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诡案》 楔子:尸语呢喃 冰冷的解剖台上摆著一具冰冷的尸体。 女尸。 年轻、赤裸、苍白的皮肤上浮现著紫红色的点点尸斑,像是某种邪恶的花朵在皮下绽放。 尸体的旁边,佇立著一个孤单的白髮男人。 他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眼神憔悴,手里握著锋利的手术刀。 持刀的手没有颤抖——至少此刻没有。 三十余年外科生涯,他曾划开过四百六十二具活人的胸膛,见证过无数心臟在眼前跳动时的震颤。 但今天不同。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给死人开刀。 而刀下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太多的悲伤,太多的干扰,太多的抗拒……理性警告他,必须把“女儿”这个词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才能继续这桩不被法律允许的工作。 可又谈何容易呢? 一旁桌上死亡报告的死因栏里清晰记录了她的死因:心源性猝死。 他绝不相信。 不相信,一个活生生、好端端、健健康康的年轻生命会如此毫无徵兆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自从妻子十年前因病逝世之后,女儿就成了他小小世界里的唯一火苗。 如今,她就这么离开了,他內心的火焰隨之熄灭,只留下一具空荡荡、黑漆漆的躯壳。 不,不止空荡和漆黑,还有一种叫做怀疑的鬼火在心间四处游荡。 它忽明忽暗,提醒著他去捕捉和证明点什么。 此刻,解剖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低微的嗡嗡声。 惨白的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术刀横在尸体的腹部,轻轻压了下去。 轻而易举地,皮肤就被刀尖刺破了。 额头开始疯狂冒汗的同时,他习惯性地看了眼身旁——没有贴心的护士助手替自己擦拭汗珠。 等了两秒钟,没有血流出来。 他暗自鬆了口气,然后將刀锋从左至右划开,所到之处丝滑如热刀切黄油,经过脐部,止於胸骨下端。 乳房下方有一道旧疤,那是女儿十二岁那年切除良性纤维瘤留下的。 他记得,在进手术室之前,她抓著自己的手紧张地问:“爸爸,会很疼吗?”,而他为了安慰女儿,用马克笔在手术部位画了个笑脸。 刀尖继续深入,分离皮下脂肪层。 脂肪呈现健康的淡黄色,可见她一直保持著健身习惯。 继续。 他的动作精確得令人髮指,每一条肌肉、每一束血管都被轻柔地拨开,仿佛生怕惊醒一场难得的午睡。 胸骨被骨剪剪开时,那“咔嚓”的一声响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胸腔敞开了。 心臟暴露在视线中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他曾在妻子產检时的胎心监测仪里听过它最初的跳动,在女儿发烧时用听诊器捕捉过它急促的鼓点,也在她婚礼上与自己拥抱时感受过它的强健。 而现在,它静默地躺在胸骨后,失去了活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顏色。 不是猝死心臟常见的暗红,而是夹杂著灰白斑块的紫褐色,仿佛一颗被霉菌侵蚀的苹果。 他摘下心臟,放进不锈钢托盘里,然后取出生理盐水,冲洗心臟表面。 水珠沿著心肌沟回滑落,在托盘里积成淡红色的水洼。 接著,他戴上放大镜,凑近观察。 左心室前壁有片状苍白色区域,心外膜下可见针尖状出血点。 这不是心肌梗死,不是心肌炎。 这是中毒。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不已,不得不將手肘撑在解剖台边缘。 几分钟后,他再次冷静了下来,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只见他从器械盘中取出组织取样刀,刀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切取下了左心室组织,隨后,將组织块放入角落里的毒物快速检测仪。 机器开始运转,嗡鸣声震天动地。 长达五分钟的漫长等待中,他巨大的意志力逐渐瓦解,直到再也忍受不住,看向女儿的脸。 那张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侧躺在头托上,长发如海藻般垂下。 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撑住啊,工作没有完成,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终於,检测仪发出“嘀”的一声脆响。 屏幕亮起,分析结果一行行浮现: 【样本编號:m-2023-047-h1】 【检测项目:常见毒物及代谢產物筛查】 【结果:阳性】 【阳性物质:氯胺酮(ketamine)】 【浓度:12.7 ng/mg(心肌组织)】 【备註:浓度达到致死量10倍以上;代谢產物提示一次性过度摄入】 望著这些文字,他的眼皮狂跳不止。 氯胺酮,俗称“k粉”,作为胸外科大夫的他太熟悉这东西了——手术麻醉剂的主要成分,適量可以起到麻醉效果,过量的话將会抑制呼吸中枢,导致呼吸衰竭,最终因缺氧死亡。其临床表现与急性心肌梗死极其相似,尸检若不专门做毒理分析,极易误判。 他瞬间就想到了谁是凶手,愤怒地將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是真实的,但比起正在体內发生的崩溃,这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吼叫一声,用手一扫,装有手术工具的托盘便砸落了下去。 金属撞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稀里哗啦,在解剖室里迴荡不息,像永无止境的丧钟。 男人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力道震得整条脊柱发麻,但他感觉不到。 的確,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除了在空荡荡、黑漆漆的躯体里不断衝撞、翻滚、喷涌的……仇恨。 第一章 神魔之屿 day1。 简耀头靠舷窗,沉默地看著峇里岛浅绿色的土地在机翼下铺展开来。 云层低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巨大的、移动的光斑,像天神漫不经心洒下的金箔。 脚下就是努拉·莱伊国际机场了。 伊·古斯蒂·努拉·莱伊是峇里岛本土人,在印尼独立战爭中率领民眾反抗荷兰殖民者不幸牺牲,为纪念这位国家英雄,该机场於1968年正式以他来命名。 飞机轮轂接触跑道发出悽厉的尖啸,仿佛某种大型动物垂死时的哀鸣。 等所有急吼吼的旅客都走完之后,他斜挎起单肩包,在空乘职业化的微笑作別中,最后一个下了飞机。 刚走到廊桥,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相比室外30度的高温,这不太正常。 这是身体在预警。 近一个月来,他的神经系统就像一条绷得太久的弦,对任何环境的细微变化都会过度反应。 “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耀,去清空一下內心。”几天前,在局长办公室里,上司拍著他的肩膀说道,表情里混合著关切和不忍,“无论如何,你的父母已经走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走出来了。” “我觉得没必要……” “这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简耀依然想反驳,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这次的强制休假,但从內心深处,他依然不愿意相信,那死灰復燃的巨大伤痛,通过这短短的一次旅行,就能彻底疗愈。 入境的队伍排得很长。 作为一名泰籍华人,他选择绕过队伍,直接来到快速入境的自助通道,刷护照、做面部识別,最后亮出手机上提前填写获得的入境二维码,不到半分钟便过关成功了。 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 身体终於缓过来了。 简耀看了一眼酒店发来的接驳简讯,依照路线指示,朝巴士停车点走去。 巴士还没到,但车站已经等了不少同一酒店的旅客。 他站在队伍的后面,心里琢磨著接下来去哪儿吃点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来峇里岛,临行前在网上做了一些攻略,其中很多人都提到了这里的水不太乾净,最好不要隨便乱吃东西,容易得脏水病。这多多少少让他產生了一些顾虑。 前面站著一家三口。 老妇人六十出头,穿著朴素的酱色短袖、黑色棉质长裤和咖啡色旅游鞋,不长的灰白头髮不大讲究地散落在头顶,正以一种近乎諂媚的姿態为一位年轻女子扇风。 年轻女子下腹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她妆容精致,眉头紧锁,对老妇人的殷勤显得颇不耐烦。 男人则背对著站在二人前面,三十五六岁年龄,白色polo衫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低头看手机,从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妈,你能不能別扇了,风都是热的。”孕妇终於开口,声音尖细。 “好好,额不扇了,不扇了。”老妇人立刻收起摺扇,动作快得有些卑微,“洛洛,你乏不?先在这行李箱上坐哈。” “不要。你累你坐吧。” 一句话把老妇人懟得无话可说,尷尬地低头看手。 一双手指关节粗大的手。简耀想,这是一位长期劳作的农村妇女。此外,老妇人说西北话,而孕妇说普通话,且以“妈”相称,两人应该是婆媳关係; 再看媳妇,戴著优雅的法式宽边编织帽,无名指上戴著蒂芙尼钻戒,手臂上挽著lv的包包,皮肤细嫩白皙,是那种长期被宠爱的家养金丝雀; 而男人的皮鞋擦得鋥亮,鞋跟却有不均匀的磨损,说明他站立时重心习惯偏向一侧,可能是腰肌劳损,可见他从事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 销售?教师?还是外科医生? 简耀苦笑地摇摇头,关我啥事呢?这该死的职业病。 一辆香檳色的老款丰田小巴车缓缓入位,发动机呼呼作响,如同一头快死的老迈水牛。 那一家三口先上了车。 男人率先自顾自上了车,用英语对司机说了酒店名字。 司机点头,算是回应。 媳妇紧隨其后,婆婆则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护著对方的腰,生怕有什么闪失。 简耀上了车后看见,夫妻俩坐在了一起,婆婆则在独自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单人座上。 简耀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他不希望旁边再挨著挤坐一个人。 车上陆续又上了几个人。 最后上来的是一个戴户外丛林帽的年轻男人,一上车就活力四射地用中文打招呼:“大家好!我是雷子,这次峇里岛的地接导游。这几天要去乌布、海神庙、库塔、水明漾的可以找我啊,都是中国人,我给大家一个同胞价,包您满意!” 他挨个发名片,到简耀这里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泰语问:“泰国人?” “华裔。”简耀用中文回答。 “一个人?”雷子迅速切回到了普通话。 “嗯。” “哟,那太好了!”雷子眼睛一亮,名片塞了过来,“有需要隨时联繫!峇里岛我熟,哪家夜店的美女多,哪家马杀鸡店的姑娘手法好,我都知道!” 说完,他使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简耀微微一笑,礼貌性地接过名片,隨手塞进裤兜。 车启动了。 雷子站在过道中央,继续滔滔不绝地介绍:“各位朋友这趟可真来值了。接下来的三天恰逢峇里岛的新年,到时候会有本地重要的传统节日nyepi,翻译过来叫『静居日』或『安寧日』,我保证,大家將会有一次特殊而印象深刻的旅行体验。” “安寧日?”那个丈夫问道。 “没错,到时候啊,全岛安静二十四小时,不能出门,不能开灯,不能工作,不能娱乐,只能呆待在酒店里保持內心的平静,peace and love……” “啊?这不就是关禁闭么,算哪门子特殊体验!” “別急啊,在『安寧日』前,会有狂欢大游行,超级热闹好玩。” “可为什么要这样啊?把人关家里一天一夜。” 雷子手势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为了骗过恶灵,让它们以为岛上没人。” 妻子嗤笑一声:“呵呵,有病吧。” 雷子脸色一变。 婆婆见了,立刻说:“呸呸呸,別乱说,入乡隨俗,入乡隨俗。” 汽车继续前进。雷子似乎有意要回敬一下。 “各位,右边那片林子看见没?当地人说不让晚上进去,有『莱亚克』——就是会飞的头,拖著肠子在天上飞,专找孕妇和新生儿……” 妻子脸色一白,抓紧了丈夫的胳膊。 “哥们儿,別说这些,好吗?”丈夫有些气愤地打断道。 “哎呀,不好意思!算我多嘴!”,雷子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脸上却带著微笑,“那说点好的。咱们接下来要去的酒店,那可不得了,就在峇里岛著名的乌鲁瓦图情人崖,不仅能看巨美无比的印度洋海景,吹著海风漫步海滩,美女穿上比基尼,拍照打卡绝了!发小红书能把人眼睛亮瞎的那种!对了,还是得善意提醒一句,峇里岛本地人信印度教,到处是神魔雕像,看见了之后別乱拜啊,拜错了可招东西……” 简耀靠窗听著,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风景上。 峇里岛的確到处都是神魔雕像。 不是泰国那种金光闪闪的佛,而是青黑色石雕的印度教神祇——象头神甘尼什、毁灭神湿婆、保护神毗湿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恶魔。 它们站在院落门口、岔路口、商店门前,有些披著黑白格子的纱笼,有些面前摆著巴掌大的棕櫚叶编织的小方篮,里面盛著米粒、花瓣和几支燃尽的香。 canang sari(扎囊萨利)。 简耀在出发前查过资料,这是峇里岛人每天供奉的祭品,维持人、神、魔三界平衡。 放在神龕上面的是敬神灵,放在地上的则是祭恶魔。 每天更换,风雨无阻。 因为本地人相信,这个世界,神、魔、人是共生的。 小巴车一个急转弯,简耀的身体惯性撞向车窗。 那一瞬间,他瞥见路旁一尊跳著舞、脚下踩著一个小鬼、四条胳膊的湿婆神像,眼球似乎动了一动…… 他立刻坐直,再看去。 石雕静止不动,眼眶空洞。 他轻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这一个月来,他经常会有类似的错觉,有时是诡异的声音,有时是蠕动的阴影。 心理医生说他得了ptsd伴隨的解离症状,建议他彻底脱离刺激环境。 这是一种温和的解释,潜台词是,他的精神状態出了点问题。 所以局长把他扔到了这里——一个神魔比人还多的岛屿。 车程四十分钟,终於到达这家位於峇里岛南部乌鲁瓦图的著名悬崖酒店。 下了车,在服务人员的引领下,他来了酒店大堂。 “请这边就坐,喝点饮料,稍等片刻。” 他將护照递给服务生,然后接过擦手巾和小玻璃杯饮料,在一旁的沙发就坐之后,习惯性地四下打量起来。 酒店的装修风格简约而典雅,木头的立柱,茅草的屋顶,热带植物点缀其间,而在大堂的中间,立著一位三米高的妙音鸟木雕,颇为震撼。 “简先生,请隨我来。” 他起身之前喝了一口那杯冰镇饮料,差点没吐出来——一股洗洁精的味道,无疑是他最討厌的香茅草茶。 负责办理入住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女孩,用一脸標准的笑容看著简耀,用英文说道:“欢迎光临!简先生。” 在女孩低头操作的过程中,简耀侧过身,看见那一家三口恰好在自己隔壁柜檯办入住。 隔壁的工作人员说的是中文,显然是专门针对中国游客提供的服务。 他听见那男人和家人的名字:邱涛。妻子叫秦洛洛,婆婆则叫刘秀华。 邱涛说:“我预定了两个海景房。” “好的,请稍等。”前台小姐敲击电脑,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这时,婆婆凑上前来。 “儿子啊,这里房间多少钱一晚?” “一千多吧。” “啊?咋么这么贵捏!” “你少操心,出来玩大家开心就好。” “不行,忒贵了。” 说著,婆婆走到前台那边,敲了敲台面。 “小姑娘……” 前台小姐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著她。 “我们减掉一个房间,就要一间就好了。” 前台小姐一时间没听懂她西北口音浓厚的普通话,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妈!”邱涛上前,“你这是干啥捏?已经提前定好了……” “不管,你快跟她讲,减掉一间,不然我就不住了。” “不住你住哪捏?” “我……我就睡这大堂沙发上!” “哎呀!你又来了!行吧行吧!”邱涛显然没了办法,只好跟前台小姐表达了减一个房间的意思,小姑娘看看他,又瞅瞅老妇人,没说什么,低头操作起来。 “老公,”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秦洛洛脸色很难看,“所以我们现在要挤一个房间是吗?” 邱涛说:“我让他们改成套房吧。” “可是……” 不等秦洛洛把话说完,刘秀华立刻插话:“对对对,套房好,这样就不打扰你们休息。” 隨即,她转向秦洛洛,“洛洛,你现在身子重,晚上万一不舒服,妈就在客厅沙发上,隨时能伺候你。” “谁要你伺候了!!”秦洛洛气呼呼地说。 “洛洛……” “好啦,”邱涛按了按太阳穴,“这是公共场合,別闹。洛洛,咱妈也是为我们好。就套房吧,我睡沙发。” “你睡什么沙发?你明天不是还要参加单位的视频会议吗?睡不好怎么行?”婆婆急了,“我睡沙发!我腰板硬,么的事!” 这时,简耀的入住手续已经办好了。 他接过房卡,转身离开时,余光看见秦洛洛气得踢了一脚行李箱——没踢动,反而自己踉蹌了一下。 邱涛连忙扶住她,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224號房。”前台小姑娘对简耀微笑道,“我叫一名服务员带你过去。” 进了电梯,他才发现大堂是在六楼,而客房是在下面的楼层。 按下2楼的按键后,那名英文充满了印尼口音的服务生小伙子不断跟简耀搭话,试图展现自己的友好,但简耀兴致不高,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著。 进了房间,小伙子介绍完房间设施后磨磨蹭蹭不愿离去,简耀心领神会,掏出一张20k面值的印尼幣塞到对方手里,並说了声感谢,后者才兴高采烈地退出了房间,隨手关上了门。 他放下包,用遥控器关闭自动开机后的电视里传出来的聒噪音乐声,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移门,走了出去。 阳台正对大海,栏杆上繫著一串风铃,由贝壳和铜片製成,海风吹过,发出零星的、不连贯的叮噹声。 倚著木质栏杆,整个悬崖和海面在脚下展开。海水是深蓝色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突然间,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朝后退了几步,扶住了墙才稳住身形。 一种源自印度洋深处的不安感如群蚁爬满了他的全身。 第二章 血水蔓延 午睡过后,简耀打算去距离酒店不远的melasti beach去转一转。 他坐电梯上到酒店大堂,用整个东南亚都通用的打车软体grab叫了辆车,几分钟后,他就坐上了前往目的地的小轿车后排座位。 melasti beach位於峇里岛最陡峭的海岸线下方的乌鲁瓦图南岸。沿著盘山公路一路下行,石灰岩断崖仿佛被巨剑劈开一般,显露出一条夹缝,车辆便在这缝隙中穿行,如同置身电子游戏世界。 就这样行走了一段路程,突然,汽车一个右转弯,视线陡然开阔起来:深蓝色的海水、白色沙滩、巨大的岩壁同时出现,纯粹而震撼。 付钱下车,穿过深灰色的石塔拱门,他很快就走到了海边。 沿著海岸线漫步,海水清澈湛蓝,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海浪轻轻拍打著岸边,形成了一幅美丽的海滨画卷。 而且,海滩周边的礁石形態各异,有的如利剑般直插海底,有的似蘑菇般圆润可爱,令简耀的心情得到了极大舒缓。 其实泰国也有不错的海景,但常年生活在曼谷这样的大都市,他极少去到海边,这一次跑到如此远的地方,见到美丽如斯的海景,身心很难不被打动。 大自然的魅力固然了不起,但这种远离繁华都市的抽离感作用更加明显。 就在这时,一阵叮噹作响的音乐声传入到了他的耳中。 回过头来,他看见一队人从海边的山坡上走了下来。 他们穿著白色的传统衣服,男人头戴白巾,女人手提花篮,中间则是举著彩色的仪式伞。 在队伍的后段,还能看见一些被人们抬著著印度教眾神的塑像和竹篾编制的小型庙宇。 简耀好奇地停住了脚步,拿出手机来开始录製。 只见这支人数不小的队伍来到了海滩上,先將贡品和法器放下,然后点燃烛火,眾人盘腿坐下,开始诵经祈祷,祭司则用手指沾上水,不断朝他们的头上飞洒,以此施以美好祝福。 隨后,他们开始纷纷將祭品投入海中,男人开始手持法器、隨著音乐跳起舞来,有些女人则突然开始大哭大闹,仿佛是被恶魔附体了一般。 简耀感到万分惊愕,连忙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得知这便是峇里岛著名的“melasit ceremony”,也就是新年前的净化仪式,通常在安寧日的前三天举行,目的是净化过去所有不好的东西,並將它们扔进水中。 在印度教信仰中,水的来源,如湖泊和海水,被认为是生命之源。 这个仪式也清洁人体和整个世界中坏的灵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而女人大哭大闹,则是一种特殊的净化方式。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简耀已经看见好几个女人哭昏了过去,被人抬了出去进行抢救和医治,一时间哭笑不得。 心情受损的他没等仪式结束,就转身离开了海滩。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暗。 峇里岛的黄昏来得迅猛,前一秒还是金黄,下一秒就沉入靛蓝。 路灯亮起,但很多路段没有路灯,只有摩托车头灯划破黑暗,仿佛深海里的发光鱼群。 回到酒店,正值自助晚餐时间。 餐厅设在悬崖边缘,半露天,头顶是茅草屋檐,脚下是万丈深渊。 海浪声巨大,大到说话得提高好几些分贝才听得清。 简耀选了角落的位置,要了一份印尼炒饭、两根烤鸡肉串和一罐零度可乐。 食物味道普通,风景在夜色的掩盖下也毫无美感可言,倒是有一种万一来个翻天海啸必死无疑的恐惧感。 2004年印尼海啸是近代最严重的海啸灾难之一,由9.1-9.3级地震引发,造成约29万人死亡或失踪。 峇里岛南部靠近印度洋板块俯衝带,是地震和海啸的高风险区,却现代歷史上未发生过大规模毁灭性海啸。 没发生过不代表永远不会发生。 就像有些恶魔暂时没有杀人,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动手。 即便到了现在,简耀也从未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 他喝了口可乐,让气泡在胃部翻腾。 然后,他再次看见了那家人。 他们坐在靠栏杆的位置,刘秀华正在取餐区忙碌,盘子堆得像小山。秦洛洛坐著玩手机,邱涛则在低头髮消息,眉头紧锁。 刘秀华端回盘子,开始往秦洛洛盘子里夹菜,嘴里还说著什么。 简耀施展自己的读唇术——在警队这么多年,这可是他的独门绝技,多少次在盯梢嫌疑人时起到了关键作用——饶有兴致地“观看”起了她们的对话。 刘秀华:“洛洛,多吃点这个,补钙。这个鱼也好,清蒸的,不油腻。” “妈,我自己会夹。”秦洛洛挡开她的筷子。 “哎呀,你不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怀孕了要忌口,海鲜寒凉,不能多吃。” 刘秀华指著秦洛洛盘子里的几块三文鱼刺生,“这个生的,全是寄生虫,赶紧拿掉。” “我就想吃三文鱼。” “不行!” 声音有点大,隔壁一桌客人看过来。 邱涛放下手机,嘴唇蠕动:“妈,洛洛,小声点好吗?这里是公共场合。” 秦洛洛盯著婆婆看了几秒,突然放下筷子:“我不吃了。” 说完,她愤然起身离席。 “洛洛!”刘秀华想追,被邱涛一把拉住。 “妈,让她冷静一下,你就別烦了。” 秦洛洛快步走向餐厅出口,也许是孕期平衡感变差,或者因为愤怒,看起来脚步虚浮。 经过门口时,她不小心踢倒了放在门槛外的canang sari。 那个篮球大的棕櫚叶竹篮被踢翻,米粒和花瓣撒了一地,一支燃了一半的香折断了,火星溅在木地板上,瞬间熄灭。 一个穿制服的酒店服务员立刻跑过来,蹲下身,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收拾。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在处理什么神圣遗物。 简耀注意到服务员抬头看了秦洛洛离去的背影一眼,眼神复杂。 秦洛洛浑然不觉,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简耀再把视线转回到那对母子的身上。 刘秀华看上去显得坐立不安:“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妈,你別再添乱了。”邱涛一脸烦躁,“快吃吧,你的餐费没含在房费了,我另付费的,可別浪费了。” “多少钱?” “二百八一个人。” 刘秀华倒吸一口气,二话没说,开始埋头胡吃海喝起来。 邱涛摇摇头,开始在手机上刷短视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了起来。 “我去酒吧待会儿。你吃完自己先回房间吧。” “不吃啦?两百八……”没等他说完,邱涛已经离开了。 刘秀华看了一会儿邱涛的背影,四下看了看,然后把儿子儿媳没怎么吃的盘子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大概过了半小时,简耀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可乐,起身离开。 路过刘秀华的桌前,后者目光呆滯地仍在往嘴里塞著食物,令他瞬间想起了《千与千寻》里那对因为贪吃而变成猪的父母。 在通往客房区的玻璃门前,简耀正准备將手伸向门把手,突然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秦洛洛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只见她已经换上了泳衣和泳帽,身上裹著酒店的白色浴袍,看起来像是要去游泳。 她看都不看简耀一眼,就急匆匆离开了。 他想了想,改变了回房间的主意,转身朝酒吧的方向走去。 酒吧位於悬崖餐厅的另一侧,离海稍远,因此安静了不少。 简耀沿著一条掛满纸灯笼的石阶往下走。 灯笼是血红色的,夜风一吹,里面的灯光就明明灭灭,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像一群踉蹌的醉鬼。 进了门,简耀一眼就看见了邱涛,后者坐在吧檯正中,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杯。 他鬆了领口,眼镜取下搁在一旁,看起来整个人鬆弛了不少。 他正在和一个人说话,是那个导游雷子。 雷子换了身蓝黄色的花衬衫,像只色彩斑斕的金刚鸚鵡。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到邱涛耳边,手舞足蹈地说著什么。 邱涛起初只是听,偶尔点头,等到雷子递过酒杯,微微一碰,便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简耀走过去,在他们身边的小桌前坐下,问服务员要了一杯本地啤酒bintang。 服务员推荐了柠檬口味,上来后他尝了一口,清新的果香混合淡淡的海盐咸鲜味,喝起来口感相当不错,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閒著无聊,他把椅子朝那两个人稍微挪近了点儿,试图倾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惜听不清。 酒吧里太吵,本地乐队正在演奏一种变调的雷鬼乐,鼓点混乱得像心跳失常。 於是,他只好再次施展读唇术。只见雷子拍了拍邱涛的肩膀,笑容在摇曳的烛光里有些变形。 他凑得更近,嘴唇几乎碰到邱涛的耳朵。 简耀看清了那句话的口型: “恶灵要找替身,总得有人当祭品。” 邱涛的身体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颓然趴倒在吧檯上。 雷子又坐了一会儿,慢悠悠喝完自己的酒,掏出几张纸幣压在杯底,起身。 离开前,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来往的人,落在简耀的脸上。 他笑了笑,抬手做了个“枪”的手势,对著自己的太阳穴,无声地“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酒吧,消失在了门后。 简耀没动。 过了两分钟,他起身,走到邱涛的身边,推了推后者的胳膊。 邱涛毫无反应。 简耀嘆了口气,问酒保打听了一下洗手间的位置,便朝一侧狭窄的走廊而去。 走廊贴满了褪色的旅行海报,一张1970年代的峇里岛风光画上,碧海蓝天被潮气腐蚀得斑斑驳驳。 洗手间里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盖不住底下泛上来的霉味和尿臊气。 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滴著水。 简耀附身,用冷水泼了把脸,抬头看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白里血丝密布,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那是一种猎人感受到猎物就在周围时紧迫的危机感。 他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没有枪套,更没有枪。 他苦笑一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放轻鬆点,你是来疗愈的。 隨后,他深吐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吧檯边,邱涛的座位已经空了。 酒杯还在,杯底残留著琥珀色的液体和一块没化完的冰。 杯子旁边,是邱涛遗留的眼镜。 看来,这傢伙是真喝多了。 简耀把眼镜收进口袋,想著一会儿见到邱涛再还给他。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柠檬味啤酒。 走出酒吧时,夜晚的海风带著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石阶上的红灯笼依然晃荡不息,把乌鲁瓦图的夜色衬托得更加诡秘不安。 他就这么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著,突然被草坪上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仔细一听,是人声。 似乎有上百个男人的声音,在低沉、沙哑、节奏精准地吟唱著同一个音节: “恰克!恰克!恰克!恰克!” 没有旋律,只有节奏,像原始部落的战鼓,又像某种巨灵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鬼使神差地,简耀循声走去。 草坪中央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窜起两三米高,舔舐著漆黑的夜空。 火堆周围,密密麻麻坐著一圈男人,全部赤裸上身,腰间围著黑白格子的纱笼。 他们油亮而肌肉鼓鼓的身体隨著吟唱前后摇晃,像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他想起来了,办理入住时他曾在前台看见了一张海报,就是介绍这种名为凯卡克(kecak)的祭祀舞蹈,演的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 简耀站在阴影的边缘,默默地看著。 隨著故事情节的推进,罗摩王子、悉多公主、神猴哈努曼、十首魔王拉伐那……轮番登场,上演一幕幕诱拐、追寻、大战、拯救的好戏。 英雄的愤怒、恶魔的贪婪、神猴的忠诚,一切都在舞姿中被抽象化了,產生一种神秘的艺术奇观。 火焰越来越旺。 吟唱声越来越急。 “恰克!恰克!恰克!恰克!恰克!” 简耀感到额头渗出冷汗。 不知不觉中,他感觉到意识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母亲和继父並排站在市场的摊位前,微笑著朝他招手。 他正欲上前,枪声疯狂响起。 亲人的胸口瞬间染红,鲜血飞溅,表情痛苦。 紧接著,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虚无的空气。 火焰在他眼中开始分裂、重叠。 一圈舞者变成两圈、三圈、无数圈。 他们的脸在火光中模糊、扭曲,变成了他做刑警这些年见过的所有面孔——受害者、加害者、哭泣的家属、冷漠的旁观者。 所有人的嘴都在开合,发出同一个声音: “恰克!恰克!恰克!” 陡然间,他看见火焰中升起一张脸。 是恶魔“莱亚克”! 它的头颅漂浮在烈焰之上,牙齿外露,眼睛是两个黑洞。 它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声音,只有那永恆的“恰克”。 终於,恶魔开口了。 他在火焰最深处看著简耀,嘴唇翕动。 简耀读出了那个口型。 “我要復仇!” 篝火“轰”地一声爆响,火星如逆流的红雨冲向夜空。 吟唱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舞者们定格在最后一个姿势,像突然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火焰仍在噼啪作响。 简耀踉蹌后退,背撞上一棵榕树粗糙的树干。 他大口喘气,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汗水浸透了衬衫。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是疲劳、酒精和那该死的重复音节对自己大脑的催眠。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几乎逃跑似的沿著来路返回。 踏上酒店台阶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草坪的方向。 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青烟笔直地升向星空。 就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拔腿朝泳池的方向跑去。 泳池位於酒店最下方的一层。 进入电梯,按下楼层,金色的电梯缓缓下落。 “叮!” 门开了。 迎面扑来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是一种香薰混合著血腥的气味。 泳池方向传来嘈杂、惊呼的人声。 简耀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但在通往泳池的廊道口,他停下了。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掛著一排峇里岛传统面具。 凶神恶煞的、慈悲祥和的、似笑非笑的,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里,那些面具的眼睛仿佛都在看著他。 其中一张面具,红面獠牙,眼球暴突,它的嘴角,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滴答。 落在地上。 简耀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 他嚇得后退一步,再抬头时,面具嘴角的血消失了,墙壁也乾净如初。 只有那股噁心怪味,依然瀰漫在空气里。 他咬了下舌尖,疼痛尖锐而清晰,確信自己不在梦中。 就在这时,泳池方向传来酒店经理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请大家不要惊慌!有序撤离,回房间去!” 简耀最后看了一眼那排面具,继续跑向泳池。 很快,他看见了秦洛洛。 她站在泳池里,穿著淡黄色的比基尼泳衣,浑身湿透,呆立不动,像一尊木雕,低头,目瞪口呆地看著身下的水。 不,那不是水。 是血。 泳池的水开始变红,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外晕染,宛如一朵巨型鸡蛋花在深蓝画布上绽放。 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广,直到整个泳池都变成了一池血水。 第三章 恶魔诡计 “洛洛!!” 邱涛大叫著,从混乱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简耀看著这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几乎是一步跌进了泳池,隨后在水里踉蹌著扑向妻子,动作笨拙,水花溅起老高,行为夸张地像是在演一出三流偶像剧。 只见他一把揽住妻子的脖子,一边划水,一边奋力將她往泳池的外沿拖拽。 而此时的秦洛洛看起来仿佛失去灵魂的人形充气泳圈一般,身体软绵绵地仰躺在水面上,任由丈夫拖拽、拯救。 很快,邱涛將妻子拽到了池边,然后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將她托举上岸,並被平放在了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简耀凑近了一步,看见她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洛洛!醒醒!洛洛!”邱涛的声音哭腔十足,近乎哀求,“快,快叫救护车!” 酒店经理上前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开始说话。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白制服的酒店医护人员拨开围观的人群,在秦洛洛的身侧跪了下来,探鼻息,测瞳孔,最终做出了判断。 “她昏过去了。”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了。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著邱涛和秦洛洛,议论纷纷。 “……水一下子就红了……” “我好像看见有个戴面具的人!” “什么面具?” “恶魔面具!红色的,眼睛会发光!我看见就在她旁边!” “莱亚克……一定是莱亚克……” “听说安寧日快到了,它们都会出来……” 简耀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移动,观察每一个人的脸。 这事太过诡异了。 他注意到,在这些流言蜚语中,邱涛只是把妻子抱在怀里,一直低著头,沉默不语。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终於,两个医护人员抬著担架,跑了过来。 一个医护人员跪在她身侧,对秦洛洛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检查之后,並示意另一位过来帮忙。 两人將秦洛洛抬上担架。 邱涛浑身湿透地跟在旁边,已经被染红的白色polo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形状。 他没戴眼镜,眼神涣散,嘴唇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简耀这才想起他的眼镜还在自己的口袋里,想上前去还给他,后者已经跟著担架上了救护车。 隨后,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划破夜色,快速远去。 “经理,需要报警吗?”简耀听见一名工作人员在问经理,经理摇摇头。 “把泳池清理乾净,然后闭嘴。”经理说完,就离开了。 隨著人群逐渐散去,几个酒店员工和保洁员拿来了拖把、毛巾等清洁工具,准备搞卫生。 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丝恐慌。 简耀走上前去,示意他们稍等一下。 “你是?”一名工作人员问道。 “警察。” 他说完,也不顾对方的反对,就径直来到泳池边。 泳池里的已经在缓缓排去,只有之前水位的三分之二了,过滤系统也已经重新启动,水面不再翻涌,但那种诡异的暗红色仍未完全消散去。 池底灯还亮著,光线穿透有色水体,在池底投下斑驳晃动的红影,像一片正在融化的血色沼泽。 简耀蹲在池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束刺入水中。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池底的纹理。 这个无边泳池並非完全平滑,为了防滑,池底铺设了凹凸的哑光瓷砖。 在靠近秦洛洛昏迷位置,大约池中央偏左的池底,瓷砖的凹陷处积聚著更浓的红色沉淀物。 这时,水已经排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简耀跳下水池,蹚水走到那红色沉淀物所在的位置,弯腰,將手臂伸进水里。 他的手指触到池底,在沉淀物最集中的区域轻轻一抹。 收回手,他看见指尖沾染著粘稠的暗红色。 接著,他將手凑近鼻尖,闻了闻,皱起了眉。 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食用色素?或者工业染料? 他打开手机相机,对著指尖拍了几张微距照片。红色液体在皮肤纹理间流动,在手机闪光灯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萤光感。 他重新上了岸,开始沿著池边缓慢踱步,手电光束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寸地面。 池边瓷砖是防滑的粗糙表面,白天被晒得发烫,此刻在夜风里迅速散热。 水渍尚未乾透,到处都是客人惊慌逃离时留下的杂乱脚印。 在泳池楼梯上下口的位置,他发现了一条拖曳状的水痕,宽约十厘米,从池边一直延伸到距离泳池大约五米的一丛茂盛的旅人蕉后。 痕跡边缘不清晰,像是被人用鞋反覆擦拭过。 简耀蹲下来,几乎把脸贴到地面上。 在手电斜射的光线下,他看见瓷砖缝隙里嵌著几颗极细小的、反光的颗粒。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出一颗,放在掌心。 这是一种透明的、不规则形状、直径不超过一毫米的化学物质。 他继续顺著拖曳痕跡往前。 痕跡在旅人蕉丛前消失了,但蕉叶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弯折,其中一片宽大的叶子上,沾著一抹淡淡的红色。 简耀拨开蕉叶。 后面是酒店的空调外机围栏,铁栏杆已经生锈,底部堆著一些枯叶和杂物。 他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在枯叶堆边缘,终於有了收穫。 一个深蓝色的塑料瓶盖。 他撕下一大片蕉叶,用它捡起瓶盖,发现內侧有残留的红色染料,已经半干。 瓶盖规格是標准矿泉水瓶大小,但质地更厚,像是工业容器。 那么,瓶子呢? 他后退两步,视线在围栏內外扫视。 外机轰鸣,热风扑面。 围栏外是陡峭的山坡,覆盖著茂密的热带灌木,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 如果我是作案者,製造恐慌后,我会把证据丟到哪里? 他想像著神秘人像扔手榴弹一般,將瓶子朝围栏外拋了下去。 瓶子在黑夜中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在了斜坡上,然后一路翻滚,翻滚,最后停在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色的斜坡底部。 他翻越栏杆,小心翼翼地从斜坡上爬了下去。 在斜坡的底部,他发现了一条敞开著的、狭窄的排水沟。 於是,他蹲下身,用手机电筒照进去。 沟里积著淤泥和落叶。 他找来一根折断的蕉枝,顺著水沟,沿著水沟像扫雷一般,边走边用枝条挑开淤泥和落叶。 终於,让他在靠近內侧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圆柱形的物体半埋在淤泥里,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瓶身。 他弯腰,依然用蕉叶包著將瓶子捡了起来,捏在手里仔细观瞧。 深蓝色半透明塑料瓶,容量约一升,瓶身没有任何標籤。 从敞开的瓶口看进去,能看见底部残留著少许暗红色液体。 他注意到瓶身中段有一圈轻微的凹陷,像是被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勒过。 他脑海中开始重建犯罪过程: 一个戴恶魔面具的人,潜入水池后,在秦洛洛身旁拧开装有红色化学物质瓶子的瓶盖,鬆手,瓶子短暂沉底,红色化学物质在池底局部释放; 与此同时,他迅速上了岸,用绳子拖拽的隱蔽方式將瓶子从泳池里拉了出来,一路拖到了旅人蕉的后面。 隨后,他將瓶盖扔进了被当作垃圾的枯叶堆里掩埋好,再走到围栏边,將瓶身拋掉;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摘下面具,重新混入惊恐的人群中,用鞋底试图擦掉拖拽痕跡,隨后趁乱离开。 简耀將蕉叶连同包著的瓶盖、瓶身一起装进口袋。 回到泳池边,他再次看了一眼。 泳池里的水已经基本放干了,几名工作人员跳进了水池里,正在奋力清理红色的残渣。 “先生,我同事说你是警察?”经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显然是刚才有人通知了他。 简耀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把经理晾在了身后。 他只是一个处在休假中的泰国警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暂时还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经过康乐中心服务台时,他听见两个女员工在用印尼语低声交谈,似乎提到了“莱亚克”,他的出现立即让她们闭了嘴。 电梯上升时,简耀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现:红色池水,秦洛洛苍白的脸,邱涛变调的呼喊,还有围观者口中“眼睛会发光的恶魔面具”。 莱亚克。 回到房间,他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 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但他还是觉得闷热,泳池边那种细密的恐慌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 他打开手机,连上酒店wi-fi,在搜索栏输入“莱亚克”。 页面跳转,加载缓慢。 隨后,图片一点点浮现。 第一张图片就让他手指僵住。 那是一张印尼传统面具的照片:猩红色的脸庞,怒目圆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獠牙,巨大的舌头掛到了胸口。 最诡异的是,面具顶部装饰著真实的、乾枯的头髮,在黑白照片里像一丛腐烂的海草。 下面的图片说明: 【莱亚克面具,用於驱魔仪式,亦为黑巫师所佩戴。】 继续往下翻。 维基百科词条: 【莱亚克(leyak),峇里岛民间传说中的恶灵形態,常表现为漂浮的头颅与悬掛的內臟,夜间活动,以尸体、孕妇或儿童血液为食。 莱亚克魔怪之一的恶魔女王叫朗达(rangda),是与正义善良的巴龙(barong)永远战斗的食子恶魔,没人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的名字的意思是“寡妇”。 据说她是10世纪卡隆阿龙女王(calon arong)或11世纪玛亨德拉达塔女王(mahendradatta)的化身。 朗达在峇里岛有著巨大的歷史意义,时至今天我们看到的巴龙舞(barong dance)中,她仍在与巴龙在狂舞中搏斗。】 再打开一个社交媒体的网页。 翻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旅游博主如此写道: 【当地人相信,莱亚克实为活人所化。黑巫师通过修炼特定咒语,可使头颅与內臟在夜间离体飞行,化身为莱亚克,获取强大的力量。 据说这些巫师多半是为了延续生命,或者为了復仇,通过吸食孕妇与未出世的婴儿的血液,来维持自己的法力。 另一个说法是,它是那些死后不得安息的灵魂的化身。 这些人可能在生前犯过重罪,或者参与过邪恶的仪式,因而在死后会成为游荡的莱亚克,永远无法获得解脱。 它有时候还会偽装成人类,潜伏在村庄里,只有法力高强的巫师才能將其识破,因为它身上有一种腐烂的臭味…… 想要杀死莱亚克,那就必须找到只有一颗脑袋漂浮著的莱亚克,然后用剑刺穿颈部,再刺穿头部。这样可以阻止莱亚克的头部重新回到身体上,並最终杀死它们。】 另一位博主写了一个莱亚克现身的“真实案例”: 【在20世纪初,一位荷兰殖民官员在峇里岛一处偏远村庄访问时,听到村民们討论一位巫师的死亡。 巫师生前曾使用禁忌法术被村民驱逐,死后就有多人声称,在夜晚见到一颗漂浮的头颅,在村庄的树林间游荡。 而村庄一名孕妇无故流產,让村民们坚信,这是莱亚克在作祟……】 而下面点讚最高的评论如下: 【我奶奶说,莱亚克最喜欢在安寧日前夜出现。因为那晚所有人都准备躲在家里,街道空荡,它们可以自由狩猎。 如果那晚你听见窗外有拖曳內臟的声音,千万不要开窗,不要回应,否则……】 简耀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陷入巨大的黑暗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月光从阳台外面照了进来,让房间里朦朧可见。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看著它,觉得它正在缓慢延长,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爬行。 他想起在酒吧,雷子对邱涛说的那句话。 “恶灵要找替身,总得有人当祭品。” 故弄玄虚。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冷笑了一下。 虽然他从小生活成长在同样宗教信仰浓郁的泰国,但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他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鬼魂恶魔的存在。 一切幻象皆由心生。 今晚发生的一切,一定是有个实实在在的人在作祟。 至於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也许,只是一场有点越界的恶作剧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听上去很轻,很慢,拖沓著。 简耀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俯身贴近猫眼。 从猫眼看出去的视野扭曲,但足够看清:邱涛搀扶著秦洛洛,正从门口缓缓经过。 简耀连忙打开了门,叫住了他。 邱涛困惑地看著简耀。 “你是?” “你好,我叫简耀,之前在小巴上见过你们。” “哦。”邱涛看上去情绪低落,並无交流的欲望。 “怎么样?没事吧?” “啊?” “我是说你太太,之前在游泳池……” “没事。”邱涛看上去疲惫不堪,“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身体无恙,就是受了点惊嚇。” 简耀看向秦洛洛。后者微微低垂著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没事的话,我们先回房间了。”邱涛说。 “哦哦,稍等一下,”简耀回到房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返回门口递给邱涛,“你的眼镜。” 邱涛接过来,狐疑地看著他。 “昨晚落在酒吧了。” 邱涛点点头,算是谢谢,然后將遗失已久的眼镜重新戴在了脸上。 他走到简耀隔壁的房间,摸摸出房卡,刷开门。在进门前的瞬间,秦洛洛突然停下,缓缓转过头。 她的视线直直地照向简耀,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在走廊昏暗的壁灯下显得异常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一刻,简耀感觉她的眼睛穿透了他的身体,直视他的身后。 他回过头,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走廊。 当他再次回过头来时,夫妻二人已经进了房间,並关上了门。 简耀进了屋,关门,靠在门上站了整整一分钟,才缓过神来。 他拉上阳台一侧的落地窗帘,摸索著回床边坐下,手心全是冷汗。 理性上,他不相信任何神神叨叨的事物,但为什么还会如此反应? 平静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打开手机,他调出下午在沙滩净化仪式上拍到的那段诡异视频—— 一个个本地妇女不受控制地大叫大哭,乃至昏倒在地,仿佛被什么邪灵附身了一般。 等等,那是什么? 他静止了画面,將目光放在画面的左上角,放大,再放大,在沙滩的角落,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张没有身子、只有悬浮在空中的人脸轮廓。 脸部的样貌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对方是满头白髮。 简耀熄灭屏幕,房间彻底沉了黑暗。 这一次,黑暗似乎有了形状,有了体温,有了呼吸。 它从墙角漫出来,从天花板压下来,从地板缝隙渗上来。 它缠绕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脊背,钻进他的耳膜。 他听见了声音。 轻微的,细碎的,像无数只脚在柔软地毯上摩擦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 从天花板传来。 从浴室传来。 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但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现在他听出来了,那是无数个声音在吟唱,凯卡克舞的吟唱,在大脑深处隱隱迴响: 恰克。 恰克。 恰克。 整个黑夜震耳欲聋。 第四章 警探之伤 一个月前,泰国曼谷。 简耀沉默地走在熙来人往的街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一个黑点,不敢有丝毫放鬆。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与他擦肩而过。 一个背著双肩旅行包的漂亮白人年轻女孩试图拦下他,用英文询问某家咖啡馆的正確路线。 “excuse me……” 但他根本置之不理,直接走了过去。 他只是保持著视线不偏离,脚下稳步前进,对周遭的一切都完全忽略不计。 人流、楼宇、车辆、音乐……被他以一种强大的专注力屏蔽掉了。 黑点突然停住了。 他立刻也停住。 那个穿著黑色t恤的光头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蹲了下来,开始繫鞋带——右脚的鞋带在他开始实施跟踪之时,就已经被故意解开了。 无数的腿和鞋从他身边掠过。 他微微抬头,目光从这些小腿缝之间穿透过去,看向自己的目標。 光头男此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看上去好像加快了速度。 没有犹豫,他再次起身,以同样的速率追了上去。 这场跟踪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月了。 说实话,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侦查任务,纯粹是他个人的意愿。 自从得知这个王八蛋即將出狱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行动起来。 他查阅了这个名为阿查的男人二十多年服刑的所有记录,研究法律上对这一类罪犯的加刑处理,在確认无法阻止其即將走出监狱大门、重新来到社会上之后,他的內心就再也无法安寧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原本以为这个曾在市场內无差別枪杀六名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的恶魔会在监狱里待一辈子,被严加看守,绝无活著出狱的一天。 然而,泰国糟糕的司法体制还是决定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重生?简耀一想到在媒体上看到的这个词语就作呕不止。 他都没死,谈何重生? 如果他都有机会“重生”,那么,那些被他无辜杀死的人怎么办? 他们能“重生”吗? 因他们的死亡而导致的破碎家庭能“重生”吗? 他们那些失去依靠、生活从此一落千丈的孩子们能“重生”吗? 去你妈的“重生”! 而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人渣会有向善的一天。 绝不相信。 恶魔就是恶魔。 二十多年的囚禁只是暂时困住了他的肉体,流淌在其血液中的恶的因子迟早会再次显山露水。 听说这畜生在监狱里信了佛教,整天诵经、打坐、修禪、在狱友之间弘扬佛法? 去他妈的吧。 我倒要看看你要偽装到什么时候。简耀冷笑道,別让我逮到你。 於是,从阿查出狱那天起,简耀就开始对其实施了跟踪。 他相信狐狸终究是会露出尾巴的。 等著瞧吧,到那一天,我要亲手抓住你,然后把你重新投入监狱,让你永远无法翻身。简耀暗自发誓。 “耀,你有点走火入魔了。” 在数次迟到、旷工、无法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局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询问他原因。简耀毫不避讳,如实相告。 “局长,你一定要相信我,这傢伙迟早犯事。” 局长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说出上面那句话。 “我没有,我很理性。” “你要知道,作为警察,我们办案是需要讲究证据和流程的。” “我知道,所以我暂时只是跟踪盯梢。” “可是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盯死他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他还没有犯事……” “等他犯事就晚了。” 局长嘆了口气。 “耀,你太感情用事了。” “我没有……” “不能因为他杀死了你的父母,你就有理由这么做。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你应该从里面走出来,向前看,而不是任由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简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局长,你还是不相信我。” “这跟相不相信没有关係。本质上,问题不在他身上,而在於你自己怎么突破心魔。” 简耀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的警告並没有让他放弃跟踪。相反,他反而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他不需要去说服別人怎么看待阿查,更不需要別人来说服他怎么看待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也清楚阿查是谁。 里面有个人情感的因素吗?或许吧,但他认为,那又没错,何况並不影响事情的本质。 事情的本质是什么? 很简单,阿查就是一个恶魔。 这就够了。 一次就够了,他不希望这个恶魔再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尤其是他已经提前预知到了这一点。 他时常会想,当年如果自己年纪够大,提前一步见到阿查,也许就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即便父母遇害时,他才只有八岁。 枪声响起时,他正在三公里外的小学课堂上偷偷看《灌篮高手》的漫画书,被红头髮的樱木花道逗得傻笑不止,以至於被老师当场逮到,课后在走廊上罚站。 当前来报丧的警察一脸严肃地朝自己走来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產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跟踪了几乎整整一天之后,情况出现了。 简耀看见他在一个路口停住不动了,然后在原地徘徊,不断抽菸。 半小时,17根只抽了一半就扔掉踩灭的香菸,左顾右盼的神情,一切都说明他正处於情绪高度紧张中。 他在干什么? 等人吗? 还是在等什么作案的时机? 简耀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再依据阿查眼睛不断刺探的方向,得出了结论。 这个结论让他大吃一惊,汗毛倒竖。 在距离这个路口只有二十米的位置,有一所小学。 由於校门比较不起眼,而且还未到放学时间,因此一开始简耀並未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他听见了铃声。 放学的铃声。 很快,校园里传来了孩童喧闹的声音,再看阿查,他扔掉了只抽了两口的香菸,用脚尖用力踩灭,然后缓缓朝校门口走去。 简耀紧张到了极点。 之前他一直认定阿查会做点什么违法的事情,可当后者真的开始行动时,他又有点手足无措。 校门正慢慢打开,无数的孩子即將从里面涌出来,而眼前的这个人,曾是射杀六名成年人的残忍刽子手。 这时,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 打电话叫救援已经来不及了,无论如何,他都得放手一搏,阻止对方行凶。 於是,他迈开步子,朝阿查的背影追了上去。 已经有孩子出来了。 他们背著书包,满脸笑容,奔向等在校门口的爸爸妈妈,享受离开校园的欢喜。 他离阿查只有十米了。 突然,阿查停了下来,默默地看著那些天真无邪的快乐花朵。 简耀注意到,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夹克內侧,然后,一样黑乎乎的东西被掏了出来。 是一把左轮手枪。 简耀脚下一软,差点大声尖叫。 阿查再次动了起来。 他的手臂向下垂著,枪就这么握在手里,枪口朝下,但隨时准备抬起来,朝人群射击。 在这个疯狂的杀手正前方,一个妈妈正蹲著和自己的儿子说话,这时,她也看见了阿查和他手里的枪,瞬间惊呆了,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恐惧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相距只有五米了。 阿查缓缓抬起了枪口。 不,不要。 简耀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朝阿查猛扑过去。 在枪响的前一秒,他成功將阿查摁在了地上,然后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剪了他的双手,用手銬銬住了他的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哭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无法亲手逮住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的遗憾终於得到了弥补。 最关键的是,他拯救了无数孩子的生命。 他相信自己就算再当一辈子警察,人生也不可能比这一刻更高光的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彻底傻眼了。 那个只有六七岁大的男孩从自己的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了简耀和阿查的面前,先是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对阿查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简耀懵了,完全搞不懂面前的状况。 隨后,他被那女人一把从阿查身上推开,並把这刽子手从地上扶了起来,接下来泼妇一般一边用泰语斥骂简耀,一边用对他拳打脚踢。 “你干什么?”在脸上挨了一巴掌后,他捂著脸不解地问道。 “干什么?我问你干什么?为什么銬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他?” “对啊,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简耀更加迷惑了。 阿查在监狱里坐了二十几年牢,半个月前才刚放出来,哪来的妻子和七八岁大的儿子? 事后,他才了解到,原来阿查在狱中曾贿赂狱警,隔三岔五让自己的女朋友进来探视,並发生了关係,导致后者怀孕生子。 而在孩子出生之后,这个女人也经常带儿子来看阿查,叫他爸爸。 监狱丑闻曝光之后,社会影响极为恶劣,当时的泰国副总理阿努廷已对此事表態“零豁免”,並启动全国惩教机构排查,原监狱长被调离,14名狱警停职,20名管理人员纳入调查,也算给了公眾一个交代。 而局长也要求简耀给一个交代。 阿查出狱后,找了个机会来看儿子,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被人当著自己孩子的面,认作坏蛋扑倒在地,戴上手銬。 他气得发疯,找了律师要控告简耀,不仅要求道歉,还要赔偿精神损失费。 至於那把左轮手枪,经查验不过只是一个玩具罢了。 最终,事情还是被摆平了。 阿查居然谅解了他! 这个自称已经篤信佛教的男人宣称,冤家宜解不宜结。 他说,只希望简耀能去给自己的孩子道个歉,就既往不咎。 局长也劝他这么做,毕竟警察袭击市民的社会影响实在太恶劣的。 简耀决不道歉。 这个世界简直太荒谬了,他想,一个杀父母的仇人,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现在居然反过来成了大善人,居然对他“宽宏大量”,居然要他这个受害者家属去道歉…… 去他妈的。 “大不了我辞职不乾的。”他对局长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简耀没过去。 他依然坚信自己的观点:阿查就是一个暂时还未露出尖角的恶魔。 一个月后,他被心理医生判定为一个心理健康出了问题的警察,强制休假,独自掉到了这个到处都是神魔的岛屿之中。 第五章 白髮老人 day2。 一早,网约车把简耀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 司机指了指密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吞没的小径,用结巴的英语说:“里面,金字塔,步行五分钟。” 然后,就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调头疾驰而去。 简耀朝前走去。 上午九点的峇里岛阳光炽烈无比,但因为这条小路上的树冠太过茂密,光线被滤成一种清新的淡绿色,如同在水底行走。 小径蜿蜒向下,耳畔逐渐出现水流声。 隨后,一片面积不大的、静止如镜的湖泊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座细长的竹桥如一道弧线划过湖面,通往湖心岛。 岛上,一座竹木结构的金字塔形建筑静静矗立,尖顶没入树荫。 简耀踏上竹桥。 桥身隨著他的步伐轻微起伏,发出“吱呀”的声响。 湖水清澈,近岸处能看到水下纠缠的水草和缓慢游弋的、色彩斑斕的小鱼,但越往湖心,水色越深,逐渐变成不透光的绿色。 他走到桥中央时,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 水底深处,似乎有东西。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白色轮廓,某种沉睡的水兽。阳光穿透水面,在那轮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给它披上一层流动的银色。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看。 也许只是湖底岩石的形状吧。 就在这时,竹桥忽然剧烈一晃。 简耀本能地抓住栏杆,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 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水底的轮廓在波纹中扭曲、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加快脚步,走到对岸。 金字塔的入口是一扇低矮的竹门,需要弯腰进入。 门內光线骤暗,空气凉爽,瀰漫著一股印尼檀香味。 这些天,他已经闻够了这种味道,鼻腔逐渐习惯。 一个穿著白色亚麻长袍的印尼女人静候在门后。 简耀报上自己之前在官网上的预约id,她核验过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欢迎光临,请先脱鞋。”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 简耀照做,赤脚踏上冰凉光滑的竹地板。 这次的音疗项目是局长极力推荐的,按他的话说,“这对疗愈你的心灵有巨大的帮助”。 对此,他虽然表示巨大的怀疑,但既然来了,还是决定试一试。 內部空间比他想像中更宽敞,金字塔的倾斜结构营造出一种神秘的肃穆感。 中央顶部开一个孔洞,一束强烈的日光如舞台聚光灯般斜角射下,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悬浮的微尘,如同宇宙中的星尘。 地上规则地摆放著十几块长方形瑜伽垫,大多数垫子上都坐著人,有白人,也有亚洲人,大多数为女性。 她们只是只是安静地盘腿坐著,因为光线的原因,基本上看不清面目表情。 简耀找了一个空余的垫子坐下。 “请戴上眼罩。”白衣女人递来一个黑色的丝绸眼罩,“稍后,跟隨声音和节拍的引导,不要思考,用心感受,让情绪自由流动。躺下吧。” 他朝后躺了下去。 眼罩隔绝了最后的光线。 他的世界沉入绝对的黑暗。 先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接著,是“嗡——” 从尾椎骨开始,他感到一股轻微的震动沿著脊柱缓慢向上爬行,像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按摩每节脊椎。 颂钵。 简耀在曼谷的寺庙里听过这种宗教法器,但从未以这种方式体验——不是听,而是让整个身体变成一个共鸣箱。 接著是第二个声音,更高频,像银铃,从头顶灌入,在颅骨內迴荡。 然后是第三个,一种持续的、类似潮汐的“嘶嘶”白噪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声音开始分层,交织。 低音像大地的心跳,中音像森林的呼吸,高音像鸟群掠过头顶。 它们不构成旋律,而是创造出一个立体的、流动的风景。 简耀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边界逐渐消融。 隨后,画面如期而至。 起初是色彩。旋涡状的暗红色,像昨晚泳池里化开的化工染料。 然后是破碎的几何图形,飞速旋转。 接著,气味出现了。 不是这里的檀香,而是各种香料和廉价香水的混合味。 那是曼谷市中心的一家农贸市场,潮湿闷热的午后。 声音变了。远处的颂钵和潮汐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贩的叫卖、游客的嘰喳、摩托车的轰鸣。 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突然间,他“看见”了。 母亲蹲在一个卖木雕大象的摊位前,手里拿著一只小巧的象宝宝,对著阳光看纹理。 她穿著那件记忆中的橘色碎花衬衫,年轻而漂亮。 继父,那个肤色黝黑的泰国出租司机,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拎著一只装满新鲜蔬菜的藤编购物袋,另一只手拿著蒲扇不停给母亲扇风去热。 他浓密的捲髮在烈日下泛著油光,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你说,阿耀会喜欢这个吗?”母亲回头问,举起木雕小象。 “嗯,他会喜欢的。”继父憨憨地附和。 母亲笑了,眼睛里泛著迷人的光。 那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枪声在下一秒响起。 清晰,刺耳,震撼人心。 但奇妙的是,母亲立刻没有倒下。 她身上有中弹的伤口,鲜血汩汩冒出,却挺直了身子,转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帷幕,直直地看向简耀所在的方向。 “阿耀?”她轻声说,市场所有的喧囂瞬间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你来了。” 简耀想说话,喉咙却被无形的泪水堵住。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注视。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母亲欣慰地看著他,橘色碎花衬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我在这边有你叔叔照顾,不用担心。” “妈妈,”简耀终於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很想你……” “傻孩子。”母亲走近了,她的面容在时空的波动中有些模糊,但眼神仍然清晰温暖,“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只是……走得快了一点。” 这时,继父也走上前,站在母亲身边。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似乎想拍拍简耀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笨拙地握了握拳。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说道,声音低沉,“放下吧。” “我放不下。”简耀感到冰冷的液体滑过颧骨,渗进眼罩,“我只是想把那些作恶的人都消灭……” “阿耀。”母亲的声音像最轻柔的颂钵嗡鸣,“你不是神。你只是个会累、会痛、会害怕的普通人,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可是……” “听。”母亲忽然说道。 市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音疗中心那持续的、层叠的声波,但在那声波深处,简耀听到了別的东西——微弱,但顽强,像是心跳。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让你安寧。”继父说,他的形象开始变得透明,“是为了让你听见本来听不见的东西。仔细听,儿子。” “听什么?我要听什么?”简耀急切地问,伸手想去抓,手指却穿过了母亲逐渐消散的衣袖。 母亲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充满了无限怜爱。 “孩子,保重。” 画面碎了。 像被打散的万花筒,色彩和形象崩解成无数光点。 颂钵的声音再次成为主导,混合进新的元素——低沉的、雷鸣般的铜锣震动,以及一种类似鸟骨笛的淒清长音。 简耀在哭泣。 无声地,泪水不断涌出,浸湿了丝绸眼罩,从眼角直线滑落,砸在耳际的垫子上。 他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一种挤压了太久的、原本坚硬的水坝,终於被声波震出了一道裂缝,然后,裂缝越大越大,直到决堤,所有被囚禁的情绪开始疯狂泄洪。 不知过了多久,锣声停了,笛声远了,只剩下最初那个颂钵悠长的余韵,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一片真正的、饱含能量的寂静。 白衣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响起:“请回来吧。感受你的身体,调整呼吸。当你准备好了,就可以取下眼罩了。” 简耀没有立刻动。 他躺在那里,依然沉浸在那强烈的情绪之中。 母亲的声音,继父的话语,温暖而真切。但同时,他想起了继父那句神秘莫测的话: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让你安寧,而是为了让你听见本来听不见的东西。” 他缓缓摘下湿透的眼罩。 光线刺目。 他眯起眼,適应著。 其他人也陆续坐起,有人揉著眼睛,像是刚睡醒,有人在深呼吸,脸上带著恍惚的平静。 那束天光依然明亮,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內。 隨后,定格在对角线最远的那个垫子上。 一个老人正缓缓坐直身体。 他的头髮银白,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帽衫,低著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轻微而压抑地耸动—— 即使隔著整个空间,简耀也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无声的悲慟。 白髮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迅速转开脸,然后將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並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口罩,戴上,遮住脸庞。 接著,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切地朝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但背影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惫,仿佛背负著看不见的巨石。 “请过来喝点花草茶,休息一下吧。”白衣女人引导大家移步旁边的休息区。 简耀起身时,目光紧锁著老人的方向。 老人已经弯腰穿鞋,推开了竹门。 阳光在他从帽子侧旁泄露出来的银白髮梢上一闪,隨即消失在门外。 简耀几乎是小跑著跟了出去。 门外,竹桥上空无一人。 湖面平静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快步走过竹桥,来到对岸的小径。树林幽深,几条岔路通向不同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那个老人,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你找刚才那位老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一名刚才在里面见过的中国女子。她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你认识他?”简耀问道。 “不认识。不过刚才在里面,他就躺在我旁边。”女人喝了口茶,眼神里带著同情,“结束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小声地用中文反覆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想了想,学道:“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女人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在休息区,音疗师悄悄告诉我,这位老先生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在『声音旅程』里见到他去世的女儿。听说……女儿死得很惨,在国內,好像还牵扯到什么案子,一直没完全弄清。老先生不信是意外,总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她。” 简耀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你也是中国內地人吗?” 简耀摇摇头。 “我是泰籍华人。” “哦。要不要进去喝杯花茶?”女人的眼神中有一丝曖昧的意味。 简耀说不用了,谢谢。 隨后,他转身慢慢走回竹桥。 过了桥,他回头一望,湖心岛的金字塔在午后阳光下静謐安详,仿佛刚才那场席捲灵魂的声波风暴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时间尚早,简耀决定去音疗所在的乌布转转。 旅游攻略上说,乌布是峇里岛最热闹的几个地方之一,此刻,他亟需去人群中获得一些人气来平抚一下情绪。 午后的乌布几乎被游客淹没了。 两车道的主干道挤满了摩托车、汽车和行人,空气里瀰漫著烤猪排的油烟、香薰店的精油味和各色人种的香水味和汗味。 沿街是各种售卖服装、艺术品、特色纪念品的小店,当然,外匯兑换店、精致咖啡馆、美食餐厅也是多不胜数。 而每走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些小型的寺庙。 庙里庙外满是造型怪异的神魔石雕,除了少数如象头神甘尼什、梵天、湿婆、毗湿奴等印度教神祇之外,大多数他都不认识。 他成长的泰国主要信奉佛教,而峇里岛虽然属於以信奉伊斯兰教的印度尼西亚,但这里却主要信奉印度教,或者说,是一种融合了印度教、佛教与本土祖先崇拜的巴厘教的独特宗教体系,除非做了大量功课,否则要认全这些奇奇怪怪的神魔可真不容易。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几乎每家门口都有canang sari——新鲜的和萎蔫的花束並存,花瓣被蚂蚁搬走,米粒被麻雀啄食。 路过圣猴森林公园时,他还看见有獼猴跑到了街边,直接上手吃店铺门口花篮里的香蕉。 而一旁的店主看了,却不上前驱赶,他突然意识到,猴子在本地也属於神灵的一种,那些香蕉是专门为它们准备的。 在一条巷子口,他看见深处某户人家的门前,三个当地女人正蹲在地上製作新的canang sari。 她们表情虔诚,动作嫻熟,將棕櫚叶摺叠成小方盒,填入白米、红黄蓝三色花瓣,插上一炷香。 简耀举起手机,想隨手拍张照片。 这时,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恰好对上简耀的镜头。 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弧度。 简耀迅速移开手机,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 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女人们都不见了,只剩地上十几个排列整齐的新祭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调出手机相册,放大刚才拍的照片——依然是那个女人空洞的脸。 他隱约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於是,熄灭手机,走进一家便利店买水。 冰柜上贴著安寧节的通知,印尼文和英文双语,他用手机翻译软体扫描,显出了以下信息: “3月19日,安寧日(nyepi)。 请遵守四戒:不点火(amati geni),不工作(amati karya),不出行(amati lelungan),不娱乐(amati lelanguan)。 违反者將受社区处罚。” 收银员是个小伙子。 在找零时,简耀用英语问他,安寧日真的不能出门吗? 小伙子笑著回答,是的,届时请一定待在酒店,外面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没有人,没有车,连机场都关闭。 他继续问,如果出门会怎么样? 小伙子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表示,会被pecalang抓住。 “pecalang?”他好奇地问。 小伙子解释,pecalang是峇里岛本地的社区巡逻队,相当於民防志愿者,他们会在安寧日维护社会治安。 “那么,警察呢?” “在安寧日,没有警察。” 说完,小伙子忙著去给下一位顾客收银了,不再搭理他。 简耀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凉水,走出了便利店。 在一家环境优美的小院餐厅,他十分满足地吃完了一份脏鸭饭,结帐出来,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是时候回酒店了。 他用grab叫了一辆网约车,等了十几分钟,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交通状况烂得令人髮指。 早上他从乌鲁瓦图的酒店出来,也许是时间尚早,交通还算顺畅,没想到现在要从乌布回去,才意识到峇里岛的交通是如此的糟糕。 走走停停,堵堵冲冲。 窗外的摩托车开得飞起,让人看了惊心动魄。 而40公里左右的路程,居然活生生走了两个多小时。 当他下了车、精疲力尽地回到酒店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夕阳正把悬崖染成金子的顏色。 走进大堂,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邱涛像困兽一样在前台和门口之间踱步,头髮凌乱,浅色衬衫的背后湿了一大片。 刘秀华瘫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嘴唇急速翕动,念著听不清的经文或咒语。 她的眼睛红肿,目光涣散地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 “还没有找到吗?”邱涛又一次扑到前台,声音嘶哑。 印尼女孩摇摇头,面露同情:“监控只看到她下午两点独自离开大堂,朝花园小径去了。那边没有摄像头。” “三个多小时了!她身体还没恢復,手机也没带……”邱涛一拳砸在木质檯面上,闷响引得其他客人侧目。 简耀急忙走过去。 “怎么了?” 邱涛猛地转身,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直愣愣地瞪著简耀。 “我是警察。”简耀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自己的职业。 邱涛犹豫地说道:“我太太,她……不见了。” 第六章 象窟中邪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简耀问道。 “午饭后。她说头疼,想回房休息。我妈就陪她一起回去了。我有个视频会议,就在大堂旁边的商务室里工作。过了半个小时,我开完会回房间,她就不在了。” “你妈呢?” “我拉肚子,在厕所里……”刘秀华面露愧疚地说道。 邱涛把话接了过去:“行李都在,护照钱包都没动,只少了件防晒外套。” “酒店找过了?” “花园、餐厅、健身房、spa中心……能找的都找了。酒店的保安说没注意到这个人。” “她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过想去哪里?” “昨晚回来后,她……她一直有点魂不守舍,整个人呆呆的,清早起来上厕所,我看见她睁著眼,估计一夜没睡,我问她怎么了,她说……” “说什么?” “说游泳池里有东西抓她的脚。” 话音刚落,简耀看见刘秀华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昨天衝撞了神灵?那个小花篮……我早说了不能踢,不能踢……” “妈!”邱涛厉声打断,“现在说这些干嘛!” 这时,酒店经理走了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邱先生,找到了。门卫说她上了一辆计程车。” “计程车?她去哪儿了?”简耀问道。 “我打电话问了计程车公司。在那个时间,有一辆车载著一位女士去了象窟。我想应该就是秦洛洛女士。” “象窟?”邱涛问。 简耀立刻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象窟”,显示距离大约51公里,以目前的交通状况,开车过去的话两小时恐怕都不止。 “她去那里干什么啊?”邱涛不解地问。 “走吧。先找到她,就知道原因了。”简耀对邱涛说,“我叫辆车。” “我开车送你们去吧。”酒店经理说道,“时间不早了,而我比较熟悉路线。” 简耀没理由拒绝。 很快,他们四人就出发了。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 为避免拥堵,酒店经理选择了一条偏离城区的路线,因此沿途都是原始茂密的热带植被。 一路上,巨大的榕树枝条垂落如门帘,藤蔓缠绕著不知名的神龕。 天色渐暗,林间瀰漫起灰蓝色的雾靄。 大家一路沉默著,只在接近目的地时,酒店经理低声说了句:“快关门了。那个地方太晚的话……不太好。” 在景区门口停了车,经理找到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 对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几条顏色不一、花色各异的丝巾,分给他们每一条。 “这里是宗教场所,”经理解释道,“无论男女,都得用纱笼裹住下半身才能进去。” 五分钟后,裹好纱笼的四人一行走下石阶,路过一片广场,来到了象窟的门口。 象窟的入口颇为震撼,高约2米的巨型守护神雕像,它怒目威严,右手持法器作威慑状,所有人需要从其嘴里通过才能入內。 简耀在前,邱涛在后,两人仿佛送进嘴里的食物一般,被吸进了黑暗的洞穴里。 出於恐惧,经理陪著刘秀华在外面等待。 洞窟內部是一条长约十余米的通道,脚下石路湿滑,布满青苔,空气中飘荡著浓郁的香火味和霉菌的气息。 简耀开著手机灯,小心前行,默默观察。 潮湿的石壁上,修行者的指痕和蝙蝠的翼影重叠,公元前的烛泪凝固成钟乳石,垂落在这不到二十平米的石窟上方。 “洛洛!洛洛!”邱涛的呼喊在石壁间迴荡,变成扭曲的回音。 这时,简耀看见了墙上神龕里供奉的石雕像,象鼻捲曲,身上披著已然褪色的纱笼和花环,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象头神甘尼什。 神像前的石台摆满新鲜祭品:米粒、花瓣、糖果,还有几个歪倒的小酒瓶。 就在神像脚边,蜷缩著一个身影。 秦洛洛。 她背对著入口,面对象神跪坐著,长发散落,遮住了侧脸,一动不动,身上那件浅粉色的防晒外套在昏暗中十分扎眼。 “洛洛!”邱涛衝过去。 他的手搭上妻子肩膀的瞬间,秦洛洛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 简耀举起灯光一照,顿时,呼吸凝住了。 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在光线的映照下阴影遮蔽,仿佛被人挖去了眼球一般,深不见底,恐怖瘮人。 她的嘴角掛著一丝古怪的、梦游般的微笑。 她看著邱涛,又好像透过他在看別处。 这眼神,和前一晚在走廊上看简耀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声音飘忽,带著不属於她的沙哑,“水好冷……他在水里等我……” “谁?谁等你?”邱涛抓住她的手臂,触手冰凉。 “白头髮……没有脸……”秦洛洛吃吃地笑起来,笑声在洞穴里激起诡异的迴响,“他说……宝宝是他的……”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嚇得简耀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回过头一看,是刘秀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 “她中邪了。”一个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鸭舌帽压得很低,黑乎乎地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他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秦洛洛,又看向象头神雕像,双手合十拜了拜。 “你怎么在这儿?”邱涛戒备地问。 “我刚送走两个老外游客,正准备回去,就看见了你们。” 雷子一边说著,一边开始仔细打量秦洛洛。 “眼神涣散,体寒语乱,在圣窟里说胡话……典型的邪灵附体。昨天泳池那事儿就没完,莱亚克还跟著她呢。” “什么莱亚克!她就是受惊嚇了!”邱涛试图把妻子拉起来,但秦洛洛身体僵硬,像钉在地上。 “惊嚇?”雷子哼了一声,蹲下身,在秦洛洛眼前晃了晃手。 秦洛洛眼珠一动不动,依然看著虚空。 “你看,魂都不全了。峇里岛这种地方,几千年的祭坛,底下埋了多少怨魂?孕妇本来就阴气重,容易招东西。昨天踢翻供品,今天擅闯圣窟,嘖嘖,怕不是嫌自己命长吧。” 刘秀华扑过来,抓住雷子的胳膊:“小伙子,你懂这个?求你救救我儿媳妇!救救我孙子!” “妈!你別听他胡说八道!”邱涛怒道。 “我胡说?跟我来。” 雷子领头,率先走出了象窟。 简耀和邱涛一起,搀扶著秦洛洛离开象窟。 他注意到,她走路僵硬,双脚拖地,身体重量几乎全靠在邱涛身上。 出洞口时,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逝,夜晚已经轰然到来。 他们跟著雷子,来到了对面的水池。 雷子直起身,指了指水池,“你们看那水。” 大家集中到水池。 黄昏下的水池里水面平静,但仔细看,水面下似乎有极淡的、丝缕状的红色在缓慢晕开,像滴入水中的血。 “这是圣泉眼,连著地下河。”雷子声音压低,“不乾净的东西,最喜欢借水路走。你太太现在一半魂在阳间,一半被拽在水底下。再不拉回来,等到半夜就晚了……” 他没说完,刘秀华就已经哭出声来。 邱涛一脸烦躁。 “那怎么办?”她泣不成声。 “找balian。”雷子看向邱涛,“也就是峇里岛本地的巫师。” “巫师?要干嘛?” “作法驱邪。我知道一个,离这倒是不远。只是价钱不便宜,而且……” 他顿了顿。 “过程你可能受不了。” 邱涛脸色铁青,看著目光空洞的妻子,又看看濒临崩溃的母亲,一时间下不了决心。 “邱涛!”刘秀华大吼道,“你想害死你老婆孩子吗?” 邱涛看看周围:“那个酒店经理呢?” 刘秀华说:“他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害怕,就进了洞,没想到……嚇死我了。” 邱涛嘆了口气:“带路吧。” 简耀全程沉默观察。 秦洛洛的状態確实异常,但“中邪”之说太过玄虚。 莫名其妙出现在象窟、水池中扩散的红色、雷子恰到好处的出现—— 一切都太像精心编排的剧本了。 他说:“我跟你们去。” 雷子看了他一眼,说:“隨你。但待会儿看见什么,別多话。” 在雷子的带领下,五人一行在密林中穿行,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落叶。 天色已晚,路上没有灯光,只有手机微弱的光束勉强照出前方几步。 虫鸣震耳,湿热空气像裹尸布一样贴在皮肤上。 走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几点灯火。 那是一个十几座竹木结构的高脚屋散落在山坡上的小村落。 大部分屋子漆黑,只有最深处一栋较大的房子亮著油灯。 房子没有窗户,门廊下掛著一串风乾的老鼠、蝙蝠和鸟类的尸体,在夜风中轻轻旋转。 雷子示意他们等在门外,自己上前,用印尼语朝屋里喊了几句。 一阵静默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眼睛细小,眼白浑浊,在油灯光下泛著黄。 他便是雷子口中的巫师了。 只见男人打量了门外几人,尤其是呆滯的秦洛洛,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进了屋。 眾人面面相覷。 隨后,在雷子的带领下,他们踏进了这座神秘而诡异的房子。 第七章 驱魔仪式 屋內空间比想像中大,但极其昏暗,中央火盆里跳跃的火焰以及墙角神龕前几盏小油灯是仅有的光源。 屋子里空气浑浊,瀰漫一种烟燻草药和动物油脂燃烧混合的难闻气味。 简耀不禁皱起了眉,捂住了鼻子。 四面墙壁掛满奇形怪状的物品:扭曲的树根、彩色的织物、兽骨串成的帘子、还有无数张表情各异的木雕面具—— 慈祥的、愤怒的、哭泣的、狞笑的。 巫师是个乾瘦的老人,赤著上身,皮肤像风乾的腊鸡皮,布满深色的斑点和奇怪的纹身。 他腰间围著黑白格子的纱笼,脖子上掛著一串巨大的、疑似野猪獠牙的项炼。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径直走到秦洛洛面前。 只见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按在秦洛洛额头上。 秦洛洛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巫师闭著眼,嘴里开始快速念诵。 简耀仔细听了一下,不是印尼语,像是什么奇怪的咒语,音节尖锐急促,含混不清。 念诵声越来越快,他的手指在秦洛洛额头、太阳穴、心口依次按压。 突然,他睁开眼,眼白在火光中布满血丝。 接著,他转向雷子,快速说了几句。 雷子翻译:“他说,附身的是个被毒死的怨灵,年轻女性,怨气极重,要借孕妇的肚子还魂。” “胡说八道!”邱涛低吼。 但巫师已经转身,从屋角提出一个竹笼。 笼子里是一只白羽公鸡,鸡冠鲜红,眼睛在火光下透著惊慌。 仪式开始了。 巫师將鸡从笼中抓出,一手捏住翅膀,一手按住鸡头。 他面向神龕,高声念诵,声音时而激昂如怒吼,时而淒切如哀哭。 然后,他猛地將鸡头向后一掰—— “咔嚓。” 颈椎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鸡还没死透,双脚徒劳地蹬踏。 巫师將它高举,让鸡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淋在火盆前的空地上。 鲜血在泥土地上溅开,画出不规则的猩红图案。 接著,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把黝黑的、形状怪异的砍刀,开始麻利地肢解鸡尸—— 斩头、断翅、切腿、剖腹。 內臟被掏出,热气腾腾地堆在一边。 整个过程快得相当残酷,刀刃砍碎骨头的闷响连续不断。 刘秀华捂住嘴乾呕。 邱涛脸色惨白,但仍紧紧盯著妻子。 简耀强迫自己观察每一个细节:巫师的动作熟练如屠夫;鸡血的气味浓烈腥臊;那些內臟中,鸡心还在微微抽搐。 肢解完毕,巫师抓起血淋淋的鸡块,开始绕著秦洛洛走动。 他一边走,一边將鸡块——头、翅膀、腿、躯干——用力拋洒在她身体周围。 血点溅上她的裤脚、手臂,甚至脸颊。 秦洛洛依然呆立,任凭血污沾身。 “这叫白鸡破煞,”雷子低声解释,“据说恶灵最怕这个。” 巫师回到火盆前,將剩余的內臟全部投入火中。 火焰“轰”地窜高,变成诡异的青绿色,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接著,他在火光中舞蹈,脚步沉重地踩踏地面,双手做出抓取、撕扯、驱逐的动作。 念咒声达到顶峰,屋里所有面具仿佛都在阴影中晃动。 突然,秦洛洛动了。 她先是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犯了癲癇。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眼睛依然空洞,但嘴巴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爸爸……” 声音细嫩,带著哭腔,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音色。 “爸爸……救我……我好难受……” 邱涛如遭雷击,向前一步:“洛洛?” 但秦洛洛猛地瞪向他,眼神瞬间充满怨毒和仇恨。 “你不是我爸爸!”她尖啸,声音撕裂,“你骗我!你说会来救我!你说会抓住他!” 她开始抓挠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留下道道红痕,然后捶打腹部,力气大得惊人。 “出去!滚出去!別碰我的孩子!” “按住她!”雷子喊道。 邱涛和刘秀华慌忙上前,试图抓住她的手臂。 但秦洛洛力大无比,轻易甩开婆婆,反手一巴掌抽在邱涛脸上,打得后者一阵踉蹌。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四肢著地,以诡异的姿势迅速爬向刘秀华。 “你!”她盯著刘秀华,口水从嘴角淌下,“老妖婆!毒妇!你害我!你在咖啡里下毒!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 刘秀华瘫倒在地,面无人色:“不……没有……我没有……” 秦洛洛扑了上去,双手掐住刘秀华的脖子。老人翻著白眼,喉管发出咯咯声。 千钧一髮之际,巫师冲了过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陶碗,碗里盛著墨绿色的粘稠液体。 他一手捏住秦洛洛的下頜,迫使她张嘴,另一手將整碗药汁粗暴地灌了进去。 “咕嘟……咕嘟……” 秦洛洛挣扎,药汁从嘴角溢出,直到被迫吞咽了大半。 几秒钟后,她掐著刘秀华的手鬆开了,身体剧烈抽搐,眼球上翻,嘴里吐出白沫,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屋里死寂。 只有火盆里红色的火焰在噼啪作响。 巫师喘息著,用袖子抹了把汗。他朝雷子点点头。 雷子翻译道:“好了。怨灵暂时被药压下去了。但这药只能管几天。根源不断,还会回来。” 邱涛扑到妻子身边,探她鼻息,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 他抱起她,发现她身体恢復了正常的柔软和温度,脸上的怨毒也消失了,变回到昏睡的平静。 “她醒了会不记得刚才的事,”雷子说,“別问她,问了容易把那玩意儿给招回来。” 刘秀华瘫在一边,捂著脖子咳嗽,眼神惊恐未定。 她不敢看儿子,也不敢看儿媳。 简耀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秦洛洛那些话,比如“爸爸救我”、“你在咖啡里下毒”,如果这是表演,未免太真实、太具体了。 如果是某种催眠或药物所致,那么又是什么时候、谁对她实施的呢? 而那个巫师,整个过程看似原始野蛮,但时机、动作、效果,精准得像一出杰出的舞台表演。 “多少钱?”邱涛哑声问。 雷子报了个不菲的价格。 邱涛二话不说,用手机转帐。 他们离开时,巫师已经坐在火盆边,用那把黑刀削著一块木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回程路上,他们叫了一辆麵包车。雷子坐在副驾驶,和司机相谈甚欢,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玩笑,开过之后就拋到一边了。 简耀和刘秀华坐在第二排。这位西北老太侧身缩在座位上,一直在微微发抖。 简耀则用余光悄悄观察后排的邱涛和秦洛洛。 秦洛洛在邱涛怀中昏睡,呼吸均匀;而邱涛则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丛林,侧脸紧绷。 快到酒店时,一直沉默的简耀忽然开口:“邱先生,你太太之前……有过类似状况吗?或者说,家族里有没有精神病史?” 邱涛缓缓转过头,眼神在昏暗车厢里冷得像冰:“简先生,我很感谢你帮忙。但这是我家的私事。” “刚才她提到了『下毒』。” “中邪说的胡话,能当真吗?”邱涛冷笑一声,“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对外说。我不想我太太被当做他人的谈资。” 车停在酒店门口。邱涛抱著妻子下车,刘秀华踉蹌跟上。 简耀和雷子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灯光里。 “那个……”简耀刚想说话,雷子摆摆手。 “再见。” 说完,他就扭头就走,显然没有跟简耀交流的欲望。 简耀耸耸肩,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风吹过,带著海盐和丛林的湿气,他默默地整理著思绪。 秦洛洛的异常,始於泳池事件。 泳池的“血水”是人为染料,驱邪的“附体”表演痕跡明显,但那些台词……太过精准。 如果是有人幕后策划,目的是什么?恐嚇?勒索?还是…… 他忽然想起昨夜酒吧,雷子对邱涛说的那句话: “恶灵要找替身,总得有人当祭品。” 以及刚才,秦洛洛扑向刘秀华时喊的那句:“你在咖啡里下毒!”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浮现。 两起事件,针对的都是秦洛洛。 而她是一个孕妇,在莱亚克传说里,这是最理想的猎物。 恐嚇她,让她精神崩溃,让她做出极端行为……最终,让她成为“祭品”? 眼看餐厅就要到了,一对满头白髮的老人从他面前走过,顿时,他站住了,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调出那张在乌布街头拍到的照片:三个女人的背后,巷子深处,那张看不清面孔的白髮人。 白髮。 昨天在海滩,角落里有一张白髮面孔。 在音疗室里,也有一个白髮老人,一个因为女儿遇害而心灵破碎的父亲。 刚才在象窟,秦洛洛也提到了一张白髮的没有面孔的脸。 父亲,女儿,中毒,復仇……这些词汇组合在了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让他心颤的故事。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在远处的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隱约站在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著深色衣服,头髮在微弱的路灯光线下,泛著银白。 白髮老人。 简耀心头一紧,立刻朝那边走去,但刚迈步,一辆酒店接驳车突然驶过,车灯晃了他的眼。 等他视野恢復,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到树下。 地面是鬆软的草皮,没有脚印。 他抬起头,榕树的枝条如帷幕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 在峇里岛的传说中,榕树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 他绕著榕树,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根垂落的枝条上,发现了一个被细细的黑线绑著的白色纸包。 他踮脚取下,缓缓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片已经发黑的、晒乾的动物心臟切片。 或许,是人类的。 第八章 善恶门前 day3。 安寧日前一天。 清晨的乌鲁瓦图还没有完全醒来,但空气里已经浮动著海水、热咖啡和香料的复杂气味。 简耀站在酒店大堂的门口,看了看手錶,很快,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简sir,上车啦。”头盔透明面罩后面露出了雷子的脸。 他接过雷子递过来的头盔,跨骑上了摩托车。 还没坐稳,摩托车就猛地一窜,朝前飞驰而去。 他急忙扶住雷子穿著短袖衬衫的腰,然而,手刚一碰到雷子的肌肤,后者就触电般往前一缩,摩托车也因此左右一摆,差点晃倒。 “怎么了?” “我怕痒,別碰我。”雷子说道。 “哦。”简耀只好把身体朝后仰著,手握住了摩托车后面的钢架。“你认真开车,好吧?” 说话间,一股淡雅的茉莉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很快又被风颳得无影无踪。 隨后,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將酒店、泳池、象窟、白髮老人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忆暂时甩在身后。 没多久,车停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边,雷子说了声“到了”,他就下了车。 前一晚,他按照雷子之前给的名片上的电话打了过去,说自己想去一趟乌鲁瓦图寺。 雷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並让他一早就在这儿等待。但他没想到,竟然是坐摩托车去。 在雷子的带领下,简耀踩著没过脚踝的野草前行,断裂而潮湿的石板有些打滑。 很快,位於悬崖峭壁边的乌鲁瓦图寺就呈现在眼前了。 乌鲁瓦图寺始建於11世纪,是峇里岛现存最古老的寺庙之一,也是用於保护峇里岛免受恶鬼侵扰的九大寺庙之一。 虽然简耀本人並不信任何宗教,但这几天连续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对他產生了一些影响,因此想著还是找机会来离酒店最近的寺庙转一转,驱驱邪气。 “这个地方又叫情人崖。” 雷子边走边发挥著自己的导游属性。 “相传有一对青年男女相恋,结果女方父亲是村长,不允许女儿下嫁只是布衣的小伙子,於是两人绝望之下在乌鲁瓦图断崖相拥投海殉情。哎,凤凰男害死人啊。” “这跟凤凰男有什么关係?你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开个玩笑。哈哈。” 简耀笑不出来。 这种类似的悲剧传说他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也没少听说,何况这没名没姓的,指不定又是当地旅游部门为了吸引游客,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两人按规矩穿上纱笼,在不大的神庙里逛了一圈,听了会儿巨浪拍打悬崖的声响,觉得跟在酒店听到的也並无二致,於是觉得无趣,就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雷子突然看见了什么,一句“当心”话音未落,简耀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空,太阳眼镜就被什么人摘走了。 他以为遇到抢劫的了,迅速回头,正要发作,下一秒就愣住了。 只见一群小猴子正把他价值不菲的太阳眼镜当玩具一样扔来扔去呢。 “抱歉,我忘记提醒你了,这乌鲁瓦图寺的猴子可是一群小土匪,有什么抢什么,墨镜、手机、钥匙、帽子……誒,你干什么?” 雷子见简耀衝上去准备暴力抢夺,连忙拉住他。 “你应该听说过《罗摩衍那》吧,猴子在这里可是圣猴,真惹不起,一是犯忌讳,二是小心他们群起攻击你。我知道你是警察,但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那我的眼镜怎么办?好几千泰銖买的呢。” “瞧我的。” 雷子从包里掏出一根香蕉,小心翼翼地挪到小猴子的面前,半蹲下,先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指指眼镜,又指指香蕉。 小猴子竟心领神会地跳了过来,拿眼镜换走了香蕉。 “真有你的!”拿回墨镜的简耀由衷佩服道。 “赶紧走吧,我就那一根香蕉,再要被它们抢走什么,就真没辙了。” 两人朝神庙的另一头走去。 没走多远,突然,两座巨大的石门拔地而起,佇立在了他们的面前, 粗糲的、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巨石,像被一柄天神之斧从中间劈开的山体。 门极高,至少有五层楼那么高,顶端尖锐,直刺灰濛濛的天空。 门柱上原本应该有繁复的浮雕,如今只剩一些无法辨认的凹凸痕跡,像癒合后又溃烂的巨大伤疤。 最诡异的是,这两扇门没有墙。 它们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央,身后是残破的宫殿地基遗蹟和疯长的热带植物。 “这是什么?”简耀好奇地问。 事实上类似的建筑他这几天见过不少,机场、神庙、甚至警务室的门上有贴有这样的图案。 “善恶门。”雷子说道,“先別动,请一定从门中走过。” 简耀没问为什么,但也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他来到门前,看见门的两侧,各有一尊石像。 左侧的神祇面容已经风化大半,只剩一个温和的轮廓,手中持著的法器断裂,只剩下半截石杆; 右侧的恶魔却保存得相对完好:两只眼睛圆睁,獠牙外露,一只手作势欲抓,石质的肌肉虬结凸起。 善与恶,在此地呈现出一种不平衡的保存状態,充满象徵意味。 简耀站在门前。 风从门洞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別担心,兄弟,我见你心事重重,一定是心中有什么不痛快,从这个善恶之门中间走一走就没错了,这仪式能洗涤心灵,让善者更善,当然,如果是恶者的话……会被门夹住,现出原形。”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情。 那个枪杀自己父母的阿查应该是恶者吧,他如果穿越这道善恶之门,会在这里显出原形吗? 他迈步,走进门影之下。 阴影覆盖全身的瞬间,温度骤降。 隨后,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朝他的身体里涌进涌出:愧疚、愤怒、悲伤、仇恨…… 他心头一紧。 原来,我也是怀有仇恨的,他想。 一直以来,作为警察的他都以为自己之所以会去跟踪阿查,是出於某种正义的藉口,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仇恨。 他想报仇。 用力地摇摇头,驱赶掉这些杂念之后,他穿过门,阳光重新落在肩上,却没有带来暖意。 回头再看,石门在逆光中变成两个漆黑的剪影,门洞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仿佛眼睛的闭合。 雷子站在门后他之前的位置,一动不动。 “你不要过来吗?”他问道。 雷子摇摇头。 “我已经走过一次了。你等我一下,我去下厕所。” 说完,雷子就离开了。 接下来,他一个人围著善恶门又转了转,突然,在门柱上,看到一行新刻的、歪歪扭扭的三个中文字: “债必偿”。 字跡深刻,边缘锐利,是用某种锋利的金属硬生生凿进去的。 石屑还是新鲜的白色。 简耀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寒意顺著指尖窜上来。 这不是游客的涂鸦,这是一种宣告。 “走,回酒店,別错过了一场狂欢。”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狂欢?” “今天可是安寧日前夕,有ogoh-ogoh集体出没。” “那是什么?” “恶魔大游行。” 雷子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 摩托车风驰电掣,朝乌布的方向极速驶去。 接近酒店的区域时,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由於提前封街,路上已经没有了汽车,只有摩托飞驰,街道两旁的商店也关闭了大半。 游客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则乾脆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等待游行的开始。 在一个大型的广场旁,雷子停了车。 “这里是游行的起点了,你一会儿就在这路边等著看就好,大概六点左右开始,最后会聚集在前面那个丁字路口,进行表演。人会很多,你注意安全。” “你呢?”简耀问道。 “哦,我约了两个老外,给人当导游,就不陪你了。等活动结束,你自己回酒店。还有,看看就好,不要过於激动,以免惹到不好的东西。” 简耀眉头一锁,对雷子这种动不动就故作神秘的姿態已经有点厌烦了。 看著雷子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简耀踩著烂泥,走进了广场內。 在广场的一侧,有一个大型的户外舞台,播放著印尼流行音乐,一群穿著黑色文化t恤的青少年正在上面为今晚的表演节目彩排。 在舞台的两侧,则各有几个体型巨大的恶魔雕塑。 它们狰狞的头颅、扭曲的手臂、盘踞的躯干,像一场噩梦被復原在现实中,晾晒在炙热的阳光下。 简耀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资料,获知这些ogoh-ogoh由本地的青年工匠亲手打造,从设计图纸到製作框架、粘贴彩纸、安装灯泡、甚至还有的要安装电动机械关节,整个流程至少需要四个月时间。 想到本地年轻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这样一个很多实用主义者眼中“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简耀內心闪过一丝尊重和感动。 在路边摊简单吃了点炒饭之后,他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等待游行的到来。 然而没坐多久,他就站起来了,开始狂奔洗手间。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一时的麻烦,可当他不到十分钟第二次站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中招了。 来之前,他就听说峇里岛有脏水病,网上各种攻略都是教你如何预防,比如不吃路边摊、不喝当地水、甚至洗澡得自备过滤花洒,洗脸也得用纯净水,为了避免拉肚子,还得自备一些蒙脱石散和肠炎药。 他本来根本不信这些,认为不过是一些游客水土不服的身体反应,事实证明,前两天也一直好端端的,没想到刚才那顿路边餐给了他一次深刻的教育。 就这样,在咖啡馆里反反覆覆上了七八次厕所,肚子终於消停了一点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有点虚脱,想著乾脆回酒店算了,於是推开门走了出去,来到了大街上。 刚走出没多久,就走不动了。 隨著游行即將开始,人比之前他来的时候几乎多出了三倍不止,道路两旁接踵摩肩,人山人海,阻碍了他前行的路。 游客兴奋地举著手机,翘首以盼,本地人则表情复杂,敬畏与不安交织。 於是,他嘆了口气,忍著肠胃的不適,站在原地,默默等待。 黄昏轰然降临。 天空堆积著厚重的、泛著黄铜色的云层,阳光偶尔刺破,给一切镀上一种夺目的金边。 隨后,恶魔大游行开始了。 第九章 群魔游行 鼓声最先传来。 先是一阵欢快的节拍,然后开始变得沉重而缓慢,仿佛是一声声从大地深处响起的闷雷。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简耀的胸腔上,使得心臟不得不隨之共振。 接著是甘美兰乐队特有的金属敲击声,尖锐、嘈杂、谐和,但十分悦耳,叮叮噹噹,轻易撕破了空中的平静。 来了。 第一个出现的 ogoh-ogoh是一团翻滚的、由无数痛苦人脸组成的肉球。 那些脸孔扭曲变形,嘴巴张大似在无声尖叫,眼睛部位贴著反光的铝箔纸,隨著抬轿年轻人的步伐晃动,反射出破碎的、令人眩晕的光芒。 雕像高达四米多,由二三十个赤膊青年扛著,他们喊著欢乐的號子,步伐並非整齐划一,而是故意左摇右晃,让那团“人脸肉球”呈现出癲狂旋转的视觉效果。 所过之处,人群爆发出一片兴奋的惊呼。 紧接著是第二尊:一个巨大的、怀孕的女妖形象。 她胸部裸露,腹部夸张地隆起,半透明,隱约可见里面蜷缩著一个面目狰狞的胎儿。 女妖的双手长著利爪,脸上流淌著血泪,但抬著她的年轻人面容格外快乐,一丝恐惧和担忧也没有。 第三尊、第四尊……恶魔的队伍仿佛没有尽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长著鱷鱼头和章鱼触手的融合怪物,有浑身布满眼睛的百目魔,有象徵瘟疫的、不断喷出乾冰烟雾的咳嗽鬼…… 到了后面,开始出现了一些“创新”作品。 它们不再是传说中的抽象恶魔,而是明显融入了现代元素: 一个恶魔手持智慧型手机,屏幕上画著燃烧的地球; 另一个穿著破烂的西装,胸口贴著巨大的股票走势图,全是暴跌的红线; 还有一个,分明是某个国际政治人物的夸张丑化形象,引发游客阵阵鬨笑。 简耀现在知道了,所谓的“恶魔大游行”並非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民俗仪式,而正如雷子所说,是一场全民性质的大狂欢。 青少年是製作和抬轿的主力人群,他们各自为营,以学校或者村子为单位,不断喧闹,吸引人气,进行著一场让人惊嘆的“选魔”大赛。 空气越来越燥热。 鼓声、金属敲击声、年轻人的號子声、观眾的惊呼尖叫声……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声浪洪流。 那些甜腻的鸡蛋花香被汗水、尘土、油漆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彻底掩盖。 简耀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觉眼前的色彩开始过度饱和,那些晃动的鬼怪仿佛隨时会挣脱竹架和纸浆的束缚,扑进人群,撕咬或吞噬生命。 为了缓解这种不安,他朝后退了几步,试图远离越来越兴奋的人群。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邱涛和刘秀华。 这对来自中国的母子就站在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与一脸兴奋的游客格格不入。 邱涛依旧穿著熨帖的衬衫,但领口松著,脸色苍白,黑框眼镜的后面,眼神显得有些恍惚而失焦。 他只是一脸茫然地望著喧囂的中心,似乎在想著心事,而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喧闹与他无关。 刘秀华紧紧抓著他的胳膊,身体缩著,眼睛瞪得极大,恐惧一览无余。 秦洛洛不在。 难道他们把之前失踪“中邪”的秦洛洛独自留在酒店里了?简耀心想,这两人也太心大了吧。 一个特別庞大的 ogoh-ogoh过来了。 这是一个传统的十首魔王罗波那,他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统治楞伽岛的罗剎王,其名字ravana梵语意为“吼叫”。 据说,他的十张面孔代表十种负面情绪,或愤怒,或狡诈,或傲慢,或贪婪…… 眼前这尊雕像製造者恰如其分地將这些情绪呈现了出来,让观者心颤。 而抬它的队伍也最壮观,足有四五十人,號子声震天响。 人群被这气势震慑,暂时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气氛再次被炒热。 原来,现在走过来的是一群十岁上下的孩童,抬著一只小而精致的小鬼雕像。 他们天真地笑著,与手中狰狞的小鬼形成诡异对比。 甘美兰的演奏达到最尖锐刺耳的高潮,几乎要撕裂耳膜。 然后,毫无预兆地,所有声音——鼓声、金属声、號子声——在同一瞬间停止。 绝对的寂静猛然降临,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心悸。 就在大家以为游行队伍结束的时候,突然间…… “啊——!!!” 一声尖锐到变形的惨叫,刺穿了整个黄昏。 简耀连忙循声看去。 是刘秀华。 她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手指死死掐进邱涛的手臂,另一只手颤抖著,指向刚刚从街角拐过来的那尊 ogoh-ogoh。 人群被她的惨叫吸引,目光隨她的手指转移。 紧接著,一片更大的、混杂著惊愕与恐惧的抽气声,海浪般蔓延开来。 那尊雕像不算最高大,约三米,但可怕的是,异常写实。 它刻画的是一个老妇。 花白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髮髻,脸庞瘦削,颧骨高耸,法令纹深如刀刻,嘴角充满蔑视般地下撇。 她的眼睛用黑色的玻璃珠製成,在摇晃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最特別的是,她身上穿著样式老气、印著俗气大花的中式衬衫,腰背佝僂,但一只手指向前方,指尖锐利,另一只手则虚握成爪,仿佛要攫取什么。 这面容,这神態,这衣著…… 活脱脱就是此刻正在尖叫的刘秀华! 不,甚至比眼前的刘秀华更“典型”,更具“代表性”。 作品剔除了她偶尔流露的卑微和惶恐,只提炼出那种控制欲、挑剔和隱藏在皱纹里的刻薄。 这是一尊“恶婆婆”的肖像,作品本身充满了精准、恶毒、充满无声的指控。 抬著这尊雕像的,是七八个戴著统一黑色头巾、看不清面目的年轻人。 他们的步伐很稳,不似其他队伍那样癲狂摇晃,也没有其他人那般欢乐,反而带著一种送葬般的庄严。 雕像的眼睛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冰冷的目光都仿佛盯著刘秀华,以及她身边的邱涛。 “不……不是我……那不是我!” 刘秀华崩溃地哭喊起来,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人群挡住。 她拼命往邱涛身后躲,但雕像的视线如影隨形。 邱涛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脖子上的青筋暴凸。 震惊、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当眾剥光的羞耻,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他猛地推开母亲抓著他的手,分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那尊雕像衝去! “停下!谁做的!这是谁干的!”他嘶吼著,声音在鼎沸的声浪中微弱而可笑。 抬雕像的年轻人对他的逼近毫无反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走著。 邱涛伸手想去抓雕像的底座,企图將它掀翻,而一个维持秩序的pecalang立刻拦住了他,用印尼语厉声呵斥,眼神十分严厉。 “那是我妈!那是在侮辱她!”邱涛用英语大喊。 pecalang不为所动,只是强硬地將他推回人群边缘。 周围的游客开始指指点点,纷纷投来复杂难明的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丝难以琢磨的讥讽。 简耀全程目睹,彻底愣住了。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这雕像的工艺远超许多其他 ogoh-ogoh,写实程度需要清晰的照片或长时间的细致观察。 谁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刘秀华,捕捉到她最本质的神態? 谁又有动机,在这样全岛瞩目的仪式中,对她进行如此公开、如此恶毒的“审判”?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抬雕像的队伍,扫过周围兴奋又惶恐的脸,扫过街边阴影…… 然后,他看到了。 在对街二楼的露台咖啡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坐著一个人。 白髮,深色衣服,面前放著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灯光从他头顶射下,恰好將其面孔隱藏在了阴影中。 只见他微微侧著头,俯瞰著楼下街道上的混乱,那尊引起骚动的“恶婆婆”雕像,以及惊慌失措的刘秀华和愤怒无力的邱涛。 他似乎察觉到了简耀的注视,隔著一街的喧囂、尘土、晃动的鬼怪和沸腾的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隨即,白髮男子將毛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戴上口罩,站起了身。 不好,他要跑! 简耀立刻拨开人群,同时目光一直盯著那个男人的身影。 而后者像一滴雨水融入池塘,消失在露台后方的门廊里。 简耀逆流而上,艰难地朝那家咖啡馆所在的大门而去。 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看看到底是谁! 游行还在继续。 “恶婆婆”雕像缓缓经过,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每一个旁观者,最终隨著队伍的移动,朝著雷子所说的丁字路口而去。 距离那家店还有二十米的位置,那名白髮男子从大门里面走了出去。 “你!站住!”简耀喊道。 男子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乾脆跑了起来。 简耀拔腿就追。 两人就像在汹涌而下的山中溪水里追逐的两条鱼,一前一后,奋力逆流而上。 终於,他们衝出了人流。 没有了阻碍,距离也在缩短。 男人见势不妙,猛然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夜晚正式降临了。 简耀使出了全力追赶,一种想要获知真相的衝动鼓舞著他埋头猛衝。 巷子里十分狭窄,最多只能两人並排而过,加上奔跑起来的幅度较大,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而简耀越发觉得自己的腿有些无力起来,之前腹泻所带来的后果开始凸显。 一辆摩托车迎面而来。 男人高高跃起,踏上车头,竟身轻如燕地从司机头上跳了过去。 简耀也想做同样的动作,然而左脚刚一使劲蹬踏,就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小腿肚一软,脚尖一滑,他整个人就朝前扑了过去,正好压在了摩托车司机的身上,將对方连人带车压翻在地。 等他好不容易从骂骂咧咧的摩托车司机爬起来时,猎物已经消失在了下一个转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一阵疼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有液体顺著裤管直往下滴。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再次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下一个巷子口,刚一转弯,他就感觉一阵猛风朝自己的后颈部砸了过来。 来不及反应,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章 血腥杀戮 有人在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简耀使劲地睁开眼睛,几束刺眼的光如太阳一般射了过来,逼得他只能眯缝著眼皮,同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唤声。 “啊,醒来了,太好了。”一个男人用英文说道。 他抬起手臂挡在脸旁,这才能適应光线,看清眼前的情况。 夜幕下,有几个白人男女正举著手机,像一群要解剖地球生物的外星人一般,在他的头顶充满关切地审视著。 “你没事吧?”还是那个男人说道。 他没有回答,抬头想坐起来,后颈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提醒著他之前遭遇袭击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对方问道。 他缓了一会儿,等到头没那么疼了,才在他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摔了一跤。”他撒谎道。 “哦,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估计现在医院都关门了。”旁边的一个女孩提醒道。 “我没事。”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的酒店就在附近,慢慢走回去就好。” “真没事?那你小心点。” “谢谢你们。”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现在几点了?” 对方看了一下时间。 “9点15分,p.m。” 自己竟然昏过去半个小时之久了。 跟好心人道別之后,简耀扶著墙,慢慢地走出了巷子,重新来到了大街上。 游行已经结束了,恶魔们被人们“驱赶”到了规划好的集合地,只待日出前的焚烧。 人群开始鬆散、流动,脸上带著满足后的疲惫和莫名的空虚。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彩纸屑、踩扁的饮料罐,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汗水、尘土和一丝海腥气的复杂气味。 天空黑得发亮,如同幕布,嵌满著的繁星,正冰冷地围观俯瞰著这座刚刚完成一场盛大驱魔仪式的岛屿。 简耀慢慢走回酒店。 街道两旁的一些住户正在门口进行最后的家庭祭祀,火光点点,烟雾繚绕。 明天的安寧日將从早上6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一个早上6点,整整24个小时。 届时,真正的、绝对的寂静將笼罩一切。 所有声音都將消失,所有活动都將停止,所有罪恶,是否也会被这寂静掩盖? 他想起善恶之门上那行刻字:债必偿。 想起秦洛洛腹中的胎儿,以及围绕著她发生的一连串越发诡异的“事故”。 还有“恶婆婆”骇然出现时,刘秀华的恐惧和邱涛的愤怒。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场以驱邪为名的盛大游行,或许,才是真正邪祟登台的序幕。 而那个消失在巷子里的白髮男子,究竟是债主,是审判者? 抑或是,另一个充满怨念的“恶魔”? 终於,他回到了酒店。 大堂灯火通明,但显得与往日不大相同。 前台工作人员不再穿著鲜艷的制服,而是换上了统一的素色衬衫。 几个保安在门口低声交谈,腰间別著对讲机,神情比平时轻鬆。 路过前台时,值班的印尼女孩微笑著用英语说:“晚上好,先生。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通知您。” “请说。” “明天是峇里岛的安寧日,从清晨六点开始,全岛將进入24小时的静默期。” 她的语气认真,带著一种神圣的庄重,“请您仔细听好,我需要解释一下规则。” 虽然已经了解过了,但出於礼节,简耀还是站在原地。 女孩从柜檯下拿出一张印製精美的卡片,递给简耀。 卡片上是英文和中文的双语说明,標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著: “安寧日(nyepi)——神圣的寂静”。 女孩开始解释:“安寧日是巴厘印度教的新年,也是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在这一天,整个岛屿必须完全安静。我们遵循四大戒律——” 她掰著手指: “第一,不点火。这意味著不能开灯,不能生火,不能使用任何电器。晚上请拉好窗帘,確保没有任何光线从您的房间透出。” “第二,不工作。所有spa、健身房,游泳池都將停用。不过饮食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们的餐厅依然提供服务。” “第三,不出行。您必须待在酒店范围內,不能离开。外面会有pecalang巡逻——” 她指向门口那些穿制服的保安:“如果您离开酒店,他们会把您送回来。如果情况严重,可能会面临社区处罚。” “第四,不娱乐。请不要大声喧譁,不要播放音乐,电视节目也停了,不要进行任何娱乐活动。保持安静,保持冥想的状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在峇里岛人的信仰里,安寧日这一天,所有的恶魔都会来到岛上。但它们看到岛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就会以为这里是一座荒岛,然后离开。我们一整年的平安,都靠这一天的寂静来换取。” 简耀点点头,表示明白。 “可以上网吗?” “手机网络信號会中断,打不了电话,4g网络也无法使用。” “wifi会有吗?” “wifi有的,这点您请放心。” “警察呢?” 女孩没想到简耀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警察也会休息。安寧日是神圣的日子,按道理没有人会工作。不过因为要照顾客人,我们酒店会有少部分人值班,有事您直接联繫前台,我们会儘快处理的。” 简耀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侦探小说里的经典场景——暴风雪山庄,与世隔绝,受害者一个个死去,凶手就在其中。 而现在,整个峇里岛都將变成一个巨大的“暴风雪山庄”。 “谢谢。”他说,收起了卡片。 简耀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到了凌晨两点,他乾脆坐了起来,翻身下床,穿上出门的外套。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搞明白。 他坐电梯来到酒店大堂,问前台女孩打听了一番,便准备转身离去。 “先生,请务必在六点之前回来。”前台女孩语气诚恳地说道。 他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堂的大门。 几个pecalang正在酒店门口集合,他们穿著传统的黑白格子布纱笼,上身白衬衫,腰间佩著形似波浪的克里斯短剑。 有人正在给他们分配巡逻区域。 他们的动作安静、有序,没有人说话。 简耀路过时,他们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焚烧的地点选在酒店后方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距离悬崖边缘不远。 夜色浓郁,此时的天空变成一块沉重的、漆黑的幕布,给人一种压迫感。 海风停了,空气静止得像凝固的琥珀。 那些巨大的ogoh-ogoh雕像被依次抬到草地中央。 甘美兰乐队的演奏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祭司低沉、重复的诵经声,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古老嘆息。 游客们此时已经在各自的酒店房间里酣睡,而这些本地人却还在虔诚完成整个仪式的最后部分。 他看见,他们围成一个大圈,手持火把,任凭火光在脸上跳动,投出摇曳的、拉长的影子。 他们的表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目睹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某种真实的、必须进行的杀戮。 第一尊雕像,那团翻滚的人脸肉球,被推入预先搭好的柴堆。 火把投下,乾燥的竹架和纸浆瞬间燃烧起来。 火焰吞噬那些扭曲的面孔,铝箔纸眼睛在高温下熔化,流淌出银色的泪痕。 第二尊、第三尊……恶魔们依次走向火焰。 燃烧时的声响各异:竹架爆裂的噼啪声,纸浆起泡的嘶嘶声,还有那些彩绘的泡沫部件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合著香灰和焦土的味道,在无风的夜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当最后一尊雕像是那尊形似刘秀华的“恶婆婆”,它被抬到柴堆边时,祭司突然举手示意暂停。 他走到雕像面前,用印尼语念诵了一段长长的咒语,然后从一个竹篮里抓起一把白色的米粒,撒在雕像脚下。 接著,他又从一个陶罐里蘸了某种液体,用手指弹向雕像的脸。 液体在火把光中闪著暗红的光。 也许是鸡血,也许是別的什么。 眾人开始低声附和,念诵著简耀听不懂的经文,气氛骤然凝重。 祭司念诵完毕,后退一步。 抬雕像的年轻人將“恶婆婆”推入火中。 火焰舔舐著雕像的裙摆,迅速向上攀爬。 “刘秀华”那高耸的颧骨、深陷的法令纹、紧绷的髮髻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玻璃珠做的眼睛首先熔化,流淌出黑色的黏液,顺著脸颊滑下,像是眼泪。 然后是嘴角,那刻薄的下撇在高温中裂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黑暗。 人群里传来一阵女人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简耀不知道那是被气氛感染,还是真的被这张脸的毁灭触动。 火焰彻底吞没了雕像。 竹架倒塌,火星四溅。 一阵风吹来,带著焚烧后的焦臭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焚烧仪式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低语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 简耀没有隨人群离开。 他穿过草地,朝刚才抬“恶婆婆”雕像的那群年轻人走去。 他们正在收拾工具,几个光著上身的青年用毛巾擦著汗水,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约莫二十四五岁,黝黑的皮肤,眼神精明。 简耀上前,用英语打招呼:“你好,打搅了。” 那人抬头,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什么事?” 简耀指了指已经化为灰烬的火堆方向:“那尊雕像,那个老妇人的雕像,你们是根据什么製作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转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回答:“有人来订做的。” “谁?” “一个老先生。中国人,头髮白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很高,很瘦。” 简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在巷子里时无意间拍的那张白髮老人的模糊面孔,递给年轻人看:“是他吗?” 年轻人凑近看了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光线太暗,不能確定。他来的时候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sorry。” “你们有他的联繫方式吗?” “没有。他付现金,只说做这个,给了照片,要求儘量逼真。”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旁边一个编织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相纸。 “这个,他给的照片。本来也该一起烧掉的。” 简耀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普通的彩色列印照,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 照片里,刘秀华走在街头,手里拎著一只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防备,法令纹深陷,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挑剔。 拍照的人显然躲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捕捉了这个瞬间。 从周围的环境可以確认:这张照片是在国內拍的。 简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他问。 年轻人耸耸肩:“你要就拿去。反正烧了也是烧了。” 简耀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印尼盾,递给他:“谢谢。” 年轻人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接著,他补充道:“那个老先生……他看这雕像完成的时候,哭了。” “哭了?” “嗯。当时他就站在我们的作坊里,看著雕像,站了很久。我们收工时他还在,眼睛红的。我问他满意吗,他点头,但一句话没说。” 简耀没有再问。 他谢过年轻人,转身朝酒店走去。 眼睛红不一定是哭过,也可能是仇恨导致的。 乘电梯下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轿厢壁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黑眼圈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警惕和疲惫。 电梯下降得很慢,每层都停,门开时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寂静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熄灭的廊灯。 楼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也是昏暗的。 酒店已经开始为安寧日做准备,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应急照明。 222房的门紧闭著,门缝下没有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將那张照片、前几晚收集的染料瓶、还有自己在便签纸上隨手写下的关键词,全部摊开在桌上。 便签纸上的关键词如下: “白髮老人”——音疗中心出现,象窟附近现身,定製恶婆婆雕像。 “泳池事件”——染料罐製造血水,面具男消失。目的?恐嚇? “怨灵附体”——秦洛洛喊“爸爸救我”、“你在咖啡里下毒”……表演? 如果是真的,被附体的人是谁?巫师灌药后清醒。 “雕像”——恶婆婆被游街焚烧,目的是为了嚇唬刘秀华和邱涛。 可雕像製作是有周期的,他就一定知道这两人会在现场出现並且看到? 还是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泄愤? 简耀把这些便签用线条连接,试图拼凑出某种模式。 但关键信息缺失,根本查不出什么。 也许应该从源头开始,调查一下邱涛、刘秀华和秦洛洛这一家子的资料信息,从而反推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 可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刑事案件。 简耀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床垫太软,枕头太低,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混合著某种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 但那些画面不断浮现:火焰中熔化的玻璃眼球,象窟里烟雾繚绕的神像,秦洛洛空洞的眼神,白髮男子离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梦里,他站在善恶门前。 月光惨白,门洞深处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 是一个女人,穿著浅粉色的防晒外套,腹部隆起。 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一步步朝他走来。 “救救我。”她的声音空洞瘮人。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 隨后,她撩起长发,露出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下一秒,那张脸开始扭曲,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简耀猛地惊醒。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他躺了几秒,浑身冒汗,心臟狂跳。 安寧日即將开始。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某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寂静。 真正的、绝对的寂静。 海浪声消失了。 窗外的虫鸣消失了。 就连应有的空调嗡鸣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闷响。 他屏住呼吸,倾听。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酒店工作人员的话:恶魔会来,但它们看到岛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就会离开。 恶魔真的会离开吗? 还是说,它们会选择留下,混入那些必须保持安静的人群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五点二十,五点四十,五点五十五…… 突然—— “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的尖叫,撕破黑夜,从楼上某个地方传来。 简耀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 他披上外套,光著脚套进鞋子,衝出门去。 走廊里应急灯还亮著,惨白的光。 电梯来不及等,他直奔楼梯,一层层往上冲。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迴荡,像擂鼓。 六楼。酒店大堂。 尖叫声已经停止,但另一些声音开始蔓延。 那是压抑的抽泣、惊慌的低语、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穿过前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衝去。 很快,他看到了。 在大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妙音鸟雕塑下方,躺著一个人。 是秦洛洛。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酒店睡袍,此刻已经浸透成暗红色。 做刑警这么多年,简耀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微张,像是在想说什么,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 一道深深的切口从左腰斜拉到右下腹,皮肤翻卷,露出下面…… 她的肚子被掏空了。 简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的脖子上有清晰的掐痕,紫红色的手指印,深深嵌入皮肤。 瞬间,他看到妙音鸟的头顶一个火球升天。 恶魔再次显灵了。 第十一章 现场推理 day4。 “洛洛!!” 邱涛完全变形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 他穿著睡袍,光著脚,跌跌撞撞地衝过来,在距离尸体两步的地方猛然停住,像被一堵无形的墙给挡住了。 他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紧接著是刘秀华。 她跑得慢一些,但当她看见尸体时,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极低沉的、类似於哀犬一般的吠叫。 只见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颤抖。 其他住客陆续聚拢过来,但都在五米开外停下,形成一圈惊恐的、窃窃私语的人墙。 有人用手机偷偷拍照,有人则试图拨號打电话,但由於没有信號,根本打不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时,几个酒店员工匆匆赶来,那位前一天带他们去象窟的经理脸色铁青,挥手让员工隔离现场,隨后,他开始低声用对讲机呼叫,说明情况,但回应断断续续。 简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按照刑警的习惯,他想要上前查看现场。可刚走了几步,就被酒店服务生拦了下来。 经理走过来,说:“先生,请退后。我们已经通知pecalang,他们马上到。” “报警了吗?”简耀问道。 经理面露难色:“没有电话,不能出门,即便到了警察局,也没有警察值班。” “可是这里发生了凶杀案。” “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等明天六点之后……” “明天?现在已经是……” 简耀连忙低头看了下时间,惊讶地发现此刻已经是清晨6点15分了。 也就是说,安寧日正式开始了。 之前的预感成真了。 犯了罪,警察却无法及时赶来,毫无疑问,这样的作案时间是凶手精心挑选的。 “我敢打赌,”简耀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那玩意儿是不是也被你们以安寧日的理由关掉了?” 经理无奈地点点头。 简耀无言以对,朝后退了几步,让出空间,目光扫过围观的住客。 他们的脸上是恐惧、好奇、厌恶,还有几个人在悄悄议论著“莱亚克”之类的词。 邱涛还站在几米远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动不动。 刘秀华被两个酒店女员工扶著,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什么。 pecalang很快到了。 他们表情严肃而阴沉,腰间的克里斯短剑哐鐺作响。 为首的一个人用印尼语和酒店经理交谈了几句,然后开始疏散人群,再速度缓慢地拉起警戒带。 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寧日的戒律像无形的枷锁,禁錮著每一个动作。 他们沉默地展开黄色塑料带,无声地插上临时標誌,一言不发地用手势驱散围观者。 只有克里斯短剑偶尔碰撞腰带发出的轻微“咔噠”声,证明他们是活人,而不是游魂。 简耀没有退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泰国警探徽章,朝为首的pecalang亮了亮。 对方愣了一下,凑近细看,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混合著惊讶和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我是警察。”简耀压低声音,“让我勘查现场。” 这位pecalang犹豫了几秒。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简耀。 最后,他微微点头,朝手下做了个手势,示意允许。 简耀跨过警戒线,蹲在尸体旁,先从整体观察。 秦洛洛仰面躺著,双臂自然垂落,没有挣扎的痕跡; 双腿併拢,脚趾朝上,姿態过於规整,显然是死后被人摆放; 她穿著白色睡袍,此刻大半染成深红,睡袍下摆整齐,没有拉扯或撕裂。 根据以上观察,简耀脑海中第一反应是移尸。 谋杀发生在別处,凶手將尸体搬运至此。 他俯身观察颈部。 紫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五根手指的压痕呈椭圆形,拇指印在左侧,其余四指在右侧。 这是正面扼杀。 凶手面对著她,双手掐住脖颈。 指印的间距较大,手掌宽厚,大概率为男性,且用的是右手。 接下来,他转向腹部那道切口。 光线不足。 他朝身后的pecalang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头顶的应急灯。 对方明白,调暗的灯光稍微调亮了一点。 当然,只是“稍微”,安寧日不允许任何明火或强光。但这点亮度已经足够。 切口从左腰斜向右下腹,长约二十五厘米;皮肤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犹豫的锯齿状。 一刀到底,深度均匀。 脂肪层翻开,边缘平滑——这是刀锋极其锋利且操刀者手法十分稳定的证明。 更深处的肌肉层也能看到整齐的切面,甚至能隱约分辨出腹膜被划开后的卷边。 简耀在脑海中快速分析。 凶手是专业人士,熟悉解剖结构,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刀数、最精確的力度,完成一次腹腔切开。 以他的经验,非专业人士的捅刺,往往多次且反覆,导致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 而专业人士的切割,则是一次性、有目的、沿著解剖层次下刀。 眼前的切口,明显属於后者。 这一切,非常像是外科医生的手笔。 他的记忆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念头,可惜一使劲却没有抓住。 昨晚的遇袭显然影响了他的思维能力。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接著直起身,目光看向那巨大的妙音鸟。 刚才如果没看错的话,有一团焰火腾空而起。 他绕到妙音鸟的后面,在地上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定时装置。 装置上面有一圈引线燃烧过后的痕跡,周围则散落著几片烟花的纸屑。 为了製造某种骇人的恐怖民俗效果,凶手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周围地面。 尸体周围没有明显的血跡拖痕。 如果是移尸,凶手必须处理沿途血跡。 他沿著可能的移动路线查看。 从大堂入口到妙音鸟雕塑,约十五米,地面是拋光大理石,光洁如镜。 但在应急灯的侧光下,他看见了一些极其微弱的、被擦拭过的痕跡。 他蹲下,几乎把脸贴到了地面。 那是一些半圆形的淡红色印渍,直径约两厘米,间距均匀,成一条断续的线,从雕塑基座一直延伸到大堂侧门。 是拖曳痕跡。 尸体被拖行时,睡袍下摆沾血,在地面上留下间断的血跡。 凶手事后擦拭过,但血液已经渗入大理石微孔,再仔细的擦拭也会残留。 他顺著血跡痕跡一路走到大堂的侧门。 门是透明玻璃的,另一侧的户外是一条通往花园的小径。 他试著推了推门,发现被锁上了。 这时,晨光涌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身上,寒意阵阵。 花园里静得可怕,每一片叶子都纹丝不动,像被定格的照片。 再看。 那条小径上,有几片被踩碎的鸡蛋花瓣粘在石板上,花瓣边缘似乎带著暗红色。 凶手是从这里逃走的,那么,他(她)有钥匙。 花园里肯定有凶手作案留下的痕跡。 他想回过去问经理要钥匙,但一想到前台女孩的话“请不要出门”,顿时决定暂时还是先不要开这扇门。 等明天峇里岛本地警方的鑑识组带专业设备来採集生物样本会更好一些。 再次回到凶案现场,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尸体,没有离开那两道痕跡。 腹部的刀口和颈部的指印。 他突然想起善恶门上那行刻字:债必偿。 现在,秦洛洛死了,脖子上有血印,肚子被剖开,未成形的胎儿消失,死状与传说中的莱亚克袭击孕妇的传说惊人地吻合。 漂浮的头颅,悬掛的內臟,以孕妇血液为食。 不,这不是恶灵。 这是人。 是一个对现代解剖学无比熟悉的人。 是一个对邱涛一家怀著刻骨仇恨的復仇者。 更是一个不惜用整个峇里岛的寂静,来掩盖自己杀戮行径的罪犯。 犯罪就是犯罪,即便理由再正当也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简耀开始默默整理思绪。 安寧日刚刚开始。 24小时。全岛静默。 没有警察,没有法医,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凶手就在这个酒店里,或者就在这座岛上,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既不能离开这里,进行大规模搜索,也不能打电话求援。 他抬头看向大堂正面的那扇已经上锁的玻璃旋转门。 门外,天色渐亮,晨光中的画面却显得诡异而虚无。 外面的世界似乎上空无一人,连昆虫都躲了起来。 现在,一切归於寂静。 一种绝对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想起驱魔仪式上,秦洛洛被附体时对刘秀华喊的那句话:“你在咖啡里下毒!” 现在,她再也不会说出任何话了。 而凶手,也许就是那个白髮老人,应该就在酒店的某个地方,在这片死寂的岛屿上,静静地,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个。 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杀戮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用一己之力,对抗一个精心策划的、在寂静中进行復仇的恶灵。 不,再强调一次,这是一场以復仇为藉口的犯罪。 必须赶在凶手再次犯案之前阻止一切。 从哪儿开始呢? 他將视线转向邱涛。 这个刚失去妻儿的男人此时仍站在警戒线外,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巴厘木雕,脸色惨白,眼睛直直盯著地上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嘴唇微微颤抖,一言不发。 他的母亲刘秀华则被两个女员工搀扶到沙发上,蜷缩成一团,肩膀耸动,无声哭泣。 简耀走了过去。 “邱先生,我需要和你谈谈。” 邱涛缓慢抬起头,看著简耀。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她……她怎么会……” “跟我来。” 简耀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朝pecalang首领示意,指了指酒店大堂一册的一间小型会客室。 对方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他带著邱涛走进那间屋子,关上门。 会客室不大,一张圆桌,几把藤椅。 窗帘半掩,室內昏暗。 两人面对面坐下。简耀解锁还剩两格电、没有信號的手机,启动录音功能,放在桌上。 “邱先生,现在开始,请你不要有任何隱瞒,对我说实话吧。” 简耀话音刚落,邱涛双手捂著脸,隨后,“哇”地一声,號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