战场上爭杀多年,跟姜维都交过手,经验十足。 不仅气势上压住了廖续,还將其逼进了墙角。 “拿出真本事来,莫要辱没了廖老將军的威名!”邓忠大喝一声,拿廖化刺激他。 果然,廖续眼神一变,气势不再內敛,整个人锋芒毕露,长矛猛地刺出,去势如电,厉风扑面。 “来的好!”邓忠不退反进,手中长矛也刺了出去。 都是战场上的致命招式,全凭气力和眼力,一击致命。 “啪”的一声,两支长矛狠狠撞在一起,竟然同时折断了。 只一击,邓忠就试出廖续的实力。 膂力竟然还在自己之上,只欠缺一些战场搏杀的经验,被邓忠压住了气势。 不过这是步战,若是在战马上,换成长槊,邓忠有把握轻鬆取他性命。 既然如此,廖续的实力已然不弱,能跟牛催相提並论。 “果然是將门虎子,足下一身武艺,赋閒在家实在可惜。”邓忠丟下断矛,暗暗捧了他一手。 廖续脸上一阵潮红,刚才的一击明显不好受,“前將军手下留情。” “廖兄意下如何?”邓忠第二次发出邀请。 面子给了,里子也给了,总不能三顾茅庐吧?邓忠现在忙的要死,一大堆烂摊子等著收拾,连跟刘妙瑜同房的机会都不多。 廖续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蒙前將军不弃,续愿牵马执蹬!” 第六十二章 密使 “此詔並非钟会偽作,乃晋公密使送来,只要交出刘禪父子,我父子日后定为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邓氏一族亦能躋身士族,为父此生之愿足矣。至於钟会拦截,大可不必担心,刘禪入其军中,姜维与钟会必生嫌隙,晋公亦不会坐视……” 邓忠正准备明日赶往绵竹关,说服邓艾,没想到他的信连夜送来。 仔细想来,这分明是司马昭一石二鸟之计。 刘禪离开蜀中,削弱了邓忠的实力。 钟会与姜维本就同床异梦,截下刘禪,两人的关係就变得微妙起来,时间一长,必会生变。 这道詔令完全將邓艾里里外外看透了。 知道邓艾是棋盘上最不可能反水的那一颗棋子,用荣华富贵框住了他。 更知道钟会一定会反,所以將刘禪推了过去,给他添一把火。 如果邓忠还是歷史上的那个邓忠,一定会觉得司马昭非常有诚意,邓家的天花板也就混进士族行列。 但司马家的信用早就被司马懿尿进了洛水中。 邓艾既然被封为太尉,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眼下局面,自己与钟会反而成了唇亡齿寒的关係。 以前邓艾是蝉,钟会是螳螂,司马昭是黄雀。 现在变成钟会是蝉,邓艾邓忠是螳螂。 但不管是蝉还是螳螂,黄雀最终都不会放过。 “好算计。”邓忠冷笑一声。 当然,这也可能不是司马昭一人之谋,到了他这个位置,身边从来不缺少出谋划策之人。 “来人,召集骑兵,与我立即赶往绵竹。” 若不是邓艾的这封急信,邓忠完全没意识事情的严重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蜀中能撑到现在,一切都建立在邓艾身上,邓艾鬆动了,或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邓忠会是第一个出局的人。 司马昭的这一手暗棋精准而致命。 怕就怕邓艾脑血栓上头,又搞出什么离谱操作。 一个时辰后,五百骑兵只集结了三百余骑。 不是人没准备好,而是战马难伺候,冬天掉膘厉害,仓促之间,很多马无法夜行。 邓忠只得率三百骑赶往绵竹,让士卒备了几车猪羊和酒,也算为守关的將士补上过年。 自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中原对骑兵的摸索和运用日渐成熟,到了魏晋,不仅有马鞍,还有马鐙,重装骑兵也逐渐出现在战场上。 骑兵行军,分慢步、快步、驱步、袭步。 还有一种走马法,也就是后世的对侧步,战马同侧前后肢同步离地並交替迈进的步法,也就是马踏飞燕的姿势。 对战马和骑兵的素质要求极高,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军中少数骑兵精锐配上汗血宝马,经过长期训练,能以“走马法”日行八百里而不疲。 邓忠的这三百骑兵当然达不到这种水准。 能在蜀中凑出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一路上慢步、快步交替行军,邓忠和很多老卒还在马背上了眯了一会儿,到第二天下午才赶到了绵竹。 入关之后,人已经困得不行,二话不说,找了张草床先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正对著邓艾的那张苦瓜脸。 父子二人见面,大眼瞪小眼。 “儿啊,这可是咱邓家最、最后一次机、机会。” “阿父,你糊涂啊,自司马氏掌权以来,哪一个三公能活的久?” “我都这把年、年纪了,晋公还会猜、猜忌我?” “当年司马仲达也是一把年纪,王凌都八十了,自缚请降,司马家饶可曾饶过他?” “我……”邓艾“我”了半天,说出不话来。 活到他这把年纪,怎会不知眼下恶劣形势? 只是他对司马家忠心了一辈子,走不出这个牛角尖,以为自己退一步,司马昭就能让他一分。 岂不知权力场比战场更凶险,走错一步,万劫不復,根本不可能回头。 “我邓家迟、迟早被你害的家破人、人亡。”邓艾一脸鬱闷。 话刚落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少將军给咱们送酒肉来了!” “还是少將军把咱记在心上。” “咱们这趟跟著少將军没白卖命一场,分了钱帛不说,还娶了妾,有了田宅……” 欢呼声越来越大。 这年头士家跟奴隶没什么区別,连邓艾都视他们如草芥,只有邓忠如此对待他们。 士卒们的眼睛是雪亮了,谁对他们好,他们一辈子记在心里。 邓忠心中更有底气了,“阿父此言差矣,我父子不降、不反,就这么耗著,家眷反而高枕无忧,若如曹爽、夏侯玄那般束手而降,才会家破人亡!” 拖的时间越长,邓忠手中的筹码便越是丰厚。 最好能拖个三年五载,所有困境都不攻自破了。 父子二人又是大眼瞪小眼。 邓艾灭蜀,是魏国的功臣,钟会连续几次上表污衊邓艾造反,司马昭都按下不表,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他也不愿看到邓艾造反。 道理很简单,邓刘两家联姻后,邓艾和邓忠真的有造反的实力。 胡烈三万人马在绵竹关损兵折將,更让司马昭和钟会清醒起来。 一切权谋都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论行军打仗,邓艾绝对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见他不说话,邓忠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不知晋公密使何在?” 邓艾立即警觉起来,“你想作甚?他可是晋公密、密使!” 邓忠和顏悦色道:“咱父子同心,父慈子孝,难道儿还会对阿父不利?儿想与他当面说几句,探一探晋公的心思,也好有个对策。” 邓艾守关,邓忠居中运筹,分工明確,蜀中也一天比一天好转。 这一切邓艾都看在眼中。 “也罢,来人,召孙从、从事来。”邓艾目光落在邓忠腰间,见没有携带兵器,也就同意了。 “唯!”外面士卒领命而去。 过不多时,一锦衣儒士赶来,“都督召见孙某,莫非是想通了?” 邓艾没有回答,向邓忠介绍起来,“此故驃骑將军、贞侯之子孙宏。” 曹魏姓孙的驃骑將军自然是当年的孙资,与刘放同掌机要二十载,世受曹魏重恩。 第六十三章 交待 明帝逝世时,本来预备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四人共同辅政,辅佐齐王曹芳,但擬詔时,就变成了曹爽、司马懿主政,曹宇等人被罢职,还被赶出了洛阳。 此事也成了曹魏的一桩悬案。 间接促成了司马懿掌权,高平陵之变的第三年,孙资病逝,司马懿特意给他加諡號“贞”,也不知对谁“贞”…… “久仰久仰!”邓忠上下打量此人,白白净净,一身华服,日子过的显然不错。 “原来是前將军,都督世受国恩,莫要辜负晋公之望。”孙宏正眼都没看邓忠一眼,只顾著逼邓艾表態。 太原孙氏也是名门,先祖可追溯至西汉西河太守孙会宗,西汉末,其后裔孙福因避赤眉之难定居太原郡中都县。 但凡是士族,身上多多少少带著几分天然的优越感。 “此事……容后再、再议,如今多事之秋,钟会谋反之、之心已明,蜀国宗室北上,羊入虎口。” 邓艾在普通士卒面前刻薄寡恩,在这些士族面前声调了弱了几分。 孙宏咄咄逼人,“这就不劳都督多虑了,只须遵奉晋公之令,且你我前日已经谈好,如今为何又要变卦?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 邓艾脸色难看。 邓忠笑道:“孙从事此言差矣,如今在下已是刘禪孙婿,与刘氏同为一体,岂可背信弃义,送刘氏北上?” 刘禪刚把孙女嫁给自己,转头就把他全家送出去,真这么干了,邓忠在蜀中便无立足之地。 孙宏这才正眼望向邓忠,“足下可要想清楚,违抗晋公之令是何下场!” 邓忠上前,“当然知晓,还请足下回长安为在下美言几句,我父子对晋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足下也知忠心?若无仲达公提携,你邓氏不过田间一奴尔!今背信弃义,岂不令天下人笑?”孙宏冷笑连连。 邓艾脸色一沉。 邓忠也冷笑起来,上前两步,盯著他眼睛,“瞧把你狂的,真当我父子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我父子拎不动刀了?” 话音刚落,一把抓住了他,拖著就往外走。 “你疯、疯了!”邓艾脸色一变。 门外甲士听到动静,纷纷拔刀闯入,见是邓忠,又默默收刀回鞘,退了出去。 “阿父亲稍待,儿去去就来。”邓忠拖著人走出城楼,將其提到雉堞上。 “你敢,晋公若是知晓,定灭汝三族!” 死到临头,这廝竟然还在叫囂。 邓艾从后赶来,“不不……” 越是著急,口吃越是严重,后面的话越是说不出来。 “足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一条狗而已,死了就死了,而且將来谁灭谁三族,犹未可知也!” 邓忠手一松,孙宏整个人直接从两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惨叫连连,溅起了一道血花,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不……可!”邓艾这才把话说完,但人已经落了下去,已经没了,邓艾气的满脸通红,“你这逆子!” 周围戍守的士卒都识趣站的远远的。 “阿父不是经常教训儿子不可妇人之仁吗?” “你……”邓艾越发无语,但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其实刚才他若真想拦,邓忠不可能將人拖出城楼。 “我父子有灭国之功,阿父为当朝太尉,儿为前將军,这廝不过一从事,竟敢如此无礼,有朝一日,即便晋公能容你,这些士族门阀也不会容你!” 邓忠一语惊醒梦中人。 “哼!”邓艾扫了一眼周围,冷哼一声,返回城楼。 邓忠跟在后面,关上门。 邓艾还在鬱闷,“就算他、他无礼,也不应杀他,如今倒好,怎向晋公交、交待?” “阿父如今是太尉了,杀一条狗还用得著向谁交待?长安距成都千里,路上还有钟会、羌氐、乱军拦截,既然是密使,出点意外谁能知晓?来人。” 邓忠简直怒其不爭。 “在。”几名甲士推门而入。 “將孙宏同来之人一併斩杀,不可走脱一人。” 杀伐决断,果然令人痴迷,难怪古往今来如此多英雄豪杰要爭权夺利。 “领命。”甲士提刀就走。 邓艾看的一愣一愣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过不多时,甲士们提著四颗血淋淋的脑袋进来,交了令,便转身离去了。 “阿虎,你究竟要作、作甚?”邓艾有气无力。 权力场上,父子同为一体,邓忠干的事,相当於邓艾乾的。 就像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若不是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司马师,估计一辈子都是司马家的忠臣。 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邓艾就是把邓忠槛送长安,司马昭也不会信他。 邓忠安慰道:“阿父是忠臣,儿也是忠臣,无须担心,万事有儿子在前面顶著,定不会让邓氏家破人亡。” 邓艾沉默下来,长嘆一声,“罢了,老夫一辈子助紂为、为虐,就当是还、还债,如今你已成婚,早些为邓、邓家开枝散叶。” 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还是有是非观的,毕竟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司马氏动輒夷人三族,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邓家在洛阳为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邓忠现在成了他唯一的血脉。 所以邓忠无论做什么,邓艾都不能翻脸。 到了他这把年纪,唯一的指望也就剩下这些。 安抚好了邓艾,邓忠顺便巡视绵竹关。 此关本来就建在鹿头山上,南临益州开千里沃野,北望秦岭锁八百连云,东观潼川层峦起伏,西眺岷山银甲皑皑。 经过邓艾的一番改造,简直成了铜墙铁壁。 別说三千兵马,就算一千兵马在,胡烈的四万大军也休养渡过。 士卒一见邓忠,无不热情的围了上来,“少將军!” “诸位兄弟辛苦,这一仗打完,到时候想回陇右的回陇右,愿意留在蜀中的留蜀中。” 自从给他们娶了妻妾,便逐渐安分下来。 “少將军去哪,我等就去哪!”几个滑头说著漂亮话。 邓忠有意无意道:“我要去长安,你们也去?” “少將军敢去,我等有何不敢!”几个年轻士卒一蹦三尺高。 “胡言乱语。”邓忠哈哈一笑,不过从士卒们的眼神中能看出,很多人是由心而发。 一个能给士卒带来利益和胜利的將领,自然会得到士卒的鼎力支持。 不过未来究竟是留在蜀中还是返回陇右,邓忠到现在也拿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能將蜀中和陇右连成一片,那便直接一飞冲天了。 到时候蜀中钱粮,加上陇右精锐,大有可为。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与钟会、姜维、司马昭拉扯的最终结果。 第六十四章 安抚 “什么少將军,邓家的人都是一样刻薄寡恩!” 此时此刻,绵竹关西南的草房內,伤卒们正在抱怨著,一个什长直接骂了出来。 寒风瑟瑟,草房也跟著摇摇晃晃,很多伤卒连一床草蓆都没有,直接躺在枯枝烂叶间,垫上几束稻草就算是床。 外面分肉分酒,热热闹闹,里面愁云惨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幸亏现在是冬天,天气太冷,若是夏天,这些伤卒只怕早就伤口腐烂。 “可怜我家还有老母幼弟,我若没了,他们怎么活?”另一个士卒竟抽泣起来。 “怪不得少將军,只怪我等运气不好,调来绵竹守关,听说成都的兄弟吃香的喝辣的,还分了田宅……”旁边坐著的灰发老卒唉声嘆气。 邓艾还是老样子,麾下士卒都是草芥,伤卒更是连草芥都算不上。 为了不影响失去,这些人被安置在绵竹关外…… “冯头,我不想死,你快想个办法。”抽泣的士卒挪动身体,笨拙的朝最那个骂人的什长爬去。 “滚开,我都不知能活几日,如何救你!”冯头烦躁不已,一脚將他踹开。 草房內六百五十多士卒全都沉默起来。 原本八百多的伤卒,不到半个月,就死了一百多人。 尸体没人管,还是这些伤卒合力抬出去,扔下悬崖,被野狼分食。 “可惜啊,你冯山也是军中响噹噹的一条好汉,也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老卒一声嘆息,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平静。 追隨邓艾这么多年,邓艾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 但作为士家,家眷都在陇右,一人逃亡,全家连坐,所以很多士卒寧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逃亡。 “我不想死!”草房內的伤卒们哭声越来越大。 “嚎什么嚎!” 一声怒斥,几个军吏提著木桶赶来,为首一人手提长鞭,两腮无肉,生了一双三角眼。 “你等好歹有口吃的,还要乃翁伺候。” 军中等级分明,有等级就会分出三六九等。 这些军吏是征西军府的老吏,对付敌人的本事没有,对付陇右军一个比一个厉害。 不然只凭邓艾一人,做不到压榨全军。 “杨春,你这老狗,日后若是落到乃翁手上,定教你生不如死!”冯山火爆脾气,受不得气。 杨春三角眼眯起,两腮挤作一处,“冯头儿,不用等到日后,眼下就让你生不如死,从今日起,此人饭食减半!” 不给饭食,人三四天就要饿死。 只给一半,能让伤卒生不如死的活上一个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冯山颤颤巍巍的站起,伸手往腰间摸去,却什么都没有。 但杨春手上却有长鞭,“啪啪”的两鞭下来,冯山身上多了两条血痕,“不想死的,就给乃翁收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伤卒们怒目圆睁,却又没有办法。 饶是这些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但落到今日地步,腹中飢饿,身上有伤,根本反抗不得。 “还敢瞪乃翁!”杨春举起鞭子,脸上发狠,却不料手中的鞭子怎么都挥不下去。 一回头,却发现鞭子被一只手捏住了。 “少……少將军?你怎会来此?”杨春脸上的狠辣瞬间变成了諂媚。 一双三角眼眯成了缝,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 草房內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投了过来,望向邓忠。 邓忠放下鞭子,走到木桶前舀起一瓢,混著草木、糠麩,还有士卒吃剩下来的骨头,也不知放了多久,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邓忠心中又难过又惭愧。 在绵竹关里巡视了几圈,没发现伤卒,邓忠就知道事有蹊蹺。 以邓艾的风格,根本不可能管这些人的死活。 几番问询,才知这些人被扔出了城外…… 也不知邓艾怎么想的,这些伤卒都是战场的勇者,这么对待他们,其他士卒怎么想? 以后还有谁敢奋力廝杀? 不过作为穿越者,邓忠多多少少了解邓艾的心性。 他从最底层爬起来,受尽了磨难,导致性格偏激冷血,极度的媚上欺下,这跟后世很多白手起家的“创业者”一样,对员工尖酸刻薄到了骨头缝里…… 杨春赶紧道:“少將军不是送了猪羊过了吗?属下也弄了一些,给兄弟们添了些油水。” 邓忠冷冷道:“这么的油水,你们几人给我吃了。” “这……”几人脸色难看起来。 “属下刚刚吃过了。”杨春笑脸相迎。 身后樊应怒道:“少將军让你吃,为何这么多废话!” “吃……”杨春带头从木桶中舀起一瓢,无比艰难的送入嘴中。 邓忠心中克制住杀人的衝动。 其实杀了他们也没用,上行下效,如果不是邓艾,这些人也不会如此。 江山易改稟性难移。 邓艾天性如此,杀了这些人,还会再爬上来一批新军吏。 不教而杀谓之虐。 邓忠不是天生的杀人狂。 “少將军……” 伤卒们顿时泪如泉涌,就连冯山眼中也是泪光闪闪。 “兄弟们受苦了,我来晚了……”邓忠朝一眾伤卒拱手行礼。 “不晚、不晚……” 士卒们眼中仅存的那一丝怨恨,烟消云散。 其实这些人大多受了些外伤,手脚残疾的占少数,长期得不到医治,吃的也不好,方才弄成这样。 只要治好,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廝杀经验肯定高於寻常士卒。 就算是手脚残疾,也並非无用之人,可以训练虎步军,或者当屯田小吏。 读了那么多兵书,又有后世的经验,邓忠明白一个道理,军队跟国家一样,需要经营和建设。 让別人在战场上奋不顾身,总要解决別人的后顾之忧吧? 一眾伤卒拥著冯山上前,抱拳道:“属下这些时日就没吃过一顿好的……” 亲手將这些伤卒送上牛车后,邓忠一把火把草房点了。 半个绵竹关的士卒都出来,站在城墙上观望。 邓忠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时日与胡烈廝杀,战场上的尸骨还没有收敛,便带著三百部曲去关下。 蜀中气候比陇右温润一些,关下早已臭气熏天。 邓忠令士卒用麻布沾了些苦艾水,罩在口鼻上,將尸骨一具一具的挖坑下葬。 对上军册名录的就立一块木碑,对不上的就只能立一块无字木碑。 “少將军,我等也来。”绵竹关中涌出两列士卒。 一列扛著铁鍤,一列提著刀矛弓盾,向北列阵,防备对面的胡烈大军忽然杀来。 邓忠心头一暖,人心都是肉长的,仁义也会被上行下效。 “少將军,这些尸骨怎么办?”樊应指著地上一具尸骨,腰上掛著一块铁符,上面刻著荆州军的编制,还是个百人將。 “一併埋葬,不然等到春暖,会引发瘟疫。” 邓忠望了一眼关下敌军大营,却发现很多敌军士卒也出营观望。 若是按邓艾的脾性,肯定要立个京观。 不过邓忠不好这一口。 人多力量大,近千人一起动手,两三个时辰就收拾妥帖了。 山道上顺起了无数木碑,有陇右军的,也有荆州军的,当著关下敌军的面,邓忠朝这些木碑弯腰一拜。 虽然是在作秀,故意演给敌军看的。 但这年头愿意这么演的人少之又少。 底层士卒,无论在胡烈麾下,还是邓艾军中,区別並不大,只要世兵制存在,士卒永远是压迫奴役的对象。 第六十五章 荆州 江陵。 从永安顺江而下,过建平、西陵、宜都等重镇,不须五日,便可直抵荆州最大的重镇江陵。 自关羽大意失荆州后,江陵就成了东吴防守的核心。 刘禪投降,蜀国灭亡,吴国比谁都紧张。 所以东方辰和邓良的到来,立即得到东吴上大將军施绩的款待。 “司马氏无德,窃取曹家江山,邓都督父子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某愿上表陛下,裂土封公!”施绩原名朱绩,乃东吴名將朱然之子。 叔父朱才死后,统领了朱才的部曲。 正始十年(249年),朱然去世,又承袭了其父的部曲、爵位、地盘,成为东吴在荆州的顶樑柱。 直到孙权去世,施绩才得以改回“施”姓。 几十年来,任凭东吴党爭不断,施绩都稳坐钓鱼船。 作为东吴的上大將军,自然知道蜀中的重要,魏国若是吞併了蜀中,吴国就处於三面包围之中。 邓良道:“上大將军美意,我等心领了,回去之后別有商议,还望贵国於合肥、襄阳用兵,牵制魏军。” 施绩道:“哈哈哈,此事不急,只要邓都督愿意归吴,其他皆是小事。” 东方辰年轻气盛,忍不住插了一句:“司马昭、钟会三十万大军陈兵西土,淮南空虚、中原空虚,此正用武之时也。” 魏国兵力四十万上下,洛阳中军十二万左右,单是汉中、涪城就聚集了十八万的兵力,长安屯兵十万。 一共二十八万兵力扑在西线。 中原空虚,並没有说错。 孙休继位后,拨乱反正,休养生息,吴国国力增长不少,若是举兵北伐,事半功倍。 但施绩明显兴趣不大,斜了东方辰一眼,没有动怒,“蜀国猝然而灭,东吴措手不及,且举国大战,需转运粮草,打造兵器,绝非小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事实上,自从诸葛恪二十万大军惨败於合肥后,北伐就成了吴国朝野的禁忌。 而且当初诸葛恪北伐,也不全是为了东吴,而是为了借军功进一步巩固自己地位,取得东吴士族的支持。 只可惜连三千残兵防守的合肥都拿不下。 这一战几乎打断了东吴的脊樑。 吴国天怒人怨,诸葛恪最终死在孙峻手上,被夷灭三族。 以至於现在的吴国,谁想北伐,谁就想夺权,成为下一个司马懿。 所以上至吴国国主孙休文武诸將,下至百姓士卒,都没有北伐的意愿。 自诸葛恪覆灭的这十年里,东吴再无一次主动北伐,只有诸葛诞的淮南三叛才出兵支援,依旧惨败…… 之前应蜀汉所託,五路佯攻魏国,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连合肥都不敢打了,丁奉率几千兵马绕过合肥,佯攻寿春。 司马昭根本就没把东吴的五路兵马放在眼里。 东方辰没想到东吴的上大將军连一点决断都没有,失望道:“若邓都督父子兵败,蜀中沦落,不知上大將军还能这般安逸否?” “大胆!”施绩脾气再好,也忍不下一无名小卒的挑衅。 他从军的这几十年里,除了征討五溪蛮,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战爭。 “我等失言,上大將军恕罪。”邓良拱手致歉。 东方辰也跟著拱手,“將军恕罪。” 看在邓良的面子上,施绩还是忍住了,不过言语没之前那么客气,“回去稟告汝主,只要归我吴国,万事都好办。” 话已经说死,谈无可谈。 东方辰嘆了一声,只得与邓良告辞离去。 在江陵也待不住,二人带著隨从直接出城。 “人言江东鼠辈,如今果不其然,几十万兵马,连北伐的勇气都没有。”东方辰还是愤愤不平。 就算邓艾和邓忠愿意投归东吴,陇右军也不愿归降吴国。 魏、蜀、吴三国爭霸四五十年,吴国最被魏国看不起,以至於江东人被魏蜀两国称为“狢子”。 关羽围攻樊城时向孙权求助,孙权虚与委蛇,关羽责骂:“狢子敢尔,如是樊城拔,吾不能灭汝邪!” 最先喊出江东鼠辈的也是关羽。 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在军事上固然是奇功,但在名声上,不亚於司马懿的洛水之誓。 司马懿玷污了洛水的名声,吕蒙则將商人的名声弄臭了。 而且当时蜀吴是盟友,东吴背信弃义,坐实了鼠辈的名声。 “我等此行功败垂成,有何顏面见少將军?”东方辰唉声嘆气。 邓良却笑了起来,“还未到最后一刻,岂可言败?” 东方辰诧异,“施绩都这般说了,难道还有转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吴国与我蜀汉、曹魏不同,施绩不愿与我等为盟,未必其他人不愿。” 东方辰一辈子都在陇右打转,对吴国两眼一抹黑。 邓良则不然,多次出使东吴,对吴国朝野知之甚深。 “施绩虽是上大將军,却也不能完全掌控荆州,东吴在荆州还有两家士族。” “哪两家?” “乐乡陆氏,西陵步氏。” 江东士族,顾陆朱张。 夷陵之战,陆逊大破刘备,战后加拜辅国將军,领荆州牧,改封江陵侯,都督荆州及豫章诸郡事。 陆家部眾也在荆州生根发芽,其子陆抗继承陆逊五千部曲,镇守武昌,后调至乐乡。 而夷陵之战中,步騭平定了零陵、桂阳等荆南诸郡,稳定了孙吴的战略后方,坐镇西陵十八年,安边有术,宽宏为政,深得民心,代替去世的陆逊出任丞相。 步騭病逝后,其子封临湘侯,统领步騭所部兵马,镇西陵。 这两家无论是功绩还是声望,其实远在施绩之上。 施绩只能控制江陵,而江陵城外之事,则归陆、步两家。 某种程度上,荆州的格局与东吴朝局颇为类似。 孙氏坐镇建康,建康城外,全靠各大江东士族撑著。 此次出使,邓忠令邓良隨行,算是找对了人。 “原来如此,多谢邓公指点。”东方辰颇有名士风范,丝毫不以邓忠亲信自矜。 “你看,这不是来了吗?”邓良笑呵呵的指著江上的一艘楼船。 船头插著一面大大的“陆”字旌旗。 乐乡与江陵只有一江之隔,两城近在咫尺,江陵城中的风吹草动,乐乡不可能不知道。 第六十六章 三策 在绵竹关待了三天,总算安抚住了士卒的情绪。 临走前苦口婆心的劝邓艾对士卒好一些,做个人,为老邓家积点阴德。 邓艾两眼一翻,“师出以律,否臧凶!不严如、如何驭下?李广治军简、简易,士卒佚乐,所以数出而无、无功,终自刎谢、谢罪。” 这简直是在偷换概念,《易经》中的这句话意思是军队出征必须军纪严格,否则就会有凶险。 邓艾已经不是严格了,而是严苛到无人性。 邓忠想让他当个人,也把下面的士卒当个人,他却扯起了李广。 “罢了,阿父好自为之。”邓忠没工夫跟他閒扯,拱手一礼,便带著三百骑兵和最后一批伤卒向成都而去。 正月一过,蜀中便洋溢著新鲜泥土气息。 农人早早就在田间忙碌起来。 蜀汉的四万官吏虽然冗余,但职责之內的事,还是会尽心尽力,毕竟春耕也关係到他们的生存。 蜀国没有如魏国那般大规模实行民屯,所有压力转嫁到了普通百姓身上。 三家养一兵,七家养一官,已成常態。 不过就算明知蜀国的弊政,邓忠也动不了,官僚体系崩了,粮食就收不上来,动了士族豪强,蜀中的各种势力就会阳奉阴违。 严格说来,邓忠与当年的刘备一样,属於外来势力。 没有本地士族豪强的支持和配合,很难站不住脚。 回到成都,东方辰和邓良正好从荆州回来。 “你们没得到施绩的支持,却跟陆抗搭上?”邓忠对吴国有些了解,但对荆州的权力格局却两眼一抹黑。 不过陆抗在歷史中也是一个响噹噹的人物。 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將倾,后期东吴完全靠他撑著,陆抗死后的第六年,吴国方才灭亡。 东方辰道:“陆都督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少將军直接归降吴国,可拜上將军,自领蜀中,开府治事,吴国鼎力支持,荆州钱粮援军,供不应求。” 陆抗还是有些诚意。 只要点头,承认归附吴国,便能换来荆州的支持。 但,这年头翻来覆去之人,註定没什么好下场。 当年于禁投降关羽,后又投降吴国,被百般羞辱,还有糜芳,没有他主动投降打开江陵城门,吕蒙白衣渡江也没用。 糜芳这么大的功劳,投吴之后,同样被各种羞辱,还成了贺齐的部將,跟著刘备一辈子没打过硬仗的糜芳成了马前卒,为吴国討伐境內各地的叛乱…… 按照歷史的趋势,吴国最终还是会被司马氏灭了。 到时候邓忠的处境就更加尷尬了。 总之,现在的处境,还没到投降东吴的地步,若是投降,不仅刘禪看不起自己,刚有好转跡象的蜀中也会分崩离析。 “中策。” “放开永安、江州,让吴军入蜀,一同抵御司马昭和钟会。” 永安是门户,江州则是蜀国水军所在,当初邓艾邓忠攻破绵竹关,就有人建议刘禪退至江州,暂避其锋,然后召姜维、霍弋回师,南北夹击。 邓忠道:“陆抗打的好算盘,请神容易送神难,吴军入蜀,以后再想让他们出去,可就难了。” 江州和永安虽然不是邓忠实际控制,但也听从征西军府的命令,邓忠若是这么干,便是直接將人家卖了。 南边的霍弋会怎么看? 陆抗作为东吴重臣,处处为吴国利益考虑。 吴国有偷袭关羽的前例在,弄不好吴军入蜀之后,第一个要干掉是邓忠…… 东方辰道:“少將军所言甚是,东吴令出多门,各自为政,陆抗也做不了主。” 东吴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淮南三叛,吴军支援,孙綝派文钦、全懌等率三万先锋进入寿春,后续又派朱异率主力北上,兵力分散。 朱异被孙綝斩杀,全懌中钟会离间之计,开城投降。 导致诸葛诞猜忌吴军,杀了文钦,文钦之子文鸯杀出重围,投降魏国。 诸葛诞士气大跌,粮草也被耗尽,身死族灭。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若是没有吴国援军,说不定诸葛诞还能拖到淮南雨季,拖垮司马昭的二十六万大军。 “下策?”邓忠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东方辰道:“少將军举起反旗,背反魏国,吴国便师出有名,陆都督上表建康,请求三路人马,佯攻寿春、襄阳、新野,为我方减轻压力。” 说了还是等於没说。 邓忠若是有造反的实力,还跟吴国废什么话?直接杀穿钟会直奔长安去了。 蜀中能维持暂时的安寧,全靠邓忠的这种模糊战略,不反不降,也不坐以待毙。 一旦公然造反,或者投降东吴,性质就变了。 到时候別说蜀汉势力会背叛,就连麾下的陇右军也会离心离德。 “看来这一趟是无功而返了。”邓忠没觉得太意外。 当初派两人出使,本就是探一探东吴那边的心思。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任何年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东方辰道:“倒也不是全然无功,回成都时,陆都督有句话托我带回。” “什么话?” “少將军若能坚守半年,便可成事,这半年里巴东无事,半年之后,少將军若是难以支撑,江东大门敞开。” “他真是这么说的?”邓忠精神一振。 东方辰拱手,“属下怎敢欺瞒少將军!” “大善,你此番出使收穫颇丰!” 前面的上中下三策都是废话,只有这句话才有价值。 要知道,吴国正对蜀中虎视眈眈。 盛曼、谢询的兵马还堵在永安江口上,东吴內部也在厉兵秣马,准备杀入蜀中,分一杯羹。 陆抗说的江东大门敞开,而不是吴国大门敞开,明显是暗示。 相当於江东士族做出了承诺。 陆氏现在是江东士族之首,肯定不会无的放矢,某种程度上,江东士族的信用要高於吴国。 少了东面的袭扰,邓忠就能集中精力放在北面,一心一意对付钟会、姜维、司马昭。 半年时间,这场伐蜀大戏必然决出胜负,如果邓忠还活著,自然就是胜利者,有了割据蜀中的资本,也就有资格成为吴国真正的盟友。 如果失败,再投奔东吴,也算是条后路。 陆抗不愧是陆逊之子,邓忠割据蜀中,对吴国是好事。 第六十七章 屯守 “报——罗太守击退吴军!” 才过了两日,东面就传回捷报。 罗宪选六百敢死之士,趁夜衔枚而出,击败盛曼,吴军就这么退了。 征西將军府衙內,一片称贺之声。 吴军的压力其实並不比魏军小,罗宪只有区区两千人,而东吴在荆州兵力將近八万。 如今吴军退去,眾人无不鬆了一口气。 “建平太守盛曼乃吴郡豪强,其父盛暹与凌统为友,梗概大节,过於凌统,凌统亡故后,孙权令陆逊屯兵嘉兴,接掌其辖区,凌统二子年幼,部曲由骆统暂领,隨陆逊参与夷陵之战。” 征西长史陈寿对吴国人物如数家珍。 “原来如此。”邓忠立即心领神会。 凌统、盛暹所部都成了陆逊的部下,相当於陆家旧部。 罗宪固然厉害,但六百精锐不可能杀光盛曼和谢询的近万兵马。 唯一的可能是盛曼借这个机会退兵。 邓忠算是领教到了江东士族的威力,竟然比孙休还管用…… 但也正因为如此,邓忠更不可能投奔吴国,江东士族铁板一块,外人根本进不了他们的圈子。 “吴兵既退,蜀中安寧,征西军府首要之事便是春耕,不过今年跟往年不一样,蜀西蜀南的荒地全部开垦出来,由军府提供种子和耕牛。” 一年之计在於春。 这时代没什么比粮食宝贵。 邓艾的两项绝活,屯田和治水,邓忠就算没学会,也看的七七八八。 蜀郡、广汉、犍为三地的良田名花有主,但並不妨碍其他地方。 蜀中天府之国,良田绝不局限在成都周围,其他地方的土地同样肥沃,水流充足,蜀西的高原上,有不少羌人部落,牛羊成群。 兔子不吃窝边草,成都附近的良田,邓忠动不了,但远一些的郡县地广人稀,大有可为。 这时代其实不缺土地,缺的是人口。 蜀国籍册上的百万人口,也就后世一个稍大一些的县而已。 陇西土地贫瘠,还经常乾旱,邓艾都能开垦出万亩良田,养出三万陇右军,蜀中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爰邵愁眉苦脸道:“少將军欲大兴屯田,然则府库中缺种子、耕牛,铁具。” “没有咱们就去买、去借,蜀中与荆州山水相连,水路通畅,可派人去江陵、西陵、乐乡购置,南中亦多耕牛、铁矿,也可以买,还有蜀西诸羌,用我们盐、布帛跟他们换。”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邓忠手上捏著锦官城,每个月有八九千匹的產量,留在手上不能吃也不能喝,不如全部拿出去,换战略物资。 不过江东和中原的士族对此物趋之若鶩。 蜀锦是除粮食之外的另一大硬通货,比钱还值钱。 诸葛武侯在时,极其注重商业,一手打造了蜀锦这条產业链。 邓忠现在也只能在蜀锦和屯田上做文章。 “少將军莫非要在蜀中推行民屯?”陈寿放下手中的笔,看似漫不经心一问,却让堂中其他官吏紧张起来。 蜀中最大的问题是人口,人口不足就无法如曹魏那般大规模施行民屯。 曹魏的民屯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有大量人口,每年除了从边境上掳掠民户,还从河西、代北、河北强征大量匈奴、鲜卑、乌桓、羌氐补为军户或者屯田客。 这也造成了如今的关中羌氐匈奴遍地。 邓忠道:“不是民屯,是军屯,蜀中左右、虎步诸军,除绵竹关的士卒,其他人一律屯田开荒!定国之术,在於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我等亦当效仿。” 从战国秦开始,中夏便是耕战一体。 士卒开垦荒地、收割粮食,跟战场的廝杀大同小异,这时代什么都要靠双手双脚,种田的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但辛苦的同时,也能锻炼体力和耐力。 在邓忠看来,歷史上最能战的一批人,大多数都是农户出身。 只要上层朝堂没有烂到无可救药,粮餉充足,基本都能大杀四方。 “今年屯田主要在汶阳、巴西二郡,顺著汶水、西汉水且耕且守,多种豆粟等易成活的粮食。” 邓忠摊开一张舆图,指著上面设置的十七处屯田点。 要么是水草丰美的河谷,要么是江水冲积的平原之地,因山地阻隔,蜀国看不上,不愿花这个精力。 不过对邓忠而言,这些地方都是风水宝地。 巴西郡治閬中,曾是蜀汉名將张飞的驻地,紧挨汉中,扼守米仓道。 汶阳郡靠近西北诸羌,东北面是阴平,向东居高临下,俯视钟会控制的涪城、剑阁。 邓忠的策略基本照抄邓艾的淮北屯田策,汶阳郡屯兵七千,由段灼率领,王昭为副將,巴西军屯兵一万,樊震、李升各领一军。 每十里设一军屯营,每营六十人。 採取十二分休之制,一万三千人耕种,维持四千人戍守,互相交替。 邓艾当年正是靠著这一手,在淮北六七年间,积蓄了三千万石粮食,为司马氏討平淮南三叛奠定根基。 当然,汶阳、巴西两地的土地肯定没有淮北肥沃。 不过苍蝇再小也是肉,不求三千万石粮食,哪怕每年积余三十万石粮食,也是不小的收穫。 士卒整天窝在成都,时间长了,斗志全无。 “虎步军的规模太小了,今年至少要增加到一万人的规模,此事由廖续、陈寿二人负责。”邓忠望向两人。 虎步军相当於预备队,日后作为屯垦的主力。 这么大的蜀中,人口绝不只是籍贯上的一百万,附近郡县动不动就出现成百上千的盗贼,都是人口。 “属下领命。”廖续和陈寿拱手。 “蜀中流民、西北诸羌、东南诸蛮都可招入,设为屯田客,补充人力,此事交由李密、东方辰负责。” 邓忠也不管他们归心没归心,直接將任务摊派下去。 领了征西军府的钱粮,便要出力干活,军府不养閒人,归心者要做到满分,不归心,也要做到七八十分。 “领命。”两人拱手。 “与荆州货通有无,就交给叔父。”邓忠望向邓良,这一声叔父不是白叫的,除了笼络邓家,也给其他官吏看。 “领命。” 第六十八章 良策 长安。 眼看就要立春,却迎来一场小雪,寒风依旧刺骨。 “看来孙宏回不来了。”贾充一边拨弄燎炉中的炭火,一边往里面加炭,通体白色,还雕刻有兰花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暗红色的炭火,无一丝烟尘,阁中温暖如春,还瀰漫著一层暗香。 “那么,是钟会所为,还是邓艾所为?”司马昭一身貂裘裹得严严实实,满脸戏謔,根本不在乎孙宏的死。 孙家本就是太原小士族,这两年族中又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对司马家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当初派孙宏南下,就没想过他能活著回来。 贾充漫不经心道:“臣以为是钟会。” “为何?” “孙宏乃晋公密使,游说邓艾,钟会杀之,晋公必怀恨於邓艾,且邓艾此人虽桀驁不驯,却不过一功狗尔,今钟会勒兵涪城,裹足不前,乃养寇自重。” 邓艾威胁不到贾充的地位,但钟会则不然,两人都是司马昭的亲信,以前就不对付。 “一人据蜀自立,另一人养寇自重,藉机剷除异己,皆是乱臣贼子。”司马昭眼中聚著一团寒光。 贾充被嚇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低著头,继续拨弄炭火。 “元凯,你意下如何?”司马昭转向了身后。 屏风之后,走出一人来。 脖子上长著一颗鸡卵大小的肉瘤,正是镇西长史杜预。 贾充见了此人,心中暗暗惊讶,今日聚会,司马昭没说有外人在。 “预才疏学浅,不敢置喙,贾公閭智计过人,必有良策。”杜预拱手,將球甩给了贾充。 “元凯何太谦也?以你之能,这天下几人能比?且汝方从剑阁归来,知晓蜀中形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在三年之前,杜预就是参相国府军事,是司马昭的重要幕僚。 见实在推辞不过,杜预拱手道:“属下以为……为免夜长梦多,晋公应亲率十万大军,南下阳安关,效仿汉高祖偽游云梦,解钟会、邓艾兵权,除掉姜维,如此,蜀中自安。” 司马昭若是率军南下,就没有钟会和邓艾什么事了。 无论是荆州军、雍州军、还是洛阳中军,见了司马昭的牙旗,必不敢反抗。 然后將这些兵马合为一处,姜维和邓艾就成了瓮中之鱉。 这盘棋局也就结束了。 杜预之谋,堂堂正正,將魏国的损失降至最低。 但需要司马昭冒一些风险,毕竟兵凶战危,姜维必作困兽之斗。 杜预莫名想起一个人来,此人生擒卫瓘而不杀,所谋绝不会小。 可惜生不逢时,难成气候,只要司马昭南下,便都不是问题。 “引兵入阳安关?”司马昭满脸笑容的望著杜预,“邓艾或许是韩信,钟会与姜维岂是韩信?” 这么冷的天,要穿过四百里秦岭…… 当年曹真、曹爽也率十万大军穿越秦岭南下,功败垂成,身死族灭。 兴势之战,司马昭恰好也在伐蜀的大军之中,深知此路之险峻。 而且汉中並未投降,汉乐二城,黄金围还在坚守…… 若杜预不是司马昭的妹夫,司马昭不禁要怀疑他的用心了。 越是到了江山换代时,越是惊险,司马昭伐蜀的本意是为了增加声望,为篡魏作准备,而不是提著脑袋南下与钟会、姜维对峙。 以他对钟会这么多年的了解,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最关键的是,钟会和邓艾都是灭蜀功臣,落到司马昭手中,反而成了烫手山芋,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眼神轻轻一瞟,贾充便知晓其意,立即拱手道:“臣以为不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晋公身荷江山社稷万民之重,岂可自蹈险地?” 杜预望了一眼两人,“在下思虑不周,晋公恕罪。” “元凯之计甚好,虽有些许不妥之处,却可以略作修改。”司马昭捋了捋长须。 杜预恭恭敬敬道:“愿闻其详。” 司马昭略作沉吟后,缓缓道:“要灭邓艾钟会,何须我南下?可令公閭率十万大军南下,断钟会后路,驱狼吞虎,钟会走投无路,只能猛攻蜀中,届时二將自相残杀,两难自解也!” 贾充一愣,万没想到球又踢回他身上。 论阴谋诡计,钻营攀附,他是行家里手,但行军打仗,就是外行了。 活这么大,唯一的战绩,便是指使成济当街弒杀了曹髦,率十万大军南下,非同小可,钟会也就罢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姜维。 贾充越想越是后背发凉,一张马脸悔成了苦瓜脸。 但司马昭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听。 “晋公妙计胜预十倍。”杜预谁也不敢得罪,两边都和稀泥。 贾充寻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臣若领十万大军南下,长安空虚,谁人护佑晋公?” 司马昭心意已决,“无妨,开春之后,再从洛阳调两万中军。” 贾充眼珠子一转,又生一计,“若是如此,洛阳岂不是空虚至极?自孙休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吴国颇有振作之意,万一吴军北伐……” “江东鼠辈尔,几十年都不曾动摇合肥,如何敢挺进洛阳?且淮南有石苞,许昌有子臧,可高枕无忧。” 子臧乃司马昭的七弟司马骏,自幼聪惠,年五六岁能书疏,讽诵经籍,见者无不奇之,年岁稍长,清贞守道,乃司马氏之俊望。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贾充又变成一张苦瓜脸,只能硬著头皮接令,当即拱手下拜,屁股撅高,“臣领命!” 杜预看著他的滑稽模样,想笑又不敢笑。 司马昭道:“公閭真乃我家之忠臣也!” 这句话当著两人的面说出来,既是在安抚贾充,也是在敲打杜预。 司马昭还没称王,贾充还是曹奐的散骑常侍,是魏国的臣子,却对司马昭一口一个“臣”,而杜预还一口一个“在下”。 司马昭当街弒君后,又杀了大名士嵇康。 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司马昭赦免嵇康,司马昭不为所动,依旧杀了他。 在士人间影响极大。 杜预当时也在洛阳,亲眼目睹此事,震动极大。 一抬头,正好与司马昭笑盈盈的眼神碰触,赶紧低下头来,拱手道:“属下连日赶路,染上风寒,恳请休沐几日。” “元凯就好生休养几日,且看我收拾此局!”司马昭满脸自负。 第六十九章 賨人 汉献帝建安六年(公元201),刘璋分巴郡置巴西郡和巴东郡,巴西郡治閬中县,到刘禪登基,巴西郡八县削减为閬中、西充国、南充国、安汉四县。 虽只有四县,地域却极广,不亚於蜀中三郡。 只是周围群山环绕,蜀汉人口集中在成都周围,所以无法有效管辖。 其北以米仓山为界,东北直抵大巴山,山的那一头则是上庸。 境內一条西汉水贯穿南北,是水运枢纽。 西汉水也就是嘉陵江,秦汉时,蜀中粮草能直接从水陆运抵天水郡,进入渭水,汉高后二年(前186年),武都大地震,引发山地滑坡,截断了古汉水向东流的河道。 西汉水遂转向向南,匯入嘉陵江。 此事也被后世称为“嘉陵夺汉”。 地缘即宿命,蜀中粮草从此无法通过水路运抵关中,所以韩信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诸葛武侯却只能六出祁山,劳而无功。 邓忠没在成都閒著,带著人马亲赴巴西郡,考察周围地形,准备修建水渠,將屯田点与西汉水连接起来。 既方便灌溉,也利於转运粮草。 比起陇右,蜀中的水土要肥沃太多,巴东群山环绕,自然不会缺水,物產丰足。 邓忠扛著铁鍤,光著膀子与士卒一同挖渠。 本来还有些怨言的士卒,一个个都没话说了,老老实实的下地劳作。 巴东、巴西二郡都是从巴郡中析置的,是秦三十六郡之一。 六百年前,便被秦国经营,汉末大乱,人口锐减才荒废下来。 虽然荒废,田地的轮廓还在,稍微修整,烧了草木灰,再灌溉几日,便可恢復的七七八八。 比从零开始的开荒快多了。 这年头將一块荒地开成良田,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时间成本也就罢了,人力物力投入极大,普通人家根本开不起荒。 只有豪强大户或者宗族才有足够的资源。 而军屯的优势更大,能形成规模化。 成都附近的七十多头耕牛送过来,套上鏵犁、十齿铁耙、效率大大增加。 邓忠將一日两餐调整为一日三餐,早餐以粥、咸菜为主,中饭则是肉羹、稻米饭、锅盔,晚饭则是胡饼、汤饼、蒸饼,配以鱼羹、骨头汤。 反正每天饭食里面要见到肉。 成都城里一头猪九百钱左右,一头羊五百钱。 邓忠不蓄私財,锦官城每日產出拿出一半来,基本能让士卒的碗中见到油水。 戍守的士卒也会进山打猎下水捕鱼,能凑上一些。 这年头人烟稀少,野兽成群结队,山里面的野猪遍地都是,豺狼虎豹也不少,正好给士卒练手。 邓忠觉得,无论渔猎还是耕种,只要是劳作,都是在练兵。 士卒挥动铁鍤跟挥动刀矛差不太远。 “少將军,抓到几个野人!” 邓忠正带著部曲挖渠,几个斥候押著三四个衣衫襤褸身材瘦弱的人过来。 “我们不是野人,我们是板楯蛮,给大汉纳过粮!” 几人梗著脖子爭辩。 “板楯蛮,賨人?”邓忠惊讶不已。 建安二十年(215年),张飞於宕渠之战击败张郃后,三巴地区的賨人归附刘备。 蜀汉设立“宕渠侯国“,颁发“汉归义賨邑侯“金印给賨人首领,加强对其控制。 诸葛亮主政时期,賨人被纳入精锐部队“无当飞军“,成为北伐重要军事力量,蜀汉中后期名將王平,便是巴西郡宕渠县的賨人。 成都城中,至今还有一支“賨叟”,也就是上了年纪的賨人军。 而早在殷商时代,“板楯蛮”便加入武王的伐紂大军,充当前锋,衝锋陷阵。 “既然给大汉纳过粮,便是良民,放开他们。”邓忠挥了挥手。 心思却活泛起来,蜀中在籍的一百万人口,既要养兵又要养四万官吏,压力巨大。 大巴山纵横千里,地域极广,不仅有賨人,还有氐人、羌人、僚人等族,几百年来,不少已经汉化了,能耕能战,甚至还有不少部落的豪酋会读书写字。 邓忠记得二三十年后,建立“成汉”的氐人领袖李特,便是宕渠县的氐人。 既然这些賨人能为蜀汉效力,当然也能为邓忠效力。 “我等愿意为將军出战,只求赏赐些粮食布帛。” 邓忠还在默默酝酿怎么开口,他们反而开门见山。 不过这几人的身板,实在有些不敢恭维,长期在深山老林里面喝西北,飢一顿饱一顿,营养跟不上,身材普遍瘦弱。 “你们要从军?” “我等观察许久,將军不烧杀掳掠,必是王者之师,我族三百七十一口愿意归附。”为首之人像模像样的拱手一礼。 只是这人满脸皱纹,皮肤黑黢黢的,实在看不出年纪。 “你们愿意归附,自然最好,但丑话说在前面,归附本將军之后,是要受军法约束,下田上阵的。” “只要有一口饭吃,干什么都成!” 这年头山下的日子都难过,山上面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 “从今日起,你便是征西军府的民屯屯长。”邓忠一拍大腿,当即答应下来。 “我们寨子北面,还有几个小寨,能……能否一併收留……” 山里的人,难免有些淳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邓忠灵机一动,“你能召来五百青壮,我封你为校尉,召来两千人,我封你屯田都尉!” “谢將军!”那人激动的语无伦次,也不行礼,带著几人转身就跑。 “这些蠢鸟!”牛催哈哈大笑。 曹魏治下,屯田客就是奴隶,身份低贱。 但曹操最开始推行屯田,有牛者,官民对半,无牛者,官六民四,很多流民得以安身立命,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 只不过后来良田被权贵和士族豪强侵占了,朝廷收入减少,便增加了收缴比例,从官六民四,变成了官八民二。 还被限制在土地上,不得迁徙,子子孙孙永远被压榨下去。 而屯田客除了耕种,还要承担繁重的徭役,修水利、运粮、筑城,战时还会被徵召起来,充当“徒卒”,去前线送死…… 再好的制度,也经不住蛀虫的啃噬。 魏国的屯田在施行过程中发生了偏差,被士族豪强侵蚀了。 邓忠觉得,屯田制或许不是完美的制度,却最適合当下境况, 第七十章 意外 “这些都是你的族人?”邓忠望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难以置信。 说好的四五百人,竟然真弄来两千多人。 人群中不少青壮双手反绑,身上还有血污,明显不是“正规途径”弄来的。 “在下路过几个寨子,顺手就將他们带上了,一同投奔將军。”氐人头领尷尬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还真是顺手。”邓忠看破不说破。 这年头山上的野人还讲什么王法?互相吞併乃常有之事。 就算是成都平原也会因为乾旱时抢水,两个村子爆发大战,杀得头破血流,死伤上百都是寻常。 “你叫什么名字?”邓忠越看此人越是顺眼。 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他看清形势,弄来这么多人,此人手段不差。 “在下罗狼,賨人第一大姓。”这廝还颇为自豪的撩了一把稻草般的头髮。 蜀汉曾在巴西设置宕渠侯国,用来约束罗、朴、鄂、庹、夕、龚、昝板楯七姓,赐以“汉归义賨邑侯”之金印。 賨人遂被编入无当飞军,成了蜀汉的士家,举家迁出大山,落地平原,以方便管辖。 几十年的战爭,賨人士家人丁凋零。 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大巴山还在,就会有新一批的賨人冒出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典农都尉,临风谷的那一块归你们了,耕牛、种子、农具十日之內到位,除了耕田,你还要充当嚮导,將山中的部族也这般顺手弄下来。” 邓忠遵守承诺,当即任命他为典农都尉。 “谢將军!”罗狼大喜过望,手舞足蹈。 按曹魏屯田之法,一屯五十屯田客,设一屯司马,五屯为一营,设典农都尉,与县令品级相当,却独立於地方郡县,由朝廷直辖。 罗狼从一个小酋首,瞬间成为县令,几乎平步青云,兴奋也是理所当然。 “山上还有多少寨子?” 这年头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魏、蜀、吴三国这几十年里都在广泛吸收周边异族。 罗狼伸出脏兮兮的手掌数了起来,“东南虎头山上有三十多个獠人寨子,北面米仓山周围有七十多个氐人部落,西面小剑山附近有四十多賨寨,其他地方太远,在下就不知道了。” 氐人在北,賨人在西,獠人在南,涇渭分明。 这其中獠人並不是巴蜀土著,而是从南面大山中迁徙过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歷史上的几十年后,氐人建立成汉,主动蛮化,向南迁徙了几十万的獠人填充蜀中,史称“獠人入蜀”,稀释了汉家人口,天府之国从此成了腥膻之地,影响极其深远。 以至於东晋灭亡成汉后,对蜀中放任自流,无心经营。 “小剑山?”邓忠一愣。 巴东北面是汉中,东北是上庸三郡,西北则是间隔。 直线距离极近,但被群山阻隔。 “诸葛丞相在时,我们賨人加入无当飞军,在汉中、剑阁都有屯田。”罗狼一脸缅怀之色。 不过邓忠问的不是这个,“从閬中有路径直达小剑山否?” 钟会和姜维的十几万大军大部分驻扎在涪城,若是拿下剑阁,他们就会被堵在金牛道中,成了瓮中之鱉。 大巴山、岷山的走向都是自北向南,自西向东, 从汉中南下,道路艰难,而从涪城向北,攻打剑阁,更是难如登天。 到时候他们的生路只有一条,学邓艾反向偷渡阴平,返回陇右,不过一座摩天岭就够他们受的了。 而且十几万大军穿过七百里阴平道,所需粮草將会是天文数字。 就算有,也无法持续运进阴平道。 所以偷渡阴平对他们而言,还是死路一条。 邓忠没想到,竟然在一个賨人头领身上看到了获胜的一丝曙光。 罗狼捋了一把枯草般的头髮,思索片刻,“有三条,一条沿西汉水北上,过瓦口关,水路转陆路,从汉寿入金牛道,进大剑山。” 邓忠一听便摇头。 汉寿也就是葭萌关,是蜀汉荆州派的大本营,费禕的大將军府就设在此地,后被魏国降將郭循刺杀,也发生在此地。 此地之险要,不在剑阁之下,当年霍峻只凭数百人,便挡住了刘璋的万余大军,还趁敌军疲惫发动突袭,斩杀刘璋大將向存。 其子便是安南將军、都督南中六郡事霍弋。 如果晋钟会在葭萌关屯兵四千,邓忠即便能过去,也必定伤亡惨重,后面的剑阁根本不用想…… 罗狼眼珠子转了一圈,“第二条,自閬中向西,有一条小道,直通梓潼,再从梓潼北上小剑山,不过道路比閬剑道要远一些,山路更难行。” 邓忠对照地图,閬中之西,山连著山,到处都是悬崖绝域,如果没有当地土著带路,进去的人根本出不来。 但也正因为此,成了一块防守的盲区。 钟会的兵力的集中金牛道上,根本不会想到会有一支兵马从閬中杀入梓潼。 关键现在梓潼郡名义上归附钟会,但还在原蜀汉射声校尉向充的控制之下。 此人是蜀汉名將向宠之弟,还是譙周的学生,其家眷都在成都城中,十几年来,多次追隨姜维北伐。 姜维投降,他听从姜维之令,归降钟会。 “难行?比阴平道还难吗?”邓忠合上地图,眼中亮起一团光来。 罗狼挠了挠后脑勺,“在下没去过阴平,不过岷山那边的路应该更艰险一些……” 陇右军在邓艾的调教下,论山地奔袭,天下无出其右。 邓忠按下心中的兴奋,现在还未到出手的时机,钟会、姜维、卫瓘、胡烈这些人矛盾还未激发。 如果自己贸然攻下剑阁,反而会令他们万眾一心,一致对外。 到时候就算攻破剑阁,也挡不住他们的反扑。 “传令,十二分休改为十四分休,六分屯田,四分进山剿匪,给我將山中的贼寨全部扫一圈!”邓忠调整了屯田的比例。 既然是耕战一体,便不能厚此薄彼,田要耕,山里的匪也要剿。 人无横財不富,马无野草不肥。 老老实实种田太慢了,正好可以借著剿匪,一边练兵,一边劫掠,一边摸清山中地形,为以后突袭梓潼和剑阁做准备。 一举三得。 第七十一章 惊蛰 比起耕种,士卒显然对剿匪更有兴趣。 邓忠提前颁下军令,缴获所得財物,所有士卒平分,军府不占一丝一毫,並且按照捕捉的俘虏数量,裁定军功。 “少將军放心,这等差事在陇右又不是没干过,保管做得乾乾净净!” “就是,这些时日可把兄弟们骨头养鬆了,是该出去动一动……” 士卒们杀心一个比一个重。 “这一次是去剿匪,不是去烧杀掳掠。”邓忠一再强调。 不过士卒们口头上答应,脸上却还是不以为然。 陇右诸族混杂,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魏人在那边站住脚,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 如今只是从陇右换到了巴中而已。 对於外族,这些人仿佛被唤醒了血性,攻入成都,在军法的约束下,方才压住了心中戾气,如今对付山中蛮人,都控制不住。 “罢了,去吧。”邓忠无奈,放弃说教。 这个时代的族群矛盾本就十分严重,中夏人口锐减,四方异族迁入中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上面的权贵们还在为人口增加而沾沾自喜,对他们而言,只要有人继续种田征战,供养他们,差別不大。 但下面的魏人却承担著后果。 迁入关中、河北、并州的异族,挤压的是最底层人的生存环境。 以前这些异族人少,中夏人多,还能融合他们。 但这么多年的混战、瘟疫,中夏人口锐减,很多地方异族的人口並不比魏人少。 人口一多,自然也就形成了一股势力。 司马师执政时,邓艾总多次上表朝廷,要將关中、河北腹心之地的异族迁出,大而化小,小而化无。 司马师大多数都採纳了。 但到了司马昭,邓艾的建议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有罗狼这种內奸当嚮导,剿贼兵马在山中简直如鱼得水。 才过去五天,斥候就传回了捷报,剿灭“贼寨”四座,投降三座,俘虏五百余眾,获牛马犬羊等牲畜两百多头,鸡鸭鹅等禽类近千。 送到閬中,邓忠眉头一皱。 这些俘虏竟然大部分都是青壮男女,少数是幼童,老弱病残一个都没看到。 不用想就知道被他们处理了…… 干起这种事来,这些人比邓忠专业多了,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俘虏们似乎也被杀怕了,异常听话,让他们耕田就耕田,让他们放牧就放牧,挖渠修路,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活儿都干。 反而省去了邓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让邓忠怀疑起自己的屯田之策,压根儿不应该让这些人种田,而应该放他们出去“剿匪”…… 不过这里毕竟是蜀中,周围都是中夏百姓,大规模“剿匪”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 不像陇右,一出门就是羌人和鲜卑。 第一批送回五百人,第二批送回九百。 短短半个月,邓忠手上的屯田客就有多达四千之眾,其中一半是主动下山归附的,賨人和氐人只要看到征西军府的旗號,一般都会开门投降。 士卒们也不会把事情做绝,搜颳了財物之后,男女老少一同送下山。 只有獠人和生羌会抵抗到底,依仗地形,设置埋伏,给“剿匪”大军造成了不少困扰。 “南屏山我军阵亡七人,失踪三人,其中两名右军,七人是虎步军,白山我军阵亡四人,左军一人,虎步军三人……” 廖续从蜀中新招了两千虎步军,还没喘口气,邓忠就將一大批军务甩给他。 “既然是打仗,伤亡不可避免,所有新招的虎步军,全部投入剿匪兵马中。” 这种伤亡,邓忠还能接受。 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才能锻炼出一支真正的强军。 廖续招来的虎步军人数虽少,但都是精挑细选。 刀矛弓弩皆不在话下,比其他虎步军的气势都不一样。 “有一事……属下不敢隱瞒。”对接完军务,廖续吞吞吐吐起来。 “何事?”邓忠不动声色。 “家祖前些时日送回一封家书。”廖续双手捧著一卷竹简。 邓忠虽然心中好奇,但並没有接,开了个玩笑,“你是嫌我还不够忙么?家书都要我帮你看?这是你的私事,何必报於我?” 他主动提及此事,说明公私分明。 邓忠若是查看別人的家书,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窄。 这段时日的相处,邓忠基本摸清廖续的为人,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绝不会这个时候出卖自己。 而且廖化对蜀汉忠心耿耿,不会在一封家书里面透露什么机密之事。 到了廖化这个地位的人,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 只要让两边的家书畅通无阻,便是在润物细无声的拉拢他。 这其实是邓忠的阳谋,与其处处算计,不如顺势而为,能通过这条线拉拢廖化最好,不能也无所谓。 “谢將军。”廖续满脸感激之色,拱手就要走。 “等一下,你这般著急作甚?近日投奔我们賨人氐人颇多,民屯之事交给你。” 邓忠既要管军屯,又要剿匪,还要处理成都送来的庶务,实在没精力。 “这……蜀下不是还要招虎步军吗?” “虎步军继续招,民屯也要管,能者多劳。”邓忠拍了拍他的肩膀。 “领命。”廖续不推辞,眼中还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邓忠將他送出门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感觉两人关係拉近了许多。 廖续刚走,急促的马蹄声就从营地传来。 三名背插红旗头戴稚羽的斥候飞进辕门,“报——中护军贾充,正率十万大军进入斜谷道!” “来的如此之快?”邓忠脸色一变。 本来蜀中形势趋於稳定,钟会在涪城裹足不前,胡烈养精蓄锐,邓忠和邓艾关起大门,抓紧时机偷偷发育。 贾充的这十万大军以来,形势为之一变,均衡之势被打破。 现在钟会背后顶著一把刀,前面还有胡烈居心叵测,按兵不动必死无疑。 而以他的处境,只能挥兵南下,叩开绵竹关,进入蜀中,方有一线生机。 邓忠心中一嘆,原本以为僵持半年时间轻轻鬆鬆,没想到形势变化实在太快。 “轰”的一声,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阴云笼罩,一道惊雷劈下。 时间过得太快,不知不觉间,已到惊蛰之日。 第七十二章 决 一声声惊雷同样响彻在涪城之上。 “仲春之月,卦在震位,万物出乎震,乃生发之象,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钟会仰头望向灰濛濛的苍穹,眼中聚著一团雾气。 “司马昭令贾充引十万大军南下,意在截断后路,今胡烈裹足不前,我等已进退维谷。”姜维慢条斯理的端起案几上的芼茶,啜了一口。 “贾充一紈絝尔?安敢与我对垒?”钟会一向看不上贾充。 此人有几斤几两,钟会比谁都清楚。 他指使成济当街弒君后,虽被司马昭保了下来,却成了过街的老鼠,名声臭不可闻。 姜维放下茶盏,“贾充不擅將兵,却擅审时度势,若其占据阳安关,截断我军粮草,为之奈何?” 棋盘上虽杀机重重,但司马昭一直没有断掉伐蜀大军的粮草。 钟会也默契的没有举起反旗。 但贾充的十万大军南下,形势就不一样了,留给钟会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杀入蜀中,解决邓艾父子。 要么立即回军汉中,先一步占据阳安关。 但如此一来,钟会的困境依旧没有解决,还是夹在司马昭和邓艾之间,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蝉。 而且汉中也养不起他麾下的十几万大军。 “罢了,司马昭既然如此心急,某便成全了他,传令,大军立即启行,南下绵竹关!” 形势已经容不得钟会再按兵不动。 除了后面的贾充,前面的胡烈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钟会本想借邓艾之手,除掉司马昭的爪牙,却不料胡烈也十分狡诈,学起了他,按兵不动。 白白耗了一个月。 姜维起身,望著钟会,“胡烈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士季准备如何处置?” 这一问,让钟会有些为难起来。 全部杀掉,麾下的十万魏军无人率领,必然会更加倚重姜维,也將会受制於姜维。 不杀,这些人始终是个隱患。 他们绝不会跟著钟会造反。 潁川士族並非以武立宗,钟会从洛阳空降到关中为都督,在军中没有根基,儘管钟会这一个多月里提拔了不少人,但仍无法掌控全军。 士家集中住在一起,与將领形成了人身依附关係。 钟会很难將他们拆开。 “伯约兄以为如何?”钟会目光如炬。 姜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这场对弈中,他已经占据了优势,若没有蜀军的支持和保护,钟会早就被胡烈等人拿下了。 “既然心意已决,便不可有妇人之仁,魏军诸將,全部除去,一个不留。” “伯约兄岂非置我於火上烤?” “士季莫非还有其他良策?”姜维亦目光如电。 钟会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在堂中踱了两步,“你我一同南下,召胡烈、羊琇诸將来见,若来,则生擒之,不害其性命,若不来,伯约兄可挥军掩杀之!” 胡烈、羊琇等人兵力加在一起,也就三万左右,几次被邓艾击退,锐气全无。 姜维手上的六万蜀军养精蓄锐已久,灭胡烈易如反掌。 “可。” 姜维也知道钟会是在忌惮他,若能生擒诸將,结果也不算太坏。 钟会还是要依仗他。 “丘建何在,立即传我军令,召卫瓘见我!”钟会下定了决心。 在解决胡烈、羊琇等將之前,必先解决卫瓘这个麻烦。 堂外走进一人,单膝跪地,“稟主公,卫监军自从蜀中归来之后,便染上了风寒,日渐沉重,现已臥床不起。” “伯玉竟臥床不起?”钟会看了一眼姜维。 姜维却盯著丘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丘建拱手,“属下昨日还去看望过卫监军,不会有错。” “伯玉呀伯玉,你为何不早言?我有一方,或可妙手回春。”钟会满脸惋惜之色,提起笔在纸上“唰唰”开了一副药方。 “领命。”丘建领了药方,转身就走。 轰! 又是一道惊雷划破暗沉的天空。 涪城外的蜀军大营里,廖化心绪不寧。 隨著时间的推移,他已经不相信姜维能恢復大汉,越来越多的老卒找上了他,请求他带士卒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就连他的孙子廖续也在家书中劝他:“大汉已亡,回天无力,姜维此举,不啻飞蛾扑火,且恢復大汉,又能如何?汉中已失,门户洞开,魏贼国力鼎盛,三五年后,捲土重来,蜀中疲敝,难以持久,阿翁忍见大汉再亡一次?” 董厥看完廖续的家书,久久不语。 当初他与诸葛瞻多次上表,弹劾姜维,反对北伐,如今大汉灭了,他只能跟著姜维隨波逐流,“大汉覆灭,我等自当以身殉国。” 廖化將董厥的家书递给他,“大汉虽不在,但陛下还在,我等家眷还在,难道都要付之一炬吗?伯约欲復兴大汉,却不该与钟会勾结,此人包藏祸心,却根基浅薄。” 董厥脸上的决然之色立即软了下来,却没有打开竹简。 他今年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却不得不考虑董家。 钟会根本控制不住他麾下的魏军,如果这些人攻入成都,后果可想而知…… 魏军可不是什么王者之师,自曹操以来,到处屠城,烧杀掳掠。 夏侯渊屠太原,曹仁屠宛城。 司马懿破辽东,杀的尸山血海,公孙渊所任公卿以下一律斩首,襄平城中男子十五岁以上尽屠之…… 当年曹操只下了一道迁徙令,十几万户百姓恐慌无比,拖家带口逃入东吴。 相反,如今的蜀中在邓艾父子治理下,竟然一片安寧。 陇右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还在巴西和汶阳大规模屯田。 “若大將军能制住钟会,又当如何?”董厥明显动摇了。 他不怕死,愿意以身殉国。 但董家不能绝了后。 “伯约若能成事,你我舍却了这条老命也当助他一臂之力,若事不谐,当思退保之计也,老夫只想麾下儿郎安然返回蜀中,不忍见蜀中尸山血海。” 姜维贏了,一切都好说。 若是输了,必然大乱,廖化不是背叛姜维,而是为六万蜀军留一条后路。 “一言为定!”董厥身为尚书令,以前就看不惯姜维的所作所为。 如今有廖化带头,他也顺势而为。 第七十三章 药 雷声轰鸣,万物震肃。 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咳嗽,从卫瓘军帐中传出。 一同飘出的还有浓重的药腥气。 “上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內诸药,煮取二升半,去滓,温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须啜粥,余如桂枝法將息,此非医圣张仲景之麻黄汤?” 卫寔家学渊博,一眼便看出这道方子出自张仲景的《伤寒论》。 他身上掛著镇西司马的军职,邓忠放了卫瓘之后,也没为难他,一併放回钟会军中。 卫瓘咳嗽了一声,盯著面前正在冒热气的汤药道:“麻黄汤乃纯阳之剂,过於发散,如单刀直入之將,投之恰当,一战成功。不当则不戢而召祸。” 麻黄乃毒物,麻黄汤是猛药,以热毒攻风毒。 如果不能治病,便会伤及元气,长期服用,积毒之下,会落下病根,甚至伤及性命。 “为何此方上麻黄比伤寒论上多了一钱,桂枝却少了半钱?”卫寔脸色一沉。 正常一剂麻黄汤麻黄只需二钱四厘,但这剂药方里足足多了一钱! 而中和毒性的桂枝少了半钱。 但凡药方,讲究君臣佐使,麻黄是君药,以毒攻毒,桂枝则是佐药,中和毒性。 佐药虚,君药猛。 这一罐麻黄汤不是治病的汤药,而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丘建脸色一僵,拱手道:“都督有令,命在下亲眼见监军服下后,才可復令。” “鏘”的一声,卫寔拔剑在手,架在丘建脖子上,“放肆,你可知我兄长是晋公委任的监军,钟会杀的了,我兄长便杀不得你吗?” “在下只奉都督之令!”丘建毫无惧色。 卫寔满脸怒色,剑锋下沉,只要发力时,剑锋却被两根手指推开了。 “兄长!”卫寔望向卫瓘。 卫瓘捂著嘴,轻咳了一声,“丘建,安定郡朝那县人,原为胡烈將军帐下军侯,在军中颇有勇名,十日之前被钟都督看重,提拔为镇西帐下督。” “是……”丘建也是沙场宿將了,但不知为何,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卫瓘,宛如直面一条毒蛇。 “胡將军往日待你不薄,淮南三叛,胡將军与你一同偷袭吴军,於朱异刀下救了你一命,可曾记得?” 卫瓘臥病在床,却也没有閒著。 身为监军,军中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钟会提拔了什么人,自然无法逃过卫瓘的这双利眼。 “胡將军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丘建不仅是胡烈的旧部,还是胡烈的乡党。 钟会虽然提拔了他,但两人之间的情分却不会被轻易抹除。 “那便好,那便好。”卫瓘笑了起来,然后端起药罐,咕噥噥的一饮而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兄长!”卫寔大惊失色。 丘建也被卫瓘这一手镇住了。 喝完药,卫瓘將药罐递给丘建,“足下可持此物向钟都督復命。” 丘建满脸动容。 本以为卫瓘会借胡烈的情分让他网开一面,没想到並没有为难他,犹豫再三,拱手道:“卫监军可有吩咐?” “丘將军莫忘旧主之恩即可,去吧。”卫瓘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 “在下这条命都是胡烈將军的,怎敢忘怀,告辞!”丘建提著药罐转身离去。 待其走远后,卫寔才道:“兄长为何与此人废话?” “你错了,这不是废话,你我如今身陷虎穴之中,能不能拿下钟会,就在此人身——” 话还没说完,一口气涌上,卫瓘剧烈咳嗽起来。 饮下麻黄汤,热毒发作。 “兄、兄长……”卫寔惊的六神无主。 “无妨,我本就有风寒在身,再去熬些桂枝汤来,便可无碍,从今日起,你可对外宣称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过不多时,卫寔熬了一罐桂枝汤前来。 不等汤药转凉,卫瓘便大口饮下,喝完之后,气息果然顺了不少,大笑起来,“钟会啊钟会,你自作聪明,却是作茧自缚!” 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比平日更加阴鷙。 笑到一半,帐外传来部曲的示警声,“拜见都督!” 钟会多疑,不亲眼所见,便不会心安。 卫瓘赶紧躺下,使了个眼色,卫寔赶紧將药罐拿走,交给后帐的部曲拿走。 门帘一掀开,钟会峨冠貂裘,大步流星的进来,盯著床上的卫瓘,良久之后才道:“伯玉,会来看你了。” 卫瓘牙关紧咬,脸色苍白。 卫寔赶紧道:“多谢都督,家兄病体沉重,无法见礼,还望恕罪。” “我与伯玉自幼相交,如今他这般悽惨,我还见罪什么?”钟会的脸说变就变,眼中滚落两颗热泪。 周围护卫无不动容。 连卫寔也被唬住了,分不清钟会是真情还是假意。 “所幸我精通医理,只要有我在,伯玉便可无碍。”钟会伸手就去抓卫瓘的手腕。 卫寔吃了一惊,他也知晓医理,真病还是装病,脉象不会作假。 刚要出口制止,却不料卫瓘有气无力的咳嗽了一声,双眼缓缓睁开,“士季来了……” “伯玉且安心,有我在,定可药到病除。”钟会的手伸到一半,停下来,目光灼灼,盯著卫瓘的脸。 “士季有、有心了,怎奈我已病入膏肓,只怕卫家也会一併衰落,我兄弟子侄,唯有二弟叔始有些才学,日后还要你提携一二……” 话一说完,又有气无力的咳嗽起来,还大大方方將手伸出来,让钟会把脉。 “此是何言?你我两家是世交,汝弟即为吾弟,何谈提携二字?有我在,定不令你河东卫氏中落。” 卫瓘这么主动,钟会反而不把脉了,转身为他盖上纸衾。 此物並非纸制,而是晒乾的楮树皮混合丝麻填充而成。 比寻常百姓家的草蓆保暖一些。 “如此……吾无忧也……”卫瓘脖子一歪,双眼一闭。 “兄长!”卫寔先嚎了起来。 “伯玉啊伯玉,你怎么去了啊!”钟会一边摇一边喊,眼中泪水情不自禁落下。 两人虽然势如水火,但毕竟自幼相知,情分还是在的。 人死债销,卫瓘死了,钟会反而有些不舍。 一瞬间,帐中哭成了一片。 床上的卫瓘却低沉沙哑道:“士季,我……还没死……” “伯玉……嚇煞我也。”钟会脸上泪水还在,便乾笑起来。 第七十四章 信 “报少將军,钟会、姜维率十二万大军南下!” 邓忠停下手中的铁鍤,望著满头大汗的斥候,略感失望,“没有火併?” “没有,胡烈、羊琇、皇甫闓诸將出迎十里,被钟会软禁。” “呸,没鸟的怂货!”牛催淬了一口。 不是所有人都有造反的决心,钟会势大,麾下十几万大军,胡烈等人只有三万,造反也是死。 钟会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须掐住粮草,胡烈等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喝口水。”邓忠给斥侯倒了一碗水。 “谢少將军。”斥候有些受宠若惊,一口饮下后,下去休息了。 邓忠摊开舆图,钟会与姜维南下,直抵绵竹关,离梓潼和剑阁更远。 绵竹关有邓艾防守,邓忠基本放心。 以鹿头山的地形,兵力再多都无用,邓艾加固过多次,邓忠又在雒县布置了第二道防线,即便这两道防线都丟了,还有第三道防线——成都。 成都可不是一座孤城。 城外有彭模、笮桥、锦官城三座子城,外加西北石镜山一座要塞。 磨也能將钟会的十几万磨的精疲力尽。 当年张特在合肥外无援军,粮草告罄,吏兵疾病,以三四千残军挡住诸葛恪的二十万大军,邓忠如今掌握的资源,远在张特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无论如何,邓忠绝不会如刘禪一般投降。 刘禪投降还能活,邓忠投降,必死无疑。 “少將军,钟会派人送来密信!” 斥候前脚刚走,东方辰后脚赶来。 邓忠笑道:“我敢打赌,定是来劝降的。” “呸,这廝有脸劝降?依我看,他应向少將军投降。”牛催一口唾沫险些吐在东方辰腿上。 东方辰眉头一皱,斜了牛催一眼,他最重仪表,经常將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见不得牛催的粗俗举止。 縑帛打开,看完之后,邓忠却略感诧异,竟然不是劝降,而是提议合作。 大致意思是放开绵竹关,让他进入成都,“共克时艰,勠力王事”,然后再一起图谋大事。 说的非常模稜两可,既没说大事是什么,也没提为哪一家的王事“勠力”,没留下半点把柄。 只是隱隱提到共同的敌人是北面。 “钟会当我是三岁孩童。”邓忠讶然失笑。 虽然不是劝降,但信里面动不动就“猛將如云、精兵如雨,蜀中疲敝,难以久持,势单力薄”,劝邓忠识时务为俊杰。 东方辰看完后道:“一山不容二虎,少將军夙兴夜寐,方有蜀中今日之安,钟会十几万大军入蜀,岂会循规蹈矩?且钟会此人素来阴险狡诈,不可信也。” “何须多言,钟会与姜维同床异梦,胡烈、羊琇、卫瓘等居心叵测,我军只需坚守数月,钟会十几万大军必定分崩离析。” 牛催虽是个粗人,但说出的话却非常在理。 连东方辰都刮目相看。 邓忠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给钟会谢一封劝降信。” 钟会的密信遮遮掩掩,正说明他没有底气。 蝉、螳螂、黄雀三方对峙,最慌的肯定是蝉。 邓忠现在基本坐稳了蜀中,底气十足。 就著田间春风,邓忠令人取来纸笔,东方辰润笔,写了一封劝降信: “足下,昔日白起功高,终赐杜邮之剑,韩信不反,亦受长乐之诛,今蜀地已定,人心已稳,足下虽有数十万之眾,却受制於人,无能为也,你我二人皆晋公之肱骨,何必自相残杀,以令亲者痛仇者快?今为足下计,若能束戈卷甲,按兵而投,则將士之幸、晋公之幸、天下之幸!忠必以国士待足下。” 字虽然不多,不过意思通透,气势十足,顺便阴阳了司马昭一把。 我邓忠至少还能割据蜀中,你钟会却是丧家之犬。 投降还能有一条活路。 “会不会太……招摇了。”东方辰生性谨慎。 “两军对峙,凭的就是一股气势,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钟会,迟早吞併了他!” 已经图穷匕见,邓忠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 牛催拍手称快,“哈哈哈,还是少將军霸气!” 东方臣吹了吹黄藤纸上墨跡,“属下这就送过去。” “咱们也要抓紧了,你亲自带人跟著罗狼,去一趟梓潼、小剑山,打探地形。”邓忠不是那种光说不乾的人。 说出去的话,就要做到。 “就等少將军这句话!”牛催平时大大咧咧,在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伸手一招,便有二三十个老卒走来。 换上了賨人衣服,全都披头散髮,脸上还擦了一把泥,人手一把柴刀。 与罗狼带回来的賨人几乎一模一样。 “你这廝早有准备。”邓忠拍了一把牛催肩膀。 “我若不早做准备,功劳就要被东方、廖续他们抢了。” 难怪他刚才冲东方辰吐口水,原来早有怨气。 东方辰出使东吴,已然成了征西军府的第三號人物,廖续踏实肯干,被邓忠委以重任。 唯独牛催这些时日有些被冷落了。 邓忠哈哈一笑,手下的人干劲十足不是什么坏事,良性竞爭也无不可。 自从割据蜀中后,陇右军中不少人跟牛催一样,隱隱察觉到了邓忠的心思,比以往更卖力。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改革爵制,正式废除了秦汉以来延续五百余年的二十等军功爵制,代之以名號侯、关中侯、关外侯、五大夫等六等虚封爵制。 所设新爵多无食邑、不世袭,重在名號与地位象徵。 普通士卒的上升途径被彻底关闭了。 虽然拉拢了士族门阀,但也导致了曹魏根基浅薄,司马家三代篡魏基本没什么压力,解决几个刺头之后,天下万马齐喑。 若是换在两汉,司马家这么干,早被奋起的士卒掀的底朝天。 邓忠赏罚分明,钱帛田宅,女人官职,从不吝嗇,连山里面的野人,都能一跃成为典农都尉。 士卒全都看在眼里,自然会忠心耿耿。 “属下去了!”牛催稍微抱怨了一下,立即恢復往日的严肃。 邓忠道:“路上当心,是不可为,可以退回,保命为上,日后从长计议。” 这年头山林探路,不说九死一生,但也是玩命的勾当,凶险无处不在。 从閬中走山路去閬中、小剑山,不亚於偷渡七百里阴平。 “属下知晓!”牛催毫无惧色。 第七十五章 回 一场春雨,种下的豆菽种子冒出青苗。 曾经的荒山野岭变成阡陌纵横的良田。 陇右的粟麦通常需要四个月成熟,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蜀中水土肥沃,粟和豆两三个月就能成熟。 收完之后,还能再种一轮冬麦。 不过军屯不仅仅种田而已。 山上的肥地也没有浪费,被士卒们种上了桑苗和各种菜苗,半山腰上还围了一大片篱笆,蓄养鸡鸭鹅等牲畜。 不需要专门餵食,山上的杂虫浆果遍地都是。 每日还能收些鸡蛋鸭蛋。 山下的洼地修成了塘堰,养上了鱼苗,水中的浮萍还能餵养鸡鸭。 这时代普通百姓日子之所以难过,是因为豪强圈禁的不止是田地,山林河泽都成了他们的禁臠,山中的一切都归了他们。 普通百姓连柴都没地方砍,只能守著几亩薄田度日,日子当然难熬。 邓忠的屯田靠山吃山,每日虽然有些辛苦,但看著青苗一天天长高,鸡鸭鹅一天天长大,生机盎然,日子不算难熬。 每半个月,士卒能从山中俘虏上千青壮,很多賨人、氐人更是拖家带口主动投附。 羌人和獠人则野性大一些,遇上陇右军围剿,死战不降。 不过在装备精良的陇右军甲士面前,这种抵抗註定是徒劳的,对这种冥顽不灵的寨子,陇右军也不讲什么情面,男丁一概屠灭,女人和幼童留下,与牲畜一同带回。 屯田以来,士卒且耕且战,陇右军一扫在成都时的颓靡之气,恢復了当初偷渡阴平时的锐气。 民屯增长到一万三千余眾。 邓忠將羌、賨、氐各族融合在一起,每个屯营五百户,两千人左右,一人逃亡,全家皆斩,一户逃亡,左右连坐之。 每座民屯二十里內,必有一处军屯。 多事之秋,唯有严刑峻法才能镇住他们。 虎步军在廖续的操持下,增长到了一万六千人。 邓忠手上的兵力充裕了不少,算上左右二军,兵力已经增长到了四万。 这些人马挡住钟会足够了,但想將其一网打尽,还是差了些。 邓忠对著舆图苦思冥想,这一万六千虎步军,基本榨乾了蜀中的潜力。 蜀汉四个都督,汉中都督、永安都督、江州都督、庲降都督,汉中兵力被截断了,江州阎宇被邓忠打散了。 永安都督是四大都督最弱的一个,罗宪手上兵马只有两千,能挡住吴军就不错了。 只能在庲降都督霍弋身上动点心思…… 如今巴西郡的屯田基本走上正轨,邓忠索性將军屯交给东方辰,民屯交给廖续,留下李密居中调度。 邓忠带著五百骑兵返回成都。 自从那封劝降信送过去后,钟会就像疯狗一样猛攻绵竹关。 奈何对手是邓艾,最擅长防守和土木工事。 绵竹关滴水不漏,一次请求援兵都没有。 “当真是大好河山。”邓忠在蜀中平原上策马狂奔。 青山绿水,村落人家,炊烟裊裊,微风和煦,吹人慾醉。 邓忠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一辈子若能待在此地,倒也不错。 比起陇右,蜀中实在舒適太多。 但钟会、司马昭两把刀夹在脖子上,眼前的安寧终究是短暂的。 回到成都,换了一身衣服就带著刘妙瑜去拜见刘禪。 想打贏这场大战,离不开刘禪的支持,姜维麾下的六万蜀军,只要刘禪出现在军前,六万大军就算不倒戈,也会失去抵抗之心。 南中的霍弋多次派人入成都探望刘禪。 还有汉中的汉、乐二城以及黄金围等蜀军,也在观望最终形势发展。 至今为止,刘禪仍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皇宫中今日没有歌舞饮宴,刘禪与几个幼童正在放纸鷂,欢声笑语如同孩童。 邓忠忍不住佩服他心態好,钟会十几万大军压境,他却如无事人一般,还有閒情雅致游玩。 “阿虎,可试试此物。”刘禪心情不错。 纸鷂高高飞起,几个刘氏孩童爭抢,吵吵闹闹。 邓忠接过线圈,本以为这玩意儿跟后世的风箏差不多,谁料一到自己手中,几股歪风袭来,纸鷂竟摇摇晃晃的栽了下来。 刘妙瑜怕邓忠出丑,也来帮忙。 她不来还好,一来反而更乱了。 纸鷂一头栽在地上。 刘禪哈哈大笑,“阿虎,你怎这般笨手笨脚?” 邓忠也是鬱闷,也不知这玩意儿是被动过手脚,还是风向不对,试了几次,都飞不起来。 “想要纸鷂飞起来,须藉助风势,逆风要收线,顺风要放线。”刘禪接过纸鷂,三两下就飞了起来。 邓忠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他似乎是在说纸鷂,又似乎不是,“还请阿翁教我。” 刘禪却避而不答,说起了正事,“钟会十几万大军攻绵竹关,蜀中震动,你可有御敌之法?” 邓忠道:“绵竹关固若金汤,由我父亲自防守,阿翁大可放心。” “你此番特意赶回成都见我,必有所求。”刘禪开门见山。 如此主动,反让邓忠有些不好意思,“小婿想调南中精兵入成都,不知可否。” 刘禪笑了起来。 邓忠刚觉得有戏,谁料刘禪嘴中却吐出两个字:“不可。” “为何?”邓忠讶然。 刘禪脸上笑容收敛,“霍弋世代忠良,对我忠心耿耿,他若入成都,所思所想便不是抵御钟会,而是反客为主,恢復大汉,只怕你我二人未必有今日这般亲近。” 霍弋之父霍峻对刘氏死心塌地,霍峻早逝,刘备大为惋惜,曾率群僚参加霍峻葬礼,並留宿霍峻墓上。 霍弋自幼便被养在刘备府上,与刘禪一同读书习武。 后担任太子舍人,两人除了是君臣,还是挚友。 所以刘禪最清楚霍弋的秉性,不甘心蜀汉灭亡的,不只有姜维一人。 邓忠听完他的解释,暗忖还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权谋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从古至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霍弋北上,凭什么替邓忠卖命? 邓忠反而要提心弔胆,分心防备他,增加了內耗。 “我只能令霍弋安守南中,不妨碍你,这一战只能靠你自己挡住钟会,事若成,定可威震天下,远近归服。” 刘禪十分诚恳。 不过能做到这些也足够了,邓忠拱手一礼,“谢阿翁教诲。” 第七十六章 分 绵竹关前细雨纷飞。 雨雾中不时爆开一团血雾。 魏军甲士顶著大盾由下往上推进,盾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弩箭,但盾牌和甲冑能挡住弩箭,却不能挡住从天而降的砲石和擂木。 受地形限制,绵竹关的投石机居高临下,轻易覆盖所有上山的路径。 而魏军由下向上仰攻,霹雳车、云车、撞车、井栏全都上不来,只能靠士卒的两条腿强攻。 “给我杀!” 胡渊记不得是第几次驱赶士卒发动猛攻。 钟会软禁其父胡烈为质,却留他在军前效力,並许诺只要攻破绵竹关,便放他父子返回长安。 胡渊明知被算计,也不得不死命攻关。 三万荆州军连日来死伤將近四成,但为了胡烈,荆州军全部死绝也无所谓,安定胡氏不能没有胡烈,只要胡烈在,胡家的权势就在,士卒再召便是。 正思索时,头顶传来一声悽厉的破风声,胡渊心中一惊,刚要抬头,身边传来一声惨叫。 血水溅了胡渊一脸。 “將军,不能再打了,再打兄弟们就死绝了!”一个校尉从前面退了下来,抱住胡渊的腿哭嚎起来。 “废物,全都是废物!”胡渊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雨水,提起环首刀就要刺向校尉的背心。 目光一扫,却不料周围士卒全怔怔的看著他。 荆州军已经下了死力,奈何绵竹关实在坚固,陇右军不只有投石车,还有各种弩机。 蜀中劲弩,天下闻名,诸葛亮北伐,靠的就是蜀弩,挡住了魏国的铁骑。 木门道一战,万弩齐发,射杀了曹魏名將张郃。 “尔等……” 胡渊心中一凛,这一剑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將军,退吧……”士卒们哀嚎声一片,纷纷下跪。 伤亡如此之大,就算胡渊想打也打不下去了,一刀插进泥地里,长嘆一声,“退——” 眾军仓皇退下。 绵竹关恢復平静,胡渊顾不得身上的血污,只身走进中军大帐。 “胡將军又败了。”钟会的声音不温不火。 十几道目光同时投来,胡渊脸色一红,低下头去,单膝跪地,“请都督责罚!” 钟会踱了几步,挥挥手,“罢了,你本非邓艾敌手,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比杀了胡渊还难受,早在剑阁时,胡渊就多次口出狂言,要取下邓艾父子人头,未想今日这般灰头土脸。 但败了就是败了,荆州军伤亡惨重,辩驳不了。 胡渊只能灰溜溜的退下。 “邓艾……”钟会脸上掛著一抹冷笑。 军帐中陡然冒出几分寒气。 將胡烈、羊琇等人拿下后,军心也出现了动摇,连续多日猛攻,绵竹关纹丝不动。 而军中竟然出现了逃亡。 昨日爰??营中五百人,趁夜逃离大营,躥入深山之中不知去向。 人虽然不多,却是一个危险讯號。 这也是钟会为何放过胡渊,荆州军至少还愿意血战,杀了胡渊,其他將领更不敢攻城。 “邓忠狗仗人势,狺狺狂吠,是可忍孰不可忍!”庞会火上浇油,为了报杀父之仇,极力鼓动钟会。 他不是士族將领,平时对钟会也尽心尽力,所以没被软禁。 “庞將军可有破关之策?”钟会斜了他一眼。 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士气下降,军无战心。 邓艾乃三朝老臣,威名赫赫,在魏军中的声望高於钟会。 儘管钟会一再宣扬邓艾父子是反贼,但朝廷的正式詔令没有下来,很多士卒对攻打邓艾的陇右军心存疑虑。 “属下以为……可驱蜀军向前死战!”庞会既然敢跳出来,自然胸有成竹。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几日的血战,魏军流血流汗,蜀军却隔岸观火,也是魏军不满的原因之一。 “庞將军此言甚是,能与邓艾匹敌者,唯姜將军也!”降將句安连声附和。 正始十年(249年),也就是高平陵之变的那一年,姜维北伐,依麴山筑二城,使牙门將句安、李歆等镇守。 遭到郭淮、陈泰、邓艾、徐质四將围攻,截断了汉中粮道,姜维不得不退兵。 句安於麴山城中苦等援兵不至,开门降魏。 有这段往事在,句安一直有怨气。 钟会眸光一转,“伯约兄意下如何?” 这场军议本就是为姜维而开的,如今也到了姜维出手的时候。 不过,绵竹关固若金汤,守將邓艾与姜维纠缠了二十年,对彼此的手段心知肚明。 有邓艾防守此地,这十几万大军决计过不去。 “邓艾擅守,有此人在,绵竹难克。”姜维一句话就否定了眾人的提议。 庞会冷嘲热讽道:“姜大將军亦曾名震天下,何畏敌如虎也?” 姜维根本不理他,心平气和道:“陇右军所凭,唯邓艾一人也,今其死守绵竹,都督可选拔精锐,自汉寿入米仓道,由巴西郡长驱直入,横扫成都之东,邓艾分身乏术,首尾不能兼顾,必败无疑!” 绵竹关肯定是过不了,但入蜀的道路不止这一条。 钟会眼睛一亮,“还是伯约兄技高一筹!” 姜维拱手:“在下愿率六万精锐出战。” 六万精锐以雷霆之势攻向巴东,陇右军肯定守不住。 邓忠虽在成都周围布下各种工事,但姜维的意图却是切割三巴,使陇右军首尾不能兼顾,而后钟会十几万大军一拥而入。 蜀国有多少国力,姜维最清楚。 邓忠手上的两万陇右军加上两万乌合之眾,根本不是对手。 耗也能將其耗死。 钟会来回踱了几步,笑道:“此等小事,何必劳烦伯约兄?某一日不可无伯约兄,依我之见,可令廖老將军率两万兵马为前锋,庞会引两万雍州军在后策应,齐心协力,攻入蜀中!” 姜维提议虽好,但钟会不可能完全採纳。 放走姜维,无异於纵虎归山。 钟会不仅要防备胡烈、羊琇等人,还要防备姜维。 “谢都督!”庞会好不容易得到报仇的机会,大喜过望,只要不是与邓艾对垒,他就觉得胜券在握。 “庞將军不可轻敌。”钟会提醒了一句。 庞会满脸轻蔑,“邓艾邓忠皆乃屯田客放牛娃,有何惧哉,末將此去,定取邓忠首级!” 姜维道:“既如此,未免夜长梦多,还请速速出兵。” 第七十七章 震 半天功夫,两万蜀军精锐整装待发。 长戈如林,旌旗如云,只是士卒並无多少斗志。 邓忠的家书,早就瓦解了蜀军的战意,他们现在想的,只是安全回乡,与父母妻儿团聚。 廖化骑上一匹枣红马,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卒,要么是廖化的部眾,要么是董厥的旧部。 “老將军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前来送行的姜维一脸唏嘘。 廖化道:“伯约何出此言?” 正常送行,都是祝大军“旗开得胜”,姜维却一反往常。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我相交三十余载,此前北伐,承蒙老將军包容,维在此谢过。”姜维拱手一拜。 这些年,廖化虽然口头反对姜维北伐,但只要出兵,便鼎力支持。 姜维几次失利,都是廖化托底。 从蜀中送来的家书,没有姜维的点头,绝不会出现士卒手上。 “天命难违,何必逆天而行。”廖化隱隱感到了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哪里是送別?分明是诀別!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受丞相嘱託,兴復大汉,但有一口气在,便不可半途而废!”姜维苍老而疲惫的眸中亮起一团微光。 “伯约……”廖化满脸羞惭。 他一辈子追隨关羽、刘备,到了最后关头,反而不如姜维果决。 姜维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老將军此去,须允我一事。” “莫非让我诈降?” “邓忠之狡诈犹在邓艾之上,最擅攻心之术,诈降之法於他无用,此战之后,请將此锦囊交付邓忠。” 姜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廖化。 从两汉起,便有將密信或印信装在锦囊中的传统。 曹操出征张鲁前,留函合肥,书“贼至乃发”,算准孙权来攻时,张辽、李典出战、乐进守城。 “交给邓忠?”廖化又惊讶又迷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邓忠与姜维没任何交集,为何要慎重其事的託付一锦囊? 但再往深处想,姜维如此作为,只怕早就知道廖化与廖续书信来往之事。 姜维洒脱一笑,“此战之后,我若活著,邓艾父子必死,此囊无用,我若不在,此囊或许能为大汉为丞相报仇雪恨,这天下落在司马氏手中,岂不可惜?” 诸葛武侯差不多是被司马懿活活熬死的。 这么多年姜维一直耿耿於怀,叠加国讎家恨,更看不上司马氏的所作所为。 “我廖化纵然舍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辜负伯约!”廖化將锦囊收入怀中。 “如此,我便可放手一搏,老將军后会有期。” “伯约……保重……” 成都。 进入四月,蜀中迎来雨季。雷声轰鸣中,大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上午。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雷声轰鸣。 惊动城墙角的一只蟋蟀,不知怎就跳到雉堞上,来不及喘口气,雨幕中忽然扑出一只飞燕,一口將蟋蟀叼走,飞到城楼屋檐下的燕巢,將蟋蟀餵给嗷嗷待哺的雏鸟。 抖落一身雨水,又展翅窜入雨幕之中。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动於九天之上,钟会擅谋,姜维擅攻,今受阻於绵竹关,不得寸进,必分军而攻,或取纹阳,或袭巴东,我儿不可不防……” 邓忠读著邓艾刚刚送来的急信。 自司马懿、诸葛武侯殞落后,邓艾在军事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与姜维在陇右打了二十年的交道,姜维一次便宜都没占到,足见其能。 一次段谷之战,一次侯和之战,蜀国元气大伤,蜀国的灭亡,完全是邓艾一手促成的。 他说钟会必然分兵,钟会一定会分兵。 邓忠合上竹简,对著舆图思索。 纹阳郡西高东低,道路与阴平郡一样艰险,处处都是关隘,这个时节超过一万人行军,就是灾难了。 即便突破了纹阳郡,也会处於绵竹和雒县的夹击之中。 另外一条米仓道始创於秦末,兴於两汉,是蜀道重要线路之一,地势相对平坦,可顺西汉水而下,水陆並进。 蜀国向汉中输送粮草,多走此路。 沿途关隘基本在钟会控制之下。 “属下为少將军卜一卦。”爰邵取出六枚汉五銖,合在手心摇了几下,洒在案几上。 二正四反,竟是一个暗合天象的震卦。 爰邵嘴中念念有词:“震者,亨也,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震往来厉,无丧有事。” “说人话。”邓忠在邓艾鞭策下读过兵法,读过诗经,读过春秋,唯独没读过易经。 玄学被士族推崇,成了当世显学,寒门庶族读了也没多大用,一样融不进士族圈。 “有客自远方来,大吉。”爰邵精通玄理,年近五十,也不过是个主簿。 邓忠对著舆图,“那你算一算,来的是姜维还是钟会?” 无论钟会还是姜维,都免不了一场血战。 爰邵乾笑一声,“占卜之术,似是而非,因势利导,若能推演究竟,便不是占卜了,而是鬼神之术,诸葛武侯一代玄学大家,创八阵图,依旧难改天命。” “原来如此。” 占卜虽有些门道,但也不能逆天改命。 “报——廖化、庞会引四万兵马入米仓道,直奔巴西而来!” 滂沱大雨中,几个斥候半跪在雨幕中。 邓忠精神一振,来的竟然不是姜维和钟会,而是廖化和庞会,“有朋自远方来,天助我也!” 运去英雄不自由,时来天地皆同力。 正愁手上兵马不够用,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廖化的孙子在邓忠帐下为吏,蜀军早就被一封封家书送走了斗志。 这场仗还没打,邓忠就已经胜券在握。 只是有些想不通的是,就算钟会看不出其中蹊蹺,戎马一生的姜维,不该如此大意才对…… 邓忠不是神,无法窥探敌人的所有行为。 钟会和姜维都是当世智者,跟他们对垒,实在耗费心力。 不过对峙这么长时间,邓忠的权谋水平也增长不少。 “传令,集结城中兵马,明日隨我奔赴巴西,迎战廖化、庞会!” 一道闪电落下,昏昏沉沉苍穹仿佛被劈开了一般,白光瀰漫在天地之间。 第七十八章 诱 “阿虎,你要与我同去?”刘禪眉头拧成一团。 明显不愿捲入刀兵之中。 “阿父年岁太大,舟车劳顿,我去便可。”刘璿倒是一片孝心。 “此战非同小可,事关万千將士性命,只有阿翁能劝住廖化,化干戈为玉帛。”邓忠语气甚是坚决。 非但刘禪要去,廖化所部的家眷也一併北上。 但刘禪还是迟疑不决。 邓忠也不好对他用强,毕竟两家现在是姻亲,很多事都需要刘禪的协助。 刘妙瑜与邓忠心意相通,也来规劝:“我刘家两代连年征战,若魏军入蜀,蜀中百姓本就困苦,如何受得了刀兵之灾?阿翁北上,解万民於倒悬,是青史留名的好事,先帝和丞相九泉之下得知,亦会称讚阿翁仁义为怀。” 刘禪眉头舒展,“女大不中留,罢了,我就走一遭。” 刘璿道:“廖老將军忠心耿耿,倒也无妨,然庞会在后,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这句话就能看出他在军事上的无知。 两万前军倒戈,就算后面跟著钟会的十几万大军全来了,也不一定扛的住。 刘备当年算不上绝世名將,也勉强能算一员良將,一手顾应剑法流传后世,可惜子孙后代没了这份武勇。 邓忠安抚道:“小婿已有万全之策,庞会入巴西,必为我所擒。” 该说的都说了,邓忠將刘禪请上马车,跟著大军一同出城。 大雨虽然停了,天气依旧低沉,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持久了一些。 邓忠骑在战马上,回头一看,刘妙瑜与一眾蜀国宗室站在城楼上翘首而望。 夫妻之间聚少离多,夫妻之情却越来越深。 今日她劝刘禪,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邓家人。 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里,容不得儿女情长,邓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挥手向城楼上告別,便毅然决然踏上征途。 兵马和家眷向西,一日行军不过十几里。 到第五日,才堪堪踏入巴西郡境內,前方的战报雪片一般传来,宕渠的三个屯营自知不是廖化对手,退到閬中。 反倒是几个賨人民屯,退入大山中,继续与廖化周旋。 邓忠设立的连坐之法颇见成效,至今为止,巴西郡没有一城一屯响应廖化。 几骑斥候贴著山脚狂奔而来,“报,廖司马引五千虎步军前去抵挡廖化。” “不好,此人定是投廖化去了!”新提拔上来的校尉樊应一惊一乍的。 邓忠嗤之以鼻,“你投了他都不会投。” “蜀人皆不可信!”樊应生在陇右军中,与蜀军廝杀多年,仇恨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消除的。 歧视也无处不在,左右两军普遍看不起虎步军。 邓忠对此心知肚明,接手的这个烂摊子,问题非常多,邓忠目前的实际掌控区,也就成都周围的三郡而已。 只能等到这一战结束之后,再来一一对症下药。 “以后莫要再这般说,都是生死与共的袍泽。”邓忠提醒了一句。 不过看樊应的神色,应该没往心里去。 带著家眷和刘禪行军,比往日累了一倍,大军根本走不快,动輒就有人掉队,失踪。 到第八日,在东方辰的接应下,才堪堪赶到安汉城,离閬中还有两百多里。 巴蜀加上南中、汉中,在疆域上其实並不比曹魏小多少。 只是蜀中山多平原上,人口集中在成都附近的平原上。 邓忠只能將家眷和刘禪留在在安汉,自引兵马北上。 廖续的五千兵马一到瓦口关,廖化便裹足不前,屯兵瓦口关下,按兵不动。 “传令,閬中以北所有关隘全部放开,放廖化进来,各处民屯,遁入山中,保存实力,不需出战。”邓忠还没喘口气,就连下了两道军令。 东方辰一愣,“放开瓦口关,岂非门户洞开?” 邓忠笑道:“不放他们进来,如何吞掉他们?这叫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关上瓦口关,庞会就要逼廖化攻关,两万蜀军难免会有损失。 真正的敌人不是廖化,而是后面的庞会。 “少將军英明!”东方辰拍了一个马屁。 军令送出,廖续引兵返回。 廖化一头钻了进来,但庞会却非常谨慎,勒兵瓦口关,没有南下。 一连等了三日,庞会始终不动。 “末將愿引一军,从山路绕过廖化军,偷袭瓦口关。”东方辰有些著急。 邓忠道:“庞会参与过淮南之战,也算是宿將,生性谨慎,如今两万兵马据关而守,別说偷袭,便是巴西诸军一拥而上,也破不了瓦口关。” 当年张飞能从张郃手上夺取瓦口关,前后对峙五十余日,靠诱敌之计,將张郃引出瓦口关,方才大破敌军。 也就是说,庞会只要控制住瓦口关,便立於不败之地。 东方辰道:“难道瓦口关就这么丟了?万一钟会十万大军一拥而入,蜀中危矣。” “哪有那么简单,钟会十几万大军岂是说走就能走,说退就能退的?罢了,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閬中也不要了,送给廖化,传令全军退去安汉!” 邓忠索性连閬中也放弃,诱敌深入。 这一次赌的就是庞会经不住诱惑。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一直以来,邓忠都在邓艾光环遮掩下,没有什么太出名的战绩,又是寒门出身,容易被人轻视。 “少將军有令,全军退往安汉!”东方辰虽有异议,但还是执行邓忠的军令。 城中的虎步军、左军早就习惯了邓忠的风格,令行禁止,当天下午便收拾妥当,分批退往安汉。 廖化也非常有默契的勒兵宕渠,眼睁睁的看著邓忠退兵之后,方才接管了閬中。 他这么一弄,邓忠立即心领神会。 某种程度上,两人合伙坑庞会。 瓦口是巴西郡的门户,閬中则是蜀国的中门。 閬中之南基本一马平川,偌大的天府之国摆在庞会面前。 钟会和姜维十几万大军没能攻入蜀中,庞会却要做到了。 这种诱惑,但凡是將领都无法忍耐。 “报,庞会还是屯兵瓦口关,没有南下!”斥候飞奔而来。 “什么?” 漫天雨丝落下,略带几分寒凉。 邓忠望了一眼烟雨瀰漫的北方,感觉自己的算计落空了。 庞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確有些东西。 自己摆上的这些诱饵还不够,又或许自己演的太假,被他看出了破绽。 当初张郃之所以战败,也是因为中了张飞的诱敌之计,前车之鑑,后事之师。 第七十九章 演 这年头混上去的人,没几个是蠢货。 把別人当蠢货的人,往往自己才是。 尤其是曹魏,不会勾心斗角的老实人,早被別人一脚踩死。 如今形势,对庞会而言,死守瓦口关是最佳选择,最符合他的利益,对钟会有了交代,也不用一脚踏进旋涡之中。 小雨下了一会儿便停了,天地间瀰漫著一层水汽,到处湿漉漉的。 连远处的青山都朦朧起来。 “既然庞会不愿南下,將军可带上后主,一同围攻閬中,收编阿翁所部。”廖续前来献计。 吃到嘴里的才是肉,收编廖化的两万兵马,再反攻瓦口关,也是上上之选。 只是费了这么大的精力一无所获,邓忠实在有些不甘心。 廖续嘆了一声,“庞会颇有其父庞德之风,智勇双全,颇难对付。” 关羽发动襄樊之战,准备水攻,被庞德看出破绽,多次劝于禁移营高地,于禁死活不听,大水一来,于禁直接投降,庞德死战,被俘之后依旧不降,被关羽斩杀。 “你刚才说什么?”邓忠忽然想到了什么。 廖续一愣,“庞会颇难对付!” “前一句。” “庞会颇有其父庞德之风。” 邓忠一拍大腿,“廖续听令,打出关彝和刘氏旗號,再放出消息,就说蜀主亲至閬中劝降廖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身为人子,不能为父报仇,在这时代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关彝是假的,但刘禪是真的。 “將军真要带上后主?”廖续有些不忍。 “若非如此,岂能引诱庞会出关?放心,蜀主如今也是我阿翁,不会让他涉险。” 骗人的最高境界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虽然知道廖化会降,但向邓忠投降和向刘禪投降完全是两回事,投降故主名正言顺,保住了他的名节。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 商议已定,邓忠立即令东方辰南下,护送刘禪北上,廖续率五千虎步军反攻閬中,邓忠率一万六千兵马在后。 演戏就要做足,閬中城下杀声震天。 箭矢飞来飞去,虎步军扛著长梯衝向城墙,后面衝车、井阑跟上。 廖续亲自扛著盾牌,冒著箭雨指挥士卒。 城上的守军一见城下也是“廖”字旗,手上的力道鬆了几分。 虽说是在演戏,但也凶险。 箭矢和砲石不长眼睛,依旧有士卒中箭或者从长梯上摔了下来。 两边就这么来来回回“廝杀”了两天,到第三天,几名斥候从北飞奔而来,“稟少將军,庞会两万大军出瓦口,直奔閬中而来!” “再不来,戏就要演砸了!”邓忠如释重负。 “庞会手上亦有两万兵马,非比寻常。”將刘禪从后方请上来,他的脸就一直绷著。 从兵力上看,邓忠並不占优。 手上虽有两万一千兵马,但將近一半是新招募的虎步军,装备和训练都不到位。 少了陇右军那种悍不畏死的气势。 刘禪道:“我可下令廖老將军归降於你,两军合力一同围攻庞会。” 邓忠笑道:“不急,一个庞会而已,不足为惧,我已在山中埋伏数万兵马!” “数万?阿虎莫要胡言乱语。”刘禪眉头皱的更紧了。 “传令给罗狼,截断庞会的后路!” “领命!”几个斥候当即跨上战马,向西北面朦朧的山影奔去。 无论军屯还是民屯,都是且耕且战,区別只在於军屯十四分休,民屯则十六分休。 归附的賨人、羌人、氐人本就剽悍狂野,在山中与虎狼搏杀,平时没事也会自己砍自己两刀。 如今民屯將他们组织起来,虽无法与正规军正面抗衡,但凭藉地形袭扰庞会,截断其后路,还是轻轻鬆鬆。 这些賨羌氐本就是巴西郡的地头蛇,加上邓忠给他们配的二流兵器,足够庞会喝一壶的了。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刘禪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兵法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 巴西郡整体为山地、丘陵与河谷交错,大小巴山互相挤压之下,一条西汉水自北向南,形成河谷。 庞会的两万兵马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 两天后,庞会大军终於踏入閬中地界,在北面苍溪安营扎寨。 不过派人去劝降廖化,降是降了,但廖化却这个关键时候病了。 城里的两万蜀军本就斗志不高,如今群龙无首,一个个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有气无力的。 精气神连虎步军都比不上。 指望他们並肩作战,弄不好反而坑了自己。 两军上层虽早形成默契,但下面的士卒一时片刻无法转变过来。 东方辰道:“廖化定是装病!” 廖续看了看邓忠,欲言又止。 “廖老將军这是担心姜维,也罢,这一战我们自己来,就当给虎步军练手。”邓忠虽然也有些不满,但人家既然主动投降了,就不能太勉强。 强扭的瓜不甜。 这支蜀军降过来倒过去,士气已被耗尽了,强行驱赶他们上战场,只会適得其反。 邓忠原本也没指望依靠別人,“庞会立足未稳,我军养精蓄锐已久,胜负已定!令,廖续率五千虎步军攻其左,东方辰率三千陇右军攻其右,罗狼所部民屯攻其后!” “领命!”眾將满脸兴奋。 军中士气陡然上升,无论是陇右军还是虎步军,无不杀气腾腾。 同样是蜀人,虎步军战意高昂,与廖化所部判若云泥。 邓忠的规矩,有过必罚,有功必赏,立功的士卒可以升迁,军中很多百人將、军侯都是从普通士卒提拔起来的。 即便没立下战功,只要打贏,赏赐一样不少。 “阿虎驭兵之能,出类拔萃。”刘禪也忍不住赞了一声。 “阿翁谬讚,且看小婿破敌!”邓忠翻身上马,心中却在嘀咕,这才哪到哪?若不是手上的资源有限,麾下兵马还能更强。 比起歷史上的那些军制,世兵制实在过於落后了,也就不怪二三十年后,司马家的晋朝被各路胡人骑在头上吊打。 第八十章 左 今日总算没有下雨,不过老天爷依旧没有露出笑脸,天气依旧闷的人发慌。 比天气更沉闷的是身后一声接著一声的战鼓。 刚刚转为虎步军什长的冯山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旌旗,正在细风中轻轻飘荡著。 当初被邓忠从绵竹关救下,送回成都医治,调入新组建的虎步军中,本来以他的资歷和武勇,至少是个百人將。 只是因为他这张嘴容易得罪人,与同僚很难处好关係,还动輒顶撞上司,连邓忠都骂过。 与他同样的经歷的赵彦,如今已是虎步军的校尉,手下捏著五百多號人。 而冯山至今还只是一个什长。 “都听好了,两个甲士给我顶住了,不准后退一步,六个矛手在后,剩下两人盯著,谁若是后退一步,直接砍了!” 冯山穿著一声筒袖鎧,提著盾牌,站在最前。 两名甲士中,就有他。 “领命!”眾人斗志猛然间上升了几分。 虎步军虽是新设,但骨头架子仍是以陇右军为主。 加之赏罚分明,已然脱胎换骨。 呜呜呜—— 对面的號角声也响了起来,水雾中脚步声轰鸣,成千上万的脚步踩在地上,那动静比打雷还嚇人。 黑鸦鸦的身影仿佛潮水从河谷中蔓延而出,分出一支朝左路压了过来。 雍州军与陇右军一样,常年与蜀军廝杀,是魏国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当年在司马懿和张郃麾下,屡次抵抗诸葛武侯的北伐。 只是今日,换了一面牙旗。 雨雾之中,几十面“庞”字旌旗耸立在黑影之上。 声势十分骇人,气氛有些压抑,没人说话,几个士卒都攥著手里的兵器,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冒著一层水光,也不知是沾上去的水雾,还是冷汗。 十六岁矛手张復,嘴唇哆嗦著,用一口地道的蜀音小声说:“什长,对面有多少人嘛?” “你管他多少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他庞会算个鸟,在魏国排不上號!”冯山十分粗鲁的吐了一口唾沫。 另一个甲士兼伍长赵承道:“兄弟们,该拼命,这一战是为我们自己打的,贏了回去分田分地,娶女人,输了埋在这里,黄泉路上,大伙儿做个伴。” 能成为甲士,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赵承以前就是阎宇麾下的老卒,被俘之后,遣散回乡,却不料不仅家没了,连几亩薄田都人分了也就算了,连女人都被当地大户李氏霸占多年,还生了两个儿子…… 胳膊拧不过大腿,赵承无处说理,也斗不过財大气粗的李家,被打了几次,险些丟命,只能提著刀,再次投军。 別人都想著分田分钱,他只想卖命升上去,然后回乡报仇雪恨。 “杀!” 几个士卒被赵承的话挑起了火性,衝著水雾中大吼。 这喊声立即引起了周围其他虎步军的共鸣,“杀——” 声音直接穿透水雾,钢针一般刺向其中的黑影。 “咻——” 飞蝗一般的箭矢从水雾中钻出,落在虎步军头上。 “盾!”冯山和赵承扛著大盾,顶在最前,其他士卒躲在二人身后。 仿佛被两支老母亲护住的鸡雏。 眨眼间,两面盾牌上插满了箭矢。 不过蜀中连日暴雨,弓弩都受了潮,力道明显不如以前。 加之双方间隔一百多步,杀伤有限,很多弩箭半途就落下了。 “我军的箭呢?”躲在盾牌下的矛手张復双腿开始哆嗦起来。 他跟赵承不一样,本是犍为郡本本分分的农家,活这么大,也就杀过几只鸡,加入虎步军也才一个多月,连上山剿匪都没去过。 今日这般场面,著实令人惊惧。 不过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抬头一看,却是什长冯山,“腰杆挺直了,想活命,腿就不能软!” 冯山顶撞上司,却对属下非常关照,整个什的人对他服服帖帖。 所以这一什人马逐渐成了虎步军的刀尖,被放在前面。 “来了!”冯山望著前面。 黑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眼神中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兴奋异常。 这种情绪也感染到了张復,腰杆挺直了以后,双腿忽然就不哆嗦了。 “咻——” 无数箭矢从己方中军中升起,射向敌军。 论骑兵,蜀中自然不如关中,但论弓弩,蜀中从来就没输过。 成都一半的弓弩都装备给了虎步军。 箭矢从空中落下,精准射入雍州军中。 对面也是硬茬儿,前排士卒同样装备了大盾和铁甲,受天气影响,虎步军的弓弩收效甚微,只射倒了前排的六七个人。 不过,与雍州军不一样的是,虎步军的箭矢无穷无尽。 一轮完了还有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箭矢越过前排的甲士和盾牌,直接钻入后面的矛阵当中。 任何一支军队,不可能全部披甲,雍州军亦是如此,在暴雨一般的箭矢覆盖下,爆出一团团血雾,雍州军的惨叫此起彼伏。 “贏、贏了!”张復欣喜若狂。 冯山冷笑一声,“你高兴的太早了。” 抬头一看,很多受伤的敌军仍咬著牙拼命向前,长矛已经竖起,寒光连成一片,破开了水雾。 此情此景,张復脖子一缩,双腿又忍不住颤抖。 冯山没理会他,回头一看,虎步军的牙纛在细风中奋力前摇。 所属曲部的军侯拔刀前指,十几个百人將举起旌旗,奋力嘶吼:“接锋!” 战令一层一层,从牙纛传向前阵。 “举矛!”冯山一声大喊,手中的环首刀拍在盾牌,轰隆作响。 六支长矛竖起,朝著面,像一丛带刺的荆棘。 左右一看,身边其他什也都是如此,长矛前指,寒光大作,宛如置身一片刀矛丛林之中。 “进!”所部百人將用秦腔猛吼了一声。 苍老而杀意凛然。 虎步军士卒虽然听不太懂,却能听出其中的杀意。 轰、轰、轰…… 所有人在鼓点声中迈著相同节奏的步伐,一同向前。 无数长矛匯成一体,如墙而进。 也不知为何,刚才还两股战战的张復,莫名的血脉喷张,仿佛有一股气从头顶灌入。 一瞬间,呼吸急促起来,两眼充血,满脸潮红,胸中情不自禁的涌起一股气,衝破喉咙:“杀!” 第八十一章 气 隔著三十步,鼓点慢了下来,士卒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野兽一般互相盯著彼此。 冯山甚至能看到对面雍州军脸上的迷惑与彷徨。 曾几何时,雍州军和陇右军还是並肩而战的队友,一同抵御蜀国几十年,如今却兵戎相见。 诞生在这个时代,小卒的命运便是如此。 淮南三叛,淮南军与洛阳中军同样杀的天翻地覆。 咚、咚、咚—— 就在这时,鼓声忽然激昂起来,一声快过一声。 对面的號角也呜呜呜的吹响,两支大军宛如两头巨兽,瞬间咬合在一起。 第一排撞上了,整个河谷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叮噹声,喊杀声,惨叫声,人挤著人,人挨著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是你捅我一刀,就是我扎你一矛。 即便有人顶不住了,受伤了,想要后退。 依旧会被身后的袍泽顶著后背,推向血肉磨盘之中。 支持不住的人,但凡倒下,瞬间就会被几百只脚践踏,血肉与泥水融在一起。 冯山整个身体压在盾牌上,挡住了敌军六七支长矛,朝身后大吼一声,“刺!” 不愧是陇右精锐,时机掌握的相当精准。 身后六支长矛一併刺出,竟然刺翻了对面两名甲士。 其中一人被长矛刺中了面门,眼见过不成了,死不瞑目般的仰面倒下。 而刺中他的矛手,正是虎步军新卒张復。 “收!”冯山冲张復露出讚许之色。 但这时候对面一声同样的秦腔,“刺!” 十几柄长矛一柄刺来,破风声犹如厉鬼尖啸。 张復收之不及,眼看就要被洞穿前胸,一个身影挡在前面。 噗、噗—— 那是甲冑和血肉一同被长矛洞穿的声音。 两支长矛一同刺穿了面前的身影。 热血喷了张復一脸,“伍长!” 救他的正是这一什人马中的伍长,也是唯二的甲士赵承。 在长矛的蓄力攅刺下,即便身披筒袖鎧,也无济於事。 铁盔无力的脱落,露出老卒满头的灰发,朝张復笑了笑后,嘴中喷出两口黑血,脖颈一歪,已然气绝。 “伍长!”张復泪流满面。 却不料冯山一脚踢在他身上,“刺!” 五支长矛再一次刺出,对面一名甲士倒下。 “跳荡!”身后的百人將刀锋一指。 十多名提著刀盾的无甲士卒上前,如豹子般扑了过去。 有人被敌军长矛洞穿了身体,有人被掛在四五支长矛上,但也有人活著跃入敌阵,扑倒几人,短兵相接,环首刀挥动,惊起一片血光。 雍州军的长矛反而施展不开。 原本他们也有陷阵之士,但在之前的弓弩覆盖中,伤亡惨重,编制已经乱了,无法如虎步军一样发动死亡一击。 “进!”冯山最后看了一眼赵承,一手提起张復,一手举著盾牌,跟著己方阵线向前压。 那个百人將提著一柄斩马剑,在两个甲士的护卫下,循著跳荡死士撕开的缺口,杀入敌军之中。 战鼓声这时候越发密集了,横穿整个战场。 敌军的號角完全被压制下来,淹没在鼓声和廝杀声中。 冯山回望己方大阵,高台上,一道雄伟身影在奋力的擂动战鼓。 “是少將军!” 原本在惨烈廝杀中,有些低落的士气再次上涨。 虎步军虽是后来招揽的,但与之前在蜀国效力完全是两码事。 在巴东屯田的时候,每天至少能喝到一口肉汤,每三天能吃到一次肉,邓忠赏赐全军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他们,虽比陇右军低一档,却也比在蜀国时强了太多。 很多士家能凭此养活全家。 更別提受伤了以后有人治,残废了有人养,阵亡了,家眷能得到抚恤…… 士为知己者死是上层逻辑,底层的逻辑是,谁让士卒吃上饭,养活全家,士卒就为谁效死力。 “杀!”张復双眼瞬间就红了,加入虎步军的这一个多月,是他生平仅有的几次吃肉喝汤。 別人都想升官发財娶女人,他就想多吃一口肉。 如果战败,很可能以后再也吃不上肉了。 所以这一战不是为邓忠打的,不是为蜀汉打的,而是真正的为他自己打的。 男人们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被激发出来。 张復也彻底忘记了恐惧,满脑子都是燉烂羊肉、猪肉入口时的香味,口水都流出嘴边而不自知。 手中长矛接连捅了出去。 第一个捅在敌军面门,那人明显比他高大,也比他强壮,但气势完全被他压住,一矛刺进了左眼眶中。 第二个捅在脖子上,血喷了张復一身。 他喘了口气,刚要拔矛,就看见对面又衝上来两个。 鼓声早就驱走了他的所有怯懦,胸中的热血衝进血管里,整个身体都在燃烧。 “受死!”刚要挺矛刺过去,却不料身边的人比他更快、更亢奋,嘴中还发出狼一般的呼啸声。 那两个敌军一愣,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周围战况,然后丟下兵器转身就跑。 如果雍州军主將还是诸葛绪,大概率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诸葛绪虽被钟会槛送洛阳,但他的部曲和心腹还在军中。 临阵换將,自古就是兵家之大忌。 庞会初来乍到,连人事都没摸清楚,自然也就无法掌控全军,上来打打顺风仗可以,但若是碰到了硬茬儿,士卒是决计不会下死力的。 雍州军能战到这个地步,已经很给庞会面子了。 如今战况胶著,虎步军越打越强,雍州军的士气渐渐滑落。 战场上,一个逃兵能带垮一什,一什逃兵能让一部崩溃。 这两人开了个头,其他雍州军见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有聪明人反应过来,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瞬间,雍州军的左路开始逐渐崩溃。 甚至有人在阵中高呼:“莫为钟会卖命!” “钟会欲作乱蜀中,干我等何事?” 士卒们有眼有耳有口,能看能听也能说。 邓艾父子拒守蜀中,並没有举旗叛乱,反而是钟会先动手,挑起的这一次自相残杀,加上之前缉拿诸葛绪的旧帐,雍州不想卖命也就在情理之中。 站在雍州军的角度,根本就不想捲入这一战。 是钟会一意孤行。 其他几路才刚刚接锋,左路就开始崩溃,就算有军官在后面拦阻,也被雍州军士卒撞开,乱作一团…… 第八十二章 劝 邓忠没想到最先建功的竟然是虎步军。 其展现出来的战力、斗志,完全並不比左右二军差多少,当然,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雍州军的战意不高。 战事稍一胶著,他们就先崩了,竟然还出现了逃兵。 这在以前根本不可想像,完全没有当年在郭淮手上的勇悍。 不过贏了就是贏了。 雍州军左翼崩溃,对其他两路的士气打击是致命的。 邓忠一把甩掉手中的鼓槌,“传令,全军猛攻!” 牙纛向前挥动,传令兵高举红旗,在军阵中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高声呼喊:“全军猛攻!” “杀!” 整个战场瞬间沸腾起来。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下细细的雨丝,但这细雨无法剿浇灭士卒的战意。 右翼的雍州军还在抵抗,他们的中军牙纛岿然不动。 邓忠跨上战马,长槊向前一指,中军缓缓向前压进,速度並不快,铁甲长矛,如墙而进,轰鸣的脚步声仿佛要踏碎山河。 肃杀之气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去。 换做陇右的羌人、鲜卑人,见如此气势,早就一鬨而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雍州军的牙纛却依旧挺立,任凭斜风细雨的吹拂,岿然不动。 邓忠心中有些佩服起庞会,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確是一员將才,时人评价其有乃父勇烈之风,並非虚言。 不过打贏一场战爭,仅凭將领一个人的勇烈远远不够。 天时、地利、人心缺一不可。 从庞会离开瓦口关开始,这场战爭的胜负便已经决定了。 隨著中军的前压,周围山林里忽然传出一阵阵的吶喊声,无数衣衫襤褸、披头散髮的賨人羌人,提著破旧的刀矛从草木中杀出。 上至四五十岁的老叟老妇,下至拖著鼻涕的半大孩子,男女老少如同蚂蚁一般汹涌而下。 战力如何姑且不论,声势早已惊天动地。 一瞬间,雍州军四面楚歌,被围在中间,再无之前的淡定从容。 邓忠跃马向前,“雍州儿郎们,我乃前將军邓忠,今钟会起兵作乱,我奉晋公之令,捉拿叛逆,尔等欲助紂为虐吗?” 五百亲兵嘶吼著,將邓忠的话重复了一遍。 雍州军士卒你看我我看你,手中长矛不知不觉垂下了几分。 “想一想你们在关中的家眷,皆在晋公刀下!”邓忠继续扯虎皮做大衣,反正无论坏事好事,扯著司马昭就错不了。 雍州军士气越发低落。 在他们眼中,邓艾和邓忠是灭蜀的功臣,好端端的坐镇蜀中,既没有公然举旗造反,也没有自封为王,还处处为司马昭著想,安定蜀中。 这场伐蜀之战已经落下帷幕,而钟会挑起刀兵,挥军南下,攻打绵竹和巴西,谁是叛贼,不言而喻。 细雨渐大,浇在战场上。 肃杀之气被冲淡了不少。 不仅是雍州军不想打,陇右军其实也不想自相残杀,没了往日偷渡阴平时的悍勇,所以才让虎步军拔得头筹。 毕竟陇右军和雍州军同出一脉,司马望为关中都督时,整个雍州军几乎听令於邓艾。 邓艾混了几十年,影响力刚好威震关中、淮南,及部分中原地区。 他身上还顶著的征西將军,几十年来一直是关中最高军事主帅,可以直接號令雍州军。 钟会若是派洛阳中军来,少不了一场大战,妙就妙在他竟然派雍州军来,还临时换上庞会为將。 要么是他身边实在无人可用,谁都信不过,要么是此人在军略上才能平庸。 实际上,这次伐蜀之战,钟会並没有什么亮眼的战绩,一场硬仗都没打过,至今连汉乐二城都不曾拿下,还在黄金围被老將柳隱以少胜多,多次击败魏军。 攻打阳安关时,是胡烈父子衝锋在前,又遇到蒋舒叛乱,开城出降,方才拿下阳安关。 “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他父子二人才是叛贼,欲割据蜀中自立为王!” 千军万马之中,千余雍州军甲士簇拥著牙纛向前,一起嘶喊。 但这话说出来,根本没多少底气。 邓艾对司马氏的忠诚,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邓忠哈哈大笑,“雍州儿郎们,尔等欲从贼否?”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刀剑强十倍。 一旦被定性为贼,关中的家眷会被连累,如今更是四面楚歌的局面,顽抗下去,还是个死。 果然,最前面的一个雍州军甲士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和环首刀。 此举如同一个讯號。 叮叮噹噹…… 雍州军的兵器扔了一地,能活著,谁也不想死。 “逆贼!”人群中爆出一声怒斥。 紧接著,那群护纛兵开始砍杀周围投降的雍州军。 这样一来,反而加剧了雍州军的混乱,帮那些还没投降的人坚定了决心,扔下兵器,直接逃向陇右军。 “庞会,你已穷途末路,何不早降?”邓忠已经胜券在握。 “呸,邓忠小儿休得猖狂,我庞会寧死不降,杀!” 牙纛下跃出一將,带头向邓忠衝来。 他身后的甲士,一起往前冲,但衝著衝著,不是方向歪了,就是被什么绊倒,摔在地上,还將兵器甩出去老远。 跟著庞会衝锋的只剩五百来人。 不是他的部曲就是心腹。 “哈哈哈……”嘲笑声如同海啸此起彼伏。 连投降过来的雍州军也跟著一起笑。 庞会挥舞长槊,目眥欲裂,“邓忠小儿,可敢与吾决一死战!” 如果每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都来决一死战,人都被累死了,邓忠也没有单挑的癖好,一个主將动不动就去单挑,本身就是对將士们的不负责。 “弓弩手何在?” 周围士卒弯弓搭箭。 庞会身边的甲士又去了一半,只剩两百来人。 “放!”邓忠的手猛地麾下,身后千弩齐发。 庞会身中数箭,从马上摔了下来,部曲也只剩下几十人,其他的则在地上哀嚎。 这么近的距离的,即便穿著铁甲也没用。 就在邓忠以为一切结束时,庞会竟然又从地上爬起,提著环首刀,继续向前冲:“杀!” 身上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鲜红色的长线。 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都不笑了,反而多了几分敬佩。 不管怎样,庞会终究还是维持住了一个將军的尊严。 但第二轮箭雨落下,庞会连中数箭,轰然倒下。 第八十三章 释 这一战受到衝击最大的不是降军,而是马车上的刘禪。 从来没出过成都的他,还是第一次踏足战场,“仅仅一日功夫,就灭了两万魏军?” 以往每次北伐,能斩杀上千魏军,就算是大胜。 卤城一战,诸葛武侯斩了司马懿的三千甲首,关中震恐。 如今这一战俘虏了过万魏军,关中基本被打残了。 “少將军攻心之术独步天下,依老奴之见,只怕钟会和姜维皆非其敌手。” 黄皓在刘禪耽於逸乐时,掌了几年的蜀汉权柄,自然能看出这一战的含金量。 “十年前,若是阿虎率兵北伐,大汉也不会沦落至今日。”刘禪满脸唏嘘。 “时也,命也,这一战之后,钟会无能为也,少將军便可割据蜀中,主上亦不必北迁。” 私下场合,黄皓没有奴婢的卑微,与刘禪更像是挚友。 但刘禪的眼神却深邃起来,摇了摇头,“此言为之尚早,蜀中油尽灯枯,司马氏如日中兴,即便钟会十几万大军全部覆亡,几年后亦可捲土重来,失了阳安关,魏军便可长驱直入。” 当年东兴之战,司马昭损失七万大军,洛阳家家举丧,司马师不得不修改丧制,允许服丧期间婚嫁和入仕。 仅仅过去五年,淮南爆发毌丘俭的淮南二叛。 司马氏亲率洛阳中军步骑十余万,调集青、徐、兗、豫等州兵力,將近二十万大军攻打寿春。 两年后,诸葛诞掀起淮南三叛,司马昭动员二十六万大军,持续九个月,击退吴国援军,困死的诸葛诞…… 两万雍州军覆灭,对关中打击极大,但对整个魏国而言,还没到伤及根本的地步。 中原国力其实早就远远甩开了蜀吴两国。 世兵制和屯田制对普通士卒百姓残酷,却为朝廷节省了大量財力。 司马昭还能调集匈奴、乌桓、鲜卑、羌氐参战,实力不是蜀中能比的。 黄皓目光一闪,“主上所言甚是,连賨羌皆甘为所用,只怕……少將军之志,不在钟会之下。” 刘禪望著正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邓忠,若有所思,“天下之事,谁人能尽知?且看他能否收拾此局。” 雨还在下,新鲜泥土气息中混杂著血腥气。 这一战,前后投降的雍州军將近一万四千人,其他人不是战死,便是伤重,亦或死无全尸。 “所有伤者,一律救治,死者一律就地掩埋。”邓忠现在比打仗还忙。 雍州军虽然降了,还处於疑虑之中。 邓忠不得不安抚他们。 这一个多月以来,雨一直没停过,尸体不及时处理,腐烂之后渗入西汉水,很容易爆发瘟疫。 “你们也別愣著,一起帮忙。”邓忠衝著周围的雍州军吩咐。 他们缩在一起,仿佛一群风雨中的鵪鶉。 “少將军就不怕我等作乱?”一个雍州军校尉目光灼灼。 很多人投降,是因为四面楚歌,为了活命,才屈从大势,並不是真的认同邓忠。 邓忠的话忽悠普通士卒尚可,对这些中上层军官无用。 此人的这句话,立即令周围气氛紧绷起来。 樊应手按刀柄,领著一眾部曲上前。 邓忠伸手拦住了他,“仗已经打完了,愿意留下的,就是我邓忠的手足兄弟,不愿留下的,发放乾粮,可返回关中,我还会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下一道调令,持此令回乡,朝廷必不会怪罪尔等。” “少將军真愿意放我等离去?” 其他雍州军顿时来了兴趣。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尔等不情不愿,到时候遇上钟会手软,害人害己。” 邓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作长远考虑。 不是真心追隨自己的,留之无用,杀之不义,毕竟他们投降了,自古杀俘不祥。 而且杀了这些降卒,关中人口越发凋零,周围匈奴鲜卑羌氐越发势大。 司马懿破辽东,杀的尸山血海,还將人口迁回河北,辽东转眼沦落胡尘,成了鲜卑人的疆场。 放他们回去,便是在关中埋下钉子。 万一日后司马昭再来一次伐蜀之战,这些人必定会被重新征入伐蜀大军中,到时候他们再一次面对自己,就算不倒戈,也绝不会下死手。 昨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少將军仁义,我李慕铭记在心,他日必有回报!”校尉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不由分说的在脸上刺了一下,鲜血直流。 “你是羌人还氐人?”邓忠一眼就看出这是羌人的习俗。 羌氐不分家,氐人其实就是汉化的羌人,以耕田为生。 汉末大乱,关中先后经过董卓、郭汜李傕、马超等人的祸害,十室九空,后曹操攻破汉中,迁汉中百姓填关中。 其中不少羌氐一併迁回关中,安置的在陇上,还封羌氐豪酋为东羌猎將,归护东羌校尉府管辖。 邓艾担任镇西將军期间,兼职过护东羌校尉。 雍州军中亦有不少羌氐籍贯的士卒。 李慕拱手道:“在下乃略阳李氏,久闻邓都督与少將军大名。” 略阳郡也属陇右,乃氐人的大本营,另一支氐人大族苻氏也定居於此。 这两支氐人,都是三十年后的弄潮儿。 不过他们之所以能崛起,还是多亏了司马家的八王之乱。 “果然是壮士。”邓忠上下打量此人,心中杀机凛然。 不过转念一想,杀了他一人也没用,杀了李慕还有张慕王慕,而且成汉也不是他建立的。 这个时代,自己已经崛起,李氏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入蜀。 寒暄了一阵,邓忠便颁下军令。 雍州军士卒,愿意离开的,发放一个月的军粮,自行返回关中。 成片成片的雍州军单膝跪在泥水中,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少將军仁义,我等回去,活罪难逃,不如留下!” “我等愿追隨少將军,平息叛乱,建功立业!” 愿意留下的也不少,將近七千人,还有两千多伤卒,大大超过了邓忠的预料。 雍州军归入征西將军府天经地义。 但凡愿意留下的,必然是闻战而喜的精锐。 邓忠此举,相当於一次变相的裁汰老弱选拔精锐,还卖了关中父老一次人情。 第八十四章 裂 “四万人马,这么快就没了?” 钟会满脸的不可思议,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全身。 如果这些人全部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但蜀军和雍州军几乎全部投降,邓忠现在越打越强,手中兵力加起来將近八万。 双方的兵力差距被逐渐拉近。 更恐怖的是,钟会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竟无人可用,一支嫡系人马都没有。 荆州军和洛阳中军不会违抗军令,但要让他们在战场上拼命,却绝不可能。 钟会只能通过诸將来指挥全军。 “贼永远都是贼,蜀军皆不可信,廖化投降,必是姜维指使,请都督斩此人,以谢全军。”胡渊抓住机会,反將了姜维一军。 廖化投降了,姜维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係。 “请都督斩姜维!”帐中的將领纷纷拱手。 姜维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架势。 旁边的董厥拱手道:“出征之前,大將军请求自领大军征討巴西,奈何都督亲令庞会领军,如今战败,怎就怪起大將军来?” 出战之前,姜维的確建议过钟会,让他率领六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巴西。 但钟会出於自己的算计没有採纳。 所以这盆脏水根本就泼不到姜维身上。 站在钟会的角度,这个时候更不可能杀姜维。 杀了他,麾下更无人可用。 廖化会投降,但矢志復兴蜀汉的姜维,一定不会投降。 这一点钟会非常清楚,也是两人联手的基础。 “誒,都是自家人,何必自相残杀?伯约乃天下名士,绝无二心,诸位大可放心。”没有姜维的蜀军精锐,钟会更难压制麾下诸將。 “不杀姜维何以服军心?”胡渊单膝下跪。 帐中將近三成的人跟著他一起跪下。 “怎么?本都督说的话不管用了?”钟会冷哼一声,帐外立即涌进一列甲士,人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站在这些人身后。 “不、不敢!”胡渊莫名想起枉死的许仪,终究还是低头了。 “今日军议到此为止,退下。”钟会深深看的胡渊一眼。 拿下了胡烈、羊琇、皇甫闓等人,诸將又与胡渊站在一起。 钟会一直想不通,这些人为何不来依附他,下面的士卒也不怎么拥护他。 作为一军统帅,钟会可以下令士卒向东,也可以下令士卒往西,却无法令他们效死力…… 眾人拱手而退。 唯独姜维坐在帐中一动不动,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两人的关係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最后一人离开大帐,帐帘落下的瞬间,钟会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背著手走来走去,“伯约兄难道不该说点什么?” 姜维拱手道:“廖化投降,是我失察之罪,请都督责罚。”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有何用?你我如今进退不得,不知伯约兄可有破解之法?” 绵竹关已经成了铜墙铁壁,几次强攻,崩碎了一口的牙,钟会被邓艾弄得没脾气。 姜维道:“我军之困不在外,而在內,閬中一败,都督威严扫地,为今之计,当诛杀诸將以震慑全军,迟则晚矣!” 任何军队都是一样,只要战败,主將的威严就会收到打击,军中不服的声音会越来越多。 钟会本就在刀尖上跳舞,艰难维繫几股势力的平衡。 閬中一战將这种平衡打破了。 钟会不置可否,盯著姜维,嘴角浮起一抹嘲笑的意味,“原来伯约兄早就算计好了。” 派庞会和廖化出战,虽是钟会的主意,但最先建议攻打巴西的却是姜维。 姜维当然知道钟会不会放他领兵出战。 所以攻打巴西,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让钟会陷入困境。 “都督何出此言?你我如今更应戮力同心,今日不杀诸將,必为其反噬。” “好个勠力同心,伯约兄似乎忘了一事。”钟会眼中瀰漫著一层杀气。 姜维却漫不经心,“哦?还请都督明示。” “伯约兄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钟会从心腹丘建手中取过环手刀,架在姜维的脖颈上。 只是居高临下审视姜维这张脸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天下英俊,无出维右。 姜维不仅有才干和品行,这张脸即便苍老了,也別有一番风骨和气质。 “既然如此,都督大可取下某之首级,试一试能否安定军心?” 大营之中不但有荆州军和洛阳中军,还有四万蜀军精锐,杀了姜维,军中必然大乱。 即便剿灭了这些蜀军,钟会一辈子也別想在蜀中立足。 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一个侵略如火,一个静如止水,互不退让。 胡渊等人已经对姜维动的杀心,钟会已经无法如从前那般掌控局面。 不杀魏军诸將,则必杀姜维等人。 姜维的一手险棋,让钟会不得不做出抉择。 对峙良久,钟会终究捨不得下手,目光一闪,收起环首刀,扔回丘建,大笑起来,“適才相戏耳,伯约兄莫要见怪,为今之计,只有痛下杀手了。” “岂敢岂敢,都督虚怀若谷,不愧天下名士。” 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衝出大帐,縈绕在大营之中。 走出辕门的胡渊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营中那杆高高的“钟”字大纛。 不知何时起,这杆大旗旁边竟掛著一桿“姜”字大旗。 一同在风中来回飘荡,仿佛在嘲笑著胡渊。 “贼子,终有一日將汝碎尸万段……”胡渊咬牙切齿,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的军营,心中却惴惴不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这么多年,虽然不擅权谋,但出於军人的本能,对危险有强烈的直觉。 军营中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士卒们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巡视营地,发现左右两营的人马被调开,相邻的蜀军大营里的人变多了,几十个甲士正冷冷的望著他们。 几万蜀军降卒,营地与魏军交错,三个魏军营垒围住一个蜀军营地。 但今日这两个魏军营地调离,蜀军的手脚就被鬆开了。 第八十五章 风 “迟早杀了尔等蜀蛮!”几个魏军老卒衝著对面那几个蜀军甲士大骂。 但那些甲士一动不动,只是冷笑著看著他们,连“魏狗”也懒得骂了。 胡渊越发感到毛骨悚然,在营中独坐了一个时辰,天色黯淡下来,才换了一身普通士卒衣甲,带著两名亲信,从侧营门步行赶往卫瓘营帐。 卫瓘病重臥床之后,钟会一开始还来看望了几次,后来军情紧急,也就渐渐忘了。 整个军营仿佛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个监军的存在。 卫瓘成功让所有人遗忘了他。 “咳——” 还未入帐,里面就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声。 “来者可是小胡將军?”里面的人竟然未卜先知。 “正是在下。”胡渊一掀开帐帘,帐中除了魏氏兄弟,还站著一人,竟是钟会帐下督丘建。 “小胡將军来得正好,丘將军心向晋公,是自己人。”卫瓘脸色苍白,形容枯稿,但一双眸子还是如从前般阴冷。 丘建拱手一礼,“见过胡將军!” 胡渊上下打量一眼,见此人不过一庶族,略一点头,冲卫瓘拱手道:“庞会全军覆灭,廖化投降,我军进退唯谷,长此以往,非但不能討平邓艾父子,还將有倾覆之厄!” 卫瓘笑了起来,“如今形势,內外交困,还谈什么討平蜀中?钟会与姜维密谋,欲诛杀我等,形势迫在眉睫!” “钟会胆敢如此?”胡渊觉察到了危机,但没想到钟会真敢冲他们下手。 就算要造反,也应在攻入蜀中之后。 卫寔道:“有姜维出谋划策,钟会有何不敢?” “请监军救我父!”胡渊急了,胡烈被钟会软禁,一旦生乱,先死的肯定是胡烈。 “小胡將军莫急,某早有对策。” 卫瓘这段时间並没有閒著,除了观察形势,便是在思索如何对付姜维和钟会。 “荆州军愿效死力!”胡渊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卫瓘。 “有小胡將军此言,我计便成了一半!”卫瓘从怀中掏出一份縑帛,“此乃晋公密令,诛杀姜维钟会,而后引兵返守剑阁!” “当真是晋公的命令?”胡渊愕然。 钟会封锁消息,司马昭远在长安,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还送来一道密令。 卫瓘诡异一笑,“事急从权,小胡將军不必拘於小节,可持此令传示诸將,告诉他们,莫要忘了洛阳的家眷,之后,小胡將军一定要约束部眾,待军中乱起,直奔中军,擒贼先擒王。” “领命!”胡渊大喜。 麾下荆州军能战之士,还有一万余眾,自觉对付不了邓艾,但偷袭钟会还是手到擒来。 “丘將军听令,可在军中散播流言,钟会作大坑数百,白棒数万,欲勾结蜀贼坑杀所有魏军!” 魏蜀两国征战几十年,仇深似海,即便姜维投降,两边依旧敌视。 流言合不合理不重要,魏军现在只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 而卫瓘不仅要杀终会与姜维,连蜀军也一併除之。 廖化的投降便是前车之鑑,刘禪在邓忠手中,蜀军的家眷也在成都,蜀军不可能真心投降魏国。 而除掉这四万蜀军,免除了后顾之忧,也避免他们再一次倒向邓忠。 卫寔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一来,岂不全军大乱?” 这把火若是烧起来,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卫瓘比犹犹豫豫的钟会果决太多,也非常有自知之明,“姜维深諳兵法,钟会善权谋,若不乱起来,我如何取二人首级?” “然我军元气大伤,只怕再也无法平定蜀中。” “还想著平定蜀中?你我若能率军退守剑阁,便是大功一件,至於伐蜀,两三年后再来不迟。” 阳安关失守,魏军能直入汉中,间隔失守,蜀中门户大开。 出了金牛道,还有米仓道、子午道等路径。 其实钟会手上的这些兵马如果能齐心协力,邓艾父子必死无疑。 只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算计,给了邓忠机会。 卫寔深吸一口气,“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我等自相残杀,邓艾父子岂不坐享其成。” “当年诸葛孔明麾下十万之眾,兵精粮足,尚且不能北伐成功,如今蜀中只剩半壁,门户洞开,邓艾邓忠又能如何?这天下是士族的天下,邓氏父子不过螳臂当车之徒尔。” “小弟是说,如果我军大乱,邓艾出关掩杀,岂不弄巧成拙……” “出关?邓艾若是出关,正合我意,你我顺势可以取了绵竹关。” 邓忠的兵马集中在巴西郡,绵竹根本就没有多少人,胡渊这么多次猛攻,虽然没能破关,但邓艾的伤亡同样不小。 十几万人的混战,邓艾两三千兵马加入,简直如泥牛如海。 卫瓘掀开帐帘,腰杆挺直,望著远方天幕,脸上的枯槁之色瞬间消失。 夜色正浓,蛙鸣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白光在乌云中时隱时现,划开了漆黑的天际,也照亮了卫瓘苍白的脸。 仿佛天上也有两支人马在血战。 “杀、杀光蜀贼!” 一声悽厉的呼喊忽然在营中响起。 这把火比预想当中来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留言刚刚散布出去,士卒们便被怒火吞噬,迫不及待了。 伐蜀之战持续至今將近半年,士卒们一直处於高压状態。 既没有金银钱帛的赏赐,也无法烧杀淫掠,戾气无法释放,越来越重。 以前还能凭钟会的假节、镇西將军的名头压住,如今閬中惨败,全军覆没,钟会威信大降,这股戾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大胆!何人呼喊?”巡夜的戍卫循著声音奔了过去。 呼喊声戛然而止,整座军营又恢復平静。 “这、这就完了?”卫寔满脸失望,又有些庆幸。 他的心思远不如卫瓘那般毒辣阴狠,更不忍见己方血流成河。 “夫风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你太心急了,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我河东卫氏能否一跃而起,重振门楣,便在这一战中!” 一道斜风吹来,卫瓘咳嗽两声,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土,洒向空中,然后转身回帐。 第八十六章 编 “咱们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就是一家人。” 吃饭的时候,邓忠拿著两个锅盔,坐在一堆雍州军中间。 “那可不,咱们说的都是秦腔,老秦人根就在陇右。” “我祖上三代也是天水人,后来郭汜李傕在关中杀的那叫一个惨,正赶上那几年发饥荒,人都被吃光了,被平定以后,我家就从天水迁到了扶风。” 几个雍州军老卒被勾起了话头,喋喋不休。 他们嘴中说的这事邓忠也知道。 李傕、郭汜、樊稠击败吕布后,也没干什么人事,既不种田也不休养生息,將长安划成三分,整天提著刀乱砍,互相残杀。 后李傕挟持献帝,郭汜劫持百官,在长安城中日日攻伐,宫殿、屋舍尽毁。 加上旱灾瘟疫,盗贼蜂起,关中三府从数十万户的繁华之地,变成了千里无人烟、百里无鸡鸣的人间鬼域。 人相食啖,白骨盈积,残骸余肉,臭秽道路。 活下来的人,大量逃亡荆、益、关东。 即便之后曹操从汉中迁入大量人口,五十多年过去,关中依旧没有恢復过来。 反而是羌氐鲜卑,在关中逐渐站稳脚跟,人口暴涨。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了,以后诸位编入中军。”邓忠趁热打铁,將话题拉了回来。 中军相当於亲军。 这些人自愿留下,忠心没有问题,战力也不差,列为中军,既可以笼络他们,也可以放在眼皮子底下。 邓忠本想將他们编入左右二军,但两支人马融合,需要一定的时间,会降低左右二军的战力。 閬中之战只是一个开始,大战还在后面,邓忠没那么多的时间。 单独编为一军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快速形成战斗力,省去了磨合时间。 “我等既然追隨少將军,当然是少將军说了算。” “听说少將军在蜀中分田分女人,能不能给我等分个媳妇儿,不瞒少將军,我还指望此次伐蜀大胜之后,拿到赏赐回家娶个女人,为老郭家传宗接代。” 几个年轻士卒凑了上来,满眼期待。 士家子弟生活贫苦,平民百姓根本不愿將女儿嫁给他们,所以娶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桩难事。 “小事一桩,咱这一战打完之后,回到到成都,不仅给你们娶妻,还要给你们分田分宅,让所有兄弟都能成家立业!” 邓忠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说穿了,还是为了田、宅,以及女人。 生存和繁衍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需求。 “少將军敞亮!” “我等誓死追隨少將军!” 年轻士卒两眼放光,恨不得將邓忠当成祖宗供起来。 邓忠將锅盔塞入嘴中,就著一碗凉水咽了下去,当即將七千雍州军重新编制。 之前让他们去留隨意,很多意志不坚、见风使舵之人主动走了,愿意留下的,多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掛,或者年轻力猛的青壮。 有军职在身,继续担任原职,补充编制。 军职空缺,则从邓忠的部曲中补充进去。 一支军队的战力很大程度上是由中下层军官决定的。 雍州军也是一支老牌劲旅,实力毋庸置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这支人马重新编制后,焕然一新,从前的雍州军变成了现在的征西中军。 装备上盔甲,换上“邓”字旌旗,精气神为之一变。 除此之外,邓忠还组建的一支一千两百人人规模的亲兵营,全部都是军中驍勇善战的老卒。 与原来的部曲混在一起,按照骑兵的编制,人手一支长槊,配以铁甲劲弩。 战马只能留待以后补充。 好不容易忙完,已经到了深夜,整个人困的不行,眼皮都抬不起来,正准备睡去,营中突然有人喊,“这是牛头儿?” “牛头儿,你怎弄的这般模样?” 邓忠心中一喜,衝出帐外,只见一群乞丐被世子们围在中间。 说他们是乞丐,简直是抬举了,身上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看不到,全都被撕扯成了长条,裤襠处还用草叶遮……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盖著一层泥垢,只有瞳孔还是白的。 隔著三四十步,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少將军,我等终於回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哇哇”的哭了起来。 “你是牛催?”东方辰一时没认出来。 “我呸!” 一口唾沫吐出,东方辰连忙躲闪。 如此粗鲁的举动,除了牛催还能是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邓忠上前扶住牛催。 牛催的手搭过来,邓忠衣袖上顿时出现的两个黑手印,不过眼下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从閬中到梓潼,再到小剑山,一路艰险就算不及阴平,也相差无几了。 偷渡阴平时,有三万兵马,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互相帮扶,人多力量大,压力也小。 而牛催探路,只有五十多人,一路上豺狼虎豹,盗贼山民,处处都能要人命。 去的时候五十多人,回来的不到二十人,一路艰险可想而知。 “兄弟们受苦了。” 邓忠有感而发,话刚说完,便有五六人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邓忠前去查看,只是昏倒,“快请大夫来,你们先去沐浴,换一身乾净衣服。” 东方辰一改往日的洁癖,扶著牛催,下去更衣沐浴。 邓忠则去换了一身衣服,在中军大帐中为他们准备一场丰盛的晚宴。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牛催等人才焕然一新的出现在邓忠面前。 一句话没说,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向案几上的燉肉。 新换的衣服又染上了油渍。 “慢些吃,別噎著。”邓忠亲自为他们斟酒。 “属下不仅走到了小剑山,还联繫上了当地的賨人首领,只要我军一到,他们愿意配合我军里应外合。” 牛催伸长脖子,將满嘴的肉咽了下去。 东方辰道:“这些人可信吗?” “魏军入蜀,沿途烧杀,賨人羌人深受其害,属下打著蜀主的名义,賨羌豪酋无不响应。”牛催又猛灌了一大碗酒。 魏军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师,烧杀淫掠几乎是家常便饭。 对魏人都是如此,更別提对賨人羌人这些外族。 第八十七章 起 “口说无凭。”东方辰还是一脸的不信,不是不信刘崔,而是信不过这些賨羌。 边境上的部落翻来覆去反覆无常。 这种大事,如果出了岔子,大军很可能有去无回。 “我看你是鸡蛋里挑骨头,你们看他是谁?”流水指著身边一人。 这人生面孔,无须,水桶腰,身材比其他人要稍微壮实一些。 邓忠还以为是牛催的部曲,只是皮肤黝黑,相貌有些丑陋。 “洛云寨巴珠见过诸位將军。”此人一开口,在场之人全都愣住。 声音虽然粗糲,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声。 邓忠仔细打量,胸脯高耸,脸上皮肤虽然有些黝黑,却比男人要细腻一些,还带著几分羞怯,果然是个女人…… “这……”东方辰整个人都惊呆了。 牛催得意道:“此乃小剑山洛云寨首领之女巴珠,嗯哼,也是我的女人,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看这两人的架势,分明是郎情妾意,心意相通。 牛催这人虽然长得抽象了一点,但人高马大,標准的中夏健儿,自有一股阳刚之气,还有不为人知的特长,自然也就招女人喜欢…… 羌氐賨蛮,以妻女款待贵客,是当地的习俗。 牛催与巴珠日久生情,也在情理之中。 “佩服、佩服。”东方辰目瞪口呆。 “该不会是你偷抢回来的吧?”邓忠满面疑惑,以牛催的为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当年夏侯渊的族妹才十三四岁,就被张飞抢了。 牛催越发得意,一拍胸脯,“少將军说笑了,我牛催为人光明磊落,岂会干这种齷齪勾当?洛云寨首领见属下生的人高马大,英俊非凡,便让女儿侍寢,属下亦非始乱终弃之人,索性就带了回来,也算做个见证。” 女人脸上的羞怯很快被悲愤取代,“洛云寨三代为大汉出兵出粮,追隨诸葛武侯北伐,魏军一来,烧我们的寨子,抢我们的猪羊,杀我们的男人,掳走我们的姐妹,连六岁女童都不放过,將军既然是大汉的女婿,便是好人。” 汉羌百年大战,羌人固然凶残顽固,但边地上官吏也没將他们当人看,予取予求,肆无忌惮。 魏、吴两国对周边的异族都是大开杀戒,只有蜀国相对平和一些。 刘备为关羽报仇,武陵蛮王沙摩柯主动引兵助战。 诸葛武侯七擒孟获,南中蛮人成了蜀汉的兵源,姜维每次北伐,总有陇右河西的羌人响应。 邓忠是刘禪的孙女婿,多少沾了一点儿蜀汉的光。 “我定会赶走他们,还你们太平!”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邓忠心中再无疑虑。 “若是如此,將军便是我等賨民再生父母!”巴珠长的跟牛催一样抽象,说话却十分得体。 牛催道:“將军准备何时出兵?这一路上我见到不少溃军,皆逗留在剑阁。” “剑阁有多少兵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大剑山那边防守严密,属下过不去,不过听过往的行脚商贩所言,至少有五千人,守將是苏愉和田章,若收聚溃军,只怕不下万人。” “田章?”邓忠没想到遇到了故人。 有一说一,当初攻打江油,此人智勇双全,以弱胜强,大破马邈,邓忠方才有机会偷袭江油。 另一人苏愉则是当朝尚书,出身名门,乃曹魏名臣苏则之后,平定了河西麴演之乱,进封都亭侯,食邑三百户,迁侍中,与杜预的祖父杜畿齐名。 东方辰道:“有此二人在,剑阁不可得,当从长计议。” 巴珠闻听此言,满脸失望掩盖不住。 邓忠沉声道:“此番若是拿不下剑阁,以后更无机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传令,明日休整,后日起兵,先取梓潼,再取剑阁!” 东方辰一惊,“中军刚刚编制,未经磨合,只恐军心不稳。” 邓忠心意已决,“哪有时间给他们磨合?行军就是磨合,打一两场胜仗,军心便稳了。” 雍州军经閬中一战,已经留下心理阴影,溃逃过程中,编制也被打散了。 苏愉和田章收聚他们,弊大於利。 邓忠不信他们两人有自己这般魄力和效率,將他们收为亲军,快速编製成军。 雍州军一心一意要返回关中,却被强行挽留在剑阁,心中怨气可想而知。 邓忠现在就是要以快打慢。 “还有一事,廖化的两万降军……”东方辰提醒。 邓忠想了想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他们留在閬中休整,廖续守瓦口关。” 廖化若要叛乱,当初与庞会激战时,他们就发动了。 没道理等到现在。 那两万蜀军翻来覆去,早没了斗志,退一万步,就算有人要反,只要刘禪和家眷在手,这些人便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军令一下,全军肃然。 左右二军早就习惯了邓忠的节奏,中军一开始有些不適应。 但邓忠传下军令,攻克剑阁后,论功行赏,还按照秦汉旧制制定了十二等军功,先登、陷阵、斩將、夺旗为殊功,连升三级。 殊功以下,则是均功,由斩获评断,不记入个人,每队平分,避免为了抢功而发生內訌。 军功爵制度也是军队建设中最重要的部分。 秦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两汉一汉当五胡,而到了两晋,反被胡人骑在头顶上吊打…… 邓忠个人觉得,与曹操取消军功爵不无关係。 两汉的良家子成了低贱的士家,別人凭什么在战场上卖命? 孟子曰: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讎。 魏晋將士卒当成奴隶,军队怎么可能还有战力? 按秦汉的规矩,军功不仅配有官职,还有爵位。 不过邓忠现在只不过是个前將军,代领征西军府,无法制定爵位,只能弄出一个简化版的玩意儿。 一天时间,能弄出来就算不错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补全,或者在实战中逐步改进。 其实邓忠现在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是哪,摸著石头过河,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即便是简化版的军功制,也比士家制强了太多,至少明码標价,什么功得什么赏,给普通士卒开了一道向上攀爬的小门。 中军士气立即涨了回来,很多年轻士卒摩拳擦掌,就等著这一战出人头地。 左右二军同样也是战意高昂。 出征之日,邓忠骑在战马上,周围旌旗飘扬,铁甲环绕,回头一望,每个士卒脸上都是跃跃欲试之色。 气势与之前明显不一样。 以前只是杀气,而现在,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霸气! 邓忠挥手向前,“眾將士听令,出征!” “杀!” 呼喊声此起彼伏,山河变色。 连軺车上刘禪的脸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