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从破产肉联厂开始》 第1章 竞聘厂长 1987年11月6日,红星肉联厂的大礼堂里,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 那是一种劣质捲菸、陈年积久隱约的猪油臊气,以及几百號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主席台上,“青山县红星肉联厂民主选举厂长大会”的红色横隔幅格外醒目。 “狠抓劳动纪律,根除迟到早退......” 台上的副厂长秦书田照著稿子,唾沫横飞,台下的肉联厂职工偶尔响起几道不加掩饰的哈欠,工人们交头接耳,对於这些空洞的口號早已免疫。 “......总之,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艰苦奋斗,就一定能扭亏为盈,为实现四个现代化......” 副厂长秦书田的总结陈词,带著一种惯性的、疲惫的激昂。 端坐主席台c位的常务副县长兼任计委主任周卫国面沉如水,一旁的肉联厂书记陈建勛闭目养神,神游天外。 台下,黑压压坐著的工人们,眼神里多半是麻木与怀疑。 谁都清楚,厂子已经烂到根子里——前任厂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是一个拖欠工资、积压了大量红烧肉罐头的烂摊子。 如今搞什么劳什子“公开竞聘厂长”,在大多数工人看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 凭几句空荡荡的口號,就能挽救这个年年亏损、亏损额高达520万之巨的肉联厂? 痴人说梦呢! “好的,接下来有请评委会领导、专家对秦书田同志的治厂方案提问。”主持人说完,看了一眼不断摇头的评委会领导,识趣的看向台下,“那咱们广大职工有没有提问的?” 安静的礼堂,让台上的副厂长秦书田格外尷尬。 好在主持人也是十分有经验,打破尷尬,“下面,有请咱们今天的最后一位竞聘者——年轻有为的技术科科长,霍向东同志,上台陈述治厂方案。” 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周卫国,微微一愣,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台下的人群中站了起来。 霍向东,二十五岁,锡城轻工学院食品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周围一片灰蓝中山装的映衬下,一身黑色的皮夹克显得有些不羈。 他没拿讲话稿,对著主席台上眉头紧皱的周卫国微笑致意,转身面向台下的工友。 “各位领导、工友同志们。”霍向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厂子的亏损,根子不在纪律鬆懈,也不在机器老旧,在於我们的脑子,还停留在计划经济的老黄历里!” 一句话,台下瞬间骚动。 “刚才前面几位竞选的同志都谈了內部管理的问题,很重要。但我想说,我们肉联厂的困境,光靠节流是救不活的,必须开源。” 礼堂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交头接耳议论的嗡嗡声。 紧接著,霍向东从兜里掏出一个椭圆形的铁皮罐头——厂里积压的红烧肉罐头,商標还是那个丰收的喜庆图案。 “这是什么?这是我们现在背上最重的包袱!”霍向东將罐头高高举起,“30吨!堆在仓库里像一座山!为什么卖不动?是因为它不好吃吗?”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不全是。是因为他太正式了,一顿吃不完,打开就得儘快消灭。因为它太重了,出门不方便携带;更因为,隨著改革开放的进程加深,市场上可供选择的东西变多了,我们这种单价偏高的大块头不够灵活,跟不上市场!” 一席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供销科的几个老销售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坐等政策?指望国家继续统购统销?”霍向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行,等,就是死路一条!” 他啪的一声將罐头砸在地上,“我的方案只有八个字,盘活存量,创造增量!” “首先,是盘活存量!这30吨罐头,我们必须立刻处理!”霍向东斩钉截铁,“我提议,成立临时促销队!领导班子全员上阵!兵分两路:一,去市里、省里,联繫各大厂矿企业食堂,我们降价批量处理!二,在厂门口、在市区设立流动零售点,用接近成本的价格优惠卖给群眾!” 台下骚动起来,降价处理?这得亏多少钱? “我知道,这会亏损!但这是止血,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收回哪怕一部分现金,给厂子续命,给我们下一步改革,留下宝贵的启动资金!” 这番魄力,让台上的几位领导、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特別是周卫国脸色格外复杂。 “但是!”霍向东话锋一转,“光是卖库存,我们充其量是个高级叫花子!省內果城罐头厂生產的平价午餐肉罐头,就能把咱们吊起来打!肉联厂的未来,绝不能系在几罐卖不动的肉罐头上!” “我们要创造增量!创造一种能让我们厂起死回生,甚至走向全国的產品!”他从兜里拿出一个10cm左右,长条状、红色塑料薄膜包装的物体。 “这是什么?”台下有人忍不住出声。 紧接著台下的眾人,为了看清霍向东手里拿著的小东西,纷纷站起身来、踮著脚、伸长脖子。 霍向东看著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將手里拿著的东西举过头顶方便大家看清楚,“这就是我们红星肉联厂的未来——火腿肠!” 礼堂瞬间炸开了锅! 火腿肠? 这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怪怪的。 主席台上闭目神游天外的厂书记陈建勛,也被霍向东整出来的动静吵醒,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县脸上复杂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 这事儿,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同志们!”霍向东扬了扬手里的火腿肠,剥开红色的肠衣,一口吃了下去,“食品工业的未来,一定是便捷化、多样化的!计划经济下的皇帝女儿不愁嫁的时代过去了!未来是市场的天下!谁能更贴近消费者,谁就能活下去、活得好!” “大家想想,我们的红烧肉罐头,一顿吃不完,出门带不了,且单价较高。而火腿肠呢?可以用来炒菜,夹在馒头里、麵包里佐餐,可以带出去旅游、上班、甚至就像这样直接给孩子吃。它將是一个全新的品类,创造一个全新的市场!” 看著瞬间全部站起身来,甚至有人跑到台前,主持人也慌忙透过麦克风维持秩序,“安静!安静!大家不要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可台下的肉联厂职工不仅没有听从主持人的指挥,反而都一股脑的跑到礼堂的主席台前,看著霍向东不仅將手里的火腿肠吃了个乾净,还舔了舔嘴唇。 “给我三年时间,我不要县里一分钱拨款,就能让厂子扭亏为盈、还清所有欠款,补发工人工资,更能让我们厂的火腿肠,卖遍大江南北,这是我的承诺!” 第2章 妥协 时间缓慢过去,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了这简朴的办公室。 霍向东看著办公桌对面一言不发的周卫国,心思百转。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跟床搭子一边聊艺术、文学掩饰身体机能蜕化,一边还要观察身体机能在蓝色药丸何时復甦的前半个小时里,稀里糊涂的重生到了1987年。 按照前世的剧本,在公开竞聘大会后,霍向东就要在“未来老丈人”周卫国的运作下,鲤鱼跃......哦不,是坐火箭一般,从肉联厂技术科科长躥到商业局局长的位置,成为青山县最年轻的正科。 25岁的正科,前程似锦,多少人羡慕得成了红眼病。 有周卫国这尊大佛保驾护航,商业局只是第一步,要不了几年就能步步高升,官路亨通。 官越做越大,家却越离越远,就连將自己拉扯大的母亲百年,他都没有赶上,遗憾一生。 而那个由父母之命娶回来的周海棠,两人相敬如“冰”,只有夫妻之名,却无心灵共鸣,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成了他功成名就背后,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伴隨著那段无爱婚姻的沉闷迴响,构成了他失败一生的全部註脚。 “向东。”周卫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力,“为什么?” 说实话,要说霍向东现在不紧张,那是假的。 毕竟,自己在瞒著周卫国的情况下报名竞聘厂长不说,还亲手把未来老丈人的精心安排,一股脑搅了个稀巴烂。 从今天上午红星肉联厂的民主公开选举厂长大会,自己讲述的治厂方案,以及台下工友,评委会领导、专家后续的热情提问,他估计后续的民意测评表打分应该会有一个很不错的结果。 换句话说,只要周卫国不当拦路虎,他有很大的把握竞聘成功。 “叔,商业局局长是正科,肉联厂厂长也是正科,都差不多。所以,我想著还是留在熟悉的地儿,更方便开展工作。” “正科?”周卫国顿时被气笑了,“肉联厂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再说了,肉联厂的正科,能和商业局放在一起比吗?” 他费尽心思,就是想提前將准女婿从泥潭里捞出来,免得在履歷上留下污点,可这小子非但不领情,还一门心思地想往火坑里跳。 “叔,我在厂里,我能不知道嘛。厂里都快黄摊子了,现在每年都靠著县里的安定团结贷款维持,不然早就.......” 霍向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卫国打断了。 “既然你知道厂里的情况,你还瞒著我去竞聘厂长?我都跟陈建勛招呼好了,等到公开竞聘厂长结束,立马给你开具干部行政介绍信,先去商业局上任,剩下的调动程序我来处理!” 周卫国说完,盯著他的眼睛继续问道,“向东,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干部四化这股风,能吹多久还不一定呢,真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叔,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了!” 霍向东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十分认真的说道,“叔,上午我在厂长的竞聘会上说的都是真的。您让我试试,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保证让肉联厂重新焕发生机!” “说得比唱得好听,技术、资金、人手、市场,哪一样是容易的?你留在那个烂摊子里,你自己的前途呢?你母亲这边,还有我曾答应你父亲的承诺,我又该怎么向他们交代?” “周叔,前途是自己闯出来的。”霍向东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澄澈,“我相信,只要真能干出成绩,哪里都有前途。我妈那边,我自己去解释。而且......” 他话锋一转,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和自信,“我要是真能把肉联厂这盘棋给下活,不也是给您脸上增光,给咱们县里解决难题吗?这功劳,可比按部就班当个科长,响亮多了。就算是父亲在天上看著,也只会支持我的做法。” 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实际上还有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他没说。 霍向东清楚母亲前世不愿意离开青山县的原因,只是不想烈士陵园里长眠的父亲孤单。 仕途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浑身长满108个心眼子,心累不说,一旦踏上仕途就会离家越来越远,前世他就是因为在外考察错过母亲百年。 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也想凭藉超越时代的眼光,为家乡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关起门来过好小日子,和和美美也很不错。 周卫国盯著他,足足看了半分钟,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他看著长大的年轻人。 “你的信心,就是你上午说的火腿肠?东西哪来的?” “对,从我一在豫州肉联厂的大学同学那弄来的,叔,红星肉联厂要想不被淹没在歷史的长河,必须要从初加工迈向深加工,火腿肠就是未来的趋势。” 上午听过霍向东的治厂方案,周卫国內心是赞同他的想法,可此时內心又充满了矛盾。 於公,他確实需要红星肉联厂有一个如霍向东这样,有胆魄、有文化、有远见的厂长,才能保住全厂上下四百多號职工、家庭的饭碗,也解决县里经济发展的大包袱。 於私,他不想眼睁睁的看著霍向东去蹚浑水,85年引进红烧肉罐头生產线改革失败至今歷歷在目,如果再失败,那么霍向东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不说,一辈子都得搭在里面。 “叔,我没什么別的要求,只求您能在竞聘厂长这事儿,给我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周卫国抬眸看著一脸执拗的霍向东,这孩子的脸渐渐和他记忆中老班长临別的脸庞重合在一起,阵阵失神。 沉默良久,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一种既复杂又无奈的情绪,“行了,別在我眼跟前晃悠,心烦。调动的程序我先帮你压下来,竞聘厂长的事儿我不干涉民主选举的结果。” “谢谢周叔。”霍向东真诚地道谢,利落地转身带上了办公室门。 看著重新合上的门,周卫国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一句,“兔崽子,净会给我惹事儿!罢了......欠他的......” 第3章 心有灵犀 “叮铃铃——”骑著那辆二八大槓,从县政府回到家的霍向东,眉开眼笑地跟纺织厂家属区街坊四邻点头打招呼。 “张大妈,哟,家里做什么呢?这么香?” “这不是我那大孙晚上得回来,燉点大骨头,要不,晚上你跟你妈也別做饭了,来家吃点?” 霍向东笑笑,“算了,吃您一块肉,您能记我一辈子。”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小时候可没少吃我们家的糖。” “哈哈哈,您看吃您一块糖,您都记了十几年了,要是吃您家一块肉,那不得记我一辈子?” 张大妈笑骂,“你这混小子,嘴上不饶人。” 说说笑笑的功夫,霍向东就已经开门將自行车推进了院里,竞聘肉联厂厂长这事儿已经有了周卫国的保证,他有极大的把握能坐上厂长这个位置。 保险起见,还得再想办法做做厂里职工的工作,年轻是自己的优势不错,可也是劣势。 难免,竞爭者会拿这事儿说事。 自从上一任厂长履新,陈建勛这个快要退休的老书记,就一直充当著吉祥物的角色,平时在厂內的大小事宜上一言不发。 霍向东琢磨著,毕竟这老小子在肉联厂干了这么多年,底子还在,是个拉票的好帮手,明儿一早就得去找他帮忙才行。 天色渐暗,空气中瀰漫著煤球炉子特有的硫磺味,各家各户都飘起了炊烟,霍向东家也不例外。 从纺织厂下班回来的李素梅,刚走到家门口,就闻到院里飘出一股肉香味,一进屋就看到餐桌上放著两个盖著的搪瓷碗,掀开一看。 一碗红烧肉罐头烧白菜,一碗炒鸡蛋。 一脸欣慰的她,快步走进隔壁的房间。 靠窗的书桌上,进门一侧放著一台单卡录音机,正中间放著的檯灯发出微黄的光芒,霍向东趴在桌上写著更加详细的治厂计划,浑然没察觉到有人进了门。 “儿子......” “哎呦臥.......妈,你咋走路没声儿啊,嚇死人。”霍向东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的將桌上的笔记本合上,至少现在他不会让老妈知道自己竞聘厂长的事儿。 “是你小子太认真了,写啥呢?”李素梅说完,又笑眯眯的问,“餐厅桌上的饭菜是你弄的?” 霍向东避重就轻,“妈,咱家就俩人,难不成咱家还有第三个人?” “现在不是,再过几个月,咱家不就是三个人了么。”李素梅一脸开心的继续说道,“正好明天周五,下班了,你去跟人海棠买点春娟黄芪霜啥的,趁著周末约人出去玩玩。” 对她而言,把孩子拉扯大,能完成儿子的人生大事,这一辈子就不白活,也对得起当年他上前线那晚对自己的嘱託。 听到母亲再次提起周海棠这个名字,霍向东不由得有些许失神。 前世,周海棠曾私下对好朋友抱怨过这段婚姻:“两家父母觉得合適,可我和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那时的霍向东只顾著升迁,直到离婚后才从旁人口中听说她的委屈。 这一世,霍向东觉得至少该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毕竟谁也不想跟自己一辈子同床共枕的人,是一个不喜欢的人。 “呵呵呵......妈,要不......要不,吃饭吧?菜都快凉了。”霍向东转移话题道。 “跟你一说正事儿,老是打岔。我跟你说,你可得对人海棠好点儿,別一副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样子。”李素梅交代好,这才笑呵呵的继续道,“好,那就先吃饭,尝尝咱儿子的手艺。” 这顿饭吃的霍向东坐立不安,吃不了几口,老妈就会聊起周海棠这未过门的儿媳妇儿,亦或者问起自己工作调动,什么时候去商业局报导等等。 “妈,您慢慢吃,我手头上还有点儿单位的工作要做。” 见他这么说了,李素梅也没再去打扰霍向东回屋工作。 初升的太阳,刺破清晨的薄雾,洒下缕缕阳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噔噔噔的声响。 早点摊上油炸果子的焦香,街上“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是主旋律。 路边的墙壁上,粉刷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改革开放,建设四化”的標语,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十来分钟后,红星肉联厂那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大门两侧的水泥柱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依旧,只是顏色有些剥落。 门卫孙国柱正捧著搪瓷缸子,坐在传达室门口眯著眼晒太阳。 “老孙,晒太阳呢?”霍向东笑著打了个招呼,脚下没停,径直就要往里骑。 孙国柱睁开眼,一看是霍向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唉?小霍科长,我听人说您也参加竞聘厂长了?说是要带领咱们,弄什么什么.......火腿肠生產线?” 霍向东剎住车,单脚点地,回头衝著孙国柱咧嘴一笑,“对,怎么了?” “这玩意儿,真能让咱们厂起死回生?” “嗯,眼巴前儿最重要的还是先让厂子恢復正常运转,火腿肠生產线是后续的计划。要是你真信我,这两天厂里和县里联合下发的民意测评支持支持我?” 孙国柱点了点头,虽然霍向东年轻一些,昨天在竞聘大会上夸下海口说一年就能扭亏为盈,后面更是要建火腿肠生產线卖到全国,听起来好像不大靠谱,但总比那些老调重弹的庸才更吸引人一些。 更重要的是,至少霍向东提出了解决大家工资的切实办法。至於降价处理罐头的亏损,这些都不在普通职工考虑范围之內,只要能保证春节前这几月工资如数发放,那就谢天谢地。 而肉联厂的未来?先走一步看一步吧,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见孙国柱没再说话,霍向东脚下一蹬,熟门熟路地滑进了厂区。 厂区里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几栋红砖厂房显得有些破败,水泥路面坑洼不平,积水处结著薄冰。 空气中那股混著生猪、热水、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物质的复杂气味,比记忆中更为浓烈。 工人们三三两两,有的在搬运著肉膘,有的靠在墙边抽菸聊天,脸上大多带著一种对未来的迷茫和麻木。 只有在看到霍向东出现以后,大家脸上的神色多了一些变化,立马有人拦下了他。 “......大概是这么个计划,估计今天下午厂办那边就会把昨天参加竞聘同志的治厂方案印刷出来,可以仔细看看。大家要是觉得我的想法还有可行之处,希望大家投我一票。我这还有点事儿找建勛书记,就不跟你们聊了。” 霍向东说完,转头骑著自行车直奔厂部办公楼。 而此时先到单位一步的陈建勛琢磨了一晚上,也正想找霍向东聊聊。 从昨天周卫国那脸色来看,他总觉得霍向东临时递交竞聘厂长申请书这事儿里面大有文章,指不定这小子就坑了自己一把。 还有半年就退休了,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第4章 狐假虎威 厂部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霍向东將自行车往楼前一颗光禿禿的老槐树下一靠,抬脚上楼。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副厂长秦书田標誌性的大嗓门儿,从虚掩的財务办公室里传出来,语气透著焦躁和不耐烦。 “......我不管那么多!商业局那边催著要第三季度的財务报表,你们財务科就是变,也得给我变出个能看得过去的数字来!” 霍向东脚步没停,继续朝著三楼走去。 而正从三楼下来找霍向东的厂书记陈建勛,自然也听到了秦书田的大嗓门儿,正抬脚往下走,与霍向东不期而遇。 霍向东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招呼道,“建勛书记。” “噢,你来的正好,我找你有点事儿。”陈建勛说完,调转方向往三楼的办公室走去。 进到办公室后,霍向东在陈建勛的邀请下面对而坐,二人中间隔著一张办公桌。 “向东,你跟我说实话,昨天那事儿,周县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说是走过场,是不是你小子忽悠我?”陈建勛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桌上的塔山,取了一支,施施然的点上吸了一口。 霍向东看著脸色忧虑的陈建勛,点了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忽悠陈建勛最后一刻帮忙递交竞聘厂长申请书,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这件事要是有人提前匯报到了周卫国那,昨天的公开竞聘大会,他不会有任何上台的机会,只能出此下策,临时打突击。 “建勛书记,事急从权。” 虽然陈建勛昨天上午从周卫国诧异的脸色中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但亲耳听到霍向东承认,此时心里依旧是有些恼火。 “向东,你整这齣是干啥?” “商业局那边我不去了,我还是想回咱们厂,跟大家一起干。” “啥?!”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办公室里爆开。 陈建勛手里的菸灰终於掉了下来,烫的他“嘶”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拍掉,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霍向东面前,像是要確认他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向东!你......你没事吧?商业局那边,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咱们这个都快揭不开锅的厂子,有什么前途?” 就算霍向东昨天在台上说的头头是道,可他当了那么多年肉联厂一把手,哪能不明白其中的复杂。 处理积压的罐头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可肉联厂缺的是一笔资金么,缺的是长期造血能力!建立火腿生產线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可这些都需要钱,需要大把大把的钱! 而这小子在公开竞聘大会上放出豪言,不需要县里一分贷款,反正他是想不出就现在这个肉联厂自己想办法,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回来。 要不是有前世的经歷,霍向东差点就以为陈建勛是发自內心的为自己前途考虑,而实际上,这一切都是规则內的交换。 陈建勛愿意后续在调令还没到位的情况下,积极开具干部行政介绍信方便自己入职商业局,一切也只是为了解决女儿工作的问题。 如果是在三年前,一个编制的问题,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可现在的肉联厂放眼全县大小单位,没几个愿意买陈建勛的帐,更別提是要塞进青山县人民医院。 现在霍向东这个萝卜没有跳进准备好的萝卜坑,排在他身后的其他萝卜也就落不了坑,这才是陈建勛为什么这么好心的劝说。 可现在霍向东更需要陈建勛的站台,接下来的事儿才能走得通。 “建勛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霍向东说完,继续宽慰道,“竞聘厂长这事儿,我都跟周叔商量好了。他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主意是我自己拿的,跟您没什么关係。” 陈建勛盯著霍向东看了半晌,心思百转,纵然有些不理解,可也只得挤出一个笑容。 “那领导的意思是?” “接下来的民意测评,还得辛苦建勛书记。”霍向东说完,脸上的狡黠之色一览无余,压低声音,“当然,我叔也说了,陈媛同志的问题他没忘。” 陈建勛重新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烟雾繚绕中,眯著眼睛看向霍向东。 “向东,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大学生嘛,天之骄子,心气儿高我能理解。管理厂子,这可不是闹著玩儿的,跟搞技术八竿子打不著。而且弄不好,容易惹一身骚。还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这资金的问题解决不好,职工可是要骂娘的。” 霍向东心里明白,陈建勛这话不假。 年前的工资能不发出来是个大问题,如果弄不到钱发工资,大家没钱过年,闹事的职工可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影响也十分不好。 “建勛书记,既然我敢挑担子,肯定是有把握的。”霍向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狐假虎威道,“况且就算我办不到,那不是还有我叔兜著嘛。厂里只要支持我,大家双贏......哦不,三贏。” 闻言,陈建勛缓缓地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周卫国也不会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心中的乘龙快婿仕途履歷上有任何污点,应该是领导另有安排,何乐而不为? “好,那今天下午县里和厂里联合下发的民意测评表,我来想办法。” 霍向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爽快的答应道,“那就辛苦建勛书记,我就回去等消息了。” “等等,別急啊。”陈建勛一把拉住要走的他,继续问道,“那媛媛的工作,大概得等多久?” “就这几天会有信儿,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霍向东打了个哈哈。 “好,那你忙去吧。” 离开三楼的霍向东,下楼迈步走向二楼他熟悉的技术科。 霍向东当然没那个能量解决工作编制的问题,可他那“准媳妇儿”周海棠有办法啊。 只要好好跟她谈谈自己的计划,他相信周海棠会十分乐意合作,用一个工作名额换一辈子的幸福,还是很划算的买卖。 抬手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现在这个点去医院找周海棠太早,她不见得有空,只能先回科里,完善完善昨晚没有写完的治厂详细计划。 他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迎面碰上了从財务科出来准备上楼的秦书田。 “秦厂,早上好。” 秦书田看著他脸上笑眯眯的样子,阴惻惻的说道,“霍科长,当真是年轻有为啊!” “秦厂说笑了,您请。”对於秦书田的阴阳怪气,霍向东就像没听明白似的,语气依旧轻鬆,侧身將路给让了出来。 第5章 青梅竹马?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青山县人民医院。 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头顶白色棉布手术帽的女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小护士,亦步亦趋。 即使裹在宽大的洗的泛黄的白大褂里,也能看出姣好的骨架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突然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冲了出来,拦住了一前一后的两人。 “周大夫,谢谢您。要不是您当机立断,我媳妇儿就没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说完,这男子作势往下跪。 这会儿快到饭点,妇產科外的走廊里,全是来给產妇送午饭的家属,大家一看有热闹,纷纷止住脚步现场吃瓜。 眼疾手快的女医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在身后的小护士也赶紧抓住这家属的另外一条胳膊。 “你是於倩的家属对吧?”小护士看著他点头了,又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真要是想感谢咱们周大夫,你去院长办公室送封表扬信可比这实在多了。” “小刘,你胡说什么呢!”周医生瞪了一眼跟著自己的护士,继而转头对於倩的家属说道,“於倩家属,你別听她瞎说。母子平安就好,现在你还是把心思放在產妇身上,多陪陪她吧。” 在两人帮助下站起身来的男子,受到了启发,愣神的几秒里,周大夫和小护士已经离开了。 回到妇產科办公室,两人正换著衣服,只见站在窗边的一名中年妇女开口道,“咱们大外科有新同志来,下午方便的同志可以一起去欢迎欢迎,海棠,下午有时间没,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 “吴主任,是谁啊?” 吴主任看著摘掉头上手术帽的周海棠,齐耳短髮瞬间垂落,一脸笑意。 “是谁先不告诉你,到时候等人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旁边的小护士小刘插嘴道,“吴主任,您不会,是要给咱们周大夫介绍对象吧?” 听到对象二字,周海棠眉头微蹙,心里想到了一个人,只是一瞬间面色恢復如常。 “小刘,可別瞎胡说。周大夫这么年轻,又是高材生。想跟周大夫处对象的人都得从咱们医院排到人民南路,哪还需要我介绍啊。”吴主任笑哈哈的补充道。 没心没肺的护士小刘,点了点头,“说的对,这倒也是。” 周海棠倒也没跟小刘计较,抬头看向笑呵呵的吴主任,“主任,您都开了尊口,下午就算有事儿,我也得腾出空来跟您去见见。” “哈哈哈,海棠你这嘴呀,真甜。”吴主任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去吃饭,我先走一步,待会儿人多的挤不动道。” 没过几分钟,妇產科办公室內,除去留下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剩下的人都陆陆续续去了食堂。 从医院大楼去往食堂的半路上,小刘笑呵呵的说道,“周大夫,我觉得这次晋升主治大夫的名额,要是真有一封表扬信压箱底,那就板上钉钉了!” 周海棠笑笑,“没看出来啊,你这小丫头还挺爱替別人操心的。” 两人拿著铝饭盒,边走边聊,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遇上了上楼的霍向东。 “有时间吗?咱俩聊聊?” 眉头紧蹙的周海棠,没有答话,她不知道霍向东为什么跑到单位来找自己。 一同去食堂吃饭护士小刘,十分识趣的跟周海棠招呼一声,將空间留给了两人。 只不过她边走边回头打量著有些清瘦的霍向东,好奇不已,猜测这是不是周大夫的追求者之一。 “什么事?”周海棠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情绪。 按理来说,霍向东跟自己也算青梅竹马,可她对这个人完全提不起任何除了“兄妹”之外的兴趣。 至於跟他的婚姻,周海棠心里很是无奈。 霍向东脸上依旧掛著笑,“好事儿,咱俩商量商量怎么才能不结这个婚!” 刚刚还面无表情的周海棠,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趣,可下一秒又一脸狐疑的看著霍向东,分辨这话的可信程度。 两人前世虽然没什么感情,但相处久了,霍向东基本能猜到她现在在想什么,恶趣味般的说道,“看来你挺想嫁给我,那我回去了!” “呸!美得你!”周海棠见他转身就走,连忙拽住他的胳膊,“站住!你刚刚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霍向东耸耸肩,“字面意思。” 周海棠察觉出他並没有开玩笑,突然看他就顺眼多了,眉眼带笑。 “那行,咱俩聊聊。这样吧,我请客,咱们去外面找个地儿边吃边聊。” “咱俩读完大学,回青山县工作也三年了吧?这还是你第一次请我吃饭,那我不得挑个好点的地方?”霍向东忽然笑了起来,“要不,去福满楼,听说他们有单独的包厢、味道更是一绝,怎么样?” “如果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今后一年,你的饭我都请了。可如果你要是骗我或者有其他非分之想,別怪我不人道,小心我一刀让你变新中国第一个太监。” 霍向东看著咬著银牙挑眉的她,总觉得裤襠凉颼颼的,也收敛了开玩笑的心思,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医院。 与此同时,忙活了一上午的周卫国,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眼角,將红星肉联厂公开竞聘厂长候选者的治厂方案放到一边,秘书罗阳此时敲响了办公室门。 “噢,小罗啊,进来。” 得到允许以后,罗阳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领导,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去吃饭吧?下午两点,您还有个计委、经委联合商业局、银行等部门的会要开。” 周卫国这才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半了。 “好。”起身后,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安排道,“小罗,下午开完会后,你让农行的庞行长留一下,就说我单独有事找他。” “好的,我记下了。” 第6章 赵括? 听完霍向东的话以后,周海棠一脸狐疑的看了他许久。 “就这么简单?” 霍向东放下筷子,嬉笑道,“对,就这么简单。你帮我搞定陈媛编制问题,我帮你搅黄咱俩的婚事。” “霍向东,实话实说,你是不是跟人家小姑娘钻小树林了?” 周海棠虽然没见过陈媛本人长啥样,但从霍向东违反常理的做法来看,首先就怀疑他是不是跟人钻小树林让人怀孕了,不然怎么这么上心陈媛工作? 一脑门黑线飘过,霍向东脑海里飘过一个地转转身影,白了对面的周海棠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反正也没好哪去,一肚子坏水儿。”周海棠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又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工作、还有咱俩的事,为什么?”周海棠重复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霍向东只得先解释了一番为什么帮陈媛解决工作编制的问题,这才將话题转到两人身上,“我能看出来,你对我没那方面意思,我对你也没那想法。咱俩真要是硬凑,最后不会有好结果的。” 沉默了一会儿,周海棠似乎是在权衡他的提议。 霍向东也没催她,先是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隨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的喝著茶,眼神看向窗外对面录像厅门口贴著夸张的海报,音响里震天响地放著“昏睡百年.......”,那是《霍元甲》的主题曲。 几个穿著喇叭裤、戴著蛤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提著双卡录音机在街角晃悠。 “编制的问题,我可以明天周六休息去找舅舅帮忙。”好半晌,周海棠才这么回了一句。 重新將视线挪回室內的霍向东笑笑,起身道,“好,动作稍微快一点,我等你消息。” “等等。”周海棠叫住了要走的他,偏头问道,“你的工作、还有咱俩的事儿,梅姨那,你准备怎么说?” “我妈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我慢慢想办法跟她说。”撂下话后,霍向东离开了福满楼。 有些失神的周海棠,眼神透过玻璃窗,看著楼下的霍向东骑上一辆二八大槓消失在街角。 回单位的路上,霍向东心情格外舒畅,计划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很快他就被沿途巷子里的热闹景象吸引,耳边传来年轻人兴奋的喊叫声。 “中了!中了!老板,一等奖,自行车!” 手上稍微带了一点剎车,回头多瞄了一眼巷子里景象,骑著自行车的霍向东思绪翻飞。 80年代乃至九十年代,私人奖券活动风靡一时,一等奖由最开始的自行车,到后来的小汽车,虽然和后世动不动就上千万的大奖而言不足掛齿,可在那个年代依旧是诱惑力满满。 其中的乱象也不少,成为了当时的一个社会难题。 因此,1987年6月批准,同年7月由社会福利有奖募捐委员会发行了第一套福利奖券,同时在10个省、市试点发行。 而目前为止,蜀省並不在试点省份,私人奖券依旧大有市场,这倒是给了他另外一个销售积压红烧肉罐头的思路。 不知不觉回到单位,霍向东推开技术科那扇绿漆斑驳的大门,里面烟雾繚绕的跟仙境似的。 正围成一圈,討论著霍向东昨天竞聘厂长情形的几人,立马鸦雀无声。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霍向东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办公室桌前,从抽屉里找出笔来,又问,“吴小飞呢?” 脸上写满了尷尬的眾人,立马就有人说道,“科长,我们就聊聊昨天开大会的事儿。小飞是您徒弟,那可是跟您一脉相承兢兢业业,这会儿估计已经去车间了。” 霍向东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说话的梁三喜,这马屁拍的猝不及防啊! 又从墙角拿来热水壶的梁三喜,笑呵呵的问道,“科长,我给您倒杯水就去把人叫来?” “呃......算了。”霍向东倒是没有跟梁三喜客气,吹了吹冒著热气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忙去吧,回头我再找他。” “好咧,科长。”梁三喜屁顛屁顛回到了自己座位上,看著另外几人挤眉弄眼的表情,溜出了办公室。 “哎,三喜。你说你们设备组的陆副科长会怎么看这事儿?”技术组的一名职工说道。 梁三喜吸了一口烟,想了想陆副科长跟霍向东由来已久的矛盾,无非就是曾经的科长之位。 按理来说,陆骏是厂里的老人又一直管著技术科设备组,经验和资歷都比霍向东这个后来者有优势。 可后来霍向东却坐上了科长的位置,任劳任怨的陆骏依旧是副科长。 “我觉得吧,要是我是陆副科长,肯定支持。” “为啥?” 梁三喜看著他们一脸懵逼的样子,解释道,“如果霍科长真当上厂长了,咱们科科长的位置是不是就空出来了,谁更有希望坐到那个位置上?” 听他这么一说,围在一起聊閒篇的几人豁然开朗。 办公室里的霍向东,屁股还没坐热,办公桌前渐渐被厂內关心公开选拔厂长的职工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得一一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 在得到详细的回覆以后,大家带著满心欢喜往外走。 “小霍科长,耽误你时间了。大家没別的意思,就是想再详细了解了解,听你刚刚说的这些,我们也就都放心了。”领头的职工老孙,手里夹著烟,笑呵呵的说著。 霍向东从徒弟吴小飞手里接过火柴,替老孙点上,“老孙,我知道我知道,要是大家觉得我的8字治厂方针还像那么回事,下午厂里给大家下发的民意测评表,请支持我!” “霍科长,不瞒你说。上午我们也去问了秦副厂长他们,就目前而言我们更看好你。” “对对对,我们支持小霍科长。” 霍向东笑著点头,將大家送出了办公室,一转头就看到凑上来的吴小飞。 “师父,明天休息,我帮去职工家属区拉票。” 就算是有陈建勛的承诺,对於徒弟的好心,霍向东没有拒绝,拍了拍他的肩膀,“行。” 公开竞聘厂长这事儿,厂內职工的民意测评表是县里拍板的重要参考依据,能多一个支持就能多一分把握,就是不知道县里对於这事儿怎么考虑。 诚如他內心担忧的一样,在下午计委、经委会同商业局等单位的会上,红星肉联厂內部公开选拔厂长的事儿被放在了会议后半程重点討论,而霍向东的治厂方案成了討论最久的一份。 经过与会代表的激烈討论,大致分为了激进、保守两派,其中激进派隱隱佔据优势。 保守派认为霍向东毕竟年轻,方案写的再好,也掩盖不了没有管理厂子的具体经验,万一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咋办? 激进派认为,在干部四化的前提下,应该给予像霍向东这种年轻、有文化、有远见、有魄力的年轻人机会,盘活存量、创造增量的策略十分符合目前红星肉联厂面临的严峻形势。 一直没有表態的周卫国开口,才结束了这场爭论。 “好了,这事儿今天只是初步討论。大家可以下来再仔细想想,下周一红星肉联厂民意测评数据统计出来,周二会上再做最终结论。散会。” 会上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激进派,他心里门儿清,这些人看似是看在自己面子上帮霍向东说话,可实际上都是在浑水摸鱼,想借力打力。 当初他在会上“举贤不避亲”提议將霍向东调到商业局,这些人怎么没有今天这股激进头儿? 前脚刚回到办公室的周卫国,就在秘书罗阳的安排下见了青山县农行分行行长庞清波。 “清波同志,请坐。” 庞清波坐下以后,罗阳送来一杯茶,大概猜到了什么事,等到办公室门被带上以后,这才开口。 “领导,有事您吩咐。” “嗯,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周卫国递了一支烟过去,“年前再给肉联厂安排贷一笔款,这事儿有没有难度?” “领导,没难度,这有什么难度啊。”庞清波乐呵呵的说道。 周卫国点了点头,“好,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具体什么时候放下去,等我通知。” 第7章 群眾的力量 1987年11月7日,周六。 这个周末註定是个忙碌的日子,不仅吴小飞穿梭在肉联厂家属区帮师父霍向东拉选票,秦书田这边也没閒著。 周六一早上,肉联厂家属区的职工家里来了一波又一波人。 在家等消息的霍向东,总算是等到了周海棠托人传来的消息。 “姐夫......姐夫......” 听到院外传来的敲门声和呼喊声,霍向东拉开院门看著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周海峰,心情有些复杂,开玩笑的说道,“周二娃,狗撵起来了嗦?” 周海峰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明显就是不高兴。 在云贵川渝,如果排行老二的话,大概率这辈子都將痛失真名,获得一个无上的荣誉称號——二娃/二妹! “我叫周海峰,不叫周二娃!” “都一样。”霍向东看著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憋著笑,“怎么就你来了,你姐没来?” 周海峰冷哼一声,“我姐在舅舅家呢,舅妈不让她走,让我来给你报个信儿。” “嗯,说吧,你姐让你带什么信?”霍向东隱隱有些期待。 “说可以,那姐夫你保证以后都不许叫我周二娃,我又不是没有名字。再说了我都快考大学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成天二娃二娃的叫,我不要面子的哇?”周海峰愤愤不平的说道。 “莫得问题,周二娃。” “唉——”放弃挣扎的周海峰,这才说道,“我姐说,让ta周一去医院报导就行。” “好,知道了。” 周海峰看著姐夫高兴样子,好奇的问道,“姐夫,谁啊?”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別管那么多。正好要到饭点了,吃了饭回去?” 周海峰瘪瘪嘴,“不了,我得去舅舅家。” “那行,等过阵儿放寒假了,我带你去省城玩儿。” “说话算话?”周海峰笑呵呵的看著他。 霍向东没好气的给了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谢谢姐夫。”说完,周海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霍向东家。 下午,霍向东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陈建勛。 陈建勛愣了一下,“这么快?” “建勛书记,我这人说到做到,那我的事儿?”霍向东不忘提醒道。 点了一支烟的陈建勛,满面红光的说道,“放心,今晚我就找厂內的一些有声望退休老职工谈话,错不了。” 闻言,霍向东放心了不少。 当晚,陈建勛就履行了对霍向东的诺言,叫来了不少肉联厂的老人。 屋子里的这些人,或多或少曾经都受到过陈建勛的照顾,虽然有一些人已经因为顶班退休,但並不妨碍这些人在自己家的话语权。 大家心里都在猜测陈建勛通知他们晚上到家,是为了给竞选厂长的哪一位候选者拉票,因为白天秦书田等人也都去过家里。 陈建勛给这些老伙计们一一散烟,“让大家来,想必都清楚是为了什么事。” “建勛书记,你就直说吧。你让我们帮谁,我们就帮谁。”人群中有人带头开口。 陈建勛点了一支烟,开玩笑的说道,“老吴,你在家说话还好使不?” “建勛书记,你这话啥意思?我家那小子你別看在外面咋咋呼呼的,回家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老吴一脸神在在的说著,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笑了笑,陈建勛这才说道,“58年建厂,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大傢伙儿刚进厂那会儿都还是毛头小子,现在大家都老了,厂子也老了。” 不少人听到他这话,心里也有些伤感,默默的抽著烟。 原本风光的肉联厂,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距离垮台一步之遥。 “前任厂长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我是收拾不动了,只能留给后人。” 陈建勛的话音刚落,立马有人说道,“建勛书记,前几天的竞选大会我们都听家里孩子说了,说实话我们心里也矛盾。小霍科长的治厂方案听著是不错,可你也说了前任厂长留下的摊子到现在都没人收拾,这万一.......” “老曲,你这话我就不赞同!”老吴反驳一句,继续道,“秦书田的方案稳妥是稳妥,可草包毕竟是草包嘛。我觉得小霍科长的方案不错,咱们这厂子要想活路,必须大刀阔斧的改才行!” “可小霍科长毕竟年轻啊,没什么管理经验.......” “吵什么吵?”黑了脸的陈建勛瞪了他们一眼,又说,“人无完人,小霍科长年轻是年轻,可你们仔细想想秦书田的方案,是不是换汤不换药?” 这话一出,大家立马就明白陈建勛的意思了,这是要让他们支持霍向东啊! “况且,你们应该听说过厂里的传言。” 老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建勛书记,你是说小霍科长跟周县真有关係?” 陈建勛一脸神在在的说道,“那还能有假,当初能把霍向东要到咱们厂,那可不仅是因为他是本地人。” 虽然这话没挑明,在座的人大概也都清楚了陈建勛的言外之意。 关係户上任,並不见得是坏事。 如果上任的新厂长背后有县里支持,哪怕就是霍向东改革失败,至少还有人来收拾烂摊子不是? “建勛书记,我们明白了。今晚回去,我就让家里那小子支持小霍科长。” 有了一个人表態,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表態支持。 陈建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霍向东跟周卫国的关係早就有人猜测,只是没有人证实,他现在做的只是证实了这个传言。 “不仅是你们要支持,大家这两天也帮著跟厂內其他职工说说。不过,刚刚的话出了这个门儿,我可就不承认说过,你们自己掂量该怎么说。” “明白......明白。” 陈建勛刚刚送走这些老职工,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陈书记,等等。” 闻言,陈建勛回头一看,有些诧异,“罗秘书?这么晚了,有事?” “陈书记,是有点事儿。领导让我来请你去一趟,他在办公室等你呢。”罗阳道明来意。 陈建勛这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周卫国大晚上不下班回家,在办公室亲自等自己? “罗秘书,领导是有啥事儿?” 罗阳就算知道也不会多嘴,何况他也不清楚,“陈书记,具体我不清楚,要不您先跟我去?车在外面路上等著。” “好好好,那走吧。” 第8章 谈话 有了陈建勛的煽风点火,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肉联厂家属区內热闹了不少,不少不怎么看好霍向东的职工转头就改变了主意,投了霍向东一票。 一张张被收集上来的民意测评表,被厂办封存,转移到商业局统计数据。 对於陈建勛背后的小动作,秦书田是气的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就算陈建勛还有半年就退休,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笔帐,自然就被他记到了霍向东头上。 1987年11月10日,周二。 红星肉联厂的民意测评表於昨日下午统计完毕,厚厚一摞表格被封存在商业局的档案袋里,最终的结果也被送到了周卫国的案头。 看著霍向东65%的支持率,周卫国苦笑连连。 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想不支持霍向东也不行了,何必让外人看笑话呢? 因此最终的县计委、经委联合会上,周卫国投下了赞成票,霍向东出任红星肉联厂厂长的决议以7:3的结局收尾。 当天下午,还在肉联厂科里跟同事开玩笑的霍向东,接到周卫国的电话,让他立马去县里一趟。 技术科里的人虽然不知道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霍向东兴奋的神色以及对对方的称呼,確认这就是公布结果前的非正式谈话。 掛断电话,霍向东立马迎接的就是大家的恭喜。 全科室就属吴小飞笑的最开心,美的鼻涕都快冒泡了! “师父,恭喜!” 一直跟霍向东不怎么对付的副科长陆骏,也伸出手来,眼神羡慕,“以后就得叫厂长了,向东同志,恭喜你。”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伸手不打笑脸人。 昨天他也听自己徒弟吴小飞从梁三喜那听来的,据说陆骏在民意测评表上投下了赞成票,还让设备组的其他人也投赞成票。 这样的结果,霍向东一点都不意外。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皆是利益使然。 “陆骏同志,谢谢。” 两人简单的握了握手,霍向东看著科室里的人说道,“帮我跟其他没在同志说一声,等任命下来了,我请大家吃饭。” “厂长!那你可得准备好钱,这不得请我们吃顿好的?”设备组的梁三喜率先问道。 霍向东笑笑,转头看向吴小飞,“小飞,你跟大家合计一下,去哪儿吃,你们挑地方!我还有点事儿,得出去一趟。” “好咧!师父,你忙去吧!” 等到霍向东离开以后,梁三喜试探著说道,“陆科,我看要不了几天,您真得美梦成真了。” 陆骏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嘴上却装作一副严厉的样子,“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厂里的人事任命,哪是你在这瞎咧咧的?” 大家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纷纷起鬨,聊著聊著大家发现一个问题。 陆骏从副科长走马上任科长这一位置,不说十拿九稳,那也是关门打狗——跑不掉! 可这样一来,技术科的副科长这位置就空出来了,於是大家都盯著吴小飞,笑呵呵的看著他。 或许吴小飞年纪轻,资歷对比其他人不算太深,但他却也有著中专的学歷,外加一个厂长师父,未必就提不上去。 “你们都看著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吴小飞不明所以的说道。 梁三喜带头起鬨,“哈哈哈,有些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与红星肉联厂技术科內的喜庆轻鬆的氛围相比,此时坐在县办公楼会议室里的霍向东桌面上放著一份材料,面对三位领导,就显得有些紧张。 端坐c位的依然是周卫国这个常务副县长兼计委主任,在他的右手边是经委的田致远主任,左手坐著的一名中年人不认识,但他猜测应该是组织部的人。 陌生的中年人看了周卫国一眼,这才自我介绍。 “向东同志,我是青山县组织部的雷占山,这两位分別是周县、田主任,你应该认识。找你来的原因,想必你已经心里有数,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一边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一边努力的回忆著雷占山这个名字。 “方案是你提的,这担子就得你来扛。县里会全力支持你对红星肉联厂改革,但你要对全厂职工负责。同时,县里这边会联合厂內走一个快速的审查和公示流程。鑑於陈建勛同志即將退休,我们爭取在春节前为你们厂安排一名书记,希望你能跟新来的同志配合好工作......” 雷占山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场面话,將发言权交给了周卫国。 “致远同志,你来吧。”周卫国將皮球踢到了田致远头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除了常规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流程,田致远又询问霍向东对於厂长承包责任制的要求是否清楚,有无异议。 “有。” 霍向东这话,让准备继续发言的田致远愣了一下,“好,那就说说有异议的地方。” 厂长承包经营责任制於1984年前开始试点,1984-1986大范围推广,1988年进一步法律固化。 其核心只有十六个字,包死基数、確保上缴、超收自留、歉收自补。 在参加厂长竞聘大会以前,霍向东就仔细了解过县里给出的三年合约。 1988年全年目標为减亏,目標基数为控制全年亏损在270万內(减亏250万),若亏损<270万,减亏额差额视同“超收利润”,按倒三七分成(企业留存70%,上缴30%,自留利润按5:3:2用於生產发展、福利、奖励分配);若亏损>270万,超亏部分先用承包人风险抵押金抵扣20%,再从企业留利中扣减。 1989年全年目標为接近盈亏平衡,目標基数为全年亏损<20万或盈亏平衡,超收分成比例优惠至倒二八,歉收扣罚力度加大;1990年实现盈利,超收分成比例按倒三七分成,歉收终止合同。 当然每年还有一系列配套指標,比如年產值每年要求逐年上涨、资產保值率、不得无故辞退职工等等;税收方面允许税前还贷等等措施。 总体来说,合约要求不算太难。 “田主任,对於人事权中,副厂长以下职工有权任免,这一条能不能稍作修改?” 霍向东用脚趾想,在自己上任以后,秦书田这个副厂长肯定会想尽办法製造麻烦,如果没有制衡手段再好的改革措施也没什么用! “你想扩大范围?”田致远试探著。 霍向东点了点头,“只是拥有副厂长提名权不够,上樑不正下樑歪这个道理很浅显,如果治不了上樑只是一味解决下面的人,没多大用处。” “向东同志,你是担心秦书田同志有意见?”雷占山插话道。 霍向东肯定不会承认,摇了摇头,“不是单独针对他,而是改革势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我这没有尚方宝剑,很容易命令出不了厂办。” 田致远和雷占山各自低著头,琢磨著霍向东的话。 “有道理。”一直没怎么发言的周卫国来了一句,转头看向雷占山说道,“给他停薪停岗的权利,开除还是得报上级部门审查后再做决定。” 雷占山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周卫国,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还有没有其他异议?”田致远问完,看著霍向东摇了摇头,又將目光看向雷占山。 “那就等公示完毕,下周一会將任命文件下发到你们厂內,召开全厂大会。届时,我这边跟周县商量一下,看看谁去送任合適。” 霍向东点点头,送任可不是县里隨便派个人去露露脸就行,而是要精挑细选合適的人出面,毕竟这代表著组织权威的转移和背书,马虎不得。 “去办公室等我,我跟田主任和雷部长聊几句就来。” 周卫国发话了,霍向东只得乖乖去了隔壁不远的办公室等著。 第9章 沈清姿 青山县人民医院,妇產科。 带著护士小刘查房的周海棠,老远就听到妇產科病房里面传来爭吵声。 “同志,你们好好看看,我们是不是有准生证?“ “是,没错。” “那我们是不是第一胎,有指標的?” “是......不是,同志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知道你有准生证,我们这不也是按规定办事嘛,你这一个指標,弄个双黄蛋,这又算什么?” “算我碰上你们倒霉唄!” 走到病房门口的周海棠,火瞬间就起来了,站在门口朝著里面两名驻院计生委工作人员说道,“要吵出去吵,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没数吗?墙上的保持安静,请勿喧譁几个大字看不清楚吗?” 被训了一顿的两名工作人员,扭头瞪了一眼病床旁站著的男子,灰溜溜的出了病房。 刚刚还据理力爭的男子,在看到周海棠后,一脸笑容的说道,“周大夫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想跟这俩孙子在病房吵。实在是没忍住,跟他们掰扯了几句。” 对於这种情况,周海棠在经歷过几次以后,已经见怪不怪了,一炮双响的事儿谁都不能提前预知。 “张红家属,你这样也不是办法。该交的钱还是得去交,不然到时候你们家老二户口咋办?” 张红家属顿时头大如斗,也知道周大夫说的在理。 “谢谢周大夫,我想想吧。” 周海棠没再说什么,走到病床前问了问產妇张红的身体情况后,查完房后,一边低头整理著手中的记录本,一边朝著病房门口走去,一抬头就看到前几天新来的沈医生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沈医生的长髮是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不是时兴的大波浪,也不是最常见的麻花辫,而是带著些微浅浅的栗棕色,松松挽在颈后,用一根发绳束著,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她看著沈医生走得近了,注意到沈医生瓷白的手腕上一块样式极简的手錶,还有她扶著病歷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而乾净,是双適合拿手术刀的好手。 沈医生停下脚步,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周医生,查完房了?” 这声音落在周海棠耳朵里,清晰柔和,带著一点说不出的,像是广播里的口音。 “是啊,沈医生怎么有空来我们妇產科,科室那边忙完了? “嗯,刚忙完。这几天多亏周医生带我熟悉医院,想来问问,下午下班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多接触接触。”沈医生看著年龄相仿的她,感激的说道。 周海棠想起前几天吴主任私下跟自己介绍沈清姿的情况后,爽快的答应下来。 “好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那回头见,下班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沈医生说完,跟盯著自己看了好半天的护士小刘微微点头示意,又迅速离开了妇產科。 周海棠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著出神的小刘,“小刘,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的小刘快步跑了过去,习惯性的挽上周海棠的胳膊,一脸兴奋的说道,“周大夫,这沈大夫什么来头啊?我看她的头髮像是染过,可好看了。要是我能染,那得多好?” “唉——你这关注的点还真是跟常人不一样。”周海棠揶揄一句,又小声说,“反正不是一般人。” 这给小刘的好奇心勾的不要不要的,一个劲儿的打听沈大夫的来头,可周海棠怎么也不说。 一边听著小刘嘰嘰喳喳的问题,一边思考著问题的周海棠,心里却在琢磨著霍向东上周五跟自己说的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有动作? “阿嚏!” 霍向东揉了揉鼻子,看著周卫国办公桌上放著的那张全家福盯了几秒,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周叔。” 进门的周卫国看著起身的霍向东,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这下满意了?” 霍向东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怨气”,尷尬一笑,等待著周卫国接下来要说的话。 真要是周卫国想骂自己几句,也不必非得挑这个时候,况且要骂早就该骂了。 “既然铁了心要干,那就好好干,干出个人样出来,別给你老子和我丟脸,我们丟不起这人。” 霍向东没有大包大揽,而是轻鬆的说道,“叔,就算我不想好好干也不行啊。工作这几年攒下的两千块钱,全扔风险抵押金里面了,就算不考虑其他的,我也得把这老婆本给赚回来吧?” 周卫国绷著的脸,总算是缓和了不少。 “这事儿,你妈知道了?” 霍向东吞了吞口水,没有打算瞒他,“还没说呢,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这事儿你儘快跟家里说说,你妈拉扯你不容易,要是这事儿从別人嘴里传到她耳朵里,那得多寒心?” 霍向东点了点头,这话確实在理。 “好了,回去吧。”周卫国说完,目送著他走到门口,又喊住了他,“有日子没来家里坐坐了,有空来家里一趟,你婶子在家念叨你很多次了。” 霍向东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等我忙完这一阵。周叔,我回去了。” 出了县办公楼,也快到下班点儿,霍向东心情沉重的骑著自行车往家走,或许在周父、周母眼里,早就把自己看成了自家孩子,自己跟周海棠的事儿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们开口。 自行车出现在熟悉的纺织厂家属区,他老远就看到母亲在门口跟一老一少笑呵呵的说著什么。 “哎呀,这么多年没见了,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李素梅看著已经成人的表侄唐强,又问,“结婚了没?” “结了,这不正好,儿媳妇生孩子住院,就顺道来看看。”说话的是李素梅的表哥,唐铁柱。 李素梅一边掏著钥匙开门,一边回头惊讶的说道,“表哥你这享福啊,孙子还是孙女?” “双胞胎,俩孙子。”唐铁柱容光焕发的说著,听到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扭头看了一眼,脸上更高兴了! 第10章 露馅 几人说话的功夫,霍向东已经骑著自行车出现在三人面前。 “妈,这两位是?” 还没等李素梅开口,唐铁柱率先开口,“向东对吧?” 霍向东一脸尷尬的看著这中年人,努力的回想著这人是谁? 可唐铁柱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发出灵魂提问,“也,记不到了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噠?” “肯定记得噻,太多年没看到,就记得跟以前长得一样,细娃儿记性不好嘛。”虽然不记得这是谁,可霍向东脑子转的不是一般的快,扭头看向笑呵呵的老妈,“妈,我忘了这个喊哪个了!” “向东,这你得喊表舅!”开完门的李素梅赶紧打起圆场,又指了指唐铁柱身后的表侄唐强,“这你得叫表弟,我记得强娃子是64年的嘎?” “对头对头,向东大两岁。”唐铁柱肯定道。 霍向东立马喊了一声表舅,又看向一旁站著的唐强喊了一声表弟,“里面坐......里面坐。” 於是四人就这么笑呵呵的进到院里,李素梅去给客人倒水,留下霍向东跟唐铁柱父子两人閒聊。 “强娃子,你得多跟你表哥学习。人家是大学生哦,而且我听说现在都当科长了。” 唐强咧嘴一笑,“那是肯定的。” “呵呵呵......表舅你就別夸我了,再夸,我这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了。”霍向东谦虚一句,又问,“表舅,今天怎么有空来家坐坐?” 说到这,唐强立马就来精神了。 上午在医院被计生委追著罚款,下午又被计生委的人堵在医院,再加上周大夫说的话他也仔细想了想,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因此跟父亲商量了一下咋办。 420元对於老唐家来说不是小数字,唐铁柱在医院门口听完儿子的话后,思来想去还是得替儿子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是两个孙子,於是就想到了有些年头没有联繫过的表妹李素梅家。 “也没啥子大事,就是好多年没来县城,正好儿媳妇生孩子,顺道来看看。”唐铁柱笑眯眯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主动递了一支过去,“79年你上大学,家里农活多走不开,我还托人从乡里给你送来五十个鸡蛋。” 霍向东一听,这哪是顺路来坐坐,分明是有事上门来找人帮忙了。 可表舅说的这事儿,他大概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承了人家的情,那就得还,只能先听听看。 “表舅,我不会抽菸,谢谢。” 唐铁柱顿了顿,“不会抽菸好,不抽好。” 去给两人倒水来的李素梅自然也听到了表哥的话,心里也明白对方的来意,不是来借钱,就是来替儿子安排工作赚钱。 “来来来,喝水。”李素梅一边將搪瓷缸子递给两人,一边说道,“唉,这两年也晓不得是咋个了,厂子效益都不好,家里也就没买茶叶,只能將就白水对付一下。” 都是人精,唐铁柱也从表妹的话里听出了她的意思,但假装没听懂。 “没事没事,白水好白水好。”唐铁柱说完,又將目光看向霍向东,“向东,咋还没听说你要结婚的事呢?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早点成个家。” 一旁听著的李素梅知道,表哥这话看似是在问向东的个人大事,实际上就是想坐实家里暂时没地方花钱的由头。 虽然这些年两家没怎么来往,但当年毕竟人家托人都送来了心意,要说这忙一点都不帮肯定不现实,只能先问问,到底有多大的事。 “表哥,向东结婚也快了,估计年底就要上门提亲去了。”李素梅接过话茬,又说,“表哥,有啥事需要我们帮忙你就说,能想办法的我们肯定想。” 有些不自在的霍向东,偷瞄了神采奕奕的老妈一眼。 人家话已经送到嘴里来了,唐铁柱也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一脸尷尬的说道,“素梅你別生气,强娃子结婚的时候我给这个狗日子的千叮嚀万嘱咐,让他来县城喊你们来家里吃酒。这个不成器的,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李素梅还能说什么? “呵呵呵,没得事没得事。” “唉——素梅,其实我来確实有点事,又不好意思说。” 李素梅给了他个台阶下,“表哥,没啥子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有事就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不能帮的呢想想办法试一下。” “想.....想借几百块钱。”唐铁柱信心不足的看了一眼李素梅,又讲起了为什么借钱。 这给一旁坐著的霍向东紧张的不敢吱声,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人上班赚钱。 母亲的钱基本都用在了日常生活上,他的工资则是在母亲的要求下单独存了下来,留待以后结婚用。 而这几年攒下的两千二百多块钱,前几天竞聘厂长需要缴纳承包人风险抵押金2000,存摺就剩下了两百多块。 李素梅现在的注意力全部在唐铁柱父子两人身上,压根没看到表情怪异的霍向东。 “唉,这事儿弄的。那,大概需要借多少?” 一听有戏,唐铁柱父子俩都来了精神,在他们看来,李素梅也好、霍向东也好那都是端铁饭碗的人,家里的经济情况肯定比农村好得多。 “能借400最好,当然要是有难度,少点也行。”唐铁柱说完立马解释起来,“素梅你別多心,家里倒是还有点钱,可年后得准备春耕买肥料、种子什么的也得留一点。这钱,我们爷俩明年年底前肯定送来。” 李素梅想了想,“表哥,你看年底向东也得准备提亲,300行吗?” “嗯?!行!”唐铁柱大喜过望的看著她,来之前他就想好了,能借一半就很不错了,这一下答应借三百,年后也就不用担心春耕捉襟见肘。 可高兴之余,他也明白,人家这次在家里有事要办的情况下一下借这么多钱出来,无非就是想还掉50个鸡蛋的恩情,除非以后来往频繁,不然大概率这事儿以后不会再伸手帮忙。 老妈答应的爽快,这可急坏了霍向东,这不是要露馅儿嘛! 存钱的存摺一直都放在老妈屋里的衣柜里,一般也没人会去动。 可现在老妈答应了借钱,晚上肯定要把存摺拿出来,让自己明天去银行取钱出来,存摺上拢共就二百多,保不齐老妈顺手一翻........ 李素梅扭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的儿子,“向东,这样,明儿中午下班你去取点钱,给你表舅送到医院去?” “啊?好。” 第11章 拖字诀 “表哥、强娃子,有空多来家看看。” “誒,好。素梅,你快回去吧,別送了。” “表姑再见!” 在送走怎么也不愿意在家吃顿饭的表舅父子以后,霍向东一直提心弔胆的。 “儿砸,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霍向东嘿嘿一笑,“妈,你看著弄就行,我不怎么饿。” 看著他朝自己房间走去,李素梅心里的怀疑更甚,以往这个时间这小子早就闹著肚子饿了,转头就进了厨房张罗晚饭。 而回到自己房间的霍向东,双手撑在窗户前的书桌上,確认老妈进了厨房,鬼鬼祟祟、轻手轻脚的朝著老妈房间走了进去,熟门熟路的將藏在衣柜一件大衣兜里的存摺拿了出来。 一转身,老妈就出现在眼前,嚇得他差点喊了出来。 “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霍向东连忙把存摺往兜里装,“妈,这不是明天要取钱嘛,我先把存摺放我那,明儿一早怕忘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李素梅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摊开手掌。 犹豫了一下,霍向东想起下午在县大院周卫国说的话,最终还是將存摺放到了老妈手上。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正翻著存摺的李素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啥事儿?” “我......我去竞选厂长了,下午周叔和县里其他部门找我谈话了,要不了几天任命书就得下来。这钱,我拿去交抵押金了。” 看著存摺上手写的存款金额263.15元,李素梅的手抖了一下。 “啥?厂长?肉联厂的?” “嗯。”霍向东看著老妈隱隱有些激动的样子,立马解释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以后,李素梅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 “为什么?商业局那么好的单位,而且去了就是一把手,有什么不好?非得留在你们那都要黄摊子的肉联厂?”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不管你的工作问题。没钱的话,年底你拿什么去周家提亲?”李素梅越说越激动,“海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借著这个机会,霍向东顺水推舟,也想提前为自己跟周海棠的事儿做出铺垫,“妈,你先別激动,你听我跟你说完。” “好,我倒要看你今天说出个什么花来!要是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明天我就去县大院找你周叔,我就是不要这张脸也得把你这厂长扒下来!” 霍向东看她这架势,也只得硬著头皮讲了讲自己想留在肉联厂的想法。 “妈,我参加公开竞聘留在厂內,是真的想凭藉自己的努力把厂子带上一条正路。这事儿对周叔来说也是一个包袱,要是我能解决好了,后续周叔想安排我去其他地方上班也理直气壮,大家都有面子......” 李素梅听了一会儿,也从他的话里知道这件事周卫国也妥协了,“好,工作的事儿你跟你周叔商量就行,我可以不管。可你自己的人生大事,我总不能不管吧?” 短暂的鬆了一口气,霍向东只得继续解释。 “海棠那边也忙著评主治医生,我这边现在去肉联厂任厂长已经是铁板钉钉。我想著好好干一年,等忙完手头上的事儿,等到明年底奖金下来了,也就有钱提亲了。” “你跟海棠那丫头都二十五了,还拖?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看人家唐强,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有俩了!” 直接跟老妈和周叔、周婶说不结婚,那无异於把天捅个窟窿。 现在霍向东的策略就是主打一个拖字诀,先往后拖,等这事儿过一段时间,再想其他办法各个击破两家父母。 “妈,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不也是想做出点成绩,到时候就算我跟海棠结婚,你脸上也有光彩嘛。”霍向东见她脸色缓和了一些,又忽悠道,“抱孙子的事儿,晚一年也不算晚。到时候我俩腾出功夫使劲造,生个十个八个的,保准儿到时候奶奶奶奶的,喊的你头疼。” 儘管李素梅知道他这是在哄自己高兴,可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就知道哄你妈开心,啥时候真给我抱一个回来才是真的!” 霍向东彻底鬆了一口气,眼下这关暂时算是过了,“妈,我哪是哄你开心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唉——那现在咱家也没钱了,刚刚才答应了你表舅的钱,又该咋整啊?”李素梅愁眉苦脸的说道。 霍向东想了想,“这事儿简单,我这不马上当厂长了,厂子还差我工资一百多,我明天去財务科先预支出来。” “能行吗?”李素梅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放心吧妈,这事儿交给我。”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霍向东第二天去了单位以后並没有去財务科预支厂子欠下的工资。 就算財务科卖他这个面子,他也不会这么干,何况现在正式的任命並没有下来。 想来想去,最终他还是只得趁著中午休息的时候,先去银行取了二百块,顺手买了些瓶瓶罐罐,又厚著脸皮去找周海棠先借点钱应应急。 “哎,我说。霍向东,你答应我的事儿还没办呢,转头又找我借钱,不会真被我说著了吧?” 站在医院楼顶的霍向东,扭头看向一身白大褂的周海棠,“什么?” “你不会真把人肚子搞大了吧?怕因为工作作风的问题上不了任,借钱打胎呢?小心公安哪天顺藤摸瓜,敲你家的门。” 霍向东白了她一眼,“你这嘴怎么就这么欠呢?一句话,借不借?” “借可以,你总得告诉我,咱俩的事儿到底咋办吧?” “昨晚我已经跟我妈铺垫了一下,借著我现在没钱上门提亲的由头,把咱俩的事儿往后推了推,先这么著吧,走一步看一步。” 周海棠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至少在两边父母那也还说的过去,也就不用担心年底春节两头憋著非得定婚期,一年的时间总能想到办法。 “行,钱什么时候要?” “现在有没有,有的话现在给我,我还得给人送去呢。” 周海棠撇撇嘴,“你当我隨身都带著存摺呢,著急的话,我去办公室给你凑一凑?” “行,凑一凑吧,一趟解决问题,懒得翻来覆去的跑。” 於是两人聊完,一同下楼。 周海棠很快就回了科室,跟同事那一人凑了点钱,將一百块塞到了霍向东手里。 拿到钱后,霍向东直接去了妇產科病房將钱交给了表弟唐强。 “表哥,太谢谢你了,还这么客气,送了不少东西来。要不,我给你打个欠条吧?”唐强一脸感激的说道。 霍向东摆摆手,“头一次见弟妹应该的,欠条就不用了。我单位还有事,先回去了,有空多联繫。” 躺在病床上的张红,看著还杵在原地的唐强,递了个眼神。 心领神会的唐强,赶紧將霍向东送到了楼下。 回到单位,霍向东路过张贴栏,也看到了自己任命的公示,停下来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动作够快的。 第12章 上任 伴隨著霍向东任命公示期的结束,上任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1987年11月16日,红星肉联厂大礼堂。 肉联厂的大礼堂,建设於昂扬的年代,穹顶很高,掛著几盏蒙尘的灯,光线昏黄。墙壁上,“艰苦奋斗”、“大干快干”的標语还残留著褪色的红漆,像一段模糊的梦。 此刻,台下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几乎全厂的人都在,大家看著主席台上摆放的单位牌,空气中全是低语的声音。 跟上次公开竞聘大会不同之处在於,这一次主席台上出现的领导比上一次还多。 正中间坐著的依旧是周卫国这个副县长,左手边是陈建勛这个老书记,右手边则是即將上任厂长的霍向东,组织、经委、商业、財政、工商、税务等在县里有著重要地位的部门基本到齐,分列左右。 台下的肉联厂职工们,看著挨著周卫国的新厂长,脸上全是兴奋之色。 此时大家一边听著台上的周卫国讲话,一边想著如果是副厂长秦书田上任,估计台上的领导最多只会出现经委、组织、商业局这三个部门送新厂长上任。 “......经组织考察並充分尊重我们厂民主竞聘的结果,县里研究决定,並报上级批准,正式任命——原技术科科长,霍向东同志,为青山县红星肉联厂新任厂长!这是改革的需要!是组织的信任,更是全厂职工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周卫国的声音,透过礼堂老旧的扩音系统传出,带著嗡嗡的迴响,撞在穹顶之上,又落回台下每个人的耳中。 “霍向东同志提出的方案,经过县里以及食品行业专家多次论证,认为是切实可行的破局之策!在这里,我代表组织强调三点!” “第一,坚决支持以霍向东同志为核心的领导班子,锐意进取、积极改革!第二,全厂上下,必须全部统一思想........第三,县里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內,给予最大支持。但路,要靠你们闯.......” 挨著他的霍向东默默的听著,周卫国此时的话就像钉子一样,將厂长的权威和责任,死死钉在了这个场合,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周卫国讲完,將话筒推给了旁边的陈建勛。 作为肉联厂这两年的吉祥物,陈建勛罕见的明確表態,“坚决拥护组织决定......” 霍向东看著放到自己跟前的话筒,站起身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巡视全场,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后排扫到前排,像是雄狮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这种沉默的压迫,让一些窃窃私语自动消失。 台下的职工雅雀无声,但此时心里都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会烧向何处? “第一,清仓变现组,今天下午必须成立!我任组长,原供销科、后勤科、保卫科抽调精干力量,无条件加入。目標,两个月內处理完所有积压罐头,回笼资金。散会后,各科领导及组长成员到小会议室报导,不听困难、不讲理由、不看情面!” 被点名的三个科室负责人,脸颊肌肉抽动。 “第二,技术攻关组进入筹备阶段,我直接负责。原技术科全体,以及各车间自愿报名技工,明天一早,技术科办公室集合。目標,一年內拿出火腿肠生產线图纸、工艺製备技术!” 技术科的人,在听到这个结果脸上倒是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反正厂长自己负责,他们只需要按要求办事儿就成!天塌了,那不是还有个高的顶著不是? “第三,生產与厂內纪律整顿,即刻开始。由副厂长李建国同志牵头,重新核定各岗位,优化冗余人员。从今天起,考勤、卫生、安全生產规程,全部按新章程严格执行。奖惩条例,本周五张榜公布。” 被点到名的李建国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而其他未被点到名的副厂长,比如秦书田,脸色有些难看。 “以上三条,是厂內短期或明年的工作重点。所有资源,向这三条倾斜。”霍向东的语气斩钉截铁,“我需要的是执行者,不是议论家。能干、愿乾的,我记在功劳簿。阳奉阴违、推諉扯皮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的掠过那几个他这几天挨个部门了解到的“刺头”,“不换思想,就换人!” 坐在一旁的周卫国,心里有些讶异,这小子讲起话来,还像那么回事。 原本雷占山跟自己商量的是,让自己跟田致远同志以及商业局现任的老局长出面送这小子上任就很给面子了,可他思虑再三。 既然有人想看他笑话,那就不妨再安排的隆重一些,给这小子站站台,也让肉联厂內那些没想好好干事的人心里有个数。 真要是办好了这事儿,不仅是霍向东的成绩,也是他的成绩;可要办砸了,他们爷俩也就都到头了! 举贤不避亲这条路,要走那就得走得彻底。 旁边同样也被嚇了一跳的陈建勛,此时也微微侧目,看著一脸严肃的霍向东,心里评价道,“这小子还真是个当领导的材料,就这几棍子杀威棒,確实不错。” 最后,霍向东看向台下的所有工人,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坚实。 “我知道大家关心什么,出来上班无非就是赚钱养家!我当著全厂的同志以及各位领导保证,只要上述三条顺利进行,资金回笼,年前第一个要完成的任务,就是补发前面拖欠大家的工资!散会!” 没有大饼,只有实惠。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结语,宣布完接下来的工作,朝著周卫国微微点头。 然后在周卫国的带领下,主席台上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简单寒暄几句以后,霍向东以任务重、任务急为由离开了大礼堂,剩下的收尾工作有陈建勛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权力的交接,在一种冷峻务实的指令中完成。 红星肉联厂的时钟,被霍向东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拧上了发条,开始嘀嗒作响。 周卫国看著他的背影,眼里不自觉的露出些许讚赏,而台下的职工们“轰”地一声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不管未来是什么,这些人已经做出了选择,或主动、或被迫坐上了这改革的战车。 第13章 葫芦里卖什么药 厂长办公室面积不算太大,三十来平方的样子,室內的空气带著淡淡的霉味和菸草气息。 一张硕大又笨重的深褐色办公桌正对门口,桌上正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上了茶杯,左右两侧放著的是檯灯、电话以及厚厚一叠资料。 桌子对面,是几把蒙著蓝灰布套的沙发椅,布料很新。 左侧靠墙立著两个硕大的文件柜,右侧的墙壁上方掛著一幅伟人像,下面则是掛著一些锦旗,锦旗上“先进单位”的字样早已褪色。 靠门口的区域,则是被收拾成了一个简易的会客区,三张椅子外加一个笨重的茶几。 霍向东在门口站了几秒,径直走了进去,三接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 將窗户推开以后,室外阴冷的空气瞬间冲淡了陈腐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瓷杯还透著热乎劲儿。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 霍向东抬头看向门口,一张四十多岁、妆容得体却难掩岁月细纹的脸出现在视线中,是厂办主任赵春兰。 她脸上瞬间堆起一种训练有素、弧度精准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著恭敬和试探。 “霍厂长!”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刚散会,我就赶紧过来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茶水,可都还热著?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茶叶,就按照接待客人的標准为您准备的特级三花茶。要是不喜欢,可以跟我说,我让人去换。厂长宿舍已经收拾出来了......” 还没等她话说完,霍向东抬手打断了她继续说话。 “赵主任,谢谢你的好意。职工花名册、近三年的財务简报、供销数据、全年生產明细、库存报表、保卫科巡查记录这些在哪?” 赵春兰脸上丝毫没有尷尬的神色,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厂长,这些材料有些在劳资科,有些在財务科或者保卫科,我去帮你要过来?” 霍向东点了点头,看著转身出门的赵春兰,喊住了她,“赵主任,以后泡茶这些小事就不劳烦厂办花心思了,你的精力,还是放在会上我布置的工作协调和联络上。” 侧著身子的赵春兰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点尷尬的底色。 她意识到,这位新厂长要的,不是被伺候的妥帖,而是要厂办立刻高效运转起来,自己那套炉火纯青的办公室哲学,在第一回合就碰上有些冰冷的墙上。 “好的......厂长,我立马就去办。” 霍向东看著她带上了门,办公室又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过桌上那杯逐渐凉透的茶水。 下午成立清仓变现组很重要,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得儘快了解厂內更为详细的情况,方便进一步调整部分计划和安排。 在赵春兰跑了劳资科、財务科、生產科三个部门以后,霍向东需要的材料也被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霍向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心里对於赵春兰的看法有了些微的改变,至少这人办事还是有能力的。 “赵主任,谢谢。” 弓身往桌上放材料的赵春兰,抬眸看了霍向东一眼,客气的说道,“应该做的,厂长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办公室。” “好。” 赵春兰刚走出厂长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余光瞥见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从走廊西侧朝著这边走来,止住了脚步。 心事重重的李建国也注意到了赵春兰,小跑几步。 两人在隔壁的厂办办公室门口小声聊著。 “赵主任,里面啥情况?”李建国显得很是客气。 大家都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相互也算了解。 別看赵春兰只是一个厂办主任,权力看似不大,可却是隨时隨地能接触领导的人,態度必须得好点才行,不然人家给自己上点眼药分分钟的事。 何况赵春兰能在前两任厂长手里一直安心做这个厂办主任,他丝毫不敢小覷。 “要了一大堆文件,看文件呢。”赵春兰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李厂,恭喜啊。” 李建国尷尬一笑,“有啥可恭喜的啊,我还不知道新厂长葫芦里卖什么药呢。让我一个分管技术和生產的副厂整顿生產纪律和厂內纪律,按理来说,这事儿应该是分管后勤王刚厂长的活儿吧?” “这说明咱们新厂长看重李厂啊,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中一把火就交到了李厂手里。”赵春兰说完,又用胳膊撞了一下有些出神的他,继续道,“再怎么说,你也曾经是厂长前领导,这时候重用,把握机会啊,到时候说不定后勤也就到你手上了。” 李建国看著她脸上多了些笑模样,一时间心里也犯嘀咕。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个时候重用,是要得罪人的。 “你就看我笑话吧。” 赵春兰白了他一眼,“李厂,我在厂里这么多年也不是白乾的。別的不说,看人是没错的,咱们的新厂长跟前面两人完全不一样,虽然冷冰冰的,但却没有那副颐指气使的態度。不信你就等著看吧。” 还没等李建国回过神来,赵春兰转身就进了厂办办公室。 站在厂长和厂办办公室两道门中间的李建国,平復了一下情绪,最终还是敲响了霍向东办公室的门。 正翻阅著材料的霍向东,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的说道,“请进。” 推门而入,心情有些复杂的李建国看著办公桌前认真工作的霍向东,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自己下属的一个技术科科长,现在摇身一变竟然成了自己领导,这叫什么事儿啊? “厂长,我来跟您匯报工作。”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霍向东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原本以为最先坐不住的应该是秦书田和王刚这两人,可现在先来的却是李建国。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伸手道,“这里没外人,老领导,您就叫我向东就行,不用那么客气。” 不管霍向东曾经是不是自己下属,亦或者年纪多大,李建国也不会真就那么傻乎乎的信了他的话。 上午就任大会的架势,他看得很明白,县里这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支持到底,换句话说,霍向东是带著尚方宝剑上任的,这剑怎么斩下去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这个时候摆谱,那跟寿星公上吊差不多。 “不敢......不敢,再怎么说现在都是工作时间,还是称厂长合適。” 霍向东笑笑,对於自己选择的人没有看错,將人请到会客区坐下。 第14章 先下手为强 仰在椅子上的王刚,色眯眯的看著站在桌前的女工邱淑英。 “王厂长,我家在那住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让我们腾房搬到其他地方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邱淑英看著头顶几根稀疏毛髮、大腹便便的王刚,再加上他那眼神,再不舒服也得忍著。 不忍著,就只得搬到更小的30㎡福利房去住。 面积小了十来个平方不说,那房子她也打听过朝向、透光什么的都不好,更重要的是那房子算是她父亲拿命换回来的,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让出去了! 王刚看她咬著嘴唇的样子,心里痒痒的不行,嘴上却依旧正经,“小邱,你家这事儿我知道。可厂里也有厂里的规定,你家毕竟只有你们三姐弟。这些年厂里已经算是照顾有加了,现在厂里多了几对双职工新婚小两口,换房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厂里有那么多住房超標的职工不找,就找上了她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过——”王刚话锋一转,坐直了身体,直勾勾的看著她,“这事儿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有难度。” 一听这事儿有转机,邱淑英脸色先是高兴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见,“厂长,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我就喜欢爽快人!”王刚不加掩饰的继续道,“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我可以给分房委员会打招呼,让他们重新再找一家,找谁不是找呢对吧?” 邱淑英没有搭话,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我这孤家寡人的,家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懂我意思吧?”王刚嘿嘿嘿的笑著,“只要你答应,不仅现在的房子你们姐弟仨可以继续住,我还保证等明年就把咱小舅子也弄到厂里来,给你也换份轻鬆的工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么赤裸裸的话语,让邱淑英一时间方寸大乱,夺门而出。 慌慌张张的她,刚跑出门就撞上了脸色阴沉的秦书田,慌不迭的道歉,“秦厂,对不住对不住。” “哼,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秦书田训斥了一句,扭头就走,径直来到王刚办公室,看著他依旧嘿嘿嘿的笑著,心里更是火大,“笑笑笑,我看你过几天还笑得出来不!” “老秦,你这吃枪药了?”王刚收敛笑容道。 秦书田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人家都要拿你开刀了,你还有心思在这调戏厂里的女职工!” “拿我开刀?老秦,你这话严重了吧?”王刚递给他一支塔山,划燃火柴將火递了过去。 就著王刚递来的火,秦书田微微向前探身点燃香菸吸了一口,“上午的大会你没听出来?” “哈哈哈,老秦,你是说霍向东那小子安排李建国整顿厂內纪律?” “那不然呢?” 在秦书田看来,霍向东上任后应该会杀鸡儆猴,至於谁是鸡谁是猴,在这厂里还不清楚么? 王刚瘪瘪嘴,“老秦,就凭李建国那软蛋?到时候別杀鸡的刀崩了,他小子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老王,咱俩也共事这么多年了,我这是不忍心看你最后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收拾了!”秦书田停顿一下,又说,“最近还是低调点,別给人家把柄。” “知道知道,我没那么蠢。”王刚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老秦,你就真甘心?” 秦书田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木已成舟,不甘心又怎么样?” “嘿嘿嘿,依我看你还是有机会的。”王刚看他不为所动,循循善诱道,“只要能搅黄这小子的三板斧,不就行了?” 秦书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还没下定决心怎么处理,这才来找王刚商量商量。 不管他曾经有多看不起这人,可现在能找到的帮手也就只有他了。 单打独斗,肯定从风头正盛的霍向东手里討不了任何好处。 “话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简单。” 王刚看他明显是有兴趣,招了招手,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一阵。 而刚刚从王刚办公室出来的邱淑英,没有回生產车间,下了厂部办公楼从另外一侧的楼梯去了厂长办公室。 正犹豫著的李建国,看著出现在办公室里的邱淑英愣了一下。 霍向东看著同样不知所措的邱淑英,心里安稳了不少,对於邱淑英家的事儿他知道不少,前世闹得沸沸扬扬,前几天就已经单独见过她了。 “淑英同志,你把你家的情况跟李厂长仔细说说,厂內纪律的整顿现在由他全权负责,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王刚那年纪都跟自己那已故的父亲年纪差不了几岁,邱淑英也是个聪明人,趁著自己还有价值,错过这个村以后就没那个店了。 在听完邱淑英的敘述以后,李建国脸色更加难看了。 “厂长,真要这么办的话,会不会对厂子影响不好?况且,这事儿,是不是得跟建勛书记招呼一声?” 霍向东笑了,柿子得挑软的捏。 分管供销、財务、运输的秦书田是个硬骨头,一下啃不下来,王刚这个分管后勤的厂长四处漏风正好合適。 把后勤福利捏在自己手里,厂內大多数职工自然而然的就站在了自己这头。 等收拾完王刚,再掉头来收拾秦书田更有把握一些。 红星肉联厂要想改革成功,这个厂內只能有他霍向东一个山头的存在,其他人要么跟从,要么剪除。 “李厂,这事儿我待会儿会去跟建勛书记说一声。你只管给邱淑英同志一个公道,压力我来扛。” 邱淑英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霍向东,又看著他给自己递了个眼神,转头找上李建国,鞠躬道,“李厂长,哪怕就是看在我父亲当年为厂子做的贡献,您可得给我们姐弟仨做主啊!” 此时刀已经递到手里来了,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好,这事儿厂里一定会儘快给你一个交代。” 就像霍向东说的一样,不管自己承不承认、参不参与,在秦书田和王刚眼里自己都会被划到霍向东这一头,与其等著別人先动手,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第15章 敲打 中午,刚送走县里一眾领导的陈建勛,脸色通红的回到了办公室,正等著人送热水进来,弄杯茶喝喝。 热水没等到,却先等到了上门的霍向东。 陈建勛可不认为这时候霍向东来自己这是来敘旧,“这么快就遇到难处了?” “也不是难处,就是提前跟建勛书记您通个气儿。”霍向东从兜里摸出一包刚开封的烟,递了一支过去,“我要动一动咱们厂內的王副厂长。” 陈建勛顿了顿,“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对於陈建勛的態度,霍向东显得很是意外。 按照他对陈建勛的了解,这个时候动王刚不说反对,起码也得劝劝自己这么干会不会引来非议。 可从自己进办公室到现在,陈建勛连劝自己一句都没有,这让提前准备好说辞的霍向东微微一顿,“接到厂內职工举报,想让厂纪委的苗政同志配合李副厂长对王刚同志开展生活作风调查。” “噢,好。”陈建勛答应的异常爽快。 “不是,建勛书记,你就不劝劝我的吗?” 陈建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透过烟雾眯著眼睛看他。 要不是那天晚上周卫国让秘书罗阳来家里接自己,可能他会劝劝霍向东不要那么急躁,免得被人戴上清除异己的帽子。 现在他不仅不会拦著霍向东,还要尽全力支持他的工作,也让厂里有些人知道,老子这老掉牙的老虎,还在这位置上呢。 啥玩意儿都能瞎蹦躂? “向东,是不是真的有职工举报?” 霍向东点了点头,“嗯。” “那不就对了,既然有人举报,厂里是不是该调查?这都是符合程序的正常流程,我劝什么?” 陈建勛正气凛然的说辞,这给霍向东一下整不会了。 这老小子,什么时候又转性了? “呵呵呵......这倒也是,是我多虑了。”霍向东笑笑,“那行,既然建勛书记您这边没意见,下午我就让李厂去找厂纪委负责的同志暗地开展工作。另外,技术科那边现在就陆骏一个副科长顶著不像话,我准备调动一下。” 陈建勛点了点头,新厂长上任培养自己人是常规操作,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看著没其他什么事的霍向东退出了办公室,此时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肉联厂陈建勛,同志哪位?” 电话里传来一道兴奋的男子声音,“爸,好消息!” “啥好消息啊?”陈建勛嘴角憋著笑。 “刚刚县局政工科的刘科长来所里找我谈话了,说是要將我从南津派出所调到城关区派出所任副所长。” 陈建勛笑笑,“嗯,这確实是好事,你怎么考虑的?” “那肯定是接受组织安排唄,这样也就不用天天著不了家了。”电话那头的男子顿了一下,又问,“就是我觉得这调动太突然了,都没个风声,直接就找我谈话了。” 陈建勛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却没告诉他原因。 “组织让你去哪就去哪,哪那么多屁话!” 刚掛掉电话,秘书钱壮就提了一壶热水进到办公室,“书记,啥事儿这么高兴呢?” “噢,没啥事儿。小钱,水壶放那我自己来就行。” 钱壮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很快就退出了办公室。 —— 下午两点,厂部会议室。 会议室內坐著心事重重的九人,上午新任厂长就任大会还歷歷在目。 大家心里都担忧著霍向东接下来会出什么难题,彼此之间基本都没怎么说话。 两三分钟的样子,会议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站在门口的霍向东看著会议室里的几人,脸上有些许笑容,看来大家还是认得清形势,至少没有人在第一天就整么蛾子。 “我就不自我介绍了,估计大家应该都认识我,接下来咱们说说清仓变现的事儿。” 会议室里短暂地传出一声咳嗽声,紧接著就有人开口道,“厂长,清仓变现跟我们保卫科没啥关係吧?这事儿,按理来说应该是找供销科的章科长他们吧?” 坐在会议室靠后的章学明三人,脸颊肌肉抽动,心里把这人骂了个底朝天。 霍向东心想还真是不禁夸,这就有人坐不住了? “洪......洪兴国,洪科长对吧?” 洪兴国点了点头,大有一副你想咋滴的作派。 霍向东目光在洪兴国脸上停留片刻,手指轻轻叩响会议桌,“保卫科確实不管销售,但供销科收回货款的安全问题,是不是归你们管?还有仓库清仓期间进出货量大,万一丟个三五十箱罐头......”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转向供销科的章学明,“章科长,去年十月仓库盘亏的那批罐头和猪后腿,最后怎么处理的?” 章学明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会议室桌上,额头顿时沁出细汗。 “这个......当时打了报告说是自然损耗......” “自然损耗?”霍向东从带来的文件里面抽出一张纸,“保卫科值班巡查记录显示,洪科长亲自带人在库房盯著,就这么自然损耗了?” 刚刚还昂著头看热闹的后勤科科长孙彪,立马低下了头,脸上的尷尬之色没比章学明和洪兴国好哪去。 敲打一番以后,会议室里与会人员明显老实了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霍向东上午开完会后,就要厂办赵春兰主任调来相关材料的原因,有些人是记吃不记打,不把证据甩他们脸上是不会承认的。 而且非得拉上保卫科,他也是有其他的考量。 保卫科正副科长,那都是具备超生器配备资格,要收拾王刚,那就得先把牙齿给拔了,霍向东可不想去赌一把。 要把人弄走,肯定得有点正当理由。 没有理由,那就创造理由! “从现在开始,清仓变现组正式成立,由我任组长,供销科、后勤科、保卫科各科科长任副组长,有没有意见?” “厂.......” 后勤科的孙彪,厂长两个字还没喊出口,就被霍向东的话给压了回去,“没意见就好!接下来就安排各科的任务!” 孙彪脸色顿时涨红成猪肝色,张了张嘴,然后果断闭嘴。 “供销科、保卫科两部门抽调骨干力量,组建对外销售小组10组,安排3组人员儘快联繫县內12家国营厂后勤部门敲定年底福利物资一事,后勤科负责协调物资。” 听到这个安排的孙彪倒是鬆了口气,虽然后勤科的人员比起保卫科、供销科的人多,但他们部门负责的事情是个大杂烩,人手本来就捉襟见肘,真要是抽出去不少人,厂內日常的后勤他就没法干了! “抽2组人去跟县城內私人奖券老板谈谈,就说我们厂愿意以成本价销售一批罐头给他们。剩下5组人员,2组在厂门口支摊销售,3组去跟供销社、副食单位谈谈有奖销售。” “销售罐头不仅是帮厂子销售,也是为了大家自己销售。”霍向东顿了顿,“我想,大家应该也想过个好年。本次清仓变现,表现最好的三组,也就是销售额前三的组,分別给予现金奖励300/200/100不等的奖励!” 会议室內鸦雀无声,大家都愣住了,一方面是对於霍向东的安排不理解,一方面是对於销售额前三奖励的震惊。 以往不管干成什么样,厂里都是口头表扬几句就完事,除非是做出重大贡献能拿个荣誉和少许象徵性的奖励,那就谢天谢地了! 第16章 瞎蹦躂 供销科的章学明琢磨了一会儿,倒是明白了一些霍向东的工作安排。 3组去国营厂后勤部,敲定年底福利物资的任务最简单,往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各家单位也得为单位职工谋取年底福利。 肉联厂的肉自然成了各家单位爭著要的好东西,完全可以趁著这一波机会搭售一些罐头出去。 12家国营厂加起来的职工规模,至少有1.5万人,如果按照每人一罐罐头的標准,这就能解决20%的库存量。 私人奖券那边,他没有太大把握,大概估计小几千罐,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可这个有奖销售,又是个什么鬼? “厂......”有了孙彪的前车之鑑,章学明开口的时候,心里都有些没底。 霍向东忽然笑眯眯的看著三十出头的章学明,对待三人態度迥异,是因为对內他得团结一切有可能团结的人,孤立极少数人,让一部分人如坐针毡。 “章科长,是有不明白的?” “有奖销售是什么意思啊?” 洪兴国翻了个白眼,心里將章学明这软骨头骂了个底朝天,这么快就开始討好你主子了? 屁股能不能坐稳,那还是两回事呢! 这一切都被霍向东看在眼里,嘴上笑呵呵的说道,“意思很简单,辛苦这两家单位的负责人跟下面的人说说,就说只要他们的职工帮我们每卖出一瓶罐头,我们厂就给予0.15元/瓶的销售奖励。” “厂长,咱们都已经按成本价优惠卖了,再给每瓶0.15元的销售奖励,那不是亏的更多?”此时会议室內一名来自保卫科的平头男子问道。 洪兴国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徐天,那人立马就耷拉下了脑袋。 “你说得对,本地售卖亏损是肯定的。”霍向东戏謔地看了洪兴国一眼,又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考虑赚钱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章学明暗自点了点头。 如果在价格合理的前提下,给予一部分售卖人员好处,年底家家户户买年货或者准备走亲访友的礼品,厂子的肉罐头自然就成了售卖人员的力荐產品。 这主意倒是很新奇,或许能带来不错的销量。 “至於对外的价格,下午下班前,財务科的同志会將具体数据下发到位。”霍向东补充完,又强调道,“有奖自然有罚,如果有人在本次清仓变现中出工不出力、推諉扯皮或者瀆职,欢迎大家举报。明天会在厂內增设举报信箱或者直接来我办公室都行。” “在我这,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第一次厂內警告、第二次停岗反思,第三次直接作辞退处理!”这句话,霍向东是看著洪兴国的眼睛说的。 而洪兴国也在他越来越严厉的语气中,逐渐低下了脑袋。 会议室里的人,都被霍向东这生冷的语气给嚇了一跳。 “散会!” 看著霍向东走远以后,洪兴国啐了一句,“什么玩意儿?还辞退处理,切!” 对於洪兴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表现,章学明和孙彪两人摇了摇头,两人都明白他离开保卫科科长的位置,是註定的事。 肉联厂濒临倒闭不假,可曾经也是地方风头无两的国营厂之一。 国营厂就像一个个大小湖泊,湖水乾涸湖泊的架子却还在,像保卫科这种厂內的暴力机构,如果不是交在厂长放心的人手里,那厂长自己心里都不安稳。 何况洪兴国这种上来就表现出对新任厂长的不满,除非洪兴国转变態度,或许能继续留在保卫科,可科长的位置依旧会被其他人顶替。 孙彪只是配合供销科和保卫科工作,他都没搭理洪兴国,带著科室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而章学明就尷尬了,他得跟洪兴国商量人手的问题。 “哎——老孙,你走那么早干嘛。”眼见三步並作两步离开的孙彪,洪兴国只得將目光投向还没走的章学明,“老章,我说你不会真要听那毛头小子的吧?” “洪科长,这是在厂內,还是注意影响。”章学明跟他说话都变得分外客气起来,他可不想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又十分无奈地说道,“洪科长,咱俩还是商量商量怎么从科室抽调人手吧。” “抽调人手?我抽调个鬼啊!”洪兴国不满地说道,“这么大个厂子,我们科就15个人,还得三班倒,我上哪弄人去?” 章学明有些急了,“不是?洪科长,你这不是坑我呢嘛,刚刚会上厂长问有没有意见,你咋不提呢?现在撂挑子?” “我这不是刚想起嘛。” 最先离开会议室的霍向东自然“不知道”这些问题,或许他希望的也是这样,这也说不准。 很快,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请进。” 厂办的赵春兰推开门,“厂长,按你要求,財务科的穀雨科长到了。劳资科的马科长已经通知到位了,隨时可以投入工作。” “噢,好,请谷科长进来。” 得到允许以后,赵春兰侧身让开路,站在她身后的穀雨扶了扶眼镜,快步走了进去,“厂长,您找我?” “谷科长,您请坐。”霍向东的话音落下,赵春兰此时也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十分识趣的回到了隔壁办公室。 穀雨跟霍向东接触的不多,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在上午的就任大会。 新厂长上任当天就找他谈话,这让他显得十分紧张。 因此,在霍向东拿起热水壶给他泡茶的那一刻,刚刚坐下的穀雨立马就站了起来,“厂长,这使不得。” 霍向东眼神一亮,至少目前看来,穀雨这老同志还是十分明事理的,而不是仗著老职工的身份瞎摆谱。 “哎,谷科长,这里没外人,不用那么见外。您是我们厂为数不多还在任的建厂老职工了,我这后来的晚辈给您泡杯茶是应该的。按说应该是我来財务科找您才对,可这刚上任千头万绪的,手里一堆事要处理,只能让赵主任请您来一趟。” 穀雨內心有些感动,这小霍厂长也没大家说的那么不好相与嘛。 至少他在秦书田那,从来没得到过如此对待,不指著鼻子骂那就已经算是秦书田给面子。 “谢谢......谢谢厂长的好意。厂长你不说还好,说起来,这其实该我主动向厂长匯报工作,还麻烦赵主任跑一趟,是我考虑不周。” 霍向东心里更开心了,看来这钱袋子应该很容易换个山头。 “谷科长言重了,你们財务科的工作重,我知道。这几天忙著往上交上个季度的財务报表,我都听说了。” 穀雨第一次参加工作就是在红星肉联厂,这一干已经快三十年了,心里也很清楚,刚上任的霍向东找自己来,肯定不是摆会儿龙门阵这么简单。 “厂长,有什么我们財务科能帮上忙的,儘管吩咐。我们財务科,积极向组织靠拢。” 瞧瞧,瞧瞧人家这態表的,霍向东都要不好意思了,这可比那洪兴国等人聪明多了! 第17章 一座大山 “谷科长是这样的,为了解决库存积压的肉罐头,厂內成立了清仓变现组,现在需要財务科帮忙核算出一个对外的成本价。” 穀雨从带来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厂长,不瞒您说,这个价格我在第一次听您在竞聘大会提到清仓变现的思路以后,就核算过一次,请过目。” 霍向东拿起桌上的那页纸张,瞧了瞧。 上面详细罗列了一罐397g红烧肉罐头的成本,成本占比最高的当属原材料猪肉1.5元/罐,而辅料(调味品)0.3元、马口空铁罐0.4元、加工成本(人工、设备折旧、水电煤)0.3元、管理成本(含税)0.3元等,加起来也才1.3元。 目前在县城售卖的红烧肉罐头,零售价3.2元/罐,理想状態下的单罐毛利润约为0.4元/罐。 “谷科长,有心了。” 穀雨笑笑,“厂长,分內之事。” 霍向东顿了顿,厂內生產综合成本2.8元,外加要考虑到一部分销售奖金,对外的成本价得上浮一些,亏损肯定是必然的。 “那就按照2.9元的成本价下发供销科,让他们按这个价对外销售一部分积压的罐头换取现金。” “好,我这就去办。”穀雨有些心事重重的起身,权衡著自己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 穀雨离开以后,霍向东看向桌上的那一叠生產明细资料,肉联厂的问题远比想像的要严重的多。 如果说积压的罐头是座山峰,那挡在眼前的还有一座大山——生猪收购难。 没有足够多的生猪供应,带来的麻烦就是平衡不掉价格倒掛,这也是肉联厂持续亏损的重要原因之一, 解决价格倒掛的主要手段目前有两种,以议补平、以外补內。 以议补平的核心,是用本地销售议价猪肉產生的微薄利润,弥补平价猪肉销售產生的巨额政策性亏损。 因为议价空间的局限性,这个措施只能是局部性和辅助性的手段。 以外补內的核心是,在保障完成本地任务以后,外调猪肉获得高额利润,来覆盖本地销售(平价+议价)的全部亏损,这才是维持肉联厂正常运转的核心手段。 而现在红星肉联厂每月的生猪收购量,在满足本地供应的前提下,只能完成外调储备计划的40%。 正因为这个缺口的存在,才导致肉联厂一直都得靠县里的安定团结贷款续命。 解决生猪收购难,成了霍向东不得不考虑的另外一个问题。 没有肉源肯定解决不了厂內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更別提后续建设火腿肠生產线不仅要钱、要技术,还需要原料! “咚咚咚!” 外面传来的敲门声让霍向东回神,“请进。” “厂长,按你的要求,事儿已经办妥了。”说话的正是带著厂纪委单独找邱淑英核实情况回来的李建国。 霍向东伸手做出一个请坐的姿势,“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我让您徒弟小飞以邱淑英没按安全生產规章制度谈话为由,將人叫到车间值班办公室当面向厂纪委说明情况。” 现在还不是一下拔掉王刚的好时机,许多事只能先调查,等到积累到足够分量以后再连根拔起。 霍向东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李厂辛苦了,这事儿目前还是先低调处理为好。” 李建国明白他的想法,点了点头,问道,“厂长,那整顿厂內纪律问题,还有新的安全生產规程、优化冗余人员这事儿,具体应该怎么办才好?” 领导虽然把任务交代下来了,但並不是要你就按照自己想法办就行了,在没有得到指示或者暗示之前还是问问更保险。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霍向东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妥当的文件,推了过去。 “李厂,具体的標准你来定,我只提出了一些建议供你参考。” 李建国可不会就信了他的话,说是供你参考那就是让你按上面办! 他翻看文件里面的內容,眼皮疯狂乱跳,这上面的每一条,发布出去,都足以在厂內引发震动。 “厂长......”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就老老实实办事最好,可还是忍不住劝道,“真要这么办的话,我怕下面的工人意见很大,万一......” “没有万一,出了事我担著,就按这个办。先草擬出文件来,周四过会,周五下班前厂內发布。” 既然要改,那就必须拿出魄力来,畏畏缩缩、畏手畏脚的办,什么时候才能將事儿办好? 正是因为刚上任,霍向东必须拿出成绩也必须拿出屠刀,人不狠站不稳。 李建国瞄了一眼他坚毅的神情,“这么多工作短时间內,怕是我一个人弄不完,是不是请劳资科、厂办等部门也参与起草?” “可以,我已经提前让厂办的赵春兰主任通知了马剑科长,他们会配合李厂工作的。” “好,那厂长我就先去忙了。” “嗯。” 第一天上任的霍向东,在繁忙的日常工作中度过,等到他到家,时间早已来到八点。 听到敲门声的李素梅,披上棉袄来到院里將门栓打开,“今天咋这么晚呢?” 推著自行车往里进的霍向东,回头说道,“第一天上任,千头万绪的事等著处理,加了会儿班。” “吃饭没有?”李素梅看著他摇头,“我去把锅里留的饭菜给你热热,你先回屋等著。” “妈,要不我自己来吧。” 满眼心疼的李素梅哪会答应,嘴上嘟囔,“一边去,给你安排个轻鬆的单位不去,非得留在什么破肉联厂,第一天就加班还不知道以后啥样呢。” 將自行车撑起的霍向东笑笑,看著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妈进了隔壁的厨房。 没过一会儿,一碗白菜炒肉就被端上了桌。 李素梅一边织著毛衣,一边看著狼吐虎咽的儿子,劝说道,“慢点儿吃,待会儿呛住了。” “妈,咱家有没有表舅家的联繫方式?” 织毛衣的动作一顿,李素梅抬头看他,“怎么了?找你表舅干啥?” “有点工作上的事儿,想问问他乡里的情况。” “好像有,我去给你找找。” 几分钟后,李素梅从房间抽屉里找出一个粉红色胶皮的笔记本,翻了几页以后指著一串数字道,“喏,这应该是你表舅他们镇上的电话。” 將號码抄写下来以后,霍向东跟老妈聊了会儿,这才回到房间休息。 第18章 未来的路 1987年11月17日,红星肉联厂技术科。 刚上班没一会儿,大家都兴高采烈的聊著天,等待著霍向东的到来。 当大家看到神采奕奕的霍向东出现在技术科办公室门口,作为目前技术科最高领导的陆骏带头鼓掌欢迎。 “欢迎厂长回娘家看看!” 霍向东笑笑,看著卖力鼓掌的大家,嘴角乐呵呵的说道,“既然陆科长都说了这是我娘家,那咱们这娘家人,可別给我拖后腿啊!” “厂长放心,您指哪打哪!” “对对对,我们保证没有二话!” 霍向东抬手虚按,技术科办公室內立马安静下来,“好,在安排技术科接下来的工作任务方向之前,先宣布另外一件事。” 技术科十一人立马都来了精神,心里都在猜测是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果不其然,陆骏这个干了快五年的副科长即將上任科长,苦尽甘来。 虽然这不是正式任命,但霍向东敢当著他们宣布,就代表这事儿已经铁板钉钉,只需要走个程序就行了。 “谢谢,谢谢厂长的信任,也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会带领技术科好好干,为实现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陆骏脸上涨红,激动的说著。 霍向东点了点头,又看向技术科內的其他人,“至於副科长......” 当副科长三个字落到吴小飞的耳朵里,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可师父的话却让他诧异不已。 “至於副科长的人选,我觉得三喜同志不错,陆科长可以多考虑考虑。” 正羡慕的看著吴小飞的梁三喜,同样一脸诧异的扭过头来,死死的看著霍向东,確认他没开玩笑。 “厂长,我......我?我不行吧?” 霍向东看著脸上不断变化的徒弟吴小飞,继续道,“没什么不行的,我觉得你很不错。” 安排这两人分別接任科长、副科长的位置,他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陆骏在厂里工作这么多年有资歷、有技术,再不给人个机会怎么都说不过去,可短板是为人过於老实。 老实人有时候是要坏大事的,特別是在肉联厂现在正处於內部改革的风口浪尖之上。 技术科作为承担后续新產品工艺、设备研製的主要部门,必须要学会从厂里要资源,还得和厂內大小部门保持良好关係,老实人可没那脸皮。 因此梁三喜这个副科长存在的意义,就是起到润滑的作用。 技术科里的其他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纷纷看著神情有些失落的吴小飞,紧接著办公室內响起掌声。 大伙儿也只得跟著吴小飞一起,为梁三喜升职鼓掌。 “谢谢厂长!”梁三喜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可他心里明白厂长肯定不会不管吴小飞,而是另有安排。 一切正如他所料,下一秒霍向东就宣布了吴小飞的去留。 “小飞,今天起,你就去厂办报到。让赵春兰主任,给你安排点事儿先干,熟悉熟悉工作。” 心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的吴小飞,瞪大了双眼。 “师......厂长,我去厂办报到?” “怎么?不愿意?” 吴小飞现在心绪翻涌,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师父把自己一个搞技术的调到厂办去搞文书,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得劲儿,可毕竟这么多人看著,再加上霍向东这个师父都开口了,怎么也不能拒绝。 “没.......我服从组织安排。” 霍向东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鬱闷,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没有解释,而是安排起了技术科接下来的工作重点。 “陆科长,咱们技术科接下来的方向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可具体怎么去做,你有过了解吗?” 被问到的陆骏脸色有些尷尬,昨天霍向东的就任大会以后,他就去县图书馆这些地方去查过资料。 说实话,不能说没有关於火腿肠製备的技术资料,而是连火腿肠三个字都没找到。 “这......了解过,只是县里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霍向东也很清楚现在的实际情况,红星肉联厂要想真的生產火腿肠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首先是火腿肠製作的工艺流程得弄清楚,然后拆解每一个步骤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其次才是设计配套的简易生產线试產。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那跟登月没多大区別。 豫州肉联厂现在倒是正在生產火腿肠,可目前整个生產技术都是处於保密状態,想要去学习有很大的难度。 “那你怎么考虑后续的工作安排?” 陆骏心里鬆了一口气,厂长就任大会上霍向东说的很明確,技术科只有一年的时间实现工艺製备技术、生產线图纸的准备。 “我是这样考虑的,爭取在月底前带领咱们科的同志去省城周边高校、山城等地看看,从各大高校、食品研究所出发,寻找合作的可能。” “如果能有一家像样的高校或者研究所帮助,通过採购豫州肉联厂的產品逆向研究,看看能不能將製备工艺解决。至於生產线图纸,我想能不能通过厂长的关係,让我们在元旦节前去豫州肉联厂参观参观,好歹心里大概有个模子。” 对於陆骏的大致安排,霍向东表示认可。 现阶段,搞实业没有取巧的办法,除非手头上有很多外匯,从国外买技术、买设备。 可青山县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几个外匯,更別提把这些外匯交给一个快黄摊子的肉联厂了。 八十多公里外的省城高校、研究所不少,而且省內也有轻化工大学,这些高校、研究所是个值得一试的地方。 “就先按陆科长你的意思办,儘快安排人去省城和山城两地看看。豫州肉联厂那边,我最近帮你联繫联繫,看看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参观的机会,不过这不能保证。” 有了霍向东的支持和认可,陆骏心里也有了那么一丝底气。 “厂长放心,明天我们准备一天,爭取后天出发最近的省城。” 霍向东点了点头,將目光投向吴小飞,“小飞,上次让你统计大家想吃什么,统计好没?” 技术科的人闻言纷纷一愣,隨即脸色欣喜。 霍向东前几天是说过这话,可他们哪有胆子真的等霍向东上任厂长以后跑厂长办公室让他请客的,可现在正主主动提了这事儿,就意味著要兑现诺言了。 “呃......” 还没从自己即將去做文书的思绪抽出来,吴小飞整个大脑都有些宕机。 好在梁三喜反应比较快,笑嘻嘻的看著霍向东说,“厂长,前几天小飞问过我们了,大家都没去过福满楼,要不就去新开的福满楼吧?” “对,厂长,要不带我们去见见世面?”有人起鬨道。 霍向东点了点头,“行,那中午咱们就福满楼碰头。” 第19章 白条 跟著霍向东往三楼走的吴小飞,很想问问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他心里又觉得师父对自己的安排肯定不会错。 “还没想明白?”走在前面的霍向东,回头看了一眼道。 吴小飞嘿嘿一笑,“师父,为啥啊?” “一个只会技术不会管理的人才,长远不了。未来我们厂会更加需要复合型管理人才,而不是现在的单一类型人才,去了厂办多跟赵春兰主任学习学习,以后才能独当一面。” 这只是霍向东明说的原因,而出於另外一层考量,厂办被赵春兰把持这么多年密不透风,他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知道厂內私下的动向以及协调新技术、新產品的多面手。 人的精力是有限度的,他不可能隨时隨地都盯住所有人。 作为自己徒弟的吴小飞,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不至於被赵春兰完全架空。 吴小飞愣了一下,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问题。 “师父,我明白了!我一定跟赵主任好好学!” “知道就行,去了厂办跟人客气点,別咋咋呼呼,有事不明白的多跟人请教。” 阴霾一扫而空的吴小飞,开心的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到厂办门口,赵春兰立马起身出来迎接,“厂长,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 对於她的热情,霍向东笑笑,“赵主任,还真有个事儿需要你帮忙。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就辛苦赵主任好好带带他。” 听到这话的赵春兰,脸上依旧是掛著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可心里跟那明镜似的。 这是人家不放心厂办没有一个自己人,专门送进来的钉子。 “厂长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可是听厂里人说小飞这同志很不错的。不仅技术好,还是个热心肠。” 赵春兰这话看似是在反驳霍向东,可实际上却是在夸吴小飞的同时,变著法儿夸他这个师父教出一个好徒弟。 “哈哈哈,是吗?”霍向东笑笑,“赵主任,那小飞我就交给你了,没事儿多让他干点活儿。” “好咧好咧,厂长你就放心吧。”赵春兰嘴上答应,实际上可不敢按霍向东说的那样使唤吴小飞,这心得多大,才会这么老实。 交接完成以后,霍向东回头拍了拍吴小飞的肩膀,转头进到早已打扫乾净的办公室。 赵春兰看著站在门口的吴小飞,客气的说道,“小飞,进了厂办的门,以后咱们可就都是一家人了,你看喜欢坐哪,我给你安排。” “赵主任,您看著安排就行。师父特意交代过,让我一定跟著赵主任好好学习,还说赵主任办事他放心。” 对於吴小飞的奉承话,赵春兰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师徒俩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还得再观察观察再说。 “唉哟,这可真是厂长往我脸上贴金呢。”赵春兰笑呵呵的说著,將他带到办公室里靠自己办公桌前的位置,“小飞,你就坐这。” 安排好座位以后,赵春兰又给他介绍了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算是认识。 隔壁办公室的霍向东,一上午除了继续了解厂內情况,就是跟前来匯报工作的劳资科科长马剑商討了一会儿起草中的劳动新制度。 直到中午下班,他依旧没有等来秦书田、王刚两位副厂长来匯报工作。 因为跟技术科的人约好了,下了班的霍向东跟吴小飞下了楼后,准备一起去福满楼。 “师父,要不您坐后面,我来骑吧!”吴小飞趁著霍向东开锁之际,笑呵呵的说道。 霍向东点了点头,“那行,就让你过过癮。” “嘿嘿,好!” 吴小飞入职肉联厂有两年了,中专生这个身份给了他较高的起点,一月工资加补贴从最初的65元,到现在每月75元,依旧买不起一辆自行车。 正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吃饭是头等大事。 现在吃饭倒是不像前几年需要粮票,每月的工资起码有20多花在了食堂,偶尔出去下顿馆子改善生活,餐饮一项就得用掉一半的工资左右。 单位住房管理费、日用品、菸酒茶的开销,再加上每月得给家里送十块回去,留给他可以自由支配的收入也就十块左右。 等到两人抵达福满楼,陆骏等人也都到齐了。 十二个人进到里面,负责接待的老板娘眼睛瞬间就亮了。 “同志,你们是想坐大厅,还是去二楼的包间?” 霍向东果断选择了包间,大厅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看见,难免会让有些人在背后嚼舌头。 二楼一共七八个包厢,有的包厢已经有人了,时不时传出一阵鬨笑声和说话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霍向东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老板娘在霍向东的要求下,安排了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包厢坐下。 十二人一个包间坐下来满满当当,可陆骏他们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一个二个的全是笑呵呵。 福满楼號称青山县最好的饭店,他们也只是听人提过,没捨得来这里吃上一顿。 “来,大家看看菜单,喜欢什么点什么。”霍向东將菜单推给了陆骏等人,此时不远处的包厢里越来越大的鬨笑声有些吵闹。 陆骏扯著嗓子推辞道,“厂长,还是您来点吧。大傢伙儿也没別的意思,就是想给你庆祝庆祝,热闹一下。” 霍向东顺坡就下,主要是他这个厂长口袋里也只剩下65块多钱,真要是让他们敞开了点,到时候买单钱不够,那才丟人。 “好,那我来。” 十二个人,安排了两个凉菜、六道荤菜、两个素菜外加一份汤,鸡鸭鱼兔猪牛样样都有。 下午还要上班,因此霍向东也就没给他们点酒,一人要了一瓶天府可乐,大概一算这些菜差不多也得五十多块。 不过好在现在的私人饭馆也好、还是国营饭馆,每份菜的分量比较大。 十二个人这些菜,吃饱是完全没问题的。 菜上桌以后,陆骏、梁三喜等人都乐呵呵的以饮料代酒,恭喜霍向东高升厂长。 霍向东本就是技术科出来的,因此对於大家的好意也没拒绝。 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开心,一方面是厂长给面子,心里还记得技术科这些人;另外一方面则是福满楼的菜品味道比起食堂大锅饭,那確实是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都吃饱了吧?”霍向东问。 大家一个劲儿地点头,梁三喜更是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厂长真饱了,再吃我这都得吃撑了!” “好,时间不早了,那咱们走吧。” 霍向东等人出了包厢,经过那个闹哄哄的包厢之时,里面早已散了场。 下楼结帐,刚刚还乐呵呵迎接他们的老板娘,挎著一张脸坐在收银台前,桌面上放著一个记事本。 “老板娘,咋了,收钱还不乐意?”霍向东半开玩笑的说著,从兜里摸出六张大团结,又跟身旁的陆骏等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走。 老板娘无奈的嘆了一口气,“真要是都像老板您这样给钱就好了,唉——” 霍向东一下就明白老板娘为什么不高兴了,有人打白条了。 第20章 敲山震虎 “老板娘,是有人打白条了?” 福满楼的老板娘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的算著帐,一边点头道,“那不是啥?白条越来越多,不让签吧,又怕跑了稳定的客户,更怕得罪人。让他们签吧,要帐的时候还得跟人说好话,像孙子似的。” 对於白条,霍向东並不陌生。 这个时候的很多单位,都流行在外面打白条,年底让人去单位统一结算。 说的时候好好的,可最后要钱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不少个体户就是这么被白条搞黄了。 “都是些什么人打白条啊?”霍向东看著她递来的八块二毛钱,好奇的问道。 老板娘直接將桌上的记事本给了他,“那可多了去了,什么商业局这样局那样局的,还有肉联厂、纺织厂等等,县里你能叫得上號的单位,基本都有。” 记事本里面夹著钢笔,因此霍向东拿到以后,看到的那一页,正好是顶格写著肉联厂字样的一页。 最新一笔就是今天,一共消费了八十六块多。 “老板娘,这一笔就是刚刚打的白条么?” 老板娘歪著头看了一眼,“对,刚走不久,洪科长他们。” “他们几个人吃饭?领头的是叫洪兴国?肉联厂保卫科的?” 老板娘看著眼神有些不对劲的霍向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就问问,没別的意思。”霍向东脸上冷冰冰的神色消失不见,换了一副笑容,见她依旧不说话,只好坦白,“老板娘,是这样的,我认识他。他的帐还有肉联厂的帐,我可以结。” 一听可以结帐,老板娘立马笑了起来,“真的啊?你不要豁我哦,肉联厂的帐可不少哦。” “那你先帮我算算,看看有多少。我这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我让同事回去取钱去。” 站在旁边的吴小飞,一脸错愕。 老板娘眉眼都快笑出花来了,“好好好,没看出来啊,財神爷驾到了!” 霍向东笑笑,转头跟吴小飞交待了几句,紧接著就吴小飞骑上他的自行车就回了厂里。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起,老板娘一边算帐,还能一边跟霍向东聊天。 “老板,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啊?咋帮肉联厂那些人还帐?” 霍向东皮笑肉不笑,“做猪肉生意的。” “怪不得呢,那是得跟肉联厂打好关係!” 霍向东就这跟福满楼的老板娘一边聊天,一边套话,两人聊的那叫一个热闹。 “老板娘,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吧?洪兴国、王刚这几个人,隔一阵就得来一次?” 有人给钱,老板娘心情格外的好,“那可不是,他们来吃饭,不仅菜要好,酒也得好,非茅台、五粮液这些不喝。” 这下霍向东笑得格外开心了,今天这顿饭吃得值。 凭藉这些就能拿下洪兴国,还可以给其他人来个敲山震虎绰绰有余。 按照昨天下午他的安排,这个时候洪兴国应该抽调骨干跟供销科在外办清仓变现的事儿,可根据老板娘说,洪兴国可是带了五六个人来吃饭。 消极怠工就算了,还在外面打了不少的白条。 他倒要看看,这狗多大胆! “嘖嘖嘖,挺会享受啊!” 老板娘拨弄了一会儿算盘,帐目也算清楚了。 “肉联厂那边一共欠了一千九百二十八块五毛三,二十八块五毛三就算了,给1900就行。” 难得今年能这么轻鬆,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去收钱,心情格外好的她,索性大方一回。 “行,你等我同事来了跟他说就行。”霍向东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笑呵呵的说道。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先到的反而是吴小飞最后通知的城关区派出所的三名公安同志。 刚刚还眉开眼笑的老板娘,在看到两名派出所的干警进来以后,还以为人家是来吃饭的。 “同志,吃点啥?” 而两人进来以后直奔霍向东,其中一名长相魁梧、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率先开口,“霍厂长,对吧?” 霍向东看著他点了点头,“城关派出所的同志?” “对,我叫陈锋,城关区派出所副所长,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事。” 霍向东点了点头,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心里也很好奇,就这么大点事儿有必要副所长都来了么? “三位同志稍坐一会儿,咱们等等人。” “唉,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给钱吗?怎么把派出所的同志叫来了?”老板娘此时也发现这事儿有些不对劲了! “老板娘別怕,我真是让人来给你结帐的,稍安勿躁。他们,只是来做个见证的!” 霍向东的话音刚刚落下,后脚穀雨、陈建勛和苗政三人就出现在福满楼门口。 老板娘认识穀雨,瞬间人都傻了,这真是来结帐的? “老板娘,怎么样?我是不是没骗你?结帐的来了!”霍向东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辛苦你把刚刚跟我说的內容,再跟苗政同志和公安同志再说一遍。” 陈峰跟陈建勛微微点头示意,隨即安排道,“小张,跟肉联厂的苗同志一起给老板娘做个笔录。” “不是,老......霍厂长?这......这这,怎么回事啊?” 霍向东这才介绍了在场人员的身份,安抚道,“老板娘,你放心。钱,今天我们会一分不少的全部结给你。你只需要把事实陈述一遍,我保证以后厂內的人不仅不会来打白条,还会把你们店定成我们厂招待贵客首选的地方。並且,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们是不会对外公布的!” “啊???噢......好。”还在整理这些人身份的老板娘,一瞬间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厂纪委和派出所同志的见证下,福满楼的老板娘在忐忑中將事实说了出来。 霍向东也没有食言,在做完笔录以后,转头看向穀雨,“谷科长,把帐给人结了。” “好。” 穀雨从黑色的手提包里拿出带来的现金,结完帐后,又让老板娘写了个收据才算完事,心里也对自己考虑了一整天的事儿,有了决定性的判断。 “老板娘,今天麻烦你了。”霍向东说完,转头跟陈建勛一行人出了福满楼。 拿著一千九百块的老板娘,看著他们出去,心神恍惚,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可钱就在自己手里。 第21章 风雨欲来 出了福满楼,陈建勛看了苗政等人一眼,他们十分识趣的躲到一边抽菸去了,只剩下霍向东跟他两人。 对於霍向东要办王刚以及下面的人,他早就知道。 办,无非是快办、缓办的区別,当吴小飞出现在自己办公室匯报完情况以后,他就清楚现在的机会难得。 因此,在吴小飞离开肉联厂以后去往城关派出所的路上,陈建勛的电话就已经打到了第一天调任城关派出所的儿子陈锋那里,让他务必在等到吴小飞以后,迅速赶往福满楼,把事办实! 同时,他的另外一通电话打到了周卫国那,两人只草草得聊了几句迅速掛断。 “向东,你准备怎么办?” 霍向东毫不犹豫得说道,“虽然这事儿交给司法机关会让厂子没面子,但厂子已经到了这个情况,必须要立即清除蛀虫,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嗯,我觉得可以。”陈建勛就怕他有心理负担,现在看来倒是白担心了。 对於这种十足的蛀虫,证据什么的都齐全,那就必须快刀斩乱麻,达到迅速震慑厂內其他心怀不轨的人。 两人短暂的交换过意见以后,霍向东叫来了陈锋和苗政,“陈副所,今天这事儿得辛苦你们再跟我们跑一趟,帮著苗政同志把人给控制起来。” “霍厂长,应该的。” 因此,还醉醺醺的洪兴国在家里的床上睡的正香,直接被破门而入的声音给惊醒,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陈锋几人按在了床上,双手后背,戴上了银手鐲。 “干......干什么的,你们他妈不知道我是谁是吧?”红著脸的洪兴国拧著脖子,醉醺醺的挣扎道。 “有种给老子放开,信不信老子让你出不了这片......” 半跪坐在洪兴国身上的陈锋,瞪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话,开始在他身上寻找超生器。 刚刚来肉联厂家属区前,他们就在霍向东等人的带领下去了保卫科,查询了超生器领取记录,东西一直都在洪兴国身上没有归还。 没有从洪兴国身上找到的东西,很快被陈锋从枕头下面摸了出来。 “霍厂长、苗书记、陈书记,东西我们得带回所里做个记录,后续会派人送归厂保卫科。” 三人都点了点头,纷纷看著还死命挣扎的洪兴国。 “真他妈的败类!”陈建勛骂了一句,这让拧著脖子的洪兴国清醒了不少。 “陈......陈书记?” 一瞬间像是被嚇醒的洪兴国,意识清醒了几分,又拧著脖子使劲往后看,又看到了霍向东正冷冰冰的盯著自己,终究还是没抵挡住酒意,睡了过去。 派出所的人直接进了肉联厂家属区拿人,这消息一下午就像插上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红星肉联厂的各个角落。 大家都在猜测是出了什么事儿? 刚得到消息的王刚,瞪大了眼睛看著保卫科来报信的赵军。 “確定?” “王厂,我亲眼看到的,假不了!” 中午赵军才跟洪兴国在一起喝酒,几人喝高了以后直接就回了家属区睡大觉。 当时赵军睡得正香,被外面吵闹的声音惊醒,正准备开门骂街,就看到洪兴国被两个派出所的同志像是拖死猪一样拖出了家属区。 这给他的瞌睡全嚇醒了,想来想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洪兴国会被人给带走,跟家属区看热闹的人打听了一圈依旧没弄清楚情况,这才跑到王刚这报信来了。 双手撑著办公桌站起来的王刚,意识到这事儿十分有可能就是衝著自己来的,而且始作俑者八成是霍向东那王八蛋。 厂里谁不知道保卫科的洪兴国是自己这头的,这个时候洪兴国被人这么带走了,能有什么好事? 一瞬间,王刚把自己最近做过的好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迟迟没等到答覆应该怎么办的赵军,提醒道,“王厂,咱们是不是得去城关派出所问问情况?” “对对对......”被惊醒的王刚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他,“小赵,你去问问。” 赵军点头后,小跑朝外走。 “回来。”王刚朝外面喊了一声,看著站在门口的赵军安排道,“算了,你回去休息,我亲自去一趟。” 他改主意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真是霍向东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就凭赵军一个保卫科干事,去了也见不到人。 不管洪兴国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这个时候他去见人都不太合適,可这个时候大家都看著呢。 要是他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保不住、甚至不愿意出门保,那么其他人凭什么在新厂长上任之际继续站在自己这头? 来到城关派出所后,王刚很快就找上了自己的熟人,负责肉联厂这一片治安组的肖铁军。 “老肖,我们厂的洪兴国,那王八蛋犯什么事儿惹到你们了?需要那么大张旗鼓的把人给拷走?” 肖铁军看著他递来的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这事儿你就別打听了,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王刚诧异的说道。 站在院里的肖铁军,四下看了看没人,这才说道,“我也是刚回所里,才知道副所亲自带人去把人给扣回来的。” 这下更加坐实了王刚心里的猜测,里面一定有文章。 既然弄不清楚什么原因,那他必须得当面见见人,给洪兴国亲自招呼一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肖,那你看,能不能让我见见洪兴国?” 肖铁军犹豫了一下,新来的副所没有招呼他这个治安组组长,直接就带人扣了人回来,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 可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现在不行,等我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说。新来的副所长,亲自盯著这事儿呢,影响不好。” “哎,別啊!”王刚拉住要走的肖铁军,“老肖,咱俩这么多年的朋友,这点面子都没有?” 被拽住胳膊的肖铁军,伸手將他的手拿开。 “王厂,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我真要这么干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指不定就烧我屁股上了!要不,你去找吴所吧,他说话好使。” 刚刚撂下话后,肖铁军听到有人朝院里走的脚步声,扭头就走。 站在原地的王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听见老肖喊了一声陈所,紧接著一个年轻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之中,微微一怔。 陈锋也看到了站在所里院前的王刚,客气的喊了一声。 “王叔,好久不见。来所里,有事儿?” 王刚万万没想到城关派出所新上任的所长,竟然是陈建勛家的老大,只是一瞬间就想好了说辞。 “噢,小峰啊!啥时候来城关派出所了?我这身份证掉了,想找个熟人帮忙再办一个。” 陈锋往前走了几步,笑呵呵的说道,“今天刚来,办好了么?要不,我帮你给户籍的同事打个招呼?” “办好了......办好了,这点小事儿就不麻烦你了。”王刚脸上笑呵呵的回道,立马以厂里还有事儿为由开溜,“有空来家里坐坐,有一阵儿没看到你了,厂里还有点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好咧。”陈锋笑的异常开心。 第22章 让他们吃铁去! “谷科长,您这是什么?”霍向东刚掛断打到唐家湾的电话,指著桌上的一叠材料,好奇的问道。 “厂长,这些都是近两年洪科长报帐的材料。” 霍向东脸上没笑,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一本正经的问道,“这么厚一叠材料,他一个保卫科科长看起来比供销科业务还繁忙啊?” 穀雨心头有些苦涩,这些材料他昨天下午跟霍向东谈话后,就准备好了,本想再看看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上缴。 去福满楼的路上,陈建勛跟他聊了几句,说是厂子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得年轻人才有这个魄力,不用瞻前顾后,指不定自己还能看到厂子恢復往日的荣光。 这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可什么也都说了。 因此,回到厂內以后,他就去了办公室將准备好的材料从保险柜里拿了出来,一直等著霍向东回来。 “厂长,这確实跟我们財务科工作不到位有关係,也跟我本人畏畏缩缩的性格有关係,我请求处分。” “处分?处分什么?”霍向东一脸诧异的看著他,又说,“他一个保卫科科长有这么大胆子么?还不是有人给他撑腰!谷科长你这是关键时刻有担当,我看这事儿功过相抵,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事情究竟怎么样,那还不是他这个总揽厂內一切日常工作的一把手说了算? 王刚分管的劳资科、保卫科、厂办、后勤科,除去態度还不明朗的后勤、厂办以外,剩下的两个科室其中,劳资科马剑的半拉屁股已经坐过来了。 保卫科有今天这事儿,那铁定得姓霍。 现在自己对待穀雨和洪兴国不同的態度,也会让王刚手下剩下的后勤、厂办以及秦书田手里的供销、运输科心里掂量掂量,这屁股该往哪边坐。 这话一出,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穀雨鬆了一口气,顺著他的口风继续道,“厂长慧眼如炬,我们財务科的工作確实是难啊,工作多不说,还得处理好跟各部门的关係,实在是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霍向东笑呵呵的从墙角拿起水壶,给人倒了一杯热水,缓解內心的紧张。 “谷科长,喝点水暖和暖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谢谢厂长。” “没事儿。”霍向东心里很好奇,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桌上的材料,而是趁著他喝水的时候说道,“材料就辛苦谷科长送到苗政同志那,要是苗政同志问起为什么才送到,就说整理材料需要时间。” 穀雨心中大定,“好好好,我这就去。” 抬手准备敲门的章学明,看著厂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微微一愣,“谷科长?” “章科长,厂长在里面呢。” 穀雨撂下话后,转头就就离开了。 瞥见他手里拿著的文件袋,章学明未作他想,紧接著就进到了办公室里。 “厂长。” 霍向东看著风尘僕僕,嘴皮发白的章学明,热情迎接道,“章科长,我看你这样子,刚回来?” “对,厂长,有个事儿跟你匯报情况。” 章学明没有诉苦,也没有拆洪兴国的台,而是將上午自己亲自去了两家国营厂的情况简明扼要的匯报了一番。 “这么说,431厂、糖厂他们都不愿意搭著採购一些罐头?” 章学明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紧张。 “我听两家后勤科的科长那意思,就是只想要咱们的平价肉,至於罐头这种高成本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好,我知道了。赶紧去食堂看看能不能弄点什么吃的垫吧一口,工作是一方面,还是得注意身体。” 原本他以为,厂长亲自的安排的重中之重的工作首战失利,不说挨一顿批,厂长多少得给自己点顏色看看。 可现在霍向东脸上不仅没有任何生气的跡象,反而是一脸关切的看著自己。 “厂长,您安排的工作我没办好,您再让我试试,我一定想办法从这些兄弟厂嘴里撬出肉来。” 霍向东笑笑,“撬什么撬?既然人家没想法,那就都算了,抓紧做好手里另外两样工作。” “不是,厂长,兄弟厂那边真就停了?”章学明一下就急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十二家兄弟厂,只要有一半的的厂子愿意採购,那都能解决很大一部分工资缺口,努努力从其他方面再找补一些回来,完全可以把近两月的工资如数发下去。 只要能把年前两月工资如数发到职工手里,霍向东这新上任的厂长屁股也能坐得稳一些,就这么放弃了? 霍向东看他著急那样儿,心里还是很高兴,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和私下了解,至少厂內相当一部分干部还是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学明同志,办事儿不是全靠莽就能办成的,凡事得讲策略。” 章学明一脸迷糊的看著他,等待著霍向东接下来的话。 “我们厂確实急需將压在身上的包袱扔掉不错,人家后勤处的同志也不傻。你想想,你这么上杆子的往上凑,人家会给你好脸色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咱们一年到头就这么一次机会,不抓紧从兄弟厂嘴里掏点肉吃,那咱们厂的职工咋办?这不只是工资的问题,还有大家的福利问题。” 没错,就算肉联厂日薄西山,日子艰难,可到了年底这种时刻,哪怕再难厂內依旧是得想办法弄些福利回来给大家发,这已经成为了各家单位的传统。 无非就是日子好过的单位,福利丰厚一些,日子难过,福利没那么扎实的区別,东西必须得有。 霍向东笑笑,“这不是还有另外两条路嘛,况且咱们厂年底发福利,大不了从仓库里拿一些肉和罐头出来,也算是个心意。可其他厂呢,431厂的后勤科,总不能让职工抱个火车轮子回去,让职工回家吃铁去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章学明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糖厂、纺织厂这些还好说,弄不到肉大不了给职工发糖、发布料,也算说得过去。 可431厂、水泥厂、捲菸厂、氮肥厂这些,总不能把这些玩意儿发到职工手里让他们回家啃水泥、喝氮肥吧? “所以,福利物资的事儿得换个方式谈,躲著他们谈,厂长,对吧?” 霍向东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好了,吃饭去吧。吃完饭,去看看厂门口的流动摊位是不是得加点人手,中午路过我看效果似乎不错。” 心中佩服不已的章学明,笑呵呵的点头出了厂长办公室,转头就碰上了黑著脸上楼的王刚。 “王厂,中午好。” 王刚看著兴奋的章学明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冷哼一声,直接去找秦书田商量对策。 第23章 非回合制游戏 秦书田从王刚这听到了陈锋这个名字以后,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古怪。 老书记家的儿子,忽然就从南津关派出所调到了城关区派出所,更巧合的是,洪兴国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还是在陈锋调任第一天,被人亲自拷回所里的。 这里面要说没有一只大手搅合,他是不相信的。 到目前为止,他也没去跟霍向东匯报过各科室的工作,可霍向东似乎对自己也没什么意见,更没有找自己手下供销、財务、运输任何一人的麻烦。 再加上这两天,他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以及霍向东的做法,很难不让他怀疑,霍向东就是盯死了王刚这个软柿子。 打击一个,拉拢一个。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可秦书田却没办法破招,毕竟王刚这人暗地里搞了些什么,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肯定是不能跟王刚硬绑到一起。 实际上秦书田现在想的,跟霍向东正在做的不谋而合。 一旦把秦书田和王刚两人同时逼到了角落里,这两人肯定要抱团取暖。 因此,明面上、短时间內,霍向东肯定不会单独去找秦书田这边的麻烦,反而是会使用更为温和的方式拉拢秦书田下面的人,间接架空最稳妥。 “老秦,咱俩现在是不是得先统一战线?”王刚仰在沙发上,嘴里叼著烟,望著天花板说道。 拉回思绪的秦书田,抬眸看了他一眼,猛吸一口香菸,“老王,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统一战线?统一什么战线?” “我可是亲眼看到,你们供销科的章科长,一脸兴奋的从那毛头小子的办公室里出来的,你觉得呢?” 对於王刚的挑拨离间,秦书田没有当一回事。 他自己提拔上来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人家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个小科长哪能架得住火烤?估计,就是正常匯报工作去了,別神神叨叨的。” 王刚坐直了身体,“你就这么相信章学明?”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秦书田说的很是轻鬆。 本想借著这事儿,让两人团结的更紧密一些的小心思,就这么被人戳破,王刚心里也是鬱闷的不行,可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老秦,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考虑?咱俩要是不联手,接下来的日子可就真不好过了!” “老王,咱俩什么交情啊!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秦书田嘴上必须这么说,而且他也想借著王刚在前面顶著,看看霍向东会做到哪个地步。 可心里却打起了另外一把算盘,准备待会儿就把手下科室的三人叫来,好好交待一番,跟王刚保持適当的距离为好。 脑满肥肠的王刚,心眼儿明显没有秦书田那么多。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他霍向东不是想找我麻烦么,那就看看他牙口有没有那么硬!” 只是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终结了他的幻想。 “王副厂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有点事儿跟你聊聊。” 刚刚还豪言壮语的王刚,在看到苗政以及他身后的几名保卫科干事以后,脸色瞬间白了起来。 这也给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秦书田嚇了一跳。 “苗书记,我怎么了?”王刚不死心的问道。 苗政没给他废话,从身后的同事手里拿出了两份文件,一份是由陈建勛签发的停职通知,一份是由商业局签发的停职决定。 “看清楚了吧?” 王刚这下就算不死心,也没了办法。 霍向东这动作太快了,自己这头才做准备呢,商业局那边的手续都已经走完了? 秦书田看著被带走的王刚,心臟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虽然苗政掏出来的只是两份停职通知,但这属实给他嚇住了,万一下一次直接掏出来的就是开除通知呢?万一下下一次,被通知的是自己呢? 从洪兴国被拷走,到现在也就两三个小时的功夫,短短一会儿霍向东就让王刚这么被停职了,这是一次警告也是赤裸裸的表態,对著干就是这下场。 在王刚被带走问话不久,一则下发到各科科室一把手的开会通知,传递到位。 许多科室的负责人,到现在都没明白,厂里这两天怎么这么多b会要开! 端坐会议室c位的陈建勛,看著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一些外出办事的科室负责人没到以外,其他都到了。 坐在陈建勛右手边的霍向东,看著对面的秦书田脸色刷白刷白的,嘴角微微扬起。 还想等著读秒放大招,做梦呢! 千万別把职场当做回合制游戏,该猥琐发育必须得猥琐,可有了机会,最好是首战就决战。 在洪兴国被带走以后,他就跟陈建勛和李建国商量了一下,必须请示上级给出停职通知,暂缓王刚手头上的一切工作。 洪兴国屁股不乾净,不见得王刚就乾净了! 就算洪兴国现在还在醒酒,什么都没交待,可苗政那还压著邱淑英的实名举报以及穀雨刚交上去不久的材料,大概率会有王刚的一些事儿。 “.......对於厂內一些同志的作风问题,我跟苗书记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同志们......” 这场会,秦书田完全没有心思听陈建勛在上面嗶嗶叨嗶嗶叨,而是琢磨著眼下的这些事儿! 这到底是一次点到为止的杀鸡儆猴,还是全方位的清除威胁? 会议室各科室的负责人,也逐渐从陈建勛越来越严厉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了。 现在厂內的分工,就算他们再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主管厂內一切日常工作的是霍向东,陈建勛主要负责的思想层面和干部纪律问题。 “我们厂內的一些同志,已经到了快无可救药的地步!因此,我们必须要有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决心......很遗憾的通知大家,经厂內研究並报上级决定,即日起暂停王副厂长厂內一切职务及工作.......” 这则消息无疑是炸裂的,瞬间就让大家交头接耳起来,又偷偷看向坐在靠前的霍向东。 跟大家的震惊不同,秦书田毕竟是亲眼看到王刚被停职全过程的,因此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自顾自的摆弄著手里的钢笔。 第24章 死鸭子嘴硬 上午保卫科洪兴国被拷走,下午王副厂长被停职。 这消息,在下午的临时会议结束后,迅速引爆了整个肉联厂家属区,成了大家下班后茶余饭后消遣的討论话题。 同样得知这个消息的邱淑英,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原本她以为,就算霍厂长答应自己討个公道,也不会很快有进展,可这还没有两天的功夫,王刚那缺德玩意儿就被厂內停职了,这无疑是大快人心的。 此时霍向东那张清秀的脸庞,在她眼里有了別样的意义。 当然,大多数还不知晓內情的职工认为,这是新厂长上任后立威的做法。 一些曾经被王刚等人欺负过的职工,自然是跟邱淑英一样开心的认为做得好。 而被拷了在栏杆上的洪兴国,过了一夜,现在有些想哭,任凭他昨晚喊破了喉咙,也没一个人进来搭理他。 栏杆格柵的高度只有那么合適了,让人坐也坐不下去,站也站不直,站久了腿遭不住不说,旁边也没个什么靠的位置,一打瞌睡就会因为重力的作用往旁边摔,立马清醒。 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才干的,把他这么拷著! 因为醉酒的缘故,此时洪兴国嘴皮发白,使劲儿嚎了几嗓子,“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大早上的,嚎什么嚎!” 一听有人进来了,洪兴国立马也来了精神,只要出去了,他非得去找霍向东好好说道说道。 不就是没有按他的安排跟著供销科去完成任务嘛,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把人往死里整吗? “同志......同志,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洪兴国兴奋的看著走到面前的年轻人,“我......我我,我是肉联厂保卫科的洪兴国啊,说起来咱们还是半个同行呢!我认识老肖,能不能先给口水喝!嗓子快冒烟了!” 刚上班,还没怎么睡醒的年轻人,白了他一眼。 “哪那么多屁话?安静待著!再叫,老子给你上才艺!” 洪兴国闻言立马就安静下来,上才艺这事儿他可再清楚不过了。 以前那都是他给別人上才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 看他老实了许多,小年轻这才出了滯留室的门,抬头的功夫就看到陈副所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陈所。” “嗯。”陈锋看著所里的小年轻许强,问道,“昨晚有什么情况没有?” 许强如实將早上换班得到的情况,讲了出来。 得知洪兴国一晚上都不安分,陈锋笑了笑,不安分?多待几天自然就安分了! “好,別管他那么多,只要人没什么大事就行。”陈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许,待会儿苗书记要来询问他一些问题,我估计这人不会那么老实,你可得让人好好配合配合。” 许强听著他將配合两字咬的格外重,一下就明白了。 “领导放心,我这人別的不怎么精通,才艺那可是一套一套的,保准让肉联厂的领导省心。” 陈锋笑笑,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自己办公室。 滯留室內的洪兴国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反正他现在恨死霍向东了!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滯留室,突然有了声音。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苗政看著有些惨兮兮的洪兴国,扭头跟旁边的许强说道,“许强同志,把人放出来吧。” 当他看清楚来人以后,洪兴国还以为是救星来了。 “苗书记,您可算是来了,我要检举霍向东打击报復!” 苗政听著他都快哭出来的声音,无奈的嘆了一口气,打破了他此时的幻想。 “洪兴国同志,我可以接受你的检举。不过,你先想想自己的事儿,爭取把问题一次性交代清楚,我说明白没有?” 洪兴国顿时傻眼了,这不是来捞自己出去的吗? “不是.......苗书记,您是不是弄错了啊?我交代什么?” “先不著急,咱们去隔壁的询问室,好好聊聊。”苗政撂下话后,头也没回的去了隔壁等著。 终於坐下来的洪兴国,屁股刚挨上凳子,腿上的酸麻感觉就像过电一样酸爽。 此时,他完全顾不上口乾舌燥以及身体的不適,脑子里全是苗政的那句让自己想清楚自己的事儿,什么事? “同志,辛苦你去帮忙给他倒杯水来。”苗政终究是有些於心不忍。 许强见状,回头瞪了一眼扭来扭去的洪兴国,“老实点哈!”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询问,苗政嗓子都问冒烟了,依旧没从洪兴国嘴里问出任何有关王刚默许或者允许的话来。 “洪兴国,不要心存侥倖。你指望的人,已经停职谈话了!而且人家把事儿,都推到你身上了!” 洪兴国也不確定他说的真假,反正他现在很清楚一件事,自己交代的越快,出这个门的概率就越低。 只要王刚那边能挺住,他出去只是早晚的事儿。 而且,他怎么確定苗政是不是誆自己的呢? “苗书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真没什么交代的,那么多人都打白条,又不是我一个!” 有些上火的苗政,哐的一声,將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拍飞起来了。 昨天下午王刚也是这个態度,对於打白条这些事儿一概不承认,一推二五六。 因此,他对洪兴国给予厚望,希望能从他这得到一些有用的话,哪知道就算自己把王刚的態度告诉了洪兴国,人家依旧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態度。 “洪兴国,端正你的態度!” 站在询问室內的许强,看著苗政费劲巴拉的问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问出来,笑呵呵的说道,“领导,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先在咱们单位吃完饭,养足精神再问?这样,思维也清晰一些。” 不说没觉得,一说苗政还真是有些饿了,抬手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那行,咱们吃完饭再来。” 几人出去以后,许强让人去跟陈峰说了说情况,他则是转头又回了询问室。 陈锋心领神会,带著苗政两人去了食堂吃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这时候苗政才注意到刚刚的小同志不见了。 “刚刚那同志不吃中饭吗?” 陈锋笑呵呵的扒拉著碗里的菜,“估计这会儿忙著呢,咱们先吃饭,吃饭。” 就是吃了个饭的功夫,苗政惊奇的发现,洪兴国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这倒是省了不少事儿。 第25章 提价 “咚咚咚。” 厂长办公室內,霍向东跟李建国交换意见的谈话也到了尾声,外面传来敲门声。 “老领导,要是我们不趁著年底群眾卖猪、杀猪的高峰期,儘可能的多收一下猪上来,势必会影响来年的外调任务。” 琢磨著霍向东刚刚提议的李建国,也知道他忙,於是说道,“提高生猪收购价,毕竟不是小事。要不,厂长你先忙,让我考虑考虑?” “我的老领导誒,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能再犹豫了。错过这个高峰期,上哪去找这么合適的机会?”霍向东心里有些生气,“就按我的办,先跟財务科合计一下,也让供销科在市场打听打听私人收购价,爭取明天上午过会。” 面对霍向东的强硬,李建国苦涩地笑笑。 “好,那我爭取下午先把这事儿理出个大概。” 霍向东点了点头,这才朝著门口喊了一声,“请进。” 站在门口等著的小平头,看到李建国出来了,按捺住心里的忐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李厂好。” “噢,徐天同志,你好。” 李建国招呼完,直接去了隔壁的厂办,让赵春兰安排人去找外出的章学明打听打听私人贩子回收生猪价格。 旁边的厂长办公室里,徐天在霍向东热情的招呼下,如坐针毡的坐了下来。 “徐天同志,来咱们厂几年了?” 压根没弄明白厂长为什么突然叫自己来的徐天,紧张兮兮的说道,“厂长,快四年了。” “时间不短了,一直待在保卫科干事岗位上,感觉怎么样?”霍向东笑笑,从旁边拿出一个杯子准备倒水,“听说,你是从部队转业分配回来的?” “对。”徐天连忙起身,拿到了墙角的热水壶往霍向东手里的杯子主动倒水,“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个人完全服从组织决定。” 霍向东要的就是他这个態度,对於徐天这个人他也有所了解,为人正直不愿意跟洪兴国鬼混,因此在原先的保卫科內没少被针对,前天成立清仓变现组的会上,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可人家还是凭藉著自己的能力爭取到了科內小队长的职务,是个人才。 现在保卫科群龙无首,必须儘快確定科室领导成员。 “徐天同志,说说你对现在保卫科工作的看法。” 面对这样一个送命题,徐天心里肯定是犹豫的,要说实话那就得背后编排领导、落井下石,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也是大家所不齿的事。 “厂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从实际出发,“目前保卫科的工作不足,主要体现在工作积极性不够、工作態度、內容流於形式......” 霍向东食指在办公室轻轻敲了两下,“具体说说。” 徐天深吸一口气,“比如厂內安全保障,本应该是全天三班倒,实际只有两班人在岗,还有......夜班巡逻记录有时候是提前填好的,对於夹带私货检查流於形式......” 霍向东眉梢微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徐天没想到厂长会直接问对策,后背微微绷直,“首先得明確责任,排班要落实到班组负责人,对於职工进出场的检查,要落实到位。其次......得有人带头。” “带头?”霍向东笑了笑,“你觉得谁来带这个头合適?”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掛钟“咔嗒咔嗒”的走著。 徐天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一切,抬眼看向霍向东,对方的目光平静却带著某种审视。 “我......”他喉咙发紧,却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我愿意试试!” 霍向东嘴角微微上扬,放下茶杯,“好,周五的会上,我会提你的名字。希望你能让保卫科变个模样,现在这样我不喜欢。” 徐天自己怎么走出的办公室,他记不得。 脑子里只记得霍向东那句会上我会提你的名字,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消散不开,他知道这次赌对了。 而霍向东选择他的原因也很简单,第一是这个人的人品过关,第二是这个人不是那种没脑子只知道办事的木头,第三则是即將公布的新规章、制度,需要保卫科铁面无私的执行厂內纪律。 刚刚送走徐天,后脚从城关派出所回来的苗政,就坐到了霍向东的对面,將洪兴国交代的一些事互通有无。 洪兴国的態度转变如此之快,一方面是部分同志的才艺能力確实首屈一指,另外一方面则是苗政对洪兴国的保证。 听完以后,霍向东也认可苗政对洪兴国的妥协,给个立功表现的说明,换取直接將王刚一次踢走一劳永逸,还是很划算。 “苗书记,这事儿您看著来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放下茶杯的苗政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好,那我这边就儘快跟王刚好好谈谈,儘快把这些乌烟瘴气的烂摊子解决掉。” “好。” 上任三天,霍向东也没想到王刚这软柿子就这么快被捏死了,或许这就是人在做,天在看。 因此,第二天上午的厂领导小会上,秦书田对於李建国提出来由1.1元/斤生猪收购价上调至1.2元/斤的建议,很是诧异。 主动上调生猪回收价格,这种事几十年都没有过,闻所未闻! 可他却依旧保持沉默態度,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儿是霍向东整出来的,李建国只是个挑头的人。 就算他想反对,可原本在座的应该是4人,现在只有三个人,他一个人反对的意义不大。 霍向东知道这时候秦书田肯定不会冒头,前车之鑑的王刚到现在还在苗书记那交代问题呢。 “李厂,我建议就以这次为参考,如果举措有用的话,以后的生猪回收完全可以根据市场动態调整,不必死守著指导价。而且,我们还可以主动一些,让各镇的收购站上门宣传,厂里统一调度车辆到家收购,让群眾足不出户就能卖猪。” 现在还没到猪肉销售的真正高峰期,这个时候儘可能的多收一些肉回来,屠宰乾净以后放进冻库,等到年底高峰销售期厂內就有更多的肉可以拿出来。 这些肉一部分会以平价肉销售,完成指標后,剩下的猪肉大多都会以议价肉对外出售,亏本肯定是不可能亏本的。 只是要想赚多少,那也不现实。 这么做的意义,就是给固步自封的厂子开一条先河,爭取明年开始能通过提高回收价的方式获取猪源,完成更多的外调任务达到减亏的目的。 肉联厂抢不过私人贩子,不就是因为私人更加灵活,隨行就市么? 李建国看了一眼依旧不为所动的秦书田,“好,我试试。” 这场会议就两个人发表意见,因此很快就结束。 等到秦书田先一步离开以后,李建国这才问道,“那接下来,先让供销科去县城周边宣传一下咱们的政策?” 霍向东点了点头,“不仅是周边,唐家湾镇那边也可以去试试,我跟人说好了,你们去应该会有收穫。” “好。”李建国想的也很明白,既然霍向东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安排。 解决生猪收购难的第一步已经做了,现在霍向东更关心的是技术科陆骏他们一行去省城寻求技术合作这事儿,这关係到肉联厂的未来。 第26章 破釜沉舟 下午两点,章学明在安排好人手去县城周边宣传厂內的最新猪肉回收价,又按照李建国的安排给唐家湾生猪收购点打了电话,让他们配合工作宣传。 刚刚放下电话,保卫科门岗那边就来了电话。 “噢噢,好,老孙你把人给放进来。” 掛断电话后的章学明显得很是兴奋,自从厂內將积压的罐头以2.9元的成本价向本地居民销售,厂门口和人民南路的流动摊位生意算不上多好,一天也能卖出二十来罐。 现在联繫过的私人奖券摊主也有了兴趣,主动上门洽谈採购罐头事宜,这能不让他高兴嘛。 至於跟副食品、供销社谈妥的有奖销售,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没去,看样子得加快点进度了。 章学明很快就见到了来人,互相自我介绍一番,热情的邀请对方坐下,又让科室的人弄来一杯茶。 “哟,章科长,客气了啊。”一身皮夹克的陆明远大马关刀的坐著,將手提包往桌上一放,笑呵呵的说道。 要是放在以前,章学明高低得让他知道什么叫锅儿是铁打的,可现在形势不由人,只得陪笑道,“陆老板客气了,听说你是想採购一批罐头?” “对,听说你们现在厂长是霍向东?” 章学明诧异得看了他一眼,“陆老板认识我们厂长?” “岂止是认识,我跟你们厂长,那可是高中老同学!”陆明远牛皮哄哄的说著,可脸上却是十足的得意之色。 这让章学明心里有些拿捏不准,“是吗?” “章科长,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厂也挺难的,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给我来两千罐,就当支持他工作了!” “陆老板,没开玩笑吧?” 张嘴就是两千罐,价格都没谈呢! “章科长,你有那功夫,我可没那功夫陪你开玩笑。”一脸得意的陆明远说完,从桌上的皮包里直接掏出了六沓大团结,扔到了桌上,“要不,將就著就这钱来,东西给我送人民南路,提我名儿就知道家在哪。” 章学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正盯著桌上崭新的大团结,只见陆明远已经起身离开。 出了厂部小楼,陆明远骚包的往后捋了捋头髮,跨坐上停在大槐树下的幸福250,拧了拧油门,嘴角的得意一览无余。 对於供销科內发生的一切,霍向东暂时还不知情,只听到楼下传来像是摩托车的声音。 此时他正看著由李建国拿著自己给的要求,在厂办等多部门协作下弄出的新生產规程、劳动纪律等文件,也就没有太过於在意。 坐在他对面的厂办主任赵春兰,此时心里是极其忐忑不安。 自从霍向东上任以来,一系列措施和做法都太过於强硬了,好处自然是震住了不少人,可坏处现在就要来了。 真要按照新的劳动纪律执行,她估计厂內又得热闹起来。 “赵主任,我觉得这一版还不错,就按照这个印刷出来,明天上午通知厂內各科室主要负责人过会,下午张贴公示。” 赵春兰鼓足勇气,“厂长,新的劳动纪律、生產规程这些是不是再等等会比较好一点,我担心这么弄厂內职工的意见会很大,而且真要执行下去也有一定的难度。” 执行的难度,霍向东心里自然明白。 “等?咱们等的下去吗,赵主任?” 赵春兰尷尬笑笑,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厂长,我知道厂里难。可我觉得这些纪律要求的执行,是不是循序渐进比较好?给大家一点,適应时间?”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还是那句话,不换思想就换人。”霍向东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显得眼神愈发深邃。 厂长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赵春兰也只得照办,不然就算她也得捲铺盖滚蛋。 1987年11月20日,周五,厂办三楼会议室。 各科室、各部门负责人,还在因王刚被带走谈话、被拷走的洪兴国至今未被放出来人人自危,因此会场纪律都显得比前几次好太多,没人交头接耳。 当大家看到这一次坐在主位的是霍向东,心里驀然鬆了一口气,至少这代表著今天的会,跟人事任命、调动无关,只是日常工作相关的內容。 就在大家暗自庆幸之际,由厂办同志一一发放到在座人手里的文件,无异於又是一枚重磅炸弹。 刚刚还安静的会场,立马多出不少嗡嗡嗡的声响。 “工资结构优化、人员结构优化,对於45以上职工分流安置,45岁以下中、青年职工开展全面绩效考核?考核不达標奖扣除奖金、年底福利,全年累计三次不达標开除?!” “各岗位,实行多劳多得制,这不是要人命嘛!” “上下班严查隨身携带物资离厂......” “清查幽灵职工,对於干部的升迁不以资歷作为唯一要求,以能力为第一位......”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各科室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这次的制度改革,简直前所未有,比他们想像中还要严苛百倍。 霍向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静静地等待议论声平息。 待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觉得这些规定太严厉?认为执行不下去?” 秦书田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份文件,同样被霍向东这铁腕手段震惊得合不上嘴,这哪是改革,分明是要掀桌子! 他心里给出了这么一个评价,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他倒要看看霍向东后面怎么收场。 就以这些制度执行下去,厂里的职工不骂娘才怪了。 霍向东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目光如炬,“但我要告诉各位,这已经是考虑到实际情况后的折中方案。我们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每个月亏损十几万!今年县里给我们的安定团结贷款已经所剩无几,再不改革,明年开春我们就得停產!” “所以,必须打破大锅饭、铁交椅,让勤恳工作的人多劳多得,能者上庸者下,提高生產效率!不讲条件、不听困难,只要结果!今天是通知,不是商量!” 第27章 想不明白 財务科穀雨第一个起身表態,“我支持厂长的方案,財务科会带头执行新规定,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我们供销科也全力配合,执行厂內新方案。” 儘管章学明对於立即执行不给缓衝时间有所牴触,但他知道这份方案在某些方面確实是做到了保护大多数、牺牲小部分。 很多坐办公室的职工,一张报纸一杯茶,一坐就是一天,可领到的工资並不比一线生產、供销岗位认真工作的职工少。 当然生產、供销岗位也不是人人都积极工作,也有老鼠屎,现在的制度完全就是在清除害群之马。 运输科科长李超美,看著他们俩一个接一个的表態,求助般的看向老领导秦书田,可此时的秦书田就像事不关己一般,闭目养神。 “运......运输科没问题。” “技术科全力配合!”梁三喜这个副科长,代替出差的陆骏起身表態。 “生產科没意见!” 但更多人仍面露犹豫,比如保卫科副科长吴强,真要按照这个执行下去,他们保卫科以后不会有任何清閒的好日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厂长,这些规定是不是可以分阶段实施?一下子这么严格,我怕职工情绪会反弹......” 后勤科的孙涛感激地看著保卫科的吴强,总算是有人开口说出了难处,真要是没人站起来说一句,那么待会儿轮到他也就只能硬著头皮支持。 霍向东看著举手的吴强,忽然就笑了。 保卫科除了保卫厂內安全,还肩负著保卫国有资產不被流失,可他们怎么做的呢? 对於一部分真把厂子当成自己家的职工,占便宜没够,今天拿一点、明天顺一点,保卫科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副科长,你要是干不下去,可以不干嘛。我相信,咱们厂不缺人才,有的是人愿意干!”霍向东突然看向默不作声的劳资科科长马剑,“马科长,记一下,吴强同志自愿放弃干部岗位。” 工会负责人陈娟,此时站了起来。 “小霍厂长,我们理解你的难处和上任后急需改革的压力,可这么儿戏就將咱们厂的干部擼下来,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霍向东斜眼看了这老大姐一眼,继续看著脸色涨成猪肝色的吴强。 “有些人自己的屁股往哪坐都不清楚,去年厂內一名职工把手指卷进绞肉机,职工家属去工会找人帮忙討说法,有些人倒好,直接让保卫科把人从办公室撵了出去,这就合规矩了?” “有些人要是不想干,或者没能力干、不愿意干,可以来我这报名,早点回家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或许是个好主意。你说呢?吴副科长?” 霍向东这话问的是保卫科的吴强,实际上也是在问陈娟这工会主席屁股到底坐哪头的。 工人遇到问题了,还连同保卫科里的败类將人给撵了出去,不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算哪门子工会? 好几十岁的陈娟,被一个毛头小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揭短,那脸上能好看么? 现在她恨不得將霍向东生吞活剥了,气得嘴都在哆嗦,想放句狠话又怕自己落得跟洪兴国之流的下场。 这就是打铁还得自身硬,要不然霍向东也不会这么容易懟的人下不来台。 反正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天下午张榜公示的新制度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也会让不少对自己不满的人跳出来,所以多一个陈娟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既然要来,那就一起收拾了,就都老实了。 免得癩蛤蟆跳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 脸色煞白的吴强,立马回答道,“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霍向东的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是觉得一线的职工不配多劳多得?还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捨不得每个月少拿那么几块钱补贴?” 有苦难言的吴强,现在也是后悔自己刚刚怎么那么嘴欠! “厂长,真不是这意思.......哎哟......” 霍向东看他都快急哭了,这才给了个台阶道,“那你们保卫科,能不能按照厂內要求,完成本职工作?” “能!一定能!”吴强也豁出去了,得罪人就得罪人吧,总比把工作玩脱了好! 隨著吴强的表態,紧接著,厂办、后勤科、工会等人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会议的后半场,霍向东当著全厂各主要科室的负责人,宣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其中陆骏、梁三喜当选技术科正副科长的事儿倒是没引起大家说什么。 只有当他宣布保卫科干事徐天,出任保卫科科长一职,引起大家的窃窃私语。 吴强这个保卫科副科长,听到这样的安排,要说心里不难受? 难受又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憋回去! “对了,王副厂长一时半会儿也没空搭理厂里的工作,因此,原本他负责的几个科室都由李厂代管。” 钱袋子和后勤福利的重要性,霍向东当然清楚。 只是他也不好在王刚一事做出结论的时候,直接就將几个科室划到自己名下,这像什么话? 李建国手头上的生產、技术两个科室就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现在又代管三科一办肯定忙活不过来。 忙不过来怎么办?总不能领导前脚交代任务,后脚就谈困难吧? 那岂不是让其他人觉得领导识人不明? 因此,还不是等过了这阵儿,以生產任务重、技术改革难,再加上人上年纪了精力有限为由,再交回厂长手里,请求领导帮忙分担工作压力唄,李建国心里琢磨著。 接下来,霍向东又当著大家的面,夸奖了一番供销科的人。 一方面是章学明確实是按照要求做出了成绩,厂门口和人民南路的流动摊位已经支了起来,每天都有进项不说,还顺利地跟私人奖券老板谈成了第一笔订单,价值6000块! 人家事儿办得好,该表扬表扬,等到变现告一段落,该奖励奖励。 另外一方面,他也是在趁著机会给秦书田疯狂上眼药。 你看看你手下的供销科,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听我这个厂长安排? 只是霍向东实在没想到,第一笔订单竟然是陆明远那完蛋玩意儿自己找上门来的。 论交情,他俩,远没有陆明远跟章学明说的那么好。 为什么呢? 实在是没想明白,霍向东迅速將思绪抽回,看著议论纷纷的大家。 “会后由厂办张贴全新的规章制度,各科室主要领导负责向厂內职工宣讲相应要求,散会!” 第28章 轩然大波 会议室的人逐渐散去,章学明点头跟起身的老领导秦书田示意,转头就跑步上前找上了刚踏出门口的霍向东。 “厂长,有个事儿想跟您请示一下。” 对於这种有眼力见儿,又能办事的人,霍向东的態度自然是好上很多。 “行,章科长,咱们去我办公室聊吧。” 到了厂长办公室后,章学明將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厂长,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食品公司,跟他们的人说了说咱们的有奖销售,食品公司说是没问题。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发动厂內所有职工也趁著下了班,帮忙销售积压罐头,也给予对应奖励?” “可以啊,你这主意不错。”霍向东眼神一亮,“既能解决销售压力,又能为全厂职工创造一份额外的收入!不过,这事儿你们供销科得拿出个章程出来,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从库房出来的东西,说自然损耗就损耗没了。” 章学明老脸一红,心情却格外激动,噌的一下站起来。 “厂长,我是真想为厂里办点事儿......” 霍向东伸手虚按两下,“坐下说坐下说,我知道你的想法,只是提醒你一下。东西毕竟要交到职工手里,不能由著有些人乱来。不然一件好事,最后要办成坏事。” 还以为厂长是点自己的章学明,也是尷尬的笑笑,隨后就这事儿认真请教了霍向东几个问题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而厂部大楼的另一侧,副厂长办公室里。 秦书田从兜里摸出一包塔山,递了一支过去,“陈主席,消消气,犯不著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陈娟接过烟,秦书田掏出火柴给她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这也太不像话了!”陈娟吸了一口烟,压低声音骂道,“当著全厂干部的面,就这么打我的脸?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从没受过这种气!” “谁说不是呢。”秦书田嘆了口气,“老王这才只是被通知停职谈话,又不是真被开除了,他就敢这么囂张,堂而皇之地把老王分管的科室划到他那头。陈主席,您是厂里的老人,得拿出点工会主席的威严来。” 陈娟眯起眼睛,“秦厂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书田弹了弹菸灰,“就是觉得,有些规矩不能坏。他霍向东今天能这么对您,明天就能这么对其他人。咱们厂这么些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陈娟沉默片刻,“秦厂想让我怎么做?” “不急。”秦书田笑了笑,“先看看职工们的反应再说。新规下午就要贴出来,我估计,会有不少人找您这个工会主席诉苦的。” 陈娟一下就明白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了,只要霍向东的新规一发布,大家都习惯了由来已久的工作方式,短时间內肯定会引起不少人的抵制。 还有那什么清除冗余人员、幽灵职工,分流安置老职工、绩效考核中青代,这些可是要得罪人的。 到时候把这些事,直接往上捅,確实是够霍向东喝一壶的。 县里支持霍向东上任,是为了让他挽救这个厂子,而不是让他拆掉这个厂子,就算传言周卫国跟这毛头小子有关係,也不敢在保证团结的前提下徇私舞弊。 “那就先看看,到时候秦厂可得帮我说句话啊。” “一定一定。”秦书田嘴上答应的很好,心里却不这么想。 到时候先看情况,要是陈娟能有把握藉机將霍向东拉下水,他自然是得帮帮场子,要是不堪大用,那还帮个屁! 白来的帮手,不用白不用嘛。 一切正如秦书田预料的一般,当新规在周五放假前被公示出去以后,整个肉联厂的职工对於新规的討论达到了空前的热度。 以前同一个岗位,不管干多干少,大家都拿一样的钱。 对於一些爱耍滑头的职工、爱摆资歷的老职工来说,无异於是好事一桩,可对於那些沉默、不善言辞、任劳任怨的职工来说却不公平。 现在,只要你乾的够多,那么得到的就更多,反之亦然;並且新增加了绩效考核,往后的奖金、福利多寡以及升职、辞退依据全看这个,不看过往资歷。 讲资格那一套,要被扫进垃圾堆里。 另外,厂內要清查盘踞帐面多年的幽灵职工,这些人或是因为各种关係、原因被塞进来的关係户,人不工作却依旧领著一份薪水。 將这一部分人清理出去,至少厂內的开支会节约一些,大家都喜闻乐见。 反正得罪人的事儿是霍向东担著,好处却是职工享受著。 可凡事都有两面,新规上的任何一条有人支持就有反对。 反对的声音最先从生產车间发出,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职工愤愤不平。 “老子在厂里干了二十几年,到头来一句话就让我內退?凭啥啊?他麻辣个.......” 下班的铃声响的刺耳,人群里冒出几声附和,“就是!凭啥取消工龄补贴?” “那些关係户早该清,可咱老工人......” 到了周末,陈娟这个工会主席家里门槛都快被人给踏破了,看到这样的情况,心里可是乐开花了。 几个常年靠“病假条”吃空餉的老油条,气得跳脚。 “陈主席,凭什么查考勤?我腰椎间盘突出可是有县医院证明的!” “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要是按绩效......”穿蓝布衫的张嫂声音发颤. 陈娟听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话,不爱管这些事的她,此时却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安抚眾人。 “同志们,別急。工会就是替大家说话的,等周一上班我就带大家去找霍厂长討个说法!” 同样的情况,也在劳资科马剑家里发生。 对於新规不满意的人,理由千奇百怪,但他不得不安抚道,“大家別激动,厂內的新规本意是好的,况且对於不同的情况也有对应的处理措施。明天上班以后,你们科室的负责人也会详细宣讲。要是到时候还不明白,你们来办公室找我。”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是把家门口聚集的人给劝了回去。 马剑知道,明天上班厂里又得热闹起来咯。 第29章 堵门 1987年11月22,周天。 肉联厂大门前格外热闹,保卫科科长徐天,一大早就带著三名保卫科干事在门岗前拦住了刚下夜班的一名职工。 “凭啥扣我袋子?老子在这干了十五年,还是第一次被你们这么对待!”满脸胡茬的老张攥著帆布包不肯鬆手。 徐天按著对方的手腕,“对不住张师傅,我不是要扣你袋子。您打开我看看,只要没有夹带厂內物资,立马就放你走。” “有你们这么办事的么,我凭啥打开给你看?难不成,你还不信不过我” “张师傅,新规矩从今天开始执行。”徐天语气坚定,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要是每个老职工都说这种话,保卫科还怎么开展工作?” 周围渐渐围起了下夜班的职工和上早班的职工,老张脸色涨红的將帆布包抢了回来,帆布包里有没有夹带私货,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著保卫科和这么多职工的面,真要是被查出来了,那可就丟人丟大发了,可就这么直接掉头往厂区走,这不就坐实了自己做贼心虚么。 “哎哟——大傢伙儿评评理啊,我为厂子辛苦了一夜,保卫科的人把我当贼看嗷,这不是刁难人么,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唷。” 老张嗷的一嗓子嚎的撕心裂肺,哪有刚上完夜班辛苦了一夜的模样。 围观的职工们,一部分对新规有很大意见的人纷纷帮腔,“保卫科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吧!” “张师傅可是生產线上的老资歷了!”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甚至开始推搡保卫科拦路的人, 刚上班的霍向东也看到了门口这一幕,老远就从自行车上下来,推著车往厂区门口走著。 徐天额头渗出汗珠,心里知道帮腔的人中都是对新规不满,或者有跟老张一样喜欢搞小动作的人,不然那些看热闹的年轻职工怎么不帮著说句话? “张师傅,您要是心里没鬼,打开包让大家看一眼,我当场给您赔不是!”他转头对著人群高声道,“各位工友,新规是厂里集体决定的,清查夹带是为了杜绝国有资產流失!如果大家真把厂子当家,那应该是希望厂子好才对啊?今天你夹带一块,明天他夹带一块,这不是要拆了厂子嘛!” 几个年轻工人嘀咕起来,“上月我亲眼看到老张往包里塞了几根猪蹄......” “就是,保卫科以前装瞎,现在动真格反倒成了恶人了?” 老张听著大家的议论声,此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死死的抱著袋子就是不鬆手。 “查我?你们保卫科算个球!厂子欠老子几个月工资,我拿点没人要的边角料骨头棒子回家给孩子熬汤咋了?” 他越说越激动,把手里的帆布包砸在地上,几根棒骨骨碌碌滚了出来,“有本事现在把工资结清!老子立马捲铺盖走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还立什么破规矩?保卫科就会欺负自己人!” 踮著脚往里探头看著的霍向东,看著大家的注意力都留在了那几根棒骨上,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地上软趴趴的帆布袋子上。 “来,大家让一让。” 正不知所措的徐天,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霍......霍厂。” 刚刚还梗著脖子的老张,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但依旧嘴硬,“厂长,您给评评理!厂里欠著大伙的血汗钱,拿点边角料真犯王法?” “老张,没那么严重,几根棒骨不至於。”霍向东把自行车立起来,话锋一转,“徐科长,把地上的包捡起来。” 徐天不理解厂长为什么要他捡空袋子,但还是照做,一弯腰的功夫,老张也伸手了。 可他哪有徐天这小年轻动作快,伸出去的手慢了半拍。 可提起袋子的徐天,顿时就明白了厂子的意思,帆布袋子掉在地上,刚刚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滚出来的棒骨上,却没想到袋子底部似乎还有东西。 翻开一看,起码有一斤左右的猪板油。 像是找到宝贝一样的徐天,將手里的猪板油举得高高的。 霍向东看著立马就蔫儿的老张,“老张,要真是几根边角料棒骨就算了,可你说说,徐科长手里是什么?” 无地自容的老张,老脸通红。 本想来一手灯下黑,这下黑没黑到,脸却丟净了。 几个刚才还在帮腔的工人,悄悄往人群里缩。 霍向东的目光扫过越来越多的人群,声音沉稳有力。 “大家对自己的厂子要有信心,新规不是为了刁难谁,而是为了让真正干活的同志能拿到对等的报酬,让厂子的生產效率提起来。清查夹带私货,清查的也是高价值的物资,对於厂內的一些老传统,像猪血、棒骨一类的东西,依旧可以按照每人每月定量標准正常领取。可如果是大家都夹带高价值物资,厂子黄了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棒骨,递还给老张,“张师傅,这些边角料您拿回去。但猪板油必须登记扣下,鑑於您这是初犯,只给予口头警告,再有下次那就是全厂通报批评!” 老张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至於欠薪问题......”霍向东提高音量,儘可能让更多的人能听见,“供销科的章科长他们已经初步取得成效,前天一天就谈下了6000元订单。厂內安排的流动摊位每天二十罐不成问题,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工资一定会在元旦节前如数发放到位!”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几个年轻工人带头鼓起掌来。 徐天適时补充道,“从今天起,保卫科会严格执行新规。请大家配合检查,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蛀虫!” 老张臊得满脸通红,低著头快步离开了现场。 厂门口的骚动在霍向东给大家吃下的定心丸下渐渐平息,但这场风波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 “听说了吗?老张今早在门口被逮个正著.......” “活该!早就看这些老帮菜不顺眼了,仗著进厂早,苦活累活全让我们干,有啥好处全被他们占完了!” 与此同时,霍向东在办公室迎来了意料之中的访客——工会主席陈娟带著十几號老工人堵在了门口,走廊上还有不少下了夜班的中青代看热闹。 第30章 给你们体面 “霍厂长,今天必须给老工人们一个说法!”陈娟扯著嗓子喊道,“他们可是为厂子奉献了一辈子,说內退就內退,寒了多少老同志的心!” 霍向东不慌不忙地放下钢笔,目光扫过眾人。 “陈娟同志、各位老师傅,要不咱们去会议室吧?坐下说?” 陈娟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不用那么麻烦!霍厂长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明白,咱们就站这儿不走了!”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小声嘀咕,“工会这回硬气了啊......” 霍向东瞥了眼陈娟身后那群平均年龄五十左右的老职工——各个脸上写满愤懣,有几个甚至把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的奖章別在了衣领上。 “陈娟同志,我倒无所谓你看我这办公室就这么大地方,可总不能让老同志们就这么站著吧?” 这话倒是获得了办公室內老职工的认可,於是霍向东让隔壁厂办的吴小飞往会议室送些热水、顺便把內退分流细则送来,他则是带人先去了会议室。 一屋子人坐下,挨著陈娟坐下的老工人代表老李马上就开始了牢骚。 “我二十三岁进厂,在厂里干了二十五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总不能到这不上不下的年龄,让我们又流血又流泪吧?” 霍向东看著老李激动的衣领上的奖章都抖了起来,改革本就是要牺牲一部分人成全大部分人,可话却不能说的那么直白。 “李师傅,別激动,您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霍厂长,当初厂里民意测评,我们这些老职工有不少可是投了你一票的!可你一上台,就要把咱们赶尽杀绝?” “李师傅,这不是赶尽杀绝,是老职工们的贡献和新生。”霍向东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首先肯定道,“没有当初你们这些老师傅流汗奠基,就没有肉联厂的现在。” 紧接著话锋一转,“现在厂子遇到大坎了,船太重、窟窿太多,要沉。新规的本意,是让年轻力壮的下去堵漏抢险,內退分流是让劳苦功高的老师傅先上救生艇。这不是拋弃,是保根!只有保住了厂子,才能保障师傅们的以后。” 陈娟愣了一下,新规明明是想拋弃老职工,怎么话到了霍向东嘴里就变味了? 好像是她带著这些不明就里的老职工挑事一样? “霍厂长,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新规不就是要让厂內的老职工离开原本的岗位么,怎么听你说还像是为他们好一样?” 霍向东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陈娟同志,请问,如果厂子不改革就这么烂下去,最后吃亏的是谁?” 见她不说话,霍向东直接挑明道,“最后最吃亏的肯定是这些老人,厂子黄了,谁给辛苦了一辈子的他们养老?” 陈娟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按照霍向东的要求,吴小飞带著厂办的人给这些老师傅们都送来了热茶,並且將优化冗余人员细则的文件放到了霍向东面前。 “內退分流安置,不仅是提高厂內生產效率,同时也是保障咱们老职工的尊严。” 带头的老李一脸迷茫,就算霍向东前面说的都在理,他也能理解霍向东作为厂长的难处,可保障老职工的尊严又从何说起? “李师傅,现在你也五十多了吧?” 老李点了点头,“五十五了,距离退休也就五年的时间。” “那您觉得,让您跟厂內中青代一样参加绩效考核,还跟得上不?”霍向东说这话的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伸长脖子的其他老师傅。 这些老师傅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老了。 真要是按照厂內一线生產岗位的绩效要求,就算他们把膀子抡得再圆,那能跟上中青代的效率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霍向东见他们都不说话,继续道,“既然跟不上厂內的考核要求,把你们这些劳苦功高的老师傅继续留在一线岗位,是不是在旁人看来就是给你们难看?让厂內的小年轻们看你们的笑话?” “可如果是按照新规,实行分流內退。那么身体条件符合的老同志,可以通过自愿转岗到后勤,是不是能继续发光发热?身体条件不允许的同志,积极內退,厂內给予80%的工资发放直到退休为止。” “並且对於一些技术岗位的老职工,脱离一线生產进入到厂內即將设立的技术服务顾问岗位,进行老带新、辅助设备巡检、疑难故障会诊,享受原岗位90%的工资。这是不是最大程度,让老职工有尊严的內退分流?” 优化冗余人员实行內退分流、绩效考核,不仅是管理问题,更是厂內的生死问题。 其中內退分流好处有三:第一,打破人员刚性,降低人员成本;通过內退分流將一线岗位的老职工移除能极大增加生產效率,並大幅度降低劳保、福利开支为工厂止血。 第二,为技术更新和年轻化腾出岗位,关键岗位可以招收更多年轻且有文化的职工进入;第三,解决生產纪律涣散的源头,部分老职工倚老卖老、不听指挥,带坏一整个车间或小组工作风气,內退是体面的清退。 一时间,会议室內的老同志们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会议室才重新有人问道,“小霍厂长,现在说的这么好听,以后会不会赖帐?今天內退,明天会不会变下岗?” “是啊,小霍厂长。我们刚开始支持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拯救厂子的希望,不想草包上台。现在反对你,是因为我们感觉到了背叛。” 霍向东理解他们矛盾的想法,大家既想救活厂子,又想能安稳的留在岗位混到退休,这种既要又要的思想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理解大家怀疑的心情,这些选择都是在各部门充分考量和自愿的基础上进行的。厂內为了保证內退分流有序进行,会有科室负责人宣讲、劳资科宣讲並签订內退分流协议,咱们白纸黑字,谁也不糊弄谁。” 陈娟看著脸上逐渐犹豫起来的老职工们,心里著急得不行,可又一直插不上话,恨恨地看著巧舌如簧的霍向东。 带头的老李心里依旧难以接受,可经过霍向东这么详细且耐心地讲解新规,又不好给人甩脸色。 “小霍厂长,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內退分流事关重大,我们这些老傢伙也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这是我们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霍向东看他起身,紧接著起身握著他的手。 “李师傅,没问题,大家可以好好考虑,有不明白的,我的办公室大门隨时为你们敞开。不管大家怎么看待內退分流政策,我希望在这个时候,咱们厂的老师傅能发扬风格,站好最后一班岗,如何?” 人家年轻是归年轻,可毕竟是厂长,替他们这些老傢伙去留考虑周到不说,还这么客气,让人没办法拒绝。 “小霍厂长,你放心。我们老是老了,可也没到完全糊涂的地步,一定不给厂子增加麻烦!” 有了李师傅他们的保证,霍向东悬著的心也鬆了不少,新规的实施阻力这才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著更多难题等著他。 脸色阴晴不定的陈娟,兴高采烈而来,败兴而归,也只能跟著偃旗息鼓的李师傅他们离开。 回到办公室后,霍向东用红笔在笔记本上写著的陈娟二字处划了一个圈,这个人不儘快清理掉,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 这事儿,还是得找陈建勛帮忙才行! 第31章 借花献佛 下午,左手端著一杯热茶,右手掐著一张报纸的陈建勛,笑眯眯的享受著舒坦日子,对於厂內新规的公布可能带来的麻烦,他一点都不关心。 反正现在厂內的大小事务都是霍向东这个厂长一把抓,他只需要安稳的等著退休就成。 此时他甚至一边看著报纸,一边在脑子里规划著名明年三月正式退休以后去哪旅游的问题。 下一秒,清净的办公室內响起敲门声。 “谁啊?” 门外传来霍向东的声音,“建勛书记,是我,向东。” 要说陈建勛现在最怕的是啥,那肯定是霍向东。 因为这小子找自己,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又不能不见,只能兴致缺缺地將报纸放下,“进来吧。” 霍向东进了办公室后,直接道明来意。 “哎,不是?向东,你说你好端端的招惹那老娘们儿干啥啊?”陈建勛急得团团转,“咱能不能消停点?” “建勛书记,您这说的好像我故意碰她瓷一样。”霍向东摊手道。 “碰瓷?什么碰瓷?”陈建勛看著仰在椅子上的霍向东,走到跟前,“向东啊,你这新规就够你忙活了,再去惹她,那不是纯纯自己找不自在么?” “建勛书记,不是我自己找不自在,是她让我不自在。”霍向东坐直了身体,“上午,人家可是把咱们厂內的老职工代表请了十几號到我办公室堵门。她要干啥?挑事儿呢!” 经他这么一说,陈建勛大概也明白了几分。 可陈娟那娘们儿跟王刚、洪兴国一流完全不一样,好歹人家是个副书记,原来后勤系统相关的科室都是在人家手上攥著呢,上任厂长费了牛大的劲儿才把她的牙齿拔了,只留了一个工会主席给她。 这要是霍向东再有想法,人家不得拼命嘛! “向东,算我求你了。要不,这事儿你等著新书记来了再说,你就让我安稳地再待上俩月,春节前跟你搭班子的人就来了,到时候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爱烧谁烧谁,爱咋烧咋烧,如何?” 霍向东看著他那额头的褶子都快能挤死一头牛了,可陈娟刚刚离开办公室看自己那眼神就是没憋什么好屁。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谁他妈想动歪主意,那必须得先下手为强,不然留著等人家给自己使绊子? “不是,建勛书记,我又没让你干啥。” “还没干啥?”陈建勛眼睛瞪的老大,“你都打人主意了!被你小子惦记的人,那能落著好了吗?” 霍向东知道陈娟比秦书田还难搞,那不是他一个厂长就能任免的,可难搞也得搞啊,不然这新规的实施保准人家要打著维护工人利益的大旗,疯狂给自己上眼药。 “嘿嘿,我也没別的意思。弄走就行,別让她在厂里上下乱跳就行!” 陈建勛这才稍微鬆了口气,只是弄走的话,难度要小上很多。 “真的?” 霍向东白了他一眼,要不是陈娟非得往厂內改革这事儿上凑,他都懒得搭理她一快退休的女同志。 “真的。” “那好,我可以答应你帮忙把她弄走,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事儿。” 霍向东看著陈建勛鬆口了,笑呵呵的说道,“建勛书记,先说说看,我要是能办得到,就考虑考虑。” “这事儿你肯定办得到。”陈建勛从桌上的烟盒摸出一支烟点上,“就是这事儿以后,能不能別来麻烦我了?我就一快退休的老头儿,照你这么整,心臟病都得给我整出来咯!” “行,打这往后,我绕著您走,行了吧?” 陈建勛笑眯眯的看他,“那倒也不用,咱可说好了哈,只此一次。” 起身的霍向东点了点头,剩下的事儿他也就不用管了,陈建勛这人还是很讲信用。 刚拉开办公室门,他就碰上了正抬手敲门的苗政。 “苗书记。” “向东啊,既然你在这,那就一起听听吧。”苗政很是客气的说道。 霍向东估计是洪兴国和王刚的事儿有了进一步的结果,也就留了下来。 经过穀雨递上来的材料,再加上洪兴国交代的事情,初步查实了王刚生活作风等方面的问题。 “照这么说,都已经足够移送司法机关了?“陈建勛面色凝重的说道。 苗政点了点头,来找陈建勛也是商量一下怎么办,毕竟这两人是在陈建勛任內查出来的,多少得照顾一下他的面子。 有些事微操一下,结果走向就完全不同。 霍向东现在也很好奇,陈建勛会作何考虑。 原本只是想把王刚开除就行了,现在已经达到了另外一个层级,多少会让陈建勛的脸上有些不光彩。 甚至他都做好了陈建勛问自己意见,退一步的准备。 “既然查实了,那就该移送移送,所得款项能追回多少追多少,不能便宜了这狗日的!” 陈建勛也知道这样办自己脸上不光彩,可他一即將退休的老头儿,要这面子也没什么多大的作用,还不如借花献佛。 把这事儿办的漂亮一些,算是给霍向东这个刚上任的厂长增加一点威慑力,以后人家也会看在这事儿的面子上多关照一下陈锋那小子。 苗政也是愣了好一会儿,“建勛书记,真这么办?” “你们也別劝了,就这么办!” 受到这事影响最大的当事人都开口了,霍向东二人自然也就什么都没说。 “那好,我这就去准备材料。”苗政先走一步。 霍向东看著有些愁闷的陈建勛,“建勛书记,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陈建勛看著他转身,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说的很是轻鬆,“向东,好好干,不要辜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 止住脚步的霍向东,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吱呀”一声,办公室房门被关闭,屋內的陈建勛打了一个电话。 “汪主席啊,是我啊,肉联厂老陈。上次听说,咱们县总工会缺少一个群眾工作经验丰富的调研员,我想推荐我们厂的工会主席陈娟同志。” “对对对,就是原来我们厂那个副厂长,后来不是因为精力有限主动卸任厂內一些职务全心全意主抓工会工作嘛。”陈建勛一边点头,一边抽菸,“没问题是吧,好,那我明天就带著她来拜访一下汪主席。” 第32章 冬季大会战 一而再再而三吃瘪的陈娟,心里对霍向东那个恨呀! 厂內的老职工代表们,虽然没有明確表態,可她看得很清楚,不少人经过霍向东那番动情的语言蛊惑已经动摇了。 继续从这方面上眼药,效果微乎其微。 要不,把清查“幽灵职工”这事儿宣扬一番? 陈娟想来想去,还没拿定主意,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给敲响了。 “谁呀?” “我,老陈。” 陈娟一脸狐疑,这老瘪犊子找自己干啥? “进。” 推门而入的陈建勛,没有寒暄也没有客气。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县总工会拜访汪主席。我已经代表厂党委,向汪主席推荐你去任职调研员。” “不是,老陈,你疯了吧?”陈娟怒不可遏的看著他,“我啥时候说我想去总工会了?” 县总工会看起来是升职,可一个调研员的身份,那明摆著就是虚职,典型的明升暗降。 只要她去了那就是被掛起来,哪有现在这日子好过? 陈建勛点了一支烟,“咱也是一起工作了很多年的老同事了,你屁股上那点事儿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怎么,老陈,你威胁我?”陈娟双手怀抱,大有一副不怕他的架势。 陈建勛也没恼,“另外再跟你说件事,王刚即將被移送司法机关。你自己看著办,是去总工会任职调研员,还是做好准备跟他做个邻居。” “不......不是,移送司法机关?”陈娟脑子一下就懵了,那毛头小子真有那么大胆子全部赶尽杀绝? “老陈,你......你忽悠我的吧?眼瞅著你都要退休了,这要是移送了,那不是往你脸上抹黑嘛,你怎么能由著那毛头小子瞎胡来呢!” 陈建勛长长的吐了一口烟,隔著烟雾看她,“这事儿我提的。” “啊?你提的?”陈娟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事儿我已经跟你说了,明天去不去看你自己决定。” 撂下话后,陈建勛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她的办公室,留下一脸迷茫的陈娟暗自出神。 跟她的迷茫相比,此时的霍向东脸上全是喜色,亲自拿著热水壶给跑了一天的章学明倒水。 “厂长,使不得。还是我自己来吧。”章学明爭抢著他手里的水壶道。 “章科长,你可是我们厂的功臣,为功臣倒杯水是应该的。”霍向东不容拒绝的说著。 章学明此时是心里是感激不已,要是前任厂长,这个时候只会说一句,那还不是老子领导有方,哪会亲自给自己倒水。 “厂长,能从唐家湾镇一下收到这么多生猪,归根结底还是您提出的提价方案起到了根本作用。我这,只是个跑腿的。” 霍向东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 “章科长,你这话就错了。再好的策略,那也得看下面的人执行的如何,要是没有你们这些一线的职工亲力亲为,那都是纸上谈兵。” 一想起上午唐家湾镇的群眾排著队,將猪卖给厂子的场景,章学明心里的激动难以言喻。 要是大家都能像今天上午这样,把猪卖给厂子用来储备在冻库內,明年能够外调的猪肉数量將会增长不少。 外调猪肉的利润,那可比年底的议价肉利润高出不少。 “噢对了,上午我们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厂长您家亲戚父子俩帮忙,不然我们今天可能到晚上才能回来。” 霍向东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前几天抽空给来家里借钱的表舅打了电话,了解了一下当地的生猪销售情况,后来又让李厂协调才有今天这事儿。 “那就好,对了,你们给当地的群眾宣传我们后续的收购政策没?” 章学明放下水杯,“说了,而且还给收购站的同志也交代了,以后只要有村民愿意卖猪,就由他们统计,厂內协调车辆上门收购。” “厂长,另外我们想组织临时突击队,联繫本县各镇收购站儘快下到村里联繫意向卖猪的村民,儘可能的在年前卖猪高峰期多囤积猪肉。” 霍向东肯定了他的建议,销售积压的红烧肉罐头是短时间筹集资金的举措,而生猪收购渠道、数量的增加则是给厂子换取持续造血的能力。 短时间內,肉联厂可以依靠这些囤积的猪肉外调完成任务的同时赚取利润,长期来看,这些肉能成为產业升级不可或缺的重要原料。 “好,需要厂內协调可以去找秦厂、李厂,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章学明嘿嘿一笑,“厂长,那还真有个事儿需要您帮忙协调。” “说。” “车队的协调秦厂可以解决,资金的问题李厂那边已经帮我给財务科打了招呼確保现收现付,可我们供销科现在人手捉襟见肘,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协调一些人?” 霍向东想了想,现在供销科十几號人,要下到各乡镇去收购,再加上积压的罐头库存销售也需要消耗人手,確实是有困难。 正好借著这事儿,把清查幽灵职工办了!要查这些人,肯定得事出有因。 冬季猪肉供应大会战,就是一个绝好的理由,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样,你去帮我把劳资科的马科长叫来,我来给你协调。” “好,我这就去。” 没过一会儿,劳资科的马剑就被章学明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您找我。” “马科长,閒言少敘,找你来是有个任务交给你。” 马剑坐下来后,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以筹备冬季猪肉供应大会战为契机,召集厂內中、青代职工,组成90人的突击组实行三班倒,確保入场生猪屠宰和年底供应储备。剩下不具备高强度劳动职工遵从自愿原则,以及抽调各科室閒散人员,组成20-30人规模统一交由供销科章科长调配,用於解决积压罐头销售和生猪收购人手缺乏。” “第二,按照清理冗余人员文件规范,厂门口张贴清查出来的四十二名幽灵职工名单,要求这些人一星期內必须到厂內报导,逾期未到,视作自愿放弃岗位,做开除处理!” 往笔记本上记录的马剑,手抖了一下。 “厂长,如果名单上的人真没到,真要开除那些人?” 一旁的章学明看著霍向东点了头,心里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些所谓的幽灵职工,就是以前县里各家部门、单位硬塞进来的亲戚等等,大多数人都是只领工资不上班。 “既然领了咱们的工资,那不上班干什么?”霍向东说完,觉得这样还是太便宜他们了,继续补充道,“再加一条,逾期未报导人员,厂內清查歷年考勤记录,对於没有考勤记录的人员,追缴工资。” 马剑和章学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厂长这是真要对这些动手,不只是停留在嘴上说说。 第33章 错觉 有了前几天跟厂內老职工代表面对面沟通,厂內各科室、各部门的老人们虽然还没有人带头去劳资科马剑那签署內退分流协议,但都低调起来。 没了这些祸乱厂內纪律的源头,整个肉联厂又恢復了当初纪律作风严谨的样子。 对於老职工內退分流一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全部解决,剩下磨嘴皮子功夫的任务,就得看劳资科马剑的本事了。 而陈娟这个工会主席,这几天厂內陆陆续续传出即將高升县总工会高级调研员的风声。 这让霍向东有些感慨陈建勛的动作还是很快,左手边桌角放著的檯历,日期落在11月26日。 距离厂门口公开的告示贴出去已经4天,就目前而言,霍向东並未从厂內听到任何关於“幽灵”职工返岗的动静。 看来,这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响起。 “红星肉联厂霍向东,同志哪位?”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陆骏欣喜的声音,“厂长,是我,陆骏。” “噢,陆科长,有什么好消息?”霍向东笑呵呵地说著,自从陆骏带人走访省城、山城以及周边城市已然过去一个礼拜,可算是有个动静了。 陆骏带著霍向东给的半箱豫州火腿肠,跑遍了周边可能的科研单位、高校院所,省城也有不少高校,可人家看不上红星肉联厂这种小厂的合作。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在轻化工学院这边的一名食品工程教授指点下得到了一条明路。 要想逆向研究豫州火腿肠配方,还是只有回到省城去找食品发酵工业研究设计院,藉助他们的肉类加工研究室和气相色谱仪等专业设备进行成分分析和工艺设计。 “好,那你们准备去食品发酵工业研究设计院,我让小飞带著介绍信直奔省城跟你们匯合。” 电话那头的陆骏点了点头,“好。厂长,豫州肉联厂那边你联繫了吗?” 霍向东一拍脑门儿,最近这一个礼拜为了理顺厂內现有的问题,这事儿答应了陆骏却一直都没有办。 要想逆向研究,有火腿肠这个实物是一方面,也得让厂內的技术科、生產科派出骨干团队亲赴豫州肉联厂获取第一手视觉和公开信息的关键。 “是我的失误,我这就想想怎么联繫豫州肉联厂那边。你们也儘快准备去省城,吴小飞明天上午就出发。” “好的,厂长。” 掛断电话以后,霍向东想来想去还是得先找老同学敘敘旧,看看能不能借著兄弟单位技术交流学习和代工合作洽谈的名义去一趟是个合適的理由。 “同志你好,豫州肉联厂杨毅。” 霍向东笑呵呵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去,“老杨....是我,霍向东。” “哎哟——向东啊!最近咋样?我给你送来的新產品咋样,有没有试试?”电话那头的杨毅显得很是高兴。 “试了,东西挺好的!最近挺好的,你呢?” 杨毅用耳朵將电话夹在肩膀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我啊,还是老样子唄,忙,忙得晕头转向的。” “看来,你们的新產品在当地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啊!是不是过阵子,我再打电话来,就得尊称一声杨科长了?”霍向东客气道。 对於霍向东的客气也好、奉承也好,杨毅笑得很是开心。 大家都是一个宿舍出去的同学,霍向东被家乡的肉联厂要了回去,当时他可是羡慕的不行,后来人家更是三年就从技术科干事爬到了科长的位置。 而同样三年,杨毅只混到了技术科副科的位置,要说心里一点都不羡慕,那是假的。 好在现在厂內研究出了新產品,他这个副科长指不定就能沾上光,芝麻开花节节高。 谁愿意一直屈居人后? “万一哪天真就像你说的这样,那也说不定,哈哈哈!”杨毅抽了一口烟,“你呢?科里最近应该也很忙吧?怎么想起又给我打电话?不会是真想我了吧?” 霍向东听著电话里老同学兴奋的声音,心里有些可惜。 论能力,这年头的大学生就没哪一个能差到哪去,可杨毅心心念念的科长之位距离他还很遥远,熬了三年多,最后才成功坐上了科长的位置。 可上一世自己却在上任商业局后的三年多,走到了邻县县长助理的过渡岗位,这事儿让一直跟自己较劲的杨毅备受打击。 后来豫州肉联厂因为新產品火腿肠的走红盲目扩张,再加上產品质量管理问题频出,逐渐在市场竞爭中没落,最终杨毅只混了个副厂长。 因此,霍向东没有在电话里显摆自己升职的意思,笑呵呵的说道,“哎,科里忙是忙,就是瞎忙,我们厂的情况你也大概知道一些,黄摊子早晚的事儿。” 听到这话的杨毅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哎——当初我让你听我的,咱俩都去豫州肉联厂做个伴儿,可你非得回去。” “没办法啊,县里要了我回去,不然我还真想跟你混。咱们宿舍现在就属老杨你混的最好,有机会的还是得拉扯哥们儿一把唄?”霍向东十分客气的说道。 霍向东几句话就让杨毅飘飘然,科长又怎么样? 一个快黄摊子的科长,和自己这个冉冉升起的潜力股比较,还是差点意思。 “哈哈哈哈,向东,你这太见外了嗷!有啥事儿,我能帮上忙的,你说。” 霍向东嘿嘿嘿的笑著,“真有个小忙,需要劳驾。” “说,我要是真能帮,还真能不管你不成?”杨毅儼然一副老大哥的架势。 见状,霍向东也就没有客气。 “是这样的,我们厂有些困难。我这技术科科长,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它就没落了不是?上次听你说,你们火腿肠在当地卖的挺好的,你看能不能帮个忙在厂里问问,让我们给你们代工如何?。” 电话里没有回音,他继续道,“这样你们也能扩大销售渠道,你们吃肉,我们跟著喝碗汤。办成了,咱俩都是大功一件,你说不定挪挪的把握就更大了。” 给豫州肉联厂代工生產火腿肠只是幌子,霍向东要的是去实地参观考察的机会。 直接挑明了说,以他对杨毅的了解,肯定不会让自己这么如愿。 况且豫州肉联厂对於代工也不一定需要,他需要的是给杨毅製造一种错觉,一种办好这事儿科长对他自己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错觉。 这样人家才会尽心尽力地帮忙,最终能不能谈成代工另说,可霍向东带人去厂子考察的目的就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毅也被他这个提议打动。 “向东,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想法再好,那也得厂里同意才行啊! “老杨,你看我可没把你当外人,我们这確实是没什么办法了!试试嘛,万一能行呢?” 杨毅也从电话里听出了霍向东的焦虑和恳求,心里的满足感爆棚,“这也就是看在咱哥俩的情谊上,我试试吧。” 一听有戏,霍向东笑得分外开心,“老杨,別的不说。这事儿我记下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也是我们厂欠你一个人情。” “哎,你这太客气了。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我先问问,有消息回头给你电话。” 第34章 遗留问题 有了霍向东向全厂下达的冬季猪肉供应大会战,全厂上下都为了这事儿忙碌起来,没人在这节骨眼儿上拖后腿。 一方面是被霍向东上任以后的铁腕治厂嚇到了,一方面是因为冬季大会战也关乎著大家明年能不能按时拿到工资的前提。 就连財务科现在都是忙的脚不沾地,收购生猪和每日出售猪肉都有大量现金进出,全科室的人都在忙著清点钱数、记录帐目。 霍向东站在財务科门口好一会儿,都没人发觉。 “谷科长,忙著呢?” 埋头整理帐务的穀雨,將滑落鼻翼的眼镜往上一推,慌忙起身,“厂长,对对对,您快请。” “小钱,快去给厂长倒杯茶来。” 霍向东按住了门口办公桌前要起身倒水的小钱,“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来问问名单上职工歷年的工资发放记录整理出来没有。” “整理好了,我这准备忙完手头上的活儿,就让人给厂长送来呢。”穀雨有些尷尬的说著,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霍向东知道最近这一段时间財务科的工作量大,一直没送来,大概率就是忙忘了,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谷科长,不用解释。我知道,每年到了年底这一段时间,是你们科室最辛苦的时候。” 穀雨心里的紧张消散不少,“呵呵呵......应该的应该的。噢,对了厂长,早上庞行长来电话,財政局那边已经签署了咱们厂停息掛帐的决议书,现在就差我们这边签字了,您看是不是给我一个授权书,我明天去把这事儿办了?” 接过文件的霍向东,顿了顿。 虽然自己在竞聘大会上说过不要县里一分钱,但那指的是政策性的安定团结贷款,而不是经营性贷款。 当然,以现在红星肉联厂资不抵债的財务状况,银行也不会傻到轻易同意贷款,可后续厂子要发展肯定还是需要银行支持的。 因此,霍向东决定亲自去见见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的庞清波,不能等到需要人家的时候再接触。 “要不明天上午我亲自过去,现在財务科这边也忙著呢,谷科长你就安心把厂子这一摊子事办好就行。” 对於霍向东的提议,穀雨没有拒绝。 毕竟,谁也不想去看人脸色,那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好好好,听厂长的。” 霍向东看著大家都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也不好多待。 “那行,你们接著忙。” 回头上楼,霍向东跟外出办事的赵春兰不期而遇。 “厂长,拿文件这种事儿,你跟我们办公室的人招呼一声就成。再不济,不是小飞也在呢,让他帮你拿就是,怎么能让您亲自跑呢?”赵春兰说的很是客气。 霍向东笑笑,在给老同学打完电话以后,吴小飞就已经拿著自己开的介绍信回家准备出差去了。 “不亲自来,怎么能看到各科室的人都在干啥呢?赵主任,你说呢?” 赵春兰尷尬的笑了笑,“厂长,说得对。”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楼,回到厂长办公室的霍向东则是认真的看起了財务科整理出来的“幽灵职工”歷年工资发放情况。 而同样回到办公室的赵春兰,看著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瞬间就明白了霍向东刚刚在楼梯上阴阳怪气的意思。 厂办这边加上新来的吴小飞总共六个人,吴小飞去哪以及干什么,她从不过问。 可就算全厂响应冬季大会战的號召,厂办这边她也是留了吴文丽值守,隨时处理厂长安排下来的事儿。 等了大半个钟头,赵春兰这才看到晃晃悠悠进到厂办办公室的吴文丽出现。 “跑哪去了?我不是让你值守,你人呢?” 吴文丽撅了撅嘴,“姑姑,我这不是来那个了嘛,肚子不舒服,就上厕所去了。” “上厕所?”赵春兰有些不信,“上什么厕所,半个多点都没回来?” 眼见小伎俩被拆穿,吴文丽拉著她的胳膊摇晃著道,“哎呀——大姑,我看早上也没什么事儿,就.....就多在楼下待了会儿。反正.......反正隔壁那位,就算真有什么要紧事,我看吶,也不会交给我们办。” “你胡说什么呢!”赵春兰立马压低声音厉声训斥,心里也知道侄女儿说的也没错,可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变味了。 吴文丽看著有些恼火的大姑,这才没继续说下去。 “大姑——我错了,我知道了。” 赵春兰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实际上她现在也很迷糊,自从霍向东上任以后,她这个厂办办公室主任也算是最早一批示好的人,可厂长就是不待见厂办。 有些本该是交由厂办负责的事,厂长直接就找了下属部门,一点表现的机会也没给。 可要说厂长对她们不满意,这么多天又没揪过厂办的小辫子,这让她实在是看不明白霍向东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隔壁的霍向东,对於此刻赵春兰心里盘算的想法不得而知,而是看著桌上的工资发放表和劳资科的登记表有些头疼。 劳资科清查出来的42名“幽灵职工”,其中有31人是上一任厂长期间弄进来的,这些人的处理他没顾虑,只要逾期没有报导,就按公示处理就行。 可剩下11个人算是县里的歷史遗留问题,这十一个人是当年县里要安置退伍或知青返乡的指標任务。 红星肉联厂接收了这些人,厂內却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给他们,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这些人实际不存在,就一直躺在帐本上领工资就成。 对於这些人的处理,可就不能那么简单粗暴,一不留神就得引出麻烦来。 红星肉联厂门口的公示,已经张贴出去了好几天,要说名单上的人员一个都没看到公示,是不可能的。 只是大家也在赌,赌霍向东不敢这么大规模的开除,因此,也就全部假装没看到公示。 可要说他们心里不担心,那也是假的。 特別是公示上写明的条款,逾期未报到且歷年无任何考勤记录人员,將追索流失的国有资產。 第35章 意外收穫? 1987年11月27日,周五。 霍向东骑著自行车前往青山县农行支行的路上,遇到了厂內出城收猪的车队,停在路边伸手拍打著空气中扬起的灰尘。 看著横衝直撞、疯狂按著喇叭的车队,他皱起的眉头越来越深。 十几分钟的功夫,霍向东出现在农行门口,將自行车锁在门口一颗光禿禿的大树上,拿上车龙头上掛著的黑色提包,进到里面。 此时处於刚上班的时间,柜檯內的工作人员个个都张大嘴巴打著哈欠,没有一个人搭理已经进到银行里的霍向东。 “同志,我想找一下你们庞行长。” 柜檯內的小年轻眼皮抬都没抬,“找我们行长?你哪个单位的?有没有介绍信?” “肉联厂霍向东,有介绍信。” “噢。”柜檯內的小年轻应了一声,伸手將他递过去的介绍信拿到手上看了一下,诧异得打量了一下霍向东,“行,你跟我来吧。” 很快,霍向东就在银行同志的带领下,进到了里面的一间小房间。 看房间的陈设,应该是银行专门的会见室。 “就在这等著,別乱跑啊。”刚刚的小年轻如是说道。 肉联厂厂长又怎么了,那还不是欠著单位的钱呢。 霍向东点了点头,坐在会见室里等著庞清波,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姍姍来迟的庞清波,红光满面的进了单位的大门,柜檯內的小年轻们纷纷起身招呼著。 “呵呵呵......好好好,忙你们的。”庞清波一边笑呵呵的朝著空气虚按几下,一边朝著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听到外面的动静,会见室內的霍向东起身开门,跟准备进办公室的庞清波照了面。 “嗯?”庞清波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笑的更加灿烂,“霍厂长,你......你怎么亲自来了?嗨呀,签个字的事儿,让下面的人跑一趟不就行了吗?” 人家笑脸相迎,霍向东也得客气客气。 “庞行长,你好。厂子这些年,多亏了庞行长支持工作,正好今天借著机会,专程上门来谢谢庞行长,办事儿只是顺道的事。” 庞清波看著他伸出的手,笑哈哈的说道,“你好......你好,应该的......应该的,霍厂长年轻有为啊,以后我还得向你学习才对。”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会见室桌上空无一物,脸色瞬间就不好了。 “蒋主任?蒋主任?” 不远处办公室里的蒋玉,立马跑了出来,不明就里的看著庞清波脸色黢黑,“领导,怎么了?” “你就是这么接待咱们行贵客的?茶都不给肉联厂的霍厂长泡一杯,你这办公室主任是不是不想干了?” 蒋玉心里那叫一个委屈,这他妈你的贵客,你又没有提前招呼,我咋知道? 况且,往年肉联厂財务科的来单位办事,哪一次他庞清波不是把人好几十岁的穀雨当儿子训? 这会儿怪到自己头上了? 一边暗自腹誹的蒋玉,並不妨碍她连带將前厅办事的人,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刚刚同样不知道庞清波为什么叫来蒋主任的霍向东,瞬间明了,赶紧开口,“庞行长、蒋主任,没事没事,都怪我早上没睡醒,也没跟前厅的同志说清楚情况,怪我......怪我。” 要是他不帮著说句话,待会儿庞清波的怒火,就得经过蒋主任层层加码,传递到刚刚接待自己的小同志身上。 轻则被排挤,搞不好就因为这事儿以后都干不下去。 一杯茶水而已,犯不著这么让人难堪。 果不其然,听到霍向东这话,庞清波黢黑的脸色瞬间好了一些,但还是严厉的说道,“蒋主任,你这得好好跟前厅办事的人说说,多问一嘴,总比事后补救的好,免得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领导放心,我这先去让人送茶,待会儿就跟他们好好交代,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 “对不住啊,霍厂长,让你见笑了。”庞清波一边说著,一边拉著他往自己办公室走,“下面的人啊,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庞清波如此做派,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谁叫人家年纪轻,但家里有个跟“亲叔”差不多的未来老丈人,还他妈好巧不巧的正在仕途上升期,有望再挪一步。 这一点,庞清波可是专门托人打听过的,不然也不会对周卫国的安排不讲一丝条件全力执行。 只要霍向东平日跟周卫国閒聊中,透露出那么一点不满今天的事,他这个行长要被捏成方的还是圆的,那就是周卫国一句话的问题,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霍向东当然清楚自己没那么大的面子,庞清波这么小心翼翼,还是看在周卫国的份上。 只要是体制內的单位,他哪怕不拿周卫国说事儿,这些单位多少也会给几分薄面。 朝中有人好做官,就这么个道理。 “庞行长言重了。” 庞清波笑眯了眼,“哎——叫什么庞行长,这多生分?要是不嫌弃我这老哥哥,以后,就叫庞哥或者老庞都行。” “庞行长,这不合適吧?”霍向东客气地拒绝道。 虽然他在周卫国办公室里见过几次庞清波匯报工作,可两人究竟什么关係他也没问过,直接就听了他的太贸然。 “有啥不合適的?就这么定了!”庞清波立马作势垮起一张脸,“你跟领导的关係,我这门儿清,咱们不是外人。” 听他这么说了,霍向东勉强信了一半。 “那好,再推显得我不识抬举,庞哥。” “哎,这才对嘛!”庞清波美滋滋的应了一声。 两头押注最遭人不耻,他选择了姓周的这头,那就得一条道走到底才对。 两人进到办公室后没一会儿,蒋玉这个办公室主任,亲自给领导和霍向东这个贵客送来两杯热气腾腾的热茶。 等到蒋玉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庞清波轻咳两声,他才不会相信霍向东真是上门来感谢自己支持红星肉联厂工作来的。 “向东老弟,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厂子遇到困难了,为那笔钱来的?” 霍向东当即脑子一懵,哪笔钱? 第36章 落败而归 伏波路往里面走,是一圈青砖平房。 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妇女,脖子上围著藏蓝色的围巾,左手提著一个菜篮子,里面装著有些结霜的黄秧白和一只被宰杀乾净斜放著的土鸡。 右手从兜里摸出钥匙的女同志,走到第三户刷著浅浅天蓝色油漆的门前,插进锁孔,转动时有些滯涩,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门开了条缝,一股煤炉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她侧身关门,將买回来的菜放到厨房。 “海棠?”她朝著三室一厅的里屋唤了一声,声音因为走路吸进去的冷空气有些干哑。 “妈?你回来了?”周海棠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声音有些疲倦,但很清晰。 “都十点了,我都买完菜回来了,你还不起?”周海棠的母亲谭菊一边说著,一边张罗起准备午饭。 屋內靠在床上,身上盖著一床蓝白被子的周海棠,端起床头柜上还冒著热气的水杯喝了一口。 “妈,我想再睡会儿!” 厨房內忙活的谭菊无奈的摇了摇头,將买回来的黄秧白洗净切丝,准备炒了吃,至於买回来的鸡则是就著家里的一些干菌子燉汤吃肉。 很快,屋里刚刚睡著的周海棠就被厨房里叮铃咣啷的声音吵醒,无奈的嘆了一口气,身子往下一缩,用被子盖住耳朵又睡了过去。 一整只老母鸡,很快就被谭菊收拾利落,放进了砂锅里小火慢熬。 不知道睡了多久的周海棠,迷迷糊糊之间被鸡汤的香味给馋醒,加了一晚上的班,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肚子咕咕咕的叫个不停。 厨房里的谭菊,从砂锅里舀了勺鸡汤尝了尝咸淡,就听到里屋女儿的声音传来。 “妈,我那件厚毛衣呢?” 正往砂锅里加著盐的谭菊,扭头说道,“在我手里,你来拿嘛。” 面对老阴阳家,屋內的周海棠选择以沉默抗议,从被窝里起来的她,浑身颤抖著的在衣柜里翻找毛衣。 穿戴妥当以后,这才穿著一双毛拖鞋朝著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妈,今儿咋想起燉鸡啊?这么大方,可少见啊!” 谭菊笑呵呵的看著她,“我听你爸说,向东那小子最近肯定忙得脚不沾地的,我去他们厂看看顺便送点鸡汤过去。” 刚刚还一脸馋相的周海棠,瞬间就不馋了。 “妈,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周海棠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毛衣下摆,“我念叨鸡汤都俩月了吧,也不见你动弹一下。他才几天没来家里吃饭,你这就巴巴地燉上了?还要上杆子地给人送去,到底他是你亲儿子还是我是你亲闺女?” 谭菊头也不抬,往汤里撒了把枸杞。 “人家向东现在是大厂长,管著四百多號人的饭碗呢。哪像你,天天就知道往產房里一钻,连个对象都处不明白,吃什么吃?” “我那是工作忙!什么明不明白的!”周海棠不服气似的將声音提高了八度,“都快黄摊子了,还大厂长!” “呸呸呸,说什么呢!”谭菊白了她一眼,“那叫关键时刻有担当,这样的人,才靠得住!你懂啥?” “妈!”周海棠气得跺脚。 她也实在是不明白,霍向东咋就这么招这两口子喜欢,天天在家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捡回来的呢! 谭菊这才笑著把汤勺递过去,让她尝尝咸淡。 “咋样?” “咸淡差不多。” “好喝不?”谭菊一脸期待的问著。 周海棠点了点头,“好喝。” “看来手艺没有生疏。”谭菊开心的转身,准备盖上锅盖继续燉一会儿,这才记起忘了放菌子,“瞧我这记性,向东爱吃菌子,我得多放点。” “咳咳咳——”听见这话的周海棠,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愈发担忧霍向东说的事儿真能办成? 放完菌子的谭菊,手法嫻熟地拍著女儿的后背,嘴上不饶人,“我就说你喝不明白吧?喝点鸡汤还能被呛著,哎——” 稍微喘了一口气,周海棠试探性地问道,“妈,要是......要是我跟向东最后没有走在一起,怎么办?” 谭菊的动作顿住了,可很快又面色如常。 “那不可能,向东那孩子我心里清楚,不可能的。” 周海棠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得强顏欢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移话题道,“妈,时间也不早了,你不是说还得给向东送鸡汤嘛。” “对对对,你快出去,我得准备炒菜了,待会儿去晚了赶不上趟。”谭菊一脸乐呵呵的说著,將她给撵出了厨房。 败下阵来的周海棠,看著厨房里高兴的小老太太,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而从农行出来的霍向东,此时跟周海棠的心情差不多,解个自行车链子好半天都没解开。 “向东,你没事吧?”庞清波看著有些魂不守舍的他,关心的问道。 霍向东总算是將锁钥匙插了进去,扭头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没事,庞哥,你回去吧,不用送。” “噢,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你哪天有时间,咱们私下聚聚?” 推著自行车的霍向东,点了点头,“好,改天我做东。” “行,骑车慢著点。” 骑上自行车的霍向东,回头点了点头,蹬起脚踏板,朝著红星肉联厂的方向驶去。 就算他想集中精神好好骑车,可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刚刚从庞清波嘴里知道的那笔钱,几次差点撞上了路边的行人。 原来为了自己上任担子轻一点,周叔早就跟陈建勛商量好了,在自己上任之前额外准备了一笔钱,隨时准备顶上有可能出现的窟窿。 那笔钱的贷款时间,在他上任之前,不算违背竞聘许下的诺言。 当他在回厂里的路上,从家里提著保温桶的谭菊已经到了厂部大楼楼下,在问了下楼吃饭的同志以后,步履轻快的朝著厂长办公室走去。 赵春兰刚从厂办办公室出来,就看到了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东张西望的谭菊,看这人手里拿的东西以及年纪、打扮,心里有了猜测。 “同志,您是来找霍厂长的?” 谭菊转头看著她,“对,他这会儿不在吗?” “早上就没来。”赵春兰笑呵呵的说道。 谭菊有些傻眼,来之前她也没想起提前打个电话问问,“这可怎么办啊?同志,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这句话印证了赵春兰心里的猜测,“同志,怎么称呼?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单位其他科室,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厂长去哪了?” “我姓谭,可以,谢谢啊,同志。” “不客气不客气,要不,谭姐,您先去我办公室屋里暖和,喝点水等我一会儿?” 谭菊欣然同意,“好好好,谢谢谢谢。” 將人给请到办公室坐下以后,赵春兰又让侄女吴文丽好好招呼谭菊,这才去了財务科找穀雨问问情况。 第37章 有口难开 回到厂部办公楼的霍向东,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就听见赵春兰说话的声音。 “谭姐,您等著,我去看看回来没有。” 两人打了个照面,赵春兰先是招呼了一声霍向东,隨即扭头朝著厂办办公室喊道,“谭姐,厂长回来了。” “厂长,谭姐给您送午饭来了,恰好碰上您没回来了,我就把人请到我的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 霍向东微微一怔,点点头,“谢谢。” “不谢不谢,那我就先吃饭去了,你们聊。”赵春兰快速说完,又扭头看向刚走到门口的谭菊,“谭姐,有机会再聊。” 谭菊乐呵呵的点头,就刚刚等等待的这十来分钟,两人相谈甚欢。 “妹子,有机会一定的。” 霍向东看著手里提著一个红色保温桶的谭菊,刚刚还没缓过来的心情,更加五味杂陈了。 “谭姨,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谭菊嗔怪一句,又嘆气道,“你这孩子,忙起来就没完没了,让你抽空来家吃饭也没来。” “谭姨,刚接手厂子这个烂摊子,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抽不出时间......”霍向东赶紧解释著,话说了一半就被谭菊给打断。 “知道你忙,姨又没怪你,这不我就来了嘛。”谭菊说的很是轻鬆。 霍向东赶紧开门,將人给请进了办公室坐下。 將保温桶放到桌上,谭菊打开盖子把最上面的米饭拿了出来,又从隨身提著的袋子里拿出用布包著的勺子。 “趁热吃,中午刚燉的鸡汤。” 霍向东神色动容,看向谭菊,“姨,你跑这么远就为给我送鸡汤?” “也没多远,走路十几分钟也就到了,就当锻炼身体了。”谭菊一脸喜爱的看著准女婿,手上没停,已经將勺子递了过去。 接过勺子的霍向东,喉咙有些发紧。 保温桶里飘出的鸡汤香气瀰漫了整个办公室,却让他心头越发沉重。 “姨,你吃没吃?要不,我让人去食堂弄点饭菜来,对付一顿?” “我在家吃过了,快尝尝,我专门多放了竹蓀,你最爱吃的。”谭菊眼角笑出细纹,將保温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霍向东舀起一勺飘著鸡油的汤,热气氤氳中想起前世自己加班,谭姨总会煲这汤,后来和周海棠离婚后时常也能接到谭姨的电话,似乎她真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好喝吗?”谭菊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霍向东点了点头,“还是那个味,好喝。” “好喝就成。”谭菊眼角的笑容更甚,又说道,“前几天你妈来家给海棠和海峰送毛衣,一织就是好几件,有空跟她说別弄了,那玩意儿又累又伤眼睛。况且,每年都送,家里穿都穿不完。” 亲家那人是个实在人,白天得在纺织厂上班,赶製毛衣只有晚上下班才有大把时间,长时间在灯光下织毛衣,不伤眼睛就怪了。 霍向东笑笑,“姨,这我可劝不动。” “哎——你妈呀,就是太实在。”谭菊一瞬间想起了往事,当年向东他爸牺牲的时候,霍向东还没出生呢。 后来,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她也曾经劝过亲家,趁著还年轻她跟老周帮忙介绍个靠谱的人搭伙过日子,可人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说什么都不想亏待了霍向东,这不是实心眼是什么? 谭菊顿了顿,又想起前几天亲家来家里说的话,看著目光有些涣散的霍向东,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向东,我听你妈说了,姨和你周叔不在乎那些身外物。你看,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儘快把事儿办了?” 回过神来的霍向东,脑子嗡的一声,心思百转。 “姨,就算您跟周叔不在乎,我这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不能丟了礼数,也不能委屈了海棠不是?要不,还是再缓缓,一年也没多久。” 自己这当丈母娘的话都这么说了,要是换做其他人估计巴不得呢,谭菊心里是既开心又无奈,笑骂道,“你这孩子,心眼咋也那么实呢?海棠能遇上你,那是烧了高香咯。” 谭菊又说,“哎——我跟你妈,这到啥时候才能报上孙子和外孙哦,人家跟我们差不多大的早就当上奶奶、外婆了。你们俩呀,也都別光顾著忙工作,自己的事儿也得多考虑考虑。” 霍向东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加担忧起后面该怎么开口。 这口,太难开了。 “呵呵呵呵......姨,我们这......还年轻呢,不著急......不著急。” 谭菊立马纠正道,“还年轻?都二十五了,你看结完婚要个娃起码都二十六七,还得再要个老二,那都奔三十了!” 正喝著鸡汤的霍向东,被她这话呛得直咳嗽,“咳咳咳——” “哎,你看看你,喝个汤都能呛著。”谭菊嘴上这么埋怨著,可手上却没閒著,不断地拍打著他的后背。 这顿鸡汤喝得霍向东心惊肉跳,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姨,要不再坐会儿?”霍向东看著正收拾著保温桶的谭菊,客气的挽留道。 谭菊看著空荡荡的保温桶,將东西收好,眉眼间全是笑意,“不了,我知道你忙,留在这耽误你工作,我就先回去了。” 霍向东赶紧起身,“姨,那我送送您。” “行,那你就送我下楼就行。” 於是谭菊走在前面,霍向东跟著后面。 下楼的几步路,谭菊时刻不忘给他紧紧弦儿,不断的给霍向东洗脑早点结婚、早点要孩子的好处。 霍向东像个孩子一样,只能点头。 送到楼下以后,谭菊又回头嘱咐道,“工作忙归忙,还是得注意身体,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回去吧。” 离开肉联厂后,谭菊一路脚步轻快的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刚到家门口,就碰上了准备出门的闺女周海棠,还有她那个在医院新交的朋友沈清姿。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模样和资本不输自己闺女的沈清姿,谭菊心里就腾腾的冒出一股无名火。 “这么冷的天,又往哪跑?” 第38章 同病相怜 正锁门的周海棠,听到老妈的声音,扭头道,“有事儿出去一趟。” “阿姨好。”沈清姿招呼一声谭菊,这才解释道,“我来青山县多亏了海棠照顾,我妈经常在电话里听我提起她,正好今天她来了,就让我来请海棠吃顿饭,想当面感谢感谢她。” 这理由倒是让谭菊挑不出毛病,可她一想起这丫头寧愿跟个外人往外跑,都不愿意跟著自己去肉联厂给向东送饭,还说什么昨晚加班累,心里肯定是不高兴。 可当著沈清姿的面,谭菊也不好发作,皮笑肉不笑。 “噢,这样啊。那小沈,有空常来家里玩儿啊。” 不知道是出於女人的第六感,还是谭菊有些不自然的神情,沈清姿敏锐的察觉到了谭菊对自己淡淡的“敌意”。 “谢谢阿姨,有空一定来。” 周海棠倒没有感觉到什么,乐呵呵的挽著她的手,回头跟谭菊招了招手,有说有笑的朝著单位宿舍走去。 “海棠,我怎么感觉,阿姨好像对我有意见呢?”沈清姿不太確定的问道。 周海棠扭头看著面色清冷的沈清姿,眉头微皱,“有吗?我怎么没觉得?上次你来我家,我看我妈他们也挺喜欢你的啊?” “是我想多了?”沈清姿心里有些不解,可她从小在父母那耳濡目染学会的一些察言观色又告诉她,感觉似乎没错。 “肯定是你想多了,我妈那人还是很好相处的。”周海棠说完又问,“请我过去,肯定不只是阿姨想见见我那么简单吧?” 两人认识也有半个来月了,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又在同一家单位上班,平日里接触的时间也很多。 因此,周海棠对於这个新交的朋友自问还是很了解。 沈清姿尷尬的笑了笑,这事儿她確实撒了谎。 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到青山县了,她就是为了躲个清閒,没想到老妈这人穷追不捨,早上打电话说要来青山县看她。 这哪是来看她的,分明就是追到青山县来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她又不能躲著不见,思来想去只得临时来搬个救兵。 待会儿饭桌上,当著周海棠的面,母亲也不好说什么,到时候再借著母亲第一次来青山县以及自己还不太熟悉这地方为由,让海棠明天充当临时导游。 这样老妈就算想说,也没任何机会。 “嘿嘿嘿,明天你有空吗?”沈清姿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周海棠点了点头,“只要科里没什么急事,应该有空。” “能不能,明天陪我一天?我们出去转转,给我和我妈当个导游,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清姿,咱俩算不算朋友?” 沈清姿眨了眨眼睛,看著將手鬆开的周海棠,“海棠,你不仅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那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青山县这地方就这么大,上一次周海棠就带著她跑遍了大大小小好玩的地方,既然她母亲专程来看她,母女俩要出去转转也正常,可並不需要一个导游。 沈清姿看她有些生气了,赶紧解释了一番。 听完以后的周海棠忽然就笑了,“就为这?” “那不然呢?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要是明天只有我一个人跟老妈出去,指不定要念叨一天呢。”沈清姿摇著她的胳膊道,“海棠,你就帮帮我唄,我能不能脱离苦海,明天就靠你了。” 周海棠被她摇得头都快晕了,连忙握住她的胳膊,笑哈哈地说道,“我还以为就我家这样呢,原来咱俩同病相怜!怪不得能成朋友!” “同病相怜?”沈清姿好奇地问道。 周海棠只得把自己跟霍向东的事儿说了说,两个女人因为同样的事儿烦恼,这一路的聊天也变得格外有趣。 两人都“怒斥”著家里人的不理解,算是对埋在心里不满情绪的互相发泄。 “那照你这么说,你很討厌这个霍向东咯?” 周海棠低著头,想了想。 “要说討厌,他这人除了一肚子坏水儿也没什么其他缺点,还真谈不上討厌。要说喜欢,可也没那种感觉。” “一起长大不错、青梅竹马也不错,可我们俩在对方眼里那都是赤裸裸,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任何神秘感。” 沈清姿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能是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来说更像是亲人般的熟悉,反而成不了恋人。” “对对对,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周海棠肯定著,又问,“那你呢?” 沈清姿想了想,回身道,“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青梅竹马,那倒还能接受,反正无非就是结婚、生娃,跟谁结、跟谁生的问题,知根知底倒也对付,还能省去不少人在耳朵上念叨,一劳永逸。” “可现实是,我没有这么一个人。家里又催著我结婚,只能相亲。这不,我妈说是来看我的,无非又是来介绍对象的。” 这一刻,两人因为同样的问题,对身旁这个朋友都多了一些感同身受的理解。 周海棠此时有些同情沈清姿的处境,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处境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今天上午她才试著跟老妈谭菊说了一嘴,得到的答覆如此篤定,这让她不由得更加担心起两人的计划能否如愿? “阿嚏!” 霍向东揉了鼻子,起身將窗户的缝留的小了一些,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没有集中供暖,室內取暖全靠生火或者硬抗。 他这办公室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多,烧煤炉室內很大一股味儿,因此也就拒绝了厂办的好意,全靠硬抗。 重新回到办公桌前的他,仔细梳理了一下眼下的情况。 处理积压罐头已经有了起色,除去陆明远那笔大订单,刚刚他打电话问了供销科,私人奖券那边又多了一笔500罐的订单。 有奖销售也开始落地实施,具体有没有销量,销量多大得等上一阵子才有反馈,暂时不用担心这事儿。 生猪的收购也在逐渐加紧进度,按现在这个趋势下去来年至少有些底子。 清查“幽灵职工”除了那十几个歷史遗留问题有些棘手,其他人不是多大问题,县里要求的是不能无故开除又没说不能开除。 现在他更担心的是另外两件事,陆骏他们此行能否引起食品发酵工业设计院的兴趣,以及杨毅那边能不能促成实地考察的可能。 第39章 脸皮厚吃的够 1987年11月30,周一。 青山县全年的指標猪肉调出量为800万斤/年,由於前两年的业绩亏损加大、资金周转缓慢,全年任务完成量只有320万斤/年。 按照霍向东与县里签署的合同,外调指標量明年肯定是要上涨而且要完成减亏的任务,因此將1988年外调目標定在了650万斤/年。 相当於外调猪肉量,必须要翻一倍才行。 这么严峻的数量,要想完成,只能在冬季想办法,要想平稳的完成明年的外调目標和本地供应,在冬季销售高峰期就得多做准备,保障冷库內要有100万斤猪肉储备才行。 而目前,红旗肉联厂內120万斤库容的冷库,里面只有45万斤猪肉,还差著55万斤猪肉需要採购入库。 这五十五万斤猪肉,因为肉联厂提高了对生猪的收购价,收购难度不大,难就难在额外增加了11万元的周转成本,这也是財务科穀雨周就来找霍向东的原因。 “55万斤猪肉收购的总成本约为67万,目前帐面上的资金只剩下24.6万,外加厂內向市场供应猪肉月均回款38.4万,能调用的资金只有63万,这里就差著4万。还有下月要发出去的工资4万、前期拖欠职工的部分工资1.2万,以及厂內运转成本3万,里里外外缺口12万上下。” 穀雨见他没说话,又补充道,“厂长,按照目前章科长这收购的效率,我们手头上的现金算上工资这些,撑不住。要不,让章科长他们放出去一批外调猪肉?或者,让章科长他们收回来一部分人,减缓收购速度,用时间换空间?” 积压的罐头虽然也是厂內的资產,可到目前为止也就回收了不到一万块钱,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不想办法弄一笔资金到帐面上来,他这个財务科长已经快玩不转了。 沉默了一会儿,霍向东总算是开口了。 “猪肉是得外调出去一部分.......” 听到这里的穀雨心里鬆了一口气,只要猪肉能从库房运出去,那不仅有本钱回笼,还有赚回来的利润,整个资金循环才不会掉链子。 可霍向东的后半句话,又让他高兴的心坠到了谷底。 “不过,收购的速度不仅不能降下来,还得保持更快的收购。” 穀雨急不可耐的说道,“厂长,那这样咱们外调猪肉,不就没了意义吗?” 要是换做上周五之前,穀雨来办公室找自己,或许霍向东会答应穀雨的提议,通过外调一部分猪肉或者降低收购效率,缓解厂內资金的压力。 可现在凭空多了一笔钱,情况完全不一样。 既然人情已经欠下了,霍向东也就不准备跟周卫国扭捏了,完全可以拿著这笔钱给厂子多赚点利润回来,为什么不用? 脸皮厚,才吃的够! “谷科长,不就是钱嘛,会有的。” 穀雨看著他一脸自信的样子,不免提醒道,“厂长,积压的罐头目前倒是出了一万块钱,可那钱还不够现在咱们一天填进去的採购成本。” “这我知道,你先回去,別著急,我说咱们有钱那就有钱,明儿一早保准给你变出来。”霍向东笑呵呵的说著。 穀雨也不清楚他哪来的自信,正准备再问问,却被霍向东打断。 “谷科长,你就放心吧。” 领导都这么说了,穀雨还能说什么? 霍向东起身走到穀雨跟前,笑呵呵的看著他,“不过在这之前,谷科长你得先借我点钱。” 穀雨看著他不像是开玩笑的话,心里腹誹,“十几万块你都有办法,还找我借钱?” 心里这么想的,可他嘴上却说,“厂长,你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先从帐上把前两月差我的一百六十多预支给我,咋样?” 兜里只剩几块钱的霍向东,也不想提前拿走这部分工资,可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去周卫国家里看看,於公於私总不能空著手去吧? 还当是怎么个事的穀雨,顿时心里一松。 领导要的是厂子拖欠的工资,也不是借款什么的,就算是借款,只要数额不大,他还不是没办法说什么。 於是霍向东跟著穀雨去財务科签完字,拿著钱出了厂部办公楼。 经过肉联厂大门,门口的几名老职工正在热情的跟路过的市民介绍厂里的罐头。 霍向东过去跟人聊了几句,得知两个流动摊位现在的人员都是供销科內的老职工,寒暄几句。 得知两个流动摊位每天销售的罐头数量,差不多还是在20上下,还是很满意。 一天差不多就能卖出半个多职工的工资,而且这些老职工也算是有点事做,总比放在厂里閒著带坏生產纪律的好! 保卫科办公室的徐天,在听人匯报以后,噌的一下屁股离开了凳子,一溜小跑到大门口。 “厂长。” 单脚点地的霍向东正准备离开,听到身后的喊声,又捏住了剎车,回头看著徐天。 “徐科长,工作得很不错。” 这是霍向东真心实意的夸奖,自从徐天上任保卫科以后,厂內的巡逻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起来。 “谢谢厂长夸奖,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徐天说完,又有些扭捏的说道,“厂长,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帮忙?说说看?” 徐天挠了挠头,“就是就是......我们保卫科想招几个志愿女工,负责调解家属区邻里矛盾,女同志在做这方面比我们大老爷们儿强得多。” 这倒是个主意,保卫科目前的人手不能说不够,也只是刚够用。 家属区那边偶尔有些邻里纠纷也很正常,女同志心思细腻,处理这种纠纷完全拿手。 可霍向东看著他不自在的神情,又觉得他好像有点猫腻。 “那有意向的人选么?” 徐天当即乐呵呵的说道,“厂长,一车间的女工邱淑英同志,还有另外两个女工有意愿。” “徐科长,你不会是对人家有意思吧?” “厂长,我没有......真没有......” 霍向东看著反应异常激烈的他,哈哈一笑,“行,这主意挺不错的,你们先试试。不过,最好不要影响正常工作。” “厂长放心,保证不会耽误厂里正常工作!” “行了,去吧,我还有点事儿要去办。” 说完,霍向东滑了几步,骑著自行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40章 机会 下班回来的周卫国,还没开门就听到屋內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进门后才发现,客厅里的爱人谭菊正跟霍向东聊的很是开心,“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老周回来了?”谭菊招呼一声,现学现卖,“问你个问题。” “啥问题?”周卫国一边脱鞋,一边扭头问道。 霍向东这时候也从沙发上起身,看著跑到门口的谭姨憋著笑,脸上也乐呵呵的喊了一声,“周叔。” 周卫国点了点头,隨即就听到了爱人的问题。 “哪里人最擅长解决问题?” 周卫国看著她憋笑的样子,嘴角也乐呵呵的想了半天,毫无头绪,边走边问,“哪里人?”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谭菊乐呵呵的笑著。 在屋里学习的周海峰,刚刚在屋里就听姐夫跟老妈聊过了,从门口探出头,“吉林人!” “吉林人?”周卫国诧异的看著他。 谭菊这才解释道,“因为,解铃还须繫铃人啊!” 周卫国也是哈哈一笑,工作一天的疲惫似乎也被这谐音笑话一扫而空,又將站起来的霍向东按到沙发上,让他坐下。 “你们爷俩聊,我去把饭热热,向东死活要等你回来再吃。”朝厨房走著的谭菊,又说,“还专门给你带了酒,待会儿你们爷俩喝点。” “不是听你妈说,忙著攒老婆本嘛,又捨得花了?” 面对周卫国的玩笑话,霍向东笑笑。 “给叔和姨花,有啥捨不得?再说了,我再捨得。也没叔您捨得啊,一出手就是三十万。” 端著霍向东刚倒好的茶水,周卫国顿了顿,“知道了?” “嗯。”为了不让周卫国对庞清波有不好的印象,霍向东继续道,“庞行长也不是故意告诉我的,上周五我去签字,他以为我是去提钱,说漏嘴了。” 周卫国这才点了点头,要是庞清波真是故意说出去的,那这人以后就没办法用了,肚子里装不了事。 既然是不小心说漏嘴,情有可原。 “知道就知道吧,那钱是给你们厂应急准备的,不是给你的。” 霍向东知道他嘴硬心软,笑呵呵道,“对对对,不过,我还是得谢谢叔。” “你还是太年轻了,竞聘那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张嘴就来?为厂子办事,该厚脸皮的时候就得厚脸皮,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对於周卫国这话,霍向东心里是十分认同的。 “叔,让庞行长把钱放给我们唄。” 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他的周卫国,微微一愣,“你还真是现学现卖啊?” “嘿嘿嘿,正好我们厂里需要一笔钱,慢慢凑呢也没问题。”霍向东又往他的茶杯里冲了点热水,“既然叔都费了心,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我想拿著这笔钱,趁著冬季多赚点利润回来。” “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放下水壶的霍向东,重新坐了下来,將自己准备趁著年底儘可能多的完成一些计划任务的同时赚些利润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完以后的周卫国倒是点了点头,虽然肉联厂提高了2毛的收购价,但调往省城的猪肉利润本来就比本地的议价肉利润高,倒是有得赚。 “嗯,明天我让罗阳给庞清波说一声。” 霍向东就知道他会同意的,因为那笔钱既然手续已经走完了,只是庞清波“忘了”通知厂子去领钱,实际上早就躺在了厂子的负债里。 既然躺著也是躺著,那拿出来赚利润也就无可厚非。 “叔,我替厂子四百多號职工谢谢您。” 周卫国看著他目光诚恳,心里悠悠一嘆。 自从答应霍向东不干涉民主选举结果那天,他就知道自己也被绑到了同一条船上,这条船翻不得也不能翻,这也是为什么那天晚上他让罗阳把陈建勛叫到了办公室的原因。 “没啥好谢的,我也是为自己考虑。” 霍向东也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有人想看笑话,才让自己的就任过程这么顺利。 只要肉联厂出点什么问题,最后还不是要算到他们爷俩头上。 “说说吧,你们厂门口贴的那告示,准备怎么收场?” 霍向东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他,也没打算瞒他,“除了那十一个因为特殊原因安置的人员,其余的只要没按厂內要求报导,一律开除。” “那你想过没有,人家会让你如愿吗?”周卫国摸出一根烟点上,又说,“依我看,给他们放个长假更稳妥一些。” 霍向东明白他什么意思,就算这些人符合《企业职工奖惩条例》中开除的规定,那也不是他说开除就开除,还得经过一系列程序。 这些程序之中,是最容易出乱子的。 放长假的做法虽然跟开除差不了多少,总归是没撕破脸皮。 “叔,有些人是人是鬼,还不知道呢。依我看,就用这次机会好好看看有些人屁股坐哪边的,您说呢?” 对於自己这“老丈人”的工作情况,重来一次的霍向东看得比谁都清楚。 抽著烟的周卫国顿了顿,好半天才將烟从嘴里拿出来。 “这么做,风险太高了。” “有风险才有收益,我觉得机会不错。” 周卫国看著坚持的霍向东,权衡了好一阵,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方式。 两人在客厅里絮絮叨叨的聊了好一阵,直到谭菊来催他们吃饭,这才结束聊天。 等到晚上快十点,霍向东离开周叔家,走到巷子口,这才碰上了刚加完班回来的周海棠。 闻著他身上传来的酒气,周海棠有些嫌弃的看著他,“这是喝了多少啊?” “没喝多少,刚下班?” 周海棠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哎,我说——我怎么感觉,咱俩的事儿好像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容易呢?” “要是有那么容易就好了呢!”霍向东嘆气道。 周海棠也有些无奈,“你说你,上大学那会儿咋就心思全钻钱眼儿里了呢?怎么就没说带个对象回来呢?” “那你咋不带一个对象回来?”霍向东嗤笑道。 “我?”周海棠立马就被气笑了,“我要是带一个回来,那老周两口子不得把我皮扒了,给你討个公道?誒——我突然有个主意,保证让他们拒绝不了,想不想听?” 霍向东看她那贱兮兮的笑,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 “不想听,我得回家去了!” 被推开的周海棠,看著他的背影气得跺脚,骂了一句,“不讲信用的混蛋!” 第41章 契机 1987年12月1日,周二。 整晚都没睡好的穀雨,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今天早上厂长真能给厂里弄来钱? 仔细想想厂长的话,来回在办公室一遍又一遍走著的他,不停摇头。 十几万啊,一夜之间就能变出来,这也太过於天方夜谭,就算是以厂子的名义申请经营贷款或者政策性贷款,走程序的时间都不止一晚上。 渐渐地,財务科办公室因为逐渐来上班的人而热闹起来。 只不过大家脸上同样写满了忧虑,帐上有钱没错,可財务科帐上的钱並不是都能用来发工资,而是各自有著安排。 比如冬储任务的六十多万预备资金,那是红线,是全县八万多人淡季180天猪肉供应的根子,轻易动不得。 按照厂长上任后的安排,销售积压罐头换取资金髮工资和用於改革確实是个主意,只是这资金回笼的速度太慢,到目前为止也就回了接近全厂一月工资一半的现金。 距离11月发工资的时间,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了。 財务科內沉闷的气氛,很快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同志你好,肉联厂財务科穀雨。” 电话那头传来庞清波笑呵呵的声音,“谷科长,到我这来一趟吧?” “庞行长,是有什么事?”穀雨有些疑惑,厂內贷款停息掛帐的文件厂长已经签过了,现在就躺在他的抽屉里呢,这时候银行找自己干什么? 庞清波在电话里没有明说,只是告诉他是好事儿,隨即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掛断的声音,穀雨心神微动,难道说,厂长真的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弄到了钱? 內心的这个念头冒了出来以后,他就再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隔了好一阵这才跟科室內的人交代一声,去找庞清波问个究竟。 同样胡思乱想的还有劳资科马剑,距离厂长要求张榜公示幽灵职工返厂的告示已经贴出去第几天,可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一个人来报到。 逾期未到,真要开除这么多人,他想想都觉得棘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请示一下厂长再做下一步决定,这黑锅可不能自己背上了。 马剑顺著厂部办公楼往上走,迎面遇上了出门办事的穀雨,两人在楼梯间寒暄了几句。 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他听见隔壁厂办办公室內传出秦书田说话的声音,像是在给什么人安排什么任务一般,只是隔著一道门听得模模糊糊。 “咚咚!” 正接著电话的霍向东,朝著门口喊了一声进。 门外的马剑,推门而入,刚想喊厂长就看到他正打著电话,又在霍向东的手势示意下坐了下来。 “目前最主要的是让他们儘快开展成分定量分析和风味物质解析,出具指导性的配方报告最关键,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先解决我们的问题,哪怕多给点资金都行。” 霍向东说完,又对著听筒嗯了几声,隨后才掛断电话。 “马科长,找我有事?” 马剑尷尬一笑,“厂长,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可目前还没一个人来劳资科报到,我来请示一下您的意见。” 说是请示意见,实际上就是来规避责任的,霍向东心里门儿清,却没跟他计较. “就按正常程序办,明天开始逐一挨家挨户上门通知到位,只给他们最后三天的时间考虑。如果仍旧不来报到,记厂內通报警告处分,並將处分决定送上门。” 马剑假模假样地记录著,这些程序他都很清楚。 “工会那边,是不是,也得安排人跟我们劳资科一起去做个见证?” 面向窗户的霍向东,回身点了点头,“嗯,新的工会主席还没选拔,就让工会委员会指定一名资歷长的委员,跟你们辛苦一段时间。” “好的,厂长。” “內退分流这事儿,有没有进展?” 马剑合上笔记本,神色有些尷尬,“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已经多次上门工作,搜集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噢?”霍向东有了些兴趣,“说说看。” “这些老职工中,有小部分家庭压力重、身体差的老职工对內退分流的態度很是微妙,左右摇摆。” 霍向东微微点头,身体差的老职工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不適合承担繁重的工作,可离开岗位內退分流又要面临收入减少的压力,左右摇摆很正常。 自从上次老职工代表当面谈了以后,生產纪律確实好上了不少,可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武的要来,文的也得来。 “如果厂內给予这部分人特殊照顾,你们劳资科有多大把握说服他们带头內退分流?” 马剑顿了顿,“特殊照顾?” “对,按照內退分流实施细则,这些退下来的老职工离开一线岗位以后,厂內也要从其他部门、其他渠道增添青壮职工。不如就给这些老职工子女一些优先权。” “厂长,这个头不能开!”马剑立马就激动起来,“去年10月1日,內招和顶替制度已经被废止,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开这个头,岂不是让其他老职工又萌生了顶替的想法?而且对后续新招的合同工来说,不公平。” “马科长,別激动嘛,你听我把话说完。”霍向东笑笑,“我的意思是,给这些职工子弟一个机会,他们依旧要完成考核才能签成合同工。当然,这个比例还是要你们劳资科控制,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让內招死灰復燃。” 马剑左思右想,许久都没有说话。 霍向东趁著他思索的时候,继续道,“马科长,国家废止的本意是因为顶替和內招限制了生產效率、不利於录用优秀人才、助长了就业不公平性,可咱们厂的子弟难道就一个人才也没有?把所有人放到一条起跑线上,凭能力说话,再控制控制比例,也有利於团结。” “厂长,那......我试试,不过不能保证一定能让部分老职工带头明確支持內退分流。” 霍向东点了点头,商量商量无非就是有商有量,大家各退一步只要总体情况是好的,那这事儿办的就没毛病。 “行,你回去想想具体怎么做,拿出个章程报到李厂那边。” “好。”马剑应下以后,又说,“厂长,对於您圈出来的11名特殊原因的幽灵职工,我们按照您的意思大概想出了个法子,可能会有些不成熟。” “说说看。”对於愿意主动工作的人,霍向东始终持欢迎態度。 马剑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將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不成熟的想法一併说了出来。 听完以后,霍向东思索了几秒。 这11人不能开除,也不好开除,再加上这些人中大多数现在都有了其他营生,真让別人放弃现有的营生回到厂內的难度过大。 不回来的话,厂子相当於白养著这十几个人,也不划算。 因此,马剑提出通过减少一部分因为老职工內退分流空閒岗位的社招,给予这11人子弟或亲属入厂工作的机会,一来可以解决歷史问题,二来也能解决招工的问题,钱也没白花。 “可以,就按你这个办!” 话音刚落,霍向东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马剑见状,连忙起身告辞。 第42章 邀请 接著电话的霍向东,听著听筒那边传来杨毅兴奋的声音,就知道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好事一件接一件。 “老杨,这么兴奋,事儿有眉目了?” 电话那头叼著烟的杨毅,嘴角乐呵呵,“算是有眉目了。” “具体怎么说?”霍向东按捺住心头的激动。 “我把你上次的想法提了上去,厂內虽然没有明確表態答不答应让你们代工,但同意邀请你们来厂里参观。至於最后能不能成,得看双方互相参观以后再做定论。” 霍向东强忍住想笑的衝动,这就已经足够了。 给豫州肉联厂代工的事儿,他压根就没指望过。 能得到一个实地参观的机会,他也知道杨毅肯定是卯足了劲儿帮忙,不然也不会等了这么几天才有消息。 一旦红星肉联厂派了技术代表团去参观,后续豫州肉联厂也有可能派代表团来参观厂子的生產实力。 以现在豫州肉联厂势头正盛的情况,肯定看不上红星肉联厂这小厂子。 “哎呀老杨,你说我该怎么谢你啊!你这可是给我们厂帮了大忙了!” 电话那头的杨毅笑笑,“向东,你也先別高兴。这事儿最终能不能成,还是西天取经第一步呢。不过,为了你这事儿,我可是豁出去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还得是老杨你最靠谱。等我来豫州了,请你吃饭,地儿你挑,绝无二话!” “哈哈哈哈。”此时的杨毅很是兴奋,大有一副大哥大的架势,“向东,你这不是看不起我呢吗?你到了我的地盘,还能让你请客?” “也行,等你们厂的考察团来青山县,我做东!不跟你抢,这样行了吧?” 杨毅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气,“那你看看,是不是跟你们厂长匯报匯报情况,看哪天合適来一趟,提前给我说一声,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们。” “没问题,我待会儿就去跟厂长匯报,確定时间了给你来电话。” “好咧,掛了!” 霍向东听著那头的电话掛断,这才將手中的听筒放下,来回在办公室內走了一圈又一圈。 实地考察的意义在於,给技术科一个完整的视觉印象,知道整个火腿肠的生產流程和设备模样,后续不管是工艺製备还是生產线製造,至少脑子里知道个大概模样。 具体如何逆向工程出来,肯定比想像中的要有难度,可也有了头绪不是? 时间他都考虑好了,就等陆骏他们在省食品发酵设计研究院敲定成份定量和风味物质检定报告以后,就儘快动身,迟则生变。 而此时同样兴奋的还有穀雨,从庞清波的办公室出来以后,整个人好半天都没从兴奋中回过神来。 三十万的资金已经到帐上了,有了这笔钱不仅冬储任务能圆满完成,而且还能借著这笔资金赚取不俗的外调利润出来。 有了这些利润,再加上陆陆续续变现积压罐头的资金,11月的工资不仅能如数发放,乃至九、十两月拖欠的部分职工工资也完全足够啊! 只是想想,他就高兴得合不拢嘴,顿时觉得身上的担子似乎也没那么重了,脚下蹬著自行车的频率也逐渐加快。 红星肉联厂大门口旁边的保卫科门口,徐天正对著科室內其他人介绍著邱淑英等三名女工志愿者,抬眼就看到乐呵呵的穀雨从大门口一闪而过。 心里不禁好奇从来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谷科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刚回到厂部办公楼,走到办公室门口的穀雨,就看到一群下了早班的职工堵住了財务室的门口。 “下了班不回家休息,都堵门口乾什么呢?” 穀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大家也回头看他一眼纷纷让出路来。 “谷科长,嘿嘿嘿,我们就是来问问,这月的工资到底能不能如数发放啊?” 带头问话的是生產车间一名一线姜姓职工,紧接著其他人也都开口问著同样的问题。 对於厂长提出的清仓变现措施,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两个流动摊位,以及从老职工代表那传出来的一些消息。 就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清仓变现换出来的资金最多只有一万多块。 哪怕厂里每天有回流资金,可供销科的收购那是一刻也没停,这都需要钱来支撑,可发工资的时间就剩不到十天了。 最近生產一线的职工三班倒,厂子的机器可是一刻都没停下。 大家这么努力,也就是想著多赚点钱过个好年,自然格外上心即將发放的工资情况。 穀雨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別吵。 “回去吧,本月的工资会准时如数发放。” 听到这话,大家焦虑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欣喜。 “谷科长,你没骗我们吧?真的能准时如数发放?” 穀雨笑呵呵的看著他们,“嗯,厂长已经同意供销科將库房內的部分猪肉外调,换取利润足额发放11月工资。” 大伙儿一听,心里头是高兴,可又担忧起霍向东这么干,会不会影响明年的外调计划以及任务完成率。 现在是生猪销售高峰期,肉价相对便宜,也好收取。 可到了年后,生猪销售就进入到了低谷,届时库房里的肉不够储备,也得出乱子,何况厂內还上调了生猪收购价,这些都牵扯到资金周转的问题。 知道实情的穀雨也不好多做解释,只是让大家放心厂长心里有数,肯定不会让大家明年继续过以前的穷日子。 因为要详细解释外调猪肉这件事,就必然要牵扯到刚到帐上的这笔资金,在没有得到厂长允许的情况下,他是不会瞎往外传的。 “那,谷科长,厂长答应我们的元旦节之前补发九、十两月拖欠的部分工资,能行吗?” 穀雨看著有些激动的大伙儿,“目前清仓变现的资金已经有两万,这还没有算没有回款数据的供销社、副食店,元旦节前厂长肯定能履行诺言!” 大傢伙儿一听,刚上完夜班的疲惫一扫而空! 对於穀雨这个財务科长的话,他们还是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同时对於霍向东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至少人家说到做到了。 “好了,大伙儿都回去吧。回去也顺便跟厂內的工友都说说,钱是一定会有的,大家只需要干好手头上的活儿,爭取圆满完成冬季大会战!” 隨著职工逐渐散去,穀雨这才注意到了站在后面,面色阴晴不定的秦书田。 “秦厂。” 看著自己手下的科长,尽心尽力的为霍向东办事。 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的秦书田,冷哼一声,“谷科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43章 投名状 当秦书田看著恭敬站在办公桌前的穀雨,內心五味杂陈。 得知王刚被暂停工作以后,他也打听过其中的原因,而財务科的穀雨就再也没来跟自己匯报过一次工作。 说实话,那几天秦书田也是如坐针毡,因为他也担心穀雨交上去的材料可能会有跟自己有关的內容。 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应该是没有。 老王分管的四个科室已经尽数落到了霍向东手里,而自己手底下的三个科室,財务、供销、运输,已经三去其一亦或者说是三去其二。 供销科的章学明,是秦书田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对於章学明的脾气秉性,他自然清楚,是个中立派。 章学明虽然依旧会每天抽空来匯报工作,但他能从章学明的语气中听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也就是说,他手上的三个科室,至少有一半的概率不会再按自己的要求去办事了。 剩下一个运输科的李超美,难以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短短半月,他这个副厂长已经名存实亡,基本被霍向东架空。 这也是他看著现在的穀雨,心情复杂的原因之一。 “坐吧。” 穀雨也不明白秦书田找他的原因,按理来说,大家都是职场里的人,应该都明白大家现在的各自处境和身处的山头。 对於王刚一事,是落井下石也好,他不在意。 反正他跟王刚的关係也不怎么样,可面对曾经分管的领导,此时他也有些尷尬,只得硬著头皮坐下。 “秦厂找我,有工作安排?” 秦书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从里面取了一支递了过去,又给自己取了一根,这才说道,“没什么工作安排,敘敘旧。” 接过香菸的穀雨,划燃火柴先给秦书田点上,隨后才给自己点上。 说是敘旧,可办公室里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最终还是秦书田先开口,“霍向东这个厂长,你们真就这么看好他?” “至少目前而言,他在朝著答应大家的方向去做,不是吗?” “呵~”秦书田轻蔑一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穀雨能这么快转变態度,肯定是有人给他做了工作,而从厂內的这些人来看,也就只有陈建勛这个完蛋玩意儿的话这么好使。 对於厂內干部支持霍向东,他知道很大一部分人是畏惧周卫国,而不是真的就那么相信霍向东一个毛头小子。 一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干事,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临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说到底无非就是底子薄。 霍向东有什么能力?不就是靠著大树一步登天? 而现在,有人向他递出了橄欖枝,他也得做出自己的选择。 秦书田吐出一口烟雾,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逐渐被不甘取代。 “穀雨同志,你真当霍向东就能带著厂子翻身?就凭他那套虚头巴脑的改革方案?说到底,他还不是狗仗人势?” 穀雨盯著菸灰缸里明灭的火星,有些庆幸自己的选择。 在竞聘厂长的公开大会以前,他確实是支持秦书田上位,虽然这人或许没什么特別大的能力,但至少也能保著厂子苟延残喘下去。 可现在,他只看出了秦书田对权力的不甘和对厂內变化的视而不见,草包终究是草包。 “秦厂,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霍厂长在做的是为厂子好。虽然这个过程或许对一些人不太友好,但至少对大部分人有益无害。” 说完,穀雨起身道,“抱歉,科室还有点事,要是秦厂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可以通知我们財务科。” 秦书田夹烟的手指僵住了,看著已经离开的穀雨,將手头上的香菸摁进了菸灰缸,走出了办公室,去到隔壁不远的厂长办公室敲门。 “请进!”霍向东朝著门口喊了一声,继续听著章学明匯报外调计划。 而走进办公室的秦书田,跟两人微微点头,示意章学明继续。 “要是厂长这边没问题的话,明天我就联繫商业局那边,开始外调。” 霍向东点了点头,“嗯,先办吧。不过收购那头,也不能放鬆,最好是能把效率提起来。” “可谷科长......” 章学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向东打断,“他那边没问题,待会儿你去找他商量商量,財务科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章学明起身后,心里很是好奇,可嘴上依旧招呼著秦书田,径直去了財务科找穀雨。 待到办公室门被带上,秦书田起身,脸上写满了认命又不甘的表情。 “厂长,前段时间是我不识大体,一时间思想没转变过来,所以耽误了厂里的事儿,是我的问题。” 坐在他对面的霍向东心里很是讶异,儘管秦书田的歉意没有一点诚意,可他这突然的转性有些令霍向东猝不及防。 “秦厂,哪里的话。”只是一瞬间,霍向东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让我一个毛头小子领导这么大个厂子,说实话,我应该多向秦厂取经才对。可手头上的事儿,確实是千头万绪,一直也没抽出机会。” 他倒要看看,秦书田今天这搞的什么么蛾子,满口鬼话的应付著。 秦书田也是老演员了,立马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厂长,您没怪我就已经给我面子了,取经谈不上......我得多向您学习才对。”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霍向东又问,“秦厂,找我肯定不是来简单的敘敘旧吧,要是有事就说。” 踌躇、犹豫、不忍的表情,在秦书田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是这样的,有个事儿,我必须得跟厂长匯报。” 霍向东知道正题来了,“噢?秦厂说说看。” “哎——说到底,还是我这分管的领导管教无方,我也不怕厂长笑话,这次是为了运输科科长李超美来的。” 紧接著的十多分钟里,霍向东听著秦书田的敘述,心里更加吃惊了,这是投名状? “我也没曾想到手底下的人都已经烂到根里了,到现在才听人说了这些情况,就赶紧来找厂长您匯报工作。” 第44章 谈话 在秦书田离开以后,霍向东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 以刚刚秦书田匯报的有关李超美的情况来看,这完全就是奔著递投名状来的。 可他不禁怀疑,为什么? 运输科已经是秦书田手里最后一张牌了,难道真是因为想明白了,亦或者是看到了前车之鑑? 想了许久,霍向东都没想出个头绪,索性也就不想了。 既然秦书田请求了亲自处理这事儿,不妨就先看看结果再说。 儘管来財务科之前就已经有了心里预期,可亲耳听到穀雨说钱管够,章学明实在是淡定不下来。 以至於回到供销科坐下缓了一会儿,脸上才绽放出笑容。 就在这时,带著一副蛤蟆镜的陆明远,摘掉手上的黑色皮手套,咯吱窝里还夹著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敲响了供销科的门。 “章科长?” 章学明抬头看著门口的陆明远,惊讶道,“陆老板?请坐请坐!” 丝毫没有客气,陆明远直接拉开了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將手里的手套和皮包往桌上一放,要多囂张就有多囂张。 財神爷来啦,章学明脸上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是乐呵呵的问道,“喝点茶?” “茶就不喝了,我来是找章科长再要点货。”陆明远斜靠著椅子,脚蹬在办公桌腿上,一晃一晃。 章学明激动得苍蝇搓手,“要多少?” “还是先来三千罐吧,多了也没地方堆。”陆明远一边说著,一边从兜里掏出烟扔了一根给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煤油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香菸,抽了一口,“还得托章科长个事儿。” 看在三千罐罐头的份上,章学明爽快地说道,“只要我能办得到,陆老板说说看。” 陆明远吐出一口烟气,“能不能辛苦章科长,明天安排一辆车,帮我把东西送到下关街?” 下关街距离厂子不过三公里多远,不算什么难事。 “没问题。” 章学明爽快,陆明远也爽快,从皮包里掏出九沓大团结扔到桌上,脸上得意的不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上次来肉联厂,他有很大的心思是想在老同学面前显摆一番,当初老师口中的撇火药(不上进的人)现在也有本事了。 就算霍向东这大学生当上了厂长,那还不是得需要自己帮忙? 等到年底同学聚会,就可以把这事儿拿出来好好说道说道,看看究竟是谁混的好。 大学生,也不过如此嘛! 因此,他也没太在意供销科的奖券替换方案,只是让下面的人照猫画虎,將就著把6000块钱的罐头处理了,再改回去就行。 可没成想,按照肉联厂供销科的法子,將奖券中的十元现金奖换成三罐罐头,买奖券的人也没多大意见,反而还让他赚到了更多的钱,这给他高兴坏了! 这不是眼看著手头上的罐头处理的快差不多了,赶紧来进货了。 “章科长,点点?” 章学明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大概也號准了他的脉,笑呵呵的叼著烟。 “不用,陆老板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陆明远脸上更高兴了,心里也很喜欢这个章学明,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託了章学明的福,让他的奖券生意更上一层楼。 “章科长,晚上有时间没?” 正抽著烟的章学明,微微一顿,“怎么?”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 按理来说,厂子这么个情况,来了陆明远这財大气粗的財神爷,应该是他章学明这个供销科科长请人吃饭,管理好人情往来才对,却不料这事儿被人家先提出来了。 “哎,陆老板,要说请客,那也得是我请。” 陆明远摆摆手,“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我请。我这个人还是讲道理,別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何况,章科长你的办法,让我额外赚了不少的钱,这顿饭就更该我请了!” 章学明恍然大悟,怪不得陆明远要请自己吃饭,原来是为这事儿。 “陆老板,如果是为这事儿的话,那你可就谢错人了。” “谢错人了?”陆明远有些不解的看著他。 章学明解释道,“如果陆老板说的是用罐头替换奖金的话,真不该来谢我,要谢也得去谢你的老同学才对。” 陆明远嘴巴张的老大,嘴里的烟都掉地上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所以,供销科的这主意是霍向东给出的? 章学明看著他这样的做派,心里也是一阵纳闷儿,他跟厂长不是老同学嘛,怎么那么大反应? “陆老板?” “嗯?”回过神来的陆明远抖了抖裤子上的菸灰,站起身来,“这样啊?那是该谢谢他,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章学明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是刚刚还要请客吃饭吗? 这就不请了? 抽完手里的烟后,他也没想明白陆明远怪异的举动,拿著桌上的钱直接去了財务科,將钱交给了穀雨。 “谷科长,看看我给你送啥来了?” 正忙著核算工资的穀雨,一抬头就看到刚从自己这回去不久的章学明,抱著几沓现金走了进来。 “哪来的?” “嗨,財神爷上门送钱来了!” 穀雨听他说过一次这財神爷,看著桌上的现金,脸上笑呵呵的说道,“厂长那老同学?可以啊,又进这么多罐头?这得八九千吧?” “3000罐,应该是8700!我没点呢,赶紧让人点点吧。” 章学明看著这么多钱感慨万分,心里都在琢磨要不跟人去做奖券生意算了,人家这哪是赚钱啊,分明就是印钱。 穀雨嘴上的笑容更甚,侧身喊道,“小柳,来把这钱点出来,然后给章科长开个收据出来。” “收据就不用了,反正人家也不要。”章学明一屁股坐下道。 穀雨摇了摇头,“人家要不要,那是人家的事儿。我们財务科,每收到一分钱或者拿出去一分钱,那都得有每一笔的手续,规矩不能坏!” “行行行,谷科长说的对。” 没过一会儿,財务科的小柳就將钱款清点完毕,“谷科长,一共是九千整。” “九千?那不是多了三百?”穀雨看向章学明。 大马关刀坐在椅子上的章学明忽然笑了,这陆明远还真是个讲究人啊。 “多的三百给我,我知道咋处理。” 穀雨倒也没说什么,点头让小柳拿了三百给章学明,反正財务科收到3000罐罐头的货款,到时候库房那边也只会凭条出这么多货。 多的钱,怎么处理,那是章学明自己的事儿。 拿到钱和收据,章学明直接下了楼,准备去找运输科的李超美,这三百块钱应该就是陆明远额外给的运输费和装卸费。 可等他到了运输科问了一圈,才知道李超美被秦书田喊到办公室谈话去了。 “那行,你们忙去吧,我就在你们科长办公室里等会儿他。” 在运输科科长办公室等了一个多钟头,章学明依旧没看到李超美回来,心里不禁纳闷儿起来,什么工作这么麻烦,要交待一个钟头? 第45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秦书田主动上门递交投名状的第二天,运输科的李超美就在秦书田的陪同下来到了霍向东的办公室。 听完李超美的自我检討以后,霍向东怔怔地看著站在办公桌前耷拉著脑袋的李超美有些不可思议。 真是投名状? “厂长,您看李科长这认错认罚的態度不错,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罚没违法所得,能不能不追究他的责任?我这脸上......” 坐在他对面的秦书田,说的很是客气。 回过神来的霍向东,端起右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子隔了几秒,这才开口。 “既然秦厂都这么说了,我必须给您一个面子。” 秦书田脸上显得很是感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抬头看著霍向东,又微微抬脚踢了一下李超美一下。 “谢谢厂长!我待会儿回去,就把违法所得全部上缴回厂里,谢谢厂长......谢谢厂长大人有大量!那我的工作......” 霍向东没再看他而是盯著秦书田看了好半天,脸上有了些笑模样,“李科长,你先回去安心上班。厂里最近很忙,你们运输科的任务很重,回去好好干,年后再打个报告上来吧。” 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一半,李超美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给自己主动打报告的机会,就意味著霍向东不会在这事儿上大做文章,虽然要离开科长这个位置,但同样也意味著另外的机会。 “好的厂长,那我先回去了。” 霍向东看著失了精气神的李超美转身离开,心里並未有太多波澜。 而后,秦书田又跟霍向东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总体的意思却很简单,人老了跟不上形势了,希望能退居二线。 “哎——秦厂,我看您是老当益壮,完全有精力和能力再干几年。现在厂子这么个情况,我这也得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办好厂子不是?”霍向东挽留道。 秦书田分管的三个科室,运输科的威胁最小,因此霍向东一直都没拿李超美做文章。 现在財务科已经改名了,供销科的章学明虽然没有明確表態,但他能看出来,章学明是个愿意屈服於能力的人。 只要他霍向东能让厂子越来越好,章学明这屁股自然就歪过来了。 况且章学明这人本身也有些本事,只要章学明没有其他坏心思,就留著他继续在供销科完全没问题。 如果这个时候,直接同意了秦书田退居二线,这让厂里的其他中层干部怎么看? 所以,这个时候秦书田继续留在副厂长这个位置,象徵意义大於实际,反正他现在就剩下一个空架子。 秦书田踌躇了许久,似乎是认命,自嘲的笑笑。 “厂长,您这还真是看得起我老秦。不过我確实觉得不堪重任,这个副厂长的位置我愿意交给有能力的年轻人,正好咱们厂的工会主席暂时没人,就让我去二线服务,也算是发挥点剩余价值。” 霍向东咧嘴一笑,铺垫了这么久,原来在这等著自己呢! 按照工会法和工会组织原则,副厂长等一眾厂內领导干部是不能进入工会影响工会工作的公平性。 陈娟曾经兼著副厂长的名头,能被选举成工会主席主要还是靠在厂內副书记的职责,再加上陈建勛不怎么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及和上头有些关係才成了特殊时期的特例。 所以上一任厂长一上台,立马就给陈娟拔了牙齿,只留了一个工会主席的职务,符合程序也符合大义。 现在秦书田也惦记上了这个位置,霍向东能交给他? 做梦呢! 工会看似没多大用,可却兼顾著四重作用:上传下达、福利分配的关键人、生產与民主管理的参与者、文体活动的组织者。 他都眼馋这个位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代理人推上去。 “秦厂自谦了,我觉得您继续出任副厂长的位置很合適,咱们也得从团结出发,从实际出发不是?总不能埋没了人才不是?” 秦书田一听,心里直骂娘,这话看似是在徵求自己意见,实际上就差直接把不同意三个字甩到自己脑门儿上了! 自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霍向东这狗娘养的,依旧还不同意自己退居二线,可目的不也达到了不是?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为了稳妥起见,秦书田决定再加一把火。 “厂长,我说的都是真心实意,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就这么办!” 秦书田脸上的失望之色溢於言表,嘴角囁喏,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黯然失神的站起身告辞。 在他离开以后,霍向东也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一阵儿今天的事,確认没问题后,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到目前为止,厂內的干部基本已经收心,能翻起风浪的科室都稳稳的攥在了手心,接下来就该將更多的精力放在经营之上。 正当他起身往杯子里续水,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请进。” 得到允许以后,提著一个网兜的吴小飞推门而入,“师父,我们回来了。” “陆科长呢?” 吴小飞將手里的网兜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谢过霍向东以后,这才接过他递来的水,吹了吹,抿了一口。 “陆科长回科里了,待会儿就来匯报工作。对了,师父我给梅姨还有师父您带了点特產尝尝。” 话音刚落,霍向东就看到他从网兜里拿出一盒文殊院的宫廷糕点外加两瓶文君酒,脸上的笑消失不见。 “东西拿回去孝敬你父母,我们师徒俩不兴这个。你那点工资还是別乱花,攒著准备娶老婆吧,也老大不小了!” 说这话的霍向东丝毫没意识到,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哪去。 吴小飞一听这话,顿时急的直搓手,“师父,这就是些糕点......” “知道你不是那意思。”霍向东把网兜推了过去,顺手抄起桌上文件,“说说,省食品研究院那边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敲响,霍向东估计是陆骏来了。 “请进。” —————— 感谢大佬海山龢蘴的24张月票! 再次感谢! 第46章 愁禿了 推门而入的陆骏,看著有些尷尬的吴小飞,大概也猜到刚刚办公室里说了什么,只是人家师徒俩的事儿,他也不会插嘴。 “厂长。” 霍向东抬手虚按,示意他坐,“陆科长这趟辛苦了,说说吧,省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什么情况?” 一旁的吴小飞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瓷杯,给陆骏倒了一杯水,挨著他坐了下来。 陆骏眼神致谢,隨即將这一趟的具体情况大致说了说,等待著霍向东的下一步安排。 按照陆骏的说法,经过他们这几天死磨硬泡,省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成分鑑定实验室已经同意帮助红星肉联厂测定豫州肉联厂生產的火腿肠物质成分。 但风味测定实验室,却对红星肉联厂提出的邀请婉拒,婉拒的原因也很简单,测定火腿肠中所含的香辛料大致成分比起单纯的物质鑑定很耗费时间。 如果顺利的话,几个星期,不顺利的话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对於工作繁重的风味实验室来说是个麻烦事儿。 “那就先把已经落实的物质成分检定报告做了,儘快把委託合同签下来,钱的话,去找谷科长匯款。”霍向东顿了顿,又说,“至於风味测定实验室那边,就辛苦陆科长再多想想办法,爭取拿下来。” 拿著笔记本的记录的陆骏点了点头,“厂长,关於逆向研究,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说看。”霍向东端起桌上的开水喝了一口。 陆骏看著他放下了水杯,又说,“根据我这段时间的了解,要想造成火腿肠,乳化稳定性是很大一关要过。” 霍向东点了点头,继续听著陆骏接下来的话。 经过这段时间跟各大高校实验室、研究所的接触,陆骏也从当初的门外汉变成了半个“专家”,说起来头头是道。 “.......厂长,我觉得乳化稳定性这事儿,还是得找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帮忙,只靠咱们厂里,完全不现实。” 霍向东肯定地点了点头,红星肉联厂没有专业的实验室,乳化稳定性研究只能委託给高校或者研究所这些专业的人才才行。 乳化稳定性研究是连接配方与成品品质的核心,是將混合而成的肉糜乳液变成一种均匀、稳定、光滑的物质,並且保证后续的加热杀菌保持產品本身不起其他变化。 食品工程不是过家家,不能只靠感觉。 “可以,这件事有没有厂里需要协助的?” “有!”陆骏继续道,“能不能厂长您亲自去一趟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找找乳化研究的大拿,田教授帮帮忙?” “根据我这几天对田教授的接触,我觉得他是个典型的技术型学者,对於我们提出的火腿肠乳化稳定性研究很感兴趣,甚至他主动询问过我们厂里的技术储备情况,只是因为工作量的问题拒绝了我们的邀请。” “如果厂长您能亲自去一趟,礼贤下士,我觉得或许田教授那边能有一丝转机。” 对於陆骏的这个提议,霍向东只是犹豫了几秒。 “这个想法不错,大不了咱们也来个三顾茅庐!” 得到肯定以后,陆骏脸上也高兴了起来。 紧接著霍向东又说,“成份物质检定儘快开展,风味物质测定也別拖,要是有厂里能帮上忙的一定早点说,我帮你们协调。” “好......好,我下午就给物质测定实验室的尤教授打电话,儘快敲定部分合作。”激动的陆骏又问,“厂长,那豫州肉联厂那边有消息吗?” 盲人摸象,终归不是办法。 霍向东顿了顿,“那边已经同意我们过去考察了,爭取在解决完你们手头上的事儿,咱们就去学习学习!” “好好好!”陆骏激动的拍著大腿。 有了实地参观的机会,他心里有把握照猫画虎,先把整套设备的雏形给弄出来,至於剩下的问题就只能摸著石头过河,走一步瞧一步。 匯报完工作以后,陆骏和吴小飞也不想耽误霍向东工作,很快就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只是將网兜提回隔壁厂办办公室的吴小飞,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吴文丽在看到他手里的网兜以后,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神色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工作。 “哟,小飞回来了?”赵春兰依旧热情。 “赵主任。”吴小飞笑呵呵的跟她招呼一声,从兜里拿出两盒宫廷糕点其中一盒,递了过去,“出差也没带什么,给大伙带了盒糕点,辛苦赵主任帮忙分分。” 赵春兰眼角依旧是笑盈盈的看著他递来的糕点,心思不在糕点本身,而是已经从他拿出的东西上判断出这一趟他去了哪里。 文殊院的宫廷糕点,只有省城有卖,消失的吴小飞这几天去了哪不就不言而喻吗? 是为了霍向东说的新產品技术,亦或者是为了其他事? “哎呀,小飞,你看你这客气了不是?”客气的拒绝一番,赵春兰看著吴小飞又往前递了递盒子,“那行,我帮你分分。” “谢谢赵主任。”吴小飞依旧牢记著师父交代给他的话,跟人处好关係。 有了吴小飞专程带回来的糕点,此时厂办办公室里大家也都热络了起来,一边吃著东西,一边閒聊。 同样回到技术科的陆骏,也是被科里的同事热情迎接一番。 隨即大家也都拿到了他从省城给大家带的小礼物,而跟技术科里的人閒聊,他也知道了自己离开快半个月的厂里发生的事儿。 “科长,你是不知道,咱们厂长上任这几天可威风了!”梁三喜一手往嘴里送著糕点,一手接著可能掉落的糕点屑,兴冲冲的说著。 “是吗?具体说说。” 梁三喜快速地咀嚼著嘴里的事食物,囫圇吞下以后,讲起了在他们出差的这段时间,厂长先是提拔了保卫科干事徐天任科长、內退分流、清查幽灵职工等等。 这把陆骏惊讶得嘴巴好半天合不上,心里是有些担忧霍向东的处境。 大刀阔斧没错,可一下要开除那么多幽灵职工,这些人能乐意吗? 结果当然是不乐意的,原本可以什么也不干,每月到了发工资的那天就能领到一笔不俗的工钱,换谁也不乐意没了这白来的收入。 因此,劳资科的马剑,这两天头都快薅禿了! 第47章 漏风 刚开始,这些幽灵职工对於霍向东张贴在厂外的视而不见。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都以为没事儿的时候,红星肉联厂劳资科的马剑带著工会委员会的代表上门了。 一共就两件事:第一,当面向这些不愿意去厂內报导的人员宣读厂內通报批评认定书;第二,再次告知如若仍旧不愿前往报导,本月10日將暂停发放11月工资以及九、十月剩余工资不说,还要追缴所得。 这给所有人都嚇住了,他们不去报导的原因无非就是仗著霍向东这个新厂长刚上任,不敢大规模开除这么多人,影响团结! 可现在看来,事儿好像没有按照预想之中的方向发展,这是要来真格的了? 於是一些胆子比较小的人,已经託了家里的关係將电话打到了马剑的办公室,询问红星肉联厂究竟要干什么! 当初需要各部门、各单位帮忙的时候好话说尽,也愿意塞人进去,现在用不上了,就要卸磨杀驴? 有些人马剑还能得罪,只管按照霍向东的安排將厂內的命令通报给他们,可有些人马剑实在是不敢得罪,不仅不能態度强硬,还得给人赔笑脸。 “张局,真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也是没办法,上头怎么安排的我就只能怎么办!您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我就一办事的!” 马剑对著电话努力的解释著,可电话那头的人却不依不饶,非要他当面去说清楚! 听著听筒里电话被掛断的声音,马剑对著听筒呸了一声,“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还得老子上门去给你说清楚,咋不上天呢?” 就在他思索之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 门口的小王听著科长火气腾腾的声音,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说道,“科长,那群老帮菜又来了,非要见您。” 马剑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眼角,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该你们的,隨即跟著小王去见了厂里的一些刚下班的老职工。 一看到劳资科科长来了,大伙儿立马就围了上来。 “马科长,我听说,如果我们这些老傢伙愿意执行厂內的內退分流方案,可以给我们家里的那些小子一个进厂的机会,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马剑心里再不高兴,脸上也得维持体面,笑笑,“钱师傅,是真的,只是具体的规章制度还在核实確定之中,等有进一步的进展,我一定派人通知大家。” 从马剑这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大傢伙儿脸上也多了一些笑容。 厂內的新规,平心而论已经是照顾了他们这些老职工,可他们仍旧不愿意执行,也是因为考虑到退下来的工资就大幅减少,来自於的家庭的压力和权威得到了挑战。 现在厂里愿意再退一步,给家里的小子们一个进厂的机会,这可是好消息。 万一再努努力,说不定又能顶替了呢? 哪怕就是顶替一个合同工,那也总比没有强吧! 这样不仅能减少身上的家庭担子,在家里的权威还能得到进一步的增强,好事一桩呢! “那马科长,要是我退下来,一定能保证我们家那小子进厂吗?” 马剑心里已经將那些把消息散布出去的人骂了个底朝天,到目前为止这件事还只是一个草案,可看现在这情况估计全厂都知道了! “钱师傅,顶替制度和內招制度去年就废除了。能不能进厂,这也得经过厂里的考核,跟社会职工的要求一致。具体到时候怎么执行,先回去等通知行吗?” “马科长,那照你这么说,能不能进也不確定?” 马剑回头看著说话的一名老职工,解释道,“我也不能骗大傢伙儿,能不能进厂完全取决於入厂考核,这事儿谁也说不准!” 原本兴致冲冲的老职工们,刚刚那股热情劲儿也没了大半,都耷拉著个脑袋。 马剑心里著急去找霍向东匯报工作,因此在简单解释以后,就让小王招呼好厂內的这些老职工,转头去了楼上。 “厂长,我有个事儿得跟您匯报。” 霍向东看著神色焦急的他,大概也猜到了所为何事,请他坐下后说道,“是为了清除幽灵职工的事儿?” “对,不少人已经托人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要求我们厂內给个说法,问我们为什么要卸磨杀驴,甚至还有人让我当面去匯报工作!” 霍向东掏出了笔记本,笑呵呵的看著他,“说说看,都是哪些单位,什么人。” “这可就多了。” “挑重点,挑几个典型的人出来,我看看谁这么大面子。” 马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实话实话,把自己不能处理的人一股脑的告诉了霍向东,只见他不停的往笔记本上记录著名字,也没太当回事。 霍向东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五个人,盖上钢笔帽。 “嗯,这些人確实是你不好处理,就交给我来。剩下的呢,反应怎么样?” 马剑见他语气轻鬆,心里也鬆了一口气,天塌了那还有个儿高的人顶住不是? “剩下的27人中,有將近一半的职工看那架势是准备返厂待命,还剩下十来人冥顽不化。不过,这些人我能处理,就不需要辛苦厂长。” 霍向东点了点头,又问,“那11人呢?有没有去跟人谈谈?” “谈了,挺顺利的。目前去了六家,有五家都愿意把自己那个名额交给家里的孩子或者亲戚顶替,剩下的五家我这还没抽出功夫去呢,下午就被老职工们堵在了办公室。” 霍向东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好奇的看著他,“被堵在办公室?” “是啊,也不知道这些老职工从哪知道的消息,都跑到我办公室问能不能以答应厂子的內退分流方案换取家里孩子进厂的事儿!” 霍向东的额头青筋跳动,“你怎么说的?” “我肯定是按厂长您的意思,告知他们,这只是厂內目前的一个草案,还没完全確定。但所有新入职的职工,不管是什么渠道来的,都得接受厂內考核。” 霍向东点了点头,“好,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去帮我把隔壁的赵主任叫来。” “好的厂长,那我就先去找剩下几家谈谈。” 霍向东应了一声,看著即將走出办公室门口的马剑,“马科长,帮我把赵主任叫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噢,好。”马剑回身道。 第48章 接纳 突然被霍向东叫来的赵春兰,心里也是一头雾水,今天也没见厂长这边有什么额外的安排,嘴上却依旧热情。 “厂长,您找我?” 霍向东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赵主任,坐。” 依言坐下以后,赵春兰看著霍向东那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不断在自己脸上打量,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隔了好半晌,霍向东才开口问道,“赵主任,厂办负责协同李厂、劳资科起草內退分流人员子弟选拔进厂的方案,都有哪些人?” “就......就我一个啊?” 这事儿是临时安排下来的,再加上涉及的问题比较敏感,在没有完全公开之前,赵春兰也没把这事儿交给其他人,而是自己亲自参与了方案的起草。 霍向东的眼睛逐渐眯起,“赵主任,確定?” “確......”赵春兰被他这么一直盯著,心里篤定的答案,这会儿也渐渐变得没那么確定了,因为她也不確定霍向东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件事。 “厂长,具体是出了什么事吗?” 面对赵春兰的不答反问,霍向东也没跟她兜圈子。 “赵主任,或许你也很迷惑,为什么自从我上任以后对於厂办的態度不远不近,像是在刻意保持著距离。” 赵春兰点了点头,这確实是她內心很疑惑的一点。 厂办这个部门特殊,说是负责厂內的综合事务处理,实际上就是厂长以及几位副厂长的秘书部门也不为过。 因此,在霍向东上任的第一天,她就调整好了心態,一直努力地扮演著一个合格的厂办主任角色。 可就算这样,霍向东对她们部门似乎依旧没什么太好的脸色。 “厂长,要是我或者我们部门有哪里事没办好的,您告诉我,我立马改正。” 对於赵春兰的態度以及部分能力,霍向东是肯定的。 “赵主任,你的能力或者態度我是看得见的。可现在你说草案的起草,厂办这边只有你参与了,那这事儿为什么一天的功夫已经快传遍全厂了?” 赵春兰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起来。 知道这件事的就四个人,一个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霍向东和劳资科的马剑、副厂长李建国,以及自己。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最终形成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就已经传遍了全厂,无疑是有人泄露了风声。 知情的四人中,霍向东和李建国是一头的人,肯定不会在这事儿形成规章制度之前四处乱传,剩下的劳资科马剑也不会给自己无缘无故找麻烦。 因此霍向东怀疑消息是从厂办露出去的,也很合情合理。 “厂长......我真没有泄露这事儿!” 霍向东看著站起来的赵春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心里知道,这事儿不至於是赵春兰露出去的。 可唯一有可能漏出去的地方,也就只有厂办了。 厂办不仅参与,还是负责起草的部门,其他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张嘴乱说。 赵春兰见他不说话,立马慌了起来,解释道,“厂长,我知道这事儿很敏感,因此都没让別人参与起草文件,文件也都一直放.......” 说到一半的她,忽然硬生生的止住了继续说下去的话,而是眼里迸发出一阵异样的光芒。 大家都是聪明人,她异样的神情自然是吸引了霍向东的注意。 “我不喜欢四处漏风的厂办,该怎么处理赵主任你自己看著办,回去吧。” 有些不敢相信的內心想法的赵春兰,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中走出了厂长办公室,回到了隔壁办公室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此时的吴文丽正跟认真请教工作的吴小飞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到赵春兰这个大姑一直在盯著她失神。 昨天下午在接到李厂和马剑的邀请后,赵春兰欣然前去。 因为涉及的问题敏感但事儿很简单,一个多小时后三人就商量出了一个大致的实施办法,剩下的起草文书工作就交给了赵春兰。 考虑到事情比较著急,又是厂长上任后需要拿出结果的一件事,昨天下午赵春兰婉拒了侄女吴文丽喊自己一起下班的好意,连夜加班將草案写了出来。 而今天早上,赵春兰一上班就发现侄女今天来的格外的早,当时也没太当回事,直到刚刚霍向东问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厂办的保险柜里放著的都是厂內大大小小的文件,两把钥匙其中一把在赵春兰自己手里,另外一把则是在她侄女吴文丽手里。 “谢谢啊。”吴小飞笑呵呵的跟吴文丽说著,一转头就看到赵春兰出神的样子,紧接著就看到她起身,点头示意招呼赵春兰。 赵春兰微微点了点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走到吴文丽的办公桌前,手指叩了叩办公桌。 “文丽,你跟我出来一下。” 於公於私,这都算是家丑,有些话不方便在办公室里说。 不知所以的吴文丽也没有想太多,只当是大姑有什么不方便交代的事儿要出去说。 回到座位坐下的吴小飞,继续拿著从赵春兰那借来的一份文件,孜孜不倦的学习著如何起草一份文件。 直到日头逐渐偏西,快下班的时候,他才看到赵春兰和吴文丽一同返回了办公室。 只不过,在吴文丽进门后,他瞧见她眼睛有些发红。 紧接著,他看见吴文丽站在办公桌前一直望著低头提笔写著什么的赵春兰好一会儿,又开始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 这一刻,吴小飞才察觉到了事情有些奇怪,心里有了猜测。 而厂办內的其他几名职工,也是一脸错愕的看著很快就將桌上私人物品收拾乾净的吴文丽没招呼任何人一声地出了厂办的门。 这顿时激起了大家的好奇心,纷纷猜测著这是怎么了? 可赵春兰並不会告诉她们为什么,只是低著头继续写著检討书。 第二天一早,霍向东刚上班就看到了自己办公桌上放著一个信封,在办公桌右侧还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 信封上的落款上写著赵春兰的名字,他打开信封,映入眼帘的是字跡娟秀的一封检討书,约莫半分钟的功夫又將信放回了信封里,放进了抽屉之中。 没过一会儿,霍向东叫来了最早到的赵春兰。 两人在办公室內交谈甚欢,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主任,小飞这孩子您帮我好好带带,千万別让他日子太轻鬆了。” 赵春兰笑笑,这次她没拒绝霍向东的提议,“就听厂长的,待会儿我就给他多安排点任务。” “嗯。”霍向东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赵主任回去忙吧,待会儿小飞上班了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得去一趟教育局见见张局长,正好带著他去见见世面。” “好,要不要我们这边提前联繫一下张局?”赵春兰起身道。 霍向东笑著摇了摇头,“那倒不必。” 第49章 小鬼难缠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吴小飞,一边听著赵春兰安排工作,一边往笔记本上记录著工作的他,眼睛都直了。 足足有八件事要办,还都得一周內交上去。 “赵主任,您没开玩笑吧?这么多,全交给我?” 赵春兰笑著点了点头,“暂时先这些,可能还会有。噢,对了。厂长,让你去他那一趟。” 一个头两个大的吴小飞,双眼无神的笑笑,起身朝著隔壁的办公室走了过去。 霍向东看著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徒弟吴小飞,“大早上的,怎么耷拉著个头?” “哎——”吴小飞长嘆一声,“师父,这赵主任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大早来了就给我安排了一大堆工作,平时也没见厂办这么忙啊!” 听著徒弟抱怨的霍向东笑笑,没理会他这话。 “別抱怨了,赶紧下楼,先去教育局。” 诧异之中的吴小飞,看著飞来的自行车钥匙伸手接住,走在前面。 等到二人出现在教育局,已经是上午十点。 刚开完会的张栋一出会议室,秘书就凑了过来。 “领导,肉联厂的霍向东厂长来了有一会儿了。” 快步走著的张栋突然停住了脚步,一脸愕然的扭头看向秘书,就算他想躲霍向东也没机会了,“人呢?” “暂时安排在您办公室。” 张栋微微点头,快步朝著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霍向东正站在窗边欣赏教育局大院里的雪松。 听到响动,霍向东转身露出標誌性的笑容,“张局,冒昧打扰了。” “霍厂长这是说的哪里话。”张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目光扫过站在霍向东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 “噢,我徒弟吴小飞。小飞,这是张局。” “张局好。” 吴小飞客气地招呼一声张栋,隨即將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师父霍向东。 “今天来,主要是想跟张局当面匯报下工作。”霍向东脸上掛著笑容,笑嘻嘻的看著他说道。 手指无意识敲击著桌面的张栋,当然知道霍向东为什么而来,连忙起身道,“霍厂,我这不是跟马科长一句玩笑话嘛,您看马科长还当真了。还劳烦霍厂亲自跑一趟,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他没想到,马剑竟然会把这话直接原封不动的告诉给了霍向东,而霍向东还真的代替马剑亲自来当面匯报工作,这確实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霍向东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向东背后的周卫国。 因此,张栋怂的很彻底,一个照面就认怂了,丟脸和丟帽子,他拎得很清。 霍向东看著一脸尬笑的张栋,不慌不忙的將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既然是匯报工作那肯定得好好匯报一番才行。 “张局,这是我们厂连续三年工资表和考勤记录表。您看看,您这位亲戚三年累计领取工资两千四百八十五块六毛二分,实际出勤天数.......” 他故意停顿了下,“零天。” 茶水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张栋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霍向东整顿厂风厂纪的力度和手腕竟然真的这么强硬,这是准备一点面子都不准备给彼此留了。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给机会,要是张局您家的亲戚愿意回厂子里,我们依旧欢迎。” 张栋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这件事至少有的谈。 可妹夫那人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的很,要让他真的去肉联厂上班肯定不现实。 “霍厂,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如果我妹夫他不愿意去肉联厂,这事儿怎么才能解决?” 霍向东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如果不去报导,那我们也就只能按照公示上的內容,公事公办了。” 对於肉联厂发布的公示,张栋从妹夫嘴里也听说了一些,真要让妹夫把这几年领到的钱给退回去,那肯定是没办法的。 钱都花光了,上哪退去? 可真不退的话,以他现在初步接触霍向东的情况来看,这小子还真有那个胆子和魄力,非得把钱追回来不成。 不然人家亲自跑上门来,干什么? 接近两千五百块,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他有心平事,垫也是垫不出来这么多钱的。 霍向东也没著急催促,耐著性子等待著张栋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反覆摩挲的张栋,突然眼睛一亮。 “霍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 霍向东坐直了身体,等待著他接下来的发言。 “我们教育局最近正好有一批新到的儿童课外彩色绘本读物和文具,可以优先调配一千套给肉联厂育儿园,如何?” 摆弄著指尖的霍向东,忽然就笑了起来。 “张局,提升职工子女教育质量確实是件好事,那就这么说定了,希望我们能儘快收到相应物资。” 去往卫生局的路上,卖力的蹬著自行车的吴小飞似乎也想明白了师父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爽快。 真要是逼著张栋的妹夫退钱,这钱也没那么好拿回来,还得搭进去不少人力物力不说,万一真把人给逼急了破罐子破摔厂子什么也得不到。 用一千套图书、文具抵扣价值相差不大,厂內也能对全体职工有个交待。 並且张栋也不用出血,轻易就平了这事儿,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等到两人抵达卫生局,找到药政科的郑勇,进展得异常顺利。 “霍厂长,我弟刚刚来电话,已经將部分工资200多元退还到了贵厂財务科。至於剩下的钱,您看能不能通过补充肉联厂卫生所日常药品的形式返回?” 对於这个结果,霍向东並没有显得很意外,笑呵呵的起身伸手,“郑科长,就按您说的办。” “好好好。”郑勇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郑科长,谭局今天在单位吗?” 霍向东清楚卫生局这边这么爽快,肯定是谭建在內部提过这事儿,郑勇这边才会这么主动。 “霍厂长,还真是不巧,谭局今天一早去地区开会去了。”郑勇笑呵呵的说完,又补充道,“时间也不早了,霍厂您看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 本想顺道去谢谢谭建这个“舅舅”,看样子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霍向东顿了顿,“郑科长的好意心领了,我这还有几家单位要跑呢,要不改天?” 郑勇也只是顺嘴客气客气,因此也就没有继续挽留。 “那好,下次有机会的。” 经过霍向东师徒俩一天的奔走,几个马剑不好应付的名单职工一一被解决,或像卫生局、教育局这样直接答应给出方案,或像財政局那样口头应允给些日子准备准备。 霍向东並没有因此显得很高兴,这些人马剑得罪不起是真的,可这些人也相对是最好处理的一部分。 毕竟,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传出去没那么好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丟不起那人,剩下的小鬼难缠那才是真的。 第50章 登门 有了张栋、郑勇等人的带头,一些本就有些摇摆的其他单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跟家里的亲戚打了招呼,能退多少儘可能退多少。 实在是一分钱都退不出来的,也都硬著头皮去了劳资科马剑那报导。 短短三天的功夫,42名幽灵职工中已经有36人按照肉联厂公示的要求,要么退钱退岗,要么厂內报导。 剩下的六人,马剑只能再想办法解决,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新报导的二十个人。 “厂长,这是我初步擬定的岗位安排,请您过目。” 霍向东接过马剑递来的名单表,以及相应的简歷材料,看了一会儿,將两份文件放下。 这二十人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六岁,因此相当大的一部分都被安排到了一线生產岗位,其中有五人都被安排到了保卫科。 “马科长,这五人我看就没必要去保卫科了。” 马剑看著他手指的几份人员材料,笑著道,“厂长,我是这么考虑的。保卫科的徐科长那边跟我说了几次科室人手不太够用,再加上他们几个都有当兵的经歷,跟保卫科的岗位也很匹配,本著岗位適配的原则......” 霍向东打断道,“保卫科那边暂时不用增加人手,这五人还是安排到供销科章科长那边去。” “厂长,那徐科长那边怎么处理?” 霍向东看著面露难色的马剑,顿了顿,“抓紧內退分流安置,可以考虑安置一些老职工去保卫科,这样人手不就够了?” 马剑也明白他的意思,將一部分体力不怎么行但腿脚还利索的老职工安排到保卫科,让他们看看大门完全是没问题,这样就能让保卫科腾出其他人手来。 可这些老职工,却不一定乐意。 “厂长,我担心有些老师傅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马科长,怎么说服老职工那就是你们科室需要考虑的问题了。再说了,在哪个岗位上不是为人民服务?” 霍向东也是借著机会敲打敲打马剑,这滑头倒是聪明,有难度就想甩自己身上来,哪有那么容易? “厂.......” “好了,就这么定了,去忙吧。” 马剑无奈,只得灰溜溜的出了厂长办公室,心里有苦说不出。 而隔壁的吴小飞,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昨天跟师父出去办事,耽搁了一天,手头上赵春兰安排的任务那是一个字都没完成。 赵春兰有了霍向东的交代,那是也没客气,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要求他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內完成相应的任务。 这头的吴小飞哼哧哼哧的忙了一天,总算是將赵春兰要求的任务完成了一件,刚把写好的文件拿给赵春兰过目。 隔壁的霍向东就通知他,明天准备跟著他去省城一趟。 可他又不能拒绝霍向东,只得硬著头皮答应下来,至於手头上的工作只能晚上回家加班以及另外抽时间出来赶。 1987年12月5日,青山县汽车站。 由於定的时间比较匆忙,没买到火车票的霍向东师徒二人,只能选择时间更为灵活的汽车,就是路途的时间比火车要长上一两个小时。 等到两人从北门车站下车,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两人简单对付了点东西,祭奠五臟庙后,霍向东在跟著吴小飞去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田教授家里前,找了个副食店准备买点东西再去,空著手总归是不好的。 站在柜檯前的吴小飞,看著师父要了两三斤应季水果,又要了两瓶沱牌麯酒。 “师父,您第一次去田教授家又是代表厂里,咱们不说买两瓶茅台,是不是也得买两瓶五粮液去才合適吧?” “这酒我喜欢,味道不错。”霍向东笑笑,又问,“看看,你喜欢吃什么罐头,再买几瓶罐头差不多得了。” 吴小飞的眼睛顿时就直了,因为师父自己喜欢,所以送礼就送这? 霍向东看他半天不说话,眼睛扫了一圈柜檯上摆放的罐头,最终还是选择了从小最喜欢的黄桃罐头。 黄桃罐头,包治百病。 於是,两人提著略显寒酸的礼物,站在了田兴国教授家门口。 虽然吴小飞也是第一次登门,但由於他见过田兴国,因此在进门以后主动充当起了两人的介绍人。 “田教授,这位就是我我们厂的厂长霍向东同志,也是我师父。” 霍向东笑呵呵的伸手,“田教授,您好。” “噢,霍厂长。”田兴国看著年纪轻轻的霍向东,心里很是诧异,嘴上却说,“年轻有为年轻有为,进来坐进来坐。” 进了门后,霍向东將带来的东西顺手放到了桌上,提都没提礼物的事儿。 在他看来,这些玩意儿,田兴国是肯定不会收的。 一来,是本来就不熟,別人送什么就收什么,那成什么了? 二来,是霍向东这一趟是来给人家添麻烦的,收了礼又不办事儿,別人脸上也掛不住。 所以,在选择买什么的时候,霍向东直接选择了自己喜欢喝的和吃的东西,最终这些被带来的礼物,只是起到在田兴国家里转一圈给人看看的目的而已。 酒可以晚上跟小飞一起,师徒俩买点小菜在旅舍喝掉,至於水果、罐头完全可以在回去的路上慢慢吃,就当充飢了。 刚下班不久的田兴国也没想到,饭都还没吃上一口,就得接待这两位不速之客,將人请到沙发上坐下。 田兴国的夫人给他们弄了茶后,就去到了厨房继续忙活,没有打扰三人的谈话。 霍向东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在田兴国的夫人准备好饭菜之前道明来意,也就没有兜圈子。 “田教授,这次过来还是想请您帮个忙。” 田兴国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客气的说道,“霍厂长,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为了上次陆科长他们提出的帮你们厂攻关乳化研究的事儿吧?” “对对对。”霍向东笑呵呵的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田兴国放下茶杯,略带歉意的笑了笑。 “霍厂长,实不相瞒,乳化研究確实是个精细的活儿。我们实验室现在手头上还有省里交代的两项重点研究任务,人手实在抽不开啊。” 第51章 一桩接一桩 田兴国语气温和却坚定,“上次和陆科长解释过了,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確实是力有不逮。要是草草赶工,反而耽误你们厂的大事。” 坐在一旁的吴小飞,听到他这话,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又得吃一次闭门羹? 霍向东闻言也不急,反而顺著话茬。 “田教授说的在理,不过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厂可以派两名技术员来打下手,专门配合您团队的工作,看能不能耽误一阵贵单位休息的时间。设备占用费和加班补助,都按最高標准算,绝不让您为难。” 田兴国正不知道拒绝他的话,厨房突然飘来一阵饭菜香气,瞄了眼掛钟。 “要不,咱们先吃饭吧?也不知道霍厂长今天要来,將就著对付一口?” 这委婉的逐客令让吴小飞忍不住偷瞄师傅,却看见霍向东笑著起身。 “哪能打扰田教授您用饭,今天是我跟小飞唐突了。这样,等田教授忙完这一段,届时我再来亲自拜访田教授您。” 如释重负的田兴国正以为这事儿就告一段落,可却没曾想到霍向东这么执著,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准备先把人给打发走了。 果然,霍向东和吴小飞提了什么东西来,就又提走了多少东西。 田兴国退回这些东西的时候,霍向东也只是稍微迟疑客气几句,就顺势接了过来。 等出了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家属区,吴小飞看著脸色没有丝毫失落的师父,再看看师父手里提著的东西,一下就明白了下午师父为什么让自己挑自己喜欢的东西。 “师父,您是不是来之前就知道今天这事儿成不了?” 面对徒弟的提问,霍向东扭头笑笑,“人家汉昭烈帝还三顾茅庐呢,咱们这才哪到哪?” 於是,师徒俩在这附近找了间旅舍住下以后,两人又去了一趟提督街准备弄点夫妻废片回来下酒。 夫妻废片的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 当时由创始人郭朝华、张田政夫妇为了谋生,专门拾捡或低价採购屠宰场废弃的牛杂边角料,主要包括牛心、牛头皮、牛舌、牛肚,(最初没有牛肺),將这些牛杂清洗乾净、滷煮以后切片,以重油重辣的特色调料拌制而成,在提督街一带叫卖,深得本地人喜欢。 不仅本地人喜欢,旅居在此地的文人墨客也对其大加讚赏。 其名称的由来是因为材料选取“废料”,再加上成品是切片,又由夫妻俩经营,一直到80年代左右都被称之为夫妻废片。 后来,隨著夫妻废片的名气越来越大,也成为了川菜冷菜中的一道经典菜系,再加之“废”字寓意不好,因而“废”、“肺”同音且更具实体象徵意义,逐渐由夫妻肺片替代了夫妻废片的叫法。 这时候的夫妻废片,以外带为主。 提溜著一个油纸包著的小包,吴小飞闻著袋子里传来的香味,口水直流。 两人回到旅舍以后,就著买废片捎回来的花生米,就著沱牌麯酒美美的吃了一顿,於次日一早返回了青山县。 当赵春兰看著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吴小飞,诧异的问道,“小飞,你不是跟厂长出差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吃了个闭门羹,可不是这么快就回来了。”吴小飞訕訕的笑笑。 昨晚喝酒的时候,他也问过霍向东食品发酵设计院这边后续怎么处理,得到的答覆也很简单,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田教授那边还得继续打听情况,技术科那边也得继续派人去临近的山城寻找机会,两头开弓。 只是这些话,他都没跟赵春兰解释。 赵春兰也知道分寸,见他没想解释什么,也就没继续追问,而是笑呵呵的说道,“那好,既然回来了,手头上的工作可不能停,抓点紧。” “好~”吴小飞苦涩的笑笑。 两头开弓是不错,可山城距离青山县毕竟路途遥远不太方便。 因此,霍向东在找来技术科的陆骏,让他安排人去一趟山城碰碰运气,而他则是將重点放在了田兴国身上。 要想打动田兴国,诚意是一方面,知己知彼更为重要,於是他拨通了县政府的电话,不是找周卫国帮忙而是找上了他的秘书罗阳。 要论打听消息,罗阳这个秘书更为合適。 罗阳办公室的电话很快被接通,听到霍向东的声音,打趣的笑道,“霍厂长,这又是要打什么秋风?” “罗秘书说笑了。”霍向东望著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想打听下省食品发酵研究院田兴国教授的详细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钢笔轻敲桌面的声音,“这位田教授可不简单,去年刚评上二级研究员,带的学生都分到省內重点食品企业,怎么突然想起打听他的情况?” 霍向东就知道找他准没错,秘书这个职务很特殊,会跟著所属领导认识不少人,也就是说只要周卫国认识的人,罗阳多多少少都跟人打过交道。 就算罗阳不认识,可他的圈子里还有这个、那个的秘书,总有认识田兴国的,无非是需要花点时间打听罢了。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这么麻烦。 “罗哥,我这不是得解决肉联厂后续生存的问题嘛。”霍向东简单解释一句,又问,“你对田教授有多了解?” 电话那头的罗阳继续敲著钢笔,刚准备开口,隔壁办公室响起周卫国的声音。 “罗阳,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啥,领导找我。要不晚点,等我下班以后,你找个地儿我过来找你?”罗阳起身道。 霍向东应了一声,“那好,晚上我在福满楼等你。” “好,先不说了。” 掛断电话以后,罗阳快步去了隔壁的周卫国办公室,看他脸色铁青,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领导,您找我。” 站在玻璃窗前的周卫国,手里夹著一支烟挠了挠额头,“红星肉联厂的新任书记,会上已经通过了武穹的任命决定。” 不管是武穹这个人,还是这件事这么著急安排下去,他都是不同意这么做的,可冯诚不知道怎么说动了老书记,坚持这么安排! 刚刚的会上,他就已经提出明確的反对意见,可却无济於事。 第52章 武穹 1987年12月6日晚间,福满楼。 再次来到福满楼的霍向东,看著生意依旧火爆忙得团团转的老板娘,笑呵呵的招呼一声。 “老板娘,忙著呢?” “霍厂长?”福满楼的老板娘立马跑了过来,笑吟吟道,“托霍厂长的福,有咱们肉联厂的支持,这生意能不好嘛。我姓何......何晴,要是霍厂长不嫌弃,直接叫我何姐、何晴都行。” 上次拿到钱肉联厂的钱后,没几天的功夫,其他单位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陆陆续续都来把店里的帐给结了。 虽然少了这些单位的大客户,但確实是极大程度的缓解了店里资金紧张的局面,这几年赚的钱总算是落袋为安。 而且肉联厂那边的章科长也来招呼了一声,每天给他们店里留够平价肉,降低了店里的採购成本,进而调低了一些菜品的售价。 再加上味道不错,福满楼的生意在丟失了一部分大客户的情况下,现在的生意似乎比起以前强上不少。 每天都是实打实的利润进帐,何晴见到他以后自然格外高兴。 “那行,就叫何姐。” 何晴笑呵呵的点头,“今天是请朋友吃饭?” “对,辛苦何姐帮我找个合適的包厢,方便跟朋友聊几句。” “好,没问题。” 於是何晴走在前面带路,跟在后面的霍向东上了二楼。 一到二楼,就能听到上面的声音似乎比下面还大。 何晴脸色有些尷尬,“霍厂长,实在是对不住。楼上平日倒是安静一些,可今天来了几桌客人喝酒,有些吵闹。待会儿,我就去跟这几间的客人知会一声,让他们小点声。” “何姐,那倒不用。”霍向东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是饭馆,有些客人喝完酒后声音大一些也很正常,何必给人添麻烦。 而路过其他包厢的霍向东,却在过道里听到了靠楼梯口其中一个包厢里传来的谈话声。 他也不想偷听,可奈何里面说话的人声音太大。 “依我看大学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学渣又怎么了?到头来,那还不是得靠我?” “对对对,大哥喝酒喝酒。” 何晴心里倒也鬆了一口气,继续在前面引路。 跟在她后面的霍向东,疑惑的朝著传出声音的包厢里回头多看了一眼,很快就被何晴带到了尽头的包厢。 “霍厂长,这头上的声音要小点。也靠窗,要是嫌里面空气闷,可以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何晴事无巨细的交代著。 霍向东笑笑,“何姐,不用这么客气。” “那行,看看吃点啥?还是我来给你们安排?” 霍向东想了想,“要不何姐你帮我安排几个菜吧,我们两个人,再来一瓶酒。不过,我朋友还没到,上菜可能要晚点。” “没问题,那我去安排。人到了,你给服务员说一声就行,我先去让人给你上一杯茶。” “好,谢谢何姐。” 何晴回头笑笑,带上了包厢的门。 霍向东也不知道罗阳大概多久能到,这年头也没有手机什么的可以消遣等待的时间,只得在服务员上完茶后站在窗边,將窗户拉开看著外面街道上的热闹景象打发时间。 一眨眼,两个多小时过去,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 罗阳总算是出现在了霍向东跟前,歉意的说道,“向东,对不住。临时有点事耽搁了,让你等久了。” “没事,等等罗哥也是应该的。”霍向东笑笑说完,又叫来服务员上菜。 两人吃了几口,加了会儿班飢肠轆轆的罗阳也恢復了精神,只是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说道。 “你想了解关于田教授的哪些內容?” “罗哥,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什么,越详细越好。”霍向东说完,又看了一眼他的神情,“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罗阳先忽略了他的提问,认真的介绍起他对于田兴国这个人的了解,断断续续的说了十几分钟。 霍向东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点头认真听著。 “好,我知道了。要是我们能请动田教授,先得记罗哥一功。” 罗阳摆摆手,脸色严肃的说道,“先別说这些,接下来我告诉你的事儿,你自己知道就行。” “关於什么?”霍向东很是好奇。 罗阳下午在接到霍向东电话以后,就被周卫国叫到了办公室里交待让自己晚上找霍向东一趟,有些话在电话里不好说。 而在听完罗阳接下来的话后,霍向东也再一次听到了武穹这个名字,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只是这一次,武穹不再是以商业局副局长的身份出现,似乎是因为自己重生的缘故產生了蝴蝶效应,而是以红星肉联厂即將上任的新书记出现。 “向东,你心里得有点数。冯诚把武穹弄到肉联厂来,就是不想肉联厂的日子太好过,做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別给人留下什么把柄。”罗阳提醒道。 周卫国乾的好不好、未来好不好,是会直接影响到身旁其他人的前途,罗阳自然也不例外。 而冯诚这个空降户,一直视周卫国为威胁,现在把目標盯上了霍向东,其目的不言而喻。 霍向东自然明白他在紧张什么,点了点头,宽慰道,“罗哥,这我知道。” “知道就行,我给你再详细介绍一下武穹的情况,以便日后你跟他搭班子不至於一头雾水。” 对於罗阳的好意,霍向东没有拒绝。 实际上就算罗阳不说,他对武穹这人也十分了解,那可是曾经的副手。 这顿饭,吃得十分潦草,两人菜没怎么吃不说,酒也没喝。 一方面是两人都没什么心思,一方面是罗阳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有可能隨时被领导一通电话叫走也说不定。 等到两人出了福满楼,罗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现在你这肩膀上不仅挑著你自己的前途,还有四百多號职工的前途,更有我和你周叔的前途。要是有什么不好决断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商量商量再办。” 霍向东点了点头,“放心吧罗哥,我心里有数。” 第53章 如约 1987年12月10日,红星肉联厂。 外调任务如期顺利进行的同时,供销科的章学明也没有因此而放慢生猪收购的进度,反而是催促著各生猪收购站加紧宣传收购政策。 劳资科的马剑送来五个新同事,人数不多,可在目前供销科人手极度紧缺的情况下,多五个总比没有强。 站在供销科走廊外的章学明,笑呵呵的递出烟,“老马,谢了啊!” “要谢你得去谢厂长,本来这五个人我是想给保卫科的。”马剑不敢贪功,实话实说道。 正抽著烟的章学明,下意识地吐出一口烟气,隔著淡蓝色的烟气怔怔地看著马剑不似作偽的表情,点了点头。 为了缓解气氛的尷尬,抱著胳膊抽菸的马剑用肩膀微微撞了他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科里面的老同志正在给新来的五人讲解日常工作。 “学明,我可提醒你,这五个人放在保卫科里也算是刺头的存在又是心不甘情不愿回到厂里。既然人交给你们供销科了,那可得带出个样子来。” 章学明点了点头,將手上的菸蒂扔到脚下踩灭,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供销科供销科最主要的任务,无非就是供、销二字。 保供应这事儿开不得玩笑,也不允许被开玩笑,章学明因此没有將新来的五人任何一人编入供销科下的供应组,而是將五人全部塞到了销售组。 在以往的情况下,销售组的职责不算太重,因此人员的编制相对供应组来说要少上一些。 现在既然有了额外的人员补充,首先就是把销售组的人员补充起来,以应对霍厂长新策略形势下的人手均衡。 “我不管你们原来是干什么的,也不问你们为什么重新回到厂內报导。我只要求一件事,希望大家能服从组织命令,能不能办到?” 站成一排的五名新人,在沉默了几秒后,最终还是响起了不太整齐的应答声。 “能......” 章学明没有太过於意外,继续道,“好,既然大家愿意服从组织命令,那从明天起就由副科长安排大家加入冬季大会战突击组,先適应適应科內的工作。” 新来的五人对於冬季大会战很是好奇,可却都憋在心里没人问,思绪渐渐地被走廊里闹哄哄的声音吸引。 “老章,轮到你们科领工资了,快去吧。” 章学明看了一眼从门口探出头来,兴奋不已的孙涛,点了点头,这才让新来的五人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继续熟悉供销科的规章制度。 孙涛看著他走了出来,用手里的信封拍著章学明的胸口。 “老章,这次咱们全厂可得好好谢谢你们供销科啊!財务科那边总算是硬气了一回,11月工资如数发放!” 章学明笑笑,乐呵呵的说道,“哎——老孙。要谢那也得谢厂长啊,我们供销科只是按安排办事!” 孙涛见他如此谦虚,笑哈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章,你啊——就是太谦虚了!要是没你们供销科办事,再好的法子那不也是空中楼阁?所以,没错的!” 章学明看著撂下话转身就走的孙涛,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直接就去了財务科领取工资。 因为供销科內95%的人手现在都在外面跑,大家的工资也就只能由他代为领取回科室,等到人回来了再一一交给他们。 穀雨看到章学明来了,笑呵呵的伸手握了握。 清理积压罐头变出现金一万八千多块,再加上供销科联繫商业局外调了10吨猪肉出去赚取了小两万块。 11月需要发放的工资额完全足够,这可给穀雨、给財务科帮了大忙了! “章科长,我们財务科得谢谢你们啊。要不是有你们认真执行厂长的安排,今天估计我老谷,就得被大傢伙儿堵在办公室別想回家了!” 章学明笑笑,“谷科长言重了,都是大家的功劳.......大家的功劳。” 很快,在財务科出纳的清点下,供销科七人的工资和工资表被交到了章学明手里。 “章科长,这是你们科的工资和工资表。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让科室的同志拿著工资表来財务科找我。” “好,谢谢柳出纳。”章学明知道今天的財务科会异常忙碌,因此又跟穀雨招呼一声以后,转头出了財务科。 顺著走廊回科室的他,看著一个个科室代表脸上笑吟吟的样子,心里也是十分高兴。 隨著肉联厂各科室代表,去到財务科如数领取到了11月工资,全厂上下对於霍向东许诺元旦节前发放拖欠工资的信心得到了极大增强。 不说100%的职工相信,至少有80%的职工是愿意听从霍向东安排的。 陈建勛这个吉祥物虽然不管事,但这几天也从秘书以及上下班碰上的职工嘴里知道了厂內欢天喜地的原因,不由得將搭在办公桌上的脚翘得更高了。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建勛没好气地说道,“谁啊?” “领导,是霍厂长来了,说是有事儿找您。” 陈建勛听著门口传来秘书匯报的声音,两眼一黑,哪还有刚刚高兴的劲儿。 要说现在他最怕的事儿是什么,那肯定是见霍向东。 因为他很清楚,这小子找自己一般都没憋什么好屁,不然也不会找上自己,榨乾残余价值。 “就说我不在。” 咔噠一声,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霍向东脸上笑呵呵的看著双脚搭得老高的陈建勛。 “建勛书记,您看,大白天的净睁眼说瞎话。”霍向东一边说著,一边自顾自的朝办公室里面走去,顺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有两件事儿跟您商量商量。” 陈建勛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开始装聋作哑,一句话都不说,继续看著他手里的报纸。 人家不说话,霍向东也没惯著他,直接竹筒倒豆子。 “建勛书记,咱们工会的主席不能就这么一直空著吧?是不是,得儘快筹备选举筹备机构和制定选举方案並商业局和总工会报批?另外,咱们厂的工会代表是不是也得重新选一选?” “还有,我听说咱们厂的新书记人选已经確定了.......” 听到这里的陈建勛,翻动报纸的动作一滯,缓缓將报纸往下挪了一点,瞄一眼正笑嘻嘻看著自己的霍向东,又把报纸往上挪挪挡住自己的眼睛。 第54章 人选 霍向东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报纸,没好气的说道,“建勛书记,您这是不是有些掩耳盗铃了些。” “哎——说吧,你要干啥!” “我能干啥?这不是厂里有工作,需要建勛书记支持嘛。”霍向东依旧笑得很开心。 陈建勛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道,“选举工会主席的事儿,我已经让厂党委组织部联合厂內劳资科、工会委员会著手成立筹备小组。” “这啥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陈建勛看著脸上笑容消失不见的霍向东,长吐一口烟气,“有几天功夫了,那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赵春兰说你出差去了。这不,年纪大了,没记起来嘛。” 霍向东:“......” 既然筹备小组已经著手成立了,霍向东也就不想遮遮掩掩。 工会对於国营厂来说,不只是传达上级声音的地方亦或者参与厂內福利分配的决策者之一,更是厂內管理和职工关係的润滑剂。 不说打工会什么主意,他至少得保证工会主席得是靠自己这一头的,以此来维持工会屁股不会坐歪。 “建勛书记,关於提名候选人,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陈建勛心知肚明,这肯定不是问自己哪位候选人才干出眾,而是想知道这么多工会代表中,谁能信任。 “工会主席的事儿你別管,我给你办了就成。”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霍向东口中的新书记,“还是说说,跟你搭班子的人吧。” 霍向东听他这话,心里放心了一些,在厂书记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的陈建勛,肯定是很清楚既然上了船,大家都不希望船翻的道理。 於是讲起了武穹这个人以及什么时候会到任,持续了十几分钟。 听完以后,陈建勛又点了一支烟,额头的皱纹簇成了一团,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一般纠结。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上级已经过会决定的事情,只要武穹这个人自己不出什么么蛾子,那即將到任的事儿就是铁板钉钉。 霍向东把这事儿告诉他,自然也有他的目的。 “建勛书记,从武穹同志的背景来看,我估计他一定会按照上级的要求儘快进入到工作状態,到时候你们两位书记都还在任。我这厂长,听谁的是?” 厂长经营承包责任制是將人財物等等权力移交给了厂长不错,可书记对於厂长在厂內的作为是要起到监督作用的。 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陈建勛哪能不明白他话里有话。 一般来说,新书记到任后会有一段適应期不会立马上任,而是由原来的书记带著新来的同志熟悉厂內的情况,等到老同志正式卸任后再公开露面。 而新书记到来的时间,一般不会太早,基本都是在老同志正式退休的前一月,可现在还隔著三个月呢。 他知道有人很著急,可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这么急,就连自己退休前的三个来月时间都等不及,看样子是不想自己稳稳的退下去啊! “先来后到,你说听谁的?” 儘管陈建勛的语气生硬,可霍向东此时却笑得很开心,“我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陈建勛將手里的菸头按灭,脸上总算是有了些笑容,心里当然明白这小子这么高兴,打的什么鬼主意,无非是想利用自己牵制武穹爭取时间。 武穹是冯诚安排进来的人,而冯诚这个空降派虽然比周卫国这个本地派职务高上半级,来了两年一直拿周卫国没什么办法。 现在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无非就是不想肉联厂的日子太好过了啊。 而他明显是支持周卫国的,一方面是考虑到周卫国这人在青山县的根很深,另外一方面则是周卫国在任的这几年確实让青山县的经济稳步发展,並且有传言说还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冯诚是新来不久的同志,只要冯诚不主动犯错,周卫国要想把现在身上的副字拿掉不容易,因此最有可能的是进一步到副书记做为过渡。 最终是留在本地出任一把手,还是调任外地那不得而知。 既然有这个传言和可能,支持周卫国的人自然是希望他能上一步,大家都水涨船高。 所以,他在霍向东面前的態度很明確,只要一天没有明確撤掉自己身上的职务,是不会接受什么內退和退位让贤的託辞。 “看见你就烦,一边玩儿去。” 霍向东笑笑,心里也很清楚此时陈建勛心里的烦闷,有些事说很容易,真的做起来需要顶住不小的压力。 “好,那就不打扰建勛书记了,那我回去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人选补录工会代表,到时候还得建勛书记帮忙。” 陈建勛点了点头,看著他离开。 从陈建勛办公室出来以后,霍向东也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趁著陈建勛还在位的这段时间,儘可能地將能收编的人马全部收编了,免得到时候有人拆台。 因此,回到办公室以后,霍向东就让赵春兰跑了一趟劳资科,將全厂35岁以下的年轻职工资料一股脑的搬到了办公室里。 手头上再没有足够的工会代表筹码,工会主席的决定权就不在他的手上。 现在还能靠著陈建勛的影响,暂时將工会主席绑在自己这一头,可毕竟不是自己知根知底的人,焉能放心? 因此,霍向东现在考虑的是趁著这次选举,往工会委员会里面塞一些新的代表进去,选择谁就成了一件值得考虑的事。 两百一十二份职工档案,从早上看到了下午下班,最终他確定了八个人选。 这八个人基本都来自於一线岗位,技术、生產等岗位均有覆盖,並且还充分考虑到了女职工的权益,其中有一半都来自年轻的女职工群体。 选择这些人,更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家境都不怎么好,但在厂內的表现都很积极上进。 新规的受益者正是这种努力干活的年轻人,这让他们对於霍向东有著天然的亲近感,能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第55章 再吃闭门羹(谢谢佑佑佑佑佑的月票) 1987年12月12日。 借著参观一线生產的由头,霍向东这两天也仔细观察了挑出来的8人工作作风,並且有意无意的跟其他职工也聊了聊相关人员的情况,最终確定了六人。 下午五点,临近下班的时候,陈达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出现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手上还有未洗净的血渍。 带著他前来的赵春兰跟霍向东眼神示意以后,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厂长,您找我?” “坐。”霍向东指了指椅子,开门见山,“我听你们车间主任说,你是厂里屠宰技术最好的年轻人之一。但我也听说,你之前因为提了点意见,被王副厂长批评过?” 陈达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提过后勤福利不能紧著老职工照顾,被王副厂长说我多事。” “如果现在让你参与厂里的管理討论,比如工会事务,你敢不敢说话?” 陈达沉默片刻,抬头,“敢。只要是为厂子好,为工友好。” 霍向东笑了,“好,过几天厂里要召开工会代表选举大会以及工会主席选举,届时我希望能看到你的名字。” 类似的谈话,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陆续进行。 有人紧张得结巴,也有人像陈达一样坚定。 “厂长,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哪怕是我这条命都行!”邱淑英说的很是果决,甚至都没有问霍向东找她什么事。 她这么果决的答应,一方面是霍向东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家,还在全厂保全了自己的顏面;另外一方面,不仅是她,乃至全厂认真工作的年轻人或许都会这般。 答应如数发放工资,11月的工资已经全部到了大家手里,这叫言而有信。 而新规的颁布,更像是一剂强心剂稳住了年轻人的心,只要肯干、愿干,厂子是不会亏待任何人的。 没有假大空,霍向东这个厂长上任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职工考虑,为了厂子长远发展计,这给了他们更多相信厂子的希望。 霍向东哈哈一笑,被这个小姑娘给逗笑了。 似乎是被这爽朗的笑声吸引,亦或者是因为別样的情绪,邱淑英在偷偷看了他一眼以后,迅速低下了头。 “邱淑英同志,没那么严重。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为厂內的妇女职工、弱势职工发声?我可是听你们领导说,你是个热心肠!” 邱淑英稍微抬了抬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厂里在筹备工会代表选举大会和工会主席选举。现阶段工会代表中,年轻阶段的职工代表太少。我希望,能在工会代表选举大会看到你的名字。” 要是霍向东此时抬头,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可惜说完就转身去倒水的他,什么都没看见。 邱淑英的声音细弱蚊蝇,“嗯,一定会的。” “好了,邱淑英同志,去忙吧。” “厂长再见!”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霍向东抬头看了一眼往门口走的她,点头示意,隨即拿起电话。 “红星肉联厂霍向东,同志哪位?” “厂长,是我,三喜啊!” 霍向东微微点头,应该是陆骏安排了梁三喜去山城找寻乳化稳定性研究的其他机会。 “你说。” “山城这边大大小小的实验室,我基本都跑了一遍。要不就是没有相应设备,要不就是有设备但对我们厂提出来的事儿没什么兴趣。”梁三喜嘴角苦涩的抱著电话说道。 “知道了,那回来吧。” 掛断电话以后,霍向东的手压在电话机上,隔了一会儿这才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 “陆科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来分钟以后,陆骏便出现在厂长办公室,看著仰靠在办公椅上揉著眼角的霍向东。 “厂长,您找我。” “坐。”霍向东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直了身体道,“三喜去山城白跑了,我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儿。” 陆骏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 “厂长,您说。” 目前厂內短期急切的工作相对稳定,生猪收购和部分外调猪肉以及清仓变现的事儿,供销科完成的很不错无需担心。 至於工会代表选举大会和工会主席选举,也不需要霍向东守著,这事儿是陈建勛分內的工作,他也插不上什么手。 因此,他提出了一个让陆骏迟疑的决定。 “攻克乳化稳定性很重要没错,可目前山城和省城两头都暂时没有机会。正好,你这边也將风味物质测定拿下了。我在想儘快安排厂內组织技术科等部门组成考察团去豫州肉联厂,参观完,咱们完全可以先土法上马。” 霍向东做出这个决定也是迫不得已,田兴国那边倒是有办法托罗阳找人说动,可要让一个二级研究员放下手头工作转向红星肉联厂的需求,需要付出的人情代价太大了。 把那样大的一个人情,用在乳化稳定性上属实有些不划算。 后续新產品需要用人情的地方不少,现在提前用一个,以后就少一个。 既然没有科学的办法,那就土法上马,哪怕就是一样一样的试也能有机会,更重要的是他要借著试製的机会,再试试能不能以诚意打动田兴国。 陆骏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先去豫州肉联厂考察,解决“盲人摸象”的问题也是个主意,反正生產线的设立也需要这么一个过程。 技术科完全可以根据即將出炉的实验室物质检定报告和风味物质报告,了解豫州火腿肠中的物质成分,利用经验初步尝试土法製作火腿肠,再结合考察看到的设备以及生產过程合理逆推,同时验证製备技术和生產设备。 “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考察团都去哪些人?” 霍向东看向桌上的檯历,这次去豫州肉联厂的意义重大,规格上肯定不能低,不然显得自己不重视。 而且因为跟杨毅撒了个小谎的缘故,还必须得带个副厂长。 这种事,自然是要落到李建国头上才行,必须得给李建国、陆骏他们留下一些时间安排手头工作的准备时间。 “时间就定在后天16號,陆科长你就把技术科的考察人员名单交上来就行,剩下的人我来安排。” “好,那我现在就去办!” 第56章 曹安民 没过多久,李建国和吴小飞也都接到了霍向东通知的出差安排。 吴小飞倒是没什么意见,师父让去哪就去哪。 而李建国却心事重重的找上了霍向东,“厂长,咱们都去外地考察,厂內现在正在冬季大会战的关键阶段,万一要是出点问题怎么办?还有没两天就要召开的工会代表选举以及紧接著的工会主席选举,你不在厂里盯著能成?” 霍向东知道他是为厂子考虑,也是担心秦书田这些人贼心不死。 自从秦书田交出了投名状以后,本分老实了许多,一切正如他本人说的一般,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跟霍向东唱过任何一次反调。 可霍向东却也没有放鬆警惕,一直也都注意著秦书田在厂內的一举一动。 “李厂,您就把心安稳的放肚子里面。虽然咱俩都出差了,但你別忘了,建勛书记可还在呢。况且,现在各科室运转的都很好,我相信咱们厂的同志也都清楚什么事做的,什么做不得。” 李建国依旧有些不放心,可想了半天依旧没有想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真没问题?” “真没问题,李厂放心。”霍向东说完,又特意给李建国交代了一番,到了豫州肉联厂以后可就不能称呼他为厂长而是要称呼他为科长,当然这些话他还会给考察的其他人也都交代一番。 李建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厂长,这是为什么?” “李厂,我那同学你不懂他,可我懂啊。就照我说的来,咱们才能如愿去实地考察,不然就准备吃闭门羹吧。”霍向东颇感无奈,摊手道。 “好吧,那就按你的来。” 在送走李建国以后,霍向东又叫来了厂办的赵春兰,要求她在自己不在厂內的这段时间执行好厂办的工作职责,督促各部门有序完成既定任务。 这是自上次釐清误会后,厂长第一次正式交办厂办任务,赵春兰表態道,“厂长,您放心在外考察。厂办,一定会敦促好各部门的工作进度。” “好。”霍向东又拿出准备好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就辛苦赵主任明天跑一趟,帮我们准备前往豫州的火车票。” 赵春兰知道这是霍向东的又一次试探,可还是得笑呵呵地接下来。 “好的厂长,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忙了。” 而在霍向东一行人离开青山县,前往豫州肉联厂路上当天下午,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厂办的赵春兰,在厂长不在期间负责接听相应电话,后续匯报给霍向东一一处理。 “同志您好,这里是红星肉联厂厂长办公室,我是厂办赵春兰。” 电话那头一听是个女人的声音,“你们厂长呢?” “同志,厂长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暂时记录下来,等厂长回来了我会及时告诉他。”赵春兰很是客气的说道。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你们厂长去哪了?” “抱歉啊同志,您是?”赵春兰反问道。 “冯县秘书,曹安民。” 赵春兰顿时惊讶的合不拢嘴,“是曹秘书啊!失敬失敬!” 曹安民打断她的客气,“赵主任,不用那么客气。你们霍厂长不上班,这是去哪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曹秘书,这您可问错人了。我们厂办哪有权利过问厂长的去向,要不,您有事不方便跟我说的话,可以问问建勛书记?” 赵春兰直接將锅给甩了出去,让陈建勛去顶雷。 反正在她看来,陈建勛退休是確定的,得罪一个人也是得罪,多得罪几个也不碍事。 “好。” 掛断电话以后,曹安民將电话打到了陈建勛那边。 带著老花镜的陈建勛,正看著工会筹备小组报上来的工会代表选举名单,被旁边的电话铃声惊动,慢吞吞地接了起来。 “陈建勛,哪位?” “陈书记您好,我是曹安民。” 陈建勛一听对方自报家门的方式,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秘书又不是冯县,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我是曹安民”,搞得好像谁都认识他一样! 他能这么屌,那是因为反正已经要退休了,怎么开心怎么来,无所屌谓,可曹安民凭什么? “噢,有事?” 电话那头的曹安民,自然也听出了陈建勛语气里的不满,却没有解释什么,反正接下来这事儿也只会让陈建勛更加不满。 “请问陈书记,霍厂上班时间不在厂內值班去哪了?” 本来就不想屌他的陈建勛,顿时火冒三丈,“曹秘书,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这书记没起到监督作用,还需要你来给我提醒?” 起没起监督作用那还用说?他可是听人跟冯诚匯报工作得知,现在的红星肉联厂,都快成霍向东的一言堂了! 儘管曹安民心中如此腹誹,但嘴上却说,“建勛书记误会了,是会上已经通过了武穹同志任命红星肉联厂书记的决定,我是来通知霍厂准备迎接新来的同志的。” “噢,那你找霍向东吧!找我干鸡毛!” “啪”的一声,曹安民听著对方已经掛断了电话,任他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被厂办的赵春兰和陈建勛这个老不死的给弄得脸色涨红。 可领导安排了任务,他这个秘书就必须通知到位,只得再次拿起电话,把电话打到了霍向东的办公室,欺负赵春兰这个软柿子。 “是是是,我一定將曹秘书您的意思转达给厂长。” “赵主任,大概多久能传达到位?总得给我一个准信吧?我也好向冯县交差啊。” 正猜测著曹安民为什么又把电话打回来的赵春兰,再次面对这个送命题,尷尬的笑笑。 “曹秘书,这我可確定不了。厂长去了哪、什么时候来单位,確实没给我们厂办交代,我只能保证在见到厂长后立马转告。” “赵主任,这就是你们红星肉联厂的態度?我会如实转告冯县的!” 赵春兰一听立马就急了,厂长特意把买票的任务交给了厂办,就是想看厂办到底姓什么,要是话从自己这漏出去了,铁定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曹秘书,您就別为难我一个女同志了好吧?哪怕你就是把我叫到冯县面前,我不知道厂长去向就是不知道啊。总不能,瞎编吧?” 曹安民听著她快急哭了的声音,也意识到赵春兰確实没说谎。 那以目前红星肉联厂的格局来说,就只有李建国似乎知道霍向东的去向。 可等他將电话打过去以后,得到的答覆大失所望,李建国也不在厂內。 最终不得不將电话又打到了陈建勛那里,丟面子和丟工作,曹安民拎得很清楚。 第57章 落袋为安 “建勛书记,是我,冯县的秘书小曹啊!” 陈建勛听著电话那头笑呵呵的声音,紧绷著的脸色也好了不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噢,曹秘书啊?有什么事儿?” 学乖了的曹安民放低了姿態,一五一十地將领导交办的任务匯报给了陈建勛。 “建勛书记,您看这么大的事儿,是不是也得通知一下霍向东同志?” 曹安民等了几秒,对方没说话,继续补充道,“霍厂长那边我已经联繫过了,可厂办的赵主任压根就不知道霍厂长去了哪。” 陈建勛自然是知道霍向东的去处,可他现在也不会告诉曹安民,主要是出於两方面的考虑。 第一,霍向东他们这次去是为了办事儿,如果告诉了曹安民指不定这边会想办法非得把人给叫回来,这不是耽误事儿嘛。 第二,在厂內主要领导没通知到位的情况下,新来的也不会这么快就巴巴的上任,传出去风评不好,也算是爭取一段时间。 “你问我?我问谁?” 一句话,陈建勛就顶了回去。 就算到时候上面真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老糊涂了,就连霍向东交给自己的请假条都放抽屉放忘了。 反正有人认为自己是真糊涂了,那就糊涂给他们看唄! 曹安民听著电话里陈建勛那懒洋洋的回应,心里憋著一股气却找不到地方发泄,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建勛书记,那等霍厂长回来了或者有消息了,麻烦您第一时间告诉他,武穹通知近期会到厂里报导,这是组织上的正式任命,请他配合工作。” “知道了。”陈建勛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等曹安民再说话,又“啪”地掛断了电话。 话筒里再次传来忙音,曹安民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缓缓放下,快步走到隔壁冯诚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冯诚正伏案看著什么文件,头也没抬,“通知到了?” 曹安民斟酌著措辞,“领导,霍向东那边联繫不上,人不在厂里,去向不明。不过,已经联繫了陈建勛,他说会转告霍向东。” 冯诚收拾的钢笔顿了顿,抬头看向曹安民,“去向不明?” “是,厂办也不清楚他去哪了。陈建勛也不愿意告诉去向,確实是去向不明。” 合上钢笔的冯诚,靠回椅背,若有所思的转著手里的钢笔。 他知道霍向东在周卫国心里的分量,也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因此才在霍向东参加竞聘的时候在背后推了一把。 推霍向东上去,绝不是让红星肉联厂成为周卫国手里的政绩招牌! “不急。”冯诚缓缓开口,“先等等霍向东回来,如果过几天他还是没有音讯,那就让武穹儘快到任。” “好的领导。”曹安民应下,又迟疑道,“那如果霍向东一直不回来......” “一个厂长,能在外头躲多久?”冯诚笑了笑,“再说了,他回不回来,不耽误武穹同志到任。” 曹安民明白了,冯诚这是先给红星肉联厂留了面子,等著那边通报霍向东的去向问题,要是他们不愿意,武穹就会更快的走马上任。 只要霍向东一天不回来,武穹就能以“协助工作”的名义提前介入厂內事务,逼他早点露面。 而此时的霍向东一行人,正坐在开往豫州的火车上。 硬座车厢里人声嘈杂,空气中瀰漫著饭菜、汗味和菸草混杂的气息。 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和村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坐在他对面的霍向东倒是很放鬆,正和吴小飞、陆骏等人玩著扑克。 “向东,你说咱们这次去考察,真能如愿见到生產线吗?” 脸上贴著纸条的霍向东,掀开挡住视线的“纸帘子”,看向愁眉不展的李建国,“李厂,別为还没发生的事儿担忧,既然已经在路上了,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说实话,霍向东现在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能见到豫州肉联厂目前的最高机密。 虽说杨毅代表豫州肉联厂邀请红星肉联厂考察,但这並不代表一定能如愿,况且就算豫州肉联厂当著面答应,在没真的见到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 李建国笑了笑,他实在是没有霍向东这么好的心態,又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踏上前往豫州肉联厂的霍向东一行,於当天下午,在山城换上了去往北方的列车,预计两天后的清晨抵达豫州。 而留守红星肉联厂的陈建勛,全然没有任何懒洋洋的意思,抓紧一切时间忙著选举工会代表。 陈达、邱淑英等人,在提交了报名表后,又在各自所在的车间拉票,获得不少支持,又有陈建勛背后帮忙,当上工会代表顺理成章。 正因为有了新人的加入,原本15名工会代表的规模被扩大到了21名。 接下来的工会主席选举,將会从这21名工会代表中提名,经过一系列程序选出最终的新任主席,领导红星肉联厂工会。 对於通过无记名票选出来的候选人,红星肉联厂必须报县总工会和商业局批准才能生效。 因此,陈建勛在工会选举大会选出来候选人后,紧锣密鼓地跑著这两家单位,爭取早点办成。 县总工会这边,陈建勛和汪贵本就是老熟人因此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通过了,而商业局那边因为周卫国的影响力也没多做阻拦。 於是,马茹成为红星肉联厂新一任工会主席的事儿,基本上算是铁板钉钉。 “马茹同志,等县总工会和商业局发了红头文件,我这边也会在厂內下发全厂通知,以后你就是干部身份,享受副厂级待遇。”陈建勛手里夹著一支烟道。 心情激动的马茹,当然知道自己能被选上,那全靠谁的帮忙。 因此,她当著陈建勛的面表態,“建勛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会带领工会,好好跟厂里配合,爭取稳定团结的局面。” “能有这个想法就很好,你们工会可是厂子与职工之间的润滑剂,能减少矛盾的一定要减少矛盾。特別是目前霍向东同志开展內部改革期间,你们的工作很重。” 听话听音儿,马茹立马就明白了陈建勛话里的意思。 “建勛书记您放心,等正式任命下来了,我这就立马著手与劳资科协商如何妥善完成內退分流一事。” 陈建勛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去吧。” 第58章 初到豫州 1987年12月18日,周五,豫州车站。 火车缓缓停靠在月台,霍向东一行人提著简单的行李隨著人流下车。 冬季豫州的清晨,寒气扑面而来,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出站口,杨毅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脖子间围著条灰色围巾,正踮著脚张望著。 看到霍向东等人,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向东!”杨毅热情地伸出手,又转向李建国等人,“这几位是......” 霍向东笑著介绍,“这是李建国同志,我们厂主管生產的副厂长。这位是陆骏,技术科副科长和技术科的干事谢军。这是吴小飞,厂办科员。” 来之前他就跟大家招呼过,因此陆骏等人也没有戳破他介绍身份中的小伎俩。 杨毅与眾人一一握手寒暄,目光在李建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以示尊重。 “走,先安顿下来。我们厂里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各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今天先休息一天。” “杨科长,哪里的话。”李建国接了一句。 客隨主便,霍向东等人跟著杨毅和豫州肉联厂一起来的工作人员,走到了火车站门口两辆崭新的白色麵包车前。 车身上“天津大发”的標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杨毅笑呵呵的说道,“条件有限,委屈同志们了!” 眼前这辆天津大发麵包车让李建国等人暗暗咋舌——这年头,单位能配一辆这样的车,可不是一般厂子能做到的,何况一下就来了俩。 车子崭新乾净,內饰皮革的气味还很浓。 “老杨,你们厂可以啊!都用上天津大发了!”上车后,霍向东感嘆道。 杨毅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笑道,“生產线多了,业务往来也密了,厂里特意批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话带著几分炫耀,却也透著几分实情。 豫州肉联厂毕竟是省会的大厂,光是厂门口那十几辆排开的货车和眼下坐著的天津大发,就足以彰显实力。 “杨科长,你们厂门口这么热闹?都是来拉肉的?”挨著霍向东坐下的李建国,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好奇。 听到这称呼的杨毅,脸色更高兴了。 “李厂,这些车都是来厂里,不全是来拉肉的。更多的是,来拉火腿肠的!” 李建国微微一愣,火腿肠他从霍向东那听说过,也认可霍向东竞聘讲话的那一番说辞,可这和亲眼看到眼前的盛况又是两码事。 火腿肠或许真能成为红星肉联厂的未来,这是他此时內心的第一个念头。 有著充足心理准备的霍向东,看著嘴巴微张的李建国,摇头笑笑。 车子进入厂区,霍向东透过车窗仔细观察。 厂区规模確实宏大,道路宽阔整洁,两旁厂房林立,不少车间外墙都新刷了漆,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作服,进出车间井然有序,一派大厂气象。 实际上,这都是杨毅的安排。 送红星肉联厂的同志去招待所,完全没必要进到厂区里面绕一圈,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在霍向东面前显摆一番,顺便为后续的事儿做铺垫。 而跟在霍向东他们这辆车后面的陆骏等人,坐在车里也被豫州肉联厂的规模给嚇到了。 只是现在看到的这些车间,就有十几个,工人起码得上千。 这要是放在青山县,怕是县城都得占据不少的地盘了!妥妥的大户人家! 半个多小时后,霍向东等人在杨毅的安排下,来到了入住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豫州肉联厂自己的,条件確实不错,乾净整洁,还有暖气供应,这给陆骏他们这些从南方来的人乐坏了。 “杨科长,老早就听说北方的暖气一开,屋子里跟过夏天似的,当初我还不信。原来,这都是真的啊!” 杨毅哈哈一笑,“锅炉烧的旺不旺,暖气热不热,那也得看厂子的实力。” 换句话说,豫州肉联厂的招待所,跟北方別的地儿还是有区別的。 隨后几人閒聊句,杨毅安排眾人住下,又约好晚上厂领导会出面设宴接风,丝毫没有提合作考察的事儿。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霍向东也没那么著急,暂时先按照杨毅的安排安心住下。 晚上的宴席设在招待食堂的雅间,豫州肉联厂分管生產和技术的副厂长王全福亲自作陪。 从接待的规格来看,算是没从门缝里看人。 席间,杨毅频频举杯,介绍著厂里的辉煌战绩,“我们豫州牌火腿肠上市三个月,已经铺遍豫州市各大副食品商店!上市半年,全省將近一半的副食店都有我们的產品,供不应求!” “杨科长,我这就得批评你了!”王全福面带笑容,装作批评的样子,“红星肉联厂虽然小些,但也是兄弟单位,要互相学习嘛。以后,这种话少说,影响团结!” “是是是.......”杨毅不知道是真认错,还是打配合,立马端起酒杯朝著李建国走去,“对不住李厂、向东、各位,酒后失言酒后失言.......” 对於人家的一唱一和,从里到外算是把红星肉联厂吊起来洗刷了一番。 李建国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此时他都有些羡慕装科长的霍向东完全可以装作无事发生,举杯敬酒。 “感谢王厂、杨科长的盛情款待,不碍事不碍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霍向东看著杨毅依旧没有提关於工作的事儿,心里琢磨著,或许今天应该是没机会,大概率明、后两天能去看看。 而上午看到了豫州肉联厂门口的景象,以及刚刚席间杨毅有意显摆也好无意也罢,几杯水酒下肚的李建国心里跟猫爪似的,哪顾得上眼前的山珍海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儘快看看生產线长什么模样,以及生產工序。 “王厂、杨科,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取取经,看看咱们两家兄弟单位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王厂您看,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去实地看看?” 王全福哈哈一笑,没答应也没拒绝,“李厂,喝酒喝酒,这事儿待会儿再说。不著急,生產线又不会跑了!” 没弄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李建国,心有不安的喝下了杯中酒,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时间已经来到了晚间八点半,此时作陪的王全福已经喝的醉醺醺,陆骏、吴小飞等人也没好哪里去。 杨毅总算是找上了霍向东,谈到了正题。 第59章 防贼 “向东,你们想参观生產线的事儿,我跟领导匯报了。” 霍向东放下酒杯,正色道,“怎么说?” “原则上同意了。” 原则上同意了,那不就是没同意嘛。 霍向东心里凉了半截,抬眸看向欲言又止的杨毅,“老杨,如果不让我们看生產线,我们怎么评估合作代工的可能?你看,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咱们俩想想办法?” 杨毅顿了顿,心里也很是不理解厂里的安排,但还是开口道,“厂里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为了不影响正常生產,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停工之后。” 听到两人聊天的李建国走了过,眉头一皱,“晚上?那能看见什么?” “李厂长別急嘛,”杨毅笑道,“灯光肯定是有准备的,保证能看得清楚生產线。这也是为了不打扰工人们工作,保证產品质量的无奈之举。” 霍向东心里清楚,这是豫州肉联厂的防备——不想让他们看到真实、高效运转的生產情况,尤其是不想暴露生產节拍、程序以及工人生產火腿肠成分等关键细节。 “要不,晚上就晚上?”霍向东试探性地给李建国递过去一个眼神,他知道对於这件事杨毅也不是不帮忙,而是现在已经是杨毅最大的努力了。 本想再爭取一番的李建国,在看到霍向东的眼神以后,也只得点了点头。 杨毅鬆了一口气,继续招呼大家吃菜,“那就这么说定,明天晚上九点半,我让人开车到招待所接你们,明天白天我带你们去城区转转?” “老杨,我看你们也挺忙的,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要不,白天我们就自己在厂內转转吧?” 杨毅想了想,“也行,等你们参观完生產线后,厂领导届时就会组织正式会议,商量代工生產的问题,转转也可以加深一下了解。” 因此,第二天上午霍向东跟李建国先是借了招待所前台的电话,给厂里打了电话了解厂內日常工作。 在从赵春兰那得知曹安民找过自己的来意后,霍向东嘴角微微扬起。 “赵主任,你就回电转达曹秘书,就说我这几天在外地考察。关於武穹同志就任事宜,全权由陈建勛同志负责就行,我回来了再当面跟武穹同志报导。” “好的厂长。”赵春兰顿了顿,又说,“工会新任主席马茹同志任命通知已经下达,工会代表增加六名,分別是陈达、邱淑英......” 靠在前台柜子上的霍向东听著她念出的一串名字,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先这样。” 在了解完厂內这几天的情况以后,霍向东和李建国等人又在豫州肉联厂厂区围转了一圈。 陆骏等人数著陆陆续续经过的八辆冷藏车,心里充满了羡慕。 红星肉联厂建厂至今,还没一辆专门的冷藏车呢,可豫州肉联厂这个兄弟厂就有这么多。 晚上九点,杨毅准时坐著天津大发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依旧是那辆崭新的白色麵包车,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都准备好了吧?走!” 车子驶入已经安静的厂区,大部分车间已经熄灯,只有几处照明灯亮著。 空气中散著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肉香,来到火腿肠生產车间外,杨毅让司机停下车,下车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车间里一片漆黑,杨毅摸索著打开照明开关,昏黄的灯光下,生產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冬眠的巨蟒。 “这就是我们生產火腿肠的生產线。”杨毅领著眾人往里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荡,“从德国引进的绞肉机,小本子的灌装线、杀菌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霍向东等人听著他的介绍,看著还很新的设备,油光发亮,保养得极好。 关键部位都用防尘罩盖著,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老杨,这產量一天能有多少?”霍向东好奇地问著。 陆骏等设备科的人,则是在默默记录著眼前看到的设备,想要將眼前的一切刻进脑子里。 杨毅含糊道,“三班倒的话,產量还行,具体数字我也不太清楚,供应目前的需求没多大问题。” 霍向东仔细观察著生產线的布局,杨毅自然也看在眼里,也没有打扰他们仔细观察。 只靠肉眼看这毫无动静的生產线,能看出的东西有限。 可他也低估了陆骏,作为技术科原本设备科的负责人,对於生產线上常见的设备哪怕就是眼前的新设备,他只需要稍微多观察一会儿就能大概判断出用途。 “杨科长,不知道能不能看看白班的生產记录?”李建国试探性地问道。 “哎呀,这个......”杨毅面露难色,“生產记录都在车间主任手里,现在人都下班了,没办法拿给你们看。要不,等明天白天我帮李厂借来看看?” 霍向东知道他是在满嘴跑火车,就这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实质內容,只是一个劲儿的给吴小飞、谢军、陆骏递眼神,让他们儘可能的记住关键设备的细节。 待会儿回去,就可以先凭藉记下来的內容,將生產线的大致布局给画下来,多来几次基本就能弄清整条生產线的每个设备的作用,以及大概的工序流程。 “老杨,我们这次来,其实还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 杨毅回头看他,“啥忙?” “既然生產线不给看,样品总得多给点吧?”霍向东笑呵呵的看著他,上次杨毅寄过来的样品都快用尽了,后续分析还得用呢,不要钱的白不要。 杨毅笑哈哈的看著他,“我当什么事儿呢,明天上班后,我让技术科的同事送八箱过来。一人一箱就当见面礼,剩下的你交厂里去。” 对於他的大方,霍向东欣然笑纳。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杨毅领著眾人走马观花看了一圈静態设备。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解释声。 回到招待所,杨毅与霍向东告別,“明天上午我再过来。” 送走杨毅,霍向东房间內灯火通明, 李建国率先开口,“防得真严实!” “確实!”霍向东看著在笔记本上画著刚刚记住生產线布局的陆骏三人,没有打扰他们,“但也能看出些东西,他们的灭菌锅有六口,按这个配置,一天的產量还是很嚇人的。” 第60章 不痛不痒 约莫半个多小时,陆骏三人將各自记下来的生產线布局图合併、修改,最终形成了一幅草图。 “生產线布局合理,但明显能看出,这几个关键连接处有明显的人工搬运痕跡,说明自动化程度其实有限。” 陆骏指著图上的几处位置,一边闭目回想,一边说道。 “嗯,陆科长说的有道理。”吴小飞也凑到图前,指著其中一段,“我也注意到了,灌装和后续杀菌之间的传送带很短,而且有几个手动操作的观察台。这说明他们有质量控制点需要人工介入。” 谢军补充道,“还有,我观察了那个绞肉机,虽然看不清具体型號,但从进料口和出料口的结构来看,应该是连续式的,和我们厂的老式批次绞肉机差別很大,效率会高上很多。” 李建国点了点头,谢军说的是厂內那个用来灌装腊肠的绞肉机。 “可光看这些不动的东西,怎么知道他们实际的生產节奏和工艺参数?霍厂长,接下来怎么办?” 霍向东深吸一口气,目光在草图上扫过。 “既然他们防得紧,我们就换个思路。生產线布局和设备配置我们已经大致摸清了,关键工艺流程和关键设备可以回去结合样品分析和我们的经验来反推。土法先上马,后续再根据试製的样品反覆推敲细节。” 陆骏点了头,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豫州肉联厂是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参观实际运作的生產线,土法先上马,摸著石头过河也是一种办法。 “我觉得可以,我们明天可以白天在厂区里转转,看看他们原料配送、成品包装,这些细节中往往也藏著意想不到的惊喜。” 谢军补充道,“我也觉得厂长的办法可行,不过我建议明天晚上还是让杨科长带我们再去看看车间。哪怕只是静態的设备展示,我们也得完全摸清楚整个车间的设备数量、乃至推敲出每个设备的作用为止。” 吴小飞忽然提议,“师父,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从他们厂里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一些公开的技术资料或者行业交流简报?哪怕只是一些设备说明书或者工艺院里介绍都有用。” “可以试试。”霍向东思考片刻,“不过得注意方式方法,別引起他们的警觉。明天我见到老杨,再来探探口风,看能不能多带我们进去参观几次。” 眾人都点了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另外,杨毅答应给的八箱样品,我们不能只拿来分析成分,还得实际使用体验,从消费者角度感受產品的口感、风味,甚至包装的优缺点。”霍向东补充道。 李建国掐灭了手里的菸头,“总之,我们要想尽办法,儘可能的在这次考察中获得一切可以获得的有用信息,为我们即將开展的试製做足理论准备。” “对!” 陆骏等人都附和著李建国的提议,大家从今天的参观也看出来了,豫州肉联厂虽然邀请了红星肉联厂考察洽谈代工合作事宜,但並不是真心实意。 因此,大家果断的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將心思全部放在了生產线认知这条路上。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上午,杨毅匆匆而来,告知霍向东等人豫州肉联厂的领导已经准备好正式和他们见面的决定,时间就定在当天下午。 下午的会议,设在豫州肉联厂的小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著以副厂长王全福为首的豫州厂方代表,杨毅也在其中,脸上掛著略显勉强的笑容,悄悄的朝著霍向东坐著的方向打量一眼,又低下头。 另外一侧,则是来自红星肉联厂的霍向东等人。 “李厂长、霍科长,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王全福开场客套了几句,隨即进入正题,“关於两家合作代工生產的可能性,我们厂领导班子高度重视,也认真研究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向东一行人。 “不过,经过我们充分的评估,仔细的研究后认为,目前阶段,代工合作的条件还不成熟。” 早有准备的李建国,在听到对方明確拒绝,还是心口一颤,硬著头皮也得把这齣戏继续演下去。 要是前后表现的差异过大,指不定別人也能察觉到些什么,再怎么也得把生產流水线的布局设备全部摸透了再回去。 “王厂长,虽然我们厂的规模小,但相应的设备和工人齐备,如果能在技术標准、质量控制上严格遵循贵厂的要求.......” 王全福抬手打断,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李厂长,我们豫州牌火腿肠现在是市里重点扶持的品牌產品,生產工艺和质量控制有严格的內控標准。代工生產、尤其涉及核心技术工艺和配方的扩散、异地生產的品质一致性等复杂问题,目前厂里的决策是暂不考虑对外代工。” 来之前杨毅就已经知道了厂里的决定,可还是忍不住开口。 “王厂,红星肉联厂是正规国营厂,技术基础还是有的。並且川渝地区製作腊肠的技术与火腿肠生產有异曲同工之妙,两家合作既能快速扩大產能,他们也能解决困境,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杨毅同志!“王全福稍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扫了杨毅一眼,“厂里的决定是经过充分討论的。我们要对厂子负责、对市场负责!” 火腿肠生產线都是进口设备,就以他这几天打听而来的情况,就算豫州厂愿意放出代工名额,红星肉联厂也没那个资金实力弄来专业的设备! 杨毅立刻噤声,眼神看向正好投向自己的霍向东,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此时霍向东心里清楚,杨毅確实做到了他能做的极限,默默心疼了杨毅三秒,转头就琢磨起了得利用今天这事儿再爭取几次参观生產车间的机会。 “王厂,我们理解贵厂的顾虑。”霍向东平静地开口,顺坡下驴,缓和会场的气氛,“品牌发展初期,確保品质如一,维持市场口碑至关重要。代工合作,尤其是跨区域的,確实需要十分审慎。” 王全福脸色稍缓,“霍科长能理解最好,虽然不能合作生產,但兄弟单位之间,技术交流、市场信息互通,我们还是很欢迎的。” 会议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纯粹的形式化交流——双方不痛不痒地谈了一些行业动態、市场趋势。 但关於火腿肠的具体工艺参数、核心设备细节,乃至所谓的技术交流具体如何进行,豫州厂只字未提。 即便杨毅偶尔想找具体话题引向实质性內容,也都被王全福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者以“具体细节需要相关科室再对接”搪塞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在王全福“欢迎再次来访交流”的客套话,以及感谢兄弟单位远道而来,希望双方未来能有机会合作的结束语中落下帷幕。 走出会议室,杨毅快步跟上霍向东,压低声音,带著明显的沮丧,“向东......抱歉,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程度了。” 霍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实际上该说抱歉的是他自己,他利用了杨毅爱显摆的心思,还让杨毅在会上为了给红星肉联厂爭取机会被领导阴阳怪气。 “老杨,你帮我们爭取到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秉持脸皮厚吃的够的人生信条,“要是你实在是过意不去的话,看能不能再跟厂里申请,让我们回去之前再看看生產线?如果能看到运转中的生產线更好,要是为难的话,就算了。” 心里愧疚的杨毅,只是犹豫了几秒,便答应了下来。 “嗯......我再想想办法,不过你別太过於期待,我试试。” “好,试试。”霍向东喜笑顏开,脸上哪有一丝愁眉不展的样子。 第61章 急不可耐 在杨毅的努力下,霍向东一行人虽然仍旧没有如愿见到全力运转中的生產线,但豫州肉联厂还是特许他们能在周五车间停工当晚再参观一次。 而时间依旧定在周五晚间,是不想因为霍向东一行人的参观影响正常生產,也不想他们看到任何实际生產的情况。 这一点,霍向东一行人心知肚明。 对於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家都忍著心里的不满。 一个礼拜的时间匆匆而过,时间转眼来到1987年12月26日。 临別前,杨毅还是按照承诺,亲自將八箱豫州牌火腿肠样品送到了招待所。 “向东,这次没能帮上什么忙,以后有需要,隨时开口。”杨毅有些歉疚地说道。 本以为自己的提议得到了厂內允许,这一趟两家之间应该会有下一步合作的开展,可没曾想到事与愿违。 霍向东握了握他的手,“老杨,已经很感谢了。这一个礼拜的时间,因为我们的到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在与豫州厂领导会见后的一个礼拜內,杨毅白天单位有工作抽不开身,一旦有空就会带著他们一行在周边、豫州市区转转。 “哎——”杨毅嘆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向东,多保重。有机会,再请你们来豫州。” 霍向东点了点头,“你也多保重,隨时欢迎你来青山县。” “对,杨科长,我们欢迎您到青山县,到红星肉联厂指导工作。”李建国也是適时伸手道。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也很清楚杨毅为了促成两家合作劳心费力不少,这句邀请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 杨毅苦笑著跟他握了握手,隨即又跟陆骏、吴小飞等人点头致意。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后会有期。” 回程的火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 霍向东看著不断翻看著那些画著生產线布局草图的陆骏等人,脸上的忧虑、不甘尽显无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儿,憋著一股被人看不起的劲儿。 落后就要挨打、受气,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行业都適合。 “这次考察虽然没有达成合作,但也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差距,更加明確了厂子未来的方向。回去得抓紧时间,结合样品分析,儘快把我们的试製方案细化,化压力为动力。” 李建国看著陆骏等人脸上的忧虑,也是附和道, “厂长说的没错,这一趟是有收穫的。现在咱们对於设备布局、车间规划、產品包装、大致的生產流程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样品更是有八箱,足够我们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和对比所需,思路也彻底理顺,应该高兴才对。” 陆骏等人訕訕地笑笑,没来豫州之前,他们对火腿肠的未来只停留在想像之中,可在见到豫州肉联厂內忙碌的景象以后,才明白还是坐井观天了。 因此,整个归途的时间,陆骏等人也没心思像来的时候一样玩玩纸牌,而是对於回去后的工作进行了详细的商討。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红星肉联厂陈建勛的办公室內,气氛却很诡异。 陈建勛没有看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两人,只是抽著烟望著桌面出神,整间办公室里只有偶尔火柴划燃的声音。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坐在对面的雷占山按灭手里的菸头,挑开了话头。 “建勛同志,对於武穹同志的任命安排,希望你心里不要有芥蒂。” 陈建勛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升腾的烟缕,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雷占山脸上,又扫了一眼虚扶眼镜的曹安民一眼。 “雷部长,芥蒂?我能有什么芥蒂?” 雷占山没有任何急躁,耐心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我还是那句话,既然组织安排了,我服从就是。”陈建勛猛吸一口手里的烟,又说,“可现在,是不是太早了点?” 雷占山自然也知道陈建勛的不满,现在就让武穹到任確实是有些不符合程序,可老书记梁石和冯县已经拍板,这工作难做也得做啊。 “建勛同志,这也是组织考虑到红星肉联厂这么重的担子一直压在你的肩头。你这退休在即,想给你减减负,也是一片好心。” 挨著雷占山坐著的曹安民,也是补充道,“建勛书记,冯县这么安排也是想让武穹同志早点熟悉熟悉环境,过渡一下,方便后续早点开展工作。红星肉联厂的情况不容乐观,这也是为大家好。有人来挑担子,您不也轻鬆嘛。” 陈建勛嗤笑一声,將菸灰弹进菸灰缸里。 “就算我能理解,那也得等霍向东同志回来吧?他是厂长,厂里的经营、人事、对外都是他主责。总不能,等人回来,厂里一下多出来一个书记,你让人家作何感想?” 雷占山脸上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些。 “建勛同志,组织程序您是清楚的。武穹同志的任命文件上周就已经下达,严格来说他已经是厂內的新任书记。霍向东同志外出考察不假,可我相信他也能理解,总不能他不回来,武穹同志就不就任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霍向东同志那边,等他回来了,我们这边还有周县那边也都会找他谈话,没什么可担心的。” 陈建勛斜睨了他一眼,一边权衡著眼下的情况,一边將手里的菸头按灭。 反正这事儿他已经想办法推了一个路边,在周卫国那边也能交差,隔了好几秒才开口。 “既然雷部长您一个人就把话说完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配合工作唄。” 听到他鬆口了,雷占山和曹安民也都鬆了一口气。 为了武穹上任这事儿,最近一个星期可是把他们俩弄得够呛。 刚开始陈建勛还接他们的电话,后来更是让秘书接电话假装请了病假多清閒,直到上面催的没办法了,这才选择了跑到红星肉联厂堵门。 “好,那明天你看,是不是代表厂內,安排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曹安民补充道,“人不用太多,就厂內的主要领导就行。” 陈建勛喝了一口浓茶,“呸呸呸”的吐完沫子,正色道,“曹秘书,这么做不好吧?要举办欢迎会,是不是让霍向东来?毕竟跟他搭班子的是霍向东,我举办哪门子的欢迎会?” 曹安民代表的是冯诚,举办欢迎仪式无非是为了让武穹,亦或者说冯诚脸上面子上过得去,可他在乎吗? 他不在乎,反正也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加上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 因此,对於一个狗腿的提议,他也没什么好话跟曹安民说。 坐在一边的雷占山想了想,先让武穹儘快进驻厂內熟悉工作要紧,欢迎仪式什么的可以往后放放,於是踢了一脚有些焦急的曹安民。 感觉到异样的曹安民,眼神微转,看著雷占山微微摇头,快要从嘴里吐出去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第62章 点拨 1987年12月29日。 昨天回到青山县已经是下午,因此霍向东也就没有回厂里,一早到了单位就接到罗阳打来的电话,屁股都还没坐热就直接去了县委大院。 青山县政府办公楼三层,常务副县长周卫国的办公室外面已经排起了队。 几个局委办的一把手或副手拿著文件袋,或坐或站,低声交谈著,眼神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秘书罗阳的办公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他一手接电话记录,一手翻著日记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罗秘书,周县上午还能排得上吗?我们財政局关於明年预算的调整方案,需要周县儘快审定......”財政局的局长凑到桌前,压低声音问道。 罗阳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九点二十。 “李局,您稍等。领导正在和经委的同志谈事儿,结束后我看看时间......前面还排著商业局、交通局.......”他快速翻著手中的笔记本记录,“我儘量给您安排,如果上午不行,下午一上班您第一个来,行吗?” 李现长嘆了口气,点点头,退回墙边的长椅坐下。 办公室里,周卫国面前摊开著几分文件,正听取经委主任关於明年第一季度几个重点工业项目推进情况的通报。 他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不时在文件上勾画,提出几个关键问题,“资金配套是否到位?技术论证是否充分?” 经委主任田致远一一作答,语速很快,显然也是掐著时间。 “.......总得来说,三个项目前期工作基本就绪,只等您这边代表计委签字,就可以上会。” 周卫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看了眼手錶。 “好,材料先放这儿,我再仔细看看。下午上班前给你答覆。” “好的。”田致远起身,快步离开。 门刚关上,罗阳就探进身子,“领导,向东同志来了,您看......” “让他进来。”周卫国重新戴上眼镜,將桌上的文件稍稍归拢,“后面的人,能推的往后推一推,给我留出二十分钟。” “明白。” 霍向东走进办公室时,周卫国正站在窗边抽菸,望著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霍向东知道他忙,因此也没一句废话,直接將这一趟豫州之行的考察过程言简意賅地匯报了一遍。 周卫国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窗台,听到拒绝合作只让参观静態生產线时,神色未动,这些他在上次霍向东来家里就知道了他心里的小算盘。 听到陆骏等人努力摸清技术细节、设备情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好东西,谁都想攥在自己手里。尤其是现在他们形势一片大好,更不可能轻易把核心的东西交给任何人去了解。把重点转到自力更生上,这很好。” 周卫国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霍向东。 “但自力更生的难度,谈何容易。技术难关、设备来源、资金缺口、开拓市场,每一道都是坎,这条路可没有捷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周叔。”霍向东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又讲了讲最近厂內的情况。 周卫国在听说他通过提高生猪收购价,从私人贩子手里抢走了一大批猪源以及利用流动摊位,与个体户、私人和供销社等单位合作清理积压罐头等,都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42名职工,还有厂內的內退分流,进行的怎么样了?” “据劳资科的同志早上匯报,42人,目前已经有39人要么退钱退岗、要么回厂內报到,还剩下3人依旧態度强硬。至於內退分流的事儿,劳资科那边已经將后续解决部分工厂子弟选拔的方案交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周叔您叫来了。” 又拿出一支烟点上的周卫国,缓缓点了点头。 “嗯,该处理的就处理,该强硬的时候必须死硬到底。至於內退分流的事儿,估计没你想像的那么轻鬆了。” 霍向东心下一凛,大概也明白了他这话后半句的意思。 早上回到厂內,他就已经从厂办赵春兰那知道了一些情况,武穹已经於昨日到厂內报到熟悉情况。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卫国就提到了武穹,“我听小罗说,26日那天冯诚就急不可耐地让雷占山和曹安民去了你们厂找陈建勛,昨天武穹就已经进驻你们厂开始熟悉情况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这跟他从厂办这双眼睛得到的情况一致。 “你的竞聘,出乎一些人的预料。”周卫国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告诫的意味,“肉联厂这个摊子,搞好了是大功一件,搞不好......就是现成的活靶子。武穹过去,不会是给你帮忙的,你要有数。” “周叔,我明白。”霍向东沉声应道,“我会注意工作方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同志,以厂子的发展为首要目標。” 周卫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別的情绪,但霍向东神色平静。 “你能这么想最好,以后厂里的大小事,特別是涉及人事、重大资金支出,决策要谨慎,程序要规范、该上会討论的必须上会,记录要清晰,不能授人以柄。” 对於周卫国的谆谆教诲,霍向东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另外。”周卫国身体前倾,声音更沉,“县里明年的主要方向还是抓紧经济,只要你能用效益说话,让工人拿到工资,让县里卸下包袱,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这番话,带著明显的维护和点拨。 只要红星肉联厂一切是围绕提升效益,降低负债甚至扭亏为盈这条路折腾,只要取得成果,哪怕有些小的地方不尽人意也无伤大雅! “周叔,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肉联厂短时间內已经有了持续造血的能力,火腿肠试製也会儘快推动。” 交代了一番的周卫国,重新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露出一丝疲惫。 “行了,你知道就好。回去后,主动找武穹同志沟通一下,姿態先放低点。陈建勛那边,也別忘了去谢谢他。厂里现在人心浮动,你这个当家的,要儘快把局面稳定下来。” “好。” “去吧,我这还有一堆事,就不留你了。”周卫国挥了挥手,目光已经投向桌上另一摞待批的文件。 “周叔,您也注意休息。” 周卫国“嗯”了一声,已经拿起文件,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办公室门,埋头继续工作。 第63章 初见武穹 从县委大院回到厂里,霍向东没急著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按照周卫国的点拨先去了陈建勛那,隨后才准备去武穹那报导,先礼后兵嘛。 推门进去,陈建勛极为难得的戴著眼镜儿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霍向东,脸上也露出笑容。 “回来了?豫州那边怎么样?” “总的来说还是有收穫。”霍向东在对面坐下,“建勛书记,这次豫州之行,多亏您帮忙顶著,不然我哪能安心在外面跑这么久。” 陈建勛笑哈哈的摆摆手,深吸一口刚点上的烟,烟从鼻孔缓缓冒了出来。 “我这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吃相太难看,也是替我自己鸣不平呢!我还没退呢,就急吼吼地要把人塞进来,真当我是泥捏的?何况泥人还三分火气呢!” 他顿了顿,看著霍向东,“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武穹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待会儿我还是准备去他那儿报个到,毕竟是搭班子的同志,態度还是得有。建勛书记,您別多心。只要您在一天,我这厂长还是受您监督。” 陈建勛点点头,满是笑意。 “配合是应该的,但你自己也得留个心眼。武穹,怕是来者不善。” “这是一定的。”对於陈建勛的好意提醒,霍向东欣然接受,见时间也不早了,隨即起身道,“那行,我就不耽误建勛书记工作,去他那看看。” 陈建勛点了点头,“他现在还没正式接手,临时被安排在咱们三楼西侧倒数第二间办公室。” “好。” 走到武穹的临时办公室门口,霍向东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敲门並自报名號,里面传出洪亮的声音。 “请进。” 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留了个標准的寸头,正背对著门口整理著窗台上的一盆绿植。 之所以有这閒情逸致,只是因为不受陈建勛待见。 昨天来报到的时候,陈建勛还露面假装客气几句,说是这两天会抽空带自己熟悉熟悉厂內情况,可今天到现在为止,他都没见到人,分明就是准备把自己晾著。 对於陈建勛的做法,他倒是能理解,换做是自己被这样对待心里有情绪也只是正常的,索性就先在厂內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他闻声迅速转过身来,动作乾脆利落,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第一次相接。 早就听说红星肉联厂的新厂长年轻,可真看到人后,武穹心里微微一怔。 霍向东一身挺括的黑色皮夹克,领口微敞,衬得他本就年轻的眉眼更添几分锐气与不羈。 皮夹克虽然在这年头並不算罕见,但在他身上却穿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意气风发,再加上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尽显一厂之长的从容。 霍向东看著年纪三十五六岁,发茬短而硬挺,脸庞线条分明,肤色是长期日晒留下健康古铜色的武穹穿著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 “武穹同志,你好。”霍向东微笑著伸出手,“刚出差回来,听说你到了,特地过来跟武书记报个到。” 武穹上前两步,握手有力而短促。 “霍厂长,你好。路上辛苦了,昨天刚到,还在熟悉情况中,本打算安顿好了等你回来就去你那坐坐。没想到,霍厂长先来了。” “太客气了,以后咱俩就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儘管开口就行。”感受著手心传来的粗糙感,霍向东顺势打量了一下这间临时办公室。 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外加一盆君子兰。 武穹注意到霍向东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態度谦逊,眼神平静且坚定。 “组织安排我来这里工作,很多地方需要学习,特別是经济工作,我是新兵。以后,还要向霍厂长和厂里的同志们多请教。” 能在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以正营转业进入到肉联厂书记的岗位上,在部队里必定是能力突出、经过重点培养的骨干。 这种人物,自然不可小覷。 何况,霍向东早就见识过武穹的能力。 “互相学习。厂里情况有些特殊,正好我这次出去也有些收穫和接下来的打算。武穹同志既然来了,等你一切安顿妥当,咱们找个时间详细聊聊,也听听你的意见。” “好。”武穹点头,言简意賅,“隨时配合工作。” 两人又简单交谈几句,霍向东借著厂里公务缠身为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初次接触,將人送到门口的武穹,对於霍向东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並不像曹安民说的那么简单——毛头小子一个,做事还是很有章法。 说是等自己安顿妥当就聊聊工作,肉联厂的老书记陈建勛丝毫没有內退的想法且態度异常冷淡,什么时候算安顿妥当? 他知道,接下来在肉联厂的工作或许是个很大的挑战。 武穹望著霍向东的背影,深知短时间內要想真的上手工作不现实。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著比较空閒多跟厂內的同志接触试试,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获取一些厂內目前的具体情况。 因此,第二天,他就找上了刚上任工会主席不久,同时也是未来副手的马茹同志谈心。 对於武穹的举动,霍向东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却没有干涉武穹。 毕竟有陈建勛在前面顶著,接下来的一个月內,他只需要做好手头的事,兑现竞聘时答应厂內职工的承诺就行。 认真听著供销科章学明,以及財务科穀雨匯报厂內財务情况的霍向东,眼里露出讚赏的目光。 在有奖销售的激励下,受益於各供销单位的努力下,一个多月的渠道销售数据已经出炉。 截至12月25日,供销端清理积压罐头库存两千余罐,回笼资金接近小六千。 外加持续外调猪肉的款项逐步到位,再加上厂內日常经营所得,补发拖欠职工九、十两月的部分工资一万多块资金以及本月工资完全足够。 “章科长,这次得记你们部门头功。” “都是厂长领导有方,我也只是按要求办事。”章学明客气的笑道。 穀雨很是认可霍向东的话,有了供销科额外两项的持续回血,目前厂內財务状况不说起死回生,至少能转的动。 “厂长,那拖欠的工资是不是隨著发放本月工资一併发放到位?” “不。”霍向东大喘气似的停顿一下,在两人诧异的眼神中安排道,“財务科今天就著手准备发放,既然答应在元旦之前补发那就要说到做到。” 穀雨和章学明两人眼神激动的看著他,紧接著又听见,“对於本次清理积压库存表现优异的突击组,按之前许诺的一般,该奖就奖。” 章学明眼神一片火热,可还是按捺住了激动的心情。 “厂长,咱们厂这才刚恢復一些元气,要不奖励的事儿先往后放放?缓一缓,大家也不会有意见的。” 霍向东摇了摇头,“谷科长,就按我说的办,该奖就奖。” “好的,厂长!” 第64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1987年12月31日。 红星肉联厂的全体职工,都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一方面是因为按照厂长的要求,財务科於昨日將补发工资的通知和擬定奖励职工的名单,会同厂办张贴全厂。 另外一方面,则是12月的工资是按霍向东上任以后擬定的新规核算,各岗位不再像以前一样是固定工资,而是根据不同部门制定的绩效考核为参考核定工资。 工资条已经到了全厂职工手里,不少因为冬季大会战辛苦一月的一线职工看著水涨船高的工资,高兴得合不拢嘴。 “强子,你的工资条我看看?” 被唤作强子的憨厚汉子,嘴角笑嘻嘻的將手里的工资条递给了工友许国有。 “哎——臥槽,强子,你还比我多五块呢?”叼著烟的许国有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自己这一月87元,已经算高的了,没想到还有更高的! 刘强笑笑,“你再少偷点懒,也能跟我一样。” 在新规刚公布那会儿,他们也曾担心过霍向东调整工资计算办法对收入的影响,可隨著霍向东在厂內的雷霆手段,大家也只能捏著鼻子走一步看一步。 却没成想,按新標准来,工资比起以前上涨了不少。 就拿去年这个时候来说,同样是冬季大会战,累死累活的刘强跟生產车间偷懒的职工一样都是拿75元。 干多干少都一样,生產效率自然就下降。 而现在,一线生產车间的屠宰效率上升了15%不说,辛苦一月的大伙儿在看到最终的结果后,各个都乐不可支。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不满。 比如,一旁一口接一口抽著烟的陶勇,愤恨的將手里的工资条揉成一团,气愤的去了劳资科。 此时的劳资科小会议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小撮人。 大多是些年岁稍长、或是原先在轻鬆岗位上的职工。 他们的工资虽然一分不差的补齐了旧帐,但按新规算下来,12月的工资反倒比以往还少了好几块。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临到头被一个绩效给压下去了?” “就是!以前大家拿一样多的钱,凭什么现在要搞阶级对立?” 被堵在会议室里面的马剑,一个头两个大。 內退分流和剩下的3名態度蛮横不讲理的幽灵职工,本就让他头大如斗,可现在12月工资核定结果出来以后,又被这些老帮菜和偷奸耍滑的职工堵在会议室。 但很快,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劳资科门口。 穿著一身笔挺中山装的武穹,站在人群外,静静地听著工人们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地扫过每一张愤懣或委屈的脸。 他没有主动上前调解,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经过这两天跟工会主席马茹的接触,他还听说了另外一件事,內退分流。 没有贸然插手,只是因为他清楚,就算自己是名义上的书记,可目前毕竟还没有公开亮相,无从下手。 被堵在会议室里的马剑,只得耐心安抚著不满的职工。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刚刚还闹哄哄的会议室门口,立马安静下来,等待著马剑的解释。 大家来闹事,无非就是觉得工资少了亦或者眼红拿高工资的人,心里有些不平衡。 马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门口一张张熟悉又带著不满的脸。 “同志们,工资核算办法是厂里经过慎重研究、职代会討论通过的新规定,为的就是让能干、肯干、多乾的同志得到应有的回报。咱们厂现在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厂子效益上不去,工资都发不出来,最后苦的是谁?” “是咱们自己!”他顿了顿,指著墙上贴著的生產数据表。 “看看这月的屠宰量、出肉率,比去年同期涨了多少?再看看仓库里积压的货,是不是在变少?厂子有了活水,大家的工资才能按时发、往高了发!新规刚实行,肯定有人適应得快,有人还没转变过来。” “工资暂时有高低,那是因为贡献暂时有大小。但只要愿意跟上节奏、提升技能、踏实干活,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资条,绝对不一样。”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怎么比的贏小年轻?” 马剑趁热打铁,对著怀有抱怨情绪的老职工,再次宣讲了內退分流的方案。 “对於咱们厂上了年纪的职工,厂內也有相应政策,可以內退分流嘛。厂內已经核准了內招工厂子弟的要求,可以內退或者分流到其他岗位,把机会让给家里的年轻人,这不也是为大家考虑?” 人群靠后的武穹,也在默默听著马剑宣讲內退分流的措施。 平心而论,他是既赞成又反对。 赞成的原因很简单,霍向东上任后提出的种种措施,確实是在朝著盘活厂子的方向发力。 反对的原因很明確,上级明令禁止內招、顶替,这是公然违反上级指示! “大家跑到劳资科来闹也没多大用处,我们只是配合財务科核对工资条的准確性,要是有计算错误找我们没问题。可要是对新规不满,或者对工资制度不满,大家可以去隔壁的工会办公室,找马主席向厂內反映情况。” 马剑一边解释,一边甩锅给工会。 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他们劳资科能处理的问题,工会代表的是职工利益,由工会向厂內领导提出建议是最好的渠道。 他可不想去给霍向东添堵,免得被屌一顿都不知道为啥。 几个带头闹事的职工,相互看了看,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对於马剑的这番说辞,武穹倒是觉得他做的对。 不管什么原因,一味地堵门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去找工会向上反应,厂內肯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没有多言的他,离开劳资科以后,转头就去找陈建勛碰运气去了。 刚到陈建勛办公室门口,就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霍向东,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 “霍厂长。” 霍向东微微点头,甚至都没有留下来聊几句閒篇,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是他无视武穹,而是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那边暂时没有出具风味物质报告,但豫州火腿肠的物质成分报告已经出了。 並且,陆骏带领技术科也拿出了土法生產火腿肠生產线的初步草图,和工艺原理初步推导。 他来找陈建勛只是知会一声,厂內要著手准备试製火腿肠。 现在得到了陈建勛的支持,自然是忙自己手头上要紧的事儿去了。 第65章 激將 腊月的寒风颳过红星肉联厂厂区,但厂区办公楼技术科內却灯火通明,气氛热烈。 霍向东召集了李建国、陆骏等核心人员,还有厂办的赵春兰负责这次碰头会的具体內容记录。 桌上摊开著食品发酵设计院出具的豫州火腿肠成分分析报告,以及陆骏等人根据豫州之行手绘、反覆修改后定稿的土法火腿肠生產线布局草图和工艺初步推导理论报告。 生產线布局草图参考於豫州肉联厂,而工艺初步推导理论则是陆骏等人回来后,召集厂內技师、老技术员等通过盲测评鑑会、物理解剖、食品设计院的成分报告推导出来的一套生產工艺链条。 大致为原料处理、醃製/调味、乳化斩拌、灌装、熟制杀菌等一系列过程,除了原料处理以外,其他的每一步都面临著不小的挑战。 “厂长,我是这么考虑的,一次性復刻出豫州火腿肠有难度,咱们可以分成三个阶段来完成生產火腿肠的目標。” 正看著桌上工艺初步推导理论的霍向东,抬头看了一眼陆骏,“陆科长,有话直说。” 手里夹著一支烟的李建国,也是紧盯著陆骏,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而赵春兰这个厂办主任,一言不发的记录著与会者的发言。 “第一阶段,我们的核心目標是製作出形似產品,建立工艺雏形;第二阶段,解决神似问题,联合研究所和寻求外部帮助,攻克乳化稳定性和风味一致性;第三阶段,確保能稳定、批量的生產合格產品,用市场重新校准產品口味等关键问题。” 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试製產品就像盲人摸象,就是不断的调整整个生產工艺链条的方方面面,逐步达到预期的过程。 “理论上倒是没有问题,可陆科长,你有没有考虑过以下几个问题?” “厂长,您说。”陆骏连忙拿起笔记本记录,在座的人中要说理论知识肯定是霍向东最丰富,能从他这获取到一些意见大有用处。 霍向东起身道,“就拿第一阶段完成形似產品、建立工艺雏形来说。首先要解决的是三个问题,土法工艺、配方和土法设备。这三者,你们准备怎么做?” “配方问题,我已经召集了一些老师傅和技术员商量过了,就基於豫州火腿肠的感官粗略分析,確定一个基础配方框架。包括但不限於肥、瘦肉率,淀粉含量,盐、糖等调味品的比例,目前只能靠食品设计院的报告以及经验调配,等风味物质报告出具以后再行调整。” “至於工艺和设备方面,可以藉助厂內现有的绞肉机代替斩拌机,用罐头车间的立式杀菌釜完成低温杀菌,外部肠衣的材料就用天然肠衣代替.....適合火腿肠的封口机我们没有,就採用人工系棉线的方式......” 听了十来分钟,霍向东最终还是点了头。 没办法,厂子现在的基础条件落后,技术全靠摸索,办法土是土了点,但至少开始了第一步。 至於厂內缺少的部分专业设备,只能慢慢想办法凑出来。 这也变相地给他提了醒,必须得抓紧搞钱。 没有资金,就没办法从市场获取设备,也没办法持续供应技术科摸索火腿肠生產工艺。 “预计多久能完成第一根试製產品的生產?”霍向东此话一出,李建国一脸忧虑地看著陆骏。 豫州肉联厂之旅,让陆骏这个技术科科长心里也憋著一股劲儿,因此只是短暂的思索几秒,脱口而出。 “厂长,您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们技术科爭取在春节期间制出我们厂的第一根仿品。” “两个月?会不会太短了点?要不,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吧。”霍向东脸上带笑的说道。 一想起豫州厂领导的做派,他摇了摇头,“厂长,不用!就两个月!要是两个月造不出来,你把我这个科长给卸了!” 还没来得及阻拦的李建国,只得歪头微微嘆了一口气,脸上的不安和焦虑更明显了。 而技术科內的与会人员,也都为陆骏的莽撞捏了一把汗。 “好!既然立了军令状,那这事儿可就不能当儿戏!”霍向东目光扫过眾人,看向正埋头记录的赵春兰一眼,又说“这件事就由李厂牵头协调厂內资源,陆科长具体负责,春节期间我要看到成品!” 散会后,霍向东刚走出会议室,李建国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厂长。” 霍向东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边下楼,一边问道,“李厂有事?” “只给陆骏他们两个月的时间,就要完成第一根仿品,会不会时间太紧了一些?万一......万一要是完不成,到时候对士气的打击更大,是不是得不偿失?” 李建国是技术员出身,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副厂长位置,他太知道新產品研发这个过程的不容易。 况且陆骏是个好苗子,他也不想陆骏因为一时莽撞丟了仕途。 霍向东当然也清楚其中的难度,就原料的配比和风味这一关,就得让技术科好一通忙活,还不一定有个好结果。 別看有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成分报告辅助,现阶段的实验室测量精度、准度远不如后世,那份报告只有借鑑意义,要是完全按那个来,做出来的东西肯定要出问题的。 更別提还遥遥无期的风味物质检定报告,都没出来。 “李厂,你的忧虑我明白。”他话音一顿,朝身后看了一眼,继续道,“你没看到陆科长心里憋著一股劲儿,那股劲儿都快写脸上了?” 李建国自然是知道,激將法有时候確实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可试製火腿肠这种事儿省內目前都没有文献参考,只能自己看著成品闭门造车。 “厂长,要不,还是给技术科放宽一点时间限制吧?或者......或者要是没完成,能不能就別跟他计较了。这件事,反正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赵主任那我去说......” 霍向东听著他试探的语气,笑笑,“李厂,您这是不相信咱们陆科长的能力啊!” “不是。”李建国一下就急了,“厂长,不是我怀疑他的能力,而是真的时间太短了,要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我相信陆科长肯定不是一时鲁莽,既然他有这个信心,我信他。” 霍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下楼回家。 第66章 不期而遇 加完班,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明天就是元旦节,再加上1月2日是周六,原本可以放两天假,可厂內现在的任务重必须有人轮流值班,因此霍向东明天可以在家休息一天。 在院里支好自行车,一进门他就看到桌上摆著两个瓷碗,用盘子盖著。 掀开一看,一盘腊肠,一盘炒白菜,指尖触碰到碗边缘还带著一股温乎劲儿。 “回来了。”听到动静的李素梅也披著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看菜还热不热,不热我就去热一下。” “不用,还是热的呢。”霍向东坐下来,拿起碗筷一边吃著碗里的腊肠,“妈,这腊肠你买的?味道不错。” 在旁边坐下的李素梅笑呵呵的看著他,“哪是买的啊。下午下班那会儿,你表舅和表弟特意送到家里来的。” “表舅他们?”霍向东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他怎么突然送这个来?” 李素梅脸上带著欣慰的笑,“上个月你表舅不是来家里借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这不,家里杀了年猪,特意灌了些腊肠,选最好的、熏得透透的,非得送来感谢。” “这也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送东西。” “你表舅是个实诚人。”李素梅嘆道,“他说,要不是咱们帮忙,两个孙子的户口都落不了,心里记著这份情,必须得来谢谢。”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向东啊,妈知道你工作忙,厂里的事千头万绪。但人情往来这些,该记著的还得记著。你表舅他们大老远从乡下来,这份心意,咱们得领。” 霍向东点了点头,又想起供销科章学明说上次去唐家湾收购生猪,表舅父子也是帮了不小的忙,確实是得记著。 腊肠味道咸香,確实是下饭利器。 李素梅看著一个劲儿扒拉饭的儿子,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元旦,你有安排吗?” “厂里放假,我没什么事,怎么了?” 李素梅轻声道,“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我怕你后面没时间。明天.......我想去给你爸扫扫墓,去看看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霍向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好,我跟您一起去。” 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后,李素梅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那行,明天早点起来,我们去买点东西带上。” 1988年元旦,冬日的阳光刺破薄雾。 霍向东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后座载著去买完东西的母亲。 李素梅手里提著个竹篮,里面装著几样简单祭品——几块江米条、几个橘子,还有一瓶酒。 烈士陵园坐落在县城东面的小山坡上,肃穆寧静、 因为是元旦,来祭扫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身影。 一块朴素的青石碑,上面刻著霍建国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很乾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李素梅蹲下身,仔细擦拭著墓碑,摆上祭品。 站在一旁的霍向东,看著父亲的名字和上面的一张年轻照片,心中百感交集,小时候时常来扫墓也怨过他瞎逞能,让自己没了父亲,可后来长大了又似乎能理解他的做法。 “建国,我和向东来看你了。”李素梅轻声说著,点燃了带来的祭扫用品,“快过年了,给你送点钱別亏待了自己。向东现在有出息了,当厂长了,你別担心......” 霍向东看著母亲絮絮叨叨的说著,逐渐红了眼眶,默默上前,鞠了三个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是这边吗?” “对,我记得是这一排。海峰,东西拿好。” 霍向东闻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走来三人。 走在前面的是周海峰那小子,中间是谭姨,后面跟著一身浅灰色呢子大衣的周海棠。 因为父亲跟周卫国的关係,每年扫墓的时候谭姨都会代替工作繁忙的周叔来陵园看看,每年都没例外。 谭菊这时候也看到了他们,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容。 “素梅?向东?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比我来的早。” 李素梅连忙起身,“妹子!海峰、海棠,你们都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海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的喊了声姐夫,又喊了一声梅姨。 跟著母亲后面的周海棠心里骂了弟弟这臭小子一句,隨即脸上带笑,亲切的喊了一声,“梅姨。” “哎,好好好,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乖。”李素梅笑呵呵的看著走上前来的周海棠姐弟俩,拉著周海棠的手,“好些日子没见,怎么又瘦了?” “梅姨,单位工作忙,也没怎么瘦。”周海棠轻声回答。 谭菊把祭品放下,也点了三炷香,嘴里不知道念叨著什么。 两家人並排站在墓前,默默祭奠。 祭拜完毕,谭菊对李素梅说,“素梅姐,咱们往边上走,聊几句。” 两个长辈走在最前面说话,周海峰是个閒不住的,凑到霍向东身边,压低声音说,“姐夫,你上次说带我去省城玩儿,还算数不?” “算数。”霍向东笑笑,“等你放寒假。” “太好了!” 周海棠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没好气的回头对弟弟说道,“让你別瞎喊別瞎喊,净添乱!” “切,早晚都得是我姐夫,而且都喊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周海峰眼神明亮,“是吧,姐夫?” 周海棠气不打一出来,这么久了也没见霍向东有个动静,抬手揪住弟弟的耳朵,疼的这小子齜牙咧嘴。 “哎.......疼疼疼,姐,你撒手啊!” 周海峰的呼痛声,在肃静的陵园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冲淡看空气中那份沉鬱的哀思。 走在前面的李素梅和谭菊闻声回头,看到姐弟俩打闹的场景,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谭菊嗔怪道,“海棠你轻点,待会儿把二娃的耳朵揪坏了。” 周海棠这才鬆开手,瞪了周海峰一眼,低声警告,“再乱喊,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 周海峰揉著发红的耳朵,躲到霍向东身后,做了个鬼脸,又抬头看霍向东,“姐夫,你可得管著你媳妇儿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跟个女流氓差不多!成何体统?” 周海棠被弟弟的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什么叫跟个女流氓差不多? “周二娃,你信不信劳资数到三,你还没来跟我道歉,劳资让你龟儿今晚进不了家门!” “三!” “哎——”周海峰噌的一下窜到她跟前,“姐,你咋耍赖皮啊?哪有从三开始数的?” 周海棠抬手揪住他的耳朵,“不准哼声!” 此时的霍向东,看著有些生气的周海棠,不自觉的往后稍了稍,心里更加坚定了还是得抽空好好琢磨两人的事,儘快想出办法来才行。 当然......不是因为怕她,而是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跑啥?”气冲冲的周海棠看著不断往后缩的霍向东,这才將手收了回来,跟弟弟说道,“一边玩儿去,我跟你......跟你向东哥商量点事儿。” 第67章 月老拴钢筋 “啥事儿啊?”霍向东看著已经跑远的周海峰,一步三回头幸灾乐祸的笑著,逐渐追上了前面的两位长辈,朝著陵园出口走著。 周海棠拍拍手,將揣进兜里。 “咱俩的事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啊?” “这不是工作忙嘛,还没来得及好好考虑怎么开这个口嘛。” 周海棠倒也理解他现在的处境,手里捏著个烂摊子要处理,眉眼间突然有了笑意,“其实那天晚上,咱俩在巷子里碰到,我就有了个主意。” “啥主意?”霍向东一脸不信的看著她朝自己招手,示意走近一点,总觉得她嘴里肯定憋什么好屁。 周海棠往前凑了凑,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脸蛋也逐渐火辣辣的烫了起来。 在听完她的餿主意以后,霍向东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 “你咋不说你不行呢?我行不行,我自己还不知道吗?不说別的,迎风尿三丈轻轻鬆鬆。” 周海棠听得不好意思,心里发虚但嘴上不服软,“那......那你说怎么办?前几天我妈在家又在琢磨怎么才能让咱俩早点成家,这会儿正跟梅姨商量春节两家一起坐下来吃饭,好好再聊聊这事儿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而且,这办法虽然损是损了点,但管用啊!老一辈最看重这个,要是以为你.......那方面有问题,肯定就不催了。而且也给了我们额外的时间,慢慢说性格不合或者別的理由,顺利成章的分开。” 霍向东气得想笑,“然后呢?让我背一辈子不行的名声?以后,我还娶不娶媳妇了?” “你可以等风头过了,再证明你行啊!”周海棠说的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不也是考虑到,你不好跟老周两口子开口嘛,你还狗咬吕洞宾!” 神特么再证明能行,向谁证明啊? 霍向东也是被她这脑迴路给气笑了,“那你咋不说你不行?正好你家后继有人,也不耽误。” “我是女同志,你这让我怎么开口,跟我妈说我不行?”周海棠脸色涨红道。 两人站在陵园的小径上,冬日的风吹得枯枝簌簌作响。 远处,李素梅和谭菊、周海峰已经快走到出口,正回头朝他们招手。 霍向东深吸一口气,“这事儿没得商量,我再想想別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周海棠急了,赶紧追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霍向东警告道,“反正你那餿主意趁早打消,要是你没经过同意就乱传,小心我饶不了你。” 周海棠小跑跟上,嘴里嘟囔著,“死要面子活受罪......” 走到陵园门口,两位长辈已经等在路边。 谭菊笑著拉过周海棠,“聊什么呢,这么久?” “没什么。”周海棠迅速换上笑脸,“就问问向东哥厂里忙不忙,过年有没有空一起到家吃饭。” 李素梅很是高兴,看向儿子,“今年三十,咱们两家人一起过年吧?你谭姨刚刚也跟我说了,你周叔说好久两家人没一起聚了,就打算年三十热闹热闹?” 霍向东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著点头,“好......行,到时候只要有机会,一定的。” 听他答应下来,谭菊也是脸色一喜,又转头推了推姑娘海棠一把,给她疯狂使眼色。 周海棠哪能不明白老妈的意思,来之前老妈就说让自己趁著今天两人都休息,待会儿碰上了,主动开个口提议出去玩玩。 刚刚聊得不是很愉快,这时候她也不想开这个口。 一旁的谭菊看著她不为所动,人都快急坏了。 “那啥,向东,今儿没事吧?刚刚来的路上,海棠这丫头还跟我说下午请你看电影呢。这不,又不好意思了。” 周海棠顿时脸色涨红,暗暗拽了拽母亲衣角,却换来谭菊一个赶紧配合的眼神。 霍向东看一眼周海他窘迫的模样,又扫过母亲李素梅眼中的开心。 本来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现在又去看电影那像什么话,再加上周海棠明显是被谭姨给卖了,硬著头皮拒绝。 “嗨——谭姨、海棠,还真是不巧,我刚想起来,厂里下午还有个会等著我开呢,差点就忘了!” 周海棠立马投来感激的眼神,能躲过这场“被迫的约会”,心里鬆了一口气,嘴上却配合著惋惜道,“那真是太不巧了.......向东哥厂里的事要紧,电影以后再看也行。” 谭菊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工作忙是好事,那等后面有机会的。” 李素梅有些诧异的看著儿子,昨晚问他,这小子分明说今天没事儿啊? “妈、谭姨,要不咱们先回去?天冷,別站风口上。”霍向东顺坡下驴。 李素梅觉得儿子和海棠那丫头有些古怪,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於是说道,“这样,我跟你谭姨也有阵子没见了,要不,你先送海棠回去。” “对对对,就让海峰跟我们转回去。向东,你骑车把海棠送回去。”谭菊附和道。 两位长辈都这么说了,就算霍向东和周海棠再想找理由也没了办法。 “那好,我把海棠送回去。”霍向东將自行车推了过来,又说,“谭姨、妈,那我们就先走一步。” 谭菊和李素梅,两人一脸姨母笑的看著周海棠上了自行车,点点头, 骑出去一段,確认长辈看不见,周海棠才拍了拍霍向东的背,示意他停下来。 从后座跳下来后,她长舒一口气,“嚇死我了......刚才我妈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咱俩塞进洞房算了。” 同样下了车的霍向东,苦笑道,“所以你那餿主意,绝对不行。毁我名声事小,万一他们真信了,到处求医问药,更麻烦。” “哎,人家都说月老牵红绳,我看咱俩这咋像月老拴得钢筋呢?太难了......”周海棠自嘲的笑道。 “钢筋也好,红绳也罢,总得想办法解开。” 周海棠听著他的话,也在思索著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两家父母认清现实。 直说肯定是不行的,忽然她脑子里蹦出个主意。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霍向东看了她一眼,半天不想说话。 “哎,我说真的!”周海棠立马就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激动起来了,“要是,你和我都有了对象,不行不行......我不能有对象,我要是有对象估计老周两口子要扒我皮。给你找个对象,这事儿不就成了嘛!” 霍向东有些无语,不过,这倒算是个办法,至少比刚刚那餿主意要强上一些。 “行了,神叨叨的,你自己回去吧,正好我回厂里看看。” 周海棠眼睛眨了眨,看著他就这么把自己丟在半路,气得直跺脚,“妈的,王八蛋!” 第68章 吊胃口 回到单位,霍向东顺路去技术科看了眼,里面只有一个负责值班的职工。 “梁副科长去车间了?” 值班的同志先是招呼了一声厂长,隨即道,“对,梁副科长、吴干事,还有技术科其他的同志,都跟陆科长在罐头车间所属的三车间。” 闻言,霍向东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欣慰的笑容,看来是陆骏加班加点带著人想办法解决第一根仿品。 “好,忙你的吧。” 出了技术科以后,霍向东直奔厂办,从值守人员这得知秦书田今天一早就来了厂里值班。 这倒是让他有些诧异,自从秦书田交了投名状以后,在厂內低调得过分,完全是一板一眼的按照厂內要求工作,没有任何怨言。 而武穹到厂內的这几天,也是十分安静。 回到办公室坐下的霍向东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脑海里飞速盘算著厂里现有的资源和可能的突破口。 外调猪肉的利润虽稳,但季节性太强,且受限於生猪收购和本地储备的安全库容要求,难以成为长期、稳定的现金牛,只能算是维持基本盘的重要基石之一。 罐头清仓是割肉回血,虽然目前只清出去不到15%的量,库房里仍旧有65000罐可以变现,但不可持续。 再加上本地和省內的行情,又不能生產,生產一罐亏一罐。 火腿肠项目是长远之际计,但研发周期长、投入大。 短期內只有投入难见產出,而且陆骏立下军令状,意味著技术科很快会有一系列物料、试验损耗的费用產生,这笔钱不算太多,可要持续进行也是不小的数字。 “得找个能快速变现,又能与厂里现有能力结合的路子......” 他喃喃自语,目光透过窗户,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抓起电话想打到供销科,但犹豫了一下,霍向东又放了下来。 他估计这会儿章学明还在忙著外调猪肉和收购生猪,不宜再分心。 这事儿,可以再仔细考虑考虑一段时间再说。 而確如他所想的一样,章学明正忙得脚不沾地,刚掛断收购站的电话,转头桌上的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肉联厂章学明,同志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章科长,是我啊,水泥厂后勤科的老许。” 章学明心头一动,知道有人要坐不住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噢,许科长啊,有事儿?” 电话那头的许勇也只是抱著试一试的態度打了这通电话,没成想还真让他碰上了章学明在单位。 眼看著就快到年底了,厂子也得为职工准备福利。 单位的职工最近老是跑来问,年底的福利发啥,打发走一拨又来一拨。 因此,最近一个星期,他给章学明打过好几次电话。 但都不是章学明本人接的,接电话的同志说他去下面乡镇收购生猪去了,答应一定转告章学明回电话,可一直都没个电话过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天他亲自跑了一趟红星肉联厂供销科,想当面跟章学明见见,可也是来碰了一鼻子灰,没见到人。 “哈哈哈,章科长是大忙人,我就有话直说了。”许勇停顿一秒,“快过年了,肉啊、油啊这些紧俏货,我们弄起来费劲。有没有可能.......帮我们兄弟厂解决解决福利问题?” 章学明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水泥厂、氮肥厂、431厂、这些厂子规模比起肉联厂来说大上不少,平日都不正眼看他们肉联厂。 可因为掌握的生產资料在年关这个节骨眼,远没有肉联厂的东西紧俏,因此现在说话都没那么硬气。 “许科长,您也知道眼下这情况,库存的肉都是硬通货,自己职工的年货都还没著落呢。可能有点麻烦......” 章学明也没把话说死,肉现在有的是,可给哪个厂多少平价肉、多少议价肉,那就是肉联厂说了算。 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必须得抓紧机会趁机处理一批罐头出去,完成厂长交代的任务。 电话那头的许勇语气带著试探,又补了一句,“章科长,我们现金结算,概不赊帐。” 说实话,水泥厂的日子比起肉联厂要好上不少,这几年县里建设也好、还是外调也好,都比前些年增加了不少任务。 因此,水泥厂確实比肉联厂有钱。 可有钱是一回事,能拿到更便宜的平价肉总比花高价在外面买议价肉好。 他也很清楚肉联厂现在缺钱,因此將现金结算这个诚意先甩了出来。 “许科长,不是那意思。而是厂里有了新规定,要想从我们这拿走平价肉可以,但也得支持支持我们工作不是?” 11月,肉联厂供销科的人就上门找过许勇。 但他假装没听明白章学明的意思,嘴上很是爽快,“那必须得支持,说吧,厂子需要修修补补,要多少水泥?我亲自给你们送来,保证管够。” “许科长,水泥呢,我们暂时不需要。今年不管是哪家厂,想要平价肉指標可以,必须得稍带一些罐头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勇继续装糊涂。 “是吗?什么时候出的规定?章科长,您看能不能给兄弟个面子,就拿点肉就行?前几年你们厂扩建生產车间,我们厂任务那么重,老哥不也给你想办法了嘛。” “许科长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章学明阴阳一句,继续道,“我也不瞒你说,这规定是我们厂长定的,我確实没办法。” “一点办法也没有?” 章学明笑呵呵的说道,“许科长,真没办法。这事儿我们厂长亲自盯著,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我们新厂长啊,副厂长都是说擼就擼。” 电话那头的许勇,一时也有些尷尬。 “呃.......那.......那我考虑考虑,到时候再给你回电话。” “好咧,对不住啊许科长,老弟实在是没办法。”掛断电话以后,章学明脸上有些兴奋。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其他厂也会因为年底福利的事儿,一拨接一拨的找上门来,这个时候就得按照厂长之前的建议先吊著这些人。 等到大家都坐不住了,库房里剩下那么多罐头还愁卖不出去? 第69章 二五仔(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1988年1月3日,周天。 跟稳操胜券的章学明相比,劳资科的马剑此时头髮是一抓掉一大把,距离薅成禿子只是时间问题。 清查幽灵职工和內退分流两件事,到目前为止一件都没完全办妥,而其他科室的成绩他也多多少少听说了。 技术科的陆骏,自从出差回来以后,就召集了全科以及生產科部分老技工、技师忙著新產品的工艺摸索,干得是风风火火。 財务科更是厂长指哪打哪,杜绝一切不合理的开销规章制度。 供销科的章学明就更別提了,厂內公布的12月职工工资核算,人家科室的奖金都快拿到手了,可他这个劳资科在厂长的帮忙下才干了半吊子的活。 幽灵职工清查任务,还有三个人没有解决;內退分流的思想工作持续在做,明確表態的人那是一个都没有,大家都在相互观望。 同在一个单位,最怕的就是比较,他有些担心自己的位置,明年还能不能坐得稳。 按照往年的情况,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得召开例行的全厂年终大会,届时厂办那边肯定要让各科室准备述职材料。 而这次的年终大会,他估计霍向东会將主要匯报情况集中在第四季度,特別是厂长上任以后的情况详细匯报,毕竟前面的时间都跟霍向东不怎么搭尬。 想到这里,实在是坐不住的马剑,只能从抽屉里找出一本通讯录,在上面找到財政局李政的电话,犹豫半晌还是硬著头皮拨了过去。 等了半分钟左右,电话被接通。 马剑弯腰站在办公桌前,脸上赔笑道,“呵呵呵呵......李局,是我啊,肉联厂的小马。” “噢,小马啊。“电话那头的李政脸色有些难看,上次霍向东亲自登门,他看在周卫国的面子上,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诚意,“有事?” “呵呵呵......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听厂长说,您小舅子那事儿李局已经应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蔡兴国能有时间来厂里一趟?” 马剑说这话,已经快把腰都给弯断了。 就算李政当著厂长的面答应了解决问题,可他毕竟跟人不熟,又只是个小小的股级干部,面对领导还是財神爷的李政必须得態度放得越低越好。 握著电话的李政,一边听著马剑谦卑的语气,一边將手里的烟抽了一口,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两头为难。 答应霍向东儘快让小舅子蔡兴国去把工资退了不假,可等他回家把事儿说了说,家里那婆娘刚开始倒也没说什么,可过了没几天就反悔了。 死活也不同意把钱再退回去,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不然,也不会拖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 “小马,这样吧,我给你们厂长打个电话。这事儿,你就別管了。” 马剑一听,脸上堆起笑容。 反正这事儿他主动去做了,李政有別的考虑非得找厂长自己谈,那就跟他没多大关係了,锅没在自己这就行。 “好好好,李局,就听你的。” 掛断电话后,李政不得不给霍向东去了一个电话。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向东啊,是我,李政。” 接起电话的霍向东,朝著办公桌前准备匯报工作的赵春兰挥了挥手,示意先出去晚点再说。 等到办公室门被带上了,他这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李局,有事?” “哈哈哈,是有个事儿找你商量商量。” 仰靠在椅背上的霍向东,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爽朗笑声,毕竟是財神爷驾到,谦虚的回应道,“有事李局吩咐就行,什么商量不商量的。” 电话那头,李政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尷尬和为难。 “马剑给我打电话了,还是兴国那事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倒是没有意见,可你嫂子那边不知道怎么又反悔了,死活不答应,你看能不能看在老哥的面子上,还有我跟你周叔的情面上,抬抬手?” 霍向东握著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家里答不答应,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而且开口就是想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堂堂一个財政局局长两千来块解决不了,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说到底,还是李政自己心里不情愿將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也是心里还有著其他盘算。 “李局,也不是老弟非得逼著你想要那几千块钱,而是我这刚上任,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覆水难收,也难做啊。” 他顿了顿,一副为难的语气,“要不......要不你让兴国来厂里上班吧,反正我听说他也没个什么正事儿,这样皆大欢喜,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出了霍向东不会罢休的意思。 可就自己那个小舅子蔡兴国,十足的懒汉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真要让他去肉联厂上班,铁定是要跟婆娘闹。 最后,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利用屁股下面的位置,两千来块他倒有的是办法,可现在冯诚死死的盯著自己,就算有人愿意帮自己解决难题,可他现在也不敢动弹啊。 但凡是被冯诚抓住了把柄,不说吃几天皇粮,也得一身剐。 实在是没有招了,李政只得放低一些姿態,“向东,就算不看功劳,也看著这些年我给你周叔办事的苦劳,你就高抬贵手一次如何?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不是?” “李局,不是我抓著不放。而是这事儿確实难办,要不,就按我说的来吧?这样,大家都好做。”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况且,李局您是为人民服务,不是为我周叔服务,您说呢?” 这个二五仔,明面上是倒向周叔那头的。可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没有这次的事儿,迟早李政还是要因为一些他也不是很清楚的原因,直接倒向冯诚。 因此,霍向东对他的態度很简单。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李政屁股下面的火烧旺一些,也好让周卫国看清楚身边人到底是什么面目。 电话那头的李政沉默更久,霍向东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向东啊......”李政终於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那你再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给你答覆。” “几天时间还是没问题的,李局再见。”霍向东掛断电话,倚靠在椅子靠背上琢磨了一会儿李政这人,隨后才將赵春兰叫进了办公室。 第70章 家有悍妻 蔡蓉跟李政结婚三年,肚子一直没个动静。 可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天没来,起初两天以为只是月事不规律也没放在心上,可这两天总觉得犯噁心,心里那个念头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吃过中午饭后,她特意挑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系了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又对著镜子仔细抹了点雪花膏,这才拎著皮包出了门。 青山县人民医院,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掛完號的蔡蓉,惴惴不安的朝著妇產科诊室走了过去,越过一眾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到门前。 这给门口长椅上排著队的群眾看傻了,看她这一身打扮就知道来头不小,可还是有人心里不忿,起身制止。 “同志,大家都排队,凭什么你要插队?” 蔡蓉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小年轻,“我赶时间,碍著你什么事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质疑的劲儿,那女同志被她凶狠的眼神瞪了一眼,噎了一下,没再敢吭声。 诊室门推开,里面坐著正在写病歷的医生,也听到了外面的爭吵,外加上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蔡姐?” 蔡蓉也认出她来,脸上顿时堆起笑,“哎呦——这么巧啊!海棠,今天你坐诊?” “嗯。蔡姐你哪里不舒服?”周海棠放下笔,示意她坐下。 李政这人算是父亲的得力帮手之一,因此,就算是她此时心里不高兴,也只能將心里的不满压了下去。 蔡蓉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月事迟了好几天,还老是噁心......海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 周海棠点点头,熟练的问了问基本情况,开了张化验单。 “先去验个尿,结果出来再说。” 一个多小时后,蔡蓉捏著那张报告单,手指都有些发抖。 周海棠看著化验结果,笑著抬头,“蔡姐,恭喜你,確实是怀上了。” 蔡蓉“啊”了一声,一把抓住周海棠的手,“真的?海棠,你没骗我?” “这还能有假?”周海棠把她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拿开,又將报告单推到面前,“你看,阳性。不过日子还浅,平时得多注意,少发火,定期来检查。” 蔡蓉盯著那报告单上的阳性两个字,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一个黄花闺女,普普通通的財政局办事员能得到李政的青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李政前面那个没留下一儿半女,指望著自己能给他续香火。 两人这几年,没少为这事儿闹彆扭。 如今终於怀上,还是李政年近五十得来的孩子,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 她小心翼翼地把报告单折好,塞进皮包最里层,又拉著周海棠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这才脚步发飘地走出诊室。 一路上,蔡蓉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以后在家里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李政那个怂包,彻底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她挺了挺並看不出来的肚子,感觉连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刚把大衣掛好,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她心尖尖的弟弟蔡兴国,耷拉著脑袋,一脸晦气的挤了进来。 “姐!”蔡兴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桌上的苹果就啃,“你可要给我做主!姐夫也太不是东西了!” 蔡蓉正在倒水,闻言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还不是肉联厂那破事儿!”蔡兴国啃得汁水四溅,“姐夫下午把我叫到他单位,让我要不把钱退了,要不就去上班。” 退钱,他肯定是不会退的,那些钱每月早就花完了,上哪去退钱? 况且前阵子,就已经跟大姐说好了,这钱不退,姐夫这几天也没在提这事儿。 可今天姐夫直接把自己叫过去的意思,无非就是让自己去上班。 自己是不是那块材料,蔡兴国心里很清楚,何况他听说肉联厂那边厂子都快黄摊子了,再加上肉联厂这种单位他压根就没看上眼,打死也不会去的。 只能从姐夫那出来,转头就跑来大姐家诉苦。 “姐,你跟姐夫说说,就別让我去受那份罪了。” 蔡蓉作为大姐,比蔡兴国大七八岁,再加上父母去世的早,又是她从小带到大,跟亲儿子又有多大的区別? 当即就火了,一脸心疼的拉著弟弟的手,问道,“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那个新上任的厂长霍向东逼得,姐夫说人家是周卫国女婿没办法。当初,我就说別把我弄肉联厂去,要弄就弄到財政局多好啊,可姐夫不愿意。现在,人家都快上门要帐了!” “他没办法?”蔡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他一个財政局局长,连这点事儿都摆不平?我看他就是怂!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回家就知道听外人的!” 蔡兴国赶紧附和,“就是!姐,你得管管他!再说了,財政局局长小舅子去肉联厂上班,传出去,这像什么话啊!那丟的还不是姐和姐夫你们的脸?姐,我的好大姐,弟弟可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啊。” 蔡蓉听著弟弟那委屈的语气,心里好一阵心疼,也越听越气,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你等著,我非得问个清楚!” 见目的达到了,蔡兴国脸上也恢復了笑容,笑呵呵的跟大姐聊了几句,隨即找了个由头晚上不留在家吃饭,出门跟狐朋狗友继续鬼混。 晚上六点多,李政一脸疲惫的回到家。 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闪著幽幽的光。 蔡蓉抱著手臂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政心里咯噔一下,陪笑道,“小蓉,怎么不开灯?吃饭了没?” “吃?气都气饱了!”蔡蓉啪的一下按亮了顶灯,刺眼的光照的李政眯了眯眼,“你给我说清楚,兴国那事儿,你是不是答应人家让他上班去了?” 李政头皮发麻,知道躲不过去,只好硬著头皮解释。 “小蓉,我也是没办法。霍向东那小子盯著不放,再加上他跟周卫国那关係,我也不能不卖人家面子。而且,现在我也被冯诚那狗日的盯著,实在是没办法......” “面子?你的面子值几个钱?”蔡蓉腾地一下起身,手指差点戳到李政鼻子上,“我弟弟好不容易有点实惠,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亏你还是个局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老周家看门的呢!” 李政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声音都矮了三分。 “不是......小蓉,你听我说,现在县里形式复杂,我这是县里经济发展的主要部门,冯诚盯得太紧了,我不能乱来被人揪住辫子......” “你不能?那你就能让我弟弟去肉联厂上班?”蔡蓉声音拔高,尖利得刺耳,“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你把这事儿给抹平了,要么——这日子就別过了!”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李政身上砸。 李政不敢躲,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心里也有些后悔起来,当初跟前妻离婚主要是因为一直没个一儿半女,指望著重新找一个年轻点的续香火,可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单位受领导的气,在家里还得受她的气。 李政现在想起了前妻的好,回到家起码有个笑脸相迎,也把家里和单位的关係收拾的妥帖,可蔡蓉呢? “好!不过就不过!” 听到这话的蔡蓉,脸上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可突然一阵噁心涌上心头,捂著嘴乾呕起来,好半天说不出话。 李政看她这反应,嚇了一跳,激动的手都抖了起来。 第71章 精妙绝伦 此时李政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扶住她,“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蔡蓉缓过劲儿,狠狠瞪他一眼,从旁边的皮包里抽出那张化验单,摔在他怀里。 “你自己看!” 心有所感的李政,手忙脚乱地展开,当看到阳性两个字时,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这......这.......这是.......” “怀了!你的种!”蔡蓉喘著气,眼圈红了。“李政,我跟你三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好,不过就不过了,明天咱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这孩子,我去流掉!” 李政盯著化验单,手都抖了。 他年近五十,前妻没有生育,再加上新婚后蔡蓉那肚子不爭气,一直都没个动静,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老来得子! 再抬头看蔡蓉气得发白的脸庞,又想起刚刚说的话,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冲的七零八落。 “小蓉......小蓉你別生气,是我不对!”李政赶紧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语气软得一塌糊涂,“这事儿听你的,以后啥事儿我都听你的。兴国也不去肉联厂上班了,钱我来想办法......我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蔡蓉抽了抽鼻子,实际上她也是故意说气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想离开这么一个能供自己衣食无忧的钱罐子,斜眼看他,“真听我的?” “真听!真听!”李政点头如捣蒜,“你现在是咱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什么都依你的!” 手上握有再大的权力,有多少钞票在兜又如何,没个人继承,他努力都没了意义! “这还差不多。”蔡蓉哼了一声,语气也缓和下来,手指却戳著李政的额头,“我告诉你李政,以后少在外面充好人。咱们家现在可是三口人了,你得为我们娘俩打算!” “还有我弟弟,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容易嘛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是是是......”李政擦擦额头的汗,心里苦笑。 这下好了,霍向东那边不好交代了。 可看著蔡蓉那並没有怎么变大的小腹,可在他眼里那里已经微微隆起,里面孕育著一个小生命,一个属於他李家后人的香火——他又觉得,值了。 蔡蓉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指挥道,“去,给我煮碗麵条,打两个鸡蛋,饿死了!” “马上!马上!”李政屁顛屁顛地往厨房跑,哪儿还有半点儿財政局局长的威风。 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灯光暖黄。 蔡蓉摸著肚子,看著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李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往后这个家,只有她说了算。 次日一早。 喜当爹的李政,兴奋了一夜没怎么睡著,一大早就起来忙活,跑到距家一公里外的一家老字號早点铺,给她们娘俩买回来两屉小笼包。 “小蓉?小蓉,起来吃早饭了?” 臥室里,躺在床上伸完懒腰的蔡蓉,摸了摸並没有很明显的小腹,眼角多了很多笑意。 坐在客厅一边吃著小笼包,一边享受著李政剥好的鸡蛋,她隨口问道,“兴国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这事儿你就別管了,不就是两千多块钱嘛。”一晚没睡好的李政语气轻鬆,早就想出了一个精妙绝伦的主意,保准让人捏不住把柄。 蔡蓉看他这么自信,也没过问他怎么办,而是担忧起了弟弟。 既然李政有办法把钱退回去,那也就代表著以后弟弟可就没了每月的工资可以领,这么大个人没钱、没工作怎么行? “那兴国的工作,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就这么晃悠著,也不是个办法。你看看,能不能把他弄咱们单位去?” 李政心里有些为难,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只得连哄带骗,“小蓉,这事儿我会考虑的,只是兴国学歷不高、又背上点事儿,弄进去有难度,得给我点时间操作。况且,冯诚那盯得很死,要不等过了这阵风头,我找周县想想办法?” “拖拖拖,就知道拖。”蔡蓉双手怀抱,一脸不高兴的说道,“昨晚你才答应我的,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娘俩,命咋这么苦啊!” 李政看著豆大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咬牙,“好!好,我想办法!我想办法,別哭了,万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嗯。”蔡蓉破涕为笑道。 吃过早饭,收拾完碗筷以后,扮演完好丈夫的李政,这才骑上他的二八大槓,兴冲冲的去了单位。 来到单位,推开办公室门,他就闻到满屋子的茉莉花香。 正擦著桌子的秘书方圆,看著昨天还一副死气沉沉的领导,今天早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立马躬身,“领导,早上好。” “噢,小方,好......好。” 李政坐下后,摸了摸温热的瓷杯,端起杯子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沁入鼻尖,又尝了尝茶水,温度正合適。 对於方圆这个秘书,他还是很喜欢。 这人聪明,有眼力见儿。 因此,他招了招手,让他近前来,准备把自己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精妙绝伦的主意,交给他去办这事儿。 不就是钱嘛,不能从其他企业那弄,那还不能从身边人下手? “小方啊。”李政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最近家里有件喜事,本来也不想声张,但你们身边这些人,也该知道知道。” 方圆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领导,什么喜事?” “你嫂子......怀上了。”李政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年,不容易啊。总算......老天眷顾。” “哎呀!恭喜领导!恭喜领导!”方圆眼睛一亮,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欣喜。 “喜是喜,不过.......”李政摆摆手,嘆了口气,身子向后靠上椅背,露出一副既高兴又发愁的模样,眼神扫过方圆又看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可这往后开销就大了。你嫂子,现在又没个工作,刚怀上反应又大,得补营养。將来孩子生下来,奶粉、衣裳、教育......哪样不花钱?压力大啊。” 方圆是何等机灵的人,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领导,您为县里、为大家操劳这么多年。如今家里添丁进口,这是大喜。同事们知道了,肯定都替您高兴,要不大家一起乐呵乐呵?我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李政听著,心里很是高兴,这秘书他没选错,脸上却露出些许“为难”,“这不太好吧?” “看您说的。”方圆连忙道,“就是同事朋友间正常的走动、祝贺。谁家还没个红白喜事?” 李政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终於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方说得也对,那就小范围的......分寸要把握好,聚聚。” “好咧,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第72章 人才 1988年1月10日,周天。 一大早,前脚刚听完陆骏匯报火腿肠试製情况的霍向东,正打算问问劳资科內退分流的进展,下一秒马剑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得到允许以后,马剑推门而入。 “马科长,正想找你呢,有事儿?” “厂长,我来匯报工作。”马剑快步上前,笑呵呵的说道,“劳资科和工会配合清查幽灵职工的事儿,已经全面结束。42名职工,该清退的清退,该回厂报到的回厂报导,现在就等上级批准走完程序。” “噢?蔡兴国来厂里报到后,你给他安排个轻鬆一点的岗位,暂时先把他给晾著。” 马剑愣了一下,连忙说道,“没啊,前两天李局托人送来了两千一百多,退还了工资,已经將人给清退了。” 这下轮到霍向东诧异了,就他从罗阳那得到的消息来看。 要想瓦解周卫国,冯诚只能从他主抓的经济领域著手,因此李政这个人掌管的部门,就成了两边爭夺的对象之一。 就算冯诚爭不过去,肯定也是安排了人將李政盯死,只要抓住小辫子,要么改换门庭,要么就被整下去,只有这两条路给他选。 现在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李政就凭空变出来两千多块。 明知道被人盯住了,李政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玩火自焚? 亦或者说,李政已经倒向冯诚了?有了庇护,所以没了顾忌,又开始大大方方的发家致富? 一瞬间,霍向东甚至没了询问马剑內退分流进展的心情,因为他不相信李政会这么蠢,明目张胆的玩火自焚。 於是他挥了挥手,这让马剑一时也有些尷尬,刚刚厂长不是还说有事儿找自己,突然就没事儿了? 可他扫了一眼霍向东脸上的阴晴不定,识趣的闭上了嘴巴,按照领导的安排行事。 待马剑离开以后,霍向东就將电话打到了罗阳那里。 “罗哥,跟你打听点事儿呢?” 电话那头的罗阳一边接著电话,一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来人坐下稍等片刻。 “什么事,我这正忙著呢。” 霍向东只得閒话少敘,“罗哥,最近有没有听说李政有什么动静?前几天,我不是让你多关注一下他,你忘了?” “他?没有啊,好像没怎么听说有什么动静,怎么了?” 罗阳办事他还是放心的,既然罗阳都说了李政没什么动静,那冯诚那边肯定也是打听不到什么情况。 一个空降兵,论打听消息的能力,肯定没有本地户那么方便。 霍向东心里很是纳闷儿,於是又说,“罗哥,你想办法帮我再仔细打听打听呢?看看李政从哪弄出来两千块钱,这事儿最好是儘快办,我估计要不了几天冯诚他们也得打听,咱们得早做准备。” “什么意思?”罗阳一脸迷惑的问道。 於是,霍向东將李政帮小舅子退钱退岗的事儿简短说了一番,等待著他的回答。 罗阳心里也是一惊,这事儿他竟然是一点都不清楚。 既然李政代蔡兴国退了钱,也就意味著蔡兴国这个被清退的人员,会连同其他人员一併逐层匯报上去,冯诚看到名单是早晚的事儿。 到时候,冯诚肯定会安排人,私下调查李政从哪弄出来的钱,这不是添乱嘛。 “好,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就亲自去问问他搞什么玩意儿!这不是胡来嘛!” 下午三点,从劳资科回来的霍向东,刚一坐下就接到了罗阳的电话。 “跑哪去了,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霍向东解释道,“去下面科室,了解工作进度去了,有消息了?” “嗯。” 紧接著霍向东就从罗阳嘴里,得知了李政这两千块钱的来源,惊掉了下巴。 不得不说,李政这脑子確实是个搞钱的材料,优秀的有些过分啊! 借著老年得子的由头,小范围內简单聚聚,分分钟就充盈了自己的口袋。 人情往来是人之常情,特別是到了眼下年关,各家单位也好、个人也好,都要互相走动,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人才啊!” 电话那头的罗阳心里也鬆了一口气,幸好事情没有朝著他们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偏转。 “那可不是,我听说人家还不要呢!可架不住同事们热情得没法拒绝啊!” 霍向东笑笑,这次李政没有出格,不代表以后不会,於是又提醒道,“罗哥,我觉得你还是多放点心思在李政身上,其他人我觉得问题不大。” “是吗?”罗阳有些好奇,“你对李政,这么不放心?为什么?” 也不怪罗阳好奇,而是李政这人,是最早就明面上站在周卫国这边的人,计委和经委要顺利执行工作,离不了李政这个財神爷的辅助。 霍向东也不好解释,只是说,“感觉嘛,反正有备无患嘛。” “好,我知道了。” 而红星肉联厂层层递交上去的清退名单,隔了三天的功夫,就出现在了冯诚的办公桌上。 当他看著名单上“蔡兴国”这个扎眼的名字以后,立马就激动起来。 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有机会吃肉,那能错过吗? “小曹。” 听著隔壁办公室领导的喊声,曹安民小步快跑,出现在冯诚面前,“领导,您找我。” “我不是让你盯著他,你就是这么盯的?”冯诚指著肉联厂报上来的清退人员名单其中一人,脸色有些不好。 曹安民心里咯噔一下,看著他手指的蔡兴国,寒冬腊月的天,浑身竟然冒出了冷汗。 “领......领导,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这就去了解了解。“ 冯诚冷哼一声,“还不去,站著干什么?” 被骂了一顿的曹安民,快步朝著门口走去,心里將李政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料身后却又传来冯诚的声音。 “等等。” 曹安民转过身,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顺便通知武穹,让他到我这来一趟。”冯诚心里很是鬱闷,这都上任快半个月了,愣是没听到武穹有任何进展,“噢,对了,让陈建勛也来!” “噢,好。” 第73章 到此为止 同时出现在县委大院的武穹和陈建勛,一前一后的上了三楼,来到了冯诚的办公室前。 秘书曹安民在看到两人以后,跟面前来匯报工作的人小声交代几句,隨即进到办公室请示冯诚的意思。 “领导,武穹同志和陈建勛同志,都到了。”他看著正批阅著文件的冯诚,顿了顿,“是不是,先请武穹同志匯报工作?” 冯诚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一扔,有些恼怒的说道,“让他们俩一起进来!” 既然有人不愿意卖他面子,他又何必再卖別人面子。 有些话就得当著陈建勛的面说,让他也清楚清楚自己的態度。 曹安民立马噤声,快步出了办公室门,按照冯诚的意思將两人一同请进办公室。 “辛苦曹秘书。”武穹客气的说道。 內心已经做好了坐冷板凳的陈建勛,一阵晃神后,便明白了冯诚这么安排的用意,对著曹安民冷哼一声走了进去。 “冯县,您找我。” 冯诚听到了开门声,也从脚步声中听出了进来的人数,可此时面对武穹的主动问候不仅没有哼声,更是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低著头批阅文件。 这让武穹的脸色也是变得尷尬起来,可也只是一瞬间就又恢復如常。 两人在冯诚的办公桌前站了大概半个多钟头,陈建勛腿都快麻了,心里对冯诚这傢伙的不满更甚,心里不知道早已骂了多少遍。 这时候,冯诚才施施然的抬头,假装一脸诧异的看著站在自己办公桌前像个木偶的两人。 “嗯?武穹同志、建勛同志?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他端起茶杯顿了顿,“我这工作太入迷,都没注意到。” 陈建勛心里虽然骂他,可毕竟当著面,嘴上笑呵呵的说道,“刚来,刚来,打搅冯县工作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武穹实话实说道。 这给旁边的陈建勛听得一愣,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老实到家的武穹。 冯诚脸色依旧古井无波,似乎是没听见武穹这老实人的话一般,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让两人坐下,转入正题。 “叫两位过来,是想问问肉联厂的情况。”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支烟扔了过去,又给自己点上,“肉联厂作为我们县试点改革的先锋,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两人都知道他的话没说完,陈建勛倒没像武穹一般客气的拒绝,而是笑呵呵的接过烟点上。 冯诚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建勛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武穹,语气听不出喜怒。 “建勛同志是肉联厂的老人,对厂里的情况熟。武穹同志呢,去厂里也半个月了,应该是摸清楚了一些门道吧?”他弹了弹菸灰,“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听听实话——霍向东上任这已经快两月,厂子到底怎么样了?是真有起色,还是表面热闹?” 陈建勛心里早有准备,知道冯诚这是要借武穹的事儿来敲打自己和霍向东。 “冯县,霍向东同志上任后,一手抓內一手抓外,初步已经取得成效。对內,清查了歷年的幽灵职工,並追回部分所得降低了人力成本,並且推行新的绩效考核和內退分流方案,一线职工的生產效率明显提高了。” “对外,在处理积压罐头的回笼资金的同时,不忘肉联厂的基本盘,在保障本地供应的情况下还积极外调完成任务。” “另外,技术科正在攻关新產品,从帐面和士气上来看,比之前活跃了不少。” “活跃?”冯诚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似笑非笑,“建勛同志用词很谨慎啊,那问题呢?问题有没有?你代表组织又起到监督作用了吗?” 陈建勛顿了顿,“问题是有一些,改革嘛,总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会让一部分人有情绪,可这些都在可控范围內。” 冯诚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武穹,“武穹同志,你呢?你到厂里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是什么情况?” 武穹坐的笔直,到肉联厂的这些天,他自然是看到了一些情况,只不过跟陈建勛比起来没那么全面、细致。 “冯县,我刚去没多久,了解的还不是很全面,暂时不敢交卷。”武穹这话说的很是委婉,也相当客气。 冯诚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正是他想听到的话。 “建勛同志。”冯诚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质疑的压迫感,“你刚才说,问题在可控范围內。那我问你——这个可控,是谁在控?” 陈建勛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冯县,厂里的工作,当然是班子集体决策。霍向东同志是厂长,主抓经营生產,我负责监督。分工明確,相互配合。” “相互配合?”冯诚嗤笑一声,將菸蒂重重摁进菸灰缸里,“我看是有人越俎代庖,有人乐得当甩手掌柜吧?” 他不再绕弯子,话锋陡然锐利起来,“武穹同志的任命文件,下发多久了?快一个月了吧,他人是到厂里了,可你陈建勛移交了什么?” 陈建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也沉默了几秒。 “冯县,不是我不愿意交接,而是现在肉联厂已经走到了风口浪尖,稳妥起见,我必须得站好最后一班岗,为后来的同志打好基础。” “稳妥?打好基础?”冯诚冷笑,“我看你是心里有別的算盘!武穹同志是组织正式任命的新书记,不是来你们厂里参观学习的客人!是不是在你眼里,已经没了组织纪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內容却更加咄咄逼人。 “我今天叫你们两人来,就是要明確几点。第一,从今天起,肉联厂书记的日常工作,由武穹同志主持,你要无条件配合交接。第二,武穹同志有权听取各部门的匯报,了解情况。” “第三。”冯诚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建勛,“关於你退休前的工作安排,组织上考虑到你对厂子的贡献,原本希望你能对新同志扶上马送一程。但如果你继续这种消极配合、甚至设置障碍的態度,组织上会考虑调整你的退休待遇,或者......提前办理退休手续。”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建勛头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冯诚,对方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冯诚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要么乖乖交权,配合武穹;要么,就可能连平安著陆都成问题。 武穹此刻终於开口,“冯县,建勛书记是厂里的老领导,经验丰富。我一定虚心学习,儘快熟悉情况。也请建勛书记放心,我会本著对厂子负责的態度开展工作,一切以稳定和发展为前提。”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在冯诚施压后,给了陈建勛一个台阶,也明確了自己主持工作的立场。 冯诚满意地看了武穹一眼,对陈建勛道,“建旭同志,武穹同志的態度你也听到了。组织上派他去,是加强领导,不是去搞破坏。你要摆正位置,认清形势。该移交的权利,痛痛快快交出来。” “该提供的帮助,尽心尽力给到位。这才是老同志应有的觉悟和胸怀。” 陈建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知道,自己再硬顶下去已经毫无意义,还可能真的引火烧身。 周卫国那边,恐怕也未必会为了他这个即將退休的人,直接跟冯诚撕破脸皮,顶多是帮忙周旋,让大家脸上都没那么难看罢了。 距离退休也就不到两个月了,他能尽力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冯县的指示,我明白了。” 第74章 阳谋 这件事,很快就经由罗阳传到了霍向东耳朵里。 “向东,冯诚已经狗急跳墙,武穹同志上台不可避免。”罗阳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几分无奈。 霍向东沉默著,没说话。 陈建勛能顶到现在,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给了自己时间整顿厂內人心,还在临走前將工会这个上传下达的部门牢牢锁在了自己手里。 如今冯诚直接把人叫到办公室,当面施压,这时候陈建勛选择退让是明智的——硬抗下去,不仅保不住位置,还可能连累周卫国那边难做。 电话那头,罗阳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不免劝道,“向东,周县托我转告你,別对陈建勛同志的妥协生气,他已经尽力了。” “罗哥,我哪会因为这事儿对建勛书记心生怨懟,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听到这话,罗阳放心了一些。 “那就好,我这手头上还有事,有时间再聊。” 掛断电话以后,霍向东就叫来了厂办的赵春兰,站在窗边,看著厂內忙碌的景象,心中思绪翻涌。 “赵主任,你们厂办立即准备一个欢送会,规模不要太大,就邀请厂內各科室、各部门负责人,以及厂內在职的老职工就行,还......还有武穹同志。” 这种收拢老职工人心的好机会,霍向东可不会错过。 不管外人看来是真心也好,还是藉机做文章也好,他必须得有个態度,不能让人感到寒心。 当然,该爭取的利益,还是要继续爭取。 赵春兰微微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是为建勛书记准备的?” 霍向东嗯了一声,“会场布置要庄重、温馨,体现出我们对老同志的尊重和感谢。发言稿......” 他顿了顿,“我亲自来写。” “明白。”赵春兰一边记著笔记,一边说道,“厂长,那是不是再准备一份纪念品?另外,再让宣传口的同志准备合影留念?” “赵主任,这事儿你比我精通,你看著来就行。” “好的,厂长。”赵春兰记下要求,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霍向东拿起笔,摊开稿纸,却一时不知道从何写起。 陈建勛这个人,起初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个即將退休、明哲保身的老干部,也是有著自己小算盘的俗人。 但这两个月的接触,也让他看到了这位老书记骨子里的原则和担当,或许他不够锐意进取,但在维护厂子稳定、支持厂子发展,確实是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笔尖落在纸上,霍向东开始构思发言稿。 他决定避开那些空洞的套话,重点回顾陈建勛在厂子困难时间的坚守,以及他对自己上任后工作的支持,又要点名事实,又不至於让即將上台的武穹太难堪。 三天后,1988年1月16日。 厂部的会议室,被简单布置过,墙上掛了“欢送陈建勛同志座谈会”的横幅,桌上摆著茶水、瓜子和一些水果。 各科室、车间负责人,以及一批在厂里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职工陆续到场。 大家互相低声交谈著,话题自然离不开陈建勛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以及厂里最近的变化。 陈建勛在霍向东、李建国、秦书田、冯茹、武穹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会场,看到坐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和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明显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 会议由李建国副厂长主持,他简短开场后,便请霍向东讲话。 “各位同志,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送別一位为红星肉联厂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领导、老战友——陈建勛书记。”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会场逐渐安静下来。 关於陈建勛的故事,得从红星肉联厂建厂说起,台下的老工人们,一边听著,一边点头。 霍向东没有看稿子,话语却条理清晰。 “有人说,建勛书记年纪大了,思想保守了,跟不上时代步伐了。这话,对,也不对。” 他顿了顿,看到台下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情。 “说对,是因为建勛书记確实不像年轻人那样敢闯敢试,他更看重稳——生產要稳、人心要稳、厂子不能乱。说不对,是因为正是这种稳,在厂子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成了压舱石。” 陈建勛坐在第一排,微微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 “我记得很清楚,上任前一天,建勛书记就对我说,向东,厂长交给你,你想怎么改,原则上我支持。但有一条,不能把人心改散了,不能把工人们的心改凉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著。所以我们在討论內退分流方案时,建勛书记反覆强调——一定要自愿,一定要保障,一定要让为厂子流过汗的老同志,晚年有依靠、有尊严!” 台下,不少老职工默默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动容。 “建勛书记要退休了,按说可以轻轻鬆鬆摆手不管,但他没有。这两个月的时间,他反覆跟工会、劳资科同志,找老职工谈话,把厂里的难处、將来的出路,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为什么?因为他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些和他一起扛过冻肉、抢过生產的兄弟,放心不下那些把青春都献给了流水线的老师傅。” 前排的陈建勛脸色微红,这些事儿实际上都不是他主动想去做,可架不住霍向东老是打电话磨他。 可这么听著他说出来,陈建勛脸上心里还是很高兴。 “今天,我们送別建勛书记,但要记住他留下的两句话:第一,改革是为了让厂子活下去、活的更好,不是为了折腾人;第二,厂子再难,不能忘了那些曾经为她付出过的人。” 霍向东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沉稳。 “建勛书记退休了,但他的牵掛,我们得接过来。內退分流方案,不是甩包袱,而是给老同志多一个选择——愿意继续乾的,我们欢迎;想提前休息的,我们按政策给足待遇......” 这场欢送会,逐渐变成了內退分流方案的宣传会,可台下的老职工们却听得津津有味,脸上丝毫没有不悦。 一旁坐著的武穹,也算是明白了霍向东的算盘,可心里还是佩服,不管这些话是不是陈建勛说的或做的,霍向东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那不是也得是。 总不会,有人会嫌弃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是? “建勛书记,请您放心退休。您牵掛的厂子,我们会努力让她好起来,也请您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话音落下,会场里沉默了几秒,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建勛站起身,走到台前,接过话筒时手有些抖,这小子给自己镀了太多金,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明知这是一场阳谋,在这个场合下,他也只能顺坡下驴,再帮霍向东最后一次,也再帮厂子最后一次。 “刚才霍厂长说的......我都听见了。有些事,他记著,我也记著。” 陈建勛深吸一口气,“我老了,確实跟不上现在的步子啦。但我的心,没离开过厂子,霍厂长年轻,有衝劲,也有情义。他刚才说的那些安排......我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特別是在那些老职工脸上停留。 “老兄弟们,厂子现在不容易,但她在变好。外调猪肉搞起来了,罐头慢慢再清,新技术也在摸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咱们这些人,大半辈子给了厂子,厂子好,咱们脸上才有光。” “內退分流,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怕退了之后没人管,怕厂子忘了咱们。今天,霍厂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了承诺,我也在这说一句——这个方案,是我看著制定的。” “里面的每一条,我都仔细掂量过,或许不是最好的,但確实是眼下厂子能拿出来的、最有诚意的办法。” “我愿意相信霍厂长,也希望大家......能给厂子,给这些还想带著厂子往前走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说完,陈建勛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持久、更加热烈。 霍向东站在一旁,看著陈建勛微微佝僂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位老书记,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积攒了將近三十年的声誉,为他铺了一段路——一段让老职工们愿意听、愿意信的路。 第75章 秀才遇到兵 散会后,在厂办的安排下,陈建勛跟现任厂集体班子、各科室负责人以及老职工们,去到楼下的大槐树下合影。 合影结束后,陈建勛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被一群老职工围住,说著告別的话。 霍向东走过去,等人群稍散,才低声说道,“建勛书记,谢谢您。” 陈建勛摆摆手,看著他,眼神复杂,“向东,你刚才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吧?” 霍向东坦然点头,“是。但也是真心话。” 陈建勛笑了笑,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我明白你的用意,用我拉拢老职工,让他们安心內退,给厂子减轻负担,也给年轻人腾位置......这是阳谋,我看得懂。” 他拍了拍霍向东的肩膀,“你这小子,做事有章法,也讲情义。今天这个欢送会,你给我的面子,我领情。你给老职工的那些承诺......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一定。”霍向东郑重道。 陈建勛看了一眼逐渐走了过来的武穹,轻声道,“我退了,武穹上来了,以后好自为之。爭取別让我等太久,早点看到重新焕发生机的红星厂。” “一定会的。”霍向东点点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武穹,又说,“您保重身体,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回办公室的霍向东,知道,从今天起,能帮他分担压力的人没了,往后所有的压力都得压到自己身上来。 可他怕么?一点都不带怕的。 借用改开总设计师的一句话,管他黑猫白猫,只要能捉到耗子,那就是好猫。 在这个努力发展经济的时代,厂子的效益越往后越是第一位,只要效益上来了,那比什么都管用,任谁也很难挑出毛病来。 陈建勛提前离退以后,武穹顺理成章的接下了肉联厂书记的职位。 有了欢送会霍向东的讲话,以及陈建勛三十年的信誉作保,武穹刚上任不久,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拿內退分流本身做文章,眾怒难犯。 清退幽灵职工这件事,霍向东已经完全实施,並没有出现什么负面消息,反而是清理了厂里的积弊,这一点武穹是认可的。 只能调转枪头,咬住內招名额和绩效工资两件事,准备让现任厂经营班子给出一个说法。 而恰好上次没从劳资科和工会要到说法的陶勇等人,直接找上了武穹这个新上任的书记要说法。 1988年1月20日,武穹正式上任后的第三天,径直去了霍向东办公室。 里面的霍向东正听著陆骏的匯报,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风味物质测定结果总算是出来了。 目前技术科已经按照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报告,著手手工製作第一根火腿肠,当然这只是初次实验,肯定还达不到交付给厂里的標准。 “陆科长,不错不错。”霍向东兴奋地说著,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著手?” 面色疲惫的陆骏,喝了一口手里端著的热水。 “再给我三五天的时间,生產车间那边地方已经腾出来了,只等把部分设备重新调试到位,就可以进行第一次试验。” 霍向东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亲自来看!”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以后,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陆骏今天来,只是例行匯报试製进度,因此起身道,“厂长,您还有事儿要忙,我就先不打扰了。” “好。” 等到陆骏起身开门,看著门口正准备抬手的武穹,喊了一声,“武书记。” 武穹点点头,想了想,“陆......陆骏,陆科长。” “哎,厂长在里面呢。”陆骏撂下话后,將道给让了出来。 武穹见状,也没客气,微微点头后进到了霍向东的办公室。 整间办公室收拾得十分整洁而简单,跟自己的办公室差不多。 “霍厂长。” “武书记。”霍向东招呼一声,指了指旁边会客区的沙发,示意他坐。 两人坐下以后,武穹没有废话。 “我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来请教请教霍厂长的意见。” 霍向东现在对武穹依旧保持著能拉拢就拉拢的態度,坐下以后,很是客气的说道,“武书记,咱们都是搭班子的同志,请教就不必了,但讲无妨。” 对於他的態度,武穹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可並不妨碍37度的嘴里吐出冰冷的话。 “我看了厂內內退分流的方案,里面提到对於愿意內退的老职工,厂內要给他们开后门走內招?这是不是,违反组织纪律?还有新的员工工资核定——也就是绩效考核,这是不是有些阶级对立的意味?” 武穹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霍向东的脸上笑容未减,身体却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武穹。 “武书记,您说的这两点。厂班子之前都详细討论过,也徵求过工会和职工代表的意见。”他语气不疾不徐,“內招名额,是针对自愿內退的老职工家庭——如果子女符合基本招工条件,厂里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这不算开后门,厂子现在困难,但不能寒了老同志的心。” 武穹眉头微皱,“优先录用?標准怎么定?谁来监督?霍厂长,这很容易变成人情交易,滋生腐败。上面三令五申要规范用工,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授人以柄?” “標准就是厂里统一的招工体检、文化测试和岗位適配评估。”霍向东起身从桌上拿来一份文件,递给武穹,“这是劳资科和工会共同擬定的实施细则,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公开可查。武书记,改革不能只讲规矩,不讲人情,这跟你们部队不一样。” 武穹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继续问道,“那绩效工资呢?我看了財务科的新方案,把原来的一部分固定工资拿出来,跟生產任务、质量、消耗掛鉤浮动。工人们能接受吗?” 霍向东笑笑,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车间屋顶,“武书记,您来厂里有段时间了,没见过应该也听过——大锅饭吃了这么多年,干多干少一个样,能干的人憋屈,混日子的人自在。” “生產效率怎么提?质量怎么保?” 接连被这两个问题问住的武穹,一时语塞。 霍向东转过身,目光炯炯,“方案里设置了一个保底基数,確保基本生活;浮动部分跟个人產量、班组任务完成率、质量合格率掛鉤。上个月在车间试点,同样的生產线,人均效率提高了15%,次品率下降8%。肯乾的人只有多拿工资,只有极个別不愿意乾的人才会降低工资。” 武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份文件。 “就算工资改革出发点是好的,可也不能,就让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就这么吃亏吧?” “吃亏?”霍向东嗤笑一声,话里带了点火气,“那你怎么不说没改革之前,这些人占著茅坑不拉屎,摆资歷,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愿意乾的老实人干了?凭什么都特么的要欺负老实人?老实人该他们的?” 武穹刚要说话,就被霍向东抢先一步打断。 “所以,才有了內退分流,能干就干,不能干早点把位置让出来,大家都好。”霍向东顿了顿,又说,“武书记,政治上的事我不想参合,但经营的上的事儿你也別参合。咱们各管各的,哥俩好。把厂里这摊子事儿办好,是不是更好?” 武穹听著他这话,好像自己是故意来找茬的一样。 可一时之间,他又找不出霍向东话里的逻辑漏洞,只得悻悻作罢。 “霍厂长,领教了。” 霍向东看著起身离开的武穹,无奈的挠了挠头,还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对於认死理、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武穹,他也只能先这么处理,且磨呢。 武穹在霍向东这里吃了个瘪,可却没有说就放下了这两件事。 既然他上任了,就得起到隨时监督的作用,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76章 拉拢 与此同时,冯诚也弄清楚了李政的钱从哪来的。 这让他听完曹安民的匯报以后,一样惊掉了下巴,心里对李政这个鬼才还多了一些讚许。 遗憾的是,这个人暂时不能为他所用。 “可惜了......” 曹安民听到领导嘴里的可惜,再加上这几天打听李政的情况听到的一些消息,开口道。 “领导,我倒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或许有用。” “噢?”冯诚明显来了兴趣,稍微坐直了些身体,“什么消息?说说看。” “我听人说,李政前几天去找周卫国了,想把他小舅子蔡兴国弄到財政局去上班。被周卫国给骂了一顿,还把人从办公室撵了出来。” 曹安民说完,又试探性地补了一句,“是不是趁著这个机会,我去找李政谈谈,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李政想了想,这倒是个主意。 霍向东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李政留,硬逼著李政把钱给补上了,现在周卫国那边似乎有了紕漏可以抓。 而他对李政这人家里的情况也听说一些,那哪是娶了个媳妇儿啊,分明就是娶了个活爹回去。 如果真把蔡兴国的事儿解决了,还真有可能把李政拉到自己这头。 可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 “既然周卫国都不愿意帮忙,那就说明他那小舅子確实不是个什么货色,这种人放哪都有可能是个祸害。” 曹安民倒不这么觉得,“领导,周卫国那人其实有时候也挺轴的,要不,我去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嘛,如果確实不行就算了,咱们也不吃亏。” 冯诚目光闪烁,犹豫了两秒。 “那你就去接触接触,看看蔡兴国这人能不能有点作用,要是勉强能用的话就跟李政说,我可以帮他想办法。” “好,我这就去办。” —— 1988年1月24日,青山县財政局。 正为小舅子事儿烦心的李政,仰在椅子上,回想著前几天的事儿,心里有些憋屈。 蔡蓉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把小舅子的工作催得特別紧,一天没著落,她饭也不好好吃,动不动就捂著肚子喊不舒服。 李政没办法,前几日只能硬著头皮去找周卫国,话刚开了个头,周卫国就直接否定了自己把小舅子弄到財政局的提议。 这会儿听到桌上的电话铃响,语气不免带了几分不耐烦。 “餵?哪位?” “李局长,您好啊。我是小曹,县委办的曹安民。”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谦卑。 李政心头一紧,县委办的人,还是冯诚的秘书,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他立刻警醒起来,语气却维持著平静,“哦,曹秘书,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您最近在忙家里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曹安民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冯县一直很关心干部的生活困难。” 李政握著话筒的手微微出汗,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曹秘书说笑了,家里都挺好的,多谢领导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曹安民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不过,我前些天倒是听说了一点小事.......好像您小舅子,工作还没落实?” 李政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强撑著笑道,“年轻人嘛,不著急,慢慢来。” “李局长,您这就是见外了。”曹安民的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咱们都是为县里做事,领导关心下属也是应该的。您家里要是有难处,说出来,组织上能帮的,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李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从电话线那头传来。 他想起周卫国冷硬的拒绝,想起蔡蓉日渐隆起的肚子和咄咄逼人的催促,想起自己年近五十盼来的孩子......乱麻一样缠在心头。 他知道曹安民在等什么,在等他说出那句“需要帮忙”。 可他不能说,一旦鬆口,就等於向冯诚那边迈出了一步,周卫国会怎么想? 况且,冯诚真会帮忙吗? 还是以此为饵,钓他上鉤? “曹秘书的心意,我领了。”李政最终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用的回答,“不过是些家务事,就不麻烦组织了,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曹安民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语气依旧不变,“行,李局长有需要隨时开口。对了,冯县让我带句话——不管什么时候,组织的大门都是敞开的,尤其是对那些踏实肯干、又有实际困难的同志。” 掛了电话,李政依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冯诚这条线,算是主动递过来了。 接不接,什么时候接,怎么接,都成了悬在头顶的问题。 而关於周卫国为什么不帮忙,李政心里比谁都清楚。 几天前,他硬著头皮去找周卫国时,当时的情形歷歷在目。 “老李,你想把蔡兴国弄进財政局,不是不行。”周卫国当时没直接发火,而是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语气说道,“但你想过没有?他进来能干什么?高中都没读完,档案里还有处分,你让他坐办公室?下面的人怎么服气?” “你让他去跑外勤?他那个性子,不出三天就能给你捅出篓子。这不是帮你,是害你,也是害我。”周卫国点了支烟,“现在什么形势你不知道?冯诚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我帮你把一个明显不合格的人,还是你小舅子,塞进財政局。” “你这是让我把刀递到他手里,让他来砍我的头,顺便砍了你的前程。” 李政当时还想辩解,说可以安排个閒职。 周卫国直接摆手打断,“閒职?財政口的閒职,那也是编制。多少正经大学生、专业干部等著进来?我给他们解释,说这个位置必须留给你的亲戚,因为你小舅子没地方去?” 话到这个份上,李政也知道这条路行不通,可想起蔡蓉肚子里的孩子,又忍不住跟周卫国商量弄到其他地方去,紧接著就被骂了出来。 就在李政回忆的片刻功夫,掛断电话的曹安民,脑子也飞快的转了起来。 冯诚让他试试,话没说死,但意思明確——要拉拢李政。 蔡兴国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可周卫国的顾虑完全正確,蔡兴国这种人,真弄进体制內,尤其是財政局这种部门,绝对是个定时炸弹。 不仅帮不了李政,反而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绝佳材料。 那能不能换个思路?既不违反原则,又能解决蔡兴国有工作的燃眉之急,还能让李政承情? 曹安民想起了前几天,跟冯诚去劳动局调研时,看到的一份文件——关於鼓励发展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和街道三產服务公司的通知,一个主意渐渐成形。 第77章 安抚 再次拿起电话的曹安民,直接將电话打给了县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郭福生。 劳动服务公司归劳动局管,但业务相对独立,下面掛靠著几个街道办的劳动服务队、修缮队、搬运队之类的集体单位。 说是公司,其实更像一个鬆散的管理和劳务派遣机构。 “郭经理吗?我,小曹,曹安民。” “哎呦,曹大秘!您怎么有空打电话来?”郭福生的声音透著热情。 “有点小事想麻烦你。”曹安民开门见山,“你们下面那些劳动服务队,现在还有没有临时工的名额?掛个名,不用真天天去干活的那种。” 郭福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种“掛名”的临时工,前些年很常见,多少给一些关係户子弟解决“待业”身份,每月象徵性发点生活费,实际人可能根本不去。 这两年管的严了,但操作空间还在,尤其是街道办的集体单位,管理上本就鬆散。 “有倒是有.......曹秘,这要给谁安排?”郭福生试探著问,“得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我才好安排合適的队。” “一个朋友家的孩子。”曹安民斟酌著用词,“高中没毕业,也就是初中文化,年纪轻,有点调皮,之前在肉联厂这不是被清退了嘛。家里呢,就想让他有个正经单位的名头,不至於天天在社会上晃荡。不要求多好的岗位,也不要求多高的工资,关键是......手续要乾净,经得起查。” 他强调经得起查,郭福生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走后门,还要考虑政治影响,不能留把柄。 “我明白了。”郭福生脑子转得很快,“这样,我把他安排到下关街劳动服务队去。那里主要接一些零散的搬运、清扫活儿,管理比较鬆散。给他办个临时工登记,每月发放基本生活费,工资走公司的帐,清清楚楚。” “平时呢,队长那边我去打个招呼,不严格要求考勤,让他偶尔去点个卯,应付一下检查就行。” 曹安民听著,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劳动服务公司的临时工,不属於国家正式职工、不涉及编制,纯粹是企业自主用工行为。 工资待遇低,但名头有了,以后就能从临时工转正式工或者以工代干,逐步进到劳动局,后续有了干部身份能操作的地方就更多了。 而且这种集体企业的用工,上级一般不会细查,就算是周卫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这根本不是体制內的安排,而是一种市场化的灵活就业。 最关键的是,这解决了蔡兴国无业游民的身份问题,给了李政一个向家里交代的理由。 工资不高,但对於蔡兴国这种人来说,白拿钱不干活,恐怕正合他意。 而李政呢,既不用违反原则把亲戚塞进財政局,又解决了家里施加的压力,还能隱隱感受到冯诚这边解决问题的诚意和手腕。 “郭经理,那就麻烦你先给我留个名额。”曹安民笑道,“改天一起吃饭,对,这事儿就不要声张,等我考虑好了再联繫你正常办理。” “放心,曹秘,规矩我懂。等有机会的,我请您吃饭!您一定得给我一个机会,赏光啊。” 曹安民笑笑,应了下来,隨即掛断电话。 他打算把这事儿跟领导匯报一声,如果没有意见的话,过几天再联繫李政,不用明说,只需要稍微提点一下“劳动服务公司最近在招临时工”,机会不错。 李政那种人精,自然能领会。 只要李政默许,甚至不反对蔡兴国去上班,这根线,就算轻轻搭上了,以后的事儿,慢慢来。 而作为周卫国的大秘,罗阳这几天也在仔细考虑李政这事儿,思来想去,他都觉得领导前几天还是把话给说的太死了,隱隱有些担心。 趁著匯报完明日行程以后,他將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领导,李局那边是不是我去安抚安抚,然后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个閒差或者偏远地区空缺的岗位解决了他的麻烦?” 闻言,周卫国並没有反感罗阳的主动提议。 他要的秘书,就是能隨时帮自己查漏补缺的人物,而不是一个只会端茶倒水的秘书,这也是两人长期以来的工作默契。 实际上,这几天他也觉得前几天跟李政说的太死了,好歹也得给人留点希望才是,而他又不好意思去给一个下属“认错”。 “哎——我这几天也有同样的顾虑,那天还是太衝动了点。” 虽然领导没有正面回答,但罗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领导,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事儿,我去处理就行。” 周卫国將眼镜儿摘下,点了点头,隨即两人一同下班出了办公楼。 第二天晚间,下班后,罗阳提著两瓶周卫国平日捨不得喝的茅台,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敲响了李政家的门。 开门的是蔡蓉,挺著还未显怀的肚子,上下打量了罗阳一眼,认出是周卫国的秘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罗大秘?稀客稀客,快请进!” “嫂子好。”罗阳笑的谦和,將带来的东西递过去,“领导让我带点东西给李哥和嫂子,顺便来看看。” 蔡蓉心里有些诧异,没弄明白周卫国这是做什么,前几天的事儿他可从李政那听说了。 李政闻声从书房出来,看到罗阳,脸上同样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常態,“罗秘书,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坐坐。” 三人落座,蔡蓉忙著倒茶。 虽然蔡蓉没在单位上了几年班,可这些年跟著李政也耳濡目染地学了一些人情世故。 知道罗阳这次来肯定不是简单的来看看,很有可能是为了前几天的事儿代替周卫国上门安抚。 安抚必然会有好处,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会儿这么勤快的原因。 罗阳开门见山,“李哥,前几天你提的那事儿,领导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当时考虑的確实有些不周到。这不,让我来看看。” 李政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哎——周县客气了,是我考虑不周。” 第78章 迷茫 “都不是外人。”罗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蔡兴国同志的工作,领导的意思是,进局机关確实不合適,规矩摆在那儿,多少人盯著。” 这话確实在理,李政这几天也想通了,把小舅子弄到局里確实太招眼。 哪怕就是给小舅子安排个开车的司机岗位,也不见得小舅子能玩得转,先不说开车需要技术,司机还得会修车才行。 他知道,罗阳后面还有话,耐著性子等待。 “但財政局下面,也不是只有局机关。” 李政抬眼看他,“罗秘书的意思是?” “乡镇財政所。”罗阳放下杯子,“尤其是几个偏远乡镇的驻所点,常年缺人。比如大坪乡、青岩乡那几个地方,离县城五六十里地,山路难走,年轻人都不愿意去。” 蔡蓉本来竖著耳朵听,一听“偏远乡镇”,脸就拉了下来,插嘴道,“罗秘,兴国他......从小没吃过苦,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適应不了吧?” 罗阳转向她,语气温和但透著不容置疑的道理,“嫂子,这话得分两头说。偏远是不假,但偏远也有偏远的好处。” 他掰著手指头数,“第一,那地方人少事杂,但財政所的业务量相对简单,主要是农业税的徵收、管理,还有涉农补贴的发放。活儿不复杂,上手快。” “第二,正因为位置偏、条件苦,所以上级检查少,人际关係简单,不容易惹是非。兴国同志年轻,去那儿锻炼锻炼,熟悉基层財政工作流程,对他將来有好处。” “第三.......”罗阳顿了顿,看向李政,“李哥应该清楚,农业税徵收这活儿,有时候需要点狠劲儿。乡里有些农户欠税、拖税,光靠讲道理不行,得有点魄力的人去催。兴国同志这性格,说不定正合適。” 李政默默听著,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罗阳说的这些点,確实戳中了要害——位置偏远,意味著关注度低。蔡兴国就算捅点小篓子,也不容易传到上面;工作需要狠劲儿,正好给了蔡兴国一个看似合理的岗位定位外衣。 “工资待遇呢?”李政问。 “按临时工或者合同工走。”罗阳答道,“基本工资加上下乡补贴,一个月也能有將近五十块钱。钱是不多,但吃住都在所里,花销小。关键是,有了这个工作经歷,以后如果表现好,转正或者调动,就有了台阶。” 蔡蓉一听“五十来块”,脸更垮了,“才五十块?罗秘书,这......这也太少了。他在肉联厂掛名的时候,一月还有七十多呢!” “嫂子,性质不一样。”罗阳耐心解释,“肉联厂那是占著正式工的编制,拿的是国家工资。现在是是临时岗位,工资低些正常。主要是兴国有个案底,不好操作。但咱们长远看——先进了財政系统的门,以后再想办法慢慢调。” 他看向李政,意有所指,“李哥,这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后面的,自然就有路了。” 这话里的意思,李政听懂了。 周卫国这是给他一个台阶,也给了蔡兴国一个“合法合理”的安排。 虽然待遇低、地方偏,但好歹是財政系统的临时工,名正言顺。 蔡蓉还想说什么,李政抬手制止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周卫国能做的最大让步——既不能违反原则塞人进局机关,又给了他一个交代。 偏远乡镇財政所的临时工,確实是个“安全”的选择。 “罗秘书,领导费心了。”李政终於开口,“这事儿我考虑考虑,儘快给你回復。” 罗阳笑笑,起身准备告辞,“不急。李哥好好跟兴国商量商量,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劳动服务公司那边最近也在招临时工,主要是在县城做些零活。工资可能差不多,但不用跑那么远。李哥也可以多方面看看,选择最合適的。”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李政心头一跳。 罗阳这是在暗示,他知道冯诚那边也拋出了橄欖枝? 可曹安民上午才联繫了自己,罗阳就能这么快知道? 送走罗阳后,蔡蓉关上门就开始抱怨。 “什么为未来考虑,这分明就是在敷衍我们!兴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李政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没说话,脑子里在快速权衡刚刚罗阳临走的话,以及安排。 罗阳的安排,虽然苦,但是给了未来转正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周卫国对自己的看重与妥协。 而冯诚那边呢?曹安民的电话已经递了橄欖枝,劳动服务公司的临时工,就在县城,工作更轻鬆,但那是更纯粹的掛名,没有任何发展前景。 “你別光抽菸啊!”蔡蓉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兴国绝对不能去乡下!那地方穷山恶水,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他去了,谁照顾他?” 李政吐出烟圈,缓缓道,“罗阳说的有道理。进了財政系统的门,哪怕是临时工,以后也有机会。劳服公司那种,就是纯混日子,一点指望都没有!” “指望!什么指望?”蔡蓉尖声道,“等他转正?等到猴年马月!李政,你是不是傻?周卫国明显就是在打发你!” “那你说怎么办?”李政也火了,“把他弄进財政局?到时候给人把柄,让我跟他都吃瓜落?” “那也不能去乡下!”蔡蓉寸步不让,“我弟弟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你让他去那种地方,不是要他命吗?我倒觉得冯诚很有诚意,留在县里混日子就混日子,有你罩著他也不见得差哪去。” 两人正吵著,门又被敲响了。 蔡蓉气冲冲的去开门,外面站著嬉皮笑脸的蔡兴国。 “姐,姐夫,吵什么呢?我在楼道都快听见了!” 蔡蓉一把將他拉进来,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蔡兴国一听偏远乡镇和劳服公司,立马就有了决断。 “姐夫!我不去乡里,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就留县城,劳服公司就劳服公司吧!”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去乡里受罪,另外一方面则是他从姐姐口里得知劳服公司不用干活,那岂不是爽歪歪。 况且,他最近看上了一门生意,可以一边领著工资,一边倒腾点小买卖,那多爽啊,去什么鸟乡下歷练?扯淡呢不是? 李政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家里这一大一小显然是已经倾向於冯诚。 他看著蔡蓉还没显怀的肚子,想起那个即將到来的孩子,又想起周卫国多年来的提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选择,不仅仅是选蔡兴国的工作,更是选他自己未来的立场,选这个家的未来。 “我再想想。”李政最终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蔡蓉还想逼他,但看他脸色实在难看,到底是没再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拉著蔡兴国进了臥室,关上门嘀嘀咕咕。 李政坐在客厅里,烟一支接一支。 而此时,还没下班的霍向东,跟陆骏、吴小飞等人挤在生產车间看著刚刚生產出来的土法火腿肠,心里隱隱升腾起一股期待感。 第79章 路虽远,行则將至 生產车间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生肉、淀粉和香辛料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但也绝不是记忆中豫州厂那种诱人的火腿肠香味。 临时清理出来的试验区域,一台简易灌装设备、一口杀菌釜、几个搪瓷盆摆在地上。 吴小飞、陆骏还有技术科的年轻人,围著刚製作而成还带著些许热气的火腿肠,脸色都不太好看。 霍向东拿起一根,肠衣用得是临时找来的天然肠衣,看起来有些粗糲。 他掂了掂,手感偏软、弹性不足。 用小刀切开,断面顏色不均,能看到明显肉纤维分离,没有那种细腻紧实、色泽均匀的效果。 “厂长,您尝尝?”陆骏递过来一小块。 霍向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肉味有,但很寡淡,香辛料的味道在口腔里横衝直撞,没有融合感。 淀粉干明显,口感发粉,完全没有火腿肠应用的爽弹和特有风味。 最关键的是,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和说不清的涩味残留。 他咽下去,没说话,看向其他人。 同样尝试了一番的陆骏,苦著脸,“厂长,我们试了不下十次,按照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报告和我们最近摸索出来的经验,反覆调试,这是最好的一个版本了,但.......跟咱们预想的,差得太远。” “设计院给出的单体风味物质数据,却没有明说需要具体达到什么样的比例,以及加工工艺应该怎么激发、融合风味物质也没有具体工艺路线,全靠咱们自己摸索。”吴小飞补充道。 霍向东放下手里的火腿肠,心里那点因为第一次试製成功而燃气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的只剩下一缕青烟。 知道没这么容易,可实际成果落差太远,还是让他心情沉重。 可看著忙了这么些天的技术科同志、生產线的技工同志,都耷拉著个脑袋,他这个主心骨这时候肯定不能浇冷水,笑呵呵的看著他们。 霍向东环视眾人,目光从一张张写满疲惫和沮丧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不尽人意的“作品”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小刀,又切下一片,仔细端详著断面。 “陆科长。”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拆开样品,是什么感觉?” 陆骏愣了一下,回忆道,“当时......觉得那肠衣真亮,弹性也好,切开顏色粉嫩均匀,闻著就香。” “对。”霍向东点点头,把手里这片也放进嘴里,慢慢嚼著,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饈,儘管那味道实在不佳。“那时候我们只知道它好,不知道它为什么好,更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出一样好的,对不对?” 眾人默默点头,李建国心里也琢磨著他这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可现在呢?”霍向东提高了声音,指著桌上那些失败的试验品,“我们现在知道了它顏色为什么不均——可能是乳化和斩拌工艺有问题,导致肉馅颗粒大小和脂肪分布有问题。” “知道了它为什么口感发粉、有腥味——可能是淀粉添加比例、类型不对,或者斩拌工艺、温度控制不到位,保水保油没做好。甚至,连那股不该有的涩味,我们都能估计到,大概是某种香辛料预处理不当,以及磷酸盐类添加剂没用好!” 他走到简易的灌装机旁,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我们从豫州,看到了生產线的布局,记住了关键设备的模样。我们拿到了他们的成品,分析了里面的成分。我们靠自己,用这些土设备、靠反覆试验,把一根“形似”的火腿肠做了出来——虽然它还很难吃。” 霍向东转过身,看著大家,“同志们,我们不是失败了。我们是成功地、准確地,找到了问题所在!以前我们面前是一团黑,现在黑屋子里已经点起了几盏灯,每一盏都照出了一个坑、一道坎。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进不吗?” 吴小飞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接话。 “厂长,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在排雷?把这些雷找出来,一个个拆掉,路就通了?” “就是这个道理!”霍向东目光郑重的看著大家,“食品工程攻关,哪有一次性就成功的?风味是无数变量交织的结果,我们现在却的不是方向,不是数据,甚至不是决心——我们却的是更系统的试验方法,和那么一点......捅破窗户纸的灵感。”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根失败的產品。 “它告诉我们,天然肠衣不行,那咱们就继续找人造肠衣来代替。它告诉我们,简单的绞肉拌料不行,得研究乳化工艺。” “豫州厂凭什么能做成?他们是引进了设备,但设备也是人操作的,工艺也是人摸索的。他们比我们多的,无非是更早起步,更有资金。可我们有什么?我们有全厂上下盼著翻身的三百多颗心!有在座各位不服输的劲头!” “有咱们川渝做腊肠几百年的底子,我们对肉的理解,未必就比他们差!” 大家心中的鬱气渐渐被霍向东充满感染力的声音排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厂长,您说得对!咱们现在知道问题在哪,乳化、斩拌、添加剂配比、风味配比、杀菌曲线......这些都是可以一个一个攻克的!”梁三喜激动道。 “对!”谢军也振奋起来,“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报告给了基础数据,我们可以自己设计正交试验,系统性摸索最佳工艺组合!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霍向东看到大家眼睛里重新聚起的光,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別垂头丧气。今晚我们就把这些数据详细记录下来,大家一起头脑风暴,列出接下来要优先解决的三个拦路虎。咱们定个短期目標,爭取春节前拿出一个能吃但不难吃的版本!有没有信心?” “有!”眾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透著股狠劲。 “好!”霍向东笑了,“那还等什么?陆科长、李厂,你们牵头,咱们现在就开总结会。小飞,你负责记录。谢军,你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给大家弄点夜宵,今晚咱们挑灯夜战!” 车间里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灯光下,一群人重新围拢到试验台前,对著失败的作品指指点点,爭论不休。 第80章 矛盾(谢谢驍驍驍驍驍的月票) 1988年1月25日,晚十点。 武穹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宿舍休息,路过三车间却看到里面透出的光亮,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这么晚了,谁还在早就停工的三车间?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著三车间方向走去,透过並未紧闭的大门,一股混合著肉腥、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深处临时划出的试验区域,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將那片地方照的亮如白昼。 霍向东挽著袖子,正和陆骏、吴小飞等人围在一张简陋的工作檯前,爭论著什么。 “这个三聚磷酸钠的添加量,我觉得还得再降0.05%。”陆骏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小飞摇头否定道,“陆科长,我倒觉得这批涩味太重,不一定是磷酸盐过量,会不会是食品发酵设计院测定的不准確,少用了一种磷酸盐?” 霍向东点了点头,对於磷酸盐的添加,確实是有可能使用了一种或多种磷酸盐配比,互相综合效果以后达到特定的口感。 陆骏犹豫了一下,“那就加点焦磷酸钠中和,多设置几组不同配比作为参照?” 围在一起的眾人点了点头,隨即又討论起油脂析出等问题。 门外的武穹,看著陆骏、吴小飞这些年轻人虽然满脸倦容,但眼睛里却闪著光,爭论技术细节时语速飞快。 李建国这个副厂长,像个老大哥一样忙前忙后,倒水、递工具,偶尔插几句关键意见,整个团队有种奇异的凝聚力。 这场景,让武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前几天在霍向东办公室里那场不愉快的对话,想起自己坚持的原则和规矩,想起冯诚交代的要盯紧,要发现问题。 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问题? 一群人在深夜里,用土法设备,一遍遍试验、失败、再试验,只为攻克一个能让厂子长久活下去的新產品。 这难道不是应该支持的事吗? 武穹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他该进去吗?以书记的身份,表示关心? 或者......该冷冷地质问,这样加班有没有考虑过职工健康,有没有考虑到浪费材料?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想起部队里挑灯夜战攻关技术难题的夜晚,自己和战友们也是这样围著图纸和设备,爭得面红耳赤,累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那时候,目標纯粹,人也纯粹。 可现在呢? 他奉命来到肉联厂,肩负著监督和制衡的任务。 冯诚明確暗示过,要找问题,要限制霍向东过於激进的改革步伐。 而霍向东这个人,做事確实有章法,但也確实不守规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內招名额、绩效工资,还有眼下这种不计成本的试验投入......每一样都踩在传统管理观念的红线边缘。 武穹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在部队,他也知道为了完成任务,有时候需要打破常规。 但地方上的工作,特別是涉及到几百號人饭碗的工厂,能像打仗一样不惜代价吗?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投入的这些人力物力,最后打了水漂,责任谁来担? 他看著霍向东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偶尔皱眉思考,偶尔眼睛一亮。 武穹不得不承认,霍向东身上有种他欣赏的劲头——敢闯、肯干,不服输。 而且,他不是瞎干。 从清理积压罐头、外调猪肉、到现在的火腿肠试製,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逻辑,也確实在短时间內让厂子有了起色。 “武书记?” 一个声音打断了武穹的思绪。 他回过神,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军出现自己身后,手里捧著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脸上带著些许惊讶和拘谨。 “您.......怎么来了?”谢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激烈爭论的厂长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外面一直有个人在“偷听”,压低声音,“厂长他们还在討论技术问题,您要不要......” “不用。”武穹摆摆手,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我就是路过,看到灯还亮著。你们.......注意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谢军憨厚的笑了笑,“谢谢武书记关心,我们总结完就收工。” 武穹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里面爭吵了起来。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他想走过去,去看看那些数据,听听他们的討论,甚至......提点建议。 可刚挪动半分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冯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曹安民私下递话时的暗示,想起了自己肩上名为监督实为制衡的任务。 现在走过去,算什么? 是支持?那等於违背了冯诚的意图。 是挑刺?可眼前这些人,明明年是在为厂子的未来拼命,只是做法过於激进了一些而已,有大错吗?没有。 武穹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如此矛盾。 最终,他只是对谢军说了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然后转身,离开了车间门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夜的冷风颳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而端著馒头进去的谢军,很快就將自己看到的一幕告诉给了霍向东。 在场的眾人,脸色都有些古怪的看著霍向东。 “没事儿,咱们继续干咱们的,其他的你们不管,有什么招这不是还有我顶著么。”霍向东语气轻鬆的安抚著大家不安的心。 总结会,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半才正式结束。 此时的大家很累,却也很开心,至少今天晚上的头脑风暴是有作用的,更加清晰的明確了接下来试验的主要方向。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陆骏的带领下,以及李建国协调下,技术科和生產科的同志继续没日没夜的攻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而供销科的章学明,此时却是满心欢喜。 冬储任务接近尾声,这一场冬季猪肉供应大会战即將圆满落幕,並且县里的兄弟厂们越来越坐不住,三天两头的往办公室打电话或者上门来堵人。 章学明不得不请示霍向东以后,佯装生病直接请了一礼拜的病假,躲清閒的同时待价而沽。 这给捲菸厂、氮肥厂、水泥厂等等单位的后勤同志急坏了,这已经进了腊月,可到现在为止,年底福利来源大头的单位,肉联厂这边还没敲定。 再不敲定,他们都清楚,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交不了差,那真得兜著走了。 第81章 被堵门(谢谢书友20181215094705849的月票) 1988年1月28,腊月初十。 腊月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子,吹得人脸颊生疼。 从单位下班的霍向东,回家正在院里放著自行车,老妈李素梅听到外面的动静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向东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今天厂里事儿多不多?” “还行,就是年底了,杂事儿多。”霍向东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正要往屋里走,却见李素梅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跟著进了客厅。 “妈,怎么了?”霍向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李素梅嘆了口气,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我们纺织厂后勤科的刘科长来找我了。” 正用火钳撬开煤炉风口的霍向东,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刘科长说......厂里今年的职工福利还没著落。往年都是靠肉联厂供应平价肉和油,可今年你们厂供销科的章学明一直躲著不见人,电话不接,去单位也见不到人。” 李素梅说著,脸上有些为难,“刘科长知道你在肉联厂当厂长,就托我问问,能不能......通融通融。” 霍向东没有立刻回答,先扶著母亲坐下,又去倒水。 “妈,这事儿您別为难,也別管。厂里有厂里的规矩,现在清仓变现组的工作正在关键时候,章学明那边有他的安排。” 李素梅接过水杯,暖了暖手,眉头却还皱著。 “我知道你工作上的事儿我不该多嘴,可刘科长今天態度特別诚恳,以往对咱家也算照顾......要是能帮忙解决,你看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们单位的章学明说一声,让他给人个准信儿?” 霍向东想了想,纺织厂后勤科的刘科长走老妈这条路子確实没错,再大的厂长那不还有家人要考虑? 可现在他却不能直接给这个口子,万一传出去了,前面章学明的努力和工作就白做了。 “妈,这样吧。你给刘科长说,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素梅也知道他为难,整个厂子都看著他呢,可她也没办法,前面承了人的人情,现在就得还。 “好,那我明天跟他说说。” 两天后,供销科章学明被人堵在了自己家门口,看门口这架势显然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七八家国营兄弟厂的后勤负责人都凑在了一起。 七八个人,个个裹著厚棉袄,戴著棉帽,正用力拍打著院门。 “章科长,我们知道你在家!” “老章,开门啊!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 “咱们兄弟厂这么多年交情,你装病躲著我们算怎么回事?” 为首的正是水泥厂后勤科的许勇,他嗓门最大,一边拍门一边喊,“章学明!你再不开门,我们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 院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不怪他们这么做,只是现在已经腊月十二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说放假过年的事儿了,可到现在为止各家后勤科都没凑足年终福利。 前两天,他们本想借著纺织厂老刘的东风,看看能不能直接从霍向东想办法,可试了一下也没什么用,这才约好了一起来章学明家堵人。 机车厂后勤科的陈浩,看了一眼还在拍门的许勇,心里也有些窝火。 他们也想过一起去找肉联厂的厂领导,可进了肉联厂连几位厂领导的办公室门都进不去。 要不是怕影响不好,他都准备向厂里匯报,让厂长给霍向东打电话了。 可这样办,势必要给厂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还能不能干了? 正琢磨著,章家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章学明裹著件军大衣,脸上故意露出病懨懨的样子,咳嗽了两声才开口。 “各位......各位兄弟厂的同志,我真不是躲著大家。你看我这脸色,是真病了,医生让在家静养......怕传染......” “静养?“许勇一步跨上前,“老章,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生病不生病我能看不出来?你这病生得真巧,偏偏赶在年底福利採购的节骨眼上!” “就是!”氮肥厂的后勤科长王德发也挤上前,“章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能不能给我们个准信?能不能帮帮哥几个?” 章学明心里暗笑,面上却更显虚弱。 “许科长,这话说的......厂里的事儿我也著急,可我这身体实在撑不住。要不这样,等我病好了,第一时间联繫各位?” “等你病好?”王德发急上前,“老章,腊月二十各家单位就要开始发福利了!等你病好,黄花菜都凉了!” 章学明故作犹豫,嘆了口气。 “各位兄弟,要不进来说话吧?站在门口,也不像话。”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许了章学明的提议,跟著他进到家里的客厅坐下。 坐下以后,氮肥厂的王德发看著慢条斯理准备茶水的章学明,急不可耐的说道,“哎哟,我的章大科长,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哥几个,你就別这么客气了,还是说正事儿吧!” 他们氮肥厂、机车厂、水泥厂,这种单位在来的这些家单位里处於年终福利的弱势地位,远不如捲菸厂、纺织厂、糖厂这些单位。 这些单位,过年发不出肉来,好歹能发点厂里的產品让大家拿回去过年也说的过去,无非就是脸上没什么面子。 可氮肥厂这些,总不能给每个职工一人发几斤化肥、铁轨、水泥,让职工抱回家过年吧? 他们当然知道肉联厂今天反常的原因,前两个月章学明就派人上门说过,可那时候谁愿意接手那些卖不动的罐头? 大家想的都是只要肉和油,罐头这话“搭头”,既占预算又不划算。 往年坐在办公室,电话一打,回头小酒一喝,这事儿就成了。 可现在....... 水泥厂的许勇,咬了咬牙,“老章,你说个章程,多少斤猪肉搭配多少罐头?正好我们都来了这么多家,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章学明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行......行,商量商量。” 第82章 敲定(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三斤肉搭配一个罐头,这也太多了吧?”水泥厂的许勇惊呼道。 “就是!”陈浩也皱眉,哪怕他们厂就是在座单位的老大哥,有钱有人没错,可这么大的比例也够呛,“老章,能不能卖兄弟们个面子?少搭点,6斤搭个罐头行不行?” 章学明摇摇头,语气坚决,“这是厂里定的死规矩,我改不了,而且也不能改。”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章学明唱的是哪一出,这节骨眼的肉联厂都牛逼到需要各家单位上门,还有他不敢的? 章学明一脸无奈,继续道,“真不敢,不瞒你们说,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我们厂的厂长刚上任没多久,清理罐头这事儿是当著全厂职工和县里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儘快清除罐头,现在大家都看著呢。” “你们说,厂长那边能轻易鬆口吗?就算厂长愿意鬆口,大家想想我们厂什么情况,大傢伙儿指著这钱发工资呢,眾怒难犯。” 这话半真半假,霍向东上任確实是当著县里和全厂职工提出儘快清理库存补发拖欠工资和实发后续工资,可这工资早就通过外调猪肉和销售个体户解决了。 短时间內,肉联厂对於罐头的清理没有前两月前那么迫切了。 之所以这么说,章学明也是想著接下来好跟他们再谈谈价。 可许勇他们不知道內情,几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挣扎。 要是不接受这个条件,年底福利就真泡汤了。 职工们盼了一年,要是连点肉腥都见不到,后勤科这年就別想过了。 可要是接受......预算又跟著往上涨,厂里肯定是有意见的。 沉默了几分钟,机车厂的陈浩扭头看著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章学明,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格。 按肉联厂的要求来,就算拿到平价肉指標,划下来的价格都赶上市面上议价肉的价格了。 章学明大概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市面上也能买到肉,可就以现在来的八家单位职工总数,都快一万人了。 按照歷年的情况,氮肥厂这种小规模的厂子,年底给职工的福利猪肉是2-3斤/人,而机车厂作为全县最有钱的单位,福利更高,人均5斤肉。 就眼前这些单位,需要的肉量大约3/4万斤,市面上没有个体户能供应的上。 能供应给他们的,只有肉联厂才有这么多货,他一点都不急。 “老章,你看看能不能跟霍厂长商量商量,六斤肉搭配一个罐头?这样我们也好回去交差,不然这预算超了太多?” 说话的是氮肥厂王德发,氮肥厂的实力比起其他几家差太多了,而且跟肉联厂平日的需求不怎么沾边,因此只能率先把態度降低一点。 章学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依旧平静。 “王科长,你这也差太多了,我真没办法。” 其他几人虽然心里有些生气王德发率先让步的举动,可也都能理解他的处境,纷纷琢磨著章学明或者肉联厂的底价。 “老章,要不你就说说吧,最低什么比例,你也能交差,我们也好回去交差。大家都哥们儿,以后总有互相用得上的地方。” 章学明看了一眼快有些沉不住气的纺织厂老刘,心里也明白他这话確实没错,肉联厂难道就不需要纺织厂的產品发福利了么? 他要的是为厂子爭取利益的同时,也不能把这些人都给得罪死了。 “大家看看这样行不行?” 坐在屋里的八个人,立马抬头看向章学明,等待著他开出的价码。 “对於我们有物资需求的糖厂、纺织厂、捲菸厂三家,1斤平价肉指標换取5斤糖、10丈布、15条中档捲菸或8条高档捲菸,各自所需2000斤糖、1200丈布、1500条捲菸。剩下的缺口,按照5斤肉搭配一个罐头,如何?” 三大厂的后勤科同志,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很是失望,以物易物的比例也被拔高了,罐头的搭售依旧。 纺织厂的老李,因为李素梅的原因,没有率先开口,而是等著其他两人先开口。 “老章,你这也太没诚意了点吧?要不,一斤肉,8丈布?4斤肉搭一个罐头?” “是啊,老章,我们捲菸厂能接受1斤肉10条平价捲菸,至於你要的高档香菸,我可以做主多给你们厂干部免费送一些,罐头的搭售比例是不是再少点?你的那一份,我们明白!” 章学明笑笑,“你们还真是为难我,这比例太低了。就我刚刚说的,我还得请示厂长以后才能答应你们,要不你们回去再考虑考虑?” 这时候,陈浩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机车厂可没东西给肉联厂换,哪怕是不能吃的水泥,好歹水泥厂还能拿给肉联厂扩建厂房,他们的东西就算送给肉联厂,肉联厂也不敢收啊! 何况,他並没有什么东西能给章学明准备。 “老章,4.5斤肉搭一个罐头,能行你就请示你们厂长,我们机车厂今天就定下来!现金支付,绝不拖欠!” 章学明心里乐开了花,厂长给他的指標是4:1,面上依旧为难的想了会儿。 “这样吧,我给厂长打个电话问问?” 其他几人虽然心有不甘,可机车厂已经开了个头,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4.5斤肉搭一个罐头,价格比起市面上的议价肉確实是低了一点,可也就只低了一点。 “行,你赶紧问问,早点办事儿解决了算了。”纺织厂的老李开口道。 章学明看著他们都点头了,这才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厂长,是我,章学明。” 电话接通以后,章学明言简意賅的说了说目前的情况。 电话那头,霍向东的声音带著笑意,“没问题,就按这个来。不过,咱们演戏也得演全了。” 於是,陈浩等人紧接著就看到章学明对著电话点头哈腰,额头上的汗水都快出来了。 霍向东和章学明隔著电话演戏,演了几分钟后掛断了电话。 “怎么样?老章,你们厂长答应没?” 章学明佯装苦笑道,“哎——让你们看笑话了,好说歹说,总算是让厂长鬆口了。” 大家一听,立马就乐呵起来,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陈浩问道,“那什么时候能提货?” “明天吧,等我明天感冒好些,大家来厂里找我,到时候咱们签完协议就可以提货了!” “好,我们机车厂要2.5万斤肉!” “我们捲菸厂2400斤猪肉!” 一时间,章学明家里吵闹起来,刚刚还有些不情愿的几人,此刻都爭先恐后的报数,生怕晚了就抢不到了! 第83章 巧合? 送这些人到门口的章学明,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八家单位要走了3.6万斤平价猪肉,除去捲菸厂等三家单位以物易物交换六百来斤猪肉,剩下3.5万斤猪肉按照4.5:1的比例,能搭售出去小八千罐罐头。 这还没算上剩下几家今天没来的单位,拢共算下来至少一万罐罐头被卖了出去,厂里的现金又得多出三万块。 等到將这群心急火燎的后勤科长送走,章学明关上门,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 他快步回到屋里,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肉联厂厂长办公室匯报情况。 “厂长,是我,学明。”他压低声音,“鱼都上鉤了,八家八千罐,明天他们就来厂里签协议。” 电话那头,霍向东的声音带著笑意。 “干得漂亮,下午你来单位跟后勤科、保卫科、財务科他们合计一下,別出乱子。” “明白!”章学明应道,“厂长,那纺织厂那边......” 霍向东想了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厂里还有些大棒骨,让他们每家都拉两千斤走。不过这事儿,你知道该怎么办?” 章学明心里一片瞭然,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会太珍惜,“我知道......我知道,对外他们各家只会说是用布、用物资换的,保证不会吐出去一个字儿。” “行,这事儿儘快办,厂里也等著给大傢伙儿发福利呢。” 掛断电话后,下午章学明就回了厂子,找来了后勤科孙涛、保卫科徐天、以及財务科穀雨,商量了一下午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得知厂子的福利有了,孙涛那是激动的不行。 “老章,你可算是把事儿办妥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半个月是咋过的,每天一上班就有工人往我那跑,询问年底发什么?”孙涛掸了掸菸灰,“我他妈什么都没见著,只能把人往外轰,这下好了,总算是可以挺起腰杆了!” 穀雨也是哈哈一笑,心里算了算章学明跟人谈妥的条件,这下好了,今年不仅厂內的福利有所增长,而且积压的罐头也能再清理一部分出去,帐面现金逐渐充实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供销科、后勤科忙得脚不沾地,总算是陆陆续续將各厂年底福利的事情搞定。 “老章,替我谢谢霍厂长。”纺织厂的老李递过去一支烟,喜笑顏开地看著章学明说道。 2000斤猪棒骨虽然上面没多少肉,但平均到全厂一人也有6斤的量,拿回去燉汤也不错,而且这些是免费的。 章学明乐呵呵的接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我会转达的。不过这事儿......” “放心,我明白。对外,这就是我们厂用残次品布料额外换取的,就算厂里职工过年说出去了,保证也不给你们找事儿!” 章学明满意的点了点头,“好。” 这种话,每来一家,章学明都会对各家的后勤科科长嘱咐一遍。 得知有额外免费的棒骨拉走,大家不仅没有埋怨之前章学明的做法,反而是感谢的不行。 而红星肉联厂內的职工脸上也多了不少笑容,因为后勤科已经將年底福利发放的公示,公布到了厂內的布告栏。 每人年底可以领取5斤猪肉或板油,棒骨5斤,这都是厂內的老传统了。 可今年每人还可以领到两丈四的棉布、糖果5斤、捲菸2条,比起去年的年底福利,直接翻了一倍。 棉布足够做两个成人的衣服,捲菸就算是女职工,拿回去也可以孝敬父母或者公婆,说出去也很有面子,能不高兴嘛。 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到了1988年2月12日,腊月二十五。 跟厂內的欢声笑语不同,技术科的陆骏等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距离1988年春节已经没几天了,可现在技术科仿製的火腿肠任务是取得了一些进展,至少在味道上达到了六分相似。 外观形状上,不考虑肠衣的话,不能说完全一模一样,但也跟豫州厂的火腿肠差不了太多。 可一旦將生產好的火腿肠切开看,就能明显看出红星厂火腿肠与豫州厂火腿肠產品明显的区別,就算添加了磷酸盐保水剂,可依旧分层严重,没有丝毫进步。 这给陆骏急坏了,二十来號人没日没夜的挑灯夜战,最后就弄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而此时的霍向东,正跟吴小飞交代著任务。 肉联厂和其他供销单位都差不多,春节期间也是供应高峰,春节肯定得放,可值班依旧得有人留守。 “以厂办的名义,將春节值班排班表儘快下发到各部门......” 吴小飞低头快速记录著他的话,很快就將师傅的安排全部记录下来,待会儿回去再以厂办的名义给各部门下发通知。 “对了,陆科长他们,现在进行的怎么样了?” 霍向东问他,也是因为吴小飞最近这段时间不仅要完成厂办的日常工作,同时也作为他与技术科沟通的桥樑。 “昨天我听陆科长说,味道方面利用手头有的材料、数据,能做到的极限也就五六分相似,至於改进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及更加专业的设备。可乳化分层,依旧严重,他们正想办法呢。” 霍向东一边听著,一边点头。 对於陆骏他们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不管怎么说,技术科证明了红星厂是能做火腿肠,不管技术、设备有多落后、老旧,总是解决了能不能的问题。 至於乳化分层的问题,这就是如何做好的目標。 上次他们就一起討论过多重磷酸盐保水剂的复合使用,可现在看来远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 “好,我知道了。有空多去技术科转转,也让他们別那么一直绷著,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不能把人给累垮了。” 吴小飞点头应下,现在已经到了年关,师父不仅要忙厂里明年的任务安排,时常还要去县里开会、匯报工作,基本挤不出来时间去技术科看看。 话音刚落下,办公室门口就出现武穹的身影。 他来等霍向东去县里开会,並不是因为真的就跟霍向东哥俩好,而是出门在外,好歹不能让让人笑话了不是? 霍向东也是心领神会,简单收拾了一下,快步出了门,两人一起去了县里开会,路上除了刚开始寒暄几句以外,再无其他。 两人按照通知,去了县政府大楼一楼,朝著小礼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看到前面楼梯间的拐角,李政从东侧楼道里走了出来,没几步路的功夫,曹安民也从同一个楼梯口出现。 以至於进了会议室后,坐在后面听著冯诚等领导讲话的霍向东一直出神,心里琢磨著刚刚看到的一幕,是不是巧合? 可很快,就被冯诚的话打断思绪。 第84章 年关將至 “......现在的企业是得改革,可有的同志热衷搞新花样,规章制度拋在脑后......群眾意见很大......” 坐在中后排的霍向东和武穹,能清晰感受到冯诚语调里那股压著的火气,以及他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两人的一瞬。 虽然没有点名,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有人不满意了。 霍向东面色平静,手里钢笔在笔记本上隨意划拉著,心里却门清——冯诚这通火,恐怕不止衝著他来。 李政最终没有接受冯诚的橄欖枝,也没有完全顺著周卫国的安排,而是自己想办法把蔡兴国塞进了县商业局下属某个三產公司的集体企业掛了个名。 这事儿虽然不算大,但在冯诚看来,无疑是李政一种隱晦的拒绝,让他拉拢財政局长的算盘落空,心情能好才怪。 而他霍向东,不过是撞枪口上的那个典型。 果然,冯诚话锋一转,提到了年底福利发放,“个別企业,利用手中紧俏物资,搞捆绑销售、变相提价,加重兄弟单位负担,这种风气要不得!改革是为了搞活经济,不是搞乱市场秩序!” 前段时间肉联厂猪肉搭罐头的事儿,在座不少人或多或少的听闻了。 这下,连主席台上旁边几个局长都悄悄侧目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周卫国,又扫了一眼台下一脸认真做笔记的霍向东,心里一阵诧异。 霍向东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垂著眼,笔尖在纸上认真书写著。 旁边的武穹,有些坐立难安,微微侧目,瞄一眼霍向东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的笔记,只见笔记本上一副简笔画,勾勒出一只王八拿著一个话筒的模样。 他哭笑不得的看了霍向东一眼,摇摇头。 而就在这时,坐在冯诚左侧的周卫国,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碰触清脆一响。 正准备说话的冯诚也被这突然的声响打断,扭头的瞬间,周卫国便已开口。 “冯县刚才讲的很重要,纪律和规矩是底线。”周卫国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枯燥不堪的其他人纷纷抬头。 知道有乐子看,大家一扫枯燥乏味的神情,转而神采奕奕的看著台上的周卫国。 “不过,我补充一点。咱们评判企业工作,尤其是正在攻坚克难的企业,是不是得多看实效?”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全场,“就拿肉联厂来说,下半年还拖欠工资、库存积压严重,年底呢?拖欠工资补发了,库存清理了不少,外调任务对比去年同期上涨,职工年底福利比去年翻了一番,冬储任务圆满完成。” 冯诚脸色微沉,没接话。 周卫国继续道,“改革过程中,方式方法可以探討、完善,但方向不能偏,劲头不能泄。企业要生存、要发展,在遵守政策的前提下,做一些有利於盘活资產、调动职工积极性的尝试,哪怕过程中有些爭议,只要大方向为公、为发展,我们就该给予一定的包容和引导,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尤其是临近年关,稳定压倒一切。我们的干部,在会上说话要负责任,要有利於团结,有利於鼓劲。別让下面具体干事的同志,流汗又寒心。” 最后这句话,分量极重。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连抽菸的人都下意识掐灭了菸头,像是在期待著什么,目光紧盯台上针锋相对的两人。 冯诚腮帮子动了动,最终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卫国同志说得对,要辩证的看问题。我也就是提醒一下,防止苗头性的问题。好了,下一个议题......” 不是冯诚不敢跟周卫国爭论,是他派到肉联厂的人一点成绩都没有,而霍向东上任后爭议確实多,但毕竟周卫国列出的条条件件也是事实。 会议后半程,冯诚没再针对肉联厂发言,但那股低气压始终瀰漫著。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 霍向东正要起身,罗阳悄悄走过来,低声道,“领导让你稍等一下,他去冯县那边说点事,一会儿有话跟你讲。” 话音刚落,曹安民也出现在武穹身旁,同样小声的交代著什么。 听完以后的武穹,客气的跟霍向东说了一声有事,独自离开了小礼堂。 隨后,霍向东也在罗阳的带路下去到了周卫国的办公室等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周卫国从外面进来,脸上带著笑意。 “周叔。” 周卫国点了点头,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会上的话,你听到了?” “嗯,听到了。” 霍向东以为他要给自己提个醒,却没料到周卫国压根就没这么说,而是给了他十足的勉励和肯定。 “你上任这两个月,是在实实在在干事。冯诚在会上说的那些,是有人来县里告你状了,他借题发挥,敲打敲打,也正常。但你要记住,只要方向是对的,结果是好的,这些杂音,动摇不了根本。” 霍向东点了点头,知道周卫国这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周叔,我明白。接下来,我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厂子的生產经营上。” “光埋头干还不够。”周卫国话锋一转,“今天冯诚在会上虽然被我將了一军,暂时偃旗息鼓,但他心里那口气没顺下去。武穹这个人,我了解了一下,本质不坏,原则性强,但有时候过於认死理,容易被人当枪使。” 霍向东点了点头,“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主张。工作上,该匯报的我会主动匯报,积极沟通,儘可能爭取哥俩好。” “嗯,姿態要有。”周卫国讚许道,“对於內部改革措施,只要经过了班子討论、程序合规、效果正面,就得理直气壮地推进。这是县里赋予你的权力,要合理使用。” “我明白。”霍向东感激道。 他知道,周卫国这是在教他如何系好“安全带”。 “好了,该交代的就这些。”周卫国看了看表,“你回去忙吧,等忙完年前最后这几天。过几天,咱们家里好好聚聚。” 霍向东站起身,深深点头,“好,周叔,过几天见。” 离开周卫国的办公室,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苍白,但照在身上仍有暖意,霍向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县政府大楼,也不知道武穹是不是回去了? 与周卫国、霍向东叔侄俩轻鬆的聊天相比,此时坐在冯诚对面的武穹,如坐针毡。 第85章 新年好 1988年2月16日,除夕,下午四点半。 青山县城里,家家户户门前贴著红对联,屋檐下掛著红灯笼。 李素梅左手拎著两瓶五粮液,右手的篮子里装著自家做的腊肉、腊肠,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朝著周卫国家走去。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谭菊爽朗的笑声。 李素梅喊了一声,隨即就看到谭菊和周海峰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素梅姐,快进来!”谭菊脸上笑开了花,“你来的正好,现在时间也差不多,咱俩现在准备年夜饭,刚合適。” “梅姨,新年好。” 李素梅应了一声,看著凑了过来的周海峰,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新年好。” 紧接著,两母閒聊了几句以后,就开始操持起年夜饭。 別的单位已经放假,可周卫国还没放假,再加上霍向东、周海棠今天白天得值班,也得等到下午,因此两家把原本应该中午操办的年夜饭改到了晚上。 “素梅姐,快来搭把手,这鱼我得赶紧下锅。” “这鱼真肥,好兆头。”李素梅笑呵呵的说著。 两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著,一屋子的肉香,这让客厅里看著电视的周海峰有些坐不住,隔不了多久就得跑到厨房看看。 这不,刚一探头,就被快忙晕了的谭菊剐了一眼。 “没事儿也不知道去半道上等等你姐下班,就知道在家玩儿。” 周海峰嘿嘿一笑,伸手拿起厨房檯面上刚出锅的酥肉,大快朵颐。 下午六点半,周卫国刚回家,一推开门,满屋的香气扑面而来。 “爸,回来了!”周海峰从沙发上跳起来,殷勤地接过公文包。 周卫国点点头,看著厨房里忙碌的两人,脸上露出笑意,“嚯,这么丰盛啊?” “老周,快去换身衣服,向东和海棠也该下班了。”谭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铃鐺声。 “妈,谭姨,我们回来了!”霍向东的声音先到,紧接著他和周海棠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向东来了!”谭菊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回来的正好,菜也差不多了,赶紧去洗洗手吃饭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周海棠脱掉外套,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妈、谭姨,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坐著说说话。”谭菊嘴上这么说著,眼睛却笑眯眯地看著霍向东和周海棠站在一起的样子,越看越满意。 周卫国换了身家常衣服出来,看著厨房门口的两个孩子,笑著对霍向东说道,“厂里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了,值班表排到初七,厂里每天都有人值班在岗。”霍向东答道。 “那就好,过年期间安全生產不能鬆懈。”周卫国点点头,指了指沙发,“坐,咱爷俩聊会儿。” 厨房里,两个母亲一边忙活,一边说著悄悄话。 “素梅姐,你看著俩孩子,站在一块多般配。”谭菊压低声音,眼里都是笑意。 李素梅也笑著点头,“是啊,海棠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 “那咱们得抓紧把事儿定了,靠他们俩主动提出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去屋里换了一身衣服的周海棠,快步来到厨房门口,看著两人小声说话的样子,好奇的问道。 “妈、梅姨,你们聊什么呢?” 李素梅笑呵呵的看著她,“还能聊什么,肯定是聊你们俩的事儿啊。” 这让周海棠脸上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微微扭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正跟父亲聊著天的霍向东,心里一阵苦笑。 “开饭啦!” 六点半,谭菊一声招呼,大家纷纷起身帮忙端菜。 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燉的烂糊的猪蹄象徵抓钱手,腊肉腊肠拼盘、鱼香肉丝、竹蓀燉鸡等等,整整十二道,取月月红的好意头。 “都坐都坐。”周卫国作为一家之主,率先落座。 等大家都坐好,他举起酒杯,“来,第一杯,祝咱们两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新年快乐!”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连周海峰都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白酒,辣得他吐著舌头一个劲儿的扇著风,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第二杯。”周卫国看向李素梅,“素梅,我得替老班长谢谢你。这些年你把向东拉扯这么大,给我培养了一个好女婿,也为国家培养了一个栋樑之材。” 李素梅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隨即笑吟吟的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三杯。”周卫国看向霍向东,眼神里带著欣慰,“向东这几个月不容易,肉联厂能有起色,功不可没,叔敬你一杯。” 霍向东连忙起身,“周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三杯过后,气氛更加热烈。 谭菊不停地给霍向东夹菜,“向东,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谢谢谭姨。”霍向东碗里堆的像小山一样高,而周海棠碗里也差不多,李素梅一个劲儿的给准儿媳夹著菜。 “谢谢梅姨。” 周海峰看著这互相关爱的场面,嘴嘟囔著,“怎么就没人给我夹菜啊.......” “你自己没长手?”谭菊笑骂一句,还是给他夹了个大鸡腿。 周卫国更是没好气的说道,“先別急著吃,去......去打一圈,给你梅姨、姐夫敬酒。” 眾人都笑了起来,都是一家人,周海峰也没怯场,端起酒杯挨个挨个敬酒。 这时,电视里传来传来熟悉的旋律——1988年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片头过后,主持人赵忠祥等人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向大家拜年, 第一个节目是歌曲大合唱《拜大年》,桌上的人在这欢快的音乐背景衬托下,热闹的边吃边聊。 隨后一身金色亮片服装造型的毛阿敏,因为一首《思念》的深情嗓音,传遍大江南北。 谭菊感慨道,“这姑娘唱的真好。” “妈,您年轻的时候唱歌也好听。”周海棠挽著母亲的手臂。 “去,净瞎说。”谭菊嘴上否认,脸上却笑开了花。 晚会在继续,首次登上春晚舞台的赵丽蓉和济公活佛的扮演者游本昌,带来了小品急诊,让同样是医生的周海棠笑出了眼泪。 相声《巧立名目》讽刺官僚主义,周卫国看得摇头苦笑。 年夜饭吃了快三个多小时,大家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当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周海峰看著沙发上梅姨跟父母正聊著家常看节目,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 “爸、妈,我跟姐和姐夫去放炮,行吗?” “去吧,注意安全。”周卫国点点头。 白了一眼弟弟一眼的周海棠,看屋里这个架势,肯定是不能待的,这要待下去待会儿保准又得聊到自己跟霍向东身上去。 於是勉为其难地跟著霍向东他们出了门,正好还可以再聊聊事儿到底咋处理。 第86章 请託 除夕夜的青山县城,火炮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硝烟的味道,与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独特的年节气息。 周海峰早就按捺不住,从屋里抱出一大箱子各式各样的烟花、鞭炮。 “姐夫,帮我点一下!”周海峰递过一支魔术弹。 手里拿著一根燃著的线香,霍向东將香头凑近引线,刺啦一声,火星窜起。 “姐,这个给你。” 周海峰手忙脚乱的將刚刚点燃的魔术弹,递给了周海棠。 咻——嘭! 彩色的光球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真好看!”周海棠仰著头,眼里映著烟花的光。 不远处的巷子里,其他孩子也在放炮。 有甩炮被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炸响,还有串天猴拖著尖啸直衝云霄,还有孩子小心翼翼地点燃大地红,然后尖叫著跑开。 这是小县城特有的年味——热闹、喧譁,带著市井的烟火气。 放完几支魔术弹,周海峰又跑过来,递给周海棠和霍向东一人一支电光花(仙女棒)。 周海棠接过,霍向东帮她点燃。 细铁丝顶端迸发出金色的火花,滋滋作响,在她手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弧。 霍向东也点了一支,两人並排站著,看手中的火花一点点燃尽。 周海峰又跑去放別的炮了,巷口只剩下他们俩。 “刚才在厨房,我妈又跟梅姨嘀嘀咕咕商量著咱俩的事儿了。”周海棠忽然开口,手里的电光花已经燃到尽头,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铁丝。 霍向东把燃尽的铁丝扔到地上。“我这边也差不多,我妈的话我都不敢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海棠转身,“那你这一个多月,就没想出一个办法?” 霍向东沉默了一会儿,看著夜空中偶尔炸开的菸灰。 不是没办法,而是现在这个时代特有的观念,让很多办法看起来特別不靠谱。 “其实......我倒是想到一个。”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不过,可能比你的主意还损。” “说来听听?”周海棠来了兴趣。 霍向东转身,面对著她,压低声音,“要不......你赶紧处个对象?” 周海棠一愣,隨即翻了个白眼,“你这叫什么主意?我要是有对象,还用得著在这儿跟你商量怎么搅黄咱俩的事儿?”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真处,是找个託儿。”霍向东解释道,“找个信得过的朋友,假装在处对象。带回家几次,让谭姨和周叔看看就行。” 周海棠想了想,摇了摇头。 “第一,你这不是让我跳火坑嘛,以老周两口子的偏心程度那不得扒了我的皮?第二,我对结婚本来就没多大兴趣,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有机会的话还想在职考个研究生。第三,找託儿的风险太大,万一露馅了更麻烦。第四......” 她顿了顿,眼神古怪地看著霍向东,“你怎么不自己找个对象?你找个对象,问题不也解决了?” 霍向东苦笑,“我上哪儿找去?肉联厂里全是大老爷们儿和阿姨,年轻的姑娘我更是一个都不认识。再说了,我现在整天泡在厂里,忙都忙不完,哪有时间处对象?” “那你也可以找个託儿啊。”周海棠学著他的语气。 “关键是我找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啥情况。上高中那会儿,因为咱俩成天走在一起,也没人敢跟我说话啊。大学......大学就更別提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巷子那头传来周海峰的喊声,“姐、姐夫,快来看这个满天星!” 他们走过去,周海峰正点燃一个圆盘状的烟花。 引信燃尽后,圆盘开始旋转,喷出无数金色的火花,像一颗小型的旋转星辰。 “真漂亮。”周海棠轻声说。 霍向东看著在火花中兴奋的周海峰,又说,“要不,你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周海棠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 “要找你找,我找不到,也不想找。” 一旁的周海峰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远处就传来谭菊的喊声,“向东、海棠、二娃,回来吃汤圆了。” 川渝地区,汤圆是必不可少的。 芝麻馅、花生馅、肉馅儿,锭子大、圆滚滚的汤圆煮在锅里,寓意团团圆圆。 回到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谭菊给每人盛了一碗,“快趁热吃,吃了汤圆,一年都团团圆圆。” 李素梅也笑著说,“咱们两家能这样一起过年,真是缘分。” 周海棠和霍向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吃著甜糯的汤圆,周卫国像是想起什么又问起了霍向东厂里的情况,“你们的新產品做的怎么样了?” “嗯,有进展。”霍向东放下手里的勺子,“技术科那边已经弄出来形似的產品,味道上差不多五六分相似,要想投入生產还差著点距离呢。” 技术科前天下午就交上了答卷,虽然最后的產品距离陆骏心目中的最终品还是差些意思,可霍向东也仔细试过仿製品,现在厂里能做到的也就这个样子。 要想再突破,那就得攻克乳化稳定性,以及更长时间的味道调试才行。 这远非现在的红星厂短时间能办到的事儿,但好歹解决了能做的问题。 “那就好。接下来......” 周卫国的话说了一半,下一秒就被谭菊埋怨打断。 “今天年三十,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能不能就別聊工作了?要聊,你俩回单位聊去。” 面对谭菊的生气,霍向东跟周卫国悻悻的笑了笑,这才没有继续话题。 端著碗汤圆的周海峰走了过来,“姐夫,啥时候带我去省城啊?你是不是都忘了这事儿啊?” “没忘。”霍向东笑道,“要不过几天,等正月初五、初六的样子?” 之所以定在这个时候,也是他考虑到得儘快趁著春节的功夫,带著厂里的“诚意”再跑一趟田教授那,顺带带著周海峰去省城转转。 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后,周海峰脸上都笑出花来了。 “还是姐夫最好!” 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孙悟空与观眾见面成了大家转头热议的话题。 快到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青山县仿佛被点燃了,四面八方都是炸响的声音。 “快到点了!”周海峰跳起来,跑到院子里。 周卫国也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掛万字头的鞭炮,“走,去门口放,迎新年!” 十二点整,全城的鞭炮声达到高潮。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硝烟瀰漫了整个街道。 霍向东点燃了那掛万字头,红色的纸屑炸得到处都是。 “新年快乐!”周海峰大声喊道。 “新年快乐!”谭菊、李素梅、周卫国等人互相拜年。 第87章 北方的机会 1988年2月17,正月初一。 在家没睡成懒觉的霍向东,一大早就被老妈李素梅从被窝里喊了起来。 娘俩出门去庙里烧香祈福,没什么兴趣的霍向东充当著人型工具人,帮著老妈提著香烛纸钱等等。 从庙里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李素梅心满意足地挎著空篮子,嘴里还念叨著方才求的签文。 “天赐良缘近日成,百年琴瑟两相倾。门庭若见祥光绕,早有佳音到府庭。” 越琢磨,她越觉得庙里的大师傅给她的籤诗解,就是再说儿子的好事要到了,心情愈发高兴了。 刚走到庙会街口,就听到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霍向东就看到一名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穿著崭新的皮夹克、头髮抹得油亮,戴著一副夸张的蛤蟆镜,从停好的幸福250摩托车上下来,咯吱窝下夹著个人造革皮包。 “哟!向东!”陆明远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这么巧?你也来烧香?” 霍向东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直到他把蛤蟆镜摘了下来,笑了笑,心里琢磨著怎么就碰上陆明远这完蛋玩意儿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他嘴上笑嘻嘻,“陪我妈来的,你这是......” “嗨,我啊,过来拜拜財神!”陆明远说完,这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妇女同志,嗓门洪亮的喊了一声,“阿姨新年好,我是向东的高中同学陆明远。” 被招呼了一声的李素梅,想了想,好像是曾经听儿子说过有这么个人。 这孩子不仅是他们班的名人,还是全校的名人,当然加引號的那种。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倒是混的不错啊! “噢噢,小陆啊。”李素梅应了一声,“那行,你们同学聊,我在这附近转转。” 陆明远看著她离开以后,顺手从包里摸出盒红塔山,递了一支过去,“今年还得靠菩萨保佑,发发发!” 霍向东摆摆手,“没抽。” “对噢,差点忘了。你可是咱们班的好学生!”陆明远也不在意被推回来的烟,自己叼上,心里琢磨著正好遇上了,就不用单独跑一趟。 “对了,明儿个咱们高中同学聚会,在福满楼。好些老同学都来,你可必须到啊!现在你可是咱班混得最出息的了——大厂长!” 他特意把“厂长”两个字咬的重,眼里闪著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今你当了官,我发了財,正好在同学面前双双双露脸。 霍向东本想推辞,同学聚会说是聚会,说白了就是互相吹牛,显摆你赚了钱,我发了財当了官啥的,没啥意思。 前世面对陆明远的邀请,他也没去。 但转念一想,陆明远前阵子確实帮厂里消化了不少积压罐头,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份人情,面子上总得过去。 再加上厂里的新產品还要继续攻关,后续生產线的改造也好、建设也好,都需要钱。现在肉联厂帐上躺著的三十万,来源终归是不太保险,年后儘快得还回去才更稳妥。 技术攻关后续需要的钱从哪里来,霍向东心里大概有了个方向,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人选。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再好好看看陆明远这个人。 “行,明天几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晚上六点,包厢我都订好了!”陆明远一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狡黠之色一览无余,“一定来啊!咱们好好喝几杯!”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福满楼。 包厢里热闹非凡,七八年没怎么见过的老同学聚在一起,互相打量、寒暄、感嘆。 陆明远显然是焦点之一,坐在主位,大声讲著自己倒腾奖券的生意经,说道兴头上,直接掏出一沓大团结甩在桌上。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上个月,我一个月就赚了个万元户出来!” 霍向东安静地坐在一旁,注意到陆明远说话时,眼里有种近乎亢奋的光,那是被快钱冲昏头脑的人,才有的神色。 眾人一片惊嘆,纷纷將目光看向陆明远旁边的霍向东。 转头大家先找上了陆明远,一边敬酒,一边说著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的话,隨后又找上了霍向东敬酒,说著有机会一定得帮帮老同学之类的话。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 有人提起县里最近的一些“能人”,自觉今天风头压过霍向东一头的陆明远,牛逼哄哄的插话。 “哎,说到这个。我最近还搭上个哥们儿,叫蔡兴国。他姐夫可是財政局李政,这小子脑子活,也想跟我一起搞奖券,我正琢磨带不带他一把呢!” “老陆,牛掰啊?李政的小舅子,都得跟你混?”有人说道。 陆明远哈哈一笑,“你这说的什么话?向东,那不也得需要我搭把手嘛,是吧向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霍向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眼神低垂。 上一世,1988年正是私人奖券被省里和县里定性为投机倒把的一年,开始严肃处理的一年。 陆明远就是因为这个,年底开始端上了铁饭碗,隨后一蹶不振。 这也是为什么,霍向东总觉得陆明远是个完蛋玩意儿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他从陆明远口里听说了蔡兴国这个名字,一瞬间他就理清楚了为什么前世的李政后来突然转向冯诚,差点就弄得周卫国没上去那步台阶。 原来,李政是被人揪住了小辫子。 而此刻包厢里的人,都看著好半天没什么反应的霍向东,还以为他在生闷气,觉得当初的撇火药风头盖住了他这个优等生的缘故。 陆明远差不多也是这个想法,脸上的笑意更甚,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 “等开了春,我打算把摊子铺到隔壁县去!这玩意儿来钱太快了......” 霍向东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 陆明远这人,虚荣、张扬,但本质不坏,能把奖券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除了有一定的运气以外,还需要胆大、有魄力和手腕。 不然,青山县这么大个县城也轮不到他把奖券生意铺的那么大。 现在国內市场竞爭激励,猪肉外调的利润高是高,那也只是相对本地供应而言。 要想让肉联厂拥有源源不绝的现金流入,只靠外调猪肉一条路肯定是行不通的,必须要利用好手里的一切资源。 因此,霍向东早就將目光投向了北方——苏联。 那里轻工业品紧缺,食品罐头是硬通货,再加上即將恢復的中苏民间贸易,如果能打通这条线,重启罐头生產线。 虽然换不回外匯,但以物易物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这些好东西,放到国內那就是人人爭抢的香餑餑,还会愁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厂子继续攻关么? 但这种事,需要个胆大、心思活络,又能信任的人去跑。 之前,他考虑过章学明,可后来一琢磨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是章学明胜任不了,而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好歹是个国家干部,真去当倒爷,这传出去了他这个厂长也得跟著吃瓜落。 陆明远,或许是个选择。 只是他现在还沉迷在奖券的暴利梦里,还没意识到危险即將降临。 第88章 选择 而且,如果能把陆明远收归己用,那刚刚他说的蔡兴国是不是也就能把在手里,到时候李政也不会临场倒戈。 一石二鸟,完全值得一试。 酒席散去,霍向东叫住了喝得满面红光的陆明远。 “有没有兴趣,一起走走,醒醒酒?” 陆明远一愣,隨即咧嘴笑道,“成啊!霍大厂长,咱哥俩那就聊聊。” 两人沿著河堤慢慢走,夜风一吹,陆明远的酒意散了些,可这寒风也吹得他脑仁疼。 “向东,有啥事儿你就说!是不是厂里还需要我帮忙?需要处理多少,一句话!哥们儿给你摆平!” 霍向东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这倒不必。倒是你,真准备做一辈子的奖券生意?” 一提起自己的老本行,陆明远就来劲,笑呵呵的搂著他的肩膀。 “向东,不是我吹,我这买卖,一月的利润你得干十年。你要是有兴趣,跟著我干,我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衣食无忧、穿金戴银。” 在他看来,霍向东这人有文化、有头脑,可以出谋划策,再加上有个周卫国撑腰,只要能把霍向东拉来一起干,全青山县他可以横著走。 甚至將摊子开到省城,那也不是没可能! 至於那狗屁肉联厂,他压根就没瞧上。 “穿金戴银?”霍向东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算了,我可不想戴银鐲子。” “银鐲子?什么银鐲子?” 霍向东转身看向他,“念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再加上你前阵子帮了我们厂一忙,我给你提个醒。趁早收摊子,回去想想去哪避几年吧或者把帐好好算算,看看怎么把钱交上去。” 陆明远笑容僵住,“......啥意思?” “字面意思。现在收手,还能全身而退。再拖下去,那就不是赔钱的事儿。” 陆明远脸色变了变,乾笑两声,“不......不可能吧?我这可是正经买卖,又没骗人......” “正不正经,你我说了不算。” 河面的风吹得陆明远打了个寒颤,他盯著霍向东,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但没有。 “你......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陆明远声音压低,有些发虚。 霍向东不置可否,“你愿意信的话,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什么路?” 陆明远混社会是混社会,但不代表一点脑子都没有,何况他这个老同学背后,还站著周卫国呢。 今天晚上他跟自己说这么一番话,十有八九是从周卫国那听到了什么风声。 因此,他才毫不犹豫地问出了这句话。 “北方,敢去吗?”霍向东转过身,正面看著他,“我们厂里需要一笔钱用来技术攻关,目前看来最容易的办法就是重启罐头生產线。” “我需要一个人带东西去北边,换东西回来。钢材、机器、车、只要能换钱什么都行。这条路,风险有,但走得通。如果你能借著现在赚到的钱带些东西回来,我想有人愿意网开一面。” 陆明远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脑子活,敢闯。这活儿,你比谁都合適做一个中间人。”霍向东继续道,“赚的不会比奖券少,而且堂堂正正。怎么样,考虑考虑?” 陆明远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奖券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让他现在撤,他捨不得, 但霍向东话里话外的意思,又像根针,扎破了他膨胀的气球。 “你说的北方,不......不会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跟老毛子民间贸易吧?” 霍向东点了点头,没再看他,目光投向河面被风吹起的波光粼粼。 “你让我......想想。”陆明远最终闷声道。 “好。”霍向东拍拍他的肩膀,“对了,那个蔡兴国不安分,容易惹祸,你真要带的话,就带在身边別去碰奖券了。” 说完,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陆明远独自站在河堤上,看著黑黢黢的河水,心里翻江倒海。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快钱,但可能悬著把不知道何时落下的刀;一边是未知的,充满了危险和机遇的路。 夜风吹散酒意,也吹乱了他的头髮。 陆明远不知道的是,这个选择,即將改变他的后半生。 同学聚会结束后,时间转眼来到1988年2月22。 在厂里值班的霍向东,一个电话从单位打到了周卫国家里,接到电话的周海峰只是跟老妈谭菊说了一嘴明天要跟姐夫出去玩儿,就要到了身份证。 因为提前商定了大概时间,吴小飞大包小包的出现在霍向东办公室门口。 “师父,新年快乐。” 霍向东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他,笑呵呵的说道,“拿的什么啊?大包小包的?” “嗨,也没带啥。爸妈非得让我给师父您还有梅姨带些家里的腊肉、腊肠,我给您放这。” 霍向东点了点头,收下了吴小飞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不收的话,这小子接下来这几天都不得劲儿,再加上都是些家里的特產,找个机会把人情还回去就行。 见他这次没拒绝,吴小飞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师父,那我们明天就去省城田教授家?” “嗯。”霍向东看著嘴角笑嘻嘻的他,又说,“去拜年之前,礼数可不能忘,咱们先去准备点东西带上。” 吴小飞跟著他出了厂办大楼,好奇的问道,“师父,上次咱们去田教授都没收,这次咱们再带东西,能收?” “一定收。”霍向东笑著说道。 很快吴小飞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们这不是去外面的商店买东西,而是去了厂里的第三车间。 “师父,咱们不买东西?” “谁说买东西了?”霍向东来到第三生產车间,让吴小飞装了一些厂里的仿製火腿肠,“这礼,才有诚意。” 次日,霍向东带著吴小飞去了汽车站,在车站等了会儿周海峰,三人踏上了去往省城的班车。 就在他们乘坐的班车驶出车站大门口,一辆从省城开来的班车正好进站。 车上靠后排的座位上,坐著一名脸色有些疲惫,穿著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透过车窗看著一辆驶出的大巴车,怔怔出神。 出站的大巴车上,霍向东正跟兴奋的周海峰这小子閒聊著。 而他並不知道,就在此刻,他人生的轨道即將因为另外一个人就此脱轨,逐渐横衝直撞。 第89章 破冰(谢谢繁星季的月票) 1988年2月23。 省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家属区,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 霍向东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根红星肉联厂最新试製的“形似”火腿肠,用油纸包著。 吴小飞跟在他身侧,周海峰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三人停在田兴国家门口,霍向抬手敲门。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田兴国的夫人探出头,见到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田夫人,新年好。田教授,在家吗?我来给田教授拜个年。” “新年好,霍厂长。”田夫人虽然无奈,但还是客气地让开身,“老田在书房呢,” “打扰了,田夫人。”霍向东微笑著点头,示意吴小飞和周海峰在客厅稍作,他则是跟著田夫人去到书房, 书房门虚掩著,能听到里面翻动书页的声音。 推门进去,他看到田兴国正伏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几份实验数据和文献,眼镜滑到鼻尖。 “老田,霍厂长给你拜年来了。” 听到夫人的话,田兴国抬头看见霍向东,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帮我给霍厂长弄点茶,辛苦了。” 田夫人微微点头,借著出去泡茶的由头离开了书房。 “霍厂长,你这......还真是执著啊。” 霍向东走到书桌前,没有寒暄,直接將网兜放在桌角,解开油纸,露出里面那几根品相还算不错的火腿肠。 他拿起隨身携带的一把小水果刀,將其中一根火腿肠切开,断面略显粗糙形式蜂窝煤,肉脂分离的痕跡明显。 “田教授,来您家没带什么礼物。就带了点厂里的產品,您尝尝?” 田兴国目光落在断面上,作为一名食品工程研究者,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霍向东带来的火腿肠问题所在。 斩拌不足、乳化体系未形成、磷酸盐配比可能不当,热加工环节控温也有问题......但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片火腿肠放到嘴里尝了尝。 “这是我们厂集中技术力量,模仿豫州產品试製的第二十三次样品。能吃,但离好差得远——口感有些发粉、断面依旧粗糙,保水保油不行,风味融合更是还差点意思。” 霍向东看著咀嚼的田兴国,继续道,“我们根据设计院之前的成分报告,做了很多尝试。但就像在黑屋里摸象,摸到腿以为是柱子,摸到耳朵以为是扇子。我们大概知道问题在哪儿,可怎么系统解决,怎么让这些变量协同作用.......我们缺少一盏灯。”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田教授,我上次说,可以派技术员来打下手,配合您团队。设备占用费、加班补助,厂里愿意承担。但我后来想,这或许还不够。” 田兴国抬起眼,“哦?” 霍向东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草案,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厂初步擬定的技术攻关合作意向,我们不需要您放下手头省里的任务,只希望您能担任技术顾问,定期指导——哪怕一个月抽出一两天,来厂里看看,或者让您的学生带队,参与关键环节的试验设计。” “所有数据、成果,署名权、智慧財產权共享,厂里只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田兴国拿起草案,扫了几眼。 条款写的很实在,没有空话,尊重学术和技术价值,甚至提到了未来若產品成功,愿意设立专项资金资助院里开展更多的食品工程研究。 他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霍向东知道他在权衡,静静垂著手站在书桌前,像个乖巧的学生一般,从自己大学专业开始讲述,直到为什么出任肉联厂厂长,以及现在厂子面临的严峻形势。 田兴国默默地听著,也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身为二级研究员,项目优先级、团队精力都是现实考量。 但另一方面,红星厂这种从零开始和生死线上的挣扎,以及霍向东展现出的务实和诚意,又確实触动了他作为技术人的那根心弦。 “你们具体做了哪些工作?”田兴国终於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霍向东精神一振,立刻详细说了起来。 “......乳化工艺做了初步尝试,我们试了不同的斩拌时间、温度,调整了复合磷酸盐的添加比例,但成品要么出水出油严重,要么质地太硬。因此,数次尝试以后才有了现在的成品,断面不均......风味上,香辛料配比总觉得隔了一层,无法融合成那种独特的西式火腿香气......” 田兴国点点头,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外文期刊,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图表。 “乳化体系不是简单搅拌,肉蛋白的提取、脂肪的粒径分布、冰水的添加时机和温度控制,甚至包括斩拌机的刀速,都是环环相扣的。你们用的设备太简陋,很多参数无法精確控制。” 他將这本外文期刊递给霍向东,揉了揉额角。 “这样吧,这本期刊你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下周三下午我有空。你让那个.......陆骏,带上你们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数据,来院里找我。我安排两个研究生,先帮你们设计一套正交试验方案,把乳化稳定性的几个关键变量和水平定下来。你们按照方案,回去系统性地试,记录每一步的变化......” 霍向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是实质性的进展! 虽然田兴国没有明確表態会帮忙解决,可现在也给了肉联厂一个机会,一个继续展示诚意的机会。 “太感谢您了,田教授!那顾问的事儿......” 田兴国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问的名义暂时就不掛了,但大方向的工作,我或者我的学生可以指导、可以给你们方向,具体的工作得由你们来做。至於费用......”他看了一眼那份草案,“就按你们写的,象徵性的给点加班费,剩下的,等你们真做出像样的东西再说。” “好!一言为定!”霍向东用力点头。 离开田兴国家时,吴小飞和周海峰看到霍向东脸上久违的轻鬆神色,就知道事情成了。 第90章 介绍对象? 霍向东履行承诺,带著周海峰在省城疯玩了一天,玩的过程中也没忘记了解省城市场的猪肉需求。 隨后,两人於1988年2月25日返回了青山县。 而吴小飞则是先他一步回了厂里,將这次拜访田教授取得的成果告诉给了技术科的陆骏。 新年上班头一天,就有好消息。 陆骏的脸上也是格外的开心,虽然没能请动田兴国这个乳化大拿亲自下场,但好歹接下来的工作有人指点方向了不是? “好好好,果然还是得厂长出马管用啊!” 吴小飞笑笑,借著部门还有事儿,转头离开技术科,回了厂办。 於是在霍向东回到厂里的当天下午,得到消息的陆骏放下生產线上的活儿,立马就跑到了霍向东办公室匯报工作。 隨后,霍向东又让厂办的赵春兰,將李建国等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简短的开了个碰头会。 “......接下来,技术科主要的工作方向就是配合好食品研究院,儘快在他们提出的正交试验方案基础上,拿出像样的成果。有了成果,我这边才有把握说动田教授正式出任咱们厂的技术顾问......” “小飞、三喜,你们就负责多部门的对接工作,全力以赴的做好厂內协调。”霍向东顿了顿,又说,“考虑到省城到咱们这有一段距离,也不能耽误了田教授他们的正常工作,让运输科协调一辆卡车,负责接送食品发酵研究院的专家。” 办公室里的五六人,一边记著笔记,一边点头。 “另外,这次我去省城,也去逛了一圈省城的各大市场、供应单位,市场对於精细分割的猪肉有著不小的需求。”霍向东顿了顿,看向李建国,“李厂,你跟生產科、供销科会同財务科再仔细研究研究,考虑是不是需要在外调任务中增加一些精细分割猪肉的產品?” 李建国点了点头,“好,这事儿我来办。” 紧接著,霍向东从抽屉里拿出田兴国给自己的那份期刊,看向办公室里的眾人犹豫了一下,又收了起来。 期刊的翻译工作交给在场的任何一人,霍向东心里都没有底,只能他亲自来试试。 “好,暂时先这样,大家忙去吧。” 等到眾人离开以后,霍向东拿起那份期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不说上面的內容基本不认识吧,差不多90%以上的单词他都没怎么见过,急的直挠头。 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哪位?”因为心情烦躁的原因,霍向东的语气不是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揶揄的语气,“哟?看来,霍大厂长今天心情不好啊?” “有事就说!”霍向东自然是听出了对方是谁,“平时就你们妇產科最忙,今天这么閒?” 周海棠懒得跟他计较,“给你介绍个对象,咋样?” “啊?给我介绍对象?”霍向东惊得一愣,隨即说道,“算了吧,我这忙的很,哪有这个心思?我这得忙著翻译一份外文期刊,先掛了嗷~” 周海棠给自己介绍对象,这怎么听著都有些离谱。 电话那头的周海棠捂著电话小声道,“等等!霍向东,你个王八蛋!答应我的事儿又不办,我给你想办法,你还推三阻四!你到底说话算数不?” 听著对方的她有些急了,霍向东尷尬的挠了挠头。 “不是,你给我介绍哪门子对象啊?你知道我喜欢啥样的吗?就给我介绍?” 电话那头的周海棠有些玩味的说道,“只要漂亮不就行了?你们男人,不都一个德行?” “......” 霍向东拿著电话,一时语塞。 周海棠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声音里带著几分促狭,“怎么?不敢见?怕人家姑娘太优秀,衬得你自惭形秽?” “激將法没用。”霍向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天书般的英文期刊上,更觉烦躁,“我现在一堆事儿,真没心思。再说了,你介绍的......能靠谱吗?” “霍向东!”周海棠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压低,怕人听见,“我告诉你,人是我单位的一同事,刚来我们单位工作四个来月,长相、学歷样样拔尖。要不是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份上,这种好事轮得到你?你就说见不见吧,给个痛快话!” 霍向东沉默了几秒,周海棠虽然平时爱跟他斗嘴,但做事有分寸,不至於真胡乱塞个人过来。 要想搅黄自己跟她的事儿,理论上破局最直接的办法之一就是两人其中一人有个对象最稳妥。 不管他们两人谁直接去跟两家的父母说,哪怕说破大天估计效果甚微。 “行吧。”霍向东嘆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什么时候?在哪?” “这还差不多。”周海棠语气缓和下来,“就这周五晚上,老地方福满楼。人家可是留过洋,正经医科大毕业的高材生,你到时候给我注意点形象,別吊儿郎当的。” 霍向东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周五不就是明天嘛,苦笑道,“知道知道,不过先说好。就见个面,成不成两说,你別抱太大希望。” “谁对你抱希望?我是对清姿有信心,怕你配不上人家!”周海棠哼了一声,“掛了,我这边还有事儿。”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霍向东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拋开。 眼下最要紧的,是厂里的事。 他重新拿起期刊,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一个头两个大。 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再度被人敲响。 “进。” 运输科的李超美犹豫了一下,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厂长。” 霍向东抬头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拿著文件模样的东西,点了点头,又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 李超美没有坐下,而是將辞职报告放到了霍向东的桌上。 “厂长,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霍向东没有急於查看,而是將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心里琢磨著李超美这么言而有信的履行诺言,脸上却不见一丝不舍,很是奇怪。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多钟,他终於开口。 “东西放这,去办手续吧。” 李超美微微点头,没有停留。 能有自己辞职的机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在档案上不会被记录一笔。 这也给了他全新的机会,於是出了霍向东办公室后,他径直去了秦书田的办公室,要他履行承诺。 第91章 打直球 1988年2月26,周五六点。 先一步来到福满楼的霍向东,以为也就是等那么一会儿,可没想到,这一下子就等到了晚上八点,迟迟没有见到周海棠和她口中要给自己介绍的对象。 正当他起身,去不远的青山县人民医院看看,刚走出包厢就看到了上楼的周海棠,以及她身后跟著的一个姑娘。 站在包厢门口的霍向东,算是迎接的態度,跟在周海棠身后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见到霍向东,没等周海棠介绍,微笑著朝著霍向东点头示意。 “清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霍向东。”周海棠顿了顿,看著目光紧盯著沈清姿的他,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这是沈清姿,我同事,下午临时来了个活儿,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来迟了些。” 给两人简单的介绍了一番,周海棠拉著沈清姿坐下。 “还好你没先点菜。” “一直等你们呢,看看吃点什么。”霍向东笑著说道,將菜单推到两位女士面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清姿。 她脱去外套,取下围巾,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 头髮松松挽著,额角有几缕被手术帽压得微卷,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清亮,正专注地看著菜单。 “清姿,你看看想吃什么,別客气。”周海棠熟络地介绍著,“福满楼的鱼和红烧肉烧鵪鶉蛋都不错。” 沈清姿微微頷首,声音柔和,看起来一点都不害羞,“那就听海棠的,咱们就来这两样,再加个青菜、一份汤,应该就够了。” 人家姑娘都说了,再加上周海棠也没意见,霍向东叫来服务员,按照她的要求点菜,又要了一壶茶。 在决定將沈清姿便宜给霍向东时,周海棠也是询问过沈清姿的意见,同时她也去吴主任那打听过关於这个姑娘的家庭背景,只是能用到的信息十分有限。 等待上菜的间隙,作为介绍人的周海棠异常活跃,不断的给两人介绍著她知道的信息,霍向东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就直来直去,不搞那些婆婆妈妈的过场了。今天把你们叫到一起,就是想撮合你们。现在也算是认识了,以后就看你们自己怎么聊了。” 沈清姿一点拘谨的態度都没有,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伸出手道,“很高兴认识你,听海棠说,霍厂长正带领肉联厂改革,今天一见,確实是年轻有为。” 她的语调平稳,带著那种广播里似的清晰口音,不疾不徐。 霍向东笑了笑,伸手握了握,隨即给两人倒茶。 “沈医生过奖了,都是形势所逼,比不起你们救死扶伤,意义重大。” “分工不同而已。”沈清姿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霍向东的手背,“听海棠说,霍厂长工作很忙,今天我们来的这么晚,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再忙也得吃饭。”霍向东顺势问道,“沈医生刚来青山县还习惯吗?这边,可比不得省城。” “挺好的,青山县人杰地灵,人情味也浓。”沈清姿顿了顿,看向周海棠,“多亏海棠和同事们照顾,日子每天也挺开心的。” 霍向东能看出来,沈清姿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人,或许这和她的职业有关係,不可否认的是,这一点他確实喜欢。 不过,这个喜欢暂时只停留在有好感的基础上。 周海棠见他们很快就聊得开,在吃饭过程中偶尔插句话缓解气氛。 而在互相熟络以后,以及互相问了些问题后,沈清姿十分聪明的借著去洗手间的功夫,特意给霍向东和周海棠留下单独聊几句的空窗期。 “怎么样?我对你是不是不错?清姿这姑娘是不是长得漂亮不说,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她家教很不错。更重要的是,她在我们医院外科,技术也是一流的,我们大外科的吴主任,那可是成天夸呢。” 从前面的聊天中,霍向东也知道沈清姿是个大忙人,於是一点也不客气。 “你的审美还是在线的,只是她外科技术好有什么用?就算我要找对象,那也是得找个能过日子的,而不是成天连人都见不到。” 周海棠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样的人,人际关係简单。而且据我观察,她除了在单位上班的时间外,休息的时候要不把自己关在租住的房子里,要不就是在图书馆查资料,待人接物也很和善,人品肯定没得挑,要不你试试?” 见他不说话,周海棠继续道,“算我求你了,行吗?这不仅能救你出苦海,也能救我出苦海!” 霍向东看著她双手作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犹豫一阵,点头道,“那行,就看著你都求我的份上,试试就试试。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能不能成,两说。” 就在周海棠心里鬆了一口气的时候,沈清姿恰好也回来了。 这顿饭吃到后半场,大家边吃边聊很是开心。 而放下筷子的沈清姿,脸上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看向正往自己茶杯添水的霍向东,很是认真的问道。 “向东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 霍向东手里微微一怔,很是给面子的说道,“沈医生很不错,刚刚海棠跟我介绍也罢,还是咱们这短暂的相处也罢,你给我留下很不错的印象。” “嗯,你的情况我也都从海棠那了解了,你们打小青梅竹马,至於为什么你们不愿意走到一起我也就不多嘴了。”说完,沈清姿又看了一眼周海棠神情坦然,这才继续將目光放到霍向东脸上,“那,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正给周海棠杯子里添水的霍向东,脸色一怔,微微扭头看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脑袋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一眨盯著自己的沈清姿。 他脑袋一懵,现在的姑娘都这么直白了吗? 沈清姿看著有些愣住的他,努努嘴,“水洒了。” 回过神来的霍向东,放下茶壶,赶紧扯出餐巾纸擦了擦桌面,沈清姿那句直白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迴响。 第92章 人间清醒 周海棠只是诧异了一瞬,隨即便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不断给自己递眼神的霍向东,没有插话帮忙的意思。 沈清姿倒是不急不躁,目光清亮坦然地迎著他的视线,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问了对方一句今天天气如何简单。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对面街上录像厅里的音乐声。 霍向东清了清嗓子,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沈医生,你.......你这太快了点吧?” “嗯,是有点。”沈清姿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不过我觉得,既然大家时间都宝贵,目的也明確,不如直接一点。绕来绕去,反而浪费彼此的时间,你觉得呢?” 霍向东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这种效率至上的风格,某种程度上,很对他的胃口。 他看了一眼周海棠,后者正拼命的朝他使眼色。 “沈医生很优秀。”霍向东斟酌著词句,“无论是学歷、工作,还是......性格,都让人印象深刻。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我这边厂里千头万绪,现在更是关键时候,可能......没太多时间投入到私人关係上,这对你可能不太公平。” 他说的是实话,肉联厂的技术攻关、市场开拓、內部管理,哪一样都压在他的肩上。 谈对象?听起来都像是一种奢侈。 沈清姿听了,脸上並没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 “我明白,外科手术台也一样,忙起来不分昼夜。但我总觉得,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对你的印象很好,如果你考虑我的话,那我们就正式交往处对象。要是三个月后,你我觉得都还行,那就去见见双方父母。我的计划是年底领证结婚,孩子的事可以先缓一缓,等明年吧。” 周海棠这下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清姿会这么说,又看著疯狂给自己使眼色的霍向东,拉了拉她,笑著说道。 “清姿,缘分的事嘛,得顺其自然。这个跟外科手术不一样,必须得有个完整且清晰的进度表,你说呢,清姿?” 霍向东也是尷尬的笑笑,补充道,“沈医生做事,还真是效率至上。” 沈清姿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著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条理。 “效率未必是坏事,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个清晰的规划,才知道彼此是不是同路人。” 她看著霍向东,目光坦然,“你刚刚说没时间,其实这恰好也是我看中的一个点。我欣赏有事业心的男人,尤其是在基层做实事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来青山县积累经验的原因之一。我们不妨先多接触接触,慢慢熟悉。” 周海棠这时终於插上话了,“对对对,先接触接触。向东,你前两天不是在愁著翻译外文期刊吗?正好清姿英语好,她留过洋的,你们可以交流交流嘛。” 霍向东心中一动,想起办公室里那本天书般的英文期刊,可觉得初次见面就请人帮忙不妥。 “有机会一定,这事儿我能行。” 沈清姿也没有勉强他,男人骨子里都是好面子的,她理解。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从现在开始交往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我们对彼此没啥感觉,那就算了,互不打扰如何?” “呃......行......行吧?” “那说定了。”沈清姿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以茶代酒?庆祝一下?” 霍向东端起茶杯,与她碰了碰,“好。” 周海棠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心里压著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一半,也端起茶杯凑了上去,“来来来,带我一个。祝你们......嗯......早生贵子怎么样?” 霍向东尷尬的笑笑,倒是沈清姿爽快的碰了碰她的杯子,笑笑没说话。 饭后閒聊一阵,眼看时间已经九点多,霍向东起身结帐。 走出福满楼,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沈清姿重新穿上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围上格子围巾,整个人裹在温暖的衣物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我送你们回去?”霍向东主动提议。 沈清姿摇摇头,“我租的房子离这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正好跟海棠顺路,我有几句话跟她聊聊。”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两人在告別霍向东以后,手挽著手亲如姐妹一般走在大街上。 “海棠,今天的事儿,你不会生气吧?”沈清姿突然拋出这么一个问题。 周海棠扭头看著她正盯著自己,正好她也有些话想问问。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算是霍向东的媒人,再加上两人的关係,有些话霍向东不好问,她也得替他问清楚。 “生气?你是指,刚刚你在包厢里说的你俩后续计划?” 沈清姿点了点头,看著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紧张消散殆尽。 “我替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周海棠笑笑,继续道,“而且这不仅是帮你解决问题,也是帮了我俩,气从何来?倒是你,这么著急赶进度,就不怕未来会后悔?” 沈清姿呼出一口气,语气轻鬆地说著。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难道现在的情况,会比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更糟?不见得吧?家里安排的对象,拋去家庭背景,反正我是没眼看。”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眼下,无论是我从你嘴里听到的,或者是今天见到的霍向东都还不错。再加上他好歹是国家选拔出来的干部,家庭什么的早就被筛选了一轮又一轮,我还是相信组织的眼光。跟谁结不是结?那还不如自己挑个看得上眼的,至少光溜溜的躺在一个被窝里还能养养眼。” 周海棠被她这番话雷得不轻,转移话题道,“可你俩都这么忙,真要是能走到最后,还是得有一个人要被迫放弃工作,回归家庭。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放弃,这样的日子你想好了?” 沈清姿摇了摇头,並不认可她的话。 “就像你告诉我的,霍向东母亲很是看重这个儿子。那以后有了孩子,她这当奶奶的,多少也得帮衬著我俩点。再加上我母亲也在家閒著没事,他一个厂长分下来的住房不会太小,家里也完全住得下,两个老人带个孩子还是很轻鬆的。” “而我有一技之长,可以养活自己,也能凭藉双手养活这个家。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还不错的事业,去当一个家庭妇女,熬成一个嘮嘮叨叨的黄脸婆被人嫌弃?各自有各自的事业要忙,有自己的目標去奋斗,这样的日子至少我觉得不错。” 对於她的人间清醒,周海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93章 偶遇(感谢书友20211112222742321的月票) 1988年2月27日。 周日清晨,青山县图书馆刚开门不久,沈清姿就背著帆布包走了进来。 她今天休息,打算来查几本最新的外科医学文献,县医院资料室的书有限,虽然图书馆也不多,但偶尔也能找到些有用的。 刚走到外文期刊区,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摊开一本英文期刊,旁边还摆著本《英汉大词典》。 霍向东眉头紧锁,手指在词典上缓慢移动,嘴里无声地念著什么,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艰难地写著。 阳光逐渐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光影。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沈清姿脚步顿了顿,隨即轻轻走过去。 “遇到难题了?” 霍向东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如常。 “沈医生?这么巧?”他揉了揉眉心,指了指桌上的期刊,“这东西,比我想像的难啃多了。” 沈清姿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期刊封面——《journal of food science》(食品科学杂誌),又扫了一眼他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英文单词和中文注释。 “乳化稳定剂在肉製品中的应用?”她念出霍向东正在翻译的段落標题,“这就是你们厂里需要的技术资料?” “对。”霍向东嘆了口气,“食品发酵研究院的专家给了方向,但具体的技术细节还得自己摸索。田教授说这篇论文很有参考价值,可这上面的专业词汇......” 他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沈清姿伸手拿过期刊,快速瀏览了几段。 她的英语是在国外留学时练出来的,阅读专业文献並不陌生。 “需要帮忙吗?”她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虽然我不懂食品工程,但翻译文字还是可以的。” 霍向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太麻烦你了,你休息日还......” “不麻烦。”沈清姿打断他,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正好我今天也是来查资料的,一起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她说著,已经翻开期刊,找到霍向东刚刚卡住的那一段,轻声念了出来。 “the synergistic of carrageenan and sodium.......” 她的发音標准流畅,带著一种纯正的美式腔调。 霍向东听得有些出神,直到沈清姿停下,抬眼看他,“卡拉胶和三聚磷酸盐对乳化肉製品持水性和质构的协同效应......这个texture在这里翻译成质构比质地更恰当一些。” “你英语真好。”霍向东由衷地说。 沈清姿微微一笑,“在国外待过几年,练出来的。” 她顿了顿,“不过这些专业术语,我需要查一下食品工程方面的词典,图书馆有吗?” “我问过了,没有。”霍向东指了指自己那本通用词典,“只能靠猜和组合。” “那这样。”沈清姿思索片刻,“你把最关键的几段標出来,我们先一起把大意翻译出来,不懂的专业名词先空著。然后我晚上回去了,打电话帮你问问,这样效率更高。” “这倒是个好主意。”霍向东眼睛一亮,又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为我耽误这么多时间。” “有什么麻烦的?”沈清姿笑笑,“咱们还是快点开始吧,早点弄完。” 两人就这样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沈清姿负责阅读和初步翻译,霍向东则负责记录和整理。 遇到实在不懂的术语,他们就在旁边標註问號,沈清姿便把这些疑难词汇单独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时间悄然流逝,阳光逐渐爬满整张桌子。 “休息一会儿吧。”沈清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快十一点了。” 霍向东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工作了將近两个多小时。 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虽然还有很多问號,但整篇论文的框架和主要观点已经清晰了许多。 “谢谢你,沈医生。”他真诚地说,“这两个小时的进度,比我昨天一整天都快。” “叫我清姿就好。”沈清姿合上期刊,看向他,“而且,不用谢,互相帮助。” 她顿了顿,忽然道,“你经常来图书馆吗?” “最近常来,以前不怎么来。”霍向东收拾著桌上的东西,“厂里的技术攻关需要大量资料,厂里能找到的外文文献不多,这里算是比较全的了。” 沈清姿点了点头,“我以后周末如果休息,也会过来。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提前跟我说。” 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普通的约定。 霍向东看著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在福满楼,她直白地问,“你能考虑一下我吗?”时的样子。 “好。”他应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不能总占你休息时间。这样吧,作为感谢,中午我请你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馆,手艺不错。” 沈清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啊。”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对了。”走到门口时,沈清姿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翻译的那篇论文,我建议你可以找找有没有中文的综述文献。虽然可能没有原文详细,但至少专业术语是准確的,可以对照著看。” 霍向东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们做医生的思路清晰。” “习惯了。”沈清姿淡淡地说,“医学生也是这样,先看综述,再看原始文献,效率高很多。” 他们沿著街道往麵馆走去,路上偶尔交谈几句,气氛轻鬆自然。 霍向东发现,和沈清姿相处,並没有他想像中那种相亲对象的尷尬。 她理智、直接,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就像现在,他们可以很自然地討论工作、学习,就像......就像认识了很久的一个朋友。 麵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乾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霍向东,熟络地打招呼,“向东来了?还是老样子?” “对,两份牛肉麵,一碗多加香菜。”霍向东说完,看向沈清姿,“你吃香菜吗?” “吃。”沈清姿点头,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扭头对老板说道,“两碗都多加香菜,谢谢。” 等面的间隙,霍向东主动聊起厂里的情况。 沈清姿认真听著,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她能理解这种攻克难题的过程。 “就像外科手术,每一步都要精准。”她又说,“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別。” “对,就是这个道理。”霍向东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 两人边吃边聊,从工作聊到各自的大学生活,又从大学生活聊到对未来的想法。 “你打算一直在青山县吗?”霍向东忽然问。 沈清姿放下筷子,想了想,“至少这几年会在,基层医院能接触到更多样的病例,对於年轻医生来说是宝贵的经验。至於以后......看情况吧。” 她反问,“你呢?假如肉联厂改革成功,会不会考虑组织的调动?” 霍向东摇头,“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让厂子活下来,让工人们有饭吃。至於我个人.......青山县是我家,我母亲在这里,我应该也会留在这里。” 沈清姿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吃麵。 第94章 同道中人 麵馆里热气氤氳,牛肉麵的香气混著葱花香菜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霍向东吃了一大口面,抬头看向对面的沈清姿。 她吃得很慢,动作斯文,但每一筷子的麵条里都得夹著些许香菜挑进嘴里,很是目的明確。 “你吃饭的样子,像在实验室做实验。”霍向东忽然笑道。 沈清姿抬眼,嘴角微扬,“习惯了,外科手术台上,时间紧,但步骤不能乱。吃饭也是,细嚼慢咽对胃好。” “有道理。”霍向东点头,又挑起一筷子面,“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这么......讲究?” “分人。”沈清姿放下筷子,抽了纸巾擦擦嘴角,“我是觉得,生活里的秩序感能让人更清醒。就像你现在翻译那篇论文,如果一开始就乱了,后面会更难处理。” 霍向东深以为然,想起上午在图书馆,沈清姿条理分明的翻译方式——先抓住主干,再补细节,遇到专业的词汇就標记、留待查证。 这种思路,確实比他自己硬啃高效得多。 “对了。”沈清姿忽然问,“你们厂里那乳化稳定的试验,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最快也得下周。”霍向东说,“食品研究院的田教授让我们把数据和材料先带去,到时候安排人指导。不过......” 他顿了顿,“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没底。这次要是还不能取得一些突破,士气就更难拉了.....” 沈清姿安静地听著,等他说完,才轻声开口。 “失败过,不代表这次也会失败。医学也是这样,一种治疗方式不適合某个病人,我们会调整方案再试,关键不是怕失败,是从失败里找到对的路。” 她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篤定。 霍向东看著她清亮的眼睛,心里那点焦躁忽然淡了些。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可能是我太著急了。” “急是正常的。”沈清姿说,“但急解决不了问题,就像你翻译论文,急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出错。”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厂里的事,沈清姿虽然不懂技术细节,却总能从逻辑和步骤上给出建议。 霍向东发现,和她聊天很舒服——她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隨意评判,只是冷静地分析、理性地回应。 面吃完,老板过来收碗,笑呵呵地问,“向东,这是你对象啊?以前可没见你带姑娘来过。” 霍向东一愣,还没开口,沈清姿已经自然地接话,“是吗?那我岂不是第一个?” “那可不是,这几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带姑娘来。”老板看热闹似的的说道。 想解释解释的霍向东,抬头看看老板眼里透著“我懂”的笑意,转身忙去了,也就没再画蛇添足。 反倒是沈清姿,一脸玩味的看著他。 走出麵馆,午后的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自行车铃鐺声清脆响起。 填饱肚子的两人,再度回到了图书馆,这一待就是一整天。 直到下午六点,日落西山,两人才从里面出来。 “我送你吧。”霍向东推过停在外面的自行车。 沈清姿想了想,爽快地答应,“好,正好你也去认认门儿,免得以后找不到地方。”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她,一只手轻轻扶著霍向东的衣角,冬日的傍晚,风有些凉,但阳光的余温还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已经有人家早早亮起了灯。 “就前面那栋。” 霍向东在一栋略显陈旧的三层红砖楼前停下自行车,抬头看了看,墙皮有些斑驳。 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沈清姿,整理了一下围巾,“要不,上去坐坐?” 面对她的邀请,霍向东微微一愣。 他知道她很急,可也没想到会这么急,两人就算现在在试试的阶段,可毕竟还没到那一步。 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是沈清姿毕竟只是个姑娘。 “方便吗?” 沈清姿已经转身朝著楼道走去,声音轻快,“有什么不方便的?” 楼道里有些昏暗,沈清姿住在二楼最里间。 “进来吧。”沈清姿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码放著一些常用的医学书籍。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书架,几乎占满了一面墙,除了医学专业书籍,还有不少文学、歷史类的书。 “坐。”沈清姿隨意指了指客厅里的简易沙发,自己则走到厨房烧水。 霍向东坐下后,目光扫过书架。 他看到了《外科学》、《解剖图谱》,也看到了《围城》、《逃避自由》、《第二性译本之女人是什么》等等,甚至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the house of god》。 “你的书真多。”他感嘆道。 沈清姿正往杯子里放茶叶,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书架,“打发时间,青山县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看书最实在。” 水很快烧开,她冲了两杯茶,端过来放在小茶几上。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条件简陋,將就一下。”沈清姿在他旁边坐下,端起杯子吹了吹。 霍向东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很不错,还没喝,老远就能闻到茉莉花的香味。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茶真不错。”霍向东没话找话道。 沈清姿微微一笑,“我不懂茶,这茶是从家里拿来的。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那还有不少,送你?” “呃......”面对如此直接的她,霍向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忽然想起她是为了躲家里的催婚才来的青山县,连忙转移话题。 “你家里......”他试探著开口,又觉得唐突,“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沈清姿却不在意,反而笑了笑,“海棠都跟你说了吧?我家里催的紧,恨不得我明天就嫁出去。” “那都差不多。”霍向东也笑了,“她也是被催得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沈清姿没有去探究他跟周海棠的事儿,而是说起了自己,“我父母那代人,觉得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生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爱我,或者说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所以希望我按他们觉得对的路走。”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呢?”霍向东问,“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沈清姿想了想,“我觉得,人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別人的女儿、妻子、母亲。如果为了成为后者而失去前者,那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空壳。”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冷静和理智,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霍向东忽然明白周海棠为什么能跟她成为朋友,也会选择將她介绍给自己——他们骨子里都是同一类人,都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都有勇气去爭取。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就像我留在肉联厂,很多人觉得我傻,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往火坑里跳。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路。” 沈清姿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欣赏,“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同道中人?” “算是吧。”霍向东笑了,“都在走一条別人不理解的路。”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沈清姿起身拉开电灯,昏黄的灯光洒满房间,墙上的掛钟,已经快七点了。 “你晚上还有事吗?”她问。 霍向东摇摇头,“厂里今天没什么事。” “那......”沈清姿犹豫了一下,“要不留下来吃晚饭?尝尝我的手艺?” 这邀请比刚才更进了一步,霍向东看著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他挑眉道,“你会做饭?” “凑合能吃。” 霍向东只以为她是客气,可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后,隨著沈清姿好一通忙活,端上一盘炒土豆丝后他才明白“凑合能吃”的真实含义。 一盘最简单的土豆丝,能做到让人完全没有胃口,確实是需要不俗的技术含量。 “別客气。”沈清姿说完,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霍向东躲闪不急,只得憋出个笑容道,“我自己捻自己捻。” 当墙上的掛钟八点半,霍向东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清姿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冬夜的街道很安静,霍向东推过自行车,回头看向沈清姿。 “今天......谢谢。”他说,“不只是翻译的事。” 沈清姿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点点头,“不客气,或许,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没问题,有需要帮忙的,儘管给我打电话。”霍向东跨上自行车,“那我走了,你上去吧,外面冷。” “路上小心。”沈清姿点头道。 自行车缓缓驶入夜色,站在门口的她,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转身回到楼上。 房间里还残留著饭菜的味道,以及一丝陌生的、属於男性的气息,她走到窗边,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困扰著自己的难题,不再会是一个难题。 第95章 犹豫不决 对於儿子回来的这么晚,李素梅也没过多追问。 只以为是今天周末,他跟海棠两人约著出去玩了。 而回到家里的霍向东,在桌上摊开翻译的笔记,重新梳理了一遍论文的核心要点。 次日上午,陆骏刚一上班没多久就接到了霍向东的电话,撂下电话径直去了厂长办公室。 几分钟后,陆骏匆匆赶来,手里还拿著个笔记本。 “厂长,您找我?” 霍向东把笔记推过去,“你看看这个,关於乳化稳定剂,这篇文章里提到了几种復配方案,我觉得可以试试。” 此时他也不得不佩服沈清姿的效率,就一个晚上的功夫,她就不知道从哪把昨天剩下的疑难词汇弄清楚了,刚刚专程打来电话。 陆骏接过笔记,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睛越亮。 “三聚磷酸盐、焦磷酸钠、六偏磷酸钠三者与可得然胶復配,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咱们缺资料,也缺懂行的人指点。”霍向东说,“这样,你儘快组织人手,按照论文里的方案先做小试,爭取周三去食品发酵研究院见田教授给出初步试验数据。” “好!”陆骏兴奋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下午,劳资科的马剑,一溜小跑地去找了霍向东。 经过劳资科和工会的多次上门宣传,以及厂长年前在老书记告別会上的发言,忙活了一个多月的內退分流方案,取得了十足的进展。 “厂长,好消息!目前厂里符合內退分流的老同志62名,其中13人因为身体缘故內退,剩余人员都接受了厂內的安置处理,从一线岗位调到后勤、保卫等体力需求不大的岗位安置。” 霍向东点了点头,隨后问了问社招职工的方案,得知草案基本起草完毕,现在就等递交上会討论。 “好,这事儿也抓紧。” “嗯。” 等到马剑走后,重新坐下来的霍向东琢磨了一会儿眼前手头上的事。 主要有两件,第一是隨著春节过去市场对於猪肉的需求降低,猪肉价格即將回落,日常供应的利润进一步减少,得想办法增加厂內日常收入,维持厂內正常运转。 第二,则是新產品技术攻关。 这两件事,都是关係著厂子前途的焦点。 因此,他隨即叫来了供销科的章学明,询问上周交代的精细化猪肉供应。 “厂长,这几天我也联繫了省城各大市场、供应单位,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群眾对於精细分割的猪肉需求確实是有所增加。我觉得可以试试,一是主动適应市场,二来可以增加外调利润。”章学明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霍向东点了点头,“那好,就由你们供销科下工单到生產科,先少弄一批精细分割后的猪肉,外调出去看看效果。” “好。” 紧接著,霍向东继续补充道,“对於生猪的收购,也不能放鬆。继续从市面、国营养殖单位採购,確保外调目標的完成。” “这事儿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科里的人这两天已经在联繫各生猪收购站和国营养殖单位。” 对於章学明主动工作的態度,霍向东很是满意。 “好,去忙吧。” 等到章学明离开以后,霍向东又想起了陆明远,也不知道他考虑的怎么样了? 如果没有北方的这条线,按照现在的部署,厂子要完成本年的减亏任务问题不大,只是新產品面世的进度只能放在明年,没办法提前。 有的话,自然是更好。 早一天將新產品弄出来,就能早一天赚取利润,现在可不只是他们厂盯著这块蛋糕呢。 並且,苏联那边还有可能,能找到解决后续火腿肠生產所需的pdvc肠衣,虽然比不了豫州厂使用的鬼子货,但好歹也有希望解决有无问题。 实际上,陆明远这些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霍向东在河堤上那番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奖券生意正是日进斗金的时候,虽不至於像在同学会上说的每月都能赚出一个万元户,但一年到头除去开支也有五六万的净利润,让他现在收手,那比割肉还疼。 可霍向东说的有鼻子有眼,让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这阵子他也托人找关係打听,一无所获。 这才让他犹豫不决,没有下定决心。 更重要的是,霍向东提了蔡兴国,说他是个麻烦。 陆明远揉了揉太阳穴,这小子最近確实缠他缠得紧,仗著自己姐夫是財政局的李政,口气大得很,一心想跟著自己搞奖券,分一杯羹。 本来觉得,多个有背景的帮手也好,也能把生意进一步扩大到省城,可他想起跟蔡兴国接触的几次,那小子眼神里確实有股不管不顾的贪婪,再加上霍向东的提醒,一直都没给人个准信。 可,怕什么来什么。 “老大,蔡兴国又来了。” “妈的!”陆明远骂了一句,把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蔡兴国正叼著烟往里走,见他出来,立马换上笑脸迎了上来。 “远哥,可算见著你了!这几天都忙啥呢,兄弟想找你喝一杯都找不著人。” 陆明远心里烦躁,脸上却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瞎忙唄,还能干啥。怎么,找我有事儿?” “嗨,还不是上回说那事儿。”蔡兴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远哥,考虑的咋样?省城那边,我门路都摸清楚了,咱们啥时候去啊?只要你点头,咱立马就能把摊子支起来,保准比青山县这边红火,那边的人可比咱们这有钱多了......” 他唾沫横飞地描绘著蓝图,眼里闪著毫不遮掩的贪婪。 霍向东的话又在陆明远的脑子里的响了起来,他打断道,“兴国兄弟,这买卖呢,看著是挺来钱。可哥得跟你说句实在话,去省城不比青山县,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还是得再考虑考虑稳当。” 蔡兴国一愣,年前自己找上他的时候,把自己的点子跟陆明远说了说,当时的陆明远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远哥,你啥意思?到底是觉得不稳当,还是不想带著兄弟发財啊?我这牛皮已经跟人吹出去了,你这临时变卦,让我面子往哪搁?” 陆明远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陪著笑,“兴国兄弟,这话说的,我那是不想带你,只是这阵子吧,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你也知道,这奖券生意,虽说现在红火,可上头政策说变就变,万一.......” “万一啥?”蔡兴国嗤笑一声,凑的更近,觉得他就是现在有了身家胆子变小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陆明远了,“远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话可是你说的!现在省城那边门路我也摸清楚了,这钱,现在不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明远看著蔡兴国眼里那近乎疯狂的兴奋,这小子確实是个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愣头青,跟当年的自己一样。 “这样,兴国。”他拍了拍蔡兴国的肩膀,语气放缓,“你再容我考虑几天,我再好好琢磨琢磨。毕竟摊子铺到省城不是小事,资金、人手、路子,都得安排妥了。你放心,只要哥决定干,肯定第一个带你。” 蔡兴国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勉强点了头,“成,远哥,那我等你信儿。不过可別让我等太久,这机会可不等人。我听说,已经有人开始在省城搞了。” “好,我知道知道。” 送走蔡兴国,陆明远独自坐在屋里,又点了一支烟。 第96章 不支持 接下来的两天里,陆骏带著技术科的骨干,按照霍向东提供的翻译笔记,不断重新调配著乳化稳定剂的復配比例。 经过两天的测试,小试取得了缓慢的进展。 而时间也转眼来到了,1988年3月3日。 陆骏一行人如愿以偿,在省食品发酵研究院,见到了田兴国。 当田兴国看著他们带来的数据,以及最新样品的切断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红星厂这一次的样品明显是取得了一些进步。 办公室里很安静,陆骏和其他几个技术员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著他的评价。 “嗯。”田兴国终於开口,摘下眼镜擦了擦,“比上次有进步,乳化体系初步形成了,肉蛋白提取和脂肪包裹比之前好,质构也紧实了一些。” 陆骏心中一喜,刚要说话,田兴国却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田兴国翻开他们带来的实验记录,指著几个数据,“磷酸盐復配比例还是有问题,焦磷酸钠加多了,口感发涩,六偏磷酸钠看起来是不够,持水性不足......” 他说得很细,每一句都戳中要点。 陆骏一边点头,一边飞快记录,额头冒汗。 “田教授,那您看接下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田兴国没有著急说话,而是叫来两名实验室的研究员,分別给双方介绍了一下,这才说道。 “志强、国胜,你们根据红星厂同志带来的数据、还有样品,初步擬定一个正交试验方案。就从磷酸盐復配比例、斩拌时间、斩拌温度、冰水添加时机四个因素,各设三个水平,一个变量一个变量地试,每个样品都要记录完整的操作参数和成品指標......” “好的,老师。”为首的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唐志强开口道。 田兴国还有其他事儿,也就没在办公室久留,交代好以后跟陆骏他们招呼一声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骏等人听著唐志强、吴国胜的安排,回去以后应该怎么测试。 唐志强將一张纸递了过去,“陆科长,可千万要记住,做食品工程尤其是乳化体系,差一点就是差很多,不要怕麻烦,每一步都要稳,都要详细记录数据和操作步骤。” 陆骏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谢谢两位同志,我们回去一定按照你们的要求认真实验。另外,两位同志,你们看,能不能每周周末请你们到我们厂实地指导指导工作?”陆骏见他们犹豫,又说,“来之前厂长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厂负责安排车专门接送,该出的加班费一分都不会少。” 唐志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么远的路程而且是占用休息时间,他没高尚到分文不取。 “好,就依你们的。” 有了田兴国团队的指导,陆骏心里也有了底,回到厂里跟霍向东匯报完这次见面的情况后,立即组织技术科全员,按照食品研究院给出的正交试验方案,开始了新一轮的密集攻关。 厂里近十天发生的这一切,武穹自然是心知肚明。 此时正看著厂办转交上来的招工制度,当看到內招实施细则部分以后,他的眼睛明显锐利起来。 可看完全文以后,他將文件扔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快染上菸癮,或许是压力大吧? 在部队,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行,不需要考虑每个命令背后的深意。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件事都有多个角度。 对与错,有时候並不那么分明。 一支烟抽完,武穹把菸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將招工制度放进抽屉里,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肉联厂武穹,哪位同志?” 电话那头传来曹安民的声音,“武书记,冯县让你来一趟。” “好。” 武穹坐在冯诚办公室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转业到地方依然保持著。 冯诚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平静。 “武穹同志,到肉联厂快两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报告领导,正在熟悉情况。”武穹的回答简洁有力,“厂里目前主要工作集中在三方面,一是继续清理积压库存回笼资金;二是推行精细化猪肉供应外调,三是技术科正在攻关火腿肠新產品。” “嗯。”冯诚点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新產品攻关......我听说,霍向东把技术科的人都调到三车间,没日没夜地搞试验?设备、原料、资金消耗都不小吧?” 武穹心里一紧,这话分明就是在提醒自己,肉联厂里可不止是他一双眼睛。 不然,他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是。从1月下旬开始,技术科联合生產科部分骨干,在三车间开闢了试验区域。根据財务科提供的初步数据,截止目前消耗的原料、辅料、以及实验室成份测定等產生的费用,累计约一万元。” 冯诚听完,沉默了片刻。 “一万元......”他缓缓重复这个数字,“对於一个刚刚缓过气来的厂子,不算小数目啊。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吧?后续如果继续试验,投入只会更大。” 武穹没有接话,他知道冯诚不是在问他。 果然,冯诚话锋一转,“武穹同志,你是部队出来的,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打仗要讲战术,更要讲策略。不计成本地投入一场没有把握的战斗,这是兵家大忌!” 武穹抬头,迎上冯诚的目光。 “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霍向东同志这种做法,確实存在问题。频繁加班,存在安全生產和职工健康隱患。” 冯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的职责是什么?是监督,是保证厂里的各项工作在正確的轨道上运行,是防止个別同志因为急於求成而犯错误。”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更加语重心长,“霍向东同志年轻,有衝劲,这是好事。但改革不是蛮干,发展不能冒进。我们对肉联厂的要求很明確:稳定是第一位的,要在稳定的基础上求发展。” “如果为了一个还不成熟的產品,把厂子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都折腾光了,工人怎么办?县里怎么办?” 武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三车间深夜的灯光,以及厂子跟食品研究院的合作...... “领导。”武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虽然不懂食品工艺,但能看出霍厂长他们是在有计划的、科学的进行试验,不像是蛮干。” 冯诚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 “武穹同志,我欣赏你的实事求是。但你要明白,方向错了,再努力也是白费。火腿肠这个產品,豫州那边已经走在了前面,技术成熟、市场稳定。我们一个县办小厂,设备简陋、技术薄弱,凭什么跟人竞爭?” “靠土法上马?靠人海战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武穹。 “派你去肉联厂,是信任你。你的任务,是帮助霍向东同志把握好方向,防止他走偏。该提醒的时候要提醒,该纠正的时候要纠正。” 武穹沉默了。 冯诚的话,从道理上讲,挑不出毛病。 稳定压倒一切,程序必须规范,投入要讲效益——这都是正確的原则。 每一句都对,可他为什么听到冯诚的话后,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冯诚见他不说话,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武穹同志,你要站稳立场。该坚持原则的必须坚持,对於霍向东同志的一些......过於激进的举措,你要及时提醒,必要时要向上级反映。这不是打小报告,这是对工作负责,对同志负责。” 武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冯诚的暗示——不支持,但不明说;要制衡,但要讲究方法。 “我明白了。” “好。”冯诚点点头,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你去吧,有什么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第97章 笼子里跳舞 1988年3月15日。 持续了半个月的外调精细化猪肉的反馈不错,剔除额外增加的生產成本,每斤能额外赚出0.25元。 看似利润提升不高,但如果將这个数据拉通到全年外调任务量来看,到了年底只是这一项举措,就能为厂子额外带来至少大几十万的利润。 因此,在厂务会上,霍向东在听取完各部门的工作匯报后,正式向生產科下达明確命令,配合供销科做好外调精细化分割猪肉的日常需求。 同时要求已经跑完三轮正交试验方案的技术科,继续跟食品研究院配合,持续改进初步取得进步的乳化稳定性实验。 列席日常厂务会的武穹,坐在他的旁边,一言不发,只是认真地做著笔记。 厂务会结束后,眾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霍向东整理著桌上的材料,余光瞥见武穹仍坐在原位,笔记本摊开,手里夹著一支烟,却久久没动。 按照两人的分工,像这种日常的厂务会武穹可以不用出席,只需要列席厂內重大决策会议即可。 从工作的需要,以及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对象出发,霍向东对此没有以任何形式表达不满。 “武书记还有事?” 武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將笔记本夹著的一张纸抽了出来,推到霍向东面前。 霍向东展开一看,是一份简单的成本核算表——技术攻关以来消耗的原料、辅料、能耗、加班补贴......累计数字停在一万三千七百元左右。 表格是手写的,字跡工整,一看就是武穹的风格。 “冯县前几天找我了。”武穹说的很直接,“他对这个投入很有顾虑。” 霍向东並不意外,厂里这点动静,不可能瞒过上面。 他放下表格,看向武穹,“武书记的意思呢?” 武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冯诚办公室里那番稳定压倒一切、防止冒进的话,也想起三车间里那些熬红了眼的技术员。 更想起来厂里这几月,在厂里看到的一切。 霍向东这人爱钻政策的空子不假,但他也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看似钻空子的做法,確实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厂子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厂子现在不说起死回生,那確实是比去年同期好上了不少。 他明白自己是来把关的,不是来掐灭火苗的。 可这火苗万一烧过了界,把家当都点著了呢? 这些都是他这些天从冯诚那回来以后,一直琢磨的问题,而经过几天的思索,他总算想出了个办法——把权力关进一个有限的笼子里。 “我是外行,不懂技术。”武穹缓缓地说,“但我知道,打仗的时候,如果看准了突破口,就的集中力量打上去。犹豫不决,只会貽误战机。” 霍向东有些意外,原以为武穹是来传达提醒或纠正的。 “不过。”武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弹药不能无限度消耗,厂里现在帐面虽然比年前好看些,但外调利润要等回款。日常开支、工资发放都指著流动资金,技术攻关可以继续,但必须严格控制成本,每一笔投入都要有明確的试验目標和预期產出。” 霍向东將手里的表格放进笔记本,看了一眼武穹。 这人不能说是拧巴,那是非常拧巴。 既想服从命令,又想在他划定的原则和现实之间寻找平衡。 他或许不完全认同自己的做法,但至少没有选择简单粗暴地反对,而是试图在规则框架內,给技术攻关留出空间。 这已经是一种进步,霍向东笑笑。 “下一轮试验开始,我会要求技术科和財务科联合制定详细的预算方案,每一笔开支都会有明確的试验目的和预期產出,定期向厂党委匯报。” 武穹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 “好,霍厂长有规划就好。这样,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 “技术攻关的后续相关报告,从下周开始,我会让技术科抄送一份给你。” 武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时间,霍向东將更多精力投向了技术科,关注著每一次试验的进展结果。 陆骏带著技术科的人,在唐志强、吴国胜两位研究院的指导下,开始了第四轮正交试验。 这一次,他们调整了磷酸盐的復配比例,重点优化焦磷酸钠和六偏磷酸钠的配比,同时严格控制斩拌温度和冰水添加时机。 试验记录比以往更加详细,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次参数调整、甚至每一批原料的批次號,以及每一次调整的目的,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记录本上。 財务科也派了专人跟进,每一笔物流领用、能耗消耗等等都登记在册,每周匯总一次成本报表。 这种近乎苛刻的精细化管理,起初让技术科的人有些不適,觉得束手束脚,干什么都得记录。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详尽的记录反而反而帮了大忙——某批次样品出现与预期不符的情况,他们能迅速回溯到具体的操作环节和原料批次,確定是操作问题还是原料问题,大大缩短了排查时间。 火腿肠的仿製工作,以一种缓慢而有序的情况下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蔡兴国几乎天天来催,这让陆明远陷入到了更深的焦虑,可又不能將人给得罪死。 只能託辞在考虑更加赚钱的买卖,让人回去再等几天,勉强打发走了蔡兴国。 蔡兴国眼睛一亮,“远哥,啥买卖啊?能比奖券更赚钱?” “这个.......那肯定比奖券赚钱,怎么,你还不相信我?”陆明远含糊道,“不过,还在谈,等有眉目了肯定告诉你。” 这些天他也私下也打听了不少关於中苏民间贸易的消息,越打听越觉得,这或许是一条路——风险大,但利润更大。 蔡兴国顿时喜笑顏开,“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有好机会一定带兄弟一个!” “一定一定。” 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是送走了蔡兴国。 陆明远最终下定决心,再去找霍向东打听打听情况。 第98章 黑心 1988年3月20日,下午。 陆明远依旧骑著他那骚包的幸福250,在肉联厂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往里走。 门卫认得他,在通报后放他进了厂区。 霍向东正伏案看著技术科送来的省食品发酵研究院测定的数据报告,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合上报告。 “请进。” “向东!”陆明远推门进来,脸上少了往日那种张扬的神采,多了几分踌躇。 霍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想通了?” 陆明远没坐,搓了搓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终於开口,“向东,上次你跟我的事儿我这阵子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 霍向东静静听著,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就算你消息比我灵通说得对,上面要整治私人奖券风气、北边的利润也更大,但这么做是不是换汤不换药?” “你能来找我,肯定是还相信我这个老同学,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陆明远点了点头,一脸期待的看著他。 “奖券是什么?是空对空的赌博,不產生任何实际价值,钱从左口袋倒到右口袋,最后肥了庄家,坑了想发財的群眾。上面要整治,不是因为你赚钱,而是因为这玩意儿扰乱秩序,败坏风气。”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但每个字都敲在陆明远心上。 “再说北边。”霍向东话锋一转,“苏联缺什么?轻工业品、食品、日用品,这些我们都不缺。就拿我给你的提议来说,你花成本买走罐头,带到北边换回来的可能是钢材、工具机,这不是空对空的投机,这是实实在在的以物易物。” “你换回来的东西,可以变现。我们解决了產品销路,盘活了生產线,工人有活干,有工资拿。厂里有钱赚,就能带来税收和就业,这叫贸易不叫投机。”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霍向东的逻辑严丝合缝。 “可这风险也不小!” “风险肯定有。”霍向东坦诚道,“但做什么生意没风险?你搞奖券,风险是政策,是牢狱之灾。做这个,风险在路途、在交易本身,但这些可以通过准备、通过找对人来规避。” 陆明远驀然坐下,脑子里仔细思索著摆在面前的这个难题。 “既然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索性也就给你交给低。”霍向东看著他抬头看向自己,“以你的本事,折在奖券上不划算。如果真能走通北方这条路,险是险了点,但这是堂堂正正做生意,顺带还帮我们帮县里解决了厂子的麻烦,是有功劳的。”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的话確实有道理。 如果真能赚钱的同时解决肉联厂这个烂摊子,说不定上面也能睁一眼闭一只眼不计前嫌? “那,咱们聊聊採购,你可得给我一个实在价。”陆明远妥协道,“我这大老远的,捨生忘死,总要让我吃饱吧?” “好说好说。”霍向东忽然笑了,“这样,你先去找找门路,先把出国的身份搞定,咱们再仔细聊聊採购价格?” “不用,出国的护照问题,我已经托人问过了,给钱就能办。” 霍向东笑得更开心了,“老同学,没看出来啊,你这动作还挺快的?” “做生意,讲究胆大心细。要是我连怎么出去,怎么想办法带东西出去都搞不定,那还做个毛啊。”陆明远又恢復到牛皮哄哄的样子。 霍向东顿了顿,“说说,第一次准备要多少货?” 不是陆明远吹牛,这阵他还真打听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倒爷。 鑑於第一次跑,不怎么熟悉路线以及对交易的不確定性,他也不敢带太多东西过去,再加上罐头死沉死沉的,就算有几个人同伴也不可能太多。 “探路,能带多少?顶天三百罐,顺路我还得带点其他东西过去。” 霍向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不是不满意他给出的数字,而是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个老同学。 还真没吹牛,这保准是打听过倒爷这个行当。 “噢,准备捎点什么?” 既然已经想好了,陆明远还想著以后能衣锦还乡不至於成为过街老鼠,因此也就没瞒他。 “准备再捎点手錶,那玩意儿我听说南边论斤卖,带到北边轻巧不说,利润也高。” 霍向东哈哈一笑,知道找对了人,於是也没跟他客气。 “那行,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第一次合作就按出厂成本价2.9元/罐给你批300罐,算是友情赞助。” 陆明远微微一愣,他都做好了跟狮子大开口的霍向东討价还价,可却没想到霍向东开出来的价码这么低。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霍向东下一秒的话就让他气得跳脚,差点站起来骂娘。 “不过,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个价了。一吨罐头,两辆嘎斯或者成色不错的伏尔加汽车。”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不是?你这也太黑了吧?一吨罐头换两辆车?你知道现在一辆嘎斯或者伏尔加在黑市上什么价吗?少说也得五六万!你这罐头成本才多少?” 霍向东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抬眼看他。 “帐不是这么算的,第一,第一批货算是我给你的友情赞助一分钱没赚。第二,你带过去的罐头,是打开北方市场的敲门砖。” “敲门砖?什么意思?”陆明远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想,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后续,跑一趟也不轻鬆,那不得多带点东西出去?这么多东西,你能想办法搞到车皮?”霍向东笑笑,“你不能,我能。而且,你还有我们这个能为你源源不绝生產罐头的厂子做支持。” 陆明远张了张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也知道霍向东说的是实话,要是每次跑都靠人背那么点东西,来回折腾麻烦不说,利润肯定低。 只有探好路,后续大批量的往外倒才有十足的利润。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价格也太高了。”陆明远顿了顿,“三吨罐头两辆车还差不多。” 霍向东顿了顿,“那就一吨罐头一辆车,这样有诚意了吧?” “不行,1.5吨罐头一辆车。”陆明远有些小瞧了自己这老同学的心黑,补充道,“我这齣去一路上打点还得花不少钱,要是不行,那就算了,大不了吃皇粮就吃皇粮!出去,指不定折路上了也不知道。” 一吨罐头的成本大概七千一百元,一辆车的价格黑市上至少能卖出五万左右,厂里还剩下二十多吨罐头,真能搞成还担心什么资金的问题? “行,那就按你说的,1.5吨罐头换一辆车!不过,如果你要是能帮我搞到毛子的pdvc肠衣,两吨肠衣换1吨罐头!” 陆明远虽然不明白这玩意儿是干啥的,但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伸手道,“那我就回去准备了,护照那边还得催一催,爭取四月底之前出发!” “好。”霍向东也站起来,伸出手,“那就祝你一路顺风。记住,安全第一。到了那边,见机行事,別贪。” 陆明远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脸上重新浮现那种熟悉的,带著点痞气的笑。 “放心吧,我陆明远命硬著呢!” 第99章 意外来客 1988年4月1日,周五。 歷经將近一月的反覆测试,新一批製作而成的样品被送到了食品研究院测定理化指標。 霍向东正看著陆骏和小飞刚刚带回来的报告,从化学指標来看,复合磷酸盐的配比已经接近豫州厂生產火腿肠的化学指標,达到基本相似的地步只是时间问题了。 “味道和口感呢?有没有经过盲测?” 陆骏看著將报告放下的霍向东,“已经盲测过好几轮了,怎么说呢?一部分人说已经很像了,也有人说不怎么像。” “噢?”霍向东好奇的看著他,等待著陆骏接下来的解释。 “厂长,我们跟唐研究员他们仔细討论过这个问题,或许造成这种极端的情况是因为口感影响了盲测。” 霍向东想了想,这样说也有道理,“断面粗糙的问题,还没找到原因?” 说起这个,陆骏也是一阵头疼。 从第一次仿製火腿肠开始,成品从最初的乳化体系不稳定、颗粒不均匀、水油分离、风味不足等等问题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逐渐在解决、完善。 可唯独断面粗糙这个问题困惑了他们许久,有了食品研究院的帮忙以后,他也多次请教过这个问题。 从斩拌速度、斩拌温度、甚至到斩拌时长三个方面,多次改进,但生產出来的產品依旧达不到豫州厂的產品切开后断面光滑均匀的特点。 “暂时还没有,唐研究员和吴研究员也跟我们交流过这个问题,试了很多种方法依旧达不到豫州厂的標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车间的隱约轰鸣。 霍向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现在化学指標已经逐渐接近参照物,味道方面他估计,差也不会差太多。 也就是说,仿製火腿肠的工艺技术基本已经完善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就差断面粗糙这个问题。 “陆科长,你们试过调整灌装压力吗?” “试过。”陆骏立刻回答,“从0.2兆帕调到0.5兆帕,都试了。压力大了,肠衣容易破,压力小了,灌装不实,断面更鬆散。” 霍向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吴小飞。 “小飞,说说你的想法。” 正琢磨著的吴小飞,忽然愣了一下,隨即才开口道,“师父,我在想。咱们的断面一直都有粗糙的原因,会不是因为天然肠衣的结实度不够,导致灌装压力一直上不去,形成的结果。” “嗯,这个方向值得一试。”霍向东肯定道,“陆科长,要不,去弄一批pe聚乙烯塑料膜试试?” 陆骏想了想,现在实验用的全是天然肠衣。 而经过这么久的测试,他们也发现了天然肠衣虽然对於厂內容易获取,但也有明显的短板。 有时候会因为肠衣的粗细不均匀导致灌装粗细不一致,临时能凑合,后续要推向市场肯定不合適。 毕竟这不是做腊肠,迟早得考虑肠衣的替代问题。 “好,那我把这个想法跟两位研究员说说看,先从这方面著手改进。” 霍向东点了点头,“好,忙去吧。” 陆骏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吴小飞见状也准备去財务科找谷科长催第一季度的財务匯总数据,准备师父过几天需要上交的报告起草相关工作。 霍向东看著转身要走的吴小飞,叫住了他,“小飞,等等。” “师父,有事儿?” 霍向东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刚刚那句提醒的好,有时候问题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观察里,看来在厂办的日子也没忘了老本行。” 吴小飞有些脸红,“师父,我也是瞎琢磨的。” “瞎捉摸能捉摸到点子上,那也是本事。”霍向东拍拍他的肩膀,“去忙吧。” 吴小飞咧开嘴笑了,转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霍向东,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报告,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同志你好,肉联厂霍向东。” “老同学,有阵日子没见了,现在怎么样?” 霍向东听著电话里传来杨毅爽朗的笑声,心里很是好奇,这时候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哎呀,老杨!可想死我了,挺好的。你呢?最近还忙著呢?” 电话那头的杨毅,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整,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 “哈哈哈,忙啊,那必须忙啊。过几天,有没有时间?咱俩抽空见见?” “见见?”霍向东愣了一下,隨即问道,“在哪?” 杨毅也没准备卖关子,笑呵呵地道,“厂里安排我出差,要到你们蜀省来一趟。正好有一天空閒时间,就琢磨著咱们要不在你们省城见见?” 听著他的话,霍向东脑子飞速运转,杨毅要来蜀省出差? 跑这么远,为什么? “那敢情好!老同学远道而来,我肯定得尽地主之谊。你具体哪天到省城?我安排一下时间,咱们好好聚聚?” 电话那头,杨毅的声音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周天到省城,不过我得先去一趟晨光研究院,估计返回省城得下周三下午去了,要不周四?” “晨光研究院?”霍向东故作好奇,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羡慕和探询,“噢,我好像听说过,研究高分子材料厉害的地方,你们跟他们还有合作?” 说著说著,他心里猛然蹦出一个念头,大概猜到了这一次杨毅他们来访蜀省的目的——为pvdc肠衣国產化做准备! 杨毅在电话那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显摆和按捺不住的分享欲还是透了过来。 “哎,向东,咱俩这关係,我也不瞒你。是准备跟他们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把pvdc肠衣国產化,老是靠外匯买小本子的东西,始终不是个事儿,你说对吧?” 霍向东立刻奉上恰到好处的恭维,“对对对,那可不是嘛!这种核心的技术引进任务都交给你了,看来厂里对你可是委以重任!怕是距离科长,又近了一大步吧?” 这番话说得杨毅心里极为舒坦,杨毅的笑声更爽朗了几分。 “哈哈哈,借你吉言!对了,你们厂呢?现在咋样,找到解决办法没?” 霍向东心里门清,杨毅这既是关心,也是想显摆。 他立刻换上一种混合著些许无奈和仍在努力的口吻,“哎,別提了。老杨,我们现在暂时倒是能混下去,可混日子总归不是长远之计,愁啊!” “哎,要不?”杨毅顿了顿,“你不是有个叔有门路嘛,让他给你调其他地方去唄,或者或者要是你还想干老本行,让他帮帮忙,来我们厂跟我混得了。” “再看看吧。”霍向东打了个马虎眼,隨即又自然地把话题拉回见面,“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到省城安顿好就给我电话,我这边请个假就来,一定过去跟你碰头,正好当面跟你取取经,学习学习你们的前沿思路?” “行!那就省城见!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去赶火车了!先不说了,回头联繫。”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霍向东脸上的笑容更甚,心里琢磨起能不能截个胡? 就算陆明远能从毛子那弄回来pdvc肠衣,能解决红星厂后续肠衣有无问题,但长久下去肯定不是办法。 除非他能弄回来毛子的pdvc生產线,直接將生產线搬回来的难度,那可比换几吨十吨肠衣的难度大上不少。 而杨毅的这通电话,却打醒了他。 第100章 不虚此行 1988年4月6日,省城。 特意腾出来时间的霍向东,站在出站口的人群外,看著杨毅拎著个公文包,风尘僕僕却精神抖擞地走出来。 “老杨!”霍向东扬起手。 杨毅闻声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上前。 “向东!哎呀,还劳烦你专门跑一趟,亲自来车站接我。我都说了,等我安顿好,你这太客气了!”杨毅拍了拍霍向东的肩膀,又看向一旁的吴小飞,“小飞,对吧?” “哎,老同学来了,我提前来等著,应该的!”霍向东说完,又肯定道,“对,我徒弟,吴小飞,上次你们见过!” “杨科长好!”吴小飞精神抖擞的喊了一声。 杨毅笑呵呵的应了一声,转头介绍起旁边的人,“这位是我们厂的小刘,跟我一起出差来的。” 双方寒暄几句,霍向东引著他们朝车站外走去。 “走,我先带你们去安顿住处,然后咱们出去聚聚?” 面对霍向东的提议,杨毅也没拒绝,“你是地头蛇,听你的!” 於是霍向东带著杨毅和他的同事,找了一家还不错的宾馆住下。 晚饭时分,他选了一家省城比较出名的餐馆荣乐园,招待远道而来的老同学。 几杯本地佳酿下肚,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嗯,这酒不错。”杨毅放下杯子,看向旁边的小刘道,“酒这玩意儿,东不入皖,西不出川,传言不假!” 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吴小飞,赶紧给杨毅添上酒,转头就跟旁边的小刘熟络的聊起来。 霍向东哈哈一笑,语气隨意地像是拉家常。 “跑这么远跟晨光院合作,看来厂里对火腿肠这產品是下了大决心,要长远发展。” 杨毅吃了口菜,脸上带著几分出差在外的放鬆和谈及工作的自豪,“可不是嘛!现在市场反响好,產能还得扩。但肠衣这关必须过,总不能让小鬼子掐著脖子。厂里领导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联合国內的研究单位,把pvdc肠衣的生產技术啃下来。” “这可是大事!”霍向东適时露出钦佩和好奇的神色,“国產化,难度不小吧?晨光院那边,有把握吗?” 吴小飞在一旁默默听著,適时给两位“长辈”斟酒。 杨毅摆摆手,话匣子打开了。 “难度肯定有,晨光院在高分子材料方面是国內的权威,但pvdc肠衣要求高,不光要阻隔性好,还得適合高速灌装、耐高温杀菌。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初步接触,交流技术指標和需求。他们之前有些科研积累,但离工业化生產还有段路要走。” 霍向东心中暗记,面上却笑著举杯,“那是,科研转化不容易。不过有你们厂的市场需求牵引,这合作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很多。来,预祝你们早日攻关成功!” 两人碰了一杯,霍向东放下杯子,似不经意地追问,“对了,你们这技术合作,具体形式谈了吗?是联合攻关,还是他们研发,你们提供应用场景和测试?” 杨毅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核心机密。 “初步意向是联合攻关,我们提供肠衣的具体性能要求、使用环境和部分资金,晨光院主要负责材料配方、工艺路线研发。当然,最后的智慧財產权和后续生產可能还得再谈。” “......不过,这都不是我这种小科长能定的,我就是个前期打探联络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抿了口酒。 “谦虚了不是?能负责这么重要的接洽,就是厂里对你的信任。”霍向东恭维了一句,继续深入,“那这研发周期,他们有没有个大概估计?毕竟,你们生產线等著用呢?” “估计?”杨毅沉吟了一下,“听他们那边的专家说,就算一切顺利,从实验室到稳定量產,没个一两年恐怕不行。这还得是在原材料、设备都不卡壳的前提下。所以我们目前还得继续进口,两条腿走路。” 霍向东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况且,原料也是个问题。”杨毅谈兴正浓,“目前主要依赖进口树脂,晨光院的一个研究方向,就是看能不能用国內现有的氯乙烯类材料进行改性,或者寻找替代合成路径。总之,一环扣一环,不容易。” 霍向东得到了想要的关键信息,脸上却依旧是不露声色的笑容。 “真是隔行如隔山,听你这么一说,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来,再敬你一杯。” 霍向东再次举杯,成功地將话题引向了回忆大学生活的事儿,不再深入探討技术细节,以免引起杨毅的警觉。 饭局在愉快的气氛中继续,第二天上午,霍向东和吴小飞两人化身导游,带著杨毅两人好好游玩了一番。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杨毅两人於4月8日下午踏上了返回豫州的火车。 送完人的霍向东,准备明天一早就返回青山县。 国產pdvc的路还很远,暂时是没什么指望。 这一趟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穫,但也让霍向东更加明確了接下来的方向,要想后续pdvc肠衣不被卡脖子,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找上晨光院,搭上线,只是早晚的问题。 眼下,他还是將心思集中到了工艺製备技术上,没有確定的工艺,生產线的製备就无从谈起,肠衣的问题也就无足轻重。 因此,趁著时间还早,霍向东准备去一趟食品研究院,找田兴国聊聊。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去食品研究院的这段路上,自从一个月前见过一次面的沈清姿,一个电话打到了霍向东的办公室。 可从接电话的人嘴里得知,霍向东並不在厂里。 “沈同志,要是你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等厂长回来后我会替你转达。”赵春兰客气的说道。 沈清姿顿了顿,“不用了,谢谢。” 掛断电话以后,沈清姿脱掉身上的白大褂,將工作服放进办公室的柜子里,下班回家。 路过医院附近的商业街,准备买双凉拖鞋换季穿。 简单地比划了一下尺码,沈清姿准备付钱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一双男士凉拖鞋,鬼使神差的多买了一双。 “这双也给我一起包起来,谢谢。” “好咧,一共4.5元。” 第101章 首次匯报 1988年4月9日。 从省城回来的霍向东和吴小飞师徒俩,中午就到了厂內。 厂办的赵春兰,將他这几天没在单位的需要处理的事儿列成了表格,放到桌上。 “厂长,除去这些事需要您处理以外。昨天下午快下班那会儿,有个沈清姿同志打来电话找您。” 正看著待办事项的霍向东,顿了顿,头也没抬的问道,“她有什么事吗?” “没说,我就是转达一下。” “噢,好。”霍向东看著手头上的几件事,有些头皮发麻,“帮我把谷科长叫来,顺便让小飞把准备好的匯报报告草稿给我。” “好。” 赵春兰点头应下,转身出门。 拿到吴小飞提前准备好的匯报报告草稿,正好穀雨也到了,而霍向东这一忙起来,转头就把给沈清姿回电话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谷科长,如果把之前那三十万还回去,剩下的资金厂內正常运转有没有问题?” 这笔钱是周卫国给厂子应急准备的,程序上说得通,但逻辑上有些小问题,为了避免这事儿被更多的人知道,霍向东是不准备把这事儿体现在第一季度的述职匯报里。 穀雨扶了扶眼镜,低头翻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简单算了算。 “厂长,如果扣除三十万,以厂里现在的帐面资金和即將到帐的外调猪肉回款,正常运转不成问题,还有不少的富余。” 得到这个答案的霍向东,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 “好,那这样。谷科长,就辛苦你跑一趟农行,找庞行长把这三十万还回去。然后你们財务科,爭取在今天下班之前,重新核算、调整帐目把这笔钱盖住,有没有难度?” “难度倒是没有,就是可能时间不怎么够。”穀雨看著他眉头微皱,知道今晚全科室又得加班,又说,“不过,明早之前肯定能行。” “好,那就明早。” 等到穀雨离开以后,霍向东拿起吴小飞准备的匯报草稿,开始修改明天的匯报发言。 至於匯报的数据,可以先留著明天一早填空也来得及。 天色渐暗,厂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霍向东终於审完了匯报的稿子,这才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咚咚”的敲门声,瞬间让他像是重新上紧了发条一般,坐直了身体。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陆骏,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手里还拿著几根火腿肠样品。 “厂长,你看!”陆骏快步走到桌前,“下午我们用聚乙烯肠衣灌了一批新样品出来,您看看!” 霍向东眼睛一亮,接过样品,火腿肠外观光滑了许多,不像天然肠衣那样有明显的纹理和不匀。 “切断面试了吗?” “试了!”陆骏兴奋地从兜里掏出削水果的刀,拿起其中一根切开,“厂长,你看。” 霍向东定睛看去,切断面的確比以往更细腻了不少,虽然还达不到豫州厂產品那种极致光滑均匀的程度,但肉眼可见的蜂窝状减轻了很多。 “好!”他用力地拍了拍陆骏的肩膀,“进步很明显,口感测试反馈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组织大范围盲测,但技术科几个人都尝了,普遍反应比以前更好吃了,味道也更加接近目標。”陆骏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小飞的提议,我觉得我们的改进方向是对的!如果有pdvc肠衣的话,估计能做的更好。” 霍向东仔细听著,心里也在快速盘算。 pe聚乙烯材质暂时解决了断面不均,以及后续產品面世没有合適外包装的燃眉之急,可这也只是短时间的凑合办法。 受制於材料的原因,pe聚乙烯材质包装的火腿肠,阻隔性较差,进而导致保质期短暂,只能在近距离小范围內速销,不是长久之计。 pvdc肠衣,现在还没影儿呢,临时有个办法,总比没办法的好。 “陆科长,既然改进方向是对的,那就系统测试不同厚度pe聚乙烯以及不同材质的其他包材,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合適的薄膜材料。同时,灌装参数要围绕新材料全面优化。” 霍向东顿了顿,“至於pdvc肠衣,咱们暂时弄不到,不代表以后弄不到。” “是!我明天......不,今晚就安排人开始设计新的试验方案!”陆骏干劲十足地说道。 “也別太急,还是要考虑同志们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以及安全生產的问题。”霍向东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弄。磨刀不误砍柴工,思路对了,效率自然就上来。” “好。” 聊完,霍向东跟陆骏一同出了办公室,下班。 次日一早,在拿到財务科重新修订的数据以后,霍向东將匯报文件以及发言稿上提前留號的填空题一一作答,这才去了县委大院匯报第一季度工作情况。 说是匯报工作,实际上参会的人员並不多,毕竟这不是年终匯报。 肉联厂改革试点是计委、经委身上的挑子,因此霍向东匯报的对象就周卫国和田致远两人。 甚至匯报的地点都没单独安排,直接就在周卫国的办公室进行。 罗阳將霍向东准备的材料,分发给聆听报告的两人。 田致远看了眼周卫国,隨即抬手虚按,“向东同志,不用那么正式,坐著说就行。” “好的,田主任。”霍向东在旁边的沙发坐下,隨即开始匯报起肉联厂第一季度的工作。 而周卫国和田致远两人,一边听著霍向东的匯报,一边翻看著手里的材料。 红星厂將1988年全年外调猪肉目標定在650万斤/年,而作为全年需求最大、市场供应最充足的第一季度,外调猪肉的比例在全年也占比较重。 虽然没有足额完成预定目標227.5万斤,但也达到了172万斤,较去年同期上涨53.57%,实现外调任务显著提升。 通过提高收购价保障货源充足,试行精细化分割猪肉外调,以及设立流动促销点、主动联繫个体经营户促销,內退分流、绩效薪资制、清查幽灵职工降低人力投入成本等多项举措。 截至3月31日,季度亏损额控制在58万元,较去年同期减亏42%,为全年控亏270万元的目標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第102章 出发 霍向东的匯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当听到第一季度亏损控制在58万元內,田致远微微頷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周卫国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翻阅材料的手指节奏明显轻快了不少。 “......以上是第一季度工作的主要情况,目前厂內资金流转已经进入良性循环,火腿肠工艺攻关取得较大进展,积压罐头的处理与新兴渠道也在同步探索。” 霍向东做完最后陈述,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办公室內安静了片刻,田致远高兴之余也不忘提醒。 “向东同志,从帐面数据来看。第一季度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你们厂领导班子的思路是对的,工作是下了功夫的。尤其是那个精细化分割和主动走出去找销路的办法,很有想法。”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不过,58万的亏损额,距离全年控亏270万的目標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的两个季度,就到了猪肉消费淡季,那才是真的考验,你作为厂子的当家人,心里的弦儿可不能松啊!” “田主任提醒的是。”霍向东点头,態度诚恳,“现阶段的成绩只能算是止血,远未达到造血阶段。第二季度,我们计划在稳固现有外调渠道的同时,拓宽精细化分割猪肉的外调渠道,通过探索更灵活的贸易方式,拓宽资金......” 霍向东谨慎地说著,没有提及灵活的贸易方式具体是什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卫国,此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霍向东。 “探索可以,但步子要稳,底线要守住。厂子刚有起色,经不起大风大浪。” 霍向东迎向周卫国的目光,“请领导放心,所有的尝试都会在政策允许的框架內,以保障厂子稳定和职工利益为首要前提。” 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周卫国和田致远集中精力,了解著红星厂对火腿肠技术攻关的细节。 “既然仿製工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那你们可得多向食品研究院的专家请教,爭取能儘快攻破工艺原理。”田致远勉励道。 “只是取得工艺原理突破远远不够,如何实现工业化生產才是关键一步,这一点你怎么考虑的?” 实验室也好、还是技术科也好,能小批量的仿製產品,这並不代表就能规模化生產產品。 周卫国的问题直指核心,这也是霍向东最近一直在反覆思量的事。 “周县、田主任,关於后续工业化生產,我考虑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借鸡生蛋,在上次的外出考察中,我们已经获取了豫州厂大致的生產线布局。经过技术科联合省食品研究院的合作,现在基本摸清火腿肠的核心工艺。利用一条红烧肉罐头生產线並结合腊肠灌装设备,进行局部改造和调试。” “比如,改造斩拌设备、调整灌装环节,利用现有的高温杀菌釜结合人工操作等等。虽然效率上可能比不上专用生產线,但能在最短时间內,以最低成本实现小批量试生產,验证工艺的稳定性和市场接受度。”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两位领导的神情,见他们都在专注聆听没有提出问题,便继续道。 “第二步是谋划长远。如果试生產的產品经过市场检验可行,我们会儘快规划建设专用的火腿肠生產线。这涉及到几个关键:资金、设备、原料保障。” 一条符合现有工艺的国產化生產线,初步估算需要投入几十万,这笔钱我们考虑后续外调利润的积累,以及探索新渠道可能带来的额外收益。 设备方面,国內目前没有成熟的火腿肠生產线製造商,这需要联合国內机械厂定製化生產,这需要时间、资金和上级的支持。 至於原料保障,主要问题在於肠衣问题。 目前我们暂时考虑使用pe聚乙烯肠衣作为权宜之计,长远看来,必须解决pvdc肠衣的来源。 这方面,考虑在火腿肠產品面世后,有一定利润的情况下或者厂內的资金能够支持的情况下,一方面寻求进口,一方面密切关注国內科研院所的进展,逐步更新叠代。 比如豫州厂正在与晨光研究院合作的国產化肠衣项目,考虑在恰当的时机接触甚至参与,为將来做准备。 霍向东的回报务实而清晰,既没有盲目乐观,也展现来看清晰的路径规划。 田致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立足现有条件,小步快跑,先解决有无问题,再发展壮大。后续的设备定製或引进任务,我跟周县也会帮你们想办法,但前提是你们先得拿出个像样的东西出来。” 霍向东点了点头,能有县里支持自然是最好的。 周卫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著,好半天才说话。 “论技术我们是外行,火腿肠產品的研製工作只能靠你们。如果取得进展,县里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问题。当然,我得提醒你,一切的前提都是在不影响肉联厂本身承担的供应任务下。” 该匯报的都匯报了,不该匯报的他也提了一嘴。 霍向东看了一眼时间,知道匯报的时间差不多了,“请领导放心,红星厂不会捨本逐末,两手都会抓好。” “好,回去吧。” 周卫国下达了送客令,霍向东起身跟两人告辞后,前脚刚回到厂里,后脚就接到保卫科的电话。 “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陆明远出现在霍向东的办公室里。 “护照、出国函、车票都办妥了,4月21號出关。”陆明远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继续嚷嚷道,“外事办那帮孙子,心比你还黑!” 霍向东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坐下的陆明远,瞄了一眼桌上的檯历,距离他动身的时间也就只剩十天。 “以陆老板的身家,再加上接下来的利润,这点钱也需要放在心上?” “这倒也是。”陆明远笑笑,又说,“你可別忘了答应我的事,到时候可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霍向东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陆明远这边暂时没有成果,只能等合適的时机把这事儿跟周卫国说说。 “放心吧,没忘。” 吃了颗定心丸的陆明远,这才起身道,“那就好,我先回去准备了,后天就准备先去羊城淘点好东西,然后北上。我这几天得处理处理手头上的事儿,能不能让你们厂的人把东西送我家去?” “我让章科长去安排。”霍向东说完,看著转身要走的他,又问,“蔡兴国呢?你准备怎么处理?” 走了两步的陆明远,扭头道,“我已经跟他说了,不过这小子猴精猴精的,非得等我跑完这一趟,確认能赚钱,才跟我去。” “好,祝你一路顺风。” 陆明远笑笑,“等我好消息!” 看著他离开以后,重新坐下来的霍向东暂时放鬆了一些,把蔡兴国这个人弄出青山县这个地界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只要他去了北边隨便怎么折腾都行,冯诚拿不住李政的把柄,也就不用担心反水的问题。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食品发酵研究院的陆骏,得到了一个令大家都意想不到的结果,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第103章 一环套一环 1988年4月12日。 分身乏术的霍向东,没能去车站送老同学陆明远出发羊城,只能让徒弟吴小飞代他送了一程。 送完人的吴小飞没有回厂,紧接著就登上了去往省城的火车,去省城食品研究院找师父和陆科长他们。 原本大家都以为火腿肠断面粗糙是受制於包材影响,可在唐志强等人的多次试验之下打破了大家信以为真的解决之道。 “从我们使用多种质地更为紧实的临时替代肠衣,生產出来的样品断面依旧存在形似蜂窝煤状的微小气孔。” 唐志强將几组对照样品摆在实验台上,语气带著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和一丝困惑,“这说明,造成断面粗糙的原因可能不完全在肠衣本身。” 陆骏眉头紧锁,拿起一根用塑料管代替肠衣生產出来的样品,切开后断面虽然比pe聚乙烯肠衣生產的样品细腻些,但依旧能看到细密的蜂窝状气孔。 “唐研究员,那依你们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斩拌时间、温度、磷酸盐配比、添加冰水的时机等等,我们能调整的参数几乎都试遍了。” 唐志强同样也是困惑,红星厂他去了很多次,陆骏他们做了哪些测试自然很清楚,確实是想尽了一切办法。 而一旁的吴国胜翻看著厚厚的实验记录,不停地在各种数据曲线上扫过,试图找到其中的蛛丝马跡。 一群人挤在面积不大的实验室內,你一言我语的不断提出各种假设,又被唐志强、吴国胜等人用详细记录的数据推翻。 时间也在不知不觉流逝,直到快下班,大家也都没有提出一个有可能的方向。 而路过实验室的田兴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又看看盯著断面眉头紧皱的霍向东,思索了一阵推门而入。 “有没有可能......问题是出现在物理层面而不是化学层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霍向东,突然拋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让推门而入的田兴国也是微微一顿,好奇的问道,“霍厂长,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回过神来的霍向东,看了一眼面色有些疲惫的田兴国点了点头,“田教授,我只是猜测,也不知道对不对。” “没事,科研本就是大胆假设,小心论证。”他现在很好奇,霍向东的想法是不是跟自己一样。 田兴国在场,霍向东忽然有了一种当年在学校做实验的紧张感,不过很快就调整了情绪。 “我们之前的注意力,是不是过多集中在化学配比、乳化体系这些配方问题上。但如果配方和工艺参数已经优化到接近与豫州厂的数据,而断面依旧有气孔......” 他顿了顿,看向唐志强和陆骏,“你们在试製过程中,有没有观察到浆料里有明显的气泡?”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不过再加压的状况,这些气体应该会被排出。”唐志强补了一句。 陆骏也是点了点头,认可唐志强的话。 “问题有没有可能就在这里?”霍向东自言自语,与田兴国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真空斩拌?” 田兴国面露喜色的看了他一眼,进一步解释道。 “如果豫州厂使用的是真空斩拌设备,那么在斩拌过程中,缸体內会抽成真空状態,肉糜中的空气和挥发性气味会被抽出。这样得到的乳化浆料会不会密度更高、更紧实,再通过加压灌装內部就不容易残留微小气孔,从而造就光滑均匀的断面?” 霍向东紧接著补充道,“而我们用的开放式斩拌,在高速旋转下,大量空气被捲入肉糜。这些气泡在灌装被排出一部分,而在杀菌过程中可能会使肉糜破裂,固化后就成了我们看到的蜂窝状结构?” 而这个时候,一直听著他们说的吴小飞,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师父、陆科长,你们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豫州厂参观,当时看到的生產线布局,被布盖住的硕大斩拌机,以及在灌装、杀菌的链路上有几个人工观测点。咱们一直没弄明白是在观察什么,是不是二次质检肉糜有无气泡?” 陆骏回想著当初看到的情形,斩拌机虽然被盖上帆布看不清全貌,但从火腿肠大致原理以及进出料口也能判断是一台斩拌机。 当初他还以为是进口设备的尺寸都那么大,现在想想如果是一台斩拌机附加了真空系统是要比传统的斩拌机大上一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这让唐志强和吴国胜也恍然大悟。 “所以,这不是配方或者肠衣的问题,而是工艺设备的差距!我们没有创造真空环境,导致空气混入形成的结果!” 吴国胜兴奋的翻看记录,“应该没错!记录的数据显示,斩拌时间越长、速度越快,最后成品的断面粗糙程度更明显——这正好符合空气捲入的规律!” 陆骏一拍大腿,“怪不得我们怎么调配方都不对!方向错了!那.......我们是不是得改造设备,加装真空系统.....” 说著说著陆骏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一台真空设备的成本並不低。 田兴国笑笑,“理论上没错,但不代表一定有效。不如——我们先做一个小型的简易验证试验?” 说完,他看向唐志强,“志强,实验室里我记得有一台小型真空搅拌装置,明天你带著霍厂长他们试验一次,如果结果符合预期,再改工艺设备也来得及。” 霍向东也很赞成这个方案,先试验出来最稳妥。 “好的,老师。” 田兴国看著眾人脸上都鬆了一口气的模样,微笑道,“技术攻关,有时候不能光钻牛角尖。换一个角度,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局面。” 於是,第二天上午,霍向东一行人早早就来了食品发酵研究院,藉助实验室里的设备开始了简易验证。 当天下午,多次试验的结果出炉。 使用真空搅拌设备生產的几根火腿肠,哪怕是在天然肠衣的情况下,断面的粗糙程度大幅降低,而聚乙烯肠衣的成品效果更好。 至此,困扰著他们的断面粗糙问题,终於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实验室里成功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现实的问题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霍向东看著大家高兴的样子,心里却在担忧,办法现在倒是有了,可要適配工艺生產的大型真空斩拌机又得上哪弄? 第104章 懵了 路子暂时通了,可接下来还要经过更多次的技术验证、理化指標分析、更专业的食品行业专家盲测,才能最终敲定红星厂的工艺原理。 因此,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技术科兵分三路。 陆骏亲自前往省城、山城,邀请食品行业相关专家参加接下来的盲测。 作为副科长的梁三喜,则是承担起了技术科厂內日常的工作,吴小飞这个厂办干事被技术科借了过去,负责会同食品研究院继续进行测试。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1988年5月8日。 霍向东的办公室里坐著李建国、陆骏、吴小飞三人,桌上摆著一份食品发酵研究院的理化指標报告和盲测报告,结论自然是好的,可大家却高兴不起来。 在场的人很清楚,有了关键的工艺技术,只是通往成功道路上的一小段路,接下来的路更为重要。 设备,永远是横在技术转化面前最实在的一道坎,特別是在大家知道了火腿肠生產需要真空斩拌机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问题逃不掉。 要想能稳定规模化生產,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分管生產的李建国也是眉头微微一皱,上月技术科取得进展以后,霍向东就已经找过他聊过真空斩拌机的事儿。 为此,他拿著县里给的介绍函,亲自跑过一趟蜀省国际信託投资公司,了解了进口真空斩拌机的情况,得到的结果不言而喻。 从国外进口一套这样的设备,折合人民幣五十万,还得外匯支付。 就算是把红星肉联厂卖了,或者县里出面也拿不出这么多外匯啊! “进口的设备,说实话我们买不起也拿不出来外匯。可咱们总不能把这么多天的努力就打水漂了吧?”霍向东顿了顿,又给眾人打气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托人四处打听,总算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刚刚还垂头丧气的三人,立马来了精神。 “厂长,设备有著落了?” “也不算有著落,至少有个方向。”霍向东看向兴奋的陆骏,“我听说津塘和沪上机械厂去年年底就在著手仿製真空斩拌机,听说取得不错的进展。” 李建国接过话头,“性能怎么样?能不能满足咱们厂的生產条件?” “这也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我托同学打听的,他对这两家的情况只是有所耳闻,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因此,咱们得实地去看看。” “那我带几个人去津塘机械厂看看。”李建国开口道。 陆骏紧隨其后,也是立马表態。 “厂长,那我去沪上机械厂。” 吴小飞立马补充,“师父,我手头上暂时没什么事儿,要不?我跟陆科一起去沪上?” 霍向东点了点头,“嗯,重点考察设备实际运行情况、技术参数、適配性,还有採购条件......” “好!那我现在就回去安排好手头工作,爭取儘快动身。”李建国也知道事情的紧急性,当即说道。 霍向东应了一声,看著他们三人离开,紧接著厂办主任赵春兰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赵主任,有事儿?” “厂长,刚刚得到消息,建勛书记住院了。” 霍向东顿了顿,“具体什么情况?” “听说是老毛病,高血压引起的头晕,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您看,厂里是否需要安排代表去探望一下?” 霍向东想了想,陈建勛虽然已经退休,但在自己上任后是帮了不少的忙,於是起身道,“建勛书记为厂子辛苦一辈子,厂里是该有个心意。代表就不用派了,帮我准备一份合適的慰问品,我亲自去看看。” “好的,厂长。”赵春兰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 下午,霍向东提著果篮和营养品,来到了县人民医院。 按照赵春兰打听好的病房號,找到了陈建勛所在的病房。 “建勛书记。”霍向东在门口轻声招呼,陈建勛闻声转过头,將手里的报纸放下,脸上露出笑容。 “向东?你怎么来了?厂里那么忙......我这屁大点问题,还需要你跑一趟?” “再忙,来看看老领导的时间还是有的。”霍向东笑著走进来,將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没事儿。我都不想住院的,可陈媛那妮子死活不同意。”陈建勛摆摆手,示意霍向东坐,“厂里现在怎么样?火腿肠的事儿,有进展没有?” 霍向东简单说了说厂里目前的情况,两人又聊了些厂內老职工內退分流的情况。 “不错不错,看来我这没看错人!”陈建勛真心实意地说道。 霍向东笑笑,隨后两人又閒聊了会儿,见陈建勛面露倦色,这才起身告辞,“那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最重要。等您出院,我再来看您。” “好......好,赶紧忙去吧!”陈建勛笑著目送他离开,眼里满是欣慰。 霍向东走出病房,到楼梯口碰上了提著果篮的武穹上楼,两人对视一眼。 “武书记,来看陈老书记?” 武穹点点头,“嗯,听说他病了,来看看。” “好,他这会儿应该有空。”霍向东说完,下到二楼,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姿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病歷夹上楼,此时也注意到了下楼的霍向东。 自从上次意外在图书馆偶遇以后,一心扑在工作上的霍向东也有很久没见到她,不免有些尷尬。 “沈医生,好久不见。” 沈清姿没搭理他的话,而是问道,“方便吗?聊几句。” 上次见过以后,她主动给霍向东打了电话没人接就算了,可也没等到霍向东的回电,因此她也就没有死皮赖脸的缠著霍向东的意思。 本来她都准备向家里妥协了,可今天竟然碰到了霍向东,既然碰到了,那就当面问问他到底怎么考虑的,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免得以后老是惦记这事儿,这不符合她做人的风格。 霍向东点了点头,於是跟著她朝三楼楼顶走了上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求著你,所以故意这么拿捏我?一个电话都不愿意回?” 霍向东看著双手插兜,咯吱窝里夹著病历本的沈清姿,一下就被问懵了。 第105章 各取所需 霍向东被沈清姿直白的质问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几秒,才想起好像前段时间是听厂办的赵春兰说过沈清姿给自己打电话。 可因为厂里的事儿太多,转头就把回电话这事儿忙完了! “沈医生,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拿捏你的意思,忘记回电话確实是因为厂里焦头烂额,真给忘了!” 沈清姿转过身,目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隔了好久才开口。 “那咱俩,到底有戏没戏?” 霍向东被她这么盯著看,也不服输的盯著她宽大的白大褂小腹处,看了好一会儿。 “我觉得你这么问,是不是太快了?而且,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这么著急......” 沈清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心里骂了一句混蛋,脸上不动声色的转身看看向远处。 “要不,我去找海棠给你验个尿,以证清白?” 霍向东也是被她的话给噎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现在的心思全在厂里面,可能暂时顾不上谈个人问题。” “如果你觉得不合適,可以直接告诉我就行,我这个人不喜欢猜来猜去。正好今天碰上你了,觉得还是把话问清楚比较好,免得彼此耽误,没其他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抱歉。” 霍向东看了一眼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的性格其实挺对自己胃口——直率、不扭捏,而且自己答应周海棠的事儿总不能食言,看著转身要走的她,又叫住了她。 “这样吧,等厂里这阵子忙完,设备的事儿有了眉目,咱们再尝试处一处?现在.....確实分身乏术。” 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的沈清姿,忽然止住了脚步。 听他这口气,倒像是比较真诚。 而且,如果能说服他跟自己回去一趟,哪怕就是后面两人不来电,至少也给自己爭取了时间物色下一个对象,不至於像现在这么被动,只能等著回去认命! 她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以是可以,那你得帮我一个忙。” 沈清姿这迅速转变口风的速度,让霍向东眯起了眼睛,好奇的问道,“什么忙?” “27號陪我回趟家,帮我抵挡一阵,其他的事儿,咱们后面再说,怎么样?” 沈清姿说完,静静地看著霍向东,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没有恳求,反而是一种平等的交换——你给我挡一回,我给你时间和空间。 霍向东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医生,你这买卖做的......挺划算啊。” “彼此彼此。”沈清姿弯了弯唇角,“你不也让我等吗?公平交换而已。”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霍向东面前。 两人靠得这么近,以至於霍向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缕极其细微的幽香沁入鼻尖。 “你放心,就是一起见个面,吃顿饭,应付一下我父母。他们催得紧,我实在躲不过去了。你去了,只需要配合我就行,具体的,到时候我会跟你提前对好说辞。” 霍向东沉吟片刻,总觉得这买卖有些不划算。 翻译一份期刊,就得搭上自己的清白?再说了,试著处对象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等,不也是两人都两厢情愿嘛! “可以是可以,那你也得帮我一忙。” “可以,那你又欠我一回。”沈清姿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霍向东看著她眼中闪过一抹轻鬆,“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儿?” “帮你和海棠应付家里唄?”沈清姿说完,一边朝著楼梯口走,一边继续道,“那咱们就说定了,27號陪我回一趟家,到时候车站见。” 快走到楼梯口,沈清姿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霍向东。” “嗯?” “谢谢你。”她说的很轻,很认真,又补了一句,“以后,叫我清姿就好。” 霍向东摆摆手,“各取所需,不用谢。” 沈清姿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白大褂的衣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便消失在同样下楼的霍向东视野里。 有趣的姑娘,有趣的事儿,他在心里这么评价她和最近发生的事儿。 谁能想到,在这个年代还有租对象回家堵父母嘴的事? 出了医院,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霍向东骑著那辆二八大槓,朝著回家的方向蹬去。 晚风吹在脸上,带著初夏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长得鬱鬱葱葱,投下斑驳的光影。 难得儿子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早下班回家,李素梅在霍向东回来以后,就张罗著弄了几个好菜。 晚饭桌上,李素梅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脸上带著满足的笑。 “前几天我听你谭姨跟我聊天,说是你们厂第一季度效益挺好?下半年真能拿回钱当聘礼?” 霍向东往嘴里扒拉著饭,斟酌著言辞。 “还將就吧,也没谭姨说的那么夸张。要是下半年能稳住,年底说不定,能发点奖金。”他顿了顿,又装作十分隨意的问道,“妈,要是.....要是我以后遇上了个更合適的人,怎么办?” “更合適的?”李素梅把筷子放下,语气严肃了几分,“向东,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霍向东心里一紧,面色却保持镇定,“妈,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隨口开个玩笑,问问嘛。” 听到这话,李素梅心里的弦儿一松,没好气的说道,“更合適的?那能有海棠合適?” “你们俩都是一起长大的,海棠这孩子也是妈看著长大的。知根知底,性子也好,长得也漂亮,她现在也是县医院妇產科的主治医师。外貌和能力那都是有的,我才不信有比海棠这丫头更適合的儿媳妇!” “况且,你周叔、谭姨也很是喜欢你这个准女婿,咱们两家的缘分,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解得开。” 霍向东听著母亲这番话,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该怎么接,心里对於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儿充满了担忧,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嗯,对对对.....妈,您也多吃点。” 李素梅看著儿子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笑呵呵的点头。 第106章 借势而为 分头去了津塘、沪上机械厂的李建国等人,陆陆续续传回来消息。 “师父,沪上机械厂这边確实在仿製真空斩拌机,但刚刚研製出第一台验证设备,性能不是很稳定,故障率高的嚇人。” 霍向东听著电话那头吴小飞失望的声音,嘆了口气,“好,知道了,你们先在沪上再待几天,等李厂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们是否回来。” “好。” 隨著电话被掛断,霍向东也有些忐忑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边是担心李建国那头的消息,一边是担心陆明远。 这都已经5月22號了,算时间,陆明远去了老毛子那边已经一个多月,到现在为止一通电话都没有,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 实际上,此时的陆明远正搂著一个身材娇小、亚欧混血的姑娘,下巴抵在人家胸口蹭了蹭,睡得正香,哪里记得起远在国內的霍向东。 没过半个小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肉联厂霍向东,同志哪位?” 李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向东,津塘机械厂这边有仿製成功的真空斩拌机。” 霍向东心头一喜,“性能如何?故障率高不高?” “据津塘机械厂技术科同志的介绍,能达到进口设备70%的性能,故障率要比进口设备高一些。就是价格也不便宜,一台要价30万。” 三十万! 霍向东想了想,按照上次穀雨匯报的財务数据,目前厂內倒是勉强能凑出这笔钱,只是拿出去以后厂里就捉襟见肘。 “价格能不能谈?”霍向东追问道。 只要能弄到设备,儘快建立起生產线,先把產品推出去,利用厂里现在外调猪肉的利润以及积压的罐头硬撑也能撑到產品上市,无非就是紧巴巴过日子。 李建国知道他著急,“价格应该是有谈判的余地,只是生產设备要排期,津塘机械厂已经跟豫州厂签订了合作,他们那边订购了三台。” “排期?要多久?” “可能有些赶不上趟,最快都得等一年。” 李建国的话,彻底浇灭了霍向东寻求国內仿製產品的心思,“好,我知道了。李厂,就辛苦你在津塘再待几天,这事儿让我再考虑考虑。” 李建国也清楚,霍向东这时候必须得拿出主意来。 是等著买,还是另外想办法。 “正好,我再跟津塘机械厂这边聊聊,再详细了解了解適配问题。” 霍向东应了一声,掛断电话后站在办公室窗前,眉头紧锁。 外购的路,眼看是走不通了。 外匯没有,国產仿製又指望不上,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好不容易突破的技术卡在设备这一关? 他转身坐回桌前,思考了好一阵。 既然买不到,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能不能在现有的斩拌设备基础上,改造出一套真空斩拌机? 这个念头一起,霍向东立刻觉得有了方向,虽然难度不小,但至少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路。 仔细琢磨了一天以后,霍向东先是给远在津塘的李建国打去了电话,询问他这几天在津塘机械厂看到的设备情况。 “李厂,你觉得,就以你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咱们自己搞一个出来?有没有难度?” 李建国被他这个念头嚇了一大跳,可仔细一琢磨,霍向东肯定不会傻到让肉联厂自己来弄这么专业的设备,应该是想借用省內其他兄弟厂共同研製。 “厂长,就我这两天了解到的。真空斩拌机拆开了来看,大体就这三部分。机架/锅体是身体,真空系统是心臟,传动、密封、控制是关节与神经。如果要搞,省內应该没有哪一家单位暂时能同时解决这些问题。” 霍向东一边听著他的话,一边看著从罗阳那弄来的省內跟机械相关的兄弟厂名单。 “机架这个应该不算难度,咱们县有机车厂在,他们具备强大的铸造、大型金属结构件、精密齿轮製造能力。” 电话那头的李建国,点了点头,“这么说倒也是,就是要请动他们帮忙,也不容易。况且就算他们愿意答应,那最难的真空系统怎么办?还有密封控制问题,这些也得找人。” “真空系统......可以去空分厂试试,他们隶属於化工部,对於真空系统的技术有著不俗的技术积累。”霍向东指著手里的名单,又说,“传动和密封系统可以找望江机械厂或者江陵机械厂试试?” 李建国听著他的话,心里也有些动容,如果真能请动省內这些兄弟单位帮忙,这事儿或许还真有搞头? 可冷静下来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些单位的实力倒是能对得上號,可机车厂那是铁老大的骨干企业、空分厂隶属化工部,望江机械、江陵机械都是兵工厂,没一家是容易请动的。 李建国不免提醒道,“向东,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就怕.....就怕......” “就怕人家不鸟咱们对吧?” 李建国尷尬一笑,“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县的机车厂看在县里的面子,愿意帮忙。可空分厂和望江机械厂,就不一定会卖这个面子了!” 霍向东知道他说的也没错,昨天去找了罗阳拿到名单以后,他也在想如果真要自己干,怎么才能说服这些单位帮忙。 而经过一天的思索,他也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只靠我们厂去请,那肯定不行,咱们得借势而为!” “借势而为?”李建国有些迷惑。 霍向东顿了顿,解释道,“咱们不以技术购买或者商业採购去谈,而是以响应国家號召,解决地方重大民生需求。以共同服务菜篮子工程,倡议省內各兄弟厂,共同完成一项光荣的技术攻关任务,把这件事变成县里的一个任务,而不是我们厂的一个需求。” 李建国按照他的思路理了理,这么说的话。 那就是厂內首先要製作两份材料,一份是交到县里的报告,阐明真空斩拌机对於攻关火腿肠带来的利税收入,以及丰富市场和菜篮子的重要作用,说服县里成立协调组。 有了这个协调组的存在,自己造真空斩拌机就从厂求人,变成了县里下发的一项任务。 再加上一份对各兄弟厂的倡议书,倡议大家共同完成这项有利於丰富群眾菜篮子的技术攻关光荣任务,双管齐下。 如果县里真能答应,那或许这事儿还真有门?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机会?那我,现在回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这事儿?” 霍向东想了想,“是得回来,这么大的事儿,咱们內部也得上会討论。” “好,那我现在就去买票,爭取儘快动身。” 霍向东赶紧叫住了要掛电话的李建国,“李厂,等等。” “怎么了?” “津塘机械厂这边,你得留个门儿。真要是咱们能请动县里帮忙协调,后续咱们还得带考察团上门取经呢。” 李建国哈哈一笑,“这我肯定知道,咱们就算有配套的厂子帮忙,那不还得照葫芦画瓢嘛。你放心,我就跟他们说回厂里商量商量,过阵子再来洽谈后续採购问题。” “好!” 掛断电话以后,霍向东一刻也没歇,紧接著就张罗起怎么给县里写材料匯报这事儿。 第107章 內部通过 掛了李建国的电话,霍向东转头给远在沪上的吴小飞等人打了电话,让他们先回来,隨即又叫来厂办主任赵春兰。 “赵主任,现在有两份材料要抓紧弄。”霍向东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划出重点,“第一份是给县里的报告,重点讲清楚真空斩拌机对火腿肠量產的关键性——这不仅是厂里的技术需求,更是关係到菜篮子工程落地、丰富群眾食品供给、带动地方就业和税收的大事。” “这份报告我亲自来写,辛苦赵主任帮我找找数据。” 迅速记录的赵春兰点了点头,“明白,那第二份呢?” “第二份是《致省內兄弟单位的倡议书》,语气要诚恳、要有使命感,强调协助攻克真空斩拌机这是响应国家號召,联合攻关、服务民生是一项光荣任务,邀请各单位发挥各自技术优势,共同完成这项任务。” 霍向东看著快速记录的赵春兰,顿了顿,“这份先起草,不用著急发,等县里有了態度再说。” “好,我现在就组织人手起草倡议书,以及安排人员去县里相关部门查询部分数据。” 赵春兰离开后,霍向东又独自梳理了一遍思路。 光有材料还不够,关键是要让县里看到其中的紧迫性和可行性。 他需要一组更直观的对比数据——进口设备的成本与外匯压力、国產仿製的排期与性能短板、自主攻关的预期成本与战略价值。 想到这里,他先是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让他以有採购目的向津塘机械厂和蜀省国际信託投资公司,分別获取一份书面性能数据匯总表。 隨即又叫来了技术科设备组的人,了解目前简易生產线其余设备改造成本与后续產能情况,这才开始动笔起草给县里的报告。 接下来的三天,霍向东反覆打磨著报告。 期间,李建国、陆骏等人也从津塘、沪上赶回,带回了更详细的设备参数和津塘机械厂的技术沟通纪要,为报告增添了更多技术依据。 真空斩拌机技术攻关作为接下来厂內工作的重点,自然是得拿到內部会上討论以后,形成书面文件才能继续走下一步。 因此,在霍向东的邀请下,武穹参加了这次会议。 听完李建国在会上的情况匯报以后,坐在他旁边的秦书田逐渐眯起了眼睛,將目光转向了同样眉头紧皱的武穹,似乎要等一齣好戏。 果不其然,李建国发完言后,霍向东看向与会眾人问道,“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 “霍厂长,真空斩拌机对於厂子接下来的工作意义不言而喻,可自己攻关是其中的难度是不是也得考虑进去?” 眉头紧锁的武穹没有明確支持,但话里的意思还是有支持的倾向。 “武书记。”霍向东开口,声音沉稳,“我知道这个提议听起来有些大胆。但请允许我换个角度说说。” 武穹抬眼,示意他继续。 “我们面临的是,表面看是一台设备的问题,但往深了看,是菜篮子工程能不能在咱们县真正落地、开花结果的问题。”霍向东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旁,手指点了点青山县的位置。 “上级號召丰富群眾食品供给,我们响应號召,攻坚火腿肠技术,现在工艺瓶颈找到了,卡在设备上。如果因为一台设备就止步不前,那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份准备交上去的报告。 “进口,要价值五十万人民幣的外匯,我们拿不出,县里也没有。等国產仿製,排期一年以上,而且性能只有进口的七成,故障率还高。一年的时间,市场不等人,豫州厂的產品可能已经铺满全国,我们再进去,连口汤都喝不上。” 霍向东將报告推给武穹,语气转为恳切。 “自己牵头攻关,看起来难。但並非不可能,我们县有机车厂,有能力铸造精密部件;省內有空分厂,擅长真空系统。望江、江陵机械厂这些三线单位军转民单位正愁订单,解决传动密封不是大问题。” 一直听著的武穹微微点了点头,“那自己攻关的难度呢?有多大把握能啃下来?啃下来后,具体的设备效能呢?万一,效能太差又怎么办?” 这不是抬槓,而是事实。 霍向东心里也明白,解释道,“难度肯定是有的,所以我是这么考虑的。还是老办法,自己不会那就找个师父去学嘛。真要是县里答应支持,咱们就以採购考察为由,带著各厂的骨干工程师去津塘机械厂拜这个师父嘛。” “至於设备效能,我觉得初期咱们也不用定太高目標,能有进口设备的一半或者接近一半那就算成功。先解决短时间有无问题,有了东西咱们在生產的过程中可以一边使用积累经验,一边重新改造一台” “这样,新產品也能儘快上市,在经济压力上也小上许多。甚至,真有可观的利润,买设备也不是不能考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秦书田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热气,眼睛却瞟向武穹,一副事不关己,只管喝茶的模样。 武穹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想法......是好的。但协调这么多单位,涉及不同系统,难度非同小可。县里出面,担子也不轻。” “担子是不轻。”霍向东肯定道,“但收益巨大。不仅是一台设备,更是打通一条从技术研究到產业落地的路径,树立一个跨单位协作的样板。万一成了,这对县里未来的工业发展和项目爭取,都是极好的案例和资本。” “退一步说,即使最后设备没完全达到理想状態,这个协作的过程本身,积累的人脉和经验,对厂子、对县里也是宝贵的经验。” 霍向东看著武穹的眼睛,最后补了一句,“武书记,这可能是我们厂,也是县里,在食品工业领域打一个翻身仗的最好机会了。风险有,但值得一搏,我们需要县里帮我们搭这个台。” 武穹的目光在霍向东脸上停留了许久,两人搭班子以后,他在某些事上虽然依旧我行我素疯狂在红线边缘跳来跳去,但终归还是做到了重要决策有监督。 况且,这件事仔细想想,现在摆在面前的办法,似乎已经是最优解。 “好!我代表厂党委,支持厂內向县里寻求兄弟单位联合攻关。” 第108章 匯报 1988年5月26日上午,霍向东带著装订整齐的报告,再次来到县委大院。 他没有直接去找周卫国,而是先见了罗阳。 “罗哥,这次的事情比较特殊,需要周县和田主任一起听匯报,你看能否帮忙协调出一个双方都合適的时间?” 罗阳翻了翻报告目录,神情逐渐严肃,“向东,你这......是想让县里出面协调几家部属、省属大厂?” “是,但不仅仅是协调。”霍向东压低声音,“这是把咱们县的菜篮子任务,变成一项能得到各方支持的技术任务。成功了,县里多了一个拳头產品,还能创造不收额外的就业岗位、税收。工艺技术我们已经掌握了,现在就差如何將东西落地!” 罗阳沉吟片刻,对於北方的豫州厂盛况也略有耳闻,真要是能干成確实是大功一件。 虽然霍向东现在这做法让他有些为难,没有经过周卫国的同意就去提前给田致远打招呼,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先等等,我去问一下田主任的秘书,看看能不能找到两位领导都有空的时间段。” 半个小时后,去而復返的罗阳开口道,“那你得等会儿,中午下班前两位领导都有时间,安排在午饭前顺理成章。” “谢谢罗哥。” 罗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来小时,等到周卫国忙得差不多了,这才去到办公室匯报情况。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领导您看?” “你让他进来。”周卫国说完,又问,“去问问田主任的时间,看看能不能安排在一起听听。” 罗阳点了点头,先是出去叫了霍向东,隨即给田致远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没到十分钟的功夫,田致远便出现在周卫国办公室,两人並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著霍向东提交的报告。 “向东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胆。”田致远先开口,“让机车厂、空分厂、望江厂这些单位帮我们造设备,这可不是打个招呼就能成的事,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接?” 霍向东早有准备,“田主任,我凭三点。第一,这不是商业採购,而是政治任务——服务菜篮子,丰富市场供应,符合当前国家政策导向。第二,我们不是空手去求人,而是带著明確的技术需求、工艺参数和后续的市场前景去邀请他们联合攻关,成功后各单位都可以分享荣誉和技术成果。” “第三,如果是县里愿意以协调组的名义出面,代表的是地方组织协调力量,而不是我们厂一家之事。” 周卫国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著报告上那句预计投產后年增利税超百万。 “你报告里说,如果设备解决,半年內產品可以上市。这个时间,有没有水分?” “技术上我们已经完整掌握工艺,现在只差落地的设备。如果协调顺利,年底前落地完整的简易生產线不成问题。明年上半年內投放市场不断改良產品,半年內正式上市產品时间完全足够!” 周卫国和田致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对这事儿有了兴趣。 豫州厂的盛况他们自然是清楚,而现在濒临倒闭的红星厂在霍向东的努力下不仅稳住了颓势,现在更是凭藉艰苦摸索解决了生產火腿肠的工艺。 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让他们动心。 “材料先放这儿。”周卫国最终说道,“这件事涉及面广,我们需要时间研究,回去等通知吧。” “好。” 霍向东没有久留,这事儿他也清楚周卫国和田致远两人拍板也不一定作数,最终还是得上会討论后才会有最终结果。 回去的路上,他也在琢磨著冯诚知道这事儿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拦著周卫国他们,製造麻烦? 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冯诚应该不会这么分不清形势,事情应该会答应,但肯定会有自己的小算盘。 而一切正如他所料一样,当冯诚看到了曹安民转交上来的报告后,第一念头是拒绝,可在看完整篇报告以后又改了想法。 其中的前景预估,让人很难不动心,特別是有豫州厂这个参照的前提下。 真要是能让红星厂把火腿肠落地,那就不是周卫国一个人能吃下的功劳,得琢磨琢磨怎么分一杯羹。 “哎——还真让他搞出来了,小看这小子了!”冯诚自言自语的说完,隨即將秘书曹安民叫了进来,“以县办的名义通知计委、经委、商业局、工业局.....明天下午开会研討红星厂的报告。另外,下午还有没有空閒时间?” 曹安民翻开下午的笔记本,扫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安排。 “领导,今天下午只有下班后暂时没有安排。” 冯诚顿了顿,“那你下午联繫霍向东和武穹,让他们下班后来我这一趟。” 回到厂里,下午刚上班,霍向东找来了李建国。 两人聊了会儿接下来的可能,大概率县里对於厂里提出的联合攻关要求会给予支持,而他们也得做好隨时被叫到县里当面说明情况的准备。 “县里那边有厂长你应付我不担心,我是担心。万一,县里真同意成立协调工作组,咱们怎么去说服各家厂子?” 霍向东看向眉头皱起的李建国,点了头,这確实是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 县里的协调工作组只是相当於通行证,代表县里认可红星厂的想法,愿意从中协调红星厂跟其他厂的合作,可具体怎么谈、怎么说服,这些工作是要落到霍向东等人的头上。 而经过两人一个下午的意见交换,逐渐达成共识。 对於县內的老大哥机车厂,主要还是从打感情牌和资源互换方面著手。 空分厂那边的策略主要从技术共鸣、跨界应用,共享荣誉三点出发,至於望江厂、江陵厂则要高举高打,以军民鱼水情为出发点使劲儿。 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流失,霍向东在送走李建国后,心里也有些焦虑,技术攻关的事儿自然是越早越好。 可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事儿县里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肯定不会有具体通知。 而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肉联厂霍向东,同志哪位?” 电话那头的曹安民,笑呵呵的说道,“霍厂长你好,曹县秘书曹安民。” “噢~曹秘书!”霍向东顿了顿,“曹秘书找我有事儿?” “领导看完你们交上来的报告,想见见你和武穹同志。不知道霍厂长下班后有没有时间?” 这也是正当程序,霍向东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好,待会儿就到。” 於是,霍向东掛断电话后,径直出了办公室去到武穹那,准备一起去县里找冯诚,而就在这时沈清姿打来了电话。 可电话始终都没人接,这给原本准备跟霍向东交代一下家里情况的沈清姿,弄得手忙脚乱。 放下电话后,她一个人待在外科值班办公室,等到晚上十点再次打了个电话过去依旧没人接听,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 直到天光放亮,交完班后,沈清姿这才回租住的地方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家,回省城的那个家。 第109章 措手不及 而霍向东从县委大院出来已经快晚上十二点,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周卫国和他的秘书罗阳。 在见完冯诚以后,准备回家的霍向东正好碰上了周卫国,两人只得聊了会儿,时间就到了这个点儿了。 回家的霍向东,总觉得好像有件事儿忘了,一时半会儿又没想起来。 都快走到家门口了,这才想起明天就是5月27日,他答应了沈清姿陪她回家应付父母。 抬手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整。 这大晚上的去找沈清姿了解情况,孤男寡女的被人看到了难免传閒话,因此他只得將了解沈清姿家庭情况的计划安排在明天。 反正路途得好几个小时,有充足的时间了解。 次日上午,青山县汽车站。 穿著一身暖白色无袖小圆领的及膝连衣裙的沈清姿,站在汽车站售票大厅,很快看到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霍向东出现在视线之中,快步走了过去。 昨晚回去才想去今天这事儿,霍向东一早就去单位安排工作,又从单位一路跑过来,这才有了现在狼狈的模样。 沈清姿看著一脑门儿汗的霍向东,眼角多了些笑意。 “等久了吧?”微微喘了口气,霍向东又解释道,“昨天下午临时有事去县里了,早上又回了一趟单位安排工作,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没一会儿。”沈清姿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移开,“票已经买好了,我们先进去等车。” “行。” 两人正准备朝里面走,身后传到一道男子的声音喊住了两人。 “清姿?” 沈清姿脚步一顿,转身看去,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大哥?你怎么来了?” 霍向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著一声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的一丝不苟,朝著他们走来。 沈熠迈步走过来,目光在霍向东身上扫了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著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爸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坐长途车,让我顺路过来接上你。” 沈清姿瘪瘪嘴,“我看,哪是不放心我坐车,是怕我今天不回去吧?派大哥来押送我回家的吧?” 沈熠尷尬的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將目光转向霍向东,“这位是?” 往前迈了一步的霍向东,正准备自我介绍,却不料沈清姿快步向前,很自然地挽住了霍向东的胳膊。 “哥,这是霍向东我对象。之前,在电话里跟爸妈提过的。”她跟大哥介绍完,这才微微仰头看著霍向东介绍道,“向东,这就是我大哥沈熠。” 透过夏季单薄的衣物,霍向东能感觉到沈清姿的手指有些凉,以及她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小动作,立刻会意。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伸出另一只手。 “大哥好,常听清姿提起你。” 沈熠的目光在两人挽著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看著两人亲昵的样子,以及妹妹递来的眼神,十分不情愿的伸出手。 “你好。”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听清姿说,你在肉联厂工作?” “对,红星肉联厂。”霍向东回答得简洁。 “红星肉联厂......”沈熠小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了解,“听说......” “哥~”沈清姿有些生气又带著埋怨的声音,迅速打断,“现在就不聊这些了吧,要不,上车再聊?” 沈熠放弃了嘴里要说去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隨后三人一同出了汽车站,沈熠走在前面带路,后面的沈清姿依旧保持著挽住霍向东手的姿势,宛如一对真正的情侣一般。 两人紧挨著走路的姿势,以及霍向东从上往下看的视角,再加上她今天没有宽大的白大褂遮掩,不经意间能看到她十分充足的实力。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上海牌轿车,保养的錚亮,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交通工具。 这不由得让霍向东琢磨起沈清姿的家庭,到现在为止他都还不知道沈清姿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现在意外出现的沈熠,也打乱了在路上对口供的计划。 车厢相对私密却又有限的空间,显然不是详细的沟通环境。 沈熠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沈清姿说道,“清姿,你坐前面吧,陪我说说话。霍同志,委屈你坐后面。” 这个安排,既隔离了霍向东与沈清姿的亲昵,又將霍向东放在了可以被观察的后排位置。 沈清姿现在也被突然出现的大哥,打乱了计划,挽著霍向东的胳膊摇晃道,“哥,我跟向东坐后面,不也能聊?” “你还真把我当司机了是不?”沈熠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霍向东从善如流,深知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沈熠肯定不会给他们对口供的机会。 “清姿,你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大哥了,要不?就听大哥的?” 微微扭头的沈清姿,看著他递来的眼神,隨即脸上露出不舍的表情,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了他几秒。 这一幕被沈熠看得清清楚楚,自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可想而知他现在的心情有多难受。 “听话,坐前面。” 沈清姿也听出了大哥话里的不满,心里对於刚刚的表现很是满意,这才不情不愿的坐进了副驾驶。 “哎——行吧。” 落座后排的霍向东,看著沈熠上车发动汽车,车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和菸草味,心里琢磨起了待会儿的应对之策。 车子平稳地驶出汽车站附近,开上了通往省城的国道。 沈熠开车很稳,自从上车以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而现在的国道坑洼不平,行驶在路上的汽车左摇右晃,再加上昨晚熬了夜的霍向东,渐渐地越来越困,很快就睡著了。 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沈清姿,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刚一回头看了眼后排的霍向东,发现他睡的正香。 不得不佩服他这个时候还能睡得著,而看了几眼后又觉得欣慰。 要是霍向东现在就坐不住的话,那待会儿到了家见到父母又怎么办? 至少这一刻,沈清姿心里很是满意他的表现。 第110章 傻不愣登 车子拐进省城安静的家属区,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剧烈的关门声,让霍向东从梦中惊醒,坐起来一看,眼神一阵迷茫的看了一眼没有下车的沈熠,隨即后座的车门就被拉开。 “你可睡得真香!”趴在车门口的沈清姿如是说道,“到家了,下来吧。大哥还有点事,得去单位一趟。” “噢。”还没怎么睡醒的霍向东应了一声,拉开车门下车。 门刚关上,正准备跟沈熠解释一下,却不料沈熠一脚油门就开走了,留下微微弯腰,风中凌乱的霍向东。 沈清姿看著他现在的姿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给霍向东弄得很是尷尬。 “这是你家?”霍向东看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的她,又打量著眼前的红砖小楼,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庭院,一颗老槐树在院里投下浓荫,处处透著这个年代干部家庭特有的朴素与规整。 “嗯,你可真行。上车倒头就睡,半路我叫了你几次都没叫醒。”沈清姿有些不满的说道。 霍向东此时更尷尬了,本来就困,再加上车子在顛簸的国道行驶,摇起来就像摇篮一样,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紧闭的二层小楼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穿著质地精良衣著、面容保养得当的妇女出现在二人眼前。 开门的正是沈清姿的母亲——林霞。 “妈,我们回来了!”沈清姿透过院前低矮的围墙挥了挥手。 霍向东紧隨其后,跟著她往里走。 看到女儿身边站著一个陌生青年,她脸上原本的笑意淡化了几分。 “清姿,这位是?” “妈,这就是我前阵子跟你说的对象,霍向东啊!”沈清姿一边跟母亲介绍,一边十分自然地挽住霍向东的胳膊,“向东,这是我妈妈林霞。” 林霞的目光在霍向东身上停留了片刻,再看看空著个手的霍向东,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有当著闺女发飆。 “林阿姨,你好。” 林霞没有搭理霍向东,转头就將沈清姿拉了过去,母女俩朝屋里走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秉持著既来之则安之的霍向东,正准备跟著母女俩往里走,却不料立马就被挡在门口。 “嗯......霍向东是吧?我跟清姿说几句话,你在这等等。” “妈,你这是干什么?”沈清姿挣脱母亲的手,脸上满是不悦,“人家第一次来家里,你就这样把人晾在门口?” “你先进来!妈有话跟你说。”林霞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把就將她拽进了屋里,顺手一脚將门给踢关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霍向东站在门口,看著眼前紧闭的门,如果这时候是其他人,估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霍向东並没有,一方面是因为他跟沈清姿本来就没什么关係,非要论关係,现在顶天也就是个朋友关係。 独自待在院子里的他,环顾四周,这栋二层小楼虽然不算多豪华,但在这个年代能住上独栋带院子的房子,还是在省城,已经彰显了主人家的身份。 院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著一套石桌石凳,霍向东看了一眼头顶的骄阳,跑到树下躲阴凉去了。 屋里隱约传来母女俩的对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能感觉到气氛並不轻鬆。 “这傻不愣登的就是你找的对象?开什么玩笑,我们家什么身份,能让你和这样一个男人结婚?他做梦呢!” 林霞故意將调门提得很高,很显然就是想让外面的霍向东也能听到。 “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今天之前我没找到对象,就按你们的意思去相亲,可我现在找到对象了,你们就是不想认帐是不是?” “什么认不认帐?你自己想想,就他这样傻不拉几的样子,你爸看到了都得被你活活气死!也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读书的,读傻了?” 沈清姿被母亲的话彻底激怒,她猛地甩开林霞的手,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 “妈,你们从来就没有想过尊重我的选择,是不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在哪读书、选什么专业、跟什么样的人交朋友,甚至毕业分配,我都没反抗过。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们也要这样替我决定吗?” 林霞看著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一软,但想到刚刚看到的霍向东,语气依然强硬。 “清姿,爸妈是为你好!他们家什么条件,能跟你匹配吗?你爸知道了——” “我爸知道了又怎么样?”沈清姿打断她,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是,他只是一个小国营厂的厂长,可他在踏踏实实做事,在想办法救活一个厂,养活几百號工人!这比那些靠著家里关係、整天无所事事的人强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今天带他回来,不是来求你们同意的!我只是告诉你们,我有对象了,叫霍向东。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是我的选择!” 说完,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清姿!你给我站住!”林霞又急又气,追上来想拉住她,沈清姿却已经一把拉开了房门。 霍向东正坐在槐树下石凳上,听见动静转身。 他看到沈清姿脸上未乾的泪痕,以及她身后林霞铁青的脸色。 “你还坐著等什么?等他们管你饭?”沈清姿朝著一脸平静的霍向东吼了一声,快步朝著他走了过来。 霍向东看了一眼门口脸色铁青的林霞,对方正用一种混合著愤怒的目光盯著他。 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也没功夫去准备点什么,再加上今天早上这突发情况更是没机会准备,他想著好歹跟人招呼一声再走,却不料被沈清姿这姑娘劲儿还挺大,直接给他拽著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小院。 身后传出林霞带著愤怒的喊声,“沈清姿!你今天走了,就別再回来!” 沈清姿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第111章 体改委 出了家属区,走到能坐公交车的路口,沈清姿才停下。 她背对著霍向东,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压抑情绪。 霍向东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这也是他接触沈清姿这几次,唯一一次看到她发这么大的火。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陪著她,等待她情绪稳定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姿转过身,眼睛还有些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了。也白跑一趟,饭都没吃上。” “没事。”霍向东摇摇头,“本来也就是来帮忙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激烈。” “我也没想到。”沈清姿苦笑了一下,抬头看著骄阳似火的天,又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我以为至少能坐下来,装模作样的吃顿饭,聊一聊。” “现在去哪?回青山县?”霍向东问。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也从今天发生的事儿猜到,不管沈清姿带什么人回去,沈父、沈母估计都是这么个態度。 “嗯,回去吧。”沈清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口的鬱结都吐出去,“这里......没什么好待的了。”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坐上了去往城北汽车站的公交车。 回青山县的大巴车上人不多,他们並排坐在靠后的位置。 车子启动,省城的街景逐渐后退。 靠窗坐著的沈清姿一直看著窗外,沉默不语。 霍向东也没有打扰她,他知道,此刻这个外表平静的姑娘需要的不是交谈,而是消化刚刚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车子驶出省城,重新开上顛簸的国道。 摇晃中,沈清姿终於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霍向东说。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想让我后半生依旧能衣食无虞。可他们的好,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霍向东“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大哥开车去接我,肯定是我爸的意思,怕我今天不回去。我妈在门口那样......也是做给我看的,想让你......让我知难而退。”沈清姿扯了扯嘴角,“他们总想把一切都控制在手里,包括我的人生。”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霍向东问。 “不知道。”沈清姿摇摇头,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又聚焦起来,“但至少今天,我按自己的意思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青山县的工作我很喜欢,也能养活自己。” 她转过头,看著霍向东,忽然很认真地说,“霍向东,今天谢谢你。虽然场面很难看,但你配合的很好,也没被嚇跑。” “各取所需嘛。”霍向东笑了笑,重复了之前在医院楼顶说过的话,“我帮你应付家里,你帮我应付家里,互相帮助。” 沈清姿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 “对。” 车子继续在国道上行驶,载著两人返回那个他们正各自奋斗的小县城。 省城之旅的纷爭,被暂时拋在了身后。 对於沈清姿而言,这是一次决裂,也是一次新生。 而令她十分困惑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挨著霍向东就能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是因为他面对任何风波异常稳定的情绪吗?亦或者是他那加分的相貌? 而对於霍向东来说,这或许只是繁忙改革路上的一段意外插曲,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青山县的工作和生活仍在等著他。 不知道车子行驶了多久,琢磨著工作有些出神的霍向东感觉有人在扯自己胳膊,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疲惫的沈清姿,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昨晚值班守了个通宵,有点困,能不能借你肩膀靠一会儿?”沈清姿说完,又补充道,“路太顛簸了,靠著窗口老是撞到头。” 霍向东向来不知道怎么拒绝秀色可餐美女的邀请,这次也不外如是,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选择一条更轻鬆的路?” 正熟练地將手挽住他胳膊,不断调整依靠姿势的沈清姿闻言,温柔地笑笑,“怎么?这就开始心疼我了?” “那倒不至於。”霍向东感受著胳膊传来的冰凉感,声音平稳,“只是觉得,你跟家里闹这么僵,以后的路,恐怕会更累。” 沈清姿闭上眼,將头更舒服地靠在他的肩头。 “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不用戴著面具去生活,不用去討好谁,更不用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別人手里去规划,我觉得值。”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倦意。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各取所需的战友嘛......至少暂时......还能互相挡一挡......” 话还没说完,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著了。 霍向东侧头看了一眼,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著,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 沈清姿的话,让他心里有些触动。 这个看似清冷、做事直接的姑娘,內里却有著一股不输於任何人的韧劲和主见。 她追求的“踏实”和自己想要抓住的“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都是为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车子继续在国道上摇晃前行,原本倚靠在霍向东肩头上的沈清姿,渐渐地趴在了他的身上就算了,手也越来越不老实,自然地搭在了小向东身上。 再加上因为夏季单薄的衣物,霍向东就算闭著眼睛,也能感受到隨著车子顛簸摇晃,她的实力在自己身上磨蹭的异样感觉,坐立难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林霞在看到女儿决绝的离开了家后,心如乱麻的她径直去了距离老皇城不远的督院街。 督院街安静的林荫大道,道路不宽,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沿街是些不起眼的灰色院墙,偶有门户,也多是紧闭的黑色铁门,没有什么標识。 林霞在其中一扇门岗森严的大门前停下,这里没有悬掛醒目的单位名牌,只有门侧墙上嵌著一块白底黑字的小牌子——蜀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 第112章 沈国华 回到青山县后,霍向东看时间还不算太晚,直接去了单位。而沈清姿则是准备回家继续补觉,两人在车站分开。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的办公楼会议室里,里面坐著不少人,其中坐在主位的冯诚看了一眼右手边不动声色的周卫国。 周卫国內心也在权衡刚刚冯诚说的话,大概意思是支持红星厂的请求成立联合工作组协调相关单位。 但冯诚要求由县政府牵头,成立一个由分管工业的副县长钱斌掛帅,经委、工业局等单位参与的真空斩拌机技术协调小组。 把计委和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剔除在外,其目的不言而喻。 可人家说的確实是冠冕堂皇,计委的工作和常务的工作已经够多了,这事儿就不给自己添麻烦了。 这样一来,这个小组的三个主要牵头部门,只有一个人是自己这边的,最后要论成绩,能到自己身上的自然就像是剥蒜皮一般,寥寥无几。 可將红星厂设置成改革试点,这是他亲手操办的。 冯诚的说法和程序完全符合规矩,这让周卫国吃了个哑巴亏。 权衡再三,从大局出发、从整体出发,这件事哪怕是自己沾不上太多好处,最终对自己还是有利。 “好,那就按冯县意思办!” 听到周卫国肯定的答覆,冯诚脸上也多了笑容。 “好,那就辛苦钱斌同志,散会后跟田主任以及工业局的程刚同志开个碰头会,儘快敲定人员並將通知下发红星厂,让他们儘快安排人员报到!” 三天后,1988年5月31日。 霍向东被罗阳一通电话叫到了县大院,一见面就被罗阳拉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罗哥,啥事儿这么急?中午饭都不让人吃。”霍向东开玩笑一样的说道。 罗阳没有废话,“县里同意成立工作组,今天上午刚开完会,人员都给你们协调好了,下午就会下发通知。” “是吗?这么快?”霍向东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县里办事效率这么高了? 罗阳点了一支烟,“那可不是,人家冯诚可是亲自盯著这事儿呢。上周五下午开完会,周六都没休息,就找了负责这事儿的人谈话。不然,哪有这么快。” “那,今天叫我来,就是通知我?” 罗阳点了点头,“一个是通知你一声,二一个是领导有事儿找你。” “周叔找我啥事儿?”霍向东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没说。”罗阳抽了一口烟后,笑呵呵的补充道,“不过,我看领导那口气,应该是有好事儿。” “好事儿?” “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猜的。待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於是霍向东怀揣著好奇,在罗阳的办公室里等著周卫国忙完,隨后去见了周卫国。 “周叔。” 周卫国难得在工作场合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噢,向东来了啊,快坐。” 依言坐下的霍向东,看著他点上烟,不免提醒道,“叔,少抽点菸,对身体不好。” “哎——就靠这一口提神呢。”周卫国笑呵呵的看他,又说,“县里已经同意成立工作组了,这事儿罗阳告诉你了吧?” 霍向东点了点头,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另外,体改委的沈国华主任上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说是想要来青山县看看咱们的改革试验点,听那口气对你们现阶段的工作很是满意。” 霍向东听得一愣一愣的,省体改委主任要亲自到肉联厂来看看,还对厂內目前的工作很满意? “不是,周叔,我们厂现在那点成果,也能被沈主任这种大佛看得上?” 这个问题,周卫国也琢磨了一上午。 他弹了弹菸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事儿我也觉得突然,但沈主任在电话里特意提到了火腿肠技术攻关和跨单位联合协调的思路,说这符合当前体改鼓励的横向经济联合精神,是个值得关注的基层实践案例。我一听,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霍向东心里咯噔一下,技术联合攻关的方案,县里才刚通过,沈国华立马就知道了,还要亲自来看? “不会是姓冯的报上去的吧?” 周卫国点了点头,在掛断沈国华的电话后,他就已经给自己的老领导打了电话,得到的答案跟霍向东想的一样。 “不管这事儿谁给你报上去了,你小子可得抓住机会。要是沈国华后天来你们厂考察,只要让人家满意了,以后你们厂需要的资金也好、技术也好,那都不是事儿!” 周卫国看著有些出神的他,提醒道,“向东,改变你或者你们厂命运的机会来了,这时候你可得紧紧弦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有个谱。” 此时的霍向东,整个人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確实就像周卫国说的一样,只要沈国华搭句话,不说別的。 就眼下这个联合技术攻关,机车厂、空分厂、望江机械这些单位都得卖面子,要是真能让人满意,那技改项目的资金就跟玩儿一样的砸下来,砸得你不要不要的。 可凭什么呢?凭冯诚跟沈国华有关係,就能请动沈国华亲自来一趟? 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让霍向东好半天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而沈国华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更是没有任何印象,在他两世的记忆力压根就没这个人。 “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明天我跟冯诚会陪著梁石老书记先来你们厂一趟,明天和后天可不许给我掉链子!” 霍向东现在脑袋里就像一团浆糊,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怎么出的周卫国办公室,后来他都有些记不清楚。 而等他回了厂里,正坐在办公室里琢磨著刚刚在周卫国那听来的话,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厂长,是我啊保卫科的徐天。” 握著电话听筒的霍向东一脸不解的问道,“徐科长,有事儿?” “厂长,门口有个叫沈清姿的同志,说是您朋友,想要来办公室找您。您看?”徐天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一脸愁容的沈清姿。 霍向东微微一愣,这时候沈清姿来找自己做什么? 忽然,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异样的念头,沈国华、沈清姿,他俩都姓沈,不会真有关係吧? “厂长?”电话那头迟迟听不到答覆的徐天,追问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霍向东,清了清嗓子,“让她进来。” “好咧。”掛断电话后,徐天客气的说道,“沈大夫,要不我带你进去?” 头一次来肉联厂的沈清姿,对里面的路確实不熟,客气的说道,“那就辛苦徐科长带路。” 第113章 准备摊牌(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沈清姿推门进来,將人带到的徐天,识趣的离开了,办公室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霍向东看著她眉眼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怎么突然过来了?” 上午父亲突然打电话过来,语气反常地温和,说明天要来青山县看看自己,话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潜藏的审视,让她立刻意识到——父母並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压过来。 沈清姿没坐,语气直截了当, “霍向东,还得再麻烦你一次。明天,我爸要来青山县,说是来看我。明天......我需要你再当一天我对象。” 霍向东看著她脸上的强装镇定和眼底那抹焦虑,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在周卫国那里听到的消息,那个名字——沈国华。 体改主任,后天要来厂里视察,突然的重视,冯诚的推动......许多碎片在此刻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沉吟一下,决定坦诚相告。 这不仅是帮忙演戏的问题了,这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关係和用意。 “清姿。”霍向东看著他,声音平稳,“你父亲......是不是叫沈国华?” 沈清姿一愣,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你怎么知道?” 霍向东轻轻吐了一口气,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 沈清姿依言坐下,目光紧盯著他,似乎想要把他看穿,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告诉过霍向东家里的情况。 “不久前,周副县长找我。”霍向东说著,语气带著一丝凝重,“省体改委的沈国华主任,后天要来我们厂视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沈清姿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內经歷了明显的变化——从最初的错愕,到短暂的困惑,再到瞬间的瞭然,继而升起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这哪里是来看她的,分明是来威胁她的。 怪不得这几天这么安静,预想之中愤怒的电话没有打到青山县人民医院,感情是在背后搞调查。 沈国华说是来视察,实际上就是告诉自己,也告诉霍向东,只要他想,红星厂就能迎来不一样的命运。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让她更加愤怒,也更加坚定心中的想法。 “对不住,一直都没个合適的机会告诉你家里的情况。”沈清姿抬眼看向霍向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口里的沈主任,正是我的父亲,我大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霍向东认真地听著她的介绍,越听越心惊,还是小瞧了老沈家啊! 一位副省级的父亲,外加一位华西院办主任的母亲,还有一个在蜀信经理的大哥,来头一个不比一个小。 沈清姿咬了下嘴唇,“明天,要比上次更像。” “比上次更像?”霍向东有些诧异的看著她,脑海里回想起前几天的一幕接一幕,就算再亲昵,上次那种情况应该也够了啊? 还要怎么亲密? 而现在他不知道的是,明天沈清姿的做法会彻底惊掉他的下巴。 沈清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既然他都用这种方式逼我,那我更不能退。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见他,我们得表现的更自然,让他看到我不是闹著玩儿,也不是一时衝动。” 霍向东好半天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紧盯著她的眼睛。 “怎么,怕了?” “怕倒不至於,就是有点紧张。”霍向东说道。 情况变得微妙起来,明天的见面可能直接影响到后天的正式视察。 沈清姿顿了顿,心里也明白他在紧张什么。 “所谓的考察只是个幌子,亦或者说是他收买你的手段。如果你明天没有出现,那他或许真的会来看看,为你的妥协给你们厂一点实惠,但这个实惠不会太多,最多就是一个態度。毕竟,软骨头好拿捏,他也看不上眼。” “如果你明天见了他,后天他肯定不会来。或许会对你这个人有著不一样的看法,再加上我的面子,肯定不会下死手。哪怕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满意你,你还有我这个盟友给你使劲儿,我闹也给你闹点好处回来。” 霍向东看著眼前这个迅速理清局势,並做出清晰应对方案的姑娘,心里不由多了几分讚许。 “好。”霍向东应道,“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们怎么安排?” 他对沈国华这个人確实是很好奇,想去见见。 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干部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就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能不让人好奇? “明天下午,他应该会直接去我租房的地方。你明天下午爭取早点下班,下了班就过来,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怎么办。” 沈清姿知道,父亲不像大哥他们那么好糊弄,肯定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自己现在並没有住在单位的宿舍里。 因此,她也就准备摊牌了。 这次摊牌,不止是对沈国华摊牌,也是对霍向东摊牌。 “行吧,那我明天上午忙完,爭取早点过来。”霍向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沈清姿脸上重新恢復了笑容,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隨即起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沈清姿去了单位以后,直接去找了吴主任连著请了两天半的假,应对这场风波。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她用单位的电话先是给沈国华的秘书打了电话,没有打通,又將电话打到了沈国华办公室询问了他的去向,大概推算了一下抵达青山县的时机。 隨后,一个电话打到了霍向东那。 “忙完没有?大概几点能走?” 握著电话的霍向东知道她急,於是说道,“刚送走县里来视察的领导,这会儿暂时没事儿,那我先过来吧。” “好,那我在家等你。” 將电话放下的霍向东,琢磨著她最后一句话,曖昧的有些过头,笑笑出了厂子,直奔沈清姿临时租住的地方。 第114章 生米煮成熟饭? 当霍向东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沈清姿租住的房门口,敲响房门以后,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双男士拖鞋被扔到了眼前,霍向东这才注意到沈清姿的打扮,或许是因为在家的缘故,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宽大的居家服。 “换鞋。”沈清姿不紧不慢的说道。 霍向东稍作迟疑,心里琢磨著见面不应该在外面找个饭馆、宾馆什么的,就在这里? 而且,上一次他来,並没有看到她家里有男士拖鞋,这鞋是今天刚买的? 可下一秒,沈清姿的催促打破了他继续思索的机会。 “还愣著干嘛呀?忘了昨天我咋说的?” 霍向东被她一打岔,鬼使神差地脱掉了脚上的皮鞋。 一股脚丫子味儿瞬间传出,沈清姿捏著鼻子將他脱下来的鞋子扔到了门口,又推了一把站在门口的霍向东。 “站这干啥,进里面去。”沈清姿看著他有些紧张的样子,心里憋著笑,“隨便坐,就把这当自己家。” “噢。” 虽然两人是演戏,可霍向东真坐下来以后,哪能真把这当自己家,一直都很紧绷。 看著他有些侷促的模样,沈清姿脸上的笑意更甚,隨即坐到沙发上,挨著霍向东简单的交代了一会待会儿该怎么说。 霍向东认真的跟她对著各种口供,包括但不限於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 “我跟你说说我家的情况吧。” 沈清姿抬手打断道,“不用,我早就清楚了。” “呵呵呵......是吗?”霍向东估计,肯定是周海棠给自己卖了。 两人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轻鬆的氛围,或许是因为都知道待会儿沈国华要来的缘故。 时间也在一点一点悄悄流逝,歪坐在沙发上的沈清姿將手里的书拿开,瞄了一眼墙上掛钟的时间。 “前几天又值了几天的夜班,这两天都没功夫洗头,我先去洗个头,你自己坐会儿。” 霍向东有些没看明白,早不洗晚不洗,偏偏要这个时候洗,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可毕竟是人家家里,他这个客人能说什么? 进到房间的沈清姿,脸上布满了狡黠的笑容,既然直接带个对象回去他们不同意,那就只能给他们来一出“生米煮成熟饭”了。 从衣柜里拿出浴袍后,她又將昨天从肉联厂出来,刚买的几套男士居家服。內衣什么的,从衣柜里拿出来一套居家服,隨后又简单补了口红。 没过几分钟,霍向东看著裹著一身浴袍的她从房间出来了,手里还拿著一套刚刚见过的居家服,以为是她要洗的衣物,没当回事儿。 可下一秒,沈清姿就走到他面前,將手里的衣服递给他。 “换上。” 霍向东微微一愣,用手指了指自己。 沈清姿点了点头,“嗯,给你的,赶紧换上,我洗头去了。” 说罢,她將手里的衣服扔到了霍向东手里,转头就去烧水准备洗头。 霍向东忽然就明白了,她让自己换衣服也好、还是突然多出来的男士拖鞋,这都是为了给即將到来的沈国华一种错觉——同居的错觉! 没过一会儿,头上裹著一张毛巾,换回居家服的沈清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因为没有吹风机,他看著白里透红水灵灵的沈清姿侧著头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宽大的居家服因为她的动作上移,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毕竟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再加上空气里瀰漫的洗髮水香味以及这曖昧的场景,霍向东心里有些不淡定。 而正擦头髮的沈清姿,微微回头,也注意到了霍向东的目光,紧接著做了一个差点让霍向东呛死的动作。 只见她逐渐站直了身体,宽大的居家服也隨著她的动作逐渐上移。 “想看吗?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给你看。” 这句话,让慌忙端著水杯喝水冷静的霍向东被呛住了,一个劲儿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儿。 “清......沈医生,孤男寡女的,就还是別玩儿火了吧?你就不怕,真给你生米煮成熟饭了?” 沈清姿笑笑,心里恨不得就现在生米煮成熟饭算了,这事儿也就简单多了。 “我刚刚说真的,你要是想,真的可以。毕竟,咱俩真要在一起了的话,我可是看过很多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而你,长这么大应该还没见过吧?很吃亏的哟?算是补偿,怎么样?” 霍向东也被她这番直白大胆的话震得愣住,看著眼前的人——湿发隨意披散,水珠顺著她纤长的脖颈滑入领口,浴后泛著粉晕的肌肤在日光喜爱透出暖玉般的光泽。 宽鬆的居家服因为她微微前倾的动作,领口松垮,隱约可见起伏的曲线。 他移开视线,声音变得冷淡,“沈医生,玩笑开过头了。” “我没开玩笑。”沈清姿放下擦头髮的毛巾,一步一步走进,在他面前的茶几边缘坐下,距离近得他能清晰看到她眼睫毛上的水珠,“霍向东,我们是在合作,但合作也可以更深入、更......真实一点。”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你帮我应付家里,我帮你应付家里,这没错。但如果只是浮於表面的演戏,我爸那种人一眼就能看穿。他今天来,就是要確认我们是真是假,光是坐在一起说几句话、换双拖鞋,不够。” 霍向东的手背像被微弱的电流划过,抬眼看她,“所以你一开始跟我说的都是假的,真正想要做的就是营造我们同居、甚至关係亲密的假象?包括.......这个?” 他指了指被自己放到一旁的居家服,等待著她的回答。 “对。”沈清姿点头,眼神里没有戏謔,反而是一种认真,“只有让他觉得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才会相信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隨便找个人敷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然,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或者不愿意做到这个程度,现在还可以退出,我会自己面对他。” 霍向东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巷子里自行车铃鐺的声响。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却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紧绷与试探。 他忽然笑了一笑,“都到这一步了,临阵脱逃不是我的风格。” 紧接著,沈清姿看著他拿起那套男士居家服,进到了洗手间,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第115章 鱼死网破 几分钟后,霍向东换上了一身藏蓝色同款居家服,尺码居然大致合適,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 “你爸大概什么时候到?” “我估摸著他从省城出发,算是路程,应该还早。”沈清姿狡黠地笑著,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安静的巷子。 霍向东“嗯”了一声,侧头看她,“待会他来了,具体怎么演?总不能真让他觉得我们已经......” “我刚刚说了,怕了现在可以退出。”沈清姿说完,目光紧盯著他的脖子,不太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霍向东看著她的动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留过洋的姑娘心思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也不確定沈清姿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 万一待会儿没忍住,真生米成了熟饭咋办? 就在他晃神的这一瞬,沈清姿快步上前,双手吊在他脖子上一口就啃了下去。 没错,就是啃了下去。 猝不及防之下,再加上脖子上传来的剧痛,霍向东一把推开了她,揉了揉脖子,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低头一看——指腹上沾著淡淡的口红印。 “你疯了?吸血鬼啊?” 他抬眼看向沈清姿,她正抿著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后的狡黠,又带著几分强装镇定。 沈清姿嘴上说的厉害,但毕竟是没做过这些,只知道大概草莓是这么种的,劲儿有些使大了。 她看著霍向东脖子上出现的红印子,心里对於待会儿的事有了底气,朝他挑眉笑笑。 “这下看起来够真了。” “沈清姿!你確定要玩这么大?万一你爸真信了,以后你怎么收场?” “收场?”沈清姿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著几分得意,“我从来没想过收场,要么他接受我的选择,要么我就这么一直演下去,演到他能接受为止。” 霍向东忽然意识到,这场戏似乎已经脱离了最初预设的轨道,正当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两人同时凝神从窗户看了下去,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入狭窄的巷子,最终停在了这栋小楼楼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短袖白衬衣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正是沈国华。 没过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沈清姿深吸一口气,看向身后的霍向东,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拧开。 门外站著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的盯著两人。 紧接著,在他的身后出现林霞的身影,当她看著屋子里一身居家服的霍向东,以及闺女身上的同款居家服,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来青山县,她都不知道闺女在外面租了房子,这次来看到的这一幕,气得她气血上涌,眼前有些发黑。 而沈国华也注意到了霍向东脖子上隱约的不自然,嘴角微微扬起,就这点小伎俩就想骗过他,还没那么容易。 跟霍向东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就算再不满意或者怎么样,也得让人打声招呼吧? 可沈国华和林霞都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以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將霍向东给撵了出去。 对,就是撵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霍向东,听著哐当一声门被关了起来,门框上簌簌落下灰尘,拍了拍脑袋上的灰,转头就下了楼。 正巧碰上了站在车门口抽菸的司机,心里一团乱麻的他,破天荒的找人要了支烟抽了起来。 楼上的沈国华,站在窗边看著楼下正跟司机抽菸的霍向东,听著娘俩的吵闹声,揉了揉眼角。 “你.......你你......”林霞伸出手指指著她,看著衣柜里的男士內裤、袜子什么的,手抖个不停,你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真跟他同居了?” 沈清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自己又不是看不见,反正我是打算以后就留在青山县陪著他。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是不会回去的!” “糊涂!”林霞终於忍不住,“你陪著他?陪著他吃苦?陪著他住这种破房子?清姿,你是我们沈家的女儿,你本该——” “我本该什么?”沈清姿打断母亲,“本该按你们安排的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过一辈子你们觉得应该过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妈,我累了!我不想再当你们口中沈家的女儿,我只想当沈清姿,更不愿意做个花瓶!” 沈国华转过身,扫过这间布置简单却处处透著生活气息的房子——茶几上放著两个水杯,又走到臥室门口,看著被妻子扔到床上的男士衣物,以及刚刚进门在门口看到的鞋子。 “清姿。”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妈能理解,这也很好。” 林霞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国华,你——” 沈国华抬手制止了她,目光重新落回沈清姿身上,“但你要明白,有些选择,不是赌气就能做好的。” “他哪不好了?”沈清姿反问道。 “那你说说,他哪好了?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沈国华追问道,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倾向於女儿是在赌气,至於所谓的对象只是她请来的帮手。 沈清姿如数家珍,从霍向东小时候开始讲起,到大学,到现在的工作,仿佛真的参与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一样。 而沈国华越听脸色越难看,这几天他也找人查了霍向东家里的情况。 现在自己女儿说出来的內容,比自己利用手中权力了解的更为细致全面,这让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难道这一次是真的? 可他沈家的女儿,能嫁给这样一个单亲家庭出身,还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霍向东吗? 答案是肯定的,不能! 於是,沈清姿看著他又走到客厅,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交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他的档案,以及红星厂的数据和最近青山县交上来的一份方案。”沈国华抬眼,“我看了,这个年轻人確实有些想法,敢闯敢干。但他现在面临的局面,你清楚吗?” 沈清姿抿著唇,没有说话。 “真空斩拌机技术攻关,没有上级的协调,光靠县里的一个协调小组,没用的,就算机车厂、空分厂能同意,望江机械呢?但如果有我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沈清姿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沈国华迎著她的目光,缓缓地说,“我可以让体改委把他们的技术攻关列为今年横向经济联合的重点项目,有了这个名头,协调会顺利很多,资金也会源源不断。” “条件呢?”沈清姿的声音有些发紧。 “条件很简单。”沈国华压低声音,“你跟他分手,回省城。我已经跟华西那边招呼过,普外科的位置还给你留著。我可以考虑,在尊重你的意见前提下,重新给你找对象,如何?” 林霞在一旁听著,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这才是她熟悉的丈夫——不疾不徐,掌控全局,既给了女儿台阶,也给了那个年轻人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沈清姿却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嘲讽。 “爸,您这是.......在跟我做交易?” “是为你考虑。”沈国华纠正道,“清姿,婚姻不是儿戏。你现在觉得他好,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他敢闯敢干的一面。可生活呢?柴米油盐呢?他一个县城小厂的厂长,能给你什么样的未来?” “而且,他跟你处对象,恐怕目的也不单纯吧?” 沈清姿气极反笑,“爸,你记住!如果你敢在工作上给他使绊子,威胁他,我豁出去这张脸,也得告到省里去!” 试探了半天,沈国华终於信了几分,霍向东还真有可能是女儿对象。 “没的谈?” 沈清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有!大不了,鱼死网破!” 第116章 行不行 当看著被气到脸色铁青的林霞,以及沉默的沈国华。 这时候,沈清姿心里才稍微地放心了那么一点点,这场戏现在才算正式登台,也不枉她这么费力的配合。 就是便宜了霍向东,让他一个人跑到楼下了,没人帮忙分担火力。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你们想过没有?这种好,是不是我需要的?”沈清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需要他给我未来,我的未来,我自己挣。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踏实。” 沈国华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成全你们。处对象可以,但一年內不许结婚。而且,他可別想著我要帮他。” 林霞一脸震惊地看著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沈国华打断。 “好了,我还有点事儿要忙,就不在这久留了,后面的事儿你自己看著办,我也懒得管你了。” 沈清姿心里鬆了一大口气,可又怕这是缓兵之计。 “那一年后呢?” 往客厅里走了几步的沈国华,回头道,“要是你们能处到那个时候,那就带回来结婚。” 林霞满是不解,可看著丈夫递来的眼神,又忍住了心里的话,跟著他下了楼。 在楼下跟沈国华司机侃大山的霍向东,压根就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反正也跟他没多大关係,他就是沈清姿找来站台子的。 能指望他能有多大反应? 而很快,霍向东就看到了从楼上下来的沈国华和林霞,人家都没带正眼瞧他,他也就没有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就算贴了,人家也不会因为一句招呼就对你有什么好脸色。 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沈清姿倒是大大方方的走了过来,十分自然的挽住霍向东的胳膊,跟父母道別。 这给开车的司机嚇了一跳,感情刚刚跟自己吹牛皮的人是领导女婿? 两人看著黑色的上海小轿车驶离,这才转身准备上楼。 霍向东看她依旧挽著自己的胳膊,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不是有点演戏上癮,人都走了。” “万一杀个回马枪呢?我爸那人,精得很。” 沈清姿的话刚落下,开出去的小汽车,调转车头从巷口再次经过,验证了她的话。 霍向东看著再次驶离的小轿车,这才问道,“谈得怎么样?” “还行,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有问题。” 霍向东点了点头,心里估计,就按今天这情况,沈国华铁定是不会明天来厂里视察,大概率会找个由头直接回省城。 而他猜的確实不错,坐在后排的沈国华对司机说道,“去一趟青山县政府大楼,下午我们就回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好。” 林霞这才小声问道,“你怎么想的?怎么能同意清姿跟他处对象,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嘛。”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咱家女儿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咱们现在越是逼的越紧,她跟那小子就凑的越紧。”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林霞想起她俩已经同居了,又说,“万一搞出孩子来了怎么办?” 沈国华犹豫了一下,“我想清姿还是有分寸的,刚刚咱们看到的大概率是清姿故意给我们看到的假象。况且,你觉得我会让他日子好过?到时候,他跑都来不及,还敢接近清姿?” 林霞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不能真明著收拾那小子,可暗著来也能让霍向东坐不住。 “这倒也是,你得抓点紧,我怕万一。” “知道知道,正好来了,我去冯诚那看看,给他提个醒,他知道该怎么做。” 闻言,林霞这才放下心来。 沈国华自以为很了解自己女儿,实际上並不知道沈清姿也在復盘今天发生的事儿。 她越想越觉得,今天事儿处理不好,会给霍向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光靠自己口头上的威胁,肯定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要想让霍向东不受到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得给他找个护身符,一个能让沈国华也不敢乱来的护身符。 重新换回自己衣服的霍向东,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没事儿了吧?没事儿,我回去了。” “哎——等等。”沈清姿叫住了要走的他,快步上前,“还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霍向东看著她眼神亮亮的样子,心里知道准没好事儿。 “说吧,又什么事儿?” “这样,你能不能隔三岔五来我这住几天?”沈清姿看著他瞪大了眼睛,心口不一的说道,“你別乱想,你睡外面沙发,我睡房间。我这不是怕我爸妈打突击嘛,总不能隔三岔五就换地方。” 霍向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沈医生?沈清姿同志,你这也没有烧糊涂吧?我是答应帮忙不假,可我也没答应要出卖色相啊!” “切——就像谁看上你身子似的。”沈清姿揶揄一句,又说,“况且咱俩不也是在试著处对象嘛,就待在一起又不怎么样,你还怕了?” 这倒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孤男寡女、乾柴烈火,真要是待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沈清姿不按常理出牌,万一真干出点啥事儿出来咋整? 霍向东自觉自己对这方面,可没那么大的定力。 是在处对象没错,可也没这么快啊! “不是,太快了吧?况且,我家里咋交代?” 沈清姿看著他犹豫的样子,心里明白的很,男人嘛就那么回事,也能理解。 “家里?家里就说加班啊?反正你们厂不是正在攻关嘛,你这厂子忙一些不也正常?”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同居才是最快能看出咱俩合不合適的办法,像咱们这样几个月见一次,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知道合不合適?我可没时间陪你耗著,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有需求我也能理解,总不能全靠五姑娘吧?” 纵使霍向东见过后世的场面,可在这个年代从一个姑娘口里听说这些,总觉得自己身处的时空有些错乱。 在他看来,同居也好、男女之事也好,那不得相互试探、相互妥协、欲拒还迎,然后在一个恰当的机会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可这些事从沈清姿嘴里出来,好像成了一件可以量化且稀鬆平常的事儿。 “不是......” 沈清姿打断道,“霍向东,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行?” “好,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提出来的!” 沈清姿笑著点了点头,这不就轻鬆拿捏了嘛。 只要霍向东敢来,她有的是办法给他弄个护身符,这样也不算亏欠他,也能帮他完成家里的难题,一举多得、不负所托! 第117章 招工 从沈清姿家里出来以后,霍向东回厂里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身为饵? 值得吗? 这道题有些无解,他反正是没算出来沈清姿这么做的好处。 不待他多想,回厂里不不久后,他就接到了周卫国亲自打来的电话。 “向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了沈国华?” 问出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可从刚刚沈国华意外造访,说的那些话,再加上临时取消了明天的视察,不得不让他往这方面想。 握著电话的霍向东,尷尬的笑笑,装糊涂,“叔,我都不认识人家,上哪得罪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卫国一声长长的嘆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霍向东心头上。 “刚刚沈主任来了趟县里,跟我们碰了个头,就半个小时前走的。”周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隔著电话线,霍向东也能听出那种压抑的困惑和忧虑,“原本定好的视察也取消了,说是省里临时有重要会议。但冯诚送他上车时,沈主任特意提了句——”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周卫国在看什么文件。 “——他说,地方企业的发展,还是要靠自身努力,不能总指望上级的特殊关照。尤其是年轻干部,更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騖远。这话说完,冯诚的脸色当成就不太好看。” 周卫国一边看著公安局报上来的打击私人奖券专题匯报文件,一边如是说道。 霍向东握著电话听筒的手紧了紧,这话听著冠冕堂皇,但他能品出其中敲到的意味——沈国华这是公开表態不仅视察取消,连之前暗示过的支持也可能打了水漂。 “叔,那县里的协调小组?”霍向东试探著问。 “暂时按原计划推进。”周卫国的语气恢復了工作时的干练,但依然透著沉重,“不过,向东你要有心里准备。沈国华今天这个態度,其他单位知道了,难免会多想。原本咱们可以借著东风敲开门,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掛了电话,霍向东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厂区里那些老旧厂房看了很久。 1988年6月2日。 上午一上班,从县里报导回来的霍向东,直接叫来了李建国。 “李厂,钱县明天会带队先去落实机车厂这边,我想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儘快把真空斩拌机主体结构设计的任务敲定。” 李建国点点头,“要不,我先让供销科的小章,联繫一下机车厂,先从外围打打感情牌?这样,明天你们去了也好谈?” “可以,就这样办!” 李建国隨即起身,去找供销科的章学明,准备让他去找机车厂的后勤科,先开始做做工作,有个人帮著在內部说句话总归是好的。 而前脚李建国刚走,霍向东桌上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肉联厂霍向东,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著长途电话特有的延迟和断续,然后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带著浓浓疲惫和难以抑制兴奋的沙哑声音。 “向东,是我!” 霍向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紧了听筒,连日来因为各种事情压在心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撬动了一下。 “明远?你小子!”霍向东的声音里透著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我还以为你折在老毛子那边了!这都多久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嘿!差点就真折了!”陆明远在电话那头似乎咧著嘴在笑,声音里透著劫后余生的亢奋,“他妈的,这一趟.......可真是开了眼了!別提了,先不说这个,说正事!我回来了,明天就能过关到国內。” 霍向东的心跳快了几拍,“货......都出手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顺利个屁!”陆明远骂了一句,但语气里的得意劲儿掩不住,“罐头那些都算是出手了,换回来的东西......嘿嘿,向东,你猜猜,我弄回来什么了?” 霍向东没心思跟他打哑谜,“少卖关子,赶紧说!” “行行行!”陆明远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听了去,“一千块手錶,外加几几百罐罐头总共六万多本钱,弄回来十五辆车!” “车?”霍向东追问,“什么车?嘎斯?伏尔加?” “嘎斯、伏尔加、拉达都有!成色都还行,就是跑得狠了点,十万公里的样子,收拾收拾绝对是好东西!” 霍向东听著他兴奋的声音,又问,“那,我让你帮我打听的肠衣呢?” “pdvc肠衣我帮你问了,只是刚去第一次人还是不怎么熟,因此,暂时还没打听到地方。不过,我已经拖了人帮我打听,有消息儘快通知我!问题应该不大,这次可真是托你的福了!” 陆明远声音亢奋,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跟自己过去的几个兄弟,高兴的不行,心里琢磨著这次回去得好好去臊臊蔡兴国那小子。 要是知道北边这么赚钱,肯定都得把肠子毁青了! 霍向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陆明远这趟成功,不仅是意味著他的成功,赚到钱了,也意味著接下来厂子多了一条腿走路。 许久没有开动的罐头生產线,可以正式动起来,后续厂子不用担心资金的问题! 这对他接下来要推动的很多事情,都是一个有力的支撑。 “好,回来再说。注意安全,到了国內立刻给我个信儿!” “得咧,掛了!”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霍向东缓缓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隨即叫来了劳资科的马剑。 最近这阵子马剑手头上没什么工作,正是轻鬆的时候,对於厂长忽然的召见显得很是意外。 “厂长,您找我?” “坐。”霍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马科长,你这两天就通知下去,我们厂准备开始面向社会招工,需要20人,相应工作你来安排。” “啊?招工?” 马剑怀疑他的耳朵出问题了,现在正是肉联厂生產淡季,厂里的工人也就刚够有活干,远远还没有达到满负荷的状態。 “对,你没听错。三车间那边要儘快动起来,咱们厂的人手不够,务必在半个月內招够相应人员。” 马剑以为是火腿肠生產线要用人,可仔细想想现在那简易生產线一天能用几个人,不免好奇。 “厂长,咱们能用那么多人吗?” 霍向东看著迷茫的他,笑著说道,“三车间两条閒置的罐头生產线,我准备重新启动一条,20人三班倒正合適!” “重启罐头生產线?不是,厂长,我们库房里的罐头都还没卖完,现在又生產那不是要把厂子都赔进去?” “马科长,我这么安排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管按要求办事就行!” 马剑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懒得问了。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第118章 好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霍向东在县政府门口等到了钱斌。 钱斌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半旧的白衬衣,见到霍向东点了点头,没多话,示意他上车。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经委的田主任和工业局的程刚,满满当当坐了一车,挤得够呛! 这也是县里就这条件,能有辆车安排就不错了!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五人之中除去司机以外,剩下的四人分成了两拨,霍向东和田致远一波,剩下的钱斌和程刚是冯诚的人。 就算大家想聊些什么,这种环境下也不太合適。 车子开到位於城郊的机车厂,门口早有厂办的人在等。 接待他们的是管生產的副厂长孙振国,五十来岁,戴著眼镜,看起来斯文,但说话滴水不漏。 “钱县长、各位领导,欢迎欢迎!实在不巧,我们厂长和书记去省里开会了,我先带各位去会议室坐坐?”孙振国脸上堆著笑,话却把路堵了一半。 钱斌摆摆手,边走边聊,“孙厂长客气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和贵厂技术科的同志碰头,聊聊真空斩拌机主体结构设计的事。” 孙振国自然是知道他们的来意,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哎呀,这个.......技术科最近任务重,几个工程师都在忙新车型的转向架设计,恐怕抽不出人手啊!” 霍向东知道这是託辞,他坐下后没著急开口,等钱斌和田主任又和孙振国周旋了几句,才接过话头。 “孙厂长,我们厂这次的技术攻关。虽然是县级项目,但也是省里横向经济联合的初步尝试。如果能做成,对咱们县工业系统也是个亮点。” 隨即霍向东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图,“这是我们初步设想的斩拌机构造简图,主体部分需要用到大型焊接件和精密轴承座,这方面贵厂经验丰富。” 孙振国接过简图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但嘴上还是推脱。 “设计难度看起来不小,而且我们厂今年的生產任务已经排满了,技术口的人都跟打仗似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刚忽然开口,“孙厂长,我记得你们厂去年申报技改资金时,还提过拓展民用业务、提升设备利用率?这活儿要是接下去,也算是个练手的机会,还能加深和地方企业的协作。”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机车厂虽是国营大厂,但近年铁路订单波动大,厂里確实有找米下锅的压力。 孙振国沉吟片刻,態度终於鬆动了一些。 “这样吧,我先带各位去见见我们技术科的李科长,具体能不能接、怎么接,还得他们专业的人看了再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行人跟著孙振国去了技术科,李科长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霍向东带来的简图和参数要求,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比如工作载荷、连续运行时间、密封要求等等。 “结构设计本身倒不算特別复杂,我们厂的技术能力应该是能做,不过得进一步了解原型设备以后才能给出准確的答覆。”李科长放下草图,看向孙振国,“孙厂长,咱们手上还有两台吊车架的活没完,人手確实紧张。” 霍向东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声音诚恳。 “李科长、孙厂长,我们懂贵厂的难处,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设计任务我们可以分期,主题焊接图和关键部件先出,细节部分我们厂技术员配合细化。设计费用我们按工时付,不拖不欠。另外,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以后我们厂相关的机修、配件订单,可以优先考虑贵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虽然是县里的小厂,但眼下火腿肠势头不错,后续生產稳定了,设备维护、升级,都少不了长期合作。另外,我们厂也可以考虑在供应猪肉方面,给予支持,这笔帐,算长远点不吃亏。” 这话既务实,又给了对方台阶和想像空间。 肉联厂现在的订单確实小,但机车厂也想增加一些与地方企业的合作先例,为后续创造更多合作埋下种子,再加上肉联厂如果能保供应的话,这活儿接的確实没坏处。 孙振国和李科长对视一眼,低声交流了几句。 终於,孙振国点了点头,“霍厂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支持,就显得不近人情了。这样吧,等我们厂的厂长和书记开会回来后,我把这事儿报上去,应该是没多大问题。” 这事儿確实得经过厂里同意才行,霍向东只得笑著伸手跟他握了握,等待接下来机车厂的后续答覆。 “那就辛苦孙厂长了,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孙振国笑呵呵的伸出手握了握,又看向钱斌、程刚等人,“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几位领导在厂里吃顿便饭再回去?” 倒不是他刻意巴结谁,铁老大的名號也不是白叫的,只是在地方很多事儿还是得需要地方帮助才能快速推进项目,適当的放低姿態对大家都好。 “好,那就听孙厂安排。”钱斌拍板道。 从机车厂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坐在车后排的钱斌,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田致远,笑呵呵的拍了拍前排霍向东的肩膀。 “小霍啊,怪不得周县这么看重你,今天一见,確实是值得培养。” “还是靠钱县和田主任、程局长坐镇,不然光凭我,可能连孙厂长的面都见不著。”霍向东维持著表面客气。 因此回程的车上,气氛轻鬆不少,大家有说有笑的聊著。 但霍向东清楚,今天只是第一步。 机车厂会不会受到沈国华的影响那还两说,按照他的估计,空分厂、机车厂这两家相对容易。 一方面是因为这两家分別隶属铁老大、化工部,不容易被地方上层轻易影响,反而是因为各自需要地方支持,更容易向地方妥协。 县官不如现管,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没出意外,机体结构设计图的绘製,还需要机车厂派人跟厂里的技术员再跑津塘机械厂一趟,后面还有加工製作、装配调试等等。 况且,这还只是一家单位,后续还有空分厂、望江机械或者江陵机械需要跑,每一步都不会容易。 他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深吸一口气,至少今天,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第119章 了解內在 对於红星肉联厂提出、县里指派真空斩拌机联合技术攻关任务,机车厂厂长以及书记在充分考虑厂子实际需要,以及沈国华明里暗里的意思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以確保厂內利益为先,答应参与协助。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霍向东激动地说道,“谢谢孙厂,谢谢机车厂!” “霍厂长太客气了!”孙振国握著电话笑呵呵地说道,又补了一句,“接下来我们这边会让李科长安排人员,与贵厂做好后续对接工作。” “好!” 掛断电话,霍向东就將技术科的副科长梁三喜叫到了办公室。 “厂长,您找我?”梁三喜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嗯,机车厂这边已经答应协助我们进行技术攻关,接下来你们技术科要做好与他们的对接。”霍向东眉眼间全是笑意,“另外,与机车厂的合作协议,你去找马科长。” 梁三喜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为之振奋,“好的厂长,我这就办!” 安排好厂內以后,霍向东又给周卫国等人匯报了这个好消息,隨即与钱斌约定明日前往空分厂洽谈真空技术合作事宜。 空分厂对於县里安排任务的態度肯定没有机车厂那么好,但经过多霍向东等人多次登门求助,最终以支付固定金额3万的技术諮询费,材料成本具体结算的方式达成合作。 至此,目標单位中的两家已经拿了下来,而时间转眼也到了1988年6月12日。 “向东,现在就剩望江机械或者江陵机械了,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月月底之前就能將三家单位谈妥。到时候,我带著人再跑一趟津塘机械厂,咱们正式攻克真空斩拌机就能彻底提上日程了。” 霍向东听著李建国格外乐观的话,笑而不语。 前两家这么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两家部属企业受地方干扰因素较小,而接下来的望江机械、江陵机械情况就大不相同。 要想这两家单位中的任何一家帮忙,只是青山县的县级协调小组肯定请不动,得需要省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办公室出面帮忙才行。 这一点,霍向东已经跟牵头的钱县以及周卫国匯报过了,县里也联繫了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办公室请求上级单位协助,可到现在为止人家都没吱声。 其中的缘故,他大概能猜到是沈国华在里面搞鬼,可又拿不出什么明確的证据来,毕竟这些单位不是他现在能接触到的。 “嗯,但愿如此吧。”霍向东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李厂,罐头生產线上的人员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建国正好也想问问他这事儿,“向东,人手的问题劳资科那边已经在组织招工考核,这几天应该就能出结果。不过,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突然要重启罐头生產线?我可听说武穹书记也知道这事儿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当然,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问。 现在厂內的日常经营责任是在霍向东头上,就算出了问题也是他顶在前面,可毕竟是自己手底下出来的人,李建国也是担心他年轻气盛。 霍向东看著满面忧虑的他,没有明说但还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厂,重启罐头生產线,是因为我们厂马上就要接到相应的订单。” “订单?”李建国顿时脑子就懵了,“哪家单位的订单?” 霍向东笑笑,“这个嘛,暂时保密。” 实际上他现在心里也有些担心,不是担心武穹借题发挥,而是担心陆明远。 距离他上一次来电话说就要入关,到现在已经过去12天,迟迟没有一个报平安的电话也没有求助的电话,不由得让他担心是不是回国的路上出什么岔子了。 李建国见他很有自信,又不愿多说的样子,十分识趣的没再追问。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 “好。” 霍向东坐在办公椅上,看著桌面上的檯历有些出神,而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这让他的心跳都加快了几拍。 当他接了起来以后,却大失所望,不是陆明远。 “霍向东,这都多少天了?你这人到底讲不讲信用?说好帮忙应付我爸妈,半路撂挑子?咱俩的事儿,你到底怎么考虑的?”说话的正是沈清姿。 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那都是十天前,而他答应的事儿一次都没办就算了,多少天都不来一个电话,这让她不得不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想干嘛? 霍向东听著电话听筒里传出怒气腾腾的声音,揉了揉眼角。 上次见面的荒唐事,他也仔细想过,沈清姿让自己隔三差五去一趟,这哪是需要自己帮忙应付父母,分明是有想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 “沈医生,你不会是真馋我身子吧?” 握著电话的沈清姿,紧了紧手里的听筒,又打量了一眼这会儿没人的办公室,不紧不慢的说道,“是,那你敢吗?” 一句话,霍向东就败下阵来。 他只得转移话题道,“我俩的事儿,这不是正在进行嘛,怎么?你家里又催你了,还是又听到什么消息了?” “嗯,我妈这几天老是给我打电话,我都快被她烦死了!”沈清姿顿了顿,“今晚我值夜班,明天休息。要不明天下班来家一趟,晚上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大晚上,霍向东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沈医生,我觉得呢,咱们既然是要处对象,那起码也得好好了解一下吧?你脑子里的餿主意,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沈清姿笑笑,他这是已经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之所以这么著急,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父亲肯定不会那么轻鬆就让自己过关,从自己这边打不了主意,那主意肯要打到霍向东身上,逼他乖乖就范。 一年的时间,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缓兵之计。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得给霍向东弄个护身符。 可这护身符,靠她自己一个人不行,得需要霍向东配合才行。 “了解?我觉得我已经把你的外在了解的差不多了,现在我想了解了解你的內在,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还是说,你真不行?” 第120章 引发轰动 再次被一个姑娘逼到墙角,霍向东的老脸有些掛不住了。 不给她点顏色瞧瞧,真把自己当成hellokitty了! 不管是性格也好,还是见色起意也好,这姑娘確实对他的胃口,什么事都喜欢打直球没那么多弯弯绕,相处起来会轻鬆很多。 “好,你等著!”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我等你哟。”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笑了笑,心里甚至有些期待起明晚她会做点什么好吃的? “叮铃铃”的电话声,让他从幻想中惊醒。 “肉联厂霍向东,同志哪位?” 电话那头的陆明远笑呵呵的说道,“向东,是我!明天我就能到青山县,你能不能帮我安排几个司机来一趟火车站把车开走?我们五个人,开是会开,就是跑来跑去够呛。” “明天几点?”霍向东压抑住心里的兴奋,他们厂的金主可算是回来了! “要是不晚点的话,下午六点应该就能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向东点了点头,“那我给运输科打招呼,让他们安排十个人。” “要不了那么多人,再来两个人就够了!” “不是十五辆车嘛?” 陆明远听著他讶异的语气,解释道,“是十五辆没错,可我这每经过一个铁路局管辖,我这好东西就得少两辆。” 霍向东听到陆明远的话,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长途运输经过不同铁路局辖区,难免需要打点疏通。 少了的车辆,应该就是被各家单位分走了。 “好,明白了。那明天见面再细聊!”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精神一振,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回来了,食品在北方有多受欢迎那是显而易见的。 陆明远跑这一趟,除去打点关係花费一些以外,保守估计赚取的利润要在本钱的基础上翻五倍。 哪怕就是把利润中的一部分用来採购罐头,这也得拿走一笔不少的存货。 他当即叫来运输科新科长郑勇,“郑科长,明天下班后你暂时別回家,跟我去一趟火车站。” 被霍向东提拔起来的郑勇,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好的厂长!” 於是第二天下午,霍向东和郑勇下班以后,准时出现在青山县火车站货运站出口,见到了北上之行归来的陆明远。 穿著一身花衬衫、戴著蛤蟆镜,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黑色人造革包的陆明远,嘴里叼著烟,正跟霍向东唾沫横飞的聊了几句。 他隨即朝后面招了招手,只见跟著陆明远一道回来的年轻人从编织袋里掏出一堆扁铁盒子。 接过东西,陆明远笑呵呵的递了过去,“也没啥好带的特產,顺手带了点老毛子的巧克力,尝个新鲜!” 霍向东看著包装精巧的巧克力,也没跟他客气,让吴小飞收了下来。 “车呢?” “在货场那边卸呢!走,我带你们过去。”陆明远意气风发地一挥手,招呼著同伴,前头带路。 到了货场,只见7辆顏色、型號各异的轿车停在空地上。 虽然车身上蒙著尘土,有些地方还有划痕,但整体骨架完好。 陆明远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挨个拍著引擎盖,“瞧瞧!这辆嘎斯69,地盘扎实!这伏尔加m21,坐著舒服!拉达......虽然小点,但省油啊!” 他绕著车转圈,嘴里嘖嘖有声,“这一趟,虽然便宜卖了几辆车,都已经够本!只是剩下的这些车,倒腾除去,这个数!” 陆明远伸出巴掌,五指张开,在霍向东眼前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向东,你是没见著!咱们的罐头,在那边多抢手!老毛子那边缺的就是这些,这都是纯纯硬通货!”他越说越兴奋。 霍向东看著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十足一副暴发户的做派。 “行了,知道你赚了!”霍向东打断他滔滔不绝的炫耀,“车你准备怎么安排?” 陆明远也知道,要不是霍向东的点拨,他哪能有这机会,再加上答应了毛子那边多弄些罐头、食品什么的过去,笑呵呵的说道,“我那也没地方停,要不,先开你们厂里去停著,我们这一路也累了,先安顿下来吃个饭,具体的事儿明天再说?” “可以!”正准备叫郑勇、小飞先把车给弄回去,霍向东回头就看到了两人瞪大的眼珠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货运场內停著小汽车,“別愣著啊,开回去慢慢看!” 正琢磨著,这车开起来应该是个什么感觉的郑勇,猛然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的从陆明远手里接过扔来的钥匙。 这还是他头一次开小汽车,激动的人都要跳起来! “得咧!” 没过多久,一溜格式格式的小轿车从货运站驶出,直奔肉联厂。 这给下了班的群眾眼睛都看傻了,县里啥时候有这么多小汽车了? 而这个消息,没过多久也惊动了冯诚等人。 他们都以为是省里来了领导,不然县里哪能冒出来这么多小汽车,一方面赶紧四处打电话了解情况,一方面赶紧派人去找这些车去的目的地。 始作俑者霍向东等人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將车开回厂里以后,也迅速惊动了厂內不少职工,跟在车屁股后面看热闹。 七辆造型各异的小轿车在运输科的空地停好,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霍向东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对还沉浸在兴奋中的郑勇吩咐道,“郑科长,把车看好,可別弄坏了陆老板的东西!” 而等厂內职工看著小汽车去了运输科后,从上面下来的是厂长等人,大家更加不可思议了! “厂长您放心,今晚我亲自在这儿盯著!”郑勇搓著手,眼睛还黏在那几辆车上。 陆明远打了哈欠,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涌上心头,他勾住霍向东的肩膀,“向东,走,找个地方,咱哥几个好好吃一顿,边吃边聊!” “行,去福满楼吧!”霍向东看了眼围观的职工,知道这事儿很快就会传遍县里,他得先去找周卫国一趟,“你们先去,我还得办点事儿,晚点再来!” “啥事儿啊,这么著急?”陆明远不解地问道。 霍向东微微侧身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又拍拍他肩膀,“你们先去跟郑勇把手续办了,先吃著,我办完就来。” “也对也对!”听完以后,陆明远愣愣的说著,心里有些发虚的看著他,“向东,这事儿可就全拜託你了,这些车子哪怕全交上去都行!” 反正沿途便宜卖掉的八辆车,已经够本了,大不了就是捨弃一些浮財。 有本钱,再加上现在已经熟悉了整套流程,他有的是办法再把钱赚回来。 第121章 正反两面 好不容易下了个早班的周卫国,也是接到了秘书罗阳的通知,火急火燎的回到了单位,等待下面了解情况匯报上来。 下面的消息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霍向东。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周卫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问道。 霍向东看了一眼退出去的罗阳,带给周卫国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你再说一遍?” 霍向东看著他惊讶的样子,笑嘻嘻的说道,“那些车是陆明远从北方以物易物弄回来的,现在就停在我们厂里,而且他跟我们厂有很深入的合作。” “你什么时候跟陆明远走到一起了?”周卫国诧异的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县公安局打击私人奖券没有归案的涉事人员之一!” 霍向东当然清楚,他来找周卫国就是为了抢占先机。 “叔,这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不清不楚?”周卫国顿时火冒三丈,“你是怕冯诚找不到你把柄,非得给他个把柄是不?” “叔,事儿有正反两面,咱们是不是也不能只看其中一面?”霍向东看著他冷静了一些,又说,“这些车,陆明远托我转告您,他可以拿出其中几辆无偿捐给县里,改善咱们办公条件。” 按照陆明远的意思是,这7辆车都可以捐赠。 可霍向东有自己的考虑,真要是全部捐出去了,陆明远的本钱少了,那给厂子的订单也就会相应减少,能爭取的还是要爭取。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因此,话也就没有说的那么满,具体要看周卫国的意思。 周卫国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霍向东的来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里闪烁著复杂的光——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 “无偿捐赠?”周卫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审视,“他陆明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这些车在黑市上一辆能买多少钱,他心里没数?” 霍向东知道周卫国在担心什么,“叔,明远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事儿不对,这不是想改过自新嘛。”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他当然知道陆明远手里那些车的价值——轿车是绝对的紧俏物资,县里用车都紧张,如果真能留下几辆,对改善办公条件、提高办事效率確实有帮助。 而且人家这么有诚意,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委託向东来说明情况,確实值得考虑。 霍向东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 “叔,这件事如果能放他一马,给人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不仅仅是现在看到的收益,现在北方这条线他已经走通了。那么咱们县的罐头、食品等等其他物资,是不是就可以通过他换回汽车等其他高价值东西?不仅能为企业创收,也能给县里的经济提供帮助。” 周卫国站起身,走路到窗边,心里也在权衡风险和收益。 “向东,你知道这事儿有多大吗?” 霍向东点了点头,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 “叔,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就拿我们厂的情况来说,真空斩拌机的攻关卡在望江机械、江陵机械那边。沈国华摆明在帮倒忙,如果陆明远这条路能走通,厂里就能多一条腿走路、罐头生產线重启就有销路保障,后续的火腿肠生產线设备也有了新的著落。” 周卫国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霍向东说的不无道理,沈国华的態度明朗,指望上级支持短时间內不现实。 而陆明远这条意外的路子,虽然有风险,但確实能打开新局面。 更重要的是——如果处理得当,这或许能成为一个转机,一个关乎很多人的转机。 “陆明远现在人在哪儿?”周卫国问。 “在福满楼,我让他们先去吃饭了。” 周卫国掐灭菸头,做了决定,“这样,你马上回去找他。让他现在就去城关派出所,找副所长陈锋说明情况,剩下的事儿我来解决。” 虽然看起来公安局的雷阳是冯诚那头的人,现在让陆明远直接去找陈锋报导有风险,但这却可以先占据大义。 至於周卫国的后手,怎么再把人从虎口里捞出来,他大概也清楚周卫国后续的想法,谁上面还没个人? “好!我这就去告诉他。” “等等!”周卫国叫住他,补充道,“办完以后,这事儿你就別掺和了,他陆明远又不是请不起律师,剩下的事儿让他自己处理,你敲敲边鼓就行。” “明白!” 从周卫国办公室出来,霍向东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风微凉,带走夏季的燥热。 他快步去了福满楼,心里盘算著待会儿怎么跟陆明远说, 而此刻的福满楼二楼包厢,直接被財大气粗的陆明远包场,其中的一个包厢里,陆明远正跟几个一道出去的兄弟推杯换盏,庆祝生死之旅的归来。 很快,门被推开,霍向东走了进来。 “怎么样?”陆明远放下酒杯,急切地问。 霍向东坐下,將两个扁铁盒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將周卫国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听完后,陆明远沉默了几秒,心里有些不安,借著抽菸的理由將霍向东叫到了隔壁的空包厢。 “向东,7辆车的价值远超我这些年奖券的收入,这还不够?” 霍向东看著他有些急躁的样子,安抚道,“明远,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谁跟你说的是7辆?” 陆明远知道他话没说完,耐心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我想的是让你律师去交涉,以3-4辆车的代价摆平这事儿。让你去交代问题,也是为后面做铺垫。不然,就算我这边有心,到时候也站不住脚。” 听完,陆明远恍然大悟。 而且从霍向东的口气,他大概也知道了霍向东为什么不把7辆车都扔出去,看样子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不怕霍向东对他的东西有兴趣,怕的是不感兴趣。 只要霍向东惦记他的车或者说订单,那么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找陈锋。 “好!向东,我听你的!待会儿我就安排人明天去找律师,到时候我会委託律师私下来找你商量后面的安排!” 霍向东看著他脸上有了笑模样,不免提醒道,“虽然这事儿现在有很多的把握,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当你再次出来,可能会欠下不少的债。” 陆明远听著他將“债”咬的很重,心里明了。 “身外之物,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能接受。提心弔胆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 霍向东看他十分识趣,点了点头。 “那行,吃饱喝足,我带你过去。” “好。” 於是陆明远给自己的小兄弟交代了一番,隨即跟著霍向东出了福满楼,直奔城关派出所。 与此同时,冯诚那边也得到消息。 不过,他只知道车进了红星肉联厂再也没有出来,因此一个电话打到了红星肉联厂武穹那里。 第122章 找不到人 喜欢加班的武穹,突然接到了冯诚的电话,听著电话里一连串的询问。 而他现在却解答不了冯诚的疑问,儘管心里很是震惊,嘴上却立马说道,“我这就去了解情况!” 掛断电话后,武穹一个电话打到了保卫科值班室,询问了一番情况后,这才去了运输科找郑勇了解这些车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因为慢了这半拍,在冯诚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陆明远在霍向东的陪同下,去了城关派出所报导。 早就接到了电话的陈锋,带著人接待了两人。 “许强,你带个人,去给陆明远同志做个笔录。” 跟在陈锋身后的许强点了点头,正准备向前一步,又听到陈锋接下来的话。 “对人客气点、文明点,別整那些没用的东西,明白了没?” 许强尷尬一笑,“领导放心,只要我在,没人敢上才艺。” 陆明远听著上才艺几个字,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又看著霍向东点了点头,这才没有掉头就走,乖乖跟著许强进到里面。 见人都走了,陈锋这才笑呵呵地说道,“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刚刚周县,来了电话,我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好,也算是我对老同学有个交代了。” 陈锋笑笑,对於上面的安排他不愿意关心,也不愿意去了解太多,他只知道今天是陆明远主动到所里说明情况。 “有时间没?改天,我请你吃个饭。” 霍向东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跟陈锋之间没那么熟。 看著他警惕的样子,陈锋笑道,“没其他意思,就是单纯的谢谢你帮我妹解决了工作,前阵子你去医院看了老爷子后,老爷子一直在家里念叨这事儿。” 霍向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看在陈建勛的面子上,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时间再说吧,最近挺忙的。” 陈锋点点头,“好,那我就先等著,等你有空的。” 对於他的执著,霍向东不置可否,微微点头,“好,那人就交给你了。” “嗯。” 陈锋看著霍向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想起老爷子在家叮嘱自己多跟他走动走动,肯定少不了好处。 这还没有走动,今天就意外落下一个好处,这才有了刚刚的邀请。 而霍向东离开城关派出所后,並没有回家,而是准备去赴约。 家里那边,他当然是找了个藉口,以单位这几天比较忙为由,搪塞了母亲李素梅的嘴。 此时,从下午六点就等著霍向东到来的沈清姿,开始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的看书打发时间。 可隨著时间越来越晚,瞌睡就不自觉地来了,斜靠在沙发上睡著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还在梦囈的沈清姿只当是梦里的声音,可渐渐的,敲门声又响了一会儿,她这才意识到不是做梦,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霍向东,估计她是睡著了,正准备转身离去,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霍向东紧盯著门口的沈清姿,此时她光著脚揉著惺忪的睡眼,头髮有些凌乱,象牙白的真丝吊带睡裙,其中一侧的吊带半掛在肩头,隨时都有滑下去的可能。 而透过鬆散的睡衣,该看的不该看的,霍向东都看了。 她看清门外的人,愣了一瞬,隨即脸上绽开笑容。 “我以为你不敢来呢。” 说完,她並没有等到霍向东的回应,这才顺著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將快滑落肩头的吊带拉了上去,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说了句。 “进来吧。” 进到屋里以后,霍向东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有什么不敢来的,你都不怕,难道我还能怕?” 沈清姿看著同样有些不自然的他,莞尔一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一开始是站在霍向东的身边,隨即一条腿跪在了沙发上。 渐渐地,另外一条腿也跪在沙发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霍向东倒是不紧张,只是当他目光下移,真丝睡裙的开口很是大胆,血压有些飆升而已。 只是他也能感觉出来,沈清姿现在是很紧张的,捏著肩膀的手都有些微微在抖。 “这样捏肩膀,舒服吗?” “还行。”霍向东有些不自然的翘了翘腿,儘可能的让自己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而此时大概知道了点情况的武穹,正將自己从运输科科长郑勇那得到的消息,匯报给了冯诚。 电话那头的冯诚有些诧异,“陆明远,他人呢?” “据说是把车开到厂里以后,陆明远就离开了,去了哪郑勇也不是很清楚。” “那霍向东人呢?”冯诚问道。 “霍厂长应该是下班了,要不我现在让人去家里把他叫来,详细问问情况?”武穹提议道。 冯诚很是好奇,陆明远从哪弄来这么多小轿车,而且还把车停到了肉联厂,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立刻派人去找,一个小时內,我要在办公室听他匯报情况!” 掛断电话后,武穹只得赶紧给保卫科打了个电话,让人去霍向东家里找他,隨后他又不放心,跟著保卫科的人一同去了霍向东家里。 大半夜被人敲门弄醒了的李素梅,简单的披上衣服,以为是儿子回来了,將门开了个缝,才看清门口的两人,她都不认识。 “你们是?” 武穹看著她有些警惕的样子,赶紧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噢,武书记,你好你好。”李素梅立马挤出一个热情的笑脸,隨即问道,“这晚上来家里,有事?” 武穹开门见山,“是这样的,领导找霍厂长有点事儿,需要当面问问他。辛苦帮忙喊他出来,跟我回厂里一趟。” 武穹没有直接说要去县里,是怕嚇著了李素梅。 “向东?向东不是在厂里吗?”李素梅一脸不解的看著他。 武穹微微一愣,厂长办公室他一晚上路过好几次,里面早就黑了灯,哪里有人? 找不到霍向东人,也不能怪武穹。 毕竟他现在正在封闭赛道试车,一名经验成熟的老司机,和一辆崭新的新车,今晚总得分出个胜负才行。 要是这都能被武穹找到,那还得了? 一名合格的老司机,总是能恰到好处的照顾好新车渡过生涩的磨合期,同时还能通过適当的油离配合,在驾驶过程中让新车发挥出应该有的实力,在山路十八弯狂飆到底。 第123章 进展神速 窗外夜色渐深,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內寂静。 激烈驾驶以后,有些口渴的霍向东看著蜷缩成了一团的沈清姿,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解渴。 等到他再次上了床后,沈清姿主动靠了过来,蜷在霍向东怀里,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感觉到格外的踏实。 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般,闪过最近发生的事儿。 本来想好好聊聊两人的事,可当霍向东低头看了一眼湿发黏在颈侧、闭目养神的沈清姿,丝毫没有聊天的欲望,有的只是深深的疲倦,索性也就没自討没趣。 第二天一早,当沈清姿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就已经没了人。 “向东?向东?”躺在床上的她,慵懒的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这才翻身下床,可剧烈的不適让她一下蹲在了床边。 缓了几秒以后,她这才扶著墙壁站了起来,看著客厅里混乱不堪的战场,脸色羞红的打量了一眼桌上还微微冒著热气的早餐,准备去单位请假休息一天。 而已经回到单位的霍向东,很快就被叫到了冯诚办公室。 冯诚的办公室气氛有些微妙,霍向东敲门进去时,看见冯诚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武穹则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冯县,您找我?”霍向东语气平静。 冯诚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回想起前几天沈国华秘书打来电话说的话,心里很是好奇霍向东是怎么得罪了沈主任? 能令沈国华自降身份,不惜亲自安排秘书打电话亲自交代,霍向东到底是碍了什么事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坐。”冯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昨晚,有7辆轿车开进了你们肉联厂,这事儿你知道吗?” 霍向东坦然点头,“知道,是陆明远从北方带回来用来採购我们厂罐头的交易物。当然,只有其中一部分是,目前委託我们看管。” “噢?”冯诚心里有些诧异,继续道,“他人在哪?” 这年头通讯没那么发达,陆明远到了城关派出所报导的消息,要经由基层派出所匯报上来怎么也得等到今天上午。 何况还有陈锋在里面帮忙,到目前为止,冯诚还没得到消息也很正常。 “昨晚他將车辆开到我们厂內,办完交接手续。听他说,是准备吃饭去。至於后来去了哪里,我不是很清楚。”霍向东半真半假的说道。 冯诚此时压根就不太关心陆明远去了哪,而是更加在意那7辆价值不菲的轿车,不管是用来充实办公车辆使用,还是转手换钱,那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霍向东看著冯诚接起了电话,脸色变了又变。 紧接著,冯诚掛断电话,“你们都先回去吧,既然陆明远暂时將车辆委託给你们看管,那就好好看著。没有县里的通知,谁都不许动!” 霍向东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跟著他一起离开的武穹,本想问问他昨晚去哪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问有些不好,搞得他很在意霍向东行踪似的。 走出县政府办公楼,霍向东知道这事儿还没完,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走了出去,剩下的就看周卫国怎么跟冯诚谈。 回到厂里,霍向东拿起电话打到了青山县人民医院,隔了好一会儿沈清姿的同事才將人叫来接电话。 “早上叫你,你说还想再睡会儿,我就没叫你起来吃早饭,你没事吧?” 听著电话里他略显得意的语气,沈清姿顿了顿,“嗯,没事,就是有点肿了,准备请假休息一天。” “噢,那行,你好好歇著,我估计这几天会比较忙,应该没功夫过来。” 沈清姿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寥寥无几的人,这会儿科里的同事基本都去查房了,压低声音问道,“这算是,给我个交代?”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掛了。” 听著电话那头传来掛断的声音,沈清姿得意地笑了笑。 下一秒,没打通霍向东办公室电话的周海棠,推门而入,看著有些傻笑的她,快步走了过去。 “昨晚,霍向东在你那?” 听到这话的沈清姿微微一愣,她也不会傻到直接把霍向东给卖了的地步,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梅姨......也就是向东他妈,大半夜打电话到家里,说找不到他人。找我爸帮忙找人,他这厂里也没人,家里也没在,难免让人多心。” 沈清姿顿了顿,“那,最后找了没?” “没,我听我爸昨晚跟梅姨说的,估计他有事儿要办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这才没有大半夜的满县城找人。” 周海棠说完,看著脸色心里放鬆了些的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继续道,“说说吧,你俩到底现在什么情况?”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周海棠眼神里带著的探究,但並没有逼问的意思,反而更像是一种朋友的关心。 “什么情况......”沈清姿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就是你猜的情况。” 周海棠挑了挑眉,“你们昨晚交流驾驶技术了?” 沈清姿不置可否,而是反问道,“怎么?捨不得了?” “我有什么好捨不得?”周海棠笑笑,心里却难掩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你不觉得,你们这有些太快了吗?” “快吗?”沈清姿放下手里的听筒,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电话线,“我觉得正好,有些事拖拖拉拉反而麻烦,不如乾脆点。最近太累了,今天我请假休息一天,要是没事的话,我回家补觉去了。” 回家的路上,沈清姿也仔细想了想自己跟霍向东的进展,快是快点,可这確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选择一个自己还算喜欢的,总比选择一个看不下眼的二代强得多。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疑问,霍向东这驾驶技术从哪学的? 压根都不像一个新手司机应该有的表现,这倒是值得好好研究一番的问题。 第124章 归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明远从城关派出所转移到了县公安局,彻底进到了冯诚的口袋里。 而陆明远托人找的律师赵俊在见完委託人后,直接去了肉联厂找霍向东。 “霍厂长,我受陆明远同志的委託,有些话转告给你。” 霍向东点了点头,耐著性子听完赵俊转达的话。 大概意思就是,冯诚这边是想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留,还想请他吃几年皇粮,这对於陆明远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当然,对於霍向东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 冯诚吃完了,他吃什么? “赵律,就辛苦你再跑一趟,就说让他放心,我还等著他跟我们厂继续做生意呢。” 话已经带到,赵俊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前脚刚送走赵俊,后脚霍向东就接到了罗阳的电话,说是周卫国找他。 因此,霍向东只得跑了一趟周卫国那。 “周叔,您找我?” 霍向东推门而入,周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头微皱。 见他进来,周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霍向东坐下,注意到周卫国递来的文件,正是县公安局关於陆明远的初步报告。 “陆明远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周卫国开门见上。 “刚听赵律说了个大概。”霍向东点头,“冯诚態度有些强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卫国嘆了口气,“那都是做给陆明远看的,他心里也很清楚现在的局面。如果真要杀鸡取卵,这就是一锤子买卖,不划算。” “您的意思是,冯诚是想討价还价?” 周卫国点了点头,“关於陆明远的事儿,我跟他私底下碰了个头。对於无偿捐赠的事儿,他肯定是有很大兴趣。只是不满意陆明远的態度,只给3辆车而是想全部都要。” “周叔,那您的意思呢?” 周卫国看著他有些著急的样子,笑道,“如果这些车全部被收走了,不说別的,你们现在接下来生產线设备的採购和技术攻关,需要用到不少钱,这钱等你们慢慢想办法凑,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闻言,霍向东心里放鬆了不少。 “叔,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不过,你也別高兴的太早。要想让陆明远出来,3辆车远远不够,至少也得给出去5辆,而且还有附加条件。” 霍向东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话。 剩下的车说是留给陆明远的,实际是冯诚留给他做买卖的本钱,没有足够的本钱,接下来哪有更大的利益带回来? 至於附加条件嘛,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叔,这事儿您就看著办吧。陆明远好歹也是我同学,您多少也得帮他说说话,对吧?” 周卫国点了点头,不管是於公於私,他都不想看著陆明远这条线断了,一顿饱和顿顿饱,他分得清。 “能爭取的我肯定给他爭取,也不能让人心里有牢骚不是?” “嗯。” “对了。”周卫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前天晚上,你跑哪去了?武穹说你没在厂里,家里也没人。” 霍向东看著点了支烟的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那啥......我在厂里啊,跟陆骏他们在车间忙活到后半夜,后头实在是太累了,就去会议室睡了一晚。” 周卫国想了想,这倒也是。 现在有了陆明远这条线,厂子里的罐头生產线是得重新开动起来了,再加上改造火腿肠生產线需要重新布局生產车间,忙点也很正常。 “叫你来就是跟你说说陆明远这事儿,行了,回去吧。” 如蒙大赦的霍向东,顿了顿,想说说自己跟周海棠的事儿,可好半天都开不了口,转念一想,还是等忙完这阵儿,再找合適的机会给家里和周叔那边说说。 一直这么拖著也不是个事儿,总不能提起裤子就不认了吧? “好,周叔您多注意休息。” 周卫国脸上带笑,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1988年6月14日,县公安局。 陆明远在一眾小弟的前呼后拥下,从里面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远哥,走,咱们去福满楼,哥几个给你接风洗尘,去去晦气!”一个平头小弟凑上前,脸上对著笑。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嚷嚷著要好好庆祝一番。 陆明远却摆了摆手,脸色並不轻鬆,“接风洗尘不著急,晚上再说。现在嘛,我还有点事儿要忙,你们该干嘛干嘛,晚上等我信儿。” 说完,他径直去了肉联厂。 虽然这一次出来花费了不小的代价,不仅给出去了五辆车,还差著冯诚五辆后补,但他明白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局面了。 至少他现在再也不用担心回来就被人请去喝茶,而且手头上將近还有十万的现金,以及两辆留在肉联厂的车。 要是自己没有价值,哪有后面的事儿,等著皇粮管饱就行。 而他能这么顺利的没在里面待上太久,也没有被洗白,都是霍向东等人帮忙的缘故,出来了,自然得先去登门拜访。 他前脚迈进肉联厂,后脚霍向东就知道了。 很快,他便看到了鬍子拉碴的陆明远推开了办公室门。 “向东!”陆明远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慨,快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这次多亏了你!” 霍向东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说这些就见外了,手续都办利索了?” “利索了。”陆明远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五辆车,外加一张欠条,换了个自由身。虽然肉疼,但值!” 霍向东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 “不这么想也没办法,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陆明远说完,这才开始说起这趟的正事,“你们厂还有多少罐头?” “库房里还有差不多18吨,现在罐头生產线已经重启,人员也落实的差不多了,你要多少有多少!” 陆明远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放你们厂里的车,就是三吨罐头。另外,我再出六万要一吨罐头,等我再跑一趟老毛子那边,给你们厂包圆了,如何?” 对於陆明远开出来的价码,霍向东欣然笑纳。 “好!具体的合同,我让供销科的章科长跟你敲定!” “没问题!”陆明远痛快应下,隨即压低声音,“对了,你看能不能帮我问问周县,看看什么时间合適,想请他赏光......” 霍向东明白他的意思,陆名言这是想巩固关係。 “他那边我帮你问问,不过最近有些忙,不一定有空,反正我把话给你带到。” 陆明远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周卫国不一定看得上一顿饭,反正该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了就行。 “有你这句话就行!” “对了,蔡兴国那边你看怎么联繫他一下,看能不能把他带到北边跟你一起去跑买卖?” 之所以要把蔡兴国弄出青山县这个角斗场,是因为霍向东不想他成为李政的绊脚石,进而影响到周卫国。 去了外面,蔡兴国怎么折腾都行。 这也是陆明远第三次从霍向东嘴里听到类似的话,他忍著內心的好奇,点了点头,“好,应该没问题。” 两人聊了一会儿,许久没回家的陆明远也得回家报个平安,因此很快就离开了霍向东办公室。 后脚,李建国就敲开了霍向东的办公室,匯报了这一趟去望江机械、江陵机械的进展。 第125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霍向东看著进来以后一言不发的李建国,心里也明白,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那边到底怎么说?” 李建国嘆了一口气,“这次相关的负责人倒是见到了,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愿意帮这个忙。钱县倒是说准备再把这事儿匯报上去,看看能不能从省里想办法协调这事儿。” 火腿肠这个新產品上市,需要解决两个大问题。 第一是製备技术,这条在技术科和食品研究院的帮助下已经完全解决;第二则是生產需要用到的相应设备。 原本生產线的落地,霍向东是考虑藉助厂內已有的部分设备进行改造,再加上採购或自研部分设备解决有无问题。 现在最关键的真空斩拌机,卡在了传动与密封这条最后的关口。 算上李建国这一趟,望江机械和江陵机械已经跑了第三趟,迟迟没有进展。 霍向东大概清楚钱斌的想法,无非是想请县里再找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办公室出面协调。 可別人不清楚,他却清楚的很。 前面县里就找了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办公室帮忙,得到的答覆模稜两可,原因大概率就出在沈国华那边了。 而正如他所料的一般,再听完钱斌的匯报以后,冯诚只得再次將电话打到了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办公室。 “冯县,这个事啊,我们这边......不是太方便直接协调。” 冯诚有些著急的问道,“真空斩拌机技术攻关,办好了这是民生工程,更是符合国家的菜篮子政策,怎么就协调不了呢?” 电话那头的人也有些尷尬,事儿確实是这么个事儿,可他也接到了其他人的招呼,那意思反正没明確反对,但却让他们办公室少掺和。 “哎——这事儿,你为难我没有用。要不......要不你去找沈主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主任?”冯诚微微一愣,还想追问两句,就只听见对方已经掛断了电话。 “沈国华......”冯诚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心里快速盘算。 国防工办態度曖昧,显然是不想得罪沈国华,乾脆把皮球踢了回来。 真空斩拌机是火腿肠生產线的核心,这个项目不仅是肉联厂翻身的机会,也是县里工业布局的一步棋,更是他冯诚在任期內的一个实绩。 没掺和还好,可他现在已经从周卫国那抢来这个挑子,现在不挑也得挑了。 冯诚思衬片刻,觉得不能轻易放弃。 他决定,先不给予动作,而是要进一步核实沈国华的態度到底有多坚决,以及这背后是否还有別的纠葛——比如,是否与霍向东个人有关? 想起沈国华之前对於霍向东那种不同寻常的关注,冯诚觉得这里头恐怕不完全是工作上的考量。 於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国华秘书的电话,以匯报工作为由想去省城当面见见沈国华。 “最近这一周沈主任的行程都排满了,要不,下周一?” 冯诚瞄了一眼桌上的檯历,下周一就是6月20日,果断答应下来。 真空斩拌机的技术攻关,就这么卡在了这个环节。 霍向东对於冯诚那边是不报希望的,转而考虑起其他替代方案,总之是不能坐以待毙。 “李厂,要不咱们想办法找找第二重型机械厂或著下属的劳服公司?” 二重机械厂堪称国之重器,其超凡的锻造和重型机械加工能力,对於真空斩拌机上所需的刀轴传动系统十分契合。 而且二重跟空分厂一样,是部属企业,地方对於它的干涉能力较弱,这样就能避开沈国华的影响范围。 听到他这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李建国也愣住了好一会儿。 “厂长,不是我自己灭自己威风的问题,而是二重那种庞然大物会瞧得上咱们一个小小的肉联厂或者青山县?” 机车厂、空分厂虽然也是部属企业,可这两家毕竟就在青山县或者挨著青山县的,县里出面再加上肉联厂给出的诚意,请动他们也费了一番手脚。 而二重则是距离青山县有段路程,中间还隔著另外一个县呢。 霍向东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现在已经没了其他办法。 省內其他能替代望江机械的单位倒是还有,但这些单位大多直接或间接要受到沈国华这个体改主任的影响,找其他单位无异於继续撞南墙。 “李厂,你的顾虑我明白。眼下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六月已经过了快一半,到现在为止我们连合作单位都没敲定,后续还要仿製,时间不等人啊!” 李建国明白他著急,早一天能让火腿肠產品上马,就能早一天让厂子彻底摆脱困境。 “那......要不,我带人先去试试?要是有戏的话,到时候厂长你和钱县他们再亲自去一趟?” 霍向东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我看就把精力集中在二重下属的劳服公司,更有把握一些。” 两人一拍即合,第二上午,李建国就和陆骏出发去了二重机械厂劳动服务公司机械加工厂。 而霍向东则是上班后直接去了第三车间,查看技术科对於原罐头生產线的改造进度。 整个火腿肠生產线的布局,按照生產顺序大致为原料处理、乳化、灌装、熟制杀菌、乾燥包装。 其中原料处理、灌装的设施相对简单,只需要有解冻池、绞肉机、搅拌机、灌装机、三种常见的设备就能满足所需。 乳化阶段,最重要的设备就是目前卡住的真空斩拌机,虽然设备没有,但技术科已经按照生產顺利预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熟制杀菌阶段,则是利用罐头生產线原本的立式杀菌釜临时替代,后续解决完真空斩拌机后,试生產阶段逐步调整设备即可。 梁三喜认真的介绍著目前的工作进度,“最后一个环节的结扎机,昨天下已经在县农机厂那边试验了,效果不错,基本能达到我们的需要。” 霍向东笑了笑,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真空斩拌机到位,后续调试几天,就能开始正式生產火腿肠。 只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真空斩拌机什么时候到位,还是一个未知数。 “这段时间辛苦了,马上罐头生產线也得重新开动,你们技术科有得忙了。” 梁三喜面露笑容,“忙点好,大家有活干,日子也好过。” 第126章 气急败坏 当天下午下班,也有好几天没去沈清姿那的霍向东,下了班就过去了。 霍向东敲响沈清姿家门时,天色还不算晚。 可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人开门,他估计沈清姿可能是还没下班,又没钥匙,只得去了一趟县人民医院。 在来的路上,他又顺手打包了两份饺子,免得待会儿回去了他还得弄饭,对於沈清姿的厨艺他可不想再次尝试。 不能说难吃,反正是能吃。 刚查完房回到值班室的沈清姿,正准备拿著饭盒去食堂打饭,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当她看清来人以及带著的两个铝饭盒,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霍向东提著铝饭盒走进值班室,顺手带上门,“去你家没人,猜你在医院,还没吃饭吧?” “我以为你不会心疼人呢。”沈清姿放下自己手里的空饭盒,“带的什么?” “饺子。”霍向东將饭盒放到桌上,“怎么,工作很累?” 沈清姿拉开椅子,接过霍向东递来的筷子,“你说呢?下午刚做完一台手术,今天还得值班,再加上那天被你压腿,压得我现在大腿根儿都疼.....” 霍向东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正往嘴里送著的饺子馅儿卡在了气管,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 沈清姿只得放下手里地筷子,站在他身后,不断的拍打后背,直到霍向东差不多不咳了才停了下来。 “多大人了,吃个饭还能呛著。” 霍向东刚想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呛住,可接下来沈清姿的一句话,差点又让他呛住了。 “你老实说,是不是跟周海棠练过车技?”沈清姿一边吃著饺子,一边饶有兴致地盯著他的眼睛。 霍向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你就骗鬼吧!我以为我这理论技术已经够熟练了,哪知道你的实际驾驶经验那么丰富,这要是没试过,你怎么解释?”沈清姿一脸认真的说道。 见他不说话,她又补充道,“你就跟我说实话,就算你之前跟她怎么样了,我也不在意。只要以后没有就行,怎么样?够大度吧?” 霍向东知道她是在套自己话,白了她一眼。 “有些事儿,那得看天赋,无师自通,懂吗?” 沈清姿切了一声,有些不想搭理他,將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最近单位都忙什么呢?” 霍向东咽下嘴里的饺子,才开口。 “还能忙什么,真空斩拌机卡在望江机械和江陵机械那边了。县里协调不动,国防工办也不愿意帮忙,现在只能试著找二重那边的劳服公司碰运气。” 沈清姿夹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是因为我爸?” “嗯。”霍向东含糊的应了一声,没有隱瞒,“沈主任的態度摆在那儿,下面的人自然不敢轻易鬆口。现在就看能不能绕过你爸这个坎儿了!” 沈清姿沉默了几秒,低头用筷子拨弄著饭盒里的饺子。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果二重那边也不行呢?” “那就再想別的办法。”霍向东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透著股韧劲儿,“总不能让一条生產线这么卡死。罐头生產线已经逐步重启,厂內暂时倒不至於没米下锅。” “你这人,有时候挺轴的。”沈清姿看著他,忽然笑了,“不过,我喜欢。” 两人吃过饺子,墙上的掛钟已经指向晚上七点。 “你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沈清姿一边收拾饭盒,一边说道。 “真不用?” “等我下班,那都明天早上了。”沈清姿对於他的好意心领了,“你上班也挺累的,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好好想办法怎么继续养活你那一厂子人吧。” 霍向东也只是跟她客气一下,並没有打算真在医院值班室待一晚上,於是將手伸了出去。 “什么?”沈清姿有些不解的看著他。 “钥匙。我跟我妈说的我出差去了,你不会真想让我今晚回厂里打地铺睡一晚吧?” 沈清姿点点头,从墙上掛著的包里摸出钥匙交给他。 “就这一把钥匙,你看这会儿能不能找个配钥匙的地方再去配一把,这样方便一些。” “好,没有的话,明早我等你回来了再去上班。” 沈清姿微微点头,两人熟练的好像是相处了多年的夫妻一样。 等到霍向东离开以后,她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家里。 “妈,爸在家吗?” 听到是女儿的声音,林霞心里可高兴了,以为是她服软了,这几天她可没少给沈清姿打电话做思想工作。 “你爸呀,没在家。清姿......” 她话都还没说完,就听见听筒里传来忙音,这给她气得不行,转头就將女儿现在的变化全部怪到了霍向东头上。 掛断电话的沈清姿,则是继续往沈国华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好一会儿电话才通。 “清姿,今天怎么想起给爸爸打电话,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沈国华的声音,沈清姿顿了顿,“爸,你到底说话算数不?” 听著女儿带著质问的语气,沈国华脸色驀然黑了下来,心里也大概知道怎么个事儿。 青山县、红星肉联厂想找国防工办帮忙协调望江机械,被他给搅和了。 “算数,怎么不算数了?” “算数?”沈清姿气笑了,“既然算数的话,那你为什么要让人去卡著红星肉联厂的技术攻关?你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故意针对他?你一句话,就把人家几个月的努力全否了,这公平吗?” “公平?”沈国华冷笑一声,“清姿,你还太年轻。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他想靠歪门邪道、靠攀关係来走捷径,门都没有!你別以为我不知道是他让你打的电话,真想成事,就让他拿出真本事来,有本事靠自己把设备搞出来!” “你就是偏见!”沈清姿毫不退让,“我告诉你,不是他让我打的电话,是我自己打的!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我说到做到!” 沈国华正想再说点什么,可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气得將电话扔了出去,摔得震天响。 第127章 曙光(谢谢书友20211112222742321的月票) 昨天就到了二重机械厂劳服公司的李建国和陆骏,因为不凑巧碰上郭大年去二重那边开会,因此没见到人。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了个大早就到了二重机械厂劳服公司加工厂,这一次,总算是碰到了加工厂的厂长郭大年。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老技术工人出身,说话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青山县肉联厂?”郭大年拿著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成了川字,“你们要做的这个......真空斩拌机刀轴传动系统?这东西,我们没做过啊。” 李建国赶紧把带来的技术简图和参数要求递过去,语气诚恳,“郭厂长,我们知道贵厂主要是承接二重內部的配件加工和维修业务,技术实力是没得说的。” “我们这传动系统,核心是高强度合金钢锻造的主轴、精密齿轮组和重型轴承座,对材料强度和加工要求高,但结构上不算特別复杂。我们打听过,贵厂完全有设备能力做。” 郭大年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图纸,又问了几个关键数据——扭矩承载、转速范围、动平衡要求。 问完,他沉吟了一会儿,没直接拒绝,反而指了指窗外轰隆作响的车间,“活儿呢,不是不能接。但我们这儿是劳服公司,自负盈亏,订单排的也满。你们这单子量小,又是头一回做,试製、改图、调工艺都得费功夫。这成本.....可不低。” 陆骏適时补充道,“郭厂长,费用我们可以谈。只要东西能做出来,符合要求,价格我们可以体现诚意。而且,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我们厂后续的设备维护、配件加工,包括可能扩產带来的订单,都可以优先考虑贵厂。” “郭厂,不瞒您说,我们现在就是卡在这个关键设备上。您要是能帮我们解决了,那就是雪中送炭。我们厂別的没有,肉和肉製品什么的还是能拿出来一些的。” 郭大年听著,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些。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心里盘算著,劳服公司虽然背靠二重,但毕竟要自己找饭吃。 这种小批量、高要求的非標件加工,利润空间其实不小,还能练练技术队伍。 而且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有现钱,又有长远合作的念想,还带著点实惠的意思,倒是可以考虑。 “这样吧。”郭大年放下缸子,“图纸和参数留我这儿,我让技术组评估一下,看看具体用料、工时。你们也回去等信儿,最快后天吧,我给个准话。要是能做,咱们再细谈价格和怎么合作?” 李建国和陆骏对视一眼,心里都鬆了一口气——没被一口回绝,就有希望。 “太感谢郭厂长了!那我们后天再来拜访。” 两人离开加工厂,回到单位已经快到下班点儿,李建国直接去了霍向东办公室匯报情况。 “厂长,二重劳服公司那边,態度比较务实,没把话说死,要技术评估后再答覆。”李建国把见面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我看郭厂长是个实在人,更看重实际利益和长期合作的可能性。” 霍向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倒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他们看重实际利益,我们就有得谈。价格高点没关係,关键是能不能解决问题?如果他们答应接,我们儘快敲定合同,预付一部分款项,把生產顺序往前排。” “嗯,这跟我想的差不多。”李建国说完,好奇地问道,“刚刚你说这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还有什么好消息?” 霍向东笑了笑,“章科长已经跟陆明远签订了採购合同,一共4吨肉罐头!” “4吨?那不就是一万罐,价值两三万?” 霍向东摇了摇头,“帐不是这么算的,1.5吨罐头一辆车,现在停在运输科的那两辆嘎斯车就是咱们厂的了。另外,陆明远开出了6万元/吨的现金价格。” 李建国脑子顿时嗡的一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那2辆嘎斯汽车他也去看过,虽然是二手的,但放到黑市上价格不会低於5万/辆,这么算下来的话,4吨罐头卖出了16万的天价! “不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霍向东笑笑,“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后续咱们厂的罐头陆明远他都要了。” “那咱们还这么费劲巴拉的干什么火腿肠啊?不如,直接就全力搞罐头,这来钱不是更快?”李建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实际上不只是李建国这么想的,就连上午章学明把签订完毕的合同交上来,也问了霍向东同样的问题。 按照现在陆明远的採购价格来看,集中精力生產罐头確实是个暴利且没有风险的事儿。 一方面是生產线有现成的,另外一方面是隨著肉联厂动態调整生猪收购价,现在每天能获取到的猪肉也足够这样马力全开的生產。 但霍向东很清楚,北方这条线的生意做不了多久,就三年的时间。 除去路途遥远以及冬季的恶劣天气影响,能够交易的时间最多就两年,哪怕利润再高也只能赚这两年的钱。 火腿肠现阶段是持续投入,但能成为一条长久赚钱的现金牛,肯定不能放弃。 “李厂,现在北方能交易那是上头的政策影响,万一哪天说关就关了,到时候咱们厂吃什么?” “这倒也是,不能捡了芝麻丟了西瓜。”李建国也被他一语惊醒,又问,“那车,怎么处理?” 霍向东从窗户旁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我已经让运输科的郑勇,去省城打听价格去了,看看能卖多少钱,价格合適就卖了。” “厂里不留一辆?” “不用,只要陆明远继续往北边跑,车这玩意儿咱们隨时都能有。现阶段,还是多留点钱在手里,到处都得花钱呢。” 当然,霍向东考虑的不只是这一点,还有影响问题。 真要是把这车留在了厂里供厂子使用,那不是让武穹有了现成的理由给自己穿小鞋嘛。 李建国点了点头,这倒是很有道理。 两天后,郭大年打来了电话告诉李建国,红星肉联厂的活儿他们接了。 消息传到霍向东耳朵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折腾了这么久,卡在原地的真空斩拌机传动问题,总算是在一条意想不到的路上,看见了曙光。 第128章 被检举 1988年6月19日,父亲节。 二重劳服公司答应承接真空斩拌机传动系统加工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红星肉联厂以及冯诚和周卫国那里。 连续多日笼罩在大家头上的沉闷气氛,被这股风一扫而空。 霍向东走进县政府大楼的一间会议室,不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显然周卫国等人已经就这个消息討论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大家都还维持著表面的客套。 冯诚笑呵呵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向东同志来了,坐。” 在就座之前,霍向东先是一一跟在场的人都招呼后,这才落座。 “二重劳服鬆口,算是把横在半路上的问题彻底解决。这步棋,走对了,向东同志,功不可没!” 虽然冯诚对霍向东这个人有些看法,但项目能有实质性突破,对他这个牵头领导也是好事,“不过,光有加工单位答应还不够,接下来怎么確保东西能做对、做好,才是关键。向东同志,你具体怎么打算?” 来的路上,霍向东就猜到了这时候叫他的来意。 “冯县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我们现在只是確定了能做。要確保真空斩拌机能用、好用,必须把设计图纸和实物原型对上,把各个系统之间的接口、配合细节全部敲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立刻组织一次联合技术考察。由我们肉联厂技术科牵头,协调机车厂、空分厂、二重劳服公司,各派出一到两名核心技术人员,成立一个联合小组,再跑一趟津塘机械厂。” 钱斌好奇地问道,“这次去,和之前李建国同志他们去看,侧重点有什么不同?” “完全不同。”霍向东语气肯定,“之前是有没有和能不能做的初步考察。这次我们是带著初步设计图纸和具体加工单位的精准对接。目的有三,第一,让技术员確定整机所有关键尺寸、布局,特別是传动系统和真空密封系统的结合部位,这是复杂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必须两边的技术员都共同確认。” “第二,让二重劳服的技术员亲眼看看他们要加工的部件在整机里的实际状態、安装方式,確保他们的理解没有偏差。第三,明確一些核心小部件,提前列出清单,寻找渠道採购或者尝试自製。” 冯诚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这个安排很务实,纸上谈兵终觉浅,让具体干活的人去看实物,比我们这这里开十次会都管用。人员协调和出行,你们厂里能安排好吗?” “只要县里帮忙出具对接函件,具体协调和后勤我们厂来办。” 周卫国看向冯诚和钱斌,见二人都没有反对意见,便拍板道,“好,这个方案我同意。向东,你回去就著手组织,人员要精干,去了要有效率,把该摸清楚的技术细节一个不落地带回来。” “是。”霍向东应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又落下一分。 他知道,这次联合考察,將是真空斩拌机从图纸迈向实物最关键的一次考察。 在结束这次简单的会议以后,回到办公室的冯诚透过玻璃窗看著楼下的霍向东离开,对这个人是既爱又恨。 爱是因为霍向东这个人確实是有能力,不管是肉联厂经营性改革展现出来的能力,还是对內部管理的手腕和智慧,都深得他喜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恨是因为终究不是自己人,他表现得越好,冯诚对他就越討厌、警惕。 因此,冯诚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给武穹去了一个电话。 要他在保证肉联厂正常改革的前提下,勒紧韁绳,不能任由霍向东这种不守规矩的人信马由韁。 电话那头的武穹,经过这半年与冯诚的相处,大概也明白了他这种复杂的心思。 一方面,冯诚是想要霍向东这种能帮著出成绩的人继续做出成绩;另外一方面,又担心在霍向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下,带来不可控的潜在责任。 说白了,这是一种在动態博弈中不断调整策略的人,做事的出发点始终是维护自身权利、追求稳定可控成绩,並在与周卫国的博弈中想要占据优势。 在需要敲打对方时,强调其冒进和风险,在需要摘取成果时,则可能转换为有限度的支持或肯定。 而霍向东在冯诚眼里首先是一个需要被管理、控制和利用的变量,而非是一个需要被培养或完全肯定的合作伙伴。 “我明白了。” 冯诚听到他肯定的答覆后,这才掛断电话,又担忧起了明天去沈国华那该怎么交代? 毕竟,沈国华让他办的事儿,他目前是一点儿都没办。 不是不想办,而是霍向东现在在做的事,对他有好处,不得不拖延,而且他也十分好奇这两人到底有什么过节。 可怎么想,他都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只得暂时作罢,明天去了见机行事。 而回到厂里以后,霍向东立马召集了相应人员。 由梁三喜代表技术科、吴小飞代表厂里,正式带著县里出具的函件,前往机车厂、空分厂、二重劳服公司,邀请他们派遣技术人员,组成联合考察小组,三日后出发津塘机械厂进行考察。 陆骏亲自带队,把之前整理出来的所有图纸、参数再次覆核一遍,用於考察期间校对、修正数据。 这一次的津塘技术考察,关乎著真空斩拌机这个难题能否解决的关键,以及如何跟津塘机械厂周旋,因此霍向东准备亲自去一趟,避免半路出问题。 霍向东看了一眼旁边认真做笔记的的秦书田,继续道,“考察期间,厂內的日常工作交由李建国同志主持,秦书田同志协同,散会。” 会议室內的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霍向东起身的功夫,门口忽然出现武穹的身影。 “霍厂长,方不方便聊几句?” 这半年来,霍向东跟武穹之间偶有摩擦,但都在可控的范围內,没有过分找茬。 因此,他决定卖武穹一个面子。 “好,武书记,你看是去你办公室,还是就在这聊?” “这里不方便,我看还是去我办公室,好说一些。” 这倒是吸引了霍向东的注意,“武书记,什么事儿,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有人检举你乱搞男女关係。”武穹语气平静,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审视。 霍向东顿时人都傻了,这tm谁啊? 什么时候不检举,非得挑这个节骨眼检举?这不耽误事儿嘛! 第129章 搬救兵 进到武穹的办公室,霍向东与林霞打了个照面。 今天的林霞穿著一身质地精良的短袖衬衫和长裤,手里拎著个小皮包,面色冷峻的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眼神里的厌恶和怒气毫不掩饰。 她之所以今天亲自来,是因为前阵子跟女儿打了很多次电话劝说,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加剧了母女之间紧张的关係。 並且她还从自己丈夫那得知,自己女儿亲自打电话到了沈国华办公室赤裸裸的威胁自己父亲! 再加上,她请的私人侦探带给她的照片,无一不显示霍向东真跟自己女儿住到一起了,而不是像丈夫琢磨的两人只是演戏,这让她再也忍不住了! 这给霍向东看的,心里直突突。 武穹看戏一般的瞧了两人一眼,这才开口,“林霞同志,现在霍向东同志也到了,如果有什么话,不妨当著他本人的面再说一次,咱们当面对质如何?” “武书记是吧?我是沈清姿的母亲,林霞。”林霞开门见山,声音又尖又利,“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检举你们厂的厂长霍向东,生活作风腐化、道德败坏,纠缠我女儿,严重影响了她的工作和名誉!” 霍向东站在原地,没说话。 武穹快步向前,客气地请因为激动而站起来的林霞坐下,“林同志,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霞却不坐,从皮包里拿出一叠照片,“啪”地摔在桌上。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霍向东进出沈清姿所住巷子的身影,甚至有一张是清晨时分他离开的背影。 “这些照片,是我请人拍的。”林霞指著照片,语气激动,“我女儿沈清姿,是留过洋的高级知识分子,前途光明。可这个霍向东,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缠上她,哄得她神魂顛倒,甚至......甚至都住到一起去了!这像话吗?这传出去,我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武穹拿起照片看了看,又看向霍向东,“霍厂长,这你怎么解释?” 霍向东深吸一口气,这事儿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看现在的情形,武穹没有直接叫来厂纪委彻查这事儿,说明还有缓和的余地。 他倒不怕厂纪委查,而是担心这事儿会影响到外出考察的计划。 “林阿姨,我和清姿是正常处对象,双方自愿。您作为母亲,关心女儿我能理解,但用跟踪拍照这种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了?” “处对象?”林霞冷笑,“霍向东,你別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什么家庭,我们什么家庭?你一个县城小厂的厂长,也配得上我女儿?要不是你死缠烂打,你们有机会吗?” “林阿姨,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少跟我扯这些,还有,別叫我林阿姨!”林霞打断他,转向武穹。 “武书记,我今天来,不只是作为母亲,也是作为沈国华主任的家属。霍向东这种行为,不仅私德有亏,更可能利用和我女儿的关係,试图在工作上走捷径、攀关係!这样的人,还能当厂长吗?还能负责重要改革项目吗?我希望组织上严肃处理,该撤职撤职,该调查调查,绝不能姑息!” 武穹听到沈国华主任几个字,眼皮跳了跳。 他想起冯诚之前的暗示,以及沈国华对於红星厂前后不一致的態度,顿时明白为什么了。 “林同志,您反映的情况,我们一定会认真调查。”武穹语气谨慎,“不过,霍向东同志目前负责的项目在关键阶段,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综合考虑什么?”林霞拔高声音,“武书记,你是不是要包庇他?我告诉你,如果你们厂里不处理!我就去县里告、去地区告!我就不信,还没人管得了这种道德败坏的干部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紧绷,霍向东看著林霞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位母亲为了拆散女儿和自己,真是用尽了手段,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当面撕破脸。 “林阿姨。”霍向东开口,声音很平静,“您今天来,清姿知道吗?” 林霞一愣,隨即怒道,“你少提我女儿!她就是被你蒙蔽了!” “如果您真的为她好,是不是应该尊重她的选择?”霍向东往前走了一步,“是,我家境普通,比不上您家。但我对清姿是认真的,也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您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清姿知道了,只会更难过。” “你......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林霞气得手指发抖,“我不管你怎么说,总之,你必须离开我女儿!否则,我天天来你们厂里闹,我看你这个厂长还当不当得成!” 武穹见场面要失控,赶紧打圆场。 “林霞同志,您消消气。这样,您反应的情况我都记下了,组织上一定会儘快调查清楚,给您一个答覆。”霍厂长,你先回去,写一份说明交上来。 对於霍向东这个人,他接触了也有这么久,从內心上来讲他是不太愿意相信林霞的说辞。 霍向东看了武穹一眼,知道这是让他暂时离开去搬救兵,点了点头,没再看林霞,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霍向东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沈清姿办公室。 如果这事儿今天说不清楚,那么按照程序,武穹是有权利让自己暂时停职说明情况,厂里的这些事儿谁来办? 况且一旦停职,这事儿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周卫国等人的耳朵里,那才是最麻烦的情况。 因此,他只能找沈清姿来摆平自己的母亲。 “同志你好,我找沈清姿沈医生,麻烦您让她接个电话,就说霍向东找她,谢谢。” 霍向东等了约莫几秒,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沈清姿的声音。 “大白天给我打电话,又想带我练车?就算想练车,是不是也得等我下班的?” 他难以想像还在办公室的沈清姿,竟然能这么大大方方说出这么羞耻的话来,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那啥,咱妈来了。现在正在我们厂武穹书记办公室闹呢,非得要武书记给她个交代,要求组织严肃调查我乱搞男女关係。”霍向东说完,还补了一句,“噢,对了,还拍了我去你那的照片呢。” 第130章 王炸 “咱妈?”沈清姿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霍向东顿了顿,只得解释了一番,並且强调自己手头上有个外出技术考察,不能因为这事儿被影响,让她想想办法怎么把她妈打发走。 “好,你等我,我去跟吴主任临时请个假,马上就来。” 沈清姿掛断电话,先是去请了个假,又去找了周海棠一趟,隨即便直奔红星肉联厂。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要面子的母亲会亲自跑到肉联厂去闹事,本来一件私下的事现在被搬上了台面,丟脸的是谁,难道她就不明白吗? 而且最过分的是,母亲竟然派人偷偷跟踪霍向东,还拍了照片! 这是要干嘛,是想把霍向东彻底搞臭? 沈清姿赶到红星肉联厂时,正好碰上准备下班的徐天,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在徐天的帮忙下,顺利进到厂內。 “徐科长,武书记的办公室,也是在厂部大楼?” 徐天看了一眼回头的沈清姿,点了点头,“嗯,跟霍厂长在同一层楼,他在西侧的办公室。” 她点点头,脚步未停,径直朝武穹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林霞激动的声音,“必须停他的职!这种作风问题绝不能含糊!” 沈清姿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同意,径直推门而入。 林霞见到女儿,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转过头去,不敢看沈清姿怒气腾腾的眼睛。 武穹大概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又看看刚刚说得嘴角白沫子乱翻的林霞,此刻已经鸦雀无声,心里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的真实情况。 沈清姿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照片——全是霍向东出入自己租住巷子的背影,拍摄角度隱蔽,显然是有意跟踪。 她拿起一张,笑了笑,“妈,您什么时候学会侦探手段了?拍得还挺清晰,就是没有拍下他帅气的正脸。” 林霞脸上一板,“清姿!妈妈是为你好!你看看他,要家世没家世,要前途没前途,还把你骗得团团转!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就敢往你住的那里去?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什么叫敢往我住的那里去?我们明明是已经住一起了,正琢磨著哪天去领证呢。”沈清姿抬头,直面母亲,“我和向东是正常处对象,而且也是奔著结婚去的,双方自愿。” “您要是真关心我,就该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跑到他单位来闹,还拍这些照片——您不觉得丟人,我都觉得丟人!” “你......”林霞气得发抖,“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执迷不悟?你还要这个家吗?” 武穹看著这母女俩的情况,现在情况也清楚了,都是误会一场,再加上他一个外人在这儿继续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於是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了这母女俩。 “家?”沈清姿笑了笑,直接摊牌道,“妈,我不想跟你扯东扯西,也不想聊那些无聊的话题,既然你今天已经撕破脸了,那我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说罢,她从隨身携带地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条,轻飘飘的放到了桌上。 林霞不解地看著桌上那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条,又抬眼看了看女儿冷峻的脸色,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清姿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坚定。 林霞迟疑著拿起纸条,展开。 当看清上面的內容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张青山县人民医院的化验单,上面的结果清晰地写著已经怀孕。 “你......你.......”林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著阳性两个字,仿佛要把那张纸看穿,“这不可能.......你骗我......” “妈,我骗你干什么?”沈清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跟踪拍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好了,你闹到厂里来,逼得我不得不把这事儿摊开说,满意了?” 林霞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化验单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就前阵子。”沈清姿弯腰捡起化验单,小心地折好放回包里,“本来想找个合適的机会告诉你们,但现在看来,没必要等了。”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传来厂区下班的广播声。 林霞呆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丈夫沈国华的话——清姿还是有分寸的,想起刚才还在武穹面前义正言辞地指控霍向东道德败坏...... 原来,女儿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 “他知道吗?”林霞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沈清姿在母亲对面坐下,“本来想等这次他从津塘考察回来再说。但现在......” 她苦笑了一下,“妈,你这一闹,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林霞看著女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混合著疲惫、无奈和坚定的复杂表情。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听话的,总是顺著父母心意的女儿。 “你打算怎么办?”林霞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还能怎么办?”沈清姿看向窗外,“既然有了,那就生下来。我和向东会结婚,会一起把孩子养大。至於你们接不接受......” 她顿了顿,“那是你们的事。” “你爸那边.....” “我会跟他说。”沈清姿打断母亲,“但,妈,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跑到向东单位来闹,或者再搞什么跟踪拍照,那下次拿出来的,可能就不只是化验单了。” 林霞听出了女儿话里的警告意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趟,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把女儿推得更远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武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从霍向东办公室弄来的水。 “林同志、沈医生,喝点水吧。”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目光在母女俩之间逡巡,“那个......霍厂长那边,还需要继续调查吗?” 沈清姿站起身,“武书记,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我妈一时衝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代她向您道歉。至於霍向东同志......” 她看了一眼母亲,“我们正在处对象,是奔著结婚去的,不存在什么作风问题,如果需要组织核实,我可以配合。” 武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既然说清楚了就好。家庭內部的事,说开了就好。” 林霞也缓缓站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又有些火辣辣的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沈清姿紧接著就走了出去,而走在前面的林霞忽然回头开口,“清姿,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的声音很轻,“但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就算选错了,我也认。” 林霞看著女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定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小女孩儿,似乎真的长大了,想要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哎——改天你把他叫上,回家一趟,我们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第131章 父亲节礼物 办公室里的霍向东,从武穹那要了一支烟抽了起来,眉头紧锁,透过玻璃窗看到沈清姿母女二人从窗外经过,掐灭菸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先看向林霞,语气诚恳,毕竟这是沈清姿的母亲,就算有些怨气,看在沈清姿的面子上他也得招呼。 “林阿姨,您看今天方不方便,我想请您吃个饭,坐下来好好聊聊?” 林霞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著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態度不卑不亢。 要放在一个小时前,她绝对会冷脸拒绝,甚至会再训斥几句。 可如今...... 她想起女儿包里那张化验单,想去女儿说话时那种破釜沉舟的眼神。 半晌,林霞才低声开口,“.......嗯,今天时间不方便。下次吧,下次跟清姿回家里来。” 霍向东有些意外,他本是抱著被冷眼相对的心理准备说的这番话。 说完,林霞便转身下楼,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霍向东一愣,看向沈清姿,“怎么回事?你妈她.......” “我摆平了。”沈清姿神色平静,但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走吧,我们去送送她。” 林霞走在前面,霍向东和沈清姿走在后面並肩走出厂区,夕阳將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將林霞送上车后,目送著那辆黑色上海牌轿车离开,两人这才朝著沈清姿租住的地方走去。 直到远离了肉联厂区域,霍向东才低声问,“你怎么跟她说的?她之前態度那么强硬。” 沈清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她的表情在阴影中有些模糊。 “我说我怀孕了。” 霍向东猛地顿住,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沈清姿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地锁著他的脸,“化验单我都给她看了。” 霍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怔怔地看著沈清姿。 一时间他也怀疑过这事儿是不是恶作剧,可看著沈清姿认真的样子又不像。 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清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一步,仰头看著他,“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那就结婚,我娶你,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养。” 沈清姿眼神微微一动,“你不怕吗?这么突然,你妈那怎么交代?厂里怎么办?还有你正在攻关的项目......要是周卫国知道了,还会像这样帮你吗?” “怕也得面对。”霍向东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果断,“事儿来了,躲不掉。我妈那我去说,厂里这边......我相信周叔那我去做做工作,再不济我把周海棠也叫上,他也能理解。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扛。” 沈清姿看著他那副如临大敌、却又下意识將责任往自己肩上揽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狡黠。 “骗你的。”她伸手,轻轻戳了戳霍向东僵硬的胳膊,“没怀孕,化验单是假的。我找周海棠帮忙弄的,就是为了嚇唬我妈,让她別闹。” 霍向东呆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假的?” “嗯。”沈清姿点头,观察著他的表情,“不然怎么能让她这么快消停?她最好面子,真闹出未婚先孕还传了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我赌她不敢再冒险。” 霍向东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不知不觉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瞪著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沈清姿......你.......你真是.......” “真是什么?”沈清姿挑眉,“胆子大?还是主意野?” “都是。”霍向东摇摇头,语气无奈,但眼神缓和下来,“这种事也能拿来演戏?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穿帮了就再说。”沈清姿语气轻鬆,却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刚才某人的反应,我倒挺满意的。” 霍向东一愣,隨即明白她是在试探自己的態度,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种试探,一次就够了。”他声音低沉,“我是什么人,你可以慢慢看,但別拿这种事开玩笑。万一.......万一我当真了,你后面怎么收场?” 沈清姿任由他握著,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潮意——那是刚才紧张时他出的汗,忽然觉得心里更加踏实了许多。 “怎么收场?还能怎么收场,那就再加把劲儿唄。”她轻声应道,反手握住他的手,“趁著今天时间还早,今天我要自己来当驾驶员!” 霍向东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来。 “那可得快点,今天我可没跟家里提前说晚上不回去。” 沈清姿笑笑,“理由我都帮你想好了,今晚厂里加班,回去迟点也很正常。” 就在两人卿卿我我的时候,不远处的一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举著相机,继续完成委託人交代的任务,可下一秒快门还么按下,手里的相机就被人抢了过去。 “哎——你们......” 这男子话说了一半,却瞧见拿走自己照相机的是穿著橄欖绿的同志,伸手想要拿回相机的手又缩了回去,底气不足的问道,“同志,你凭什么收我相机。” 许强咧嘴一笑,他只是接到陈锋的命令,让跟著霍厂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搞破坏,这不,就抓住了。 “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严重怀疑你是搞破坏的敌特分子!” “什么?”这男子被嚇得不轻,赶紧解释,“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拍几张照片,怎么就成了敌特分子?” 许强笑笑,懒得跟他墨跡。 “是不是搞错了,请你跟我们回所里聊聊,是非对错不就清楚了?” 两人大声的对话声,迅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沈清姿自然也是听到了,正准备回头看看,只见霍向东熟练的將胳膊搭在她的脖颈上,轻轻用力一搂,回头看了一眼许强几人,嘴角笑笑。 “走吧,回家练车去。” 这头的霍向东正在体验自动驾驶的乐趣,那头的沈国华也从回来的林霞嘴里得知了自己女儿送给自己的“父亲节礼物”,气得一会儿功夫抽完半包烟。 第132章 狗皮膏药 “你不是说没问题吗?现在怎么办?” “化验单呢?”沈国华终於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她.......她收回去了。”林霞避开丈夫的视线,“她说本来想过阵子再告诉我们,但今天我......她就......” “你就信了?”沈国华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林霞,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这么被她一张不知真假的纸给唬住了?还跑到人家厂里去撒泼?我们沈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丟尽了!” 林霞被丈夫的话刺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我丟脸?我还不是为了女儿好!为了这个家好!你是没看到啊她那副样子,铁了心要跟那个霍向东!我不去闹,难道眼睁睁看著她往火坑里跳?” “现在好了,万一那孩子是真的,你说怎么办?敢赌吗?” “孩子?”沈国华冷笑一声,將菸蒂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要是真铁了心跟那小子合伙骗我们,弄张假化验单算什么?她连同居的戏都敢演,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僂。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沈国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她这是在將我的军啊.......用最狠的方式,逼我表態。”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情,“她知道我最在乎什么,这是要把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要么我认了霍向东,要么大家鱼死网破,让所有人都看我们沈家的笑话!” 林霞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丈夫气的或许不仅仅是女儿怀孕这件事,更是女儿这种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反抗方式。 “那.......那万一.......万一是真的呢?”林霞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也怕沈国华做出过激的举动。 “真的?”沈国华重复了一遍,眼神晦暗不明,“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掐准了我的七寸。不仅生米煮成了熟饭,连锅都端到了我面前。” 可他一路走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想要凭藉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孩子,就要挟他乖乖就范,那也太小看他沈国华了。 不过平心而论,沈国华对於自己这个女儿做事的风格还是满意,老大沈熠过於稳健不愿意冒风险、瞻前顾后难成大事,女儿倒像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可惜是个女孩。 此时,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霍向东这边暂时放一放,给沈清姿一种错觉,一种他认输的错觉。 管它是真是假,想办法直接流掉就行了,直接神不知鬼不觉的断了她的这条路,然后再借著给她休养的机会把工作调回来,製造两人长期见不到面的局面。 然后再从霍向东身上找其他突破口,他就不信收拾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他要让沈清姿认清现实,想要靠这种手段威胁她老子,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虽然这种办法能解决问题,但他也知道如果一旦被女儿知道了,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国华,我们......我们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林霞的声音带著哭腔,“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清姿跟著那么一个人,这傻孩子得吃多少苦啊?” “不然呢?”沈国华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有些话他不能告诉她真实的想法,因为他也很明白妻子是不会同意这种疯狂的举动,“你去厂里闹,结果怎么样?” “她反手就给你一个惊喜,再去闹?或者我去阻止,她下次说不定真敢去省里举报我以权谋私、干涉子女婚姻自由!她做得出来,今天这齣戏,不就是演给我们看的吗?告诉我们,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孩子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了。我们越是拦,她飞得越远,撞得越狠。”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林霞的啜泣声低低响起。 沈国华没有安慰她,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掐灭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月底。”沈国华的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稳,却带著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让清姿带他回来吃饭。” 林霞猛地抬头,“你.......你同意他们的事了?” “同意?”沈国华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事到如今,是同意与不同意的问题吗?她是拿自己的名声、拿沈家的脸面在跟我赌,我赌不起。” 他嘆了口气,“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把我们女儿迷城这样,还能让她不惜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林霞看著丈夫有些疲惫的神情,终於明白,在这场与女儿的角力中,他们看似强势的父母,其实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因为他们在乎的太多,而女儿,似乎已经准备好拋弃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个父亲节,沈国华收到了一份他此生最沉重,也是最无奈的礼物。 次日,1988年6月20日。 从青山县赶来的冯诚,上午十点就到了沈国华秘书的办公室等候,可等到了中午下班这个点,都没能见到沈国华一面。 这倒不是沈国华今天一点见冯诚的时间都没有,而是他在表达自己的態度,表达对冯诚这些天作为的不满! 冯诚在秘书吴波办公室的硬木椅上坐立不安,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划过十二点半,走廊里传来机关干部下班的说笑声,却始终没有等来沈国华的召见。 吴波客气地给他添了第三次茶水,笑容標准而疏离。 “冯县,沈主任下午的日程一个星期前就排满了,今天下午有不少会要开,明天开始更是有一系列为期半个月的外出考察安排。您看,要不要先回去,另外再找个时间?”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国华不止是今天不见他,整个六月都不会有时间搭理他。 冯诚心里明白,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特別是在沈国华已经不满的这个节骨眼上。 他脸上继续维持著体面的笑容,“没事,我再等等,等沈主任忙完,看看能不能抽空聊上那么几句。” 见状,吴波也就没再劝他,而是借著添茶水的功夫去到了隔壁沈国华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仰在椅子上翻阅周卫国材料的沈国华,抬眼看了一眼进来的人,慢悠悠的说道,“还在?” “嗯,我看他那意思,像是今天不会走了。” 沈国华顿时有些恼火,自己已经表明了態度,可这冯诚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著不撒手,弄得他也不能下班。 “废物东西!事儿办不利索,还要继续丟人现眼!做给谁看?” 这句话,几乎是咆哮而出的,隔壁坐著的冯诚自然是听到了,脸上一阵苦笑,知道自己该走了。 要是再不走,以后沈国华保证要给自己穿小鞋。 可他心里也很鬱闷,不是他要违背沈国华的意思,也不是不愿意做事。 而是现在的霍向东不好动,肉联厂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看样子是能完成今年的预定目標。 再加上他按照霍向东的想法,从周卫国那抢走了联合技术攻关的挑子,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真要是临阵换帅,冯诚觉得眼下没有人能替代霍向东。 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他这次来一方面是想弄清楚两人之间的矛盾,一方面也是想诉诉苦,告诉沈国华自己现在的难处。 不是不办,而是要缓办、有计划的办、有节奏的办。 可现在人没见到,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灰溜溜的离开了体改委。 而回到青山县已经是下午四点,冯诚也从钱斌那得到消息,红星厂中午派人来匯报了工作进度。 机车厂等三家单位已经做好准备,后天一早,霍向东將亲自带队前往津塘机械厂开展技术考察。 第133章 技术考察(感谢书友20211112222742321的月) 1988年6月21日下午。 在出发津塘的前一天下午,霍向东再次见到了陆明远。 “蔡兴国那小子,我都没怎么劝他,只是讲了讲老毛子那边好玩的情况,那小子立马就拍著胸脯说,远哥,这买卖我跟定了!” 陆明远坐在霍向东办公室里,蹺著二郎腿,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胆子大,一听能赚大钱,眼睛都放光。” 霍向东点点头,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蔡兴国这种心思活络,不安於现状又有点背景的年轻人,最容易被快钱和新鲜刺激吸引。 把他支到北方区,既给陆明远一个帮手,也暂时挪开了李政身边一个可能的隱患,最好是他在那边乐不思蜀,不愿意回来的更好。 “人你看著安排,路上多带带他。北边的情况你熟,规矩和风险跟他讲清楚。”霍向东叮嘱道,“安全第一,货其次。罐头都装车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放心吧,这不是有你们章科长帮忙给货运站打招呼,都妥了。”陆明远笑道,又说,“我这边后天出发,这回轻车熟路,爭取早点回来。倒是你,听说也要出远门?” “嗯,明天带队去津塘机械厂,真空站吧唧最后的技术细节必须敲定。”霍向东说著,又提醒了他一番,“上次我让你打听的pdvc肠衣,你可別给我忘了。” 陆明远尷尬地笑笑,这事儿上次过去他確实打听过,也託了一个当地比较消息灵通的国人帮忙打听。 那人答应的好好的,钱也收了。 可到现在为止,都没个音讯,整得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儿没忘,可能是拖错了人。这次我过去,哪怕多贴点钱,也一定想办法给你打听到消息。” 霍向东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北边贸易的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麻烦,陆明远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得赶在装车完成前,再次把物资清点一遍。 送走陆明远,霍向东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思已经飞到了明天的津塘之行。 火车顛簸了二十多个小时,霍向东带著陆骏,以及机车厂、空分厂、二重劳服公司技术人员组成的联合考察小组,抵达了这座以机械製造闻名的工业城市。 而他不知道的是,时隔两个月,杨毅也再次踏上了前往蜀省的火车,准备去晨光院忙完,跑一趟红星厂见见霍向东。 1988年6月24日下午,津塘机械厂的会议室內,气氛略显生硬。 接待霍向东他们的是津塘机械厂的副厂长,姓秦,四十来岁,態度客气但带著明显的疏离和审视。 这种地方大厂,对於他们这种小地方来的考察组,天然有种居高临下的心態。 介绍性的资料寥寥,参观路线也被限定在非核心区域。 几位隨行技术员,尤其是二重劳服的郭工,盯著宣传册上的粗略参数,眉头紧锁——这和解剖一只黑盒子没区別。 霍向东看在眼里,並未著急。 当晚,他召集所有人在招待所碰头。 “秦厂长的顾虑我明白,核心设备技术、参数,谁都会捂一捂。”霍向东铺开自己带来的,根据之前考察和公开信息整理的初步布局图,“硬要,別人不会给。但技术交流,尤其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探討,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陆骏立刻领会,“厂长,你是说......提出问题,让他们在解答和演示中,不得不展示细节?” “对!”霍向东指向图纸上几个关键接口和密封部位,“明天,我们不直接要求查看技术图纸或者进入核心车间。我们就以用户的名义,带著日常使用中可能会遇到的適配性、可靠性等具体问题,要求查看实物和技术讲解,解答客户疑问。” 其他几名技术员,顿时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十分不错的办法。 从具体使用上可能出现的问题,要求津塘机械厂具体展开说明確保不会出问题,这个过程中会透露出不少关键细节,而且还不容易引起人家的警觉。 於是一行人紧锣密鼓地討论起来,忙著准备明天各自要问的问题。 津塘机械厂那种仿苏联风格的红砖办公楼,在第二天的晨光里依然显得冷硬而排外。 秦厂长带著两名工程师,礼节性地將霍向东一行再次迎进昨天那间会议室。 空气里漂浮著淡淡的茶水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开场还是那套官话:“津塘机械厂歷史悠久、技术雄厚、產品可靠,欢迎兄弟单位前来考察学习云云。” 但秦厂话锋一转,便强调,“核心工艺涉及国家资產和厂內机密,参观范围需要严格按照规定路线,技术资料仅限於对外公开部分。” 霍向东耐心听他讲完,脸上始终掛著平静的微笑,等秦厂长话音落下,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秦厂长讲得对,技术安全是首要的。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带著实际生產里可能卡脖子的难题,想听听贵厂专家们的意见以及对设备性能的评估。” 他將津塘机械厂那份展开在桌上的草图,用指尖点了点真空密封腔与主传动轴结合的那个区域——那是斩拌机最容易泄漏、对加工精度要求最高的地方。 “秦厂长,不瞒您说,我们之前参考过同类设备,在这个位置,运行超过三百小时,密封件磨损导致的真空度下降平均百分之十五。贵厂的產品宣传资料里说长效密封,我们特別想请教,这个长效是怎么实现的?或者你们怎么確保长效?” “是材料上有特殊处理,还是在结构设计上有什么独到之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具体,而且直指用户最关心的耐用性和可靠性。 既不涉及具体配方或工艺参数,又恰恰是设备价值的核心体现。 秦厂长,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拒绝回答? 那等於承认自家產品可能也有类似问题,或者连自己產品的优势都说不清楚。 含糊其辞? 对面坐著的霍向东,可是带著厂里技术员来的,糊弄不过去。 而且他也看出来,霍向东等人对於自己厂里的真空斩拌机很有兴趣,如果谈得好的话,或许真能在这次把採购合同敲定下来。 於是他看了一眼旁边负责传动系统的老工程师,递了个眼神。 第134章 风雨渐起 这位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立马领会了秦明德的意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厂里公开的草图上。 对於真正搞技术的人来说,一个具体而专业的问题,比泛泛的恭维或生硬的询问,更有吸引力。 “这个问题嘛。”老工程师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几分应付,多了一丝探討的意味,“我们的长效密封,主要是在两个地方下了功夫。一是动密封环的材料,採用了增强型聚四氟乙烯复合石墨,自润滑和耐磨性.......” “二是这个位置。”他用铅笔在草图的大致对应处虚画了一圈,“我们设计了一个微调补偿机构,允许运行中因为热胀冷缩或轻微磨损產生的微小位移,通过弹簧预紧力自动弥补......” 他这一开口,话匣子就有点关不住了。 虽然依旧没有透露具体的配方、图纸,但对於原理、思路、部分非核心的结构特点,却讲得颇为详尽。 旁边的另一位工程师,也时不时补充几句。 秦明德最初还有些紧绷,但看到双方话题始终围绕在技术和应用层面,气氛逐渐从审视转向了专业交流,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至少,这不是来偷技术的,是真为了採购前的详尽技术考察。 然而秦明德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以为霍向东身旁坐著的技术员都是红星肉联厂技术科的技术员。 实际上除了陆骏以外,剩下的六人都是来自於蜀省各大顶尖单位的工程师。 真空斩拌机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对於实物的了解不多,可经过津塘机械厂两位工程师的点拨,很多困扰在他们心中的问题,犹如拨开笼罩的迷雾一般。 並不是他们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理,而是有些地方需要一点巧思,有人点拨对於设备的理解就会更深入。 霍向东一边听,一边瞄了一眼陆骏和几位其他厂的工程师正在仔细记录,並且还有著自己的见解被记录下来。 特別是二重劳服的郭工,眼睛紧紧盯著老工程师比划的手势和口中描述的结构关係,不时在自己笔记本上飞快地勾勒著简图。 话题逐渐深入,从密封聊到了刀轴动平衡的保证举措,再聊到大扭矩传动的稳定性设计。 津塘机械厂的工程师在展示自家肌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会提到一些关键尺寸范围、配合公差的大致要求,以及对基础加工件的硬性指標。 这些信息,对於已经吃透草图,明確加工方向的郭工等人来说,无异於最珍贵的校准参数。 他们之前根据草图和理论计算以及经验得出的数据,现在有了实际生產经验的反馈和验证。 半天的时间,在密集的技术问答中飞快流逝。 中午,秦明德安排了一顿便饭,席间气氛比上午轻鬆了许多,甚至开始聊起各地工业发展的趣闻。 下午,按照规定路线参观了总装车间部分非敏感区域。 虽然看不懂最核心的部件加工和精密组装线,但通过观察半成品和外围工序,结合上午听到的要点,联合小组的成员们心里那幅黑盒內部的图景,变得越来越清晰、具体。 晚上回到招待所,所有人都毫无倦意。 灯光下,笔记本、草图、临时记录的纸片铺满了桌子! “值了!这一趟太值了!”郭工首先忍不住感慨,指著自己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註解,“他们讲的补偿机构思路,和我在来的火车上想的不谋而合,但具体实现方式更为巧妙。” “还有主轴跳动量的控制范围,他们的经验数据,极大的减少了我们回去试错的次数。” 空分厂的工程师也点头,“他们对焊接变形控制的方法,很实用,我们给真空腔体做外协加工时,可以把要求提得更明確!” 机车厂的工程师,则关注传动部分的润滑和散热设计,补充了几个观察到的细节。 霍向东听著大家的匯总,心中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陆骏兴奋地搓著手,“厂长,这招高明啊!咱们捧著他们,让他们在解答用户疑惑的过程中,把咱们需要知道的东西,不知不觉就讲了出来。” 霍向东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策略之所以能成功,前提是自己这边必须做足功课,问题要问到点子上,並且提出问题的人要有充足的知识储备和自我见解,才能引起对方技术人员的共鸣和倾谈欲。 否则,只会被视为不懂行的门外汉,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他看著窗外津塘的夜色,远处工厂的灯火星星点点。 津塘之行曙光初现,但想起那天林霞来厂里向武穹检举自己,眼神微微暗了暗。 那件事像一根刺,虽然暂时没有影响到这次的行程,但终究需要回去面对。 霍向东琢磨著,等津塘的事情彻底办妥,带著足以让真空斩拌机落地的钥匙回去,他也得按照跟沈清姿说的,把自己生活的事儿好好解决一下。 免得日后成为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到时候就麻烦了。 第二天,霍向东一行继续从用户角度出发,不断地从津塘机械厂工程师那里获取到足够有用的信息。 跟津塘艷阳高照不同的是,整个蜀省似乎被大雨笼罩,青山县更是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小雨。 中午十二点半,沈清姿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撑著伞去食堂打饭的路上,遇到了同样去打饭的周海棠。 “清姿!”周海棠先瞧见了她,快跑几步躲到她的伞下,脸上带著笑,“巧了啊,你也才下班?” “嗯,刚忙完。”沈清姿点点头,两人自然而然地並肩朝食堂走去。 周海棠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的笑意,“怎么样,上次我帮你弄的那张通行证,好用吧?” 沈清姿知道她说的是那张假化验单,脸上微微一热。 “暂时是消停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我爸那边......恐怕没那么简单。他那个人,面上越是平静,心里琢磨得可能越深。” 两人一边聊著,一边去了食堂打菜,隨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周海棠一边吃著菜,一边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跟向东,总不能一直靠一张纸唬著你父母吧?他知道那是假的吗?” “知道。”沈清姿想起那天霍向东先是震惊,然后又如释重负又有点后怕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当时.......反应还挺有意思。至於我爸妈那边,要想彻底解决,那只能给他们掏个真傢伙出来咯。” 她自己也很清楚,就靠一张假的不能再假的化验单,是不可能骗过父亲的,只有现在这个办法才能解决问题。 周海棠听著她轻鬆的语气,心里还是很佩服这姑娘的胆量,这是真的在计划要生米煮成熟饭。 这样一来,她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 “看来上次我祝你们早生贵子,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沈清姿笑笑,又说,“向东去津塘前两天,也跟我说了,等他这趟回来,就会带我回去见他妈妈,彻底把事情说开。” 周海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心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担心起梅姨,以及老周两口子,能不能一下接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我可没催你们嗷,你们真考虑好了?不再等等?等把你家解决好了,再说这事儿?” 沈清姿也这么考虑过,可霍向东那天晚上说长痛不如短痛,也不想再这么躲躲藏藏对自己不公平。 “嗯,不等了。他已经决定了,既然决定了,我肯定是支持他的。” 周海棠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既然你们都这么仗义,我也不能往后缩不是?等你们考虑好了,跟梅姨挑明了,我也得亲自去一趟,跟梅姨好好说说。” “好,那就一言为定。” 周海棠点了点头,两人简单的在食堂对付一顿,隨即各自回了自己科室。 沈清姿跟替自己坐诊的同事打了招呼,隨即替换了回来,开始下午的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看完一个病人以后,心砰砰砰的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即將发生,心绪不寧。 而没过半个小时,之前替班的同事又推开了门诊诊室的门,“清姿,有你家来的电话,我听电话那头挺急的,打电话的人都快急哭了。” “我家里来的电话?”沈清姿愣了一下,问道。 “嗯,对,应该是你母亲,快去接电话吧,这里我替你一会儿。” 往科室办公室走的她,越靠近办公室心跳得越厉害,进到办公室后,窗外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轰隆隆作响,嚇了她一激灵。 此时,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天色也逐渐黑了起来,黑压压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135章 惊变 1988年6月25日下午,津塘机械厂招待所。 吴小飞从厂內打来的电话,总共匯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运输科的郑勇这几天跑了一趟省城市场,確定了厂內那两辆公里数较大嘎斯车的价值,一台能卖到六万出头的价格。 考虑到厂內现在的实际,这两台车自然是准备卖成现金,用来应对后续生產设备採购等开销。 第二件事,则是杨毅到了厂里,正由吴小飞代替他接待。 从吴小飞跟杨毅接触的半天里,他大概也知道了杨毅这一趟还是为了晨光院国產化pdvc肠衣的进一步沟通,顺道来厂里看看。 津塘机械厂这边的技术考察已经进入尾声,明天最多半天就能结束考察,杨毅来的时间实在是不凑巧,要是再晚两天,两人说不定还能见见面。 可现在,霍向东只能委託吴小飞替自己招待好老同学。 掛断电话后,他朝著房间的方向走去,准备继续跟技术员们討论討论明天需要问的问题清单。 还没走了两步,招待所柜檯上的电话再度响了起来,服务员同志接起电话,听著那头传来的焦虑声音,喊住了正往楼上走的霍向东。 “霍同志,有你的电话,挺著急的。” 被喊住的霍向东,心里有些诧异,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接听电话。 “同志你好,霍向东。”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姿极力压抑,却仍带颤抖的声音,“向东.......向东......我爸出事了。” 闻言,霍向东眉头一紧,微微握紧了听筒,“清姿,慢慢说,怎么回事?”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但电话里背景音嘈杂,隱约能听到那头雨声和混乱的人声。 沈清姿吸了口气,语速急促,“我爸去外地考察,车队遇上暴雨......车子衝出了国道。刚接到省里通知,说.......说抢救无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茫然和哽咽,“我妈已经晕过去两次了,现在家里乱成一团。妈说大哥在外地有个合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霍向东头一次,从这个干什么都有条有理的姑娘口里,听到了一丝慌乱和不安。 而此时的她確实就像溺水的人,紧紧地抓住了霍向东这根稻草。 “你现在在哪儿?医院还是家里?” “在华西,陪著我妈。”沈清姿的声音稍稍稳了些,“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迅速稳定心神,霍向东沉声问道,“清姿,你先別慌。省里通知的具体情况是怎么说的?现场现在是谁在处理?你妈妈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沈清姿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懊悔,“通知.....通知就说抢救无效,具体的细节......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没问清楚。妈妈受了刺激,血压很高,医生给用了药,现在在观察室。” “我........我真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我前几天还那样气他......用那种方式跟他较劲......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霍向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懊悔。 那个在她口中强势、顽固、需要用尽心思去对抗的父亲,突然以这样一种意外且惨烈的方式离开,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和准备。 之前的对峙、算计,甚至带著赌气性质的宣战,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负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清姿,听我说。”霍向东的语气异常坚定,“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沈主任出事是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你之前做的任何事,出发点都不是为了伤害他,这一点你要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眼前的事,照顾好你妈妈,她是你现在最需要稳住的人。” 他略一思索,又快速做出安排,“我这边津塘的事情基本已经结束,最重要的技术要点已经拿到。我爭取儘快返程,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在我到之前,你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確认省里或体改委方面有没有成立治丧小组或指定联络人,主动联繫,了解后续程序安排。比如遗体转运、追悼会这些事。” “第二,医院这边,除了你妈妈,也要注意你自己的状態,如果需要,请医院安排心理疏导或者让你信得过的朋友帮忙照看一下。” “第三,你大哥那边,想办法联繫上,告诉他具体情况,看他最快什么时候能赶回来,家里如果还有其他亲戚能帮忙,也可以联繫。” 沈清姿听著他条理清晰的安排,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但无助感依然强烈。 “我......我知道了。可是向东,我心里很乱,我怕我做不好.......妈妈那边,我一看到她就......我就想起我爸......” “你能做好,清姿。”霍向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沈清姿,是能独当一面的医生,也是沈国华的女儿。现在这个家需要你站出来,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来。先联繫体改委办公室,他们肯定有应急预案。我这就去想办法订票,爭取儘快就往回赶。” “好......好......”沈清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你路上注意安全,別太赶.......我......我等你回来。” 掛断电话,霍向东上楼召集陆骏和技术小组的成员,简要说明家中突发急事,需要立即提前结束考察返程。 他將后续收尾工作全权委託给陆骏,並叮嘱他与津塘机械厂妥善沟通后续事宜,不能让人看出来这一趟是专程过来学技术的。 陆骏看他焦急的样子,也没过分追问缘由。 “厂长,那你家里有事就赶紧回吧,这里已经差不多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那就辛苦你了。” 安排好一切后,霍向东连夜去了火车站,试图想办法弄到一张儘快返回蜀省的火车票。 而在医院的沈清姿,此时也擦乾了眼泪,拿起办公室內的电话,给大哥沈熠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沈熠的声音略显疲惫,上午落地丹麦后,他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平安,下午刚刚参观完霍斯森的生產基地,这会儿刚回酒店。 “清姿?这么晚打来,有事吗?” 沈清姿握著听筒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努力保持著平静。 “大哥,爸出事了。” “你说什么?”沈熠的声音陡然紧绷,“具体怎么回事?” 沈清姿简单转述了省里的通知,说到“抢救无效”四个字时,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这次沈熠没有说话,但沈清姿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下,像是压抑著什么。 “大哥?”她试探著问,“你现在能赶回来吗?妈这边情况不大好,我一个人......” 沈熠握著听筒的手关节微微发白,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混杂著妹妹压抑的抽泣。 窗外是丹麦哥本哈根傍晚灰蓝色的天空,与电话那头仿佛隔著整个世界的风雨和混乱。 “抢救无效......”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最深处。 父亲沈国华,那个永远腰背挺直、声音洪亮,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那个他敬畏、模仿、有时也暗暗想要超越的身影,就这么......没了?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次意外的车祸? 荒谬,不真实。 “大哥?”沈清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更深的不安,“你能......儘快回来吗?妈妈她......很不好。家里现在......” 沈熠的喉咙有些发紧,他能想像家里的情形——母亲林霞的崩溃、妹妹的慌乱、体改委可能已经有人上门,乱成一团。 他是长子,是沈家现在名义上唯一的成年男性,他应该立刻回去,主持大局、安抚母亲,处理父亲的身后事。 这是他的责任,无可推卸。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酒店书桌上摊开的文件,那是霍斯森公司的初步合作意向书草稿,还有他熬了几个晚上准备的详细谈判策略和风险评估报告。 这次北欧之行,是他脱离父亲羽翼、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重大项目,也是他所在单位下半年最重要的技术引进计划之一。 行程紧凑,明天上午是与霍斯森技术总监的关键会议,下午是参观核心实验室,后天还有与当地行业协会的交流....... 如果现在立刻中断行程回国,不仅意味著前期所有的准备和努力付之东流,更可能让合作方產生疑虑,影响整个项目的推进。 单位那边.......会怎么看他? 临阵脱逃?因私废公? 而且,回去......回去面对什么呢? 面对母亲的眼泪和质问?面对亲戚、父亲同事们或真或假的哀悼与打量? 面对那个骤然崩塌,需要他立刻顶上去的沈家? 他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怯意。 他不是沈国华,没有父亲那种举重若轻、掌控一切的气场。 他能处理好这一切吗?在失去父亲这个主心骨之后,他能撑起那个家,同时又不让自己刚刚起步的事业受到重创吗? 电话那头,沈清姿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等待著他的回答。 那沉默的几秒,对於她而言,漫长得可怕。 “清姿。”沈熠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努力保持著镇定,“我......我知道了。你先別慌,按部就班来。体改委那边肯定有安排,你先和他们保持联繫,问清楚程序。妈妈那边,你多费心,一定要稳住她的情绪,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件的边缘,那上面还有他標註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这边.....”他艰难地组织著语言,“行程非常紧张,明天和后天的安排早就是定死的,关係到很重要的项目。我......我试试看,能不能调整,或者压缩日程,爭取最早.....最早后天晚上或者大后天动身回来。” “......好。”良久,沈清姿只回了这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之前的慌乱和依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我知道了,大哥,你忙你的吧。家里......我和向东会看著办。” “清姿,我......”沈熠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缓缓放下听筒,僵立在酒店房间中央,窗外异国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而纷乱的心。 责任与私心,亲情与事业,孝道与前途......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衝撞。 最终,他慢慢走回书桌旁,没有立刻去拿电话订票,而是缓缓坐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合作意向书上。 手指收紧,將纸张边缘捏出了深深的褶皱,他需要再想想,再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次日,疲惫不堪的沈熠,按照確定好的行程出席与霍斯森技术总监的会议,可整场会议之中他都没办法静下心来。 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父亲严厉的教导,母亲期盼的眼神,想起妹妹最后那句,“我会和向东看著办”。 那个他並不看好、甚至有些排斥的霍向东,在这种时候,似乎比他这个亲大哥更靠得住? 別人会怎么看自己?家里人会怎么看自己? 一种混合著愧疚、焦虑、不甘和隱隱惶恐的情绪蔓延开来,沈熠几乎是落荒而逃,跟身旁的人交代了一句,匆匆离开。 霍斯森的技术总监查尔斯,脸色有些铁青的看著他的背影,十分不解。 隨行的副手李磊,只得硬著头皮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解释。 “抱歉,查尔斯先生,我们经理沈熠先生的父亲昨天意外离世,他现在已经没办法继续代表蜀信与贵方沟通接下来的合作,现在由我临时代替他履行接下来的会谈。” 查尔斯阴冷的表情淡了一些,但对於沈熠的离席依旧愤怒。 “李,我能理解沈现在的心情。可毕竟你们代表的是蜀信,我觉得贵方对於后续的合作很没有诚意。你们华夏人不是自詡是礼仪之邦吗?这就是你们的礼仪?”查尔斯顿了顿,“后续的合作,我们会重新考虑的。” 话音落下,李磊看著离席的查尔斯一行人,脸色阴沉得可怕,这一趟白跑了! 第136章 有条不紊 (谢谢书友20181101203329950、书友20210301106482149674、逆梦wdx、人间凑数的韭菜的月票。)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是敲打在霍向东紧绷的心弦上。 他靠坐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光。 津塘到蜀省没有直达列车,他需要先到首都转车。 为了赶时间,他买的是最早下午一班从津塘出发的车票,座位拥挤,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烟味和饭菜的气味。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沈清姿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强装镇定下的颤抖,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懊悔,还有她最后那句我等你回来,带著全然的依赖。 霍向东闭上了眼。 沈国华死了。 那个对他冷嘲热讽,在沈清姿口中强势顽固、甚至可能暗中给他使绊子的沈主任,就这么突然地没了。 他想起那天在汽车站,第一次见到沈熠时对方审视的目光,想起林霞在武穹办公室时的激动,想起沈清姿掏出化验单时破釜沉舟的眼神。 一场暴雨,一次车祸,就让所有这些对峙、算计、角力,瞬间失去了意义。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曾经困扰在他心里的疑问,为什么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没有沈国华这个人。 火车在某个小站短暂停靠,又缓缓启动。 霍向东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点,后续还有將近三十个小时的路程。 他需要思考,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同一时间,省城华西医院观察室。 林霞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著,但眉头紧锁,眼角还有未乾的泪痕。 沈清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著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她已经联繫了体改委办公室,接电话的是副主任彭畅,声音低沉而疲惫,告诉她治丧小组已经成立,由他牵头。 目前正在处理善后事宜,沈国华的遗体还在事故当地,等天气好转、道路抢通后会运回省城,追悼会初步定在三天后。 彭畅还说,沈主任的很多老同事、老下属已经得到消息,陆续有人打电话或亲自到体改委询问情况,表示要帮忙。 “沈医生,您节哀。”彭畅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什么需要,隨时联繫我。沈主任,是个好领导。” 掛断电话后,沈清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好领导。 是啊,在別人眼里,父亲是雷厉风行,能力出眾的沈主任,是体改委的中坚力量,是许多人的依靠和榜样。 可在她这里,是那个从小对她要求严格、很少夸奖她的父亲。 是那个在她留学归来后,试图为她规划一条“稳妥”人生道路的父亲;是那个在她和霍向东事情上,施压的父亲。 她想起最后一次和父亲通电话,是在林霞去肉联厂闹事后的第二天,父亲在电话里语气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她当时没有察觉的疲惫,说月底让她带霍向东回家吃饭。 她当时以为那是妥协,是父亲在权衡之后做出的让步。 现在想来,那平静之下,是不是也藏著无奈、失望,或者......別的什么? “我真是.....”沈清姿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冰凉。 “清姿。”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沈清姿放下手,转身看见周海棠站在不远处,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脸上带著担忧。 “海棠?你怎么来了?”沈清姿有些意外,她並没有通知周海棠。 “我下班后去你们科室找你,听你同事说了。”周海棠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她,“给你带了点粥,你晚上肯定没吃东西。” 沈清姿接过保温桶,指尖感受到一点暖意。 “谢谢。”她低声说。 周海棠看了看观察室的门,“阿姨怎么样?” “用了药,睡著了。但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血压一直不稳,需要观察。” 周海棠点点头,拉著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向东知道吗?” 沈清姿点了点头,“海棠,我觉得我对不起父亲.....” “清姿,別太自责。”周海棠轻声说,“这事儿是意外,谁也没办法预料。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阿姨,处理好沈叔叔的后事。其他的,等向东回来再说。” 沈清姿沉默了一会儿。 “海棠,我爸他.....走之前,我还在跟他较劲,用那种方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女儿很不孝?” 周海棠握住了她的手,“不会的,父母和子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沈叔叔是关心你,只是方式可能......不太对。但他心里肯定是爱你的,你现在这么难过,不正是因为你也在乎他吗?” 沈清姿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雨还在下。 1988年6月26日上午。 冯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找来的通报。 通报简要说明了沈国华主任在外出考察途中因公殉职的情况,並公布了治丧小组的成员名单和初步安排。 冯诚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沈国华死了,那个曾经暗示他给霍向东使绊子,后来又对他办事不力表达不满的沈主任,就这么没了。 冯诚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確实对沈国华这个老领导有些畏惧和討好。 他对沈国华那种居高临下,隨意干涉他工作的態度感到憋屈,现在人没了,那些暗示、压力,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但冯诚並没有感到轻鬆,因为他的大树也没了。 沈国华死了,但工作还要继续。 真空斩拌机的项目还在关键期,肉联厂的改革也不能停。 他想起了前几日武穹匯报上来的內容,一直没想好怎么打出这张牌,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霍向东这个人,有能力,但也有风险,该用的时候要用,该管的时候也要管,只是......方式可能需要调整。 冯诚拿起电话,拨通了武穹的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此时的武穹接到冯诚的电话,內心也很复杂,犹豫再三,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在前两天匯报了林霞、沈清姿来厂里的大致经过。 “冯县。” 冯诚嘆了口气,“霍向东是不是还在津塘?” “应该是,他们原计划是明天结束考察返回。”武穹一五一十的说道。 “让他儘快回来吧。”冯诚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作为沈清姿的对象,应该在场。项目的事,可以让其他人先顶著。” 电话那头,武穹沉默了几秒。 “冯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有的人情味还是要有。”冯诚的语气平静,“再说了,沈主任毕竟是领导,因公殉职,我们表示关心也是应该的。” “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繫津塘那边,让霍厂长儘快往回赶。” 掛断电话,冯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雨还在下,似乎没有停歇的跡象。 ———— 1988年6月27日傍晚,霍向东终於抵达省城火车站。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顛簸,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拎著简单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车站。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濛濛的,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霍向东没有停留,直接叫了一辆三轮车,赶往华西医院。 在医院门口,他遇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周海棠。 “向东?”周海棠看到他,有些惊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一路赶回来的。”霍向东问,“沈清姿和她妈怎么样?” 周海棠嘆了口气,“阿姨情况稳定了一些,但精神很差,几乎不说话。清姿.......” 她顿了顿,“清姿很坚强,一直在处理各种事情。但我能看出来,她快撑不住了,你来了就好。” 霍向东点点头,“她在哪儿?” “在住院部三楼观察室,我带你上去。” 两人走进医院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观察室门口,霍向东看到了沈清姿。 她背对著门,站在窗边,身影单薄。 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疲惫的轮廓。 霍向东轻轻推开门,沈清姿听到声音,转过身,四目相对。 她看起来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乾裂。 但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强撑的力气终於找到了可以鬆懈的支点。 “向东......”她开口,声音沙哑。 霍向东快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伸手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清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我回来了。”霍向东低声说,“没事了。” 周海棠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轻轻带上了门。 而好不容易睡著的林霞,自然也是看到了门口抱著的两人,一行清泪滑落眼眶,微微侧头无声抽泣。 霍向东在医院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让沈清姿去陪护床上休息一会儿,自己则坐在林霞病床边的椅子上,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林霞只是闭著眼,没什么反应,但霍向东能感觉到,她听见了。 “阿姨,您先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有我和清姿。沈主任的身后事,体改委那边已经在安排,追悼会定在后天。您別担心,一切都会妥当。” 林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睁眼,也没说话。 霍向东不在多言,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里,周海棠还在。 “向东,你刚回来,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不了。”霍向东摇摇头,看了一眼手錶,“海棠,还得麻烦你在这儿多陪陪清姿。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他需要去一趟体改委,见见治丧小组的负责人彭畅,了解具体的安排,也需要確认一些细节。 这些事,沈清姿现在没心力处理,林霞更是无法指望。 体改委的气氛肃穆而压抑,彭畅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干部,看到霍向东,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 “沈医生提起过你。”彭畅和他握了握手,语气沉重,“沈主任走得突然,大家都很难过。你能赶回来,很好。” 霍向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彭主任,现在具体是什么安排?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彭畅拿起一个笔记本,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来。 后天上午十点举行追悼会,讣告已经擬好,明天见报。 治丧小组负责主要的联络和协调工作,但家属这边,需要有人对接具体事宜,比如確定亲属名单、接待前来弔唁的亲友等等。 “这些本该是沈熠同志......”彭畅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沈医生是女同志,母亲又病著,恐怕忙不过来。霍同志,如果你方便,这些事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我明白。”霍向东点头,“清单和联繫方式您给我一份,我来对接。另外,沈主任家里那边,也需要有人照应,可能会有亲友上门,我来安排。” 离开体改委,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起来。 霍向东回了一趟沈家,是沈国华和林霞在省城的家。 家里冷清得很,显然还没有人顾得上,他检查了水电煤气,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些黑纱和白花,在门口做了简单的布置。 做完这些,他在外面找了个公用电话,先打给厂里。 沈国华的书房肯定有电话,考虑到里面可能有些敏感文件,他也不好进去。 接电话的是李建国,他的声音里透著关切。 “向东?你回来了?津塘那边......” “津塘的事基本妥了,陆骏他们收尾,这两天应该就回来了。”霍向东打断他,言简意賅,“李厂,我这有点急事,厂里的事,你多担待。” 李建国也从武穹那知道了一些,“节哀啊向东。厂里你放心,出不了乱子。” 听到这话的霍向东眉头一挑,没有追问,大概也知道消息是从哪里露出去了,可现在他没有心思去想太多,只能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和沈家的事安排好。 “技术资料陆骏那边会带回来,二重劳服、机车厂、空分厂这几头,辛苦李厂盯著点,按计划推进。”霍向东又说,“郑勇卖车的钱应该都到厂里了,火腿肠生產线还缺的设备,让梁三喜负责採购,这事儿不能停。” “明白。”李建国应下,又问,“需要厂里派人过来帮忙吗?或者送个花圈什么的?” “花圈以厂里的名义送一个吧,人就不用来了。现在情况特殊,低调点好。有什么急事,隨时联繫我,我这几天应该在华西或者体改委两头跑。” “好。” 掛断给厂里的电话,霍向东深深的嘆了一口气,该面对的跑不掉。 沈国华的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他只能等忙完这事儿以后,再回家跟母亲、周卫国他们交个底,希望不要太迟。 第137章 迈出第一步 追悼会於1988年6月29日上午十点举行,地点设在省城殯仪馆。 现场气氛庄重肃穆,体改委治丧小组负责人彭畅主持仪式。 冯诚也出现在了追悼会现场,他穿著深色中山装,神情凝重,在向沈国华遗像鞠躬、慰问家属时,目光与霍向东有过短暂交匯。 只是他並未多言,仅仅礼节性地对林霞和沈清姿说了句节哀,便退到一旁。 追悼会现场的低回哀乐中,沈国华那些老下属们——体改委的几位处长,早年共事过的厅局干部们,站在弔唁队伍后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家属席旁那个挺拔的年轻身影。 “那就是沈主任女儿处的对象?”政策研究处的老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办公室主任老赵说,“看著倒是精神。” 老赵眯眼打量霍向东,“青山县红星肉联厂的厂长,我听说过。前阵子厂子闹改革搞火腿肠,动静不小。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沈主任生前,好像对这小伙子不太满意。” “何止不满意。”计划处的王副处长凑过来,他消息向来灵通,“听说林霞同志还去厂里闹过,可你看现在——” 他朝家属席努努嘴,林霞虽然憔悴,却任由霍向东搀扶著,沈清姿更是紧紧挨在他的身侧。 几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如今沈国华骤然离世,这个曾经被排斥的年轻人,却以“准女婿”的身份站在了治丧家属的核心位置。 “世事难料啊!”老刘轻嘆一声,“沈主任这一走......” 他没说完,但几人都懂。 沈国华在世时,他们这些老部下自然唯沈国华马首是瞻。 如今大树倒了,他们未来的倚仗在哪里? 沈熠虽然在蜀信,资歷尚且浅薄,又没什么大能耐;沈清姿、林霞只是个医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霍向东,年轻,在基层当厂长,还不值得他们关注和支持。 一种微妙的、关於未来的隱忧,在几人心里悄然滋生。 追悼会在沉重的哀乐中结束,来宾陆续离去,殯仪馆大厅渐渐空荡下来。 林霞几乎虚脱,全靠沈清姿和霍向东一左一右搀扶。 往外走时,林霞的脚步忽然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身侧的霍向东。 几天没合眼的他,眼下泛著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但搀扶她的手臂沉稳有力,另一只手还提著装遗像、輓联的布袋。 “向东。”林霞开口,声音嘶哑乾涩,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主动叫霍向东的名字。 霍向东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阿姨,您说。” 林霞看著他,眼神疲惫而复杂。 这几天,她都看在眼里——从医院到家里,从体改委到殯仪馆,这个年轻人里外张罗。 她想起自己去肉联厂闹事时的激动,想起自己曾经说他不配做沈家的女婿。 可当这个家天塌下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回来,默默扛起一切的,却是这个她曾经极力排斥的年轻人。 而她一直寄予厚望的儿子沈熠,至今还在国外没有音讯,至於曾经她看好的女婿,这几天连个人影都没出现过,哪怕连个电话都没打一通。 曾经围绕在身边的那些亲朋好友,也是躲都躲不及,倒是一个外人在这个时候担起了不该担的担子。 “这几天......辛苦你了。”林霞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心力交瘁后的软弱,“家里乱成这样,多亏有你。” “阿姨,这是我该做的,您多保重身体要紧,其他的就別想了,人得朝前看。” 林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女儿与霍向东脸上,逡巡一圈。 “这几天也耽搁你工作了,等你处理好手头的工作。”林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跟清姿回家来,吃顿便饭。有些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这话虽然未明言,但態度已经鬆动。 “好,阿姨。等您身体好些,我和清姿一定回来看你。” 林霞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两人搀扶著上了车。 车子停在沈家门口,霍向东从副驾驶下了车。 沈清姿搀扶著林霞从后排下来,三人一同进到院里。 因为林霞的精神状態不是很好,到家以后就回了屋里休息,沈清姿將她扶回臥室躺下,又去厨房烧了点热水。 霍向东强打精神,想帮忙,被她按在客厅沙发上。 “你就在这坐著,好好歇会儿,这几天把你给累坏了。” 她动作麻利地冲了两杯温热的糖水,一杯给林霞,一杯给霍向东。 “先喝点糖水,胃里空著不行,我看看家里有什么,简单弄点。”沈清姿说完,便进到厨房继续忙活。 霍向东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糖水一饮而尽,不知道是因为吃了点东西肚子不饿了的缘故,还是因为沙发太过於舒適,连续奔波的困意终於席捲而来,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了条毯子。 睁开眼,发现是沈清姿。 “吵醒你了?”沈清姿轻声说,她眼眶还有些红,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点,“去屋里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霍向东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几点了?阿姨好些了吗?” “刚过八点。妈好些了,喝了点米粥,又睡了。”沈清姿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向东,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些天怎么熬过来。” 霍向东揽住她的肩,“別说这些,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一起担著。” “嗯。”沈清姿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给单位打了电话,又续了几天假。吴主任很理解,妈这边,至少得等她身体和情绪稳定一些。你厂里那边......是不是耽误很多事了?” “厂里倒还好,有李厂在,出不了大乱子。”不过,明天確实得回去了,霍向东顿了顿,“倒是你,別总想著別人,先把自己和阿姨照顾好,工作的事不急。” 沈清姿点了点头,只是更紧地贴近了他。 与此同时,远在青山县的周卫国,这几天心情都有些不太好,批阅文件的时候,很容易走神。 进到办公室送文件的罗阳,心里有些无奈的嘆了口气。 周卫国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昨天陆骏一行人回来以后,红星厂按照程序需要匯报这次技术考察的成果,而霍向东没出现。 匯报的人是李建国和陆骏,事后周卫国问霍向东去哪了,这才得知他人在省城帮著沈清姿处理沈国华的身后事。 罗阳將文件轻轻放在周卫国办公桌上,见领导眉头紧锁,终究是没忍住,低声劝了一句。 “领导,您也別往心里去。向东.....向东我觉得不会是负恩忘义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情况。” 周卫国苦笑一阵,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没有说话。 在他眼里,霍向东不只是他认定的准女婿那么简单,这么多年,他早就把霍向东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儿子。 可现在突然知道的事,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而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桌上那只已经褪色的钢笔。 这是霍向东大学毕业,第一次领到工资,花了他將近1/3月工资送给自己的礼物,当时的情形到现在还歷歷在目。 抽完一支烟后,他起身回家。 到家后,吃过晚饭。 谭菊在厨房收拾碗筷,周海峰则躲进自己房间,抓紧高考前最后的时间复习。 客厅里,周卫国叫住了正准备回屋的周海棠。 “海棠,你过来,爸有话问你。” 周海棠脚步一颤,心里隱约猜到父亲要问什么,她转身跟著周卫国进了书房。 周卫国关上房门,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背对著女儿,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困惑。 “向东......在省城的事儿,你知道了?”周卫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確保不会传到厨房去,“前几天你老往省城跑,是不是因为沈家的事儿?” 周海棠点点头,神情平静。 “知道,沈主任意外去世,他作为......作为清姿的对象,回去帮忙处理后事。” “对象?”周卫国重复著这两个字,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海棠,你跟爸说实话。你跟向东,到底怎么回事?” 周海棠深吸一口气,她意识到,这或许正是她和霍向东一直等待的,能够向长辈挑明现状的时机。 “爸,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我跟霍向东,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结婚。” 周卫国瞳孔微微一缩,儘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女儿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什么叫从来没想过?”周卫国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我跟你梅姨,还有你妈,都盼著你们能好好在一起。之前看你们处得还不错,难道是做给我们看的?” “爸,那都是你们希望看到的。我跟霍向东,更像是兄妹、朋友,但唯独不是能成为夫妻的那种感情。我们之间没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和心动。以前年纪小,或许自己也懵懵懂懂,但工作这几年,我们都越来越清楚,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也不会幸福。” 她顿了顿,观察著父亲的脸色,又讲起了自己给霍向东介绍的对象沈清姿,以及发生在沈清姿身上的悲剧。 “爸,强扭的瓜不甜。您希望我幸福,也希望向东好,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自己选择真正合適的人呢?我能看出来,向东对清姿也好,还是清姿对向东也好,他们之间才是爱情。而我跟他,亲情或许占据了绝大多数。” 周卫国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女儿。 女儿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赌气,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他想起霍向东最近几个月的变化,想起霍向东提起厂內改革时眼中闪烁的光,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提及海棠;想起妻子谭菊偶尔的嘀咕,说两个孩子似乎没有那么亲近了......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女儿的话,似乎並非一时衝动。 良久,周卫国重重地嘆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所以......你们俩早就商量好了?一起瞒著我们?”他的语气里带著被隱瞒的失落,但也有一丝释然——至少,这不是突如其来的背叛,而是两个孩子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向东的对象还是海棠亲自给他介绍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周海棠点了点头,“我们试过找机会跟你们说,但一直都没找到合適的时机,也怕你们一下子接受不了,反而更麻烦。而且,向东本来是准备从津塘回来,就亲自告诉你们的,可不曾想沈国华的离世,打乱了他的计划。” “爸,您別怪向东。他站在他那个位置,也有他的难处。我希望您能理解,也能帮我们劝劝妈和梅姨。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应该成为完成长辈心愿的任务。” 周卫国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有些心塞。 女儿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女儿幸福;作为看著霍向东长大的长辈,他也希望那孩子能有好的归宿。 如果两个孩子彼此无意,强行捆绑,最终只会酿成苦果。 “哎——你这傻丫头,你梅姨那边......还有你妈。”周卫国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她们盼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接受。” “我知道。”周海棠走到父亲身边,语气轻柔,“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支持。爸,慢慢来,好吗?先別急著告诉妈,等海峰高考完,我们再找个机会,两家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 周卫国看著女儿恳切的眼神,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动作有些沉重。 “行了,爸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周海棠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消化,轻声应了一句,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心里既有卸下重担的轻鬆,也有对母亲和梅姨的担忧,这两人才是最难被说服的。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终於迈出去了。 书房內,周卫国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良久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38章 一件接一件 第138章 一件接一件 (谢谢紫雨烟阳、回眸笑斩刺的月票) 1988年6月30日,青山县。 回到厂內已经是下午,霍向东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李建国的办公室。 李建国见他回来,赶紧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放下,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头的事儿,都处理好了?” 霍向东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想起今天临走时碰上了从北欧赶回来的沈熠那副模样,全然没了当初的那股风头劲儿。 “算是处理好了,厂里这几天怎么样?” “厂里一切正常。”李建国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匯总材料,“你没回来的这几天,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进度我盯著呢。空分厂、机车厂、二重劳服那边,按照从津塘带回来的新数据和修正意见,都已经开始著手了。” 他把材料推过去,“空分厂负责的真空腔体设计以及焊接,郭工他们准备调整工艺参数,试焊了两组样品,初步检测气密性达標。机车厂那边,开始著手传动箱的齿轮组初加工,二重劳服正在著手主轴毛坯锻造。” 霍向东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著材料。 “好,进度比预想的快。告诉各家,质量第一,別太著急赶工。尤其是二重那边的主轴,动平衡和热处理是重中之重,一道工序都不能省,” “我明白,已经反覆跟联合小组强调了。”李建国应道,又补充道,“只是,按照咱们这些要求办下去,一台真空斩拌机的仿製成本下来可不低啊。” 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明白他在忧虑什么。 仿製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资金的支持。 目前厂內的外调猪肉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每月赚取回来的利润覆盖现有厂內日常支出没有问题,还能剩下一些节余,但不算特別多。 就算有两台嘎斯车换回来的十三万,再加上结余,也只够真空斩拌机仿製期间的费用支出。 这还没算即將重启的罐头生產线,需要消耗不少冻库內的原材料,为了保证安全供应库容的红线,厂內要进一步加大收购力度。 收购也是需要资金周转的,这还没算上多出来的人工开支等等。 仿製真空斩拌机对於现在的肉联厂来说,是有不小的压力,可如果能成功,不仅能解决厂子有无问题,而且还能解决后续不被卡脖子的风险,完全值得顶著压力干。 “厂內暂时还应付的过去,况且陆明远已经去了北方有一段时间,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订单传来。” 李建国微微点头,肉联厂的资金情况就像刚刚缓和下来的钢丝,还没缓和多久,现在就又要绷直。 他心里难免会有些忧虑,现在也只能靠北方这条线了,只希望不要出差错才好,不然前期积累的良好局面一夜之间就得灰飞烟灭。 而霍向东现在更担心的是pdvc肠衣,有了设备还需要原料,猪肉是一方面,肠衣更是火腿肠產品能不能卖到更远区域的关键。 只是到自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如果北方真行不通,那后续的火腿肠肠衣就只能临时使用天然肠衣或者聚乙烯肠衣短时间替代,再想办法从国外进口。 李建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劝道,“这几天你在省城应该累得够呛,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霍向东摆摆手,“没事。对了,县里.......周县那边,有没有问起什么?” “前天我跟陆骏去县里匯报情况,周县问过你为什么没在,我提了一句你在省城有急事要处理,不是很清楚。周县当时没说什么,也没继续追问。” 李建国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向东,你跟周海棠还有沈医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对於霍向东跟周海棠的事儿,他很早之前就从陈建勛那听说过一嘴,可前阵子他又从武穹那听说了沈清姿的事儿,心里不由得有些替他打鼓。 真要是周卫国知道了,这事儿能不能善了,那还两说。 霍向东苦笑著看他,心里明白该来的还是要来。 “没事,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先回去了。” 李建国犹豫的点了点头,紧接著就看到他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霍向东叫来吴小飞了解了一番杨毅来厂里的情况后,这才一通电话打到了豫州肉联厂技术科。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杨毅爽朗的笑声。 “老同学,回来了?” 霍向东笑笑,“回来了,前阵子实在是不巧,有个厂里外出考察的任务,没能见上面实在是遗憾,怎么样,晨光院那边还算顺利?” 实际上杨毅也很好奇霍向东是去考察什么,只是当时吴小飞也没多说,他也就没深究。 “哎——一言难尽,晨光院那边也很有兴趣,但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確实是多如牛毛,算是取得了一点进展吧?对了,你呢,上次去考察,是厂里要有什么新动作?” 霍向东微微一笑,“也不算什么新动作,就是厂內准备重启罐头生產线,原来的设备出了点问题,去设备方请教请教设备维修遇到的麻烦。” “重启罐头生產线?”杨毅的语气有些发愣,“你们拿到了供应部队的订单?” 也不怪杨毅这么想,而是现阶段的肉罐头相对成本较高,市场需求没有那么旺盛。 前几年霍向东告诉他厂里搞这玩意儿的时候,他俩就这个问题也商量过,都觉得这条路有些走不通,可架不住上一任厂领导的坚持己见。 既然市场供应不大,又要重启生產线,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红星肉联厂拿到了为部队供应的订单,不然生產一罐亏一罐。 “真要是你说的这样,那我们得烧多少高香?”霍向东自嘲的说道,也没准备吊他胃口,“有个跑北方的个体户,在厂里下了大订单,这不有钱不赚王八蛋嘛,厂里就批准了重启任务。” 杨毅恍然大悟,“可以啊,我听说漠河肉联厂这几年也在往北方倒腾猪肉,你们有人往那么倒腾罐头倒也是个出路。销量,怎么样?” “还行吧,我们这都是小打小闹。”霍向东恰到好处地拍了一句马屁,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往pdvc肠衣上引,“我们这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不像你们厂的火腿肠已经快家喻户晓了吧?而且现在都开始搞国產化材料仿製,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杨毅听著他嘴里新奇的词汇,心里一琢磨,脸上更是高兴。 “哈哈哈,也就是运气好。国產化肠衣的仿製工作,这也才刚开始接触,现在具体的合同都还没谈下来呢。你呀,就別给我戴高帽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霍向东继续道,“怎么,晨光院还没跟你们签署技术合同,这么傲?” 被夸奖了几句,杨毅整个人都是美滋滋的,一时间有些收不住。 “也不是晨光院傲气,而是真要实现仿製工作成本不低。我们目前就技术合作的费用还有待商榷,要价太高了,厂里有些捨不得。” “是吗?”霍向东追问道。 杨毅顿了顿,颇有一种显摆的意味道,“只是技术研发费用,晨光院就开出了百万的价格。这还没算上后续的pdvc肠衣生產线,保守估计得五六百万吧。” 电话这头的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这个价位也算是中规中矩,不算太高。 只是逆向研发pdvc配方这一项差不多就得50万上下,再加上现在国內缺乏挤压设备,要改造相应挤塑设备的费用、中试物料人员成本、技术专利规避,这就得额外的四五十万。 一条生產线设备的研发,投资起步小两百万,还有恆温恆湿洁净车间的配套改造怎么也得小一百万,再加上原材料的进口,总共五六百万的造价已经很划算了。 可就算这样,对於风头正盛的豫州厂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毕竟研发不一定就能成功,有可能前期的逆向配方工程一百来万砸下去水花都不冒一个,还得继续追加投资。 “研发是个烧钱的玩意儿,可一旦弄出来,那也是物超所值啊。” 电话那头的杨毅很是认可他的话,微微点头,“你我都是科班出身,自然是看的很清楚这些关键设备国產化的意义,可厂內的那群人就不一样了,一听说前期要砸一百来万进去,还不能保证实际產出,不少人脸都绿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厂內意见分歧很大,有人主张不如直接进口,花钱买现成的省事。” 霍向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窗外是青山县午后燥热的阳光,但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著。 红星肉联厂眼下连真空斩拌机的仿製都勒紧了裤腰带,pdvc肠衣这种更上游、更烧钱的技术,短期內根本无力染指。 “直接进口......”霍向东沉吟道,“短期看是省事,但长期看,肠衣成本、供应稳定性,全捏在別人手里。要是哪天国际市场有个风吹草动,或者人家提价、断供,生產线就得停摆。老杨,这个风险,你们厂里评估过吗?” 霍向东暗戳戳的鼓动杨毅,也是有著自己的考虑。 现在红星厂没有钱染指pdvc技术研製,但不代表后续没有。 如果真有豫州厂在前面先试试水,哪怕失败了,对於红星厂后续继续投入资金攻关也是相当於晨光院提前积累了经验。 “评估过。”杨毅嘆了口气,“风险评估报告都做了好几版,道理都懂,但决策层......哎,牵扯太多。你也知道,我们厂这两年生意好,扩张快,资金看著多,可摊子铺得也大。一百多万的不確定投入,不是小数。” 霍向东微微点了点头,豫州肉联厂作为国內第一家火腿肠生產厂家,在90年代迅速从辉煌转入没落。 其中一方面的因素就是手里的摊子太大,什么都想玩,需要不小的资金,只能將利润的增长点瞄向了成本,导致產品质量一路下滑饱受市场病。 久而久之,彻底从市场除名。 两人又围绕著技术引进、自主研发的利弊討论了几句,但都有些意兴阑珊。 现阶段,这是豫州厂的难题,也是横在所有想要涉足火腿肠生產厂家面前的坎。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交替闪过真空斩拌机的传动结构图、沈家追悼会上那些意味复杂的目光、周卫国可能有的失望、pdvc肠衣国產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造价、以及一直没有从陆明远那传回来的肠衣消息。 这些问题,都是他必须要逐一解决的问题。 他正想著,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紧接著周海棠从门口探出头来。 来之前她就给厂办的吴小飞打了电话,得知霍向东已经回来了,索性下了班就来了厂里,准备当面跟他说说家里现在的情况。 “怎么样?省城那边......都还好吧?” “都安置好了。”霍向东请她坐下,“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今晚不值班?” “嗯,明天值班,下班了直接从医院过来的。”周海棠坐下,也没绕弯子,“向东,我爸......他知道你跟清姿的事了。” 霍向东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她。 “我估计是他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昨晚一回来就把我叫进了书房。”周海棠语气平静,眼神透著认真,“我把咱们的想法,都跟他说了。说了我们俩没那意思,是我给你和清姿牵的线...... 霍向东沉默著,等待著下文。 “我爸他......一开始很难接受,觉得被瞒了这么久。”周海棠嘆了口气,“但我看得出来,他更多是失落,不是生气。后来,我跟他说了清姿家里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你们现在的情况......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什么?”霍向东问。 “他说知道了,想静静。”周海棠看著霍向东,“他没说反对,但也没说支持。不过,以我爸的性格,没当场发火,没有坚决反对,其实就是默许了。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毕竟盼了这么多年。” 霍向东心里那块石头,轻轻鬆动了一些。 周卫国的態度,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海棠,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谢什么?本来也是我的事。”周海棠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说开了也好,我心里也轻鬆不少。不过,向东,最难的不是我爸,是我妈和你妈。她们俩那儿,才是真正的难关。” 霍向东当然知道,谭姨和母亲李素梅几十年的交情,早就把两家结亲当成铁板钉钉的事。 “我明白。”他点点头,“我今晚回去,就跟我妈说。” 周海棠有些担心,顿了顿,“要不再等几天吧,没几天海峰就要高考了,这时候说了我怕梅姨忍不住万一跟我妈说了,家里鸡飞狗跳的。 霍向东仔细想了想,这么办也行。 “那行,就等海峰高考完,再找个机会说吧。 ,“嗯,那我先回去了。” 霍向东有些疲惫的点了点头,看著周海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第139章 坦白 第139章 坦白 送走周海棠,霍向东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纷乱的思绪理了理。 而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沈清姿从省城家里打来的,上午她送霍向东去车站的时候,就听霍向东说了接下来的安排—一准备跟家里坦白。 她觉得確实是该坦白了,一件事越拖越容易出问题,快刀斩乱麻往往更具效果。 可设身处地的琢磨了一天,她又觉得霍向东现在的处境极其尷尬,担心他处理不好,所以才有了这个电话。 “厂里的事都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霍向东顿了顿,“你呢?阿姨今天怎么样?” “妈好多了,今天精神也恢復了一些,中午还做了饭。下午我陪她说了会儿话。”沈清姿的声音轻柔了几分,“你呢,准备好了吗?我有点担心,你周叔那边还有阿姨那边,能接受吗?会不会给你太大压力?要是你觉得不好处理,要不等我搬完家回青山县,跟你一起面对他们?” 霍向东微微一顿,“搬家?搬什么家?” 电话那头的沈清姿,语气平静,“中午我爸单位那边来人了,现在人都没了,当初分配的住房自然是要交回去,限三日之內清理乾净。” 霍向东听著她不疾不徐的语气,丝毫没有对这种没什么人情味做法的恼怒,他知道他认识的那个沈清姿又回来了。 “三天?找房子也不止要三天吧?” 电话那头的沈清姿听著他话里带著的火气,人走茶凉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她能理解沈国华单位那些人的做法。 “放心,我们还不至於沦落到没地方住的地步。”她开口宽慰道,又说,“我跟大哥商量了一下,先搬到他那住一阵子。等妈从单位申请住房以后,再分开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需要我帮忙吗?”霍向东放心了些,继续问道。 沈清姿手指搅动著电话线,“这种事我能处理,你就別跟著瞎操心了,还是说说正事儿吧,要不要我过来帮你分担一点火力?”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了几秒,霍向东开口道,“周叔已经知道了,算是默认了。海峰要高考了,刚刚海棠来找我商量了一下,这事儿准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嗯......”沈清姿想了想,“这样也好,还有十天的时间,足够你做心理建设了。我这几天忙完,也该回青山县了,老是这么请假也不是个事儿。等我回来,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好。” 沈清姿听著他话里有些疲惫的语气,又说,“那行,你也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別累坏了身体,我可不想到时候还没进门就成寡妇。” 霍向东笑笑,“好,那不聊了,我也得回家了。” 隨后的几天时间里,沈清姿忙完搬家以后將母亲交给了大哥沈熠照看,而她也重新返回了工作岗位。 而霍向东这几天忙著往返於二重劳服、空分厂等单位,也没顾得上跟沈清姿见一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转眼来到7月7日,黑色七月的第一天。 清晨六点半,提前请了一天假的霍向东,骑著自行车来到周家。 院里,谭菊正在给周海峰检查准考证和文具袋,周卫国站在一旁,表情严肃中带著不易察觉的紧张。 “谭姨、周叔、海峰。”霍向东將自行车停在门口,招呼道。 “向东来了!”谭菊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吃早饭没?” “吃过了,谭姨。”霍向东走到周海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吗?” 周海峰深吸一口气,咧嘴笑了笑,“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姐夫,你说我能考上华西医科大不?” “只要你正常发挥,没问题。”霍向东打气道。 周海峰咧嘴笑笑,眼神亮亮的说道,“谢谢姐夫,借你吉言。” 周卫国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自从那晚跟女儿谈过之后,他再看霍向东,心情总是有些难以言喻。 但此刻,他还是开口道,“向东,你陪海峰去考场吧,我和你谭姨隨后就到。” “好。” 去考场的路上,霍向东骑著车载著周海峰,后座的周海峰忽然问道,“姐夫,你跟我姐掰了?” 骑著车地霍向东微微一愣,不自觉的將自行车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后座的他,眼神里带著疑惑。 “前几天晚上,我在房间复习,出来倒水经过书房,听到了爸和姐说的话。”周海峰语气轻鬆,“我觉得挺好的,我姐活像个男人婆,谁要是娶了她那可遭老罪了!沈医生我虽然只见过两次,人长得比我姐漂亮不说,而且我听姐提过,她人很好,还是留过洋的医生,跟姐夫那才是郎才女貌。” 霍向东忽然笑了,“你小子,懂什么配不配的。” “我都十八了,怎么不懂?”周海峰认真道,“既然你跟姐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硬凑在一起多彆扭啊。姐夫,你放心,我支持你。妈和梅姨那儿......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我知道他们最疼你了,最后肯定会理解的。” 霍向东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还是操心一下这三天的考试吧,我跟你姐的事儿,我们会处理好的。” 周海峰笑了笑,“嗯。” 將周海峰送进考场后,霍向东在校门外遇到了值完夜班来送考的周海棠。 周卫国为了避免两个孩子尷尬,借著让他们独处的由头,拉著妻子去到旁边的树荫下聊天。 霍向东和周海棠两人站在另外一片树荫下,距离周卫国两人隔了七八米,看著陆续进场的考生,心里也明白属於他们的考试也快到了。 “怎么样,紧张吗?”周海棠看了一眼偷摸打量自己俩的母亲,小声问道。 霍向东自然清楚他在说什么,“紧张肯定是紧张的,不过,你那天跟周叔在书房聊天的话,被海峰这小子偷听了,刚刚来的路上他跟我说了。” “嘿,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听墙角了?”周海棠微微有些不悦,隨即想起这几天弟弟看自己的眼神带著一点心疼和庆幸的样子,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 高考三天很快过去,7月9日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周海峰隨著人流走出考场,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 “考得怎么样?”等在外面的谭菊急切地问。 “还行!题目都做完了!”周海峰信心满满。 周卫国难得露出笑容,“走,回家,你梅姨准备了一大桌菜,在家等著呢。” 当晚,周家小院里热闹非凡。 李素梅做了周海峰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鱼,谭菊也拿出了珍藏的好久。 两家人围坐一桌,庆祝周海峰顺利完成高考。 酒过三巡,周海峰忽然站起来,举著酒杯。 “爸。妈、梅姨、姐、姐夫,谢谢你们这些年的支持和照顾,我敬你们一杯。” 大家都笑著举杯,李素梅看著周海峰,又看看霍向东和周海棠,眼里满是欣慰。 “咱们两家啊,眼看著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海棠和向东工作稳定,海峰马上也要考大学了......等海棠和向东结了婚,再生个孩子,这日子就更圆满了。” 谭菊正想说点什么,周海棠赶紧给母亲嘴里餵了一筷子红烧肉,堵住了她的嘴。 霍向东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时机到了。 “妈、周叔、谭姨,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清楚。”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周卫国放下酒杯心情同样有些忐忑的看了妻子和李素梅一眼。 李素梅一脸期待,“什么事啊?是不是想商量婚期了?” “妈、谭姨,对不起。我.......我跟海棠,不准备结婚了。” 李素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什么?向东,你胡说什么呢?” “妈,我没胡说。”霍向东语气平静但坚定,“这事儿我跟海棠商量好了,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隨著年纪越大,我们自己都清楚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亲情。” 被塞了一块红烧肉到嘴里的谭菊,將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海棠,这是真的?” 周海棠看著同样递来询问眼神的梅姨,点点头,又握住母亲的手。 “妈,向东说得对。我们俩......真的不適合做夫妻。以前我们没敢说,是怕你们伤心。但现在,我们不得不说,而且我暂时也没有成家的打算,向东也有了適合他自己的人。” “適合的人?”李素梅声音发颤,“谁?向东,你什么时候在外面有人了? 你这么做,对得起海棠吗?对得起你周叔、谭姨吗?” 一连串的问题,霍向东还没开口,就被周海棠抢。 “梅姨、妈,你们別生气。向东是在处对象,他对象是我单位的同事,他们俩能在一起那还是我亲自牵线搭桥,向东没有对不起我。” 谭菊的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沈清姿的身影,下意识的问了句,“是不是那个叫沈清姿的?什么时候的事?” 周海棠点了点头,“大概也就这三个月,妈,这事儿真不能怪向东,我跟他真不合適。” 听到这肯定的答覆,谭菊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几次看到沈清姿来家里她总是心里不得劲几,一看著沈清姿就想发火。 李素梅的脸色渐渐发白,她看著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朝著自己走来的周海棠,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梅姨,对不起。虽然我跟向东成不了一家人,但您放心,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而且向东这么多年,我爸早就把他当半个几子了,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做一家人,好不好?” 谭菊也红了眼眶,忽然看向十分平静的周卫国和儿子周海峰。 “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卫国嘆了口气,点点头,“海棠前几天就跟我说了,孩子们的想法也对。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咱们做长辈的,应该希望他们幸福,而不是为了完成咱们的心愿,把他们硬凑在一起。” “妈、谭姨,我知道你们最疼姐夫了,可我姐也说了,他跟姐夫確实没有感觉,现在这样或许对大家都好。”周海峰试著帮姐夫和姐说话。 泣不成声的李素梅,看了一眼同样摸著眼泪的谭菊,这一刻,她有些无地自容。 她们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就盼了个这? 而且现在还是自己家孩子先有了对象,这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仓皇离席。 已经没了再坐在这心思的谭菊,也起身进了屋。 霍向东看了一眼离开周家的母亲,又看了看起身离开的谭菊,喊了一声谭姨。 往屋里走的谭菊,脚步一顿,隨即头也没回的进了房间。 周卫国看了一眼有些尷尬的霍向东,起身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跟你妈好好说说,你谭姨忽然知道这个事儿,这会儿心里不好受。不过没事儿,我会好好跟她说说。有时间,带著你那个对象来家里看看你谭姨。她早就把你当亲儿子了,別因为这事儿断了两家缘分。” 此时的霍向东,心情十分复杂,重重的点了点头。 “叔,谭姨那就拜託你帮忙跟她说说。过阵子,我再亲自来家里跟她道歉。” 周卫国摆了摆手,“道歉就不用了,多来看看她,也算是这么多年心里有个慰藉。” “好。” “回去吧。”周卫国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向东点了点头,又跟周海棠、海峰姐弟俩说了一声,径直回了家。 当他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老妈把父亲霍建国的遗像摆了出来。 “你给我跪下,当著你爸的面,把这事儿给我说清楚。”李素梅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压力,“你现在这样,让你爸在下面怎么安生?你周叔、谭姨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么对人家的?让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谭姨?” 在父亲遗像前跪下的霍向东,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张年轻却已定格的面容,又看向母亲有些失望的眼神。 他知道,这一次的解释,关乎的不仅是自己的选择,更是母亲半生的信念和两家几十年的情谊。 “妈。”他声音平稳,儘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没忘记,正是因为我记著。我才不能骗自己,骗你们。我跟海棠都清楚,硬要在一起,只会把兄弟亲情也磨没了,最后两家反而生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爸,对不起周叔和谭姨的期望。” 李素梅的眼里掉得更凶,“那......那你就找个外人?还瞒著我们?” “不是故意要瞒。”霍向东语气诚恳,“妈,感情的事,没定下来之前,怎么跟你们开口?原本我和海棠计划是等我从津塘考察回来,找个机会一起跟你们坦白,可没想到清姿家里出了事... ” 他简要说了沈国华的事儿,以及周海棠如何帮忙牵线、两人如何决定尝试相处。 “妈,清姿是个好姑娘,我跟她是认真在处,想往长远走。”霍向东看著她的眼睛,“至於谭姨和周叔那边,就像海棠说的,她永远都是您的女儿。咱们两家,情分不会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我以后还是会常去看谭姨,孝敬她,就像孝敬您一样。” 李素梅听著儿子的话,看著他跪得笔直却目光澄澈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和委屈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啊,强扭的瓜不甜。 儿子和海棠都是好孩子,他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觉得幸福,难道她这个当妈的,真要因为自己多年的期盼,就去毁掉他们的幸福吗? 李素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別过头,擦了擦眼睛,內心也干分煎熬,久久没有说话。 第140章 下猛药 第140章 下猛药 第二天,从霍向东那得知了消息的沈清姿,思前想后觉得她还是得去一趟周家,儘可能的帮霍向东解决这个问题。 有些话霍向东不好说,她一个女人更好说一些。 於是在下了班后,她没有直接回租住的房子,而是提著两盒糕点、一盒茶叶,在傍晚时分敲响了周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周海棠,见到沈清姿微微一愣。 “海棠。”沈清姿招呼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內,“谭姨在家吗?” 周海棠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压低声音,“在厨房,我妈这两天心情不好,你確定要现在来拜访她吗?” “嗯。”沈清姿语气平静,“有些话,越早说开越好。向东夹在中间,不好受,而且我听他说最近他手头上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也抽不出空来。” 周海棠看著她沉静的眼神,侧身让开。 “那你进来吧,我去叫妈。” 沈清姿走进院子,將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夕阳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的笔直,目光坦然。 谭菊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著水珠,看到沈清姿,脸上明显沉了下来。 “谭姨。”沈清姿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谭菊的声音有些发怒。 沈清姿看到这个情况,开门见山,“谭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道个歉,也为我和向东的事儿,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谭菊別国联,语气带著压抑的怨气,“道歉?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就好,我们老一辈的,说了也不算。” 夹在中间的周海棠,格外尷尬,拉了拉谭菊的衣角。 “谭姨,话不能这么说。”沈清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您和梅姨盼了这么多年,因为我的缘故,让两家生了隔阂。这声抱歉,是我该说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更想告诉您,我和向东在一起,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要抢走您看著长大的孩子。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敬重您和周叔对向东的恩情,我才必须来这一趟。” 谭菊转过头,看向她,“什么意思?” 沈清姿迎著她的目光,语气诚恳,“谭姨,家里的事儿,或许海棠应该给你说过。处理丧事那几天,是向东里外张罗。我大哥一时赶不回来,我妈精神崩溃,亲戚朋友躲得躲、避得避。那时候,站在我身边的,只有向东。” “我看到他怎么待人接物,怎么扛事,怎么在那种时候还能顾及体面、稳住局面。我也看到,他提起周家时,眼神里的敬重和温暖。他说,周叔给了他父亲的关爱,谭姨您从小就像他第二个母亲,海棠、海峰更是他信任的弟弟妹妹。” 谭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谭姨,一个男人,能念著恩情、守著本分儘可能的想要让这事儿平稳落地,说明他重情义、有担当。这样的向东,是您和周叔、还有她母亲一手教出来的。”沈清姿向前一步,声音更轻,“我敬重这样的他,也敬重培养出他现在这样的您和周叔。” “我今天来,不是要以向东对象的身份要求您接受我。而是想以晚辈的身份,请您相信,我和向东都希望两家的情分不断。海棠永远都是梅姨的女儿,向东也永远是您的半个儿子。这一点,不会因为我和他在一起,就有任何改变。” 她看了一眼周海棠,又看向谭菊。 “相反,正因为有这层关係在,以后两家都会走得更近。海棠跟我本来就是好朋友,现在再加上向东这层关係,我会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待她。向东孝敬您和周叔,我也会跟著他一起孝敬您和周叔。这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多了一个家人。” 夕阳渐渐西沉,院子里安静下来。 谭菊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一一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坦荡,话语里没有矫饰,也没有討好,只有一种冷静而真诚的直白。 那些堵在心里的怨气、失落,忽然就散了一些。 是啊,她气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儿子”被抢走了吗?可向东从来就不是她的儿子,她气的,或许是那种期盼落空的失落,是怕两家从此生分的担忧。 可现在,沈清姿把话摊开了说,一情分不会断,只会换一种方式延续。 周海棠適时开口,“妈,我跟向东真没夫妻的缘分,做兄妹可能更好。以后咱们两家,该怎样还怎样。清姿人很好,对向东也是真心的,您不是一直希望他过得好吗?” “坐吧。”谭菊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嘆了口气,心里笑骂了一句自己家的傻女儿,这才指了指凳子,“向东是个好孩子。” “是。”沈清姿坐下,轻声应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考虑清楚就好。”谭菊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向东那孩子,看著稳重,心里其实最重感情,你別辜负他。” “谭姨,不会的。我会好好对他,也会和他一起,好好孝敬您和梅姨。”沈清姿又说道,“向东这几天厂里很忙,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我只好先替他来跟谭姨说几句交心的话,冒昧之处您见谅。” 谭菊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行了,话说道这就够了。我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我心里清楚。不过,既然你们铁了心要在一起,你还是多劝劝他,要注意身体,別仗著年轻老是没日没夜的拼命。” 沈清姿微微点了点头,还真是跟霍向东说的一样,老周家早就把他这个外人当成了自己亲儿子一般。 而这件事,在三天后才被霍向东得知。 原本他还打算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儿,先带著沈清姿去一趟周家,见见周叔和谭姨,免得成了隔夜仇,然后再带她回家慢慢做老妈的思想工作。 “你已经去了?那谭姨怎么说?” “那不然呢?真得等你忙完,黄花菜都凉了!”沈清姿听著电话里他诧异的声音,笑笑,“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等过阵子海峰出成绩,到时候咱们再去一趟应该就没问题了。” 一直縈绕在霍向东心头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他总觉得有些像做梦一样。 “真的?你没骗我吧?” 沈清姿嗤之以鼻道,“小瞧人了不是,本姑娘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好好好,这样一来,就剩我妈那边了。”霍向东心情有些激动的说著,今天还真是好消息一桩接一桩。 沈清姿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兴奋,揉了揉眼角,就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李素梅这边才是最难缠的问题。 用霍向东的话来说,自己这婆婆有些认死理,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这个准儿媳,而且扬言只要自己敢上门就敢让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要想解决呢,倒也不难,就是得下猛药。 “你妈那边,你有把握吗?” 刚刚还高兴的霍向东,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有些疼的膝盖,无奈的揉了揉眼角,“一半一半吧。” “要不,我来?” “你来?”霍向东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我爸都不一定玩得过我,何况你妈?” 霍向东想了想,“行吧,那你试试,我这几天厂里的事儿確实走不开。” “好,交给我吧。” 掛断了沈清姿的电话,霍向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两边父母已经解决一头,厂里这边的真空斩拌机研製问题也取得了进展,机车厂已经將外壳和框架模型初步弄了出来。 而留给他空閒的时间不多,吴小飞一通电话从二重劳服打到了霍向东办公室o “师父,好消息,二重劳服这边已经將刀轴毛坯弄了出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好,我明天就过来。” 次日一早,霍向东就赶到了二重劳服。 嘈杂的车间里,郭工盯著两个黑眼圈,却精神亢奋地指著工作檯上一个粗糲但结构清晰的金属部件。 “霍厂长,你看!主轴毛坯初锻完成,按照从津塘带回来的数据修正了热处理工艺曲线,初步检测,內部晶粒度很均匀。接下来就是精加工和动平衡调试了。” 霍向东仔细查看,用手摸了摸那还带著余温的金属表面,点了点头,“进度比计划快,辛苦郭工和各位师傅了。质量把关不能松,尤其是动平衡,直接关係到整机寿命和產品品质。” “放心,我们晓得轻重。”郭工拍著胸脯保证道。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霍向东又依次跑了空分厂。 空分厂的真空腔体焊接样品通过了第二轮气密性测试,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效率,在明確的利益驱动和技术指引下,超出了他的预期。 按照目前的进度,最多再有一个多月,几家单位各自负责的部分就能进行组装调试,是骡子是马到时候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回到肉联厂没多久,李建国拿著几份报表找他。 “向东,罐头生產线重启的物料清单核对完毕了,冻库里的原料肉够用,但辅料採购款还得批。另外......”李建国顿了顿,“刚刚我去財务科了,帐上的资金现在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流,扣除厂內日常周转资金以及还在路途上的外调回款,能动用的现金不超过五万。” 霍向东接过报表快速瀏览一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技术攻关效率快是快,可这钱也確实是消耗的很快,最近一个月的时间已经付出去十万的资金。 “辅料款按计划批,外调猪肉的回款虽然还没到位,但也还有七万,算上帐面上的钱还能撑住。” 李建国明白他的意思,先从日常周转资金里挪一些出来,等回款到了补上就行,可这么长期下去,肯定要出问题的。 “陆明远那边,还没消息吗?” 霍向东心里也记掛著这事儿,可他们之间也都是陆明远单向联繫。 “再等等,北边贸易变数大,急不来。”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定主意,如果月底还没消息,就得启动备用方案出售手里的罐头库存,以及从其他地方打主意弄肠衣回来。 李建国看著同样面露忧虑的霍向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走了霍向东签字的文件后立刻了办公室。 处理完厂里的日常工作,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霍向东站在窗口透过玻璃看著厂內繁忙的景象,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並未响起的电话,又待了半个小时,这才离开。 而当他刚下了楼,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下了班的沈清姿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纺织厂门口等下班的李素梅。 前几天,她已经抽空去了霍向东家,想见见这个未来的婆婆,做做思想工作,可人家並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就是一副不见客的態度。 这两天,沈清姿也仔细想了想,李素梅不待见自己的原因,极大概率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她半生的执念。 让她百年以后没办法去见霍向东的父亲,所以表现的极其抗拒。 不得已,她只能来堵人。 刚下班的李素梅,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工作,脑子里一刻也不得安寧,一静下来就想起那天晚上几子说的那些话。 再加上前两天沈清姿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更让她气不打一出来,直接门都没开,无视了这个毁了自己半生念想的人。 两人在纺织厂门口不期而遇,李素梅看了一眼沈清姿,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 “你来干什么?” 沈清姿上前一步,十分自然的挽住她的手,而李素梅压根就不想见她,自然是抬手就把她往外推。 “阿姨,你要是想让大家看笑话那就推吧。而且,你也不怕我摔一跤把你们老霍家的孩子摔没了,那就来吧。” 沈清姿的话让李素梅猛地僵住,推著的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的瞪著沈清姿,脸上瞬间白了又红。 “你......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当然是我跟向东的孩子。”沈清姿没有鬆开挽著她的手臂,反而微微贴近,声音放得更轻,“阿姨,现在我们能聊聊吗?” 李素梅嘴唇哆嗦著,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沈清姿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任由她挽著自己的手朝著回家的方向走著,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第141章 稳中向好 第141章 稳中向好 李素梅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过,周遭纺织厂下工的人生、自行车铃鐺声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沈清姿,又惊又怒,还夹杂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李素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颤音,“这种话能乱说吗?你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名声了?” 沈清姿挽著她的手臂没有鬆开,力道温和却坚定,脸上没有羞怯,反而是一种平静的坦然。 “阿姨,我没乱说。这种事,怎么敢拿来开玩笑?”她微微侧身,声音依旧轻柔,“这里人多,我们回家说,好吗?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您总得听我把话说完。” 李素梅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沈清姿那双清澈却毫不躲闪的眼睛,她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名声?如果真是有了还是,那名声......她不敢深想。 “你......跟我来!”李素梅终究是怕在厂门口闹出更大的难堪,反手拽住沈清姿的手腕,力道不小,转身就朝著家相反方向、人少的一条僻静巷子走去。 “说!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向东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李素梅的语气严厉,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强压著的焦虑和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孙子/孙女”可能存在的本能关切。 沈清姿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露怯,也不能显得过於算计。 她微微垂眼,手轻轻抚上小腹——一个极其自然且充满暗示性的动作。 “阿姨,就是前阵子的事。我回省城处理我爸后事的那些天,心里难受,压力也大,向东一直陪著我、帮著我......我.....我们.....一时没把持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恰到好处的愧疚和难以启齿,“向东还不知道。” 李素梅像被抽乾了力气,背靠著冰凉的砖墙,闭上了眼睛。 亲孙子孙女.......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盼著他和周海棠成家,给她生个孙子或孙女,让霍家的香火延续下去,也让两家亲上加亲。 可现在......孩子有了,却来自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她还没准备好接受的女人。 愤怒、失望、担忧、还有一丝隱秘的期待......各种情绪在她心里翻滚。 “你......你確定?去医院检查过了?”李素梅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试图找出任何撒谎的痕跡。 沈清姿知道这事儿成了,从兜里掏出重新让周海棠开出来的单子,递了过去。 当李素梅看到人民医院的检查单后,再也没了阻拦的心力,现在已经不是她同不同意两人的事了,而是要考虑如何不让这事儿让儿子难做了。 好半天,她才下定决心。 “你......你跟我回家。” 沈清姿也知道这样骗她不好,但对於李素梅这种执念太深的人,只能这么干效果立竿见影。 而另外一头,回到家的霍向东,看著空荡荡的屋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已经六点半了,心里有些好奇老妈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到家? 这几天老妈还在气头上,因此他到了家也没閒著,赶紧张罗起了两人的晚饭,爭取在老妈那討个好。 就在他刚刚將茄子清洗乾净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他好奇地探出头看了一眼,眼角一凝,走在前面的是老妈李素梅没错,可后面却跟著沈清姿。 而且看两人的样子,好像並没有什么不愉快,都是一脸平静。 李素梅看著有些发愣的儿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姿,分別对两人说道,“你在凳子上坐会儿,我跟他说几句。” 沈清姿点了点头,又给霍向东递过去一个事儿办妥了的眼神。 跟著老妈进到自己房间的霍向东,心里还在好奇沈清姿怎么说服老妈的,可下一秒他就被老妈的话惊得合不拢嘴。 “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李素梅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儿子。 霍向东瞬间怔住,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刚刚看到的情况以及母亲此刻的质问,大概明白了沈清姿把之前对付沈国华的那套戏,用在了他母亲身上。 “就......就前一阵儿吧?” 他也不清楚沈清姿具体怎么说,怎么模稜两可的说个大概。 李素梅看著他的反应,心里更加相信了几分,现在不答应也不行了,这不仅关乎著沈清姿的名声,也关乎著自己家的名声。 “她父......她妈那边怎么说?” “应......应该是同意了吧?” 李素梅又气又无奈,“什么叫应该同意?” “不是......妈,上次因为她家里的事儿,林阿姨也没那心思说这些,只是说了句等我们有空就一起去家里吃顿饭,坐下来好好聊聊。”霍向东解释道。 李素梅看著自己的傻儿子,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那你们儘快抽个日子,回一趟沈家商定个两家父母见面的日子,挑个好日子儘快把证领了!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也不能让孩子將来没名分!” 撂下话后,她径直去了厨房张罗,留下依旧有些发愣的霍向东。 就这么解决了? 沈清姿看著李素梅去厨房里忙了,径直去了霍向东的房间。 “你这主意现在倒是见效,可要是十个月后交不了货,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沈清姿听著他的话,笑了笑。 “这不是还有十个月嘛,你努努力唄?” 原本她是没打算这么快要孩子,可现实不断的打乱她的计划,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她更加认清了霍向东这个人。 不能说他100%优秀,至少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她也不想再继续折腾了,就快刀斩乱麻早点解决完这一摊子事,给两家父母有个交代,也能好好继续深造。 “嗯,你说得对,看来以后得加班加点了,时间紧迫,不能浪费每一次机会... “” “哎哎哎......我说的不是现在......你妈还在家呢,向东,真的不行,你別这样. “” 女人跟男人有著本质上的区別,男人说不要就是不要。 可女人不一样,嘴上说著不要不要,可真当你把东西硬塞给她们的时候,她们还是很高兴接受的,欲拒还迎说的就是这么个事儿! 1988年7月16日,红星肉联厂。 神清气爽的霍向东,一早就来到了厂里。 第三车间的设备已经陆陆续续到位,现在就差真空斩拌机和挤塑机到位,整条生產线就能完全动起来。 从车间出来以后,霍向东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处理桌上的文件,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陆明远有些疲惫的声音。 “向东,可算是打通你的电话了!pdvc肠衣有眉目了。” 霍向东精神一振,握紧了听筒,“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原来,陆明远这趟北上,起初並不顺利。 先前託付的当地人收了钱却不办事,他索性自己带著聘请的翻译,跑了哈巴罗夫斯克和符拉迪沃斯托克几家较大的食品原料贸易公司。 几经周折,最后通过一个在当地做日化生意的华侨牵线,接触到了一家专门向东欧出□食品包装材料的厂子。 那家厂子恰好有一批pdvc肠衣膜的库存,因为规格型號与原先订单略有差异,正打算处理。 陆明远当机立断,找上食品包装材料厂,拿了两卷样品。 “样品我检查过了,摸著、看著都跟章科长拿给我的火腿肠肠衣差不多。” 霍向东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下一半,有了成品肠衣膜,至少火腿肠生產线最大的包装原料瓶颈就有了突破的可能。 哪怕质量差点,也能完全替代临时的天然肠衣,產品的保质期和品相也能提升一大截,为打开更远的市场铺平道路。 “辛苦了!谢谢!”霍向东由衷感谢,“样品大概多久能送回来?” “放心,我知道你著急,已经安排人往回赶了,应该要不了几天就能到。”陆明远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顺便摸了摸这边其他食品机械的情况,目前还没什么进展,等我有进展再联繫你。不过,你可別忘了我的货,这次回来可就不是几吨起步了!” “放心!厂里的生產线隨时都能开工,你需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弄出多少,只要你有足够交换的物资!” 电脑那头的陆明远得意地笑了笑,这一趟他带著4吨罐头,除去要预留1吨用来换pdv0 肠衣,剩下的3吨罐头已经被换成了七七八八的物资。 “那就好,先不跟你聊了,你那边儘快检测样品,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就跟人把东西换回来。” “好!” 掛断电话,霍向东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现在就等肠衣样品回国,送到实验室检测。 样品没有问题的话,短时间內就不用为了包装材料发愁。 陆明远派人送回的两卷pdvc肠衣样品,於5天后抵达青山县。 初步检查,外观、手感、韧性均与食品发酵研究那边提供的少量pdvc肠衣有些相似只是在透明度和均匀度看起来有些诧差异。 霍向东立即安排將样品送往省轻工研究所,进行成分分析和物理性能测试,同时让李建国等人继续抓紧真空斩拌机的联合攻关协调工作。 三天后,省轻工研究所传回检测报告。 从北方弄回来的pvdc肠衣在阻氧性、抗拉强度、热封性能等关键指標均达到日本pvdc 肠衣性能的80%,透明度和均匀度只能达到75%。 虽然与顶尖进口產品略有差距,但完全可以替代现有天然肠衣以及聚乙烯肠衣,並且能將產品保质期从现在的一个礼拜延长至6个月。 “成了!”李建国拿著报告,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振奋,“向东,这下咱们的火腿肠,真能走出青山县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简单捋了捋现在的情况。 “我这边儘快联繫陆明远將肠衣运回来,李厂,你这边就儘快著手挤塑机的採购以及后续挤塑机设备改造事宜。” 之前没有样品,也没有敲定肠衣的来源,挤塑机的採购一直被延期,现在有了包装材料来源,设备也该买回来做进一步调试。 李建国的兴奋劲儿戛然而止,挤塑机设备一套也不便宜。 “那个......向东,陆明远有没有说这一趟到底怎么样啊?这钱.....钱是真不经花啊!” 霍向东抬头看他,笑笑,“放心吧,他跟我说了,这一趟回来可就不是几吨罐头的问题了,咱们厂现在还剩著10来吨罐头,说不定一次就能拉走!” “真的啊!那可太好了!”李建国激动地说完,补了一句,“那我现在就去找,儘快落实设备採购!” 肠衣问题的突破,如同一剂强心剂,让肉联厂上下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联合技术攻关小组也陆陆续续传来捷报,二重劳服的主轴精加工与动平衡调试一次通过;机车厂的传动箱组装完毕,就剩下空分厂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因为前面技术考察等等事情的耽搁,霍向东总算是腾出空跑了一趟县里匯报第二季度的厂內情况。 虽然现阶段的肉联厂还没有走上盈利的台阶,减亏任务对比第一季度略有下降,但周卫国、冯诚等人也清楚,造成第二季度减亏下滑的原因,主要还是肉联厂近期开支巨大。 只是真空斩拌机的技术攻关,目前已经花了將近二十万出去,还有火腿肠生產线的其他已经或陆续准备的设备採购、改造,里里外外五十万都打不住。 “总体来说,你们厂的改革进度是有成效的......”会议室里的冯诚,首次肯定道。 霍向东微微一愣,隨即恢復了平静。 “谢谢冯县的肯定。”霍向东语气沉稳,“厂里能取得一点进展,离不开县里的支持和各兄弟单位的配合。” 冯诚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向东啊,”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提醒,“我听说你们厂里资金炼绷得很紧,技术攻关、设备採购、原料储备,样样都要钱。眼下虽然有了眉目,但能不能持续,还得看你们能不能稳住现金流。” “冯县提醒的是。”霍向东坦然道,“目前资金是紧张了一些,可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情况就会改善。” 周卫国坐在一旁,听著两人的话,目光落在霍向东身上。 “陆明远那边有消息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他已经带著我们厂需要的pvdc肠衣和贸易回来的物资,於昨天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听到这消息的周卫国、冯诚,两人脸上也是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 匯报结束后,霍向东走出县政府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而等在外面的沈清姿,快步走了过来,今天是她跟霍向东约好,正式回家拜访母亲林霞的日子。 第142章 赊货 第142章 赊货 抵达省城,已是傍晚。 再加上目前林霞是住在沈熠家里,一套位於蜀信家属院的两居室,去了也不方便。 因此霍向东和沈清姿商议后,將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定在了第二天。 当天晚上,沈清姿回到家里的时候,大哥沈熠却不在家,询问母亲林霞得知他这几天在出差。 虽然林霞在电话里已经得知了女儿这次回来的意思,但亲眼看到女儿以后,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清姿,你真想好了?” 沈清姿跟林霞在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妈,我想好了,这次带他回来,就是想坐下来聊聊后面的事。” “这么快,就不怕以后后悔?” 儘管林霞对霍向东改观了许多,可一想到女儿电话里说的话,想要儘快把事儿办了,她这个当母亲的不得不再多囉嗦几句。 “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喜欢就行,起码日子还有点意思。” 林霞顿了顿,“原本我是想的让你带他回家来坐坐,算是暂时认下你这个对象,等再观察观察也不迟。可你这么著急,难不成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这也不怪她多想,而是霍向东跟沈清姿的进展太过神速。 “妈,在你眼里,你姑娘就这么没用吗?別说是他了,就算是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对象。敢威胁我?我一个学医的,还怕吗?捅他三十六刀,刀刀不致命,顶天算一个轻伤,赔点钱完事儿!” 林霞闻言,眉头皱起。 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女儿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哎—我知道了。” 次日上午,霍向东带著一些礼品敲响了昨天沈清姿告诉他的地址。 开门的是沈清姿,她今天穿了件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著浅浅的笑。 林霞坐在客厅沙发上,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但眉眼间仍带著倦意。 看到霍向东进门,她点了点头,態度不算热络,却也谈不上冷淡。 “阿姨。”霍向东上前,將礼品放在桌上,语气恭敬,“我来看看您。 林霞沉默了几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沈清姿去厨房倒水,霍向东在林霞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脊背挺直。 谈话起初有些生硬,多是围绕沈国华的后事、林霞的身体状况等话题。 渐渐地,林霞的话多了起来,她问起霍向东家里的情况,问起李素梅的身体,也问起两人今后的打算。 “阿姨,我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是想正式跟您聊聊我和清姿的事。我和清姿是认真的,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林霞看著他,这个年轻人眼神清亮,举止沉稳,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討好。 她想起追悼会上他忙前忙后的身影,想起女儿每次提到他眼神中亮起的光,心里那堵墙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向东。”林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姿她爸走得突然,我这个当妈的......心里乱。以前我对你有看法,是觉得你配不上清姿,怕她跟著你吃苦。”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端著水出来的女儿,“可现在.......清姿选了你,你也確实在她最难的时候站了出来,我一个老太婆,还能拦著什么呢?” 沈清姿眼眶微红,放下水杯,坐到母亲身边,“妈...... ” 林霞拍了拍女儿的手,看向霍向东,“你们年轻人的路,自己走。我只要求你一点,好好待清姿,別让她受委屈。” 霍向东郑重点头,“阿姨,您放心。” 林霞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行了,话说到这儿就够了。中午在家吃饭,我燉了汤。” 午饭的气氛虽然算不算热闹,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林霞问了问霍向东厂里的情况,霍向东捡著能说的说了些,避开那些资金紧张的细节。 沈清姿在一旁不时补充两句,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轻鬆。 饭后,霍向东主动收拾碗筷,林霞没拦著,只是看著他和女儿在厨房里低声说话的样子,眼神渐渐软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命吧。 老头子不在了,女儿总得有个依靠,这个霍向东,至少是个能扛事的。 下午,霍向东和沈清姿单位都有事儿要忙,准备离开。 林霞送他们到门口,忽然说,“向东,有空.......带我去看看你妈。两家老人,也该见见了。” 霍向东一怔,隨即心头一暖,“好,阿姨。等您方便,也等我们俩准备准备,我来安排。” 离开林霞现在暂时的住处,沈清姿跟霍向东两人並肩走著,谁也没说话,但手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 “这下,所有障碍都扫清了。”沈清姿轻声说,带著如释重负的笑意。 “嗯。”霍向东握紧她的手,“接下来,就该专心搞事业,还有......抓紧完成你的“任务”了。” 沈清姿脸一热,锤了他一下,“没正经!” 第二天,霍向东一早到了厂里,李建国正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擬好的挤塑机採购合同方案。 “向东,你看看。省机械公司那边有现货,但价格比省外几家预算高了5%,我跟他们磨了几天,答应如果我们下月初前付款,可以按原价走。” 霍向东接过合同快速瀏览,“下月初.......陆明远应该回来了。签吧,先用帐上的流动资金,设备早点到位,我们早点调试。” “成!”李建国鬆了口气,又道,“还有件事儿,空分厂那边来电话了,真空腔体最后一道焊缝的探伤检测通过了,明天就能送过来。” 霍向东脸上露出笑容,“通知郭工和机车厂那边,儘快將製作好的配件运输过来,准备总装。” “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从二重劳服那边运来的刀轴系统、机车厂的框架,空分厂的真空系统,陆陆续续到位。 肉联厂內一片欢声笑语,只因为真空斩拌机的总装在即。 一旦真空斩拌机到位,全厂上下盼著的火腿肠生產线就要进行试机,试机没有问题的话设备就要投入生產。 1988年8月6日,青山县红星肉联厂第三车间內,前所未有的忙碌。 二重劳服精加工完成的主轴系统、机车厂製造的传动箱与机架、空分厂焊接成型的真空腔体,以及厂內自行配套的电气控制柜,全部匯集於此。 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核心成员——二重劳服的郭工、机车厂的刘工、空分厂的孙工,以及肉联厂的陆骏、吴小飞等人,全部围在车间中央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金属和期待的味道。 “各部分清点完毕,图纸覆核无误,可以开始总装!”郭工摘下老花镜,声音洪亮,带著技术人特有的严谨与兴奋。 霍向东站在稍远处,没有上前插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他始终坚持的原则。 他目光扫过那些泛著冷光的金属部件,心中那副关於火腿肠生產线的蓝图,正一块一块变得真实可触。 总装过程並非一帆风顺,真空腔体与传动箱的对接螺栓孔位有毫釐偏差,郭工等人当机立断,指挥工人现场进行微调校准。 刀轴装入轴承座时,预紧力需要反覆测试,以確保运行时振动值在允许范围內。 车间里时而响起扳手敲击的清脆声,时而陷入只有测量仪器滴答声的专注寂静。 陆骏跑前跑后,协调著各种工具、辅助材料和人员,额头上沁出汗珠也顾不上擦,李建国则紧盯著进度表,不时与几位工程师低声交流。 三天后的下午,当最后一块防护罩板被螺栓固定,一台外观略显粗糙但结构完整、透著工业力量的真空斩拌机,赫然矗立在车间中央。 它没有进口设备那种錚亮的外漆和精致的名牌,每一道焊缝、每一个接口,都凝聚著过去一个多月,四家厂子近百號人没日没夜的的心血和从津塘“问”来的关键智慧。 “通电,空载试运行!”霍向东沉声下令。 合闸的瞬间,电机低沉地嗡鸣起来,传动箱內的齿轮平稳嚙合,透过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刀轴由慢到快旋转起来,划出银亮的弧光。 真空泵启动,仪錶盘上的指针缓缓移动,最终稳定在设定的负压值。 “真空度保持稳定!” “主轴轴向跳动量在允许范围!” “噪音值达標!” 一项项检测数据报出,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当连续空载运行四小时无异常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隨即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成了!咱们自己造的真空斩拌机,成了!” 郭工激动地握著霍向东的手,眼圈有些发红,这不仅是一台设备,更是他们这群老技术工人,在新时代用老方法攻克难题的证明。 霍向东用力回握,“辛苦各位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负载试机,看它能不能斩出合格的肉糜。” 郭工、刘工、孙工等人点了点头,距离完全体的真空斩拌机上线確实还有著这么一道程序,而且四个小时的空载运行远远不够。 就在真空斩拌机成功空载运行的第二天下午,吴小飞匯报了一个好消息陆明远回来了,而且是带著两吨pvdc肠衣回来了! “人在哪?”霍向东激动的拍案而起。 吴小飞顾不得擦掉脑门上的汗,“车队已经进了厂里,李厂正在安排人卸车。” 霍向东隨即跟著吴小飞去了运输科外的空坝子,看著三辆满载的卡车。 “向东!”陆明远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霍向东的胳膊,“这趟没白跑!” 他指著身后的卡车,“肠衣,换了整整两吨回来,这应该够你们用一阵子了吧?” 霍向东看著厂內工人陆陆续续卸下的肠衣材料,脸上全是兴奋。 “够!短时间內应该够用。” 一吨日本进口肠衣用来包装火腿肠差不多25万—35万根,哪怕老毛子的肠衣差点意思。 算上损耗,这两吨肠衣,隨便都能弄三十万根火腿肠出来。 陆明远看著他激动的样子,笑呵呵的问道,“现在包装材料有了,你们厂的生產线弄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正式生產?” “关键设备正在空载试机,再过几天就会进行负载试机,后续还有挤塑设备调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九月初就能正式试生產第一批。” 陆明远哈哈一笑,“好!那我可等著你的火腿肠,到时候你可得给我留一些,价格嘛,好商量!” 跑了这两趟老毛子,他也彻底弄清楚了食品在那边的价值。 肉罐头比手錶更紧俏,4吨罐头,其中半吨罐头换了两吨肠衣,剩下的三吨半全部换成小汽车,足足换了5辆车。 就这趟一趟的价值而言,他肯定是赚得盆满钵满。 霍向东听著他一副十足暴发户的语气,笑道,“那我肯定得给我们陆老板管够,走,我们去办公室聊聊接下来的订单。” 陆明远也正有此意,跟著他去了办公室。 两人面对面坐下,陆明远率先开口,“有两个事儿,我得请你帮忙。” “说吧,哪两件事?”霍向东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问道。 陆明远看著他放到自己面前的水杯,微微点头,“这一趟,我也不瞒你,赚是赚了点,可要是一下就把帐拉平了,我这就没多少本钱。你看,能不能,让你叔跟冯诚说说,这次就先还一辆车?剩下的后补?” 一方面是他说的这个原因,继续北上需要本钱,另外一方面,则是他答应了沿线各铁路局再帮忙弄点车,这都是需要东西先垫进去的。 霍向东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好,这事儿我帮你递个话,应该没多大问题。” 陆明远脸上的忧虑消散了一些,隨即又说,“车我已经停你们运输科了,如果冯诚能答应,剩下的4辆就是6吨罐头,我这手头上也得留点现金,再用6万现金要一吨货,並且. “” “有话直说就行。”霍向东看著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直接打断道。 “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厂能不能给我赊点罐头?” > 第143章 稳扎稳打 第143章 稳扎稳打 陆明远说完,目光紧紧锁在霍向东脸上,带著几分试探,也带著几分恳切。 车间外隱约传来真空斩拌机空载运行的嗡鸣,那声音此刻听在霍向东耳中,却像是一记沉重的鼓点资金,又是资金。 赊货,意味著厂里要承担风险。 “明远。”霍向东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你要赊多少?周期多长?” 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次北上,我搭上了一条新线,不光是小汽车,还有一批化工原料和重型机械的渠道。机会不等人,但对方要求现款现货,或者等值的紧俏物资。所以...... ” 他顿了顿,“我想先赊6吨罐头,一个月內,等我下一趟回来,连本带利一次结清,利息按市面最高走。我想著能多带点东西过去,儘快把之前答应冯诚的解决了,也为我们两家后续合作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六吨,霍向东心里快速盘算著。 厂里目前罐头不到十二吨,按照陆明远的说法现金和汽车就得换走7吨,剩下的库存虽然不足6吨这个数目,但也差不了多少。 现在罐头生產线人员培训、设备检修已经到位,隨时可以生產,一吨罐头要不了几天的时间就能生產出来。 “一个月.......”霍向东沉吟,陆明远的信誉,经过前两趟合作,是可靠的。 他冒险北上打通渠道,其实也为肉联厂解决了燃眉之急,不管是资金也好,还是肠衣,这份雪中送炭的情绪,霍向东记在心里。 但作为厂长,他必须对全厂上下负责。 “明远,六吨我可以答应你。”霍向东终於开口,语气郑重,“但有两个条件。” 陆明远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赊货协议要签,写明货值、还款日期、利息,並找第三方公证,就让商业局来做这个第三方如何?不是信不过你,是厂里有制度,我得对全厂有个交代。” “应该的!”陆明远立刻点头。 “第二。”霍向东看著他,“一个月后,无论你这趟生意顺不顺,罐头款必须优先偿还。如果届时你的资金实在周转不开,可以用等值的、我们能用的物资抵一部分,但现金部分不能低於七成。” 陆明远略一思索,用力点头。 “成!就按你说的办!向东,你这是救我的急,我陆明远记下了!” 霍向东摆摆手,“哎,互相帮助。我这边给商业局那边说一声,你看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方便去一趟,该表示的表示,我们儘快把这些事儿处理了。” 陆明远也正有此意,这一趟他没准备在家待多久。 时间不等人,一旦到了十一月下雪,老毛子那边的交通不说彻底瘫痪,也差不多断了个七七八八。 他得趁著眼下这两三个月的时间,爭取跑两趟! “好!” 就在霍向东送走陆明远以后,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沈清姿从医院打来的。 “还没下班?今晚过来吗?”沈清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熟悉的温和。 她给霍向东打这个电话,一方面是老妈在催她什么时候见亲家,一方面她也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说说,两人经常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总归不是个事儿。 霍向东顿了顿,好像自从月底从省城回来后,两人已经有快十来天没见过面了,要是说出去別人还真的挺难相信他们是在处对象。 “呃......快了,是得过来一趟。”霍向东有些疲倦的说道,“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门诊、手术。”沈清姿顿了顿,“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厂里.....又遇到难处了? ” 霍向东不想让她担心,“要不,等我把手头的文件处理了,到家说?” “行?那我也顺路去买点菜,回家把你的饭也弄上。” “好,晚点见。” 半个多小时后,霍向东到了沈清姿租住的房子。 一进门,就看到她在厨房忙活,霍向东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她做的菜,尷尬的挠了挠头。 “要不,不用那么麻烦,我来弄碗面,咱们对付一口?” 做饭本来就不是沈清姿的强项,但他看著霍向东也不像是会下厨的人,投过来一个不太敢相信的眼神。 霍向东將她身上的围裙取下,把人给请出了厨房。 倚靠在厨房门口的沈清姿,看著他手脚麻利的做饭,一时间有些错愕。 “你会做饭?那挺不错的,以后有口福了。”沈清姿亲眼目睹了霍向东將一碗韭菜鸡蛋面做了出来,只是简单的一小撮盐和酱油,但味道確实是很好吃。 一碗麵下肚,沈清姿很是满意。 “喜欢?” “嗯。 “” “那好,以后我经常下面给你吃。” 沈清姿闻言,有些不太正经的看了他一眼,这才问起两人在电话里没说完的事儿。 “厂里怎么了?” 霍向东把赊货的事简单的说了说,“他这次要得急,资金周转不过来,想赊6吨罐头,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我答应了,让商业局做第三方见证人。” 端著水杯的沈清姿手顿住了,她將杯子放下,看向霍向东,眉头微微蹙起。 “向东,你答应赊货了?” “嗯,条件都谈妥了......”正说著话的霍向东,看出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沈清姿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起来。 “向东,我知道陆明远帮了厂里大忙。人情要还,但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他还不上,或者路上出点意外,厂里你准备怎么交代?” “清姿,我明白你的担心。”霍向东放下碗,认真解释,“陆明远这人信誉不错,再加上他前前后后帮了厂里不少忙。清理积压罐头、带回来我们急缺的肠衣,这些都是我们厂子欠他的人情。这次他答应后面优先还钱,甚至用物质抵债,协议也准备找商业局公证,再加上前面我们从罐头上赚的利润也不少,就算赔了问题不大。” 沈清姿看著他,眼神里是不赞同。 “他赚他的,你赚你的,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你可以帮他,但不该把厂子的安危压上去。就算协议再严谨,对方真还不上,你还能把他告上法庭?到时候耽误的是全厂的计划。” 她嘆了口气,“向东,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借著陆明远这条线儘快打开局面。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一步踏错,可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到时候冯诚让你吃瓜落,看你怎么办!” 霍向东沉默了,这事儿好像是有些草率了。 “那怎么办?我现在已经答应他了.. “,沈清姿也有些无奈,要是他没直接表態这事几还好说,可他已经当著別人的面表態了,要是这时候再反悔,以后两人见面都尷尬。 更別提红星厂现在的处境,更需要陆明远的帮忙稳住后续现金流和以及可能继续交换回来的物资。 “只能破罐子破摔了,自求多福吧。”她气鼓鼓的说完,看著霍向东尷尬的神色,又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软了下来,“这次答应就算了,我也不是怪你。而是以后有这种事,多跟李厂还有厂里其他人商量商量,再不济没人商量,你也可以找我啊,好吗?” 霍向东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好,听你的。而且以后要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的,你也可以像今天这样提醒我,帮我查漏补缺?” “嗯。 “ 气氛缓和下来,沈清姿想起另外的事。 “我知道你厂里忙,天天来我这也不现实,但咱俩的任务还没完成,至少你也得一周来一趟吧?”她看著霍向东笑嘻嘻的点了点头,脸一热,又说,“对了,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催我们安排两边家长见面。她说,你妈那边要是方便,这个周末她可以来青山县,或者我们去省城也行。” 霍向东一愣,隨即笑了起来。 “看来阿姨是真急了。我妈那边......应该没问题,上次你给她下了猛药以后,经常在家里问起你,又不好意思直接来医院看你,这阵子也老是在我耳朵边念叨要见你妈妈呢。” 沈清姿脸一红,轻轻锤他一下。 “还说呢!”她顿了顿,“那你看,安排在这周末?地点就定在县里吧,我妈坐大哥的车过来也方便,你妈也不用奔波,怎么样?” 霍向东想了想,今天8月10號,周末是13號,就三天的功夫。 厂里现在真空斩拌机还在空载试运行,负载运行也就在周六开始,负载运行没问题后,在挤塑机到位的情况下,还得进行一次內部试生產,检查整条生產线设备有无异常。 “时间要不往后推一周吧,等我把厂里手头上的事儿理顺了?” “也行。”沈清姿点点头,眼里闪著光,“身体还行不行,今晚来吗?” “那必须来啊!生命在於运动!” 现在的沈清姿,算是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不仅是思维上,身体上也是。 要不是见过她曾经生涩的驾驶技术,霍向东都要怀疑她是个老司机,一言不合就得飆高速。 次日清晨,霍向东起床看了一眼小趴菜。 “吃早饭吗?” 躺在床上的沈清姿哼了一声,“吃啥呀吃,不想动。对了,你待会儿去了单位,帮我给海棠打个电话,让她帮我请个假,就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行吧,小趴菜。” “你才小趴菜!”说完,沈清姿也懒得理这个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的傢伙,转头继续补觉。 来到单位后,霍向东先是给周海棠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给沈清姿请一天假,理由就是她家来亲戚了。 电话那头的周海棠,嘖嘖嘖个不停。 “哎呀—可以啊,霍向东。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我看这话也不对嘛。 “” 她跟沈清姿在单位本来玩的就好,对於沈清姿家亲戚什么时候串门,不说了如指掌,那也是大概知道哪几天,这才月初,距离月底还有半个多月呢。 霍向东听著电话那头周海棠的调侃,脸上有些掛不住,乾咳两声,“別瞎说,她真有点不舒服......帮忙请个假,谢了。” 解释就是掩饰,周海棠在电话里笑的更欢了。 “行行行,我懂~不过你俩也注意点,別玩儿坏了。”她又正色道,“对了,厂子最近怎么样?” “挺顺利的。”霍向东岔开话题,“你妈那边.....最近还好吧?” “好多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周海棠语气轻鬆,“清姿那天来过后,我妈其实就想通了,就是拉不下来来脸。等你忙完这阵,一起过来看看她吧。” “好。”霍向东心里一暖,“那先这样,我忙完手头的工作,还得去县里跟周叔匯报工作呢。” “嗯,你忙。” 掛断电话,霍向东揉了揉眉心。 上午九点,他召集李建国、陆骏、吴小飞等人开生產调度会。 一方面是罐头生產线正式重启生產,一方面是真空斩拌机已经连续空载运行超过48小时,各项参数稳定。 “李厂,罐头生產线今天开始生產,暂时计划生產10吨罐头,具体手续和材料调度走工单。” 李建国点了点头,將这件事记下来。 “后天一早的负载试机,肉料准备了吗?”霍向东看向陆骏。 “准备好了,按比例配好了猪肉和辅料。”陆骏又说,“郭工他们建议分三个阶段测试,先低速斩拌,观察刀轴负载和温升。再中速,测试肉糜均匀度,最后高速模擬生產节奏,看连续运行稳定性。” 霍向东点点头,“安全第一,尤其是真空系统,负载下密封性要重点监测。李厂,挤塑机进度如何?” “省机械公司已经在准备发货,设备到了就会派人到厂安装调试,总体预计一个礼拜应该到位。 “,“好。”霍向东环视眾人,“各位,接下来半个月是关键。斩拌机负载成功,挤塑机到位,生產线就基本成型了。九月初试生產,必须稳扎稳打。 “” 第144章 好事成双 第144章 好事成双 陆明远回来后也没閒著,按照霍向东的要求找来了商业局做见证,三方在肉联厂內签署了赊货协议。 “向东,谢了。” 霍向东摆摆手,“各取所需,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们把货备齐,就这几天出发吧,事不宜迟。”陆明远开口说道。 霍向东点点头,“好,我让小飞和章科长负责跟进交货事宜,那就祝你一路顺风,最近厂里挺忙的,到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 陆明远对於肉联厂內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嗯,都哥们儿,没必要这么客套,那我就先走了。 “9 这件事自然是很快被武穹得知,匯报到了冯诚那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冯诚態度很是暖昧,“这件事暂时先压著,看看情况再说,你做好相应的记录就行。” 压著的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的肉联厂帐面资金紧绷已经因为陆明远这趟回来而有所缓解,后续的工作能正常进行。 赊一批货,无非是要用掉一些库房內的库存,对於肉联厂日常的运行影响不大,就算要补生產一些货,用到冷库內的猪肉也不算太多。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陆明远去北方要是没有足够的本钱,那答应捐赠的小汽车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用肉联厂的钱,办自己的事,这种好事他能放过?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件事出了紕漏,对於冯诚来说是不会损害他自己的任何利益,反而给了他一个问责的机会。 经过沈清姿昨天的提醒,霍向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已经答应了陆明远,再加上厂內目前是需要北方这条线继续造血,熬到火腿肠生產线正式启动以后,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而接下来的两天,真空斩拌机按计划进入负载试机阶段。 陆骏在郭工等人的点头示意下,先进行低速负载测试,温升正常。 中速测试肉糜均匀度也达標,然而在模擬生產节奏的高速负载测试时,传动箱传来一阵异常的金属摩擦声,刀轴振动仪表指针瞬间飆到红区。 二重劳服的郭工和机车厂孙工,果断喊停,经过现场拆卸检查,发现是齿轮组在持续高扭矩下,一个轴承座的固定螺栓因热应力出现微幅鬆动,导致对中性偏移。 “问题不大,是装配预紧力在热机后需要二次调整,材料本身和加工精度都没问题。”郭工带著技术员们现场诊断,“把传动箱盖打开,重新校准、紧固,再做动平衡校验,两三天就能修好。” 霍向东虽然心急,但深知质量优先的原则。 他让李建国立即协调运输科,安排车辆將拆卸下来的设备运往二重劳服重新做动平衡测试,並且让陆骏全程跟进,確保修復过程不留隱患。 而在他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就接到了周海棠的电话。 “海峰考上了!” 霍向东听著电话那头她兴奋的声音,心里也有些激动,“真的啊?华西医科大?” “嗯,华西医科大的口腔医学” 霍向东听著周海棠的话,笑得也很是开心,“好好好!这必须得庆祝一下,这小子不声不响的,牛掰啊!” “嗯,必须得庆祝!明天,明天你可得带著清姿一起过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掛断周海棠的电话,霍向东脸上还带著笑意。 周海峰这小子,平时看著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还真爭气。 华西医科大的口腔医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在这个时间,那也是亚洲一流。 他看了看手錶,下午三点多。 真空斩拌机的问题已经明確,修復需要两三天,急也急不来,他想了想还是去沈清姿那跟她说一声。 等他回了家,沈清姿还在床上赖著没起。 “你怎么回来了?我可不来了嗷,遭不住。”沈清姿现在有些怕了他。 霍向东哈哈一笑,“刚刚海棠来电话,海峰考上华西医科大口腔医学了,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周叔、谭姨那吃饭,一起庆祝。” “真的?真考上了?”沈清姿愣了两秒,隨即彻底清醒,脸上带著惊喜的笑容,可转念一想。 明天老周家的人都在,既然叫了霍向东大概率也要叫李素梅。 如果自己去了,到时候场面万一尷尬起来,那才难收场。 “我还是就不去了吧,我去了到时候.. ” 只顾著高兴的霍向东,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么安排是有些尷尬。 穿好衣服起来的沈清姿,想了想,“要不,我人就不去了,你帮我给周叔、谭姨,还有海棠他弟弟带份礼物去?” “嗯,可以,就这么安排。” 於是两人难得都有空,一起逛了逛县城,挑选了一些明天霍向东帮忙带去的礼物。 第二天傍晚,周家小院。 院子里支起了大圆桌,谭菊和李素梅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糖醋鱼、红烧肉、蒜泥白肉......一道道硬菜被端上来。 周卫国拿出珍藏的好酒,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周海峰脸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正描述著考试的情景。 霍向东带著礼物上门,到的时候,菜已经差不多上齐。 谭菊看到霍向东,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拉著他往里走,“向东来了,快坐快坐,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谭姨、周叔,清姿今天单位有事来不了,托我给你们带点东西。”霍向东一边解释,一边被她拉著往里走。 听到这话的谭菊,看了一眼周卫国微微点头,这才说道,“这姑娘还真是,那你先坐,我跟你妈再炒俩菜就好了。” 席间气氛热烈,周海峰成了绝对主角。 周卫国难得话多,讲起儿子小时候的事,引得满桌大笑。 李素梅和谭菊挨著坐,低声说著话,一个使劲儿给周海棠夹菜,一个使劲儿给霍向东夹菜。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霍向东看著那个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姐夫的小屁孩,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都得去上大学了。 两天后,1988年8月17日。 修復完成的斩拌机再次负载试机,各阶段数据平稳,高速运行四小时一切正常。 车间里响起由衷的掌声,这台“心臟”设备总算啃下来了。 连续几天的负载运行数据稳定,郭工带著联合技术攻关小组出具了最终检测报告,签字確认设备达到设计標准,可以投入生產。 车间里的工人们,围著那台略显粗糙却坚实可靠的自家造设备,脸上洋溢著自豪。 李建国拿著报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把硬骨头啃下来了!向东,接下来就看挤塑机的了!” 挤塑机是將pvdc肠衣膜加工成管状肠衣的关键设备,已经在省机械公司技术员的配合下,进入了调试阶段。 霍向东站在车间中间,目光在真空斩拌机和各设备之间来回扫视。 斩拌机已就位,灌装封口机已经调试完毕、杀菌釜等设备待命,只待挤塑机调试完成,便可以进行首次全线联动试生產。 “告诉省机械公司的师傅们,需要厂里配合的儘管提,务必儘快完成调试。”霍向东对著李建国说道,“另外,让技术科配合,提前做好pvdc肠衣膜的上机適配方案,避免到时候设备好了,材料用不上。 1 “明白!” 回到办公室,吴小飞送来一份文件,“师父,县里通知,下周要开三季度工业调度会,要求各厂匯报改革进展和下一步计划。罗秘书特意打来电话,问咱们厂的火腿肠生產线什么时候能正式投產。” “好,我知道了。” 送走吴小飞后,霍向东一个电话打到了罗阳那里,简短的匯报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得知要不了几天红星厂的火腿肠生產线就得进行小批量试產,罗阳的脸上也多了一些兴奋。 “好啊!好,我这就去给周县匯报。” 罗阳放下电话,快步走向周卫国办公室,周卫国正在审阅文件,见他进来,抬头问,“有事?” “领导,红星厂那边来消息了。”罗阳语气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他们的真空斩拌机负载试机成功,联合技术攻关小组已经签字验收。挤塑机正在调试......预计最迟下周,火腿肠生產线就能进行首次全线联动试生產!” 周卫国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这些天少有的欣慰笑容。 “好啊......总算是看到实在的进展了。”他沉吟片刻,“告诉向东,稳扎稳打,试生產不求快,但求稳。这是咱们县里第一个真正意义自主攻关的食品加工工程,意义重大,不能出紕漏!” “我明白,待会儿我就给他回电话。”罗阳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冯诚那边......要不要也匯报一声?” 周卫国略一思索,“嗯,你整理个简要情况,先送一份过去。正式匯报,等他们试生產出了结果再说。” “好。” 周卫国看著即將要踏出办公室的罗阳,又叫住了他,“罗阳,等等。” 回过头来的罗阳,看著已经起身站起来的周卫国。 “领导,您说。” 周卫国踱了几步,这才说道,“这样,就不用等他们试生產匯报了,匯报来匯报去麻烦。你先去打听一下他们哪天试生產,然后去冯诚那问问有没有时间,我们亲自去现场!” “好!我这就去敲敲边鼓!”罗阳一脸兴奋地说道。 罗阳离开后,周卫国独自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朝著外面望去。 他想起霍向东刚接手肉联厂那个烂摊子时百废待兴,想起围绕真空斩拌机技术引进的种种波折......这个年轻人,一路跌跌撞撞,硬是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把这条路蹚出了一点光亮。 想著想著,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不论即將上市的火腿肠未来情况如何,他知道没看错人,红星肉联厂这副担子交对了人。 第二天上午,红星肉联厂第三车间。 挤塑机的调试进入了最后阶段,省机械公司派来的技术员老赵,戴著一副厚底眼镜,正聚精会神地调整著温控模块参数。 霍向东得知这一消息,自然是坐不住,亲自跑到了车间,看著他们调试。 “霍厂长,你们这膜,跟標准的聚乙烯膜熔点、流动性都不一样,得重新设定加热区和冷却区的温度曲线。”老赵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而且膜的厚度均匀性有点波动,对牵引速度和成型气压也有影响,得慢慢试。” 霍向东站在一旁,点点头,看著那捲从北方换回来的略显灰白的pvdc膜,缓缓通过预热辊,在模头处被吹胀成管状,然后经过冷却水槽定型。 “赵工,您经验丰富,我们全力配合,需要反覆测试,我们就提供足够的测试膜,直到调出最佳参数为止。” “有您这话就行,就怕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到时候弄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老赵点点头,“估计再有个一两天的测试,就能出基本能用的参数。但要达到最佳生產状態,还得等正式生產后,根据实际跑起来的情况微调。” 霍向东点点头,老毛子的东西跟小日本的总归是差点意思,主打一个能用就行。 因此,调试的时间被拉长了几天。 接下来的两天,车间里瀰漫著塑料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技术科的人围著挤塑机,记录著每一次参数调整后肠衣管的厚度、透明度、热封强度等数据。 吴小飞拿著初步往返送回的检测结果来找霍向东,“师父,目前调试出来的肠衣管,关键指標能达到进口样品七成左右,均匀度差些,但赵工说,用於灌装应该问题不大,封口强度是够的。” “好。”霍向东看著报告,“通知下午,明天,8月20日,上午九点,进行首次火腿肠生產线联动试生產。规模不用大,先试產五百公斤原料,出成品后,立即送检。” “是!” “等等!”霍向东喊住了往外跑的吴小飞,“另外,你让食堂今晚加餐,省机械、二重劳服、空分厂等单位的同志这些天也辛苦了,晚上好好招待他们。 ,吴小飞点点头,“那师父你晚上要不要去一趟?” “那肯定得去,没有这些人,哪有我们的生產线?” “好嘞!那我再让后勤科安排一些酒水?” 霍向东笑笑,“这些你看著办!” 消息传出,厂里上下一片振奋,憋了这么久,终於要见到真东西了。 第145章 试生產 第145章 试生產 当晚,霍向东跟省机械、二重劳服等兄弟单位的技术员,喝了个高兴,摇摇晃晃的去了沈清姿的住处。 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沈清姿,听著有人似乎在拿钥匙开门,但又像是走错了门一般,钥匙似乎插不进锁孔。 “谁呀?” 门口摇摇晃晃的霍向东,听到沈清姿的声音似乎清醒了一些,“是我。” 沈清姿这才放下手上的书,跑去开门。 门一开,靠在门上的霍向东摇摇晃晃的跌了进来,这给沈清姿嚇了一大跳。 闻著他身上传来的酒味,沈清姿无奈地笑笑,准备將人弄到床上去,可她却低估了一个成年男性醉酒后的重量,弄得一身汗才勉强把他送到了床上休息。 第二天一早,当霍向东醒来后嚇了一激灵,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看著自己一丝不掛的身体,又扭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放心下来。 愣了几秒,他这才急冲冲的穿好衣服往厂里跑,沈清姿应该是去上班了,家里没人。 去厂里的路上,他也在回忆著昨晚的情形,应该没说什么梦话吧? 好在是没有迟到,上午九点。 红星肉联厂第三车间,气氛庄重而热烈。 武穹、李建国、秦书田、陆骏、吴小飞、章学明等厂內干部悉数到场,郭工、孙工、刘工等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代表也受邀在一旁观摩。 省机械公司的老赵带著徒弟,守在挤塑机控制柜旁,做最后检查。 霍向东站在生產线起始端的控制台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提前接受训练的工人,在做著最后的准备。 李建国见大家都准备好了,这才说道,“第一次试生產,合闸就由厂长你来吧?” 武穹等人也没有意见,目光都看向霍向东。 “好。”隨著霍向东將真空斩拌机合上闸后,电机启动,真空泵运行,刀轴飞旋,机器的嗡鸣声迅速传了出来。 早已准备好的第一批精选猪肉和辅料,被送入真空斩拌机的进料口,肉块在负压环境下被迅速斩拌成细腻均匀的肉糜,通过管道输送到缓衝罐。 灌装封口机启动,调试好的pvdc肠衣管被牵引到位。 肉糜被定量灌入肠衣管,形成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火腿肠胚体,再由人工操作扎口机封口。 胚体通过传送带进入到杀菌釜,在设定的温度和时间下进行杀菌熟制,出来后经过冷却水槽降温。 整个流程,在略显生疏但有条不紊的节奏中进行,车间里只有设备的运行声、偶尔的指令声。 霍向东等人紧盯著每一个环节,第一批约五十公斤成品下线时,时间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当看著一根根火腿肠下线,围观的人群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当场高呼起来。 “成了!成了!” “取样!人工抽检一部分,剩余的送往省食品发酵研究院送检。”霍向东下令。 技术科的人迅速上前,隨即抽取了一百根根火腿肠,一部分被当场切开进行人工质检,剩余的则是被装箱送走。 当陆骏將其中一根火腿肠切开,大家立马围了上来,断面均匀无气泡,且顏色粉嫩。 歷时九个月,他们不仅掌握了完整的火腿肠製备技术,还建成了第一条生產线,比预期中的进度足足快了半年。 只有亲身经歷过火腿肠攻关的人才清楚,这一路走来他们经歷了什么! 从被人防贼一般的严防死守,到乳化体系碰壁,求助省食品发酵研究院,再到真空斩拌机的突破,这一路是无数人日以继夜的心血。 “厂长,真成了!” 霍向东听著陆骏有些发颤的声音,也是一阵晃神,点了点头,“成了!” 而就在这时,保卫科的徐天气喘吁吁地快步冲了进来。 “厂长,周县和冯县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后脚一辆小汽车就稳稳地停在了生產车间外。 车门打开,周卫国与冯诚先后下车。 周卫国脸上带著惯有的沉稳,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投向车间门口。 冯诚则是一副公事公办地方神情,但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霍向东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领著李建国、武穹等人迎上前去。 “冯县、周县。”霍向东上前一步,语气保持平稳,“欢迎领导来厂里视察,我们刚完成火腿肠生產线的首次联动生產,第一批样品已经下线,部分样品正在现场抽检。” 周卫国点点头,目光扫过霍向东身后那些激动未褪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最后落在车间內仍在低鸣运行的设备上。 “看来,我们来的正好—这一步,你们迈得不错。” 冯诚接过话头,也同样表达了肯定,“从无到有,自力更生。向东同志,你们做的很不错。这不仅是你们厂的成功,也是全县工业精神的一座丰碑。” 他愿意给出如此高的评价,不单单是因为这么多其他国营厂协作单位在场的缘故,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成果。 肉联厂与空分厂等单位的联合技术攻关小组,那是在冯诚的撮合下成立的,现在联合技术攻关小组圆满取得成绩,对於他来说也是一份能交上去的政治答卷。 这证明了班子有能力、敢作为,更是契合当前国家提倡的横向经济联合,十分有可能被省里定为模范典型。 周卫国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冯诚的做法,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冯诚暂时是支持肉联厂的,他也就没准备跟他爭什么,只要红星厂的火腿肠能在市场反馈好,他这个最先支持的人还能少的了好处? “走吧,给我们介绍介绍?” 霍向东侧身引路,一边陪同两位领导朝车间內走,一边简明扼要地匯报。 “整个联动流程基本顺畅,真空斩拌机、挤塑机、灌装封口机等主要设备协调运行良好。初步人工抽检的成品,断面均匀、顏色正常,肉质弹性也符合预期。更详细的理化指標和微生物报告,已经取样送往省食品发酵研究院,预计三天內能有正式检测结果。” 此时,眾人已经走到生產线旁。 工作檯上整齐摆放著刚刚切开的火腿肠样品,粉嫩的断面在灯光下透著诱人的光泽。 郭工、孙工等联合技术小组的成员们站在一旁,虽然穿著沾了油污的工作服,但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些。 周卫国拿起半根火腿肠,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好啊!看著就不错!” 这时候霍向东提议,“两位领导,我们这还没开始盲测味道,要不就请两位领导帮我们做个裁判员?” 周卫国自然是乐意,回头看著冯诚笑著点了点头。 “好,那今天我们俩就来给你们当一回裁判员。” 紧接著,会意的李建国赶紧把之前剩下的豫州厂火腿肠样品拿了过来。 周卫国、冯诚两人,分別试吃了一口豫州厂和红星厂的火腿肠。 大伙几都乐呵呵的紧盯著两人的表情,想从两人的表情中看出两者之间的区別。 过了大概半分钟的样子,周卫国看了冯诚一眼,冯诚率先开口道,“我怎么觉得,你们生產的火腿肠比豫州厂吃起来要油润一些呢?卫国同志,你觉得呢?” “嗯,是不一样。”周卫国肯定道,又看向霍向东等著他给一个解释。 霍向东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在仿製之初是按照豫州厂的口味、风味来的,可后来又觉得只是一味的仿製,很难在市场上形成特色。因此,我们调高了猪肉的比例达到了90%,这就是为什么吃起来油润感要强一些的原因。” 这个时候的火腿肠,相对於后世淀粉感明显的火腿肠完全不一样,实打实的肉肠。 豫州厂生產的火腿肠,猪肉含量也並不低,高达85%。 周卫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倒是有个疑问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o 而冯诚就没那么多忌讳了,直接挑出关键。 “那这样口感確实是好了不少,成本也得增加不少吧?”他放下手里的火腿肠,接过旁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转向霍向东,“毕竟定价太高,老百姓接受起来可能就有难度了。” 霍向东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周县、冯县,我们测算过,因为提高猪肉配比,每根火腿肠的原料成本比豫州厂同类產品高出约5%。不过,我们通过优化辅料配比,以及在肠衣上节约的三成成本,刚好抵消猪肉原料带来的增幅。” 冯诚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还说的过去。 “那现在生產线跑通了,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办?多久才能正式上市销售?” 也不怪他心急,而是豫州火腿肠在中原地区卖的如火如茶,现在红星厂有了相应的技术和设备,能不能创造奇蹟,那就只能等產品上市。 “回冯县,目前我们准备等食品发酵研究院的检测报告结果出来以后,儘快开展合规备案,包括取得卫生许可、企业標准备案、商標註册等一应准备。擬定九月初开始正式生產,並同步拓展销售渠道,预计九月下旬正式上市.....” 冯诚和周卫国听著他有条有理的安排,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隨后又问了问目前的產能,说到產能这一点霍向东现在有些尷尬。 就以今天这情况来看,一天能製作出一万根火腿肠那都是动作快。 这也是因为目前的工人不熟练,熟悉一段时间后慢慢產能也就上来了,根据他的估计以及厂內现实设备制约,一天能生產5万根火腿肠已经是极限。 再高,要达到豫州厂那种一天30万根,就得更好的设备和熟练的工人配合才行,红星厂暂时还没那个能力。 从无到有,从有到好,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 周卫国点了点头,也认可霍向东的说法。 “稳扎稳打,很好。检测报告一出来,立即匯报到县里。县里会持续关注,必要时候,可以协调各部门给你们开闢绿色通道,儘快完成上市前的各项准备。” “另外。”他顿了顿,“县里的销售渠道要提前铺开,商业局那边我跟冯县可以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一下。咱们县自己的產品,先在本地供销系统铺货,让老百姓尝尝鲜。” 霍向东开心地点了点头,“谢谢冯县、周县。” 冯诚摆摆手,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一下。 “哎—一不用谢,要谢也是县里该谢谢你们,还有空分厂这些兄弟单位的鼎力支持,为县里解决了大麻烦。” 郭工等人哈哈一笑,心里也十分高兴。 肉联厂给的钱確实不少,现在又得到了青山县两位领导的当面表扬,脸上也是很有光彩。 隨后冯诚环视一圈车间里仍在忙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语气郑重了几分。 “今天看到的效果,我跟周县都很满意。回头县里会形成一份简报,把你们这个联合攻关的模式报上去,为你们爭取奖励。但是— ”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霍向东身上,“向东同志,生產线是建成了,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產品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卖得好,厂子能不能扭亏为盈,这些才是硬道理。” 霍向东点点头,知道冯诚是在提醒,也是在敲打,当即严肃道,“两位领导放心,厂里上下一心全力以赴,会把控好每一个环节,爭取取得成绩!” 周卫国拍了拍霍向东的肩膀,语气缓和,“压力肯定有,但也不要慌。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县里反映。走吧,陪我们再去看看別的工序。” 一行人继续沿著生產线巡视,周卫国和冯诚时不时驻足询问细节,郭工、孙工等人则在一旁详细解答。 车间里机器声、人声交织,蒸腾的热气中,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活力在瀰漫。 视察的时间没有太久,临近中午周卫国和冯诚以手头上还有事,婉拒了霍向东等人邀请他们留在厂內吃饭的请求,离开了肉联厂。 第146章 指日可待(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第146章 指日可待(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在送走两位领导以后,霍向东並没有閒著。 样品已经送到了省城进一步检测,接下来就是要著手上市前的一些安排。 因此,他跟武穹简单商量了一下,安排武穹和秦书田负责下午招待几家兄弟厂单位的技术人员,而他则是跟李建国等人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李厂,今天生產线工人表现你也看到了,培训工作必须得由生產科和技术科抓起来。不然,在现在设备的情况下,真要开足马力生產,咱们一天生產的效率太低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个问题。 一旦生產跟不上,后续產品上市的供应就得出问题,还严重浪费人力资源。 “好,这事儿,我待会儿去找梁三喜和生產科科长张毅说说,看看怎么组织一下,顺便召集两个部门协商企业生產標准,然后上报。” 霍向东点点头,又看向陆骏,“检测报告的事你跟进,省食品发酵研究院那边,你明天亲自跑一趟,爭取儘快拿到报告,这关乎取得卫生许可的关键。” “好。” 紧接著,霍向东又给记著笔记的吴小飞安排了商標註册的任务。 “商標註册,就按我们商定的红星牌註册。” 隨后又给供销科科长章学明下达了任务,一方面是要联繫商业局走程序,另外一方面是要联繫地区商业局打通县外销路。 接下来的几天里,霍向东等人忙得是脚不沾地,而时间转眼也来到了1988年8 月19日下午。 食品发酵研究院的理化检测报告上午已经出来了,陆骏已经带著材料去县里解决卫生许可。 生產线工人的培训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因为明天是两家父母见面的日子,因此霍向东找来李建国让他帮自己值一天班。 傍晚,霍向东下了班先是去了一趟沈清姿那。 “今天怎么这么早?”沈清姿有些意外。 “再不来,某位同志该有意见了。”霍向东笑著进门。 沈清姿笑笑,正好她也打算待会儿去找霍向东,既然来了,那就商量商量明天的安排和接下来她的安排。 “正好,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霍向东坐下道。 沈清姿看著他说,“我妈来就是为了咱俩的事儿,想定个日子。有件事我也得跟你说清楚,就算定了婚期,我可不会辞职。医院的工作我很喜欢,而且我正在爭取一个去bj进修的名额,大概明年初。如果成了,可能要去半年。” “去bj?”霍向东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这是好事啊,我支持。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为了家庭放弃事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沈清姿眼神亮亮的看著他,“有你这句话就行。” “不过。”霍向东话锋一转,带著调侃,“进修归进修,任务进度可不能落下,我妈可还等著抱孙子呢。” 沈清姿嘿嘿嘿的笑著,朝他怀里靠了靠。 以前的沈清姿,不管是从医的道路上还是留学的道路上,储备了不少理论知识,可没有有机会彻底实践所学。 而现在有了霍向东这个“无师自通”的老司机,当然她是不怎么信霍向东的鬼话,可奈何这么久確实没发现他的异常,自然是乐意从实践中检验平生所学。 然而两人兴奋的飆完一趟高速后,车漏机油了。 “好了,这下开心了吧?车得保养一段时间呢。”沈清姿白了他一眼,转头去了卫生间。 还在喘著粗气的霍向东笑笑,最近確实是把他也累的够惨。 虽然一周过来一次,但每次沈清姿恨不得直接將他生吞活剥的吃下去,生產队的驴估计都没上过这么大的强度。 不过,他也能理解。 现在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谁也离不开谁,因此暴力驾驶导致漏机油这事儿,也怪不得他。 1988年8月20日,周六。 林霞坐著沈熠的车来到青山县,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老地方福满楼。 双方家长第一次正式会面,起初难免有些生疏和尷尬。 林霞尚未完全从丧夫之痛中完全走出,神情略显疲惫;李素梅则是因为之前的心结,以及他养了几十年的儿子被人几个晚上就勾走了,举止略显拘谨。 沈熠坐在一旁,话不多,但態度比之前缓和许多,偶尔和霍向东交谈几句厂里的事,沈清姿在一旁巧妙引导话题,从天气、身体,慢慢聊到霍向东的工作。 当李素梅说起霍向东小时候的糗事,林霞脸上终於露出些许笑意。 而这个时候的霍向东,则是尷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小时候老妈经常嘴里念叨的以后等你结婚的时候要把自己这些糗事跟亲家公、亲家母讲一讲,现在完全应验。 林霞提到沈清姿学医的执著,李素梅也频频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儿媳妇。 不认又能怎么样呢? 到时候显怀了,双方都没面子。 饭桌上,最关键的婚事总算是被提了出来。 “两个孩子既然定了心,我们做长辈的,自然盼著他们好。”林霞放下茶杯,看向李素梅,“素梅姐,你看,是不是先把婚期定下来?流程该走就走,该办就办。” 李素梅点点头,语气诚恳。 “林妹子,你说的对。现在看,向东和清姿在一块,挺好。婚期......你们看那什么时候合適?我们这边没什么问题。” 两位母亲有了共识,后续的商量便顺利了许多。 初步定在了十一国庆节,婚礼的操办主打一个不铺张,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沈熠这时开口,对霍向东道,“向东,清姿是我妹妹......她这人从小就好强,做事总想爭第一,以后.......以后就拜託你了。” 这话虽然简单,但却意味著沈家最终的认可。 霍向东郑重举杯,“大哥放心,我会好好对清姿的。” 饭局在平和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窗外天色渐暗,福满楼里灯火通明,映著桌上的残羹与茶盏,也映著两家人脸上初融的暖意。 李素梅拉著林霞,又细细问了沈清姿平日饮食起居的喜好。 刚刚聊天之中,她也知道沈清姿是个拼命三郎,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的。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儿,她就算不为沈清姿考虑,也得为她肚子里、自己的孙子/孙女考虑。 林霞一一应答,语气里带著母亲特有的絮叨与关切。 沈熠默默听著,偶尔补充两句,目光掠过妹妹时,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释然父亲走后,他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如今见妹妹终身有托,心下总算鬆了几分。 霍向东起身结帐,沈清姿跟著过去,在柜檯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样,没给你丟人吧?”她低声笑问,眼里闪著狡黠的光。 “哪能啊。”霍向东摇摇头,接过找零,“沈医生出马,一个顶俩。” 沈清姿抿嘴笑了,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相谈渐欢的两位母亲,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彻底落地。 离开饭店,沈熠开车送母亲林霞去妹妹住的地方。 考虑到林霞可能有话要对女儿说,霍向东陪著母亲將她们一家三口送上车后,跟著母亲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李素梅看著笑得跟个傻小子似的儿子,终究是於心不忍。 “向东,刚刚我跟清姿她妈妈也聊了,你们抽个时间去把证先领了。就別让她在外面住了,你单位不是给你分了房子?住进去,顺理成章,最近看看合適,该置办什么家具,就置办吧。” “好。”他应声道,声音带著郑重,“等这几天厂里忙出个头绪来,我就跟清姿商量挑个日子领证,再去把单位分的那套三居室,简单收拾一下。” 李素梅点点头,母子俩继续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后,霍向东却没有休息,而是拉亮桌上的檯灯,继续思考著厂子后续的路。 与此同时,在沈清姿租住的小屋里,林霞正拉著女儿的手,坐在床边轻声说话。 “清姿,妈看出来了,向东他妈这人面冷心善,也是真心接纳你了。”林霞抚摸著女儿的手背,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不舍,“十一办事,时间紧了点,但该准备的咱们也得准备起来。你爸虽然不在了,该给你的,妈一样不会少。” “妈,不用那么麻烦。”沈清姿靠近母亲怀里,声音有些闷,“简单点就好,我跟向东都不是讲究排场的人,以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傻孩子,该有的礼数不能缺。”林霞嘆了口气,想起丈夫,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她很快忍住,“你大哥也说了,他那边会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帮他一把。 以后......你就是別人家的媳妇了,但记住,沈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沈清姿抱紧了母亲,父亲的离世让她迅速成熟,而即將到来的婚姻,则意味著人生新阶段的开始。 她想起霍向东,想起这些日子共同面对的风雨,心里充满了踏实与期待。 “妈,您放心。我会过好的。”她轻声承诺,既是给母亲,也是给自己。 夜渐深,两处灯火,映照著不同却相连的期盼。 第二天,1988年8月21日,星期天。 沈清姿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著降下来的车窗,露出母亲挥手的样子,挥了挥手,看著大哥带著母亲离开了青山县。 来到办公室后,她给霍向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母亲和大哥都回去了。 “这么匆忙?”握著电话的霍向东有些诧异,“我还说中午请丈母娘吃顿饭呢。” 沈清姿笑笑,“霍向东,跟我你就別假正经了,巴不得我妈早点回去吧?” 霍向东嘿嘿嘿的笑著,“好吧,我承认我是这么想的。” “你看哪天方便,我们就去把证给领了。户口本,我妈昨晚给我了。”沈清姿十分平静的说道。 霍向东想了想,“那就这两三天吧,后天咋样?” “嗯......应该能行,如果我没有临时工作的话。”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后天早上咱俩去领证。然后这几天你看看哪天调休,厂里给我分的房子一直没去收拾,也该添置点东西布置一下。 霍向东说完,听著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隨即掛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霍向东一刻都没有閒著,隨著时间到了下半年,生猪收购逐渐进入到高峰期。 今天下半年不仅要考虑完成外调任务目標和保供应,还得考虑罐头生產线和火腿肠生產线需要用到的原料需求。 这对於厂內的资金周转,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要求。 因此,財务科的穀雨整个上午都在霍向东办公室里商量著如何平稳过渡。 “谷科长,就按我们商量的执行。让供销科最近暂停一个月生猪收购,避过这段高价期间,同时减缓外调猪肉数量,確保本地供应正常和厂內所需。” 穀雨也知道这样做,是没办法的办法。 厂內上半年的资金相对充足,借著外调猪肉和加大收购赚了一些外调利润,以及罐头清理的利润,哪怕就是新技术攻关也没让厂內勒紧裤腰带。 可现在新生產线落地,一下烧出去小六十万,不得不再次让厂內暂时勒紧裤腰带。 勒紧裤腰带的结果就是,哪怕缓慢外调,再加上厂內即將开始的火腿肠生產,以及本地供应一月所需,极有可能让厂內的库存跌落安全库容的红线以下。 “厂长,那武书记要是问起怎么办?” 霍向东揉了揉眼角,“如果他问,就说是我安排的,有任何问题,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行!” “好,那我这就去通知章科长。” 穀雨离开以后,霍向东还没来得及想想怎么堵武穹的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肉联厂霍向东,同志哪位?” “厂长,是我—陆骏。”电话里传来陆骏兴奋的声音,“食品发酵研究院的结果出来了,理化指標没有任何异常!” “好好好!那你赶紧把报告送回来,我这边让厂办准备剩余材料,儘快拿到卫生许可!” 刚刚还有些担心的霍向东,顿时縈绕在心头的乌云就消散殆尽,理化指標没问题就代表著卫生许可到手只是时间问题。 这也代表著,新產品上市的先决条件已经满足,可以一边著手组织生產,一边继续拓展渠道,產品上市指日可待。 有新產品上市,就有新的资金来源。 第147章 坐收渔翁之利 第147章 坐收渔翁之利 1988年8月23日,周二。 各自带著单位介绍信和户口本的霍向东、沈清姿二人,在青山县民政局门口碰头,两人今天都穿了一身白衬衫。 沈清姿今天还特意画了个简妆,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清丽。 “紧张吗?”沈清姿看著他笑。 “有点。”霍向东老实承认,握住她的手,“但更多的是高兴。” “来两位,看镜头。”负责拍摄结婚证照的师傅,笑著提醒两位新人。 沈清姿和霍向东相视一笑,对著镜头笑了起来。 咔嚓一声,拍照的师傅拿著相机进了暗室,为这两位加急处理的新人洗照片。 而就在这时,一名穿著整洁制服、胸前別著华夏人寿保险徽章的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凑了过来。 “两位同志,恭喜恭喜!看你们这郎才女貌的,真是天作之合啊!”工作人员语气热络,从隨身挎包里取出一张印著红双喜的宣传单,“咱们公司最近新推出了一款夫妻恩爱保险,专门为你们这样的新婚夫妇设计。现在投保,象徵婚姻长久美满,將来还能有一笔不错的储蓄回报。” 沈清姿微微挑眉,接过宣传单扫了一眼。 霍向东也偏头看去,上面写著“一次性缴纳保费50元,保险期限30年,期满后可领取700元夫妻恩爱保险金。” 工作人员趁热打铁,解释道,“您看,这不仅是份保障,更是个心意。现在投50块,30年后就是700块,增值不少呢!就当是给未来的自己存一笔小金库,多划算!” 霍向东与沈清姿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笑意。 30年后的700元,听著数目不小,可仔细一算,年均回报率其实並不高,甚至可能还赶不上通胀。 但对於刚领证的新人来说,这份保险更像是一种带有仪式感的纪念。 沈清姿捏了捏霍向东的手,轻声说,“你觉得的呢?” “要不来一份?”霍向东偏头看她,“就当多个纪念意义?” “好,那就来一份。”沈清姿说完,看著脸上掛著笑容的人寿工作人员从兜里掏出一张类似於结婚证样式的保险单填写。 没几分钟,两人结婚证还没拿到,倒是先拿到了夫妻恩爱保险单。 在两人正翻看著保险单上的內容时,去暗室冲洗照片的师傅也走了出来,將两张结婚证照交到了两人手里。 民政局的手续办的很快,大红印章落下,两个红本本递到手中。 拿著那薄薄的红色小册子,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正好,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尘埃落地的踏实。 “霍太太,余生请多指教。”霍向东笑呵呵的看著她说。 “霍先生,彼此彼此。”沈清姿將结婚证仔细收进包里,脸上是明媚的笑意,“走吧,霍先生,还得上班呢。晚上......回家见?” 这个“家”,指的是霍向东单位分的那套三居室,昨天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今天领完证,沈清姿就搬过去。 房子这两天已经被后勤科简单收拾了一下,能住人,只是东西还不是很齐备,只能等周末休息或者下班再慢慢添置。 虽然婚礼在十一,但既然成了合法夫妻,就没必要再分开住。 “好,那我送你回单位。”霍向东笑著说。 沈清姿摇了摇头,她很清楚现在的霍向东有多忙,今天两人领证都是抽空出来的。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单位就行,你回去忙吧!” “也行,那我回去了。” 抽空领了个证的霍向东,一进办公室,李建国就拿著几份文件找了过来,脸上带著喜色。 “恭喜啊,向东!啥时候办事儿?” 霍向东笑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十一,李厂有好消息?” “嗯,这是陆骏刚刚拿回厂里的卫生许可,县里那边给我们开了绿色通道已经办下来了。另外,章科长那边也已经联繫了商业局,说会加快流程审批,估计这周內就能批下来,目前就差註册商標!” 霍向东精神一振,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快速瀏览。 “好!太好了!”他將报告放下,“李厂,通知生產科和技术科,从明天开始,火腿肠生產线正式进入小批量试生產阶段,每天先按一万根的產能跑。一边生產,一边继续培训工人,磨合设备。產品下线后,留样送检的同时,让供销科开始铺货前的准备工作。” “明白!”李建国应道,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商標怎么办?” 霍向东顿了顿,真要等商標註册下来,那得两三个月的时间,这年头各家国营单位对於商標的重视程度不高,很多品牌都是先生產销售,后知后觉才註册。 他们也完全可以先按这条路子走,暂时先用著红星这个品牌,不耽误。 “李厂,咱们先卖咱们的,小飞他们註册他们的,两头不耽误嘛。” 李建国顿了顿,“也行,那我先去安排任务去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还没清閒几分钟,武穹就找上门来了。 “霍厂长,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要不是看在大家现在相处的还算融洽,霍向东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当然他也清楚武穹这时候找自己为什么。 “武书记,请坐。” 坐下来的武穹,开门见山。 “我理解厂里现在资金压力大,新生產线刚上马,处处要钱。但你想过没有,现在暂停收购,万一后面生猪供应跟不上,或者价格再涨,我们不是更被动?还有外调猪肉如果一旦停了,那厂內的资金不是更紧张了?年初定的任务,怎么完成?” 霍向东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武书记,您的担心我明白。我们暂时停止收购,是因为目前市面上的物价已经飞涨到了一个较高水平,现在继续收购只会加剧厂內资金的紧张程度。一个月后,厂內会逐步恢復收购任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们不是完全暂停外调猪肉,而是缓调、有计划的调,优先保障本地供应和厂內生產线后续可能的需要。这样,能最大程度地利用手头上的资源,不然咱们根本玩不转。” 武穹沉默几秒,想了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这样做,就算现在冻库库存暂时充足,可一个月后怕是冻库內的库存要跌落安全红线吧?万一,到时候你收不到那么多猪肉,上级来检查到时候厂內怎么交差?” 別人不清楚,霍向东很是清楚现在市面物价飞涨的缘由,价格闯关算时间上面已经紧急叫停,恢復市场秩序只是这一个月左右就能看到效果。 到时候市面上待价而沽的个人、养殖户,看著价格迅速下跌,生怕卖晚一天就少卖了钱,只有快速拋售哪有像现在这样捂在手里的情况。 “武书记,这事儿说起来就很复杂,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供销科那边我已经安排了章科长密切注意市场行情,一旦价格有回落趋势或者出现合適的批量资源,我们会立即介入。现在这么做,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目的是確保新產品上市初期不因原料问题卡壳。” 霍向东顿了顿,又看著他说,“新產品上市,县里催的有多紧,我想武书记您应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况且现在冯诚跟周卫国暂时处於蜜月期,大家都期待著產品上市后的反应,因此突击检查的概率相对比较小。 就算武穹匯报上去了,他估计冯诚也会睁一眼闭一只眼,假装无事发生。 武穹沉默了,是,这事儿他知道。 可一想到霍向东现在的做法,他心里感觉不踏实,现在这法子无异於是在高空走钢丝,稍作不慎就得摔得粉身碎骨。 一旦事情没有按霍向东预期的方向发展,那跌落到安全红线以下的库存,可就撑不住现在这样消耗,到时候保供应完不成是要出大篓子的。 “霍厂长,我还是觉得你这主意太冒险,万一真出了问题怎么办?” 霍向东顿了顿,“要是真交不了差,那也是我自己来担责任,也落不到你头上。武书记,经营的事儿您就別管了成吗?” 见他铁了心要坚持到底,武穹冷哼一声出了霍向东的办公室。 霍向东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眼角,隨后就將这事儿放到一边,叫来了供销科的章学明安排新產品上市前的准备。 “两件事,第一,县商业局和地区商业局的渠道要打开,为新產品后续上市铺货做好准备。第二,你们科儘快擬定出一个新產品上市前的预热活动,比如在县里几个大的供销社、副食店门口搞一个免费试吃,印製一些宣传单..... 章学明认真地记录著霍向东的安排,“好的厂长,我这就安排下去,爭取这周之內將详尽的方案匯报上来。” “好,去吧。” 下午下班,霍向东去了沈清姿租住的房子。 提前下班的沈清姿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就是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 霍向东接过行李,把东西装到了自行车后座,回到了他们的新家。 看著空荡荡的屋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沈清姿倒是很乐观,“挺好,白纸好作画,咱们慢慢添置,弄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臥室,把床铺好。 霍向东下厨,做了两碗麵条,算是乔迁的第一顿饭。 虽然简陋,但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却有种別样的温馨。 “向东,我看这房子还挺大的,要不把咱妈也接过来住吧?这样,就算咱俩忙起来了,回家也有口饭吃,你说呢?” 婆婆在家,虽然没有了二人世界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沈清姿想的也很明白,李素梅抚养霍向东不容易。 真要是结了婚,他们小两口来住大房子,把李素梅留在纺织厂的小房子,多多多少少有些说不过去。 该有的態度必须得有,特別是她现在跟李素梅的关係有些尷尬,適当的拋出橄欖枝,对这个家都好。 至於李素梅来不来,那就不是她考虑的问题,態度得先有。 正吃著面的霍向东,微微抬头,看著脸色有些微微发红的她,又看了看房子。 这套三居室,面积听著不大,只有90多个平方。 可这是使用面积,不是建筑面积,这还没算外面的小院,算下来差不多一百三四十个平方都打不住。 不说三个人,五六个人住也完全没问题。 “好,那咱们这几天下班抽空先把家里的东西添置一下,等弄好了,再一起回家跟妈说说看?” 沈清姿想了想,“这样也行。” 与此同时,琢磨了一下午的武穹,觉得厂內的这些事儿必须得当面跟冯诚匯报一番才行。 因此,他从下午四点就来到了冯诚办公室外等候,直到晚上快七点才见到了刚忙完的冯诚。 冯诚看了一眼进来的武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有事?” “嗯,有个事必须得当面跟领导匯报匯报。” 冯诚对於武穹的態度很是满意,让秘书曹安民给人上了一杯茶,这才从武穹嘴里知道了这次来找自己匯报的情况。 武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实打实的匯报完情况和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就静静等著冯诚的回答。 办公室里沉默的气氛,大约持续了一两分钟。 冯诚这才开口,“武穹同志,你刚刚匯报的情况,厂內有没有记录?” “有,我已经將本次情况详细情况记录在档,隨时可查。”武穹实话实说道。 冯诚笑了笑,“既然有记录,那这事儿就先这么著。” “领导,可万一要是市场预期不及霍向东预期,到时候县內的日常供应出了问题,这可是关係到十万来人的吃肉需求,万一群眾意见大... ” 接下来的话,武穹没敢继续说下去。 冯诚点了一支烟,“武穹同志,规矩是得守。可现在你们厂对於保障本地供应出问题了吗?” “没有。” “那不就对了,既然没出问题,抓著这事儿做什么呢?”冯诚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又说,“现在你们厂的新產品上市在即,市场价格波动也大,既然霍向东同志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不妨先看看再说嘛。” 武穹微微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领导... ” 冯诚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武穹同志,不必多说了,这件事就到这里,先以观后效吧。” 他这么做,也是有著自己的考虑。 现在的肉联厂確实一切运行稳定,况且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事儿已经匯报到了体改委彭畅主任那,得到了表扬,並且有希望爭取今年横向经济联合的典范。 並且红星厂的新產品上市成功,对於他而言也是有好处的,这时候冯诚是不愿意掺和霍向东的安排。 真要是出了问题,反正记录都有,到时候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两头都不吃亏。 武穹没想到冯诚是这个態度,一时间有些出神。 第148章 上市前的准备 第148章 上市前的准备 接下的时间,肉联厂第三车间新开闢的火腿肠生產线,进入了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每天一万根火腿肠的下线,让工人们渐渐熟练,设备运行也越来越平稳。 章学明代表供销科也拿出了宣传方案,在霍向东的微调之后。 供销科在县城中心供销社、副食店、工人文化宫门口、电影院等几处人流密集点,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免费试吃活动。 同时发放印有红星火腿肠,家乡好味道的宣传单。 免费试吃这种新奇活动,迅速引发了群眾的热情参与,毕竟不要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这也让本地的报社、电视台闻风而来,开展了一系列的专题报导。 试吃活动现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供销科的职工们穿著整洁的工作服,一边將切成小段的红星火腿肠递给排队的群眾,一边热情介绍。 “咱们本地產的,猪肉含量高,实实在在!” 不少尝鲜的群眾吃完后眼睛一亮,“嗯!香!” “多少钱一根啊?啥时候能买?” “6 ” 章学明拿著笔记本,穿梭在几个试吃点之间,记录著反馈。 听到询问,他笑著大声回应,“大家別急!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县里供销社、副食店,以及我们厂的流动摊位就能买到了!价格实惠,保准让大家吃上放心肉肠!” 本地报社的记者,举著相机,“咔嚓”声不断,拍下群眾试吃时满意的笑脸,工人忙碌的身影,以及那红底白字“红星火腿肠,家乡好味道”的醒目横幅。 电视台的摄像师,则將镜头对准了正在接受採访的章学明。 “章科长,红星火腿肠作为咱们县自主攻关的首个深加工肉製品,它的成功试生產,对於青山县工业发展有什么意义?” 章学明看著已经懟到嘴边的话筒,想了想最近厂內开会,厂长霍向东在內部会议上的一些说法,语气自豪。 “这是我们厂全体职工和多家兄弟单位共同努力的成果!它不仅標誌著我们厂技术升级、產品转型迈出了关键一步,更能丰富本地市场,將来还能创造就业、带动相关產业。我们相信,红星火腿肠一定能成为咱们青山县人民自己的骄傲!” 当晚,青山县新闻播报了这则消息。 画面里,生產线有序运转,试吃现场反响热烈,章学明的採访鏗鏘有力。 许多家庭在饭桌上看到了这则新闻,对即將上市的火腿肠充满了期待。 消息也传到了县政府,回到家的周卫国坐在家里沙发上,看著电视新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冯诚在办公室接到秘书曹安民匯报,脸上也多了些期待。 1988年9月10日,红星肉联厂。 “厂长!目前的试吃工作反响特別好!几个试吃点的反馈表我都看了,九成以上都说味道好,问什么时候能买,价格多少等等.... ” 霍向东听著章学明的述说,心里踏实了不少。 东西好不好,那得市场上的消费者说了才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总体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態势。 “绝大多数的群眾反馈不错,这证明我们的產品在味道上不差。”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可这个时候还不能高兴过早,你们供销科要积极搜集市场反馈,了解目前產品仍旧不足的地方,形成报告递交到技术科持续改进。爭取在上市之前,拿出一份更加让群眾满意的答卷。” “明白!”章学明兴奋之际,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厂长,那咱们產品对外的定价,什么时候能確定下来?” 关於定价这个问题,霍向东这几天也召集了厂內主要领导以及財务科穀雨等部门,就这事儿充分商討过。 原本豫州肉联厂最初的火腿肠售价也是0.9元/根,可隨著物价闯关,市面物价上涨,不得已於本年下半年调整了对外零售价,达到1.2元/根。 而目前对於定价的分歧主要在於,是追隨豫州肉联厂目前的定价按1.2元/根的价格销售,还是按霍向东提出来的保留固定每根1毛钱的利润定价为0.9元/根。 这两种定价策略,各有利弊。 按照豫州肉联厂的定价,厂內单根火腿肠產品的利润能达到0.4元,这对於厂內目前迫切需要资金的局面来说,无异於是好事一桩。 毕竟豫州肉联厂的市场售价摆在那里,群眾对於这个价格也能接受,这是大多数人都赞同的提议。 而霍向东考虑到,红星肉联厂背靠蜀省这个养猪大省,市面上的猪肉价格虽然有所上涨,但涨价幅度对比豫州要低一些。 就算猪肉成本上涨且用量高於豫州火腿肠厂5%的肉含量,单根火腿肠的综合出厂价0.8元,就算按照0.9元的售价售卖也有利可图。 並且较低的售价,更加容易打开市场。 厂內就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达成共识。 霍向东嘆了一口气,“价格暂时还没確定下来,不过你也別著急,应该就这两天厂內会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见。” “好的厂长,那我就先回去忙了。”没有得到答案的章学明,如此说道。 霍向东点了点头,隨即叫来了李建国,爭取他的支持。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下来,他走到窗边,望著第三车间方向,那里机器声隱约可闻。 定价之爭看似是数字游戏,实则关乎红星火腿肠能否一炮而红,更关乎厂子能否在资金炼紧绷的关头稳住阵脚。 敲门声响起,李建国推门进来,脸上带著惯有的沉稳。 “向东,你找我?” “李厂,坐。”霍向东转身,示意他坐下,“还是定价的事,武书记他们坚持跟豫州厂看齐,定1.2元。但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李建国沉吟片刻,从兜里掏出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成本核算数据。 “按咱们现在90%的肉含量,加上肠衣、辅料、能耗和人工,单根出厂价確实压在8毛左右。定9毛,一根大家都能挣1毛,毛利是不高,但胜在稳妥。要是定一块二,出厂价水涨船高毛利至少能到3毛,听起来诱人,可咱们毕竟是新產品,群眾会不会觉得贵?” “万一卖不动,压了库存,资金转不起来,那才是大麻烦。” 霍向东点头,“我也是这个顾虑,豫州厂有先发优势,品牌打响了,涨到一块二市场还能接受。咱们刚起步,靠的是试吃攒下的口碑和本地造的情分。价格要是没优势,这情分怕是不经用。况且,还得考虑產品出了青山县,能不能被其他地区的群眾接受。” “可武书记他们的意见也有道理。”李建国嘆了口气,“厂里现在等米下锅,要是能多2毛钱的利润,一天要是能卖出去一万根,一个月就能多出近六万的流水,能解燃眉之急。” “但前提是能卖出去。”霍向东手指轻敲著桌面,“李厂,你还记得咱们试吃时群眾最常问的问题吗?不是好不好吃,是多少钱。味道他们认可了,接下来就看价格能不能掏得起、愿不愿意掏。”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青山县老百姓的收入水平你清楚,一块二一根火腿肠,当零嘴吃心疼,当菜吃又嫌量少。9毛钱,利润低一点,但心理门槛低得多。”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翻著本子,各自有各自的道理。 “我看要不这样,咱们都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李建国好奇地看著他。 霍向东顿了顿,“要不定价在我的基础上稍微上涨一些,同时能提高单根的毛利,为后续原材料价格的波动预留出充足空间的同时。 李建国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定价多少合適?” “九毛九,不到一块钱,也差不多一块钱,如何?” 李建国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出厂价至少能到0.85,厂內和分销商各赚1毛五。 “我觉得没问题,不过,这事儿得说服武书记和班子其他人才行,至少也得爭取到一半人支持才行。” “嗯,这样。”霍向东顿了顿,“李厂,你去找找厂內中层干部,做做大家的思想工作。武穹那边,就交给我了。咱们得儘快把价格敲定下来。” 李建国合上本子,笑了笑,“好,那我这就去。” 经过两天的厂內討论,再加上霍向东和李建国分头去做大家的思想工作,虽然仍旧有部分人不太赞同,可支持定价为0.99元/根的人已经占据了大多数。 定价方案最终在厂务会上通过,霍向东又听了听生產科负责人张毅匯报的生產情况。 目前生產线上第一批工人,经过理论和实操训练,稳定日常一万根不成问题,甚至大多数时候能达到一万六七的效率。 霍向东点了点头,目前厂內资金和肉量储备两者需要权衡,因此他也没有就生產效率进一步提高做出安排。 而是要求张毅继续训练新一批工人,以老带新的方式轮流上岗操作,確保在厂內需要的时候能实现工人迅速上岗,三班倒。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素梅趁著今天单位没什么事请了半天假,在家熬了鸡汤,提著两个保温桶去了青山县人民医院。 来到医院后,她径直去了妇產科找到周海棠。 刚查完房回来的周海棠,有些惊喜地看著站在妇產科办公室內的李素梅,一溜小跑的走了过去。 “梅姨,你怎么来了?” 李素梅笑吟吟的看著她,將身后桌上放著的两桶鸡汤中的一桶,拿起来递给她,“尝尝姨的手艺,看看喜不喜欢?” 周海棠打开保温桶,看著里面金黄的鸡汤,惊呼道,“哇,鸡汤。梅姨,您就是专程来给我送鸡汤?” “快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李素梅看著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心满意足的样子,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嗯,好喝。梅姨您的手艺,比我妈可好太多了。”周海棠笑呵呵的说著。 李素梅看著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有些落寞。 可毕竟现在沈清姿已经成了自己家的儿媳妇,又有了老霍家的血脉,踌躇几秒这才说道。 “好喝就行,要是喜欢,姨以后隔几天就给你送一次。” 周海棠又看看桌上放著的另外一桶鸡汤,再看看梅姨脸上的不自然,心里大概也明白了梅姨这一趟的目的。 应该是之前沈清姿找自己开的假怀孕单起作用了,现在的梅姨信以为真,专程来给儿媳妇送鸡汤,顺手也给自己做了一份。 “梅姨,不用那么麻烦。您......要是有话就直说吧。” 李素梅顿了顿,拉住她的手,小声道,“哎一事儿已经到了这地步,姨也就只能厚著脸皮找你帮帮忙。” “梅姨,您这说的什么话啊。我不是说了嘛,以后我就您闺女,您找我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都是应该的。” 李素梅脸上的落寞消散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些笑容,这才道明来意。 “清姿有了身孕,我上次听她和向东说,清姿那孩子在单位也挺辛苦的,你看你们俩本来也是朋友......你帮姨多劝劝她,別那么拼,当务之急还是养好身体为主比什么都重要,另外一桶鸡汤,你帮我给她。” 周海棠想了想,这倒是个不错的缓和婆媳关係的机会。 “梅姨,要不,我带您去找清姿,要说你当著她面说,我可不当这传音筒。” 李素梅摇了摇头,转身就想走,却不料被周海棠抓住胳膊。 没过一会儿,在外科办公室里整理著手头资料的沈清姿,就听到办公室外传来周海棠跟人像是爭执什么的声音,好奇的走了出去。 看到周海棠正拽著李素梅往自己办公室走,而李素梅却挣扎著往外走,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办公室外。 “海棠......”沈清姿顿了顿,看著脸色有些尷尬的李素梅,柔声喊了一声,“妈,您这是.... ” 周海棠立马就充当起两人的和事佬,笑呵呵的將手里提著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清姿,这是梅姨专程给你送来的鸡汤。我可是听说,熬了一中午呢。还让我劝你要注意身体,这不,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说的好。 “是吗?”沈清姿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又看了一眼李素梅,上前两步,十分熟练地挽住李素梅的胳膊,“谢谢妈,还辛苦你大老远给我送来。要不,去我们办公室坐会儿吧?” 第149章 锦上添花 第149章 锦上添花 沈清姿挽著李素梅的胳膊,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李素梅身体微微一僵,但终究没再挣扎,任由她拉著自己往外科办公室走。 周海棠在一旁抿嘴笑,悄悄对沈清姿眨了眨眼,转身回了自己科室一这种时候,留给他们独处最好。 办公室里没別人,沈清姿让李素梅坐下,自己拧开保温桶。 鸡汤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金黄清亮,表面浮著油星,底下沉著燉的酥烂的鸡肉和几颗红枣。 “妈,您手艺真好。”沈清姿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喝下,眼睛微微眯起,“真鲜,有种妈妈的味道。” 李素梅看著她喝汤的样子,紧绷的神情渐渐鬆了下来。 她搓了搓手,声音有些低,“你......你现在身子要紧,別太累。我听向东说,你经常加班,有时候手术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这不行,得注意身体。” 沈清姿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李素梅,眼神清澈坦然,心里更是一点都不慌。 “妈,我知道的,院里忙是正常。但我会注意,而且......”她顿了顿,手轻轻抚上小腹並不存在的孩子,声音更柔和了,“为了孩子,我也会当心的。” 她一边这么说著,一边琢磨著晚上回去还得让霍向东加加班,不然到时候露馅儿了那就好玩了。 这个动作让李素梅心头一颤,那点残存的怨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担忧和期盼的复杂情绪。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柔和,也更低了一些。 “知道就好,你们年轻人不懂,头三个月最要紧,千万不能大意。这期间,你可別让向东那毛头小子乱来,让他安分一点,別刚结了婚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沈清姿自己也是医生,对这些大概也知道一些。 可婆婆当著自己的面交代这些,她脸上还是有些尷尬,只不过这尷尬的神色没有持续太久。 “谢谢妈。”沈清姿握住李素梅的手,掌心温暖,“其实......我跟向东商量过了,等家里置办好了,就把您接过来跟我一起住。他单位分的房子挺宽,您一个人纺织厂那边,我们也不放心。 ,7 李素梅一愣,眼圈忽然有些发红。 她別过脸去,快速抹了下眼角,“我......我一个老婆子,跟你们住像什么话,你们过你们的小日子就行。” “妈,您这话说的。”沈清姿语气诚恳,“您把向东养这么大,不容易。现在我们有条件了,就该好好孝敬您。一家人住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多好。” 李素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行,你们有这份心,妈就知足了。” 婆媳俩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素梅叮嘱孕期注意事项,沈清姿认真听著,不时应声。 气氛越来越融洽,那些曾经的芥蒂,似乎都在这碗鸡汤和坦诚的对话里融化。 临走时,李素梅拉著沈清姿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清姿,以前......是妈想岔了,你別往心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清姿摇摇头,笑得温婉。 “妈,以前我也做得不对。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李素梅点了点头,对於这个儿媳妇算是彻底认可了。 送走李素梅,沈清姿回到办公室里,看著桌上那桶还剩大半的鸡汤,轻轻嘆了一口气。 骗人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对真心关切自己的人。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婆媳关係总算破冰,这比什么都强o 坐在办公桌前的沈清姿琢磨了会儿晚上该怎么练车,隨后才继续忙了起来。 晚上六点下班回家,霍向东也从沈清姿嘴里知道了老妈白天去医院看她的事儿,诧异得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確认真假。 沈清姿点了点头,一脸我没骗你的意思。 “妈去医院,她......她没说什么吧?” “说了很多,都是关心的话。”沈清姿声音里透著得意,“看样子是冰释前嫌了,她还答应,等咱们收拾好房子,就搬过来一起住。” 霍向东心里鬆了口气,也知道老妈答应归答应,真要是劝她搬过来,应该不现实。 “那看来你们聊的不错啊,沈医生。” 沈清姿笑笑,挑了挑眉看他,整个人都凑了上去,“来场拉力赛?” “不来。” “怎么了?” “今天很累,厂里刚忙完,饭都没吃没力气。 霍向东往旁边躲了躲,沈清姿又依偎著靠了上来。 “生命在於运动,这话可是你说的!” “再运动我这小命就不保了,这几天操劳过多,而且我还得去做饭呢,累的慌。” “上天有好生之德。” “谁爱生谁生,反正我生不动了。” 就最近的功夫,霍向东勤劳的堪比生產队的驴,况且隨著她技术的精进,以往的跑圈,现在都演变成拉力赛了。 “不生怎么能行,你妈还等著呢!” 霍向东皱了皱眉,有时候不得不信相信有些事儿是有玄学。 可真当你想要的时候,费劲巴拉半天也不一定能成。 “这才几点啊,会不会太早了点?到时候,被人听见投诉咱们没有公德心咋办?” “嘿嘿嘿......如果你要是真能让人投诉没有公德心,我算你有本事的,快点,別磨磨唧唧的!” “你这哼的什么歌?” “一首儿歌。” 沈清姿看了一眼床上的狼藉,再看看一本正经的他,总觉得他这儿歌好像有些不太正经,可又没有证据。 “饿了。” “好,我这就弄饭去。”霍向东走到客厅,看著墙上的掛钟,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能不饿嘛。 酒足饭饱以后,两人坐在刚买回来不久的沙发上,聊著彼此的工作。 “前几天我听说电视台採访你们单位了?那不是產品快上市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疲惫,“嗯,价格已经定下来了,县里的渠道已经打通,厂里提前该准备的货也备好了,上市要不了几天了。” “那新產品都快上市了,你怎么还愁眉苦脸?”沈清姿疑惑地问道。 “还不是上次陆明远那事儿,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沈清姿忽然想起来了,陆明远从他们厂里赊走了6吨货,算时间確实是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这个时候,她也不好再去说些责怪他的话,事情已然发生就只能面对。 “你也別太担心了,或许是他路上耽搁了。况且,现在县里应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你们新產品上市,只要能一炮打响,那我估计应该也不会有人现在故意揪著这一点。” 霍向东想了想,也是。 至少短时间內,没人会拿这事儿做文章,可以后那就说不定了。 “你呢?上次说的申请进修,怎么样了?” 提起这事儿,沈清姿来了些兴趣,歪著头笑吟吟的看他,“应该是没问题,吴主任下午碰到我,说是再走最后的程序。” 两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著,直到夜深了,灯光熄灭。 第二天一早,从生產车间出来的霍向东,刚到办公室跟吴小飞交代了任务,后脚供销科的章学明就兴冲冲的跑来了。 “厂长。” 霍向东点了点头,又跟吴小飞交代两句,这才问道,“有事儿?” “好事儿!”章学明跟往外走的吴小飞点头示意,往里面走了几步,“刚刚商业局的韩主任打来电话,地区商业局那边通过了我们的申请,允许我们在地区范围內各市、县供销系统试销!” “好!”霍向东精神一振,隨即又叫来了吴小飞,让他现在通知厂內中层及以上的干部到小会议集合开会。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全厂上下各主要科室、部门的负责人都到场了。 大家心里都猜到了一些,可在没有正式宣布以前,都不敢妄下定论。 “各位,刚接到消息,地区商业局已经批准我们的產品在全区供销系统试销。”霍向东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意味著,红星火腿肠走出青山县的大门,已经打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眾人脸上难掩兴奋。 霍向东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试生產运行平稳,市场预热反响积极,渠道畅通。时机已经成熟,我提议,红星火腿肠正式上市时间,定在三天后,也就是1988年9月16日!”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大家有什么意见?” 李建国率先表態,“我同意!准备工作基本完成,宜早不宜迟,趁热打铁,一举把市场做起来。” “我们技术科和生產科保证,生產线和產品质量没有问题,可以支持批量上市。”陆骏开口道。 章学明更是摩拳擦掌,“供销科全体已经做好准备,隨时可以按厂內安排铺开货源。” 武穹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既然万事俱备,我也没有意见。” 主要干部都没有异议,霍向东一锤定音。 “好,那產品上市的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隨即他开始布置任务,生產科从1988年9月16日起隨时待命,准备组织全力生產的人员安排与物料协调。 供销科立即与县商业局和地区商业局对接,落实铺货细节,同时加大最后阶段的宣传力度以及流动销售点位的布置,宣传的点位不仅仅局限於青山县,而是整个地区。 技术科与生產科的质检部门,严格把控出厂產品质量,確保上市產品万无一失。 厂办和后勤科,做好新產品上市前的后勤保障与內部动员,確保三天后,全厂以最佳状態迎接上市。 会议结束后,霍向东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拨通了周卫国办公室的电话,匯报了当前的情况。 “好!既然你们全部都准备好了,那就按你的计划正常上市。要是有县里能帮上忙的地方,儘管开口。”周卫国很是兴奋的说道。 盼了这么久,总算是到了这一天。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才知道结果,並且体改委已经同意將青山县联合技术攻关作为横向经济联合的典范匯报上去了,要是再能取得不错的销售成绩,那就是铁板钉钉! 霍向东从周卫国口里得知这一消息,也是眉开眼笑。 真要是能树立起模范典型,省里给的奖金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相当於免费给红星肉联厂在全省打了一波gg。 这对於產品走出地区,提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谢谢周叔,目前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要是真有,我也不会跟您客气。” 周卫国笑笑,“嗯,那你赶紧去准备吧,爭取打一个漂亮仗!” “好,周叔再见。” 掛断电话以后,霍向东还没来得及喘气,桌上的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陆明远熟悉却略带疲惫的声音,“向东,是我。 我刚在哈巴罗夫斯克把事情基本办妥,现在正在往回赶,估计等我把手里的化工原料出手,最迟半个月就能到青山县!” 霍向东精神一振,这还真是锦上添花,花团锦簇。 连日来压在心头,关於那六吨赊货的担忧顿时鬆了一半,他立刻追问,切都顺利吗?” “岂止是顺利,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陆明远的语速很快,透著一种办成大事后的兴奋,“这趟不仅可以把欠债还了,还搭上了一些化工原料的长期合作意向。我还有一个额外的好消息,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咱们细聊!” 虽然霍向东现在也十分好奇,他口中所谓的好消息具体是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好,等你回来。”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隨即又將陆明远即將回国的消息告诉给了李建国。 李建国一听,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可算是回来了,这下咱们的资金和后续原料的底气就更足了!” “嗯。”霍向东点了点头,又说,“高兴归高兴,这几天咱们可得好好准备一下,新產品上市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对对对!” 於是两人又紧锣密鼓地討论起了厂內的安排,確保新產品上市的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第150章 上市首日 第150章 上市首日 1988年9月16日,清晨六点,天还未大亮,红星肉联厂第三车间已灯火通明。 真空斩拌机的嗡鸣声、灌装封口机的节奏声、工人忙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宣告著红星火腿肠正式上市的第一天。 霍向东站在车间控制台前,目光扫过生產线一经过近一月的试生產和工人培训,如今流水线运行平稳,日產能力稳定在两万根。 自从生產线投入试生產后,厂內一边组织工人熟练操作一边组织生產,累计生產16万根火腿肠,除去预热消耗2万根,剩下14万根库存。 李建国匆匆走来,手里拿著供销科刚送来的铺货清单,“向东,地区商业局批覆的7个县市试点,共计140个点位,平均每个点位投放1000根。” 他看了一眼流水线上忙碌的工人,又说,“县里预定的十二个供销社、八个副食店,等这批货下线后,每个点位暂时投放500根,后续再追加。” “好,告诉章学明,隨时反馈销售情况,每半天匯总一次。”霍向东顿了顿,“另外,让厂办安排人,去几个重点销售点位看看,记录群眾反应。” “明白!” 上午八点,青山县中心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 红星火腿肠的gg牌立在最显眼处——“家乡好味道,实惠看得见,加量不加价,肉含量高达90%,0.99元/根。” 免费试吃的活动依旧在持续,不少群眾是之前试吃活动的回头客,也有被新鲜感吸引的新顾客。 “给我来五根!孩子挺喜欢吃的!”一名刚刚试吃过的女同志,笑呵呵的走进供销社柜檯说道。 “味道似乎比上次吃,好像更好吃了一点!” “6 ” 供销社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拆箱、取货、收钱,脸上笑开了花。 章学明带著供销科的人,在各点位巡查,手里的小本子记得飞快。 “章科长,照这势头,今天怕是能把你们早上送来的货卖空!”一个售货员抽空喊道。 章学明笑著点头,心里却绷著一根弦—首日火爆是好事,但后续能否持续,才是真正的考验。 与此同时,地区商业局批覆的其他县市试点也传来消息。 销售情况普遍良好,尤其是临近青山县的几个县,对本地造火腿肠接受度很高。 中午,霍向东在办公室简单扒了几口饭,就接到周卫国打来的电话。 “向东,我刚从商业局那边得到消息,你们的產品上午卖的很好啊!”周卫国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们的低价高质的定价措施,群眾反响热烈。冯诚同志也很满意,说你们这一步走对了。 霍向东鬆了口气,“谢谢周叔关心,我们还在观察后续,不能掉以轻心。” “嗯,稳扎稳打是对的。”周卫国话锋一转,“另外,体改委那边已经正式把你们厂作为横向经济联合的典范报上去了。彭主任说省里很重视,可能近期会有调研组下来考察。你们做好准备,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 “太好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掛断电话,霍向东心情振奋。 他走到窗边,望著厂区內忙碌的景象,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嘴角不自觉上扬,傍晚,销售数据初步匯总,首日全县及地区试点总销量突破三万五千根,远超预期。 李建国拿著供销科匯总上来的报表,手有些抖。 “向东,照这个趋势,咱们的火腿肠火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霍向东接过报表,仔细看了看,沉吟道,“让生產科调整排班,从明天开始,实行两班倒,把日產量稳在两万根。供销科继续扩大铺货范围,但记住,质量不能松,质检环节必须严格。” “好!” 下班后,霍向东回到家里。 沈清姿已经先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研究菜谱—自从上次李素梅去了医院后,两人把话说开,婆媳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增多,她也开始从婆婆那取经,有意学著做些简单的家常菜。 “今天上市怎么样?”沈清姿端拿著菜出来,眼里闪著光。 “开门红!”霍向东洗了手坐下,把首日销售情况和周卫国的电话说了说,“如果势头能保持,厂里的资金问题將不再是问题。” 沈清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那就好。对了,我的进修通知下来了,吴主任今天正式通知我,明年三月去bj,为期半年。” 霍向东筷子顿了顿,隨即笑道,“恭喜沈医生,到时候我去bj看你。” “你好像一点都没捨不得啊?似乎是巴不得我赶紧去bj进修。”沈清姿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是不是等我不在家了,你就可以放飞自我了?”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沈清姿想起他这个老司机,理论与实践知识比自己还丰富,“我看你挺像的。” 霍向东一脸无辜的看著她,不知道这话从哪里说起。 “別闹,我哪里像了?” 沈清姿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很是满意,可嘴上却说,“你要想放飞自我也行,只要不被我知道就行。可要是被我逮住了,那就別怪我刀下不留情,捅你三十六个窟窿眼儿。” 前半句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她后半句话,霍向东却听出了浓浓的危险感,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尷尬的笑笑。 “呃.....,我真不是... ” 沈清姿看著他紧张的神情,快速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暂时相信你,吃饭吧。” 霍向东: 晚饭后,碗筷收拾妥当,两人窝在沙发上,窗外的月色正好,屋里灯光暖黄o 沈清姿靠在霍向东肩上,“十一办婚礼,满打满算就剩半个月了。时间紧,事儿却不少,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 霍向东笑呵呵的揽著他的肩,闻著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是洗髮水的香味。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 “那就辛苦沈医生了。” 沈清姿坐直身体,白了他一眼,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这是她当医生养成的习惯,大事小事喜欢列清单。 “第一,酒席。”她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按咱们之前说的,不铺张,但亲戚朋友、单位同事总得请。我家亲戚会来的不多,主要就是我妈和大哥,再算上海棠和科室里的一些同事,大概一桌。你那边呢?” 霍向东想了想,自己这边的亲戚不算太多,主要是周叔一家,满打满算就一桌,主要是同事这头不少。 “大概四五桌?” “那就计划6桌,应该足够了。”沈清姿想了想,“地点,要不就定福满楼吧?菜实在,环境也还行,我明天抽空去问问,顺便把菜单也定下来?” “嗯,可以。” “好。”沈清姿记下,“第二,礼服,我不打算穿大红旗袍,太扎眼。就买件像样的红毛衣,配条黑裤子,简单大方,你呢?” “我?”霍向东指了指自己,“要不,你看著安排吧?倒是你,真不想要件红裙子啥的?一辈子可就这一次。” 沈清姿摇了摇头,“就穿一次,浪费。留著钱,给家里多添置点东西吧。” “霍太太言之有理,准了。” “德行!”沈清姿笑笑,继续写道,“流程,十一早上,你去我们单位宿舍接我—一虽然咱们已经住一块了,但仪式还是得走。然后一起去福满楼,典礼、 敬酒......下午......就不闹洞房了吧?请亲戚朋友们喝喝茶、说说话就好吗,晚上咱们自家人再简单吃顿晚饭。” “行,都听你的。”霍向东凑过去看她的清单,“还有呢?” “还有.......新房布置。”沈清姿笔尖顿了顿,“这房子虽然简单收拾了,但真要当新房,还得添点喜气。 “好,这事儿我让小飞来帮忙吧。” “嗯。”沈清姿继续写,“杂项.......喜糖、喜烟、瓜子花生什么的都得提前买好。还有,得找个人帮忙张罗当天的事,迎来送往、安排座位,咱们俩肯定顾不过来。” “让海棠帮忙吧。”霍向东想了想,“她性子活络,又跟你熟,再叫上小飞打下手,应该没问题。” “好主意!” 两人就这么一项项商量著,笔记本上渐渐写满一页。 琐碎,却透著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与期待。 夜渐深,沈清姿打了个哈欠。 霍向东合上笔记本,柔声道,“不早了,先睡吧。明天开始,咱们分开行动,一点一点筹备吧。” “好。” 次日中午,沈清姿趁著午休吃饭找到周海棠。 一听要当两人的“婚礼总管”,周海棠眼睛都亮了。 “包在我身上!”她拍著胸脯,“流程、接待,我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再加上那天海峰也回来了还能打下手。对了,清姿,你礼服真就穿红毛衣?我陪你去百货大楼看看吧,好歹买件新外套?” 沈清姿有些拗不过她,下班后两人去了百货大楼。 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款式大方,平时也能穿,又配了条深灰色的裤子。 “这就对了嘛,结婚总得穿点新的。”周海棠满意地点头,“首饰呢?金戒指、金项炼,向东给你买没?” 沈清姿抬手,露出指间那枚戒指和手上的金鐲子一那是上次母亲林霞来青山县那晚给自己的。 “这不?已经有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霍向东和沈清姿两人不仅要忙著上班,还得抽空准备婚礼,陆陆续续將婚礼前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该买的东西也都准备妥当,该发出去的请帖也都发了。 而林霞不放心自己闺女一个人在青山县操持这些,提前在单位请了十天的假来到了青山县。 正在单位忙的脚不沾地的霍向东,接到了沈清姿从医院单位打来的电话。 “向东,我下午还得值班呢,妈和大哥来了,待会几要是方便的话,去接一下他们?我让他们直接来你们厂了。” 握著电话的霍向东,在笔记本上写道“明日抵达”四个字,隨即问道,“妈和大哥什么时候到?” “算时间,应该下午三四点左右。” 霍向东看了看时间还早,“好,那我给保卫科说一声,妈和大哥就交给我了,你忙你的。” 掛断电话后,他径直朝著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新產品上市首日的火爆给了红星肉联厂上下巨大的信心,而最近这一个礼拜的数据匯总下来,成绩虽然有所起伏,但整体符合预期,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 会议室早已坐满了各科室的负责人,大家在看到霍向东进来后纷纷起身招呼。 “坐,閒言少敘。”霍向东坐下后,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章学明,嘴角微微扬起,“章科长,就由你来给大家匯报一下自9.16日上市起,为期一周的匯总数据吧。” “是,厂长。”章学明站起身来,语气兴奋,“9月16日首日销量3.5万根,17日销售略有回落达到2.8万根,18—22日销量趋於稳定日均保持在2.5万根,其中9.22日周六出现小高峰,单日突破3万,七天总销量累计18万根。” 在场的眾人听著这数据,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 按照这个势头,一月差不多得卖出去50多万根,按照厂內现行定价策略,单月净利润就能达到小十万! 霍向东看著大家脸色涨红的样子,带头鼓掌。 瞬间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紧接著霍向东简单的总结了一番,也肯定了全厂上下各科室的成绩。 “.......这份来之不易的成绩,是全厂上下400號人团结一心的结果。不过......”他话锋一转,“问题也是很明显的,目前厂內日均生產量跟不上市场销售,生產科要及时调整生產策略由两班倒改为三班倒,爭取达到日均三万根的產量。” 生產科的张毅点头道,“厂长,会后我就安排,让生產线的兄弟姐妹卯足劲地生產保证不拖后腿!” “嗯。”霍向东点了点头,“生產进度要赶,但质量也得保证。特別是接到各销售点一个礼拜的反馈,有相当一部分顾客反映肠衣偶尔有封口不严的情况,你们生產科要会同技术科跟进排查,確保问题不会再次出现!” 张毅和陆骏两人同时点头答应,保证会后就立刻展开排查工作。 財务科的穀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厂长,根据后勤科、生產科等部门匯报上来的数据,目前厂內的库容已经跌破60%红线,现在进一步加大生產力度,厂內的原材料消耗速度也会进一步加剧,是不是要重启生猪收购?帐面资金......已经捉襟见肘......” 第151章 推翻重来 第151章 推翻重来 霍向东明白穀雨的担忧,厂內日常供应本地市场、没有完全停止的外调任务,以及接下来的加大生產力度消耗,库容正在快速降低,重启生猪收购的工作迫在眉睫。 重启生猪收购是需要花钱的,即便新產品上市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十八万跟火腿肠的销售差不多就是十八万块。 这些钱可不是立马就到帐的,而是要等供销系统结算后才会到厂內,短时间內是指望不上这笔钱的。 会议室里大家高兴地神色,因为穀雨的这句话瞬间消失不见,大家都看了一眼好半天没说话的霍向东。 “章科长,目前市场生猪价格如何?” 章学明这段时间不仅要忙著新產品上市的相关任务,还得兼顾著了解市场行情,因此对於他的问题,显得从容不迫。 “厂长,就科內同志每天匯报的情况来看,生猪价格已经从最高峰1.7元/斤持续走低,目前市面成交价已经跌破1.4元/斤,有继续下跌的趋势。” 霍向东点了点头,隨即又看了一眼后勤科的孙涛,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章学明身上。 “孙科长,供销科这边现在人手有些捉襟见肘,你们科分配一些人手出来交给章科长安排。” 孙涛点了点头,自从內退分流以后,厂內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大多数都被安排到了后勤或者保卫科看大门做些轻巧的活,他倒是不缺人手。 “听厂长安排。” “好。”霍向东隨即看了一眼章学明安排道,“后勤科抽调的人员到位后,章科长你这边就著手组织重启生猪收购。” “厂长....” 章学明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穀雨打断,“厂长,帐面上的资金不能再挪了,再挪咱们的日常运转就要出问题了。” 霍向东看著急切站起来的穀雨,伸手虚按,示意他坐下说。 “谷科长,別急嘛。我知道你是为厂子担忧,可钱咱们有的是。” 听到这话的穀雨,坐下去的时候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目光紧紧地盯著霍向东,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 “陆明远半个小时前打来电话,已经返程,最迟明天下午就到青山县,钱已经带回来了!” 霍向东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穀雨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脸上终於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陆老板回来了?还带著钱?”李建国忍不住確认,眼里闪著光。 “嗯,电话里是这么说的。”霍向东肯定地点头,环视眾人,“所以资金问题暂时得到缓解。章科长,重启生猪收购计划不变,等人手调配到位,立即开始。价格就按目前市面行情,但要注意控制节奏,分批购入,避免大规模收购引起价格反弹。我们的目標是稳定將库容补充到安全线以上,同时为接下来的生產高峰备足原料。” “明白!”章学明底气十足地应下。 “谷科长。”霍向东转向財务科,“陆明远带回的资金到位以后,优先保障生猪收购款和生產辅料採购,確保生產线全速运转。同时,核算一下新產品上市以来的应收款项,与商业局保持沟通,爭取儘快回笼一部分资金。” “好的,厂长!” 会议在重新燃起的希望中结束,眾人散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霍向东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三点多,想起沈清姿的嘱託,林霞和沈熠快到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保卫科,让徐天留意一下,如果有省城来的车,直接引到办公楼下。 交代完,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处理著手积压的文件,但思绪总是不自觉的飘向明天陆明远归来,不仅意味著债务清偿,更可能带来新的机遇。 下午四点左右,窗外传来汽车的轰鸣声,霍向东走到办公室门外往下看了一眼,正是沈熠的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下楼。 车停在办公楼前,沈熠先下车,然后拉开后座车门,搀扶著林霞下来。 林霞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但眉眼间仍带著长途跋涉的倦意。 “妈,大哥,一路辛苦了。”霍向东迎上前,接过沈熠手里简单的行李。 “向东,不会耽误你工作吧?”林霞温和地笑笑,打量了一下周围忙著运送材料的工人,“你们厂里......挺忙的?” “嗯,新產品刚上市,有点忙。”霍向东侧身引路,“先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喝口水。清姿下午临时有点事儿,暂时走不了,让我先接您和大哥。” “工作要紧,我们不打紧。”林霞说著,目光扫过厂区內忙碌的景象,机器上隱约可闻,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新鲜的肉製品香气,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来到办公室,霍向东给两人泡了茶。 沈熠接过茶杯,开口道,“路上听广播,你们厂的火腿肠gg挺响,看来上市反响不错?” “托大家的福,开局还算顺利。”霍向东简单介绍了一下首周销售情况,略去了资金紧张的细节,“现在就是產能有点跟不上,正在调整。” 沈熠点点头,他是体制內的人,明白其中的不易,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属难得。 他转而说起这次来的目的,“妈这次请了十天假,主要是来帮你们操持婚礼,清姿那丫头,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暂时就准备不走了。” 林霞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是啊,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总不能太马虎。我过来,就是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张罗的,也能搭把手。” 霍向东心里一暖,隨即將目光看向同样有些感慨的沈熠。 “大哥,你请这么久的假,单位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据他所知,蜀信可是业务繁忙的大单位,沈熠作为其中外贸投资部门的经理,別说十天,能请上三天假估计都得烧高香了。 沈熠笑笑,心里无限感慨。 曾经,他想追隨父亲的脚步,爭取有朝一日能干出点成绩来,打破父亲对自己的看法,可上一次出国考察再加上父亲的意外离世,也让他认清了自己。 或许自己犹豫的性格,在事业上很难做到父亲那种地步。 因此,他也想通了。 既然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强求或许会让自己事业和亲情都顾不好,那就不如顾著一头。 “妹妹出嫁,我这做大哥的,再忙也得腾出空来,看著她风光出嫁才行。不然,我这大哥也当得太不称职了一点。”沈熠自嘲道。 霍向东对於沈熠的认知,只停留在沈清姿嘴里的大哥上,因此也只能点头笑笑。 三人隨后又聊了会儿家常,霍向东给纺织厂打了个电话,让那边转告一下母亲李素梅家里来客人了,晚上在福满楼一起吃顿饭。 电话掛断后,霍向东转身对林霞和沈熠道,“妈、大哥,晚上咱们就在外面简单吃个便饭,我已经让人通知我妈了,她下班后直接过去。” “好,听你安排。”林霞点点头,“正好,晚上我跟亲家母再商量商量你们俩婚礼怎么操办才好。” 沈熠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向东,我看时间还早,要不你先忙你的工作,我和妈在厂里转转,等你下班我们一起过去?” “也行。”同样瞥到了李建国一闪而逝身影的霍向东应道,隨即叫来了隔壁办公室的吴小飞,“小飞,你陪我妈和大哥在厂区转转,注意安全。” “好咧,师父!”吴小飞热情地引著林霞和沈熠往外走,“林阿姨、沈大哥,这边请。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新生產线,就是做火腿肠的...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霍向东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建国办公室的电话。 “李厂,有事找我?” 李建国顿了顿,“方便的话,我过来。” “方便。” 没半分钟的功夫,李建国就出现在霍向东办公室。 “向东,刚刚罗秘书打你电话没人接,就把电话打我那了。他让我转告你,省体改委的调研组定了,下周五到厂里考察,让我们务必做好接待准备,这是咱们厂露脸的大好机会。” 霍向东精神一振,“好!我这就让厂办的赵春兰主任著手准备匯报材料和现场参观路线,一定要突出我们横向联合攻关的特点,以及產品上市的反馈。” “嗯。”李建国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檯历,“向东,下周五就是9 月30日,这领导来的也太巧了,会不会耽误你第二天的好事啊?要不,负责准备接待的工作,就交给我吧,你这几天还是抽空好好准备一下结婚,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笑呵呵的说道,“不然,等以后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有的是人跟你磨嘴皮子!” “李厂,听你这么一说,倒是很有道理。”霍向东沉吟几秒,“那要不就按你说的来,这几天就辛苦李厂帮我准备?” “哪里的话,就交给我吧。”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人生大事更重要,刚刚我看你办公室来的应该是沈医生的母亲和大哥吧,厂里现在一切都顺利,你还是去陪他们吧。” “好!” 隨后霍向东也下了楼,正好遇上吴小飞带著林霞和沈熠从车间出来。 “向东,你怎么也来了?” “妈、大哥,我来陪陪你们说会儿话,顺便当个导游。”霍向东笑呵呵的说道。 林霞见他態度诚恳,点了点头,脸上带著参观后的感慨,“刚刚我听小飞说了,真是不容易,这么多机器,这么多人......向东,你们这摊子,撑起来费了不少心血吧?” “大家齐心,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霍向东笑笑,隨后又带著他们去了其他车间转转。 大家在看到霍向东后,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一口一个厂长的喊著。 自从霍向东上任以后,厂里就没再拖欠过大家的工资,再加上他上任和提出的绩效考核薪酬制度,让许多勤劳肯乾的工人每月拿著比往年更丰厚的薪水。 再加上厂內新產品上市、罐头生產线重启等等一系列措施,让大家看到了厂子未来的方向,也从中受益。 至少从目前厂內传出的消息看来,年底的奖金应该是少不了大家的。 林霞和沈熠自然也看到了大家对待霍向东的表现,再加上沈清姿告诉他们的一些情况,心里也很是讶异。 一个上任一年不到的厂长,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热情,足见他在工人心里的分量。 隨后四人参观了一圈厂子,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下班点。 吴小飞知道师父晚上有事儿,借著手头上还有工作没做完为由,拒绝了师父叫自己一起去吃饭的提议。 “林阿姨、沈大哥、师父,我就先忙去了,回头见。” “行吧,那你去吧。”霍向东笑笑,隨后跟林霞母子二人说道,“妈、大哥,时间差不多了,我妈和清姿应该也快到了,咱们去福满楼吧。” 三人坐沈熠的车来到福满楼,李素梅和沈清姿前后脚先到,已经在包厢里了。 李素梅特意提前请了会儿假,回家换了套得体的外套,见到林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妹子,路上累了吧?快坐快坐。” “素梅姐,又见面了。”林霞上前握住李素梅的手,两个母亲相视一笑,上次见面的那点生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儿女共同未来的关切。 沈清姿站起身,笑著喊了声“妈”、“大哥”,又悄悄对走在最后的霍向东眨了眨眼。 眾人落座,菜餚陆续上桌,话题自然围绕著即將到来的婚礼。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林霞听著沈清姿一样一样的说著婚礼的安排,可越听脸上越不高兴。 “不行不行,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哪能就这么草草了事?” 李素梅在听完沈清姿的话后,跟林霞的態度差不多,看著霍向东笑骂了一句,“兔崽子,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都安排好了?” “妈,我跟清姿都商量好了,简简单单挺好。” 沈清姿点头道,“对对对,妈,您就別跟著瞎起鬨了,我觉得这样安排挺不错的,大家热热闹闹的聚一聚,有个见证就行。” 可两家的母亲丝毫不退步,沈熠这时候补充道,“向东、清姿,要不这样,你们呢,继续忙你们的工作。正好我最近有时间,你们俩结婚的事儿,就交给伯母还有我和妈,我们三人来操办,如何?” 迫於无奈的沈清姿,看了看挤眉弄眼的霍向东,无可奈何却也只得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第152章 解决难题(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第152章 解决难题(谢谢紫雨烟阳的月票) 1988年9月24日,周六。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臥室地面。 沈清姿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推她,睁开眼,就见母亲林霞和婆婆李素梅一左一右站在床边,脸上带著不容拒绝的温和笑意。 “清姿,快起来,今天事儿还多著呢。”林霞柔声催促,手里已经拿著一份昨晚草擬的清单。 李素梅也笑著补充,“是啊,十一没几天了,咱们得抓紧。向东一早就去厂里了,说今天有点事儿,他得去看看。婚礼的事儿,咱们娘儿几个先张罗起来。” 沈清姿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刚过七点。 她心里哀嘆一声,昨天被拉著討论到半夜,本以为今天能睡个懒觉,没想到两位母亲比她还积极。 再加上“叛徒”霍向东,不到七点就去上班了,分明是故意提前跑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三人的“摧残”。 “我的两位好妈妈误,这才几点啊......”她试图挣扎。 “不早了。”大哥沈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著笑意,“清姿,赶紧的,我车都热好了,咱们今天得跑好几个地方。” 沈清姿无奈,只得爬起来。 洗漱完走到客厅,就见沈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著车钥匙,茶几上摊开著笔记本、还有几张写著字的纸一那是昨晚他们商量出的婚礼筹备分工。 “今天主要任务有几项。”沈熠拿起清单,一项项念道,“第一,去百货大楼,把礼服、鞋袜这些个人用品定下来。妈和伯母检查要给你买些像样的衣服,不能只是红毛衣。” “第二,去福满楼跟经理重新定菜单和酒席布置细节。第三,採购.... “” “等等等等。”沈清姿听得头大,打断他,“大哥,这么多事儿,一天跑得完吗?” “跑不完也得跑。”林霞从厨房端出早饭,语气温和却坚定,“时间紧,咱们分头行动。我跟你伯母去福满楼定菜单,採购喜烟、喜糖......,你跟你大哥李素梅也端著粥出来,点头附和。 “清姿,听你妈的。结婚是大事,该有的礼数不能省,向东忙厂里的事,咱们就多辛苦点,把场面撑起来。” 沈清姿看著两位母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心,心里那点懒散彻底消失。 早饭简单却温馨,小米粥、馒头、咸菜,四人围坐而坐,边吃边又核对了一遍今天要办的事儿。 沈熠快速吃完,起身道,“我先去把车开到楼下,清姿,你吃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別催了.. ” 上午八点半,青山县百货大楼刚开门,沈熠和沈清姿就走了进去。 沈熠直接带著妹妹上了二楼服装区,售货员见两人气质不俗,热情迎上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同志,想看点什么?” “结婚礼服,女士的。”沈熠言简意賅。 售货员眼睛一亮,引著他们走到一片掛满红色、粉色衣裙的柜檯前,“这些都是新到的款式,结婚穿正合適。这款红丝绒连衣裙,今年特別流行,衬肤色。 沈清姿一件件看过去,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些太铺张了。 她拉了拉沈熠的袖子,低声道,“哥,我真觉得没必要,我已经买了两件不错的外套。” 沈熠有些不满,拿起那件红丝绒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 “清姿,听哥一句。结婚是一辈子一次,爸妈......爸不在了,妈就盼著你风风光光出嫁,这不是铺张,是心意。试试这件,不行哥带你回省城去挑,总之今天必须趁著你休息把你的用品定下来!” “不是.......哥,我知道你们的心意是为我好,可...” “这件不怎么行。”沈熠將手里的另外一条裙子放下,又说,“別可是可是的,按你们那样办下去,还不如不结呢!”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戒指这些向东买了没?” “买那玩意儿干啥?”沈清姿伸出手晃了晃,“我这不是有妈给的东西嘛。” “胡闹!结婚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买,那哪行?你这是妈给你傍身用的压箱底,这能算数?”沈熠当场就黑了脸,“是不是霍向东捨不得给你花钱?” 沈清姿赶紧解释道,“哥,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不想买。他的工资每月198.6 元,上个月的已经全部交给了我,年前结余的小一千块工资都在我那呢。你可別乱冤枉人。” “钱在我那,想买我自己就能买,只不过那钱我有其他打算。” 听著妹妹这么维护霍向东的话,沈熠心里酸溜溜的。 从小到大,自己这个妹妹可没一次这么维护过自己呢! “行吧。” 於是沈清姿在大哥的热情下,试了一套又一套的礼服,可都没能让沈熠满意。 要不就是沈熠觉得太暴露了,要不就是觉得太土了。 兄妹俩的这番操作,把刚刚还热情的售货员弄得有些想骂娘,可看著沈熠那十分得体的派头,又不敢当面直说。 “哎——算了,走,哥带你回省城试衣去。正好,你结婚哥也没什么东西好送你的,给你们俩准备了一台电视机外加一台冰箱,算是贺礼。算时间,东西应该到单位了,正好让人给你们送过来,免得我后面还得再跑一趟。” “冰箱?” 听到这两个字的沈清姿,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原本她计划的就是把买首饰的这些钱留下来,等一个合適的机会买台国產冰箱,夏天家里也方便一些。 沈熠笑笑,“专门托人给你弄了一台西门子,跟咱家原来用的一样。你以前不是爱喝冰汽水儿嘛,有了冰箱就方便多了。” “哥,你这也太周到了。”沈清姿心里有些感动,“花了不少钱吧?多少钱,我给你。” “滚滚滚,我会要你钱?”沈熠很是不高兴地说到,“別人求我,我都不一定乐意给他弄,这也就是你,是我亲妹子。赶紧的,走吧?” 说完,沈熠拽著她就往百货大楼外面走。 “哥,真不用这么折腾......”沈清姿被按进了副驾驶,被繫上安全带时还想再挣扎一下。 沈熠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却不容置疑。 “清姿,这事儿你听我的。结婚是大事,爸不在了,我这个当大哥的就得替你把这些都考虑到。不能让你以后回想起来觉得委屈。”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向东这人还算不错,我们看在眼里。但该有的仪式和体面,是咱们娘家人该给你的底气。” 沈清姿心里暖流涌动,知道大哥是真心为自己著想,便不再反驳,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驶出青山县,朝著省城方向开去,要路过青山县火车站。 沈熠一边开车,一边跟妹妹聊起家常,问起她医院的工作,问起霍向东厂里的近况,车厢里气氛轻鬆温馨。 路边几辆嘎斯汽车,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专心开车。 与此同时,红星肉联厂內。 霍向东一上午都在处理公务,心里却惦记著陆明远说今天下午到的事儿。 他让保卫科的徐天留意厂门口的动静,自己则和李建国、武穹在办公室反覆推敲著下周省体改委调研组来访的接待细节。 “匯报材料重点突出联合攻关、自主创新和市场化成果,现场参观路线就定在第三车间火腿肠生產线、技术科和成品检验区。”李建国指著草图,“標语和展示板,厂办已经著手在准备了。” 霍向东点头,“可以,再准备一个简单的成果展,把从技术引进受阻到联合攻关成功的照片、文件复製品,以及试吃活动、上市销售的数据图表都放上去,让考察组直观感受整个过程。” “好主意!”李建国刚记下,就又听到武穹开口。 “我看,要不要把二重劳服、空分厂、机车厂相应的技术员也请来,有了荣誉大家应该共享,也不忘当初联合攻关组的初心。” 霍向东想了想,点头道,“好,就按武书记的意思办。” 隨后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这才各自散去。 时间也快到中午十二点,霍向东正琢磨著陆明远应该下午才会到,考虑要不要回家看看。 而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保卫科徐天打来的电话。 “厂长!陆明远同志的车进厂了!” 霍向东微微一愣,应了一句,撂下电话就出了厂部办公大楼。 厂区空地上,五辆小轿车稳稳停下,后面还跟著一辆卡车,里面装著不少东西,正由厂內工人帮忙往下卸货,其中就有pvdc肠衣膜。 陆明远从车上下来,他看起来瘦了些,皮肤被北方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炯炯有神,透著满载而归的锐气。 “向东!”陆明远大步走来,用力握住霍向东的手,“这趟,让你等久了!” 霍向东看著他眼中压抑不住的喜色,心中大定,笑著回握。 “看你这架势,发財了?” “那肯定的!”陆明远压低声音,难掩兴奋,“走,咱们找个地方聊!” “好!” 霍向东带著他回到自己办公室,请人坐下。 陆明远顾不上寒暄,直入主题,“向东,这预想之中的结果要好得多。开回来的5辆车,其中4辆是补之前欠冯诚的,剩下一辆车抵扣1.5吨罐头。这次带了4 吨pvdc肠衣膜,按咱们的约定抵扣两吨赊货。” 他顿了顿,接过霍向东递来的茶杯,点头致谢,“另外,剩下2.5吨罐头价值15万的本钱,以及我承诺的利息,就按17万算。明天,你看能不能安排几个人,跟我去农行提钱?太远了,带现金回来不划算,只能多笔信匯。” 霍向东听到这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厂里收购生猪的资金这不就有了,但他知道,陆明远这一趟的收穫,应该绝不止於此。 果然,陆明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光。 “最大的好消息是,我找到了pvdc肠衣生產线的卖方!通过关係搭上了线,那边正好有工厂要更新设备,一条半新的生產线,价格比从西欧、日本引进便宜一大截。” “价格呢?还有怎么交易,这些都了解清楚了吗?”霍向东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目前厂內火腿肠生產效率上不去,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 第一是真空斩拌机的效率只能达到进口设备的70%,第二,也是最主要的问题,是厂內对於pvdc肠衣膜不能自主解决,全靠陆明远从外面带回来。 上次他带回来的肠衣膜已经用的七七八八,可要是每次都得等著陆明远弄回来,势必影响生產节奏。 如果真能弄回来一套二手的pvdc膜生產线,再通过陆明远这条线或者其他渠道弄些进口树脂回来,那制约厂內生產的最大影响因素就没了! 而且自己能生產pvdc肠衣膜,那就意味著火腿肠的包装成本也能下降,並且扩產以后也不需要受制於人。 质量比鬼子货差点没关係,暂时能解决问题那就是好玩意儿! 陆明远就知道他会喜欢自己给他的这个惊喜,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趟出去的时间,比预计时间要长了將近快一个月的样子的原因。 “全都打听清楚了,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才回来。”他顿了顿,继续说,“对方愿意以物易物,如果按罐头计算的话,大概20吨罐头就能换回来!” “20吨?” 霍向东简单算了一下,折合成人民幣大概就15—16万的样子,这可比他预想中的便宜太多了! 陆明远看著他惊讶的样子,眼神有些发虚,又解释道,“这价格应该还能谈,只不过能谈的空间比较小。” 从他的语气里,霍向东也听出了一些別样的意思。 陆明远是生意人,在其中赚点也是正常操作,白帮忙这种事儿,他也知道不现实。 “那你估计,能谈到多少?” 陆明远就知道他不好对付,对方原本开出来的价码是20吨没错,可他也不是吃亏的人,跟人磨了几天嘴皮子,最终谈到了15吨。 “应该少个一两吨,没问题吧?” 霍向东笑笑,“那就18吨,你负责帮我换回来怎么样?” “行......行吧,我就吃点亏,就当还你个人情。”陆明远装作一副犹豫的样子。 霍向东心知肚明,18吨他也有得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好,那就说定了!厂內目前还有12吨罐头给你准备著,目前厂內暂时没有多余的火腿肠给你,等下一趟的。这趟罐头还需要多少?” 陆明远算了算自己手头上的资金,“生產线18吨,额外还需要4吨罐头,总共22吨罐头。” “好!我这就让生產科开足马力生產,儘快给你准备好。就辛苦你再跑一趟,帮我们再跑一趟把生產线弄回来!”霍向东踱了几步,又说,“另外,我再给你几个人,跟你一起跑一趟。” 毕竟陆明远是个外行,万一生產线不能用,换一堆破铜烂铁回来那就亏大发了! “好!那你赶紧准备吧,就这么说定了!”陆明远也知道他不放心,“另外,那车就麻烦你帮我跟冯县说一声。” “好说好说!”霍向东笑呵呵的看著他。 陆明远点了点头,“那行,这么久没著家,我也得回去一趟,明天再来找你“” 。 “好。” 第153章 淀粉肠 第153章 淀粉肠 当晚下班回家后,霍向东看著家里只有两位母亲,却没见到沈清姿兄妹俩,不由得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嘴。 从林霞嘴里得知,沈清姿和沈熠去省城挑结婚用的礼服去了。 李素梅也笑著点头,转而说起今天的战果。 “向东,今天我跟亲家母去了福满楼,菜单重新定了,加了几个硬菜。该买的东西也都买好了,你们俩啊,就安心忙自己手头上的事儿,婚礼这边,有我们呢。” 有人操劳,霍向东也是乐见其成,再加上他手头上確实是有事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时间快到晚上十点,沈清姿和沈熠两人到家。 累得不行的沈清姿將几大包衣服扔到地上,语气里带著点“告状”的意味。 “我都说了不用铺张浪费,可大哥硬拉著我去省城,不仅给我买了一堆,还给你也重新买了一套像样的西服。尺码我就按你平常的衣服选的,待会儿试试,应该合適。” 她顿了顿又说,“大哥还给咱们准备了冰箱和电视当贺礼,明天就到。我看啊,这婚礼怕是要被他们办得比我们计划的隆重得多。” 霍向东听完,看向沈熠,“大哥,这太破费了。” 沈熠摆摆手,笑意温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清姿是我妹妹,你是我妹夫。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们才放心。冰箱和电视都是实用的东西,不算铺张。另外,婚礼当天用的酒,我也托人从省城带了几箱好酒过来,到时候摆在桌上,也显得体面。” 霍向东知道这是沈家的一份心意,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 “那我和清姿,就谢谢大哥,谢谢妈了。” 林霞笑笑点头,时间也不早了,就提前去了客房休息。 “这就对了。”沈熠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今天上午看到的情况,好奇地问了一嘴,“不过向东,今天我在路上,看到你们县火车站外面停了不少嘎斯车,你们县上这么富裕?还是说,上面有人来考察了?” 对於沈熠的好奇也很正常,就目前而言,很多县里用车,基本就一辆车,不仅得负责运送文件,还得承担起全县领导干部用车需求。 一下子冒出5辆嘎斯车,確实容易让人多想。 “考察到没有,是我们厂合作的一个个体户,通过以物易物,从北方弄回来的。” 霍向东简单解释两句,这倒是勾起了沈熠的兴趣。 “北方?”沈熠眼睛一亮,心里更加好奇了,“向东,那这人你熟悉吗?” “挺熟悉的,我高中同学。” 沈熠顿了顿,心里有了一个主意,“那你明天有时间没,能不能帮我介绍介绍你这位高中同学,我有点事儿想跟他聊聊。” “好。” 对於他的提议,霍向东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反正明天陆明远给財务科他们去取完钱后,也会来厂里,到时候让两人见见就行。 另外,他正愁没地方表达对沈熠的感谢,以及后续的树脂进口,说不定也能用上沈熠,一句话的问题而已。 至於沈熠为什么对陆明远感兴趣,他估计是沈熠工作上有所需要。 蜀信是地方的一个对外窗口,其核心职能就是引进外资、技术和管理经验,並为省內企业提供国际经贸服务。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他估计,沈熠想见陆明远,大概率是手头上的事儿走正规渠道有麻烦或者不划算,这才想了解了解北方的情况。 隨后,两人的话题又转移回婚礼。 “大哥,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我和清姿这两天,再核对一下。” 沈熠想了想,主要流程和人手,昨天已经商量好了。 周海棠负责当天女宾的接待和流程把控,周海峰和吴小飞负责男宾这边,其他仪式、流程没怎么变动。 “暂时没有。” “好,那大哥你也辛苦了一天,就早点休息吧。” 沈熠点点头,去了客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沈清姿飞扑到床上舒展著四肢,以前她没觉得逛街是个累人的事儿,可今天一趟著实是把她给累著了。 “等结了婚,我得好好睡上三天。” “恐怕不行,任务还没完成呢。”霍向东笑道。 沈清姿扭头看了她一眼,笑意狡黠,隨即正色道,“说正经的,陆明远回来了,一切都顺利吧?” 秉持著查漏补缺的態度,霍向东將下午的情况仔细地跟她说了说。 “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厂里现在抽得出人手和技术人员跟他去吗?”沈清姿往倚靠在床头坐下的霍向东怀里挪了挪,抬头问道。 “必须去。”霍向东语气坚决,“肠衣生產线是咱们的咽喉,不能一直捏在別人手里。我已经想好了,让梁三喜带两个技术科的骨干,跟著陆明远一起过去。梁三喜懂机械也懂技术,全程跟进,再加上他为人处世圆滑,他去最合適。 厂里现在生產相对稳定,暂时抽他出去一个月问题不大。” “那资金呢?虽然陆明远带回了钱,但收购生猪、准备罐头、火腿肠,都需要钱,帐上够吗?” 沈清姿一边说著,一边有些不安分的伸著手四处乱摸。 这给霍向东弄得有些心猿意马,伸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大概算过目前厂內的资金,陆明远明天给財务科、保卫科去农行办信匯,17万到帐优先保障生猪收购和日常生產。 另外供销科那边已经给商业局打了报告,前期销售的18万根火腿肠货款,也会陆陆续续到帐,再加上厂內剩余的部分资金,维持一切正常运转完全没有问题。 “算过了,够。” 沈清姿听著他条理清晰,便不再多问,“那就好,累了,睡觉。” 次日上午,霍向东到了厂內不久,陆明远也到了。 他先是跟陆明远说了说沈熠想跟他聊聊的事儿,不过却没告诉他沈熠的真实身份,免得画蛇添足。 陆明远只当沈熠是对北方贸易感兴趣,想一起去发財,再加上沈熠跟霍向东的关係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向东,见见你大舅哥没问题。不过,你什么时候动作这么快了,都要结婚了?这事儿,我怎么前几次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呢?” 霍向东笑笑,“这不是之前没稳定下来嘛,这不稳定了,也老大不小了,就快点把事儿办了。” “可以啊,深藏不露啊!”陆明远嬉笑道,可转念一想,又该给自己这老同学新婚送些什么贺礼合適呢? 毕竟霍向东给他指了一条明路,现在一趟赚的钱比做奖券一年都赚得多,最关键的是还给了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路。 霍向东见他有些出神,“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回过神来的陆明远顿了顿,“那咱们先办正事儿吧。” “好,我给谷科长他们说一声。” 话音落下,霍向东先是一个电话打到了財务科穀雨那,让他现在腾出手上的事儿跟陆明远跑一趟农行把钱转到帐上。 又给保卫科的徐天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几个人跟著穀雨一起去一趟。 厂內每天要用到的现金也不少,17万不可能全部都存入厂子帐户,相当一部分资金要取成现金拿回厂里。 电话那头的徐天,当即保证道,“厂长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隨后穀雨来办公室跟著陆明远去了农行办正事,霍向东也没閒著,把技术科的副科长梁三喜和科长陆骏,叫到了办公室。 “陆明远从北方联繫到了一条二手pvdc肠衣膜生產线,对方已经初步跟他商量好了准备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用生產线换一批罐头。” 听到这消息的陆骏和梁三喜,两人都是眼睛一亮。 他们可太清楚一条肠衣膜生產线对厂子的意义,如果真能弄到手,那以后肠衣的成本不仅可控,更是能根据厂內需求隨时生產备用,而不像现在这样被动等著陆明远交换回来。 “厂长,这事儿我去!”陆骏抢先道,“陆明远对设备了解不多,万一换回来的东西不能用咱们就亏大了!” 梁三喜虽然慢了一步,但也主动请缨。 “厂长,还是让我去吧!厂內现在火腿肠生產线刚投入生產不久,科长还是得留在厂里以防万一,免得耽误我们的进度。” 陆骏立马就不高兴了,“还是我去,生產线目前平稳运行,你留在厂里跟科里几个技术骨干盯著就行。肠衣膜生產线关係重大,万一出点差错那不只是打水漂的问题!” “科长,还是我去吧!” “我是科长,听我的!” 看著两人爭前抢后的样子,霍向东笑笑。 “好了,你们俩都別爭了。”他顿了顿,“去北方的人选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就三喜带两个骨干过去。陆科长,你就留在厂里。” 陆骏当即脸色一垮,不是他要爭这个功劳。 而是肠衣膜生產线確实太重要,出不得差错,相较而言,自己在机械设备上的熟悉程度要比梁三喜更甚。 “厂长......” 霍向东抬手打断了要说话的陆骏,“安排三喜过去我也是其他考量,三喜对於机械相关的设备比较熟悉是其次,更关键的是三喜为人处世灵活应变,到时候也能帮著陆明远杀杀价,能少出点本钱就出点本钱。” 紧接著,他又说,“陆科长,让你留在厂里也有其他安排,而且是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陆骏微微一愣,心想现在还有比肠衣膜生產线更重要的事儿? “厂长,具体是什么事?” 霍向东看他猴急的样子,也就没再卖关子。 “火腿肠的技术研发,不能止步於此,我们只是模仿豫州厂短时间来看確实够我们吃了。可我们也得居安思危,拿出让市场耳目一新的產品。” “耳目一新的產品?”陆骏重复道。 “对。”霍向东坐了下来,“现在咱们的火腿肠售价0.99元/根,价格还是太贵了,对於城里的职工家庭来说这也是高档的零食,一年到头能买多少回家给孩子吃?更別提更加广袤的农村市场,有多少群眾捨得给孩子买?这一点,我不知道你们考虑过没?” 陆骏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算厂內依託本省的天然农业养殖优势,再加上定价策略的缘故,把火腿肠的价格压低下来,可0.99元/根的售价,对於农村市场来说依旧是天价零食。 有人捨得给孩子买吗?有,但这个数量极其稀少。 就算是放到城市职工家庭,现在的火腿肠售价也只能让大多数家庭偶尔给家里孩子改善改善口味,根本做不到日日可见。 “所以,你们技术科接下来的任务很重。我们需要一款全新的火腿肠,在用料和成本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保持足够低价的同时,儘可能地保留口感。並且,新一代的火腿肠,还得適合烤制......” 霍向东说了很多,陆骏也认真的听著。 一种价格相对更便宜且具备火腿肠风味,还要適合烤制的全新產品。 为了让陆骏他们更有方向一些,霍向东补充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难以实现,你们技术科可以考虑试试在火腿肠中多增加一些淀粉,以及不一定要局限於猪肉这一种原材料,可以適当考虑鸡、鸭肉,多种角度出发嘛。” 实际上,这就是淀粉肠的原料雏形。 作为风靡了一代又一代人街头巷尾的淀粉肠,是霍向东考虑后续市场竞爭的另外一个发力点。 火腿肠的快速兴起,势必会让国內不少类似的肉联厂有相同的想法,现在暂时还没有第三家、第四家的出现,不代表以后没有。 白热化的竞爭,一定在路上。 他要做的就是未雨绸繆,提前让技术科从这个方向著手去研究,这个时间不会短,而现在正合適。 马上就要进入到冬季供应,市场猪肉供应会越来越多,厂內能获取到的原料充足,外调任务在新產品利润的支持下也会迅速攀升,获取对应利润。 再加上罐头生產线的以物易物,厂子一共三条腿走路,越往后资金越宽裕,如何合理的让这些资金髮挥作用,研製淀粉肠或许是一条出路。 陆骏仔细想了想,“好,厂长,我服从安排。接下来,我就开始带人著手新產品研究的准备工作,后续多向食品发酵研究院请教。” “嗯,去忙吧。 “ 第154章 双喜临门 第154章 双喜临门 午后,陆明远跟穀雨、徐天等人办完农行转帐和现金提取,隨即一同回了肉联厂。 来到霍向东的办公室后,陆明远也见到了霍向东的大舅哥—沈熠。 有霍向东这个中间人在,两人很快就熟络地聊了起来。 沈熠找陆明远聊聊,主要是想从他嘴里了解了解北方贸易的可行性。 北方工业底子好,也许有厂家能供应符合標准的化肥。 原本他们准备从国外进口一批化肥,但供货方突然提价还延期交货,项目眼看要黄。 之前跟霍斯森的合作,就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搁置到现在,如果再把进口化肥的事儿黄了,沈熠估计自己那位置也不一定坐得稳。 因此,他显得很是客气。 “明远,既然你是向东同学,现在又是合作关係,我就不妨跟你直说。” 陆明远点点头,先是听著沈熠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及找自己目的,倚靠在椅子上的他渐渐坐直了身体,赶紧起身。 “失敬失敬,原来是蜀信的沈经理!” 沈熠见他如此做派,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说,“不用那么生分,坐下说坐下说。” 重新坐了下来的陆明远,心里乐开了花。 虽然他跑了好几次北方,也没接触过化肥这玩意儿,但他此时已经打定主意,这一趟过去谈妥了生產线的事儿,哪怕就是多耽搁一段时间,也得帮沈熠打听打听。 这要是攀上了蜀信这个高枝,以后赚钱的机会还会少么? “沈大哥,不瞒你说,对於化肥这一块我了解的比较少。目前主要是跟食品行业比较熟,外加北方的一些军队有些关係。但我陆明远把话放这,沈哥想要打听的事儿,我这趟过去了,肯定想尽办法打听!” 原本只是抱著试一试態度的沈熠,在听到他的话后,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不为难吧?” “不为难。”陆明远笑呵呵地看了一眼霍向东,“这有什么为难的,就是跑跑腿的事儿。” 沈熠笑笑,隨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刚刚听你说,你跟北方军队还有些关係?” “对!不然我也弄不到那么多车回来啊,沿途需要打点的太多了,没人在后面打招呼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他们那边的军官我可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沈熠见他这么说,试探性的拋出一个问题。 “那车能弄到,飞机能弄到吗?” 大大咧咧抽著烟的陆明远被他这话呛的一咳嗽,咳个不停,好一阵才缓过来。 “沈大哥...这....这倒是有难度,不过以我对毛子军官的了解,只要不是什么特別东西外加价钱足够,应该有得谈,只是把握不大。” “是吗?”沈熠来了兴趣,“不是军方的飞机,民用的,有没有机会?” 一听是民用的,陆明远心里放鬆了一些,可依旧不敢打包票,飞机可不是汽车,通过火车直接拉回家就行。 “沈大哥,你太高看我了,这....恐怕有难度,不过,我可以试试打听打听消息。” 沈熠点点头,没有太过於意外他的反应。 “好,那就顺便打听打听。” 而坐在旁边听著的霍向东有些不淡定了,或许陆明远不知道沈熠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个看似荒唐的想法,但他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他也不確定陆明远跟北边关係到底如何,但还是留了个小心思。 在送陆明远下楼的时候,霍向东单独提了一句,“刚刚我大舅哥说的飞机的事儿,完全可以试一试嘛,万一能打听到呢?” 嘴里叼著烟的陆明远,看著同样有些“疯”的霍向东,很想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可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好....我试试。”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厂內生產的罐头已经全部运到了青山货运站装车,梁三喜也带著两名技术科的骨干做好了跟隨陆明远出发的准备。 霍向东跟沈清姿的婚礼,也在林霞等人有条不紊的准备下,进入尾声。 时间也不知不觉来到了1988年9月30日,周五。 清晨七点,红星肉联厂大门前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厂区主干道两旁插上了彩旗,公楼前悬掛著“热烈欢迎省体改委领导蒞临指导”的横幅。 霍向东换上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与李建国、武穹、陈建勛等人站在厂门口等候。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忙著跟沈清姿最后確认婚礼的事儿以及造人计划,此刻虽然眼底有些血丝,但精神却异常饱满。 “向东,別紧张。”陈建勛低声宽慰,“咱们准备的很充分,该展示的都展示了,该突出的也突出了。” 昨天,霍向东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陈建勛也请回来,给领导介绍的同时,也给这个为红星肉联厂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书记详细讲讲厂內的情况。 武穹难得附和,“是啊,这段时间厂里的变化有目共睹,领导们会看到的。” 被误会的霍向东,尷尬笑笑。 八点整,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厂区,紧隨其后的是三辆嘎斯。 车门打开,体改委主任彭畅率先下车,身后跟著调研组一行五人,梁石、周卫国、冯诚等人陪同在侧: 霍向东快步迎上前,“彭主任、各位领导,欢迎来到红星肉联厂!” 彭畅约莫五十出头,戴著眼镜,气质儒雅,他微笑著与霍向东握手,“向东同志,久闻大名。你们厂横向联合攻关的事跡,省里很重视,今天特意来看看。”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和,“况且,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別太拘束。” 这话说的是,之前沈国华意外离世,当时霍向东代表沈家与彭畅接触的缘故。 彭畅的话让气氛轻鬆了些许,霍向东侧身引路。 “彭主任,各位领导,请隨我来。” 一行人首先来到办公楼会议室,墙上掛著联合攻关的歷程照片、技术图纸,桌上陈列著从最初失败样品到如今成品对比照片展示。 厂办主任赵春兰,早就將匯报材料准备妥当,图文並茂。 “各位领导,红星肉联厂在县里的领导下,面对技术封锁和市场压力,联合空分厂、二重劳服、机车厂等兄弟单位,组建横向经济联合攻关小组,成功突破真空斩拌机仿製关键技术,建成我省第一条自主可控的火腿肠生產线。” 彭畅等人,乃至县里的梁石等人都微微点头,脸上带笑,一边听著霍向东介绍,一边顺著他手指的照片看去。 会议室里来自二重劳服、空分厂几家单位的技术代表,时不时的就霍向东介绍的情况补充几句。 看完技术攻关以后,霍向东又给彭畅等人展示了试吃活动火爆场面和上市一周的销售数据图表。 “產品於9月16日正式上市,首周销量突破18万根,第二周销量几乎持平达到17.6万根。市场反响热烈,我们採取低价高质策略,定价099元/根,低於同期市面豫州牌火腿肠0.2元/根... 彭畅一边听,不时点头,隨行的调研组成员也频频交换眼神,露出讚许之色匯报结束,彭畅说道,“向东同志,你们这定价策略不错,让利於民的同时,实现企业扭亏为盈的第一步,值得表扬!” “谢谢领导夸奖!” 彭畅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刚刚你在匯报中提到了未雨绸繆,研发新品,能具体说说吗?” 霍向东早有准备,“彭主任,目前我们的火腿肠虽然打开了市场,但价格对於更广大的农村市场和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仍属於奢侈品消费。因此,我们技术科已经在著手研发一款成本更低,风味独特的新產品。” 他顿了顿,继续道,“初步考虑在肉源上拓宽至鸡鸭肉,响应上级鼓励农业养殖的號召,为农业养殖產品提供销路的同时併合理调整配方,让更多老百姓吃得起、喜欢吃。” “好!”彭畅讚赏道,“不满足於现状,主动谋划下一阶段发展,这种思路值得肯定。横向经济联合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更激发了企业的创新活力,这正是我们提倡的典范!” 隨后,调研组实地参观了第三车间火腿肠生產线。 机器轰鸣,工人操作熟练,一根根火腿肠从流水线下线、装箱。 郭工、孙工等联合攻关技术小组的代表,向领导们详细介绍设备改进的细节彭畅看得仔细,问得仔细,从技术参数到工人培训,从质量控制到市场反馈一一询问。 霍向东、李建国、武穹等人从容应答,数据翔实,案例生动。 参观结束时,已近中午。 彭畅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对梁石、周卫国等人感慨道,“梁石同志、卫国同志,青山县这个横向联合的模式,確实抓出了实效。”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仅攻克了技术难关,更盘活了多家企业的閒置技术力量,形成了1+1>2的效果。省里准备將你们的经验形成材料,在全省推广。” 梁石看了一眼周卫国和冯诚,三人相视一笑,连声道谢。 午饭安排在厂食堂小包间,四菜一汤,简单却管饱。 席间,彭畅又详细询问了厂里下一步的发展规划、遇到的困难等。 霍向东看了一眼神采奕奕的陈建勛,如实匯报,提到真空斩拌机性能仍旧不足、產能不够的现实问题,新產品研发、市场拓展的等计划,同时坦诚了资金和人才方面的压力。 “困难肯定有,但你们已经找到了正確的路子。”彭畅放下筷子,郑重道,“省体改委会持续关注你们厂的发展,必要时可以协调相关资源给予支持。 你们要大胆闯、大胆试,为全省国企改革闯出一条新路来!” “谢谢彭主任!我们一定努力!” 送走调研组,已经是下午两点。 霍向东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成了!听彭主任那意思,咱们这典型是板上钉钉了“是啊。”霍向东笑著点头,隨即看向一旁笑而不语的陈建勛,“建勛书记,厂子现在的发展是否还满意?” “满意满意!”陈建勛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不止是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还有他时常从厂內老伙计们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笑呵呵道,“我就回去了,明儿还得吃你的喜酒呢!” “哈哈哈..” 李建国和武穹对视一眼,也是笑了起来。 霍向东看著先一步离开的陈建勛,隨即扭头说道,“李厂,明天我得抽个空,结个婚,厂里就拜託你了。” “放心吧!大喜的日子,安心当你的新郎官!” 武穹也是上前一步,客气的说道,“恭喜了,明天有没有什么厂里能帮上忙的?” “帮忙就不用了,家里不少人忙著呢。”霍向东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准时来吃酒就行!” 武穹点点头,“好!” 傍晚回到家,屋里已经大变样。 经过吴小飞、周海棠、周海峰等人的忙碌,窗户贴上了红喜字,客厅桌上摆满了喜糖、瓜子、花生。 沈熠正给客厅里的西门子冰箱,和一台21寸牡丹牌电视机盖著红盖头。 母亲李素梅和谭菊,站在客厅看著两人,笑笑没说话。 她们看著长大的孩子,今天总算是要成家了,心里有开心和欣慰。 沈清姿从我臥室里出来,她刚试完明天的礼服—一一条得体的粉白色长裙,简洁大方,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如画。 “怎么样?”她在霍向东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霍向东由衷道,目光温柔,“沈医生穿什么都好看。” 沈清姿抿嘴笑了,给他提前看了看自己明天的礼服,转头回了房间换衣服,准备先回单位宿舍。 周海棠他们已经先去一步,准备把那边也简单布置布置。 作为大哥的沈熠,忙活完这头,又得忙活那头,跟霍向东招呼了一声,开车带著沈清姿去了单位宿舍。 今晚註定是个不眠之夜,这头的霍向东跟母亲李素梅和谭姨说著话,那头的沈清姿跟母亲林霞还有周海棠等人一边打闹,一边布置房间。 第155章 供不应求(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55章 供不应求(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感谢、的月票。) 1988年10月1日,国庆节,晴空万里。 早上七点,霍向东穿上沈清姿准备的深灰色西装,繫上红色领带,整个人精神焕发。 吴小飞、周海峰作为伴郎,早已候在门口,胸前別著红花。 “师父,今天真帅!”吴小飞笑嘻嘻道。 霍向东笑笑,看向同样齜牙咧嘴笑著的周海峰,笑道,“少贫嘴,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红包、喜烟、喜糖,一样不少!” 七点半,车队出发! 县里现在车辆相对宽裕,周卫国考虑到今天毕竟是霍向东结婚的大喜日子,特批县里的两辆公务车临时去充当婚车,也算是给他撑撑场面。 扎著红绸的嘎斯车,开往县人民医院宿舍。 宿舍楼下,周海棠带著一眾女同事早已设下“关卡”,笑闹著要红包、出难题。 霍向东配合著完成“任务”,终於被允许上楼。 房门打开,沈清姿坐在宿舍收拾一新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红装素裹,笑顏如花。 这一刻,霍向东觉得刚刚在楼下的努力,都值了。 “我来接你回家了。”他伸出手。 “嗯。”沈清姿將手放入他掌心。 林霞看著自己这傻闺女,流程都没走完就要跟人走,赶紧上前笑骂道,“嘿,你俩孩子,茶都还没敬呢!” 已经被高兴冲昏了头脑的两人,这才想起敬茶,接过沈熠从旁边递来的茶水,恭恭敬敬地敬完茶,这才高兴地离开了单位宿舍。 按照简化的流程,两人先到霍向东家里给李素梅敬茶。 李素梅接过茶杯,眼圈微红,连说了几个“好”,將早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沈清姿手里。 隨后前往福满楼,酒楼门口贴著喜庆的喜字,大厅里六张圆桌坐满了亲友、同事。 周卫国一家,厂里中层以上干部、沈清姿的同事、两家的亲戚....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十点整,简单的仪式开始,没有司仪,由周海棠这个伴娘兼媒婆主持,向来宾介绍新人,讲述相识相知的点滴,幽默温馨,引得阵阵笑声。 敬酒环节,霍向东和沈清姿一桌一桌走过。 到周卫国那桌时,周卫国举杯起身,“向东、请姿,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也是咱们国家的好日子。祝你们永结同心,也祝咱们红星厂蒸蒸日上,双喜临门!” “谢谢周叔!”两人举杯共饮。 宴席持续到下午两点,宾客渐散。 林霞和李素梅拉著沈清姿的手,仔细叮嘱。 沈熠將霍向东叫到一旁,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在青山县待了十天的他,也该回去了,他已经跟妹妹和母亲商量好了,下午就返回省城,林霞跟他一道回去。 “向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清姿性子要强,以后你们互相体谅,把日子过好。” 霍向东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谢谢大哥,我会的。要不,再玩两天再回去?” “不了,虽然现在放假,但单位那边已经落下很多事,我必须得回去了。” 霍向东无奈,点了点头,看著沈清姿已经將林霞送上了车。 送走所有亲友,已是傍晚。 新房终於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將房间染成暖金色。 沈清姿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累死了...结婚真是个力气活。” 霍向东挨著她坐下,揽住她的肩,“辛苦了,霍太太。” “你也辛苦了,霍先生。”沈清姿靠在他肩上,闭著眼,“昨天彭主任他们来,还顺利吗?” “很顺利,省里要把我们厂作为典型推广。”霍向东抚摸著她的头髮,“等陆明远把肠衣生產线弄回来,產能上去,市场铺开,明年咱们厂就能彻底翻身。” “嗯。”沈清姿轻轻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桌上扔著的红封,只得重新坐了起来,“来吧,活儿还没完呢。” 霍向东无奈地笑笑,两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清点,这些以后都是要还回去的,目前只是临时寄存在他们手里。 红包的数量不算太多,一共62个。 其中最大的当属大舅哥沈熠给的一千块钱,其次是周卫国的红包整整六百以及吴小飞这小子的一百块,其他的都是五十、二十或者十块,其中以十块居多。 林林总总加起来,小两千块。 对於大哥的豪爽,沈清姿能理解,毕竟大哥单位的福利待遇丰厚,一千块钱现金外加冰箱、电视机差不多用掉他这些年积蓄小一半。 可看著周卫国一家的红包,她心里有些没底。 “六百块,差不多是你周叔两月多的工资了吧?” 霍向东看著她点了点头,“谭姨到了冬天老是腰疼,要不,过阵子就用这钱给买套电热毯,或者再添点东西你给送回去?” 沈清姿想了想,这样也行。 一套电热毯也不便宜,送过去也用得上。 “好,就这么办!”她顿了顿,“大哥那边就先不忙,等我哥什么时候娶嫂子进门,到时候咱们再给包个大红包送回去。” “行,听你的。” 两人就这么依偎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夜色渐深。 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洗漱完的霍向东自然是不准备错过这个机会。 “来把对抗赛?” 刚换完睡衣的沈清姿,微微一愣,猛地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又惊又喜。 “我这月大姨妈没来!” “你...你是说,有了?”霍向东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精彩起来。 沈清姿坐下,仔细算了算时间,最近因为又要上班又要准备婚礼,起初她也只是当生活作息不规律的缘故推迟了几天。 可到今天整整推迟了快十天,以往可还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应该吧..” 霍向东听著她不太確定的语气,这个时候也不敢乱来了。 为了完成之前的任务,他的腰都快断了,现在只能先缓一缓。 两人就这么怀揣著激动、忐忑的心情,在新婚大喜的当天睡了个素的。 第二天一早,沈清姿去了单位以后,就去找了周海棠。 周海棠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有些诧异的问道,“清姿,你今天怎么来了?院里不是给你放了假吗?” “有点事儿。”沈清姿说完,將她拉到一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周海棠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好好好,我这就给你开个检查,是不是,测一测不就知道了?” 周海棠动作利索,很快就开好化验单,又亲自陪著沈清姿去检验科抽血。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两人坐在妇產科办公室,沈清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周海棠看出她的紧张,笑著拍拍她的手。 “別担心。要是真有了,那可是双喜临门。” 沈清姿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既期待又有些忐忑,真要是有了婆婆和母亲那边撒下的弥天大谎就得以解决,可真说要当母亲了,她这心里又忐忑不安。 正胡思乱想著,检验科的护士拿著报告出现在门口。 “沈医生,你的结果出来了。” 周海棠抢先一步接过单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头看向沈清姿。 “恭喜恭喜,確实是怀孕了,大概三周左右。” 沈清姿接过报告单,看著上面那些熟悉的医学指標,確认无误后,一种奇异的、混合著喜悦与责任感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真的..有了。” “千真万確!”周海棠搂著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兴奋,“你赶紧给向东打个电话,让他也高兴高兴!” 沈清姿却摇摇头,“他今天肯定在厂里忙,省里刚考察往哪,后续一堆事,晚上回家再说吧。” “也行,反正跑不了。”周海棠想起什么,正色道,“不过,清姿,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工作上的事能放就放,別太拼。特別是手术,长时间站立对早起妊娠不好,你得跟吴主任说明情况,適当调整。” “我知道。”沈清姿深吸一口气,將报告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我会注意的,海棠,谢谢。” “跟我还客气啥!”周海棠笑著送她出办公室,“快回去休息吧,今天可是你婚假的第二天。” 沈清姿点了点头,走出医院,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而红星肉联厂里,霍向东確实忙得不可开交。 省体改委调研组留下的肯定和全省推广指示,如果一剂强心剂,让全厂上下士气高涨。 但隨之而来的是很具体的任务,整理详细经验材料、规划產能提升方案、配合可能的兄弟单位参观学习—— 他和李建国、武穹等人开了整整一上午的会,敲定了接下来近一个月的工作重点。 优先保障火腿肠生產供应,同时启动对周边县市的渠道深化;技术科子啊陆骏带领下,正式开始低成本新品的预研;供销科配合財务科,加快货款回笼,为为期不远的冬季大会战备足资金。 直到下午三点多,霍向东才稍微喘口气,想起今天早上沈清姿跟自己说的事儿,准备打个电话回家问问。 正想著,办公室门被敲响,章学明拿著份文件进来,脸上带著笑。 “厂长,刚接到商业局的电话,咱们火腿肠在隔壁几个县的试点反馈非常好,再加上现在十一放假,有几个县的供销社主动要求增加供货量。” 霍向东精神一振,拿起电话叫来的生產科的张毅,询问目前的生產情况,以及存货储备。 “厂长,目前生產比较稳定,一天三班倒的前提下,三万根上下没问题。存货除去计划要调走的货以外,还有不到五万根。”张毅匯报导。 “学明,五万根够吗?”霍向东看向章学明。 章学明顿了顿,“眼前是够了,可厂长万一其他地方也得增加呢?” 既然已经有供销社主动要求追加铺货,那其他地方自然也有可能,何况还有接下来的渠道深化工作,这些也是要货先走出去的。 因此,霍向东给生產科的张毅下了死命令,第三车间的火腿肠生產线,从现在开始继续保持三班倒的生產节奏,要確保整个国庆假期內供应充足。 章学明隨即跟著张毅离开,去安排铺货的事儿。 而霍向东却没閒下来,直接叫来了李建国,商量著扩充生產线的问题。 设备的问题,李建国倒是不怎么担心。 现在厂里有一条生產线,虽然自动化程度不高,但照葫芦画瓢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的。 特別是上一次跟二重劳服等单位的配合,有了之前的经验,最难的真空斩拌机再造台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唯一担心的是资金,现在厂內帐上倒是有不少钱,应付眼前绰绰有余,可要再砸下来一条生產线,没个五六十万肯定不够看。 五六十万一花出去,厂內的资金就又得紧张起来。 “向东,要不再缓一段时间,等货款再回来一些这事儿再办?” 等再收回一笔货款,起码半个月,再加上生產线设备的採购、安装、调试等工作没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弄不下来。 里里外外,这就是两个月的时间。 这不仅是耽误时间的问题,而是会错过春节前这个绝佳打开省城销路的机会,错过了可能要花更大的力气和资金去打开这条路。 霍向东知道他的担心,“李厂,不能等了,咱们单条生產线的效率本来就慢,眼看著地区市场都快要供应不上了。咱们再等,年前进入省城市场的计划就要泡汤。” 李建国踌躇了几秒,“那这样,我去跟几家设备单位谈谈,看看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定金,先把事儿办起来,余款后补。” “嗯。”霍向东要的就是这样,先上马再一点一点解决问题,两不耽误,“就这么办,先解决花钱最多的真空斩拌机,跟另外三家单位说说,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好,我这就去联繫。” 说完,李建国转身离开了霍向东的办公室,准备亲自挨家挨户地跑一趟,这比在电话里说更有效果。 第156章 大鱼吃小鱼 第156章 大鱼吃小鱼 傍晚,霍向东拖著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家,刚推开房门,便见沈清姿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眉眼弯弯地望著他。 “回来了?”她声音轻柔,带著一丝不同於往常的温柔。 “嗯,厂里事儿多,刚忙完。”霍向东换鞋进屋,注意到她神色间的喜悦,心头微颤,“有.....有了?” 沈清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进门口墙壁上掛著的包里,將那张化验单轻轻塞进他手里。 霍向东低头看去,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指標,最终定格在结论处一妊娠阳性,约3 周。 他猛地抬头,看向妻子,眼底瞬间涌上巨大的惊喜。 “真有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霍向东一边说著,一边拉她回到沙发坐下。 “嗯,海棠亲自帮我確认的。”沈清姿靠在他肩膀头,感受著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心里那点忐忑彻底化为踏实,“这下,妈那边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霍向东鬆开她,双手捧著她的脸,仔细端详,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眼里满是笑意和感慨。 “太好了......”霍向东握紧她的手,“那你是不是跟你们单位吴主任说说,把你的工作稍微调整一下?夜班就別值了唄,还有日常工作也调整调整,別那么累,身体第一。 “,他顿了顿,“况且,我就算你在家休息的这段时间工资少点,就我一个人养活你们娘俩也完全没有问题。 听到他这话,沈清姿心里肯定是开心的。 霍向东一月差不多两百块的收入,养活她们娘俩確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自己的工资算上加班费什么的也有一百七八,减少一线工作收入是得跌下去,至少也有一百五上下。 也就是说,哪怕自己减少一线工作,不靠霍向东也能养活全家。 再加上白天一整天,她也仔细考虑过了,目前才刚怀上几周的时间,应对目前的工作完全没有问题。 真要是降低了工作量,有事没事就在家里待著,无聊不说,还要引得全家人担心,因此她再三考虑还是准备正常工作。 等到月份实在是太大了,到时候再找吴主任重新调整一下工作安排也不是不行。 “向东,我准备再等等,等月份大了再说。” 霍向东一下就急了,“等?等什么?你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清姿打断,“向东,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如果我真按你说的跟吴主任说了,是不是在家的时间更多?你现在厂里忙得焦头烂额,我一个人在家,你能不担心?” “所以。”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觉得,目前就先这么著。在单位,有那么多同事在,你也能安心工作,不用担心我。等我自己觉得確实不太適合一线工作的时候,我会主动跟吴主任提的。” 说完,她又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霍向东看著她认真的样子,思索再三,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可以是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清姿笑眯眯地点头,“说说看。” “你想暂时不从一线退下来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了,夜班能少值一点就少值一点。” 沈清姿想了想,这要求不算太麻烦,科室排班的时候跟吴主任稍微提一嘴就行。 “好,我答应了。”她说完,又问,“刚刚看你进屋挺高兴的,怎么?单位有好事儿?” 霍向东笑笑,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边几个县的试点供销社要追加供货,生產科已经在全力赶工。李厂下午去找二重劳服他们谈第二条生產线的事了,如果能成,年底我们进军省城市场就有了把握。” 沈清姿听著,看著眼里闪光的他,“看来,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是啊!”霍向东靠上沙发,將她揽进怀里,“就是陆明远和三喜他们那边,不知道顺不顺利。肠衣生產线是关键,一天不自主,咱们的脖子就一天被人掐著。” “你不是常说陆明远办事不错,三喜也机灵吗?给他们点时间。”沈清姿宽慰道。 霍向东听了沈清姿的话,心里的焦躁稍缓。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微凉的手背。 “你说得对,是得信他们。三喜去之前我跟他交代过,设备能不能用、价格能不能压,他心里有数。陆明远那人.......虽然滑头,但大事上靠得住。” 窗外暮色渐沉,屋里的灯渐亮。 累了一天的霍向东,很快就因为疲倦哈欠连天。 等到第二天他到肉联厂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一进办公室,李建国就拿著份文件找过来,脸上也喜气洋洋。 “向东,二重劳服和空分厂那边都点头了!真空斩拌机可以按照原方案再造一台,定金只收三成,余款交货后一个月內结清就行。机车厂那边也没问题,只是想让我们年底在他们厂福利採购上给些优惠,货款可以延迟一俩月。” “好!” 一大早霍向东就收到了好消息,不由得精神大振,“李厂,这事儿你全权负责,儘快把合同签了,让技术科和陆骏他们介入,抓紧时间投產。財务科那边,我待会儿就招呼一声。” “明白!”李建国应下,又想起章学明跟自己匯报的情况,“对了,章学明早上匯报,昨天追加的五万根货物,已经送到了。只是,又有其他点位在要求增加供货,问能不能再调点,先应付一下。” “生產科现在日產能达到多少?” “稳定在三万左右,要是逼急点,三万一二应该没问题。” 霍向东走到窗边,望向第三车间的方向,机器声隱约传来,却仿佛带著某种急促的节奏。 供不应求—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告诉张毅,从今天起,生產线除了必要的检修,人歇机器不歇。三班倒改成四班倒,每班6小时,周六加班,確保设备连续运转。伙食和夜班补贴让后勤科跟上,別亏了工人。” “四班倒?”李建国有些犹豫,“人手够吗?培训来得及?而且我担心照这么个情况下去,要不了几个月就得开始冬季大会战,到时候以咱们厂里的人手怕是忙不过来。” “从其他车间抽一些劳动积极分子,以老带新。培训就在生產线边上做,实践出真章。”霍向东转身,目光坚定,“李厂,市场不等人。咱们现在抢出来一天,年底进军市场就多一分把握。厂內的人手缺乏,我会让劳资科再次开放社招。” 李建国看著他眼中的决断,重重点头。 “行,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霍向东坐回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第二条生產线的筹建、省城渠道的前期接触、新產品的研发进度、陆明远那边的消息... 每一项都不轻鬆,但每一项都透著希望。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劳资科的马剑,让他去找生產科的张毅核实统计,在厂內目前形势下人手需求的数量,儘快开展社招补充人手。 而就在他放下电话不久,桌上的电话再度响了起来。 霍向东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梁三喜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 “厂长,我三喜!东西我看了,虽然有些旧,但核心部件没问题,改造改造肯定能用。 “好!太好了!”霍向东猛地站起身,“必须想尽办法给弄回来,不过,也別表现的太迫切了,免得对方坐地起价。” 梁三喜笑呵呵的应道,“厂长放心,我这次去看设备的时候,就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处变不惊,狠狠地杀了一波价。” 一旁站著的陆明远,脸上也是笑呵呵的,等他说的差不多了,这才抢过电话。 “向东,你大舅哥托我打听的化肥,也有眉目了。北边有个厂子有库存,价格比进口低三成,就是运输麻烦点。具体细节,等我回去细说,这一趟肯定是不赶趟了。” 霍向东点点头,“好,具体怎么办合適你看著来。路上注意安全,儘快帮我把肠衣生產线弄回国內。” “放心!我这到地方了就先办你的事,保准儘快让三喜他们先回国。” 掛断电话,霍向东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秋阳正好,厂区里红旗招展,运货的卡车进进出出,工人们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忙碌的朝气。 而还没等他缓一会儿,又被冯诚的秘书曹安民一个电话叫到了县里。 霍向东准时赶到,冯诚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冯诚放下文件,语气平稳,“省体改委把你们厂横向联合攻关的事跡报上去了,省里已经批准。”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霍向东面前,“全省通报表扬,另外拨付三万奖金,用於支持技术升级和產品研发。” 霍向东接过文件,还没来得及开口,冯诚又缓缓说道,“霍向东同志,这次省里这么重视,是好事,也是压力。” 冯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省里通报表扬,意味著全省的兄弟单位都盯著你们。以后做事,更要考虑周全。尤其是跟地方、跟兄弟单位的协作。”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霍向东也明白。 一旦全省通报表扬,红星肉联厂就像被放到了放大镜之下供大家观察。 “冯县提醒的是,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的。” 冯诚放下杯子,语气稍缓,“奖金三天內到帐,专款专用,帐目要清晰。另外,省体改委可能会安排其他地区的兄弟厂来参观学习,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既要展示成绩,也要实事求是。” “明白,请冯县放心。”霍向东说完,看他挥了挥手,这才离开。 出了冯诚办公室,他又顺路去周卫国那转了一圈,匯报了刚刚得知的好消息。 早就知道了的周卫国,笑呵呵的听著他说,又提醒了他几句,意思和冯诚说的差不多。 现在的红星肉联厂风头正盛,必须要稳扎稳打每一步。 在省体改委的通报表扬下发后,红星肉联厂作为横向经济联合的典范,半个月来,吸引了周边县市多家兄弟单位前来参观学习。 霍向东与李建国、武穹等人轮流负责接待,带领来访人员参观第三车间的火腿肠生產线,详细介绍从技术攻关的相关经验。 参观的单位以同是县级肉联厂的兄弟单位居多,大家对於红星肉联厂火爆的销售情况表现出浓厚兴趣。 这让李建国和武穹等人,愈发显得忧心忡忡。 狼多肉少,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他们也怕这些肉联厂回去以后,按照红星肉联厂的路子,开始逆向研究自己厂子的產品。 霍向东看著神情严肃的武穹、李建国两人,在听完他们找自己的来意以后,哈哈大笑的看著他们。 “不是......向东,你笑什么啊?”李建国顿了顿,又说,“我跟武书记这几天正为这事儿发愁呢,这些人又不好拒绝参观,真学走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武穹也表达了同样的忧虑,“我看,是不是得请商业局出面,帮咱们抵挡一下?” “嗯,是得请他们出面帮忙挡一挡,这么隔一天就来一波严重影响厂內正常运转。”笑了好一会儿有些笑累的霍向东说了一句,顿了顿,“技术他们短时间內是学不走的,况且我还巴不得他们自己去搞呢。 对於他的前半句,武穹和李建国都能理解。 接待参观,不仅是要投入人力去招待,还有资金的花费,可霍向东的巴不得人家模仿就让他们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向东,啥意思啊?”李建国看了一眼武穹,好奇地问道。 霍向东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三人一同坐在了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 “武书记、李厂,咱们前前后后为了新產品花费多少、以及遇到多少难题,你们应该都清楚,这不仅是时间问题更是资金、资源问题,只要我们不主动提供技术、配方,他们想学就让他们学咯。” 霍向东看著他们迷惑的样子,进一步解释道,“真等他们模仿出来,一切顺利的前提下,要投產至少一年的时间吧?一年后,咱们厂什么情况?可能第三条生產线都要落地了,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那时候咱们还缺钱抢市场么?” “所以,哪怕他们真有能力办成,以后也只能为我们铺路?”武穹开口道。 霍向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在西南区域已经有了先发优势,后续市场的消费者只要有火腿肠需要,率先想起的第一个品牌只能是咱们红星。这就跟咱们现在去中原市场跟豫州厂火拼一样,那就是找死。” 李建国渐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省內的肉联厂就算是办成了,以后註定要被围剿,经营不下去了,届时就能以代工的名义逐渐收掉其他厂子,进一步壮大自己。 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样。 第157章 地区展销会 第157章 地区展销会 1988年10月20日,秋意渐浓。 红星肉联厂第三车间里,机器昼夜不熄。 四班倒的工人像是精密的齿轮,嵌在流水线的节奏里。 日產量稳稳站上三万两千根,仓库里的成品箱却没见几个,刚生產出来的火腿肠被装箱以后,最多在库房里停留半日就被供销科安排的卡车拉走,散向青山县乃至整个地区的供销点。 章学明几乎住在了供销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他手里那本厚厚的销售台帐,记录著每一天、每一个点位的出货与反馈。 市场像一块乾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红星火腿肠。 追加供货的请求,已经从周边县市,蔓延到了地区范围內更远的县市。 “厂长,照这个势头,咱们年前衝击省城市场的计划,是不是可以提前启动了?”章学明站在霍向东办公桌前,眼里闪著光,手里拿著地区商业局刚刚转来的一份函件省城两家大型副食公司,主动询问红星火腿肠可否供货。 霍向东接过函件,仔细看了看。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省城市场容量大,人均收入相较於青山县乃至地区要高上不少,但眼下厂內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先不急。”霍向东放下函件,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省城的水深,咱们现在贸然进去,容易被呛著。回函表示感谢,就说我们目前產能全力保障地区供应,暂时无法满足省城需求,但已將对方列为优先合作对象,待產能提升后第一时间接洽。” 章学明有些不解,“厂长,这可是主动送上门的渠道.... “正是因为主动上门,才更要慎重。”霍向东看著他,“学明,你想,省城的副食公司为什么主动找我们?一是可能听说了咱们在地区的销售情况,二来,未必没有试探或者压价的意思。咱们现在根基还不稳,產能是最大短板。与其仓促进去被人拿捏,不如稳一稳,等第二条生產线彻底落地,手里有足够的货和资本,谈判才有底气。” “那......万一扩张脚步越来越大的豫州厂抢先一步,到时候咱们不就被动了吗?” 章学明追问。 霍向东笑了笑,从抽屉里掏出一份省里前几年下发,厂办复印出来的文件,递了过去。 “按照我们省的商品流通条例规定,外地產品进入本地市场需要额外缴纳的税费比当地產品要高.....因此,就算他们来了,价格也不会便宜。” 这不是蜀省独有的现象,而是这个年代各省都有差不多类似的条例。 其目的嘛,无非是为了保护本土品牌的发展,取消这个条例的时间还有几年呢。 这也是为什么霍向东不著急进入省城市场的原因之一,也不怕豫州厂继续扩张的根本。 章学明恍然,点点头,“我明白了,厂长。那我这就去擬回函。” “嗯,语气要诚恳,姿態要放低。”霍向东叮嘱道,章学明离开后,霍向东走到窗边。 厂区里,李建国正带著几个人,在第三车间旁边一块空地上比划一那里將是第二条生產线的厂房。 二重劳服和空分厂等单位的合同已经签了,真空斩拌机已经在加紧製造,其余相应设备也在逐步採购之中。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但霍向东心里有底。 陆明远带回来的17万货款,再加上陆续回笼的火腿肠销售利润18万,外加逐步恢復的外调猪肉和日常供应利润每月能带来的16万,以及省里刚拨下来不久的3万奖金,帐面流动资金虽然紧了点,但周转已经不是问题。 关键是,市场反馈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前两天梁三喜来电话了,已经带著设备踏上了返程的火车,原本预计需要花费18吨肉罐头换回来的肠衣生產线,被梁三喜和陆明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以16.5吨罐头的价格拿下。 並且,卖方还搭上了两吨树脂,考虑到厂內后续对於树脂的需要,梁三喜临时做主將剩下的1.5万吨罐头换了四吨树脂。 他估计,最迟在第二条生產线落地的时候,肠衣生產线也能调试改造成功,至於这些树脂能不能达到卖方说的包装1200万根火腿肠所需,並不確定。 因此,霍向东一个电话打到了沈熠那里。 沈熠接起电话,先是一愣,隨即兴致盎然地问道,“怎么?陆明远那边有消息了?” 霍向东简单地说了说他知道的,隨即话锋一转,“大哥,消息有是有,只是北方现在这个情况,年前要想交易估计不大现实。” 沈熠虽然没去过北方,但大概也听说过。 “嗯,这倒也是,好在这批化肥暂时没那么急迫,我也等得起。” 电话这头的霍向东奉行脸皮厚吃的够为原则的他,也没扭捏,直接说出了这一次找沈熠的原因。 “大哥,我给你打电话可不只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而是有事找你帮忙?” 正准备给他一个好消息的沈熠,微微顿了顿,“说,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们厂搞点进口树脂?”霍向东隨即又补了一句,“外匯我们真没有,不过人民幣倒是有。” 对於一个县级国营厂,能拿出外匯的概率差不多能赶上高考的难度,沈熠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不管化肥这事儿成不成,就算看著自己妹妹的份上,他也得想想办法帮霍向东一把。 “树脂?就是你上次跟我说,你们厂准备从北方引进的肠衣生產线要用到的原料?” 霍向东应了一声,“对,我们不好搞,只能厚著脸皮找大哥想想办法了。” 找沈熠帮忙,一方面是他考虑到老毛子的话也不能全信,必须提前做点准备工作应对后续產能上升后的需求,另外一方面则是他藏了一些別的心思。 如果沈熠能找到从欧洲或者小日本等地来的进口树脂,这些东西或许能成为联繫上晨光院的一条线。 现有的肠衣膜带来的保质期延展,在省內范围销售完全没问题,可要是把火腿肠弄出省外销售势必会因为保质期的缘故导致货损。 暂时不走出省內,不代表以后不会。 霍向东要做的就是提前未雨绸繆,不能等到真需要技术更先进的肠衣生產线才想办法。 “我可以帮你找找,可赶得上你们用吗?”沈熠问道。 霍向东听他这口气,心里放鬆了一些,应该是有不用外匯就能换到的法子。 “大哥,短时间內暂时不著急,就是这事儿您得帮我问著点。” “好,我帮你问问,应该问题不大。”沈熠顿了顿,压低声音,“省里最近有个內部消息,可能对你们厂有利。” “什么消息?” “省里正在筹划明年开春的西南地区轻工產品展销会,规模很大,邀请西南几省的企业参加,重点展示地方特色和优质產品。我听到风声,你们厂,很可能要被地区推荐上去。” 沈熠喝了一口桌上放著水杯里的水,继续道,“如果能在展销会上打响名头,不仅是省內,整个西南的市场大门都可能向你们敞开。” 西南地区展销会! 霍向东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这確实是个前所未有的计划! 一旦在那种级別的展销会上获得认可,带来的品牌效益和渠道拓展,將是爆炸性的。 “消息可靠吗?”霍向东追问。 “应该没问题。”沈熠点头,“推荐名单估计下个月初,就会由地区商业局上报省里。你们们可要提前准备,產品、资料、现场展示等等,都要做得漂亮。” 霍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明白了,谢谢大哥!你这消息太及时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沈熠笑笑,隨即又问了问妹妹最近的情况,“她挺好,照常上班呢,就是夜班我给劝著少值了点。”霍向东笑道,“就是最近胃口大开,食慾有些过分的好。” 沈熠也笑了,“哈哈哈,正常,你多照顾著点儿。等我有时间,就来青山县看她,你帮我转告一声。” “好咧。”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 西南展销会的消息,更是像一剂强心剂,但隨之而来的,是更紧迫的任务。 第二条生產线必须加快,只有產能上去了,走出青山县进入省城市场或者周边其他省份才有从谈起。 隨后,霍向东想起了陆骏他们著手研究的新一代火腿肠產品,出了办公室径直去了技术科了解情况。 当陆骏看到霍向东的时候,大概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来,將一叠整理出来的资料递到面前。 “厂长,新一代產品的初步配方试验结果有了进展。” 霍向东接过他递来的材料,一边翻看著上面的记录,一边继续听著陆骏的解释。 “按您说的思路,我们尝试用鸡胸肉和鸭肉混合,適当提高淀粉比例,做了几批小样,请厂里部分职工试吃。” “反馈怎么样?”霍向东立刻来了精神。 “反馈最好的一批,大部分人说有肉味,嚼著就是口感有些发粉,关键是成本核算下来,单根原料成本差不多0.68元/根。”陆骏指著其中一页数据,“如果量產,算上其他费用,总成本估计能控制在0.75元/根。因此,我们又做了一批以猪肉为原料的產品,成本大概能控制在0.65元/根。” 霍向东听著他匯报的情况,微微蹙眉。 当然这不是不满意陆骏他们这快一个来月的工作进度,而是对於新一代產品的价格忧虑。 鸡鸭肉肠的成本0.75元/根,最低售价都得定到0.8元/根,哪怕就是猪肉淀粉肠的零售价,也得合到0.7元/根。 对比现有的90%肉含量火腿肠,售价压低的程度太小,没有达到他的心里预期。 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物价因素。 猪、鸡鸭肉的市场售价下不去,要再压缩成本很难,除非將其中的肉类再度减少,换成更多的淀粉。 “目前你们小试的几批样品,其中淀粉含量最多的那一批达到多少?口感反馈怎么样?” 陆骏尷尬的笑笑,“最高的一批淀粉含量达到了45%,不过那一批產品普遍盲测反馈都不怎么样。目前反馈效果最好的是鸡鸭肉肠淀粉占比35%,猪肉肠淀粉含量占比38%那两批,也就是我说的成本价那两批。” 放下手里的文件后,霍向东看著他说道,“再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再压缩一下成本的同时,在口感上还能保持相对较好。两种类型的肠,都得同步试验。” 陆骏听完,苦著个脸,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好,我们再试试。” 霍向东知道这么办有些为难他,可目前的情况就是得反覆试,只要试出最佳配比以后,才算是拿到新一代產品的完整配方。 至於成本问题,还得等,等一个机会。 白羽鸡的养殖刚起步,目前县內的养殖场数量较少,同时饲料技术跟不上,导致市面范围內的鸡肉价格下不来。 而他很清楚,要不了多久,由隔壁县鶉大王三兄弟埋头干了三年的新一代猪饲料就得出来了。 这款饲料的出现,很快就改变了私人、养殖场养猪的成本结构,迅速在一两年后普及的同时拉低了全省猪肉成本价格。 並且人家还自己办起了规模不俗的生猪养殖场,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现在嘛,就算霍向东有心想去找人家,人家也不一定会搭理红星肉联厂这么一个县级国营小厂。 短暂的失神以后,霍向东点点头,拍了拍陆骏的肩膀。 “等到產品配方確定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记得通知我,我可得来看看你们的成果。” 陆骏笑笑,点了点头,“一定一定。” 出了技术科,霍向东又去了一趟正在扩建的生產车间。 扩建的生產车间內,悬掛著一副由厂內集体討论后的布局图,此时的李建国正指挥著生產科、后勤科等部门的人紧锣密鼓的忙著。 以至於,霍向东站在大家身后好半天都没察觉。 直到李建国抬眼,这才注意到了他,“向东,你来了。” “嗯,李厂,进度怎么样?年前能不能確保投產?” 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陆续续到位的设备。 “应该没多大问题,按目前的进度,甚至有可能提前將近一个月投入生產。” 第158章 利器在手 第158章 利器在手 1988年10月26日。 就算现在消息传递速度远不如后世便捷,但经过长达將近一个月的传播,红星肉联厂获得蜀省体改委全省表扬的通知,也传到了远在豫州的杨毅耳朵里。 因为与晨光院有合作的原因,他从邮局跨省订阅了一份蜀省日报,方便了解当地情况。 可当他看著最新邮寄过来的蜀省日报上的一篇文章一全省横向经济联合技术攻关表彰名单及相关事跡,当即就有些不淡定了! 自己这个老同学所在的厂子,不仅利用本地区资源优势搞出了真空斩拌机,还建成了第一条半自动火腿肠生產线。 往日的画面,一幅幅浮现在杨毅脑海里。 他想起去年年底之前,霍向东当时给自己打电话开玩笑般的要了一箱火腿肠,以及后续说厂子快办不下去了,想跟厂內合作搞代工。 再到霍向东一行人来自己厂內考察的时候,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可也只当是老同学有些不甘心代工被拒,想要仔细了解了解火腿肠生產线这么一个新玩意儿。 可现在看来,这哪是来考察合作的,分明是来偷师学艺的? 杨毅整个人都傻了,又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那个成天跟自己说混的不咋滴的霍科长,摇身一变成了报纸上的霍厂长,他有些想不明白,拿起电话打了过去。 等待转接的过程,他脑海里又回想起那一次自己去蜀省晨光院考察,老同学异常热情的来车站接自己,是不是也有目的? 此时的杨毅,整个脑子都像是浆糊一般。 可转机的总机那边却传来,无人接听的回覆。 霍向东办公室里的电话確实是响了很久,可这会儿不仅是他没在办公室,就连隔壁的厂办办公室里也没人。 大家都听说梁三喜回来了,还从北方带回来厂里最急需的肠衣生產线,因此都跑到了厂区的一片空地围观这个新傢伙。 只见厂区空地上,停著四辆带篷布的卡车。 梁三喜站在领头那辆车的旁边,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厂长!书记!李厂!”梁三喜快步迎上来,嗓音有些沙哑,“幸不辱命!” 霍向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已投向那几辆卡车。 “辛苦了!设备怎么样?” “比预想的还要好!”梁三喜转头示意工人揭开篷布,“虽然是七十年代初期的二手生產线,但毛子的设备您知道,用料扎实。核心的塑料拉伸成型机、涂布机和真空乾燥塔都在,控制台虽然老旧些,但主要传动部件都能正常运转。” 卡车后斗里,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设备部件显露出来。 虽然表面有些锈跡,但关键部位显然经过保养,透著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武穹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这能行吗?看著可有些年头了?” “技术可的人呢?”霍向东没著急回答,头也不回地问道。 “在这儿!”陆骏带著技术科两名骨干匆忙赶来,手里还拿著捲尺和检查工具。 无需多言,几人离开开始初步检查。 陆骏等人钻到车斗里,仔细查看了一处设备接口的铭牌,又用手电筒照射內部结构。 几分钟后,他爬下来,脸上带著惊喜。 “厂长!这確实是pvdc肠衣生產线,毛子高尔基化工机械厂1974年生產!” “能用吗?”霍向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改造后肯定能用!”梁三喜抢答,隨即又补充道,“我在那边花了两天时间,跟著对方的工程师把这套设备全部解体检查了一遍。铸铁主体没问题,传动齿轮磨损在允许范围內,就是控制系统太老了,还有加热温控精度不怎么行—得换些东西改改。” 霍向东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转身对李建国说,“李厂,马上组织人手卸车,设备先存放到二號库房。三喜,你安排跟著去的同志先休息,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详细匯报。” “好!”梁三喜应道,却又欲言又止,“厂长,还有个情况.. “7 “说。” “临走前,对方那个叫伊万的负责人跟我说,他们厂子还有一套八二年的中期改进型號,性能比这套好不少。问我......咱们还要不要?” 霍向东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还是用罐头换,但数量得翻倍。”梁三喜压低声音,“而且得用牛肉罐头,猪肉的不要。”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三十多吨罐头,这不是小数目。 “先不急。”霍向东沉吟片刻,“把手头这套搞定再说。三喜,你们这趟任务完成得很好!休息两天,我让劳资科给你们带薪休假!” 工人们羡慕的看了梁三喜一眼,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货。 霍向东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沉重的金属部件被小心地搬运下来,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设备弄回来了,但能不能让这套肠衣生產线真正运转起来,產出合格的pvdc肠衣膜,关键在下一步。 一方面是这些设备被拆解后,有没有缺少部件或者能不能完整地总装回去,另外一方面是他想起几个月前杨毅在饭桌上说的话。 ....晨光院在高分子材料方面是国內的去哪为,但pvdc肠衣要求高.......离工业化生產还有段路要走。” 现在,路的一部分就在眼前了。 第二天上午,霍向东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梁三喜详细匯报了此次北方之行的全过程一如何与对方周旋砍价,如何组织设备拆卸和包装,如何在边境口岸办理复杂的通关手续... ” ...最难的是运输,好在陆老板人熟,这才给我们找到车皮。”梁三喜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对方工程师给我的设备说明书和维修手册,俄文原版的,我还让他把关键地方给我翻译標註了。” 霍向东接过笔记本,翻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俄文和中文注释,满意地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他把笔记本交给旁边的陆骏,“陆科长,你们技术科新的任务又来了。第一,儘快把这套设备组装起来;第二,研究透它的工作原理;第三,拿出改造方案,重点在温控系统和传动精度上。” 陆骏郑重接过,“明白!我们马上成立专门小组。” “还有。”霍向东顿了顿,“三喜带回来的那批树脂,你们也送到省內对应的研究所分析。让咱们心里有个底,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好!” 等陆骏和梁三喜离开,霍向东目光望向窗外。 设备有了,但要让这条生產线真正发挥作用,还缺最关键的一环—晨光院。 毛子的这套设备解决了厂內有无pvdc肠衣膜加工的设备问题,但毛子的设备也好、树脂材料也好,包好製作出来的成品肠衣,对比国际先进水准还差著不少。 这对於后续厂內要迈向省外市场,是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並且,毛子的设备在材料利用率上也不足,短时间內的浪费还能接受,可一旦数量激增,一年到头带来的原来损耗也不是个小数字。 厂內肯定是没那个能力按照这套生產线,重新仿製、改良生產一套全新的pvdc肠衣生產线。 並且,pvdc肠衣也不是简单地把塑料做成薄膜,它需要精確的阻隔性能、韧性、热封性,还要適应高速灌装和高温杀菌。 符合需求的原材料树脂,如何生產更是一个难题。 这些核心技术,国內只有晨光院这样的顶尖研究单位才有可能按图索驥,仿製出来。 问题是,怎么让晨光院愿意帮忙? 直接上门求助?人家一个部属重点研究院,凭什么理会一个县级肉联厂? 霍向东思索了许久,一个念头闪过。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李建国,“李厂,你来一下。” 几分钟后,李建国推门进来,“向东,设备清点的差不多了,零部件倒是齐全,就是有些零件磨损的厉害需要重新配套找一些来替代。” “嗯。”霍向东应了一声,目光炯炯,“李厂,你说,如果咱们主动向晨光院提出技术合作,用我们弄回来的这套老毛子设备,加上他们跟豫州肉联厂达成的合作掌握的初步技术,共同研发国產pvdc肠衣,他们会感兴趣吗?” 李建国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咱们出设备,他们出技术?” “对。”霍向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晨光院虽然技术储备强,但他们缺的是什么?是工业化生產的实践平台!他们的研究成果要在实验室转化为真正的產品,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而我们呢?正好相反—我们有了设备,缺的是技术。”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如果我们主动提出,让晨光院派技术人员来我们厂,以这套老毛子生產线为基础,进行国產化肠衣设备的仿製试验。成功了,成果共享。失败了,也能汲取经验。你说,他们会不会动心?” 李建国思索著,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倒是有戏!对晨光院来说,等於多了一个免费的实验基地,並且还有一套现成的教学设备。对我们来说,能解决设备性能不足的技术问题,双贏!” “但有个问题。”霍向东停下脚步,“我们怎么把话递到晨光院决策层耳朵里?”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一个人一程刚! 工业局上面的工业厅,正好在业务上指导晨光院,要是能有省工业厅帮个忙,招呼一声,肉联厂这边派人过去洽谈才能见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霍向东当即拨通了工业局局长程刚的电话,笑呵呵的说道,“程局,是我啊,肉联厂的小霍。” 手里抽著烟的程刚,嘴角微微上扬。 “哟,霍厂长啊!怎么,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霍向东打了个哈哈,“这不是上次联合技术攻关,多亏了程局帮忙,想找个机会感谢感谢程局嘛。” 程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於是直接说道,“霍厂长,要是有事儿帮忙,你直说就行。冯县可是招呼过,要好好帮助县里企业解决难题。” “是吗?”霍向东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那还真巧了,有个忙需要程局帮帮忙。” “说说看,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尽力。”程刚十分客气地说道。 霍向东也就没有跟他继续兜圈子,把找他的自的简单地说了说。 大概意思就是,想请县工业局出面往生工业厅递个条子,请晨光院那边给肉联厂这边一个机会,见面聊聊国產化肠衣生產线一应事务。 听完他的来意以后,程刚被他的话给呛著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啥?找工业厅给你们牵线?” “对。” 程刚顿了顿,“霍厂长,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就算我提了,上面也不一定就按你的想法来。” “程局,不管成不成,辛苦帮忙递个条子。这份情,我们厂记著。” 程刚听著他十分客气的话,犹豫了几秒。 “好,那我试试。不过,你可別报多大希望。” “好咧,明白明白。” 掛断电话后,霍向东看了一眼李建国,两人相视一笑,现在只能等消息了。 当然,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不一定能成但至少有了个方向。 第二天,程刚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告诉霍向东事儿他已经转达上去了,至於省工业厅会不会帮忙保证不了。 “谢谢程局,欢迎程局有时间蒞临考察。” 电话那头的程刚笑笑,“好,等我有空的。” 而这么一等,就是一个星期,一直没等到下文的霍向东,知道省工业厅那边应该是没戏,不免有些踌躇。 周卫国那边认识的人,霍向东都清楚,能跟工业厅搭上关係的没有,这也是为什么他没第一时间去找周卫国帮忙的原因。 好在这头碰壁,那头有了好消息。 经过技术科一个星期的加班加点,按照梁三喜带回来的维修手册以及他本人的参与,运回来的pvdc肠衣生產线就快要重新组装完毕了。 並且,由陆骏等人送到省內研究所的树脂材料检测结果也出来了,符合厂內生產肠衣膜的需求,就是材料性能一如既往的差了点意思。 利器在手,短时间內不用担心肠衣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