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术通神:我能偷师民国宗师》 第1章 姑娘,我要你助我修行 新启民国十六年。 秋。 津门“百花楼”,头牌房內,夜渐深。 屋里很暖和,炭火盆子嗶剥响,熏得人骨头酥。 “你是不是不行?” 红芍斜倚在雕花床栏上,轻纱覆身,半透不透,让周行联想到上一世的奶油馒头。 床沿上,周行坐得跟口钟似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就钉在红芍身上。 “我就看看。” 他清了清嗓子。 “看?” 红芍嗤地笑出声,“看也是要给钱的。” “少不了你的。” 周行义正言辞地道,“姑娘,我要你助我修行。” “修行?那你上来。” 红芍懒懒地横了一眼,带著三分恼,七分倦, “你午时来的,坐到这天都黑了,六个多钟头。奴家衣裳换了十七八套,从纱的换到缎的,从长的换到短的。”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绸子直接从肩头滑落到肚脐,“这位爷,衣裳底下,才是真修行哩。你倒好,光看。” 周行没吭声,依旧瞪著。 窗外隱约传来海河上夜船的汽笛,闷闷的。 就在这时候,周行怀里祖传的扳指猛地一烫。 紧接著,一股博大精深的武道感悟从扳指窜入他的脑海,沉甸甸地落进全身。 皮肤底下像过电,先紧后松,通体舒泰。 【完成李怜英执念(金),习得“太极听劲”。】 成了。 周行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绷著的肩背鬆了下来。 他穿越过来已经一个月,原身父母早亡,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三级巡捕。 周行穿到他身上,发现多了个天赋: 【接触“信物”,就可以感应到信物主人的执念;完成执念,可习得此人武术招式或者武道感悟。】 他刚才便是在了结前清太监李怜英的执念。 这人是太极宗师杨露禪在王府收的徒弟,从小净身,王府规矩又严,到死没见过女人身子。 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想逛一次青楼,看看女人的身子是不是和他想像的一样。 周行找上红芍,批判性地看了六个小时,这执念才消散。 可见看片对於现代人身心健康做出了卓越贡献。 他心里感嘆一声,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將红芍滑到臂弯的绸衣轻轻提回肩头,朝她一拱手: “这是感谢。” 红芍愣住,侧脸看向他。这人生的俊俏,却是个怪人。 周行从怀里摸出一把柯尔特,黑黝黝的枪口对著她: “这是小费。” 红芍脸色唰地白了,手撑著床往后缩: “这位爷,別开玩笑……” 周行笑了,拇指一压,击锤“咔噠”一声扳开: “对不起,我是巡捕。” “红芍,你事发了。” 三天前,法租界有名陈姓商人突然死亡,他是附近知名的大善人,经常周济穷人。 那案子,法医房说是心臟病突发。 但周行看过尸格,死者右手紧攥,有挣扎的跡象,之前也没有心臟病史,从现代刑侦的视角来看,漏洞实在太多。 更关键的是,陈善人死时的面相: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像是在笑。 这模样,周行太熟了。 一个月前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身脸上就僵著这么个表情,他揉了老半晌,腮帮子才软和下来。 这里头肯定有联繫。 他独自一人调查线索,花了两天多的时间,终於在百花楼红芍这里觅到踪跡。 手中握有铁证,正好还能完成执念,一石二鸟。 “这位爷,您若是想白嫖,直说便是,奴家可经不起嚇。” 红芍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 话音未落,房门“嘭”地撞开! 一个精瘦汉子提著砍刀衝进来。这人周行也调查过,和红芍是一丘之貉。 他见到屋內情况,眼睛赤红,大喊一声:“放下枪!” 隨即便冲了过来。 周行见他撞来,枪口朝后一摆。 “嘭!” 枪响。 汉子小腿爆出一团血花,惨叫倒地。 几乎同时,红芍动了。 她身子像没骨头似的从床上滑下来,手指箕张,直插周行双眼,哪还有半点风尘女的柔弱。 周行汗毛一竖,不用看,他“听”到了她指尖的阴风。 侧身、让步、探手,动作一气呵成。右手如缠丝般扣住她手腕,感应到红芍的重心,他顺势一带。 红芍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一股温软滑嫩,弹入他手臂和胸膛。 周行左手按住她后颈,猛地撞向地板,同时膝盖往前一顶,抵住她腿弯。 “砰。” 红芍一时头晕目眩,脸贴著冰冷的砖地,喘不过气。 【太极听劲】果然厉害,只一搭手,就能摸到他人的重心,劲力。 周行摸出手銬,“咔嚓”两声把她銬死。 这才抬头看了眼门口那个抱著腿打滚的汉子,问向红芍: “他一直都这么勇吗?” 面色痛苦的汉子瞧见这一幕,怒目圆睁,吼道: “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暖男排狗后边。” 周行嗤笑一声,“放心,一个都跑不掉。” 这时门口又衝进来一人,穿著乱糟糟的巡捕服,一只手举著枪,一只手还在系裤腰带。 看见屋里这架势,愣住了: “老周,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周行同僚,叫孙有福,比他低半级。 “这俩是陈善人那案子的凶手。” 周行扬扬下巴,“你把地上那个拷上,关隔壁空屋去。腿包扎一下,我等会儿问话。” 红芍脸贴在地上,闻言恨恨道: “呸,你们这些二皮狗,不就是想打秋风,找什么由头。” 听见这话,孙有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动静是不是太大了?这家的『月钱』前两天刚交……那陈老板,上面不是定了意外猝死吗?” 周行眼睛一横:“叫你干啥就干啥,废什么话。案子破了,功劳有你一份。” 孙有福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这一个月来,这位老友像是换了个人,眼神狠,手也黑。 他小跑过去銬人,衝著门外渐渐围起来的人群吼道: “法租界巡捕办案!都散了!不然全抓回去!” 红芍见周行不为所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惹不起我们的,你就是一条洋人的狗,动我一根汗毛,我杀你全家。” 周行充耳不闻,等孙有福把人拖走关好门,这才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摊开,里头是长短不一的几根针。 他在红芍面前蹲下,捏起一根最细的,在炭盆光下看了看针尖。 “知道什么叫囚徒困境吗?” 他笑著问。 …… 半个钟头后。 头牌房內,红芍和那叫青子的汉子並排坐在地上,身上除了枪伤,不见別的伤口。 但两人眼神都是散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周行目光扫过去,他们就一抖。 周行扯过条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看来上辈子的手艺还还没丟。 再加上刚得的听劲,对筋络穴位把握得更准,七十二套针法还没用完一轮,该招的就全招了。 红芍招供说他俩属於一个叫“华洋慈善总匯”的堂口。 那地方表面做善事,背地里专替老爷们料理“脏事”。 堂口里有个从湘西来的老杆子,会魘镇邪术。 取了人的贴身物件和毛髮,就能叫人“惊悸癲狂,心血枯败”。 他们管这叫“拍花子”,红芍是外围人员,所知不多,只管收集“材料”,取客人的头髮、指甲,或是贴身的物件。 青子则是她的舔狗,跟著一起做事。 通过这手法,他们已经害了不少人,而大部分人甚至连巡捕房都看不到,就沉尸海河了。 这世道,比他想的还邪门。 军阀的枪、租界的旗、海河里的无名尸。 周行看著从妆檯暗格里搜出几样东西: 一缕花白头髮,一截用红纸裹著的雪茄菸蒂,还有一张写著生辰八字的黄纸。 红芍说,今晚还有桩大活。 目標竟是个洋人,胆子確实是泼天了。 红芍还说,这手法不能离目標太远,一里地就是极限。 “老孙!把人带上,走!” 周行包起这些物件,揣进怀里,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原身已经折在这上头一回,这一世,他活得活个明白,死也得死个明白。 线索既然露了头,就不能让它再缩回去。 第2章 凶手是叶问? 孙有福进来,吭哧吭哧地把两个腿脚发软的拖起来,扯著嗓子问: “老周,这大半夜的,奔哪儿啊?” “去法租界,戈登堂旁边的『绅士俱乐部』!” 周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今晚网著大鱼了!” 两人架著红芍和青子下了楼,百花楼的管事早被孙有福拿枪指著缩在墙角。 周行在门口拦了两辆黄包车,把人塞进去,说了声“快!”,车夫甩开腿就跑。 日头已经黑了,街上行人渐少,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车軲轆轧过路面,声音咯噔咯噔响。 快到戈登堂时,前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堵了半条街。 人声嗡嗡的,间或夹杂著几句洋文的呵斥。 周行心里一沉,叫车夫停下,扔给他几十大子儿。 他挤进人堆,扯住一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 “劳驾,里头出什么事了?” “死人了!” 那人压著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一个洋大人,说是被个叫叶问的拳师打死了,洋巡捕来了,正围著呢!” 叶问! 周行眼皮一跳。 他朝孙有福使了个眼色,老孙会意,拽著红芍往前凑了凑,低声问: “瞅瞅,这些人里,有没有你说的那个『老杆子』?” 红芍脸色惨白,哆嗦著扫视人群。 周行不再耽搁,掏出证件,拨开人群往里挤:“法租界巡捕房办案!让开!” 几人挤到里圈,这里倒还宽敞,只见十几条枪明晃晃地对准中央。 七八个洋巡捕,五六个华捕,个个面色紧张。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著半旧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就那么垂手站著,气质从容。 乍一看,倒像是他围住了这些巡捕。 他身旁还护著三两个年轻后生,都是短打装扮,眼神愤愤,却又不敢妄动。 还有一些中年人正和巡捕们爭辩些什么。 周行看见自己那个安南籍的上司阮文忠,正点头哈腰地跟一个高个子洋人警官说话。 他凑到相熟的华捕老陈身边:“陈哥,怎么回事?” 老陈拉著他退后半步,低声快语: “邪了门了!怡和洋行的罗伯特经理,跟这位叶师傅在里头说话,握了个手, 没两分钟,罗伯特直挺挺就倒下了,没等大夫来就咽了气。 洋人说是叶师傅用了什么阴毒手法……现在要带人回去,叶师傅不认,这不就僵住了。” “哪个叶师傅?” “听说是使什么咏春拳的,之前也没听过,但这派头不简单啊。” 真是那个叶问! 前世银幕上看过太多回,那句“功夫,两个字,一横一竖”让他时常回味。 杀刘善人是为了钱,这洋人罗伯特……只怕是碍了谁的事。 偏偏这么巧,叶问在场。 这应是想要一石二鸟。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阮文忠身边,压低声音: “阮探长,这洋人的死恐怕有蹊蹺,我这边有线索……” “周行?” 阮文忠猛地转头,脸上横肉一抖, “谁让你过来的?洋大人的案子,有你一个华捕说话的份?” 周行眉头一皱,继续道:“探长……” 阮文忠见周行还敢还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滚一边去!叶问拒捕,就是目无王法!你再扰乱办案,我扒了你这身皮!” 旁边老陈也偷偷拽他袖子,低声道: “你疯了?这时候触他霉头!” 安南人在华国讲王法,你也是大清遗老? 周行腹誹一声,闭上嘴,不再爭辩。 这年头,洋大人面前,华捕没资格插嘴。 街道上,十几条枪在煤气灯、手电筒的光柱下泛著冷光,场上的紧张形势一触即发。 『如果我是凶手,』 周行在脑中推演,『要视野良好,要隨时能逃跑,要能出手影响场內局势,要……』 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掠过俱乐部大门、二楼窗户、侧面的小门、还有人群外围那些阴影角落。 突然停在一片冬青树丛的阴影下。 一个中年人正袖著手,面无表情地看著场中对峙,穿著藏青长衫,脑后还拖著条乾枯灰白辫子。 那里距离不远,地势较高,紧邻著一条被盆栽半掩的、通往俱乐部侧后小巷的窄道。 周行心臟猛地一跳。 他一把將红芍扯到身前,压低声音,脑袋微不可查地偏向那个方位: “看那里。认识吗?” 红芍顺著他指示望去,目光刚触及那人的侧影,就像被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瞳孔一缩。 几乎同时,那人似乎心有所感,毫无徵兆地转过脸,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精准地撞上了周行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中年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就要顺著那条窄道离开。 不好,这人要溜! 线索不能断! 周行急念飞转,一把將红芍推向孙有福,语速飞快: “老孙!让她跟长官们解释,真凶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他已拔腿猛衝,撞开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巡捕,朝著那窄道方向狂奔,同时大喊一声: “凶手在这!別让他跑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瞬间撕破了场中紧绷的对峙。 无数目光“唰”地投来。 “砰!砰!砰!” 三声枪响。 那辫子中年人向后一闪,在窄道入口处停了下来,侧过半张脸,眼神阴鷙。 周行开过几枪,疾冲而至,扑入窄道,正要举枪瞄准。 “噗!” 一声轻响。 一片浓稠的灰色烟雾,毫无徵兆地从窄道內喷涌而出,瞬间將他吞没! 这雾带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又夹杂著香烛焚烧后的焦糊味,不仅遮蔽视线,更让口鼻黏膜一阵刺痛。 周行心中一紧,抬手捂住口鼻,急剎脚步就想后退。 就在此时,他左侧腰肋汗毛一竖。 危险! 听劲触动,“听”到了一缕阴冷劲风,正无声息地疾刺而来! 周行拧腰、沉胯,左臂如鞭梢般反手向后疾甩,没有硬接,顺著那刺击的来势一粘、一引。 “嗤啦!” 衣袖被撕裂,一道冰寒劲力擦著手臂掠过,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对方一击不中,变招奇快,黑暗中仿佛长出千手千脚,从不同方位袭来。 周行目不能视,全靠听劲对气流、杀意的捕捉,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皮肤、用毛孔、甚至用骨头缝儿去“听”劲力的来路、大小、虚实! “啪!” 周行抬臂一架,硬接一拳,小臂一阵酸麻,像是撞上了铁槓子。 这术士手上功夫好硬! 他借著这股劲,拧腰发力,脚下用力一蹬,向后暴退。 “哗啦!” 他撞碎几盆盆栽,终於从黑雾中退了出来。 但就是这一耽搁,一股透骨奇寒叮过手背,仿佛一条冰线蛇,沿著手臂经脉飞速向上游走。 所过之处,肌肉微微僵硬,血液都似乎冻结。 中招了! 周行心头一沉,紧接著他耳廓一颤,猛一偏头,一道凉风贴著脸颊划过。 “噗噗噗”几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 场中,被孙有福扭住的红芍,以及瘫在一旁的青子,喉咙间同时爆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各钉著一枚黝黑无光的三角铁梭,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孙有福嚇得怪叫一声,鬆手跳开。 “啊!杀人啦!” 围观人群终於彻底炸开,惊呼推搡,乱作一团。 黑雾散开,那中年人此刻已从容走到了窄道口外。 就在他即將遁入街外的前一瞬,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原本就站在那里一般,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正是叶问! 他不知何时,竟已脱离了枪口的中心,出现在此地。 中年人脚步一停,死鱼眼对上叶问沉静的目光。 周行见状,忍住筋脉奇寒,几步衝到近前举枪。 “这位朋友,” 叶问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咏春,叶问。” “请指教。” 第3章 八极拳 那中年人面色一肃,脖颈一甩,辫子围成一圈。 接著腰胯一沉,竟似扎根在地上,双臂筋肉賁张,架势陡然一变,双拳一前一后,如持大枪。 他沉声道: “八极,张横。” 叶问面色平静,单手一展。 张横脚趟泥步,快如疾风,瞬间抢进中宫,右肘如毒龙出洞,带著一股惨烈的腥风,直撞叶问心窝! 八极,顶心肘! 这一肘来得猛、绝、毒,毫无保留,是战场搏命的打法。 叶问却不退反进,左脚斜踩半步,身形如柳絮隨风,贴著那记凶肘让过。 几乎同时,他右手成掌,自下而上闪电般穿出,掌沿如刀,疾斩对方肘后麻筋! 咏春,拦手! 张横肘部一麻,力道顿消,心下大骇,左拳下意识一个劈掛,如大斧开山,搂头盖脸砸下。 叶问右手未收,左臂已如灵蛇般自中线钻出,摊掌外格,看似轻巧,却在接触瞬间一抖、一旋。 “啪!” 那记猛劈竟被带偏,中年人重心微失。 叶问抓住这电光石火之机,日字冲拳如连珠炮发, “砰!砰!砰!” 三记短促刚猛的寸劲,结结实实印在对方胸腹之间。 张横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脸色由红转白,喉头一甜,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叶问,嘶声道: “寸劲……好拳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话音未落,他眼中厉色一闪,竟猛地扭头,用力一咬! “喀啦”一声轻响。 周行脸色一变,抢上前去: “且慢!” 却见那中年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晃了晃,软软栽倒。 周行蹲下身,捏住他下巴,只见齿缝间残留著破碎的蜡丸,刺鼻的苦杏仁味瀰漫开来。 “上个月……在法租界胡同里,用术法害死一个巡捕的,是不是你?刚才你又给我下了什么术?” 周行压低声音急问。 张横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周行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混杂著嘲弄与一丝……怜悯?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又艰难地说了声: “鬼仙索……你活不过七日。” 隨即瞳孔彻底散开。 周行心猛地一沉。 “废物!饭桶!” 怒吼从身后传来,阮文忠衝过来,见著张横模样,对著周行的肩膀就是一脚,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我马上就设计成功了!现在人死了,线索全断了!你这个月的餉银別想了!” 周行侧身躲过,心底一怒。 你成什么了?畜生。 但他躲得过这一脚,却躲不过这飞来的黑锅。 这一连串的事件和红芍之前的口供,终於让巡捕们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洋捕、华捕、叶问的弟子全都涌进巷道。 巷子外,洋人警官也脸色铁青,用英语快速咒骂著,指挥手下控制现场、搜查尸体、疏散人群。 现场乱成一团。 周行趁著混乱,快速在中年人冰凉的手上抹过,一枚样式古朴、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铁指环落入掌心。 就在接触的剎那,一股炽烈如熔岩的意念轰然冲入脑海: 【韩慕侠执念(金):诛杀洋人,扬我国术!】 这指环,竟是当年打死俄国大力士的韩慕侠信物! 果然,方才交手时的执念感应没错。 周行握紧指环,指尖发烫。 叶问目光扫过中年人尸体,神色平静。 没人再提抓他的事。 “师父,咱们快走吧!” 刚挤上来的方脸弟子急声催促,厌恶地瞥了周行和乱鬨鬨的巡捕一眼。 叶问摆了摆手,看向正站起身的周行,开口问道: “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周行定了定神,抱拳: “周行。周而復始的周,行之有效的行。” 叶问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周行而不殆,好名字。今日多谢。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我暂住在老城里『悦来栈』,这两日得空。你若有心,可来寻我。” 他顿了顿,“你心思敏锐,是块材料,可惜脚下无根。若能补上根基,將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师父!” 方脸弟子忍不住出声,满脸不忿。 叶问看了他一眼,弟子立刻噤声,却仍不服地瞪著周行。 周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再次拱手: “多谢叶师傅,晚辈一定登门请教。” 叶问不再多言,带著弟子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混乱的街巷中。 …… 法租界巡捕房,笔录做到后半夜。 阮文忠的咆哮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迴荡: “擅自行动,惊扰长官,打乱计划,还让要犯自尽,周行,你这月的薪资扣光! 接下来『慈善总匯』的案子,你別碰了!滚回去反省!” 周行垂著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案子一旦有了眉目,功劳就是阮文忠和洋人的。 而三级华捕一个月薪资二十大洋,原身挥霍无度,就算每月能有些灰色收入,也不过存下来十几块大洋。 扣掉这个月薪资,等於直接把周行的资產砍掉一半。 但华人巡捕根本没地位,爭辩无用,只会罚得更狠。 只在记录按手印时,他摩挲著藏在袖中那枚冰冷的铁指环,默默想: 韩慕侠要杀“洋人”…… 这安南人,算不算?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蒙蒙亮。 巡捕房忙碌了一晚上,充斥著脚臭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几个相熟的华捕围上来,拍他肩膀: “行啊老周,硬气!” “给咱华人露脸了!” 也有人躲在角落,阴阳怪气: “逞能吧,这下好,功劳没捞著,餉银都没了。” 周行只点点头,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租住的小屋。 屋子在法租界边缘的弄堂里,窄小、潮湿,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別无长物。 窗外能看到巡捕房的后墙。 他插上门,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泛白的天色。 鬼仙索。 手腕上寒意刺骨的红色线条,时刻提醒他,危险迫在眉睫。 张衡死得太快,太绝。 那个组织……比他想像的更危险,而这伙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阮文忠急吼吼地摘果子、踢他出局,巡捕房內部恐怕也不乾净。 这里说是执法之地,实则是洋人的天下,更是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他一个无根无底的华捕,今天能借势破局,明天就可能被悄无声息地埋进海河淤泥里。 唯一的依仗,就是这“执念传承”。 可传承再妙,也需要一副能承载它的好身板。 原主这身子,太不基础。 叶问的话在耳边响起: “可惜脚下无根……若能补上根基……” 明日,就去拜访叶师傅。 他握紧拳头。 没背景,没资源,前路凶险。 那就……用拳头打出一片天来。 第4章 鬼仙索,七日限 翌日。 天刚蒙蒙亮,周行便去巡捕房点了卯,果然被阮文忠晾在一边。 他索性申请了外勤,溜了出来。 在街口买了三笼还冒著热气的猪肉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 又去茶庄称了半斤不错的香片,这才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老城“悦来栈”。 客栈在老城厢深处,门脸不大,灰砖墙缝里长著草。 叶问租了东厢一个小院。 方脸弟子不情不愿地引他进去时,叶问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著手,看树杈上两只麻雀扑棱。 见周行带来包子茶叶,叶问也没推辞,让弟子接过,请周行在石凳上坐了。 石桌上摆著个白瓷茶壶,壶嘴还冒著细细的热气。 周行落座,直接开门见山: “叶师傅,您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邪术?” 他直接撩起右臂袖管,將小臂伸到叶问面前,上面有一圈圈红线,像是活物一样蠕动。 叶问没碰他手臂,只伸出食中二指,悬在皮肤上方约半寸处,缓缓从肩头移到腕部。 他的指尖没挨著肉,周行却觉得有一股暖意透进来,像冬日里透进的一缕阳光。 暖流碰到肩井穴附近时,周行猛地一颤。 那里像埋了根冰针,叶问的气息一触,冰针骤然炸开,顺著筋络往心口钻。 周行咬紧牙,额角青筋暴起。 叶问收回手,眉头微蹙。 “果然是鬼仙索。” 他声音平直,“湘西排教的阴毒法子,中了掌,煞气就种进筋骨里,像水蛭吸血,慢慢往心脉爬。” “只能活七日?”周行问。 “只能活七日。” 叶问看著他,“第七日子时,煞气攻心,气血凝冰,人就像溺水死的,浑身青紫,查不出外伤。” 周行沉默片刻,说道: “叶师傅,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他顿了顿,“您昨儿说,我若有心,可以寻您来补充根基,可是与此有关?” 叶问笑了,提起茶壶倒了半碗温茶,推到周行面前: “先把这口顺顺。你可知拳术有几等境界?” 周行端起碗一口喝乾,暗自嘀咕:没想到这叶师傅还喜欢卖关子。 他口中问道:“晚辈无知,请叶师傅指点。” 叶问缓缓道:“国术有三大劲,明劲、暗劲、化劲。化劲便是我现在的境界,也是常人眼中的宗师。而在宗师之上……” 他抿了一口茶。 “宗师之上是什么?” 见叶问突然停住,周行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太高远,你知道也无用。” 叶问摇摇头,“拳术之路,切忌好高騖远。” 这不是你要说的嘛! 周行无语。 叶问见他心绪渐缓,不再逗弄,认真道: “因你的身份,我不能收你为弟子,但咏春的基础拳术和拳理,我可以教你。” “打根基便是站桩,桩功成了,气血自生,精神自旺。” “你要在七日內,把常人三年五载的水磨工夫走完。” “站出气感,炼至明劲,养足精气神,三宝合一,以自身阳火去炼化那股阴煞。” “气感……”周行咀嚼这个词。 听著就玄,还要七天炼到明劲。 “內家拳的门槛。” 叶问起身,“明劲练筋骨,暗劲透骨髓,化劲通周身。但在这之前,得先有『气』。 不是玄乎其玄的东西,就是一口自身精血化生的暖气。感觉到了,才算摸到门。” 他走到院中站定,双脚与肩宽,膝微屈,双手虚抬。 “看著。这便是二字钳羊马,咏春拳的基础。” 叶问道,“头要正,颈要直,下頜微收,这叫虚灵顶劲。 肩沉下去,肘坠下来,別端著。 腰胯松透,像坐高凳。 脚趾抓地,要轻,要活,似抓非抓。” 他说一句,周行跟著调一处。 起初僵硬,但他很快发现,【太极听劲】不仅作用於外,於內也大有用处。 哪处肌肉绷得太死,哪处关节锁住了,都清晰映在感知里。 他一点点鬆开,一点点沉下去。 叶问看他身形渐稳,有些惊讶,但没多说,只道: “就这样站著。眼观鼻,鼻观心,意守丹田,也就是脐下三寸。呼吸放慢,放深,吸气时小腹微鼓,呼气时微收。” 周行闭了眼。 院外街上的车马声、叫卖声渐渐远了。 他全部心神沉进身体里,顺著叶问指点的路径走。 丹田处最初空空荡荡。 但站到约莫半炷香时,小腹深处忽然动了一下,像冬眠的虫子被惊扰,轻轻一颤。 紧接著,一丝极微弱的暖意生出来,飘飘忽忽,似有若无。 周行不敢动,用意念小心拢住那点暖意,按叶问说的,引它顺著脊骨慢慢往上爬。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行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但听劲却將来人的脚步、呼吸、甚至衣料摩擦声都收进耳中。 两个人。 前面是个年轻男人,脚步沉实,带著股急躁气。 后面那个……步子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呼吸又细又长,是个练家子,功夫只怕不浅。 “师父。” 年轻男人开口,是阿梁的声音,“宫二小姐来了。” 周行这才缓缓收势,睁开眼。 院门口站著两人。 阿梁穿著短打,横眉竖眼地瞪著他。 旁边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底子绣淡紫梅花的旗袍,外罩件浅灰呢子大衣。 头髮梳得齐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手里提著个竹编食盒,站得笔直,像株雪里的梅。 “叶师傅。” 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带著点关外口音,“家父让我来送帖。听说您前两日遇了桩麻烦,可需宫家帮手?” 叶问拱手:“有劳宫老先生记掛。小事,已经了了。” 他侧身引向周行,“这位是法租界的周行周警官。周警官,这位是宫若梅宫小姐,宫宝田老先生的爱女。” 宫若梅目光落在周行身上,微微頷首,算是见了礼。 但周行看得出,她那眼神里带著轻视。 果然,租界当华捕——里外不是人。 阿梁凑近宫若梅,压著嗓子,却刚好能让院里人都听见: “宫师姐,您別看他现在人模狗样。昨晚上中了邪术,命都去了半条,这会儿是来求师父救命呢。” 他本来就看不上租界巡捕,再加上前天的遭遇,更是怎么看周行都不顺眼。 宫若梅没接话,只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叶师傅,家父的意思,南拳北传是好事。但津门地面杂,各家拳馆的规矩也多。” 她取出一封红帖,双手递上,“半个月后,粤家会馆有个恳谈会,家父做东,请您务必赏光。” 叶问接过帖子:“宫老先生抬爱,叶某一定到。” 说话间,周行已重新站回桩位。 肩井处的阴寒又开始作祟,像有只冰冷的手在往心口掏。 他外松內紧,意念沉入丹田,催动那点刚生的暖意,逆著寒流往上顶。 阿梁嗤笑一声: “宫师姐您瞧,这就练上了。要我说,年过二十,筋骨已硬,还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多花点钱买药续命。 反正他们这种人,平日里欺男霸女,不知拿了多少油水。” 叶问淡淡瞥他一眼: “阿梁。” 阿梁闭了嘴,但脸上不服。 宫若梅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落在周行身上。 她看得出,这人站桩的架子初看生涩,但几个呼吸间,那些细微的僵硬处竟自行调整了。 尤其是呼吸,深、长、细、匀,已隱隱有了內家的韵味。 “叶师傅,” 她忽然开口,“这位周警官,是初学?” “今日第一次站桩。”叶问頷首。 宫若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敛去,只道: “那倒难得。寻常人第一回站,能稳住身形不晃已是不易,更別说调息了。” 阿梁忍不住又插嘴: “宫师姐您可別高看他。这人最多是横行街市,需要锻炼下身体。 依我看,站一辈子也站不出个所以然。” 叶问摇摇头,对宫若梅道: “这孩子心浮。他当年初站桩,七日悟出气感,便觉得是了不得的天赋了。” 阿梁脸上微红,却梗著脖子: “师父,弟子说的是实情。气感这东西,本就要看天分。有人一辈子摸不著门槛,有人三五日便通。” 宫若梅这时也来了兴趣,说道: “我当初悟出气感,也是五日左右,不知道叶师傅当初用了多久时日。” 叶问温和一笑,抿了口茶,说道: “其实时间並不紧要,我当初虽是用了三……” 他话没说完,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气声。 像是什么东西破了。 第5章 一口先天炁,三日报化劲门庭 却是在几人交谈时,周行浑身一震。 丹田里那缕飘忽的暖意,在这一瞬间骤然凝聚、塌缩,然后猛地炸开! 热流如决堤洪水,轰然衝过尾閭,沿著脊骨疯狂上涌,过夹脊,透玉枕,直衝头顶百会! “嗤——” 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一道气音。 像是水烧开了。 周行嘴巴张开,一道凝练的白气箭射而出,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拉出三尺长,久久不散。 “噗!” 正在喝茶的宫若梅一口喷出,溅在月白旗袍包裹的胸脯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浑然不觉,只直直盯著周行口鼻间那道渐渐消散的白气。 小院一片死寂。 阿梁张著嘴,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 叶问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行缓缓收势,睁开眼。 眸子里像刚用水洗过,清亮得骇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又鬆开。毛孔微微发烫,皮肤底下有气血奔流的声音,哗哗作响。 肩井处的阴寒还在,但已经被一股新生的、滚烫的热流围住,暂时缓解了一些。 “叶师傅,” 周行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许多,“这……就是气感?” 叶问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点头。 “是。”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成了。” 阿梁猛地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宫若梅放下茶杯,抽出帕子慢慢擦嘴。 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叶师傅,” 她抬起眼,目光在周行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叶问,“您刚才说三什么?不会是想说三息吧。” “咳。” 叶问清清嗓子,“我是说,三日不练眾人知。阿梁,练拳不能懈怠,快去练功!” 阿梁闻言一楞,本想说晨功早已练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闷不做声走到角落扎起马步。 “一口先天炁,三日报化劲门庭。” 叶问感嘆一声,“七日明劲,看来並非不可能。” 宫若梅闻言,诧异道:“七日明劲?闻所未闻。” “鬼仙索。”叶问指了指周行的手腕。 宫若梅若有所思。 听见这番对话,周行才知道,原来叶问也没有把握。难见回报却尽心尽力教导,不愧是宗师气度。 宫若梅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站起身,走到周行面前,离得近了,周行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梅香。 “周警官,” 她声音低了些,“冒昧问一句,你从前当真没练过內家功夫?” “没有。” 周行答得乾脆,“我连马步都没扎过。” 宫若梅盯著他看了半晌。 “好。好得很。” 她说,“你今日虽练出內息,但身体之前的积累已经用尽,我明日再来,给你带点礼物补一补。” 她顿了顿,接著说:“此物用於对抗江湖邪术也有助益。” 周行心中一动,能弥补根基,还能对抗邪术,这礼物必然价值不菲。 两人只是初次见面,宫二就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必然別有所求,但能与叶问相熟,想必也不会坑他。 他后退一步,对著宫若梅拱手: “既如此,那就多谢宫姑娘好意了,以后但有差遣,凡我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宫若梅忽然笑了。很浅的笑,像雪地里绽开一点梅蕊。 “但你可要活到那时候。” 她转身对叶问福了一福:“叶师傅,帖子已送到,我就不多叨扰了。半月后的恳谈会,恭候大驾。” 又看向周行,微微頷首:“周警官,保重。” 说完,她拎起空食盒,转身出院。 石桌前只剩两人。 叶问摇摇头,看向周行: “气感有了,便是入了门。內家拳最重根基,今日你便只站桩,明日我再教你拳术。” 周行点头,意念再次沉入丹田。 呼吸放缓,一吸一吐,绵长细匀。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这一日周行便在站桩中度过,午饭都是直接让客栈送来。正在炼精化气的他,胃口大开,足足吃了以前两天的饭量。 时光飞逝,等叶问说“可以了”时,日头已经西斜。 “叶师傅,” 周行看了看天色,对叶问道,“我想请六天假,专心练拳。” 叶问看著他:“巡捕房的差事呢?” “案子要查,但命更要紧。” 周行扯了扯嘴角,“况且,我要查的案,和要我命的人,只怕是同一伙。” 叶问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悦来栈后头有空房,便宜,也清静。” 他说,“你要来,每日卯时,我在这院里等你。” “多谢叶师傅。” 周行起身,郑重抱拳。 …… 临近傍晚的津门,依旧热闹。吆喝声,拉客声,电车的叮叮声不绝於耳。 从悦来栈出来,周行没回住处,径直往巡捕房去。 丹田里那团暖气已经壮大不少,像揣了个小火炉。 肩井处的阴寒被暂时压住,但偶尔还会刺一下,提醒他时日无多。 法租界巡捕房门口,孙有福正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周行,慌忙站起来,神色有些古怪。 “老周……” “案子怎么样了?” 孙有福凑过来,压低声音:“结了。今早就结了。” “怎么说?” “那个『津门华洋慈善会』,抓了三个管事的,审了一夜,今早定案。” 孙有福吞吞吐吐,“说是什么……用人不淑,误用邪术,最后供了几个人。再捐五万大洋做善事,了结。” 周行笑了:“死了那么多人,供几个炮灰,给五万大洋就了结?” “命案……” 孙有福声音更低了,“都推给那个死掉的中年人了。说是他个人行为,与慈善会无关。 还顺带结了几桩陈年悬案: 民国十三年,棉纺厂主王有財『心悸暴亡』; 十五年,古董商李掌柜『失足落海』; 上月,码头帮会头目赵铁头『马上风』,全算他头上了。” 周行听著,心里透亮。 这是弃卒保帅。推个死人出去,给出几个耗材,了结后续所有麻烦。 而巡捕房立下大功,再了结几个陈年悬案,得了银元,也不会再追究。 双贏啊,一石好多鸟。 那慈善会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阮探长呢?” “可得意了。” 孙有福撇嘴,“洋人夸他破案神速,清理积案有功。听说……听说可能要升副总探长。” 周行点点头: “那我呢?” 孙有福脸色涨红,支吾半天: “老周,对不住。上头说,你擅自行动,虽小有功,但过不抵功。 这回的赏钱……没你的份。我、我倒分了五十块,还升了半级……” 他说著就要从怀里掏钱,被周行按住。 “你应得的。” 周行拍拍他肩膀,“真要觉得过意不去,帮我个忙。” “你说!” “盯著阮文忠。” 周行声音压低,“特別是他接下来几天,去了哪儿,见了谁。每日七点,悦来栈后巷第三棵槐树下,告诉我。” 孙有福重重点头: “包在我身上!” 周行转身进了巡捕房。 穿过嘈杂的大堂,上了二楼。 安南探长阮文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周行没敲门,直接推开。 第6章 养三分恶气 屋里烟气腾腾。 阮文忠正翘著脚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著根雪茄, 对面坐著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华人,两人谈笑风生。 看见周行,阮文忠笑容一收。 “谁让你进来的?周行,你擅自行动、破坏计划的事,我没追究已是宽宏大量。別不识抬举……” “阮探长。” 周行说得平静,“上次是我不对,我想跟探长请七天假,歇息几天。” 阮文忠愣了愣,心想这刺头看来是服了软,不爭功了,还要请几天假避风头。 他隨即脸上堆出笑来,起身绕过来拍拍周行肩膀: “早该歇歇!前阵子辛苦你了。你放心,这案子虽然结了,但你的功劳,我心里记著。”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这点钱,拿去买点补品。好好养著,等回来,我找机会给你挪挪位置。” 周行拿起银元,指尖冰凉。 “多谢探长。” “去吧去吧。”阮文忠挥挥手,笑得真诚。 门关上。 阮文忠坐回椅子,嗤笑一声,重新点上雪茄。 对面的华人笑了:“这就是那个小巡捕?不像你说的那么桀驁不驯嘛。” 阮文忠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养过狗吗?狗要是敢齜牙,一定要打疼,它才知道怕。” …… 周行回了趟租住的小屋。 收拾好换洗的衣物装进藤箱,数出十七块银元贴身藏好,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提起藤箱,锁门,趁著夜色来到悦来栈,寻了个空房间住下。 第二日,寅时末。 天还没亮,周行已经站在小院门口。身上是一身半旧短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 晨雾像冷水泼面。 等了约莫一炷香,院门吱呀开了。 叶问一身灰布短打,阿梁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个炭炉。 看见周行,叶问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中央已经扫净。 “今日讲拳术。” 叶问在他对面站定, “咏春有三套拳:小念头、寻桥、標指。你是初学,先学小念头。这是根,所有变化都从这儿生。” 他起身,摆开二字钳羊马,双手缓缓起势: “看好了。摊、膀、伏,这是小念头起手三式。” 叶问每动一分,肩、肘、腕、指关节都在微妙地调整,劲力如溪流,从脚底起,过腰胯,贯脊背,达指尖。 周行跟著做,形似,神不似。 “不对。” 叶问不著急,一式一式纠正: “这里,肘要沉。这里,腕要转。这里,腰要拧。” 周行依言调整,听劲全开,感知每一处肌肉的牵拉。 三遍之后,架势已有了七分模样,半个时辰后,姿势已经挑不出错处。 叶问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却道: “架势是死的,人是活的。咏春讲究『听桥』。 拳谚云: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何以先知?听。” 周行若有所思,这听起来似乎与太极听劲疏通同归。 他让周行也站好桩,自己走到三步外。 “闭眼。” 周行闭眼。 “听我脚步声。” 叶问开始绕著他走。 步子极轻,落地无声。 但周行太极听劲触动,耳廓微动,同时用全身毛孔去“听”空气的流动、地面的微震。 左后方,三步。 右前方,两步半。 忽然,风声! 周行本能侧头,叶问的手指停在他太阳穴半寸外。 “听到什么?”叶问收手。 “风声……还有,您肩关节微响。” 叶问讶然:“常人三年都入不得门,你確实是天赋异稟。” 周行暗道:李老公公几十年的听劲感悟,確实不凡。 叶问从墙角取来两根竹竿,一根递给周行: “握住,平举。” 竹竿三尺长,拇指粗。 叶问也举竿,竿头与周行的竿头轻轻相抵。 “现在,听竿。” 话音落,叶问竹竿忽地一进。不是猛刺,是缓缓前送,力道绵绵不绝。 周行下意识顶住。 两竿相抵,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闭著眼,全神贯注。 通过竹竿传来的,不止是力道,还有叶问发力的节奏、方向的变化、甚至呼吸的起伏。 进三分,退一分。 左摆,右带。 像是在用竹竿对话。 练了小半个时辰,周行额头见汗,毛孔鼓胀,內息都快闭不住了。 消耗虽大,收穫也是满满,他真正把听劲的武道感悟,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 叶问收竿:“劲在敌先,意在劲先。你已听桥入微,只是基础还跟不上,会限制你的能力。” 这时,院门被推开。 宫若梅来了。 今日换了身靛蓝旗袍,手里拎著个锦缎包袱。她看见院中情形,没作声,静立旁观。 “宫姑娘早。”叶问点头。 “叶师傅早。” 宫若梅把锦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头是用红绸裹著的、两支拇指粗的老山参,须子完整,芦碗密布,少说也有三四十年。 她看向周行: “家父让我带来的,温补气血,固本培元。每日切三片含服,不可多用。” 周行停下动作,抱拳: “多谢宫姑娘,多谢宫先生。” “不必谢我。” 宫若梅神色依旧清冷,“你若七日后死了,这人参也是浪费。” 正在站桩的阿梁,在一旁暗暗咋舌,好大的手笔,他这辈子用的药材加起来怕也没有这两根值钱。 宫若梅没多留,见周行站桩调息,便告辞走了。 …… 午后,周行正站桩,院门又被叩响。 来的是个精壮汉子,四十来岁,一身短打,太阳穴微凸。 进门就抱拳:“叶师傅,叨扰了。” 叶问还礼:“郭师傅稀客。” “听说叶师傅在津门,特来討教几手。” 汉子爽朗一笑,目光扫过站桩的周行,“这位是?” “周行,学拳的后生。” 叶问介绍,“这位是郭云深郭师傅的后人,郭振,津门形意名家。” 郭振打量周行几眼,笑道: “叶师傅收徒越来越隨性了。” 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江湖人直来直往。 两人也不多客套,就在院中拉开架势。 郭振起手就是形意崩拳,一拳打出,空气炸响! 叶问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锋,一掌拍在郭振肘弯。 郭振拳势一顿,变崩为钻,拳头如毒蛇吐信,钻向叶问肋下。 周行看得目不转睛。 郭振一拳一脚,全身筋骨都在发力,像一张拉满的弓。 叶问却依旧从容,总能先半步截住对方劲路。 二十合后,郭振收拳,哈哈大笑: “痛快!咏春拳,名不虚传。” 两人又论了会儿拳理,郭振便告辞走了。 今天是周行身中鬼仙索的第三日。 …… 第四日。 叶问在院中摆了三个水缸,缸沿上抹了一层油,让周行在缸沿走步行拳。 “力从地起,脚下生根。” 第五日。 叶问点燃一炷香,让周行以日字冲拳击打香头,要求拳到火灭而香不折。 “寸劲,不是蛮力,是瞬间的穿透。” 第六日。 叶问在周行双臂绑上沙袋,让他在站桩时尝试引导丹田暖流冲开阴煞堵塞的经脉。 “气血搬运,意到气到。” 如此一连三天。 每日寅时,周行准时到院门口。 叶问教他咏春拳的精要,摊手、膀手、伏手、听桥、寻桥…… 每一式都拆解透彻,配合独特的练法强壮根基。 …… 第六日酉时,孙有福来了。 悦来栈后巷。 孙有福蹲在槐树下抽菸,看见周行,忙站起来,但脚底一闪,差点摔个跟头。 “你受伤了?” 周行看向老孙明显有些肿胀的脚踝,皱眉道。 “没事,天黑没瞧准路,踩空了。” 孙有福摆摆手,压低声音, “老周,有动静。阮文忠这几天半夜,天天往英租界跑。去的是『滙丰洋行』后头一栋小楼, 我打听过,那儿是个『慈济古籍修復所』,进出都是洋人和穿长衫的先生。” 周行记下:“还有呢?” “昨晚西门外乱葬岗,又发现两具尸体。” 孙有福声音更低了,“死法和陈善人一模一样。上头压下来了,不让查。” 周行眼神一冷。 “知道了,你要小心些,不用跟了。” 他摸出一块银元塞给孙有福,“明天,我就回去。” 孙有福推辞不过,收了钱,欲言又止: “老周,你这几天……真在养病?” “不,我在养……三分恶气。” 第7章 千金难买一声响 送走孙有福后,周行站在院中沉思。 这三天每日都有访客,有时一位,有时两位。 除了宫若梅每日必到,形意郭振、八卦程义安、乃至津门本土的燕青拳、太祖拳传人都来切磋。 这些拳师大多爽直,搭手见真章,点到即止,论拳不藏私。 拳术分为练法和打法。 周行平日跟著叶问用练法壮根基,有拳师搭手时便细细观摩,学打法长经验。 拳师们兴致来了,有时候也会和他搭手,指点一下。 八卦的油,戳脚的狠,形意的刚猛,翻子的刁钻……这些印象,隨著一次次观摩,深深刻进他脑子里。 他对拳术的理解可谓是突飞猛进。 宫二送来的山参也是药力充足,搭配银元换来的客栈食补,前一日练得筋疲力尽,第二天就生龙活虎。 丹田那口气一日日壮大,从最初的暖流变成滚滚热浪。 右肩的阴寒被逼得节节后退,但越近心口,抵抗越凶。 这一夜,月色如水,水银铺地。 周行没有睡,他站在院中,怔怔出神。这几日学到的、见过的拳术,在脑海里不停闪回与融合。 第七日,黎明前。 周行动了,扎上二字钳羊马,打起小念头。从起式到收式,从摊手到日字冲拳。 一遍又一遍。 他动作越来越流畅,劲力越来越通透。 丹田那团热气,已经滚烫如沸水。右肩最后一丝阴寒,顽固地盘踞在心口外三寸,像冰锥扎在那儿。 寅时,叶问推门出来。 卯时,宫若梅到了。 辰时,郭振、程义安,还有这几日来过的几位拳师,竟不约而同都来了。 院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没说话,静静看著周行打拳。 周行浑然不觉。 他沉浸在一种奇异的状態里。 听劲之下,他能清晰“听”到自己每一丝气血的奔涌,每一处肌肉的伸缩。 最后一式日字冲拳打出时,他忽然福至心灵。 拳未收,腰已转; 劲未发,意先行。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丹田炸开,顺著脊柱直衝而上,过肩井,透曲池,直达拳锋! “啪!”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鸣啸。 右肩那点阴寒如遇烈日,发出一声只有周行能听见的悽厉尖啸,瞬间烟消云散。 几乎同时,他全身筋骨齐鸣,噼啪炸响如除夕爆竹! 一连七声,一声比一声清脆! 收拳,立定。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在晨光中凝成白练,久久不散。 院中死寂。 程义安紧紧攥住自己的鬍鬚,揪掉几缕都浑然不觉: “千金难买一声响。筋骨齐鸣,一式七响……这他娘的是七日?” 郭振瞪圆了眼,喃喃道: “当初郭云深祖师练成明劲,也用了一百零八日……” 宫若梅静立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一对明眸亮的发光。 阿梁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里提的炭炉都掉落在地,炸起几枚火星。 叶问缓缓抚掌,脸上露出欣慰笑意: “好,好,好。” 周行心中有无限欣喜和畅快,这便是明劲吗? 筋骨强健,气达周身,力发梢节,一拳一脚都有开碑裂石的力道。 好一会儿他才收敛心神,转过身,看向眾人,郑重抱拳一圈: “多谢诸位这几日指点,在下受益良多。” 嗓音清朗,中气充沛。 眾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还礼。眼神里再没有初时的审视或轻慢,只剩震撼和钦佩。 七日破关,明劲初成。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津门国术界,都要震三震。 晨光彻底照亮小院。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眾人一阵寒暄后,周行告辞回屋,倒头就睡。 从清晨睡到晌午,从晌午睡到掌灯,中间只吃了一顿午饭,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 他躺著没动,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掌柜劈柴的声音,远处有车马过街。 右肩那股阴寒彻底散了,筋骨里暖洋洋的,像泡在温酒里。 他起身,打水擦把脸,换上一套巡捕制服。 从藤箱里摸出那把柯尔特m1903,退出弹匣,七发子弹黄澄澄的。他一颗颗压回去,“咔嚓”上膛,別在后腰。 没点灯,推门出去。 掌柜在灶房门口劈柴,看见他,愣了愣: “周先生,这么晚还出去?” “办点事,我去做个人口普查。” 周行抬头看看天色,感嘆一声,“月黑风高夜啊。” 掌柜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啪”的一声,一斧子劈在乾柴上。 周行出了悦来栈,没回租界,反而往东南走。 正是要去昨日孙有福说的那地方,慈济古籍修復所,在日租界和英租界夹缝,靠近海河。 这一带路灯稀,影子拉得老长。 越往东走,洋楼越多,尖顶拱窗,黑黢黢立著。空气里有股河腥气,混著煤烟味。 修復所在一条僻静小街尽头。 门脸不大,灰砖墙,黑漆木门,掛著块木匾,刻著“慈济堂”三个字,漆都剥落了。 里头亮著灯,昏黄一团。 周行没走正门。他绕到侧面,贴著墙根走。 墙高丈余,顶上插著碎玻璃。 他退后两步,吸气,腰腿发力,脚在墙面连蹬三下,手已够到墙头。明劲一成,身子轻了一半。 翻过去,落地无声。 面前是个小天井,堆著些破桌椅、废纸箱。正房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正伏案写著什么。 周行蹲在阴影里,静静地听。 屋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偶尔一声咳嗽。 他等了一炷香功夫,那人才起身,吹熄了灯。接著是开门声,脚步声往后面去了。 周行跟过去。 后头是个杂物间,堆满旧书架、破画轴。 那人走到最里头,挪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露出墙上一块活板。他掀开板子,钻了进去。 周行几乎在他合上板子的同时,闪身將耳朵贴到墙边。里头是往下走的台阶,脚步声渐远。 他等了五息,轻轻掀开活板。 一股阴湿的霉味衝上来,混著香烛和草药味。 下面是条砖砌的甬道,窄得仅容一人,壁上掛著油灯,火苗跳得诡异。 周行侧身进去,轻轻合上板子。 脚下是石阶,往下十几级,转个弯,前头那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呼吸粗重,脚步虚浮,不像是高手。 他像影子一样贴上去,几乎能闻到那人后颈的汗味。 但整劲之下,他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脚步拍子上,两声如同一声。衣袂带起的风,比呼吸还轻。 甬道尽头是扇木门。 那人推门进去,周行在门合拢前,侧身滑入。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下室,改成了厅堂模样。 四壁刷著白灰,掛满黄符纸,上面用硃砂画著扭曲的图案。 正中供著个神龕,供的不是佛道神仙,是尊鬼神像,青面獠牙、五头八臂。 前头摆著香炉,插的香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烟发灰。 而在神龕供案上,还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惊恐,似乎刚取下来未久。 第8章 人口普查,请排队 刚才进门那人正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周行扫了一眼,厅里就他一个。左右各有一扇小门,掛著布帘。 他听见左边门后有鼾声,右边门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在搬东西。 他动了。 跪著那人刚磕完第三个头,正要起身,后颈忽然一麻,整个人软下去。 周行扶住他,轻轻放倒在蒲团旁,看著像磕头磕睡著了。 左边门里,鼾声如雷。 周行掀帘进去。 是个小间,摆著张木板床,一个精瘦汉子四仰八叉躺著,满身酒气。床边桌上放著半瓶烧刀子,一碟花生米。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那人颈侧一按。鼾声停了。 右边门里,声音还在继续。 周行贴在门边听,是两个人,一个在哼小调,一个在抱怨: “……这鬼地方,半夜还让搬东西。刘三那王八蛋肯定又偷懒睡觉去了。” “少废话,赶紧搬完,天亮前得送出去。” 周行敲了敲门。 “谁啊?” 重物落地,里间一道声音问道。 “开门,查水錶。” 一阵嘀咕声后,脚步声传来,房门打开,是一个黝黑的汉子。 他见著周行一身巡捕服,疑惑道: “今儿这么早?” 周行瞥了一眼,里头堆满木箱,还有个短打汉子正拖著一口箱子往门口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 开门这个觉出不对,就要关门喊人,周行已到跟前,左手按门,右手一记“標指”,戳在他喉结上。 那人闷哼一声,捂著脖子瘫下去。 里间那个嚇得倒退,绊在箱子上。 周行一步赶上,右手扣住他下巴,往上一托一拧,“咔嚓”轻响。那人眼珠瞪圆,软倒在地。 屋里静下来。 周行这才打量四周。 木箱有的开著,里头是瓶瓶罐罐,装著各色药粉、乾草药,还有用油纸包的一坨坨东西,气味刺鼻。 墙角另有一扇铁门,正关著。 正准备继续,铁门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刺耳,悽厉,像夜梟啼叫。 周行心道不好,这哨声有点邪性。 脚步声从铁门里传来,急促,杂乱。听声音至少三四人。 他退后闪身,躲到木门后。 第一个衝进来的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提著把鬼头刀。 看见屋里空无一人,愣了下。 接著他箭步衝到木门前,正要打开,就在这瞬间, 周行后撤半步,腰胯一沉,力从地起,经腰胯拧转,贯到脚跟。 整条腿像抡起的铁棍,狠狠砸在木门锁头位置。 咏春撑脚! “轰!” 木门应声碎裂,木茬飞溅。 大汉被劈头盖脸的碎木、尘土打得一懵,下意识抬臂遮脸。 周行身形一晃,从破门处抢出,瞬间切进对方中门。 右手取下腰侧的攮子,只见乌光一闪,直取对方持刀手腕的“阳穀穴”。 快、准、狠! “呃!” 大汉手腕剧痛筋麻,鬼头刀把握不住,“噹啷”脱手。 刀未落地,周行左手已接上摊手,外格开对方挥来的左拳,掌心一翻黏住其小臂,顺势往身侧一带。 大汉本就前冲失重,被这巧劲一带,顿时踉蹌向前扑去。 周行看也不看,腰马一转,右肘如枪,一记侧撑肘狠狠撞在其肋下! “嘭!” 闷响如击败革。 大汉闷哼一声,撞在走廊土墙上,颓然滑倒,没了声息。 此时,第二、第三人同时扑到。 一个使短棍,一个使分水刺,配合默契,封住周行左右。 周行不退反进。 他脚踩二字钳羊马,身形如扎根地上,稳如磐石。 短棍劈来,他左手摊手外格,黏住棍身一引,对方重心顿失。 分水刺戳到肋下,他腰胯一拧,让过锋刃,右肘如枪,顶在对方心窝。 “砰!” 一声闷响,使分水刺的眼珠凸出,应声倒地。 使短棍的想抽回棍子,却发觉棍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周行顺势进步,右手攮子自下而上,如毒蛇吐信,刀尖精准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汉子心口一麻,短棍“噹啷”落地,哼都没哼,直接软倒。 第四人此时刚衝进门,目睹电光石火间三人倒地,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周行手腕一抖,攮子脱手飞出,“嗖”地钉在那人膝弯。 “啊!” 惨叫声中,第四人跪倒在地。 周行跃步上前,补了一脚,这人向前一栽,砸起一地灰尘。 屋里安静了。 从破门到三人倒地,不过七八息功夫。 周行扯了扯领子,嘖了一声: “人口普查不通过,全是黑户。” 他走到虚掩的铁门前,静静聆听一阵。 里头有呼吸声,很轻,但绵长。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一种……类似昆虫振翅的细微嗡鸣。 周行推开门。 是个实验室。 四面摆满木架,上面全是玻璃罐子,泡著各种器官,心臟、眼球、婴儿胚胎,在浑浊液体里浮沉。 正中一张大桌,堆满古籍、符纸、研磨器具。桌前摆著三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开著。 桌后坐著个人,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正低头看一本泛黄的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四十来岁,麵皮白净,像个教书先生。 看见周行,他微微一笑: “巡捕房的?身手很利落嘛。” 周行没接话,目光扫过他手边,那里摆著个铜铃,铃舌是根人指骨。 “就你一个?” 周行问。 “多了怕你吃不消。” 那人放下书,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袖子挽起,露出的手臂上刺满青黑色符文。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秦,湘西排教第三十七代传人。外头那些废物,你料理乾净了?” 周行点头。 “可惜。” 秦先生摇头,“他们虽然没用,但搬东西还行。现在,得我自己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抓起铜铃,猛地一摇! “叮铃铃!” 三口棺材里,缓缓坐起三个人。 不,不能算人了。皮肤青黑,眼窝深陷,浑身长满紫黑色的尸斑。但动作却不僵硬,反而透著一股诡异的灵活。 他们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老者身旁,一双死白的眼睛看向周行。 “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药傀。” 教书先生笑著说道,“刀砍无痕,水浸不腐。材料也是像你一样的武人,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和他们做个同室兄弟……” “砰!” 第9章 枪与火 周行没等他说完。 他直接拔出柯尔特手枪,抬手,瞄准,扣扳机。 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砰!砰!砰!砰!” 清空弹夹。 七发子弹全打在这位秦先生胸口。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又抬头看向周行,眼中满是不解和震惊。 “你……你……” “你什么?” 周行吹了吹枪口青烟,“秦大人,时代变了。” 秦先生倒退两步,撞在木架上,玻璃罐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接著仰面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铜铃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光芒熄灭。 周行挑挑眉,正要收枪…… 那三具药傀动了! 三道身影同时扑来,带起一股药草和血腥的混合怪味。 动作不快,但路线直,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妈的,主人死了这鬼东西还能动?』 周行暗骂一句,將空枪插回腰间,不退反进,矮身从最左边那具药傀腋下钻过。 他绕到一具药傀身后,拔出攮子,对准后颈脊椎骨缝狠狠扎下! “嗤。” 刀尖入肉两寸,便似扎进浸透油的牛皮,再难寸进。 药傀毫无反应,反手向后抓来,指甲乌黑带勾。 周行撤步避开,眉头一皱。交手一回合,听劲之下,他能“听”到这些东西体內没有心跳,没有血流, 只有某种黏稠液体晃荡的声响,和关节处红线摩擦的细微嘶嘶声。 寻常要害,对它们没用。 三具药傀已將他围在中间。 它们不会合击,但不知痛楚,不懂畏惧,只是机械地扑抓、撕扯。 周行以咏春小念头配合听桥,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摊手、伏手、膀手交替使出,將抓来的手臂一次次格开、带偏。 但每一次接触,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这些东西的力气大得反常。 不能硬拼。 周行目光扫过实验室。 碎了一地的玻璃罐,流淌的各色药液,还在冒烟的香炉,桌上散落的符纸,秦先生手边那个滚落在地的铜铃…… 有了。 他故意卖个破绽,让一具药傀抓向他左肩。 在触及前的一瞬,他侧身进步,右手一记日字冲拳猛击其肋下,借力往后一退, 蹲下伸手捞起铜铃使劲一晃,“叮铃铃”…… 药傀毫无反应。 『这铃鐺不灵啊。』 正有些无奈的周行,却见到药傀被击退两步,撞翻了另一个木架。 架上几个陶罐摔碎,流出浓稠的、带著刺鼻酸味的黑色液体,淌了一地。 那药傀踩上去,脚下立刻冒出白烟,发出“滋啦”声响,但它依旧无知无觉。 怕是不怕,但…… 周行心中一动。 他不再纠缠,脚踏趟泥步,在实验室里快速游走。所过之处,或踢翻木架,或扫落瓶罐。 很快,地上、药傀身上淌满了各种药液: 酸腐的黑水、暗红的硃砂混血、腥臭的绿色粘液,还有从打翻的油灯里流出的灯油。 移动时,不停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 周行退到桌边,一手抄起桌边的短棍,一把抓起那个还在冒烟的黄铜香炉。 炉里烧的不是寻常香,是某种混合了药材的块状物,此刻烧得正旺,红彤彤的。 他朝最近那具药傀咧嘴一笑: “送你个暖宝宝。” 香炉劈头砸去! 药傀不闪不避,被砸个正著。 炉中燃烧的块状物爆开,火星四溅,落在它身上,也落在它脚下那片混合药液中。 “轰!” 一点即燃。 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掺著绿、蓝的诡异顏色,腾起半人高。 那具药傀瞬间成了火人,但它仍在前进,带著满身火焰抓向周行。 周行拧腰,侧身让过。 第二具药傀弯腰抓来,周行矮身突进,一棍砸在药傀膝弯, 回身脚尖一挑,桌上那盏还没打翻的油灯,在空中拋起,转了一圈砸在踉蹌的药傀身上。 “噗!” 沾满液体的药傀手臂猛地燃起。 这具药傀动作一滯,体內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异声响,像是那些黏稠液体都被烧沸了。 第三具药傀已到身后。 周行听劲早已感知,不回头,沉腰扭胯,直接一个后蹬腿,正中其胸腹。 药傀后退,踩进那片燃烧的药液火海中。 火焰顺著它的腿往上爬。 实验室里火光熊熊,热浪逼人。 三具燃烧的药傀在火中踉蹌,动作越来越慢,体內那“咕嚕”声越来越响。 终於,第一具药傀“砰”地一声栽倒,不再动弹。 紧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周行站在桌边,脸上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他呼吸急促,內息在体內激盪,毛孔都快锁不住了,但身上除了沾了点菸灰,连道破口都没有。 他走到秦先生尸体旁,踢开压在他腿上的碎木架,蹲下身摸索。 尸体还是温的,颈侧那道符籙刺青在火光下发青。 “水浸不腐……” 周行嘀咕一句,“这不是提醒我用火么。” 三两下翻完尸身,怀里摸出本硬皮手札,还有个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津门华洋慈善会”,背面是两行东洋字。 周行没细看,直接揣进怀里。 桌上那些文件已经烧了大半,剩下的也卷了边。 他快速翻检,抽走几封没烧尽的文件,又在柜子寻到些文件塞进后腰。 周行环视四周。 烈火熊熊,火已爬上房梁,焦糊味混著各种药味,呛得人头疼。 不能再待了。 他不再耽搁,退到外间,反手带上铁门。门缝里冒出浓烟,夹著皮肉烧焦的怪味。 厅堂里还是老样子。 青面鬼像在供台上齜牙咧嘴,香炉里三炷黑香烧了一半,灰烟笔直往上飘。 周行走过去,一脚把鬼像踹下供台,木像摔在地上,“咔嚓”裂成两半。 又拎起案上那颗新鲜的头颅,也不知是谁的,他端端正正地將其摆在神位。 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哈德门,凑到黑香上点燃。 烟点著了,周行才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 “忘了,练拳不能抽。” 他撇撇嘴,正要扔掉的时候,抬头看见那颗头颅。 眼睛一亮。 他把菸嘴塞进头颅半张的嘴里。 “替你点一根,那把火算你头上,也算是报了仇。” 菸头一明一灭,像那头颅真在抽菸一般。 周行扯过供台上的黄绸桌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上供台。 左腿曲起踩在台沿,右腿垂著,后背刚好靠在那颗抽菸的头颅旁边。 他就这么坐著,就著烛火,翻看刚搜来的手札、文件,静静等待。 火光照著他的侧脸,像是描了金边。 纸页窸窣,远处隱约传来教堂的钟声,响了九下。 戌时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还有安南语的对话声。 第10章 独坐神龕 黄包车在慈济堂后巷停下时,阮文忠正捻著制服上那颗新铜扣。 一级督察的衔儿,黄铜鎏金,在手心里摸著温热。 再往上半步,就是副总监,那是梦里才敢想的位置。 他心里有本清帐:整个法租界巡捕房,西洋人老爷是主子,下来就是他们十几个安南籍警官。 一百多號华捕? 呵,不过是巡街站岗的“警犬”,骨头再硬,见了他这身皮也得低头叫“阮爷”。 这晋升,是洋人赏的饭碗,更是“慈善会”用金条和“功劳”给他垫的台阶。 至於那些枉死的人? 华国不是有句老话嘛,一將功成万骨枯。只要能让他升职,再多死点也无所谓。 他下了车,巷子深,路灯照不到这儿,只有远处海河上船家的渔火,一点两点。 跟下来两个人: 左边的阿彪,跟了他七年,膀大腰圆,手黑枪准,是咬人不鬆口的忠犬; 右边的黎文勇,瘦小些,安南老乡,人机灵,就是骨头软点。 阮文忠早盘算好了,退任后的位置就交给阿忠,软弱听话,好控制。 “动作轻点。” 阮文忠压低声音,“秦先生不喜欢吵。” 他整理衣领,身体里那股暖流还在窜,那是秦先生给的“益寿汤”在起作用。 喝了小半年,鬢角白头髮都转黑了,一夜七次都不会缴械。 秦先生说了,这是上古养生方,长服能活过百岁。 想到这里,他嘴角扯出笑纹。 那股子混合著权力、金钱与活力的暖流,让他连深夜的阴寒都觉著舒坦。 他走到后门前,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没动静。 又叩一遍,还是死寂。 阮文忠皱了皱眉。 往日来,里头早该有人应门了。 他使个眼色,阿彪上前,肩膀一顶,门没閂,“吱呀”开了。 里头黑著灯,一股煤烟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阮文忠抽了抽鼻子,没在意。慈善会常在地下室搞些古古怪怪的研究,烧香炼药,气味杂。 三人摸黑进去。阿彪点亮手电,光柱扫过堆满旧书的柜檯、积灰的桌椅。 阮文忠熟门熟路走到杂物间,地面的活板虚掩著。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压下去。 这是慈善会的地盘,秦先生的手段他见过,能出什么事? 或是秦先生又在试新药,弄死几个废物也正常。 “阿彪,你先下。” 阿彪应了声,掀开板子,侧身钻进去。阮文忠紧跟,黎文勇殿后。 甬道里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得慌。 煤烟味更重了,混著股……腥气? 阮文忠脚步顿了顿,前头的阿彪已推开尽头的木门。 光泄出来。 然后是阿彪倒吸冷气的声音。 阮文忠快步上前,跨过门槛。视线先落在门口,那个平时给他们开门、点头哈腰的瘦子,蜷在地上,像睡著了。 不对,两边门都敞著,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人。 他目光上移。 厅堂里,黄符纸依旧掛满四壁,硃砂画的鬼脸在油灯下扭曲。 原本正中那尊鬼像躺在地上,裂成两半。而原本的位置上,却杵著一个血糊糊的头颅,嘴里还叼著一个菸嘴。 最令他心底发凉的是…… 供台上坐著个人。 巡捕制服,制式皮靴。 一只脚踩著供台边缘,靴底沾著泥和暗红色的东西;另一条腿隨意垂著,轻轻晃动。 他背靠鬼像,左手支著脸,帽檐下的面孔,在烛火里明灭不定。 整个画面显得邪异、神秘、危险。 是周行。 阮文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挨了记闷棍,耳膜鼓胀,眼前发黑。 那个他以为已经服软、请了病假的华捕,三级巡捕周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黎文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慌乱中扶住门框。 阿彪反应最快,右手猛地往腰间摸去, “砰!” 枪声炸响,短促、乾脆。 阿彪整个人向后仰倒,眉心多了个窟窿,血和脑浆溅在身后黄符纸上,慢慢往下淌。 他摸枪的手才刚碰到枪柄。 周行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把柯尔特,枪口还冒著青烟。 黎文勇“啊”地惨叫一声,瘫坐在地。 阮文忠也想拔枪,手刚碰到枪套,第二声枪响。 “砰!” 他右手一麻,配枪被打飞出去,虎口裂开,少了几根手指。他捂著手惨叫一声,惊恐地看著周行。 周行跳下供台,落地无声。 已经明劲的他,劲力整为一处,反应敏锐,速度迅捷。普通人的行动在他眼中如同慢动作。 他走到阮文忠面前,弯腰捡起那支白朗寧,掂了掂,插在自己后腰。 “阮探长,” 周行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却清晰可闻,“吃了没?” 阮文忠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他看见周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漠然,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可怕,像屠夫看著待宰的羊。 “你……你想干什么?是受了委屈?还是缺钱?你跟我说,我马上办……” 阮文忠冷汗涔涔。 周行轻笑一声: “扒了这身皮,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看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黎文勇: “你,过来。” 黎文勇连滚带爬过来,头磕得咚咚响: “周、周爷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跟班……” “把他拷起来。”周行指了指阮文忠。 “你敢!” 阮文忠闻言看向黎文勇,怒目而视。 “啪!” 周行一腿抽中阮文忠的腿弯,这位安南长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黎文勇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取出手銬,“咔嚓”两声,把自己老上级銬了个结实。 阮文忠没有反抗,跪在那儿,脸上血色褪尽: “周行,你放了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巡捕房你说了算……” 周行充耳不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针,每一根都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阮探长,听说你喜欢训狗?” 他拈著那根最细的针,在油灯火苗上慢慢烤了烤,针尖渐渐泛起暗红,“听说过舔狗吗?喜欢舔洋大人的狗。” “你、你要干什么?” “你不能杀我,我是法租界一级督察,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周行,周行,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保证我什么都说,我发誓……” “呜呜……你放过我吧……我就是条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呃啊——!!!” 第11章 你力挽狂澜 针尖在油灯火苗上慢慢转著,暗红变成炽白。 阮文忠的惨叫在地下室里迴荡,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变成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汗和尿混在一起,腥臊味盖过了血腥。 周行没问几句。 这个安南人的骨头比他想的还软。针还没下到第七根,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了。 周行听著,心里那幅拼图一块块补全。 津门华洋慈善会,名字起得慈悲,里子却是三层塔。 最底下是像红芍那样的“採风”。 散在茶馆酒楼妓院,专盯有钱有势或者八字特別的华人,偷头髮、偷贴身物,或者直接下药。 中间是秦先生这样的“掌眼”。 湘西排教的、闽粤疍民的、关外出马的,各占一个堂口,负责把“採风”送来的料炼成害人的玩意。 秦先生这一支专攻“赶尸”,张横那一脉专攻“魘镇”。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最上头……阮文忠也不知道是谁。 他只管叫“会首”,从没见过真人。 巡捕房这条线,是阮文忠自己搭上的。三年前他在赌场欠了巨债,是秦先生替他还的。 代价是当“净街阎王”,凡是慈善会弄死的人,案子到了巡捕房,都得抹平,做成意外、急病、自杀。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差事:按著慈善会给的生辰八字,在租界的户籍册里找人。 找到了,报上去。 过一阵子,那些人要么失踪,要么横死。 “我、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些人……” 阮文忠涕泪横流,“秦先生只说……说他们命格特殊,有用处……” 周行捻著针,没说话。 他想起原身。 那个一个月前被人害死在胡同里的小巡捕,而原身的生辰,正是庚子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一个极阴的八字。 如果阮文忠找的都是这种命格……那原身的死就不是偶然。可能是某个庞大仪式里,一颗被预先选中的棋子。 现在还没找上门,可能是因为自己之前並不起眼,穿越后也一直很谨慎。 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既然被盯上,想活命,就得掀翻这个棋盘。 “阮探长,” 周行看著对方死灰般的脸,“你刚才说,你是什么?” “我……我是狗……” 阮文忠涕泪横流。 “不对。” 周行摇头,“狗挨了打,还知道叫。你挨了打,只知道舔。” 针尖刺入阮文忠的指甲缝。 又是一声惨叫。 …… 半个时辰后,阮文忠瘫在地上,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周行收了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插回布包。他看向缩在角落的黎文勇。 这人从刚才开始就没动过,抱著膝盖,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阮文忠从惨叫到求饶到崩溃。 “怕了?” 周行问。 黎文勇猛地一哆嗦,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周行走过去,蹲下,和他平视。 “阮文忠的位置,你想坐么?” 黎文勇愣住了,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安南籍一级督察,月薪八十块大洋,不用上街巡夜,有单独办公室,手下管著三十號人。” 周行笑著说道,“洋人看重你,华人怕你。出门有黄包车,吃饭有人请,睡觉……有的是女人想爬你的床。” 黎文勇喉咙动了动。 “想,还是不想?” “……想。但、但阮探长死了,我上不去。” 黎文勇声音细得像蚊子。 “怎么会呢。” 周行语重心长道,“你回去立刻上报,其他人『英勇殉职』,只你一人力挽狂澜,捣毁邪教。 这可是大功啊,洋人要面子,喜欢英雄主义,更喜欢宣传『英勇就义』。” “我……” 黎文勇訥訥不言。 周行起身,从地上捡起阿彪那支枪,塞到黎文勇手里, “拿著。” 黎文勇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周行又从抽出把短刀,递过去: “左手刀,右手枪。” “周、周爷……” “想坐那个位置,手上就得沾血。” 周行指了指地上的阮文忠,“你的血,或者他的血。选一个。” 黎文勇看著阮文忠,又看看手里的刀枪,脸白得像纸。 阮文忠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嘶声道: “文勇……不要……洋人不会放过你……” 黎文勇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行嘆了口气。 他走到黎文勇身后,握住他两只手腕,像摆弄木偶一样,带著他抬起手。 刀尖对准阮文忠大腿外侧,枪口对准腹部偏左,都不是致命处。 “记住。” 周行在他耳边说,“这一刀一枪,是你投名状。从今往后,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话音落,他手腕发力。 “噗嗤!” 刀捅进肉里。 几乎同时,枪响。 “砰!” 阮文忠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嗬嗬的进气声。 血从刀口和枪眼往外涌。 黎文勇鬆开手,刀枪掉在地上。他后退两步,靠著墙滑坐下去。 周行收起刀和枪,然后撕下一块黄符纸,蘸了阮文忠伤口的血,包好,揣进怀里。 又从一个药瓶里倒出粒褐色药丸,这是他之前站桩时,叶问给的固本培元的食补丸子,带点苦味。 他捏开黎文勇的嘴,把药丸塞进去。 “咽下去。” 黎文勇机械地吞咽。 “这叫『七日断肠散』。” 周行面不改色,“每月十五,我会给你解药。不吃,肠穿肚烂,死得比他还惨。” 黎文勇脸色更白了。 “阮文忠怎么死的,你知道怎么说?” “……知、知道。” “说一遍。” “阮探长发现邪教据点……带我们……来查……遭埋伏……他和阿彪殉职……只有我侥倖活下来……” 周行点头: “证词我会帮你润色。现场我也会布置。但有两件事你要记住。” 他蹲下,盯著黎文勇的眼睛: “第一,慈善会不会再信你。你升了官,他们会防著你,甚至想弄死你。你能靠的,只有我。” “第二,你捅阮文忠这一刀一枪,我留了证据。 哪天你想反水,我把证据往洋人桌上一放,你就是弒杀上官、勾结邪教的叛徒。巡捕房会活剥了你。” 黎文勇浑身发抖,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散了,只剩顺从。 “……我、我听周爷的。” “叫老周就行。” 周行拍拍他肩膀, “以后在巡捕房,你是黎督察,我是周警官。”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第12章 人傀引 处理完黎文勇,周行才走回阮文忠身边。 这人还没死,但只剩出的气。 血从伤口往外渗,顏色暗红,粘稠得像糖浆。 周行皱了皱眉。 他捻起一点血,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甜腥味,混著草药气。 他想起秦先生手札里的一段: “人傀初成,血稠如蜜,气带甘腥。饲以『人傀引』,七七四十九日,可如臂挥使。” 周行蹲下,问阮文忠: “慈善会给你吃过什么?” 阮文忠意识已经涣散,喃喃道: “……益寿汤……每月一碗……头髮黑了……下面硬了……” 周行笑了。 “蠢货。” 他声音里带著嘲讽,“那不是益寿汤,是『人傀引』。喝上半年,你就成了他的人傀。生死都不能自主。” 阮文忠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血沫。 周行没再废话。 他拔出后腰的白朗寧,枪口抵在阮文忠眉心。 “安南人,算不算洋人呢?” 他低声道。 扣动扳机。 “砰。” 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周行闭眼,感受著怀里的韩慕侠铁指环。 发烫,但没到灼人的程度。 执念只消了一小部分。 按照感应的强度,得杀够十个真正的洋人才行。 还差九个。 …… 接下来是布置现场。 周行花了半个时辰。 他把一部分尸体拖到厅堂,和阿彪、还有阮文忠堆在一起,做成激战同归於尽的假象。 整理了一下细节,最后將记录了阮文忠供述的、写有特殊生辰八字的名单,塞在阮文忠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走到黎文勇面前。这人还瘫坐著,但眼神稍微定了些。 他对著黎文勇一通嘱咐,最后说道: “记住刚才说的证词。回去后,该哭哭,该喊喊,圆不过去的就说不知道。” 黎文勇点头。 “还有,” 周行从怀里掏出从秦先生那找到的文件,抽了几封帐目明细给他, “告诉洋人,邪教在这几个地方有据点。他们会感兴趣。” “据点……” “你只管上报,別的不用管。” 其实要是细究,现场漏洞不少,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说自家的督查与邪教有勾结? 很多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周行让黎文勇先离开,去“报案”。他自己则从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开修缮堂。 街道空无一人,海河上起了雾,湿漉漉的,粘在脸上。 远处有早起的船家在生火,炊烟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阮文忠死了,一个钉子拔掉了。黎文勇成了暗桩,在巡捕房內部埋下了一颗听话的棋子。 但周行心里没有轻鬆。 慈善会还在。会首还在。 那个躲在暗处、用生辰八字筛选猎物、操控一切的会首,才是真正的毒蛇。 只要他还活著,周行就不得安生。 他脑子里转著三件事。 一是生辰八字的名单。 上面至少有二十个名字。原身甚至都不在其中。 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分布在津门各个角落,商人、工人、学生、妓女…… 看不出关联,只有八字是共同的极阴之格。 秦先生手札里提到过几种邪术:“七星借命”、“九阴聚煞”、“百鬼夜行”…… 每一种都需要大量特定命格的生魂或尸体。 这是一条能深挖下去的线索。 二是鬼市。 秦先生那些文件里,反覆提及一个词,“鬼市”。 一个销赃买凶的地方,也是採购特殊材料、交换情报的灰色枢纽。 他没有把这些信息交给黎文勇,毕竟那些洋人巡捕的素质,在今天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 失去了权力,就失去了所有能力。 他只交代了一些明面上的据点,给这个组织製造一些麻烦。把水搅浑,他才好浑水摸鱼。 最关键的地点,他要亲自去查。 至於其三。 周行摸了摸从秦先生那儿得来的指骨铃鐺。 【完成药傀执念(黑),得“人傀相”。】 宗师因精神强韧能留下执念,更注重精神修行的术士,自然也可以。 只是没想到,铃鐺里留的不是秦先生的执念,是那些药傀被炼时积下的怨毒。 在杀死秦先生、解脱了药傀后,这执念便算结了。 至於“人傀相”的能力…… 他抽出攮子,朝小臂一划,刀过处只留一道白印,气血微微一动。 皮肉绷紧时,真如裹了层厚皮革。 內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这“人傀相”能提升皮肤的韧性,对拳术也有裨益。 是个保命的好本事。 周行收起刀。 他需要更多信物,更多执念。 也许鬼市是个好去处。 雾更浓了。 周行拐进一条小巷,身影没入灰白色的雾气里。 经歷了血腥刺激的一夜,他得回悦来栈,睡一觉。 …… 回到悦来栈时,寅时刚过。 客栈门虚掩著,掌柜的给他留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反手閂上门栓,动作轻柔。没点灯,摸黑回了偏房。 屋里还残留著药浴的辛辣味,混著艾草和老薑的气息。 他脱下那身沾了硝烟和血腥的制服,仔细叠好,塞进藤箱最底层。又从箱子里翻出套半旧的青布短打换上。 做完这些,他才躺到硬板床上。 丹田那股暖流自然运转起来,沿著脊背往上走,过玉枕,下重楼,周而復始。 这是站桩站出的本能。气血自巡,不刻意导引也会生生不息。 渐渐地,呼吸均匀下来。 他睡著了。 再睁眼时,窗纸透进灰白的光。 屋里昏蒙蒙的,樑上蛛网在晨风里微晃。 周行没急著起,躺著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是掌柜在扫地。 远处传来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还有早起卖豆腐的梆子声,“梆、梆、梆”,不急不缓,透著股市井的安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下身子。 筋骨鬆快,气血充盈,明劲一成,身子像重新铸过一遍。 就是饿的厉害。 周行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东方海平线上泛著鱼肚白,云层镶了道金边。 院子里湿漉漉的,夜里下了点毛毛雨,青砖缝里汪著水,映著天光。 掌柜在灶房门口生火,看见他,问道: “周先生,又要练功去?” “不急。” 周行说,“有吃的么?” “有有,刚熬好的粥。” 掌柜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带著米香, “小米粥,熬得稠,加了红枣枸杞。还有昨儿剩的馒头,在蒸笼里温著,配酱瓜咸菜,行不?” “行。” 周行在院里石凳上坐下。 掌柜端来个大陶碗,粥是金黄色的,熬出了米油,面上浮著几颗红艷艷的枣,看著就暖和。 馒头暄软,咸菜切得细,淋了香油。 他舀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不烫,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散开。 再咬一口馒头,嚼著麦香,配咸菜的脆爽。 就这么一口粥,一口馒头,慢慢吃。 院子里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嗶剥的轻响,和远处渐起的市声。 卖菜的、拉车的、开铺子的,津门醒了。 一碗粥下肚,浑身都热腾腾的。 他放下碗,摸出几十个大子儿放在石桌上。 “掌柜的,粥钱。” “哎哟,用不了这么多……” 掌柜忙摆手。 “你的手艺值这么多。” 周行站起身,“叶师傅在院里?” “在,一早就在了。” 掌柜的收拾碗筷,压低声音,“刚才还有位穿旗袍的姑娘来找过您,见您没起,又走了。说晚些再来。” 第13章 如此而已 周行点点头,起身往后院走。 叶问的小院里,阿梁正在练拳。 日字冲拳,一拳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砰砰作响。 看见周行进来,他停下手,眼神复杂。 “师父在屋里。” 阿梁闷声道,转身继续打桩,拳势却没了刚才那股狠劲。 周行推门进去。 叶问正坐在窗边看书,是一本泛黄的拳谱。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周行身上停了停: “坐。” 周行在对面坐下。屋里很静,能听见院里阿梁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 叶问放下书,拎起桌上的粗瓷壶,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澄黄,有股清苦味。 “今日来,是向叶师傅辞行。” 周行开口,表情诚挚,“七日教导之恩,周行铭记一生。” 叶问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这是你的造化。换个人,七日连桩都站不稳。” “那也是叶师傅没藏私。” 周行顿了顿,手指摩挲著微凉的杯壁, “还有一事,那日听宫姑娘说,叶师傅七日后要去广东会馆,参加津门国术恳谈会?” “是有这么个邀约。” 叶问淡淡说。 “南拳北传,是好事,但……” 周行皱著眉头,“津门这地方,拳脚杂,人心也杂。叶师傅孤身来此,怕是会有些人不乐意,就像那天……” 叶问放下茶碗,神色平静: “江湖规矩,新来开馆,总要过几道关。正常。” “需要帮手吗?”周行问。 叶问看著他,眼神深了些: “你是巡捕,不是拳师。掺和江湖事,容易落人口实。” “现在不是。” 周行放下茶杯,“但七日后,我可以是。我虽不是叶师傅的正式弟子,但这几日承蒙教导,算个记名弟子,不过分吧?” 院里,阿梁打桩的声响乱了一拍。 叶问没理会,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记名弟子……你倒会给自己找身份。” “总要有个由头。” 周行说,“叶师傅一个人去,面对的是整个北地拳界的刁难。多个人,多份力。” “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这东西,” 周行笑了,“像虱子,你越躲,它越往你身上爬。不如迎上去,一巴掌拍死。” 叶问也笑了: “你这性子,倒是合我胃口。不遮不掩,想要什么,明著来。” 周行眼睛一亮: “叶师傅答应了?” “我若不应,你便不去了?” 叶问反问。 周行挑眉:“去。大不了在会馆外头守著。” 叶问摇摇头,笑道: “去吧。好好歇几日,把劲养足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过,拳师有拳师的规矩。你去了,就是踏进这个圈子。往后遇上事,不能总拔枪。” “明白。” 周行点头,“该用拳时用拳。” “那就去吧。” 叶问摆摆手,“不过记住,会上多是切磋,点到为止。除非有人坏了规矩。” “晓得。”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稳,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踏得实。 周行和叶问同时转头。 宫若梅站在屋门口,一身淡紫旗袍,外头罩了件浅灰开衫。 手里提著个乌木长匣。她就那么静静立著,目光先落在周行身上,停了片刻,才转向叶问。 “叶师傅。”她微微頷首。 “宫姑娘。”叶问起身。 周行也站了起来: “宫姑娘。” 宫若梅走进来,將乌木匣子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包用油纸封好的药材,看形状是参和茸。 她推给周行:“你破了明劲,气血正旺,这些拿去固本。” 周行没立刻接。 他看著宫若梅,这女人眉眼清冷,行事却总在预料之外。 上次赠参是雪中送炭,这次送药是锦上添花,他总要弄明白代价是什么。 要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宫姑娘,”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斟酌, “上次赠参,这次送药。周行承情,但无功不受禄。宫姑娘若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去办,但言无妨,我绝不推辞。” 宫若梅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明亮: “没有。” 周行一愣。 “赠药,是因为你一炷香內悟內息,天赋惊人。” 宫若梅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又因你身中阴毒,却七日明劲。更因你与叶师傅有缘,不忍见一棵好苗子折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如今这世道,洋枪洋炮横行,老祖宗传下的东西,看得见的人越来越少,练得成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我父亲常说,国术不是一家一户的私產,是华夏的脊樑。脊樑断了,人就真站不起来了。” 她看著周行,目光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帮你,是盼你这根苗子能长成大树。仅此而已。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院外阿梁的打桩声不知何时停了。 周行一怔。 他原以为,这年月,这般人物,施恩必有所图。哪怕只是结个善缘,留条后路。 却没料到,宫若梅说得如此直白坦荡,就是惜才,就是不忍国术传承断送,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惭愧,更多的是触动。 他郑重地抱了抱拳,躬身一礼: “宫姑娘高义,宫老爷子境界,周行……受教了。” 宫若梅神色缓和了些,又从匣子底层取出一物。 是一把带鞘的短刀。鞘是鯊鱼皮,暗青底色,纹路如流水。 刀柄缠著深青丝绳,磨损处泛著乌光,是常被手握的痕跡。 “这个,” 她把刀放在药材旁边, “是我父亲听闻你之事,让我带来的。他说,国术式微,风雨飘摇,多一根硬骨头,就多一分希望。 此刀无名,望你持正守心,锋芒不墮。” 周行拿起刀,入手沉实。 轻轻抽出半截,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內敛,刃口有一条极细的暗纹,似雪花又似竹叶。 “好刀。” 他低声说,归刀入鞘,“请宫姑娘代周行谢过宫老爷子。这份情,我记下了。这把刀,必不墮其锋。” 宫若梅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向叶问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步子和来时一样,稳而静。 周行握著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股久违的感动涌了上来。 这世道腌臢,人心鬼蜮,竟还有这样纯粹的人,这样乾净的心气。 他深吸口气,將药材和刀仔细收好,再次向叶问抱拳: “叶师傅,那我先回了。七日后,粤家会馆见。” 叶问頷首: “路上当心。” 第14章 红灯、白灯、绿灯 法租界巡捕房今天像个被捅的马蜂窝。 院子里多了两辆黑壳轿车,掛著警察总局的牌子。 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关得死紧,里头隱约传出法语的急促声,间或夹著几句官话的辩解。 阮文忠横死的消息天没亮就传开了。三层小楼里,人人压著嗓子说话,眼神乱飞。 几个安南巡捕聚在楼梯口,脸色阴沉; 华捕们则三三两两靠在走廊嘀咕,有的掩饰不住快意,更多的则是惶然,上头空了,不知下一阵风往哪边刮。 “听说了么?意租界昨儿个也出了邪事……” “唉,这世道。” “阮督察去了,这位置,估计是黎头儿的……” 空气里一股子躁。各处的线头都乱了,都在这节骨眼上往外冒。 周行刚拐进侧院,孙有福就从锅炉房后头闪出来,袖子上沾著煤灰。 “老周!” 他嗓子压得扁,快步跟上来,“你可算回了。昨晚上……阮探长追查邪教,中了埋伏,殉职了。” 周行脚步没停。 孙有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法领馆震怒,总局也来了人。 还有,押著的那几个『慈善会』外围,全死了。 不止咱这儿,英租界前儿后半夜,死了个更夫,手里攥著个泥娃娃。 日租界边上的窝棚区,天没亮抬出去三具,说是瘟病,可收尸的老廖说,尸首都用黄裱纸盖著脸。” 周行脚下一顿,点点头,拍拍孙有福肩膀: “老孙,最近不太平,少往外跑,凡事当心。” 命案频出,听著像慈善会的手笔。 这组织做事越发没有顾及,像是赶工,急著做什么筹备。 风雨欲来,自己也要加快了。 他穿过大堂,径直往后院档案室去,面无表情,对四周的骚动视若无睹。 档案室在副楼底层,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漆皮斑驳。 推开门,一股子纸张霉味和灰尘气。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气窗投下灰濛濛的光,照著一排排深褐色档案柜。 值班室门虚掩著,里头传出吴文同那口带著安南腔的官话,慢悠悠,黏糊糊: “……你们华人,就这样。小事精明,大事糊涂。阮探长在时还好,现在?哼。” 周行推门进去。 吴文同坐在他那张掉漆的宽大藤椅里,对面是个点头哈腰的华捕,姓王,管后勤採买的。 两人见周行进来,话头断了。 “吴管理员,” 周行递过一张调阅单,“乙字类,丙寅到庚午年的旧案卷宗目录,还有未归类的杂项纪要。” 单子上,事由栏只写了八个字:“整理旧档,以备核查。” 吴文同接过,眼皮都没抬,隨手把单子往桌上一扔,压住了一本月份牌。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周探员,” 他放下缸子,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周行脸上, “现在所有档案调动,必须有黎探长,或者法国督察的签字。你这张,不合规矩。” 旁边的王巡捕堆著笑帮腔: “周行,不是我说,阮督查刚走,多少大事等著料理,吴长官这么忙,你就空手求人办事?” 忙在哪? 不就是索要贿赂? 周行眼睛一眯: “巡捕房的章程,是旧案卷宗要定期整理,以防疏漏。我手续也齐全,符合规矩。” “规矩?” 吴文同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篤篤敲了两下,目光倨傲, “你们华捕的规矩,就是在现在这种时候添乱?出去。等有了正式命令,再来。”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区区一个华捕,神气什么,办事也不知晓带几块银元,活该一辈子跑腿。』 正僵著,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文勇快步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挺括些的制服,眼神里还带著点血丝,精气神却不同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一瞬,指尖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吴管理员,” 黎文勇开口,声音不高,但平静而硬朗, “总局要求,儘快梳理近三年所有未结悬案、异常事件报告,形成概要。 你这里所有相关卷宗目录和摘要,今天下班前,整理一份送我办公室。” 然后,他才像刚看到周行,隨口问: “周……周探员也在?有事?” 周行道:“需要调阅一些旧卷目录,吴管理员需要更高级的签字。” 黎文勇“哦”了一声,对吴文同命令道: “整理目录也是梳理的基础工作。周探员做事细,让他先筛一遍旧卷,你协助。 清单理出来,周探员看过,觉得需要调原卷的,你配合。手续我回头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吴文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 最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黎文勇不再多言,抽了份文件,转身离开。经过周行身边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王巡捕脸上的笑僵著,慢慢退到门边。 吴文同憋著气,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黄铜钥匙,啪地扔在桌上,指指墙外最暗处那一排柜子: “乙字类杂卷,都在那儿!自己查!” 周行接过钥匙: “请你出去一下。记得顺手关门,谢谢。” 吴文同一愣,脸上的皱纹挤了挤,终究还是沉默著离开了。 周行走到那排柜子前。 柜体冰凉,锁眼锈涩,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咔噠”声。他拉开柜门,尘灰簌簌落下。 里面堆著的不是整齐的卷宗,而是一捆捆用麻绳扎著的旧文件、手抄本,甚至还有几本线装书。 他找到电灯拉绳,轻轻一扯。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起。 周行挽起袖子,开始翻找。 他昨晚从地下密室带回的文件里,信息很零碎,有两个关键词:鬼市,陶朱公。 但具体在哪儿?怎么进?有什么忌讳?得从这些积存的档案里拼凑。 他抽出一捆用油纸裹著的记录,封皮上写著《丙寅年租界內外异常事件录(部分)》。 解开麻绳,里面是些潦草的手写报告,墨水已褪成褐色。 “……腊月初八,子时三刻,海河码头旧仓区,忽起浓雾,人声嘈杂如市,然近之无人。 巡夜者二人误入,晨归,一人痴傻,言见绿灯;一人怀中多古玉一枚,三日后暴毙,玉碎……” 又翻到一份:“……英租界边缘,教堂后荒坟地,每月望日,有白灯笼悬於老槐。 或言鬼市入口,然屡次巡查,未见异常。疑有障眼法或奇门布置……” 另一本更破的手抄本,封皮没了,记著些似真似幻的规矩: “……鬼市交易,不问来路,不究去处。钱货两清,转身即忘。 红灯之物,慎触,多沾因果…… 白灯区有引路人,称『灯夫』,须对切口…… 绿灯飘渺,非缘勿寻,强求者多横死……” 第15章 陶朱公 周行看得极快,手指捻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不够,都是零碎传闻,雾里看花。得找个懂行的。 他又翻了一阵,抽出一沓泛黄卷宗。 半晌,手停在一份《匯珍洋行盗窃案》上。 案犯:贺九。 案情极简:人赃並获。 但周行的目光扫过几处,就瞧出了蹊蹺。 赃物清单写著:“青铜鼎足;玉琮;青花瓷。” 没图样,没尺寸,没估价值。这不像是洋行失窃的录法。 贺九的口供,反覆出现“鬼市”、“寄存”字样,但都被红笔粗暴地槓掉,旁边批註: “犯嫌贺九,狡诈异常,胡言乱语,意图脱罪。” 案子是阮文忠亲办,判三年,但赃物处理一栏写著:“另存,待专家鑑定。” 没有下文。 最要紧的是,判了三年,人却一直押在巡捕房看守所,没往监狱送。 周行合上卷宗。 这不是盗窃,是栽赃。 洋行的人想从贺九那里拿某样东西。东西到手,反手把贺九摁成贼。 一直关著不送走,要么是东西没拿全,要么是贺九嘴里还有別的没掏乾净。 贺九,就是那把打开“鬼市”的钥匙。 …… 看守所单间,光线昏浊,一股子尿臊混著霉味。 贺九蹲在墙角,手脚戴著镣銬,磨出的疤叠著新伤,黑红一片。 他四十上下,瘦得见骨,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瘮人。 听见开门声,他眼皮抬了抬,见是穿巡捕服的,咧开嘴,露出满口烂牙: “换人了?爷爷还是那句话,东西没有,要命一条。” 周行没接话,示意看守开门,走进去。 屋里窄,转不开身。他蹲下来,跟贺九平视。 “贺九,” 周行开口,“我要进鬼市。” 贺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动弹: “海河码头,旧仓区,每月十五子时。案卷上写著,您自己瞧。” 这话他说得顺溜,眼皮都不眨。 但周行记得卷宗,上次两个巡捕就是照著这话去的,一死一疯。 “我要你亲自带我去。” 贺九“嗤”地笑了,翻了个白眼: “我?带您去?长官,您是真不懂规矩。我是贼,您是兵,我给您带路? 回头您进去了,我跑不跑?跑了您亏,不跑我亏。这帐,怎么算都不对。” “阮文忠死了。” 周行说。 贺九猛地一震,死死盯住周行,接著“哈”地笑出声,笑得浑身哆嗦: “死得好!报应!你们这群穿狗皮的,就知道互相咬!” “你的案子,现在我说了算。” 周行没理会,接著说,“这案子证据不结实,人证也找不著了。我能让你出去。 条件是,你带我进鬼市,找到我要找的人。事成,案底我想法子抹了。事败,或者你耍花样……” 他顿了顿,“外面有枪招呼你。” 贺九歪头打量著周行,咧嘴笑了: “出去?长官,你们这套路我熟。出去转一圈,再找个由头逮回来?没劲。” “这次不一样。” 周行声音平稳,“阮文忠要的是你嘴里的东西。我要的是你带路。路带到,案底消,各安天命。” 贺九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镣銬上的铁锈。窄室里静得只有两人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成。”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哑,“但说好,我只带到门口,指了路,告诉你规矩。 里头是刀山还是油锅,你自己闯。出了事,和我不相干。” “可以。” 周行点头,“什么时候能进?” “得等灯夫掛灯。” 贺九说,“老地方有记號,掛灯了,当晚子时开市。” “好。” 周行站起身,“今晚我来接你,换身衣裳。” “等等。” 贺九忽然叫住他,眼神有点飘,“您去鬼市……办什么事?” 周行停下脚步,没回头: “找人。” “谁?” “陶朱公。” 贺九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他骤然坐直,镣銬哗啦一声响。 那双一直带著油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 “谁?您找谁?” 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陶朱公。” 周行重复一遍,转过身看著他。 “不……不行!” 贺九猛地摇头,手脚上的镣銬撞得叮噹乱响, “您找別人!带您进鬼市行,找別人也行,唯独陶朱公,不行!不行。” “为什么?” 周行走回他面前,蹲下。 贺九喘著粗气,眼神发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压著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长官,您知道找陶朱公的人,最后都什么样么?” 周行没说话。 贺九一把抓住周行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 “找他的人,要么成了他的『货』,要么……回来就不是人了! 去年,河北胡同有个老鏢师,想找陶朱公打听仇家下落。 见了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回来之后,鏢师闭门不出。 第七天晚上,邻居听见他屋里整宿有磨刀声。 天亮推门一看,人坐在炕上,睁著眼,身上没伤,可摸上去……” 他鬆开手,瘫回墙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骨头全酥了,像一袋散了架的豆腐,一戳一个窟窿!” 他抬起眼,看著周行,眼神里满是哀求: “您换个人吧。这条命我不要了,您另找路子。死了还能投胎,沾上陶朱公……魂儿都得押在那儿。” 周行看著他,没说话。 『能让贺九这號滚刀肉都嚇破胆,这陶朱公,看来是条大鱼。』 『正好,去称称他的斤两。』 周行忽然伸出手,握住贺九腕子上的铁镣。 贺九一愣。 周行五指一扣,浑身一震,劲从脚底起,过腰胯,通肩臂,聚於指掌。 “咔。” 一声脆响。 拇指粗的铁镣应声而断,断口不是齐齐的,是生生被拧开的,铁茬子翻卷著,露出里面灰白的芯子。 贺九呼吸一窒。 他低头,看著自己腕子上,那半截鬆脱的镣銬,又抬头看看周行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截断镣上。 断口处,五个清晰的指印凹进去,深得能卡住一枚银元。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截断镣,手指摩挲著上面的指印。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乾涩: “今晚……子时三刻。 海河码头西头,老渡口。穿旧衣裳,越旧越好。 枪可以带,但藏严实了,那地方,枪一响,动静太大,招来的不一定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 “得带件『硬货』当敲门砖。陶朱公不见空手客。 东西……我床底下左数第三块砖下面,有个油布包。 您自个儿去取。別让我老娘看见。我家在……” 周行站起身。 “今晚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出单间,没再回头。 身后,贺九看著地上那截断镣,慢慢抱住了头。 “陶朱公……嘿……陶朱公……” 第16章 獠牙现 贺九在单间里没蹲多久。 铁门又开了。 周行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张公文纸,身后跟著看守。 看守手里捧著一套半旧的灰布衣裳,还有双布鞋。 “出来。” 周行说。 贺九愣住,没动。 周行抖了抖手里的纸: “保释手续,上面批的。穿上衣裳,跟我走。” 贺九这才挪动身子,镣銬哗啦响。 他接过衣裳,手指摸到细密的针脚和洗得发软的布料,眼神更疑惑了。 上面?哪个上面?姓阮的刚死,怎么就……他抬眼看了看周行。 这人水深,能耐比自己想的还大。 手续走得快得出奇。 画押,按手印,领回私人物品,其实就一个空瘪的荷包,几枚铜子。 贺九跟著周行走出看守所后门时,天光还亮著,刺得他眯起眼。 “这就……放了?” 他忍不住问。 “保释。案子还没结。” 周行走在前面,脚步没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肯点头,下面人自然走得快。” 贺九心里琢磨,快走两步,和周行並肩,压低声音:“您……不只是个华捕吧?” 周行瞥他一眼:“怎么,华捕就不能有朋友在上头?” 华捕当然不行,黎文勇却有这个权力。有关係就要物尽其用,不然他干嘛不顺手宰了。 贺九嘿嘿乾笑两声: “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你家。” 周行瞥了他一眼。 贺九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长官,东西我告诉您地方了,您自个儿取了不就完了?何必……” “你娘两年没见你了。” 周行打断他,“既然出来了,总得让老人家看看你囫圇个儿。也让她放心。” 贺九沉默,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冷笑。 果然,还是不信他。怕他跑了,要捏著老娘当人质。 这帮穿狗皮的,手段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翻腾,最后还是扯出个笑: “成,听您的。” 周行领他先去估衣铺,买了套还算体面的深蓝短打,又找了家澡堂子。 花了几个铜子儿,让贺九进去泡了泡,搓掉一身陈年老垢。 剃头匠给他推短了头髮,刮净鬍子,露出那张瘦削但轮廓硬朗的脸。 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人样。 走出澡堂,斜对面就是个卖羊杂汤的摊子。 周行坐下,要了两大碗汤,四个烧饼。贺九盯著桌上热腾腾的汤,喉结滚动,却没动。 “吃。” 周行拿起烧饼,掰开泡进汤里。 贺九这才端起碗,先是小口啜,接著越喝越快,最后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呼嚕作响。 两个烧饼三两口就塞进去,噎得直伸脖子。 周行把自己那份烧饼推过去。 贺九顿了一下,抓过去,低头猛啃。 吃完,周行付了钱,起身: “走吧。” 贺九抹了把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越来越窄的胡同,往铁道边的棚户区走。 越近家门,贺九的脚步越慢。 他不住地扯著身上灰布褂子的下摆,又抬手捋了捋刚剃过的头茬,青头皮泛著光。 “长官,”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我这气色,瞧著还成么?” 周行侧头看他。 贺九避开眼神,盯著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 “两年没回了……怕我娘瞧著我这副鬼样子,心里难受。” 他又搓了搓脸,像是想把牢里带来的晦气搓掉: “衣裳……还齐整吧?没哪儿不妥?” 周行看了他片刻,嗯了一声: “齐整。” 贺九这才鬆了口气,可走到自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前时,手抬起来,却半天没敢推。 周行替他推开门。 屋里昏暗,灶台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那儿,就著门缝透进的光,摸索著补一件旧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眯著眼望过来。 “谁呀?” 声音苍老,带著痰音。 “娘……” 贺九嗓子发紧,喊了一声。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慢慢站起身,佝僂著背,一步步挪过来,凑得很近,几乎贴到贺九脸上,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著。 “是……九儿?” 她声音发颤,乾枯的手抬起来,摸索著贺九的脸,“是九儿吗?” “是,娘,是我。” 贺九抓住她的手,声音哽住了,“我回来了。” 这时他仔细看老娘的眼睛,却发现那眼神涣散,摸不著焦点。 他心里猛地一揪: “娘,您眼睛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语气平平: “没什么。泪流干了,就看不清了。不打紧,还能做活。” 贺九“扑通”一声跪下了,抱著老太太的腿,嚎啕大哭: “娘!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让您受苦了!” 老太太却没哭。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摸著贺九的头髮,声音很轻: “起来,起来。娘没怪你。这两年,在外头……睡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想吃什么,跟娘说……” 贺九哭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老太太又问: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点音信也没有?” 贺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坐牢”两个字。 这时,周行开口了,语气平常: “大娘,贺九这两年出去跑生意了,运道不好,折了本,一直在外头想办法。现在总算缓过点劲,才得空回来看您。” 老太太“哦”了一声,点点头: “做生意好,正经事。折了本不怕,人回来就好。” 她颤颤巍巍拉著贺九站起来,“娘给你煮碗面,家里还有半瓢白面……” “吃过了,娘,吃过了。” 贺九抹了把脸,扶著老太太坐下。 灶房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著这两年街坊的事,谁家嫁闺女了,谁家老人走了。 贺九蹲在她跟前,仰头听著,时不时“嗯”一声。 周行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看著。 屋里瀰漫著煤烟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属於岁月的皂角气。 这一幕太平凡,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某块深深隱藏的地方,微微鬆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门缝的光影忽然一晃。 周行浑身汗毛骤然炸起! 他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有毒! 一股阴风,从他左侧后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刺来。 目標直指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毒辣。 周行听劲已成本能,那点破风声和气味刚至,他全身筋骨肌肉已自然反应,腰胯微转便能滑开。 但他身前,是背对门口、毫无察觉的老太太和跪坐在地的贺九。 第17章 东洋货 电光石火间,周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左臂已本能地向后抡去,不闪不避,迎著那点寒芒格去! “嗤啦——” 布帛撕裂声。 匕首斩中手臂,却像砍中了浸透油的厚牛皮,刃口一滑,只划开外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未能入肉。 正是那骨铃执念,消解所得的【人傀相】! 黑影惊“咦”一声,一击不中,毫不恋战,借力向后一翻,像只受惊的狸猫,就要缩回墙根阴影。 周行不给他这机会。 格挡的左臂顺势一沉一掛,已是咏春“膀手”化“摊手”,五指如鉤,闪电般叼向黑影持刀的手腕! 黑影手腕一翻,匕首倒转,反削周行指节, 同时左手从腰间一抹,三点乌光无声射向周行面门。 手里剑! 周行头颈微侧,听劲感知下,那几点乌光的轨跡清晰无比。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右手抬起,五指如拂琵琶,在空中连弹三下。 “叮、叮、叮!” 三枚棱形手里剑被精准弹飞,撞在土墙上,迸出几点火星。 而他左手手腕一翻,小臂如藤缠棍,黏上对方匕首外侧,“摊手”化力,“黏手”捉人。 一压一推一啄,稳稳扣住了黑影手腕! 触手冰凉滑腻,像攥住了一条活泥鰍。 黑影手腕一抖一缩,竟似没了骨头,从周行指间滑脱! 同时右脚撩起,直踹周行襠下,阴毒狠辣。 周行提膝一挡,小腿脛骨撞上对方脚踝,“嘭”一声闷响。 对方吃痛,身形急退,袖口一抖,一团黑烟“噗”地炸开,带著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小半条巷子。 忍术·烟遁! 周行听劲全开,烟雾障眼,但他汗毛微竖,已“听”出左侧三步外,气流有极细微的扰动…… 那方向……赫然是屋內嚇呆的贺九母子! 周行眼神一冷,腰腿拧转,人如离弦之箭射到门口,抢在黑影之前,挡在了贺九母子身前。 黑影急停,手中匕首再次刺出,直取周行咽喉。 这一刺更快更毒,带著一股阴寒的劲力。 周行沉腰坐马,左手一记“耕手”向外拦开匕首, 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如剑,寻桥问路,精准点向黑影肋下空门! 寸劲勃发! “噗”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黑影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退, 反手又是一把铁蒺藜撒出,撞开虚掩的木门,翻滚到外面昏暗的巷子里。 周行不避不让,双脚连环踢出,地上散乱的矮凳、破瓦罐应声飞起,叮噹乱响中撞开铁蒺藜,清出一条路。 小屋外,巷子狭窄,杂物堆积。 黑影落地即隱,仿佛凭空消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一丝。 周行立在巷中,缓缓调整呼吸,全身毛孔微张,听劲催发到极致。 风过巷口的呜咽,远处隱约的车軲轆声,隔壁婴儿的夜啼……无数细响涌来。 而在这些声音底下,他“听”到了…… 左前方那堆破木箱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刻意压抑的心跳; 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 周行不动声色,仿佛毫无察觉,慢慢转向右侧,背对著那堆木箱。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木箱后黑影暴起! 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如蝙蝠滑翔,匕首已收起,换了一把十字铁锥,狠狠凿向周行后颈! 尖啸破空,这一击赫然也带著明劲的力道, 真要凿实了,便是有人傀相护体,颈骨也得受重创。 同时,三枚十字鏢呈品字形,射向周行后脑! 周行仿佛脑后长眼。 在黑影暴起的同一瞬,他脚下发力,身形不进反退,猛地向后撞去! 正是咏春贴身短打——“膀身靠”! 这一撞又狠又突然,黑影人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收回铁锥,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嘭!” 结结实实撞个满怀! 黑影被撞得向后飞跌,十字鏢也失了准头,擦著周行肩侧掠过。 周行得势不饶人,扭胯贴身上前,右拳如枪,从肋下猛然钻出。 日字冲拳! 双拳连环,短促爆裂,力透梢节,空气被打出连串噼啪炸响! 黑影狼狈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步伐一乱。 周行瞅准空档,右脚如铁犁耕地,趟踢其支撑腿的脛骨!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黑影闷哼一声,身子一歪。手中铁锥反手再刺周行小腹。 周行左手摊开铁锥,右手一记標指如电射出,直戳黑影咽喉! 黑影惊骇后仰,咽喉要害是避开了,但胸前空门大开。 周行变指为拳,寸劲在方寸之间二次爆发,一拳结结实实轰在黑影心口! “咚!” 如擂重鼓。 黑影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撞在巷子土墙上,缓缓滑落。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咳出一口带著泡沫的鲜血,眼神迅速涣散。 周行走上前,踢开他手边的铁锥,蹲下身,扯开黑影蒙面的黑布。 一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稚嫩的脸,约莫二十出头,嘴角还残留著血跡。 苦杏仁的味道更浓了。 周行伸手捏开他的嘴,果然看到后槽牙缺了一颗,残留著蜡封的痕跡,毒囊已咬破。 “慈善会?忍者?” 周行低声问。 黑影死死瞪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已说不出话。 几秒钟后,头一歪,断了气。 周行上前搜身,除了一些零碎,就只有那柄匕首。 刃身泛著蓝汪汪的光,苦杏仁味直衝鼻腔。 他翻过刀柄,有一个极小的、菊花状的刻印。 东洋货。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腕。 巷子里恢復寂静,只有远处隱约的市声。 回到屋里。油灯还亮著,贺九紧紧搂著嚇傻的老太太,两人缩在墙角,脸色惨白。 贺九怕死,但也没那么怕死,牢里蹲了这些日子,死字早想过八百遍了。 他怕的是怀里这个老的。 刚见著面,热乎气儿还没捂出来,那刀片子就递到了跟前。 “没……没事了?” 贺九声音抖得厉害。 “死了。” 周行说,看了看自己左臂衣袖上那道整齐的割口,里面皮肤只有一道浅浅红痕。 “收拾一下,马上走。这里不能待了。” 贺九看著那道红痕,又看看周行平静的脸,喉结动了动。 “他……是冲我来的?” 他颤声问。 周行没回答,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巷子。 “是冲我来的。” 他缓缓说。 刚才那一瞬,怀里韩慕侠的指环微微一热。距离消解执念,还差八个洋人。 屋外这位忍者,应该是东洋人。 也是慈善会的人。 结合巡捕房的消息,命案频出,他们表现得越来越急迫。 这次甚至不再用邪术慢慢炮製,开始直接派杀手清场。 而自己,显然也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视野里。 这次派来的忍者已经有明劲实力,下一次…… 鬼市一行,志在必得。 在那里,既能提升实力,也能捉住线索。 “今晚子时三刻,老渡口。” 周行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你准备一下。” 贺九抱著惊魂未定的老娘,看著地上那具黑衣尸体,又看看周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重重咽了口唾沫。 这巡捕,太邪性。 但他又想起周行挡在他们母子身前的背影。 却也,不像坏人。 “听……听您的。” 第18章 火枪队 在黎文勇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封没有落款的口信,经由英租界一个跑腿的小孩,送到了某座小红楼里。 小红楼的书房,窗帘紧闭。灯光只照亮书桌一角,其余地方沉在暗影里。 一个穿绸缎马褂的中年人靠在高背椅里,听完手下复述,指间盘著的两枚玉胆停住了。 “黎文勇,周行……” 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名字,“阮文忠死得蹊蹺,咱们在修缮所的『香堂』被端,秦先生尸骨无存。 如今,姓黎的安南猴子上了位,头一件事就是帮周行提走了贺九。” 他面前,短打汉子垂手肃立,黑袍人静坐如偶。 “贺九。” 中年人抬起眼皮,“阮文忠当初抓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件从老坟淌出来的『硬货』。 阮文忠贪心,想独吞,一直慢慢熬他,没往我这里报。现在,东西没到手,人却到了周行手里。” 黑袍里传出沙哑声音: “会首,周行此人,月前就该死在『拍花子』术下,他却活了。 百花楼抓红芍,俱乐部助叶问破局,今儿下午派去的黑冢尚无消息。此子,已成变数。” “变数?” 会首纠正,玉胆又缓缓转起来, “是钉子。一根搅乱了好几处布置的钉子。你们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月前捡了一条命,为什么还来找死?” 黑袍人这时才开口,声音乾涩:“您的意思是?” 会首轻轻一笑: “不管他想干什么,总归不是来跟咱们喝茶的。 黑冢应是折在他手里了,伊贺流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短打汉子上前半步,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会首,属下带人去寻……” “你去哪里寻?” 会首打断,语气平淡,“他带上贺九,必是要去鬼市。入口就那几个,掐住了,比满世界找人强。” 他抬眼看向短打汉子: “周行身手不明,但能杀黑冢,绝非庸手。 派『灰雀』队去老渡口,今晚子时之前,提前围住,越快越好。 若周行真带贺九来了……就地解决。鬼市门口死个把人,不稀奇。” “明白。” 汉子躬身,“『灰雀』马上出发。” 会首摆摆手,短打汉子悄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会首拉开抽屉,取出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捏了块深褐色香料点上。 青烟裊裊升起,在昏光里扭成怪异的形状,甜腻又沉闷的异香瀰漫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篤。篤。篤。 像计时的更漏。 …… 周行把贺九的老娘安顿在老城根一处信得过的熟人家,留下够吃半月的钱米。 老太太只当儿子替官家出远门,抹著泪嘱咐“小心”。 出了门,周行带著贺九去了估衣街。 他自己买了身半旧灰布短打,一顶旧毡帽,又添了双厚底布鞋。 贺九换了套苦力常穿的夹袄抿襠裤。 路过杂货铺,称了两斤死麵饼,一包粗盐,一小瓶烧刀子。 最后在一家铁匠铺隔壁的摊子上,买了捆麻绳,几根三寸长的钢钉,一块桐油布。 东西不多,实用。 用桐油布把饼和盐裹好,麻绳缠在腰间,钢钉塞进绑腿,扁壶灌上烧刀子。 那把宫家的无名短刀插在后腰,忍者匕首在靴筒。 贺九看著周行不紧不慢地准备,迟疑一下说道: “长官,咱真就……这么去?陶朱公那儿,可不是讲理的地方。” “讲什么理?” 周行检查了一下柯尔特手枪的弹膛,七发满的,插回腋下枪套, “鬼市只讲规矩和筹码。咱们有筹码。” 他拍了拍怀里那块从贺九床下取出的龟甲。入手冰凉,纹路深峻,透著股子陈年的阴气。 “你只管带路,少看,少问,跟紧我。” 贺九嘿了一声,点点头。 黄昏时分,两人出城,朝著海河下游老渡口方向走。 离渡口还有二三里地,周行放缓脚步。 “先探探路。” 他看了看天色,“离子时还早。仔细看看地形。” 贺九点头。 周行放轻脚步,朝著暮色里那片黑黢黢的废弃码头摸去。 没走大路,专挑荒草和乱石堆走,身形借著地势起伏,时隱时现。 老河边的风带著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人皮紧。 远处码头灯火点点,货轮汽笛声闷闷传来。 老渡口在更西边,早已荒废,只有些破烂的栈桥、生锈的躉船骨架还泡在水里。 周行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静静观察。 听劲无声铺开。 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 暂时没有异常的人声或脚步声。 入口就在这片滩涂附近,但具体的点位,贺九说只有雾起灯亮时才分明。 他耐心等待著,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约莫两刻钟后,远处传来隱约的脚步声和人语。 周行立刻將身体伏得更低,呼吸放缓,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来的是三个人。 一个提藤箱的乾瘦老头,两个抬著麻袋的精壮汉子。 他们在滩涂边停下,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找地方坐下等待,彼此间隔著一段距离,並不交谈。 是去鬼市的客人。 周行记下他们的位置,继续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耳朵微微一动。 又来人了。 不止一个。脚步或深或浅,刻意压抑著。 至少六七人。 其中三人,呼吸绵长均匀,几乎听不到换气间隙,心跳沉稳有力,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 还有极细微的、金属与木质摩擦的“咔”声。很轻,但逃不过周行的耳朵。 是枪。 是快枪。 周行心中一紧,不太对,这个规模不像是鬼市客人,倒像训练有素的火枪队。 “……子时……灯亮……等……” “……那个叫周行的……真会来?” “……上头的令……见著就开火……別省子弹……” “……妈了个巴子,这鬼地方蚊子真多……” “……那儿有人,瞧著不像……” 他们从西面过来,借著荒草和夜色掩护,迅速散开,搜索附近空当,並各自寻找埋伏位置。 周行心沉了下去。是衝著自己来的。 慈善会? 七八个带枪的好手,以他明劲的境界,要是被集火,一秒钟就能被打成筛子。 他一把按住贺九,伏在地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住呼吸。 他藏身的土墙位置偏僻,在一堆破烂木箱后面,杂草掩盖,是精心挑选的藏身地点。 但有一个枪手,大概也觉得墙后视野不错,正径直朝这边走来! 第19章 雾锁津门 周行屏住呼吸,浑身筋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枪手脚步沉,不是练家子。 他走到土墙边,先左右扫了眼,用枪口拨了两下荒草,没瞧见异样。 接著蹲下身,查了查地面和墙根,选了处架枪的位置。 周行就在他身后三步的阴影里,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烟油混汗的味儿。 枪手调整了一下姿势,解下背著的长枪,轻轻架在墙头一个凹槽里,枪口瞄向滩涂中央。 然后摸出水壶,“咕咚”灌了两口。 就在他放下水壶,准备趴伏时,脚尖踢到块鬆动的土坷垃。 那土块骨碌碌滚了几圈,“啪”一声轻响,正砸在周行低垂的头顶,碎土簌簌落进衣领,有些痒。 周行眼皮都没眨一下,呼吸节奏依旧极缓、极轻。 枪手愣了愣,回头朝阴影里扫了一眼。 雾还没起,光线渐暗,他只瞧见一堆破烂和半人高的杂草。 他皱皱眉,没在意,转回身,趴伏下去,开始静静等待。 周行依旧一动不动。 八条枪,三个硬手。手笔不小。 他现在不能动,只能等。 贺九说过,鬼市开门,灯夫入港,渡口会起大雾。雾最浓时,船才来。那时候才是机会。 时间在等待里一点点熬过去。 火枪队时不时响起几声鸟叫,是暗號,確认彼此方位和安全。 亥时前后,周行听到又来了几拨人。彼此不搭话,都默契地等著。 天色彻底暗透,子时將近。 河面上的雾气开始往上漫。 先是薄薄一层,渐渐厚起来,像烧开的锅炉,淹了河心,朝岸边卷。 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三五步外只剩混沌的灰白。 河滩方向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声、模糊的脚步声,客人们开始动了。 前方那枪手也有了细微调整,枪口隱约指向客人聚集处,也在等目標出现。 周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蜷缩在旁的贺九打了手势:原地,別动,噤声。 贺九捂住嘴,屏住呼吸。 周行像抹影子,贴著地,滑向几步外那个趴在土墙后的枪手。 雾成了他最好的遮掩。 枪手正全神贯注盯著滩涂方向,耳朵竖著,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他完全没察觉,身后浓雾里,一只手悄然探出。 精准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 咏春圈手! 枪手腕子一麻,枪口下垂。 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肘狠狠后撞,张口欲喊。 周行扣腕的左手顺势一拧,卸掉大半力道,化掌为指,一记標指直戳他颈侧! 寸劲勃发。 “咔嚓。” 枪手眼珠一凸,喉骨弯折,软软瘫倒。 但枪在向下垂落时,枪口磕到了墙砖…… “砰!” 竟走火了!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浓雾里炸开! 枪口火焰在灰白雾气中,刺出一道短暂的橘红! 尸体滑倒。 周行心一紧,就地一滚。 『什么烂品控,都火枪队了,不能整把好枪吗?』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剎那, “那边!” “老五?!” 雾中不同方位,立刻传来几声短促怒吼! 紧接著,便是拉枪栓的“咔嚓”声、脚步急促踏过砂石的摩擦声,以及…… “砰砰砰砰砰!” 不同方向炸开的枪声! 子弹尖啸著穿透浓雾,打得周围烂木、石块噼啪作响,碎屑纷飞。 虽看不清目標,但枪手们训练有素,朝著声音来源和可能移动的方位覆盖射击。 碎石飞溅,周行压过地面,枪线擦身而过,火药味直衝鼻腔。 滚过一圈,他腰身一挺,起身暴退,同时朝贺九藏身的窝棚方向低喝: “跑!朝灯光跑!” 雾浓得化不开,五步外不见人影。 但在雾最深处,却有一点昏黄隱约的光,那是灯夫的雾灯。 周行听劲全开,汗毛倒竖,不再直线奔跑,身形在雾中左右折转,时而伏低,时而急窜,险险避开几波攒射。 子弹擦身,灼热气浪烫得皮肤生疼,泥点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身上。 贺九连滚爬爬从窝棚钻出,没命地朝著那点昏黄灯光扑去,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喘息。 火枪队分层次埋伏,这枪手老五没料到周行就在身后几步。 虽死后枪走火发出警报,这块区域却暂时空了。 但四周,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已响起,朝灯光猛扑! 其他枪手也反应过来,一边开枪压制,一边试图抢先堵住入口! 几丈的距离,在雾中显得格外漫长。 灯光渐近,已能看清是盏掛在船头的白纸灯笼,光晕稳定,照著船头一小片黑沉沉的水面。 小舢板船头,站著那戴斗笠、披蓑衣的乾瘦灯夫,对近在咫尺的枪声恍若未闻。 而栈桥边,已聚集了五个人: 瓜皮帽老头、抬麻袋的汉子、背画板的洋装青年、还有一对男女。 他们也被枪声惊动,警惕地望著雾中,却不算太惊慌。 就在两人离灯光只剩最后两三步时,左侧浓雾猛地破开! 一个黑影扑出,正是那三个练家子枪手之一。 他速度快,抄了近路,此刻横在栈桥前,正好瞧见周行迎面撞来, 右手持枪不便近战,左手並指如刀,直戳周行肋下! 周行听劲早已捕捉到风声,前冲之势不减,腰胯一拧,让过寸许,右手顺势一搭一拨。 咏春拍手! “啪!” 两人手臂一触即分。 枪手只觉一股柔韧劲力將来势带偏,脚下不由一晃。 周行借这剎那空隙,左手將贺九往前一送,自己侧身滑步,堪堪从枪手身侧掠了过去! 两人互换半招,谁也没占死便宜。 但周行借这一拨之力,身形更快三分,从雾里衝出来,踏上栈桥湿滑的木板。 被推走的贺九,腿肚子直转筋,差点跌倒。 几乎同时,雾中又衝出两条黑影! 正是另外两个练家子枪手,持枪的手极稳,瞬间形成半围,枪口指向周行和贺九。 栈桥上的气氛瞬间绷紧! 一方是形容狼狈、沾满泥水的周行与贺九。 另一方是三个眼神冷厉、浑身煞气的持枪汉子。 旁边几个鬼市客人默默退开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船头那盏孤灯,和灯下沉默如石的“灯夫”。 灯夫缓缓抬头。 斗笠下阴影浓重,只见著半张枯瘦的脸颊和下巴。 他浑浊的眼珠扫过栈桥眾人,在那些枪上略微停顿,嘶哑乾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 “熄火。收傢伙。” 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鬼市地界,子时至,卯时散。亮灯下,禁火器,止杀伐。 坏规矩者,永绝此路,祸及身后。” 三个枪手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显然极不甘心。 领头那个,目光死死钉在周行身上,又瞥了一眼呼哧喘气地贺九。 周行缓缓直起身,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侧,但全身肌肉已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態,左手將贺九稍稍向后拨了拨。 他迎向那枪手的目光,眼神平静。 雾在四周无声翻涌,枪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只剩下河水拍打朽木的哗哗轻响,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灯夫手持竹篙,一动不动,等待著。 第20章 水上列车 领头的腮帮子紧了紧,手枪放下,慢慢插入腰后衣襟。 另外两个也照做,只是眼神更狠。 坏了规矩,今后慈善会就入不得鬼市,这锅他们背不起。 周行扫了他们一眼。三个明劲好手,老大膀大腰圆,老二精悍乾瘦,老三满脸横肉。 三个火枪手,民国暗黑典藏版。 他心里一笑,面上平淡: “三位,蹲了半宿,是缺盘缠还是没纸擦腚?” 领头的老大开口,声音低沉: “別高兴的太早,你活不过今晚。” 『你们见不到明天。』 周行心底默念一声,笑了笑,转回身去。 这时灯夫笠帽微抬,像是看了看雾深处: “时辰到。亮『引子』,凭物上船。” “引子”,也就是带煞气、能“交易”的物件,一个引子只能带一人。 老头摸出个暗沉带血沁的小玉环。其他几人也各自亮了“引子”。 周行从怀里掏出两样。 一枚龟甲,还有秦先生那指骨铃鐺。 灯夫目光在龟甲上停了停,笠帽下似乎点了点。 这时火枪队七人已聚齐,几人互相嘀咕一阵,伸手在怀里掏摸,最后凑出三样零碎: 一枚磨得发亮的鹰洋,一把刃口带暗红的短匕首,一截用红绳缠著的惨白小指骨。 老大托到灯前。 『都什么破烂。』 灯夫沉默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上。” 几人依次上船。 船不大,挤得满噹噹。 三个枪手占著船尾,六只眼钉子似的钉在周行背上。 贺九这时候倒有了胆,也回盯著,互不相让。 灯夫竹篙一点,船滑进浓雾。 四下里只剩水声,篙声,雾擦过船舷的沙沙响。 “周行。” 老大忽然凑近,推得贺九一个趔趄,大声道,“你一个法租界华捕,洋人的狗。月前就该死在胡同里的货色。” 周行看著船头破开的雾,没应声。 老大话不停,字字往下沉, “靠娘们儿上位,抱叶问大腿,只会认爹拜码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出了租界,你那身皮不如擦脚布。明劲拳师,也不比打死条野狗更难。” 船上客人眼神飘过来,看向周行的视线,有轻蔑、鄙夷、好奇和无视。 周行並不解释,只是“嘖”了一声,脑袋往后一仰,伸手捂住口鼻: “老兄,口气比脚气还衝,是腚眼长反了么。离我远点,熏眼睛。” “你。” 老二猛地起身,船一晃。 “你什么你,老大不高兴,老二没头脑,老三长得挫。一脸短命相。” 周行打断道。 船尾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脆生生的。 几人同时侧目。 是之前那对看似同行的男女。 男的穿藏青道袍,布鞋绑腿,乾脆利落,背负长条青布包裹; 女的月白道袍外罩件深蓝短褂,同样绑腿布鞋,头髮在脑后简单綰了个髻。 刚才那笑正是她发出的。 雾灯黄光扫过她侧脸,鼻樑挺,嘴抿一点笑,眼清凌凌的,像两汪水,乾净又疏离的漂亮。 道袍男子皱眉,瞥过一眼,眼神嫌恶,侧身挡了挡女伴。 这时,船头灯夫竹篙节奏忽地一变。 前方浓雾翻涌,黄光大盛,“咣当、咣当”声逼近,汽笛尖啸,轮子碾铁轨轰鸣,竟像有辆火车衝来。 船身轻轻一震,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 眼前豁然一变。 周行瞳孔微缩。 他们进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旧厂房。 头顶是生锈的钢铁桁架,远处有模糊的管道垂掛。 而就在厂房上方,离地七八丈,环形高架轨道盘绕,几节老旧的绿皮电车车厢,首尾相连,沿轨道“隆隆”行驶。 车窗里透出稳定的白光,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轨道旁,巨大的彩色转灯投下迷离光斑,蒸汽阀“嗤”地喷出白雾,车厢底部“咣当”一震。 更奇的是,从车窗看出去,竟是流动的河面,粼粼水波倒退,倒映著模糊的霓虹灯光。 儼然是列车夜行水上的景象。 可这里分明是厂房內部。 周行一时被这奇景所摄。水上列车?空中列车? 但下一刻,听劲感应到,声音和所见景象有些微延迟。 他心中瞭然,这是有奇门阵法或障眼幻术笼罩,所见並非全部为实。 可这景象,依然透著股魔幻工业时代的奇诡与魅力。 『民国高铁。』 他心里冒出这么个词。 这时,贺九凑近,轻声道: “永丰號……白灯区到了。 记住车上规矩:只看,別摸;別死盯一样东西; 交易,钱货两清,不问来路;到『站』亮灯才能下货……” 小船靠上一个隱蔽在铁架后的平台。 灯夫横篙。几人下船。 三个枪手立刻又呈三角围上来,不远不近缀著。 周行没理会,跟著贺九走进站台,踏进了最近一节车厢的门。 车厢里比外面看著宽敞些,但也挤。 光线是白光中带著昏黄,勉强照见人脸。 乘客形形色色:穿长衫的、西装的、短打的、甚至还有裹头巾的南洋客。 都压著嗓子说话,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啃木头。 “……听说了么?老河闸那边,又出事了。” “咋?” “前儿晚上,捞沙的老范没了。昨儿晌午漂上来,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就一层皮贴著……” “又是那东西?” “八九不离十。巡河的兄弟说,那几天闸口水面底下有影子晃,浑身长满烂絮似的水草。” “嘘……小声点。这事儿,別打听……” 周行听著这些窃窃私语,目光投向车厢外。 窗外是倒退的河景霓虹,倒影晃漾,如真似幻。 车厢隨“行驶”微晃,配合著隱约的“哐当”声,像是坐夜班电车。 里间空气浑浊: 旧木头味、灰尘味、廉价菸草味,血腥味,烟土味,混一块儿往鼻子里钻。 车厢两侧,行李架加木板,成了一个个小摊。 周行目光扫过。 一件前清龙袍,前襟有暗黑污渍,叠在玻璃匣里。 旁边有个小牌:“前清遗泽,气运残,价昂。” 几卷油布包的旧图纸,边角烧过,標籤:“津门地下管网秘测图,真偽自验。” 一个玻璃罐,泡著截乾枯发黑的手掌,標籤:“『佛手盗』遗蜕,慎购。” 还有些瓶瓶罐罐,標籤语焉不详:“滇边五毒精华”、“辽东老参”、“陨铁”。 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三个枪手也挤了进来。 老大使个眼色,三人散开,装作看货,眼鉤子却掛周行身上。 周行慢慢往前走。 贺九紧跟,时不时拽他袖子,低声道: “长官,別盯一样东西看,这儿的东西邪性,盯久了脑子就乱!有人搭话,慢半拍应,小心被『套话』!” 走到车厢连接处附近的冷清角落,周行心中忽地一动。 角落有个摊子。 摊主是个缩在阴影里的老头,眼睛半闔,似在打盹。 摊上东西不多,几束暗红麻绳,几枚刻符的黑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油膏,都透著股子阴森气。 摊子角落,扔著个不起眼的东西。 半片虎符。 似铜似铁,锈得厉害,边缘还有磕碰的缺口。 这是…… 信物! 周行心头一跳,这是一种微妙的牵引感,和他接触其他信物时一样。 没想到刚来就能有此收穫,鬼市果然没来错。 他不动声色,伸手一指: “老板,这什么价?” 摊主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乾瘪的嘴唇翕动: “一百大洋。不还价。” 一百块。 周行搓搓牙花子,他全身上下就二十四块大洋,这还是出发前找黎文勇预支了薪餉。 他瞥了眼贺九,摇摇头,把这人卖了也凑不够零头。 他皱皱眉,正思忖著。 斜里忽然伸过一只手。 手指修长乾净,轻轻按在了虎符另一头。 “这东西,我要了。” 声音清朗篤定。 周行抬眼。 正是船上那个藏青道袍的年轻男子。 他看也没看周行,只对摊主重复: “一百大洋,我现付。” 说著,另一只手已从道袍袖中取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雪亮耀眼。 “钱在这儿,” 他將布包扔在破木板上,“东西我要了。” 第21章 替身 这道士他声调平直,话是朝摊主说的,眼风却扫过周行,意思明白:价已开足,閒人退开。 摊主那双老眼亮了亮,枯手就要去接。 周行这时皱了皱眉,像在琢磨什么。 他没看道士,只盯著摊上那几样:暗红浸油的绳子、刻满歪扭符文的黑铁钉、半罐子气味刺鼻的黑油。 秦先生那本手札上,有几页潦草的图样和零碎记述,提过些摆弄尸首的阴损门道。 捆尸绳得用黑狗血混硃砂泡透,镇尸钉得刻“锁魂纹”,养尸油更是讲究,得用尸油配著几味阴寒草药慢火熬…… 眼前这几样,越看越对路。 周行心里有了底,从怀里摸出秦先生的指骨铃鐺,“叮咚”一晃。 “老先生,” 他看向摊主,“排教的『索魂铃』,换您这铁片子,成不成?” 摊主眼皮猛地一掀,死死盯住那铃鐺。 铃鐺轻晃,指骨上刻满的细小咒文,在惨白的灯光下幽幽反著光,透著一股子钻心的阴寒气。 玩邪门物件的人,最识货。 “换!” 摊主喉咙里挤出个短促的音,枯手一把抓向铃鐺。 “慢著。” 道袍男子眉头蹙起。 他瞥了一眼铃鐺,眼底掠过一丝厌弃,转向周行: “这位朋友,贫道清虚,此物对我有用。你一个练拳脚的,要这旧物何益? 听我一句,拿些实在银钱,好生打磨你的筋骨才是正路。” 他扫了一眼周行的穿著,慢慢道: “或者,我再加五十大洋,和你换。一百五,够你置办不少用度了。” 旁边,枪手老大一直阴著脸盯著,此刻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练拳脚的怎么了?道士就金贵?爷们这身本事,也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清虚这才像刚看见这三人,神色更淡,嘴角一撇,竟带著点怜悯的意思: “莽夫血气,徒逞筋骨之勇。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大道玄妙,你们……不懂。” 他摇摇头,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老二青筋一跳,老大抬手按住他,眼神却更阴鷙了几分。 周行对这番唇枪舌剑恍若未闻,眼里只有摊主。 见摊主点头,他手腕一翻,铃鐺就要落在摊上…… 就在这当口,异变突生! 那老大竟猛地探手,五指如鉤,又快又刁,直抓空中的铃鐺! 可他手刚伸到一半,周行汗毛一竖,拿著铃鐺的手只是微微一沉,手肘向后一靠,正好抵在老大手腕的发力处。 老大只觉得一股不大却极巧的劲道传来,手腕一酸,抓取的动作顿时变形走空。 “嘖。” 周行这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语道,“老兄,小孩子啊,就这么上手抢。” 老大一招失手,还被当面点破,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老三赶紧把他往后拉了拉,低声说了句什么。 摊主可不管这些,一把將铃鐺捞在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紧紧攥住,缩回阴影里,再也不看眾人。 见铃鐺被收起,周行抄起那半片虎符。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可就在指尖扣实的剎那…… 一股冲天杀意,轰然撞入脑海! 【郭振执念(金):杀我者,师弟刘一手!占我身者,邪术傀儡!为我报仇!】 郭振?! 周行心中一惊,握著虎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郭振死了? 连身体都被换了? 那现在的郭振是谁? 他回忆起自己七日明劲时,郭振的豪爽和对自己的欣赏。 那个时候,他是本人吗? 接著他又想到几日后的恳谈会。 一个对叶问释放善意的津门成名拳师,如果几天后,在眾目睽睽下与叶问搭手时暴毙,死状再蹊蹺一点…… 叶问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津门武林积攒的、对南拳北传那点本就复杂的情绪,会被瞬间点燃成敌意和围攻。 这手法,和他初见叶问时的陷害如出一辙,但更毒、更绝。 果然有本地拳馆的人掺和在里面,和慈善会里应外合。 周行心思电转,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將虎符仔细揣进怀里。 出去后要儘快查清楚…… “喂!” 清冷带著薄怒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清虚脸色有些难看,周行刚才的沉默和无视,显然被他当成了另一种傲慢。 “嫌少?” 清虚语气更冷,“二百大洋。最后一价。你们习武之人,银钱来得不易,莫要因贪误事。” 周行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他没接话,转身对贺九道: “走,去能见陶朱公的地界。” 陶朱公在『绿灯区』,通天当铺顶楼。可要去绿灯区,得先过『红灯区』那关。 贺九一直缩在周行后头瞧热闹,此刻闻言,塌著的肩膀往上提了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 “长官,去红灯区,规矩是……在白灯区这儿,你得实实在在『买卖』过一样东西,红灯区才放人进去。 咱们刚换了虎符,这就算成了。” 他话音未落,车身微微一震,窗外那流动的河景霓虹骤然定格、消散,露出后面冰冷生锈的厂房钢架。 车厢门嗤地滑开,一股混合著陈旧脂粉、阴冷香灰的气味涌了进来。 外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昏暗石阶,尽头隱约可见一片朦朧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晕。 “到站了,幽冥戏院。” 贺九喉结动了动,“红灯区到了。” 周行迈步就往外走,嘴里道: “他们怎么知道是否交易过?” 贺九紧跟,嘴里还不忘嘀咕: “长官,鬼市就这么邪性,你身上沾没沾『市气』,它门儿清。” 清虚见状,脸上有些掛不住,拂袖冷哼: “冥顽不灵。云清,我们走。” 师兄妹也朝往通道走去。云清经过时,目光在周行侧脸停留了一瞬。 三个火枪手也想跟上,却被列车员伸手拦住。 那列车员穿著褪色的旧制服,脸上一丝活气都没有,像个木雕一般立在车门旁的。 “三位,红灯区,需有交易凭证。”声音乾巴巴的。 “他们怎么就能进?” 老二指著前面。 “他们,有了。” 列车员眼皮都不抬,“你们,没有。” 老大脸色铁青,眼看周行身影就要没入暗红光影里,咬牙道: “我们现在买!你这有东西吗?最便宜的『买卖』是什么?” 列车员报了个数。 三人脸色更难看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老三凑近老大,声音细得像蚊子: “老大,要不……算了吧?那小子进了这鬼地方,九成九出不来。咱们钱花了,回去这帐……上边未必认啊!” 老大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眼神挣扎。 最后,他猛地扯下腕上那块走了多年的旧錶,又掏空了几个衣兜,拍在列车员面前: “够不够?” 老二和老三也苦著脸,也把身上能抵钱的零碎,铜菸嘴、小匕首、甚至结实的牛皮腰带,都摘了下来,勉强凑够。 列车员收了东西,递过三张粗糙的、印著模糊鬼戏楼图案的纸片: “票根拿好。” 捏著这几乎倾家荡產换来的纸片,看著周行消失的方向,老大眼里最后一点犹豫烧成了毒火。 人没摸著,兄弟先折一个。周行换个物件就进去,他们得花钱买这破纸。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等逮著那姓周的,老子要把他骨头一寸寸敲碎,把这些本钱,连血带肉地榨回来!” 三人带著冲天的怨毒,一头扎进了那条暗红的通道。 第22章 红灯区 周行和贺九在红灯区的暗影里穿行。 这里不像白灯区那个车水马龙的样儿,就是明晃晃的邪性。 路两边掛著白纸灯笼,灯罩上描著褪色的鬼戏脸谱。 空气里那股子甜腻香味更重了,底下还混著香灰、廉价胭脂,还有一丝腐烂的酸气。 铺子都半掩著门,帘子厚重,看不清里头。 只有门口掛著小木牌,潦草记著几行字,像隨手记帐: “惊家宅,七日內见血光。” “阻財路,三日內横死街头。” “夺幼子三年阳运。” 字句简单,全是买卖人命、灾祸、厄运的勾当。 酬劳標的不是钱,是些古怪的名称或乾脆空白。 偶尔有人进出,脚步都轻,脸藏在阴影里,互相不打量。 路当中,一个老头蹲在那儿,穿著前清寿衣,面前摆个火盆,不紧不慢地烧著一叠叠纸钱, 灰烬打著旋往上飘,落在人肩头,冰凉。 “这叫『红帐』,” 贺九压低嗓子,指著木牌道: “接了,就得办。办成了,鬼市认你是『自己人』,绿灯区的门才开。办砸了……后果更糟。” 周行扫过那几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做。” 贺九看他脸色,闭了嘴,只在前头引路,专挑那些角落钻。 七拐八绕,到一堵爬满枯藤的旧砖墙前停下。 墙上有个不起眼的木门,门板老旧,漆皮剥落。 贺九左右看看,確认没人,从周行手里接过龟甲,上前叩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沉闷。 门没开,门上木板滑开一线,露出只浑浊的眼。 贺九赶紧递上龟甲。 里面沉默了几秒。 一只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伸出来,接过了龟甲。 又过了会儿,那手把龟甲递迴来,乾涩的声音传出来: “这甲,废了。” “啥?” 贺九一愣。 “此路不通。”里面的声音毫无波澜。 木板缝里又塞出张白纸条。 那只手点了点,硬邦邦丟下四个字: “要进,接活。” 说完,木板“咔”一声合拢,再无声息。 贺九拿著龟甲和那张白纸条,有点傻眼,回头看周行。 周行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暗红似血: “三日內,取鼓楼东街『王半仙』双目。酬:绿灯凭信一枚。” 周行手指一搓,纸条碎成了屑,簌簌落地。 “废了?” 他看向贺九手里的龟甲。 贺九脸色一阵青白,对著灯笼光细看龟甲,低声骂了句娘: “『地阴线』是淡了点……老子在號子里蹲了这么久,它『饿』著了,灵性散了些。 但养两年也能顶用,那老头不识货。” “还有其他门路?”周行问。 贺九把龟甲揣回去,脸色难看: “有。得等机缘,等红灯区自己『开恩』,没时辰没日子的。再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去看一场『阴戏』。戏散了,后台偶尔开扇门,通绿灯区。 但长官,那地方……邪门。好些人进去看了,就再没出来。 出来的,也跟丟了魂似的,问不得。” 『阴戏勾魂,手札也有些记载,是精神上的门道。我有听劲,精神又经过执念洗礼,应该比常人更经得住。』 『慈善会的盘子铺的这么大,我等不起。』 周行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纸屑。 “带路,看戏。” 他做了决定,又道,“你不用跟。门口等我。” 贺九愣了一下,脸上那点油滑褪了些,咂咂嘴: “长官……下晌您救我老娘,那架势,是真心实意,没想著拿她当牵我的绳头。 我贺九混是混,心里有桿秤。您这趟有要事要干。我送佛送到西,陪您走这一遭,往后咱们两不相欠。” 周行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 阴戏的场子,藏在一个半塌的地窖下面。 入口窄小,掛著一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厚布帘。 掀帘进去,一股陈年的土腥味、线香味扑面而来。 地方不大,像个倒扣的碗底。 三面散著些破凳烂砖。稀稀拉拉坐了些人,个个缩著脖子,不吭声。 台后头掛块辨不出顏色的旧幔子,上面用顏料涂著些扭曲的人形,似哭似笑。 光从墙角几盏小油灯来,把人脸照得发青。 台上已经摆开了阵仗。 一左一右,坐著两个乐师。 一个乾瘦老头,抱著把蟒皮都裂了缝的胡琴。 另一个是个盲眼中年人,怀里搂著麵皮子发暗的扁鼓。 台中央,站著一个“戏子”。 穿著件褪色严重的青色旧戏袍,脸上勾著脸谱。 周行和贺九在角落找了块砖头坐下。 刚坐稳,入口帘子一动,清虚和云清走了进来。 清虚看见周行,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径直走到最前排坐下,背挺得笔直。 云清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周行,嘴角微弯,点了点头,跟过去。 不多时,入口处又传来骂娘声。 三个火枪手也摸著进来了,个个灰头土脸,显然在红灯区绕晕了头。 瞧见周行,老二眼一瞪就要发作,被老大一把按住。 三人咬著牙,在最后排角落坐下,眼神像刀子,剜著周行的背,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行心里暗哂,还真是阴魂不散。 又等了一会儿。 台上,破胡琴“吱呀”一响,盲者鼓点“咚”地一敲。 那戏子隨著这声,脖子僵硬地一抬,没张嘴,一段戏文从他腔子里挤出来,幽幽的,带著噝噝凉气: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是《探阴山》。 包公下阴曹,听冤魂诉苦的段子。 可唱得全不是味儿。没调,字字平板,拖得老长,像念又像哭。 胡琴跟著吱呀怪响,不时蹦出个刺耳的高音。 扁鼓闷闷地敲,一下,又一下,不赶板眼,专往人心里空当上砸。 一曲没过半,台下开始有人不对了。 一个汉子捂住耳朵,身子发颤。 一个婆子眼神直了,盯著台上,泪往下淌,嘴却咧著像笑。 还有个后生,开始拿指甲抠自己胳膊,一道道的血印子。 这戏不演故事,它勾人心里的怕,挖里头的苦。 周行觉得一股阴冷气顺著那怪腔往脑子里钻。 听劲封闭了毛孔,声音却依旧往里钻。 眼前影影绰绰,闪过些破碎画面,是原身咽气前的黑,是前世深藏的底。 这些他沾过的东西,被那戏文一引,又有点往上翻。 他稳住呼吸,定住心神,气血一转,暖意升起来,抵著那股子阴寒。 抵抗並不轻鬆,毛孔渐渐闭不住气,没一会儿他就额角见汗,太阳穴突突跳。 这戏勾魂的劲,比他估摸的还刁钻,还绵长。 周行闭了眼。 不是躲,是听。 听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沉得像擂鼓。 听气血在筋脉里走,哗哗的,像河。 耳朵里那戏文鬼哭似的,他就把心跳和气血声在心里放大,一遍遍,跟它对抗。 隨著他集中精神,搬运气血。 呼吸的节奏、皮肤下细微的颤慄、血在脉管里的奔涌,原本各走各的, 这会儿被那外来的压迫一激,竟隱隱拧成了一股绳。 心想到哪儿,气就顶到哪儿,皮肉骨头也跟著一紧一松地应和。 【人傀相】得来后,一直有的些许隔阂也渐渐消融,变化悄然在周行体內发生。 正当时,台上戏子那句“可怜我……含冤负屈……”的尾音还没落…… “咕嚕……咕嚕嚕……” 一阵沉闷的、饱含水声的异响,从眾人侧后方,那面封死的厚木板墙后传来!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紧接著,“砰”一声巨响! 木板墙猛地炸开! 腥臭的黑水混著烂泥、碎木,劈头盖脸泼进来! 一个庞然大物,挤塌了墙洞,半个身子挤了进来。 浑身裹著墨绿滑腻的水草,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 皮肉泡得死白,鼓胀著,爬满暗紫色的粗血管。没有脸,只有几个黑洞洞的窟窿,一张一合。 从它那臃肿身子上,伸出好几条粗白触手,湿漉漉的,表面长满一圈圈锯齿般的吸盘口器, 正“吧嗒、吧嗒”开合著,发出粘腻的吮吸声。 它那几个黑洞转了转,对准了人群。 台上胡琴“嘣”一声,弦断了。鼓也停了。戏子僵在那儿。 静了一瞬。 “啊——!!” 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人群顿时炸了窝,哭喊推挤。 怪物一条触手“呼”地甩出,掠过个连滚带爬的汉子头顶。 那汉子猛地定住,眼珠子凸出来,双手掐住自己脖子,脸飞快地瘪下去,像是被暴晒了数日的鱼乾,眨眼工夫就瘫在地上,成了具乾尸。 另两条触手,一条带著腥风卷向已起身、指间夹著符纸的清虚。 另一条,则挟著湿冷腐臭的死亡气息,直扑全场气血最旺、最醒目的那个方向…… 周行! 阴戏的侵蚀尚未完全摆脱,实实在在的致命威胁,已到眼前! 第23章 河魃 怪物那条湿滑触手,带著一股子淤泥的腥气,“呼”地一声,卷到周行面门! 周行听劲已提到极处,连触手破空时,鞭毛开合的细微气流都“听”得分明。 他脚下一错,肩头微微一沉,腰胯似转非转,那触手便擦著耳际扫过, “啪”地一声,抽在砖墙上,碎屑四溅,留下一滩冒烟的黑水。 他另一只手同时往后一捞,揪住瘫软的贺九衣领,把他甩到一堆破烂戏箱后面。 触手一击不中,前端鞭毛猛地张开,“吧嗒”一声怪响,凭空生出一股吸力! 周行只觉皮肤一紧,浑身气血都要被扯出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收束心神。 方才对抗阴戏时,对体內气血的“內视”感还在。 他意念急转,配合人傀相控制皮肤毛孔的法门,硬生生將奔流的气血“锁”在体內, 皮肤瞬间绷紧,如牛皮鼓面。 那吸力落上来,像抓了个滑不留手的实心铁球,徒劳无功。 周行心里咯噔一声: 这隔空一吸的发力方式,鞭毛闭合再张开,那种由內而外、骤然爆发的穿透劲儿, 竟与暗劲高手控制毛孔开合、瞬间喷吐“元力”伤敌的窍门,有七八分神似! 这妖魔……也懂“劲”? 不容他细想,那触手已如怪蟒翻身,或戳或扫或卷,攻势绵密。 周行欺身近前,左臂一横,小臂如铁门閂,狠狠撞在触手中段。 这一撞,用的是短打里的“靠”劲,不求伤敌,只求让它动作一滯。 触手一僵,猛地回缩,隨即又以更刁钻的角度横扫,另一条也从侧翼包抄,竟有几分合击的章法。 周行心头一凛:这东西不是野兽扑食,倒像个精通软兵器的拳术高手! 他在两条触手交织的缝隙里腾挪,全靠听劲预判那破风声与腥气的细微变化,险之又险。 周行渐渐吃力,这东西力大无穷,触手又滑溜坚韧,拳脚打上去如中败革,反震得手臂发麻。 生死压力下,阴戏中的感悟、人傀相的皮毛、此刻与这邪物劲力的对抗…… 诸多细微体悟骤然碰撞、贯通! 周行只觉丹田一股热气猛地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一连串细密的爆豆声,从脊椎一路炸响到尾閭,周身气血奔涌的速度、力量豁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血液流动间,竟隱隱发出溪流般的声响,沉重而有力。 明劲巔峰! 他脚步更稳,闪避更灵,瞅准一个空当,左手闪电般从腋下拔出柯尔特,对著触手连开三枪! “砰!砰!砰!” 火光迸射。 子弹打在滑腻坚韧的触手錶皮上,竟发出“噗噗”的闷响,被生生弹开! 一枚跳弹擦著周行耳畔飞过,带走几根髮丝,打在身后砖墙上,火星四溅。 哪来的触手怪! 周行暗骂一声,这玩意儿皮糙肉厚,枪弹难伤! 他闪身躲过又一次横扫,右手已探向后腰,握住宫家所赠短刀的刀柄。 刀出鞘,如一泓秋水,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在昏暗地窖中划过一道寒光。 周行本是试探,瞅准触手甩来的轨跡,揉身而上,短刀顺势斜斜一划! “嗤啦!”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猪油。 那之前连子弹都难伤的滑腻触手,竟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暗红近黑、浓烈腥臭的粘稠血液飆射而出,溅在地上“滋滋”作响。 手中短刀又是轻轻一振,鸣响中透著一股子快意。 周行心中大震: “这刀……” “嗷!!!” 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嚎,整个地窖似乎都震了震。 伤口的剧痛,短刀上那股令它极端厌恶的气息,让它彻底发狂! 它骤然发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挣,彻底挤进了本就不大的地窖! 这一下,地窖內更显拥挤,腥臭扑鼻。 怪物数条触手狂乱挥舞,虽然因惊怒失了章法,但覆盖更广,力道更猛,逼得周行连连后退。 周行在跳动的触手中穿梭,眼观六路。 自己和三个火枪手因气血旺盛,是最吸引怪物的目標,这三人背靠背,倒是配合默契,勉强抵抗。 道士师兄妹处境也不妙,被几条触手重点照顾。 但那道士脚踏禹步,身形在狭窄空间內飘忽,避开触手直击,同时双手掐诀,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数张黄符。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精准打在袭向他的触手上, 那处皮肉顿时“滋滋”作响,冒起刺鼻白烟,触手痉挛般缩回。 另一边,几个懂些术法的观眾,也手忙脚乱地拋出符纸、铜钱,打在触手上叮噹作响, 虽造不成大伤,却也引得怪物烦躁,触手乱舞。 时不时有人被触手凌空一“吸”,顿时乾瘪。 看来道术对它克制更大。 几次受伤,它攻击更显狂乱,几条触手不分目標地四处抽打、穿刺,地窖內砖石乱飞,惨叫连连。 就在这时,周行瞥见怪物挤进来的破洞边缘,因墙体扭曲,露出了稍大一些的缝隙。 而贺九那傢伙,不知何时已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溜到缝隙边缘,正探头探脑,准备往里钻。 机会! 他注意到,这怪物受伤后,攻击虽猛,却少了章法,破绽也多了。 对普通人威胁更大,但对他们这些身手好、眼力毒的人来说,机会反而来了! “还有力气的,不想死在这儿的!” 周行猛地提气开声,压过此地的嘈杂, “听我喊!拳脚好的,缠住道长周围的触手根子! 懂术法的,符籙、傢伙事儿,往那位道长打的那地方招呼! 道长,別留手,对准那伤口下死手! 等怪物章法乱了,就往洞口跑!” 生死关头,他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三个火枪手正被逼得手忙脚乱,闻言下意识地朝清虚那边瞥去。 周行自己以身作则,冒险贴近,宫家短刀不时递出,斩得那条触手黑血四溅,为清虚创造机会。 三个枪手骂了句粗口,扑向周行所指的那几条触手近根处,拳打脚踢,吸引最近触手的攻势。 其他倖存者哆嗦著扔出最后几张符,砸在清虚符籙灼伤的创口附近。 云清素手一扬,几枚铜钱激射而出,虽未击破触手厚皮,却钉在了其上,发出微微清光。 几组本不对付的人,在这紧要关头,竟配合出几分默契。 清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手上丝毫不慢,並指如剑,口中疾诵, “玉清命令,劫汝眾精。雷公电母,速降威灵。破!” 一张紫纹符籙电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处被多次攻击、已然皮开肉绽的创口! “噗嗤!” 紫光一闪,小半截触手竟被从內部炸断,只剩一点皮肉连著,软塌塌垂落。 腥臭黑血如喷泉般涌出,断口处滋滋作响。 “啊!” 一个术士躲闪不及,被黑血淋了半身,惨叫著翻滚出去,身上皮肉焦黑一片。 怪物痛极狂吼,剩余触手如同狂暴的鞭子,毫无章法地朝四面八方胡乱抽打! 地动山摇,劲风呼啸,腥臭扑鼻,碎石乱飞。 就是现在! 周行身如游鱼,在漫天鞭影与飞溅的腐蚀血液中,朝著墙洞急窜,缺口因怪物扭动而暴露更多。 他身法快,几个起落便接近洞口。 就在这时,身后恶风不善! 竟是枪手老大,趁著他前冲、背对眾人的剎那,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短刀朝他后腰猛刺过来! 什么合作,什么共同对敌,在杀掉周行这个目標面前,都是狗屁! 周行听劲何等敏锐,前冲之势硬生生一折,宛如游鱼摆尾,刀尖从衣角划过。 他顺势沉腰拧胯,一脚蹬在老大小腿迎面骨上。 “赶著投胎?” 周行冷冷丟下一句,速度不减。 老大小腿一麻,痛呼一声,踉蹌后退。 “姓周的!操你……” 他破口大骂。 骂声未绝,一条软鞭触手已扫到他面前,嚇得他赶紧狼狈滚开。 周行理都不理,几步衝到洞口,只需一跃便可脱身。 就在这一瞬,他心中一动,顺著莫名感应,猛地转头,他瞥见: 那臃肿躯干的上半部,几条触手根部的纠缠处,乱糟糟的水草苔蘚下,套著一个暗沉沉的金属臂环! 是信物!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起:跑,还是抢? 第24章 虎口拔牙 太危险,还是跑了更稳妥。 去他妈的稳妥! 周行猛剎脚步,拧腰折返,迎著一条扫来的触手就冲了上去! 触手带著恶风砸落,周行缩身,贴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沾了一身腥臭粘液。 他毫不停顿,足尖一点,身体如弹簧般弹起,直扑怪物躯干。 听劲催到顶,步子快到碎,他在几条血肉长鞭间穿梭,如同刀尖上跳舞。 电光石火间,他瞅准一个缝隙,腰身一拧,人已扑到怪物身侧, 脚尖在滑腻的触手上一踩、一蹬,竟顺著那虬结的肉柱子向上窜去! “疯子!” 正往洞口退的清虚瞥见这一幕,牙缝里迸出两字。 触手表面湿滑腥黏,但周行在叶问那儿,练过油缸沿上走拳的功夫,脚下像生了根。 他顺著触手疾奔,手中短刀寒光炸亮,照准黑色臂环与皮肉交缠处,手腕一拧,刀尖往里一送、一剜、再猛地向上一挑! “嗤啦!” 刀光闪过,一块连著黑环的肉疙瘩,被他从怪物“心口”硬生生挖了下来! 入手滚烫,这坨肉带著股腐蚀劲,掌心皮肤瞬间发青发黑! 周行闷哼一声,急运【人傀相】,手掌皮肉一紧、一硬,黑色褪去。 但只这么一瞬,却耗去不少气血精神。 “嘶嘎!!!” 怪物发出了开战以来最悽厉、最尖锐的一声惨嚎,所有触手痉挛般回缩。 周行不再停留,腰腿一转,借著触手的甩劲,往洞口一跃,翻身立定。 他將那血肉奋力一甩,臂环在泥块上胡乱蹭了几下,塞进怀里,身形再次爆射,没入墙洞缺口。 身后,是怪物更加愤怒的嘶嚎。 墙洞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潮湿昏暗。 周行毫不停留,发力狂奔。 通道先是宽敞,隨即分了岔: 一条往暗河去,水声隆隆;另一条迅速收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他弯腰缩身,钻进了那条窄道。 身后传来怪物疯狂的撞击声和土石崩落声,但它那庞大躯体,显然钻不进这窄道。 通道不长,尽头有光。 周行衝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极高、极深。 像个放大了千万倍的古老中药柜,或者蜂巢。 头顶是高耸的木质穹顶,四周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褐色木格,每个小格子上都贴著泛黄纸签。 无数楼梯、窄桥、绳梯在这些柜格间交错,毫无章法。 人在里头,显得异常渺小。 空气里是淡淡的草药和旧纸味,完全驱散了身后的血腥与腥臭。 光来自墙壁上几盏煤气灯,造型古旧,光线稳定,亮堂堂的。 这里异常安静、整洁,甚至有点……文雅。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远处隱约的、仿佛无数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微响。 “福生……他娘的……无量天尊……” 身后传来轻微的喘息。 周行回头,只见清虚和云清也从那窄道掠出,落在不远处。 清虚道袍下摆沾了些污跡,束髮凌乱,但气息尚稳,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云清跟在他身后,月白道袍依旧整洁,只髮髻鬆了些,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周……” 清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略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態度比之前客气了些。 那居高临下的味儿淡了,换了种审视与估量的眼神。 “周先生,好身手,好胆色。” 云清则捋了下头髮,轻轻一笑,语气诚恳,声音清脆悦耳。 周行点点头,刚想开口,就听见角落阴影里传来压低的呼喊: “长官!这儿!这儿!” 是贺九。 他缩在一个巨大的、半开的空抽屉格子后头,拼命招手,脸上惊魂未定。 周行快步过去。 贺九一把將他拉到格子后面,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我的亲娘哎,可算逃出来了!那是什么鬼东西?嚇死爷了!” “河魃。” 周行吐出两个字,打量四周,“白灯区有人提过,老河闸出现的玩意儿。” “河魃?” 贺九一愣,“水里生的精怪?倒是听老辈土夫子提过。 说是大江大河里,横死的人多了,怨气不散,缠著水猴子、老黿之类的玩意儿,容易变成这种鬼东西…… 可刚才那玩意,劲儿也太邪性了,跟记载的好像又不太对……” 周行摸了摸怀中虎口拔牙得来的臂环,心中若有所思。 【河魃(梁满仓)执念:杀了我。】 梁满仓,是人变成了河魃?还是被人变成了河魃? 这种鬼东西,要杀,可没那么容易。 贺九也没深究,转头打量四周,呸了一口: “管它对不对,长官,咱们……好像摸到地儿了。 这儿,就是绿灯区,『通天当铺』。” “师妹,我们去寻『玉衡』先生。” 却是清虚整理了下微乱的道袍,对云清说道。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沿著一条悬梯往上走。 云清对周行微一頷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隨即跟上。 贺九瞅了他们背影一眼,压低声道: “长官,白柜房典当『寿数』、『健康』。红柜房管『记忆』、『技艺』。 咱要找的陶朱公,在中间的绿柜房,专做『机缘』、『因果』、『命数』这类虚头巴脑的买卖。” 周行扫过这令人眼晕的蜂巢,看向贺九: “每个柜房都有人?” “哪能!” 贺九摇头,“好多柜房就是存老物件。真掌柜,听说也就十几位。这么修,说是合什么风水。” “带路。” 周行言简意賅。 贺九咽了口唾沫,领著周行,在迷宫般的迴廊和悬梯间穿行。 越往上,隔间越稀疏,灯火越凝定。 周围静得嚇人,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空空迴荡。 七拐八绕,爬了不知多久,终於来到中层的一个柜房前。 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包黄铜边的乌木门,门上无標识,只嵌著个拳头大、极复杂的黄铜算盘。 贺九深吸一口气,看了周行一眼,低声道: “长官,陶朱公就在里面。他……他只做一种交易:买『因果』。” 说完,他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里头空间不大,像间老式帐房。 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柜格,贴满泛黄纸签。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占了一半地方,案后坐著个穿藏蓝绸衫、微胖的中年人。 正就著盏绿纱罩檯灯,用小紫铜算盘噼里啪啦算帐,算珠声脆,有股子冷清的规律。 听见动静,中年人放下算盘,抬起头。 他面容和善、富態,像个当铺里常见的掌柜。只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出奇。 他就是陶朱公。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陶朱公停下算盘,抬起头,笑容可掬,目光扫过贺九,隨即落到周行身上,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想典当,还是想赎买?” 周行开门见山: “我要『津门华洋慈善会』的根底,他们会首是谁,在哪里,有什么目的。” 陶朱公笑容不变,手指轻轻拨弄著一颗算珠。 “慈善会啊,牵连洋人、本地帮会、邪术道门,水太浑。最要紧的是,他们还是我的老顾客…… 价码可不便宜。” 他慢条斯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质地奇特的暗黄色纸笺,指尖点了点, “我是个生意人,讲究公平。我看你命格颇硬,运势却晦涩不明,有趣。” 他抬起眼,看著周行,笑意深了些: “这样吧,便取你『未来三年內,最大的一桩机缘气运』。 以此为凭,立下契约,情报即刻奉上。” 第25章 今日欢呼孙大圣 周行盯著那张暗黄纸笺。 “机缘怎么个交易法?” 他问,“要是我这三年里最大的机缘,是拳术上得了突破,你也拿得走?” 陶朱公笑了,温吞吞的。 “朋友说笑了。机缘气运,不在那具体事物上,我取的,是引动那结果的『运道』。” 他手指轻轻拂过算盘,“至於怎么取,我自有办法。做生意,讲究个『信』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砚,一支禿笔,一块暗红色墨碇。 “此为『血契墨』,需阁下生辰八字为引,滴血入砚,研磨成汁,写下契约,方算成立。” 他抬眼,目光亮得渗人: “公平买卖,写下契约,情报立刻给你。当然,你也可以不写。” 周行沉默片刻。 陶朱公没催,只慢悠悠地拨著算盘。 “好。” 周行吐出一个字。 他报了个原身的生辰。又咬破指尖,挤了滴血在砚台里。 陶朱公亲自研磨,那墨汁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红光泽。 周行执笔,在那空白纸笺上写下: “自愿典当未来三年內,最大一桩机缘气运,换取『津门华洋慈善会』核心情报。空口无凭,立此为契。” 落款,按指印。 笔跡刚落,纸笺上那暗黄底纹微微流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陶朱公拿起纸笺,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他將纸笺锁进书案旁一个乌木小匣,转身从柜格里抽出个薄牛皮纸信封,推到周行面前。 “这就是慈善会的根底,比你要的还详细……” 陶朱公敲了敲信封,眼睛笑成一条缝。 周行拿起信封,拆开扫过几眼,揣进怀里。 交易完成。 陶朱公脸上笑容深了些,转向一直缩在角落的贺九,声音温和: “小九,这次,你做得不错。” 贺九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下,带著哭腔: “公爷!小的知错了!当年猪油蒙心,私藏了那龟甲……小的今日將功补过,带来了这位……这位周先生! 求公爷开恩,把小的当年典当的那份『气运』还我吧!小的这几年,实在太背了!” 陶朱公摇摇头,抖抖袖子,从另一个抽屉抽出张泛黄髮脆的旧纸契, 看也没看,两指一捻,“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罢了。看在你今日引见有功,这份旧契,销了。” 贺九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谢公爷!谢公爷!” 他爬起来,转向周行,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变了,混著愧疚、得意和狠劲。 “周……周兄弟,” 他吸了吸鼻子,“对不住您了。可我也是没法子。您……您別怪我。” 周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第一眼见您,就看出来了。您这面相,早该是『幼虎折齿』的夭折相,活不过二十。 可您居然活蹦乱跳的,这分明是『劫后重明』,硬生生闯过死关,改了命数!” 贺九舔了舔嘴唇,语速飞快, “现在您就是『潜龙在渊』,这种命格,万中无一。 您知道,您对於陶公爷这样的大修行人,有多金贵吗? 这是上好的『承运之器』,能替他分担因果,蕴养气数! 您也不吃亏,陶公爷这儿什么也不缺,比给洋人卖命强,给谁卖命不是卖呢! 我知道您是好人,帮我一个忙,我贺九也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贺九越说越起劲,似乎做这些都是为了周行好。 周行瞭然,贺九在把他的一切行为合理化,好减少那点负罪感。 陶朱公这时也悠然开口: “小周啊,既来了,便是缘分。安心在此住下,替我办事。 你这命格特殊,替我承载些因果业力,待时日渐久,未尝不能像小九一样,赎回你的东西。 我这儿规矩严,却也公平。” “公平?” 周行眉头一挑,“不是一手交机缘,一手交情报么?怎么,交易完了,还扣人?那我要这情报有什么用?” 陶朱公拨了下算盘,珠子脆响。 “交易是成了。可你典当的是『未来机缘』。这机缘与你命格相连,牵一髮而动全身。 契约已成,你我便有了因果牵连。 我借这契约为引,以你生辰八字与命格为凭,暂时『稳住』这份牵连。 让你留下效力,免得机缘未至,你先出了意外,岂不是坏了我这笔买卖?” 他话说得轻巧,笑意温和,“这叫『契约为凭,因果为锁』,是老祖宗传下的法子,可不是我强留你。” 就在此时,门外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和骂娘声。 “妈的,什么鬼地方?跟迷宫似的!” “老大,这边!脚印往这走的!” 乌木门被“砰”地撞开! 三个火枪手,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门口。 他们身上沾满泥污,老二脸上还多几道血口子,显然逃过暴怒的河魃、找路过来都费了不少劲。 三人乍见屋里情形,都是一愣。 老大目光扫过周行、陶朱公、跪著的贺九,脸上肌肉抽动,一时没搞明白状况。 周行看著贺九,终於开口,说的却不是自己: “贺九,你对得起你老娘吗?她等了你这么久。” 贺九脸色一变: “要不是你,我老娘能有什么危险。而且,你留下,我离开,一身轻鬆,岂不是能更好照顾她?” 周行沉默片刻,看著屋里的一切,忽然笑了。 原来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摇摇头说道: “贺九,世上最愚蠢的,就是自作聪明,你真以为天衣无缝?” 贺九挺直腰,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回来,还多了分狠辣: “都这时候了,您就別装样了。这一天下来,我早就看厌了。” 周行嘆了口气: “你我初见不过半日,你为取信,张口就把你老娘住处说得清清楚楚。太急。” “阴戏那地方,你说得邪乎,自己却敢跟进来。我都要费力抵抗,你却只是『嚇到』。不合常理。” “而且,你太热心了。一个刚出牢房的土夫子,为了『两不相欠』,就陪我闯这龙潭虎穴?我不信。” 贺九脸上愧色没了,只剩被戳穿的阴沉,嗤笑一声: “行啊,周长官,心里门儿清唄。既然都看出来了,干嘛还跟我来?” “因为你不是慈善会的人,跟阮文忠也不是一路人。” 周行道,“你熟悉鬼市,能带我找到陶朱公,这就够了。至於来了之后……” 他目光转向陶朱公,脸上笑容渐收: “我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天,就一肚子鬱气,杀了阮文忠,气也没消。” “来到鬼市,我才明白,我这股鬱气,不是冲哪一个人。” “是冲这整个把人当狗、把命当钱、把尊严踩在脚底的世道。” “白灯区,卖的是前朝官袍、沾血陪葬、生人手掌。明码標价,把吃人叫买卖。” “红灯区,掛的是『夺幼子三年阳运』的红帐。买凶买祸,把杀人害命当营生。” “到了你这绿灯区,更妙。一张纸,几句话,就想把人的命数、机缘锁住,把人扣下当奴才?” 他这时又瞥向门口: “三个废物跟屁虫,空有一副好身手,人前要听主子命令,人后要守鬼市规矩。” 门口三人闻言怒目而视,却依旧不敢在这里动手。 周行看向贺九: “色厉內荏的懦夫,自私自利还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活命,你转眼就把老娘卖了?” 贺九脸涨得通红,最后嗤笑一声: “您最厉害,还不是困在这儿给人卖命?” 周行不理会他,把目光转向陶朱公: “你费这么大劲,契约、八字、命格,绕这么大圈子,就为留我在这儿『分担因果』?” 周行摇了摇头,嘲讽一笑: “贺九把你吹得神乎其神。真有那么大神通,用得著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直接下手不更乾脆?” “你不过是个靠算计、靠钻营阴私规矩,玩弄人心的……骗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满是不屑。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刚刚按下指印的手, “我的命数?你算的,真的是我的命数吗…… 谁的命数你都敢取,你这是,取死之道啊。” 他抬起眼,眼神中仿佛有火苗跳动: “听过老赖吗?既然这是债务,那我把债主干掉,帐是不是就清了?” 帐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气灯燃烧的微响。 陶朱公脸上那温吞笑容,第一次,缓缓地沉了下去: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什么地方?” 周行笑了,慢慢解开衣领扣子,“就是凌霄宝殿,不也有只猴子要反出天么。” 话音落,他身子骨里那股憋屈了不知多久的闷气、鬱气、浊气,全部被怒火点燃。 像是窖藏的老酒见了火星子,“轰”地一下,从丹田直顶到天灵盖! “心如火药拳如子,灵机一动鸟难飞。” 周行没学过心意拳,但此刻拳理相通。 心意即拳意! 那股烧起来的火,不往筋骨里去,却直往神里钻。 这身明劲巔峰的气力,像是灌了铅,又淬了火,沉甸甸,滚烫烫,有了魂。 他的拳意,走到了气力前头。 周行一步踏前,掀开外衣一展,屋里空气好似骤然一紧。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他感嘆一声,眼神扫过脸色发白的贺九、惊疑不定的枪手,最后钉在陶朱公脸上。 “巡捕房办案。” “閒人……立斩。” 第26章 閒人立斩 周行“立斩”二字还没落地,手已如电般抹过腋下。 枪口刚抬起…… 陶朱公脸上肥肉一抖,肥胖的身子猛地向左一滑,快得不似人动,像被线扯的木偶。 “砰!” 子弹擦著他绸袖,打在乌木柜格上,木屑炸开,嵌著一枚滚烫的弹头。 不像人的反应,是有“东西”扯他。 既然身法诡异,那就找几个帮手。 周行眼皮都没眨,枪口顺势横甩,对著门口,“砰!砰!”就是两枪! 没打中人。 在周行开枪的瞬间,三小只就已翻出门口。 一枪打在门框,碎木崩飞,溅了老二一脸;另一枪打在门槛石,火星迸溅。 “操!干他!” 老大忍不了了,一声怒吼,缩身翻进门內,手中驳壳枪“噠噠噠”吐出一串火舌。 老二、老三也同时开火! 子弹泼水一样扫过来。 但周行开完两枪,早已足尖点地,身如狸猫翻滚,躲到一个木柜后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子弹追著他影子,打得书案木屑纷飞,帐本炸起成白蝶,绿纱灯“啪”地碎裂,光线骤暗。 几枚子弹、流弹,呼啸著掠过书案,直扑刚站稳的陶朱公! 陶朱公脸色铁青,绸袖急挥,袖中阴风鼓盪,將两颗子弹带偏,打在墙壁上。 几枚流弹却险险擦身而过。 確实运道不错。 “蠢货!看准了打!” 陶朱公怒吼一声,躲在紫檀书案后,再无半点掌柜从容。 狭小室內,枪声震耳欲聋,子弹横飞,撞在硬木、铜器、墙砖上, 闷响声、噹啷声、尖啸声乱作一团。 火药味、灰尘、碎纸屑瀰漫。 周行背靠残破的厚书柜,听劲铺开。 汗毛一竖,耳廓微动,便將弹道轨跡、敌人位置“听”得清楚。 如同在耳朵里匯成一张图。 “咔嗒。” 是老二换弹匣的机簧声。 周行动了。 不露头,只將枪口闪电般探出掩体侧面,凭感觉,朝声音来处大概一射! “砰!” “呃!” 老二痛哼一声,大腿炸开朵血花。 与此同时,陶朱公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裂开的紫铜算盘上,手指蘸血疾书,低喝: “五鬼听令,搬运护主!” 室內阴风骤起。 周行身侧空气一滯,仿佛有千百只手伸出,要將他拽出掩体。 他腰胯一沉,马步生根,宫家短刀反手一挥,寒光乍起,划过那片“凝滯”。 “嗤啦。” 刀锋过处,一声轻响,像划破薄绢,阴风稍散。 陶朱公趁此机会,向后一退,肥胖身躯猛然往后一扯,速度飞快,重重撞在高耸的乌木柜格上。 柜格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他踉蹌跌入,柜门瞬间关闭。 想跑? 周行从书案后暴起! 却不追陶朱公,直扑三角站位的三个枪手! 距离太近,枪已不便。 老三调转枪口,周行已到面前,左手短刀一格,盪开枪管,右手沉重的枪柄狠狠砸向老三鼻樑。 老三抬臂一挡,如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向后一退。 周行收起刀枪,借老三身体做掩体,身形一缩,一晃,就闪到受伤的老二身前! 老二大腿中枪,行动最是不便,见周行扑来,眼中凶光一闪, 却不退反进,左拳护面,右拳一记炮锤直捣周行胸口,拳风呼啸,空中一声炸响! 他竟想以伤换伤,拖住周行。 周行前冲之势不减,腰身如游鱼般一摆,让过中线, 左手如藤缠枝,搭上老二手腕,咏春拍手接圈手,一拧一卸,消了衝力, 同时脚下步法不停,已然切进其怀中。 老二一拳打空,重心微失,心下大骇,急忙沉肘下压,另一手並指如刀,戳向周行咽喉。 周行右臂抬起,小臂如铁门閂,“啪”地架开戳向咽喉的手刀。 老二手臂发麻,只觉一股雄浑刁钻的劲力透入。 枪伤加对抗,他膝下一软,下盘失衡。 周行腰腿一拧,左手已自腰间起,一记短促、暴烈的日字冲拳,印在老二心窝。 拳意凝聚,劲透梢节! “咚!” 一声闷响,如擂破鼓。 老二眼珠凸出,软软瘫倒,心脉已碎。 “老二!” 老大怒吼一声,一脚踢飞碍事的椅子,戳脚如枪,直蹬周行腰眼。 周行不闪不避,腰腹微缩,【人傀相】运起,皮肉瞬间绷紧如铁,硬接这一脚。 “嘭!” 闷响如中皮革。 周行身形一晃,气血翻涌。 突然,右边劲风袭来。 是老三的拳头,势大力沉,直轰太阳穴。 周行就势向右旋转,手臂如鞭抽出,小臂肌肉骤然绷紧,硬接这一拳。 “啪!” 拳臂交击。 老三感觉自己击中一根包著牛皮的实心铁棍,拳面一阵发麻。 周行借这撞击之力,又向左一转,肘如枪,肩如锤,砸向老大面门! 咏春膀手! 老大闪身急退,险险避过,惊出一身冷汗。 周行看准空当,向前一窜。 电光石火间,他已从三人合围的缝隙中穿过,扑向门外。 这一连串交手,兔起鶻落,不过两三个呼吸。 他摸过腋下,转身又是两枪,老大老三就地一滚,躲进屋后。 『没有太多时间纠缠,得跟住陶朱公。』 周行喘息未定,正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个几乎散架的柜格角落里, 半张惨白的人脸,正透过破碎的木板缝隙,惊恐地望过来。 是贺九。 四目相对,贺九浑身一抖,嘴唇颤动: “饶了……” “砰!” 贺九眉心炸开个红点,后脑撞在碎木上,咚一声响。 周行收枪,转身离开。 “我饶了你。” “谁他妈饶了我。” 他疾冲两步,刚转过柜房,眼前阴风又起。 从绳梯滑出两个黑袍人,头戴无脸面具,一手持细长苗刀,一手持燧发短銃。 它们动作刻板却迅捷,苗刀破空无声,短銃直指心口。 鬼市的“保鏢”来了。 周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脚下一蹬,如猿猴般向侧方一跃,单手抓住一根穹顶垂下的麻绳。 腰腹发力,猛地一盪。 “砰!砰!” 铅弹擦著鞋底飞过,打在柜格上,梆梆作响。 周行借著一盪之力,足尖在柜格边缘一蹬,凌空扑向黑袍人。 一黑袍抬刀欲刺,周行鬆开麻绳,空中拧身,抽出短刀磕在苗刀弱处,“鐺”一声盪开刀锋, 另一手已捉住其持銃的手腕,五指发力,一拧一捏,寸劲勃发! 骨头碎响,短銃坠落。 周行落地,沉腰拧身,一个扫堂腿,將这黑袍打横空中,短刀寒光一闪,抹过颈部。 没有鲜血狂喷,只有暗色粘稠液体渗出,黑袍软倒。 空中一声呼啸。 另一黑袍已挥刀斩来。 周行听劲早已捕捉刀风,不架不挡,矮身,沉桥,人如游鱼般窜入黑袍怀中。 肩背发力,一记狠辣的靠打。 嘭! 黑袍被撞得踉蹌后退。 周行短刀由下而上反撩,刀尖精准地从下頜缝隙贯入,直透颅脑。 黑袍动作戛然而止,向后栽倒。 周行拔刀,头也不回,冲向陶朱公消失的入口。 第27章 通天当铺,柜上舞狮 拐角后,豁然开朗。 是片更广阔的立体天地。 数条悬空绳梯、狭窄栈桥、固定或活动的平台,在高达数丈的柜格间交错,连接著不同高度的柜房口子。 昏黄的煤气灯光从各方投下,光影切割,迷离险峻。 陶朱公那肥胖身影,正在斜上方一条悬空栈桥上,微微晃荡。 更多的黑袍身影被惊动,从各个方向的阴影、洞口、栈桥后冒出,沉默围拢上来。 有的持刀,有的端著老式火銃。 周行嘖了一声。 他眼神锁死目標,看准一条垂下的绳梯,疾冲几步,纵身跃起抓住, 手足並用,快速上攀,迅速拉近与那栈桥的距离。 战斗,从平面变成立体。 子弹和刀锋,在这立体迷宫中交织成网。 他在绳梯上盪起,躲开下方射来的铅弹。 子弹打在生锈的铁链和木头上,梆梆闷响。 一个黑袍从侧面栈桥扑来,挥刀砍向绳梯。 周行在刀落前剎那鬆手,身体下坠,却精准抓住下方另一条横索,借力一盪,如人猿般飞向那黑袍所在的栈桥。 那黑袍回刀,周行已盪到面前,双脚凌空连环踢出,咏春蹬腿,狠狠踹在其胸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袍胸骨凹陷,倒飞出去。 周行抽出腰间攮子,脱手掷出。 “夺”一声,钉入其面门。 黑袍坠下深渊。 周行落在栈桥上,一个翻滚卸力,捡起黑袍掉落的苗刀。 刀身狭长,不如短刀顺手,但更適於这种稍开阔的劈砍。 前后栈桥,又各有一个黑袍逼来。 周行听劲铺开,脚下栈桥木板的微弱震颤,空气被搅动的流向……尽在掌握。 在两人合围前,他猛地前冲,苗刀化作一道寒光,劈向前方黑袍。 那黑袍举刀格挡,周行刀势却在中途诡异一折,变劈为抹,划过其咽喉。 嗤一声轻响。 黑袍手中刀噹啷落地,捂住脖子踉蹌后退。 脑后风响。 周行看也不看,听劲锁定来势,矮身,沉桥,右腿如鞭向后弹出, 咏春后蹬腿,脚跟狠狠撞在后方黑袍小腿脛骨上。 “咔嚓!” 骨裂声。 黑袍跪倒,周行回身,苗刀顺势下劈,结果其性命。 他丟下苗刀,再次跃起,抓住一条新绳梯,向上猛躥。 他像最敏捷的猿猴,又像舞狮中在高桩上跳跃的狮头。 绳梯是藤条,栈桥是梅花桩,柜格是掩体与支点。 他凭听劲预判攻击,以【人傀相】硬抗,用咏春的寸劲和短打,在极近距离爆发, 宫家短刀则专门斩断那些诡异的无形牵扯。 周行动作越来越快,杀戮越来越高效。 国术是战场杀敌术。 在不停的血斗中,他战斗经验飞涨,所学渐渐融会贯通。 刀光一闪,短刀劈开一个火銃手的脖子; 绳梯盪过,飞起一脚,將黑袍踹下深渊; 窄栈桥上,与三名持刀黑袍错身而过,刀光闪烁间,三人喉间皆现血线。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鲜血和黑影不断从空中坠落。 刀、枪、拳、脚,他將一个个追兵清除或摆脱。 陶朱公的身影时隱时现,想借复杂地形甩掉他。 周行眼神冰冷,死死咬住,在立体的网格中,快速穿梭、攀爬、飞跃,距离逐渐拉近。 陶朱公的移动方式在这里更显诡异。 时而向前猛窜,时而横向平移,时而脚不沾地,时而在栈桥转角,身体违背常理地直角转折。 像被几个看不见的醉汉推来搡去,轨跡难以预测,整体却並不比全力奔跑的周行更快。 他不时回头,眼中惊怒,手中连连拋出纸符、铜钱,试图阻碍周行。 纸符时而化作阴火缠绕,时而爆开一团迷烟,铜钱则带著尖锐破空声打来。 周行或闪避,或挥刀斩破,或鼓荡气血拳意衝散,速度虽受影响,但步步紧逼。 终於,在一处堆满杂物箱的平台,周行追上了陶朱公。 这里是绿灯区边缘,左前方便是周行进来的窄道入口。 陶朱公脸色惨白,气息紊乱,五鬼搬运之力也显得后继乏力。 他背靠一堆木箱,紧握著那裂开的算盘,盯著步步逼近的周行,眼神怨毒: “小辈……你当真要鱼死网破?” 周行不答,苗刀斜指地面,一步步逼近。 靴底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轻响,压迫感十足。 陶朱公脸上肥肉抽搐,猛地將算盘砸向周行。 同时宽袖急挥,数张暗黄焦边的契约纸飞出,无风自动,如刀片般旋转射来! 周行挥刀磕飞算盘,刀光舞成一片,將契约纸绞碎。 碎纸如黄蝶纷飞。 他骤然加速,脚下木板炸响,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陶朱公! 就在距离缩至三丈左右时,陶朱公猛地將袍袖一扬,一把混杂香灰、指甲的豆子泼洒而来。 豆子出手即爆开一团惨绿烟雾,烟雾中,有数道扭曲鬼影扑出,啾啾尖啸,直钻周行口鼻耳目! 与此同时,陶朱公转身就跑,冲向那狭窄廊道。 周行早有防备,瞬间闭气,气血鼓盪,拳意凝聚於眉心神庭,低喝一声: “滚!” 拳意冲神,血气炸开,將那几道微弱鬼影衝散。 精气神三路。 拳师练气血,术士主神意,道士纳真气,侧重各有不同。 但周行拳意初成,在神意上已无短板。 绿烟遮蔽视线,豆子爆开的衝击让他身形一滯。 这时,两把苗刀从烟雾中破空刺出。 刀光闪过。 周行衝破烟雾,身后两具尸体倒下。 但陶朱公已趁间隙,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衝进了那条狭窄廊道,肥胖身影被里间昏暗吞没。 周行提刀疾追。 身后,更多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含混的呼喝声,正从各个方向迅速逼近。 鬼市更多的守卫,或被惊动的其他存在,正在蜂拥而来。 他矮身冲入窄道。 追出十几丈,前方已不见陶朱公踪影。 周行在岔路口停下,喘息著平復沸腾气血和剧烈心跳。 身上添了几处擦伤和淤青,衣衫破损,但眼神依旧平静锐利。 他扫了一圈,眼前一条路通向红灯区,一条通向地底暗河。 通往暗河的通道地面和侧壁,有新鲜的黑色粘液和血跡。 是河魃的血。看来那怪物吃饱,回暗河去了。 陶朱公应是逃去了红灯区。 周行正要追去,心中忽地一动。 这鬼市凶险,陶朱公又狡猾。 自己一个人,力量终归有限。就算杀了陶朱公,也不够爽利。 或许……该找个帮手? 周行嘴角微翘,无声一笑。 转身,踏入了那条通向暗河的通道。 第28章 我来杀你啦,你帮我个忙 水声潺潺,带著地底的阴凉。 周行从窄道钻出,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砾石滩。 眼前是条地下暗河,河面不宽,水流深浊,看不出深浅。 石壁上凝结著湿漉漉的苔蘚,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啪嗒”轻响。 他站在岸边,目光扫过水麵。 没有河魃的踪影,只有水波缓缓盪开。 周行深吸一口气,胸膛鼓盪,衝著河面提声大吼: “梁满仓!” 声音在幽闭的河道里撞出回音,嗡嗡作响。 “梁满仓!!” “梁满仓!!!” 三声吼罢,他摸出那枚黑沉沉的臂环,蹲下身,將臂环浸入冰冷的河水里,用力摇晃。 起初没动静。 几息之后,水面下忽然传来“咕嚕嚕”的闷响,像是巨物在深处翻身。 周行眼神一紧,收起臂环,疾退两步。 下一刻,“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裹满滑腻水草、粗如人腿的触手,如同巨蟒出洞,猛地破开水面,挟著腥风恶臭,狠狠砸向周行刚才的位置! 碎石飞溅! 周行早已闪到一旁,触手砸空,在岸上留下一个浅坑,黑水四溢。 紧接著,那熟悉的的庞大身躯,带著臃肿惨白,伴著更加剧烈的哗啦声,从河心猛然钻出! 几个黑洞窟窿对准周行,发出尖利的咆哮。 “我来杀你了,梁满仓。” 周行对它喊道,脚下却向后急退。 仿佛是对这声呼唤的回应…… “哗!”“哗!”“哗!” 水面接连炸开! 又有四道黑影破水而出,体型比梁满仓略小一圈,同样裹著水草,触手狂乱挥舞。 整整四头河魃,將本就狭窄的河道几乎塞满。 加上最初那头最大的“梁满仓”,五双黑洞“望”了过来。 “……操。” 周行笑容僵住,只剩一句低骂。 捅了河魃窝了! 他转身就跑,朝著来时路全力衝刺! 几乎在他起步同时,五头河魃齐齐发出尖啸,触手疯狂拍打水面,溅起漫天腥臭的黑水, 庞大身躯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迅捷,朝岸边蠕动、扑来! 数条触手更是如同標枪,率先激射向通道入口! 周行刚扑进暗道,身后就传来“轰隆”巨响,触手重重砸在洞口岩壁上,震得通道簌簌落土。 他头也不回,在昏暗的通道里发足狂奔。 身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粘液拖曳声、湿腻的拍打声,混杂著河魃们狂躁的嘶啸,紧追不捨,越来越近! 更要命的是,前方通道拐角,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 绿灯区的追兵,到了! 前有河魃,后有追兵。 周行头皮发麻,脚下却更快,在即將与前方追兵照面的剎那, 他猛地跃起,双脚在通道侧壁用力一蹬,身体横向窜出, 险险避开了迎面劈来的两把苗刀,几道激射而来的磷火也擦身而过。 “人在这儿!” “等等!什么东西?!” “后面!后面有……” 追兵的话戛然而止。 窄道后方,数条湿滑触手,轰然挤入通道,不分目標朝所有活物捲去! “啊!” “是河魃!好多!” “躲开!別硬碰!” 剎那间,窄道內乱成一团。 鬼市追兵惊怒的吼叫、火銃发射的轰鸣、刀刃砍中触手的闷响、 以及触手破空声、吮吸声、被吸乾者的短促惨嚎…… 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在狭窄空间里反覆激盪,震耳欲聋。 周行像一条泥鰍,在混乱的缝隙中穿行。 每一丝汗毛都竖起,捕捉空气中危险的气流和声响。 时而贴地翻滚,时而跃起踏壁,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次致命横扫。 偶尔有流弹、飞石擦过身体,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他根本没空回头看,只凭感觉知道,河魃们和追兵已经绞杀在一起,那条窄道成了血肉磨坊。 而更多的触手,正越过混乱,执著地向他追来。 他不停留,继续前冲。 衝过岔口,前方就是红灯区那个阴森戏院。 里面一片狼藉,血跡未乾,尸体横陈,早已空无一人。 台上那穿旧戏袍的“戏子”,直挺挺倒在台边,脸上油彩缩成一团。 周行扫了一眼,朝出口狂奔。 衝出戏院,便是红灯区那条掛满白纸灯笼的巷道。 身后,大小河魃的嘶啸声越来越近,夹杂著砸烂木门、推倒砖墙的轰响。 他刚露面,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 砖石飞溅,两条河魃触手硬生生挤塌了墙体,狂乱地探出,向他捲来! “小河魃快来,和我一起將这鬼市搅翻天。” 周行念叨一句,继续狂奔。 沿途的昏暗门脸里,有人影惊惶探头,又迅速缩回。 刚跑出十几步,就见路当中蹲著个老头,还是之前见过的那样,穿著寿衣,正在烧纸。 老头听见动静,慢吞吞地抬起头。 昏黄灯笼光下,他满脸褶子像风乾的橘皮,眼神浑浊: “慌慌张张,撞了阴灯,惊了先人。小东西,不懂规矩……” 说著,竟慢悠悠起身,枯手捏了个诀,似要动手。 周行哪管他废话,衝刺中飞起一脚,正踢在那个烧得正旺的火盆上! “哐当!” 火盆翻飞,里面燃烧的纸钱、香灰带著火星,劈头盖脸朝老头泼去! “啊呀!” 老头猝不及防,被烫得怪叫一声,寿衣袖子瞬间烧著了几处,手忙脚乱地拍打。 “早看你不爽了,” 周行骂了一句,“一把年纪天天玩火。装神弄鬼,送你一程。” 老头抬头怒视周行,眼中凶光毕露。 然而,没等他发作,巷道后方,那令人窒息的腥风已然迫近。 几条粗大的触手阴影,將他整个笼罩。 老头嚇得魂飞魄散,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触手,连滚爬爬地往前躥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周行不再理会他,目光扫向巷道两侧、那些掛著“红帐”木牌的房门。 就是这里了。 他冲向最近的一间,抬脚“砰”地踹开!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乾瘦老头正伏在案前,对著一只黑罐念念有词,罐口隱约有黑气冒出。 见周行破门而入,乾瘦老头先是一惊,隨即大怒: “谁让你……” 话音未落,周行已欺身近前,一柄短刀抵住他心口,冷声问: “陶朱公在哪?” 老头眼中闪过慌乱,强作镇定: “什、什么陶朱公?我……” 周行刀尖一送,刺入半寸。 老头痛呼,连忙改口: “没、没看见!真没看见!” 周行点点头。 老头以为他信了,刚鬆口气,刀光已刺入心口。 老头瞪著眼倒下。 周行扫了一眼香案,顺手將案上一小袋大洋和两枚黑玉扣子揣进怀里。 第二条触手正好砸烂门框,探入屋內。 周行已撞开对面另一扇门。 这家主人是个涂脂抹粉的老婆子,正对著一盏油灯剪纸人。 见周行进来,她尖声怪笑,挥手撒出一把磷粉。 周行闭气前冲,短刀直刺。 老婆子慌忙躲闪,却被周行左手抓住髮髻,往后一扯,刀尖从她后心捅入。 “陶朱公在哪儿?” “不、不知……” 老婆子抽搐。 周行向前一送,然后拔刀,捡起她腰间一个绣著符咒的锦囊,捏了捏,里头有硬物,直接塞进怀中。 “轰隆!” 触手砸塌房顶,周行从门內狼狈撞出,背后,触手將老婆子连同桌子一起捲走。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周行杀人,河魃清场,“配合”默契。 第29章 横行鬼市,我乃狂徒 周行引著河魃大闹鬼市。 有的房主机灵,觉出不对,裹了宝贝就跑。 有的房主凶横,怒骂反抗,被周行乾脆利落斩杀。 有的跪地求饶,照样被一刀了结。 周行问话,只一句:“陶朱公在哪?” 答案不是“不知道”,就是含糊支吾。 他不再听第二句。 每杀一人,必顺手搜刮,几枚银元、一小叠钞票、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顺手的事儿。 有河魃兄弟帮忙,这些皆是战利品。 第六间房,周行提著个小布包,踹门进去。 屋里略宽敞些,血腥味冲鼻。 主人已经跑了,剩个禿头汉子,正提著把剔骨尖刀,从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割著什么。 身边还站著两个眼神麻木的壮丁。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一看就是憨的。 见周行闯入,壮汉眼露凶光,抄起一把鬼头刀就劈。 周行侧身躲过,短刀自下而上斜撩,划开壮汉手腕。 刀落,周行进步,一记肘锤砸在其喉结上。 壮汉嗬嗬倒地。 两个壮丁扑上,周行拳脚並用,速战速决。 在汉子怀里摸出几枚金戒指,正要走,忽听角落传来“呜呜”闷响。 一个麻袋正在地上扭动。 他走过去,短刀一划,割开麻袋。 里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捆得结实,嘴里塞著破布,衣著料子考究,此刻却沾满污渍。 他看见周行,先是一惊,隨即拼命挣扎,眼神急切。 周行扯掉他口中布条。 年轻人立刻嘶声喊道: “救我!好汉救我!我是张大帅府上的!我是他侄儿!救了我,必有重谢!” 张大帅?军阀侄儿? 周行眼神微动。 他没多说,短刀割断绳子: “找地方躲好。我若回来,你或许能活。若回不来,自求多福。” 说完,不等年轻人再开口,转身衝出房间。 门外,河魃的触手正將隔壁屋檐撕碎。 年轻人连滚爬爬,钻到神龕底下,瑟瑟发抖。 周行继续“清理”。 如同死神过境,闯进一间间掛著红帐的屋子。 问话,杀人,搜刮。 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越来越冷。 红灯区彻底乱了。 河魃触手在巷道里疯狂肆虐,砸塌了好几间房门。 许多藏头露尾的住客,有穿长衫的、披黑袍的、戴面具的,都惊慌失措地从屋里逃出来,四散奔逃,哭喊叫骂。 甚至还有些趁火打劫的,四处下黑手。 鬼市守卫和少数有手段的术士则在竭力抵抗,符火、刀光、枪声此起彼伏,与触手缠斗。 周行趁乱又闯进一间房。 这间屋子陈设雅致,像个书房。 主人是个白面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见周行提刀进来,他“扑通”跪下,连声道: “別杀我!好汉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周行问了句“陶朱公在哪儿”,就要一刀捅去。 “陶朱公?我知道陶朱公!我看见陶朱公了!他往白灯区跑了! 从前面路口右转,到底有个小门,出去就是站台那边!” 他语速极快,指著一个方向,眼神哀求。 周行停手,捅习惯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点点头,又简单问了几句。 书生对答如流,鬆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 却见白光一闪。 短刀自其下頜贯入,直透后脑。 书生瞪大眼睛,一声未吭,仰面倒下。 他怀里掉出一块红帐木牌,正好落在脸上,上面写著:夺幼子三年阳运。 周行看了一眼,转身衝出房间。 按那书生所指方向,在混乱的巷道里疾奔。 沿途避开几处廝杀,前方隱约可见一处较为开阔的“站台”轮廓,那是红灯区与白灯区的交接处。 周行远远瞥见,一个肥胖的身影,正在站台另一侧踉蹌奔跑,眼看就要登白灯区的列车悬梯。 陶朱公! 周行正要追去,就见车门已经关闭。 晚了一步。 他心念急转,一人不够,还差个帮手,已经有阵子没挨触手鞭打了。 他四处环望,发现不远处一片废墟上, 那头最大的“梁满仓河魃”,此刻正被十来个黑袍守卫、以及四五个术士围攻。 “梁满仓”身上又添新伤,动作明显迟滯,再无之前那种带著拳术章法的凶悍灵动, 只凭本能巨力在疯狂挥舞触手,却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周围已躺了十几具尸体,但剩下的围攻者配合渐渐默契, 各种符火、污血、特製刀剑往它伤口上招呼,眼看就要將其彻底困死。 周行脑子飞快一转。 他猛地改变方向,朝那战团衝去,箭步如梭,在街道穿行。 临近废墟,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臂环。 “梁满仓!” 周行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將臂环朝著河魃躯干上、那个被他挖出的、尚未癒合的空洞,狠狠掷去! 臂环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一条稍细的触手凌空一卷,精准接住,隨即“按”回那处伤口空缺。 仿佛钥匙归位。 “吼!!!” 河魃“梁满仓”庞大躯体剧烈一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周身水草疯长,伤口处肉芽蠕动,触手骤然粗大一圈,那枚臂环死死嵌在肉里,发出幽幽暗光。 拳术归来。 它力道与速度暴增,触手舞动,十几条“长鞭”猛地向四周扫去! “不好!” “快退!” 围攻者们脸色大变,纷纷后退格挡。 但已然晚了。 “嘭!嘭!咔嚓!” 触手如摧枯拉朽,围在近处的三名守卫瞬间被抽成两截,一个术士被吸成人干。 战团顿时崩溃,人仰马翻。 周行抬手,“砰”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河魃覆满水草的躯干上,不痛不痒,却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梁满仓!我来杀你了!” 周行又喊了一声,握著宫家短刀在空中一挥,接著转身就跑。 这次的目標,却是另一个站台附近,一处他穿行列车时就已留意的地方。 听劲感知下,那里隱约传来的细微“嗡嗡”声,是一个与场景不协调的差异点。 河魃果然还记得他。 拋弃了残存的围攻者,它嘶吼著,以更快的速度朝周行追来。 周行衝到那处位置,站定,转身面对追来的河魃。 巨大的触手挟著腥风当头砸下! 周行拧身闪避,触手擦肩而过,砸在地上,砖石炸裂。 飞溅的碎石砸在他的脸颊。 他不断腾挪,间或用刀在触手上留下浅痕,引它疯狂攻击这片区域。 但触手太多,覆盖太广,得回臂环的触手交错抽击,像十几个使长鞭的好手围攻。 周行听声辨位,脚步闪转,偶尔还是被扫中边缘,气血翻腾,嘴角溢血。 “轰!轰!轰!” 触手连续猛砸,地面开裂,墙壁剧震。 终於,在某一记全力重击之下…… “哐!!!” 一声沉闷巨响,仿佛什么內部结构断裂了。 站台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陡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 紧接著,一扇锈跡斑斑的铁柵门虚影闪现而出,又迅速凝实! 铁门上还残留著部分彩绘的痕跡,依稀是列车车厢的图案。 周行再一闪。 梁满仓一条触手狠狠砸在铁门上。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铁门剧烈晃动,门体略微向內凹陷。 “鐺鐺鐺!” 几条触手连番击中铁门,铁门被砸得深深凹陷,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行见状,闪过触手,吐气开声。 马步生根,力从地起,匯聚全身力量灌注右腿,一记凶狠的侧踹,足跟猛蹬在铁门变形处! “嘭!!” 巨响沉闷扎实,是实打实的金属扭曲声。 整扇沉重的铁门,被他这一脚踹得脱离了变形的门框,向內轰然倒飞进去,重重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门后,就是白灯区的车厢內部,之前人来人往、摆满诡异摊位的“永丰號列车”。 第30章 车厢笼中斗 门后没有奔流的河,没有霓虹倒影。 只有一段段积著厚灰的老旧车厢,被锈住的轨道架在半空,一动不动。 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根本没有什么水上列车。 全是唬人的把戏。 故弄玄虚,就为让人摸不著准地方。 周行踹开的,就是其中一节真车厢的门。 他没工夫细看,矮身钻进车厢,朝陶朱公上车的方向急追。 身后破口处,腥风灌入。 河魃“梁满仓”挤不进门,但几条滑腻触手已探进来,在车厢里狂甩! “啥东西?!” “河闸里的东西上来了!” “门怎么破了?!” 车厢里登时炸了窝。 角落打盹的、靠窗交易的、蹲地数钱的,全跳了起来。 货架翻倒,瓶罐坠落,玻璃匣哗啦碎了一地。 几个带傢伙的抄起刀,可一看那水桶粗的玩意儿,脚底板像被钉住。 触手扫过行李架,一个穿灰长衫的躲慢了半步,胳膊被触手边缘擦过, 袖管连皮带肉瞬间乾瘪下去,露出白生生的骨茬。 他愣了一霎,嚎叫才撕开喉咙。 人仰马翻,全乱套了。 周行趁乱前冲。 没人敢拦他。 他浑身是血,手里提著短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铁。 人群像劈开的浪,往两边猛缩,有的乾脆出溜到座椅底下。 穿过两节车厢连接处,哐当一声响。 周行看见了陶朱公。 那胖子正在车尾另一扇紧闭的铁门前,手忙脚乱地掏弄著那裂开的紫铜算盘,往门锁处比划。 满头油汗,指头直颤。 听见脚步声,陶朱公猛回头。 看见周行,他动作一僵,脸白得像纸。 但他竟没跑,反而站直了,把算盘揣回袖子里,还扯了扯染血的衣襟。 “周老弟,” 陶朱公开口,声音渐渐平静,“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赶尽杀绝?” 周行停在五步外,刀尖垂著,没说话。 陶朱公看他没立刻动手,眼神一亮,语速快起来: “那契约,我这就撕了。往后有什么动静,我头一个递信给你。 价钱好说,不要你的机缘,隨便带个喘气的来,抵帐就成。” 他说得恳切,像柜上谈一桩公道买卖。 周行摇了摇头。 陶朱公脸一沉,腮帮子肉跳了跳: “这已是白菜价了!普通人於我不过是药材,值几个子儿?周老弟,贪心嚼不烂……” “我看你长得像白菜。” 周行打断他,气笑了: “你们这些人,总是自顾自地说话,全不管別人说了什么。 我说了,今日巡捕房办案。你陶朱公,买卖人命,夺人机缘,养鬼害人。其罪当诛,就地正法。” 陶朱公脸上肥肉抽搐几下,眼神彻底冷了: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跟它商量。” 周行抬了抬手里的刀。 陶朱公猛地后退一步,扯开嗓子朝车厢里吼: “诸位!这河魃是这小子引来的!做了他,怪物自退! 谁取他性命,我送一次『大机缘卜算』,外加一件压箱底的保命法器!” 声音在车厢里撞开。 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变了味。 左边靠窗,一个原本缩著的黑袍守卫缓缓站直,从腰后抽出细长苗刀。 另一个在过道尽头蹲著的,也站了起来,手里多了把老式手銃。 稍远处,三个围在一起、正倒腾几包药粉的术士对了眼,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骨铃、符纸和淬绿的短刃。 更远处,还有一些人蠢蠢欲动。 重赏之下,总有要钱不要命的。 周行眉梢一挑,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正好,” 他说,“刚才没活动开。” 话音刚落。 最先扑来的是左侧黑袍守卫,苗刀带著风声,直戳周行软肋。 刀快,且毒。 周行听劲早已捕到刀风起处。 他不退反进,左脚抢前半步,切入对方中门,左手如游蛇般搭上其持刀手腕。 咏春摊手,五指一扣一按。 对方腕子一酸,刀势偏了。 周行摸准重心,顺势一带,这守卫整个人被扯得向前踉蹌。 恰在此时,右边“砰”一声响,另一个黑袍的火銃喷出火光。 铅弹轰在这黑袍同伴背上,血肉炸开。 周行將尸体向前一推,身子一矮,蹲了下去。 一个黑色断指擦著头皮飞过,打在对面车窗上,玻璃炸开。 他蹲身的同时,右腿如蝎尾般向后弹出,脚跟踹在持銃守卫的膝盖侧面。 “咔嚓!” 守卫惨叫跪倒。 周行起身回手一刀,抹过他脖子。 黑油喷出来,溅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 三个术士的围攻已到眼前。 一个摇动骨铃,铃声尖细,直往脑仁里钻。 周行只觉眉心一刺,太阳穴突突跳,动作慢了半拍。 另一个洒出一把腥臭的黑粉,遇风即燃,化成几条扭动的火蛇扑来。 第三个则猫腰绕后,淬毒短刃扎向周行腰眼。 周行眉头一皱,拳意凝在眉间,怒火烧在心头。 他浑身一震,衝破这骨铃的精神侵扰。 火蛇袭来,他一脚踢翻旁边一个小木桌。 桌上几个瓶瓶罐罐飞起来,其中一个瓦罐砸在对面座椅上,“啪”地碎了, 泼出刺鼻的粘稠液体,火蛇沾上,“轰”地爆燃,反倒卷向施术者自己。 那术士惊叫著拍打身上火苗。 周行听劲锁死身后偷袭者。 毒刃將至的剎那,他腰身一拧,让过刀锋,右手如铁钳反扣对方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腕骨碎了。 短刃落地。 周行顺势將他整个人抡起,砸向摇铃的术士。 两人滚作一团。 第二个术士见势不妙,掏出一张紫黑符纸,咬破指尖就要画。 周行岂给他工夫? 足尖挑起地上一根黄铜烟杆,凌空踢出。 烟杆如箭,桿头精准捅进术士咽喉。 术士捂著脖子嗬嗬倒地,符纸飘落。 周行此刻像炸了毛的猫,浑身都长著眼睛。 遇敌好似火烧身。 讲的就是反应灵敏,后发制人,周身如著火般炸起。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 “拿下他!我加钱!” “堵住两边!” “別怕!他就一个人!” 周行不再顾忌气血消耗,火力全开。 车厢狭窄,他步法却活,在座椅间穿行如游鱼。 摊手化直刺,膀手架劈砍,枕手挡暗器,耕手截下路。 寸劲在拳、掌、肘、膝间迸发,配合明劲巔峰的雄浑力道,中者立扑。 灯影摇晃,人影交错,这节车厢乱成一锅粥。 鐺!砰!咔嚓!嗤啦—— 闷哼声、惨叫声、念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咒语声。 瓷罐摔碎,木架倒塌。 然后,骤静。 只剩灯芯烧得滋滋响,血液滴答滴答,还有车尾门外,河魃触手拍打门框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昏黄灯光从厢顶投下。 周行立在过道中央,半身在光里,半身在影中。 胸膛起伏,呼吸又深又稳。 右手短刀垂著,血顺著刀槽往下淌。 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一道白痕正迅速淡去。 灰布短打被汗血浸透,紧贴身上,勒出肩背绷紧的线条。 脸上溅了几滴血,从眉梢斜掛到下頜,在灯光里,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冷硬如铁。 四下里。 过道上歪斜著几条身子,有的颈子扭成麻花,有的胸口塌陷下去碗大的坑。 座椅上搭了几件“衣服”。 趴在椅背上的,蜷在座椅里的,还有一个身子对摺,手里捏著未燃尽的符纸,纸角一点残火明灭不定。 货架底下压著两个,不知是死是活,只看见四条腿伸在外头,鞋子都掉了一只。 过道中间,有两个叠在一块儿,心口都插著把匕首。 横七竖八。 没一个能出气了。 血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车厢壁上、绒布座椅上、就连头顶那盏煤气灯的玻璃罩子上,都缀著几点暗红。 血从他们身下漫开,在砖缝里匯成暗红色的小溪,缓缓流向低处。 周行抬眼,看向车厢尾部的陶朱公。 第31章 换个新天 陶朱公没掺和围攻,一边往车厢另一头退,一边双手缩在袖里急急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对上周行的目光,他脸上肥肉一抖。 “契命·收帐!” 陶朱公低喝,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几张泛黄契约上。 契约无火自燃,火光惨白。 车厢內,三具血还没凉的尸体,突然抽搐起来。 皮肉下鼓起游动的包块,隨即“噗”地裂开,钻出三条血肉模糊的细长鬼影,发出算盘珠子碰撞般的脆响,扑向周行。 紧接著,旁边那个被烟杆捅死的术士,七窍冒出黑烟,凝成一张扭曲的怨毒鬼脸,张口咬来。 陶朱公在鬼市这些年,专做“机缘”“命数”的买卖。 契约里常埋著一手,凡抵押“福报”“气运”者,可由他强行“收帐”。 交易次数越多,时间越久,越得心应手。 此刻,他连刚死的尸体都不放过,用旧契强拘残魂! 周行心头一凛。 这些玩意儿虽不如之前的小鬼灵动,但沾著刚死的煞气和怨念,更添一份阴毒。 刚出世,车厢便凉了几分。 他脚下步法急变,在座椅间折转,手中短刀在空中一闪。 “刺啦。” 一条血肉鬼影被划成两半,空中一扭,竟化作两条,又扑上来。 一条鬼影擦过他左臂。 周行只觉手臂一麻,像被冰锥扎了一下,气血微滯。 那怨毒鬼脸更是张嘴无声嘶吼,直扑面门。 他脚步腾挪,手中短刀舞成刀花,被擦中便用【人傀相】硬抗。 场面一时僵住,气血却在不停消耗。 这术法有些诡异,不能愣上。 秦先生手札上提过,阴邪魂体未稳时,最怕秽物污血。 他迅速环视一圈,心里有了点子。 身形一晃,从鬼影圈子中窜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起旁边小摊上一个敞口的黑陶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朝著鬼脸和追来的血肉鬼影劈头盖脸泼去! 陶罐里是泡著“佛手盗遗蜕”的腌臢物。 “嗤!” 腌臢物泼中鬼脸和两条鬼影,竟像滚油浇雪。 鬼脸悽厉尖啸,黑烟剧烈翻腾。血肉鬼影更是冒起白烟。 陶朱公脸色一变,急忙操控剩余鬼影散开。 有门! 周行趁机抓起摊子上其他瓶瓶罐罐,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砸向这些鬼东西。 他眼疾手快,对面无论如何躲都避不开。 “嗤——” 鬼脸消散,血肉鬼影也形体模糊。 它们本就是刚拘的残魂,被这污秽阴物一衝,近乎溃散。 周行抓起一个油纸包,入手沉甸甸不知是什么,奋力砸向陶朱公! 陶朱公闪身躲开,油纸包砸在车厢壁上破裂,洒出些黑色粉末和金属碎块。 周行揉身扑上,短刀直刺。 陶朱公惊骇,袖中飞出一串康熙通宝。 铜钱叮噹急旋,泛起微光布成“金钱盾”。 “鐺!” 短刀斩在盾上,火星乱迸,刀锋被滑腻阻力带偏。 陶朱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蹌后退。维持这“盾”,耗的是他多年攒下的“財气”。 “血契·连本带利!” 他嘶声大吼,掏出那张与周行刚立下的契约。纸上墨跡未乾,他一口心头血喷在上面。 契约纸“呼”地燃起幽绿火焰,火焰中浮现出周行按下的指印和生辰八字。 周行猛觉心臟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气血逆行,眼前发黑。 举手投足变得沉重迟缓,精力飞逝,耳边窸窸窣窣,像无数人念著帐本。 那契约之力通过生辰八字为引,要强行抽走他的气运根基! 陶朱公自己更是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眼中却露出狠色与期待。 这一式,他耗的是自己根本寿命,赌的是契约成立、因果锁定。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契约火焰剧烈摇晃,指印虚影明灭不定。 他感觉自己在抽一口空井,耗尽全力却捞不上水。 有反应,却无法牢牢抓住,更无法顺畅抽取! “怎么回事?!” 陶朱公心头大骇。他从未遇过这种情况。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周行拳意勃发! 他脊背如大龙般弓起,浑身筋骨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明劲巔峰气血已催到极致。 从绿灯区一路杀穿红灯区所积的杀伐气势,化为一股“有我无敌”的暴烈拳意,轰然衝垮那滯涩的契约束缚! “死!” 他一步踏前,刀光再起! 陶朱公“哇”地喷出一大口血,契约反噬让他瞬间萎靡。 金钱盾光芒黯淡。 周行第二刀已到。 陶朱公踉蹌倒退,已退到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死角,背脊抵死冰冷的金属厢壁。 他看看远处紧闭的生门,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周行和身后破洞外的恐怖阴影,脸上肌肉扭曲。 “我收罗机缘……拨了半辈子算盘,” 他喘息著,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算来算去……生门在车外……死门在车內……反倒是我自己撞进来……” 周行踏进最后三步,刀尖抬起,稳得像焊在半空。 “你夺了那么多人的气运,” 他声音沙哑,“就没给自己算算总帐?” 陶朱公眼神涣散,沾血的手无意识地去摸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喃喃道: “丁卯年……二月……赊福报……利息……利滚利……坏帐……全是坏帐……” 突然他眼珠瞪得滚圆,放声惨笑: “你周行杀不了我,天意佑我……天意……” “天意若是保佑你这样的人……” 周行手腕一沉,“那就换个新天。” 刀光掠过。 嗤。 一声轻响。 陶朱公肥硕的身躯沿著厢门缓缓滑倒,颈间一道红线扩大,染红了绸衫前襟。 他眼睛还圆睁著,望著顶棚摇晃的煤气灯,再无神采。 手里,还虚握著几颗裂开的算盘珠。 周行收刀,扶住座椅,胸腔如风箱起伏。 那契约反衝和连番恶战,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没看尸体,转身往回走。 周行记得那个卖虎符的摊位,他要问问郭振的信物是从哪里得来的。 穿过凌乱的车厢,绕过散落一地的杂碎和姿態各异的尸体,他来到那个角落。 摊子在。 人没了。 那乾瘦老头蜷在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枚指骨铃鐺。 眼睛瞪出眶外,脖子上有一圈乌黑髮亮的勒痕,指甲缝里塞著黑色纸灰。 也不知是被谁杀死的。 周行蹲下,掰开手指,抠出秦先生的指骨铃鐺。 骨铃入手,冰凉刺骨。 他掂了掂,自语道:“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啊。谁沾谁倒霉。” 也就自己命硬。 把铃鐺揣回怀里,他撑起身,靠在车厢壁上,体力渐渐回暖。 他抬眼望向车厢另一头那扇破门。 河魃“梁满仓”的触手仍在挥舞,但已能看出强弩之末的疲態。 幅度小了,速度慢了,不再疯狂拍打,有时只是无力地扫过门框。 一条触手软软地耷拉在门边,黑血滴滴答答,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臂环已还,它执念未消,凶性仍在,但此刻已经力竭…… 周行提刀走了过去。 腥风扑面,带著水腥和腐烂的气味。 “梁兄,你帮了我不少忙。” 他目光扫过那疲软的触手和伤口: “现在,我来助你。” 第32章 河魃相 周行钻出破烂车厢门,回到红灯区街道。 街上冷清了不少。 门板垮了,窗户碎了,纸灯笼残破地晃荡。 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还有几滩没干透的黑血。 烧了一半的纸钱在空中打旋,空气里混著水腥、焦糊和血腥味。 近处,打斗声还响著。 周行眯眼看去,却是道士师兄妹。 清虚和云清正被两头河魃缠住。 大的自然是“梁满仓”,小的约莫只有它一半体型,动作躁乱,但很灵活。 清虚道袍袖子扯烂半截,左手捏诀,右手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 剑尖迸出寸许淡金光晕,点在触手上“嗤”地冒白烟。 但触手太多,他左支右絀,额角见汗。 云清情况更糟。 月白道袍下摆撕开道口子,左腿脚踝被小河魃触手死死缠住。 触手上密布的鞭毛蠕动著,发出“吧嗒”轻响。 她脚踝透出层温润白光,勉强抵住侵蚀,但白光正肉眼可见地黯下去。 她脸色发白,右手短铜剑格挡另一条触手,动作已见迟滯。 形势危急,他要“帮助”梁满仓,还需要这两人的牵制。 周行没立刻衝出去。 他快速扫了眼环境,自己这节车厢斜架在塌了半边的月台上, 车厢顶离地一丈多,比梁满仓肿胀的躯干还高出些许。 他深吸口气,手脚並用,像只狸猫,顺著窗沿几下窜上了车厢顶。 铁皮屋顶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站定,目测距离。 梁满仓的背就在斜下方,那枚嵌在肉里的臂环,在昏黄里泛著幽幽暗光,像个靶心。 周行足尖在车顶一蹬,人如大鸟扑出,凌空落下,砸在梁满仓滑腻腥臭的脊背上! 脚下软韧湿滑,他腰胯发力,稳如生根。 右手宫家短刀握紧,照准臂环边缘的烂肉,狠狠剜下! 刀锋切入,黑血迸溅。 梁满仓震痛狂吼,躯体剧烈扭动,数条触手倒卷回来,疯狂抽向自己背上的“虫子”! 周行听劲全开,在滑腻的背脊上腾挪闪躲。 触手带恶风擦身而过,抽在它自己皮肉上,“啪啪”闷响。 他腰腿一振,刀尖猛地一送,终於將那块嵌著臂环的肉疙瘩再次撬松。 左手疾探,一把抓住臂环,发力拔出! 臂环离体剎那,梁满仓动作猛地一僵,像被抽掉了主心骨,气势骤然萎靡。 机会。 他右手一松,臂环落入怀中,左手已拔出腋下柯尔特,枪口抵近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七发子弹,极近距离全轰入伤口深处! 黑血混著碎肉、粘液喷涌。 “嗷!!” 梁满仓发出一声哀嚎,触手无力拍地。 周行收枪,双手握紧宫家短刀,刀尖朝下,吐气开声,全身劲力灌双臂,对准伤口中心,全力刺下! “噗嗤!” 刀身尽没,直没至柄。 梁满仓庞大的躯体抽搐几下,终於瘫软不动,触手软塌塌垂落,再无生机。 【河魃(梁满仓)执念完成:获得河魃相。】 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水底韧性的力量,顺著臂环涌入四肢百骸。 周行清晰感觉到,全身骨骼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韧,筋腱拉伸幅度变大,肌肉协调与爆发方式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像多了条无形的“触手”在体內。 【河魃相】成。 执念完成的剎那,他还感受到一股微风渐起,绕过他的指尖,似是梁满仓在握手道谢。 “不用谢。再见,梁满仓。” 周行低语一句,目光转向另一边。 小河魃见“首领”毙命,发出惊恐的嘶鸣,缠著云清脚踝的触手猛地收紧! 云清脚踝处白光“啵”地破碎,她痛哼一声,身子被拽得一歪。 周行足尖在梁满仓尸体上一蹬,借力跃起,凌空扑向小河魃与云清之间。 人在半空,短刀化作一抹月光,精准斩在那条缠紧的触手上! “嗤啦!” 触手应声而断,断口黑血狂喷。 周行落地,顺势一滚,左手揽住踉蹌欲倒的云清腰肢,带她向侧方疾窜。 另一条触手擦著他后背扫过,劲风颳得衣衫猎猎。 两人抱在一起,滚出数丈,脱离了触手攻击范围。 清虚也趁机一道雷符逼退纠缠触手,闪身退到近前。 那小河魃似是有些怕了,触手舞动,却没有再追来。 “周兄!” 清虚看了眼师妹苍白脸色,又望向周行,眼神复杂,抱拳道:“多谢援手!又欠你一次。” 他袖口有血渍,呼吸略急,但眼神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並肩逃杀后的诚恳与感激。 “顺手的事。” 周行放开云清,言简意賅。 云清脸色由白转红,低头捋了捋头髮,理了下衣襟,没吱声。 “工厂另一头,有处废弃水道,通往外面海河岔口。” 清虚快速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扫过周行,那衣服只剩些布条掛在身上,“能撑住?” “些许风霜罢了。” 周行扬扬眉,“稍等,我还有东西得带上。” 话音刚落,侧面一堵半塌的破墙后,簌簌落下些灰土,一个脑袋畏畏缩缩探出来,正是那军阀侄儿张品优。 他脸上灰泪交错,看见周行,眼睛顿时亮了,连滚爬爬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汉!英雄!您真把那大怪物宰了!我就知道您本事大,不用您接我,我就在这躲著呢……” “哦,还有你来著。还挺能藏。” 周行瞥了他一眼,这小子估计是苦等自己不来,一路躲躲藏藏,见这俩道士有些道行,就跑到这里猫著。 “除了你,还有点东西。” 周行道,然后又钻进那个破车厢门,拎了个包袱出来。 里面是他大闹鬼市的途中顺手搜罗的一些零碎,用车厢初见的那件前清龙袍包著。 这龙袍质量不错,防火又防水。 张品优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嘀咕道: “我看您是把我忘了吧……” “別废话。” 周行打断他,“跟上。” 收拾齐全,几人不再耽搁,由清虚引路,朝著车厢外的工厂那头奔去。 沿途撞见零星惊魂未定的鬼市倖存者,俱都躲在暗中,惶惶如丧家犬,无人敢拦这杀气腾腾的一行人。 很快,前方工厂边缘,远处可见道通往黑暗的拱形门洞,这正是最初进白灯区时的广场入口附近。 就在临近出口门洞时,周行后颈汗毛毫无徵兆地炸起! 心头忽地一跳,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 河魃“梁满仓”的尸体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破草帽,旧褂子,推著辆独轮车,上面摆满杂物。 像个最寻常的货郎。 那人正低著头,慢条斯理地用块脏布,擦拭著车上什么物件。 对满地的尸体、残骸,乃至远处小河魃畏缩的嘶鸣,恍若未闻。 第33章 如鱼得水 小河魃似乎感应到什么,一条触手畏畏缩缩朝货郎探去,再也没之前的凶恶。 那货郎只是隨意抬了抬手。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那条探出的触手,齐根而断,“啪嗒”掉在地上。 断口处不见血,触手像被抽乾水分般迅速萎缩、乾瘪,眨眼成了段灰败的皮囊。 小河魃短促尖利哀鸣一声,剩余触手惊恐蜷缩,再不敢动。 货郎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他弯腰,从那截已乾瘪成皮囊的触手边, 捡起一颗龙眼大小的灰气珠子,看著浑浑浊浊,他隨手丟进独轮车上的一个旧陶罐里。 罐口蒙著脏布,里头传来几声类似算盘珠子碰撞的轻响。 接著,他推起车,不紧不慢地走向不远处那些尚未凉透的尸身。 周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身上如同被针扎,不是害怕,是野兽遇见天敌时,毛髮倒竖的本能。 他拳意初成,对气机最是敏感,此刻却只觉得一片空洞的冰冷。 鬼市规矩、河魃、陶朱公这些“掌柜”……零碎的线索在脑中“咔噠”一声,扣上了。 难怪。 难怪鬼市这些人並没有想像中的强,而河魃这种凶物近在咫尺也一直相安无事。 难怪闹成这样,正主都一直没露面。 因为这些人,这些凶物都是正主种的韭菜。长熟了,主人便挥舞一下手中的镰刀,进行收割。 术师们总会一茬茬的长出来,如今这乱世,这鬼市,便是他们最好的生长土壤。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既然主人没拦路,那就是放行。 几乎同时,前方出口门洞旁阴影里,两道微弱金属反光一闪! 周行想也不想,向右一扑,肩背贴地疾滚! “砰!砰!” 两发子弹打在他刚才的砖地上,砖石碎屑迸溅。 火枪手! 是老大和老三! 他们不但没死,还摸到这里打埋伏! 周行滚势不停,左手已从腋下拔出枪,凭著听劲捕捉枪焰位置,甩手就是两枪回敬! “砰!砰!” 子弹打在门洞旁堆积的旧木箱上,钻出两个窟窿。 “操!没中!” 阴影里老三惊惶低骂。 “走!水路!” 老大低吼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们眼睁睁看著周行宰了河魃,又瞥见了那诡异货郎,心胆已寒,生不出任何勇气与周行正面决斗。 逃到这齣口边上,任务没完成,兄弟还折了,这两枪是穷途末路,最后的赌注。 “噗通”、“噗通”。 两声重物落水,门洞外黑沉沉一片,正是海河岔口。 周行衝出门洞,只见昏暗水面盪开两圈涟漪,向远处散去。 没丝毫犹豫,他回头对道士师兄妹和张品优低喝: “跳!跟紧!” 说罢,纵身扎进冰冷的河水里。 入水瞬间,【人傀相】运转,周身毛孔闭合,气血內敛,一口气息在臟腑间悠悠流转,比往日绵长了不知多少。 【河魃相】同时激发,脊椎如蛇般柔韧,关节轻响微错,水流拂过皮肤,竟似成了延伸的肢体, 腰身轻摆,便悄无声息滑出老远。 两相结合,真有了几分如鱼得水的意思。 水里视野模糊,听劲却將水流的细微变动“听”得清清楚楚。 前方不远处,两个沉重慌乱的划水波动,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老兄,该你们尝尝,被撵著的滋味了。』 周行没立刻下杀手。 他像条真正的水鬼,缀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 时而突然加速,从他们侧边掠过,带起的水流惊得两人浑身一僵。 时而绕到前头,在昏暗中露出个模糊轮廓,又瞬间消失。 老大和老三要疯了。 他们水性本就平常,又身上带伤,体力將尽。 只觉这冰冷黑暗的河水里,到处都是那煞星的影子在盘旋,仿佛下一瞬,那要命的短刀就会从任何方向捅过来。 心里的怕,比身上的累更快地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老大……我、我真不行了……” 老三把脑袋伸出水面,声音带著哭腔,又被水呛得咳嗽。 “闭嘴!游!往岸边……” 老大喘著粗气吼,可那调子里头,绝望已经捂不住了。 周行觉得差不多了。 他像水草般无声滑到老三身后,左手探出,扣住其脚踝。 【河魃相】赋予的柔韧怪力一甩,轻易將整个人拖向河底深处。 老三惊恐挣扎,手脚乱蹬,咕咚咕咚呛了好几口水。 周行右手短刀在水下递出,无声无息,抹过他咽喉。 血雾瀰漫。 老大听到动静,回头隱约见血雾和同伴下沉的影子,肝胆俱裂,拼了老命朝不远处一片芦苇盪子划去。 周行不疾不徐跟上。 在老大手指堪堪碰到芦苇秆子时,他从水下伸出手,一把抓住老大腰带,硬生生把人拖回深水。 “饶……饶命……” 老大口鼻冒泡,眼里全是哀求。 “我说过,” 周行凑近,声音混在水流里,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见不到明天。” 短刀刺入心口,手腕一拧。 老大身体一僵,隨即软了下去。 周行鬆开手,看著两具尸体缓缓沉入河底的黑暗。 心里那口被追了一路的浊气,隨著盪开的水波,总算散了些。 他浮上水面,换了口气,辨明方向,朝最近岸边游去。 不多时,爬上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滩。 身上湿透,却不觉得冷,气血搬运之下,体表腾起淡淡白汽,只是內里虚得厉害,手脚有些发软。 在水里游了这一阵,他反倒觉得舒缓了许多。 这下成两棲动物了,他莫明的想。 稍过了一会儿,不远处水花响动。 清虚、云清,还有那个张品优,也相继狼狈地爬上岸。 云清脚踝伤处乌黑,被清虚搀著,唇色发白。 张品优瘫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周行身上瞟, 崇拜里,夹著一丝藏不住的,对非人手段的惧意。 他胳膊抖得厉害,却咬著牙,硬是没让自己完全瘫下去。 远处,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鬼市那血腥又光怪陆离的一夜,似乎被身后那片吞没了一切的海河水面,彻底隔在了另一边。 河滩上只剩风声,草叶窸窣,和他们几个粗重不一的喘息。 周行静静望著鬼市方向,那边仍是一片沉沉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似乎对鬼市很熟悉。” 他开口道,没有回头。 清虚愣了一下,明白是在问自己,便道: “贫道有位师叔,在通天当铺掛单,他善於推算,此番前来,也是寻他问件事。 没成想撞上河魃作乱,刚到出口便被缠上,险些折在里面。” 他朝周行拱拱手,语气比之前真切许多: “周兄援手之德,没齿难忘。” 周行心里转了个念头:倒也没必要,河魃本就是我引来的。 他接著问道:“是吗?你那师叔,也跟陶朱公一般,做那『公平』买卖?” 周行语气很平淡。 但清虚的灵觉却骤然一紧。 他察觉到这问题里沉甸甸的分量,甚至隱约感受到身旁这人话语底下,那丝冰得刺骨的杀意。 第34章 掌灯人,钓蟾劲 清虚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 “师叔虽在柜上,实则不接外客,平日只静修。唯有观中长辈或至交相托,才会动卦。” 周行若有所思,又问: “最后推车那人,你可认得?” 清虚摇头,神色却凝重起来: “不识。但应是『掌灯人』麾下的巡值。家师曾严诫,对那位『掌灯人』,勿近,勿问,勿念。” 掌灯人,应该就是这鬼市幕后之人。 周行记下了这个名號。 “你知道么,” 他看著远处黑暗,淡淡说道,“鬼市那些渣滓,还有河魃,都是那位『掌灯人』撒的饵。养肥了,便割一茬。” 清虚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 “师父曾言,红尘浊浪,善恶纠缠。有些人,不在鬼市,也在別处为恶,或许为祸更烈。 聚於此地,规之以利,束之以矩,最后……各安因果。” 周行轻笑一声: “最后再给这掌灯人作为资粮,废物利用,双贏嘛。” 清虚沉默不言。 云清这时走过来,在周行面前站定,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递过来。 纸包边缘有些湿痕。 “周先生,” 她声音清澈,目光坦然,“这个送你。是门调理气息、固本培元的呼吸法,唤作《钓蟾劲》。 对你的拳术修行,或有用处。权当……谢你两次救我。” 周行接过,纸包微潮,但入手沉实。 他点点头:“有心了。” 旁边的清虚略显讶异,看了看师妹,又看看周行,摇头轻嘆: “原来师妹在师叔处软磨硬泡求来这个,是备下送给周兄的。还是师妹你眼力好,早早看出周兄的不凡。 倒是师兄眼拙,小覷了天下英雄。” 云清闻言,唇角微弯,颊边露出个极浅的梨涡: “师兄现在知道也不晚。我第一眼见周先生,便觉著周先生不凡,生的俊俏不凡。” 她话说得坦然,眼里带著笑意,清澈透亮,並无寻常女子的忸怩。 清虚闻言一时呆住。 一直竖著耳朵的张品优,冷不丁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闷咳两声,赶紧低头。 周行倒是面色如常,只来回翻看手里的油纸包,像是在寻线头在哪儿。 “今夜多事,我与师妹需儘快回观,向师尊稟明。” 清虚对周行郑重一礼,“周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若有所需,可来城西云天观寻我。” 云清也跟著敛衽一礼,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停,轻声道: “周先生,保重。” 师兄妹二人转身,沿著河滩,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雾里。 周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边那抹灰白渐渐晕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海河水面,转身,看向瘫在泥地上、胳膊还在打颤的张品优。 “能走吗?”他问。 “能……能!” 张品优挣扎著爬起来,腿脚打晃,牙咬得腮帮子发紧。 那身洋装皱得不成样子,泥水混著冷汗,糊了一身。脸上惊魂未定,却又硬撑著,不想露怯。 周行不再多说,迈步就走。脚步不快,张品优踉踉蹌蹌跟上。 方向是悦来栈。 他的房钱还没退,行李也在,更重要的是,叶问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拂晓前最昏暗的土路上。 四下里静得很,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零星的车马响声。 走了一段,张品优气息稍匀,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过去,话又憋不住了。 他紧赶两步,凑近些,压低嗓子: “周……周大哥,这回真是多亏您了!要不是您,我这条小命就撂撂那儿了…… 您不知道,那帮人绑了我,啥也不说,就把我关黑屋里,摆弄些嚇人的玩意儿……” 周行没回头,脚步不停: “知道为什么绑你么?” “我真不知道啊!” 张品优声音里透著委屈,“我就来津门玩玩,见见世面。刚下火车没两天,夜里在旅馆好好的,忽然就被人捂了嘴…… 他们也不问我要钱,也不联繫家里……” “你伯父,” 周行声音平淡,像隨口一问,“在关外,名头很响吧?” 张品优一愣,腰板下意识一挺,又赶紧收住: “我大伯他是奉系大帅,守著东三省。平日最重义气,敬重豪杰。周大哥您这样的本事,他要是知道……” “行了。” 周行打断他。 不问钱,不勒赎。绑个奉系大帅的侄儿,却只往鬼市红灯区一塞。 透著些蹊蹺。 是图他伯父的势,还是……碰巧绑了个能喘气儿的材料? 他没再问。张品优也不敢多话,老老实实跟著。 天色又亮了些,路能看清了。 快到老城区,路上有了零星行人,推粪车的、挑菜担的、缩著脖子赶早的。 周行一身破布条,沾著发黑的血渍,手里还提著个龙袍包袱。张品优更是狼狈。 两人这副模样,引得早起的路人频频侧目。 周行目不斜视,穿街过巷,绕到悦来栈后身。 他没走正门,在偏巷墙根停下,听了听动静。 客栈里还没什么声响,伙计大概没起。 他朝张品优摆摆手,示意跟上,自己先一步闪进那扇虚掩的偏门。 周行轻车熟路,带著张品优上了二楼,回到自己那间房。 门轴“吱呀”一声,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扎耳。 张品优紧跟进来,没留神门槛,绊了一下。 周行回手扶住他胳膊,力道不大,但稳。眼神扫过来,张品优立刻噤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两人摸黑上了二楼,回到周行那间房。 门关上,閂好。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脸盆架。 “你在这儿待著,別出声,別出门。” 周行对张品优说道,“等我办完事,再安置你。” “哎,好,好!我保证不乱动!” 张品优忙不迭点头,自己挪到墙边凳子坐下,缩起肩膀。 到了这寻常客栈房里,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松,睏倦和疲惫就漫上来,眼皮直打架。 周行没再管他。 他先走到窗边,將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街对面早点摊刚支起火,油锅还没热,没什么扎眼的人。 看了片刻,他放下帘子,转身。 从床下拖出木盆,里头还有半盆隔夜的凉水。 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旧汗巾,浸湿了,拧个半干,开始擦脸。 汗巾抹过额头、脸颊、脖颈,擦下来的是黑红的血垢和泥灰。 擦完脸,他脱下身上那件破褂子。 上身露出来,筋肉线条紧实,但此刻横著几道瘀紫。 左臂外侧一道乌黑的擦痕,后背一大片红肿,是河魃触手扫过的。 伤不算轻。 先前在鬼市凭一口气撑著,又有【人傀相】顶著,这会儿松下来,才觉得皮肉底下闷闷地疼,骨头缝里泛著酸。 他换上一件乾净的灰布短褂,扣子繫到领口。 人看起来总算齐整了些,只是眼底的血丝和那股子疲乏杀气,一时半刻消不掉。 收拾停当,他走到桌边坐下。 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几样要紧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先看《钓蟾劲》。 油纸包潮了边角,但里头册子还好。 线装,纸页泛黄,字是毛笔小楷,工工整整,行间还有批註,字跡颇有神意。 他翻开第一页。 “夫气者,生之充;息者,命之蒂。蟾伏冬水,鼻息几绝,然生机內蕴,春雷一动,破土而出……” 开篇是总纲,讲的是呼吸与內息、生机潜藏的道理。 文字古奥,但配著那些批註,理解起来不难。 周行逐页看去。 这不是打人的功夫,是养人的法子,纯粹的內炼呼吸法。 讲究的是如何在静坐、站桩乃至行臥之间,调整呼吸节奏,深、长、细、匀, 让气息牵动內腑,调和气血,温养筋骨。如蟾伏水,绵长蓄力。 练到深处,能內视己身,毛孔开合,隨心所欲。 看到这儿,周行心里一动。 他现在明劲巔峰,浑身劲力贯通,皮肉能绷紧如铁。 可要再进一步,入暗劲,最难的就是这“毛孔开合”。 得能隨心控制,想开处开,想闭处闭,方能入微。 就如程庭华老老爷子曾说:“打人的时候心急要急在手上。” 要气与力和。 他现在只能毛孔全开,或全闭。 若打人时全身毛孔张开,劲力瞬间就泄,人当场就软,只能任人宰割。 这钓蟾劲,正是教人怎么细控呼吸,以息导气,以气御毛。 这是一把打开暗劲的钥匙。 这礼,送进了他心坎里。 急人之所需,正卡在他气血亏损、关隘隱约的当口。 这云清姑娘,確实有眼力。 第35章 再见叶问 周行合上册子,闭眼定了定神。 然后,按册上记载的,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时,肚子微微鼓起,喉咙里“咕”的一声轻响,像蛤蟆咽水。 气往下沉,过丹田,顺著脊梁骨一节节往上爬。 脊椎隨著呼吸的节奏,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像老竹子被火烤著,慢慢舒展开。 【河魃相】带来的柔韧,在这呼吸里被彻底唤醒。 脊椎不再是硬邦邦一根,倒像活了的大蟒,能曲能折。筋腱也跟著拉伸,皮肉底下有股滑溜溜的劲在窜。 呼气时,气从鼻孔细细地吐出来,绵绵不绝。 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汗毛,隨著吐气轻轻颤动,像风吹过草尖。 他试著去“听”毛孔。 听劲的功夫往內走,能听见气血在皮下奔流的哗哗声,能听见心臟沉稳的跳动。 再细,再细,皮肤上那一个个微小的“口子”,开,合,开,合。 他试著只让左臂的毛孔微微张开,右臂依旧紧闭。 不成。心意一到,全身皮肤都是一紧,分不开。 他不急。呼吸依旧那个节奏,深,长,细,匀。 心思全放在左臂上,想像那里有千百个小门,隨著吐气,缓缓推开一道缝。 汗出来了。 不是热汗,是层极细密的、凉津津的湿意,从全身冒了出来。 还是不成。 这感觉就像让一个人往左转的时候同时往右转,彆扭得很。 自己还差了些火候。 周行睁开眼,却也没什么沮丧,只吐出口浊气。 暗劲,是劲力入微的功夫,除了控制毛孔,还有两点: 心意够强,能精准指挥气血;筋膜够韧够活,能集中爆发气力。 他在鬼市中,心意化为拳意,这块功夫已经到了。 而新得的【河魃相】,让他的脊椎如大蟒,柔韧异常,筋膜强度与爆发潜力远超常人。 这一关,他也过了。 就差把这毛孔的“局部开合”练成本能,练到隨心所欲。 到时候,一拳出去,拳锋毛孔炸开,暗劲勃发,如针如刺,那便是暗劲。 离那个境界,只隔层窗户纸,快了。 他收了功,体表腾起淡淡白气。 肚子这时“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地房间里格外响。 胃里空得发慌,像被掏了个洞,全身都透著虚。 昨夜他连番战斗,气血亏空太多,精气还没得到足够的补充。 周行下床,摸出个油纸包,捻出两片宫二给的老参片,扔进嘴里嚼。 参味苦中带甘,一股热气顺著喉咙往下走,小腹渐渐暖起来,可还是饿。 他点亮油灯,开始清点东西。 那件前清龙袍摊在床上,明黄底色,绣著暗龙。 他拎起来抖了抖,从里头倒出零零碎碎一堆。 银元四十三枚,成色不一。几张小额钞票,边角卷著。玉佩,黑玉扣子,扳指,金炼子,几卷手札…… 都是红灯区顺手摸来的。 周行拣了些银元和零碎揣进怀里,剩下的包好,塞进床底砖缝。 最后,他取出陶朱公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只在手里掂了掂。 窗纸外,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传来叫卖声、车马声,新的一天,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周行换上身乾净灰布短打,把破衣服团了团塞进角落,开门下楼。 楼下大堂,伙计刚卸下门板,晨光涌进来,照亮半间屋子。 两张八仙桌旁,叶问正坐著喝早茶,对面是徒弟阿梁,闷头扒拉著碗里的东西。 听见楼梯响,叶问抬头。 看见周行,他眼神顿了顿,笑著问了句: “巧了,不是说七天后见么?” “一言难尽,叶师傅,回头细说。” 周行抱了下拳,两步走到柜檯边,“掌柜的,有吃的么?要顶饿的。” 掌柜正打著算盘,抬眼一瞅周行脸色,咂咂嘴: “哟,周先生,您这气色……得补补。锅巴菜刚出锅,炸糕也现成的,管够。” “全端上来。” 周行摸出两块银元拍在柜上,“剩的记帐。” “得嘞!”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锅巴菜端上桌。 绿豆麵摊的薄饼切菱形块,浸在浓稠的滷汁里,上头撒了芝麻酱、腐乳汁、辣油,香气扑鼻。 一碟刚炸好的炸糕,金黄酥脆,冒著油泡。 周行坐下,抄起筷子就吃。 他吃得极快,却不显粗鲁。 一口锅巴菜,两口炸糕,咀嚼得仔细,咽下去时喉结滚动,能听见食物落进空荡胃囊的声音。 阿梁停下筷子,偷偷瞟他。 叶问端起茶碗,慢慢吹著,目光落在周行身上,若有所思。 一碗锅巴菜转眼见底。 周行抬手:“掌柜的,再来。有多少上多少。” “昨儿剩的烩饼还有小半锅,给您热热?” “热。” 第二碗锅巴菜,一盘炸糕,连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烩饼端上来。 饼条吸饱了汤汁,里头有白菜、豆腐、零星的肉末。 周行来者不拒。 见他这幅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叶问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炸糕推过去。 周行也不推辞,扒拉进碗里,和著锅巴菜一起嚼。 阿梁忍不住了,小声嘀咕: “师父,他这……” “练拳耗气血。” 叶问淡淡道,又对周行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周行点点头,速度却没减。 直到第三碗锅巴菜下肚,那碗烩饼也见了底,他才撂下筷子,长长吐出口气。 胃里扎实了,热气从肚腹往四肢百骸散,苍白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掌柜的,结帐。”他起身。 “周先生,您给多了,还剩一块八。” 掌柜笑眯眯道。 “存著,下回吃。” 周行摆摆手,转向叶问,“叶师傅,借一步说话?” 叶问頷首,起身往后院走。 阿梁想跟,叶问回头看他一眼:“你在这等著。” 后院小院,晨光正好。 墙角那株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过,簌簌往下掉。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周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放在石桌上。冲天杀意刺得他手指微麻。 【郭振执念(金):杀我者,师弟刘一手!占我身者,邪术傀儡!为我报仇!】 他又取出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叶师傅,”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郭振郭师傅,可能已经不在了。” 叶问取茶壶的手一顿,没碰虎符,只看著周行: “怎么说?” “我在鬼市拿到了这个,是郭师傅的。” 周行点了点虎符,“还有这个。”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是当铺专用的记事格式。 “鬼市里专做『机缘』买卖的掌柜,叫陶朱公。这是他记下的,和『津门华洋慈善会』的交易。” 叶问接过纸,目光扫过。 第一页是清单,字跡工整: “三月初九:质询『生魂离体后稳固寄附』之契约细则…… 四月十七:购『前朝戍边武將血沁甲片』…… 五月中:质询『以武者气血为引,炼製大药』之因果代价…… 六月底:购『湘西排教定魂棺阴刻拓片』…… 七月初三:购『子母同心蛊』残方一份,註:需以血缘至亲之血为引…… 七月十二……” 第二页是几行批註,字跡潦草:“此客所图甚大,非寻常害命夺財。 所购皆与禁錮、转移、炼製生人魂魄气血之上乘邪术相关,疑似布置“夺舍转生”或“人丹大药”之局。 交易时煞气缠身,因果深重,然出价豪阔,皆为硬通货。” 叶问看完,把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师傅的虎符,” 他缓缓开口,“怎么到的鬼市?” “从鬼市一个老头摊上买的。” 周行声音凝重,“他说,这是形意门郭爷的贴身物件。郭振已经死了,现在那个『郭振』,是被人用邪术换了魂,占了身子。” 他不能暴露自己感应信物的天赋,信息来处便全推给那老头子。 叶问拿起虎符,指腹摩挲上面深峻的纹路,又放回去。 “那人还说了什么?” “就说这么多。” 周行道,“逼急了才吐出来,说完就赶我走。” 叶问沉默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周行接著说道: “这手法,和您在俱乐部被陷害时如出一辙,都是栽赃嫁祸,只是更毒。 叶师傅,恳谈会上您要与北方各路高手搭手,郭师傅是津门本地成名人物,又与您交好。 若那时『郭振』在眾目睽睽下被您『害死』,本就和您不对付的人不会罢休, 就是与您交好的师傅们也说不上话,还可能因此对您生了意见,若有人再挑拨……” “换魂……” 叶问眉头紧皱,慢慢重复这两个字,“江湖上倒是有这类传闻,但没几人亲眼见过。不好查证。” “也许是见过的,都没能发现。” 周行回道。 叶问抬眼,看向周行: “看来你已有计较了,打算怎么做?” 第36章 狭路相逢 周行也不卖关子,意有所指道: “您是南来的客,有些话不便讲,我又人微言轻,得找人帮忙。” 叶问眼神微动: “宫家?” “没错,宫老爷子是北地武林泰斗,他若出面,名正言顺。您本就是他请来的,他没道理不帮。” 周行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宫老爷子心繫国家,格局大放眼天下,是真正的宗师。 这事若能查证,动的不是一人一派,是咱武林的根,他不会袖手。” 叶问盯著他,半晌才道: “方方面面你都考虑到了,今日见你气血亏的厉害,这些事,想必不易。你又帮了我一回。” “也不全是为您,” 周行笑了笑,“慈善会也是我的对头。” 叶问站起身,在院里踱了两步,槐树叶落在他肩头。 “什么时候去?”他问。 “现在。” 周行也站起来,“宜早不宜迟。恳谈会就在七天后,咱们没时间等。” 叶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 周行活动了下肩膀,“气血补足了,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叶问看著他,忽然笑了,摇摇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这性子……也罢。去换身衣裳,收拾利落了。见宫老爷子,不能太寒磣。” 周行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灰布短打,点点头:“成。” 他转身要走,叶问又叫住他。 “周行。” “嗯?” “谢了。” 叶问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行摆摆手,没回头,径直进了屋。 楼上,张品优已经醒了,缩在床边,见周行进来,慌忙站起。 “周、周大哥……” 周行看著他悽惨的模样,想起自己吃饱了,倒把这小子忘了。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宫家那条线,盯著张品优若有所思。 张品优被盯得有些发毛,喏喏道: “周大哥,怎么了……” “你伯父是东三省张大帅,” 周行问,“关东的拳术大师,宫宝田宫老爷子,你认得不?” “宫宝田?” 张品优一愣,“见过一面,他和我伯父有些交情。怎么了?” “收拾一下,跟我出去趟。” 周行点点头,这小子还有点用,再给宫老爷子加点码。 “去哪儿?” “见几个人。” 周行从床底翻出件半新的藏青长衫,套上,对著破镜子理了理衣领, “想活命,想回家,就听我的。” 张品优连连点头。 周行又摸出两块银元扔给他: “去下面找掌柜的,买身像样衣裳换上。给你一刻钟。” 张品优接过钱,眼眶有点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周大哥,我……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先活到以后再说。” 周行挥挥手,把他赶出门。 屋里静下来。 周行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街景。 卖糖葫芦的扛著草靶子走过,黄包车夫拉著客人飞奔,早点摊的蒸气裊裊上升。 …… 街上的日头已经升起来,暖烘烘地照在人背上。 周行跟著叶问拐进胡同,脚步落在青砖上,没什么声音。 张品优挨著他,新绸褂子窸窣响,额角一层细汗。 胡同尽头是堵高墙,黑漆门关著。 叶问在门前站定,抬手叩门环。铜环碰木门,响了三声。 里头没动静。 等了约莫半支烟的功夫,门才开了条缝。一个老僕眯眼打量。 “是叶师傅啊,” 老僕笑道,“稀客。” “烦请通传,叶问来访宫老爷子。” 老僕点点头:“叶师傅稍候。” 门又关上。 约莫半盏茶功夫,门重新打开。 这次是宫二亲自出来,藕荷色旗袍,外罩月白坎肩。 她看见叶问,微微一笑:“叶师傅。” 目光掠过周行,在他脸上停了停,“周先生也来了。” 周行抱拳:“多谢宫家赠刀,救了我一命。” 宫二看著他,只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救命,是你自己的本事。” 周行摇头:“没有这把刀,也许今日宫姑娘就见不到我了,这份情,我记著。” 宫二不再多说,侧身让进。 三人进了门。是个四合院,天井宽敞,当间摆著口大缸,里头养著几尾红鲤。 正房帘子垂著,里头隱约传出说话声。 周行心里念头刚转,宫二已引他们往西厢走: “父亲正会客,商討一些恳谈会的事宜。叶师傅稍坐。” 西厢简单,一桌四椅。墙上掛个“静”字,墨色吃进了纸里。 刚落座,“哗啦”一声帘响,外头正房帘子一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周行抬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前头那个,红脸膛,绸缎马褂,步子迈得开阔。 正是“郭振”! 他怎么会在这儿? 周行后背瞬间绷紧,脸上却纹丝不动。 今日本是在宫家这儿埋个对付“郭振”的引子。 万没想到,正主竟在宫里! 这就像摸黑去堵人,却一头撞进了对方的老巢。 “郭振”已瞧见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过来:“叶师傅!哎呀,真是巧了!” 他又看向周行,笑容更热切了,“周小兄弟!你也来了!” 周行抱拳:“郭师傅。” 声音平稳,心里却在寻思,这人当面在这儿,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表面,確实瞧不出破绽。若不是信物感应,他也看不出问题。 得想办法试探一下。 “这位是?”郭振看向张品优。 “朋友。”周行说。 “郭振”哈哈一笑,没追问。 他身后那汉子却打量著周行,眼神像秤,在掂分量。 这人三十出头,高颧骨薄嘴唇,一身宝蓝湖绸短打,料子新,但裁剪彆扭,袖口线头都没绞乾净。 “这位是燕青拳赵德彪赵师傅。” “郭振”介绍,口气里带著股夸耀,“祖上在道光爷御前献过艺,正经的御封门户。” 赵德彪挺了挺胸,抱拳,动作有点硬:“叶师傅,久仰。” 他转向周行,“你就是叶师傅新收的弟子周行?听说你七日就破了明劲?” 周行扫了他一眼: “运气。” “运气?” 赵德彪嘿嘿一声,“我燕青拳讲究『十年磨一剑』,冬三九夏三伏,汗珠子砸地上摔八瓣。你倒好,七天就成了?” 他瞟了瞟叶问,“该不是有人为了扬名,编故事唬人吧?” 周行没接话。 他扫过赵德彪虎口的茧,不厚;再看那身绷紧的新绸褂子,线头还掛著。 实力也就是明劲,算是不错,但在这地方却也不出挑。 心思一转,周行便有数了。 燕青拳他知道,以前阔过,但这二三十年没落了,津门武行里都快听不见声儿。 这赵德彪,怕是个守著祖上牌坊、自己却撑不起门面的破落户。 武术界一点动盪,就可能被挤压生存空间。 至於为什么针对自己,周行心下冷笑。 叶问南拳北传,碍了不少人的眼。 今日这阵仗,既然是在宫家商討恳谈会的事宜,那这两人的派系就很明显了。 “郭振”这派是对叶问示好,赵德彪背后,怕是那些坐不住的。 这些人自己不出头,专挑赵德彪这种又想要面子又没底子的货色当枪使。 既是噁心叶问,也是对宫家表达不满。 许他点重振门庭的希望,他就敢往前冲。 而他贬低自己这“叶问的天才弟子”,就是打叶问的脸,又安全,又能表忠心。 『这是把我当软柿子了?』 想通这一层,周行反倒定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 赵德彪见他这態度,脸沉下来: “听说周兄弟在巡捕房高就?” “混口饭吃。” “哦,” 赵德彪拖长声,“租界巡捕,那是洋人的红人。难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瞧不上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 这话说得毒。屋里空气一凝。 “郭振”赶忙打圆场: “赵师傅玩笑了。周兄弟是公门中人,也是武林一脉嘛。” “武林?” 赵德彪冷笑,“我可没听说,武林中人去给洋人当差。老祖宗的脸都丟尽了!” 周行抬眼,看住赵德彪,看了足足三息,才开口: “赵师傅祖上御前献艺,光宗耀祖。” 赵德彪下巴抬得更高: “那是!” “那赵师傅如今,” 周行缓缓问,“在哪儿献艺?” 赵德彪脸色“唰”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行语气平淡,“就是觉著,赵师傅这么惦念老祖宗的脸面,怎么不自己去挣张新脸, 反倒在这儿,盯著別人吃饭的碗,说碗不够亮?” “你他妈!” 赵德彪霍地站起,手指头差点戳到周行鼻尖,“一个洋人养的狗,也配教训我?!” 周行看著那张暴怒扭曲的脸,放下茶碗,碗底碰桌,“叮”一声轻响。 他慢慢站起身。 第37章 鸿门宴 就这一个动作。 赵德彪忽地觉得呼吸一窒。 眼前这年轻人的眼神变了,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那是有我无敌的拳意,是横行鬼市的杀气。 赵德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剥开了,从皮到骨头,里里外外晾在那儿。 他后背汗毛“唰”地立起,想退,腿却像灌了铅。 周行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赵德彪膝盖一软,想稳住,小腿却撞上椅子腿,“哐当!”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 他手忙脚乱去抓桌沿,却把茶碗扫落,“啪嚓!”摔得粉碎。 满地瓷片,一地狼藉。 屋里静了一瞬。 叶问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瞼微垂,看不清神色,只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郭振”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眸低垂,两步上前扶起赵德彪。 张品优瞪圆了眼,先是惊讶,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宫二站在门边,睫毛轻轻一颤,目光从碎瓷移到周行侧脸,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 正房帘子“哗”地挑起,宫宝田走了出来。 老爷子站在廊下,背著手,目光掠过碎瓷,掠过狼狈爬起的赵德彪,最后落在周行身上。 停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年轻人,火气大,摔东西可不好。” 周行躬身: “惊扰老爷子,晚辈失礼。” 宫宝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正房走: “都进来吧。” 一行人跟著宫宝田进了正房。 屋里敞亮,迎面一张紫檀木条案,供著尊尺高的铜佛。墙上掛几幅字画,墨色古旧。 宫宝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椅子:“坐。” 叶问、周行依次落座。“郭振”挨著叶问坐下,赵德彪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盯著地上青砖缝。 张品优有些无措,周行朝他微一頷首,他便挨著周行下首坐了,只坐半个屁股。 宫二无声地站到父亲身侧。 “叶师傅今日来,是有事?” 宫宝田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叶问看了眼周行,周行接过话头,起身抱拳: “宫老爷子,晚辈周行。今日来,一是谢宫家赠刀赠药之恩。昨夜鬼市一行,若无这把刀,晚辈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说得诚恳,但提及“鬼市”二字,他眼风扫过“郭振”,“郭振”神色如常。 宫宝田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看了看: “气血是亏了些,但神完气足,根基没伤,还更有精进。七日明劲,看来不虚。” 他顿了顿,“刀是若梅送的,她用不上,你能用上,便是缘法。不必言谢。 周行再拱手,这才看向张品优: “这位是奉天张雨亭大帅的侄儿,张品优。前日遭人绑票,机缘巧合,被晚辈救下。 他身上带伤,又恐贼人未死心,留在客栈不稳妥。 晚辈想著,宫老爷子与张大帅有旧,津门地面,没有比您这儿更稳妥的地方了。 便冒昧带他过来,求老爷子庇护照拂几日。” 这话说得周全。 不提“保护”,说“照拂”;不提“送人情”,说“求庇护”。 既点明张品优身份价值,又把决定权捧给了宫宝田。 宫宝田看向张品优。 张品优连忙站起,躬身行礼: “宫爷爷,您老还记得我吗?前年我伯父寿辰,我跟在车队后头,远远给您敬过酒……” “记得。” 宫宝田微微頷首,“张帅的侄儿,到了津门出事,老夫確有干係。留下吧,就在西厢客房住下,缺什么跟下人说。” 他话说得平淡,但“確有干係”四字,已是接下这份人情。 周行心里微松。 此事了结,张品优安全无虞,自己也算还了宫家部分赠刀之情。 “郭振”此时笑道:“宫老爷子高义!张贤侄,你踏实在宫家住著,津门这地界,有宫老爷子在,没人敢动你。” 这话捧了宫家,也符合他热心的性子。 他又对周行道:“周小兄弟还与叶师傅同住悦来栈?” “是。” 周行道,“承蒙叶师傅不弃,指点晚辈功夫。” “郭振”继续道,语气隨意: “周兄弟好福气。叶师傅的咏春,那可是南拳一绝。你们住得近,平日切磋討教,功夫定是突飞猛进。” 他笑呵呵的,像隨口閒聊。 周行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这是在摸他的底、圈他的活动范围? “叶师傅肯指点,是晚辈造化。” 周行面色不变,饮了口茶,“当初明劲时,郭师傅对我也多有指点,当时您还说『这小子骨相不错』,晚辈深受激励。” “郭振”哈哈一笑,摆摆手: “我眼光还不错吧,当初就说你筋骨开得好,是块打拳的料! 现在观周兄弟步履沉实,眼神凝练,怕是离暗劲不远了吧?后生可畏啊。” 这话更毒。看似夸讚,实则將他推至眾人视线焦点。 一个“七日明劲”已惹人注目,若再传出“暗劲在望”,不知会引来多少打探和嫉恨。 而且,他连郭振当时说的具体话都知道,这准备,太周全了。 周行抬眼,与“郭振”目光一碰。对方眼中笑意温和,毫无异样。 “郭师傅说笑了。” 周行垂下眼,“明劲初成,气血搬运尚且生疏,暗劲遥不可及。练拳如登山,一步一步来,晚辈不敢好高騖远。” “稳当。” “郭振”赞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口,不再多言。 宫宝田静静听著,此时才开口:“练拳是水磨功夫,急不得。你根基打得牢,日后自有进境。 平日无事也可以多来走动,与若梅交流拳术,闭门造车也是要不得的。” 他话锋一转,“叶师傅,七日后恳谈会,准备的如何?” 叶问答道:“蒙各位前辈抬爱,叶某定当尽力。” “郭振”接话:“叶师傅放心,到时候咱们搭搭手,给大伙儿瞧瞧南拳风采。” 叶问微笑:“郭师傅客气,形意拳『硬打硬进无遮拦』的威名天下皆知,届时还请手下留情。” 两人言谈融洽,一派武林同道相互敬重的气氛。 周行冷眼旁观。 假郭振的言行举止、神態气度,与豪爽仗义的形意拳师郭振一般无二。 若非那半块虎符执念,周行自己都难起疑心。 又閒谈片刻,多是津门武林近况、各派軼事。 “郭振”谈笑风生,对各家渊源、成名高手如数家珍,提及几位与真郭振交好的拳师近况,也毫无滯涩。 毫无破绽。 周行心中渐沉。此人准备得太过周全,连这些旁枝末节都摸透了。 他原本计划借宫家之力暗中调查,如今正主就在眼前谈笑自如,原先的话便一句都不用提了。 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只是猜测。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茶过三巡,“郭振”起身告辞:“宫老爷子,叶师傅,周兄弟,今日叨扰了。府上还有客,郭某先走一步。” 赵德彪跟著起身,狠狠剜了周行一眼,却不敢多话。 宫宝田頷首:“德彪,燕青拳的根子在『轻灵巧快』,不在爭强斗狠。祖上的荣光,得靠实打实的功夫挣,不是掛在嘴上。” 赵德彪脸涨成猪肝色,低头喏喏:“是,宫老爷子教训的是。” 两人离去。院里脚步声渐远。 宫宝田也未多留,让宫二送客。 叶问和周行也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告辞出门。张品优留在了宫家。 门外胡同,“郭振”与赵德彪早已不见踪影。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明晃晃的。 周行摇摇头:“滴水不漏啊。” 叶问沉默,片刻后:“先回栈里。” 两人正要举步,身后胡同口却转出一个人来。 “周兄弟,留步。” 周行转身,却见绸缎马褂,红脸膛,正是“郭振”去而復返,脸上掛著爽朗笑容。 “郭师傅还有事?”他问道。 “郭振”走近几步,脸上笑容未变,看著周行的眼睛: “周小兄弟,你我颇为投缘。这两日若是得空,不妨来我武馆坐坐,喝杯粗茶,论论拳法。 內子厨艺尚可,也总念叨想见见近日声名鹊起的年轻才俊。” 他话说得自然,像前辈提携后进,情真意切。 周行心头一跳。 还没等他回话,“郭振”就过来攀住他肩膀,语气更亲切: “不必见外。就这么定了,明日下午。” 他又看向叶问,“叶师傅,您不会怪我抢了您的弟子吧?” 周行被攀住,肩颈筋肉一紧,又瞬间松下去。他没立刻应声,心思急转: 这人是专程等著,观察他们是否在宫家逗留? 邀请去家中,是偽装?试探?还是…… 鸿门宴? 去,还是不去? 第38章 项庄舞剑 胡同里很静,阳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片刻,周行脸上绽开笑容: “郭师傅盛情,晚辈一定到。” “好!痛快!” 郭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这才鬆开手,“那就说定了,明儿下午,武馆恭候。” 郭振又寒暄两句,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胡同里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周行脸上笑容才缓缓敛去。 “回去说。”叶问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悦来栈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午后渐起的市声。 卖酸梅汤的吆喝,黄包车铃鐺响,报童扯著嗓子喊当日的新闻。 回到悦来栈,进入小院,叶问推开自己房门,周行跟进去。 窗关著,桌上油灯捻子挑得低,光晕只拢住桌角一片。 “阿梁,” 叶问对正在屋里擦拭桌椅的徒弟道,“去院里,看著点门。” 阿梁一愣,看看师父,又看看周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放下抹布“哦”了一声,低头出去了。 “……到底谁才是你徒弟……” 隔著门都能听见他踢石子儿的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屋里静下来。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叶问开口,声音压得沉, “郭振本就是暗劲巔峰,如今这身子还不知被动了什么手脚,藏著什么阴毒手段。你去,是往虎口里递脖子。” 周行坐在对面,手按在膝盖上:“我知道。” “知道还去?” “得去。” 周行抬眼,“今日我那句试探,可能让他起了疑心,他现在是要打草惊蛇。 他请我,是想看看我这蛇是缩回洞,还是敢往亮处爬。” 叶问看著他:“你天赋出眾,又坏了他们不少事,若他们改了主意,要先除掉你呢?” “有可能。” 周行点头,“但他们最大的目標还是您。试探我,许是为了计划万无一失。动我,风险大,收益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露出的破绽,让他们觉得非除不可。” 周行道,“所以这趟,既是危险,也是机遇。他不动,我们摸不著他的脉;他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况且,一个暗劲高手真想无声无息把我拿下,却也没那么简单。” 叶问沉默良久,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我陪你去。” 周行摇头:“他若等的就是您也去呢?紧要关头,不能给他们这机会。 我一个人去,实力不够,他们反而容易鬆了戒心,漏出破绽。” “若他们真要下杀手呢?”叶问问得直白。 “那就看谁棋高一著。” 周行笑了笑,“鸿门宴上,刘邦不也活著出去了么?设宴的成了鬼,赴宴的坐了天下。” 叶问摇摇头:“赌性。” 周行回以一笑:“乱世活著,本就是赌。” 叶问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点了头: “既如此,一切以你安危为第一。明晚十点,你若未归,我同宫家人去接。” “成。” 叶问不再多言,起身从床头木匣里取出两样东西:一个扁平的青瓷药瓶,一块用红绸裹著的条形物事。 “这瓶里是『八宝护心丹』,养气血、固臟腑的。这参是早年关外朋友送的野山参,须子都没断过,吊命用的。” 他推过来,“带上。酒宴上机灵点,入口的东西,留三分心。” 周行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多谢叶师傅。” “还有这个,” 叶问从袖中摸出张叠好的纸,“郭振的根底。我托津门的朋友打听的,不全,但或许有用。” 周行展开,就著灯光看。纸上字跡潦草: “郭振,字守诚,直隶沧州人。师承形意李存义一脉,得真传。光绪二十八年闯津门,靠一身硬功站稳脚跟。 娶妻王氏,本地米商之女,二十多年,夫妻和睦,无子嗣。武馆在河东小关大街,门徒二十余。 为人豪爽,重义气,与各派关係尚可。好酒,量宏。” 寥寥几行,勾勒出一个江湖人的半生。 周行看完,將纸在灯焰上点燃,看著它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夫妻和睦,无子嗣。”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叶问看著他烧纸,没说话。等最后一点火星灭掉,才道: “你打算怎么应对?” 周行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邦是怎么做的?” 他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叶师傅放心。” 叶问摇头一笑,想了想道:“郭振是暗劲巔峰,眼毒,手辣。若他要与你搭手,你不要答应。 暗劲伤人无形,你若真中了招,或许当时毫无察觉,但几日后药石难医。” 两人又低声计议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阿梁踢石子的声音早停了,只剩风声过檐。 周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叶问又叫住他。 “周行。” “嗯?” “活著回来。” 叶问说,语气平淡,但见真情。 周行点点头,推门出去。 院里,阿梁蹲在槐树下,见他出来,別过脸去。周行没理会,径直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屋里黑著。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从怀里掏出叶问给的药瓶和山参,放在枕边。又摸了摸后腰的短刀,靴筒里的匕首,腋下的枪。 然后,他开始调息。 《钓蟾劲》的法子缓缓运转,呼吸深长细匀,他渐渐把呼吸法化作本能。 丹田那点热气被小心翼翼地调动,温养著昨夜激战后尚未完全平復的臟腑与经脉。 气血的流动被刻意放缓、压平,显出几分虚浮之象。 皮肉之下,【人傀相】的操控精细入微,【河魃相】將筋膜那种超越常人的韧性与爆发力深深藏起,只留一层符合明劲初成的紧绷。 他在为明天的戏,调整每一寸身体的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透出蟹壳青。 周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见疲色。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身上那股子精悍之气敛了大半,多了点略显毛躁的锐利。 他对著墙上那块模糊的破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了练“得意忘形”的笑。 还不够傻。 他又试了几种,直到找到一个介於“张狂”与“愚蠢”之间的弧度,才停下来。 天亮了。 周行去过一趟巡捕房,找黎文勇嘱咐了些事情。 下午申时,他到了河东小关大街。 武馆门脸不小,黑漆大门,匾额上“振威武馆”四个金字,漆有些剥落。 门口两个年轻弟子站著,见周行过来,上下打量。 “请问郭师傅在么?”周行抱拳。 “您是?” “法租界巡捕房,周行。郭师傅昨日相邀。” 弟子恍然,脸上堆起笑:“周先生!师父吩咐过,您里边请!” 进了门,是个宽敞的练功场。 青砖铺地,靠墙摆著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亮。七八个弟子正在练拳,呼喝声整齐有力。 穿过练功场,往后院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郭振正坐在那儿,旁边还坐著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瘦长脸,眼眶深,穿著一身藏青短打,手指关节粗大。 见周行进来,他眼皮一抬,目光像刷子,从周行身上刮过去。 “周兄弟!来来来,快坐!” 郭振起身相迎,笑声爽朗,一把拉住周行胳膊,按在石凳上,“就等你了!” “郭师傅太客气了。” 周行笑著,顺势坐下,目光扫过刘一手,“这位是?” “哦,这是我师弟,刘一手。” 郭振介绍,“一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行周兄弟,七日破明劲的少年英才!” 刘一手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没起身,只拱了拱手:“周巡捕,久仰。” 话里听不出多少“久仰”的意思。 周行脸上笑容未变,后背肌肉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刘一手! 原来他就是刘一手! 那个联手外人害了师兄的叛徒,一身暗劲的功夫。 再加上主位那个“郭振”…… 这小小院子里,此刻竟坐著两位暗劲高手。 昨日刚夸下海口,一个暗劲高手轻易拿不下他,这下来了两个。 第39章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周行压住心思,抱拳回礼:“刘师傅。” 郭振亲自斟茶:“周兄弟,昨日在宫家匆匆一面,未尽兴。今日咱们好好聚聚,不谈公事,只论交情!” “郭师傅抬爱。” 周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碧螺春,但沏得浓,入口发苦。他脸上没露异样,只赞了句“好茶”。 刘一手这时开口,声音有点尖: “周巡捕在法租界当差,见的都是洋人洋事,还能瞧上我们这老掉牙的把式?” 来了。 经典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周行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被硌著的不忿,又强压下去,故作淡然: “刘师傅说笑了。洋枪洋炮再利,近身了,还得靠拳脚说话。我这点微末本事,跟二位师傅比,那是萤火比日月。” 话说得谦,但那股子“我也懂行”的劲儿,还是透了出来。 郭振哈哈一笑,打圆场: “誒,周兄弟过谦了!七日明劲,古来少有!来,喝茶,喝茶!” 又閒扯了几句津门见闻、租界趣事。 约莫过了两刻钟,郭振起身: “周兄弟,屋里坐。你嫂子备了几个小菜,咱们边吃边聊。” 三人移步正厅。 厅里摆著八仙桌,菜已上齐:四凉四热,有鱼有肉,中间一大海碗红烧蹄髈,油亮亮颤巍巍。 酒是直隶老白乾,泥封刚拍开,冲鼻的辛辣气。 一个妇人端著盘炒时蔬从后堂出来,布衣荆釵,低眉顺眼,正將菜端来,轻声对郭振道: “当家的,菜齐了。” 郭振摆摆手: “行了,你去吧。” 妇人应了一声,转身退下,自始至终没抬头看客人一眼。 但就在她经过郭振身侧时,周行听劲全开,捕捉到她那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急促了那么几分。 很轻微,但在入微的听劲下很明显。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酒,掩去眼底一丝思量。 “周兄弟,別客气,动筷子!”郭振热情招呼,先给周行夹了块蹄髈。 “郭师傅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周行忙道,却也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振的话多了起来,从形意拳的渊源,讲到津门各派的恩怨,又隨意地问起周行在巡捕房的差事、平日练功的进境。 周行答得小心。 差事上,抱怨几句洋上司难伺候、同僚倾轧,显出自己的“不得志”和“牢骚”。 练功上,则只说自己在气力上突飞猛进,可暗劲的门槛,看得见,摸不著。绝口不提其他。 郭振听得点头,不时附和两句。 刘一手则酒喝得猛,话也越来越冲。 从“洋人没一个好东西”,说到“给洋人当差就是汉奸”,句句往周行身上引。 周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憋著气闷头喝酒。 “师弟这话不对。” 郭振適时开口,语气透著些不满, “周兄弟端的是巡捕房的饭碗,办的是华人案子。叶师傅那事,不是他破的?这是给咱华人长脸!” 刘一手哼了一声,没接话,又灌了口酒。 郭振转向周行,语气更亲切: “周兄弟,在宫家,听你说在鬼市走了遭?那可不是什么好地界。” 终於问到正题了。 周行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后怕混著得意的神色: “是走了遭,办个案子。那地方,確实邪性。” “哦?去那地方办案子?碰到什么了?” 郭振问得隨意,夹了粒花生米。 “嗨,別提了。找几个使邪法的妖人。” 周行摆手,借著酒意,抱怨道, “鬼市那地方,乱七八糟。事没办成,还遇见些仇人,要不是老弟我有两下子,真不一定出的来。” “那种地方,没碰著什么邪乎东西?”刘一手斜著眼问。 “邪乎东西?” 周行啐了一口,手舞足蹈,“像章鱼的妖怪见过没有?那触手比水缸还粗,沾著就死,触著就伤,也就是我机灵,换旁人早成人干了。” “妖怪?” 郭振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周行把鬼市经歷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还没进门就被枪手偷袭,好不容易进去了差点被线人骗去给人当材料。 后面河魃出世、鬼市大乱。多亏自己身手好,拳打枪手,脚踢妖怪。 真事在他嘴里七分实三分夸,面色得意,语气浮夸,听著倒像吹牛。 郭振大呼开了眼,给他满上酒:“那种地方,少去为妙。来,喝酒!” 周行端起碗,仰脖干了。 酒液火辣辣地烧下去,他运起气血,悄悄化去部分酒力,同时让脸上酡红更盛,眼神“发直”。 又几轮老窖下肚。 “郭师傅……您、您是真豪杰!” 周行大著舌头,开始“酒后吐真言”,“我、我周行在津门,没佩服过几个人……您是一个! 还有叶师傅!要不是叶师傅,我、我早死在那个什么……鬼神索下了!” 郭振眼神微凝,隨即笑道:“周兄弟言重了。叶师傅是南拳宗师,你能得他指点,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嘿嘿,是造化。” 周行趴在桌上,嘟囔著,“以前在巡捕房,谁瞧得起我?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郭师傅,您不知道,我以前多憋屈……” 他开始顛三倒四地讲“受欺负”的往事,半真半假,激动处眼圈发红。 把个压抑已久、骤然得势的小人物心態,演得淋漓尽致。 刘一手听著,脸上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郭振则始终笑著,眼神却一直很深邃。 忽然,刘一手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盯著周行,眼神挑衅,“周巡捕,一直说你功夫了得。我刘一手练的是八卦掌,今日难得,咱们搭搭手,给这酒宴添点彩头,如何?” 厅里霎时一静。 郭振皱眉:“一手,你喝多了。周兄弟是客,哪有跟客人动手的道理?” “师兄,我就是好奇!” 刘一手不依不饶,“七日明劲啊,古往今来头一份!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识过呢! 周巡捕,赏个脸,就搭搭手,点到为止!” 戏肉来了。 叶问说莫和暗劲搭手,可到了这地步,不接茬,刚才立的人设就全毁了。 他装作醉眼惺忪,又带著被激將的怒意,摇摇晃晃站起来: “刘、刘师傅要指教……我、我奉陪!” “周兄弟,你醉了。”郭振起身想拦。 “没醉!” 周行一甩胳膊,显出几分莽撞,“郭师傅,我就跟刘师傅……比划比划!” 刘一手已走到厅中空处,摆了个八卦掌的起手式: “周巡捕,请!” 周行脚下踉蹌,走到对面,摆了个咏春问路手的架子。 郭振见状,不再劝阻,退后两步,目光沉沉地看著。 “请!” 刘一手低喝一声,脚下趟泥步滑出,快如鬼魅,一掌已探到周行肋下! 掌风凌厉,竟是毫不留情! 周行听劲早已锁死他动作,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掌看似凶猛,实则留了三分力,是试探。 他以咏春摊手去格。 “啪!” 两臂相交。 一股刁钻劲力透进来,周行刻意收敛人傀相和河魃相,脚下顿时一晃,向后踉蹌半步,显出“力有不逮”。 “好!” 刘一手得势不饶人,步法连换,双掌翻飞,或拍或按或削,招招不离周行周身要害。 八卦掌讲究走转,他身形如游龙,绕著周行疾走,掌影重重。 周行打起十二分精神,將一身本事压到正常明劲水准,只以咏春小念头和寻桥手法应对。 听劲捕捉到的掌路,他硬是延迟半分才反应; 本该流畅的卸力,化为笨拙的格挡。 肌肉发力时刻意留出破绽,呼吸压得粗重而散乱。 十几招下来,他是真累了,压制自己本能反应而不漏破绽,这比真刀真枪拼杀一场,更耗心神。 在外人看来,就是刘一手攻势如潮,周行左支右絀,全靠反应快硬撑。 转眼又过几招。刘一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色。 他看准周行一个回防稍慢的空当,脚下猛地一蹬,人如箭窜进中门,右掌並指,无声无息,直戳周行腰眼! 这一下,周行汗毛倒竖。 不对! 听劲之下,他感应到刘一手指尖未至,一股针尖般的劲力已先行逼来,直透筋膜,欲伤內臟。 这不是明劲拍打,而是暗劲透刺! 刘一手想杀他! 第40章 优势在我 电光石火间,周行腰腹筋膜如蟒遇险,倏然一紧、一滑。 【河魃相】带来的柔韧在皮下涌动,將那透入的针尖暗劲阻了一阻,偏开寸许。 “呃!” 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角青筋暴起。 腰眼处传来结结实实的痛楚,那是切实被击中的痛,皮肉受创的痛。 他顺势向后跌退数步,后背“咚”地撞上厅柱才停下,手死死捂住腰侧,身体弓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额头渗了出来,沿著脸颊往下淌。 疼是真的疼,但远不到伤筋动骨。 郭振“霍”地起身,几步抢到近前,扶住周行,怒道: “一手!你干什么?!说好点到为止!” 刘一手收回手,假惺惺懊恼道: “对不住对不住!周巡捕,打顺手了,没收住!你没事吧?” 他嘴上说著,眼神却往周行腰眼处瞟。 “没……没事。” 周行咬著牙,额头冷汗涔涔,摆摆手,强笑道:“刘师傅……好功夫。” 郭振扶他坐下,关切地掀开衣角,看向腰眼伤处。 皮肉挫伤,筋骨受震,气血淤塞……都符合明劲击打的特徵。 而最关键的,他看到了那层凉津津的汗意,这正是暗劲透入体表、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跡。 他探查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隨即怒容更盛: “看看你!下手没轻没重!周兄弟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叶师傅交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师兄,我真错了!” 刘一手连连作揖,抱起桌上酒罈,“这坛酒,我干了,给周巡捕赔罪!” 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周行喘匀了气,脸上恢復些血色,但腰背依旧挺不直,脸色难看道: “刘师傅……海量。是我学艺不精。” 郭振又温言安慰几句,亲自倒了热茶: “喝点,顺顺气。回头我让人送两贴活血化瘀的膏药过去。” “多谢郭师傅。” 经这一遭,席间便冷了。 刘一手不再挑衅,郭振也只说些閒话。 周行勉强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理由自然是“身上不適,恐扫了二位雅兴”。 郭振也未强留,亲自送到武馆门口,拍著他肩膀: “周兄弟,今日招待不周,让你受惊了。回去好生休养,咱们改日再聚。” “郭师傅留步。” 周行拱拱手,转身离去。脚步虚浮,背影看著便透著股强撑的狼狈。 走出十几丈,拐过街角。周行脚步未停,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直起腰,脸上痛色褪去,只剩一片冷肃。 他摸了摸腰眼,那里依旧闷痛,但臟腑无碍。 他伸手入怀,摸出叶问给的那块山参,掐了寸许长的参须塞进嘴里,细细嚼了。 参片苦中回甘,一股温和热气散开。 《钓蟾劲》隨念而动,呼吸深长细匀,那点残余的暗劲被柔韧绵长的气息一裹、一化,如雪入沸汤,顷刻消融大半。 腰眼处火辣辣的痛感,也隨之缓了下去。 武馆正厅,残席未撤。 刘一手给自己斟了碗酒,仰脖灌下,抹了抹嘴: “你也太小心了。这周行,不就一个爱吹牛、得志便猖狂的愣头青。 有点天赋不假,可心性浅得很,几杯黄汤下肚,祖宗姓什么都快忘了。我看他那七日明劲,水分不小。” “郭振”已收了脸上豪爽笑容。他背著手,站在窗前看渐暗的天色,沉默片刻才道: “叶问南来,是计划关键。一点差池都不能有。这周行……看似简单,却接连坏我好事。 俱乐部、修缮堂、鬼市……次次都有他。你觉得,这全是运气?” 刘一手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他再能蹦躂,如今不也中了你我的套?我那一记青龙暗劲已透进去。 现在瞧著没事,不出十日,肾水枯竭,內腑渐腐,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任他有什么秘密,都得带进棺材里。” “郭振”转身,目光落在刘一手脸上:“我探过,暗劲確实打进去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郭振”微微蹙眉:“说不上来。总觉得……忽略了点什么。” 刘一手嘿然一笑:“咱们敌明我暗,计划天衣无缝。等恳谈会上『郭振』一死,眾目睽睽下,他叶问百口莫辩。 会首,大事已成……” 会首抬手,止住他话头:“慎言。” 他望向厅外渐沉的暮色,目光幽深,“十日……倒也够了。郭夫人那里,你一定要看好,不能出紕漏。必要时……” …… 悦来栈,叶问房中。 油灯亮著,叶问正对灯看书,听见门外脚步声,抬眼。 周行推门进来,反手掩上。 叶问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步履沉稳,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 “回来了。” “嗯。” 周行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鸿门宴,不过如此。” “如何?” “都是演技派,和他们舞了场剑。” 周行简单说了席间对话、刘一手挑衅、以及最后“搭手”的经过。 略去了自己硬抗暗劲的细节,只说“挨了一下狠的,不妨事”。 叶问听完,沉吟道:“你的表现没问题,这刘一手有问题。” 周行放下茶碗:“郭师傅这等人物被无声无息的换魂,很可能就是刘一手这种身边人出卖。 但这种偽装不可能天衣无缝。如今这位,无论装得多像,终究不是本人。而最可能瞧出破绽的,还有一人。” 叶问沉思片刻,眼神一动:“你是说……他夫人?” “对。” 周行身子前倾,“今日席间,郭夫人上来布菜,经过假郭振身边时,呼吸陡然乱了一瞬。她在紧张,或者在抗拒什么。” 叶问若有所思:“夫妻二十余载,恩爱非常,若枕边人换了魂,纵是外貌言行一般无二, 些微习惯、气味、乃至睡梦中的囈语,总有不同。常人或许不觉,日夜相对的妻子,定有感应。” “正是。” 周行道,“但如今她人在『郭振』眼皮底下,恐已被监视,甚至用邪法控住心神。想直接接触,问出实话,难如登天。” 叶问指节在桌上轻叩: “若真如此,她便是最大的破绽,也是最难触碰的证人。” 周行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现在,倒还有一个法子。” “嗯?” “得劳烦叶师傅,” 周行语气里带上点促狭,“今晚辛苦一趟,去听听墙角。” 叶问一怔,隨即失笑,摇头嘆道:“听墙角……说得我像个探花的宵小。” 他看向周行,“你是想让我潜入郭家,寻机与他妻子单独一见?” 周行正色道:“没错,以我的实力,想悄无声息摸进去,瞒不过那人暗劲巔峰的耳目。但叶师傅您……” 叶问不语,半晌,才轻嘆一声:“咏春讲究听桥寻桥,能听,便能藏。只要二人非时刻同处一室,总有机会。” 他笑容有些无奈,“想不到我叶问,有朝一日也得当……梁上君子。” 周行笑道:“敌人太狡猾,行正路,反入其彀中。如今是敌明我暗。”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优势在我。” 第41章 天人合一,月下老蟾 周行和叶问又商討了一阵。 末了,叶问嘴唇动了动,似有话,却没吐出来,只一点头,转身推门,影子般滑进外头浓墨似的夜里。 周行目送他消失,想著这位素来沉稳端正的南拳宗师,待会儿得缩在人家屋檐下、贴著冷墙根听动静,嘴角不由地翘了翘。 他没回自己屋,就在叶问这间更显清静的小房里,盘腿坐下了。 窗外,月色正好,一轮清辉泼进来,冷浸浸的,在地上淌成一片银亮的霜。 周行定下神,缓缓运起《钓蟾劲》。 吸气,腹微鼓,喉头深处“咕”地一声闷响,真如深潭老蟾咽水; 吐气,气息绵长细匀,似有若无。 在这般静到极处、又有月华洗炼的夜里练这功夫,感觉格外不同。 他渐渐忘了身是身,我是我,只觉得自家变成了一只伏在石上的老蟾, 周身那一个个汗毛孔,不再只是出气的眼儿,倒像活了过来,变成一个个能吮吸月华的小疙瘩,一张一翕,痒酥酥的。 皮肤底下,血走江河的哗哗声,心撞皮鼓的咚咚声,筋腱拉伸的微微咯吱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感”,悄然拢了上来。 他觉著自家和这冰凉的月色、沉沉的夜气,隱隱地连在了一处。 那些平日顽固的、总是一开俱开的毛孔,竟隨著这韵律,开始试著自主的、分著拨儿地微微开合…… 就在那层薄如窗纸的关隘,快要被这天时、地利、心境合力捅破的剎那……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木头呻吟著,夹杂著粗野的吆喝: “姓周的!开门!知道你在里头挺尸呢!” “叶师傅!晚生陈鹤鸣,特携友赵德彪,拜会周行周师兄!” 另一个声音接著响起,调门儿尖些,透著股油滑的劲儿。 那玄之又玄的境地,如琉璃坠地,“哗啦”一声,碎了。 体內刚被引到崖边的气血一滯,隨即缓缓回落。 周行猛地睁眼,眸子里寒光一闪,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 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下次?猴年马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急转几周天,硬把那怒火压了回去。 耳廓微动,听劲无声铺开,院外的动静一丝不漏地收了进来。 是赵德彪。另一个,陌生的,叫陈鹤鸣。 “说了,我师父和周……周师兄有要紧事商议,不见外客!” 这是阿梁的声音,强压著不耐,调门儿有点紧。 “要事?这更深露重的,什么要事不能明日再议?” 陈鹤鸣嗤笑道,“赵兄,看来您这面子,在叶师傅和他这位高徒这儿,不好使啊。” “放屁!” 赵德彪似乎被戳了肺管子,声音拔高,“周行!是爷们儿就別缩著!宫家一別,哥哥我对你可想念得紧! 今儿特意请了我这位至交好友,『白猿通背拳』陈鹤鸣陈师傅,来与你『亲近亲近』! 陈师傅对你『七日明劲』的壮举,仰慕得紧,夜不能寐,非要来討教一二!” 白猿通背?陈鹤鸣? 周行心思电转。 赵德彪这草包,白天在宫家刚现了大眼,晚上就敢摸上门来叫阵?还知道我住叶问这里? 郭振! 周行瞬间明悟。 自己在郭家“挨”了刘一手一记暗劲,那假郭振终是不放心,要做最后一道查验。 他自己不便再来,赵德彪这號又蠢又爱充脸、一点就著的货色,岂不是现成的探路石子? 假郭振只需在他面前,看似无意地嘆口气, 说句“周小兄弟今日怕是伤了臟腑”云云,足够让赵德彪这蠢材“领悟”该怎么做。 既能试探自己虚实,又能瞧瞧两人是否在馆中、有无异动。 一石二鸟。 这老狐狸,果然谨慎得滴水不漏。 他这里刚把线头捋清,院外“啪”一声脆响,接著是阿梁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行眼神一冷,人已狸猫般滑至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月光清冷冷地洒了一院子。 只见阿梁背靠院门,左手死死捂著右膀子,额头沁出汗珠,脸上涨得通红,屈辱得嘴唇直哆嗦。 他面前两步,站著个宝蓝绸衫的青年。 约莫二十七八,麵皮白净,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慢条斯理地活动著手腕子。 这人太阳穴微凸,眼神明亮,呼吸绵长,是个明劲巔峰的好手,想必就是陈鹤鸣。 赵德彪则腆著肚子站在后头,一脸得意。 阿梁瞧见周行出来,尤其是撞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顿时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可以扭头去房里稟报师父,可师父正和周行“密谈”,他不敢搅扰。 又实在受不住对方言语侮辱师门,脑子一热便动了手,没承想一招就被对方用通背拳的“冷脆劲”卸了膀子。 周行心里倒微微点了点头。 阿梁这小子,平素看自己不顺眼,可到了维护师门声誉时,骨头倒是挺硬。 见周行出来,陈鹤鸣拱手,笑容可掬: “周师兄总算肯露面了。小弟陈鹤鸣,適才与令师弟稍作『切磋』, 令师弟心急护师,拳脚失了分寸,小弟不得已稍作规劝,谁曾想令师弟一招都没接下来,还望周师兄勿怪。” 话说得漂亮,把动手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周行迈步出门,挡在阿梁身前,目光平平扫过两人: “赵师傅,陈师傅,深更半夜,砸门伤人,就为『请教』二字?” 赵德彪有了倚仗,脖子梗得更直: “周行!甭跟这儿装大瓣蒜!白天在宫家,你仗著宫老爷子坐镇,狂得没边了! 陈兄弟是我至交,听说你名头响亮,手痒得不行,定要跟你切磋印证! 怎么,怂了?蹦躂不起来了?” 周行心中冷笑,面上却掠过一丝慍怒和虚弱,左手无意地按了按后腰,声音发冷: “七日明劲』,不过侥倖。陈师傅,你若真心切磋,恳谈会上我也会去,倒时候见真招。” 陈鹤鸣眼珠一转,笑道:“周兄何必东拉西扯?你若是不敢,就认个怂,我们立马走人,绝不为难。 只是往后江湖上说起咏春,说起你周行,可就別怪大家嘴上不留德了……” 赵德彪在一旁煽风点火: “听见没?周行,要么你现在就跟陈兄弟比划比划,要么就认栽! 说一声『我学艺不精,给师门丟人了,咏春拳不过如此』!咱们拍屁股就走!” 阿梁气得浑身发抖,挣扎著想站直,却被肩伤牵动,疼得闷哼一声。 周行沉默。 夜风穿过院子,捲起几片落叶。 认怂,认输,师门蒙羞,南拳北传的阻力就更大了。叶问对他毫无保留,他不能让咏春背上这个名头。 硬接,贏下这人不是难事,但之前在郭家武馆的偽装,前功尽弃。 第42章 爭弦角力 周行看了看天色,自己月下钓蟾,不觉时日,最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他目光扫过院墙边兵器架,心中有了主意,开口道: “既然陈师傅执意要『印证』,动手,伤和气,也容易惊扰左邻右舍。咱们换个法子。” 他走到架子旁,取下一盘乌沉沉的物事, “武馆里常见的玩意儿,牛筋绞弦。选三年以上的壮牛背筋,晒、捶、浸油九遍,再合上细麻、蚕丝,左三股右三股拧成,看著不起眼,等閒刀剑难断。” 他將那盘绞弦抖开,约三尺长,拇指粗细,表面泛著使用已久的油润光泽,却无一处毛糙。 双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扯,嗡的一声闷响,弦身绷直如铁线。 正是专用来给弟子练指力、腕力的物件。 “咱们轮流扯这弦的中段,” 周行把弦对摺,捏住中间,“一炷香功夫,每次扯十息。谁扯断了,谁贏。香尽弦未断,算平手。陈师傅,这法子可还公允?” 陈鹤鸣盯著那牛筋绞弦,眼神闪了闪。 他自然识货,这玩意儿確实考较指力、腕力、腰马和瞬间的爆发。 更关键的是,对方腰眼带伤,发大力必然牵扯痛处,先天吃亏。 “周师兄倒是会挑。成,就依周师兄。” 陈鹤鸣笑了,心里飞快盘算。 若自己第一次就全力猛扯,万一没断,弦已受损,倒让这周行捡个现成便宜。不能冒进。 阿梁已闷声搬来一个香炉,插上一支细香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 陈鹤鸣先手。 他扎了个白猿通背的起手桩,双手握住弦中对摺处,指节发白。 他没立刻发力,而是屏息凝神,腰胯微微下沉,似在掂量这弦的斤两。 三息过后,他鼻中“嗯”地一声闷哼,双臂猛然向外一分! “嘣!” 牛筋弦剧烈一震,被拉长寸许,发出弓弦般的闷响,却纹丝未断。 陈鹤鸣手臂肌肉賁起,额角青筋微现,又持续了六七息,方才缓缓鬆劲。弦回弹少许,依旧完好。 他鬆开手,气息稍促,脸上却露出几分篤定。 七分力,弦已显形变,內部损伤定然不轻却也不重。下一把再加两分力,必断无疑。 赵德彪在一旁抚掌: “好劲道!陈兄弟,下一把必成!” 周行没说话,上前接过绞弦。 他双手握住那刚被拉扯过的部位,指尖轻轻摩挲。 听劲如水银泻地,悄然渗透。 弦內部,三股牛筋中的两股已有数处纤维扭曲、微裂,麻丝也有少许断裂。但整体骨架未散。 他先似揉似捻地,在弦身上极快地过了一遍,十指如抚琴,又如灵蛇游走,快得让人眼花。 阿梁只觉他是在调整握姿,赵德彪更是不耐烦地撇嘴。 只有周行自己知道,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调整”中, 指肚在弦身上一搓一捻,用的是咏春『圈手』的旋转巧劲,將两股即將分离的牛筋硬生生『绞』回了原位。 【河魃相】使体內筋膜极高频微颤,如同水波振盪,將应力从断裂边缘『盪』开,引向周围相对完好的筋丝。 这一切完成,不过两息。 周行抬眼,脸色“白”了一下,像是牵动了腰伤,眉头微蹙。双手缓缓向外发力。 力道不如陈鹤鸣刚猛,弦被拉开的速度也慢些。 但奇妙的是,弦身的颤抖幅度反而小了。 周行双臂稳如磐石,小臂肌肉在袖管下细密起伏,十指再次高频微颤,如同抚琴轮指。 在这颤动中,再次修復筋弦。 动作快且隱蔽,外人看来,他只是憋著劲在硬拉。 十息到,周行鬆手,额角已见细汗,呼吸也重了些。 弦回弹,长度竟似乎比陈鹤鸣拉后还短了一线。 陈鹤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对方这一拉,劲道明显不如自己,怎的弦反倒“回去”了些? 错觉? 赵德彪撇嘴: “周巡捕,没吃饭吶?使点劲!” 阿梁紧抿著嘴,盯著那弦,又看看周行“苍白”的侧脸,没吭声。 第二回合。 陈鹤鸣不再保留,九分力贯注双臂,吐气开声: “开!” “嘣……嘎吱!” 弦被猛地扯长近两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弦身震颤,边缘甚至崩起几丝极细的筋絮。 陈鹤鸣麵皮涨红,臂上筋肉虬结,脚下青砖微微作响。 十息將尽,弦已被拉到极致,眼看再有一分力就要崩断…… 却终究没断。 陈鹤鸣收力,喘了口气,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轻鬆。 九分力,竟还扯不断? 这弦韧得邪门! 他忍不住仔细看了那弦几眼,油润乌沉,毫无异样。 周行再次接过。 这次他脸色更白,嘴唇抿紧,左手甚至下意识地虚按了按后腰。 他再次重复了那看似“调整”的动作,十指如飞,在弦身上快速点、揉、捋、捻。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精细,也更耗神。 那些即將彻底断裂的纤维再次归拢、压实。 扯弦时,手臂明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多用一分力,腰间的旧伤就钻心刺痛一分。 十息后,他鬆手时脚步微晃,额上汗水已匯成线往下淌。 那弦回弹,长度竟又与第一轮后相差无几。 陈鹤鸣瞳孔微缩。 不对!这弦的状態不对!什么材料做的,越拉越短? 赵德彪也看出些端倪,嚷嚷道:“陈兄弟,这弦有鬼吧?怎么越拉越结实了?” 周行抹了把汗,面色惨白沉默不语。 香已燃过半。 第三回合。 陈鹤鸣眼神沉了下来,掠过一丝狠色。 管他什么古怪,以力破巧!十二成功力,毫无保留! 他不信这弦真是铁打的! 他褪去外衫,露出精悍的臂膀,缓缓活动脖颈,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白猿通背的拳意提起,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双手握弦,这次沉默了三息,猛然爆发! “嘿!!!”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震得院中老槐树叶簌簌落下。 他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脊过肩,贯於双臂。 不再是单纯的拉拽,而是带上了白猿通背“冷弹脆快”的发力精髓,一触即爆! “嘣!!!咔嚓……嗤!!” 牛筋绞弦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怪响,被瞬间拉长到恐怖的程度,几乎要贴到陈鹤鸣的胸膛。 弦身疯狂扭颤,表面油光乱炸,无数细碎筋絮崩飞!內部纤维断裂的脆响密集如雨! 那声音,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裂! 陈鹤鸣脸憋得紫红,额角、脖颈血管暴起,脚下青砖“咔”的一声,竟被踩出蛛网细纹! 十息时间,此刻漫长如年。 赵德彪瞪圆了眼,阿梁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弦即將崩断的最后一剎…… 周行先前悄然修復、调整后形成的更优受力结构,起了作用。 力被更均匀地分散到整段弦身,最脆弱的节点得以喘息。 弦身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猛地回弹! 陈鹤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弹力道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好不容易站稳,盯著手中依旧相连、却已变形拉长得不成样子的牛筋绞弦,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甚至有一丝茫然。 怎会……不断? 香头,在这一刻悄然熄灭,一缕余烟裊裊散开。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陈鹤鸣粗重的喘息,和周行压抑的、带著痛楚的吸气声。 赵德彪先回过神来,跳脚道: “这不算!陈兄弟明明就差一点!这弦肯定有问题!周行你做了手脚!” 周行眯著眼,心中轻笑,『累不死你这狗东西。』 他莫名想起前世数学试卷上,一边进水一边放水的世纪难题。 周行扶著腰,慢慢直起身,脸上汗水和虚弱都货真价实,看著赵德彪,声音沙哑: “赵师傅,弦是武馆的弦,规矩是当眾定的。不是什么都像你那活儿这么软的。” 赵德彪怒目而视。 陈鹤鸣脸色阵红阵白,他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周行的吃力不似作偽,那腰伤反应更是真实。 可这弦…… 一定有问题,可问题到底在哪? 他心头火起,看向周行。 『妈的,管它什么古怪,扯不断这牛筋,还扯不断你手筋?』 第43章 郭夫人 正在陈鹤鸣脸色铁青,心头邪火一拱一拱,要不管不顾动手时…… “吱呀。” 旁边屋门开了。 叶问走出来,一身青布衫,手里端著半碗凉茶。 他谁也没看,只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把茶根慢慢浇在树根上。 浇完了,才转过身。 他就那么站著,眼皮微垂,眼风扫过院子,没说话,空气却骤然一紧。 陈鹤鸣浑身的燥热“唰”地退了,连忙躬身: “叶师傅,晚辈一时技痒,与周师兄切磋印证,惊扰您清梦,实在罪过。” 第一次见叶问这幅不怒自威的样子。 赵德彪缩了脖子,往陈鹤鸣身后挪了半步。 叶问没应声,走到院当间,先看香炉。香已尽了,一截灰白香头歪著。 他又看周行手里那根绞弦,乌沉沉,拉得变了形,却还连著。 他伸手,周行把弦递过去。 叶问两指捏住弦中段,轻轻一捻,一捋。弦身在他指间过了一遍。 “牛筋是三年口外的壮牛背筋,晒足一百八十天,桐油浸九遍。” 叶问开口淡然开口,“麻是瀏阳夏麻,丝是湖州头蚕丝。左三股,右三股,反拧七次。 再加经年使用,油润入骨,韧性尤胜新弦。这东西,津门武馆里找不出五盘。” 他抬眼,看住陈鹤鸣:“你能拉到这份上,指力不差。” 陈鹤鸣脸上一阵红白,低头: “叶师傅过奖……” “今夜比试,算平手。” 叶问摆摆手,“夜深了,二位,请回吧。” 话说完,他背过手,不再看他们。话平平淡淡,却像一块青石板压下来。 陈鹤鸣腮帮子紧了紧,深吸口气,抱拳:“叶师傅点评,字字千金。晚辈……受教。” 他又看向周行,眼神复杂,“周师兄韧性惊人,陈某佩服。他日若有机会,再行討教。” 周行勉强抱拳:“陈师傅承让。” 他心中默念,我会好好教你如何做牛筋绞弦。 赵德彪还想说什么,被陈鹤鸣一个眼神止住。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出院门离去。 院门合拢。 院里静下来,只剩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叶问看了一眼还盯著那根筋弦发愣的阿梁: “收拾了,早点歇著。” 阿梁一个激灵: “是,师父。” 他接过叶问手里的筋弦。 入手只觉得沉甸甸、腻乎乎,满是汗渍,弦身扭成了怪样,却依然结实。 他嘀咕了一句:“真邪门,这样都不断……” 叶问转身回屋,周行跟进去。门掩上,油灯的光跳了跳。 周行脸上的惨白褪去,低声问: “叶师傅,见著了?” “见著了。” 叶问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拿起茶壶,倒了两碗凉茶,推一碗给周行: “趁郭夫人出门如厕时,寻机说了会儿话。” “怎么样?” 叶问喝了口茶,道:“神智是清的,行动也自在。但不对劲。” “中了邪术?” 周行眉头一动,问道。 “没中邪术。” 叶问缓缓说,“但人有点木。像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东西隔层毛玻璃。” 周行沉吟:“催眠?或者用了药?” “说不准。” 叶问摇头,“我拿你那虎符给她看,说郭师傅可能不在了。她先是一愣,接著脸就白了,手抓著心口,喘不上气。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没出声,眼泪直往下掉。” “醒了?” “醒了。” 叶问声音低下去,“她说,早觉著不对,可每次一想,脑子就空,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圆过去。我给捅破了,她才一件件想起来。” 周行静静听著。 “她说,这个『郭振』,样貌身形声音都一样,但里头换了。” 叶问顿了顿,“真的郭振,夜里躺下,非得握著她一綹头髮才能睡著。假的这个,背对背,一夜不动。” “真的郭振爱哼几句沧州梆子,荒腔走板,洗完澡光著膀子就唱。假的这个,沐浴从不让人近前。” “还有……” 叶问沉默了一下,“真的郭振叫她『芸娘』,尾音往上扬,总是透著热情。假的这个,就叫『夫人』,冷冰冰。”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至极,却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段被彻底抹杀、替换的深情。 周行默然,想起了那个豪爽大方的汉子,然后道: “既然醒了,您怎么不带她回来?” 叶问看了他一眼: “她不愿。” “不愿?” “她说,她现在走了,那假货立刻就会察觉。刘一手也会跑。她丈夫的仇怎么报?她要在天下人面前,撕了那畜生的皮。” 周行沉默片刻:“留那儿,太危险。” “我也这么说。” 叶问道,“我说,你若担心这个,我现在就去把他们了结了。我做得到。” “她怎么说?” “她笑了。” 叶问想起郭夫人那个笑,嘴角弯著,眼里却全是恨意, “她说,叶师傅,您把他们杀了,然后呢?死无对证。 外人只会说,郭振的媳妇跟人跑了,或者乾脆说我跟您合谋害了我男人。郭振一辈子光明磊落,不能死了还背污名。” 屋里静了会儿。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 周行思考片刻,慢慢开口: “她留下,是想找个时机……当面对质?恳谈会?” “对。” 叶问点头,“她还想起一桩事。说前些天,无意听见假郭振跟刘一手在书房嘀咕,提到『恳谈会那日』、『我走』、『你留下料理乾净』。” 周行眼神一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恳谈会,假郭振要对叶问下手,或者嫁祸。他自己“走”,刘一手“料理乾净”。 料理谁? 郭夫人。 假郭振“死”,叶问成眾矢之的;郭夫人紧跟著“殉情”,火上浇油。 夫妻双双毙命,到那时,群情激奋,任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毒的计,一环扣一环。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眼神却更冷。 周行抬起头:“他们是要做局,把两条人命都栽在您头上。津门武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您淹了。” 叶问点头,没说话。 周行眉头紧皱:“郭夫人知道这打算吗?她现在清醒了,要隱瞒过去可不容易。” “她猜到了几分。” 叶问道,“她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真演起来,自己都能骗过去。她说,心空了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屋里又静下来。窗纸外头,天色墨黑,离天亮还早。 周行一时沉默,郭夫人的选择其实对他是有利的,在拳师匯聚的恳谈会上,当眾揭露此种恶事,能最大程度引起各方重视慈善会这个组织。 只是,这种有利的情况是建立在她不利的处境上。 “郭夫人留下,是用命做棋。” 周行直起身,“她是证人,最要紧的证人。得保住她,活到恳谈会,还得让她能开口说话。”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叶师傅,您如今是被他们盯死的。我呢,他们试探了两回,多半认定我活不过几天,戒心该鬆了。” 叶问看著他:“你想如何?” 周行想了想: “您得给宫老爷子写封信。把今晚的事,郭夫人的话,还有他们的算计,都写明白。 宫老爷子是明白人,看了信,自然知道恳谈会上该怎么稳住局面。” 叶问点头:“信我写。你带著去?” “我去。” 周行道,“我现在这副『伤重』的样子,正合適去宫家『求药』或者『请教』。 带著您的信,不显眼。见了宫老爷子,有些话您不好直说的,我替您说。” “然后?” “然后我找地方蹲著。” 周行眼神冷下来,“郭夫人那边得有人照应。郭家附近,我有个眼线。万一情况有变,我能最快反应。” 叶问看著他:“你身上那伤……” “装的。” 周行道,“不过暗劲的门槛,確实还差一脚。今晚院里,月华底下练那钓蟾劲,差点就成了,被赵德彪那廝搅了。” 叶问眼睛一亮:“月下钓蟾?那是好兆头。拳谱上说,蟾伏冬水,吞吐月华,是內息与天地交感的时候。你既然摸到边了,就差一层纸。” 他起身,从床褥底下摸出个薄薄的油纸包,打开,是几页订在一起的旧纸,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早年练拳时,记下的一些关隘心得,还有几手咏春压箱底的发力诀窍。” 叶问递过来,“你拿去,或许有点用。突破暗劲,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有时候就是一念通透。 正好,你去宫家也可以请教请教,或许能触类旁通。” 周行双手接过。纸页泛黄,墨跡沉鬱,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些简图。 “多谢叶师傅。” “抓紧。” 叶问只说两个字。 周行把纸页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想了想,又道:“信您现在就写,我天亮前出城,绕一圈再去宫家。免得有人盯梢。” 叶问铺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停,然后落下。字跡端稳,力透纸背。 周行站在一旁,看著跳动的灯焰,听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怀中郭振遗留的虎符信物,冰冷刺骨。 窗外,夜色正浓。 离恳谈会,还有五天。 离刘一手、假郭振的死期,还有五天。 第44章 叶底藏花 天擦亮前,周行揣著信,闪出悦来栈后门。 街上蒙著层青灰,炸糕摊刚生火,餛飩挑子冒白气。他贴著墙根走,步子快而轻,影子淡得瞧不见。 到了宫家,黑漆大门还关著。他叩响门环,三轻一重。 开门的老僕认出他,通报后,引他穿堂过院。清晨的院子还蒙著层薄雾,青砖地湿漉漉的。 宫宝田已在后堂坐著,一身藏青布褂,正在沏茶。 “宫老爷子,宫姑娘。”周行抱拳。 宫宝田抬眼:“坐。” 又对老僕道,“看茶。” 周行没坐,从怀里取出信,双手递上。 宫宝田接过,拆开,就著窗欞透进来的晨光看。 纸页哗啦一响,衬得屋里静,只听得见院外麻雀叫。 宫宝田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看完第二遍,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压著,没说话。 茶壶嘴冒著白气,细细一缕。 过了好一会儿,宫宝田开口,声音沉沉: “郭守诚……没了?” “是。” “死在自家人手里?” “是。” 宫宝田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杯底碰著桌面,“叮”一声轻响。 “好。”他说了一个字。 周行抬眼。宫宝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结了冰。 “信我看了。” 宫宝田缓缓说,“叶师傅的意思,我明白。恳谈会上,宫家会镇著场子。该说的话,该持的公道,一样不会少。” 正说著,宫若梅从后面转出来。墨绿衫子,黑布鞋,头髮綰得利落。 宫宝田看向宫二: “若梅,你带周行走一趟梅花桩。叶问信里说,这孩子离暗劲,就差一层纸。” 宫二应了一声:“是,父亲。” 宫宝田又对她道: “现在这世道,妖魔横行,洋人逞威,咱们自己人不能再抱著那点东西当棺材本。 明劲之前要纯,是打根基;入了暗劲,就得博採眾长,见天地。周行是块材料,该点拨的,不必藏私。” 他摆摆手:“去吧。” 宫二頷首:“女儿明白。” 周行躬身,跟著宫二退出后堂。 穿廊过院,来到后面一个僻静的小园子。 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地上有几片落下的花瓣,沾著露水。 当间立著十几根木桩,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桩顶只有碗口大。 正是梅花桩。 “比起前日,你又有精进。” 宫若梅开门见山,“但劲还『藏』得太死,透不出来。咏春讲究短桥寸劲,你这会儿像口烧滚的闷锅,气顶得慌,却泄不出。” 周行没否认:“昨夜在院里练功,月下钓蟾,差点摸到边,被人搅了。” “月下钓蟾?” 宫若梅眉头微挑,她走到桩边,伸手拂去一根桩头的露水, “你昨夜感悟,是內息与天地交感,求的是一个『静』字,一个『合』字。 但暗劲之妙,不止於静合,更在於『藏』与『发』。” 说罢,她脚尖一点,人已轻盈落在一根高桩上。墨绿衫子下摆拂动,如叶片轻垂。 “上来。”她说。 周行依言上桩。 桩面窄,只容半脚,需时时刻刻调重心。 “看好了。” 话音落,她动了。 墨绿衫子轻轻一盪,人已从桩上滑来,快得像一道影子。 周行凝神,听劲全开,捕捉她肩动、腰转的徵兆,她要出脚! 他知道她要出脚,甚至预判了方位。 可就在他准备格挡的剎那,宫若梅裙摆一盪,脚如毒蛇吐信,已从中路钻出,脚尖点向他小腹! 周行急沉腰腹,双臂下压去截。 可那腿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足尖上挑,轻点他下頜。 脚尖一触即回,宫若梅稳稳立在桩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裙摆微微拂动。 “看清楚了吗?”她问。 香风离去,周行心底一惊。 那一脚从哪里来,怎么变向,他全没看清,甚至听劲都没有捕捉到痕跡。 “这是宫家六十四手里的『叶底藏花』。” 宫若梅缓缓道,“叶是遮掩,花是杀招。讲究一个『藏』字,藏意,藏劲,藏形。劲含在里头,不到最后一刻不露。露了,就是雷霆。” 她顿了顿,看著周行:“你现在的问题,就是『藏』得太死。心思太重。把劲都憋在里头,自己跟自己较劲。这样不行。 练拳之人要纯粹,才能『通』。通了,才能想藏就藏,想发就发。” 周行默然。他知道宫若梅说的对。 “再来。”宫若梅道。 这一次,她攻势更密。 人在桩上飘忽来去,墨绿衫子成了迷眼的幌子。 脚从裙底探出,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铁鞭横扫,一式“叶底藏花”在她脚下竟生出无穷变化。 周行听劲铺开,凝神应对,在桩间腾挪闪躲。可明明看准了,挡过去却总是落空。 那脚总能在最后一刻变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进来。 几次三番,他接连中招。 虽都避开了要害,但桩上空间窄,每一次闪躲都险象环生。 周行呼吸渐重,精神却渐渐放鬆,慈善会、刘一手、恳谈会、巡捕房,所有日夜思索的杂事都离他远去, 眼中只剩下那神出鬼没的脚尖,和『藏』与『发』那个转换的缝隙。 薄雾未散,晨光熹微。 院里静,只有衣袂破风声,和足尖点过木桩的轻响。 一片梅花瓣被风带起,晃晃悠悠,飘到两人之间。 宫若梅正一脚扫来。 周行下意识要格,眼角余光瞥见那花瓣,它在宫若梅脚尖,悬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凝滯。 周行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忽然鬆了。 劲力微散,花瓣便轻轻一颤,向下飘落半分; 劲力一凝,又似被无形之手托住,悬而不坠! 周行福至心灵。 藏……不是死藏。 是如蟾伏水,吞吐自在。 是如弦承力,曲直由心。 藏则花隱,发则花显! 一紧一松,一收一放,尽在毛孔开合之间! 宫若梅的脚到了。还是那样诡譎难测。 周行腰胯一沉,重心在桩上轻轻一换,人像忽然“滑”开了一寸。 就这一寸,让那必中的一脚擦著衣角过去。 几乎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 五指微拢,如摘花,又如探水,顺著宫若梅收腿的势子,在她足踝处轻快地一拂。 一触即收。 宫若梅飘然退后,落在桩上,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了。 周行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觉体內“嗡”地一轻,像堵著的河道驀然疏通。 脊椎如大蟒舒节,筋膜齐齐一颤。钓蟾劲自行流转,绵绵不绝。 全身的毛孔,在这一刻,忽然“醒”了过来。 心念一动,右掌一簇毛孔悄然张开,一股凝练如针的劲力无声透出。 那將落未落的梅花瓣,轻轻一震,碎成粉末隨风流散。 暗劲,成了。 周行独立桩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绵长悠远,在清冷的晨雾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射出三尺有余,才徐徐散去。 他跃下木桩,落地无声,抱拳向宫二深施一礼: “多谢宫姑娘指点。” “是你自己的造化。” 宫二也下了桩,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叶底藏花,你学不了形,那是女人裙底下的功夫。 但『藏』与『发』的意,你懂了。这就够了。劲练到深处,不拘招式,只在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你这一关过了,往后路还长。” 周行深深一揖。 从宫家出来,日头已高。 周行没回悦来栈,径直去了老城根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 茶馆二楼临窗的桌子,黎文勇已等著。他没穿巡捕服,一身寻常布衣。 他推过去一个油纸包,薄薄的。 “地方找好了。房东是我一个远亲,嘴严。” 黎文勇低声道,“你要的『旧档』,我摘了几份。” 周行点头: “谢了。” 黎文勇欲言又止,最后道: “你自己小心。” 他起身四下扫过一眼,悄然离去。 周行坐下,打开纸包。里头是一把钥匙和几页抄录的案由,墨跡簇新: “英商哈里斯,涉嫌走私菸土,致三户家破,证物遗失……” “法籍医师杜邦,借教会医院之名,疑行活体试验,幼童尸骨无存……” “意籍神父加布里,强占城西坟地,殴杀阻挠老农……” 底下都缀著潦草的小字:常出没地点、护卫情况、习性。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债。 刘一手等人的动作在几天后,眼下,周行暂离了慈善会的视线。 这也给周行留下几天喘息时间。 刘一手是老牌暗劲,慈善会的水,深不见底。他需要继续提升实力。 周行摸了下怀中韩慕侠的信物指环。 【韩慕侠执念(金):诛杀洋人,扬我国术!】 狩猎,可以开始了。 第45章 主说,我有功 法租界,午后日头晃眼。路口还热闹著。 英商哈里斯穿著绸缎马褂,捏著文明棍,正跟旁边买办说笑,唾沫星子喷在油光光的脸上。 他袖口里头,缝著一小袋烟土样本,金贵,得贴身。 一辆黄包车贴著边过来,车夫帽檐压得低。交错剎那,车夫左手抬起,似扶车把,在哈里斯心口轻轻一按。 两人擦身而过。 哈里斯笑声一滯,觉得胸口麻了一下,像被蚂蚁蜇。他皱眉,掏出手帕擦汗。 黄包车已匯进人流,看不见了。 三秒。 哈里斯猛地一颤,眼珠子慢慢凸出来,手捂著心口,喉咙里“嗬嗬”响,人往后倒。 文明棍“噹啷”掉在地上。 怀里滑出几页纸,风一吹,摊开了,上头墨字清楚:某年某月,烟土几何,换人命几条。 人群“哗”地炸开。 不一会儿,安南巡捕吹著哨子赶到。 …… 半夜,杜邦私人诊所。 地下室里亮著无影灯,照得一片惨白。 法籍医师杜邦哼著《卡门》,手里柳叶刀正剖开一具遗体的胸腔。 旁边铁盘里,摆著几颗大小不一的肾臟,泡在福马林里。 墙上掛著合影,杜邦笑容满面,旁边是“津门华洋慈善会”的匾额。 通风口格柵无声移开,一道人影像没骨头似的滑下来,落地无声,像只猫。 杜邦似有所觉,猛回头,手术刀向后横划。 来人腰一折,从刀锋下滑进来,右手两指一併,点在他腕口“神门穴”。 “嗒。” 杜邦整条胳膊一麻,刀“噹啷”落地。 他还没叫出声,那人顺势抄起掉落的刀,寒光一闪。 刀光再闪。 那人手腕一旋一挑。 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臟,连同一张写满字的罪证,摊在他僵直的手边。 无影灯下,字跡浸润在血泊中,格外清晰。 那颗心从搏动,到微颤,最终归於寧静。 “你的样本。” 影子一晃,又从通风口消失了。 …… 黄昏,老旧教堂。 彩玻璃红红绿绿的光投在长椅上。 告解室小隔间,意籍神父加布里眯著眼,听著对面隔板后,一名信徒寡妇哆嗦的懺悔,他仁慈地回道: “夫人,主的宽恕需要奉献…您儿子…” 他手指在一张地契上摩挲。那是他逼死另一个信徒老农弄来的。 对面换了个人,声音低哑,却清楚: “神父,我有功。” “孩子,说出你的罪…呃…” “主说,我的功,是来送你谢罪。” 加布里一愣。 隔板的木柵格间,只听“咔”一声,似关节轻响,一只手鬼魅般探过缝隙,在他胸口,轻点了一下。 加布里闷哼一声,肺叶猛地一抽,像被冰锥攮穿,气断了。 他张著嘴,嗬嗬作响,蜷缩著倒地,手指死死抠著地板。 几张纸从柵格下塞进来,落在他眼前,是那些老农画押的口供,白底,黑字,红手印。 彩窗的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一会红,一会绿。 …… 英租界“仰望星空”酒馆。 酒气、烟土气、汗臭、廉价香水味混成一团。 “爵士”搂著个女人,嗓门震天响,吹嘘他手里“货”成色多好,手指在桌上画著不堪的图样。 他靴筒里,藏著今晚要“出货”的名单。 邻桌,一个人低头喝酒,帽檐遮脸。 “爵士”说到兴头上,一只手比划著名,身子往前倾。 那人恰好俯身,去捡桌下滚落的空酒杯。 桌沿遮挡了所有视线。 就在这一瞬,那人右腿如蛰伏的蟒蛇,从桌底无声弹出,脚尖绷直,点中“爵士”下頜与喉结交匯之处。 叶底藏花! “砰!” 一声闷响,似重锤打在浸水的牛皮上。 “爵士”的狂笑卡在喉咙里,变成“咯”一声怪响。 庞大的身子猛地后仰,连人带椅子翻倒,砸碎一片杯盘。 他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手徒劳地抓向脖子,两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酒馆一静,隨即炸锅。 人群乱作一团,惊惶乱窜。没人注意,那低头喝酒的人已杳然无踪。 “爵士”靴筒里的名单已换成一张白纸,上书三字:报应到。 …… 短短几日,租界里接连倒了好几个体面的洋人。 死法不一,可身上都带著他们自个儿的罪证,明明白白。 消息捂不住,风一样刮遍津门。 茶楼酒肆里,苦力、车夫、小贩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津门判官』又出手了,专收洋畜生的命。” “该!那些个害人精,早该有这天!” “可惜我没在场,不然蘸点洋鬼子的血就饺子吃,能治百病呢!” “嘘……小声点。巡捕房现在满世界查。” 租界工部局的会议桌上,洋老爷们暴跳如雷: “华国巫师……一定是那些野蛮的拳师!” “必须抓住他!吊死!” “悬赏!加倍!抓住这个点穴鬼!” 悬赏令贴出来了,数字嚇人,可画像那栏,空空荡荡,只画了道影子。 黎文勇把几份“离奇猝死”的报告压进了档案柜最底层。 叶问在院子里打木人桩,听著阿梁学舌街上的传闻,拳势没停,眼里却若有所思。 宫若梅擦拭著一柄短刀,刀身映著她的脸,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 老城根,一间小阁楼里。 周行闭眼坐著,缓缓活动著双臂。 左臂至肘,筋肉里还留著暗劲勃发后的酸胀感,像拉过度的弓弦。 心神也乏,像熬了几宿。 《钓蟾劲》在体內慢悠悠转,一点点温养著枯竭处。 他初入暗劲,劲路还不通达。 眼下唯日日苦练的双手至肘、双脚至膝,心意能贯透,毛孔开合由心,勃发出那伤人臟腑的无形劲力。 寻常拳师初至此境,短时內连发两记,心神便耗得七七八八,手臂酸软如泥。 他能多发三记,凑足五数。 一是靠【人傀相】打下的底子,皮肉比常人结实; 二是【河魃相】带来的筋膜柔韧,卸力导力別有妙处。 且这河魃相的柔韧,於隱匿刺杀还有奇效。 筋膜骨骼能稍稍缩变,虽不能改头换面,但猫腰塌肩时,整个人能矮下寸许,缩进些寻常人进不去的犄角旮旯。 真如异志里的“软骨人”。 周行睁开眼,他面前摊著最后一张纸。 “铁拳”——安德烈·伊万诺夫。 俄裔,黑市拳台老板兼王牌。 专诱骗、逼迫华人武者上台,虐杀取乐,拍片售往西洋。 此人正值壮年,身高八尺,重三百磅有余。 似一头披著人皮的巨熊。 一身横肉千锤百炼,肌如老牛皮,骨似生铁铸。 西洋拳击的发力,摔跤的缠抱,哥萨克马刀的劈砍劲,全融在一身肉山里。 內家拳讲究內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这人走的是纯粹外功路数,不修內劲。 但这並不意味著弱小,这种人苦修横炼,营养充足。寻常明劲拳脚打上去,甚至破不了防。 暗劲不击中要害,怕也难竟全功。只是不如內家拳更能养生,年岁上去,实力便会快速下滑。 窗外,夜色正浓。 周行起身,活动了下脖颈,骨节轻响。 恳谈会后天开幕,韩慕侠的执念,只差这最后一笔。 该收网了。 第46章 我来 是夜,东局子外废弃货仓。 里头地下二层改成了黑拳场子,唤作“铁笼地狱”。 入口窄,往下走,一股子汗臭、烟臭、和血锈味混著,热烘烘往上顶。 下面却豁然开朗。 挑高两丈,当间立著个铁笼子,八边形,铁丝网眼子粗,能伸进个拳头。 顶上吊著几盏汽灯,白惨惨的光泼下来,照得铁笼泛著冷光。 笼子外头乌泱泱挤满了人。 洋人少,都挤在二楼包厢,端著玻璃杯,里头琥珀色的酒液晃荡。 底下站著的,十之八九是华国人,苦力、混混、捞偏门的,一个个伸著脖子,眼珠子被台上血光照得发亮。 台上正拖走一具。 是个精瘦的华人汉子,胸口塌下去一块,嘴角的血沫子还没干。 两个杂役拽著脚,在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跡。 主持人是个油头粉面的混血,蹩脚洋涇浜喊得山响: “下一场!『铁拳』安德烈,对阵——『草上飞』』李阿四!” 这是今晚的压轴戏,李阿四是一个冀州来的拳师,练的是戳脚翻子。 他站在笼子一角,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有点木。 脖颈上掛了个木头號牌,写著“七”。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 李阿四深吸口气,正要弯腰钻进笼子……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李阿四一愣,回头。 看见个戴著面具的人。 是个儺戏脸谱,青面獠牙,在汽灯下泛著幽光。 “我来。” 脸谱人声音很低,只他两人能听见。 没等李阿四反应,那脸谱人已无声无息,掀开围绳,滑进了八角笼。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台下静了一瞬。 主持人也愣了,铁皮喇叭举在半空: “哎?你谁啊?號牌呢?” 脸谱人没理他,走到笼子中央,站定。 主持人看向笼边一个穿著绸衫、叼雪茄的胖子。 胖子是拳台管事,眯眼打量了一下笼中那戴脸谱的身影,高,瘦,但站得稳。 他嘬了口雪茄,吐出烟圈,朝主持人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换人就换人,只要够血腥,观眾买帐就行。 “女士们先生们!看来我们有了位意外的挑战者!这位……呃,『脸谱客』!他將直面我们无敌的『铁拳』——安德烈·伊万诺夫!” 汽灯“唰”地打在另一侧入口。 一个巨人走了出来。 是真的巨人。身高近两米,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脖颈短粗,几乎和脑袋连成一块方石。 他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油亮,覆著一层浓密的金色体毛,肌肉虬结鼓胀,隨著步伐微微颤动,像一头披著人皮的西伯利亚棕熊。 他只穿了条黑色短裤,手上缠著粗麻布。 他咧嘴笑著,露出被菸草熏黄的板牙,眼神像在打量一块猪肉。 笼门关上,锁死。 八角笼成了斗兽场。 安德烈扭了扭脖子,骨节爆响。 他俯瞰著比自己矮一头的对手,嗡声嗡气,用生硬的中文说: “黄皮猴子,你,面具,猴戏,尿裤子。” 台下爆出一阵鬨笑。 洋人看台上传来口哨声。 华人群里,有骂的,有叫好的,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 “这谁啊?找死呢!” “面具挺唬人,待会儿別被拧成麻花!” “快打快打!老子押了安德烈三个大洋!” “兴许是个高手呢?” “屁!你看他那身板,安德烈一拳能把他屎打出来!” 马师傅还愣在笼子外,被人推了一把,踉蹌著退进人群里。他张了张嘴,看著笼子里那张青面脸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持人看看安德烈,又看看那戴面具的,眼珠子一转,忽然扯开嗓子: “各位!临时加赛!神秘脸谱男,对阵——『铁拳』安德烈!赔率……一赔十!” 赌徒们更兴奋了,叫骂声、催促声响成一片。 笼子里,周行缓缓吐纳。 钓蟾劲在体內流转,耳边是海潮般的喧囂,他脸谱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嘴唇微动,声音透过脸谱,闷闷的,只有笼內能听清: “津门判官,请指教。” 安德烈瞳孔骤然一缩,隨即,狞笑在脸上炸开: “你?点穴鬼?哈哈!好!捏成麻花!” 话音未落,安德烈动了! 与他庞大的身躯不符,第一步踏出似慢实快,整个笼子仿佛都震了一下! 右拳如同攻城锤,毫无花巧,直轰周行面门! 拳风挤压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周行听劲早已提起,不架不挡。 脚下一错,咏春转马,侧身,那沉重的拳头擦著面具边缘打过,带起的风颳得脸皮生疼。 同时,他左手如电,一记日字冲拳击向安德烈肋下。 “砰!” 拳锋击中,却像打在浸过油的厚牛皮上。 安德烈肋下肌肉猛地一紧一弹,竟將大半力道卸去,他只是闷哼一声,动作毫不停滯,左臂顺势一个横扫,如钢鞭抽来! 周行矮身,河魃相发动,脊椎如蛇般一缩,险险让过横扫,人已滑到安德烈侧后方。 正要出招,安德烈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猛的转身,结合了摔跤的沉劲,合身抱来! 八角笼空间有限,这一抱范围极大。 周行急退,后背“咚”一声轻响,已贴上冰冷的铁丝网。 退无可退! 安德烈眼中凶光暴涨,步步为营,双拳齐出,脚步灵活交替,封堵周行所有闪避角度, 正是西洋拳击的组合拳,但力量大了何止数倍! 周行左摇右晃,听劲之下,【河魃相】让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总在间不容髮之际从拳锋中滑过。 台下爆发出尖叫和狂吼: “打死他!” “撕了他!” 笼內空间终究有限,周行扭过一手摔抱,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迎面而来。 他眼神一凝,不再闪避。 双臂交叉上挡,架住上面一拳,同时腰腹发力,【人傀相】运转,胸腹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板! “嘭!嘭!” 两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实心木桩上。 周行身体剧震,骨头、筋膜都咯吱作响。 借著这股衝击力,他足跟猛地蹬在身后铁丝网上! “哗啦!” 铁丝网剧颤! 周行像一只借力弹起的壁虎,身形陡然拔高,从安德烈头顶翻过! 半空中,他右腿无声无息,从极刁钻的角度向下点出,正是“叶底藏花”的意境,脚尖如枪,戳向安德烈后颈风府穴! 这一下变招太快,太刁! 拳术讲究下盘生根,一旦出腿,必是杀招。 安德烈反应也极快,猛一低头缩颈,粗壮的脖子肌肉坟起。 “噗!” 脚尖点中,暗劲勃发! 周行感觉脚尖传来巨大的反震,只透入不到半寸,便被那堪比钢铁的肌肉层挡住、弹开。 安德烈吃痛,狂吼一声,反手向后抓去,却抓了个空。 周行已落在数尺之外,气息微乱,脚步沉稳。 第一记暗劲,未能竟全功。 安德烈摸著后颈,那里传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刺痛,他扭头,眼神更加暴戾: “猴子!点穴?没用!我,铁块!” 台下,洋人看台传来嘘声。 华人群里,有人嘆气,有人骂娘: “就知道不行!” “花架子!安德烈,弄死他!” “大洋!大洋!” 第47章 儺面 周行脚下生根,只將发麻的右脚尖微微一碾。 暗劲费神,这一下,耗去他一成心神。 他需要更精准的时机。 安德烈再次扑上,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 他感觉到了对手的“特殊”,那无形刺痛让他暴怒中生出一丝忌惮。 他不再急於求成,开始用体型和长臂优势,控制距离,用刺拳、低扫不断消耗、压迫,將周行一步步逼向笼边。 周行在笼中辗转腾挪,咏春的短桥窄马在方寸间用到极致,配合河魃相的柔韧滑溜,人像一摊油,总从拳脚缝隙里滑出去。 偶尔反击,打在安德烈臂膀上,砰砰作响,却难撼动那身横肉。 安德烈的皮太厚,骨太硬,抗击打能力超乎想像。 战斗陷入僵持。 台下嘘声渐起,夹杂著不耐的吼叫: “打啊!別光跑!” “砰!” 周行一衝拳掏在安德烈胸腹,安德烈身体一晃,猛地合臂,铁钳般夹住周行右腕! 巨力传来,骨头被挤得咯咯响! 周行脸色不变,左手並指如刀,闪电般戳向对方腋下极泉穴! 暗劲二次勃发! 安德烈痛吼一声,臂力骤然一松。 周行趁机抽手,脚步连错,再次拉开距离。 第二记暗劲。 安德烈腋下传来钻心疼痛,一条手臂动作明显滯涩了一些。 他狂吼一声,猛扑上来,攻势更猛,除了要害,完全不顾防御,要以伤换伤! 拳、肘、膝、肩,泼风般砸来,带著哥萨克劈砍的蛮劲,要把周行碾碎在笼角! “好!!” 台下爆发出狂热欢呼。洋人举起酒杯。 周行压力陡增。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河魃相】的柔韧被催到极致,身子在暴风雨似的攻击里做出种种非人的扭曲, 时而如无骨蛇,从安德烈臂下滑过;时而像壁虎,短暂贴附笼壁爬动。 压力之下,从未有过的发力方式与所学拳术渐渐融合。 咏春的短打寸劲在极近距离、以极其怪异的姿势递出,点关节,戳软肋。 伤不重,但一下,又一下。安德烈渐渐吃痛,攻势渐缓。 第三记暗劲,在周行贴身一肘顶向他心窝时发出。 安德烈脚步轻转,本以为躲过这一肘,却不想周行肩关节“咔”一声轻响,肘尖竟凭空长出一寸。 安德烈勉强侧身,心臟如遭重锤,攻势一滯,脸色一白。 他竟硬生生扛住,怒吼一声,一脚蹬在笼壁,借力扑回,一记沉重的摆拳砸向周行,拳风呼啸。 周行立地生根,腰身如风中芦苇般一折,几乎平贴地面,铁拳擦著鼻尖掠过。 几乎同时,他右脚像条地下的阴蛇,毫无徵兆地贴地躥出,从安德烈双腿间那死角的死角,向上猛地一撩! 叶底藏花! 裙底出脚是形,褪去裙摆的掩饰,只剩赤裸裸的毒辣! 安德烈只觉襠下一凉,他拳已用老,骇然夹腿后缩,却慢了半分。 第四记暗劲,顺著脚尖,无声透入!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炸开! 他八尺身躯瞬间蜷成虾米,双手捂住胯下,脸涨成紫黑色,眼球暴突,涎水直流。 台下狂热的声浪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周行腰胯一挺,立身笼中,气息急促。 四次暗劲,心神耗去近半,双臂至肘酸胀难当。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像冰里淬过的刀。 安德烈像条肥硕的蛆在地面扭动。死亡的阴影袭来,他终於感到恐惧。 “该死……该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忽然就地一滚,竟不顾一切弓腰扑向笼门,用肩膀疯狂撞击! 他要出去!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迴荡在场子里。 铁笼的门栓扭曲,但一时竟撞不开! 台下譁然! 不可一世的“铁拳”安德烈,竟然想逃? 洋人看台传来愤怒的咒骂。 华人群里,一片嘈杂。情绪翻涌,震惊、解气、茫然混成一团。 周行没有追击,静静看著这头困兽徒劳地撞著铁笼。 他在回气,钓蟾劲急转几周天,恢復消耗的心神和体力。 安德烈撞了七八下,“咔”一声,门栓鬆了。 安德烈眼中迸出狂喜,伸出粗大的手指,去抠那缝隙…… 周行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寻常的箭步上前。 身形微侧,左腿如鞭,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自下而上,脚背精准抽中安德烈暴露的颈侧动脉! “啪!” 脆响过后,安德烈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接著,他毛熊般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染血的铁丝网。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铁丝网深深勒进皮肉。 但他再也使不出力气。 瞳孔开始扩散,再无声息。 汽灯的白光冷冷照著。铁笼里,站著戴儺面脸谱的周行,铁笼底,趴著不再动弹的“铁拳”。 铁笼外,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洋人脸上的笑容僵住,酒杯停在半空。 华人观眾张著嘴,眼神复杂,有惊骇,有茫然,也有极少数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主持人哆哆嗦嗦地爬进来,试探著靠近安德烈,伸手探了探鼻息,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尖声叫道: “铁拳……安德烈……死了!” “胜者……是……是这位……” 他看向周行。 周行轻轻一笑,笑声透过儺面,似有回声: “你倒是挺敬业。” 怀中韩慕侠的指环微微一热,执念渐渐消散,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其中匯聚。 韩慕侠的执念会收穫什么呢?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安德烈,慢条斯理地整了下衣领,瞥了眼自己脚尖,袜面乾净,只沾了点对方颈侧温热的粘汗。 接著转身,走到笼门边。门栓已被撞坏,他轻轻一拉,笼门开了。 他一步跨出铁笼。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的目光,惊惧、敬畏、茫然、狂热……追隨著那张渐远的儺面上,消失在仓库门口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人影彻底不见,仓库里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李阿四站在人群里,摸著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本该掛著他的號牌“七”。 他望著仓库大门外的黑暗,许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默默地挤出了人群。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散了仓库里的血腥和燥热。 汽灯兀自亮著,照著八角笼,照著笼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庞大身躯。 笼子顶上,不知何时,留下一张青面獠牙的儺面,在过堂风里轻轻打著旋儿。 灯光从下往上打,照得油彩忽明忽暗,似笑非笑,空洞的眼眶俯视著下方的一切。 第48章 白猿拖刀 周行离开仓库,没回老城根,逕自往海河下游去。 夜风带著水腥气,吹在脸上,凉浸浸的。远处码头灯火疏落,映得河面碎金乱跳。 他找了个僻静河湾,岸边有片废弃的碾场,地宽敞,石板缝里长满荒草。 站定,闭上眼。 怀中那枚韩慕侠的指环,最后一丝温热也散了。隨即,一股洪流般的“东西”撞进脑海。 千万次脚掌擦地、拧腰、转胯的筋肉记忆; 足心吸住地面又搓开的“趟泥”劲; 腰如磨盘左旋右转,带动肩、肘、腕节节贯穿的“拧裹”意; 掌缘划破空气时,那由松到紧、骤然崩炸的“冷脆”感。 八卦掌。 走为先,变化在脚;转如磨,步步生莲。掌隨身换,身隨步走。 拧裹钻翻,如游龙戏水;进退闪展,似鷂子穿林。 拳谚云:“混元一气走天涯,八卦真理是我家。招招不离脚变化,站住即为落地花。” 韩慕侠前半生所练、所悟、所传的八卦根基,全在这儿了。 还有三式杀招的精义,带著血与火的灼烫: 白猿拖刀、青龙返首、燕子抄水。 周行睁开眼,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当年韩慕侠在津门擂台上,用八卦掌活活打死俄国大力士康泰尔,扬名立万,也给华夏武者挣了口硬气。 今日他在黑拳铁笼里,打死“铁拳”安德烈,用的虽是咏春,但那份诛洋人、扬国术的心气,一般无二。 时空交错,意念相通。 周行脚下动了。 无需思索,身体自然记得。 一步趟出,脚掌擦地,似在泥泞中犁行,沉而粘。 身子隨步一转,腰如磨盘,右臂挥开,掌沿如刀,空中“呜”一声低啸。 接著便是连绵的走转。 步子永远在走,身子永远在拧。 双掌或推或托,或穿或切,总护中门,不离要害。 脚下圆圈套著圆圈,看似轻灵,每一步落下都带著向后的“蹬搓”劲。 快时如旋风捲地,衣袂猎猎;慢时如老牛耕田,步步生根。 明明只是基础走掌,却仿佛已演练千万遍。肌肉的拉伸,关节的扭转,筋膜的颤动,皆熟极而流,精准得可怕。 一套掌打完,周行收势站立,气息绵长,眼中精光內敛。 他抬手,从后腰抽出那柄宫家短刀。 刀身如秋水,映著残缺的月光。 八卦掌,本就脱胎於刀法。单刀看手,双刀看走。掌即是刀,刀即是掌。 此前周行用刀,直来直去,快进快出,求个“快准狠”,没什么花巧招式。 此刻八卦掌的“意”一进来,握刀的手感顿时不同。 刀仿佛活了过来,成了手臂的延伸,成了走转拧翻的一部分。 他脚下再走圈,刀隨身走。 或撩或抹,或扎或划。刀光不再是凌厉的直线,带上了弧,缠上了圆,如龙盘柱。 脚步一换,刀势便转;腰身一拧,刀锋便藏。 走著走著,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力竭前倾。 下一瞬,脚下如踩弹簧,猛地向后蹬地,腰脊大龙节节贯通,拧身转胯,持刀手臂借这拧转之势,从肋下极隱蔽处,从下至上,反手撩起! 刀身在空中划过,带著一股向后“拖拽”的劲道,仿佛刀锋之后牵著千斤重物。 白猿拖刀! “嗤——” 旁边一株碗口粗的老柳,树干上无声无息,多了一道深达寸许的平滑切痕。断口处的木茬子,新鲜湿润。 周行收刀,归鞘。看了一眼那刀痕,转身离去。 …… 阁楼在老城边缘,紧邻著那片杂乱的低矮民居,地势却稍高。 原是某个小商號存乾货的仓房,后来败落了,黎文勇的远亲买下,一直空著。 从这看去,夜色里,郭家那几进院落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能瞥见后院练武场边兵器架的反光。 黎文勇找的地方,確实讲究。 周行摸到楼下,正要掏钥匙,动作却停了。 门缝边,他临走时夹的一根髮丝,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 周行眼神一冷,慈善会?这么快就摸到这儿了? 他后退几步,打量这栋二层小楼。 侧面有道窄巷,堆著杂物,墙上有老旧的排水铁管和砖缝。 他深吸口气,手脚並用,狸猫般攀上铁管,身子紧贴墙面,利用窗台和砖缝借力,悄无声息向上挪。 楼外侧有道极窄的檐廊,是以前晾晒乾货搭的,宽不过半脚,木条已有些腐朽。 周行脚尖点在上面,如履薄冰,身子几乎悬空,全靠手指扣著墙缝和窗沿,一点点挪到自己那间屋的窗外。 屏息,听劲。 屋里只有一个呼吸声。 粗重,散乱,带著痰音。呼吸间还夹杂著轻微的咀嚼声。 不像是练家子。 周行手指搭上窗欞,劲力微吐,“咔”一声轻响,里面老旧的插销被震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入內,落地如棉。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零星光亮透入。 一个人影正大咧咧坐在破藤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块饼,正是他备下的乾粮,嚼得正香。 似是听见动静,那人扭头看来,见到周行,竟也不惊,反而翻了翻眼皮,含糊道: “哟,回来啦?” 这人四十来岁,麵皮焦黄,眼眶深陷,穿一身对襟黑褂,头上戴了顶不伦不类的南洋宽边帽。 长相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瞳孔旧黄,透著股邪性。 他见周行不说话,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语气理所当然: “这地方,爷爷我看上了。安静,视野好。借住两天,办点事。你,去,烧点热水来,再搞床乾净被褥。” 他指了指地上空了的油纸包: “这饼太硬,硌牙。明儿换点精细的。” 这人见周行还是不吱声,眉头一竖: “聋了?跟你说话呢!爷爷我是『一贯道』『引恩』,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赶紧的,別惹爷爷不高兴!” 周行没动,借著微弱的光打量他。 这人姿態鬆弛,毫无戒备,显然真把他当成了这阁楼的原主,那个被黎文勇安排“出远门”的倒霉蛋。 一贯道他也有所耳闻,南洋邪教,號称信眾十万,神通广大。 也是巧了。 这阁楼视野开阔,能俯瞰周边街巷。 这人选中此地,估计是图方便观察环境。偏生原主“不在”,自己住了进来,倒让这鳩占鹊巢的当成了软柿子。 周行气笑了。 从来只有他算计別人,抢別人的。这般被人闯了窝,吃了粮,还指著鼻子使唤,倒是头一遭。 正要开口,忽然, “呜……哇……” 一声极细微、尖细阴森的啼哭,从墙角一个盖著黑布的背篓里传出来。 像婴儿,又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那南洋人脸色微变,隨即又放鬆,对著背篓方向啐了一口: “小声点!再吵就把你炼了!” 似是觉得周行害怕,他转头,扯出个恶劣的笑,压低声音: “怕啥?灵童,炮製过的,乖得很。你不招惹它,它不伤人。……” 他话没说完。 眼前一花。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觉心口一凉,低头,一截古朴的刀柄,正嵌在自己胸前衣襟。 刀身完全没入,只剩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手指颤巍巍抬起,指著周行,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怨毒: “……一……贯道……不会……放过……” 周行手腕一拧,拔刀。 血箭飆出,溅在斑驳的墙上。南洋人身体一僵,从藤椅上滑落,蜷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周行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走到墙角,用刀尖挑开黑布。 背篓里,没有婴儿。 里面蜷著一只小黑猫,骨瘦如柴,被几根浸染著暗红符文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它睁著懵懂的眼睛,发出婴儿般尖细断续的哭声,眼眶边缘正迅速渗出一圈令人心悸的血红。 周行想起秦先生手札里零星的记载: 取初生婴,以邪法炮製,混以兽胎,施以造畜……怨毒入骨,非人非畜,谓之“灵童”。 他握著刀,沉默了一息。 “这沟槽的世道。” 他低骂一句,手腕一送,刀尖精准地刺入黑猫心口。 哭声戛然而止,那双渐红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解脱。 周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尸体旁,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秦先生处得来的慈善会木牌,塞进尸体的怀中,偽装成从內袋滑出。 『管你什么一贯道,找慈善会寻仇去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入,冲淡屋內的血腥与那股甜腻的霉味。 夜色中,郭家那片宅院轮廓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怀里,郭振那块虎符信物冰凉坚硬。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將自己隱没在阁楼的黑暗中,目光如隼,牢牢锁住远处的猎物。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月光从斜窗洒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钓蟾劲》无声运转,呼吸渐趋绵长细微,仿佛与这清冷月色融为一体。 化为一只吞吐月华、静待雷霆的老蟾。 第49章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晨光熹微,窗纸泛青。 天还没亮透,郭家正院已点起了灯。 郭振,或者说会首,换了一身崭新藏青劲装,银边滚袖,铜扣一直扣到脖颈。 他站在檐下,对著一面水银斑驳的照身镜,仔细正了正衣领。 镜里那张脸,红润,沉稳,与往日那个豪爽的形意拳师分毫不差。 两个亲信弟子垂手立在廊下,脚边搁著红绸礼盒。 刘一手从月洞门转进来,穿著灰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转了转腕子: “时辰到了。我去会馆。家里,交给你了。” 刘一手走到他身侧三步外站定,望著院里那棵光禿禿的老石榴树: “东西已备好。夫人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待你『死讯』一至,她便『悲慟自尽』,追隨夫君於地下。夫妻情深,佳话一段。” 会首侧过头,瞥他一眼。脸上漠然,眼底却探出一丝审视: “你似乎……很期待?” 刘一手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拿钱办事,力求逼真而已。” 会首不再多说,朝廊下弟子一摆手: “走。” 弟子提起礼盒,紧隨其后。脚步声穿过庭院,渐行渐远,直至大门“吱呀”一声闔上,落了閂。 院子里彻底静了。只剩晨风穿过,吹得练武场边的兵器架叮叮作响。 刘一手在原地又站了半晌,才缓缓转身,朝著正房踱去。步子不疾不徐,似閒庭信步。 从郭家所在的北门里到粤家会馆,车马紧赶慢赶,也得三刻钟。 擂台上“失手打死”需要过程,交手、爆发、倒地、混乱……少说一刻多钟。 消息从会馆传回郭家,就算有人飞报,也得小半个时辰。 前后加起来,给他留了近一个时辰的“空窗”。 充裕,但也紧迫。 正房里光线昏暗,只妆檯上一盏小油灯。 郭夫人王芸一身素净白衫,坐在镜前,望著镜里的自己出神。乌黑的长髮披散下来,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刘一手走进来,反手掩上门。 他没急著说话,踱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凉透的茶,咕咚一口灌下去,这才转向妆檯。 “嫂子。”他叫了一声,嗓子眼发乾。 王芸手一顿,没回头。 刘一手放下茶杯,走到她身后三步外,从镜子里看她的侧脸: “这些年,你一直叫我『刘师傅』,客气,生分。其实,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师弟』。” 王芸依旧沉默,镜里映出的眼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刘一手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渐渐变了,渗进一丝讥誚,“觉得我功夫不如师兄正,觉得我是泥腿子,上不得台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可你知道吗?我本就不是形意门人。我带艺投师,练的是八卦。 师父他老人家……嘿,从一开始就防著我。真东西,压箱底的本事,全留给了他那个根正苗红的大徒弟。 连这武馆,这招牌,这十里八乡的敬重……都是他的。” 他向前蹭了一步,镜中他的脸,逼近王芸的鬢角: “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打杂的?一个看门的?就连你……我喊了多少年嫂子,你给过我好脸吗?”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吐信: “所以,我把师兄杀了,现在,我就是我师兄。” 王芸终於缓缓转过头,看向真实的他,而非镜中的影。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刘一手盼著的恐惧、愤怒,连意外都没有。 “师傅把武馆留给守诚,” 她开口,声音发涩,“是因他早就瞧出,你天赋是好的,但心性偏激,易走岔路。他怕你把武馆带进沟里。” 她喘了口气,接著说:“至於我,我也跟守诚提过。我说,刘师弟看我的眼神,不乾净,心术不正。” 刘一手脸颊的肉猛地一抽。 王芸看著他,眼里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悲凉: “守诚待你如何?他总跟我说,你小时遭罪,性子偏些也难免。拳练到高处,自然能打磨心性。 他当师兄的,要多容你,多带你……他甚至盘算过,等你成了家,心定了,把这武馆分你一半。” 她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 “他对你,掏心掏肺。没承想,是引狼入室。” “狼?” 刘一手愣了片刻,肩膀忽然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说得好!我就是狼!我不止是狼,我还真把你男人的心肺,掏出来瞧过!” 他笑声骤停,脸上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恶意。 他盯著王氏,一字一顿: “你说他待我好?那我做什么,他都情愿吧。” 他伸出手,用指尖,搭上王芸衣襟最上头那颗盘扣,轻轻一挑。 扣子开了。 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慢,却坚决,像在解一件精美的礼盒。 素白的衫子无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头月白的褻衣,和一片晃眼的肩颈皮肤。 王芸闭上眼,身体开始发抖,眼泪流得更凶,却咬死了没出声。 刘一手眼中那团火越来越旺,正要俯身…… “嘖。” 窗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咂嘴,满是不耐烦。 刘一手浑身一僵,霍然扭头! 只见那扇本该从內閂死的窗户,不知何时已洞开。 一个人影蹲在窗台上,逆著晨光,看不清面目,只勾勒出一个精悍利落的轮廓。 深黑短打,袖口紧束,露一截线条硬朗的小臂。 晨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下面是一双平静的眼睛。 正是周行。 他从窗台上跳下,落地无声,开口道: “忙著?” 刘一手瞳孔骤缩。他慢慢鬆开手,任王芸的衣襟散著,脸上惊疑不定。 “周行……” 他磨著后槽牙,“会首说得没错,你果然有些门道。那日我暗劲透腑,你竟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周行眉梢一挑: “我体质好。” 刘一手笑了,像是听到什么趣事:“体质好?好一个体质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用了哪家的续命邪术?” 他上下打量著周行,眼神冰冷,“既然捡了条命,不好好藏著,跑到这儿来送死?” 周行没接话,目光掠过王芸散乱的衣衫、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眉头一皱。 刘一手见他眼神,忽地明白了什么,笑声尖利: “怎么,英雄救美?没瞧出来,周巡捕……嗬,周师傅,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好这口?惦记上俏寡妇?” 话音未落,周行动了。 没有预兆,身形一晃,人已到刘一手跟前! 右手並指如刀,直戳对方咽喉,快如电闪! 刘一手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左手如灵蛇出洞,叼向周行手腕,右手並掌,悄无声息印向周行心口,后发先至! 两人手臂撞在一处。 “啪!” 一声脆响,似鞭梢破空。 一触即分,电光石火。 两人身隨步转,脚步落定,却已互相交换了位置。 周行稳稳站在了王芸身前,背对著她,將她完全挡在身后。 刘一手甩了甩手腕,咧嘴一笑: “我当谁给你的胆儿站到我跟前,原是……破了暗劲?” 他歪了歪头,故作好奇,“叶问告没告诉你,暗劲跟暗劲,差距有多大?” 周行还是没说话。 他抬手,开始解自己黑色短打的盘扣。 一颗,两颗,不紧不慢。 刘一手眯起眼,不知他耍什么把戏。 周行褪下外衫,手臂一展,將衣衫轻轻披在王芸裸露的肩头,仔细拢好。 王芸一直紧绷的脊樑,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手指攥紧了带著体温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周行这才转过身,抬眼,真正打量起刘一手。 “暗劲的差距,我领教了。” 他轻轻一笑,颈骨左右一错,身上骨节“咯咯”轻响,如蟒盘身, “现在,让你瞧瞧,人与人的体质,差距有多大。” 第50章 你也会八卦? 晨风卷过房门,那盏油灯火苗扑簌乱跳。 刘一手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他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足尖碾地,悄无声息转了半个圈,身子侧对周行,左手虚抬,右手藏在腰后。 八卦掌起手“青龙探爪”,攻守兼备,最擅游斗。 周行动了,肩一沉,人已贴到跟前。 正是咏春“箭步”。一步就扎到刘一手左侧,右手並指如刀,標指戳喉! 刘一手拧腰,左手如电,反叼周行手腕,右掌自肋下穿出,反戳周行咽喉。 八卦“白蛇吐信”,毒辣隱蔽。 可周行仿佛早等著这手。 手腕一滑,像涂了油,让他叼了个空。 同时,戳出的右手五指倏地一拢,变指为拳,小臂似弹簧一抖,“砰”一声闷响,拳锋撞在刘一手格挡的左小臂上。 咏春寸劲。短、脆、爆。 刘一手臂骨一麻,脚下不由退半步。 周行身子一矮,侧进,左肘已顶向他肋下。咏春问手转膀手,贴身短打。 刘一手再退半步,让开肘尖。 周行如影隨形,步子极小而快,始终保持一臂內的距离。 脚下咏春转马,步步紧逼,双手如穿花蝴蝶,指、掌、拳、肘在方寸间连环转换。 戳眼,锁喉,掏肋,捶心。 全是短打狠招,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出的浊气。 “砰砰砰砰!” 拳臂相接,空气炸响。 何为寸劲,方寸之间能二次发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刘一手气息渐乱,劲还没运到,就被对方的拳掌截在半路。 八卦掌长於游走,步走圆弧,靠身法拧转发力。 可在这厢房狭小,八仙桌、太师椅、屏风、妆檯……能腾挪的空间,不过方丈之地。 他一身八卦游身掌的功夫,在周行这水泼不进的贴身粘打下,根本旋不开,走不动。 想趟步,周行的膝就顶上来;想拧腰,周行的肘已封死去路。 “砰!” 又是一记变掌为拳,寸劲打在格挡的小臂上。 刘一手整条胳膊酸麻直透肩胛。 “不能在这打。” 刘一手心念急转。再缠下去,不是被耗死,就是被逼到死角。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试图游走,反而合身向前一撞,双臂如蟒蛇缠树,要去锁周行脖颈。 这是拼命打法,以伤换空间。 周行却像早有预料,不接不架,腰身诡异一折,竟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掌撩向他后腰。 刘一手趁机足尖猛蹬地面,身子向后急射。 “哗啦!” 他撞开厢房格子门,跌进院子里。 晨风扑面而来,空间豁然开朗。 他踉蹌两步站稳,深吸口气,胸腔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小臂已青紫一片。 屋內不过十息交手,他竟处处受制。 周行从门內踱出,站在檐下,晨光照著他半边脸。 他目光扫过院子,青砖地,东边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映著寒光。 西边摆著石锁、沙袋,角落里一口大缸,缸沿趴著几片枯荷。 正中空地开阔,足够走转腾挪。 “怎么,屋里打不开,要出来透透气?” 周行问。 刘一手不答,缓缓活动手腕,眼神阴沉。 他脚下开始走圈,左三步,右三步,步幅不大,却步步沉实,在地上划出浅浅的圆痕。 八卦掌的起手式,单换掌。 “小辈,屋里逞凶,算你贴身功夫硬。到了这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游身八卦,什么叫……” 刘一手话没说完,周行忽然也动了。 脚下同样趟出一步,擦地而行,似趟泥水,沉稳而粘滯。 接著第二步,第三步……身体隨著步子缓缓拧转,双臂自然摆动,掌隨身换。 正是最基础的八卦走圈! 但那步法圆活如轮,那身法拧裹如龙,劲意吞吐间,竟似比他浸淫多年的还要纯正。 刘一手瞳孔骤缩,走圈的步子一下乱了,脖颈上的青筋猛地一暴: “你……你怎么也会八卦掌?!” 不容他细想,周行走过三圈,已攻到。 步走圆弧,掌隨身换,瞬间切入刘一手游走的圈子內侧,右掌一穿,如龙探爪,直拿他肩井。 八卦“青龙探爪”,指尖发劲。 刘一手以“白猿献果”招架,双掌上托。 两臂相交,周行掌势一沉,变穿为切,掌沿带著一股冷脆的劲,划向他肋部。 刘一手急撤步,步踩连环。 两人在院中游走起来,步法皆是八卦趟泥步,掌法皆是八卦掌。 可打著打著,刘一手心头越来越惊。 周行的掌法,看似与他同源,但总快他一线。 他刚想出“青龙返首”,周行的“白猿拖刀”已封住去路; 他脚下欲变“扣摆步”,周行已先一步“斜插步”卡住位置。 仿佛对方能看透他所有拳路变化。 刘一手又惊又怒,猛地一记“猛虎硬爬山”,合身扑上,双掌暗含劲力,要硬破周行掌势。 周行却不硬接,听劲之下,早已感知他劲力將发未发的根节在腰胯。 脚下斜插一步,抢到侧后,左手如灵蛇般在他后腰轻轻一靠。 八卦“靠”劲! 刘一手猛扑之势顿时被带得一歪,重心不稳,那记蕴含暗劲的“猛虎硬爬山”顿时打空,气血反衝,好不难受。 两人再次拉开。 “拳路都一样,” 周行这时开口,声音平静,“你下一步要换『懒龙臥枕』?破不了招啊。” 刘一手喘著粗气,脸上羞愤交加。 他暴喝一声,又一式“青龙探爪”,猛地向前扑来,但情绪激盪,步伐微乱,胸前空门一闪。 破绽! 周行眼神一凝,箭步上前,右掌並指,疾刺刘一手膻中穴。这一下若打实,暗劲透入,能震散心脉。 指锋將及衣襟的剎那,周行“听”到了一丝异响。 是对方胸口筋肉极度绷紧、毛孔將发未发,那细微如弓弦的“嗡嗡”声! 不是破绽,是陷阱! 这老狗把暗劲蓄在了胸口,等著自己撞上去! 这便是老牌暗劲的优势,周身数处要害,皆能吞吐暗劲。 电光石火间,周行刺出的右手硬生生剎住,脚步拧转,向后疾弹。但骤然折返,劲力不稳,鞋底在湿砖上滑出半尺白痕。 刘一手蓄势待发的胸口暗劲正待喷涌,目標却没了,他闷哼一声,气血沸腾,脸色瞬间涨红。 但机不可失!对方正是重心不稳,步伐紊乱之时。 他强压气血,左腿一转,底下右脚却悄无声息踢出,直扫周行小腿脛骨。 正是“八卦毒,暗腿出”。 如毒蝎摆尾,发力迅疾,力道刚猛,若无防备硬挨这一下,必是骨折筋断。 危急关头,看似力已用老的周行,骨节筋膜却是一振,【河魃相】发动,旧力未尽新力已生。 右脚尖在湿滑的青砖上一点,腰身陀螺般一转,让过扫腿。 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右臂,如灵猿翻身,自肋下反撩而上。 手掌如白猿探爪,划过一道短促而诡异的弧线。在刘一手因扫腿而微微抬起的右肩肩胛处,轻轻一拖一拽。 白猿拖刀! “嗤啦——” 布帛撕裂。 刘一手肩头衣物破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现出一道寸许长的血痕,不深,但皮肉翻卷。 更有一股刁钻的“拖拽”劲力透入,让他整条右臂骤然一酸,险些抬不起来。正是拖刀劲伤了筋络。 刘一手闷哼一声,扫出的腿急忙收回,踉蹌连退三步,方才站稳。左手死死捂住右肩,指缝间,血已殷红一片。 他抬眼,死死盯著周行,眼中终於露出骇然。 周行缓缓直起身,立在青砖地中央,晨风掠过院墙,捲动了他额前的发梢。 第51章 形意大枪 “拖刀劲……” 刘一手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侧身藏锋,诱敌示弱……好一个拖刀计。” 古代武將败走,拖刀於后,待敌追近,猛地回身一撩,叫拖刀计。 周行甩了甩手,刚才那一下要结合暗劲使用,此刻掌心微微发麻。 刘一手脸青了又白,忽然咧嘴笑了,笑声嘶哑: “好……好!算你拳脚功夫硬,那便试试兵器!”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人已扑向院墙边的兵器架。 手一伸,抄起一柄带鞘的八卦刀。刀身略弯,鞘色乌沉。 他拇指一弹,“鏘”一声,刀出半鞘,寒光凛冽。 刀在手,气势陡变。他不再游走,踏直线,迎头一刀斜劈! 刀风破空,发出“呜”一声低啸。 周行几乎同时掠到架前,隨手抽出一柄雁翎刀,反手握住,迎了上去。 脚下走圈,刀隨身转,反手一抹,刀锋贴著对方刀背滑过,直削刘一手握刀的手指。 “当!” 刀光交击,火星四溅。 刀战一起,节奏立变。 不同於拳掌的试探游走,刀光一起便是杀机。 距离、角度、力道,差一丝就是断手削足。 两人脚下八卦步疾走,身形拧转,刀光缠成一团。 劈、抹、撩、扎,全奔咽喉、心口、腰腹这些要命处去。 “噹噹当——嗤!” 刀锋撞击声密如骤雨。 一道血光迸现。 周行一刀划破刘一手右臂,血珠子溅在青砖上。 刘一手脸色一白,却不退反进,刀交左手,一招“青龙返首”反撩周行下腹。 周行急撤,刀尖划破衣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 刘一手低头,看了眼右臂伤口,又看看手中刀,嗤笑一声,笑容狰狞。 他手一松,刀“哐当”落地。 他转身,一步踏到兵器架最里头,伸手一握。 握住的是一桿大枪。 枪长九尺,白蜡杆,鸭卵粗的枪身被手掌摩挲得乌黑髮亮,枪头是纯钢打就的三棱透甲锥,寒光摄人。 形意大枪! 刘一手持枪在手,呼吸都缓了,不再急促,只是平平端枪,枪尖斜指地面。 多了一股山岳般的沉,潭水般的静。 周行持刀而立,没有贸然上前。 方才金铁交鸣犹在耳畔,此刻却陡然寧静。只有晨风吹过庭院,捲起几片落叶,在青砖地上沙沙作响。 一寸长,一寸强。 九尺大枪的控制范围,罩住了大半个院子。周行若想近身,得先破开这三丈枪围。 刘一手动了。 他缓缓將枪平端,枪尖微微抬起,对准周行。脚下不丁不八,正是形意三体式。 持枪的姿势稳如磐石,仿佛那杆大枪已是他手臂的延伸。 他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平平一步,枪尖却隨之微微一颤,发出极轻微的“嗡”声。这是劲力贯透枪身,直抵枪尖的震颤。 周行瞳孔微缩。他没见过形意大枪,却感到一股迥异於拳脚刀剑的压迫。 那桿枪,活了。 刘一手又踏一步。 枪尖始终指著周行心口,隨他身形微调。两人距离从三丈缩至两丈。 周行忽然动了。 他不进反退,向左后方斜撤一步,手中刀光一闪,作势欲扑右侧。这是虚招,意在引枪。 刘一手手腕微转,枪尖倏地一跳,如毒蛇点头,又快又直,直取周行面门。 周行撤步,刀交左手,身形一晃,似要从左侧强突。 刘一手枪出即收,復归中平。接著,手腕再抖,又是一点,直取胸口。 周行向左斜闪。刀隨身走,向外一磕。 “鐺!” 刀背砸在枪桿上,火星微溅。一股雄浑劲力自枪桿传来,震得周行手腕发麻,雁翎刀险些脱手。 刘一手脚下不动,掌心一搓,枪桿微旋,再一点,取小腹。 一枪,一枪,又一枪。 不疾不徐,每一枪都取要害,每一枪都留七分余力,每一枪都带著凝聚的劲力,破空声“嗤嗤”作响。 周行【河魃相】全力施展,身似游蛇,或闪或格,在枪影间穿插游走。 生死压力中,河魃相与游身八卦渐渐融在一处。 他想近身,那大枪却如活龙,劈、崩、钻、炮、横,形意五劲化入枪法,或拦或拿,或崩或点,总將他逼出枪围。 不行。这枪太长,太稳,太凶。 大枪是战场杀伐术,讲究“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刘一手深得其中三昧,以简破繁。 周行开始游走。脚下八卦步踩开,绕著刘一手缓缓转圈,目光如炬,寻找破绽。 刘一手以不变应万变。脚下隨著周行转动,始终正面相对。 枪尖如影隨形,无论周行转到哪个方位,那点寒星总稳稳指著他咽喉、心口、或是眉心。 两人在院中缓缓绕圈。脚步极轻,踩在青砖上,几无声息。 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和枪尖划破空气时,那细细的“嘶”声。 可气氛却比方才刀战凶险十倍。没有碰撞,没有呼喝,只有目光与杀意在空气里绞著。 周行目光沉静,心思急转。 听劲能感知到刘一手的重心变化、肌肉颤动,甚至呼吸节奏。 可那桿枪太长,刘一手根本不需要大幅动作,只需手腕一转,掌心一搓,枪尖便指哪打哪。 得乱他节奏。 周行余光扫过庭院,脚步走转中,脚底暗劲一吐,本就些许鬆动的老青砖,悄然碎成几块。 他停下游走,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刘一手眼神一凝,鼻中“嗯”地一声闷哼。脚趟半步,腰胯似磨盘一拧,枪身一抖,嗡嗡作响,似弓弦震颤。 进步,扎枪! 枪出如箭,直捣黄龙。 周行腰腿急转,举刀一格,刀枪相击,“鐺”一声大响! 隨即他借力扭身,想顺著枪桿滑进去,贴短打长! 刘一手冷笑,腰胯再拧,力从地起,过脊,通肩,贯臂,掌心一搓,枪桿猛地一旋一抖,一股刚猛的螺旋震颤劲,顺著枪桿刀刃传来! 周行五指剧震,掌心发麻,雁翎刀“咣当”一声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刘一手眼中精光暴闪,持枪的前手一松,后手猛推枪尾! 枪身如怪蟒翻身,带著呜呜风响,横扫周行腰际。 这一下若扫实,腰骨立断! 周行腰身猛地向后一弯,几乎对摺,狼狈滚地避开。 刘一手得势不饶人,紧追几步,枪尖旋转突刺,直奔周行心窝,势若雷霆! 就在枪尖触及皮肉的剎那,周行胸腔猛地向內一缩,肋骨贴到后背,皮肉凹陷,如纸般薄! 枪头一空。 同时,他撑地的手掌,抄起暗劲蹬碎的那几块青砖,夹杂著砖块和粉末,猛地向前一掷! “咻!咻!” 粉末飞扬,砖块呼啸一声,直扑刘一手面门双眼! 第52章 青龙返首 刘一手全神贯注在枪上,哪料到有此一招? 下意识偏头闭眼,枪势不由一顿。 周行仰躺在地,却腰胯一扭,手足並用,贴著青砖地,“唰”一下向后倒窜数尺,迅捷诡异,如蛇拔草! 窜行间,手拽住旁边晾衣绳,用力向下一扯。 “嘣!” 绳索崩断,几件灰布旧衫如大鸟般猛地展开,扑头盖脸朝刘一手罩去! 视线瞬间被阻! 刘一手经验老道,虽惊不乱,听风辨位,大枪一记“夜战八方”,枪影重重,护住周身,绞向空中衣物。 “嗤啦!嗤啦!” 布帛撕裂声骤响! 就在衣物纷飞的瞬间,周行腰身一挺,立起身来,扑向旁边那排木人桩。 足尖在木人桩横臂上一点,身如轻烟,腾空而起,竟跃过刘一手头顶,落向他身后! 刘一手听得头顶风声,心知不妙,大枪不及收回,竟不回头,左肩猛地向后一靠! 他暗劲修为已透肩背,这一靠看似仓促,实则凝聚了多年苦功,肩胛骨如铁板,带著一股沉猛的崩劲,若被靠实,足以震碎臟腑。 周行人在空中,听劲却捕捉到那肩后肌肉瞬间紧绷、气血匯聚。 他拧腰变向,落地时足尖向后一点,如燕抄水,轻巧让过这一记肩背暗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刘一手暗劲再次落空,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住,“哇”一口血喷出来。 周行一退,再一进。 垂在身侧的右手,伸向了后腰。 一抹比晨光更清冽、比秋水更寒冷的刀光,悄然出鞘。 宫家短刀。 刀光一闪,顺著刘一手持枪前伸的腋下空门,悄无声息地递了进去。 就在这一瞬间。 刘一手眼中凶光一闪,前手猛地一松,后手死死握住枪尾,腰胯如磨盘疾旋,合全身拧转之力! 大枪借著离心力,枪尾如毒龙摆尾,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凶险弧线,枪尖三棱透甲锥带著刺耳尖啸,回刺周行面门! 回马枪! 这一枪,借敌近身之势,合腰马旋转之力,枪桿便是臂膀的延伸,一拧一抖,劲透梢节。 出其不意,阴狠到了极处! 枪尖未到,那股凝聚的锐风已刺得周行眉心生疼! 电光石火间,周行【河魃相】催到生平极致。 他脖颈猛地一仰,脊骨“咯”一声轻响,头颅竟似凭空从脖子上“消失”了一瞬! 冰冷的钢锥擦著他头皮掠过,削断几缕髮丝。 同时,他短刀去势不变。腰背反弓,持刀手臂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开,自腋下斜刺里反撩而上! 刀光如青龙摆尾,败中反扑,狠辣决绝。 八卦——青龙返首! “噗嗤!” 短刀精准地自刘一手左肋骨间缝隙钻入,斜向上方,深深扎入心臟。 刘一手全身剧震,枪势戛然而止。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的刀柄,又缓缓抬头,看向周行。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周行抽刀,后退。 血箭激射。 刘一手眼里的凶光、惊愕、不甘迅速黯淡下去,嘴唇翕动: “……师父……枪……没学全……”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他晃了晃,手中大枪“哐当”落地,人隨之仰面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晨光彻底洒满院子,照著他圆睁的双眼,和身下迅速洇开的暗红。 风过庭院,只剩血腥味缓缓瀰漫。 远处,不知谁家养的鸡,叫了头遍。 周行站在三步外,呼吸粗重。他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归鞘。看向倒地的刘一手。 刘一手是个货真价实的高手,几十年的功夫,暗劲通达胸背。形意、八卦都炉火纯青。 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 刘一手最后的形意大枪当得一句惊艷,若能把形意和八卦融合,走出自己的路子,未尝不能进入化劲。 可惜心术不正,终究人劫难逃。 当然,若是最后刘一手持大枪,周行远远跑开持火枪,兴许胜算更大。但他回想起宫二的告诫,拳术要纯粹。 寻常手枪对於化劲来说已不是威胁,自己若想在拳术上更进一步,和这样的拳术高手对决就不能取巧。 周行转身抬头,望向正房方向。 王芸不知何时已挪到破败的门边,滑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死死攥著他那件黑短打,指节捏得发青。 几个郭振的亲传弟子提著棍棒,愣在月洞门外,显然是听到动静刚衝过来,被师母抬手拦下了。 他们看看地上的刘一手,又看看周行,眼神惊疑、愤怒,更多的是茫然。 周行走过去,在王芸面前蹲下,平视著她: “郭夫人,能走吗?” 王芸看著他,眼神慢慢聚焦,点了点头,撑著门框要起身,腿却一软。 旁边那大弟子急忙抢上前扶住,喊了声“师母”,眼圈就红了。 周行正欲带王芸离去,却心中一动,看向那几个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楚: “你们师父,已经死了,杀他的,是刘一手。背后主使,是假扮你师父的妖人。 想给郭师傅报仇,就护著师母,跟我去个地方,把你们看见的、听见的,当眾说清楚。” 那弟子猛地抬头: “去哪?” “粤家会馆。” 周行站起身,“津门国术恳谈会。你们师父,本该在的地方。” …… 粤家会馆的大戏楼里,今日没唱戏。 楼上楼下,坐满了人。 长衫的,短打的,绸缎的,粗布的。茶气混著哈德门的烟味,嗡嗡的人声在雕樑画栋间裹著。 “……南人拳软,花架子多。” “女人练的拳嘛,听说就靠两只手扑腾,遇上咱们北方的长桥大马,嘿……” 角落里,不时传来几句零碎的嘀咕。 宫宝田坐在二楼正中间的主位,一身藏青布褂,手里转著两个油亮的山核桃,没声响。 他下首左边,是张占魁,一身簇新铜钮褂子,端著盖碗,慢条斯理吹著浮沫。 下首右边,坐著的却不是寻常武人。约莫五十上下,麵皮微黑,身材魁梧,穿著一身质地考究的將校军服。 张品优正站在这人身后,一身穿著挺括的学生装,面色多了几分神采和从容。 再右边是李星阶,李存义的侄子,四十上下,国字脸,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问坐在客位首座,青布长衫,安静喝茶。他身后站著阿梁,背挺得僵直,额角有汗。 楼下当间空出一片,青砖地擦得发亮,算是擂台。 此刻,一个河北来的戳脚师傅刚说完,衝著二楼一抱拳,嗓门洪亮: “叶师傅,咱北腿讲究放长击远,您那咏春拳,归了包堆就是两只手在方寸间扑腾,妇人孺子防身尚可, 若说开宗立派,南拳北传……嘿,不是俺嘴直,够呛!” 底下有低低的笑声,有人附和:“是这么个理儿!” 叶问放下茶碗,刚要开口。旁边一人却站了起来,哈哈一笑,声若洪钟。 是郭振。或者说,会首。 他今日也是一身劲装,满面红光,衝著那戳脚师傅一拱手,笑容爽朗: “王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拳无高低,人有强弱。叶师傅的咏春,当年梁赞先生凭之成名,岂是等閒? 咱们北方爷们,得有点容人的肚量。” 他转头看向叶问,笑容恳切: “叶师傅,別见怪。这帮老粗,就认实在的。 不如这样,咱俩搭搭手,不动真火,就让他们瞧瞧咏春的『听桥』和『寸劲』,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也省得大傢伙儿嘴皮子打架。” 这话一出,楼下不少人都点头。 郭振在津门人缘好,功夫硬,他出面圆场,最合適不过。 有人笑道:“郭爷,您这胳膊肘咋往外拐呢?” 郭振笑骂:“拐你个头!这是武学交流!取长补短!” 满堂鬨笑。 第53章 顛倒阴阳 听到会首喊话,叶问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却没起身: “郭师傅盛情。只是初到宝地,茶未过三巡便下场,於礼不合。今日盛会,高手云集,还是先多听听诸位前辈高论为好。” 他说著,目光往主位轻轻一送。 宫宝田恰在此时,將手里山核桃轻轻搁在桌上,“咯”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楼下静了一瞬。 他慢悠悠开口,像是拉家常:“是这个理。叶师傅远来是客,咱们北地,没有让客人空腹演武的规矩。” 他朝楼下侍立的伙计抬了抬下巴:“去,催催后厨,点心怎么还不上?让诸位师傅都垫垫。” 老爷子发话,自然无人敢驳。 会首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一沉。 他顺势坐下,打著哈哈:“叶师傅太谦!太谦!” 气氛似乎又缓和下去。 点心上了一轮又一轮,芝麻糕,枣泥酥…… 宫家老头子只閒聊,张占魁打哈哈,叶问稳坐如山,丝毫没有要接茬的意思。 不对。 会首端著茶碗,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进展太慢了,这哪是国术恳谈会,分明是茶话会! 叶问推拒,宫老头打圆场,听著没问题,但处处像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计划里: “郭振”和叶问交手,“死”在咏春拳下,群情激奋,刘一手收到信號让王芸“自杀”,火上浇油…… 王芸,王芸! 会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唯一的变数,就是郭家那个女人,她是棋子,也是破绽,如果…… 计划可能有变,夜长梦多。 他放下茶碗,“叮”一声响。再抬起头时,脸上笑容淡了,换上一丝困惑与不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了点情绪: “叶师傅。” 周围人一静,復又嘈杂起来。 “宫老爷子,张师傅,” 会首冲楼上拱拱手,又看回叶问, “咱们练武的,讲究个痛快。您一再推辞,是觉得我郭振功夫不配与您搭手,还是……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声音低沉,“还是您心里……有什么別的顾虑,羞於与我郭某交手?” 这话问得突兀,楼下嗡嗡的人声顿时低了下去。不少人都看向叶问。 叶问眉头微皱: “郭师傅何出此言?叶某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 会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换上一种混杂著痛苦、屈辱和挣扎的神情。 他环视四周,声音发苦,带著颤: “诸位老少爷们都在,我郭振……今日就把这张脸,豁出去了!” 他猛地盯住叶问,眼圈瞬间红了: “叶问!我拿你当兄弟!敬你武功,重你为人!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与我妻王氏……你们干的好事!真当我郭振是瞎子,是傻子吗?!” 戏楼里“轰”一声,彻底炸了窝。 叶问脸色一沉:“你胡言乱语什么!岂可如此血口喷人,污人清白,辱人妻室!” “我胡言乱语?” 会首嘶声道,眼泪竟真的滚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们眉来眼去,当我瞧不见?我敬你是客,请你过府论拳,你却……你却与我妻…… 我郭振窝囊!我忍了!我想著家丑不可外扬,想著或许是我多心……可你们越来越不避人! 叶问,你仗著拳高,欺心败德!你这偽君子!还要我忍到几时?!” 这指控太过骇人,太过具体。 楼上楼下,所有人都惊了,震惊、鄙夷、兴奋、狐疑……种种目光刀子似的割向叶问。 几个平日与郭振交好的拳师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已经站了起来。 李星阶眉头紧锁,沉声喝道: “郭师弟!此事关乎两位清誉,非同小可!话出口前,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我早想清楚了!” 会首捶打自己胸口,涕泪横流,“我郭振今日不要脸了!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咏春宗师,是个什么货色!” 他猛地一指叶问,“还有你收的那个好徒弟!法租界的巡捕,洋人的狗腿子!周行!” 他转向眾人,眼神疯狂:“诸位!你们可听说过,有人七日便能破明劲?嗯? 我郭振练拳三十年,没见过!那周行之前什么底子?一个巡捕!跟了叶问几天,便七日明劲! 这是什么?这是邪术!透支性命,催谷潜力的邪术!我怀疑……我怀疑我妻也是被他用邪法给魘住了,迷了心窍啊!”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七日明劲”本就离奇,经他这么一说,立刻蒙上一层邪异色彩。 赵德彪在人群里立刻蹦了出来,脸红脖子粗: “没错!那周行功夫邪性得很!我看就是用了南洋的採补邪法!” 陈鹤鸣阴惻惻地帮腔: “上樑不正下樑歪,怪不得。” “放屁!” 阿梁气得浑身发抖,要往前冲,被叶问死死按住。 叶问面沉如水,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汹涌的恶意面前都苍白无力。 戏楼里彻底乱了。 辱骂声,质疑声,催促叶问“给个说法”的吼叫声响成一片,要把屋顶掀了。 有真心为郭振痛心的,痛心疾首地摇头; 有本就看不惯南拳的,趁机唾骂; 也有混在人群里,眼神闪烁,拼命煽风点火的。 宫宝田依旧坐著,手里山核桃停了,眼神平静地扫过楼下每一张激愤的脸,面无表情,像尊石佛。 张占魁端著那碗早已凉透的茶,默不作声。 那位身材魁梧的军官,轻轻摩挲著下巴,似笑非笑,饶有兴致。 “叶师傅!” 一个练八极拳的壮汉大步走到场中,衝著叶问一抱拳,声如闷雷: “郭爷话说到这份上,是真是假,拳脚上见真章吧!你若问心无愧,便下来!我吴六指,先来领教!” 会首眼神愤怒,紧紧盯著叶问,等著他回应。 这手,不搭,便是心虚;搭了,便落入连环套中。 舆论如山,轰然压向叶问,气氛绷紧到了极限。 叶问缓缓起身,青衫无风自动。他目光清正,扫过眾人,正要开口…… “吱呀——” 戏楼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天光泻入,照亮门口一道挺直的身影,黑衣,短打,清俊干练。 周行迈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来。 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晰、均匀的“嗒、嗒”声,像打著某种节拍,奇异地压住了满场的喧譁。 他身后,是相互搀扶、面色悲绝的王芸与郭家弟子。 百十道目光,钉子般扎在他身上。 周行目不斜视,在满场惊愕注视中走到场心,站定。 先对二楼主位,抱拳,弯腰,行礼,声音冷冽: “宫老爷子,张师傅,诸位津门武林前辈。” “在下周行,叶问先生记名弟子。” 礼毕,他直起身,转向台上那目眥欲裂的“郭振”,目光平静,声音淡然: “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 “听说江湖上高明的术士,能顛倒阴阳,指鹿为马。” “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这位嘴皮子一碰,便能黑白倒转,乾坤挪移。” “郭师傅一生正直,在津门有口皆碑。” “你披他人皮,占他家室,辱他清誉。” 他往前踏了一步,盯著“郭振”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人皮底下,藏著的,究竟是哪只鬼。” 第54章 画皮画骨难画魂 戏楼里静得骇人。 会首站在光暗交界处,看著周行踏进来,心里只道了声果然。 果然是他。 百花楼,俱乐部,慈济所,鬼市……屡屡坏自己的事。 上次请周行过府“敘旧”,他却和自己唱戏,自己竟也看走了眼。 刘一手也是废物,连个年轻人也拦不住。 也好。人齐了,今日在这台上,把水彻底搅浑。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抹脸,把涕泪抹成一片狼狈的油光。 他指向周行,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装的,是气的,也是急的。 “周行!你还有脸来!” 他声音嘶哑,透著巨大的失望和痛心, “我本以为……你是天赋异稟!是国术之幸!可你们师徒,用那见不得光的邪术,蒙蔽世人,害我妻室! 你对得起宫老爷子对你的看重吗!” 他猛地转向王芸,声音柔和下来,带著哭腔: “芸娘……芸娘!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定是他们用了手段,迷了你的心窍! 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的?你说出来,我……我绝不怪你!咱们回家,啊?回家!” 这番话,情真意切,他又事先污衊,让人先入为主。 是叶问周行师徒卑鄙,用邪术害人?还是郭振被替换,污衊构陷?抑或是王芸不守妇道,与人通姦? 真成了罗生门,各说各话。 戏楼里“轰”一下,又炸了。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骂周行“洋狗腿子”,有人嘆郭振“痴情可怜”,也有人盯著王芸,眼神古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有部分清醒的人则是细细审视现在这个场景。 赵德彪蹦得最高: “邪术!指定是邪术!七日明劲,不是邪术是什么?这小子身上肯定有古怪!他那眼神就不像好人!” 陈鹤鸣摇摇头:“巡捕房的嘛,跟那些南洋邪术师、东洋鬼子勾搭起来,最是方便。 弄些见不得人的药,或是採补的法子,催出个『七日明劲』,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根基,怕是虚得很,一戳就破。” “够了。” 二楼,宫宝田轻轻吐出两个字。 楼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仰头看去。 宫老爷子手里山核桃慢悠悠转著,他眼皮耷拉著,看著台下: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眼皮一抬,光在眸子里沉了沉, “沉堂,对峙。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津门的台子,还容不下几句囫圇话?” 张占魁这时也“咳”了一声,把凉透的茶碗往边上一推: “宫老说的是。是黑是白,掰扯清楚。这么吵吵,不成体统。” 两位大佬发了话,底下再不满,也得把话憋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无数道闪烁的目光。 周行站在场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清亮得很。 他在门外听得清楚,这会首果然老辣,瞬间就编织出一个更恶毒、更难辩驳的罗生门。 郭夫人的证词,此刻就算说出来,也会被对方曲解。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光靠指认,不够。 “好。” 周行开口,声音平稳,看向“郭振”, “既然要对质,那就对质。其他暂且不提,我只问你几件旧事。” “去年重阳,你在『登瀛楼』宴请沧州『劈掛拳』陈师傅,席间陈师傅夸你形意拳『硬打硬进无遮拦』,你当时如何回的?” 会首眉头一皱,隨即“悲愤”道: “旧事?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我那时自然谦逊几句!周行,你休要东拉西扯!” 楼下人群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行不理他,紧接著第二问: “前年冬月,津门大雪,你与『通臂拳』张师傅,还有一位奉军王营长,三人夜饮於你家后院暖阁。 张师傅醉后提及义和团旧事,摔了酒杯。你当时如何劝解?王营长又说了什么?” 会首脸上肌肉一抽。 夜饮……奉军营长……具体对话? 刘一手没提过这么细! 他只能含糊怒道:“你打听这些琐事,究竟何意!” 周行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如刀劈竹: “年重阳,你与『永胜鏢局』总鏢头雷万霆,在海河码头『望海楼』吃酒。 雷师傅说起他女婿在保定府的麻烦,你如何劝解,又当场写了封给谁的引荐信?” 三个问题,三个津门拳师,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清楚楚。 这都是周行从王芸和那几个弟子零碎言语里拼凑、核实的要害。 真郭振的江湖,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些细节里的。 周行提到的那几位拳师,或其后辈、友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看向“郭振”。 宫宝田手里一直转动的山核桃,悄然停住,握在了掌心。 周行不等嘈杂声平息,目光看向那几个悲愤的郭家弟子: “你们!你们师父待你们如子,他的习惯,往事,你们可知?” 那为首的弟子噗通跪下,朝著二楼方向,咚咚磕了两个头,抬头时满脸是泪,嘶声喊道: “宫老爷子!张师傅!诸位前辈!弟子作证!周师傅所言……句句是实!这些细节,这假货他如何得知! 他连师父泡茶先放茶叶还是先注水都不知道!” 张占魁听到这里,指节在桌上“咚”地一敲,沉声道: “哭什么!把眼泪擦了,说清楚!” 场面彻底失控。 “郭振那几个徒弟,都是老实孩子……” “不是天大的冤屈,岂敢如此?” 这年头,武馆里,弟子指控师父,那可是欺师灭祖的大事。 疑惑、震惊、被欺骗的羞恼,如潮水般涌向台上的“郭振”。 会首站在台上,脸上的悲愤僵住了。 他知道,戏,演到头了。 还是棋差一著,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周行跟郭振並不相熟,却这么肯定郭振被换了魂。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点了点头,眼神扫过周行,扫过叶问,最后望向虚空,带著一种浓浓的疲惫, “你们……好周密的心思!连这些陈穀子烂芝麻都挖出来,编得一套一套!我郭振是个粗人,玩不来这些弯弯绕绕。” 他猛地一抹脸,挺直脊樑,却透著穷途末路的悲凉: “武林事,武林了!既说不清,那便按规矩来!” 他霍然转身,血红的眼睛瞪向叶问,发出一声低吼: “叶问!周行!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来啊!我郭振今日便以这血肉之躯,討个公道!”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一蹬,人已扑出!青砖“咔”一声脆响,裂纹炸开。 他扑的方向,正是二楼的叶问。 “郭师弟!你要做什么!”李星阶厉喝起身。 几乎在会首变脸的同时,周行眼皮就是一跳。 不对! 这假货,到了这一步,还要死在叶问手里,坐实“叶问杀人灭口”,想来个死无对证! 周行脚下一踩,青砖微裂,同时暴射而出。 电光石火间,那扑至半空的身影,腰肢竟如怪蟒般毫无徵兆地一拧! 前冲的势子硬生生拐了弯,合身撞向追来的周行! 脸上哪还有半点悲愤,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算准了周行追来的路线。 这一下回马枪,才是他真正目標! 杀不了叶问,就先杀了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周行! 他要將郭振肉体元气通过术法,瞬间献祭,一次打出,便是暗劲高手,也必死无疑! 劲风扑面。 距离太近,势子太猛,周行瞳孔骤缩。 戏楼里,所有人的惊呼卡在喉咙。 第55章 羚羊掛角,执念完成 会首合身撞向周行,掌风已舔到周行衣襟。 郭振这具躯壳残存的所有元力,被他以秘法尽数点燃。 肉身瞬间乾瘪,皮肤紧紧贴住骨头,气血如狼烟蒸腾,从七窍、从毛孔里往外窜。 皮肤底下,似有无数活物窜动,整条右臂瞬间鼓起、青黑,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灼热,砸向周行面门! 一切变化在瞬息间完成。 周行目光如炬,河魃相、人傀相瞬间提升到极致。 便在此时,一道墨绿身影如叶分水,悄无声息,又无可阻挡地,插在两人之间。 是宫二。 她面上云淡风轻,只右臂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似拈花,似拂柳,迎著那足以熔金化石的沸腾气血,轻轻一按。 “噗。” 一声轻响,像戳破了个鱼鰾。 那令人心悸的气血狼烟骤然消散。 乾瘪下去的躯壳僵在原地,高举的手掌距宫二面门三寸,却再也递不进分毫。 那躯壳凝聚的所有元力、杀意,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点,按回了源头,散於周身百骸,最终化於无形。 极动,到极静,戛然而止。 会首脸上杀意凝固,转为愕然,隨即释然。 周行站在宫二身后半步,看著她平静如初的侧脸,心中波澜微起。 宫家既然早知“郭振”有问题,以宫老爷子的老辣和宫二的身手,自然留有后手防备。 只是没想到,这后手如此举重若轻。 这便是化劲之境么,对劲力的洞察与控制,已入微至此,看似轻巧,却似羚羊掛角,妙到巔毫。 宫二手指未收,依旧虚点在那躯壳胸前,只抬眼,淡淡看著会首的眼睛: “津门的台面,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会首身体僵著,眼中血红却迅速褪去,换上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眼球极其费力地,一点点转动,目光越过宫二肩头,死死锁住周行,嘴角扯出一个古怪之极的笑。 “好……周行……我记住你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棋局还长,我倒要看看,你这棋子……能搅动几分风云……好好活著……等我……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如烛火般熄灭。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的皮囊,缓缓软倒,“噗通”一声,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他顶门悄然散出,裊裊升起不到一尺,“啵”一下,散於空中,再无痕跡。 周行看著那消散的青烟,面无表情,只轻轻吐出几个字: “我拭目以待。” 戏楼里死寂一片。 方才的喧闹、质疑、愤怒,都被这诡异而安静的死法,被宫二那神乎其技的一按,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到宫二身上,又移到周行脸上。 王芸看向地面。 地上,只剩一具乾瘪得近乎陌生的躯体。 穿著郭振的衣服,长著郭振的脸,却再也不是那个豪爽爱哼梆子戏的形意拳师了。 她嘴唇哆嗦著,眼泪终於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但她死死咬著唇,没哭出声。 “师父……” 几个郭家弟子如梦初醒,噗通跪倒一片,朝著尸体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哽咽难言。 周行站在原地,怀里那枚虎符微微一热。 紧接著,一股沉雄、刚烈、带著沙场气息的意念,轰然撞进他的脑海! 那是无数个清晨黄昏,枪桿在掌心摩擦的温热与刺痛; 是腰马合一,力透枪尖时,筋骨齐鸣的震颤与快意; 是沙场演武,大枪如龙,劈、崩、钻、炮、横……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郭振毕生浸淫枪术的神髓,此刻纷至沓来。 【完成郭振执念,习得“形意大枪”。】 『郭师傅,走好。』 周行感受到那股炽热与专注,心中默念一声。 接著,他按下心头翻涌的枪意。现在,还不是细品的时候。戏,还没唱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心,先对宫二微一頷首。 宫二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澈平静,略一点头,便翩然退开几步,將主场让了出来。 周行隨即转向二楼,抱拳,声音清朗: “宫老爷子,张师傅,诸位武林前辈。此獠虽已伏诛,但其背后组织『津门华洋慈善会』,却一直在做陷害同道、祸乱武林的勾当!”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高举起: “此会明为慈善,却暗行邪术。此物得自鬼市一名为陶朱公的妖人,他曾与慈善会多次交易。 这便是交易名册,內中详载,该会以慈善为名,行收购生辰八字、横死婴灵等阴损之物,所图非小。 更载有以气血充盈的武人,炼製所谓『大丹』之邪法,图谋深远。受害者,绝不止郭师傅一人!” 他上前几步,將册子递给宫二。 宫二接过,只看了几行,秀眉便微微蹙起,转身上楼,来到主位前,双手將册子呈给父亲。 宫宝田就著天光,一页页慢慢翻看。张占魁身子微微前倾,李星阶也侧目凝神。 楼上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楼下眾人,无不屏息仰头,目光紧追,静待结果。 半晌,宫宝田抬眼,將纸页轻轻放在桌上,声音苍老却沉缓: “东西,不假。此会,乃武林之疽,华夏之害。凡我武林同道,见之……” 他目光陡然一凝,如虚室生电,扫视全场: “则共诛!” 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底下“嗡”一声,议论骤起。压抑许久的议论、惊呼、怒骂声骤然炸开! “竟有此事!” “以活人炼丹?丧尽天良!” “连郭师傅这等人都被陷害,那我等……” 震惊,后怕,愤怒……种种情绪在人们脸上滚动。 周行心下微微一松,宫老爷子这句话,等於给这件事定了性。 『找我麻烦?』 他心中冷笑一声,』你慈善会,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这“共诛之”的武林帖吧。』 他趁热打铁,上前一步,声音再次响起: “正因如此,敌暗我明。今日在场诸位前辈、同道,是否还有人已被暗中替换、操控,尚未可知!” 这话如同又一盆冰水浇下,许多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猜疑。 周行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朗声道: “叶师傅今日不適合搭手,故此,我有一议。” 第56章 我要打十个 “南拳北传,既然是传,那除了拳术,自然还要考校传授的技艺。” “叶师傅授我以咏春,时日虽短,周行愚钝,却也得了些皮毛。” “今日,我便以这身所学,向诸位討教,既是为我师门正名,也为请诸位亲眼看看……”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咏春拳教出的徒弟,有没有资格,站在这津门的檯面上!” 这话说得在理,也硬气。 先把可能存在的“內鬼”挑明,再以自身为赌注,替师父担下这南拳北传的考验。 不少心中一团乱麻的拳师,神色缓和了些,露出思索模样。 这人拳术如何不得知,但至少,这份担当和胆气,是装不出来的。 就在气氛要转向比武较技时,人群里,却响起一个慢悠悠、阴惻惻的声音: “妖人伏法,大快人心。不过……” 陈鹤鸣摇著扇子,踱步出来,眼睛瞟著周行, “这位周兄弟,身为租界巡捕,吃的是洋人的餉,端的……究竟是哪边的碗,恐怕还得两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他顿了顿,扇子“啪”地一合,指向地上郭振的尸身: “郭振……这妖人临死前的话,虽不可全信,但『七日明劲』这事,实在匪夷所思。赵兄,你说呢?” 赵德彪立刻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嗓门比谁都大: “就是!说破大天去,也改不了你是租界巡捕,是洋人狗腿子的事实! 谁知道你暗地里有什么勾搭?功夫进境快得邪门,是不是用了什么透支本源、拔苗助长的阴毒法子?诸位可都想想!” 这番话,勾起了一些人心底的怀疑。 尤其是“租界巡捕”、“洋人腿子”这顶帽子,在津门这个华洋混杂、矛盾深刻的地方,尤为敏感刺耳。 几个拳师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声附和: “是啊,七日明劲,实在……” “巡捕房的人,心思深著呢,跟咱们未必一条心。” “南拳北传是武林大事,让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来代表,確实欠妥。” 周行眉头轻皱。 今天来替叶问比试,本是要淡化自己巡捕的身份。 但那假扮郭振的妖人一通乱咬,把这“租界巡捕”、“七日明劲”的钉子楔得更深了。 陈鹤鸣、赵德彪之流也是惯会顺杆爬。 光靠讲道理,怕是说不清了。 他正要开口。二楼上,早就听得火起的张品优,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朗声道: “我可以作证!前几日在鬼市,妖祟横行,张某身陷绝境,几无生路! 是周行兄弟单刀杀入,拳毙妖人,刀斩河魃,救我於必死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面泛红光,指著周行: “他所用,皆是堂堂正正的国术功夫,刚猛浩然!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什么邪法,纯属无稽之谈!” 赵德彪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这位军爷,您懂什么是拳术么?怕不是被人做了局,蒙在鼓里吧?租界的人,最会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功夫,誆骗您这等实在人。” “你!” 张品优气得脸膛发红,青筋都蹦了起来,他虽是將门之后,但论起这种市井泼皮式的斗嘴歪缠,哪里是赵德彪的对手。 周行抬手,止住了张品优准备继续爭辩的话头。 他目光落在陈鹤鸣身上,平静道: “我在屋外便听到陈师傅反覆提及『七日明劲』,疑我根基浅薄。 可是与那日在叶师傅院中,你我二人爭弦角力,最终平手有关? 陈师傅若是对那日结果不服,或是怀疑周某取了巧……” 周行嘴角勾起: “现在,便可与我搭搭手。是虚是实,一搭便知。” 陈鹤鸣皮笑肉不笑,扇子轻摇: “周师傅说笑了。叶师傅说是平手,那便是平手。陈某岂敢不服? 我只是心中存疑,觉得周师傅当时,或许用了些非常手段。 毕竟,那牛筋绞弦的韧劲,陈某至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念念不忘。至於搭手……” 赵德彪在旁嘿然一笑: “那一日,你推三阻四,不敢真箇动手较量。今日却主动跳出来。 嘿嘿,莫不是……又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邪法?自觉底气足了?年轻人,求名心切,可以理解。但命,可是自己的!” 这话阴毒,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看向周行的目光,疑虑更深。 周行看著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笑了。 “陈师傅,你误会了。” 周行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低语声, “我不是说,与你一人搭手。” 他眼神扫过赵德彪、陈鹤鸣,扫过人群里另外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拳师。 他们有的心思不明,有的单纯看不起咏春,有的或许只是嫉恨。 他缓缓抬起手臂,食指伸出,如戟,如枪,一个个点过去。 “你,疑我立场,谓我『洋人腿子』。” “你,疑我功夫根底,讽我『七日明劲』来路不正。” “你,你,还有你……” “你们,疑南拳底蕴,疑我师门授艺之能。” 连同陈鹤鸣、赵德彪在內,他的食指,在空中点了整整十次。 十个人。 戏楼里再次安静下来,那十人站得或近或远,隱在人群之中,却被这根手指串联在了一起,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几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冷笑不语。 周行收回手,目光灼灼,扫过那十张脸: “口舌之爭无益。诸位既然心存疑虑,那便简单些……” 周行不再看他们,向前漫走几步,独自一人,走到了场地最中央,那片最空旷的青砖之上。 然后转身,背对著二楼泰斗,面向那黑压压的、心思各异的武林群豪。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扫过那十人,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既然,都想掂量我周行的斤两。” “既然,都对我这『七日明劲』不服。” “既然,都觉得我这租界巡捕,没资格代表师门,站在这津门的檯面上……” “那便,別浪费时间。” 他独自立於场心,伸出一只手,朝著那十人所在的方向,虚虚一引,动作简单,却带著一股睥睨般的挑衅。 然后,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 “你们十个。” “一起上。” 第57章 十人擂 周行那声“一起上”砸在地上,戏楼里先是一静,接著便炸开了锅。 那被点到的十人,脸色顿时精彩。 赵德彪脖子一梗,瞪眼就要骂,却被旁边陈鹤鸣用眼神止住。 陈鹤鸣脸上阴晴不定,扫了扫左右,眼角一抽,忽然笑了: “周师傅,你这是……要拿我们哥几个,当你扬名立万的垫脚石?贏了,你名动津门;输了,你也算条『好汉』。 这帐,怎么算都是你划算。我们哥几个,贏了不光彩,输了更丟人。这赔本买卖,谁做?” 这话说到其余几人心里。有人皱眉不语,有人捻著手指,有人吹鬍子瞪眼,大多露出牴触神色。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浪般卷过来。 “一个打十个?狂得没边了!” “……失心疯了吧?” “这年轻人,这是闹哪出?” “周小友!” 也有亲眼见过周行“七日明劲”的,如程义安就忍不住劝道,“拳怕少壮,也怕人多!切莫意气用事!” 宫二静静看著,目光落在周行挺直的背脊上。 就在这嘈杂声中,叶问站了起来。 青布长衫,乾净利落。 他先是望向主位的宫宝田,微微頷首。接著走到栏杆边,没看那十人,只看著周行的背影。 “周行既是我记名弟子,” 叶问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他今日站在这儿,说的话,便代表我叶问,代表咏春一脉。” 他目光转向那十人: “此战,他若输了。我叶问,即刻离席,今夜便上火车回南方,此生不再踏足津门,『南拳北传』四字,从此休提。” 话音落下,满场针落可闻。 赌注太大,叶问这话,是把自个儿半生名声、南下宏愿,全押在周行这一双拳头上了。 叶问没再说“贏了如何”。不必说。输了就滚,贏了,自然一切都有了。 陈鹤鸣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他盯著叶问,又看看周行,眉头紧皱。 应战,贏了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可叶问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应战,就是他们十人怕了,连累北地拳师被说成以多欺少还畏战。 宫家、张家,还有在场这么多眼睛,以后还怎么混。 陈鹤鸣腮帮子紧了紧,抬眼看向主位。 二楼主位,宫宝田眼皮都没抬,手里山核桃缓缓转著,没说话。张占魁端起凉透的茶碗,啜了一口,喉结滚动。 这是默许了。 『打就打,这周行还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陈鹤鸣心一横,最终咬牙,抱拳: “既然叶师傅把话说到这份上……晚辈等人,只好奉陪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只得硬著头皮上前。 宫宝田这才抬眼,扫了扫场下: “既如此,划道吧。场中为界,出圈或倒地十息不起为负。切磋较技,点到为止。” 老爷子停顿半刻,声音沉了半分: “拳脚无眼,各自小心。” 规矩定了。 楼下的桌椅被迅速清开,空出更大一片青砖地。人群向后挤了挤,留出圈子,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在场中。 周行独自立於圈心,黑衣,短打,勾勒出肩臂流畅的线条,腰身收得紧,像一把入鞘的刀。 对面十人散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弧,隱隱成合围之势。 左首是赵德彪,燕青拳的短打架子,脚尖点地,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狠里透著虚。 他旁边是陈鹤鸣,白猿通背的起手式,双臂松垂,指尖內扣。 再往右,是个黑塔般的八极拳师,桩步沉得像生了根,拳头有海碗大。 他旁边蹲著个矮壮汉子,手撑砖面,像蓄势的冬瓜,是练地躺拳的。 边上是个臂膀粗壮的洪拳汉子,胳膊比常人大腿粗。 还有个脚步轻浮的燕青拳手,脸色发白。 一个使劈掛掌的拳师,脸上挤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个怒目圆瞪的查拳汉子,喘著粗气。 还有两个暗劲高手。 一个是穿灰布褂的太极师傅,云手起式,眼神最为沉静。 另一个正是之前叫“叶师傅下来”的吴六指,此刻面无表情,只反覆活动著手腕。 十个拳师,十样架势,十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周行身上。 两个暗劲。八个明劲,功夫有深有浅。 人傀相与河魃相是周行的底牌,不会在眾人眼下使出。 只以拳术论,这將是场苦战,若是实打实中上一记暗劲,或被连续几记明劲打在身上,胜负难料。 “请。” 周行抱拳。 “请!” 十人杂乱的应声未落,赵德彪第一个捺不住! 他脚下一蹬,人如瘦鷂扑食,直扑周行左侧。 燕青拳讲究“轻灵巧快”,他这一扑,確有几分燕子抄水的轻捷,右手並指,直戳周行左眼! 几乎是同时,右下方黑影一卷,那地躺拳师贴地滚来,双臂如铁箍,直抱周行双腿! 这是地躺路数里的“乌龙绞柱”,一旦被缠上,下盘立失。 上下齐攻,狠辣默契。 周行没动。 眼看指锋距眼睫不过三寸,地下的手也將触及脚踝…… 他左脚忽然向后撤了半步。 身子隨之微微一转。 赵德彪那志在必得的一指,擦著他耳边刺空。地躺拳师抱来的双臂,也只捞到一团残影。 两人招式用老,身形微滯。 剎那间,周行动了。 他撤后的左脚猛然踏前,划了个极小的弧,抢到赵德彪外侧。 右手五指微拢,如鸟喙,在赵德彪戳出的右臂肘弯处,轻轻一啄。 咏春·鹤嘴手。 “嗒。” 一声轻响,像竹筷敲在空碗上。 赵德彪整条胳膊骤然一麻,仿佛被抽了筋,软软垂下。他脸上狠色瞬间变成惊骇,张口欲呼…… 周行啄出的手顺势下滑,手腕一翻,掌心按住他胸口,轻轻一推。 暗劲微吐。 “砰!” 赵德彪如被重锤当胸擂中,浑身一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一张桌子,杯盘碎了一地。 他蜷在地上,咳著血,想爬,却怎么也起不来。胸骨裂了,心肺经络被暗劲所伤,日后动武必咳血力衰。 废了。 『果是个没脑子的。』 周行暗哂一声。 一招。 废一个。 满场惊呼还没炸开,地下的拳师见势不妙,双腿急蹬,想向后滚开。 周行看也不看,左脚尖顺势向下一踩,精准落在他左腿膝关节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 地躺拳师发出一声惨嚎,抱著扭曲的左腿,蜷在地上翻滚。 第二个。 从扑到倒,不过三息。 剩下八人,瞳孔骤缩。 “围住他!” 陈鹤鸣尖声喝道,自己却向后缩了半步。 几人立刻散开,成合围之势。 黑塔般的八极拳师与粗臂的洪拳汉同时低吼踏前,一左一右,八极顶心肘与洪拳猛砸,如两扇铁门轰然合拢,封住中路。 脚下踩风的燕青拳手身影一晃,如鬼魅飘向周行侧后,掌影罩向背心。 劈掛拳师与查拳汉子则从两翼迂迴,蓄势待发。 真正的合围,此刻才成。 周行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无声急转。 听劲之下,八人攻势並非铁板一块。 八极拳师的肘更沉,快一线;洪拳汉的拳稍散,慢一分;燕青拳手的掌最飘,意在干扰; 侧翼两人,脚步虚浮,心怯未定…… 而两个暗劲高手,都未合拢,似在等待时机。 第58章 哪里逃? 细微的时间差,力道差,心绪差,在生死搏杀间,便是天堑。 电光火石间,他脚步一滑,身子便如游鱼,从几道劲力的缝隙间穿过。 接著腰马一动,迎著八极拳师沉肘,踏中宫,抢洪门。 在肘尖及体的前一瞬,周行腰身一折,险险让过,同时右手“摊手”外格洪拳汉子的猛砸,触拳即转,化摊为圈。 借著这一格一引,他身子滴溜一转,切入洪拳汉子內侧。 洪拳汉子一拳打空,力道用老,中门大开。 周行右手回收,握拳,小臂如簧一抖。 日字冲拳。 短,脆,疾。 “噗!” 拳锋正中洪拳汉子右胸。 汉子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胸口,脸白如纸,呼吸困难。 第三个。 八极拳师见同伴倒下,怒目圆睁,变肘为拳,一记“猛虎硬爬山”兜头盖脸砸下! 周行不闪不避,迎著他拳势,踏前半步。 二字钳羊马,立地生根。 右手“拦手”上格,触到手腕的剎那,五指一扣,如铁钳锁住。 同时腰胯一拧,力从地起,过脊通肩,左手並掌,闪电般印在他肋下。 八极拳师浑身剧震,那开山裂石的一拳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了气的皮囊,软软跪倒,豆大的汗珠滚落。 第四个。 “点子硬!別留手!” 燕青拳手急喊一声,身法展开,绕到周行身后,掌影纷飞,罩向周行后脑、背心。 劈掛拳师与查拳汉子也从两侧扑到,劈掛大刀阔斧,查拳拳出如龙,掌风拳影封死周行左右闪避空间。 正面的陈鹤鸣,眼神一厉,终於动了。 他脚下一趟,步走龙蛇,瞬间切入周行正面空当。 通背拳讲究“冷弹脆快”,他右臂如鞭梢弹出,撕裂空气,发出“啪”一声脆响,直取周行咽喉! 三面合击。 周行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急转,毛孔硬起如黄豆,汗毛张开,感知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 他听见了掌风掠过后颈,感知到了拳掌带动肩胛肌肉的微颤,捕捉到踏步时脚下青砖的“吱呀”震动。 还有正面,陈鹤鸣那记鞭手,指尖凝聚的锐气。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极致的压力下,他仿佛又回到那晚,天人合一,月下钓蟾。 钓蟾劲在体內急转,骤然通透,周行周身一轻,呼吸法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他左脚脚尖向內一扣,腰身隨之拧转。 这拧转不快,却极其自然,仿佛脚下踩著看不见的圆。 八卦“扣摆步”。 身子在这拧转中,似左实右,让过燕青拳手大半掌影,同时右臂“枕手”向后一格,“啪”地架开最后一下实招。 借著这一格的反震力,周行身子向右滑出半步,恰恰让开劈掛掌劈下的掌锋。劈掛拳师一掌劈空,身子前倾。 周行滑出的右脚顺势一勾,脚尖点在他支撑腿的膝窝。 劈掛拳师“哎呦”一声,向前扑倒。 第五个。 查拳汉子一拳打空,见同伴倒地,怒喝一声,变拳为爪,抓向周行肩头。 周行不回头,听风辨位,左肘向后一顶,正中手腕。 查拳汉子吃痛缩手,周行趁势转身,右手“標指”如电,戳向他喉结。 汉子骇然仰头,周行戳出的手却在中途变向,向下一切,掌缘砍在他锁骨上。 “咔嚓。” 查拳汉子惨叫著倒地。 第六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燕青拳师绕后到查拳汉子倒地,不过两三息。 身位挪转,陈鹤鸣那志在必得的一鞭,此刻才堪堪袭到周行面前。 周行方才的拧转滑步,除了躲闪两侧攻击,实则也將这一鞭的时机错开了毫釐。 就是这毫釐。 周行面对陈鹤鸣,不退反进。 他左手“摊手”上迎,格向陈鹤鸣手腕。 陈鹤鸣冷笑,手腕一抖,鞭手如灵蛇昂头,绕过“摊手”,依旧啄向周行咽喉。 可周行那“摊手”只是虚招。 在陈鹤鸣变招的瞬间,周行右手动了。 五指撮拢,如鹤喙,似蛇信,后发先至,在陈鹤鸣鞭手力道用老的剎那,啄在他小臂“郄门穴”上。 “呃!” 陈鹤鸣整条手臂如遭电击,瞬间麻痹,那凌厉的鞭手软软垂下。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他眼角抽搐,一咬牙,脚步一转,就要往大门方向衝去! “想走?” 周行眉梢一挑。 客栈坏他天人合一境,恳谈会阴阳怪气、四处拱火,还想逃? 他啄出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他手腕,向自己怀中一带。陈鹤鸣身子不由一歪。 周行鬆手,腰胯一拧,脚从地底躥出,叶底藏花,点在他下丹田上。 暗劲勃发,如钻头般透入! “噗。” 陈鹤鸣身体剧颤,如遭电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下体渗出血污。 丹田气海被破,任脉重创,根基尽毁,从此再难聚气发力,且生理功能亦废。 废得彻彻底底。 见到这一幕,许多人倒吸口气,下意识夹紧了腿,仿佛那一脚点在了自己身上。 第七个。 周行收腿,转身,看向剩下三人。 那燕青拳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见周行目光扫来,怪叫一声,扭头就往人群里钻。 第八个。 场中,只剩两人,两个暗劲。 太极拳,孙阔海。 八极拳,吴六指。 两人一静一动,一柔一刚,此刻並肩而立,眼神凝重。 孙阔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云手再起,气息绵长: “周师傅……好身手。” 吴六指没说话,只是缓缓活动脖颈,骨节发出“咔吧”轻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住周行。 汽灯的光泼下来,照得三人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 戏楼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看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 二楼,宫宝田手里转动的山核桃停了。张占魁茶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李星阶身体前倾,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聚精会神。 叶问依旧闭著眼,面色平静,嘴角微勾。 宫二看著场中那道身影,墨绿衫袖下,手指轻轻捻动著一枚冰冷的铜扣。 张品优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他身旁的军官,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 “好苗子。” 场中。 周行缓缓调整呼吸,方才连败七人,虽未受大伤,但体力与心神消耗不小。 钓蟾劲在体內流转,温养著酸胀的筋肉。 许是自矜身份,不屑於参与围攻。 剩下这两个,才是硬骨头。 孙阔海暗劲通达,太极功夫已入化境,缠粘劲难对付。 吴六指……此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方才一直未出手,似在观察什么。 周行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与刘一手、与“假郭振”类似的味道。 “请。” 周行再次抱拳。 孙阔海頷首,脚下不丁不八,云手缓缓划弧。 他往前一趟,步子极缓,云手却变快,一阴一阳,如两尾活鱼,搅动著场中空气。 他贴近周行,左手“掤”劲一搭,黏上周行右臂。 周行顿觉右臂一沉,像被浸了水的棉绳缠住,劲力被裹著、带著,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引。 太极缠劲。 他不硬挣,右臂顺势一沉,卸去缠力,同时左掌如刀,穿向孙阔海咽喉。 咏春標指。 孙阔海右手“捋”劲一带,將標指引偏,脚下却半步未退,腰胯微转,左肩已靠向周行胸口。 太极靠劲,看似绵软,实则如巨浪拍岸。 周行听劲已起,胸腹肌肉瞬间一紧,足跟蹬地,身子向后滑出半尺,让过这一靠。 孙阔海靠劲落空,却不停滯,腰身迴转,右臂如鞭,带著一股沉猛的螺旋劲,当胸捶来! 太极单鞭。 蓄劲如张弓,发劲如放箭。 这一捶,刚柔相济,缠丝劲化为崩炸劲! 拳风破空,呜的一声。 周行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脚踏中宫,右手“摊手”迎上,触拳即转,化摊为圈,將这崩炸之力引偏三分。 同时,他左拳已自肋下钻出,短促如电,直捣孙阔海心窝。 日字冲拳,咏春寸劲。 孙阔海左手下按,封住寸劲,两人手臂相交,“啪”一声脆响。 一触即分。 孙阔海退半步,脚下青砖“咔”一声轻响,裂了纹。他脸上掠过一丝潮红,隨即平復。 周行也退了半步,气息微乱。对方暗劲浑厚,太极劲更是圆转绵长,不好破。 两人重新站定,相距不过五尺。 汽灯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叠在一处。 “好。” 孙阔海缓缓吐气,“咏春寸劲,名不虚传。” “孙师傅的太极锤,也够劲。” 周行说。 第59章 回马枪! 孙阔海缓缓吐纳,胸腹微有起伏。 方才那记寸劲对太极锤,震得他气血翻腾,心下一凛。 这年轻人的劲,不仅冷脆,更透著一股厚重,根基深得邪乎。 他脚下弧线趟出,再近。 云手展开,如揽雀尾,又如推山势,一阴一阳的气机將周行隱隱罩住。 右手“按”劲似慢实快,搭向周行左肩。 周行听劲早已提起,肩头微微一缩、內旋,便滑如圆石。 孙阔海指头一空,手腕顺势下拂,化按为采,抓向周行肘关节,同时左掌自肋下悄然穿出,印向周行右肋。 玉女穿梭。 两手阴阳互济,一擒一打。 周行汗毛一竖,孙阔海肩动、腰转、气涌的徵兆,纤毫毕现。 他右肘一沉,卡在孙阔海“采”手的手腕处,让其无法抓实。 同时,左同时左臂顺著对方掌路,同样一记“標指”对刺而出,后发而同至,直取孙阔海掌心劳宫穴! 以攻对攻,以点破面! 孙阔海心头一震,对方竟似能预读他的劲路! 他急变招,左掌化印为圈,欲以“云手”化开这记凶险的標指。 周行那记標指却在中途骤然一停,变指为掌。 寸金勃发! “啪!” 孙阔海只觉小臂一麻,左臂劲力瞬间散了三分。他脚下急退,欲重整旗鼓。 周行却如影隨形,脚步一滑,仍是咏春转马,却带著八卦游身的圆活,始终贴在孙阔海五尺之內。 双手或摊或膀,或標或枕,招式简练,却总在孙阔海换劲的节骨眼轻轻一碰、一引、一截。 孙阔海越打越心惊。 他的太极听劲也算小成,能预估对手劲力大致流向。 可周行似乎不止於“听”,更近乎“察”,总能快他一线,仿佛他念头刚动,对方已等在那里。 太极听劲,练到深处,便是“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但怎么可能? 这种上层“听劲”功夫,没有几十年“刷”劲如何练得出来。 这人才多大? “砰!啪!嗒!” 几声或闷或脆的响动在戏楼里炸开。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孙阔海守多攻少,呼吸急促,步伐已见凌乱。 “砰!” 孙阔海又被一记刁钻“枕手”震得身形微晃,中门洞开,只得一记“单鞭”挥出,以攻代守。 就在此时。 侧里,一直静立的吴六指,身形一晃。 脚下青砖“咔”一声脆响,人如炮弹出膛,弹射而来! 八极拳讲究“硬开硬打”,他这一扑,没有任何花巧,合身便撞! 八极拳,贴山靠! 这一靠,凝聚了他数十载苦功,暗劲含而不露,触之即爆,专碎人臟腑骨头。 真如卡车迎面撞来。 更阴险的是,他衝撞的路线,恰好封死了周行避开孙阔海“单鞭”的退路! 前后夹击,险到极致! 周行听劲全开,背后那如山撞来的劲风、正面孙阔海迎面甩来的“单鞭”,几乎同时及身。 剎那间,他腰脊如大蟒拧转,脊骨“咯咯”轻响,身子硬生生向侧方转开半尺,险险让过那记凶险的贴山靠。 劲风擦背而过,衣衫被颳得紧贴皮肉。 吴六指一靠落空,眼中凶光一闪,仿佛早有预料。 他去势不停,借前冲之力,腰身一转,右臂如大枪回甩,一记“回身肘”砸向周行后脑! 与此同时。 他回甩的右臂袖中,一道乌光无声滑出! 乌光长约七寸,形似峨眉刺,尖端幽蓝,带著股甜腥气! 淬毒短刺! 戏楼里惊呼炸响! 孙阔海怒目圆睁,打出一半的“单鞭”骤停,怒吼一声:“吴六指!”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周行汗毛乍起。听劲、视觉、乃至对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拧成一股。 一点灵光乍现。 他拧转到极致的腰身猛然回弹,力从地起,整条脊椎节节贯通,如强弓开弦,嗡嗡作响。 右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依次炸响,拉伸,打开! 整条右臂仿佛瞬间长了一截,不再是拳掌,而是一桿无形大枪的枪尾。 他身体后仰,右臂却借著这股迴旋崩弹之力,从自己肋下空门,如毒龙出洞,反手向后捅出! 臂如枪桿,拳如枪尖! 后发,而先至。 回马枪! 暗劲、螺旋劲、崩炸劲,合著一往无前的枪意,尽数轰入! “砰!噗!” 仿佛大枪穿透血肉的闷响。 吴六指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双眼凸出。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周行併拢的指尖,自他心口透入,无形暗劲从他后背穿出。炸开一圈血花。 快,准,狠。无半分多余,仿佛这反手一扎已演练过千万遍。 吴六指张了张嘴,涌出大口带著內臟碎块的黑血。 他眼中凶光迅速涣散,晃了晃,直接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在青砖上,溅起些许尘埃。 死了。 周行抽手,后退,甩了甩拳峰血珠。 “不如刘一手。” 他心里默念。 这一记枪形暗劲,是他结合刘一手绝命一枪的形,假郭振孤注一掷的势,虎符信物沙场血战、形意大枪的意。 灵感浮现,自然而然。 周行瞥了一眼吴六指横在地上的尸体。 武术便是如此。 有时候,两名高手能缠斗半个时辰,劲力招式往复试探,难分轩輊。 有时候,生死输贏,就在这一念之间,一招之內。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汽灯燃烧的滋滋声,和浓重的血腥味瀰漫。 孙阔海早已收势退开,看著地上吴六指的尸体,脸色变幻,终是长嘆一声。 他深吸口气,双手抱拳,对著周行,一揖到底: “周师傅……孙某,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眼神清明:“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他日若周师傅有暇,孙某的太极听劲一些粗浅心得,可供探討。” 周行微微頷首,同样抱拳: “孙师傅承让。今日仓促,他日定当登门请教。” 他对这位讲规矩、有武德的太极高手,並没有太多恶感。 且他因信物得了太极听劲,对於太极其他拳术,涉猎未深。孙阔海的邀请,或许能完善太极拳的路子。 两人交谈后,戏楼里才像解了冻,声浪轰然爆发。 惊呼、议论、倒吸冷气之声交织。许多人这才看清场中情形: 赵德彪蜷在墙角,咳著血沫,眼神涣散;地躺拳师抱著断腿呻吟;洪拳汉子坐著喘粗气; 八极拳师跪地不起;劈掛、查拳两人倒地挣扎;燕青拳手缩在人群边胆战心惊; 陈鹤鸣瘫在地上,身下一滩污血,人事不省;吴六指直接成了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涇渭分明。 只是看不惯南拳北传、被迫应战的,周行手下留了情,未伤根本,躺几日便能恢復。 赵德彪这种又蠢又坏、嘴毒心恶的,废了功夫,后半生与病榻为伍。 陈鹤鸣这种阴险歹毒、煽风点火的,彻底毁了根基,形同废人。 而吴六指这种比武用餵毒暗器、明显心术不正乃至可能別有身份的,直接打死,乾净利落。 分寸拿捏,让人脊背发凉,又挑不出大错。拳脚无眼,何况对方用了毒刺。 楼上楼下,百十道目光,此刻全聚在周行身上。 佩服,忌惮,畏惧,复杂难言。 第60章 下头细来上头粗 “好!!!” 张品优第一个吼出来,脸激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他身旁,那位麵皮微黑、身材魁梧的將领,抚掌大笑,声若洪钟: “英雄出少年!真他娘的好身手!” 他摸著下巴,眯眼打量周行,忽然摇头晃脑,用他那口混著奉天和鲁地的口音,竟吟起了诗来: “远看周行黑糊糊,拳头细来劲头粗!若把周行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这诗……若这能算诗的话,依旧直白得“粗俗”。 满楼武林人士听得面色古怪,想笑不敢笑,神情憋得十分精彩。 周行眼皮跳了跳,心中无语: 『原来是那位狗肉將军,诗才……果然名不虚传。』 “张將军过誉。”他朝楼上拱了拱手。 “不过,周师傅,” 人群中,有拳师忍不住低声嘀咕, “比武切磋,出手是否过於狠辣了些?吴师傅固然有错,也罪不至死……” 这些人或与吴六指、陈鹤鸣交好,或单纯觉得周行下手太狠。 “狠辣?” 二楼主位,宫宝田缓缓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此刻却如山岳矗立,目光扫过,窃窃私语顿时消弭。 “拳脚无眼,规矩早定。” 宫老爷子声音沉缓却掷地有声,“吴六指先违江湖道义,暗器偷袭,更餵以剧毒,其心可诛!周行临危反杀,何错之有?” 一锤定音。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带不服的拳师: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清清楚楚。周行的功夫,诸位都看见了。” “南拳北传,不是南拳压过北拳,是让南北拳术,在这乱世,取长补短,闯出一条自强的新路!” “当年『五虎下江南』,北少林拳师顾汝章,一身铁砂掌硬功名震两广。他南下开设国术社,正对著赫赫有名的蔡李佛拳馆。” “但两家非但没成死对头,反倒易徒而教!顾师傅的徒弟可去学蔡李佛,谭三师傅的门人也能习北少林。” “这是何等胸襟,今日叶师傅南下传拳,也是一个道理。诸位,门户之见,该收收了。” 张占魁也適时开口,打著圆场,却也表明了態度: “宫老说的是。当年杨露禪宗师北上,融匯太极,惠及北方武林多少同好?孙禄堂先生博採眾长,难道只学北方的拳?” 他笑了笑,看向叶问:“叶师傅的咏春,教出的徒弟如何,今日大家也见了。 咱们津门国术促进会,正缺叶师傅这样既有真才实学、又能海纳百川的大家来指点。 依我看,就请叶师傅做个『名誉理事』,往后咱们定期办些真正的交流会, 南北拳师,互相切磋,取长补短,在这乱世里,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练得更强,才是正理!” 这位置,既给了叶问极高的地位,又消解了“南拳北传”的对抗性,变成了“南北交流,共同进步”。 尘埃落定。 宫宝田宣布今日恳谈会暂歇,眾人可先行散去,郭振后事、慈善会调查等事宜,另行通知。 戏楼里人群开始缓缓流动,每个人心里都揣著事,议论声嗡嗡不绝。 有人上前搀扶伤者,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兴奋地比划著名周行刚才的招式,也有人目光闪烁,心思难测。 本就暗流汹涌的津门,经此一事,郭振之死真相大白,慈善会浮出水面,周行横空出世,南北拳界格局微妙变动…… 所有人都感到,这津门,怕是又要起风了。 郭振的遗体也被弟子们裹起来,几个相好的拳师陪同,一行人眼圈泛红,回了郭家。 周行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阿梁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 “周……周师兄。” 叶问看著他,脸上露出温和而欣慰的笑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宗昌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周行的肩膀,哈哈笑著: “好小子!对胃口!” 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塞到周行手里, “老子麾下正缺个能打又硬气的武术教习!閒了来玩玩!別的不说,好酒好肉管够!” 那铁牌入手冰凉,正面一个“镇”字,背面是虎头纹。 张品优在一旁补充,眼神真诚:“周大哥,即便不来任职,也隨时欢迎来敘旧。” 周行拱手:“多谢將军,张兄。” 宫宝田走过来,打量了周行几眼,缓缓道:“咏春为骨,融匯百家,这条路你走对了。好,很好。” 张占魁则看著周行,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周师傅,你似乎不止有咏春的底子?还有形意的枪意,八卦的游身?不知师承还有別处?” 周行坦然道:“前辈好眼力。晚辈確有机缘,得窥形意、八卦些许皮毛,今日凶险,情急之下融为一招,侥倖而已。” 张占魁“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深问,脸上笑容依旧,不知在想什么。 眾人又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叶问带著周行、阿梁,离开了这片喧囂的是非之地。 回到悦来栈,已是午后。小院里,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 阿梁去沏茶烧水,叶问回到房间准备清理衣物,今后就直接住在会馆里了。 周行坐在石凳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次慈善会,多番谋划,几近功成。 首先是借这津门武林最大的台面,將『慈善会』这名號,连同其炼製人丹、窃据身份的阴毒勾当,彻底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从此,这不再是江湖暗处的传闻,而是在宫家、张家、乃至奉军將领面前坐实的罪孽。 接下来,这个神秘而根深的组织,將很难完全藏在阴影里行事,各方势力的目光、猜忌乃至剿杀,都会接踵而至。 当然,自己也彻底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附身在郭振体內的东西最后的话,绝非虚言。 『战书?』周行眼睛微眯。 其次,叶师傅南拳北传的路,经此一役,算是用最硬的拳头砸开了门。 咏春拳不再只是“南蛮软拳”,而是能实战、能杀人、能一对十的硬功夫。 张占魁那个“名誉总教习”的头衔,便是最好的台阶和护身符。 而“周行”这个名字,从此在津门武林,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从一个挣扎求存的巡捕,终於真正在这崩坏时代的棋盘上,站稳了一角。 再有,便是那些拳师。 这些津门地头蛇,三教九流,身上保不齐就带著祖传的、或是机缘得来的“物件”。 执念信物可能是一块常年佩戴的玉佩,一把祖传的旧刀,甚至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今日自己露了脸,立了威,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自然多了。 留心,总会有收穫。 『慈善会接下来必有一阵焦头烂额,各方追查之下,动作定然收敛。这段空窗,正是我消化所得,再次提升的时机。』 『韩慕侠的八卦真意,郭振的形意大枪,暗劲境界更需稳固拓展……』 微风拂过,海河方向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周行正在寻思中午吃什么,今日光顾著打架,还一粒米都未进。 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周行起身开门。 孙有福闪身进来,气息微促,压低声道: “老周,有消息了。” 第61章 妖人,搜查队 周行点点头:“知道了。老孙,你先在这等会儿。” 孙有福应了声,退到院门口,蹲在墙根下,摸出半截菸捲点上。 院里,叶问和阿梁正在收拾东西。 两口藤箱敞著,里头是几件叠好的衣衫、几本书、一套茶具。 津门国术促进会拨了处小院作为粤拳分会馆,叶问明日便要搬过去。 周行走过去。叶问正把一本拳谱放进箱底,见他过来,直起身。 “叶师傅,” 周行开口,“巡捕房有些事。午饭,怕是不能陪您和阿梁吃了。” 叶问点点头,神色温和:“这几日,辛苦你了。” “小事。” 周行笑道,“多亏叶师傅教得好。” 叶问看著他,神色严肃几分,声音低了些: “附身郭振那人,连我们这等化劲修为,当面也未能瞧出破绽。其本体道行,至少是『妖人』之境。 他既盯上你,往后务必当心。若有难处,隨时来寻我。” 周行闻言心思一转。 『妖人』之境…… 他这段时间,从秦先生手札、鬼市搜罗的零散记载、以及叶问偶尔提及的江湖旧闻里,大致拼凑出术士的境界分野。 最底层是巫覡,多是乡野神婆、出马弟子,能请些小东西,看病驱邪,但自身无甚修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往上便是术师,如秦先生之流,精研一门或几门邪术,能驱鬼炼尸、下咒害人,手段诡异,但肉身多半脆弱,惧怕阳刚气血与雷霆正气。 而妖人,则是质变。 据零星记载,此境术士已非纯粹人类,或与妖物合修,或將自身炼得半人半妖,不仅邪术厉害,肉身也强横异常,生命力顽强。 更麻烦的是,他们往往精擅寄生、分身等保命邪法,极难彻底杀死。 化劲宗师,拳意实质,气血如烘炉,寻常刀枪难伤,已不惧普通火枪集火。 而妖人层次的术士,其难缠与威胁程度,正与化劲武者相当。 一个至少是妖人境界的术士,在暗处盯著自己…… 周行点点头,眉头一挑: “那他动作可要快些,不然等我到了化劲,却不知道是谁去寻谁了。” 叶问看了他一眼,摇头一笑,又指了指这小院: “这屋子租金交到了下月底,你若要寻个清净处,也可来住。” “多谢叶师傅。”周行抱拳。 叶问摆摆手,继续收拾。 阿梁在一旁捆著被褥,抬头看了周行一眼,闷声说了句: “周师兄慢走。” 周行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院。 孙有福等在巷口,见周行出来,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拐出老胡同。 日头正高,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白。 电车“鐺鐺”响著,车厢里塞满了人,窗边露出瓜皮帽和旗袍的边角。 黄包车夫抄近路穿小胡同,脚底板拍在地上噼啪响,嘴里吆喝著“借光”。 电线桿上贴满了褪色的gg,“仁丹”、“老篤眼药”的字跡斑斑驳驳。 两人穿过这片市声,走进南市。 这里更热闹些,说书场子里传出醒木声和零落叫好。 澡堂门口掛著“金鸡未唱汤先热”的红灯笼,三两个只穿汗褡的汉子趿拉著鞋走出来,浑身冒著热气。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进了一家叫“登瀛楼”的饭庄。 两层砖木楼,黑漆金字招牌,门口蹲著俩石鼓。 已到了正经饭口,里头坐了大半。 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著白毛巾,托著菜盘在桌椅间穿花蝴蝶似的走,嗓门亮堂: “红烧翅子一盘……慢回身!” 周行和孙有福上了二楼。 二楼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眉眼活络。 见周行衣著寻常但气度沉静,孙有福一副跟班模样,便知趣地引到靠里安静的雅间,麻利地擦了桌,上了茶,递来菜单。 周行扫了一眼,直接报菜名: “罾蹦鲤鱼、官烧目鱼、炒青虾仁、锅塌里脊、老爆三、罈子肉……再来一盆白米饭。酒……烫一壶直沽高粱。” 伙计笔尖飞快记著,忍不住抬头確认: “爷,您几位?” “两位。” “这菜量……怕是得七八位才吃得完。” “上就是。” 伙计不再多话,躬身退下。 孙有福听得咋舌,等门关上,才小声道: “老周,点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周行端起茶碗吹了吹: “谁说给你点的?这是我的。你想吃什么,自己另点。” 孙有福一愣,訕訕笑了,心里却嘀咕:这位爷的饭量,有些嚇人了。 菜上得快,摆满了八仙桌。油亮赤红的罾蹦鲤鱼,炸得酥脆的官烧目鱼段,粉嫩的虾仁,酱色的罈子肉冒著热气。 周行端起饭碗,筷子不停。 他是真饿了。 一日之內,从郭家单挑刘一手,到恳谈会一对十,连场恶战,体力心神耗得七七八八。 如今臟腑空空,胃里像有个窟窿。 他吃得极快,却不算粗野。筷子稳,下箸准,专挑肉厚刺少的地方。 鲤鱼连骨带刺嚼得咔嚓作响,咽下去;目鱼段整块进嘴,两下便没了;虾仁一勺一勺拌进饭里,扒拉进嘴。 腮帮子鼓动,脖颈微见筋络。 孙有福看得眼皮直跳。 这架势,活像饿了三天。那七八人份的菜,肉眼可见地矮下去。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著米饭慢慢吃,心里翻腾: 这才多久?一个月前,还是个租界小华捕。现在变化大得让人心头髮毛。 周行稍微垫吧了些肚子,抬头看向孙有福: “说吧老孙,具体什么事。” 孙有福赶忙放下筷子,坐正了些,压低声音: “头一件,是查封慈善会明面据点的事。按您的吩咐,黎督察带人把那几个铺子、善堂都过了一遍,表面乾净,没抓到把柄。 不过,照您说的『有年头、有名人用过的老物件』,暗地里收上来一些,黎督察都让人封存在巡捕房证物间了。 另外,他还通过別的路子,也搜罗了几件古怪东西,一併放进去了。” 周行“嗯”了一声,拿起一只鸡腿,连皮带骨嚼碎了咽下去。 孙有福继续道:“第二件,是『津门判官』那案子。法租界上头催得紧,要成立一个特別搜查队,限时破案。 队长是个洋人,新调来的,叫什么雷诺。” 他说到这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更低了,带著点忌惮: “听黎督察说,这洋人来头不小。早年在安南殖民地当军官,有回镇压土著叛乱,他带的排遭遇伏击,死伤大半, 就他一个人,拎著把军刀,摸黑端了对方三个窝点,宰了四十多个带枪的叛匪,全身而退。 后来不知怎么调到了警务系统,专办棘手的案子。这人邪性,甭管什么案子,到他手里几天就破,手段厉害的紧。” 第62章 我查我自己 孙有福说著,偷偷瞄了眼周行。 心里暗道:黎文勇现在已是安南籍督察,在法租界里算是顶了天的人物,可连他都得小心翼翼来问老周的主意。 这位爷背后,到底藏著多大的能耐?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说:“这个雷诺点名,要从法租界各巡捕房里抽调最精干、熟悉地面的人手。说是三天內就要调齐。 黎督察让我问您,这事儿……咱们是怎么个章程? 他是想法租界华捕这边,推举谁上去,还是怎么著?这雷诺队长要人,咱们得有个说法。” 周行听著,喝了一碗汤,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雷诺……殖民地的实战悍將,转到租界当警探。 这种人,经验丰富,直觉敏锐,无案不破,肯定有什么过人手段。 自己虽然自信没留下线索,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对方若调动起殖民体系的资源细查,难保不会从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扯出线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所剩无几的罈子肉,慢条斯理地吃完,放下碗筷,扯过毛巾擦了擦手和嘴,看向孙有福: “告诉黎文勇,把我的名字报上去。这搜查队,我进。” 孙有福一愣:“老周,你这是……” 周行没解释,只端起温好的直沽高粱,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自己查自己,』 他心里默念一句,嘴角一勾,『贼喊捉贼,有趣。』 酒过三巡,周行看了看天色,喊伙计结帐。 伙计拿著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打: “罾蹦鲤鱼一块二,官烧目鱼八毛,炒青虾仁一块,老爆三、罈子肉各五毛,白米饭一盆两毛…… 统共五块零五分,给您抹个零,收您五块整。” 周行从钱夹里数出五块银元,叮噹放在桌上。 孙有福在旁边看著,心里又是一算,这顿饭差不多抵寻常三口之家俩月嚼穀了。 出了登瀛楼,街上阳光晃眼。 周行对孙有福道:“老孙你先回去。我晚点到。” 孙有福应了,转身匯入人流。 周行在街边站了站,去果子铺称了两匣子槽子糕,又到茶庄买了包香片,再买了些香烛纸钱,拎著往郭家去。 郭家所在的巷子比平日更静些。 黑漆大门虚掩著,门楣上“振威武馆”的匾额蒙了层灰,底下也没了往日扎堆的弟子。 周行叩响门环。里头有脚步声,开门的是郭震大弟子,眼睛红肿著。 “周师傅。”弟子侧身让进去。 院子里也比往常冷清。 青砖地扫得乾净,但墙角堆著些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正厅门开著,里头隱约有啜泣声,几个穿孝衣的弟子跪在草垫上,中间停著副白木棺材,还没上漆,散发著新木和石灰的气味。 灵桌也没设全,只摆了个香炉,插著三根线香,青烟笔直。 灵堂潦草,透著股仓促和悲凉。 郭夫人王芸从偏房走出来。 她换了身素白衫子,头髮用根银簪子松松綰著,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圈是红的,但腰背挺得笔直。 “周师傅。”她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哑。 “郭夫人,节哀。”周行把东西递给旁边弟子,拱了拱手。 王芸引他到旁边厢房坐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幅《猛虎下山图》,是郭振的手笔,墨色淋漓,虎威凛凛。 “上午才……把守诚接回来。” 王芸给周行倒了杯白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置办。让周师傅见笑了。” “郭师傅是豪杰。” 周行看著那幅虎图,缓缓道,“我虽只见了他几面,但我知道他是个爽快人,重义气,拳脚硬,心里正。” 王芸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使劲按了按眼角。 “周师傅,” 她再抬头时,眼里水光莹莹,却咬著唇没让泪掉下来,“多谢您……给守诚报仇。” 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 “守诚看著粗枝大叶,其实心细。这些年,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冬天练拳出汗,怕寒气扑著我,总在外屋换了乾净衣裳才进来。”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空旷的院子: “守诚走了,我真是……不想活了。想著隨他去了,倒也乾净。 可看著这武馆,看著这几个还没出师的弟子,守诚半生心血都在这里。 我要是也走了,这招牌就真的倒了,他对不住师父,我对不住他。” 周行沉默片刻,道:“夫人能这样想,郭师傅在天之灵,也会欣慰。日后武馆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他之前就从王芸的眼神中,感到她可能心存死志,他既承受郭振的虎符执念,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既然郭夫人自己想明白,那是最好。他正准备告辞离去。 王芸这时看向周行,擦了擦眼角,忽然道: “周师傅,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讲。” “守诚那杆大枪……” 王芸望向练武场边兵器架上,那杆孤零零的白蜡杆大枪,“您能不能……用它练一趟?让我再看看。” 她看向周行,眼神带著恳切: “我知道这要求冒昧。但今日在恳谈会上,您最后反手刺死吴六指那一下,虽然招式不同,可那股子劲,我好像又看到了守诚。” 周行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位不通武艺的妇人,感觉竟如此敏锐。 的確,那记融匯了刘一手形、假郭振势、真郭振意的“回马枪”,其一往无前的神意,与郭振磨礪出的枪意同源。 朝夕相处,心神相系,或许真能超越招式的皮相,直抵那份魂魄般的神意。 “好。” 周行起身。 他走到兵器架前,握住那杆大枪。 入手沉实。 白蜡杆被手掌常年摩挲的地方,已泛出乌黑油亮的包浆,透著体温般的润泽。 枪身微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极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嗡鸣。 这桿枪,在郭振虎符传递的执念感悟里,早已挥舞过千万遍。 此刻握在手中,竟似血脉相连。 周行提著枪走到院中。几个跪灵的弟子听见动静,也悄悄抬眼望来。 他站定,双手持枪,尾纂抵在腰眼。闭上眼,钓蟾劲缓缓流转。 呼吸一起一伏,绵长细匀。 毛孔隨著呼吸微微开合,周身热气蒸腾,又在秋日凉风里凝成淡淡白气。 呼吸法在恳谈会上更进一步,对毛孔的控制力越发隨性。 腰腹间,两肾处,一股跃跃欲试的元气,正隨著呼吸节律,一涨一缩。 这几个部位的暗劲,要突破了。 第63章 一辈子的枪 周行睁开眼。 手臂一震,掌心空,指节松。白蜡杆的颤,顺著掌心、腕子、小臂、肘弯,一路爬上来,细微如虫鸣。 郭振的执念传承,记忆碎片,活了过来。 千万次晨昏,枪尖刺破空气的尖啸; 千万次拧转,腰胯如磨盘催动大枪的轰鸣; 千万次崩炸,劲力透过枪桿直达梢节的震颤…… 那些画面、声音、触感、乃至汗水滴进眼角时的刺痛,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枪活了。 不,它本就活著,之前只是睡了。 此刻,新的手掌、新的劲力、新的枪意灌入,它便从长眠中甦醒,开始呼吸,开始脉动。 枪身那细微的嗡鸣,渐渐从无序化作一股独特的韵律,应和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人即是枪,枪即是人。 周行动了。 不是他在动,是枪在引著他动。 左脚趟出,擦地而行,如犁破土。腰胯隨之拧转,没有刻意发力,呼吸带动他自然起伏。 大枪隨之而动,枪尖划出一个饱满的圆弧,由下而上,缓缓挑起。 形意大枪起手式。 崩枪。 动作极慢,却沉如山岳。枪尖似挑著千斤重物,每一寸移动都带著粘稠的阻力。 腰,是轴。 呼吸,是风箱。 枪,是延伸出去的臂膀。 周行全部心神都沉入这缓慢的起势中。钓蟾劲的呼吸与枪势完美契合,吸时枪蓄,呼时枪发。 腰腹间那团热气,隨著呼吸与拧转,被一遍遍捶打、压缩、贯通。 忽然,枪势一变。 慢到极处,骤然转疾! 腰胯猛拧,如强弓开弦,力从脚底炸起,经脊过肩,通臂贯指,最终聚於枪尖一点! “嗤!”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啸!一点寒星凝在枪尖,颤动不休。 扎枪! 一扎即收,枪身迴旋。 周行步法隨枪走,脚下划著名圆,走著弧。八卦游身的圆活,自然地融入了形意大枪的直进之中。 拧腰,转胯,回身,枪隨身走,又是一记凶险的回刺。 回马枪! 这一次,將生死搏杀时的灵光乍现,化为千锤百炼后,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 枪意更纯,劲力更透,杀意却內敛了。 枪影翻飞,越来越快。 崩、钻、劈、炮、横……形意五劲化入枪法,或如巨蟒出洞,或如怪蟒翻身,或如毒蟒摆尾。 白蜡杆的大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轻灵如燕,时而沉重如山。 空气被撕扯得呜呜作响,院中尘土被枪风捲起,绕著周行缓缓旋转。 他忘却了招式,忘却了传承,甚至忘却了自己。 只有呼吸,腰胯的拧转,与大枪的震颤,三者合一。 就在某一刻,枪尖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腰身拧转到极致…… “嗬!” 周行口中吐气开声,如春雷乍响。 腰腹间、两肾处那团积蓄到顶点的热气,轰然炸开! 仿佛堤坝决口,江河奔流。一股灼热而凝练的劲力,瞬间贯通腰腹,透入两肾,直抵尾閭! 暗劲,至此通达腰腹! 腰如铁铸,腹似鼓鸣,腰为力之轴,腹为气之海。此刻暗劲贯通,全身劲力圆转如一,力道再增两倍! 腰腹的毛孔在这一刻齐齐张开,又骤然收紧。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微微盪开,地上尘土呈环形扩散。 周行收枪,立定。 枪尖斜指地面,兀自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如龙吟浅唱。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院內一片寂静。 跪在灵前的弟子们早已忘了哭泣,张著嘴,呆呆望著。 他们看不懂其中精妙,却本能地感到一种直慑心魄的“势”。 那杆师父的大枪,在这个年轻人手里,比在师父手中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灵性与威严。 郭夫人王芸倚著门框,手指紧紧攥著衣襟。 她看著院中持枪而立的周行,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枪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但这一次,泪水中不止有悲,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仿佛透过那舞动的枪影,又看见了丈夫顶天立地的身影, 看见了那份刚烈勇悍的魂,並未消散,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了下去。 周行平復气息,走到王芸面前,双手托枪,递还。 “郭夫人。” 王芸没有接。 她看著那杆大枪,犹自带著体温与微颤的大枪,又抬眼看向周行,红肿的眼里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桿枪,” 她开口,声音沙沙地,“跟了守诚大半辈子,饮过血,见过生死,也护过鏢,撑过门户。它不是死物。” 她轻轻摇头,推开周行递枪的手: “它找到自己的下一任主人了。周师傅,你拿去。守诚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周行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白蜡杆温润,枪头寒光內敛。枪身微微的脉动,似乎在与他的心跳应和。 他確实能感觉到,这桿枪与他之间,已生出一种超越主客的微妙联繫。 那是郭振执念传承的延续,也是枪本身灵性的认可。 “好。” 周行不再推辞,將枪收回身侧,郑重道: “我会好好待它。不辱没郭师傅的威名,也不负这桿枪。” 王芸点点头,转身对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弟子道:“去,把里屋柜子里那块青布拿来。” 弟子快步取来一块深青色的厚棉布。 王芸接过,亲自將大枪从头至尾,仔细裹好,最后用布条在枪身中段扎紧,打了个结实的扣。 裹好的长条,仍有近八尺长。 周行接过,入手沉实。 他单臂挟著,布卷一头斜指地面,一头高过肩头。 他向王芸及眾弟子再次抱拳,转身出了郭家大门。 几步走出胡同,巷口正好有辆等活儿的黄包车。车夫是个黑瘦汉子,正蹲在车边抽旱菸。 见周行出来,手里还提著个老长的布卷,车夫忙起身,搭上毛巾,殷勤问: “爷,去哪儿?” “法租界,老西开巡捕房。” 周行上了车。车夫抄起车把,瞥了眼他手边那长长的布卷,嘀咕一句: “爷,您这带的是什么家什?这条子瞧著可真够份量,我这车怕是不好拉,您多担待。” 周行靠在车背上,抱枪斜竖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淡淡道: “一个武者的一生。” 车夫一愣,挠挠头,没听懂,嘿然一笑: “嚯,那您这一辈子可真够沉,够长的!坐稳了您吶!” 他也不再多问,拉起车小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第64章 跟上,在门口等著 法租界,老西开巡捕房,三层灰砖小楼,门口华人巡捕持枪站岗。 周行提著布卷下车,多给了几个大子儿,付了车钱,径直往里走。 几日没来,大堂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汗味、烟味、脚臭味。 几个当值华捕正聚在长条桌边閒聊,唾沫星子横飞。 “昨晚那局,老子要不是手气背……” “津门判官那案子,听说上面又来人了……” 还有两个挤眉弄眼,说著哪家暗门子新来了个姑娘。 周行脚步踏进大堂。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华捕,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神瞟过来,又迅速移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缸猛灌。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周行恍若未觉,目光扫过,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安南巡捕面前。 那安南巡捕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靠著墙,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盹。 感觉到有人走近,他眼皮勉力掀开一条缝,先入眼是一身短打,布料半旧。 他喉咙里不耐烦地“咕嚕”一声,眼皮又耷拉下去,头往另一边歪了歪,嘴里含糊地用安南话嘟囔了句什么,大意是“別烦老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行在他面前站定,问道: “黎督查在办公室么?” 安南巡捕被打扰弄得有些火大,是哪个不知趣的? 他猛地抬头,睁大眼就想呵斥,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更知道黎督查对这位华人巡捕的看重。 “在,在的,周探员。” 他忙不迭地站直,生硬的中文脱口而出。 周行点点头,顺手就將手中裹著布的八尺长枪,往那安南巡捕腰带头子里一插。 “跟上。在门口等我。” 语气平淡,动作乾脆,甚至有点隨意。 那安南巡捕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沉,低头看,那长长的布卷已经斜斜插在自己腰带里。 枪尾的布团卡在皮带和制服之间,枪身斜指向外,颤巍巍的。 他脸色“唰”一下变了,先是涨红,接著又有点发白。 腰间插这么个玩意儿站在巡捕房大堂? 像什么话!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瞟那边几个正瞅著这边的华捕。 那几人虽然没出声,但眼神里那点戏謔和探究,让他更觉屈辱。 安南巡捕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周行平静的目光,嘴唇嚅囁两下: “好,好的。” 他咬了咬牙,手忙脚乱扶住枪身,小跑两步,跟上。 枪太长,枪尾杵地,枪头都快顶到天花板了。他步子迈不开,姿势彆扭得像扛了根旗杆的瘸腿兵。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背影消失。 大堂里那短暂的寂静才被打破。 “瞧见没?” 一个瘦高个华捕压低声音,朝楼梯方向努努嘴, “真他妈是抖起来了!使唤那姓陈的安南猴子,跟使唤孙子似的!那狗日的安南人,以前可没少欺负人。” “黎督查眼前的红人嘛!没看见黎督查上回……” 另一个圆脸巡捕酸溜溜道,“嘖嘖,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嘿嘿,卖了哪门子好沟子,攀上高枝儿了。” 说完,发出几声猥琐的低笑。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巡捕皱著眉头,没参与调笑,反而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阮督查死得那么蹊蹺,没多久黎督查就上位了,跟这位关係又这么近。阮督查该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了。 空气忽然有些冷。 那圆脸巡捕乾笑两声: “哈、哈哈,王哥你真能想!阮督查那是什么人?黎文勇以前见他跟老鼠见猫似的!再说了,那现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就是,想多了!” 几人连忙附和,又乾笑一阵。 他们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晚去哪吃饭,只是眼神都飘忽,不时往楼梯口瞄。 二楼,督查办公室外。 那安南巡捕扶著插在腰带里的长枪,站得笔直。 枪身斜伸出去老长,他只能儘量侧身贴著墙,一动不动,额角冒汗,脸色带著些茫然。 动作彆扭,但他不敢有丝毫鬆懈,更不敢把枪放下。 周行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黎文勇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 黎文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还站著一个穿著制服的华捕,似乎在匯报什么。 见周行进来,黎文勇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头。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那华捕看了周行一眼,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名单报上去了?” 周行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直接问。 “报了。” 黎文勇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推过来,“这是初步筛选后,雷诺要求的三天內到齐的十二人名单。” 周行扫了一眼,名单上有华人,有安南人,甚至有两个法籍巡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雷诺的资料,儘快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 尤其是他在安南的经歷,怎么镇压的叛乱,用了什么手段,事后那些尸体有什么异状,要所有细节,所有。” 黎文勇点头:“明白。我通过以前的渠道去查,儘快给你。” 周行沉吟片刻,又道: “我前几天住的那间阁楼,你那远房亲戚,最近几个月,让他別回去了。找个理由,出去躲躲,或者住別处。” 黎文勇一怔: “为什么?” “不吉利。” 周行语气平淡,“另外,找两个机灵点、嘴巴严的好手,暗中盯著那阁楼。 不用进去,就在远处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特別的人过去。盯一周就行。” 黎文勇目光闪了闪,他没问为什么,只应道: “好。我安排。” “嗯。” 周行点点头,“这几个月,就当我把那房子租了。租金从你薪资里扣。” 黎文勇下意识点头:“好,嗯?” 他抬起头,有点错愕,“我?我付吗?” 周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著『不然呢』: “你那薪资,难道还要我掏钱?” 黎文勇欲言又止,最终苦笑一下: “行,从我这儿扣。” “那些老物件,放哪儿了?” 周行问出最后的目的。 “证物间,三號柜,单独锁著。钥匙在我这儿。” 黎文勇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铜的,递给周行,“现在去?” “现在。” 周行接过钥匙,转身出门。 门外,那安南巡捕还抱著枪,站得腿都有些麻了,见周行出来,立刻挺直了些。 周行瞥了他一眼: “跟上,在门口等著。” 这安南巡捕苦著脸,继续一瘸一拐跟上。 几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包著铁皮的门前,门牌上写著“证物间”。 周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屋里没窗,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 顶上一盏小电灯泡,几排高大的铁架子,上面堆著各式各样的麻袋和木箱。 周行径直走向最里面。 靠墙立著一个深绿色铁皮柜,半人高,柜门掛著一把大铜锁。 他打开锁,拉开柜门。 里面分了几层,杂乱地放著些东西: 几本泛黄帐册、一个瓷瓶、几件古旧玉饰、一把匕首,还有几个油纸包。 周行目光扫过,在第二层角落停住。 那里躺著一枚铜钱。 就在目光触及的剎那,他心头微微一悸。 一种奇妙的牵引感,从那枚铜钱上传来。 是信物。 第65章 镇河钱 周行捻起那枚铜钱。 入手沉,边缘钝,是康熙通宝的制式,但比寻常的厚重,字口被摩挲得近乎平了,顏色黑绿黑绿的,透著股水沁的寒气。 就在指尖触及的剎那,一股极其强烈和执拗的意念,轰然撞进脑海! 【镇河人执念:关上海河下面的锁,別让它出来!】 周行眉头骤然蹙紧。 什么锁?在海河下面?別让“谁”出来? 执念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形成实质,却只给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他反覆感受了几遍,確认再无其他信息。 他抬眼看向黎文勇:“这东西,哪儿来的?” “慈善会一个叫济世堂的据点,供香的台子上摆著。” 黎文勇回忆道,“看著挺古旧,样子也怪,不像寻常物件,我就让人一併带回来了。” 周行点点头,指腹摩挲著铜钱冰冷粗糙的表面。 线索太少,只有“海河”这一个地点。 他握住铜钱:“查查海河近几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特別是老船工、河边住户之间的古怪传言,都记下来。” “明白。”黎文勇点头记下。 正说著,门外走廊传来略显急促的皮鞋脚步声,停在档案室外。 接著是值守巡捕略显紧张的通报:“报告!黎督查,雷诺督查到了,正在您办公室等。” 雷诺?这个时候来?名单不是刚报上去么? 黎文勇与周行对视一眼。 两人起身,黎文勇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领,周行则將那枚镇河钱揣进怀里,顺手把柜门锁好。 推门走进黎文勇的办公室。 屋里已经多了四个人。 两个是本局的华捕,此刻站得笔直,脸色有些发紧。 第三个人,背对著门,站在窗前,正看著外面巡捕房的院子。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身高与周行相仿,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绒猎装,同色马裤,脚蹬一双沾著些许泥渍的及膝马靴。 外套里面是浅色衬衫和深色领带,外套一件棕色的皮质枪套背带,斜挎在胸前,右侧腋下明显鼓出一块,是枪套。 手里捏著一副软鹿皮手套。 他有一头剪得很短的棕发,脸型瘦削,面色苍白,颧骨很高,鼻樑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不寻常的眼睛。 瞳孔在室內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猫科动物的淡金色竖瞳,边缘隱隱泛著绿芒。 当他看向你时,那双眼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钉进你骨头里,冰冷,锐利,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他身旁站著一个穿著风衣的副官,身材敦实,面无表情,手始终拢在风衣口袋里。 危险! 几乎在目光相接的剎那,周行全身的汗毛便无声立起! 听劲自发运转,捕捉到的却仿佛是一片深潭,对方心跳极缓,呼吸绵长到几乎听不见间隙,肌肉鬆弛,没有丝毫髮力的徵兆。 这意味著,他对身体的控制已臻化境,隨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 更有一股无形的势,笼罩著整个房间。冰冷,粘稠,带著铁锈和硝烟的气息。 比刘一手强。 强得多。 雷诺的目光先在黎文勇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落在周行身上。 他没等黎文勇开口介绍,下巴朝那屋里站著的俩华捕微抬: “这两个,不要。” 声音平静,带著点鼻腔共鸣,但吐字清晰,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洋腔。 黎文勇一愣,忙道:“雷诺队长,这两位是局里经验最丰富的……” 雷诺抬手,乾脆地打断了他,示意那两人可以离开了。 两人如蒙大赦,低头快步退了出去。副官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將门带上。 雷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周行,灰绿色的猫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 “周行?” “是,长官。” “你多高?” “一百八十公分。” 雷诺点头:“五英尺十一英寸。在你们华人中,很少见。你们华人,普遍矮小。” 周行面色平静:“我运气好,小时候能吃饱。” 雷诺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又问:“你知道『津门判官』多高么?” “不知。” “五英尺七英寸。” 雷诺淡淡道,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著周行,“比普通华人高。我听说,你们华人的拳术练到骨髓,可以改变身高?” 周行皱眉想了想:“是有这说法。” “听说你也懂拳术?” “略懂。” “那你,” 雷诺向前踱了几步,两人近乎脸贴脸,甚至能闻到对方的气味,那双猫眼紧盯著周行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 “练到骨髓了吗?” 气氛陡然收紧。黎文勇屏住呼吸,额角见汗,副官將手放在腰间。窗外的市声似乎都遥远了。 周行很有几分惊讶,甚至有点想笑,摇头道: “我还年轻,差得远。练到骨髓,整个津门也没几人。” 雷诺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猫眼,静静地看著周行,一眨不眨。 一秒,两秒,三秒…… 周行垂眸,避开与他对视,但全身的感知却提到极致。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如同最细微的电流,扫过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甚至试图向內渗透。 这人在探查他! 周行瞬间明了。 他强行按捺住身体本能,压下暗劲与拳意的蠢蠢欲动,將钓蟾劲运转到最和缓的状態,毛孔闭合,气血平顺。 他本就没到炼髓的境界。 那探查的波动在他身上盘旋数息,终於缓缓退去。 “就你了。” 雷诺转身,语气恢復平淡,“胆子大,身手好,对拳馆和拳术都熟。三天后,上午九点,到中央巡捕房特別搜查队报到。” “是,长官。” 周行应道,隨即抬眼,“请问,这次行动有奖金吗?” 雷诺明显怔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这次,上面很大方。” 说罢,不再多言,对副官微一頷首,戴上手套,拉开门走了出去。副官紧隨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 黎文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行用眼神止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 “黎督查,” 周行开口,声音如常,“那我就下去准备了。” “好。”黎文勇咽下到嘴边的话,点了点头。 周行转身出门,门外那个安南巡捕,站得腿脚发麻,依旧扶著枪一动不动。 周行从他腰间“唰”一下抽出自己的长枪,挟在腋下,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第66章 龙鼉听水 走出巡捕房大门,阳光已渐渐暗了。 周行的心也渐渐绷紧。 这个雷诺,极度危险,且敏感。 他明显具备某种超乎常理的探查手段,今日这一行,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还是习惯性打压试探? 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现有的实力不够稳妥。必须更快地提升。 他摸了摸怀里的镇河钱。 执念,或许是短期內提升实力最快的方式。 海河…… 海河! 他忽然想起,之前和叶问閒聊北拳时,似乎提到过,神枪李书文为磨练枪法,曾於瀑布下,甚至潜入河底练枪。 借水力磨礪劲道。 自己现在有河魃相,筋骨柔韧远超常人,更有钓蟾劲支撑內息…… 或许,可以试试? 而且,他最近发现,人傀相和河魃相併非一成不变。几次生死搏杀后,皮肤的坚韧,筋膜的柔韧,似乎都有微弱增强。 执念给予的,更像是一颗种子。需要不断用实战,或者压力去浇灌、催发。 人傀相目前只能抵挡明劲划刺,对於劲力的穿透和震盪,防御力还远远不够。內臟依旧是弱点。 如果在河底,藉助均匀而强大的水压,同时锤炼皮肤、筋骨、內臟,是否能加速这两种“相”的成长? 尤其是河魃相,本就是水生精怪所化,在水中或有奇效。 既能借水压练枪,感悟劲力变化;又能锤炼肉身,加速“相”的成长;还能顺便探寻“镇河”执念的线索。 一举三得。 周行不再犹豫,径直去了南市。 他买了大量高能量的食物: 死麵饼、咸肉、粗盐、油炸果子、还有几包洋人卖的巧克力。又去药铺补充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材。 回到悦来栈,他將叶问赠送的参片,宫二所赠的药材分出一部分隨身携带,其余连同刚买的东西,用桐油布仔细裹好。 接著,他挟著长枪布卷,背著行囊,出城往海河下游走去。 他记得老渡口更下游处,有一片河湾,岸边芦苇丛生,少有人跡,河道也较深。 日头偏西时,他到了地方。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河滩,碎石累累,远处是废弃的小码头木桩,歪斜地插在水里。 河面在这里变得开阔,水流平缓,夕阳將河水染成一片暗金。 风从河面吹来,带著腥味和水汽,凉意沁人。 周行找了个背风的石坳,將食物和药材藏好,用石块枯草掩盖。 然后,他脱下外衣鞋袜,只穿一条贴身短裤,嚼了几片老参,先是苦味,再是香味,最后涌出一股甘甜与清凉。 够劲。 他提起那杆大枪,一步步走向冰凉的河水。 夕阳的余暉洒下,在他精悍的脊背上镀了一层暗红,肌肉线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河水初时只没到脚踝,清凉刺骨。他运转钓蟾劲,气血微微加速,驱散寒意。 一步步向前。 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腰腹…… 当河水齐胸时,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运转,內息沉入丹田,周身毛孔瞬间闭合锁紧,体表仿佛覆了一层膜。 他握著枪,继续向前迈步。 河水没过肩膀,脖颈,头顶。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世界骤然一片昏黄,只剩寂静涌动。 水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推挤著身体。 周行稳住身形,缓缓下沉。 约莫一丈深处,他触到了鬆软的河泥。此处水压已颇为可观。 首先是皮肤。 持续的压力从体表传来,皮肤细微刺痛,人傀相本能地开始调整,变得更致密,更有弹性。 接著是內臟。 水压透过皮肉,传递到柔软的臟腑上,胸腹腔收缩,心肺受到挤压,气血微滯。 河魃相发动,筋膜悄然伸展,像一层柔韧的內衬,包裹著臟腑,分担压力,將其均匀传导至全身骨骼肌肉。 骨骼“咯咯”轻响,在压力下微微调整著姿態。 水下光线昏暗,视线模糊。 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只有水流掠过耳廓的汩汩声,体內血液的流动声,心臟搏动的闷响声。 周行睁开眼,站定,双脚微微陷入河泥,摆开二字钳羊马,腰胯下沉,劲力扎根。 適应了几息,他伸手握住立在身旁河泥中的大枪,缓缓抽出。 在水里,一切都不同了。 阻力无处不在,枪尖每移动一寸,都异常沉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拽枪头。 原本凌厉的刺、挑、崩、扎,在这里变成了缓慢的推移、缠绕、画弧。 周行不焦不躁,细细体会著水流对枪身每一寸的阻力,感受著劲力从脚底升起,经腰胯拧转,过肩臂传递,如何通透地抵达枪尖。 一枪,又一枪。 一开始,动作滯涩,劲力涣散,枪身沉重不听使唤。 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 钓蟾劲在体內循环往復,一口內息悠长绵密,支撑著他在水下活动。 河魃相的柔韧让他能做出许多陆地上难以完成的细微调整。 枪,开始“活”过来。 不再是硬邦邦地对抗水流,而是顺应、引导、借用水的力量。 枪尖划过,带起螺旋的水流;枪身迴旋,搅动暗涌;腰身拧转,整个人如大鱼摆尾,在水流中借力滑行。 他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目的,全身心沉浸在枪与水的对话中。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开始发闷,內息將尽。 他双臂一振,腰腿发力,如一条巨鱼破水而出! “哗啦!” 水花四溅。 周行浮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著火辣辣的畅快。 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紫。 河面笼罩在灰蓝色的暮靄中,对岸工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 他走上岸,擦乾身体,就著凉水嚼了几口死麵饼和咸肉,又吞下一片老参。 钓蟾劲急速运转,消化著食物,將热量与药力输送到四肢百骸,弥补消耗。 他感觉自己的消化能力似乎也隨著呼吸法的精进而增强了。 体力稍復,他再次下水。 这一次,他尝试向更深处潜去。 水压骤然增大。 皮肤传来更清晰的压迫感,耳膜嗡嗡作响,內臟的负担加重。 筋膜被拉伸到极限,发出近乎琴弦震颤的嗡鸣。 他停在约一丈半深处,再次练枪。 动作更慢,更沉,每一次发力都需要调动全身筋骨,对抗巨大的阻力。 枪术,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被提炼、凝聚,突飞猛进。 …… 第67章 跃龙门 日升月落,整整两日两夜。 他近乎忘却了时间,全身心沉浸在这次奇异的“水炼”之中。 夜晚阴寒,月光照耀下,在河底磨礪筋骨枪术。 白昼阳暖,岸边向阳处,吞吐气息温养精神。 偶尔枪尖一抖,扎起一条过路的肥鱼,就著枯枝烤了,撒上粗盐,便是滋补。 一阴一阳,一动一静。 道法自然。 他与这河,这水,这日月光,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第三日,夜幕再次降临。 周行已能在一丈八尺深处,大枪吞吐,行动自如。 皮肤在水压反覆淬炼下,变得光滑坚韧,皮膜明显增厚。 筋膜也愈发柔韧灵动,开始与肌肉骨骼更紧密地结合。 两【相】相合,他周身隱隱浮现出一层纹路,如同鱼鳞般交错的光晕,在水流中时隱时现。 指缝间甚至生出一层蹼膜,薄而透明。 这天夜里,月光极好,清辉洒落,河面碎银铺陈,竟能透入数尺深的河水,在水底投下朦朧晃动的光斑。 周行持枪而立,心神空明。 他已物我两忘,只隨著水流的韵律,隨著身体的记忆,隨意而动。 枪尖划破水流,带动身体旋转、拧进、突刺…… 河魃相自然运转,他身体摆动的姿態越来越奇异,越来越流畅,仿佛化作一条生於斯长於斯的大鱼,骨骼筋膜隨波而动,卸力导力浑然天成。 月光透过水波,洒下道道朦朧光柱,在他周身摇曳。 某一刻,他灵觉微动,心神与水月融为一体。 手中长枪舞动,仿佛化为鱼龙额前探出的独角,破开水流的屏障; 他腰身拧转起伏,则似鲤鱼摆尾,蓄力向上。 一种沛然莫御的意境在他胸中凝聚。 就是此刻! 周行腰腹猛地一缩一放,脊椎如大龙扭动,力从地起,经腰胯催动,过肩臂传递,最终凝聚於枪尖一点! 全身劲力,连同两日来积蓄的所有阴阳韵律与感悟,尽数灌入这一枪之中! 一道螺旋曲线在水底激射而出,划出一条遒劲优美的轨跡。 仿佛深水之下,鲤鱼於深渊摆尾,蓄力千年,挣脱凡躯,化龙飞升! “咕……昂!!” 一声奇异的闷响,自枪尖迸发,穿透水流。 沉闷如牛哞,又隱约带著蛙鸣般的震颤,更有一丝低沉的龙吟之意! 声隨手出! 枪吟声起,周行周身三尺內的河水,被震出一圈空洞涟漪,半晌才被周围的水流填平。 更远处,几条夜游鱼似被无形锤头击中,翻著肚皮晕乎乎地隨波漂走。 与此同时,周行全身筋骨齐鸣,骨髓共振,喉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厚重的: “咕!” 似龙吟浅唱,似闷雷滚过水底,与那枪吟內外相和! 成了! 周行心中澄明。 钓蟾劲,劲力至此,已能震盪骨髓,再造新血。 就如同形意门的虎豹雷音,能够打破原身桎梏,从换血开始突破自身的肉体极限。 突破的畅快与玄妙之感达到顶点,周行还在默默回味。 忽然,侧方不远的水流,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波动。 不是寻常船只。也不是鱼,鱼没这么大动静。 像是一艘活著的潜艇,夹杂著一丝阴冷腥气,缓缓向河心更深处游去! 他心头一凛,豁然转头! 昏暗的月光水影中,只见约莫十数丈外,两道模糊的人影,正牵著一只奇怪的生物,缓缓向河心更深处游去。 那生物体型颇长,似鱷非鱷、似鱼非鱼、鳞片在暗水中泛著冰冷银光。 它四肢划水,动作灵动,被那两个人影用绳索或锁链牵著,悄无声息。 他们似乎被那一声龙吟惊动,两人正向这边转头望来。 六道目光,在昏暗的河底,骤然对上。 几人隔水相望。水波晃动,光影破碎。 周行定睛一看,对面两人身著紧贴皮肉的深色水靠,脸上有数道暗红色的肉隙,似鱼鳃般微微开合。 见周行不动,其中一人猛地一拽手中锁链。 那怪物转头,头颅似鱼似婴,身躯一弓,阔嘴张开,露出细密倒齿,发出一阵低沉如磨石的“呜呜”声。 示威? 周行眉头微蹙。 对方来歷不明,自己水下待了许久,气息已耗去大半,不是缠斗的时机。 他缓缓向后滑退一步,双臂摊开,示意无意衝突。 见周行后退,对面两人眼中精光一闪,再次对视。那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果然怕了”的得意。 下一瞬,其中一人猛地一拽锁链,另一人双腿一蹬,两人一怪竟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流,直朝周行衝来! 动作迅捷,远比寻常人在水中灵活数倍! 周行眉头皱紧。腰身一拧,双腿微摆,河魃相自然催动,人似一条大黑鱼,向后滑去。 速度並不比对方慢多少。 他边退边观察,那两人游泳姿態怪异,腰胯摆动幅度极大,双腿併拢如鱼尾,脸上鳃裂开合急促。 像是水中鮫人。 追出十余丈,距离並未拉近。 其中一人见状,从腰间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骨哨,塞进鱼鳃,鼓起腮帮。 “呜嚕……嗡……” 奇异的震动在水中传开,闷闷的,直接钻进人脑仁里。 伴著这震动,话语竟也模糊传来: “前头的朋友,是混江龙的人?莫跑……问几句话……问完,放你走……” 周行充耳不闻,腰腿一摆,速度再快三分,向一片更昏暗的河床潜去。 后方水波剧烈搅动,那两人牵著怪物,速度暴涨,急追而来! 骨哨声再响,透著一股子不耐烦的狠厉: “给脸不要脸?!再跑……扒皮抽筋……做成『灵童』……永世不得超生!呜嚕嚕……” 灵童? 周行脑中闪过阁楼里那只小黑猫发红的眼眶。心中一股邪火“噌”地窜起,怒极反笑。 一观道! 这帮南洋邪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癲货。 想要什么,便觉得天经地义该给他;对峙时不敢动,见人退一步,便当是怕了他,立刻蹬鼻子上脸。 欺软怕硬,倒是祖传的本事。 他眼中冷光一闪,目光一扫,已瞥见右前方河床有个隆起土包。 正是这几日练枪时熟记的地形。 心中杀意一定,身形却不停,依旧向后游去,只是路线悄然偏转,引著那两人一怪,斜斜冲向土包方向。 在掠过土包的剎那,他枪尖向前一递,搅起一团浑浊水花向前涌去。 腰胯诡异一折,全身筋骨如流水般收束,借著浊流掩护,如一条真正的河魃,悄无声息滑入土包背光的岩石缝隙里,气息尽敛。 长枪则被他顺势一带,枪身紧贴土包,枪尖微抬,指向来路。 水面透下的微光在这里更暗,只余一片昏黄模糊。 『既然是一家人……』 他屏息凝神,听劲全开,捕捉著水流最细微的颤动。 “那就要整整齐齐。” 第68章 乌龙倒海 “哗啦……” 水波声逼近。 先是那银鳞怪物狰狞的头颅探过土包,接著是牵著锁链的手。两人紧隨其后,目光还追向前方浑浊的水域。 时机已至。 周行动了。 全身力量拧成一股,大枪自下而上,从浑浊的河泥中猛然钻出! 枪身震颤,带著这两日水底苦练凝聚的螺旋劲,直刺那左边术士腰腹! “昂!!” 声隨手出,龙吟再现。 太快!又太近! 那术士只觉侧腹水流有异,骇然扭头,只见一点乌芒已到身前! 他鱼鳃一张,另一只空著的手急往腰间拍去,同时竭力扭身,却已迟了。 “噗!” 枪尖入肉,沉闷有声。 螺旋劲顺著枪桿炸开! 那术士身体猛地一弓,眼珠凸出,腰间爆开一团血雾,瞬间染红周遭河水。 他手一松,锁链脱手,喉咙里“咕嚕咕嚕”冒出一串水泡和內臟碎片,手脚抽搐著向水下沉去。 右边术士惊怒狂吼,骨哨含在腮里发出尖啸,同时手腕一抖,一道黑线自袖中射出,竟是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活体水蛭,速度奇快,直奔周行面门! 周行一枪得手,毫不停留,腰身如怪蟒扭动,借著水势向后急仰。 【河魃相】下,他脊骨柔韧超常,几乎对摺,让过那蓬诡异水蛭。同时单臂持枪,顺势一记横扫,枪身拍向对方下盘。 那术士腰身在水中一摆,竟异常灵活地向侧方滑开,同时將手中锁链猛地一拽。 怪物失了左边控制,正自茫然,被右边锁链一激,凶性大发,银鳞闪烁,张开大口,朝周行拦腰咬来! 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筹! 周行扫枪落空,怪物已到。 他不慌不忙,听劲在水中,与陆地不同。 他能“听”出那怪物利齿破开水流的水压紊乱,能听到术士出手时的涡流轨跡。 他不退反进,迎著怪物大口,拧腰送胯,將长枪当做短棍,用枪尾攥根,自下而上,一记精准凶狠的“挑”劲,撞在怪物下頜! “咚!” 怪物咬合之势被生生打断,头颅上扬。 周行趁其失衡,脚下一旋,已滑到怪物侧方,手腕一翻,五指如鉤,扣住了怪物下頜的鳞甲缝隙。 暗劲如针,骤然勃发! “咔嚓。噗!” 鳞片碎裂,皮开肉绽,劲力直透血肉与经络。怪物痛极翻滚,搅得河底泥沙俱起。 那术士见灵童受创,心痛更兼惊惧,骨哨连吹,双手急舞,袖中又飞出一串黑乎乎的物事,似是浸泡过的符绳,见水即胀,如怪蛇般缠向周行。 周行身形在水流中摆动,柔若无骨,总在间不容髮之际让开符绳缠绕。 光影晃动,泥沙四起。 他心知这术士花样繁多,必须近身。 他脚蹬河床,发力猛衝,但水中阻力巨大,速度不如陆地迅猛。 那术士见状,一边后退,一边又掏出一个龟壳状的法器。 周行眼中厉色一闪,钓蟾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胸腹猛地一缩! 下一刻,他喉头滚动,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气息,自丹田炸起,经胸腔,过喉头,化作一声: “咕!!” 低沉、厚重、如巨蛤蛙鸣! 这声低频闷响在水中传导极快,能直接引起对方胸腔与內臟共振。 那人正欲催动龟壳法器,被这嗡鸣蛙鸣,胸口瞬间憋闷,手中动作顿时一僵,体內气血翻腾,险些被引动术法反噬。 就是这一僵。 周行双手握枪,身体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窜出! 掌心一搓,枪身在他手中高速旋转,带动枪尖化作一道螺旋前进的钻头! 形意大枪,乌龙倒海! 那人骇然失色,仓促间,全身灰绿鳞片猛地鼓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试图硬抗。 周行腰胯二次发力,周身筋膜拧成一股,枪尖前头的水仿佛都被瞬间挤空。 “噗!嗤啦啦!!” 枪尖钻透鳞片,撕裂皮肉,绞碎骨骼,从他双臂之间贯入,透胸而出! 凶猛的旋转劲力,將他胸前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术士彻底僵住,瞪大眼,看著胸口枪桿,腮间骨哨“噗”地滑出,冒出一串血泡。 周行面无表情,手腕一拧,长枪抽出。 血雾更浓,尸体缓缓沉向河底。 那银色怪物似与主人心神相连,主人身死,它发出一声悲鸣,挣脱锁链,竟不再攻击周行,尾巴一摆,便向河心深处逃去。 周行此刻胸口一闷,喉头髮甜,瞥了它一眼,没有追。气息將尽,不宜久留。 他迅速在两人尸体上摸索一番,找到骨哨、一些零碎符纸、一个小巧的防水皮囊,看也不看塞进怀里。 又瞥了一眼那怪物逃窜的方向,记下大概方位,河心偏东北。 然后,他不再停留,双脚在河底一蹬,长枪负在身后,便向上方光亮处游去。 身后,血色在昏暗河底缓缓瀰漫,將那土包与两具尸身渐渐吞没。 “哗啦!” 周行破水而出。 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身上起了一层细栗。 周行猛吸一口凉气,抹去脸上水珠,回头望去,河面漆黑如墨,只有涟漪圈圈盪开,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水底廝杀从未发生。 他先四处扫了一眼,听劲感知下,没觉察岸上有什么活物。 他游回岸边,走上河滩,踩过碎石和枯苇。身子一抖,水珠溅开,像条刚上岸的大鱼。 接著迅速擦乾身体,换上乾爽衣物。 先是站了一个三体式,钓蟾劲缓缓运转,几个周天后,胸口的沉闷感渐渐消散。 接著,从藏好的油布包里摸出死麵饼和咸肉,就著凉水,大口嚼咽起来。 最后又嚼了两片老参,一股温润的甘苦之气从喉头化开,顺经络游走,精神为之一振。 体力稍復,他一边继续吃东西,一边回想方才河底那一战。 这是他与一观道妖人第二次碰面。 对方无一生还。 这帮南洋邪道,最近在津门如此活跃,也不知为何。 看这两人那样子,像是在河底搜索什么东西,牵著那怪物,像猎犬在嗅探。 他们似乎也没料到会撞上自己,最初的诧异谨慎不似作偽。 不是冲自己来的。 他想起镇河钱上的执念,莫非……也於此有关? 这腌臢世道,真是走哪儿都能碰上这些鬼东西。 晦气。 他狠狠咬了一口咸肉,蹲下身子將行李和大枪裹好。 离去前,他侧身回望。月光下的海河,沉静、深邃、墨黑一片。 这几天练枪之余,他也在河底巡视过几回,没见著什么锁,只能看看黎文勇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海河,海河,不知河里还有多少秘密等待探索。 他转身,向著租界方向走去。明日,就要到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报到。 和雷诺一起,自己查自己。 三天前,他没撒谎,拳术確实没练到骨髓里。 三天后,这拳术不知怎么,自己往骨子里钻。 第69章 谁贏,你帮谁 周行回到悦来栈,已是后半夜。掌柜趴在柜檯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 “周爷,您这是……” “练功,回来晚了。” 周行扔过去几个铜子,“打盆热水,送到房里。” “好嘞。” 进屋,关门。周行把大枪靠在墙角,湿布包和零碎物件归拢到一处藏好。 热水来了,他慢慢擦洗了一遍,尤其是手指缝、指甲盖里的河泥,都抠乾净。 完事后,他和衣倒在床上。 闭著眼,钓蟾劲自行运转,气血周流,驱散水寒,修补著水下激斗那点细微的消耗。 呼吸渐匀,似睡非睡,周身毛孔缓缓开合。耳力放出去,听著客栈里外细微的响动。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天刚蒙蒙亮,周行便睁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倦色。 他换了身挺括整洁的巡捕服,起身活动筋骨,周身关节发出细密的轻响,如炒豆子,又似微风拂过芦苇。 骨髓深处,似有轻吟。 他在客栈前堂喝了碗热腾腾的羊汤,吃了八个火烧。羊汤熬得乳白,撒了芫荽末,就著刚出炉、外酥里软的火烧,热气一路滚进胃里,通体舒泰。 吃饭时,他耳朵也没閒著,听著周围茶客的閒谈。 邻桌是三个老客,一碟煮蚕豆,一壶高末,就能聊半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我说,那位判官,是条汉子。”一个魄罗嗓子道。 “怎讲?” “专拣该杀的杀。烟土贩子、糟践人的洋大夫、还有黑心拳台的阎王……你们听说没,东局子外头那俄国力士,叫铁拳的那个,生生给打死了,逃都逃不掉。现场就留个儺面,嘿,真叫一个脆生!” “动静是不是忒大了点?”另一个声音迟疑。 “大?我看还小了呢!”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听著年轻些,“那些王八蛋,祸害咱华人的时候,动静小么?这叫现世报!” 周行端起碗,喝了口羊汤。汤滚热,顺著喉咙下去。 他像是隨口搭了句茬,头也没抬: “几位老哥,听你们这意思,还挺认这位判官?” 那桌静了一下。 破锣嗓子先开口,声音压了压: “这位爷,咱就是扯閒篇儿。不过嘛,老百姓心里有桿秤。谁给咱出气,咱就念谁的好。” “是这个理儿。” 年轻声音附和,“总比那些穿官衣不办人事的强。” “咳,” 迟疑那位清了清嗓子,“话也不能这么说,总归是犯了王法。” “王法?” 破锣嗓子嗤了一声,“王法要真能管住那些杂碎,还用得著判官老爷出手?” 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带著点畅想:“我要是会功夫,我也……” “你也怎的?吃你的蚕豆吧!” 三人都笑了起来,话题又转到昨天的暗门子上去了。 周行没再听,慢慢把剩下的火烧吃完。 羊汤见了底,火烧也落了肚。他搁下碗筷,摸出几个铜子放在桌上。 临起身前,他朝邻桌那三位略点了点头。 三人正聊得热闹,见这位巡捕爷忽然致意,都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拱手回了礼。 周行没说话,转身出了客栈。 门外冷风一吹,清晨的煤烟味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繫紧了巡捕外套的扣子。 清晨的津门,已经开始忙碌。电车鐺鐺地响,早点摊子冒著白气,炸果子的油香混著潲水味。 他走下台阶,在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法租界,老西开巡捕房。”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哎了一声,抄起车把,小跑起来。 路过一个报童,清脆的喊声飘过来: “看报看报!南拳后生独挑十名家!津门国术新血勇!” 周行心里一动: “停车。” 他叫住报童,递过去一个银角子。 报童八九岁模样,脸冻得通红,见钱一愣,眨巴眼: “先生,一份报两个铜元……这多了,找不开。” “不用找。” 周行接过报纸,“剩下的,买碗老豆腐喝。” 报童咧开嘴,缺了颗门牙,把银角子攥得紧紧的,鞠了个躬:“谢谢先生!” 抱著剩下的报纸又钻进了人堆。 车夫提起车把,继续小跑起来,街景往后退去。 周行展开报纸。头版果然是粤家会馆的事,標题字號大得嚇人:“咏春传人叶问高徒,单挑十杰立威津门!” 他扫了几眼,写得很热闹,但细节多是杜撰,重点都在渲染南北拳术之爭和“青年英杰”的气势。 倒也不是看怎么吹捧自己,就是看看这个时代的舌头,是怎么说话的。 到了分区巡捕房,气氛和往日有些不同。 几个巡值的安南巡捕见他进来,眼神瞬间有些紧张,都把裤腰带紧了紧。 周行径直上楼,敲响了黎文勇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黎文勇正对著窗户喝茶,看见是他,放下茶碗,起身把门关严。 也没问周行这几天去做了什么,只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周行面前。 “你要的东西,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他坐回椅子上,“动用了些老关係,从教会医院和几个洋行买办的酒桌上套出来的,未必全准,但应该大差不差。” 周行抽出纸页,是打字机打的,夹杂著手写的备註。 第一份,关於雷诺。 “猎魔人……” 周行念出这个词。 “是,” 黎文勇压低声音,“西洋那边古老的行当,据说传承比他们的贵族家谱还久。专门对付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资料上说,这些人自幼以特製药液浸泡、內服,体质异於常人,但也凶险异常,成者十不存一。 活下来的,五感敏锐,力大迅捷,尤其擅长追踪、药剂、刃具与枪械。 周行看得仔细。 难怪雷诺的眼睛不像人,体温也低。这种法子,近乎魔道,是把人当牲口炼。 武者练劲,是由內而外,滋养自身。他们这是从外往里硬灌,透支根本。 好处是从小就开始换血,筋骨强大,实力惊人。但路走窄了,也走不长。除非他们的药剂学真有逆天之能。 他放下这页,问:“他为什么来津门?就为『津门判官』?” “明面上是。” 黎文勇道,“但据我打探,租界高层,尤其是教会和某些洋行大班,最近对华界的民俗活动,还有武术界,异常关注。雷诺这种人来,恐怕不只破个案那么简单,而且来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周行点点头,记下了。 第二份,海河杂闻。 这个就杂乱多了,多是船工、老人的口述。有说见著什么河漂子,有说撞见过水猴子,还有前朝祭河神的旧俗传闻。 真真假假,拼凑不出全貌。 第三份,阁楼监视报告。 “你猜得没错,” 黎文勇指著其中一行,“前天深夜,有两个生面孔摸到那阁楼附近,上去转了一圈,提了个布袋就走了。 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跟太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大概是往三岔河口去了。” 三岔河口。 周行心里一动,那里河道交匯,水情复杂,往东能入海,往北能进运河。 一观道的人在水里那般灵活,选那里做据点,或者接应点,合情合理。 信息看完,周行把纸张塞回档案袋,递给黎文勇:“烧了。” 黎文勇接过去,却没立刻动,看著他,带著犹豫: “周探员,这次动静太大。雷诺那人,我看不透,只觉得他比阮文忠危险十倍。我夜里想起来,脊梁骨都发冷。万一……” 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觉得津门待不下去了,现在还能走。往南,往北,我都有点门路。” 周行抬起眼,看著黎文勇,忽然笑了笑。 “黎督查,” 他打断对方,“怕我连累你?” 黎文勇脸皮一紧。 “把心放回肚子里。” 周行语气平淡,站起身, “这事最大的口子,不在我这儿,在你那儿。在租界,华捕想更进一步,难。但你不一样。这个体系,对你这种自己人,总还留著道缝。” 他拍了拍黎文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管住嘴,好好干。我贏了这一局,会给你递梯子,能爬多高,看你自己。” 说完,他起身离开。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黎文勇僵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个档案袋,手背青筋暴起。 半晌,他走到墙角,划燃火柴,把档案袋点著,看著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走出巡捕房,日头已高。 周行站在街边,看著来往的人流车马。 离开津门? 这个念头,在看清慈善会的黑手时,不是没闪过。 但这天下,哪里真有避风港? 洋枪洋炮,妖魔横生,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可能是万丈悬崖。 內练一口气,练的是內息,更是心气。 心气散了,功夫也就废了。 第70章 特別搜查队 周行看了看怀表,八点三十。该去报到了。 叫了辆黄包车,不到一刻钟,便到了中央巡捕房门口。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花岗岩基座,厚重森严。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安南巡捕,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地扫向每一个经过的人。 周行下车,付了钱,往里走。 刚进门,一个安南杂役拎著个喷壶过来,面无表情,对著周行身上“嗤”地喷了几下。 石灰水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开来。 华人进入某些租界室內,都要消毒。 旁边一个法籍警官正巧走过,那杂役立刻垂下头,让到一边。 周行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底层大厅,身后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华捕的办公区域拥挤,电话声、吆喝声不断。而另一侧法籍警官区域,则安静宽敞,铺著暗红色的地毯。 他按照黎文勇给的房间號,上了二楼,走到尽头一扇深色木门前。 门牌上刻著:特別搜查队-équipe denquête spéciale。 里面隱约传出说话声。周行抬手,轻扣房门。 “进来。” 是雷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行推门而入。 房间很大,像个小型会议室。一张长条桌旁,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空气里烟雾繚绕,周行一进来,谈话声便低了八度,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靠门这边,坐著几个华人警官,看气质和不同的制服款式,是租界外面派来协调的。 他们打量周行的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对租界华捕固有的疏离。 长桌另一侧,是几个法籍和安南籍警员,制服精良笔挺,姿態也更放鬆。 他们看周行的目光,则直接得多,淡漠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靠近主位的座位上,单独坐著一个华捕,约莫三十多岁,脸皮白净,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正偏头和旁边一个法籍警员低声说著什么,脸上堆著笑。 瞥见周行,那笑容收敛,目光从周行衣著,脸庞上扫过,嘴角立刻向下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慢。 眾人看过一眼,又转回身去低声谈论。 『看来都有认识的人,有固定的圈子。只有自己,是从租界分区调来的。』 周行没回应任何目光,视线平静地扫过,落在长桌末端,主位之侧,留下的一个空位上。 主位上坐著雷诺,一身正式的深蓝色制服,肩章鋥亮,那双灰绿竖瞳正看著怀表。 他身旁的那个空位,显得格外突兀。 周行迈步过去。 刚走到一半,靠近主位的那个华捕忽然腰背一挺,连人带椅,猛地向后一挫! “吱嘎!” 金属椅脚刮擦水泥地的锐响,格外刺耳。所有低语、轻笑、翻纸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瞬间钉在周行脸上,仿佛在等这闯入者的窘迫。 那华捕却已转回头,仿佛只是调整坐姿,端起咖啡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热气。 周行眉梢一挑,扭头看向那华捕。 瞧这样子,应该是中央巡捕房的华人探长,看这姿態,兴许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法兰西人。 “新来的?” 这时,法籍副队长开口了,他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中文带著浓重的捲舌音,他瞥了一眼怀表, “八点五十,很准时。不过在我们这里,提前半小时到,聊聊案子,喝杯咖啡,才叫礼貌。” 房间里响起几声低笑。 那白面脸华捕立刻接上话,放下杯子,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进”的口吻: “分局来的兄弟吧?可能还不习惯总队的节奏。不懂规矩没事,都是文明人,好好看,好好学。” 眾人目光都看过来,带著玩味、轻蔑、审视。 周行看著形单影孤。 『老资歷啊。』 周行心中冷笑一声。 他什么都还没做,这些人也不需知道他做过什么。只是不卑不亢本身,似乎就触犯了他们。 一个分局底层华捕,来到这里没卑躬屈膝,没笑脸討好,就已是格格不入。 周行面色不变,充耳不闻,向前一步,走到那张挡路的椅子旁: “怎么称呼?” “钟鼎,中央巡捕房探长。” 钟鼎抿了口咖啡道。 “借过。” 周行点点头,伸手,握住钟鼎的座椅靠背。 腰胯微沉,劲力透过指尖一吐一放。 钟鼎只觉得身子一轻,连椅子带人,被整个提到半空,然后被轻描淡写搁到一旁,让出通路。 整个过程快而无声。等钟鼎反应过来,周行已从空隙走过,只留一句低语: “钟探长,位子不稳,我帮你个忙,不用谢。” 他迈步,穿过过道,放下椅子,直接走向长桌前端,那个紧挨著雷诺的空位。 那华人探长,脸“腾”地红了。 房间里空气,比刚才更静,针落可闻。 周行走到那空位,拉开椅子,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 直到这时,雷诺才从怀表上抬起眼。 他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落在身旁的周行脸上,停顿大约两秒。 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冰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人齐了。现在开始。” “这位是周行探员,从今天起,加入特別搜查队。他的专长,” 雷诺灰绿色的竖瞳微闪,“是理解这座城市的江湖,理解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这恰恰是我们现在需要的。”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法籍和安南籍警员们交换著眼神,惊讶、不解、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一个华人,凭什么得到督察这样看重?哪怕只是作为工具的看重。 钟鼎的脸色最是难看。 凭什么一个华捕能坐队长旁边?自己在中央巡捕房这么多年,却也只坐在法籍副队长旁边。 他盯著周行的侧影,眼睛阴鷙,混合了嫉妒、羞辱和强烈的敌意。 租界外来的几个警官里,一个戴著眼镜、面容端正的年轻人,却微微挑眉。 他面前摊著本《刑事侦查学》,刚才钟鼎挪椅子时,他下意识把书“啪”地合上了。 此刻看向周行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我们的任务是『津门判官』。但这个人,或这群人,行事没有固定模式,现场几乎不留痕跡。常规的刑侦手段,效果有限。” 他抬起眼,瞳孔闪著幽幽的光, “上头限期破获,我不瞒大家,我初来津门,第一件事,必须做得好看,做得漂亮。所以,所有影响我破案的人,我都不会手软。” “从今天起,所有人行动听我指令。我要的是线索、证据、结果。” 雷诺从案旁抽出一叠文件,“啪”的一下,甩在桌上。 他继续说道: “目前,我初步探查,得到几条人物画像。” “第一,身份便利,可自然往来於华洋地界,不至惹人生疑。” “第二,情报网深,能对目標进行长时间细致观察,信息来源涵盖租界內外。” “第三,年轻的拳术高手,根基不深,与旧派瓜葛少。” “第四,其活动中心……” 雷诺抽出一张地图,用铅笔划了一个圈。 “就在这个区域內。” 周行看向地图,心中一紧,那个圈,罩住了郭家拳馆,罩住了那间阁楼。 那个圈,像一条绞刑架上的吊索,正缓缓收紧。 第71章 我等他来,审判我 周行扫过桌上的资料,盯著那个精准的圈。他面上不动,心里念头急转。 这个雷诺,好高的效率,三天,仅仅三天,就打开租界內外行政的关节,调集起人手。 要知道以这个年代行政体系的反应速度,租界內外合作可不是简单的事。 而且还给出这么清晰的画像,划出了如此准確的范围。 这哪是画像,这分明是照著他描的轮廓。 此人还异常谨慎,只给结论,条条清晰,却偏偏没给推理过程。 现场资料倒是有几份,血跡照片、脚印拓片,零零散散,单看这些,绝推不出那几条斩钉截铁的结论。 是谨慎,还是钓鱼? 猎魔人,果然厉害。 自己是来对了,若还在外头懵著,怕已被这悄然收紧的网兜罩了头去。 必须把水搅浑,把线头往別处引。 屋里烟气浓重,没人先开口。钟鼎按捺不住,清了下嗓子,抢著说: “队长这资料给的详细,依我看,这案子还得从根上挖。那些受害洋人地位身份各不相同,得细查他们的人际往来,生意上的仇家,情妇姘头,看看有什么共同点。还有……” 他说的滔滔不绝,都是有用的废话。 租界外来的那个年轻巡捕,这时轻轻推了下眼镜,忽然插话,手指点在地图那个红圈上: “钟探长说的在理,不过,既然范围已经这么精確,有最快速度取得突破的可能,人力该集中。 我建议,优先排查区域內所有短期租赁房屋、客栈,以及……” 他看向雷诺,“以及近期內有剧烈变动的武术拳馆。” 雷诺一直没说话,灰绿色的竖瞳挨个扫过眾人,最后停在周行脸上: “周探员,你怎么看?” 所有的视线再次聚拢,神色各异。 周行略一沉吟,抬眼看向那戴眼镜的年轻人:“这位……” “刑侦科,陈启。” 年轻人立刻接上,甚至下意识想抬手敬礼,中途改为抱了抱拳,略显生硬。 周行点点头,目光回到雷诺身上,“陈警官的思路很清晰。大海捞针不如重点撒网,该从这里查起。” 钟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手指敲著桌面: “圈里?说得轻巧!这圈里多少户?多少人?多少犄角旮旯?一家家查,查到猴年马月?办案不是靠猜,得讲证据。” 周行没接话,甚至没看他。 雷诺却忽然抬手,在咖啡杯沿一敲。 “他们说的对。” 雷诺语气平淡,竖瞳里一丝微光闪过,“直觉告诉我,关键就在这里。这里,就是突破口。”。 钟鼎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 雷诺起身,开始分派任务。他语速快,指令清晰: 两名法籍队员留守总部,负责各方情报匯总与联络;其余安南及华籍巡捕分为三组,在外围走访,重点排查近日陌生面孔及异常事件。 最后,他点了几个人名: “你,你,你,还有周探员,跟我组成核心行动队,现在就去目標区域。” 被点到的,正是他的副官、陈启、钟鼎,以及周行。 周行看向雷诺:“队长亲自带队?这个判官……很危险。” 雷诺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闪过一丝弧度:“我等他来,审判我。” ----------------- 雷诺的黑色雪佛兰小轿车停在路边,车身鋥亮,在这片高档的街区里,依旧扎眼。 副官开车,雷诺坐在副驾,周行三人挤在后座。 陈启腰板笔直,望著窗外;钟鼎则忍不住左右摩挲著真皮座椅。 “那里是华界,与本地警署的交涉,陈警官负责。” 雷诺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传来。接著,他像是隨口一提: “周探员,既然你懂拳术,认识不少武行的人。到了地方,若有需要接触江湖势力,你出面。” 汽车启动,车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 周行看著窗外掠过的檐角,忽然意识到,查判官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幌子。 雷诺真正想做的,或许是摸清津门武林的水有多深,哪些人能碰,哪些人能动。 他要的是武馆间的恩怨、各家压箱底的手段、那些不便为外人道的江湖关係。 他要剖开津门江湖的肚子,瞧瞧內里乾坤。 而他周行,就是雷诺选中的那把刀。 目前只是查案,在此之后,雷诺或许就要自己与叶问、宫家,与整个江湖中人为敌。 这,才是雷诺看中自己的原因。 车停了,停在灰扑扑的街口。 几人一下车,立刻引来了无数目光。目光从门缝后、窗沿下、摊贩的遮阳棚底投来,好奇的,畏缩的,更多的是藏在麻木下的敌意。 落在周行等华人身上的,则多了层复杂的鄙视,这是跟著洋人来的华捕,是自己人的叛徒。 钟鼎被这些目光刺得烦躁,猛地一瞪眼,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想吃牢饭吗?巡捕房办案,都散了!” 人群像受惊的鱼群,“呼啦”一下散开些,脚步匆匆。 “一群没开化的泥腿子。” 钟鼎低声骂了一句,嫌恶地啐了一口,“晦气。” 周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在心中想道:给洋人当狗当习惯了,就不把自己当华人。这般做派,与洋人也没什么分別了。若韩慕侠那诛杀洋人的执念未散,他应该也能算一个。 这里离郭家拳馆已不远。甚至能隱约听到沉闷的练拳吐气声。 雷诺站在街心,没有急於行动。 他微微仰头,鼻翼轻轻翕动,目光缓缓扫过街面、屋檐、巷口,瞳孔竖成了一条直线。 “从哪儿开始?”他隨意问道。 钟鼎立刻抢前一步:“依我看,就从那些武馆查起!这帮练武的,桀驁不驯,最易滋生事端,目无法纪!” 陈启扶了扶眼镜,严谨地补充: “从犯罪地理学看,凶犯利用熟悉环境隱匿的可能性极高。判官本人未必是武行中人,但很可能藉助这个网络获取信息或掩护。尤其近期內部有变故的武馆,值得关注。” 周行心中又是一紧。 郭家变故就在眼前,刘一手伏诛未久,若雷诺顺藤摸瓜,发现他正好在前几天来过这里,还亲手处决了刘一手,而在他离去后,津门判官的行动就停下了…… 他必须把线索引开。 第72章 阁楼里的对视 周行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参差的屋顶,狭窄的巷弄,忽然开口: “队长,若判官以此地为活动中心,未必是常驻,如果是暂居,那他选择地址,必看重两点,一是隱蔽,二是视野。要便於观察,也便於撤离。” 雷诺目光转来:“继续。” 周行抬手,指向一片地势稍高、房屋相对稀疏的旧楼区,其中一栋三层砖木小楼颇为醒目: “那片楼区,位置最高,视野覆盖最广,前可观察好几条街巷,后有巷道复杂便於脱身。若是临时落脚观察,那里最合適。搜查常住户费时费力,不如先调查这种可能性最大的地点。” 他指的,正是那间阁楼。 钟鼎嗤笑出声,满是讥誚: “天方夜谭!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算命,凭你空口白牙一指,我们就得扑过去?笑话。” 陈启却若有所思,看著周行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有道理。刑事侦查里,也有类似的罪犯心理侧写。周巡捕的思路,虽然不能確定,但花的时间最短,確实很有效率。” 周行接著道:“不过,这只是基於江湖经验的猜测。也有可能判官反其道而行,就躲在最热闹的武馆眼皮底下。” 雷诺却没有丝毫犹豫,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就去那里。” 周行看著他利落转身的背影,心念微动: 『这么干脆,或许他早就注意到了。前几天没行动,或许这个区域是昨日才確定?』 几人走近那片旧楼区,巷道愈发狭窄晦暗。刚绕过第二个拐角,走在最前的雷诺毫无徵兆地停下,抬起右手,五指收紧。 止步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停步。拔枪、靠墙、目光警戒,动作快而无声。 副官滑至队首,雷诺打出几个手势,队伍立刻变成楔形,贴著墙根,向阁楼方向无声推进。 周行紧隨雷诺侧后,看到他鼻翼微微翕动,那双竖瞳绿光闪过,在昏暗巷子里显得越发幽深。 距离阁楼还有约二十步,一股腐臭的气味,混在煤烟味里飘来。 周行余光扫过雷诺,心下凛然:好灵的鼻子,隔这么远就闻到了。 副官率先贴到阁楼门前,侧耳听了半秒,猛地一脚踹出! “砰!” 门板向內爆开,尘土飞扬。 雷诺几乎在门开的瞬间,身形一晃便已闪入屋內,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周行紧隨其后。 阁楼內光线昏暗,尘土在从破门照进的光柱中飞舞。 地上,那具南洋术士的尸体倒在墙角,发黑髮绿,腹部胀起,尸水浸透了身下的木板,散发出的浓烈恶臭几乎令人作呕。 这段时间,津门连出几日晴天,温度高了些,蝇虫正嗡嗡环绕。 原本放在一旁的灵童背篓,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方形的积灰轮廓。 雷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 他先用那块白手帕紧紧掩住口鼻,眉头微蹙,似对这脏乱的场景有种生理性厌恶。 视线扫过地面,他选择了几处相对乾净的点落脚,像一只行走在渔网上的猫,无声地挪到屋子中央。 竖瞳闪过一丝幽光,缓缓扫过墙壁、地面、樑柱,不放过任何细节。 副官早已戴上橡胶手套,蹲在尸体旁,冷静地检查: “男性,四十多岁,南洋人种。致命伤在胸口,单刃锐器,很可能是匕首或短刀,自下而上斜刺切入,角度精准,瞬间致死。死亡时间,大约四至五天前。” 雷诺转回目光,盯著那具尸体,看了足有一分钟,忽然开口:“是津门判官的手法。” 周行捂著口鼻,凑近半步,眉头紧锁:“队长何以断定?这只有一具尸体。” 雷诺的目光终於从尸体收回,落在周行脸上,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具尸体,就足够了。只要他出手,我就认得出。” 声音轻缓,带著一股篤定和自信。 阁楼里一时沉默。 片刻,周行迎著他的目光,鬆开手,点点头:“队长真是好眼力,令人佩服。” 陈启这时去到那空著的角落,用捲尺测量,並用小刷子轻扫灰尘,观察纤维走向,边测量边说道: “这里原来放置了一个方形容器,尺寸不小。阁楼里有几波不同的人来过,先是南洋人被津门判官杀死,然后判官离开,最后来了两人,目的性很强,只取走容器,没有处理尸体。前后两拨人应该认识。” 周行闻言沉思片刻,说道: “所以这伙南洋人,找到了津门判官的住址?他们之前认识?发现尸体,为什么没有报案?身份见不得光?所以他们之间是仇杀? 判官的动机一直不太明朗,这或许是一条可以突破的线索。” 这时,钟鼎早已被恶臭熏得脸色发白,似乎想从这压抑的气氛里找回点存在感,他转向周行,带著吩咐的口吻道: “你!別瞎分析了!办案要有流程。去,跑个腿,回总部报到,叫刑侦科和验尸官过来。现场勘查这套流程,分局没教过吗?学著点!” 雷诺忽然转过头,看向钟鼎: “你去。” 钟鼎一愣: “队……队长?” “另外,查清这房子的主人,背景,社会关係,我要详细报告。” 雷诺补充道,扬扬下巴,“现在就去。” 钟鼎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终究不敢违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低头快步下楼去了,脚步声里都带著闷气。 阁楼里剩下四人。 雷诺不再看尸体,反而踱到窗边,望著外面鳞次櫛比的屋顶,取下掩口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背对著周行,忽然开口: “线索已经露头了。案子,应该很快会破。也许钟鼎回来,就能找到答案。” 他转身看向周行,“这个方向,你找得很准。结案后,首功是你的。奖金,升职,都不会少。我会亲自为你申请。” 周行也看向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先谢过队长提携了。” 副官和陈启仍在小心地勘查现场。 副官面不改色,仔细翻看著尸体的每一个角落。 陈启则是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依然专注,拿出小本记录著灰尘轮廓的尺寸。 雷诺和周行分立两侧,中间隔著腐败的尸体和腐臭的气味。 雷诺不再说话,周行也沉默著。 狭窄的阁楼里,只剩下苍蝇的嗡嗡声。 昏暗的光线中,两道目光静静对视。 他们对视著。对峙著。 上架感言! 这本书今天就要上架了。 也许有人会说: 什么? 写书还要上架,作者你太令我失望了。 没办法,本来还想多更一些免费章节,但编辑大大催了我好几次,最后只能说,相信专业人士。 首先,感谢大傢伙一直以来的收藏、追读、月票、打赏和鼓励。说实话,看到有人喜欢看这本书,看到那些或真心,或有趣的评论,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至於目前的成绩,怎么说呢,算不上很好,但对於一个新人来说,也算不得差。 试水刚出来时,其实数据是非常差的,心情自然也会低落,但成绩最差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切书。 因为我总会想,如果我是主角,我会怎么做? 答案是决不放弃,决不能输给自己。拳术讲究內练一口气,我练不出內息,但心气不能掉。 后来我专注內容,等来了智能推,数据也慢慢有了起色,这是大家对这本书的认可。 我也相信,我会写得越来越好。 因为这是我喜欢的题材,我喜欢的故事。 其实最开始写书时,我没有什么想法,也不够了解网文市场,就突发奇想写了一个仙侠题材的万业书,主角带著现代职业模版穿越仙侠世界,初始职业是猎头,把魔门巨擘挖到道门当童子,把道门魁首挖到魔门当耗材,挖一个就涨经验;还有快递员职业扶老奶奶过马路,把对头黑料发给他宗门之类的。 写了几章,发给编辑,回覆说,这太下沉了,没有仙侠味道。 我想也是。 后来我想,还是得写点自己热爱的东西。 於是我就想到了《龙蛇演义》,当年还在上学,看到这本书真的是夜不能寐。是真好看啊,看了两三遍都回味无穷。甚至我还一时兴起,搜罗了些资料,趁室友不注意,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站桩。 当然,最后也没站出什么气感,但我寻思应该是没有名师教导。我打小就觉得自己是万中无一的武术奇才,就是生不逢时,未遇名师。 既然我练不成,我的小说主角还练不成吗? 於是就有了这本书,於是我的主角就有了歷代宗师来当他的老师。 写了一个月,我码字的速度並不慢,时速也有三四千。但我修改的时间很长,写完一章要修好几个小时,力求写的更有意思一些。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不能尽善尽美,但已经是我当前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总体来说,书评区好评也是远远多过差评,而差评最多的就是批评主角鲁莽,这一点有很大原因是我没有把主角做出每一个选择的理由写的非常清楚,书评里有位书友的评论很符合我的想法,就是我不想把一切写的过於详细,有留白,我觉得才有味道。所以我也理解那些说主角有些莽的书友,见仁见智,看自己的喜好。 我会持续关注大家的反馈,如果有真正的情节漏洞或毒点,我一定听取意见,认真修改。我没有宗师当老师,大家也是我的老师。 不管如何,这本书我肯定会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尾,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上架后,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我也会竭我所能多更新一点,但碍於我的修改癖,日万可能会有些难,不过肯定要比新书期更多。 最后,感谢捞我起来的编辑大大,既然你慧眼识珠,那我努力脱颖而出。 再次感谢所有喜欢、支持这本书的朋友,感谢你们一直的陪伴,新的一年祝大家幸福安康,天天把钱装! 你们先看著,我……去站会儿桩。 第74章 他是判官,那我是谁?(求首订!) 第74章 他是判官,那我是谁?(求首订!) 阁楼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旁的陈启推了推眼镜,凑近地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道缝隙里夹出一点暗绿色的东西,凑到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 “队长,” 他开口,打破了阁楼里的静寂,“这里有微量的湿性河泥,还有极细的水草纤维。 成分与海河边特定区域的沉积物高度相似。这个被害人,或者后来取走容器的人,很可能在河边长期活动过。” 周行看向陈启,心里微微一松。 很好。这正是他想引出的线头。 离开时,他自己的痕跡已经清理乾净,而之后来的那两人,行动仓促,停留时间很短,很可能会留下线索。 將雷诺的视线,引向一观道是很好的,现在能引向海河,引向三岔河口,那就更好。 浑水摸鱼,正是他的常用伎俩。既然一观道三番两次和他偶遇,那这缘分就不能断。 而镇河钱的执念,或许也能藉助各方势力找到苗头。 雷诺的目光终於从周行脸上移开,投向陈启所指的那一点泥痕。 半晌,他才转过头,嗯了一声。 “不错。” 他灰绿竖瞳里看不出情绪,“再等等,不急。” 周行摸了下袖口,心中瞭然。 雷诺在等。 等钟鼎带回的消息,等这个消息来证实他心中的某种推测。 黎文勇那个远房亲戚,几天前就该得了消息躲远了,房契经手复杂,也不在那人手中,短时间內根本查不清源头。 这给了周行一丝腾挪的时间,但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 就只能动手了。 动手之后,津门好不容易织起的关係网便付诸东流。只得远走他乡,从头再来。 周行余光扫过雷诺挺拔且凌厉的侧影。 雷诺,你要等的不是判官的线索,是勒向你脖颈的绞索。到那一步,就是双输。你输的是只是姓命,我输得,那可是人情关係! 时间在蝇虫嗡嗡声中,过去了一个多钟头。楼梯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钟鼎猛地衝进阁楼,脸色因为奔跑和兴奋而发红,身后跟著三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华捕。 “队长!又出事了!津门判官又出手了!” 他语速极快,“就在刚才报来的,案发不到一个时辰!这回死的是个义大利工厂经理,身上也贴了罪状!” 屋里几人都是一怔。 陈启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反驳:“这不符合作案间隔和作案规律,太突兀了。” 周行心中更是讶然:他是津门判官,那我是谁?” 唯有雷诺,面不改色,他没先问案情,反而看向钟鼎:“这房子的主人,查清了?” 钟鼎一愣,显然没料到队长先问这个,忙道:“查、查了,房主叫王顺子,本地人。不过,这人早些年染了菸癮,年前就因咯血死了。” 他看著雷诺,声音有些发虚,“房子据说贱卖给了一个跑单帮的,但地契过户一直没办利索,复杂的很。” 雷诺眉头皱了一下,旋即展开,吩咐道:“知道了。现场留给后续的人,继续勘验,重点查海河泥的来源区域。” “是!队长!” “你,你,还有周探员,” 雷诺目光扫过自己的副官、陈启和周行,“跟我去新现场。” 最后他看向钟鼎:“地点在哪?带路。” “在意租界和马厂道交口附近,离老龙头火车站不远,属於一片华洋杂处的三不管边缘地带。” 钟鼎赶紧回答。 意租界边缘。此地权属模糊,三教九流匯聚。雷诺作为法租界的警官,在此地並无直接执法权。 但这正是特別搜查队跨租界协调办案的名目所在。 一行人迅速下楼,坐上雷诺的汽车。 车子穿过街巷,越往那边开,街面越显杂乱。快到地方时,前面已经堵住了。 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苦力、车夫、小贩挤在一堆,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麻木与一点压抑的兴奋。 里间围住几个穿著不同制服的巡捕:意租界的、日租界的,甚至还有两个英租界的阿三巡捕在一旁抄手看著,眼神警惕。 雷诺下车,与眾不同的气质和精悍制服,让他在人群中慑开一条路。 陈启早已上前,与现场一个看似头目的意租界华捕交涉,亮出公文,语气不卑不亢。 对方验看之后,虽面色不豫,还是挥挥手放行了。 几名英租界的红头阿三想阻拦,被雷诺的副官一句冰冷法语顶了回去,只得悻让开。 现场是一片背街小巷的拐角,血腥味尚未散尽。 死者仰面倒在堆积的麻袋旁,穿著西装,额角有个明显的凹陷,瞳孔涣散,脸上还残存著惊愕。 一张粗纸用石块压在他胸口,上面用毛笔字罗列了几条罪状,字跡歪歪扭扭: 剋扣工钱、欺辱女工、向巡捕房诬告等。 雷诺只站在外围看了几眼,甚至没有凑近尸体,那双竖瞳泛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 光线似乎在他眼中发生了奇异的折射,常人看不见的细微痕跡,脚印的深浅、尘土被带动的方向、死者衣物纤维的受力扭曲,仿佛在他视野里幽幽发光。 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篤定:“不是他。” “什么?”钟鼎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津门判官。” 雷诺转身,周围几个巡捕都竖起耳朵,“这个凶手不够强。” 钟鼎“切”了一声,顿感无趣:“不是正主儿?那咱还管什么?又不是咱们地头的事,交给他们扯皮算了。我看还是回去查武馆是正经,那些拳匪————” 周行冷冷瞥了他一眼。 雷诺却摇头,竖瞳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幽泽:“不,这个人,必须找到。” 他自光扫过外围那些麻木而饥渴的面孔,“他不是判官,但他可能见过判官。即便没有,这种模仿本身更危险。一个判官已经让租界睡不著觉,如果让普通人看到,都去模仿他替天行道————” 他沉声道,“那才是最危险的瘟疫。这个人,是源头,必须掐灭。” 钟鼎啐了一口:“刁民!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净给我们添麻烦。” 可能见过么?” 周行沉默著想道。 > 第75章 是你(求首订!) 第75章 是你(求首订!) 就在这时,雷诺眼中光晕又浓郁了一丝。 他微微侧头,鼻翼翕动,自光投向了巷子另一端,仿佛看到了普通人瞧不见的踪跡。 那是脚印残留的痕跡,是空气中极淡的汗液与血腥的混合气息。 这是猎魔人传承的追踪术,结合了超常感官与古老的经验。 “这边。” 他低声道,转身迈步离去。 钟鼎赶紧喝著推开人群,一行人跟著雷诺追去。 而那几个红头阿三和的日租界巡捕也靠了过来。声称此事可能关乎租界治安,要协同调查。 他们態度倨傲,对雷诺还算收敛,对周行等华人,则眼高於顶。 踪跡时断时续,穿过杂乱的街市,最终指向了老龙头火车站外围的货运编组场。 一列黑的慢行货运混合列车正喷著浓烟,准备驶往杨柳青方向。 这种列车俗称“闷罐子”,载货也载人。三等车厢拥挤不堪,鱼龙混杂。多是贩夫走卒、跑单帮的客人,列车老旧但很廉价。 雷诺在站台前停住,竖瞳微眯,痕跡在这里被混乱的人流彻底冲乱了。 “目標,男性,身高五尺六寸左右,脚穿廉价布鞋,右鞋底前掌有磨损,拳师,刚杀人不久,气血未平。” 他快速说道,“上去后待在原地不要动,等下一个站台停车再行动。” 陈启这时候接道:“確实,列车如果突然减速,很有可能惊动凶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日租界的一个矮壮巡捕闻言,咧嘴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对同伴嘀咕:“拳师?支那武术,他滴,吹嘘。” 几人刚挤上列车,列车就呜呜一响,启动了。 车厢里,气味混浊,闷热不堪,汗臭、脚臭、菸草味、食物味、甚至还有家禽粪便味。 座位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也挤著人和行李。 拥挤的乘客大多是短打装扮的苦力、小贩、拖家带口的农民,缩在角落,眼神警惕而麻木。 对於闯进来的巡捕,他们下意识地蜷缩、低头,逆来顺受。 雷诺一行人自然是听话的待在原地,但那几个红头阿三和东洋巡捕却没有听指令的想法,进来后便开始四处搜捕。 雷诺见状,眉头一皱,吩咐道:“分散找。注意鞋子和右手虎口、指节。有异常第一时间匯报,他跳窗,我也能把他抓回来。” “是!” 几人散开搜捕。 那矮壮的东洋巡捕面无表情,用警棍粗鲁地拨开挡路的人,引来阵阵压抑的怒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耳光与呵斥声不时传来。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被挤得踉蹌,周行伸手虚扶了一下,换来东洋巡捕冷淡的一瞥。 陈启眉头紧锁,却只能儘量用身体隔开过於粗暴的巡捕,低声道:“诸位,配合检查,无事勿惊。” 巡捕查得很仔细,主要看脚和手。 周行配合著,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疲惫或惶恐的脸。 巡捕们渐渐在车厢散开,周行和东洋巡捕,红头阿三走在了一处,就在他们查完一节车厢,即將挤往连接处时,周行突然目光一凝。 前方第三排拐角的位置,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低头蜷坐著。 那人双手笼在袖子里,脚下是一双沾著新鲜泥渍的旧布鞋。 侧脸轮廓,尤其是那紧抿的嘴角和肩胛骨微耸的姿態,是他? 李阿四。 儘管只有那黑擂台下一面之缘,但周行这等拳术高手,对人身形骨架的记忆力远超常人。绝不会错。 而此时,李阿四虽然表面镇定,但周行却敏锐捕捉到他脊椎微不可察的调整,那是暗劲勃发的前兆,是困兽即將扑击的紧绷。 竟然到暗劲了,上次见面时还只是明劲修为,这是在心意上有所突破? 他余光瞥向李阿四的身高、布鞋,都与雷诺的描述吻合。加上拳师身份————八九不离十了。 这就是今天要找的“津门判官”,那个模仿犯。 周行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李阿四模仿自己,也许就是那天擂台下看到了什么,受到触动,突破了心障。 自己的行为,像一粒火星,落入枯草。不知是点燃了希望,还是加速了燃烧。 这时,一名东洋巡捕检查到李阿四那一排,粗鲁地用警棍去拨他的脚,嘴里骂骂咧咧:“你滴,鞋子!抬起来!” 李阿四身体骤然一僵。 千钧一髮。 这里起了衝突,等雷诺赶来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你帮我吸引了注意力,那我也帮你一次。 周行目光急扫,听劲全开,瞬间锁定车厢连接处,几个眼神飘忽、腰间鼓囊的汉子。 这是个扒手团伙,正因巡捕搜查而惶惶不安。 有了。 周行不动声色,从挤在身边的乘客身上一拂,几枚纽扣便扣在手中,他指尖一弹,纽扣激射而出,正中一个扒手面前的阿三巡捕后腰软肋。 那人“哎哟”一声痛呼,以为是乘客反抗,惊怒之下警棍砸向那名扒手。 扒手做贼心虚,以为要被捕,惊骇之下本能反抗,抽出一把短匕乱挥! “抓扒手!!”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炸开锅! 巡捕们惊叫,扒手团伙其余几人以为事发,也纷纷亮出傢伙,试图夺路而逃。 乘客们惊慌地躲避、护住行李,一时间人仰马翻,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周行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贴近车厢连接处的铁质门阀,暗劲一吐,精准地破坏了某个压力卡榫。 “砰!嗤!” 连接处猛地一震,一股白色的高压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热浪和巨响让恐慌达到顶点,车厢乱成一锅粥。 一个装满活鸡的竹笼被撞翻,受惊的鸡扑棱著翅膀飞窜,羽毛、鸡粪、灰尘与蒸汽混作一团,视线彻底模糊。 混乱中,周行身形再闪,脚下一勾。 “八嘎,啊!” 那个正挥舞警棍,试图维持秩序的矮壮东洋巡捕,脚下拌蒜,惊呼著向前一扑。 而那个方向,李阿四豁然站起,他早已被车厢的混乱搞得精神紧绷。 见有巡捕扑来,不及细想,一记戳脚猛地蹬出,暗劲贯通、快如闪电。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被车厢嘈杂声掩盖。 那东洋巡捕胸口塌陷,眼珠一凸,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眼看是不活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在极度混乱中毫不起眼。 周行此刻忙得脚不沾地,勾出一脚后,身如游鱼在人群中穿梭,听劲发力引导,儘量让混乱的人群不至於受伤。 蒸汽瀰漫。 某一瞬间,他如鬼魅般,借著人群遮挡,滑至还在发愣的李阿四身后。 李阿四惊觉,脊椎如遭电击,反手就是一肘,劲风凌厉! 第76章 杀人无形(求首订!) 第76章 杀人无形(求首订!) 肘击袭来,周行后发先至,五指如鉤,轻轻搭在他肘后麻筋,劲力一甩一抖,李阿四整条胳膊顿时酸麻无力。 “別动。” 周行声音压得极低,贴在他耳边。 “为什么这么做?” 李阿四浑身一震,这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死也忘不了!是那个戴儺面的人!是“判官”! “是你————” 他声音发颤,激动压过了恐惧,“是你!你让我看见的!拳不是给人当猴耍、换赏钱的!拳是国术,是要打洋人,要为国而出!” 周行心中暗嘆。自己那晚之举,竟真成了一颗火种,点燃了这汉子。只是这火光,太烫手,也太容易烧毁自己。 “下次为国而出,” 周行声音平和,一只手按在身旁紧闭的车窗一角,“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拳术,要刚柔並济,才能练到高处。” 他掌心暗劲喷吐,听劲之下,精准找到玻璃的应力节点。暗劲如针,透过玻璃。 “咔嚓!” 一声脆响,车窗玻璃以他掌心为中心,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周行將李阿四往前一带,低喝:“走!对面马上会来一辆煤车,逃上去,你就能活。” 远处的隆隆火车声,已经传到周行耳边。 李阿四没有回头。他一咬牙,不再犹豫,低吼一声,合身撞向布满裂纹的玻璃! “砰!哗啦啦!” 玻璃破碎,狂风裹挟著碎片倒灌入车厢,但事先经过周行暗劲振动,此刻都是些细碎的颗粒。 李阿四的身影在惊呼声中跃出车窗,滚落在铁道旁的长草沟里,几个起伏,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並行铁轨。 一辆煤车恰好行驶而来,他一个精准的扑跃,死死掛上了煤车扶手,身形一晃,迅速被车厢阴影吞没。 狂风吹乱周行的碎发,他推走李阿四时,就已隱入人群。瞥了一眼窗口,他身影一动,向著其他混乱的地方闪去。 就在这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砰!” 一声枪响。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一时只有土鸡在“咯咯”叫唤。 雷诺拨开人群走来,手里提著一个趁乱衝过去的扒手,手臂被拧成麻花,人已经疼晕过去。 他的竖瞳首先看向破碎的车窗,看向渐渐远去的煤车。现在跳窗,已经追不上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行脸上,以及他脚边那具东洋巡捕的尸体。 “怎么回事?” 雷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行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面色平静,指向仍在呻吟的扒手头目:“遇到反抗的匪徒,製造混乱想跑。这位东洋的兄弟,不幸被波及了。凶手,跳窗跑了。” 雷诺盯著他,足足过了三秒,才开口:“那你在做什么?你拦不住?” 周行看向周围安静瑟缩的人群,嘆了口气:“我要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当时太混乱,太危险,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也是我的同胞。” 雷诺扫过人群,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却没有人受到明显的伤势。 钟鼎这时挤了过来,看了一眼周行,骂道:“真是废物。怎么偏偏东洋人死了,你连皮都没破?我看有蹊蹺。” 接著他对雷诺说:“队长,那是通往塘沽方向的运煤专列。立刻联繫调度,查这列车会在哪个分道口停下。通知塘沽站警务室,封锁相关区域,还有机会。” 雷诺摇摇头:“来不及了,他能从这里跳窗,难道不能从煤车跳窗?” “队长!” 陈启一路小跑过来,衬衫扣子都绷开了一颗,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调度回了信,前面三里就是个小缓行站,可以让车停两分钟。” 雷诺点了下头,没说话。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车轮子压在铁轨上咣当咣当的闷响。地上那具东洋巡捕尸体,血慢慢洇开,滴进了地板缝里。 这时,跟著钟鼎来的另一个东洋巡捕也挤了过来,他个子矮小,一张脸黑里透著油光。 一见同伴尸体,眼珠子立刻瞪得溜圆,猛地扭过头,死盯著离尸体最近的周行,嘴里嘰哩哇啦地冒出一串东洋话,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最后大概是觉得不解气,又用生硬至极的中文吼道:“八嘎!你的!为什么不死!” 话音未落,他一只手已按上了腰间枪套。 车厢里其他乘客早就缩到角落,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周行“呵”一声,伸手扯了扯有些歪斜的制服领子。 然后,他踏前一步。 腰胯一拧,整条腿像根突然绷直的大枪,脚尖不偏不倚,正点在那巡捕腰眼上。 一触即收。 那东洋巡捕浑身猛地一僵,满腔暴怒被堵在了胸口。 他张著嘴,响两声,脸色由黑红瞬间转为惨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唰地流下来。 腰眼处又酸又麻,紧接著便是一阵绞痛,像被剐了肠子。他半个身子都塌下去,跪倒在地,哪里还说得出话。 旁边的钟鼎嚇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著周行。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周行瞥了那东洋巡捕一眼,”要不是你们急著抢功,打草惊蛇,凶手能跑?”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又扫过另外几个脸色发白的租界巡捕:“队长早就吩咐过,等下一站。你们呢?急著送死,怨得了谁?” 钟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到周行那张侧脸,话硬是卡在了喉咙里。 雷诺看向周行,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抬下巴,示意周行站回原位。 “吱嘎!” 火车剧烈地晃动几下,终於缓缓停住。是个荒僻的小站台,没几个人影。 “清理现场。勘验交给后续的人。” 雷诺终於开口,“其他人,下车。” 眾人默默行动,周行跟在队伍末尾,经过那个踉蹌站起身,还捂著腰眼的东洋巡捕时,脚步似乎略缓了半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两指併拢,借著身体的自然摆动,在那巡捕后腰另一侧,轻轻一点。 如燕抄水。 动作快得连近在咫尺的红头阿三都没有丝毫察觉。 但那一缕阴柔的暗劲,已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缠上了对方的肾经。 七天之后,此人必会尿血,肾水衰竭,药石难医,且查不出任何外伤痕跡。 暗劲之险,在於杀人无形。 或许雷诺那种人会察觉到蹊蹺,但七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那巡捕毫无察觉,只目光怨毒,死死剜著周行的背影。 周行没再回头,一步跨下了车。 第77章 三岔口 第77章 三岔口 一行人站在荒僻的小站台上。 风卷著煤灰和野草屑打旋,远处只有几间低矮瓦房和一片野地,不见车马,只有两条铁轨伸向远方。 “都怪那些东洋蛮子,瞎搅和。” 钟鼎覷著雷诺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队长,那接下来————” 雷诺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压著城头,已是午后。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站台尽头的值班房。副官紧隨其后。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是个穿著脏旧铁路制服的老值班员,正就著煤油灯看报,嚇了一跳。 雷诺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特別搜查队。用你们的铁路电话,接法租界工部局警务处。” 老值班员手一抖,报纸滑落。 他知道这身制服和派头意味著什么,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哈腰,引向墙角一部手摇式磁石电话机。 “长官,请、请用。得先接总机,转津门站,再转租界,可能要些工夫。” 雷诺对副官微一扬下巴。副官上前,接过电话手柄开始摇动,用流利的法语与接线员交涉。 雷诺走回站台,对其他人说:“等车来。” 钟鼎鬆了口气,找了块还算乾净的石墩坐下。 陈启则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刚才的混乱,眉头紧锁,试图用他的专业梳理一团乱麻。 周行靠在一根满是铁锈的柱子上,摸出半包“老刀牌”,烟盒已经被压扁,他叼了一支在嘴里,没点。目光扫过那间值班房。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才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旧款福特汽车,顛簸著从土路驶来,车身上溅满泥点。开车的是个法籍巡捕。 雷诺一摆头:“上车。回总部。” 回程的车里没人说话。 一行人灰头土脸回到中央巡捕房,午饭是冷的火腿三明治和罐头汤。几人默默吃著,食堂里刀叉偶尔碰响。 陈启草草扒了几口,推了推眼镜:“队长,我去拿化验室的报告。” 说著便起身快步走了。 不过一刻钟,他便回来,手里捏著几张纸,脸上带著一丝篤定:“队长,阁楼地板缝隙里提取的河泥和水草纤维,经过比对,成分与三岔口附近河床的沉积物相似度超过九成。” 他指著报告上一行数据:“那里水流交匯,泥沙沉淀有独特层次。可以確定,携带者近期频繁出入三岔口区域。” 雷诺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放下:“知道了。” 钟鼎看著他的反应,试探道:“那咱们是?” 雷诺將最后一块三明治送进嘴里,慢慢嚼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每一处,然后起身。 “出发,去海河。” 车子开不到码头深处,只能停在河堤外。一行人下车步行。 三岔口名副其实,三条河道在此交匯,水面被来往船只型出无数混浊的沟壑。 码头充斥著鱼腥、煤灰、腐烂菜叶和汗臭的气味。洪亮且嘈杂的吆喝声不时响起。 扛大包的苦力喊著號子,脊背弯成弓:板车軲轆陷在烂泥里,车夫脖筋暴起,骂骂咧咧; 卖吃食的摊贩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吆喝,苍蝇围著油腻的锅台打转; 衣衫槛褸的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眼睛亮得嚇人,盯著每一个可能丟下铜子的口袋。 更远处,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挤在岸边,帆檣如林。 有摇櫓的板,有冒著黑烟的小火轮,更多的是些篷船、货驳,船身油腻乌黑,吃水很深。 钟鼎只看了几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他娘的,海底捞针啊!” 陈启却已经找到码头管理处,就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窝棚。 里面坐著个精瘦的汉子,敞著怀,露出胸口青鬱郁的刺青,正翘著脚剔牙。 “巡捕房办案。” 陈启亮出证件,语气正式官方,“请问,最近两天,有没有见到两个南洋人打扮的男子,背著————大约这么大小的背篓?”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从阁楼灰尘轮廓推测出的尺寸。 那汉子眼皮都没抬,继续剔著牙:“南洋人?咱这儿天南地北的人多了去了,谁记得清。” “他们可能行跡比较神秘,不像普通客商。” “官爷,” 汉子终於斜眼瞥了一下陈启,嘴角扯了扯,“我就是个看码头的,船来船往,交钱停靠,天经地义。人家背什么、神不神秘,跟我有啥关係?” 陈启还要再说,周行已经走了过来。 他没看那汉子,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两块亮闪闪的银元,轻轻放在木桌上。 “叮”一声脆响。 汉子的目光落在银元上,剔牙的动作停了。他慢慢坐直,脸上堆起笑,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哎呦,这位小爷懂规矩!” 他一把抄起银元,掂了掂,迅速塞进怀里,態度顿时热络,“您这么一说嘛,前两天,好像是有那么两位,皮肤黑,说话嘰里咕嚕的,背著个挺沉的篓子,上了顺风號。” “顺风號?在哪?” “就那边,往东数第七个泊位,带烟囱的那条旧货驳。” 汉子指了个方向,又压低声音,“不过爷,船是那船,上头具体干啥营生,我可真不知道了。咱就是收个停泊钱。” 周行看著他闪烁的眼神,知道这话半真半假。 这码头是青帮的势力范围,这管事岂会不知船上勾当?不过是拿钱说一半的话。 陈启鬆了口气,转向周行:“还是你有办法。” “江湖事,江湖了。” 周行淡淡道,隨即看向雷诺,“队长,这钱,能报销吧?” 雷诺一直站在几步外,静静看著这一切,闻言点了点头:“可以。” 钟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看看雷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朝著管事指的方向走去。 那“顺风號”果然不难找。 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蒸汽货驳,船身漆皮斑驳,吃水线很深,烟囱冒著灰烟。 甲板上堆著些用油布盖著的货物,几个船工模样的人蹲在阴影里抽菸,眼神警惕地扫视著码头。 钟鼎一马当先,踩著吱呀作响的跳板就要上船。 “哎,几位,找谁?” 一个膀大腰圆的船工站起来,挡在跳板前,脸上横肉堆著笑。 > 第78章 船舱里的江湖 第78章 船舱里的江湖 “巡捕房!特別搜查队!” 钟鼎掏出证件一晃,声音拔高,“让开!办案!” 那船工脸色微变,却还没动:“办案?有传票吗?我们这船————” “滚开!” 钟鼎不耐烦,一把將他推开,力气不小。那船工跟蹌一下,眼神阴沉下去,却没再强硬阻拦,只是朝船舱方向瞥了一眼。 周行冷眼看著。 这船工看似阻拦,实则姿態软弱。这船八成有问题,不是走私就是別的黑活。 船长不敢露面,露面了,却不拦,任由搜查队上去,以后这客人可就要换船了;若要拦,他也拦不住,还要担上搜查队的麻烦; 索性躲著,让下面人应付,见机行事。 看来,雷诺这张法兰西面孔和特別搜查队的名头,在这些灰色地界,確实是张不错的虎皮。 几人登上甲板。 脚下传来油腻的湿滑感,霉味更是挥之不去。船体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对於常人需要稍微適应平衡。 船舱入口黑洞洞的。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滋滋响著。 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舱门,门牌號模糊不清。空气不流通,各种味道冲鼻,还有烟土那股子甜腻的气息。 “搜。” 雷诺言简意賅。 钟鼎吸了吸鼻子,似是要表现一番,抢到第一扇门前,“砰砰”敲响。 “谁啊?”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 “巡捕房!开门!” 一阵窸窣后,门开了条缝,露出张惊慌的男人的脸,身后是简陋的床铺和凌乱的行李。盘问几句,是跑单帮的小商人,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雷诺只扫了一眼:“走。” 第二间,开门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人,眼神浑浊,对著巡捕的制服看了半天,缓缓摇头。 第三间,里面的人隔著门骂骂咧咧,钟鼎厉声呵斥,对方才不情愿地开门,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上有股鱼腥和戾气,房间里有股血腥味,角落扔著带血的鱼鉤和渔网。 汉子瞪著他们,直到雷诺转身离开,才狠狠摔上门。 一间,又一间。 反应各不相同:惊慌的、麻木的、敌视的、试图套近乎的————小小的船舱,像缩著整个底层江湖的世相。 钟鼎起初还气势十足,渐渐也被这沉闷的环境和各式各样的目光弄得有些烦躁。 来到走廊中段一扇舱门前。这门看起来比別的更厚重些。 钟鼎照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加重了力道。 里面依旧死寂。 钟鼎火了,骂道:“里面的人死了吗?巡捕房!再不开门,踹开了!” 还是没动静。 钟鼎后退一步,吸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咚!” 闷响在狭窄走廊迴荡,门板纹丝不动,反倒震得钟鼎自己脚底板发麻,往后一个趔趄,脸腾地红了。 他有些掛不住,手就往腰间枪套摸去。 “慢著。”雷诺开口。 钟鼎动作一僵。 雷诺的目光落在周行身上:“周探员,你来。” 周行心下暗道:来了。 这是试探,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既然雷诺说,他能从出手看出是否为津门判官。那就换个套路,瞧瞧是不是真有这么神。 他应了一声:“是。” 上前两步,站定在门前。 钓蟾劲无声运转,气血沉入丹田,精神却提至巔峰。听劲放开,感知著门的结构,木质纹理的走向,门门可能的位置。 【河魅相】悄然发动,但这次並非强化筋膜的柔韧巨力,而是向內收敛、束裹,將那股非人的力量紧紧锁在筋骨皮膜之下,只留最精纯的肌肉爆发力。 形意大枪的传承在脑中闪过,枪意刚猛爆烈。 他没有形意拳的完整套路,但一法通,万法通。形意拳也是当年岳飞脱枪为拳创出来的。 大枪直刺的“崩”劲,化为拳术的“炮拳”,取其一点突破、炸裂而出的意境。 周行右脚微微后撤,弓步上前,脚趾扣地,力从地起。腰胯如磨盘一拧,脊椎节节贯通,右拳收於肋下,拳眼朝上。 吐气,开声! “嘿!” 吐气声短促如雷炸,摇晃的船板似炮台,右拳隨著拧腰送胯之势,似一枚脱膛的炮弹,直直轰向木门! 这是最纯粹,最凝聚的直线衝力。拳锋触及门板,劲力顺著木纹缝隙猛地一炸! “轰!!!” 巨响比钟鼎那脚猛烈十倍!整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生生震飞! 门轴吱呀一声,向內猛然洞开! 一股气浪从门口涌出,带著陈腐的空气。 走廊里似乎都晃了一下。 钟鼎和陈启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周行的眼神彻底变了,像在看一头突然暴起的人形凶兽。 周行收拳,垂手,面色如常,只有呼吸略微深长了一丝,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只是隨手为之。 门內光线更暗。短暂的死寂后,骤然爆发出一声女人刺耳的尖叫! “啊!!” 只见狭窄的舱室內,凌乱的床铺上,一个赤著上身的女人正扯著被子遮掩,手忙脚乱,花容失色。 身上还压著个只穿著短衫的男人,此刻动作僵在半空,惊愕地回头,看向破开的大门,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妈的!谁啊!找死啊!” 男人反应过来,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周行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內。 陈设简单,除了床就是一张小桌,桌上放著些杂物。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样东西上微微一顿。接著若无其事转向其他地方。 片刻后,他面上毫无波澜,对那对半途缴械的男女点了点头:“打扰了。” 然后转向门口的雷诺,微微摇头。 雷诺站在阴影里,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幽深难测。 他看了周行两秒,转身:“走。” 周行转身退出。 钟鼎跟在最后,眼神却忍不住在那女人裸露的肩膀,惊恐的脸上流连了好几下,嘴里嘖嘖两声,才带上门,虽然门已经关不严实了。 走廊里恢復沉闷。几人走向下一间舱室。 钟鼎似乎想挽回点顏面,主动走到那扇门前,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叩、叩、叩。” 等了片刻,就在钟鼎以为又要费一番手脚时,“咔噠”一声轻响,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肤色深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出现在门后。 典型的南洋人面孔。 他穿著略显紧绷的西装,没打领带,眼神平静地看著门外的几人,用略带口音的中文问:“各位,有事?” 他的身后,舱室內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只隱约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飘出。 钟鼎挺了挺胸脯,亮出证件:“巡捕房,特別搜查队!进去检查!” 那南洋人目光扫过证件,又掠过雷诺和周行,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方便。这里是私人地方。你们没有资格检查。” 钟鼎一愣,火气“噌”就上来了:“这是法租界的搜查队!什么资格不资格!让开!” “我说,没有资格。”南洋人手扶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陈启皱紧眉头,上前一步:“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一起要案,有理由怀疑————” “理由?华国人找我要理由?让你主子和我说话。” 南洋人嗤笑一声。 钟鼎勃然大怒。 就在这时,周行动了。 他侧身上前半步,右手从腰间一抹,柯尔特便已滑入掌心,上膛声响。 黑洞洞的枪口,下一瞬,已经稳稳抵住南洋人的眉心正中央。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看不清。 “现在,” 周行看著他,声音平静,“有没有资格?” 第79章 飞头降,鱼头降 第79章 飞头降,鱼头降 枪口抵著眉心,南洋人脸上却不见慌,嘴角一撇了,像是嘲弄。 他插在兜里的右手,轻轻一动,正要拿出来。 “不准动!” 周行轻喝。 南洋人瞥向周行,正要开口。 周行眼皮都没眨。 “砰!” 枪声炸开,毫无徵兆。所有人肩头都是一震。 陈启脖子一缩,眼镜差点滑落。钟鼎“嚯”地往后一仰,撞在对面舱壁上。 连雷诺那双灰绿色的竖瞳,也倏然眯紧,盯住周行。 血花没在术士眉心溅开。 子弹像是打进了韧极的橡胶,挤进去,钻进去,然后————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 南洋人的头猛地向后一仰,颈骨发出“喀啦”怪响,皮肤下像有无数蚯蚓在窜。 “嗤啦!” 那颗头顺著子弹的衝力,竟硬生生从脖子上拔了起来!带著一截血糊淋拉的脊椎骨,连著眼耳口鼻,悬在了半空! 断颈处不见狂喷的血,只有粘稠的黑浆,咕嘟嘟冒著泡。 飞头降! 悬空的人头猛地睁开眼,眼眶里只剩两点幽幽的绿光。 它发出一声尖啸,腥风扑面,呼地一下,直直撞向见了鬼般的钟鼎! 钟鼎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炸开: 日你先人!开枪的是周行!这鬼东西咬我作甚?!” 他算是枪法好的,可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去摸枪,那飞头已到面前,张开嘴,满口细密倒齿,直咬他咽喉! “砰!” 又是一枪。 子弹擦著钟鼎的耳朵飞过,打在飞头侧面,打得它一歪,黑浆溅了钟鼎一脸,腥臭扑鼻。 是雷诺开的枪。 他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把枪管鋥亮的转轮手枪。 “找掩体!” 雷诺喝道,声音压过飞头的嘶啸。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船舱变了天。 “砰砰砰砰!” 刚才还紧闭的其他舱门接连撞开。 第一扇门里,颤巍巍挪出来的,是那个面色蜡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的乾瘦老头。 此刻,他手里端著一把老旧的勒贝尔步枪,枪托油腻发亮,手稳得惊人。他混浊的眼珠子锁定了最近的陈启,沉默地抬起枪口。 第二扇门撞开,衝出来的是那个满脸横肉、先前骂骂咧咧的粗壮汉子。 他左右手各攥著一把掛肉的铁鉤,鉤尖泛著黑紫色的暗光,明显淬了毒。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径直往前一扑。 第三扇,第四扇———— 跑单帮的“小商人”从床铺下抽出砍刀; 那个抱著孩子的“慌张母亲”,一把將哇哇大哭的孩子塞回裙底,反手从裙下摸出两把巴掌长的攮子,眼神冰冷。 全都是一观道的人! 他们扮成三教九流,此刻撕了画皮。 这里,早就是他们的窝。 “砰!砰!噠噠噠!” 手枪、霰弹、嘶吼、金属撞击、飞头降的尖啸搅成一锅滚粥,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滚盪,震得人脑仁发麻。 那飞头挨了雷诺一枪,凶性更炽,捨弃了魂飞魄散的钟鼎,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绿眼睛盯上了正中间的雷诺,口中毒涎滴落,腐蚀得地板嗤嗤作响。 雷诺瞥过一眼,高喝一声:“闭眼!” 接著左手从腰间一抹,摸出个黑乎乎的小铁球,拇指一弹保险,看准飞头轨跡,轻轻拋了过去。 叮! 小铁球在空中猛地爆开,没有火光,却迸发出一片白茫茫的银色强光,和刺耳的高频锐响! 闪光弹!还是特製的! 飞头降发出的尖叫瞬间变调,绿火眼睛明灭不定,在空中乱窜,暂时失去了方向。 猛衝出来的人群也被这强光一闪,一时眼前发白,却没有丝毫退意,手中的枪火和毒针不断。 “压制走廊!” 雷诺下令,有条不紊。 压力回到那些一观道枪手和刀手身上。 子弹在狭窄空间里乱跳。 打在铁皮舱壁上,“叮叮噹噹”爆出火星,不知弹向哪里;打在木门上,直接穿透,木屑炸裂纷飞。 船身还在隨著脏污的河水轻轻晃动。这晃动平时不易察觉,此刻却要了亲命。瞄准的准星在靶子上来回滑,脚下时而虚浮。 一个一观道的刀手正衝过来,船身一晃,他脚下趔趄,撞在旁边的管道上,陈启原本瞄向他胸膛的子弹,“嗖”地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铁板上,反弹回来,差点擦著钟鼎的耳朵。 “操!” 钟鼎大骂,也不知是骂敌人,还是骂陈启。 空气灼热,瀰漫著硝烟、血腥,还有一股像是臭鱼烂虾混合著线香的怪味,从那些一观道人身上散出来,闻著让人头晕。 雷诺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动了。 他没找掩体,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將自己置於相对开阔的走廊交叉处。 那把勒贝尔转轮手枪在他手里稳得像焊死了,船身晃动,他的手臂隨之微调。 砰!砰!砰! 带著奇妙的韵律感。 第一枪,掀翻了横肉汉子的天灵盖。 第二枪,击中那“小商人”的心口,商人嗬吐血,软倒在地。 第三枪,击碎了一个精瘦汉子的头盖骨。 节奏分明,每一声枪响,必有一个敌人倒下,不是眉心就是心口。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船舱。 他的副官汉斯,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挡在雷诺侧前方。 手里提著锯短了枪管的温彻斯特霰弹枪。在狭窄走廊里,这玩意简直是霸主。 “轰!” 一声巨响,钢珠呈扇面泼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敌人惨嚎著倒下,血肉模糊。几颗跳弹打在铁壁上,发出尖锐的呼啸,带走一片血肉。 陈启背靠被子弹打得满是窟窿的舱门,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一老头挥舞著剔骨刀已经衝到近前,嘴里嗬嗬怪叫。陈启闭著眼连开两枪,都没打中。老头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刀尖直刺他小腹! “低头!” 周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启下意识一矮身。 “砰!” 柯尔特响起,子弹擦著陈启发梢掠过,老头闷哼一声,眉心炸开一道血洞。 周行开完这一枪,看都没看结果,腰身借著船体向左一晃的力道,顺势滑步,避开从右前方射来的一颗子弹。 子弹打在他刚才位置的管道上,擦出一溜火星,跳弹不知飞向了哪里。 他脚步不停,似是在隨波逐流,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找到子弹与敌人之间的缝隙。 还不够。” 他移动中,眼神扫过全场,再加点料。 一个汉子挥著砍刀从侧面包抄过来,周行仿佛背后长眼,矮身躲过,回手一枪托砸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倒地。 周行一边射击,一边將战场引去之前那个“床上运动”的房间。 他打空一个弹夹,侧身换弹,一个敌人正从旁边房间衝出,周行顺势用肩膀一撞,那人踉蹌著,恰好扑向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开了。 房间內,那个女人坐在桌边,对门外的枪林弹雨、嘶吼惨叫恍若未闻。她对著面前的小镜子,似乎在端详自己的仪容。 而那男人神色阴沉,手中从桌上拿起一枚铃鐺,轻轻一摇,铃音清脆。 “叮铃!” 扑进门的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里面是这番光景。 周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换好弹夹,抬枪逼退另一个敌人,脚下却巧妙一绊,將那人也送向了房门方向,同时用南洋话喝了一声含糊的音节,像是某个命令或名字。 门內,那女人终於转过头。脸上是精致的妆容,嘴角还带著笑,可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活气。 她看了看门口惊慌的南洋汉子,又看了看外面激战的场景,起身拿起一把剪刀。 扑在门口的汉子回头,正好看见同伴被逼过来,又听见周行那声含糊的南洋话,再看到房间里这诡异女人和她手里的剪刀———— “是她们搞鬼!” 他红著眼用土话吼了一句,抬手就朝房间里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女人肩头,没有血,只有一股灰白色的菸灰爆开。女人身体晃了晃,笑容不变,向门口走来。 周行扫了一眼门內,闪身靠在掩体后,快速换上一个新弹夹,呼吸平稳。 之前进门时,他就看见桌上一枚铃鐺的一角,与秦先生的有七八分相似。是慈善会的人。 那个女人不像是活人。 人傀? 那个男人倒是有兴致。 慈善会,一观道,他在阁楼把杀人的线索引向慈善会,看样子不仅没打起来,这两堆人还臭味相投? 不过看此刻情况,应该是初步联络上,没建立起什么信任关係。 他时不时开出一枪,心中不停琢磨著。 雷诺一枪撂倒一个试图偷袭陈启的刀手,竖瞳扫过周行看似忙碌的身影,又瞥了一眼那个铃鐺声传来的房间,眼神深处,微微闪动。 就在这时! “噗!”“噗!”“噗!” 又是几颗头颅,从另外几个倒地的尸体脖颈上生生拔起!带著黑血,悬浮空中,眼眶燃起绿火! 飞头降! 与此同时。 “哗啦!!!” 靠近水线的两扇紧闭的舷窗,玻璃轰然炸裂!浑浊的河水裹著腥气倒灌进来! 几个黑影嗖嗖地窜入船舱! 他们脸上有腮,浑身覆盖湿滑暗绿的鳞片,手脚带蹼,阔嘴里满是细密的尖牙,发出“咕嚕咕嚕”的低吼。 鱼头降! 飞头降嘶啸连连,在狭窄船舱里交错乱飞,寻找血食。腥风更浓,鬼火幽幽。 鱼头降迅捷诡异,贴著湿漉漉的舱壁爬行,留下道道暗绿虚线,直扑搜查队几人。 船舱里,一观道眾人见状,士气一振,呜哇乱叫。 “砰!” 几道人影从“女人傀”那件舱室飞出,身上血糊一团,没了人样。“嗖!” ,紧接著,又是几条胳膊断腿拋出。 女人傀从门內走出,光著身子,手中剪刀滴答流著鲜血。 船舱,彻底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