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香江,我的表哥是跛豪》 第1章 在香江做生意的表哥 1963年10月3號,香江,九龙城寨,东区,龙津道后街37號402室。 林远山睁开双眼,环顾周围斑驳霉黑的墙皮,表情颇为无奈。 昨晚八点钟前,他还是 2026年,一个只有百来粉丝的港史自媒体博主。 谁知剪个视频,骤然感到一股窒息。 等到意识恢復,他发现自己魂穿1963年的香江,变成一个年仅18岁,同名同姓的青年。 这半夜的时间,林远山都在融合这具躯体的记忆。 现在的他,是粤省鮀城澄海县南沙寨人。 祖父林景崧,號称林半寨,抗战爆发,卖房卖地,咬牙捐出5000大洋,得南京嘉奖状——开明大地主。 父亲林怀瑾,毕业於国立中山大学文学院外文系,就职成都美国招待所。 后来响应抗战號召,加入中国远征军,任孙將军隨军翻译。 林家两代人,打对了敌人,跟错了阵营。 为了不去继承父亲手上的掏粪勺,林远山坐上偷渡船,投奔在香江做生意的达濠表哥——吴世豪。 “嘶…… 达濠人,姑表哥,吴世豪? 岂不是未来那位义群龙头! 顶不住啊!这林家祖孙三代人,怎能回回押注,回回错啊?”摸著原身临要上船,林怀瑾硬塞过来的布包,林远山额头有点疼:“豪哥走的那条路,可是绝路来的。 这个时期的香江,经济腾飞,隨便搵正行,还怕不能发达?” 此时,锈跡斑斑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林远山放下包袱,循声看了过去。 来人身材不高,穿著一件咖啡色的夹克,满头捲髮好似雄狮,最引人注目,是那双让人望而生畏的三角眼。 可当他目光和林远山对视那一刻,眼里凶光瞬间化做浓浓的关切。 紧走几步,吴世豪上前擒住林远山的肩膀:“阿远,你有老爷保號! 当初你表嫂两母子,就是坐船来港的途中落水出的事。 昨夜听蛇头讲,你这趟船又遇水警,我险些被嚇死啊。 姑丈就你这根独苗,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跟他交代?” 嘶…… 这傢伙力气好大啊。 忍著双肩传来的疼痛,林远山笑著回道:“唔好意思,让豪哥你担心了。” “挑!阿远你发懵啊?”吴世豪面色一黑,转身扯条板凳坐下:“胶己人,讲什么唔好意思?” 此时,听到二人说话声,外面跑进三个男子。 吴世豪拆开一包好彩,一边散烟,一边帮林远山逐个介绍。 有电影《跛豪》里面,陈大文的原型,绰號四眼文的黄宗文; 也有电影《追龙》里面,大威的原型,绰號傻佬武的黄宗武;以及小威的原型,一个绰號大鸡的精瘦青年。 “除了看场子没来的哑巴雄,这几个都是和我一起来香江发財的达濠老乡。” 说到这里,吴世豪在夹克內袋掏出几张条子:“我要带阿远去差馆办行街纸(临时居留许可),石硤尾那几条数,阿文你带兄弟们去收。 还有,中午12点,楼下【雄记潮州大排档】给阿远接风洗尘。 记得去叫哑巴雄,如果到点没来,筷子可不等人,哈哈哈。” “知道了,豪哥。”四眼文接过借据,朝著林远山笑道:“阿远,昨晚看你身高和我差不多,我备了一套衣衫裤袜鞋。 这边和我们老家不一样,这帮香江佬,个个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换上再同豪哥出门,我带大家出去做事了。” “有心了文哥。”林远山笑著点头:“中午,雄记见。” 四眼文笑著挥挥手,带著眾人起身出门。 打发走这帮手下,吴世豪就催林远山换掉打著补丁的衫裤。 片刻之后,林远山穿上四眼文准备的白衬衣黑西裤,以及那双虽旧,但却擦好並且加钉鞋钉的黑皮鞋。 且不说这具身体,相貌斯斯文文,带著书卷子气。 单凭林远山身为后世人,那股远超这个时代人的精神面貌,连吴世豪都看得不停点头:“哇,等下改个髮型,打上头油,我睇,阿远你还靚过谢咸啊!” 几分钟后,林远山背上包袱,跟著吴世豪下楼。 豪哥笑容满脸,一边与相熟的城寨居民打招呼,一边揽著林远山的肩膀,告知眾人,这是老家表弟阿远。 跟著表哥一路叫人的同时,身为港史研究者的林远山,也在打量著这片在 1994年清拆,后世唯有在影视、文学作品才能了解到的传奇之地——九龙城寨。 由於歷史原因,九龙城寨是一处港英不敢管,英国不想管,老家不便管的三不管飞地。 面积大约三个足球场,却塞进五万人,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生活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下楼没多远,吴世豪就带林远山钻入一条窄巷。 到了这里,脚下是黏稠恶臭的污水,头顶是密密麻麻遮住天空的电线。 垃圾苍蝇蟑螂蚊虫隨处可见,空气更是浊得让人呼吸不適。 走进巷子不到三百米,林远山已经遇到三个暴毙路边的道友。 一个嘴含吸粉用的火柴盒, 一个双眼瞪圆,口吐白沫。 最后那个,身上甚至爬著十几只老鼠。 隨著二人脚步逼近,这些老鼠一点都不怕,一只二只,睁著骇人的红眼,自顾啃著死人肉。 在前面带路的吴世豪,走到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他扭过头来,面上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副严肃的表情:“阿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带你走这条小巷? 看看这几个的下场,你可千万別学他们。 如果被我发现你抽这个东西,我就打断你的腿,亲戚都没得情面讲!” 话到尽头,吴世豪一双三角眼,凶光犹如实质,死死钉著林远山。 林远山表情不变,毫不畏惧和他对视。 几秒钟后,林远山斩钉截铁说道:“豪哥,我不会去吸这种玩意的。甚至,我连碰都不会碰。” 面对林远山平和的目光,吴世豪起初还不在意。 可当听到这句,他反而有些心虚將视线挪开:“哈,那好,记住你今天说的。” “安心啦,我爸送我来香江,是期望我能够出人头地,赚大钱回去修祠堂,当乡贤的。”林远山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去碰白粉这种害人害己的玩意?” 吴世豪勉强笑了笑,转身掏出一张面值五元的纸钞。 拍拍右侧木门,他將钞票塞进门缝:“替我將这三尾咸鱼拖回公厕,顺便告诉城寨委员会,打个电话通知市政局派人入来收尸。” ps:1963年,谢咸27岁,是香江粤语片时代最红的明星。 集时尚、风流、气场於一身,人称【时尚教父】【情圣代言人】,当今全港青年,爭相模仿之超级偶像! 第2章 要让人家高看自己 60年代的香江,处於港英殖民管制下,警黑勾结,集体贪污。 对於底层民眾来讲,这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 可对野心家,这里和20年代的上海滩一样,是块起家发跡的梟雄地! 吴世豪自三年前偷渡来港,先在码头当一段时间的苦力。 可没过多久,野心勃勃的他,就带著兄弟们投奔同姓族叔,和安乐大捞家,绰號肥佬坤的吴震坤。 去年,吴世豪被肥佬坤指派,负责石硤尾这边的『生意』,自此,达濠人阿豪,正式晋升为水房豪哥。 如今在江湖上,吴世豪这三个字,不大不小,勉强算得上一支旗了。 这一点,林远山很快切身体会得到。 二人从城寨南门出来,步行七八分钟,看到马路对面灰白平顶的九龙城警署。 吴世豪大步走过去,先给岗亭军装警递支烟仔,报上水房字头,然后大摇大摆带著林远山走进去。 一楼正门大堂,就是军装组的办事厅。 右侧墙壁贴著一张大告示:无证者7天內必须登记 告示下,靠墙摆著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老军装。 二十来个衣衫襤褸的偷渡客,在一个年轻军装警的呵斥声中,战战兢兢排队,等著办理手续,领取行街纸。 林远山一进门,正好看到一个男人没有提前备好五块钱茶水费。 那年轻军装警脸色一黑,一棍敲在对方后脑勺,然后好像拖条死狗,將这个人拖向左侧的通道。 偷渡者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 “喂,阿远。走这边。”吴世豪一脚踩上楼梯,发现林远山站著在看热闹。 “哦,来了。”林远山收回目光,抬腿跟上楼来。 吴世豪边走边说:“那条是去地下一层的通道,拘留室、暗房都设在那边。很明显,那人被抓去当人头,糗定了。” 林远山嗯了一声,身为一个港史研究者,对【人头】这词並不陌生。 【人头】,在这个时代,即是替死鬼,各区差馆探长用来顶案子,提升辖区破案率,便於討好上面的鬼佬。 江湖上,其实是有人专门在做这个生意。 不过能有节流机会,差佬肯定不会放过。 好比刚刚那个倒霉蛋,哪怕屈(诬赖)他顶油水最少的游荡滋事罪,也能省下二百港幣的人头费。 这笔钱,探长截一半,剩下一百,二楼便衣队再截一半,最后五十块,才落到油水寡淡的军装组。 出手打人那个年轻军装警,他能拿二十,军装头拿十块。 至於其他人,上到老军装,下到门口站岗,每人分到几块到几毛钱不等。 此时,林远山已经跟著吴世豪走上二楼的刑事侦缉处。 吴世豪屈指敲敲门,招呼林远山跟上,每从一张办公桌经过,他就会留下两包南洋双喜。 等走到最里面,靠近探长室那张台。 吴世豪拉开夹克拉链,掏出一条万宝路摆在台上:“成哥,我们来了,让您久等了。” 叫做成哥的便衣,年纪大约四十,身穿一套灰色的確良,脚穿褐色凉鞋。 听到吴世豪这话,他將马报放下,抽屉一拉一关,桌上香菸已经收了进去:“阿豪,我也是刚从云来茶楼过来。” 吴世豪微笑掏出烟盒:“好,吃完早茶来支烟。” “胶己来就好,胶己来就好。”嘴上喊著自己来,成哥却接过香菸,凑向吴世豪划著名的火柴。 点上烟仔,裹了一口,下一秒,成哥鼻孔喷出两道烟柱。 这时候,他发现林远山站在吴世豪身边,盯著自己那份马报。 “阿豪,这个就是你说的澄海表弟? 哇,不止生得靚仔,穿著挺斯文的。”抬眼扫量一遍林远山,成哥玩味问道:“喂,后生仔,睇得这样认真,在老家读过书?” 担心林远山接不住场面,吴世豪抢过话头圆场:“我姑丈文武双全来的,阿远自然会读会写。” 一直在等机会开口的林远山,缓缓抬眼看向成哥:“成sir,你好,我叫林远山。 这马报上的贴士,写得很夸张啊,吹得匹马好像会飞一样。不过,我发现最热门那匹马的英文名,排版印错了。” 成哥闻言一怔,伸手抓起马报:“哦?边度(哪里)印错?” 林远山在吴世豪懵逼的表情中,伸手指著马报排位表最上那串英文:“本该是luck,寓意好运、大吉大利,是马场最討彩头的字眼。 可这杂报排版马虎,末尾字母顛倒,印做lukc。” 此时,听到对话,在场几个便衣纷纷围了过来。 “哎呀,后生仔,没想到,你还懂英文。” “確实印错了,luck才是对的。” “挑,讲得你好像懂英文一样。” “喂,好运这个词,鬼佬开的酒吧街,招牌上经常出现的。 还有,濠江赌场那边,也是隨处可见,我烂赌標是不懂英文,可我记得住这个词啊扑街。” …… 一份马报,爭相在几人手上传递。 而造成这一切的林远山已经微笑站回吴世豪身边。 成哥见状暗暗称奇,阿豪这个表弟——不简单啊。 面对自己侃侃而谈,回答问题有条有理,丝毫没有寻常偷渡者初入差馆应有的靦腆和拘束。 最关键,不仅识字,还懂英文。 就这些条件,肯定不是那些偷渡来港,只能从事码头苦力的穷老乡能比! 那~自己不妨跟对方结个善缘? 毕竟,眼下的筲箕湾探长雷洛,据说当年考警队的时候,连报纸上的字都识不全呢。 想到这里,成哥面上多了几分热情:“阿远是吧,这么见外做什么? 大家胶己人,和阿豪一样,叫我成哥就好。 香江这些扑街马报是这样的啦,贴士不准,內容乱印,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老是买不中? 对了,你要做行街纸是吧? 走走走,阿兄带你下楼办。” 看到势利成揽著林远山肩膀走向楼梯,吴世豪有点小意外。 与在场几个便衣打声招呼,他急匆匆追了上来。 势利成这个人,在油麻地便衣队,可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 想当年,他们一伙来领行街纸,就算有熟人介绍,对方也就喊个军装接待,最多帮忙插个队而已。 有势利成这位老便衣亲自招呼,不到五分钟,林远山就领到自己的行街纸。 事情办妥,二人与势利成分別。 等到走出差馆,吴世豪忍不住问道:“阿远,刚在里面,你是故意盯著那份马报,引势利成那傢伙开口的?” 第3章 起家的钞票 差馆门口,车水马龙。 林远山微笑看著吴世豪:“豪哥,如果只是帮我办张行街纸。 你在一楼报个哚,加多十块钱就能办好。 可你却带我上二楼便衣组,花多两条香菸,总不能只是为了帮我插个队吧? 我猜,你有两个目的。 第一,趁著今日办我这件事,顺便送点菸仔来便衣队,联络一下江湖交情; 第二,带我这个表弟过来,在这伙便衣的面前刷个脸熟。 既然你烟都买了,我怎么也得设法刷个存在感,让你这笔钱,花得更有价值一点吧?” 听到这里,吴世豪大感震惊。 只因林远山这些推断,基本全对上了! 这特么是个生活在老家,吃不饱饭,年仅17岁的少年应有的见识和脑力? 不过,回想三十年前,林家號称耕读传家。 姑丈林怀瑾年轻时候,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传奇人物,教出这样的儿子,倒也不出奇。 抽口烟,定下神,吴世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发现马报印错了英文,也是临时起意的?” “是也不是,就算马报没印错,我也能找个其他方式展现自己。 比如,临要分別,我会跟成哥讲句good luck,祝他买马中奖,吸引他人注意。 哎,镇住一个鬼佬警员不容易。 唬唬这帮字都认不全的华警,有你这个熟人在前用香菸铺路。 动下脑,不难的。”林远山说完,抬手叫来马路对面的黄包车。 听到这些,吴世豪整个人愣住了。 这时候,林远山已经坐上黄包车:“豪哥,我现在领到行街纸,你不用再担心我走路上会被人查牌。 从昨夜到现在,耽误你好多时间。 你有事忙去,我当点旧物筹点钱,看看什么门路好发展。 中午十二点,我会回雄记和你们匯合。” 吴世豪回神过来,看到黄包车跑出十几米,他高声喊道:“喂,你套破衫能当几个钱?来拿几百去用不就得咯!” 林远山伸手挥了挥:“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目送黄包车远去,吴世豪脸上既有担心,又有无奈。 同样17岁,他的弟弟吴世平,可比林远山乖得多了。 刚刚来港就被他送去平民义学读书,不像这个远山表弟,初看挺老实,谁知相处熟了,却是一个不省心的。 …… 故意与豪哥分开,林远山吩咐车夫,前往石硤尾的潮安押。 十分钟后,林远山俯身落车下车,抬眼望见一块“蝠鼠吊金钱”的招牌,上方悬著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潮安押。 身为港史自媒体博主,林远山清楚,这间当铺规模不大,但在50至70年代的潮州移民口中,那是出了名的黑! 东家兼朝奉,是一个潮州人,专门杀熟。 大家以为找老乡开的当铺,能够多估一点。 谁知,个个走进门,捂著胸出去。 久而久之,这个扑街被大家称作“两层刀”,寓意世道艰难,先被生活刀一次,再被他刮一回。 “麻烦阿哥在外面等我一下。”林远山掏出1块钱,递给车夫:“一会儿,我还要去凤如茶楼。” 接过钞票,车夫压低声音:“听兄弟口音,也是潮州人。 我叫铁头,彩塘的。你別怪我多嘴,趁著现在没进门,最好换去另外一家。 大家胶己人,后面这一途,我不收你钱。” 林远山多看一眼车夫,发现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相憨厚,身高大,接近一米九。 抬手拍拍对方宽厚的肩膀,林远山迈上当铺台阶:“铁头哥,多谢提醒。 不过我表哥说,这家也是家乡人开的,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铁头嘆了口气,怜悯地看著林远山——后生仔的头,比自己还铁,你等会就知道厉害了! 林远山进门后,不搭理60岁左右、留山羊鬍、穿黑香云纱唐装的“两层刀”。 自己选张交椅坐下,从包袱里抽出一只铁匣放在角几上,打开。 匣內一共四样东西,是原身父亲林怀瑾,帮儿子筹备的盘缠和家底。 一张泛黄绸布,一块巴掌大小的朱色木印,五张十元港纸,一支派克钢笔。 【港纸无多,几块零钱隨身携带,另有五十整钞放於匣內,省花省用。 派克笔,是为父战时,美国朋友赠送。 到了香江需要用钱,可叫你表哥,带去找间大押当掉。 至於山堂朱印和腰凭聘书,毁掉愧对洪门先烈,藏在屋里又是一宗隱患。 这次由你一併带去香江,也许哪天,能够派上用场。】 回想上船前,林怀瑾的殷殷叮嘱。 林远山取走现钞,將笔摆在手边。 然后,他仔细收起铁匣,很显然,里面剩下那两件东西,在他心中,价值远超这些浮財。 自林远山进门那一秒钟开始,两层刀就在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看林远山气质不凡,两层刀对徒弟阿水打了一个眼色。 阿水点头起身,端了一杯茶,恭敬摆在林远山手边的角几上:“这位少爷,请用茶。” 林远山揭开盖碗,撇了撇嘴角:“呵,我家未败的时候,这种茶漱口都嫌青味重。 罢了,这支笔,我只愿意活当。 拿去给你家的朝奉瞅瞅,叫他想清楚再开价,別砸了招牌,还伤了乡谊。” 见到林远山派头大,口气也不小。 阿水不敢怠慢,先告声罪,双手捧起钢笔,几步走来柜檯。 两层刀接过去,端详一阵子,张开右手五根手指:“这支派克钢笔,小友坚持活当,那么老夫最高开出这个价。” “行,开票吧。”林远山一手端著茶盏,一手捏著杯盖刮茶汤,一副很嫌弃,无法下嘴的表情。 两层刀见状窃喜,对帐房挑了挑眉:“记,旧西洋笔一支,镀金歪笔尖,残旧没成色,市面货多,唔值大钱,活当,开票,五十块,正!” “什么?五十块钱?”林远山啪的一声,將茶盏重重放下:“我表哥吴世豪亲口叮嘱我,在他的地盘上,潮安押是出了名的报价公道,可以相信和合作的啊!” 林远山突然发作,两层刀被嚇了一跳。 一旁帐房捏著毛笔,低声劝道:“头家,水房那位豪哥,脾气出了名的坏。 如果真是他的表弟,这支笔,烫手啊。” 两层刀瞥了一眼帐房,对著林远山挤出一抹笑容:“水房的豪哥?嘿嘿,怎么没听人说,豪哥的家里,还有您这般阔绰的亲戚啊……” “不信!你派人出去打听打听。”林远山翘起二郎腿,底气十足说道:“除了哑巴雄雄哥,豪哥的手下,谁不认识我败家远啊。” 第4章 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看林远山指名道姓,嘴上说得有板有眼的。 尤其他还以败家为荣,十分符合潮州二世祖那股腔调。 一向欺软怕硬的两层刀,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这三年来,水房豪哥四个字,是吴世豪这伙人,在石硤尾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这种小当铺,杀杀背井离乡,没有依靠的家乡人还行。 敢坑吴世豪的表弟,事后铺子不一定会被砸,可是走夜路,被人打闷棍那是一定的。 自己绰號两层刀,对面真有两筐刀。区区一支金笔,没必要惹祸事…… 想清利弊,二层刀果断改口:“等等,字写错了,重记。 派克金笔一支,实打实999金尖,战时军用料,非街边野货,物件正经,值得收藏。 活当,开票,一百块,正!” 一旁的帐房,赶紧沾墨抹掉写了一半的当词,刷刷刷飞快落笔。 林远山哼了一声:“这个价……只能说凑合。 有一次,没下次,开票吧,还有,电话在哪,借来打一下。” “远少满意就好,阿水,还不快点带远少去打电话。”二层刀见状,鬆了一口气。 他內心暗想,这单没赚,还亏了一个电话费。 我只当送走你这个小瘟神,居然还想有第二次? 真以为是吴世豪的表弟,就能天天上门打秋风啊! 此时,林远山提著包袱,被阿水请到电话机旁。 他拎起电话听筒,突然,扭头对著二层刀来了一句:“头家(老板),借问一下,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的电话號码多少啊? 我手头还有事,麻烦你派个伙计,將这张当票,送去差馆二楼,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哐当! 二层刀眼前一黑,一个后仰摔下高椅。 特么当支钢笔,怎么还能牵扯到九龙便衣队?? 无视二层刀爬起来,看向自己惊怒的目光。 林远山食指插在电话机的拨盘孔內,轻蔑哼了哼:“这么胆小,怎么做大生意啊? 喂,一支金笔就嚇跌倒,如果下回有人叫我带金表金炼子金戒指过来,是不是要趴在地上写当词呢?” 二层刀闻言一怔,想起自己第一次报价,林远山口中,吴世豪讲的【相信和合作】。 加上林远山现在提起,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那位能將办公檯摆在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二层刀內心的愤怒,瞬间被狂喜填满,他想起一个词——跨区销赃。 这个时期的香江警队,从军装警到华探长。 一百个差佬里面,九十九个拥有江湖背景。 部分探长或便衣,在日常侦办案件的过程中,经常偷偷截留某些查获的高价值赃物。 为规避自身辖区的巡查监管,避免因赃物踪跡暴露引火烧身,或者上级以及同事分润。 他们通常暗中联络非自身辖区的江湖大佬,藉助对方地盘上的当铺构建一条销赃链条。 保不齐,林远山口中的九龙便衣成哥,近期与吴世豪合伙,准备在石硤尾这边,找间当铺销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天的林远山,是过河卒,摆出的派克笔,是探路石。 越想越觉得没毛病,二层刀赶紧从柜檯出来。 他忍著內心贪婪,低声问道:“远少,您说的大买卖……真有金表金炼子金戒指啊?” “哎,买卖要从小做到大,今天,我只是来当钢笔的。 不过,就你们潮安押的报价,大买卖,我看是没戏咯。”林远山扬扬电话听筒:“喂,电话號码,麻烦快点。” 啪的一声,二层刀抢过听筒扣回电话机,对著林远山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远少,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就不用再演了。 我潮安押开门做生意,诚意肯定满满的!” 扭头看向帐房,二层刀鏗鏘有力喊道:“记! 援华旧物,海外来路,乱世遗存,有价有市。 美版派克41款金笔一支,现银即找,宽鬆当期,日后隨时赎回! 开票……” 说到这里,他定定看著林远山:“远少,您看开多少,我潮安押能够接下后边的大买卖?” 进门拋砖引玉,接著借势欺人,再到欲擒故纵,如今对方终於入彀。 林远山內心暗嘆,哪怕自己熟悉港史,要坑几张起家的钞票,也是不容易啊。 眨眨眼睛,他对著二层刀笑道:“我觉得……五百是一个吉利的好数字。” 二层刀嘴角抽了一下,这支钢笔,市价大约九十块港幣。 侥倖遇到收藏这类物件的买家,顶天就卖一百一十块钱。 林远山只是幕后大佬推出来探路的小卒子,竟敢狮子大开口,报出五倍天价,实在太可恨了! 可一想到,每天盘剥家乡穷人,刮到臭名昭著,自己一个月才赚几个子? 如果搭上吴世豪和九龙城便衣队这两条线,潮安押就能加入销赃这条暴利的黑色链条。 九龙城警署的便衣,可比管辖石硤尾这边的深水埗警署油水多得多了。 搭上梯子,將有源源不断的灰色收入…… 二层刀闭上双眼,好像割肉一样说道:“开、开票!五百块钱!正!” 1963年,港岛普通民眾。 家庭每月总收入,大概在80到150块之间。 林远山走出潮安押,身上现金已有550块钱,相当普通家庭三四个月的收入。 而守在门口,等待林远山的黄包车夫铁头。 发现预期中,应该捂著胸口出来的靚仔,居然被二层刀带人亲送出门,他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远少,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 有钱一起赚,我潮安押,不会忘记你那份的。”二层刀拉著林远山的手臂说话,扭头发现铁头愣楞站著,立即破口大骂:“扑领母!没看到远少要坐车? 还不快点压下车把,这点眼力都没,活该卖苦力做一辈子车夫!” 铁头无辜挨了一顿臭骂,气得双眼赤红,可面对恶名在外的二层刀,他一个卖力气的车夫,唯有忍著怒,伸手压下车把,准备来迎林远山上车。 林远山淡淡说了一声:“铁头哥是胶己人。” 就这轻轻的一句话,二层刀秒变脸。 他將怒容收起来,破天荒对铁头露出笑容:“原来也是胶己人。 阿水,记住这位小兄弟,下次他送客人过来,茶水点心板凳备好,千万不要误了买卖。” 第5章 收跟班,谋差事 香江在日占时期,由於大部分机动工具,被鬼子充公或者损毁。 所以,在这个时期,黄包车出现一个短暂的復兴期。 据记载,当时市面上,黄包车的数量高达八百多部。 车船店脚牙,这五个行当,歷代都是黑道热衷插手的行业。 那时候的黄包车夫,臂力大,脚力强,耐力还超好,穿上麻布马甲是拉车师傅,拎起砍刀就是帮会刀手! 给二层刀三粒胆,他都不敢像今日这样指著铁头劈头臭骂。 无奈现在是60年代,隨著巴士、私家车的普及,港英逐步限制黄包车的发展。 去年开始,甚至停发放新车牌。 职业將要淘汰,收入寡淡如水。 以前开黄包车行,既能养马仔,又能抽车份的江湖大佬,一个二个,逐渐放弃这个行业,转而將马仔安排去看场子。 从石硤尾美荷楼潮安押出来,到旺角通菜街凤如茶楼。 3.2公里,20分钟脚程,拉车的铁头,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险些撞上行人。 万幸,最终这汉子没有跑偏,顺利將林远山拉到凤如茶楼的门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远少,到了。”转过身来,左手押下车把,铁头侧身躬著腰,同时曲起右臂,让林远山借力落车。 林远山下车掏出一块钱,递给铁头:“铁头哥,辛苦了。” 铁头没有接钱,他目光闪烁,双手握拳低下脑袋。 可下一秒,他就坚定抬起头来,鼓著勇气问道:“远少,您在潮安押门口那句胶己人,真做数不?” 林远山见状,当场笑了:“按理来说,大家萍水相逢,你这个问题或者应该说是请求,著实有点越界。 可谁叫我这会儿手下没人可用? 这样,你跟我三天,这段时间,我可能叫你杀人,也可能叫你放火。三天坚持下来,你才有资格帮我做事。 敢搏一把,就跟我进茶楼。 没胆的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林远山抬腿迈进茶楼。 铁头一秒都没犹豫,先把车子靠在墙边,然后整理一下身上衫裤,快步追上林远山。 这个时候,先进来一步的林远山,已经站在一楼柜檯前面。 与一位年龄三十出头,柳眉杏眼,身穿旗袍的女侍应说著话。 “这位少爷看著面生。”扫了一眼林远山,旗袍女微笑问道:“不知想在一楼饮茶听曲,还是上二楼雅间与人谈事呢?” 林远山看著对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瞒不过阿姐的慧眼,我叫林远山,祖籍澄海。 听家乡人讲,旺角有家凤如茶楼。 老板不是寻常商人,而是大名鼎鼎的旺角十二金釵为首的陈燕妮。 陈老板重情重义,连带在她手下做事的姐姐们,个个都是急人所急、扶人所困。 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昨晚坐船抵达香江,今早领完行街纸,我第一站就来凤如,准备找一位同乡大阿姐,帮我介绍一份合適的工作。” 话说到这,铁头正好走过来。 林远山掏出一张五元港纸,指指马路对面,托著装烟木盒走街贩卖的卖烟女:“去,买两包总督 viceroy过来。” 铁头很快进入跟班角色,应了一声,接过钞票跑出茶楼。 林远山对著旗袍女解释道:“见笑了,他是我雇来做事的人,等会,麻烦姐姐帮他安排一点东西填填肚子。” 看到林远山刚来香江,居然就雇上跟班。 加上出手阔绰,抽的还是进口烟,这个派头,怎么看都像有家底的。 旗袍女展顏笑道:“远少,那就巧了。 我是潮州金石人,贱名巧如,大家胶己人啊。” “好,胶己人,尚顶好(最好)!”林远山故作惊喜,跟著如姐走上二楼:“如姐你叫我阿远就好,俗话说人离乡贱。 我这个地主仔,唬唬外人还行,胶己人都知,现在唔值钱咯。” 听到林远山自揭自短,巧如不仅对他印象大好,更相信他具备乡绅家庭底蕴,最少受过教育的人。 从林远山进门谈吐来看,值得她付出人脉资源,换一份对方发跡前的人情! 估计,有人会好奇,区区一个茶楼女服务员,凭什么拥有这么大的能量。 因为,20年代,省港大罢工,茶楼为香江最大的服务行业,一时间陷入瘫痪。 时年高升茶楼的老板,突发奇想向妇女招工。 这个创举,不仅解决劳动人手的问题,而且同行发现,僱佣女子侍应,还让高升茶楼的生意更好。 之后,茶楼僱佣女侍应,就成为风潮。 大家想想,那是1920年! 当时有勇气有能力拋头露面出来工作交际的女人,除了向从良的舞女,就是江湖上的侠女。 经过几十年,这个女性职业群体,逐步在茶楼站稳脚跟。 其中,潮州籍的,凭著潮州人在外谋生,团结互助的个性,依託潮州帮派,逐步成为茶楼当红女侍应。 【一句去香江某某茶楼,找大家姐阿某】 无需介绍信,无需送厚礼。 凭一口潮丰乡音,这帮『大家姐』就会在相熟的茶客里面找关係,帮忙介绍工作、租赁住所、甚至拜师学艺谋生。 【茶楼大家姐,引用《老香港·东方之珠》p91,非我瞎编,实有史实。】 巧如引著林远山上到二楼,让侍应生开个雅间。 二人坐下,她开门见山问道:“阿远,你会做什么?想我帮你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书写、算数我都熟,家父年轻时候,曾在重庆化学研究所任职。 这家研究所,是西南地区,最早系统性研究塑胶工艺的单位。”林远山说话半真半假,帮远在老家拎掏粪勺的便宜老豆林怀瑾,按上一个新的身份:“我想在李一城的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谋一份技术性差事。” 巧如听后,柳眉微皱。 凭林远山会写会算,加上外貌气质都属上等。 帮他搵份文职工作不难,隨便一个潮籍小商號或者小工厂,大把老板愿意雇这种人才。 可偏偏林远山指定,要去李一城名下某家具体工厂,这就不容易了。 看到巧如沉思不语,林远山也不催促。 正好这个时候,铁头买烟回来,林远山先拆一包总督,散了一圈。 接著,他將另外一包,压住2张百元钞票,推到巧如面前:“如姐,帮帮忙,细佬能不能借势而起,就睇您这位大家姐的手段了!” 第6章 我林远山捞世界靠三样东西 1963年的香江,1块钱港元,能买4斤大米;1碗云吞麵,大约0.3港元。 茶楼的员工,学徒月薪70港元(电影霞姐传奇,登场在卖大包的王霞,身份就是茶楼学徒); 普通男女侍薪水90港元(电影霞姐传奇,大傻哥饰演的阿祥,登场就是这个阶级); 巧如这类穿素色旗袍的大家姐,表面月薪100-150港元。 实际她管著5-10人的小组,拥有分配小费的权利,月收入在200-250元之间。 现在林远山摆出两张百元整钞,让巧如颇为动容。 以往她帮家乡人办事,对方事后能包一个5块、10元的红包,都算识得做人了。 可现在,林远山的请託,她还没答应。 人家就光明正大把银纸摆在台面,看来,这次自己不落力促成此事,以后在家乡人的口碑就崩掉了。 伸手將香菸连同钞票收起来,巧如收起笑容,正色说道:“阿远你家大人对塑胶有研究,你要去李一城名下的黄河塑胶就职,还专点要去他在石硤尾的小分厂。 我敢肯定,你不只是为了一份月薪百来元的工作…… 实话实话,李一城號称塑胶花大王,李老板和他身边的人,我的关係搭不上去。 好彩,李老板是潮州人。 黄河塑胶各处货仓,搬运苦力大多僱佣我们胶己人。 潮勇义是潮州帮,我拜兄是石硤尾堂口堂主烂命驹。 石硤尾那家分厂的原料和成品,都是驹哥安排人手装卸。 我可以请他出面和那家厂的厂长谈一谈,儘量帮你安排一个中层岗位。 不过,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请他这种江湖人出面,事成与不成,你这笔钱,都是不退的……” “如姐放心,我林远山出来捞世界,凭著三样东西,脑子胆子票子! 这两百块钱,只是帮衬如姐今日的茶钱而已,事成之后还有厚报。”林远山哈哈一笑,按著茶桌起身:“我住在九龙城寨东区龙津道后街37號402室,窗户摆有一盆白兰。 如果找不到,可以去城寨南门,报我表哥水房吴世豪的哚,就能联繫上我。 我中午还约其他的朋友吃饭,行先一步,等如姐你的好消息了。” 一听这话,巧如面色微变。 什么叫做,面子给足,话里藏锋,林远山这个就是了! 水房阿豪,是这两三年来,靠著一双拳头打出位的猛人。大捞家肥佬坤在石硤尾的非法生意,就是吴世豪在负责。 相比烂命驹这种年近40,看破江湖险恶,逐步向帮派传统產业,比如搬运业退下来,准备上岸的老江湖人。 吴世豪好像十年前的烂命驹,哪里肉多,他就冲向那里,凶得骇人。 难怪这靚仔刚来香江,就在九龙城寨东区,拥有一件开窗的房间。 原来他的表哥,就是水房大捞家门下的红人。 不走吴世豪的关係从偏门谋生,却要走我这个茶楼阿姐的门路捞正行。 这个靚仔有长远目光,野心和胃口,可能比他那表哥大得多! 此时,林远山已经带著铁头走下楼梯。 巧如右手指尖,突然感到一股灼热,低头一看,林远山敬她那支总督香菸,已经悄然燃尽。 而更让她感觉烫手的是,是左手手心那包总督和两百块钱。 …… 跟著林远山走出凤如茶楼,铁头憋了一肚子的问號。 林远山进去凤如茶楼,仅仅一根烟的功夫,就花出去他铁头两个月的收入。 幸亏他能吃会喝,四盘糕点,连同一壶普洱。 趁著林远山和巧如谈事的期间,係数被他扫入肚皮,算是帮东家吃回那两包总督的成本…… 拉著林远山走出几百米,铁头忍不住劝道:“远少,您给得太多了。 两百块钱啊,早知我拉你去九龙荐人馆登记。 如果有老板看中你,自然会上门聘请您的。” 荐人馆,香江盛行的民间职业介绍所。 遍布九龙城寨等市井街区,靠张贴红纸招工启事,也有登记人才简歷,靠收双向佣金维生。 林远山坐在车斗,眯著双眼,蓄养精神:“老板主动上门? 喂,铁头哥,记不记得我住哪?九龙城寨啊扑街! 你觉得,哪个正经的大老板会去九龙城寨聘人做事?” “那就搬出城寨,在外面租个房嘛,我看您……”铁头扭过头来,露出一张憨脸:“眼睛都不眨,就给那姣婆两百块呢!” 姣婆,带著调侃的口吻,指漂亮的女人。 “挑!我这点身家,可是靠嚇唬二层刀得来的,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 还租房,不如去丽晶酒店包个房,一个礼拜后,没大老板来请我,你就去后厨洗盘子顶租金,好不好啊扑街!”林远山被气笑了,脚尖踢了踢车斗:“拉车吧,铁头哥,跑腿出力你就行,建言这种活,你做不来的。” “远少,话也不是这样说。 丽晶酒店是奢侈了一点,其实我有个朋友,在通菜街开了一家宾馆……” “铁头哥,如果你再不收声,別说三天的试用期,我觉得三个钟头內,你就会被我辞退!” …… 嘴上嫌铁头哥脑筋憨直,可等回到九龙城寨。 林远山发现,整个上午费心劳力的疲累,一路上跟这货扯淡下来,倒是消减了不少。 【雄记潮州大排档】 看了一眼招牌,林远山招呼铁头过去。 这个时候,已是中午11点多快12点了。 雄记打在铺门口七八张圆桌,已经被人占著。 这些食客,敢在城寨打著赤膊露出纹身,几乎是將【江湖人】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林远山穿得斯斯文文,一张堪比读者的俊脸掛著和煦的微笑。 哪怕在场最凶的江湖人抬头看来,这靚仔也能毫不畏惧与人家点头致意。 最让人忌惮,莫过於他身后那个跟班。 那傢伙,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两块胸大肌把汗得湿透的米白粗布短褂高高顶起。 一路进门,瞪著双眼,咬著腮帮,只看菜,不看人,说他有人性都没人信。 正当雄记几十个江湖人,渐渐被这对组合唬得停下杯筷的时候,打在最里面,最大那张圆台的吴世豪,起身朝著他们招手:“阿远,这边!” 第7章 我的手下,不养閒人 九龙城寨內,大部分建筑或者房间,终年不见天日。 雄记潮州大排档设在东区楼下,就算现在中午,同样需要开电灯照明。 几盏大瓦数的灯泡,用铁丝掛在天花板,铁皮搪瓷碟形灯罩內壁,蒙著一层褐色油膜,导致反射灯光有些发黄。 可在九龙城寨,这样的餐饮环境,已经算是最高档的了。 看林远山带了一个大块头,无需吴世豪吩咐,四眼文已经加多一张摺叠凳,添多一副碗筷。 “来来来,阿远,坐这边。”拍拍左边空位,吴世豪开了一瓶生力啤,顿顿顿给二人倒了一杯。 林远山招呼铁头坐下,趁著吴世豪开啤酒的时间,给他介绍桌上几人。 黄宗文这三个不用赘言,多出来,坐在大鸡身边,留著络腮鬍,眼神阴狠的壮汉。 林远山猜测,应该就是早上没有在场,被吴世豪派去看场子的哑巴雄; 至於坐在吴世豪右手边,同样穿白衬衣黑西裤,眼神飘忽,表情猥琐的青年。 自然就是吴世豪的胞弟吴世平了,此人和林远山同龄,大他两个月出世。 “从你身边数过去,依次是文哥,武哥和鸡哥。” “坐我对面,和你一样高大威猛那位,不用说,肯定是雄哥; 而豪哥身边,跟我年纪差不多的靚仔,就是世平表哥了。” 林远山话音一落,吴世平惊喜看过来:“阿远,三四年没见面,我真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来。” “唉,整桌人,就你的年纪和他一样大。”吴世豪恨铁不成钢,用食指戳戳阿平额头:“认唔出,猜都猜出来啦。” 阿平訕訕避开,不敢再乱开口。 林远山笑笑指著铁头:“铁头,早上刚认识的。” “好事,多个朋友多条路。 铁头兄弟,我是阿远的姑表哥,水房吴世豪。 你和他一样,叫我豪哥就得了!”吴世豪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祝阿远顺利抵港,万事如意发大財,干了!” “干!”眾人齐声厉喝,纷纷端起酒杯。 他们这桌,人数本来就多,吴世豪要给林远山撑脸面,点了许多好菜,还准备了三箱啤酒。 不到十几分钟,除了林远山和吴世平的吃相斯文能看。 其他人,连刚与眾人认识的铁头,也是喝得面红耳赤,与傻佬武划起拳来。 来吃都是江湖人,稍微喝高,开始吹水,自然互相比起嗓门。 林远山发现,铁头这傢伙,饿著肚都是话癆。 现在几瓶啤酒下肚,他一人声音能顶三五个。 没过多久,对面桌子那帮人,看不惯铁头和傻佬武的划拳声。 一个穿著大翻领花衬衣的青年,起身吹了一瓶喜力,將空酒樽,扔向铁头脚边那箱生力啤。 啪嚓! 箱內还几瓶生力啤没开,瞬间就被酒樽砸破。 前一秒跟傻佬武勾肩搭背,比划著名【哥俩好】的铁头,嚇得浑身酒气散去七成。 他终於惊醒过来,自己现在,可是坐在九龙城寨啊。 目光闪烁看向林远山,铁头一脸的担心,他在害怕,是不是给远少惹了祸事。 林远山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对著吴世豪低声说道:“豪哥,我睇,对面这帮人,不像是临时发作,而是故意来挑事的。” “嗯,是冲我来的,坤叔叫我在石硤尾开多两个档口。 我有预感,这几日会出事。 没想到,他们偏偏选在我给你接风的时候动手。 放心,小场面而已,你和铁头不要出声。 等下谈不拢开打,阿雄他会护著你们和阿平从后门离开。”吴世豪递给林远山一根健牌,飞快叮嘱了几句。 接著,不等林远山回话。 吴世豪带著傻佬武和大鸡,起身走向对面。 他一双三角凶眼,打量了一下花衬衣,表情不屑点上香菸:“你是福义兴鱼佬明的人,还是潮勇义烂命驹的马?” 花衬衣冷冷一笑:“少特么来这一套! 你们食顿大排档,声音能从龙津道吵到太平山顶。如果吃宵夜,是不是连港督老家人整晚都不用睡啊!我现在帮督爷叼你们,不行啊?” “嗯,答非所问,就是不讲道理,你是想要打架咯……”吴世豪呵呵一笑,突然抬腿踹在花衬衣小腹,將对方踢翻在地。 这一下,就是开打的信號。 傻佬武怒吼一声,张开两条胳膊揽住两个衝上来的烂仔,好像一辆卡车衝出四五米。 將两人推到墙角,傻佬武双拳挥出残影,死命朝著对方的脑袋招呼。 站在吴世豪身旁的大鸡,袖口突然探出一把匕首。 他上前抓住在地上挣扎起来的花衬衣的衣领,篤篤篤,笑嘻嘻连捅三下。 小腹中刀,花衬衣惨叫声尚未出口。 吴世豪又是一脚补上去,踢得这衰人砸在另外一张餐檯上,杯盘碗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从双方翻脸到动手,前后不到五秒钟。 花衬衣这一边,已有三个人失去战力。 这个时候,跟他们同伙的人,终於反应过来了,大呼小叫,在身上掏出砍刀,衝进来支援。 “阿雄,护著他们从后门走。”吴世豪临危不乱,掀起地上一张桌子,衝上前拦住敌人。 哑巴雄右手掏出一把狗腿刀,左手將吴世平拉到身后,对著林远山啊啊两声,示意他们跟上。 林远山坐著没动,对著有些紧张的铁头说道:“喏。铁头哥。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手下不养閒人,更不说,你还很能吃,来吧,展现一下我花钱雇你的价值。 友情建议,如果下不了手。 你就把这帮人,当成类似二层刀那种平日看不起你,处处给你面色的扑街! 去吧,铁头哥! 这是九龙城寨,打死无相干。 真出人命,记我表哥几个头上就行。” 这话一出,铁头眼神瞬间变了。 不知为了留住这个饭碗,还是为了发泄平日忍受的委屈。 这壮汉面上的憨厚,飞快变得狰狞起来。 他怒吼一声,学著刚刚的吴世豪,掀起地上一张桌面冲向人群。 吴世豪此时,已经捨弃被砍破的桌面,提著一把砍刀斩得对面两人连连后退。 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恶风来袭,搏杀经验丰富的豪哥,果断抬腿踢开大鸡,同时自己闪到一旁。 下一秒,二人见到铁头怒目平举一张圆桌,用一股远超刚刚傻佬武的气势,將面前七八个刀手,用桌面顶住,一路推出雄记的门口。 “个个欺负我,人人欺负我,难得食餐饱饭,都来欺负我。”推倒眾人,铁头抓住圆桌边缘,双臂青筋犹如蚯蚓,抡起桌面横扫过去:“削死你们这帮扑街冚家铲!” 两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刀手,脖颈同时被实木桌沿切中,两条颈骨齐齐爆出让人牙酸的开裂声,下一秒,齐齐口喷鲜血,犹如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 第8章 我有问过老爷 一人一张台,顶翻七八人。 这样的力气,本就让睇热闹的城寨居民嘖嘖称奇。 后面看到铁头將桌面当做刀,一下削死两个刀手。 不止剩下那几个刀手嚇得面无血色,就连见惯廝杀,站在一旁计算索赔金的雄记老板鸡雄,都忍不住啐一句:“这只大块头,扑母力气真是大!” 唯有造成这一切的铁头,先看看骤然静下来的场面,再望望几米外,趴在地上抽搐的两人。 他失神鬆开的圆桌,低头看著自己双手:“我、我杀人了。” “挑!你不杀他,难道站著等他们来杀你啊?”吴世豪瞪圆一双凶眼,走到铁头身边。 豪哥举起刀,指著仓皇起身,互相推搡不敢上来那帮人:“我是水房吴世豪,有事冲我来,边个敢偷偷对我兄弟铁头下手,我就將他斩成十八段拎去餵狗!” 喊完这一句,吴世豪喊了一声走,拉著铁头跑进雄记。 铁头整个人一直处於心跳加快,头皮发麻的懵圈状態。 直到被吴世豪几个拉出城寨,看到跟阿平、四眼文站在一起抽菸的林远山。 这个在雄记大发神威的汉子,他声音沙哑喊了一句『远少』,下一秒,就扶著墙角哇的一声,把中午塞进肚皮的酒菜,倒个乾净。 “头次劈友,是这样的。”吴世豪让大鸡过去照顾铁头,他自己走到林远山的身边:“吐多几次,就习惯了” 接过林远山递来的好彩,吴世豪塞进嘴巴,划根火柴点上:“这个人不错,大家头次见面,连顿酒都没吃完。 刚刚那么危急,他都能出来助拳?阿远,你的眼光比我强,交对朋友。” 看到林远山笑著没接茬,吴世豪板著脸来:“喂,別以为我在讲笑,不信你问问阿文。 我们几个初来香江,当时被本地人骗得多惨。 直到第四天,我们才吃上第一口热饭啊,草!” 这个时候,铁头已经吐完,还被大鸡带去士多店门口的水喉(水龙头),漱口洗脸。 面色依旧惨白,好在双眼恢復了神采,他走到林远山身边问道:“远少,接下来怎么办?那两个人,应该活不成了……” “糗掉就糗掉咯,喂,铁头,你担心什么呢?”吴世豪惊讶扭过头来,看著二人说道:“那帮白痴敢在城寨埋伏我,事成,都不一定能活啊。 如果在城寨搞暗杀,城寨委员会和城寨联防会,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十几个人,提著刀进雄记斩人,简直將城寨元老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现在事败被我们反杀,当然怪他们自己没本事咯! 正所谓,江湖事,江湖了。 死者家属要搵,也是搵这次下令做事的大佬討烧埋银。 如果他们敢去报官沾皇气,就等著全家被帮会赶绝吧。” 理直气壮讲了一大通,吴世豪狐疑看著铁头:“还有,叫阿远这扑街什么远少?等下,你俩是咩关係?” “我原本在九龙这带拉黄包车卖脚力的,早上刚刚认识远少。 现在跟著他,还处於考察期……”铁头抓了抓脑袋,接著他憨得让人心疼,继续解释道:“豪哥,我不是故意瞒著你们的。 我看中午那餐太丰盛了,怕你们知道我是伙计身份,不许我上桌吃饭……” 吴世豪一伙,震惊望向林远山。 尤其豪哥那双三角眼,好像会说话一样——你小子从哪捡到这款极品? 林远山挑了挑眉,掏出一张百块港幣,塞进铁头裤兜:“喏,我现在宣布你通过考察期了,是我们林氏集团01號员工。 不过公司刚起步,暂时没有底薪,这一百蚊,拿去买两套衫裤装身。” 铁头美滋滋哦了一声,下一秒他掏出钞票,走开几步,高高举起,朝著天上太阳,一脸认真瞅著。 林远山见状,一脚踢过去:“睇条毛啊?区区一百块,我专门找张假的来骗你不成?” “不是啊,远少,我是穷惯了,以前都没乜机会摸整钞。”铁头訕訕收起钞票,顺手拍掉裤子上的脚印:“好不容易到手一张,当然要珍重一点。” 林远山笑骂一句没出息,走回来和吴世豪说道:“豪哥,我在凤如茶楼,请了一位大家姐帮我留意工作。 这几天,如果我不在,有人过来传消息,麻烦你们帮我接一下。” 吴世豪颇感意外:“嗯?你找她们做什么? 阿远,在香江,老实做工,没前途的! 我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谁知,那些阿姐收了茶钱,却介绍我们去码头做苦力。 唉,辛苦搬货捱了一天,特么才3块,而且要被工头抽1块水。 后来我们学人去打架,十次有九次打不成,到场嚷几句扑领母,就能收30块钱。 等到后来醒目,知道要搵靠山,已经浪费大半年的时间了。 过段时间,坤叔做寿,到时我帮他面前提一嘴,求他亲自收你进门! 他是水房的大捞家,已经很久没收马了。 刚好这次,我为帮他在石硤尾开新场子,差点被人在城寨懟冧(杀死)。 用这件事去和他开口,刚刚好! 阿远,你不要急,先玩几天。 大家姑表兄弟,我会帮你铺好条路的。 到时候,你我两兄弟,一文一武,双剑合璧,还怕不能够发达?哈哈哈……” 眼见豪哥越说越得意,连带周围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远山不得已,开口泼了一盆冷水:“唔好意思啊,豪哥。 我想走正行做生意,而且你那位族叔,他是道上最出名的大拆家(白粉批发商)。 我来香江之前,问过老爷,祂说,这种缺德生意,和我林远山八字不合。” 当一个潮州人,搬出老爷或者妈祖的时候。 那就证明,他的態度和想法是坚决的,是不可改的! 吴世豪外表粗獷,实际却是一个內秀的。 听到林远山这番话,他收起笑容:“这样啊? 行!人各有志嘛,反正豪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条路,大家胶己人,不说两家话。” 第9章 这个铁头不简单 城寨南门门口,自从林远山拒绝吴世豪,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骤然变得有点微妙。 等到四眼文托个熟人,去雄记把铁头的黄包车拉过来。 林远山就用【带铁头买衫】的藉口,跟他们一伙分开。 目送铁头拉著林远山走远,四眼文走到吴世豪身边:“豪哥,睇得出,阿远他对出来混很抗拒。 铁头兄弟那种体格,你稍微调教一段时间,就是一把顶好的刀! 任他跟在阿远的身边跑腿,太浪费人才了,就是不知,铁头有没在其他社团掛靠……” 吴世豪不等四眼文说完,嘖了一声打断他:“阿文,我阿豪出来混,一是讲义气,二是有底线。 阿远是胶己人,我怎么能够翘胶己人的墙脚呢?” 傻佬武和大鸡纷纷点头,吴世豪弹飞菸蒂:“这种影响团结的话,以后不准说。” 四眼文表情尷尬,訕訕闭上嘴巴。 作为肥佬坤在石硤尾的代理人,吴世豪每日很忙的。 中午在雄记被人埋伏,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带著一帮兄弟赶回石硤尾字花档。 字花档,是50-70年代,一种民间开设的博彩档口。 坐庄公开36张牌子,印有诸葛亮、关公、锦鲤、羚羊等等图案。 每期抽出一张,用铁盒、藤篮或者瓦罐封存,掛在档口大厅的横樑下。 之后,就是限时下注,到期当眾开奖,兑奖派出彩头的基本流程。 为了吸引没有多少文化的市井小民参与,庄家会印发『玄机诗』『仙图谜』之类的粗糙小报。 增加趣味性的同时,让人领悟其中的贴士(提示)。说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玩意的前身了。 自从吴世豪投靠族叔肥佬坤,他很快就借著对方的旗號,在石硤尾木屋区,开了一间小小的字花档。 同乡多,拳头狠、敢分红!吴世豪这门灰產,扩张速度极快,仅用两年半,就做到石硤尾最大。 开赌必然放贷,吴世豪又插足贵利行业。 他这个人,讲乡谊,重义气,懂得適当宽裕一点时间给家乡人,又將放贷业务做得风生水起。 肥佬坤看得出,吴世豪这个小老乡,不是无脑的烂仔。 他在石硤尾站稳脚跟,第一时间不是抢地盘,收马仔,在底层人面前虾虾霸霸。 而是有意学习自己,埋头在黑色產业捞钱。 连寻常四九仔最热衷的扎职都没兴趣,一副想当黑道捞家的样子。 因此,本就有意,从拆家(批发)插手散粉(零售)业务的肥佬坤。 暗中叫来吴世豪,提议叔侄俩人合伙。 由他负责幕后供货,吴世豪负责散货兼武力支持,先在石硤尾,搞两个粉档试试水。 讲完吴世豪的现况,镜头切到林远山这边。 与吴世豪一伙分开,他吩咐铁头拉车,前往石硤尾的长沙湾道。 这里,是60年代,九龙成衣批发核心区,厂铺林立。 发钱,还要发新衫裤,林远山这样的老细(老板),在这个时代,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铁头第一次杀人的忐忑,刚被吴世豪开导减掉七八成,现在想到有新衣服穿,又被喜悦冲淡两三成,急著换新衫的他,脚步自然迈得快了一点。 林远山坐在车斗,一路顛得肝疼,忍不住喊道:“喂,铁头哥,现在去买衫而已,又不是赶著投胎?可不可以慢点啊?” 铁头哦了一声,连忙放缓脚步:“远少,抱歉,抱歉。” 发现林远山没有回话,铁头小跑一阵子,自己挑起话头:“远少,其实,现在整个香江,从警队到普通民眾。 十个人的里边,七八个有字头。 你不愿意卖粉,帮会也有正经营生给你做。 好比豪哥所在的和安乐,我们叫做水房,就是因为很多老实本分的帮眾,被安排去土瓜湾安乐汽水厂开工。 凭您的本事,在汽水厂当个经理绰绰有余。 你又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搞到豪哥差点下不台。” 林远山踢了踢车斗,不带好气哼了哼:“有些事是红线,绝对不能碰的! 我早点表明態度,豪哥虽然不爽,气气一阵子就过去。 总好过將来生出误会,纠缠不清,我为难,他也难办的好。 不过,铁头哥,我发现你真是极品。 初看憨傻,实际话癆,拉车跑得快,打人落手狠。 话说,到了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做什么呢。” “哦,我姓陆,单名一个福字。”铁头避开前面一个水坑,又碎碎念起来:“远少,您別太过抗拒字头。 如果没遇到您,过段时间,我可能去投靠和洪顺的扁担威威哥。 他一直和我讲,拉黄包车过时了,赚不到钱,还要被人看不起。” “收声,再和我提加入字头的事,新衫裤不买了。”林远山被他吵得头疼,果断祭出绝招。 铁头果然闭嘴,直到將车子拉到长沙湾道。 其实,林远山如果对香江黑道了解更深,就能知道自己坐车捡到的这只话癆极品。 就是70年代,硬撼號码帮猪头洪,打出荃湾一条龙。 以外憨內狠、直肠直肚、护短讲义气出名的和洪顺荃湾话事人——铁头福! 而铁头福最巴闭(牛逼),不单单是他本身武力出眾,打架不要命。 而是手下全是猛人,江湖人送外號——洪顺兵库! 前面四眼文夸吴世豪懂得调教马仔,其实,单论调教马仔能力,未来的铁头,才是真正的猛人教头! 铁头这种大块头,適合他的衫裤,码数都是最大的。 林远山选了几间小型厂铺,其实就是家庭小作坊,摆有几只缝纫车那种。 先凭气质刷脸进门,再找老板兼厂长兼仓管,递根总督烟仔扯淡几句。 不用花多少钱,林远山就帮铁头置办八套过时压仓的四季常服。 铁头抱著一个大布袋,每装一套沾著浮灰的新衫裤,脸上就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原来,衣服还能这样买的,特么比庙街夜市还便宜。 同一时间。 吴世豪帮表弟在九龙城寨雄记接风,中途被人伏击一事,已经飞快传到江湖上。 和洪顺石硤尾话事人扁担威,愤怒拍著桌子:“铁头? 你们確定没听错? 好一个吴世豪,石硤尾的赌摊,已经被你做到最大了。 现在撬我看中的马?下一步,是不是摇旗招兵抢地盘啊!” 第10章 上海有阿宝,香江有阿远 和洪顺是和字头里边,资歷较老,实力偏弱的一支。 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深水埗、石硤尾和大窝坪一带。 扁担威是目前和洪顺较为出位的一个红棍,年纪大约三十五岁。 他身材不高,双臂力气很大,十年前,和洪顺偷袭西贡码头,他靠著手上一条扁担把守栈桥,拦住敌方帮会的援兵,就此响哚。 铁头这匹马仔,扁担威已经心水(看中)很久了。 他几次开口暗示,可那个憨货,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看不上和洪顺这块招牌,一直不肯鬆口。 谁曾想,仅仅两三天没见。 铁头就在九龙城寨,与水房的人,合力做出那种大事。 “威哥,现在怎么做?要不要点齐人马,上字花档搵吴世豪要人?”一个狗腿子,提出一个臭主意。 扁担威一巴掌呼过去,抽得开口那人捂脸惨叫:“痴线啊你!铁头他连蓝灯笼都不算,我用什么理由向阿豪要人? 最多就是我借了他一部黄包车,难道叫我带著一大帮人,跑去水房字花档门口討部车啊?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扑街!” 见到大佬发飆,带著消息过来报信的马仔,识相闭嘴,內心暗暗腹誹。 如果你早点把话摆开了讲,铁头那个憨货,可能早就加入字头了。 扁担威摸摸下巴:“传闻,吴世豪在石硤尾偷偷设了两个粉档? 嗯,这件事,轮不到我们做出头鸟。 吩咐下去,叫兄弟们开始收风,刮阿豪那两个档口出来。” “收到!”赶来报信的马仔点头离开,收风探听,就是他的工作。 看到大佬心情似乎好转,重新推起牌九。 刚刚挨打那个,捂著脸颊凑过来:“威哥,刮阿豪的档口做什么?” “哼!你以为,阿豪在石硤尾开粉档的消息,是谁放出来? 有些人做了大捞家,既要社团这块招牌遮风挡雨,又要帮眾出力帮他撑场面,还要绕开社团公帐,推头马私开档口做『买卖』。”扁担威一边说话,一边推好牌九:“什么好处都想占尽,自然有人睇不顺眼。 动不了大的,肯定要给做小的一点教训!” 看到周围几个亲信认真听著,扁担威冷笑抄起骰子,对著牌堆丟出去:“出来混,有头无脑,很容易死翘翘的,杀!” 林远山並不知道,自己收下铁头这个跟班,还能让和洪顺的扁担威与吴世豪產生误会。 此时他带著铁头,过来尖沙咀重庆大厦底层,按照穿越前的记忆,找到一家钟记裁缝店。 跟班穿著整洁就行,林先生再怎么凑合,总得搞套西装吧。 毕竟,如果巧云姐明天有回信,林远山接下来要去见的人,就不再是穿著汗衫和短打的江湖人。 而是每月最少与李一城见面一次,匯报生產工作的黄河塑胶分厂厂长。 上门见工,第一印象很重要,特別他目前的人设,是破落地主仔。 祖父和父亲,一个是开明大地主,一个是战前大学生。 家境可以败落,可林远山的派头不能掉,否则会影响到后续计划。 “林先生,这套怎么样?35块钱。”钟记老板取出一套灰色西装,对著蹲在地上,逗弄自己三岁女儿的林远山问道。 林远山放下拨浪鼓,走过来捏了捏布料:“化纤混纺,无里布。切,街坊货。” 眼带不满,林远山看著红姑老豆:“钟老板,你是不是在担心我没钱给啊,居然隨便翻件垃圾出来糊弄客人?” 看了一眼抱只大布袋,站在自己店门口,双眼瞪圆,一副生怕路人来抢的铁头。 再看看穿著廉价衬衣西裤旧皮鞋,进门就逗弄自己女儿的林远山。 钟记心想,香江这几年,骗子比耗子还多。 有些人,表面斯斯文文,实际坑蒙拐骗,谁特么说得清呢? 当然,想归想,说肯定不能这样说。 推了一下眼镜,钟记举著西装拦在女儿儿童椅前边:“不敢不敢,是林先生您不接受定做,专点要现货。 我的店內,真是只有这套人家落了定金,去年违期没来取的啊。” “化纤穿上身,松松又垮垮。 我和人谈生意,岂不是未曾开口,先被人看低了? 一百块!我的尺码,你刚刚量过了。 钟老板,你和我听著,我的要求,面料必须英国纯羊毛。 现在中秋刚过,天气还热,选派乐斯或者凡立丁吧,主打一个轻薄透气。 必须全里布,版型还要挺! 同行拆货,我就不难为你。 我可以不要三件套,但是两件不能少。 讲到这里,你知道我深浅的啦,领带,领夹,你顺便帮我配。”林远山懒得与这个裁缝佬磨嘰,掏出一张百元整钞拍在柜檯:“一件马甲换一条领带一只领夹,就算这100块你从同行手上顶一套过来,这三样东西的差价,都够你赚了。” 我挑!行家啊! 听到这里,钟记放下手上的劣质西装,收起柜檯现钞的同时,笑容变得完全不一样。 他先吩咐老婆出来冲茶招呼客人,然后对林远山告了一声失陪,快步出门去找同行调货。 这个时代,西装確实都是定做,以林远山的要求,一套成本大约在120港幣左右。 可因为一些客人,由於自己原因,违约没来裁缝店取衫,所以这部分的成品西装,属於鸡肋资產,当掉不捨得,囤著又压仓。 林远山给了100块现钞,还给钟记留足利润和操作空间,对方自然用心做事。 至於为何让出马甲,除了能够省点成本。 一个穿著手工西装,当掉马甲,略带窘迫,强装架势,来港谋生的求职者。 是不是比三件套齐全,死要面子的远少,在人设方面,更加討喜,更让面试官看顺眼点呢? 林远山与仅有三岁的红姑,玩了大约半个钟头拨浪鼓和手摇铃。 就看到钟记满头大汗,带著一套西装从外面回来。 这是一套深藏青精纺羊毛西装,属於这个时代,香江商行大部分见习生首选的面料。 领带配了一条酒红色,领夹是银色哑光,不抢眼,可等林远山穿上去,却很顺眼。 至於马甲,林远山和钟记心照不宣都没提。 100块钱,从现在开始,阿远走向成为林先生的征程。 第11章 您不怕,我怕啊 原身从澄海出发来港,身上带了不超过10元的零钞。 林远山重生之后,去潮安押坑蒙拐骗、哦!不是,是抵押金笔,拿到500块以及林怀瑾藏在匣內的50块钱。 之后请巧如跑关係搵工作,花了200块。 中午在雄记打架出来,铁头由试用期转正,林远山给他100块买衫裤,后面去收压仓过时衫,依旧是林远山付的钱。 好在,这笔开销不大,二三十块而已。 现在来钟记,林远山又花了一百给自己置办这身行头。 扣掉在凤如茶楼叫铁头买烟的五块钱,林远山身上的现金,大约剩下125块港幣。 花钱速度很快,不到一天的时间。 林远山就花了一个香江底层家庭,大约三个月的收入。 估摸还差一只打火机和一个皮包,林远山从钟记出来,叫铁头就近选家口碑过得的当铺。 咬著牙,又花了十五块,林远山选出两件品相过得去的死当物。 將剩下的101块钱塞进钱包,林远山招呼铁头跟上:“走了,铁头哥。” 铁头哦了一声,离开当铺还在茶几抓多一块杏仁糕,塞进嘴巴大口嚼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坐上车斗,林远山闭上双眼:“走,回龙津道,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花开等蜂来啦。” “蜂来不来,我是不懂。 总之跟著远少您,今天我张嘴没停下来过,最少吃了一个肚饱。”铁头嘿嘿笑著,脚步忍不住加快少少。 林远山笑骂一声慢一点,旋即靠著车斗,盘算接下来要怎么走。 巧如有句话,说得很准。 初次见面,林远山拍出两百块,特意点名要去李一城名下黄河塑胶的石硤尾分厂,肯定是有图谋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李一城这个集能力、气运於一身的商业传奇了。 二战结束,刚刚进入50年代。 李一城就在筲箕湾,创建了黄河塑胶厂。 七年后,这家工厂生產的塑胶花,不仅垄断香江市场,出口欧美。 李一城摇身一变,成为行业公认的塑胶花大王。 相比大部分后世人,对他了解仅仅停留在地產和资本市场。 林远山身为港史自媒体博主,清楚李一城在1963年,已经拥有数万平方米的厂房。 眾所周知,香江这边,是算平方尺的。 也就是,这位李老板在60年代初,仅在塑胶花商业版图,已经拥有数十万平方尺的工厂。 而且,他还不满足一个行业行首的地位。 早在5年前,李一城瞄准地產业,买地试水,修建商业大厦,寻求从製造业大亨到地產大亨转变的机会。 给多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现在的李一城才35岁,而5年前,他只有30岁。 林远山知道,就在今年,李一城逐步把商业重心,从市场开始饱和、欧美检验標准不停针对性提高的塑胶花製造,转到地產行业。 前面讲过,黄河塑胶厂,几十万平方尺。 这是由北角主厂、筲箕湾老厂,几个类似石硤尾这样的小分厂; 以及一些,黄河扩张时期,来不及建厂,分发出去代工的小作坊。 这些小作坊,不少被黄河塑胶逐步收购。 现在处於间歇性开工的状態,不时做些卖去东南亚,品质较次的塑胶產品。 林远山兜里只剩一百块,即將要去应聘的石硤尾分厂,目前他还吃不下来。 可如果说,谋划一家处於半停摆的小厂,那还是有点希望的。 从尖沙咀回到龙津道,已是傍晚时分。 林远山与铁头说句明天见,可走了几步,发现铁头既没接话,也没听到远去的脚步。 “怎么了?”林远山转过身,衝著铁头笑道:“你不会是想,叫我包多你一餐晚饭吧?” 铁头嘿嘿笑了笑:“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今天中午在雄记闹得那么大,我怕……” “担心我?没事的! 那帮人衝著豪哥来的,当时派你出去帮忙。 我叫上阿平立即从后门溜了,那个场面,乱糟糟的,没人注意到我。 而且,九龙城寨有九龙城寨的规则。”林远山微笑解释几句,转身就要离开:“这会,他们应付城寨元老的问责还来不及呢。” 铁头连忙喊住他,尷尬抓著后脑勺:“远少,您不怕,是我怕啊。 头次打死人,一死就两个。 下午跟著您,我倒是不慌。 这会儿天快黑了,我担心苦主家属,会不会去我家埋伏我。 我是想说,可不可以去你那边住几天。 地板、天台,实在没地方,走廊也行。 我既能躲个风头,还能顺带保护您呢!” “咦……”林远山不怒反喜,认真打量起这个有胆做事,也有勇气承认自己害怕危险的跟班。 不简单啊。 香江这个地方,出来混的烂仔,好像割不完的韭菜,死掉一茬,还有一茬。 大部分靠著一粒胆,一条命,傻嗨嗨杀进刀光剑影的江湖,试图搏出一个光大前程。 可实际上,混出头,爬得高,上得岸的,哪个不是该狠得狠,该惜命就得惜命。 这只铁头,表面憨直,內有锦绣。 睇来,这次僱到的,不是一个挡风的草包,而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才啊。 內心对铁头高看一眼,林远山嘴上不给他灿烂的机会:“胆子这么小,白长这么大块头了。走吧,先说好,房租从薪水里面扣哦。” “哇!远少,有没搞错啊,我记得,我没底薪的哦。”铁头拉著车子,小跑上来。 林远山:“可以先记欠数,等將来发薪水再扣。” …… 一边与铁头斗嘴,一边走在前面带路。 林远山相貌和气质本来就出眾,早上穿著四眼文提供那套廉价新手装,已经能让城寨居民注目了。 这会儿他穿著手工西装回来,背后跟著一个拉黄包车的大个头。 二人从南门进来,走不到两百步,就有几波人,笑容满面,毛遂自荐要带林远山去玩九龙城寨特有的刺激项目。 很明显,这帮人把他,当做港岛那帮偷偷过来城寨消遣的二世祖了。 “远少,我觉得,您还是儘早搬出去的好。 这个扑街地方,太不安全了。”走到巷子狭窄处,铁头双手举起黄包车,跟著林远山走出来。 林远山刚要接话,他住的37號楼,楼梯上就传来女子求救和男人打砸的声音。 第12章 是人是鬼 九龙城寨这种鬼地方,隨时可能都有人死於非命,更別说吵架、家暴、盗窃、抢劫、打架这些小儿科了。 停下脚步,林远山指指对面巷口的杂货铺,示意铁头先去把黄包车寄存。 然后他自己点上一根香菸,站在楼梯口,听著上面的动静。 別怪林远山过度敏感,而是江湖险恶,大把利用好人的同情心,设局钓鱼,敲诈勒索。 铁头三两句跟杂货铺老板谈妥,花了2毛钱,借到一条尾指粗的铁链,把车子锁在店门铁柵栏上。 “远少,我来了。”铁头快步过来,警惕望向楼梯。 上面的吵闹,一直没停歇,甚至,还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林远山敲出一根香菸递给铁头,一句四零二。 铁头立即接过香菸,塞进嘴巴,抢在前头大步走上楼。 林远山跟在后面,很快发现,声音是从三楼走廊传来的。 有三个穿著短打的男子,围著一对母女,看样子,应该是在追数(追债)。 这种事情,別说九龙城寨,现在的港岛,但凡穷苦点的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发生。 能让林远山停下脚步,是因为今天这宗事有点反常。 哭闹声,不是来自那个女儿,而是跪在地上,哭得好像泪人那个长发女人。 倒是那个小女孩,看著年纪超不过十岁,面黄肌瘦,一条枯枯的辫子不知多久没洗,连身上的裙子也是破了许多洞,看上去好像掛在衣架上一样,被风一吹都能倒。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孩子,面对这种场面,居然抿著嘴,握著一支巴掌长的水果刀,站在一旁,不哭不闹。 虽说,这支刀仔的威慑性,在场没人放在眼里。 可是,比起那个只懂得下跪磕头,嚎啕大哭的女人。 女孩的勇气和早熟,连林远山都在嘖嘖称奇。 “远少,睇她们这样,好惨啊。”铁头扭过头来,看著林远山问道:“帮不帮忙?” 林远山弹弹菸灰,冷冷笑了一下。 帮?帮得完吗? 世界上悽惨人那么多,自己又不是超人,怎有办法见一个帮一个? 何况,就目前看到的。 就能判断谁是人,谁是鬼? 等不到林远山点头,铁头沮丧转过身。 换在以前,这种事,他一个拉车的,肯定不会招惹。 可今天在雄记打死两个烂仔,好像解锁了他的胆量。 此时路见不平,他有点跃跃欲试。 在铁头看来,两个人都杀了,打三个烂仔算什么啊? 万一雄记那件事,吴世豪没能扛下来。 死者所在字头,肯定要抓他赔命,那么这单事,不就积阴德了,下世人,兴许还投个好胎! “远少什么都好,就是心狠了点……”低声嘟囔,铁头准备上楼。 可就在这时候,听到动静,发现有人站在楼梯拐角睇戏。 三个男子其中一个,衝著林远山挥了挥手:“喂,靚仔,睇你身光颈靚(穿著讲究、打扮整洁),难道是烂赌凤以前的客人? 如果是的话,她那笔烂数,你好心帮忙,出钱抹掉啦。 反正也不多,七百块而已,现在她吵著要拿女儿顶数。 我挑,这个豆芽菜,才10岁,接客都没人要,真带回去,不止费米耗粮养著,我们还免不了要被人在背后骂几句扑领母或者冇阴功!” 这话一出,铁头表情呆住了。 更扎心的是,林远山在他背后,不轻不重说道:“我心狠,你心善,那你上咯。 大的救回去当老婆,小的救回去当女儿,一举两得,直接当爹!” 铁头老脸一红,旋即愤怒走出楼道:“扑领母!你双眼盲的啊?我家少爷,会和这种烂赌女有瓜葛?” 本来就身材魁梧,加上恼羞成怒,铁头走一步,对面三个男子被他气势嚇得退后三步。 双方一退一进,原本被他们堵在走廊的烂赌凤,发现有机会脱身,居然做出一个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她起身抓住女儿乾瘦如柴的胳膊,用力推向铁头。 趁著铁头扶住女孩,侧身露出的空隙,烂赌凤飞快跑入楼道,攀上一条用生锈铁件焊接的楼梯:“乖女,楼梯站著那人,就是你的爸爸……” 这句话里,充满奸计得逞的兴奋。 可在下一秒,眾人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惨叫。 铁头趴著栏杆,朝著楼下张望。 发现烂赌凤从那条焊接的楼梯摔下去,已经砸塌楼下一间铁皮屋,穿著单薄连衣裙的身体,趴在一堆铁件杂物上,应该受伤不轻,隱约看到鲜血。 “我靠!別死啊,帐还没清呢。” “挑,我早就说过了,就抓她本人回去顶数,一次1块,卖个700回也能回款,现在好了,回去怎么交代?” “实在不行……” 三个男子互相埋怨,最终看向躲在铁头身后的女孩。 不等他们开口,林远山就从楼道走了出来:“別想打这个女孩的主意,更別指望,用那婊子乱扯的一句话就能要挟我。 七百块没有,这里一百块。 当我买下这个孩子,剩下那六百。 趁著楼下还热乎,拉去城寨黑诊所拆零件,如果你们速度快的话,怎么都能凑足。” 说完,林远山掏出最后一张百元整钞,用两根手指夹著,对著三人摇了摇。 三个男人面色大变,看向林远山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这小子穿得人模狗样,內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居然连城寨最黑暗的產业链都知晓。 最可怕,那女人的女儿就在旁边,他竟然当面谈这种事! 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先说话那男子,抱拳对著林远山说道:“这位大爷,我们是福义兴老四九,烂牙才、大口富和细眼宽。 今天多谢指点,敢问大爷贵姓?拜边座山、坐边个堂、烧边柱香?” 林远山闻言嗤笑出声,鬆手任由钞票落在地上:“你们老顶高佬成都没资格来盘我的道。 三尾连大底都不是四九杂鱼,也敢在我的面前咬文嚼字盘山门? 江湖盘道嘛,得! 就是我辈分有滴高。 不如这样,你们带路,现在去福义兴陀地见高佬成,由他亲自来盘我好不好啊?” 开口说话的烂牙才,被林远山这番话,喷得面色阵青阵红。 看著好像怒目金刚一样的铁头,以及嘴角含笑,一脸高深莫测的林远山。 他只能低头道声失礼,俯身捡起钞票,带著两个兄弟准备离开。 “唉,你们香江的洪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收了钱,清了帐……”林远山幽幽嘆了一口气,音调骤然拔高:“借据呢?” 三人好像钉住一样,阿才尷尬掏出一张打有手指模的字条,走到林远山面前双手奉上。 林远山接过来看了看,一旁的小女孩,终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恩公,没错,是这张,我认得,这个指模,还是她拉我按上去的。” 第13章 三无女仔小兔 七百港幣,以前铁头跑黄包车,大概是他半年的收入。 可在烂赌凤眼中,这是一笔搏翻本的赌资,也是亲生女儿的卖身价。 林远山板著脸,唰唰唰,將借据扯成碎片:“你们三个,可以走了。” 烂牙才不敢多话,招呼两个兄弟,踩著楼梯衝了下去。 要拆零件,可得趁热。 晚一步,真成凉拌了。 林远山掏出烟盒,敲出一支递给铁头,再自己点上。 走到女孩的面前蹲下,林远山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刀:“如果今天没有遇到我们,你是不是想要弒母啊?” 女孩没有说话,可她那震惊的表情,以及轻微扩缩的瞳孔,算是无声给出答案了。 林远山嘆了一口气,將刀子丟到墙角:“有些事,生为子女,不能做的。 你小小年纪,这一刀捅出去,就从人变成鬼了。 唉,孬人(坏人),还是我这个路过的无辜者来当咯。 对了,刚刚来不及问你,我就帮你做主。 我觉得,你那个烂赌老母,拆掉比抢救更有价值,你没意见吧?” 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林远山捏著香菸拔了一口,起身看著铁头骂道:“扑街! 叫你上楼就上楼咯,停在楼梯口,睇睇睇,睇你条毛的热闹啊? 现在好了,不止连累我使多一百块,还害我做次孬人。 她老母条人命,那仨扑街回去肯定扣在我头上。 现在我话你知,刚刚一百块,將来从你薪水里边扣!” “啊?”铁头嘴巴张开,指著自己:“又要扣薪水?” 看到林远山转身要走,女孩跟了上来:“恩人,你、你能不能收养我? 我吃得很少,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 “挑!真是麻烦啊。”林远山脚步停了一下,继续走进楼道:“那煮饭、收拾房间会不会呢?” 这个时候,铁头不憨了。 他站在楼梯口,笑著招呼女孩:“快快快,跟上来。远少他这样问,就是答应你了。” 女孩闻言,脏兮兮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个笑容。 …… 半个钟头后,402房间。 女孩抱著一根扫帚,正在努力扫地。 林远山坐在沙发,手里翻著一本过时杂誌:“就叫小兔?没有大名?” “没有。”小兔將垃圾归拢到一起。 “你老豆呢?叫什么的,多少总该有个姓吧?对了,你的身份纸呢?” “全都没有。” “嘶……”林远山放下杂誌,顿感头疼。 虽知生活在九龙城寨里面,个个都是人才。 但是像小兔这样,在本地出生的三无儿童,依旧刷新他对香江底层民眾的认知。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敲门声。 小兔应声躲到墙边,双手高高举起扫帚。 直到她看见,是铁头带著一个相貌和蔼,衣裳乾净的婆子回来,她才把扫帚放下。 “远少,这个是楼下杂货铺老刘的老婆。”铁头提著一只网兜,里面装著一些旧衫:“刚好他们女儿和小兔年纪差不多,我就叫他们让一套出来。” “刘婶是吧,请你帮小兔洗洗身子。”林远山提起网兜,递给那婆子:“等下连同衣服,一起算钱给你。” 刘婶哎哎点头,带著不知所措的小兔走出去。 林远山对著铁头抬抬下巴:“楞著做什么?还不跟过去! 等下小兔洗好换上衣服,你给2块钱,打发那婆子走人。” “哦哦哦。”铁头屁股还没坐下,又起身追出门去。 林远山抖开杂誌,哼了一声:“这种地方,鬼比人还多,不得不防啊。” 过了一个钟头,铁头激动推门进来:“哇,远少,快看快看,小兔原来长得好可爱啊。” “吵乜吵,你是不是担心没人知道,你帮著吆喝几声,通知大家过来拐卖她啊?”林远山横了铁头一眼,正好看到梳洗乾净的小兔,跟在铁头身后走进来。 原先枯得打结的长辫,刘婶已经打散梳洗乾净,现在披肩垂在背后,还换上刘家女儿那套洗乾净的米色旧裙。 一张小脸虽有菜色,但是洗掉污垢,依稀看出来。日后长大,相貌肯定不会差到哪里。 难怪铁头大呼小叫,现在的小兔,与刚刚700块都卖不出去的样子,真是天差地別。 “走吧,去楼下你家里,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出生证明。能不做黑户,就儘量不做黑户。”林远山起身走过来。 小兔乖乖跟上,铁头走在最后。 …… 等到晚上,吴世豪几人回来。 惊讶发现,原本好像狗窝一样的房屋,居然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而且,屋內居然多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阿远,我必须说说你。 你今年十八岁了,如果想开荤,我叫大鸡安排。”吴世豪招呼林远山上天台,递根香菸,表情十分严肃:“那孩子,才几岁? 我们做人要有底线,你现在的想法很禽兽,豪哥我看不过眼!” 林远山刚把香菸点上,听到这话,呛得连连咳嗽:“我挑!豪哥,你、咳咳、你想到哪去了……” 將下午发生的事情,林远山与吴世豪说了一下。 豪哥听后,一拳砸在围栏:“扑领母!难怪我看著有点眼熟,原来是楼下的小兔。 那孩子很可怜的,她那个烂赌老母,经常赌到没天没夜。” 用力拔了两口香菸,吴世豪拍了拍林远山肩膀:“是豪哥我错怪你! 做得对!今天可惜我没在场,要不然,凭烂牙才那三个蛋散,一毛钱都不甩他们!” 林远山笑笑没有接话,就住上下楼。 这位姑表哥,现在也有高利贷业务。 如果真有心帮手,凭烂牙才那种被自己三言两句嚇跑的废物,哪有胆子上门追数? 都是成年人,又是出来混的。 江湖义气,嫉恶如仇这些人设,都是自己立的。 这个世道,一个烂赌鬼带一个豆芽菜,堪称天坑组合。 看不到实际的好处,豪哥自然不会出手惹事。 当然,林远山他自己,其实也是同类人。 如果烂赌凤逃跑之余,没用小兔坑他一句,试图用他拖住烂牙才三人。 他不至於开口补刀,提醒烂牙才將这个烂赌鬼送去拆零件。 至於买下小兔,只是林远山的性格,有些事做了,就乾脆做绝。 这个女孩敢把刀尖对著亲生老母,而且看到老母摔下楼,依旧面色不改,眼都不眨。 凭这点,足够林远山花上一百块,赌上一把。 事后看,一句恩公,已经证明林先生赌对了。 第14章 什么都瞒不过阿远 原本只是住多一个林远山,现在多了铁头和小兔。 哪怕小兔收拾了一个下午,归整出一些空间,可吴世豪这间租屋,依旧住不下这么多人。 因此,吴世豪就叫四眼文出门,重新找个住所。 而他们几个,各自將个人物品打包好,当晚就搬走了。 除了一个人,必须轮值石硤尾字花档过夜。 吴世豪这间租屋,最少可以住五个人,在九龙城寨这里,算是『豪宅』了。 现在剩下林远山三个,空间就更加充足了。 甚至,铁头饭后,还去找来木板和塑料板,隔出一个小房间给小兔呢。 一夜无话,除了鼾声好像打雷的铁头。 无论小兔还是林远山,都是到了深夜才睡下。 小兔是同日失去唯一一个亲人,又遇到两个能够依靠的『亲人』。 既担心这一切,会不会是梦中幸福,又担心哪天自己表现不好,会不会被林远山拋弃,患得患失,因此失眠; 林远山是兜里剩下1块钱,而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 点盏煤油灯,林远山靠在床头,手里捏著一截铅笔。 他一边回忆穿越前,自己掌握这个时代香江的资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一边思索,如果巧如那边,明天再无音信,该如何开展备选计划。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五点左右,林远山才躺下睡了一会儿。 铁头的生物钟,还没从黄包车夫这个职业上面扭转过来。 无需闹钟,清晨六点。 这憨货准时起床,他洗漱妥当,准备下楼买早餐。 结果发现,小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而且还把白粥煮好。 “小兔,你是小孩子,不用这么早起来的。”铁头打了一个哈欠,端起一只鸡公碗,自己过来盛粥。 小兔摇了摇头,坐在餐桌旁边,托著下巴看他。 铁头知道这丫头话少,昨天她除了跟林远山说几句,连在洗澡的时候,不管那刘婶怎么问话,她都不会回一句的。 就著咸菜,铁头连吃三碗白粥,要盛第四碗的时候,小兔把锅盖盖住了。 “恩人还没吃呢。” “远少他最多吃一碗,你这不还剩半锅?” “不行,锅里的如果粥太少,就不好吃了。” “好吧,那你呢,你吃了没?” “等你们吃饱,有剩我再吃。” 面对小兔坚决的眼神,铁头懨懨放下鸡公碗:“等到你俩吃完,我前面三碗,已经消化掉了。” “小兔,给他吃。 不给他吃饱,这货不会闭嘴的。”林远山捏著鼻樑,从床上下来。 铁头嘿嘿笑著,小兔怒目瞪他,不过还是听林远山的话,揭开锅盖,让他盛粥。 林远山很快洗漱好,端起自己那碗:“小兔,你也吃。 我这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以后饭煮好就吃,不用等人齐的。 因为很多时候,我和你铁头哥,不一定有空回来吃饭。 还有,別老叫我恩人,叫句远哥就好。 我俩没在家的时候,你把门锁好,待在家里別出去。 可惜找不到你出生证明,你现在是黑户,正规学校上不了。 等过段时间,我找找地方,让你学会写字和算数。 將来有事让你做,你才能帮上忙。暂时就这样吧,身份问题,以后也会帮你解决。” “好的,远少,我会听话的。”小兔抱著碗,激动得浑身发颤。 这个时候,屋外篤篤篤,传来一阵敲门声。 铁头端著碗,走到门边:“谁?” “请问,澄海来的阿远,是不是住在这里? 如果是,你跟他讲,凤如茶楼的阿如来了。”清冷的嗓音,隔门传了进来。 林远山放下碗:“铁头哥,开门。” 铁头应声拉开房门,只见巧如穿著一套素色旗袍,俏生生站在门口。 同时在场,还有两个穿著短褂的青年,看二人的模样,应是某家帮会的成员,一左一右,护在巧如身后。 “哈哈,如姐快请。 如果我没有猜错,上次我託付你的事,应该有著落了。”林远山起身走向沙发,小兔动作麻溜收拾餐桌,懂事得让人心疼。 巧如吩咐两个青年留在门口,笑吟吟走进来:“哦,怎么看出来的?万一不成了呢!” “哈哈,怎么看? 我先看你带来这两位兄弟。 这两位的架势,可不像那帮不入流,动輒对人虾虾霸霸的烂仔。 那日,我记得如姐你说,要去找潮勇义,石硤尾的话事人帮我出面谈这件事。 今日你来城寨找我,隨行人手,沉稳干练。 只有一个可能,如姐你已经见过你的拜兄烂命驹驹哥。 门口那两位,是他派来保护你进城寨的。 我再看你的表情,未曾进门,话里带笑。 那日你有言在先,请驹哥出面,事成不成,礼金不退。 如果事败,需要带人来逼我认下那两百块钱。 今日如姐你进门,就不会这个態度,最少都得说声抱歉,再谈其他。 现在你笑容灿烂,当然是事情办成,来给我报好消息的啦。”林远山说到这里,抄起茶几上的总督拋向站在门口的铁头:“虽说进门是客,可到了门口,那也是朋友!散烟啦,扑街!” 不说那两个潮勇义成员,听到林远山这番话,面露惊讶,笑著接过铁头递来的香菸。 就连本想卖卖关子,准备看一看林远山惊喜表情的巧如,也是生出一股挫败感。 这小子,年龄明明不大,为何总能看穿人心? 自己点上一根女士香菸,巧如不再浪费时间。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阿远,驹哥已经和许厂长谈妥了,技术岗位目前没空缺。 不过黄河塑胶厂,石硤尾分厂的仓库统筹员,正好犯了一点错误。 驹哥帮你爭取下来,你过去就管四个人。 试用期3个月,月薪120块,转正之后,升到180块。 不用汗流浹背搬货,每天只需负责登记原料、成品两个货仓的出入库存。 有事的话,叫那四个小工去做就得了。 至於装卸,那都是驹哥的手下,其中大部分兄弟都是潮籍的胶己人。 凭你这个脑和这张嘴,大家一定撑你这个小老乡。 无需担心工作期间被人刁难,怎么样,这个岗位可以了吧?” 第15章 江湖套路多啊 那就是说,去当黄河塑胶的石硤尾分厂,当一个仓库主管了。 管著四个固定工人,负责接洽前来装卸的潮勇义苦力。 在仓库这一亩三分地,这个岗位算是有实权的。 相比林远山原先估计,拿下某个技术性的职位。 现在这个仓库调度员,无论薪酬,还是地位,都要高出一线。 这种好事,换做其他人肯定欣喜万分。 可对於林远山来说,他反而心生警惕。 按照巧如的说法,这家厂的原料和货品装卸,都是潮勇义的苦力们负责。 仅仅200块港幣,都不知道,巧如拿多少出来给那烂命驹饮茶。 就这点钞票,明显不值得烂命驹这样落力! 扑街黑社会,讲义气的当然有,可更多的,却是朝钱看。 极有可能,未来某天。 那位潮勇义石硤尾的话事人,就会要求自己利用职权之便,帮他在这家工厂做些不能摆上檯面的事了…… 一边点头笑著,一边脑筋飞转。 林远山抬手收走名片的功夫,已经把此事可能存在的隱患,推算出七七八八。 “不愧是巧如姐,我就知道,这件事,找您是对的!”夸人不用钱,林远山掏出钱包,將名片装进去,光明正大亮出里边仅存的1块钱:“对了。 如姐你帮人帮到底,我来港带了3000块,这两天花得差不多了。 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个潮州银號,我想去借点出来应急。” 巧如可是在凤如茶楼迎来送往的,进门那刻,她用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得出来,林远山和门口的大个子跟班都换上了新衫。 尤其是林远山,他身上的西装,不是地摊货,绝对是好面料加裁缝手工製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仅仅不到两天的时间,这个地主仔,就花了3000块,这个开销,也忒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巧如难得用上劝诫的语气:“阿远,介绍一间信得过的银號给你不难。 问题是,按照你这样的花钱速度。 就算你贷得出钱,你能还得上吗? 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一个月能赚多少。我就算你后续有计划,可在银號贷钱,也要算利息的。” 林远山抬手打断巧如,顺便切换出一付被人委屈的表情。 他叫来小兔,將自己和铁头,昨日回来怎么遇到这对母女,后续如何出於善心,花钱从放贷人的手上,买断借据的始末。 八真、一瞒、一假。 对著巧如说了一遍。 80%內容是真的:昨日烂赌凤,利用女儿小兔,想坑无辜的他背锅,自己在逃债的途中,失手跌落楼下; 10%內容瞒下来:当时烂赌凤跌落楼,还能抢救一下,是他林远山指点烂牙才三人,送她最后一程; 10%內容是假的:买断小兔借据的钱,不是100块,而是他圣母远,带来香江的全副身家,一共2700块。 “如姐,小兔就在这里,不信你问问她。”林远山指著小兔:“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总不能小孩子,也学大人说谎吧!” 巧如能在凤如茶楼当大家姐,本身就有江湖儿女具备的一股侠气! 加上小兔悲惨的经歷,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她拉著小兔乾瘦的双臂,双眼微红问道:“小妹妹,是不是这样的?” 小兔畏惧低头,避开巧如的目光。 等对方追问多一次,她才小心抬头,怯怯说道:“是真的,昨日远哥哥,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帮人。” 这个反应…… 绝对!是准的! 先被亲生母亲拋弃,又被好心人收养,確实应该对陌生人保持警惕。 可怜的小兔。 可敬的阿远! 巧如用力搂住小兔,闻言宽慰了几句。 然后,她打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整钞,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如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事归一事,倾家荡產买下小兔的借据我没后悔。”林远山眨眨眼睛,看著巧如明知故问:“现在你將两百块茶水费退回来,是不是想侮辱我啊?” 巧如摇了摇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女士薄荷。 林远山叮的一声,从当铺买来的二手zippo,搓出一簇火苗,很绅士伸到侠女如的面前。 巧如微微靠前,凑著火苗点上香菸。 吐出一条烟柱,巧如正色看著林远山:“阿远,我阿如虽说只是一个茶楼女,也是洪英门下掛名的江湖人,该有洪门姐妹救急解困的义气。 我没你远少有本事,出手就是2700块。 但是拿200块给这孩子买点衫裤和红头绳,我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巧如站了起身:“银號就不介绍给你了,你们就三个人,两百块省点用,足够坚持到你下个月发薪水了。” 说完,巧如拉著小兔的手,又问她不愿意跟自己走,可以安排她在凤如茶楼当学徒。 不出意外,被小兔拒绝了:“我要和远哥哥在一起。” 巧如说服不了她,只能临走警告林远山和铁头,不许欺负小孩子。 等到巧如三人下楼离开,林远山收起桌上两张百元钞票:“嘖,这个性急的女人。 我话都没说完,本来想说,假如真想侮辱我的话,就多给几张,侮辱得深入一点。真是的……” “远少,可以了,就这么几句话,你就坑了人家200块钱呢!”憋得好辛苦的铁头,后怕指著小兔:“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站门口,可是捏了一把汗啊! 我就怕小兔她反应不过来,接不住你的戏。” “收声!只要你忍住不讲话,小兔她就接得住! 你当人人像你一样憨?”林远山板著脸,揉揉小兔的头髮:“好好看家,我和铁头哥出去搵机会赚钱。” 大男人不可一日无钱! 糊弄巧如,属於临时起意,对方愿意慷慨解囊,算是意外之喜。 其实,就算对方刚才无动於衷,林远山也有备选计划。 不行再去潮安押一次,学白七爷当大便,抓住二层刀贪图警队赃物的心理,用这身皮,再糊弄他一次。 就是连薅两次羊毛,存在一些穿帮的风险。 在林远山看来,走那一步,已经是下计了。 带著铁头下楼,先去杂货铺取回黄包车,林远山又买了一包555香菸。 拆开包装,留下两支。 林远山將剩下的,全部装回昨天的总督空烟盒,丟给了铁头。 然后离开城寨,林远山坐上车斗,吩咐铁头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赶往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 第16章 我家侄儿也是大底 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的厂长,姓许,名能。 他不是潮州人,却是很早跟著李一城的伙计。 因为资歷老,能力低,渐渐跟不上李老板的脚步,所以从他身边的亲信,逐步被下放,目前管著这石硤尾这家厂,以及周边几个小作坊改制的小厂。 昨晚,烂命驹邀他出去宵夜。 许能碍於情面,出门赴约,几杯酒下肚,迷迷糊糊就答应对方,让原来的仓库调度员老余挪屁股,安排一个姓林的青年。 这里就看得出,为什么许能会在李一城的商业帝国被边缘化了。 仅是与江湖人士走近,他这个做法,就与李一城背道而驰。 李老板一向以纯粹商人自居,最討厌和江湖上的帮会分子有来往。 “许厂长,我这把年纪了,明年都要领退休金了。 现在你叫我去车间,下面的工人怎么看我? 大家好歹十几年的私交,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老余的诉苦,打断了许能的思索。 许能本来就心烦,看到眼前这张苦瓜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亏你还有脸说? 这几个月,也不算算,我前后给你擦过几次屁股了? 也就是李老板现在的重心,不在塑胶花的上面。 换做前几年,就你犯的那几次错,你早就被他辞退了! 何况,现在只是给你换个管理岗。 去车间,你不也是继续管人,而且还管得更多呢!” 特么仓库和车间,这环境能一样吗? 自知理亏,老余不敢继续纠缠,他黑著脸说道:“好!你要是这样讲的话,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库房钥匙串、库存分类簿,我都放在抽屉里。 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去车间做事了。” 说完,这个双鬢斑白的老人,拉开椅子走向办公室外。 许能喊了一声等等,老余还以为,对方改变主意。 谁知,扭头一看,却是许能的警告:“別怪我没提醒你。 新来接替你的,是烂命驹推荐的。 石硤尾这区,我们这几家厂的装卸,全是潮勇义的苦力在做。 你敢搞出事来,可不好收场的。” “哼!烂命驹很巴闭?我侄儿还是福义兴的鱼佬明啊!”老余愤然推开门,气冲冲地离开。 听著脚步声远去,许能嘆了一口气:“是,你的侄儿也是江湖大底。 谁叫福义兴,没有承接我们工厂的装卸工作呢? 左右都是坑,我能怎么办?当然选个水浅的踩咯。” …… 林远山自然不知,自己还没见工。 石硤尾塑胶厂这边,已经因为这场人事变动,生出一场小风波。 铁头拉著车子,停在工厂门口。 这间分厂,占地大约一万平方尺。 由一栋四层工业楼,外加原料仓库、成品货仓以及职工食堂等等建筑物组成。 望著高高的大铁门,听著注塑机器的噪音,铁头小心按下车把:“远少,到了。这家厂,好大啊。” “大?”林远山从车斗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已经算是小的了,筲箕湾的老厂,以及北角的主厂,才叫做大呢。 好了,我自己进去,你没必要等在外面,实在没事,回去看看家人也好。” “我的家里人,早就下去卖咸鸭蛋了……”铁头沮丧低下脑袋,旋即拉著车子跑远:“对了!我去找威哥。 这部车,还是他借给我的,现在跟著你,我得和他交代一下。” 卖咸鸭蛋:以前土葬,需用石灰防腐。旧时物资有限,用剩的石灰捨不得丟,死者家属就用去醃製咸鸭蛋。传得久了,卖咸鸭蛋,变成死掉的代称。 喊了一声小心些,林远山衝著跑远的铁头摇了摇头。 抖抖西装,林远山走向门房,摆出许能的名片,做了一个来访登记。 李一城这个时候,已对旗下工厂,进行西式规范管理。 就是没有几十年后那么认真,来访登记簿,林远山写个姓名,告知门房要来找谁,就被放了进去。 忍著注塑机的巨大噪音,林远山朝著四层主楼走来。 这个时代,厂长这种管理者,办公室大多设在生產主楼附近。 甚至,一些小厂,连老板都没办公室。 毕竟,这里可是香江,寸土寸金,能找个乾净地方,摆上一张茶几,放几张旧沙发和一套实木桌椅,已是很不错了。 向几个工人打听一下,林远山很快来到许能房外。 敲敲没关的房门,林远山对著里面一个禿顶中年人问道:“您好,我是林远山。请问,您是不是许厂长。” “哦,你就是阿远,来来来,快进来坐。”许能热情起身,完全看不出来,半个钟头前,他还因为林远山和老余吵了一架。 招呼林远山坐下,许能接过对方递来的555香菸:“我是许能,驹哥和我提过你,果然生得很靚仔哈。” 林远山抽出最后一根555香菸,隨手將烟盒捏扁丟进墙角的垃圾桶:“许厂长过奖了,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潮州澄海人,我爷爷那辈阔过,所以我算是地主仔,书写、算数这些不用说,我都ok的。 当然,英文也懂得讲。 我还没来香江,已经很仰慕李老板了,这次既是求职,也是来黄河塑胶学习的。” “哦,阿远你很坦率啊。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我听驹哥说,你父亲曾经从事塑胶研究工作。”许能抽了一口香菸,坐直了腰肢,林远山这些话,让他来了兴趣:“莫非,你对塑胶生產也有了解?” 林远山点了点头:“当然啦,我老豆以前工作的地方,可是很了不起的。 嘿嘿,我是潮州人,工字不出头,对吧? 有些事,瞒著不如乾脆摆出来,等哪天熟悉了塑胶製造的流程,我肯定要出去自己开厂的。” “好。有志气!我们李老板,他最中意你们这些有志气的家乡人。”许能比出一个大拇指,拉开椅子起身:“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林远山笑著起来,跟在许能身后走出房间。 许能走出几步,低声说道:“阿远,你用心点,这个岗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17章 想要当阿头,先同甘共苦咯 工厂噪音很响,许能说完,马上加快脚步,也不管林远山有没听清楚。 他一个被黄河集团边缘化的元老,现在最大愿望,就是守著这家分厂,做到领取退休金。 烂命驹是地头蛇,他无法拒绝对方; 可是今天老余不体谅他的难处,当面甩脸色却让他更加不爽! 烂命驹最少还请了一顿宵夜呢! 你这个老货,仗著有个侄子在道上混,时不时就来一次工作出错。 自己看在往日情分,还给安排了一个车间主管,就这,还敢不满意,衝到办公室来闹? 反而,林远山过来见工的坦诚,让许能很有好感。 最少,林远山表明目的,让他打消原先的担忧——不知潮勇义,这一次,是不是要安插一个白纸扇,进来工厂搞些蛊惑? 再加上,林远山与李一城同是潮州人。 说不准,哪天对方就进了老板的眼呢! 带著林远山把工厂各个部门逛了一遍,路过生產车间,许能走到老余的面前:“这是老余,刚刚调来车间当主管。 老余是厂里的老人,阿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向他请教。” 哦~就是被我顶掉清閒岗位那个倒霉蛋咯。 林远山內心瞭然,也不管老余情不情愿,一边笑著说幸会,一边强行与对方握手。 许能见状,满意笑了:“这就对了,阿远他尊老,老余你也要爱幼。 你我都是为了工厂,都是在帮李老板搵水(赚钱)的。 大家要齐心合力工作,千万不可以耽误了生產计划啊。” 撂下这几句场面话,许能就带著林远山离开,留下老余面色阵青阵白站在原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场几十个工人,竖起耳朵,忙碌著手头工作,完全將刚刚发生的一幕当做空气。 …… 带著林远山熟悉一下工厂,许能就离开,將他留在仓库这边。 而看到厂长离开,刚与林远山认识的那四个仓库工人,爭相上来敬烟。 林远山接过面前最便宜那支好彩,接著他婉拒掏出火柴的三人,手上的zippo打火机,搓出火苗,自己点上:“几位大哥,不用太过见外。 別看我林远山穿西装打领带,我换上汗衫一样和你们饮酒和吹水啊。 初来乍到,需要辛苦你们几位,陪我盘点一下库存。 等晚上放了工,巴域街,辉记大排档,酒肉管够!” 说完,林远山扯掉领带,將西装外套搭在座椅上,抄起那串钥匙和库存分类簿,带头走进成品库房。 四个工人见状,谁敢多话,连忙跟了上来。 1963年,是香江有记录以来,最乾旱的一年。 虽说中秋节刚过,但这几日,正是秋老虎,十分炎热。 室外气温32度,仓库里面更加闷热,老余做阿头的时候,他都是待在阴凉的地方,动下嘴皮,差遣手下这四个工人去做事。 林远山刚上任,就吵著要盘点库存,还带头走进闷热的货仓。 四个工人认为,这个靚仔是故意作秀。 他们表面不说,內心认定,林远山进去能够坚持3分钟,就算是了不起了。 谁知道,林远山接下来的表现,刷新他们的认知。 从早上九点多进货仓,直到中午,他们几人搬货清点,果然累成狗。 可林远山一边对数簿,一边核差错,哪怕浑身汗得湿透,都没喊过一声累。 甚至,中途林远山还掏腰包出钱,去食堂买桶盐糖水给大家解渴。 就冲这点,四个工人已经服了。 “好吧,辛苦几位大哥了。先吃午饭,吃饱继续。”林远山合上库存分类簿。 四个工人鬆了一口气,跟著林远山走出仓库。 用汗巾抹去脸上汗水,他们还想点根香菸解解乏,谁知掏出来,烟仔都被汗水湿透。 林远山早就算到这一幕,所以就带两根555进工厂。 这会儿看到四人的窘迫,他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唔好意思,忘记备烟。 不过仓库重地,本来也是禁菸区的。 这样!等到下午放工,我们去辉记,几位大哥,每人一包好彩,算我的!” “啊,林生,这样怎么好意思?” “是啊是啊,配合您工作,本是分內事,您都说要请客了,怎么还能让您破费买烟仔呢?” …… 四人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开口婉拒。 林远山笑著摇头:“別跟我客气这些,走走走,去食堂去食堂,等下去得慢,连菜汤都没剩下。” …… 这边林远山花了一个上午,基本和手下四个工人打成一片。 那边老余在生產车间,却是熬了一个上午。 无论是车间工人们无声的目光,还是周围嘈杂闷热的环境,都是让清閒习惯的他,如坐针毡啊。 等到十二点歇工的电铃响起,这老头第一个走出车间,他没去饭堂,而是利用午休一个钟头的时间,走出工厂拦了一部黄包车。 另外一边,大约三个钟头前。 铁头把林远山送到工厂,一个人拉著车子,来到石硤尾大街中段与巴域街交界,一栋两间铺面,临街三层小楼的楼下。 他抬头看著写有【大顺麻將馆】五个字的木牌,先將车子靠在墙边,擦擦汗水走了进去。 进门就是十来张麻將桌,现在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和洪顺成员,或是坐在墙边的条凳,或是背著双手巡场。 虽说麻將声、客人谈论声响成一片,但是乱中有序,看到铁头进来,其中一个起身走进掛有经理室的房间。 没过五秒钟,那人又撩开门帘出来,衝著铁头挥手喊道:“铁头,这边,威哥叫你进来说话。” “哦哦,来了。”铁头把掏出来的烟盒,塞回兜里,小心避开面前的麻將桌,在一阵扑街声中,从门口挤了过去。 掀开门帘进去,铁头见到,扁担威半个屁股靠著办公桌面。 一个负责揸数中年人,一手拨著算盘珠,一手扒拉著桌上的零钞和硬幣。 铁头跟了林远山两天,別的不会,派烟还是学到的。 “威哥,请食烟。”笑著叫了人,铁头掏出烟盒,走到扁担威的面前:“是我,拉车的铁头啊。” 第18章 是憨不傻,装傻不憨 扁担威接过香菸,表情复杂叼在嘴里点上。 可抽完一口,他发现这烟——味道不对啊! 举到眼前一睇商標,扁担威忍不住骂道:“扑街! 555一包3块多啊,就两天没见,你这个憨货,还真混出来了,居然敢抽这么好的烟!” “不是,是我老板给的。”铁头老实回答,接著他乘机告诉扁担威,自己现在跟了一个老板做事,不会出来混了:“威哥,多谢您当初借这辆车给我谋生。 现在我不拉车,以后没车份钱可以交,乾脆拉回来还给你了。” 扁担威上下打量了一下铁头,看到他一脸认真,只能嘆了一口气:“铁头,你跟了水房的阿豪是不是? 我收到风,昨日,你帮他在九龙城寨的雄记和人打架。 当场打死两个,你好威风,好巴闭啊。” “不不不!威哥你的消息不准。 打架这件事是有的,可我不是跟豪哥。 我现在帮一位来自潮州的老板做事。”铁头连连摇头,稍微解释了一下,不过没有泄露林远山的信息:“昨日在雄记,也是他吩咐我出手的。” “潮州佬?喂,信不信得过啊?”扁担威听后,將信將疑。 铁头瞪大眼睛,认真点头:“当然信得过!我是憨,又不是傻。 如果我老板不可信,我怎么可能听话做事?” “挑,就你,还不傻啊?”扁担威十分无语,可想到铁头不是跟了吴世豪,又生出拉拢的心思。 指著桌上杂乱的钞票和硬幣,扁担威大声说道:“潮州人很狡猾的,你千万不要被人骗了。 做事? 你除了卖苦力,就是出来混,你能做什么正经事啊? 铁头,我和你讲,做人要老老实实,要脚踏实地。 你不想继续拉车可以,今天这里的钱,你双手能抓多少算多少,当做你给我的拜门红包。 下个月,我们和洪顺要在三圣宫开山门收马。 到时候,你的拜门红包,肯定不比其他人薄! 那日我收你进门,顺便宣布你是我的头马,我有脸,你也有面子。威哥这样安排,够义气了吧?” 香江这些社团和帮会,自宣统元年端午节。 洪门天宝山勇义堂堂主,红旗五哥黑骨仁,在中环召开香江第一次洪门大会,统一推行全套洪门规则之后。 香江本土,大大小小的和字头帮会,开始以洪门分支自居。 十禁十刑,这类入会后的规则先不说,且说扁担威刚刚提及的拜门红包。 就关乎一个白身人员,想拜入他属意那个帮会的诚意。 眾所周知,蓝灯笼是帮会社团的编外人员,不入海底(正式成员的名册)。 铁头和林远山谈论,香江十个成年人,七八个有字头。 其实这里面,绝大多数人,只是隨便包个6块钱的红包。 找某个字头,掛名蓝灯笼,方便在社会上谋生,哪天万一和人发生摩擦,有个字头报出来,可以唬唬人,不被欺负而已。 而想要成为社团/帮会的正式成员,得等你想要加入的社团开山门,经过一套庄严肃穆的洪门仪式,再由该社团拥有大底身份的大哥级人物,收下你的拜门红包,正式收你入门。 等到海底上落了名,你才算是该社团的基层人员,也是俗称的四九仔。 这个拜门红包,其实包多少钱,是没定数的。 原因有两个,第一,洪门中人,重义气,轻金银!怎能用红包的厚薄,来论兄弟姐妹拜门诚意的深浅呢? 第二,时代在发展,可能一百年前,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掏出6枚铜板已是符合行情的价码; 现在60年代了哇,给6块钱都寒酸,总不能给6毛吧: 再过20年,进入80年代,66港幣都要被大佬嫌少,搞不好得咬牙包个666了。 总之,这玩意,礼多人不怪。 包得越多,诚意越足,大佬收你入门,立即提拔你,也没人说閒话。 因此,扁担威这番话说出来,铁头颇为动容。 如果没有遇到林远山,今天的他,肯定被扁担威的许诺和诚意感动,加入和洪顺,並且在十年后,將荃湾打成清一色。 看了一眼桌上面额大大小小的零钞,铁头从兜里,掏出林远山昨日给他那张百元整钞。 这张钞票,铁头很珍惜,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一个小方块。 当著扁担威的面,铁头认真地把这张钱给展开。 然后,他將这张整钞,放在桌面上,与旁边那些硬幣、那堆一块五块面额的零钱,形成鲜明的对比。 “威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我既然答应要帮我老板做事,那就不能够食言。 借了你的车子那么久,虽说车份钱我没拖欠过,但是车子磨损,也得折旧的。”铁头指指钞票,认真说道:“我老板还等我回去帮衬,我就不久留了,走先一步,得閒饮茶。” 说完,铁头转身就走。 扁担威愣愣看著桌上的百元整钞,一张脸,憋得比猪肝还红。 等到他回神过来,才发现铁头已经走了。 看著负责揸数那个男人,扁担威愤怒喊道:“喂,你是不是盲的啊? 你没看到,铁头那憨货,现在摆张整钞出来糗我啊? 你是揸数,你就不能掏张驼背老(面额500的港幣)出来,给我打脸回去?” “威哥,算啦。 你拿社团的数,帮门生封拜门红包,原本就是违例。 几十块钱,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真的拍500块出来,你是威风,可事后阿公(坐馆)问起来,我就要挨训。”揸数男子拨著算盘,慢吞吞说道:“何况,铁头明显铁了心要走。 要强行留人,如果你出手,你们俩个肯定死伤一个; 如果你不出手,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都留不下对方。 大家一起共事几年,你有意装傻放人,我当然要装瞎配合了。” 扁担威收起表情,拉开椅子坐下:“哼,师爷明不愧是师爷明,全部都被你猜中了。那你不妨猜一猜,我现在想著什么?” “当然在想,铁头说的那位潮州老板,到底是乜来头咯!” 第19章 我学你的,远少 师爷,本是指旧时官员,私人聘请的幕僚。 演变到帮会社团里边,自然成为高级文职人员的代称。 扁担威不仅扎职红棍,他还领了实权,任和洪顺石硤尾堂口堂主一职。 按理来说,达到这个级別的江湖大佬,身边搭配的揸数(帐房),通常也是扎职白纸扇的大底。 谁叫,和洪顺的规模在和字头里面,属於老破小的。 师爷明空有师爷二字,实际上,只是一个犯了错,被教育署『钉牌(取消註册)』的中学教师。 可能师爷明还在妄想,哪天能够重回讲台。 因此,他只是在和洪顺掛蓝灯笼,不是正式成员。 凭著扁担威的信任,他才有资格在【大顺麻將馆】打理数目。 如此以来,做事做人,师爷明自是小心谨慎。 既不能恶了靠山扁担威,也不能落下太大的把柄,让帮会上面的大佬拿捏自己。 小人物,想混三餐饱饭,不容易的。 这不! 应了扁担威这一句,师爷明就闭上嘴巴,埋头继续点数。 扁担威內心有些不满,却也知道,就他目前的实力,在无法用钞票砸的前提下,想收服师爷明这种人才,確实急不得。 摸摸下巴,扁担威叫来负责收听消息情报的马仔:“昨日我叫你去刮阿豪新设的那两个粉档,现在可有消息了?” “威哥,还没。”马仔表情忐忑。 “那不用查了!”扁担威甩了一根好彩过去,交代多一个新任务:“叫兄弟们查一下,我要知道铁头这两天,接触了什么人? 对方应该来自潮州,查到消息,不要乱动,速速报我!” 马仔接过香菸,夹在耳后点头离开。 这里,不是扁担威准备对付林远山。 而是他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铁头这层关係,结识对方口中那位老板。 给有钱人做事,是这个时期,香江大小帮派的重要財源。 现在江湖上,规模破万人的大帮派,个个背后都有大商人支撑著。 不是说,当了黑社会,就只能捞偏门。 码头、仓储、乃至工厂,凡是用人的底层岗位,都是这些帮派大佬爭抢的地方。 以后岗位就能安排帮眾去开工,既能安抚人心,又能从中抽水,帮会就有固定的进项。 帮会要发展,离不开抢地盘。 那就需要与敌对势力开打,打架肯定有人员死伤。 医药费、烧埋银、安家钱,一条条数计下去,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啊。 拥有大水喉(大商人)支持的一方,自然有底气与敌对势力打到底。 等到了八十代中后期,香江彻底转型为国际金融中心。 大量製造业外迁,码头仓储机械化,传统的大商人们,对底层人力的需求大幅度减弱。 再加上港英谈判桌上失利,答应將香江还给我们,鬼佬们故意放纵黑帮,才频繁出现大富豪被黑帮成员绑票勒索的奇观。 现在是60年代,不仅黑帮是大商人养的恶狗,甚至连华人警员,也得有大水喉出钱支持,才能买官往上爬的。 林远山自然没有想到,早上铁头说去给扁担威一个交代。 结果这憨货,语焉不详,居然让扁担威误会他林远山是条大水喉。 这会儿,林远山从食堂吃完午饭出来,一个人走出厂外。 铁头已从大顺麻將馆回来,一个人蹲在墙角纳凉,看到林远山出来,他连忙起身。 “怎么样?顺利吧?”没能看到这两天乘坐那辆黄包车,林远山开口问道。 铁头点了点头:“算是顺利吧。 我把车子还给威哥,话也说清楚了。 怕他不开心,我还把你给我那100块钱,当做车子折旧费赔给他呢。” “啊?你今天,为什么出手这般阔绰?”林远山震惊看著铁头:“就那辆破车,卖了都不值100块钱啊。” 铁头挠挠后脑勺,憨憨笑著:“我这不跟您学的嘛!这两天,我算看得出来了,想做大事,就不能小气!” “你! 我是老板,有些场合,我不得不硬著头皮装下去的。 何况,我每次撒钱,我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而铁头哥,你只是伙计啊,你在扁担威的面前装这个逼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了什么大老板,仅仅不到两天,就有底气把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隨手拍出来装逼呢!”林远山越说越鬱闷,指著铁头骂道:“正扑街啊你! 我早上和小兔配合,又是卖惨又是帮巧如点菸。 辛辛苦苦才骗到200块,连买包555,我都要省下8根放在你那边……” 捂著胸口,林远山食指中指比了一个v:“算啦算啦,钱都花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来支555,让我把血压压回去。” “无了。”铁头摊开双手,一脸不好意思说道:“我进门先敬威哥一支,事情谈好,要出麻將馆。 我想,以后应该很少和大家见面。 在场的和洪顺兄弟,我都发了一支,然后就没了。” 林远山气极而笑,一边指著铁头,一边无奈摇头。 此时,铁头已经知道,自己学林远山做事,学了一个半桶水,整个早上,基本都在犯蠢。 拍拍衣兜裤兜,他摸出几个硬幣:“远少,我还有一块两毛钱,等我十分钟,我去路口士多店,买包回来。” “还买条毛啊? 现在就快下午一点钟了,我准备回去上班了。”林远山喊住铁头,指指城寨的方向:“你下午没事,別在外面乱跑了。 既然把车子还给人家,你就先回去吧,顺便交代小兔,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我约了人。” 铁头哦了一声,临上电车,还在追问林远山,晚上约了谁,约在哪里? 这傢伙,嘴上说身为跟班,必须贴身保护老板。 实际上,林远山早就看穿他的小心思,这是还想蹭顿好吃的呢。 送走这个憨货,厂內也响起上工的电铃。 林远山刚刚进门,老余就在路口出现了。 他坐著一只黄包车,嘴里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急赤白脸在厂门口下车,老余丟下一块钱车资,飞快跑了进来。 第20章 胸有成竹林远山 既然上午已经磨合过了,到了下午,林远山与手下四个工人,不仅少了生疏,配合起来,也是流畅很多。 大约盘点到五点左右,林远山几人,就將原料和成品两个仓库过了一遍,查出两个仓库实物与帐本不符的几个地方。 没有耽误一分钟,林远山带上两个人,立即找到许能。 人证物证,白纸黑字,被许能叫来办公室对质的老余,无从辩解。 事实胜於雄辩,调岗不到八个钟头,林远山就查出他在任上留下的这么多错漏。 现在,不是许能愿不愿意包庇老余,而是需要安排財务人员核算这些错漏,究竟给工厂带来多大的损失。 如果金额较大,许能还得上报,让公司决定开除还是报警。 “扑街仔,你不得好死……”老余被巡厂人员押下去的时候,梗著脖子衝著林远山厉喝连连。 许能先让两个被林远山带来作证的工人回去仓库做事,然后他亲自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隔绝外面员工八卦的目光。 回来坐下,许能掏出烟盒,敲出一支万宝路递给林远山:“阿远,你的动作太快了。 当日上岗,就將烂数查出来。 我出来社会行走几十年,上次见到做事这样雷厉风行的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看到许能卖关子,林远山就算內心猜出谜底,都是配合问道:“是谁?” 许能指了指头顶:“我们的老板——李一城!” “拿我和李生相提並论?”林远山哈哈一笑:“那我必须和许厂长你说一句,多谢夸奖。” 许能嘖了一声:“夸奖?阿远,你知不知道,你惹祸了。 李老板他当初能在公司內部大刀阔斧查数,那是他背后站著一个老老板,也就是他的老丈人撑著他啊。 而你呢? 你背后有谁? 你刚来,就將厂子两个仓库的帐本捅出天。 最让人无奈,就是你带著两个工人,大摇大摆过来我的办公室捅,搞到我现在想在这件事上转圜一下都没办法。 阿远,我不是盲的。 老余在任期间,搞什么小动作,我其实很清楚。 不是我不想动他,而是动他的话,他后面那个侄子,福义兴石硤尾堂主鱼佬明不好惹啊。 这帮江湖人,手黑得很,在我们石硤尾这一带,每日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 敲敲菸灰,许能双手用力揉著自己的面颊:“阿远,你早上和我说,你来我们这家厂,是想来学习的,將来是准备自己出去开塑胶工厂。 当时,我还当你是个醒目仔。 可我没想到,第一天上班,你就惹出大祸事。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將这些利益关係告诉你。 至於你和老余的事情,我是不会继续插手的。 好了,你可以出去,等过得这一关,我一定找机会,將你介绍给李老板认识。” 林远山笑容不改,拉开椅子,起身拧开房门,瀟洒走了出去:“许厂长,记得你的承诺,我等著你向李生推荐我。” 许能闻言放下双手,惊讶看著林远山背影,自己都把利害关係告知了,这靚仔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难道说,烂命驹会为了他出头,硬顶鱼佬明? 不! 不可能! 老余这次事发,三年任上,他暗中勾结鱼佬明,或是低价或是做帐,偷偷从工厂薅走的塑胶花废料。 如果按照最低市价,都得一两万港幣。 李一城如果追究,老余不仅要被罚款、退还赃款以及留下案底,还要面临最高4年的监禁。 再往深处想,凭李一城在潮州商会的咖位,如果他给福义兴的大水喉潮丰商会会长提上一嘴。 鱼佬明搞不好,要被福义兴革去石硤尾堂主之位。 仇恨结得这么大,鱼佬明不可能给烂命驹面子的…… 许能越想越觉得林远山没法破局,正当他一边腹誹林远山是不是故作镇定,一边起身准备关门。 突然,外面职工议论声,传了进来。 “挑!原来林主管有许厂长支持,难怪刚来上班就敢惹老余这个马蜂窝。” “厂长?呵。我睇,恐怕不单单是厂长,刚刚你们没听到?阿远走出来的时候,提到李生。” “是啊,那又代表什么呢?厂长看不惯老余,画饼让这靚仔出来当刀,承诺事成在李生面前推荐他嘛。” “不一定是这样,也有可能,李生对石硤尾分厂的管理不满意,空降这位远少过来和许厂长唱双簧,狠狠整顿厂风!” …… 议论声夹杂著机器声,许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帮工人,已经传到林远山是李一城私生子的离谱程度上去了。 “这小子,他是故意的!”许能咬著牙,缓缓关上房门:“这个扑街仔,我说,他怎么出门要说那句话。 这是在提防,有人忌惮老余的江湖能量,乾脆拋我那句话出来当烟雾弹……” 走回椅子坐下,许能回想,今日林远山见工到现在整个过程。 最终,他犹豫再三,抓起听筒,拨出李一城的私人电话。 没等多久,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是李一城,对面哪位?” “城哥,是我,石硤尾的老许。”许能身不由己坐直,恭敬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对面那人。 李一城全程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將电话掛掉。 通话时间没多久,前后不到十分钟。 但是对许能来说,却是好像过去一年那么久。 没有听到李一城对他的追责,也没听到对老余或者林远山的处置和安排。 可是对於许能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虽说他的能力跟不上在商界越走越远的李一城,但是跟了对方十来年,这位老板的胸怀和脾性,许能还是摸得出三分的。 最少,这三年来,自己对老余的纵容,对方不会追究了。 “唉,只能说,塑胶花这门生意,老板他真的不放在眼里了。 如果换做几年前……”许能嘆了一口气,手指发颤点上香菸:“林远山,哪怕你逼到我,不得不主动向老板坦白。 可我依旧在老板的前面託了你一次,我希望,將来你能够知道我这次情份咯。” 第21章 新旧秩序,江湖事江湖了 林远山早上刚来,下午就和老余闹出这么大的场面,未等下班,消息就传遍整个工厂。 四个仓库工人,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开始后怕。 老余能在仓库搞小动作,他们四个要说丝毫不知,当然没有可能。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那老货居然专门盯著塑胶花废料下手而已。 现在冷静下来,四人都很后悔。 大家与新主管林远山,只不过头日认识而已。 怎么被这小子喊几句大哥,灌几碗盐糖水,外加一顿大排档的承诺,就傻乎乎跟他捅老余的后腰呢? 四人愁眉苦脸,一排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 每次抬头看向坐在里边,埋头標註库存表错误的林远山,那个小眼神,一个比一个幽怨。 他们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林远山。 等到把老余在任期间,暂时能够查得出来,一些错漏之处標记妥当,放工(下班)的电铃,也是响了起来。 抓起电话听筒,林远山拨出一串號码,与对面说了几句。 然后他將听筒放下,抬头看向几人:“几位大哥,今天辛苦了。 走,去巴域街辉记,等下喜欢吃什么,你们儘管点,別跟我客气!” “哎呀,林主管,还吃什么辉记啊!” “就是就是,余主管他侄子不是好惹的。我看,大家还是从工厂后门走吧。” “好主意!我估计,现在鱼佬明已经带著一班人马,在工厂前门堵我们了。” …… 四人忧心忡忡,將林远山给围了起来。 一个两个,满嘴都是怂话,可是也没怪林远山,今天將他们四个拉上贼船。 “哎,怕什么!我们又没冤枉他阿叔。”林远山伸手把面前两人扒拉开,淡定走向工厂大门:“走吧,我今晚还叫了另外几位朋友,不好让他们久等。” “啊?既然林主管还请了其他朋友,我们几人不如下次再聚。” “对对对!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女儿生日,还等我带礼物回去呢!” “林主管,我家也有事……” “下次,下次再约,到时我们几个凑份子请您。” …… 四人闻言大喜,赶紧找藉口与林远山分开。 还吃辉记? 再和你呆在一起,我们家里人,明天可以帮我们收尸啦扑街! 不敢再与林远山走在一起,四人转身就走,几步过后,开始小跑,拐过墙角,更是埋头狂奔,担心迟了一步就没命。 林远山嘖了一声,独自行向大门:“吶,是你们自己不去的,那就不能怪我小气食言,想省你们四副碗筷了哇。” 同一时间。 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厂门口,对面的马路。 正如四个仓库工人猜测那样,已有七八个身穿汗衫的男人,簇拥著一个脑袋扁扁,眼睛很大的男子。 这个人,就是老余的侄儿,现在福义兴石硤尾堂口的堂主——鱼佬明。 听到放工电铃响起,陆续有工人,三五成群走出来。 鱼佬明再次叮嘱手下:“记住了,那扑街年纪不大,长得很靚仔,穿著藏青色的西装,还扎著一条猪脷(领带)。 等他出来,即可跟上去。 別在工厂的门口动手,避免得罪李老板。” 一帮福义兴帮眾,纷纷点头,摩拳擦掌,瞪大眼睛望著出来的人群。 鱼佬明掏出香菸,自己点上一根。 中午时候,一直合伙做塑胶废料『生意』的余叔,突然跑来自己的陀地,说是有个姓林的扑街想搞他。 今早,他被许能那个废材调去生產车间,以后仓库的『生意』,可能要黄了。 草!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李老板家大业大,仅仅塑胶花一项,大大小小就有十几个工厂。 老厂、主厂是主力,废料规模大,各自有专业人员负责回收处理。 石硤尾分厂每月两三千块钱的废料,看似仓库调度员手上那本帐的一个数字。 可对於他们这帮江湖人来说,过手转卖出去,就是一条稳定的財源。 不要以为,鱼佬明扎职红棍,还是石硤尾区的堂主。 他就能每天坐在陀地,依靠控制的黄赌毒场子抽水,然后数钱数到手抽筋。 现在可是60年代初,四大探长还没凑齐呢。 鱼佬明这种江湖大佬,看似威风八面,实际上,抢地盘,守陀地,攀附有钱佬,奉承便衣队,安排堂口成员在黑灰白各种行当开工…… 这些事,全都得由他过手。 这是一个老江湖秩序:义气为先,即將崩溃; 新江湖秩序:往钱看、勾二嫂、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即將萌芽的时代。 在60年代扎职当大佬,还要站得稳,哪个不是劳心劳命? 再说了,石硤尾本来就穷,在这插旗开堂口。 除了福义兴、还有和洪顺以及诸多大大小小的字头。 甚至,最近吴世豪,还与肥佬坤合谋,偷偷在这边开了两个粉档。 锅里的肉本来就少,还这么多人伸筷子进来抢食,也怪不得鱼佬明坐不住,第一时间,就带人过来解决。 这个时候,从工厂门口走出来的工人,已经逐渐稀少。 鱼佬明一伙,既没堵到林远山,也没等到老余出来帮忙指人,个个都是站不住了。 “明哥,现在怎么办?后门我们也有兄弟守著,现在都没信,估计也是堵不到人。”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余主管?” …… 几个亲信纷纷出主意,其中有人,甚至提议乾脆进去抓人。 “不行!江湖事江湖了! 李老板这几年,在潮商群体里面的地位越来越高。 他那个人,是出了名不喜欢我们这帮江湖人。 今天进厂刮人,就是打他的脸,人家一个电话打去深水埗警署,当天探长都得联繫我们老顶交人。”鱼佬明果断摇头,继续指著门口:“那扑街肯定躲在里边不敢出来,我们继续蹲著,就不信他能一直住在厂內。”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桀驁的声音:“明哥,我阿豪很好奇,到底是谁得罪你了? 居然带著一大帮人堵住李老板的厂门?” 第22章 隔空扯虎皮 是吴世豪! 鱼佬明转身过来,看到吴世豪带著傻佬武、哑巴雄、大鸡以及七八个马仔,內心顿时一沉:难道说,今天顶掉余叔岗位那个扑街,是水房的人? 一双大眼转了转,鱼佬明皮笑肉不笑,掏出香菸走到吴世豪面前:“阿豪,你怎么来了?道上都在传,你最近生意很好,居然有空过来这边?” 吴世豪举举手上吸了一半的好彩,拒接鱼佬明递来的香菸:“哎,我这点小本生意,每日忙到吐血,都仅能餬口而已。 哪比得过明哥,你这种江湖老前辈,根基厚,背景深。 听我表弟讲,现在连李老板,他都要和你合伙做生意啊!” 早在十年前,鱼佬明已经扎职红棍。 他不仅年纪比吴世豪大了接近一轮(12岁),江湖辈分同样高出一档。 所以,吴世豪这句老前辈,也没说错。 “阿豪,別开这种玩笑。 我是什么档次,李老板是什么层面?”鱼佬明面色阴了下来,冷声辩驳道:“这些话传到李老板的耳朵里,我扛不住的。” “哎,明哥,你就別装蒜了。”吴世豪冷笑连连,用那双三角眼的眼白,撇著鱼佬明:“你和你那便宜阿叔联合,用低价和做帐的方式,从李老板工厂窃取塑胶花废料的事情,已经被我表弟查个底朝天了。 我也不怕坦白和你讲。 我阿豪今天过来,就是要提醒你。 有钱佬一个电话压下来,比我们手上的砍刀重一百倍啊。” “草!吴世豪,你这样讲,摆明就是威胁我咯?”鱼佬明大怒,伸手揪住吴世豪衬衣衣领。 吴世豪竖起眉毛,刚要发作。 林远山的声音,已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豪哥,走啦。 我刚给九龙便衣队的成哥打了电话,不要让他久等。” 处於对峙中的二人,循声望了过去。 双方马仔,爭相避开大佬的视线,露出一手拎著西装外套,一手搓著一个zippo打火机的林远山! “臭小子,这里是石硤尾,归深水埗警署管的。 你特么抬个九龙便衣出来,想嚇唬鬼呢!”鱼佬明满脸不服气,反唇相讥的同时,却也鬆开吴世豪的衣领。 林远山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到吴世豪的面前:“豪哥,有烟没?来一支。” 吴世豪哈哈大笑,掏出一包没拆的好彩递过去。 林远山边拆边说:“阿明哥是吧?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现在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你那位阿叔好大胆,低价卖点废料出来也就算了,连帐目都敢做假。 李老板旗下工厂,正朝西方管理制度去改制。 你们的事,就算没有我,也是瞒不住多久的。 今天豪哥在场,你肯定动不了我。 何况!动了我,你又能如何? 事情已经捅到明面上,我是第一日上班,要让我背下你俩叔侄齷齪了三年的黑锅烂数,也得人家李老板愿意信才行。 所以,你除了立即与你阿叔切割,让他背下这条罪,没有其他路走了。 教你破局,谢谢不用讲。 毕竟,让你阿叔去蹲监牢,我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 好了,我们赶著去吃大排档,就这样吧。” 说完这些,林远山招呼傻佬武和大鸡走人。 吴世豪拍了拍鱼佬明的肩膀:“既然阿远不要求你讲谢谢,那你刚才过於激动,揪了我的衣领,我阿豪大人大度,不用你讲对不起了。 明哥,大家出来混。 是求財,不是求气。 今天糗个阿叔而已,又不是糗老豆! 何况这三年来,你俩也黑了不少钱。 做错要认,挨打要立正,现在还不用你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哈,走了!得閒饮茶,哈哈哈。” 仰头咬著香菸,吴世豪哈哈大笑,带著一帮马仔追上林远山。 鱼佬明气得浑身发颤,身边马仔没他命令,自然不敢上去开打。 等到吴世豪一伙护著林远山行远,鱼佬明扭身踢翻一个绿皮垃圾桶:“草!吴世豪,还有那个叫做阿远的靚仔,好好好,我记住你们了。” “明哥,阿豪他都没扎职,如果不是靠著肥佬坤,谁把他一个水房四九仔放在眼里?今天他们俩兄弟这样囂张,不如让我做了他们……” 一个亲信爭取表现,可话还没说完,鱼佬明就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收声啦! 你以为那靚仔是借吴世豪的势? 人家是抬李一城这支旗来嚇我啊! 第一天上班就查出上任贪污,出厂就被人做掉,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无法传到李一城或者他身边人的耳朵里?” 一通臭骂,鱼佬明不仅喷得身边马仔低头不语,自己火气也发泄不少。 最后看了一眼工厂大门,鱼佬明暗暗道了一声对不起,转身带著马仔大步离开。 几分钟后。 有关工厂门口,吴世豪、鱼佬明先是发生对峙,然后林远山走出厂门,出面解围的过程。 就有在场围观的工人,私下来找许能,一五一十告知他。 “好了,我知道了。”许能丟了一根香菸给来报信的人,板著脸提醒道:“明天专心工作,这些江湖人的事,不要在工厂里面乱传,李老板他,一向不喜欢这些。” “是是是,我也是当热闹看而已。”工人接住香菸,连忙点头。 等这个人走后,许能靠著椅背,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林远山,隔空扯虎皮,这样都能拆开这一局。 哎,老余,没办法,你那侄儿都放弃你,看来,工厂是时候报警了。” 说完,许能抓起电话听筒,咔咔咔拨出深水埗警署的电话:“喂,麻烦叫探目邓楠过来接电话,我是黄河塑胶石硤尾厂的厂长许能……” 铁笼警车开往工厂的途中,林远山和吴世豪一伙,已在巴域街辉记,点了满满两桌生猛海鲜小炒。 主桌除了林远山、吴世豪、傻佬武、大鸡和哑巴雄,还留下一个位子。 这是给九龙城警署便衣势利成预留的,至於吴世豪手下的马仔,就在旁边打了一桌。 二十分钟后,势利成匆匆赶来,刚喝一杯啤酒,就被林远山说出来的话惊住了:“什么?阿远,你要我们出钱入股开厂?” 第23章 势利成有双势利眼 巴域街辉记,是一处拥有两间临街铺面,占用步行道的海鲜大排档。 菜餚的口味,其实跟九龙城寨的雄记不相上下。 不过,辉记是露天摆桌凳,食客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用餐环境比雄记好不少,属於石硤尾这一片,普通民眾宴请聚餐之最佳选择! 这会儿天还没黑,可过来就餐的食客已经满座。 势利成这句喊出来,顿时引来周围眾人的目光。 吴世豪警惕按住势利成肩膀,低声在他耳边提醒道:“成哥,这地方……人多嘴杂,隔墙有耳的……” 可不是! 甭管靠不靠谱,眼下谈的,可是一条財路!! 势利成立即警醒过来,他板起脸,起身撩开的確良的衣摆,啪的一声,拔出喷子,拍在桌上。 喷子,既不是现代霰弹枪,也不是香江警匪片上面的点三八短狗。 而是这个时期,香江便衣配枪的俗称,同样点三八口径的韦伯利mkv。 而一眾食客的反应,证明势利成这个动作很有效。 原本竖起耳朵,想听听详情的,个个都是低头狂吃,相邻一桌,更是满脸笑容,抬起桌面,自觉挪远两步。 “哼!”震慑住场面,势利成收起喷子,坐下来后,拉著椅子靠近林远山:“阿远,细说细说。 有这种搵水(赚钱)的机会,你都没有忘记成哥我,就算蚀本,我肯定都要参上一股的。 就是不知道,你准备开乜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远山端起酒杯,先邀吴世豪和势利成喝一杯。 然后他抄起筷子,吃了一块炒牛肉,才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说道:“我现在是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的仓库调度员。 今天我查数,发现这家厂,每个月大约会產生10吨废料。 我想拉著两位,大家合伙,搞一个废料回收厂。 你们觉得,有没搞头?” 塑胶花废料回收厂? 势利成与吴世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出失望的表情。 还以为是什么走私、销赃之类的大买卖! 搞得神神秘秘,居然是开塑胶花回收厂。 刚把要参股的大话说出来,这会儿,势利成就算內心对林远山十分不以为然,也要顾及吴世豪的面子。 抓起酒樽,势利成给自己杯子满上:“阿远,你刚来香江,又是第一天进厂,可能对行情不太了解。 听成哥我一句劝,趁早打消这个开厂的念头啦。” “哦。成哥,请问,我这个计划,有何不妥的地方?”林远山眨眨眼睛,好奇看著对方。 势利成喝了半杯啤酒,开始显摆能耐:“你可知道,现在市面上,塑胶花废料回收价,一吨多少钱? 我来告诉你,少的50港幣,多的80港幣。 石硤尾这家分厂,淡季不好说,旺季的废料,我算你查到的数字双倍,20吨好吧。 你是厂里的仓库调度员,就算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將所有的废料吃下来,供给你设想中的废料回收厂。 20吨的料,內部按照半价买,800块! 可你现在说,还要拉我和你表哥合股。 你我有固定工作,阿豪手上管著石硤尾一摊子事,那是不是要僱人啊? 开厂,道上的事情,阿豪可以摆平; 官面上的事情,我是九龙城那边的人,不过可以找深水埗这边的同僚帮忙。 可人工、水电、原料,这些跑不了的。 你想想,辛辛苦苦一个月,掐头去尾,拢共才剩下几个子?最后还要三个人来分钱。 唉,阿远,这一局,不是成哥我不肯出钱撑你。 而是你这条计,要赚回买厂买机器的钱,都得猴年马月。想分红?遥遥无期啊。” 洋洋洒洒说一大通,势利成將注意力,放到桌上的好酒好菜。 接到林远山的电话,一听有財路,而且还叫上吴世豪一伙,他就信以为真,下班从九龙城警署门口拦部计程车,匆匆赶来辉记。 车程接近4公里,花了3块钱,现在怎么都得吃个够本才行! 担心林远山被势利成打击到,吴世豪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酒樽帮林远山添酒:“阿远,你说,要做正行,我是完全听不懂的! 不过我觉得,成哥他没讲错。 他是老便衣,见过很多世面的。 但是你也不用太过灰心,刚来香江,是这样的。 个个以为这边遍地是黄金,俯下身就能捡到钱。 不信! 你问问大鸡。 这扑街当初以为长得靚仔,还想去电视台应聘做演员呢,哈哈哈哈……” 看到豪哥为了安慰小表弟,居然揭开自己糗事,大鸡满脸的尷尬:“我是土包子进城,阿远不一样,他是有文化的,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兴许能成。” 势利成嘴角撇了一下,抄起筷子继续对准桌上的好菜。 人家李一城,能將塑胶花做到行业第一。 从生產到销路,方方面面,肯定都是考虑到了,怎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空子,让外人轻易钻进来发达呢? 势利成这个带著不屑鄙夷的小表情,虽说他控制得很好,在面上转瞬即逝,但也瞒不住一直盯著他的林远山。 任由席上眾人议论自己,林远山一句都没反驳,只是故意沉著面色,一杯一杯喝著闷酒,一副很不服气,可迫於年轻不敢顶嘴的表情。 势利成身为老便衣,在场地位最高,能来也是看在吴世豪平日知趣的情面,以及头次与林远山见面,后者懂得英文留下的好印象。 这会儿,来了来了,听也听了,劝也劝了。 现在林远山年轻气盛不服气,他自然懒得多话。 甚至,他已经打算,等吃完今晚这餐,下次再与林远山见面,笑笑点个头就得了。 势利成只顾吃,林远山只顾喝。 吴世豪夹在二人中间,他反而成为最尷尬的一个。 好在,招呼惯江湖人的辉记,也是发现这边两桌的气氛有点不妥,果断把炒勺抡得飞起,用最快的速度,把林远山他们的菜给上齐! 半个钟头后,眾人纷纷吃饱,势利成更是捏著牙籤,打著饱嗝,剔起牙齿。 林远山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適时抢在势利成起身,挤出一副难为情的表情:“成哥,我还是想要试试! 不如这样,趁著今晚豪哥在场,由他作保。 你借给我3000块,一个月后,如果工厂盈利,3000块算你入股30%。 如果工厂亏了,3个月后,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你看怎么样?” 第24章 鸿门宴,宰的就是成Sir 原本还以为,今晚事情已到一段落的势利成,怎么也没想到,临要散场,林远山居然还来了这么一出。 借3000块? 你为什么不找你表哥阿豪借? 水房阿豪,在石硤尾这一区,都算是贵利界的新人王了哇。 眼带不满,势利成看了一眼吴世豪,虽没开口,但是意思却很明显——你这小表弟搞什么鬼? 请顿辉记大排档,想把我这个老便衣,当做肥羊宰啊? 吴世豪这个时候,也被林远山这句话,搞得十分被动。 拉了拉林远山衣袖,豪哥压低了声音:“阿远,別闹了! 你要用钱,豪哥这里有,別说三千块,三万块我都凑给你。” 叮嘱完林远山,吴世豪扭头衝著势利成陪笑道:“成哥,阿远还是小孩子,他的酒量浅,喝醉乱讲话,您可別当真,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啊。” “嗯……东西能乱吃,话不能乱说的。”势利成怒火稍退,丟下牙籤,站了起来。 见他要走,吴世豪一句看好阿远,然后就抄起桌上的香菸,快步追上去,应该是准备帮势利成叫车。 大鸡和傻佬武一左一右,护著林远山。 “阿远,这帮死差佬,有好处,比狗还能舔,没好处,翻脸比翻书还快。”大鸡压低声音,对著林远山说道:“不要担心,由豪哥收尾就好。” 傻佬武扭头呸了一口:“真是餵不熟,说笑几句都不行,当场就翻脸,草!” 听著二人的抱怨,林远山面上表情不改,继续维持愣头青人设,可內心却是笑开了花。 因为,如果连集团骨干都对势利成很不满,那么吴世豪身为首领,就更加不用说了! 只是,豪哥他当头的,时刻需要顾全大局,不得不忍这个老便衣罢了。 那就是说,接下来,自己这步踏出去,豪哥出来力撑的概率,要比原先估算更高了。 想到这里,林远山不再犹豫,叮的一声,zippo打火机搓出一簇火苗,自己点上一根好彩。 接著,他手指夹著香菸,指著几米外,与吴世豪站在一起拦计程车的势利成:“成sir!你这个老江湖,不会真的不敢和我这个后生仔赌这一铺吧。 还是说,你担心就算有豪哥作保,这3000块,你依旧收不回去?”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不仅势利成面色阴冷,不顾吴世豪的阻拦,大步走回林远山的面前,连在辉记都放下炒勺,兴致勃勃跟著在场食客看起热闹。 “后生仔?哼,饮过几瓶墨水,识得几句洋文,就不知天高地厚!”紧紧盯著林远山,势利成咧嘴露出一口烂牙:“阿叔今晚真是好心被雷劈! 劝人冷静,居然劝出仇来? 三千块是吧,阿豪,擬份借据出来,就按你档口的利息算,既然你细佬要送钱给我使,我无道理不受他孝敬的。” 吴世豪闻言又惊又怒,正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来圆场。 林远山却用平和的目光,让他及时改了主意:“豪哥,你刚刚说了,如果我要用钱,3万都凑给我。 现在我只是要你帮忙做保3000块,不会在这么多外人的面前拆我的台吧?” “你!”话说到这里,吴世豪无法再劝,只能叫大鸡取来一张空白借据,刷刷刷填上金额。 势利成被林远山接连將军,也是动了真怒,看看借据没错,立即掏出钱包,数出6张面额五百的驼背佬拍在桌上:“按照贵利的行规,九出十三归。 靚仔,我现在借足你3000块。 签名打指模吧,阿叔等著看你成为林厂长啊。” 林远山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淡定將名字签上去,按好指模,他收起三千块,对著势利成笑道:“成sir,多谢了。” 势利成收起借据,看著吴世豪:“阿豪,你这个小表弟,可真的了不起啊!我阿成出来混了那么多年,头次被人请吃这么贵的大排档。 先走了,不用送。” 吴世豪这个时候,也是压不住怒火,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成哥,3000块而已,就当玩个游戏嘛。你放心啦,三个月一到,来找我阿豪!” 势利成笑笑不开口,走去路边拦下一部三轮车扬长而去。 看到这么精彩一场戏,无论是辉记还是食客,都是满足了各自的八卦心。 无需当事人开口驱赶,一看吴世豪揽上林远山肩膀,食客纷纷坐下,埋头狂吃,而辉记,更是回到炉灶前面,再次抡起炒勺。 不想再给这帮围观者看戏的机会,豪哥丟下一百块在桌上喊句埋单,揽著林远山的肩膀走在最前面。 傻佬武、大鸡、哑巴雄,带著小弟们跟在二人后面,还很贴心让出五米左右距离,让俩兄弟说话。 走出百来米。 吴世豪抽完一根好彩,屈指將菸蒂弹飞:“3000块而已,阿远,你不该和势利成闹得这么僵。说说吧,你到底什么打算,以你这两天的表现,今晚不该出现这种事。” “哎,豪哥,你想太多了。我就是不服气那傢伙看衰我开不成这个厂子而已。”林远山眨眨眼睛,显然在说瞎话。 毕竟,林远山总不能说,今天的鸿门宴,就是衝著势利成摆的。 拉豪哥你上桌,是为了当陪衬,实际上,从来没想过你来合股,因为你的钱沾了白粉,一旦用了,会被404的。 吴世豪很明显,不满意林远山这个解释。 拍拍路边的铁栏杆,他转身靠了上去:“算了,事情已经发生,说这些也太迟。三千块你不要担心,加上利息,最多三个月后还他四千,我会帮你解决的。” “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林远山用力摇头,不等吴世豪再劝,他玩味笑道:“何况,搞不好过段时间,成sir还得求我不要还他这笔钱呢!” “切,你真以为,凭著这3000块,就能开个工厂出来啊?”吴世豪明显不信,掏出烟盒继续点上:“不过,成不成无所谓,我倒是发现,你小子胆子真的够大。势利成摆喷子出来,全场个个嚇得打哆嗦。你小子居然还敢將军他两次,逼他不得不掏钱。 我看,你还是出来混吧,你这胆量,做正行太浪费,捞偏门更加合適啊。” 第25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麻烦避不开 有个孜孜不倦,想要拉著自己捞偏门的表哥。 林远山真是很感动,感动到想哭。 可惜,对方这份义气,自己真是承受不起啊。 没接话茬,林远山指了指对面亮起的绿灯,带头走上斑马线。 吴世豪外粗內细,虽有失望,却也没有再提。 他招呼眾人跟上,小跑到林远山身边:“等工厂开起来,有什么困难的话,千万別客气,跟豪哥我,直说就行。” “知道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林远山看了一眼吴世豪,双眼带著笑意:“胶己人,我跟谁客气,也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就对了!胶己人!”吴世豪闻言大笑,走在后面的傻佬武几人,也是应声露出笑容。 从辉记回到九龙城寨,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小兔和铁头同样吃过晚餐,前者拿著针线,坐在窗边缝补林远山床罩上一个破洞。 铁头躺在沙发上,双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憨憨脸上,有一副和思索者同款的表情,简称——饭桶发呆。 吴世豪一伙將林远山送到楼下,就离开前往新租的住处。 林远山独自走在楼梯,路过三楼,发现烂赌凤和小兔原先租住的房间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城寨委员会的人,安排新租客过来入住。 九龙城寨这个地方,乱归乱,可却乱中有序。 城寨元老会是最高权力机构,下面又分为城寨委员会、城寨联防会、天台铁皮屋联社等组织。 包揽城寨內部仲裁、城寨暴力机构、城寨租房水电等等方面。 在这,讲法律没用的,要讲规矩,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的背景大。 比如,吴世豪能在这里混得开。 除了他们这伙人敢打敢杀,自身拳头够硬,还离不开字头和安乐的势力,以及大捞家肥佬坤的支持。 林远山看了一眼三楼,踩著楼梯走上四楼。 按照约定,他在402门口,屈指敲了四下。 铁头在屋內听到,赶紧过来开门:“远少,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取衫裤的。”林远山走进房间,將身上西装脱下来掛好:“忙了一天,浑身是汗,我得去公共浴室洗一洗。” 今年香江大旱,每4天才供水一次。 九龙城寨总共8条水管,目前被城寨委员会关剩下2条。 日常用水的价格,更是比平时翻了一倍。 昨日,林远山叫铁头去请楼下刘婆子上来帮小兔洗澡,买水的钱,比僱工的钱还多! 加上地方有限,城寨房屋都没配备洗手间。 居民要么上天台“露天浴”,要么在巷道水龙头用布帘遮挡“街边洗”。 林远山准备走十几分钟,出去南门外边的公共浴室。 “远哥,换洗衣服在这里。”小兔捧著一套內衣裤过来。 林远山伸手接过,顺便揉揉兔头:“乖。” 说完,林远山转身就走,铁头身为跟班,自是跟了上来。 可让二人惊讶的是,小兔居然提著一只胶桶,追到楼道。 看到林远山停下脚步,好奇看著自己。 小兔指著胶桶內的肥皂:“远哥,我跟你一起去。 等下脏衣服,我顺便洗掉,然后可以带回来晾晒。” 看著这个无时无刻,都在爭取做事的小女孩。 连奸商和黑警都敢坑的林远山,难得软下心来:“不用,你把桶给我,我自己洗就好。” 不容小兔拒绝,林远山接过胶桶塞给铁头,將她推回房间:“小孩子看家就好,等我回来,顺便买支波板糖给你。” 锁好屋门,林远山和铁头走下楼来。 林远山白天在工厂对了一天的帐,下班后,又去辉记设局,坑了势利成3000块钱。 一日下来,费力又费脑,除了路过三楼,吩咐铁头关注一下新来的租客,他真是没有什么谈兴了。 可却架不住,身边带著一个话癆啊。 从晚餐自己和小兔吃什么,再到林远山去辉记点了什么,约了何人…… 从龙进道后街走到城寨南门外,十来分钟的时间,铁头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林远山被吵得头疼,最后没办法,赶紧在路边买了一碗草粿,总算塞住铁头的嘴巴。 “我要进去洗了,你呢?要不要一起?”指了指浴室门口,林远山对著铁头问道。 铁头认真点了点头:“我洗不洗无所谓,可我必须进去保护你。 远少,你可別小看浴室。 许许多多的江湖仇杀,就是发生在浴室浴池这种地方的。” “行!老细(老板),我和他,两个。”林远山掏出1块钱,递给浴室老板。 一个人5毛,收费不便宜。 在未乾旱前,这种私营浴室,每人收2毛,现在相当升了一倍有余。 浴室老板收了钱,搬开木柵栏放行。 林远山带著铁头走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大浴池,浴池对面,架著一条水管,分出十来条用来淋浴的喷头。 二人进来,里面已有十几个男人在洗澡。 一个个身体上,不是纹有龙虎豹,就是掛著狰狞的刀疤。 其中一个老者,瘦骨嶙峋的肩胛,还掛著一个枪伤留下的痕跡。 这场面,胆小的,估计连脱衣服都不敢,扭头就得跑路。 可林远山二人,却是视若不见,匆匆脱光衣服,抓条白毛巾跳进浴池。 这里的洗浴时间,还有限制的,不能超过1个钟头。 二人抓紧时间,將身体浸在微烫的热水里面。 这一刻,忙碌了一日的疲倦,迅速被热量带走,林远山眯起双眼,发出一声舒適的嘆息。 比起他静静泡著澡,铁头的动静就大得多了。 他身材魁梧,一个人占了正常人两个身位,以前生活穷苦,一年到头都捨不得来几次浴室。 这会儿,他將身体浸湿之后,就坐在浴池的台阶上,双手用力搓著身上污垢。 池水被搅得晃动,原本泡著澡的其他人,纷纷皱眉看了过来,如果不是慑於他的块头,恐怕已经有人骂出声了。 “喂,悠著点啊,整个水池都快被你掀起一尺浪了。”肩胛带有枪疤的老人,看著铁头笑骂道:“看你这幅体架,喂,大块头。 前天,在雄记大排档。 抬著桌面刮死两个水房烂仔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啊?” 第26章 浴室偶遇城寨元老 浴室內。 林远山睁开双眼,看向开口的老者:“老前辈,我是一个生意人,那个是帮我做事的伙计。我想,你应该认错人了。” “哈哈,靚仔,你不用这么紧张。”老者哈哈大笑,两个站在喷头下淋浴的壮汉,默默走到他的身后,目光冰冷看著林远山二人。 伸出枯瘦如竹的食指,老者点了点铁头:“铁头,本名陆福,潮州彩塘人,无帮无派。 三日前,你还掛靠在和洪顺扁担威名下的黄包车公司,借一部车子谋生;” 说完铁头,老者指尖转向林远山:“林远山,汕头澄海人。 前日偷渡来港,你的表哥是水房阿豪,他跟阿坤的,是不是?” 先后点出二人身份,老者挺起乾瘦的胸膛:“老夫吴城,九龙城寨里面,只要我想知道,无论事情大小,基本都瞒不过我。” 掷地有声,自信十足! 可惜,预想中应该出现惊讶,没有发生在林远山和铁头身上。 铁头是真没听说过,在遇到林远山之前,他只是一个『饱一顿飢一顿』的臭拉车,对江湖事了解不多,更別说吴城这个年龄段的老一辈。 至於林远山,他是港史爱好者,研究的,不是香江社会经济大事件,就是歷史上有名有姓的黑白人物,是能够用来做视频,赚到点击量的內容。 吴城,明显不在林远山研究范围內。 因此,吴城这个逼,註定要装到空气上。 浴池內一阵沉默,那个气氛,那是相当的尷尬啊。 好在! 就在吴城表情逐步僵硬,有些无法收场的时候。 站在他身后一个壮汉,及时开口捧场:“吴老是我们城寨元老会成员之一,前號码帮德字堆话事人,现在城寨四大业主之一!” 林远山听到这里,面露恍然。 《追龙》上演时候,他曾经搜索过电影里面城寨元老鼎爷的原型。 吴城,九龙城寨60-70年代实际统治者之一,掌控城寨赌档、烟馆、地下钱庄外加垄断水电。 可在75年,他在城寨的住所內,被人刺杀,凶手不明,成为香江黑道上,一桩最出名的无头公案。 “原来是吴老,难怪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內查出我俩底细,佩服佩服。”林远山秒切笑容,双手抱拳对著吴城恭维几句。 吴城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人捧著的感觉,抬手挥挥手指,另外一个壮汉取出一盒小雪茄。 吴城隨手抓了一根塞进嘴巴,示意手下过去林远山那边。 林远山可不敢抽这种老狐狸的烟,鬼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微笑摆手,林远山婉拒道:“多谢吴老抬举,我的层次,还达不到抽雪茄的份上。” 那壮汉將盒子递给铁头,铁头憨憨摇头:“我不会。” 吴城已经点上雪茄,挥手叫回手下,对著林远山吐出一口烟雾:“屁的层次!小滑头提防老夫就直说,扯这些破理由? 看你进门那一身,比中环的白领还白领,你这种人,会不懂得抽雪茄?” 刺了林远山两句,发现林远山只是笑,就是不接茬。 吴城反而没了欺负小辈的兴致,乾脆开门见山说道:“放心啦。 我老人家,现在只是一个收租佬,半只脚退出江湖,阿叔现在正经人来的。 今日巧合遇到你们,就和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多几句咯。 挑!十年前的大小马,他俩兄弟也和你们今日一样,在这个浴池遇到我。 当时大小马,可不像你俩这个样子。 特么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 嘖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意思,走了!” 吐槽了几句,吴城起身露出老鸟,接过手下递来的干毛巾,擦好身体穿上一套香云纱唐装,慢条斯理走向大门:“林小子,不要看谁都觉得对方是个坏人!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坏人? 有空来城寨委员会找老夫饮工夫茶。 呵呵,一天时间,你就当上李一城工厂的部门主管,你个臭小子,很不简单的哦。” 声音渐渐远去,原本在场泡澡的人,纷纷穿上衣服追了上去。 铁头感慨说道:“哇,原来一屋子人,都是这个吴老头的手下。” 林远山没有接话,而是找出烟盒,趴在浴池边缘,仰头点上一根。 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 唯一巧合,可能就是自己两人进来被吴城认出。 对方地位高,我方咖位低,高的一方主动向低的一方搭话,那肯定是有目的的。 信息不足,林远山想了一会儿,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暂时搁置,等著日后有机会再调查。 反而铁头没想那么多,趁著人少,赶紧搓洗身体。 林远山抽了一根烟,起身露出大鸟,走到淋浴喷头下搓洗。 前后一个钟头,二人洗到老板进来赶人,这才穿上衣服,隨便在外面水槽洗下衣服,一起回到城寨。 而另外一边。 城寨委员会,吴城端坐正位,身后摆著四张酸枝交椅,分別坐著四个气质不逊於他的男女。 而在五人面前,分左右放著两排椅子。 左边是一个永远在笑,梳著大背头,穿著条纹西装的男子; 右边是身材偏矮,眼睛大,脑袋圆的中年人。 港片常客。 左雷洛,右顏童。 一个筲箕湾探长,一个是湾仔探长。 今日进来城寨,谈的是由於旱灾,市面不稳,日益增多的案件。 “两位探长,请饮茶。”吴城端起盖碗,对著二人笑道。 雷洛绰號笑面虎,除了极少情况,他的脸上永远都在笑,就好比这次被鬼佬警司逼著提高破案率一样。 他端起茶盏,对著吴城敬了敬:“各位前辈,请!” “吴老,兄弟现在被上面催得要吐血,真是没时间饮茶。 一句话,我湾仔区,这个月,需要50个人头! 希望城寨各位前辈,能够支持我顏童!”顏童没有耐心,仗著自己在城寨的关係够硬,茶都不喝,直接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不过,买人头的钞票,暂时就不凑手。 下个月,下个月收了规费,我一定准时奉上!” 第27章 笑面虎,差佬童 50个人头,就是50个替死鬼。 而且,顏童的意思,是在每月固定购买的基数上面,临时买多50个人,去顶陈年积案,提高所在辖区的破案率。 听到顏童报出这个数字,吴城笑笑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著其他四位城寨元老:“各位兄弟姐妹,顏探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大家怎么说啊? 他要临时加多50个人,你们的手头上,现在还有没有存余? 如果有的话,各自报个人数出来。 大家凑凑看,能不能帮到顏sir。” 话音一落,坐在最右边,那个身穿褐色短衫,黑绸裤的中年人,抬起右手,张开5个手指:“我这边,最多出5个人。” “啊?福叔!不是吧,就得5个人? 喂,大家胶己人。”顏童面色大变,站起来看著林阿福喊道:“你不是这样不撑著我吧?” 林阿福,潮州揭阳人,潮侨联谊堂理事。 虽说还没60岁,却已经是九龙城寨,当今潮州帮辈分最高的元老之一。 他同时还兼任城寨街坊福利会副会长,手上掌握城寨西北区五栋唐楼以及多间旧式阁楼妓寨、街边茶楼和食肆铺位。 如果福义兴上任坐馆金牙雷在世,这会儿还要比他矮一辈呢! 这个时期,香江警队內部,很多华警拥有社团背景。 顏童也不例外,他在福义兴扎职红棍,绰號差佬童。 这里说明一下,不是顏童个人武力值,达到红棍的级別。 只是福义兴需要警队內部,有这么一个胶己人当利益代言人,因此破例给顏童这份江湖地位,属於荣誉掛名,无领帮会实权。 现在,顏童喊林阿福一声福叔,就是不提身上这领官衣,用江湖身份与对方攀交情对话。 林阿福转著手上的扳指,歪著脑袋看向顏童:“阿童,你別大大声! 就是因为看在胶己人的份上,我才给出5个人头啊。 喂,现在你们是临时加人啊,市面上又刚过中秋节。 肯卖身顶罪,帮妻儿父母筹点过节费的穷鬼们,上个月已经卖过啦。 这个月,各大警署固定要的,刚刚买走了,其中还包括你们两位的辖区。 今日你和雷探长突然上门,他还没出声,就你一个人,张嘴就要加50个?那他那边,少说也得20-30个咯。总不能都卖给你,让雷探长空手而回吧? 还有,我们只是卖人头,不是卖人口啊。 这突然间,叫我们去哪找那么多替死鬼出来?” 林阿福说完这些,其他三人,也是相继开口抱怨,顏童要的数目太大,大家手上真没那么多人头可以卖。 顏童急得光洁的前额,滚滚流下滴滴油汗,可任由他怎么请求,这帮城寨元老就是不肯鬆口。 吴城低头饮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哼!这个差佬童,自从攀上潮丰商会会长这条线,买了一个油麻地探长,就越发不像样了! 现在一毛钱都不摆出来,就想让城寨交出50个人头。 说什么下个月再交数,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顏童纠缠许久,最终没有办法,只能摘下手腕的金劳:“各位阿叔,帮帮忙吧,这只金劳,我先押在这里。 三日,最迟三日,我一定带足钱过来赎……” 金劳? 吴城瞥了一眼顏童放在身边角几上的经典全金日誌,嘴角撇了撇:“顏探长,你这只劳,能押3000港幣左右。 你想买50个人头,还不够哦。” 这个时期,入门金劳市面价格大约5000港幣。 林远山在辉记大排档,先是借了吴世豪的势,再当著眾人的面子,挤兑势利成两次,並且还承诺,事成当入股,亏本当贵利,总算拿到3000港幣。 对比顏童摆出来这枚金劳,可见,那3000港幣,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至於顏童为何身为油水区的探长,来买人头都要抠抠搜搜哭穷。 那是因为,这次上面的鬼佬临时施压,对准可是油麻地差馆整体。 如果是贪公家的钱,顏探长肯定很开心,现在要他私人掏腰包补贴警署,他自然不乐意了。 接二连三被这帮城寨老鬼搪塞,顏童动了真火,他啪的一声,掏出配枪摆在金劳旁边:“吴老,是不是要我將这把喷子加上去,才可以够数啊?” 亮出配枪,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无需吴城几人下令,房间內、楼梯上、会客厅的门口,相继冒出几个城寨枪手。 一直没说话的雷洛,终於捨得放下茶盏,先与吴城交换了一下眼色,再看向气冲冲的顏童:“哈哈,顏sir。 怎么谈著谈著,你就露了械呢? 快点收起你那支炮吧,在场论江湖辈分,边个不是我们的叔父辈?” …… 从南门浴室回来的林远山,没忘给小兔买一支波板糖。 由於天色还不是很晚,林远山乾脆教起小兔认字。 铁头只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也被林远山抓来一起学。 只不过,铁头没有小兔那么有耐心,他学不到半小时,就藉口上厕所,溜到楼下与杂货铺的老刘吹牛打屁。 “喂,今日,城寨有没发生什么大事啊?”买了一包好彩,铁头对著老刘问道。 老刘挥动手上的苍蝇拍,抽中铁头偷偷去摸火柴的右手:“一共两个消息,第一个,差佬童和笑面虎,傍晚时候,先后进来城寨,不知去找几位元老谈些什么; 第二个,原先住在你们房间的水房阿豪,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啊?然后呢?”一听与吴世豪一伙有关,铁头追著问道。 老刘懒洋洋挥著苍蝇拍:“什么然后? 我只是一个士多佬,又不是那帮专业卖消息的线人,能够知道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你居然还问我然后?” “草!收风只收头没收尾,活该你一世人只能开间士多店。”铁头抄起一盒泊头火柴,趁著老刘不注意,转身衝上楼梯。 老刘连骂扑街,可铁头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走,急冲冲赶回四楼。 顾不上敲门,铁头推门进去:“远少,不好了,我收到风,有人要对豪哥下手!” 第28章 谎报军情,捡到情报 “这是你的名字,来,自己练到10点钟,然后你就先去睡觉。 我和你铁头哥要出去一趟,记住,不是我们敲门,任何人都別开。” 將手上的铅笔递给小兔,林远山招呼铁头走出屋子:“別紧张,边走边说。” 说来也是奇怪,每次有林远山在场,铁头就好像有了主心骨。 本来很惊慌的他,瞬间就不紧张了。 跟在林远山身后,铁头走下楼梯,二人就近找条偏僻的小巷,等到左右无人。 铁头才压低声音,把打听来的消息与林远山说了一遍。 “就这?”林远山听后,很无奈看著铁头:“豪哥是出来混的,有人对他不利,这种事不是很正常的吗? 何况,他凭一个四九的身份,却在石硤尾混出头。 江湖上看他不爽、想他死的人,能从辉记排到雄记啊。 这种消息都不值钱! 別看老刘说得神神秘秘,他是故意卖个好给你,钓你下次帮衬他生意而已。 信不信,换做其他人去买烟,他立即改口一个对方相关的人名,又能卖这个消息了。” 铁头瞪大双眼,老刘头髮稀疏,戴副老花镜,挥支苍蝇拍,说他猥琐,那是肯定的,可这种老头,有这么狡猾吗? 林远山抽了两口香菸,压住巷內浑浊的空气:“豪哥的事情,我们不用替他操心。 上次在雄记,情况比较特殊。 当时他被人埋伏,我正好想看你能不能用,才怂恿你下场助拳的。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没有的话,回去睡觉。 妈的,我忙了一天,现在又困又累。” 铁头终於知道,自己关心则乱,谎报军情,闹出乌龙,訕訕笑道:“还有一个,不过,和我们没有什么关係。有人见到,今晚笑面虎和差佬童,都来城寨找各位元老谈事,而且谈到现在还没结果。” “咦!这个消息,反而有些价值。”林远山眼神一亮,眼里的困意,一扫而空:“你去找那个老刘,直接给他1块钱,问问他这件事情,还知道什么?” “哦哦,好的,我现在就去。”铁头看到林远山来了兴趣,不敢废话衝著巷口跑去。 林远山快步走在后面,看到几十米外,铁头已与拐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搭上了话。 “雷洛和顏童,这俩已经是探长了,还亲自进城寨做什么? 顏童拥有潮州帮的身份,他亲自进来还说得过去。 雷洛可是没有帮派背景的,他就不怕会出事?”低声喃喃,林远山眉头皱起,现实中的四大探长,四人之间的关係,和影视作品呈现出来,可完全不一样。 最少,顏童和雷洛其实没有太大的矛盾。 顏童在警队发跡的过程比较曲折,他是前前总华探长姚木的人。 可未等姚木提拔他,姚木就因身体不適,告病半退。 当时接替姚木的刘福,却是东莞籍,之后香江警队,东莞籍警员势力大涨。 顏童这个上一任留下,没来及安排上位的潮籍便衣,这个处境就很尷尬了。 好在,他擅长溜须拍马,也擅长抓住机遇出来搏,最终討得潮丰商会会长的欢心,得到大水喉出钱支持,以及福义兴在黑道上的配合,这才成为油麻地警署的华探长。 相比顏童在警队熬了这么多年才出头,雷洛从警这条路,走得就顺畅多了。 同样潮籍出身,雷洛在军装警的时候,就被深水埗高级探目陈立看重,没过多久就在对方的帮助下,转为便衣。 之后,靠著顏值正义,钓上潮州帮大捞家蔡楚海,绰號鷓鴣菜的独女蔡珍。 有了鷓鴣菜这位大捞家財力上的支持,雷洛广交黑白两道朋友,尤其在黑道。 与旺角十二金釵並称的九龙十八虎,里面不少人和雷洛结拜兄弟,其中就有雷洛最关键的助手——猪油仔! 等到陈立退休,鷓鴣菜就出钱,抬这位女婿上去接位。 加上雷洛本身也是混得开,有一帮江湖朋友帮忙做大龙凤,完成破案指標,仅仅两年,就从高级探目,升了深水埗探长。 这么两个在歷史留下浓厚一笔,甚至在后世眾多影视作品被塑造为对立面的华探长,骤然出现在城寨,林远山肯定要想多一点的。 铁头很快回来,林远山吩咐他花的一块钱,那是相当值钱。 老刘终於吐出料来,这几日,是各区警署向城寨买人头的日子,这两位华探长同时出现,可能也是衝著买人头来的。 因为,如果要城寨帮忙其他事情,他们派个亲信进来比较合適。 唯有临时加买人头这种事,不仅仅涉及到钱的多寡,还关乎要什么价位的替死鬼,去顶什么样的案子。 这些细节,需要探长进来谈。 “走!回去睡觉。”林远山掐灭香菸,带头走上楼梯。 铁头连忙跟上,等到躺下,他听到林远山的吩咐:“明天留意这件事情,有新的消息,记得和我讲。” “知道了。远少。”铁头连忙点头。 一夜无话,只是城寨少了接近一百个可怜人。 这些人,有为了家人生活,不得不贱卖自己的可怜人,也有犯事进来城寨躲避,却因为日常生活不小心,泄了底,被抓起来等著卖钱的倒霉蛋,更多的是,那些为了几口鸦片或者白粉,多次贱卖自己,在警署案底不止一尺厚的道友。 有人悲哀有人欢喜。 城寨委员会的元老们,却是欢喜点著钞票。 不过,这一些,对林远山来说,暂时没有任何关係。 清晨醒来,他先是洗漱妥当,然后和铁头一起吃完小兔煮的白粥,急匆匆走出城寨,拦下一架三轮车,赶来石硤尾分厂。 黄包车,铁头已经还给扁担威,现在的远少,暂时没私家车坐了。 万幸,林远山这个人,一向有时间观念,没有发生第二天上班,就迟到的情况。 昨日,那四个仓库工人,判断情况危急,都很不讲义气跑了。 今日上班,听说林远山不仅没事,反而老余被工厂报案抓走,四人都是后悔得连拍大腿——完了,本来站对了队,可结果自己给放弃了。 一看林远山从厂门走过来,四人急忙跑上来,围著他嘘寒问暖。 林远山没怪他们,笑呵呵掏出香菸发了一圈:“去仓库不能抽菸的,来来来,各位大哥先来一支。 顺便我想问问,我们厂里的废料,以前会被老余和外面的人,送去哪个回收厂处理啊?” 第29章 上桌没机会,垫桌吧 四个仓库工人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老余在仓库调度员这个岗位上面,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四人在对方手下工作,自然知道老余勾结外面的人,在原料和成品两个货仓捞油水。 只是,这些事,四人自是没资格参与。 为了防止他们多嘴,每月发薪水那日,老余会给他们一人2块钱和2包健牌香菸,算作是封口费。 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四人不约而同,装起了聋子,没接林远山这个话茬,老余被工厂送进差馆,可老余的侄子鱼佬明可没进去,惹不起啊。 林远山走到仓库,依旧没能等到四人答覆。 站在仓库门口,林远山收起笑容,双眼如刀,一一从四人的面上扫过去:“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如果是前者,那就证明,老余这次的事情,你们四人是不知情的。 我可按照这样跟厂长匯报了,往后,如果老余在警署里供出来,事情与你们几人有牵连,那你们自己去向阿sir解释,厂里肯定是不管的。 如果是后者,那我不妨漏个风声给你们。 老余他这次糗定了! 最近各大小警署被上面鬼佬施压,要求提高破案率。 现在华探长们,忙著到处找人头去顶罪。 老余他撞到这个风口,都不知道要被栽多少件案子上身。 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他还有机会回来……” 林远山话没说完,站在左边,身材精悍,相貌有点精明那个工人举起右手:“林主管!我有料要报! 老余他在的时候,每月的1號,他会自己留下来守夜。 大约10点钟,工厂后门会出现一部三轮车,將上个月积攒的塑胶花废料载走。 我知道,这只车是合兴塑胶回炉厂的,厂址位於大窝坪村后山窝棚区,老板名叫阿荣……” 其他三人,看到同伴抖料出来。 瞬间又惊又怒,可到了这会儿,他们只能跟著开口,將整个事情坦白交代。 没办法! 林远山把话说到这里,自己继续瞒著,很可能被当做老余的同伙。 如果林远山所说,各大小警署近期都在衝破案率是真的。 搞不好,一个协助调查的传令,几人就被抓去顶人头了。 石硤尾归深水埗警署管辖,深水埗探长雷洛绰號笑面虎。 洛哥黑白两道通吃,逮住几个仓库苦力,栽上十几件案子,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 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开了头,其他几人只怕自己说得慢,要被林远山交出去。 一根烟的时间没到,老余这条蛀虫,以及外面的回炉档档主阿荣,参与这门生意的鱼佬明,悉数被四人供了出来。 林远山仔细听完,扯条板凳坐下:“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 鱼佬明是福义兴石硤尾分堂的话事人,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月十几二十吨的废料? 这件事,明显就是老余和阿荣搞出来的。 现在算你们四人知情不报,如果厂长或者调查案件的阿sir有问起。 我会帮你们开脱,顺便证明你们事后有坦白的表现。 生產车间需要的原料,按照单子送过去,去做事吧。” 林远山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掏出几张单据,拍在桌面。 到了这个时候,四个工人,哪不知道,今天被面前这个靚仔给诈了。 最先开口那人,眼神幽怨看著林远山。 昨天上班,你还同甘共苦,大哥前大哥后,张嘴甜得好像抹过蜜一样。 今日再见,他妈翻脸不认人,挖出这么大一个坑给我们踩…… 见到林远山不理睬自己,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红皮的电话簿开始翻阅起来。 开口那人唯有上前取走供料单,轻声回了一句:“好的,林主管。” 然后,他带著其他三人,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朝著原料货仓走去。 林远山抬头看了一眼,轻蔑嗤了一声:“昨日给你们机会上桌,是你们自己敬酒不饮喝罚酒。 今天居然还妄想能够坐同条船? 不好意思,现在你们只能做码头石了。” 六十年代的香江,《全市电话簿》由於是绿色封皮,被市民简称为『绿皮』。 这本虽然没有行业分类,但是归揽城市大部分电话號码(权贵私人號码除外); 现在林远山手上这本『红皮』,叫做《工商名录》,有行业分类。 他翻到plastics—waste & recycling那一栏,一共才两三间正规的塑胶废料回收厂,其中没有找到工人们口中的合兴。 “没有电话號码,看来,十有八九是黑作坊。”林远山合上红皮,內心將这家合兴,归到背后没有大商人支持的序列里面。 一个上午过去,林远山有条不紊处理好工作,安排四个工人搬运物料来往各个车间。 期间得閒,他就手持一个文件夹,在各个部门走了一圈,熟悉塑胶花製作的整个工艺过程。 李一城在香江近六十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传奇。 林远山当初做过一个短视频合集,將这位气运逆天的商业巨头,从起家的塑胶花到后边房地產,一共做了十几集。 因为这位李首富,他中后期的故事,被同行解说得太多。 林远山为了流量,另闢蹊径將重心放在对方起家的塑胶花行业。 当初,林远山真的调查过50-60年代,塑胶花製造技艺。 给便宜老豆套上一个战前重庆化学研究所职员的身份,不是林远山心血来潮,而是他的手上,真的握有一张在2026年,通过网络调查出来,有关60年代塑胶花製造的改良配方。 这张配方,就是他將来与李一城见面的底气。 可要怎么见,什么时候见,用来从对方手上换取什么。 这些就是林远山现在谋划的事情。 他可不是张子强,后者那是劫匪。 他林远山是要当绅士的人,从商之前,些许坑蒙拐骗,不过商界趣闻。 哪天站在台前,林先生的面子、里子都得乾乾净净。 午休电铃声响起,工人们纷纷走出车间,朝著饭堂走去。 林远山却和昨日的老余一样,独自走出工厂,加上蹲在墙角纳凉的铁头,朝著合兴塑胶回炉厂所在的大窝坪村走去。 第30章 荣哥,你也不想被抓去当人头吧 合兴塑胶回炉厂,名里带著一个厂字。 可等林远山和铁头找到地方,才发现用黑作坊三个字来形容,都有点抬举眼前这个用竹篾墙和铁皮顶凑成的大窝棚。 一台手摇碎料机,一个土製焦炭熔炉,两个铁模,一台人力压块机,以及工人口中,那台每个月在工厂后门偷运废料的三轮车,就是这间所谓合兴塑胶回炉厂的全幅家当。 铁头接到林远山的眼色,大步走上去,用力拍拍铁柵栏。 窝棚里,有个四十来岁,打著赤膊,浑身汗油穿个脏兮兮的工业围裙的男人。 听到拍门声,他放下模具,隔著柵栏喊道:“谁?有咩事啊?” “你就是阿荣?”林远山走了上来,隔著铁柵栏,递根香菸进去。 男人走过来,接过香菸,不过没点。 他警惕打量起林远山:“是我。这位少爷,看你气质和装扮,不想来买黑料的。” 黑料,就是塑胶花废料再次生成,通过窝棚里面2个铁模压制的黑色再生塑料粒。 按理来说,从石硤尾分厂出来的废弃塑胶花,是有多种顏色的。 可合兴这家厂,明显没办法细分重炼,只能混合做成最低品质的黑料,卖给低档日用品厂。 林远山没时间与阿荣废话,指著他开门见山:“我叫林远山,昨日顶替你的合伙者老余,是现在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新的仓库调度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什么老余。”阿荣眼里闪过一抹慌乱,退后两步走回铁模前:“先生,你认错人了,我还要工作,不能够继续招呼你了。请便。” 林远山笑了一下,对著铁头挥了挥手:“拆掉个门。” “是!”铁头上前抓住铁柵栏,在阿荣惊恐的目光中,怒吼一声,竟將铁柵栏硬生生扯下来。 哐当。 铁头隨手將铁柵栏丟到一旁,拍拍手让到一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远山抬腿走了进去,一股塑胶焦臭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废料高温重炼的气味有毒的,你也不搞只口罩戴上?” “林主管,你看我这个环境,是有条件配置口罩的地方咩?”见到拦不住林远山,阿荣也懒得继续装了。 他隨手从旁边扯张椅子坐下,將林远山刚给的烟仔点上:“昨晚我就收到风声,说是余主管出了事。 今天你能找到这里,我是跑不掉的了。 一句话,这个生意,我只是出苦力的小角色。 每个月,我固定分到120块钱,至於大头,全被余主管和其他合伙人拿走了。 反正,钱,我已经花光了。 就算抓我,我也没钱吐出来赔偿你们工厂的损失。” 说完这些,阿荣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坐在椅子上面看著林远山。 林远山环顾周围,淡淡说道:“我来前有预感,就你们每个月从石硤尾分厂弄到那点废料,这个加工厂不会太大。 可我也没想到,居然破到这种程度。” “唉,一个月才几百块,雇我一个人,他们都嫌多。”阿荣呸了一口唾沫,是黑色。 林远山点了点头:“就你一个人,这些傢伙,你使得过来?” 虽然很惊讶,林远山没叫刚刚拆门的大个子,將自己扭送去警署,但是能够享受多点自由,阿荣也是十分珍惜:“我这条腿没跛之前,是合顺塑胶厂的车间师傅。 只不过,我的老东家没有李老板仁慈。 看到我废了,他就辞了我。 所以,別说废料回收,就算是正货,全套流程和机器我都懂,唯一缺点,是我体力不够,一个人做不出量而已。” 铁头哼了一声:“你在说谎!如果你真懂塑胶花全套生產流程,绝对不缺工厂招你去当师傅。 哪怕腿瘸了,那也不要紧。 最少,你还能修修机器呢。” 阿荣嘴巴动了动,扭头没有说话。 林远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其他原因。 拦住还想讥讽阿荣的铁头,林远山掏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些字:“这里是我的住所,我现在缺人用,你如果愿意跟我做事,今晚八点钟,去这个地方搵我。” 撕下纸页,林远山放在一旁的工作檯上,然后就带著铁头离开。 阿荣惊讶追了出来:“你、你不抓我?” “抓?我抓你做什么?要抓你,也是差人来抓,不过讲到一个抓字,你確实要小心点。”林远山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笑道:“最近各区警署都在衝刺破案率,很可能你会被老余牵连,被便衣队抓去当人头的。” 说完这些,林远山不再停留,带著铁头照著原路返回。 工厂午休,只有一个钟头。 二人从分厂步行过来,来回需要半个钟。 刚刚谈话用了大约十分钟,如果走快点,回去还能隨便吃点当午饭。 不提阿荣在林远山走后,患得患失,整个下午都没心情做事。 且说林远山二人回去路上,铁头满脸不解,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怕被远少骂话多。 林远山被这货的小眼神看得浑身难受,等走回工厂,临要分別,他乾脆问铁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远少,那个阿荣,肯定有事瞒著你,我觉得,他不能用。”铁头认真看著林远山。 林远山挥了挥手,走进厂门:“你会做塑胶吗?不会对不对?何况,连老余那种人都能吃定他,我林远山还差过老余不成?铁头哥,谁都有小秘密。 如果招工需要个个身家清白,恐怕招一年都招不到啊。何况,不还有你帮我看著吗?” 铁头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嗯,那我就帮远少盯紧点,这瘸子。最好別搞事,否则的话,捏爆他的头!” 同一时间。 深水埗差馆,二楼,探长室。 雷洛在办公室內,翻著一本案件登记本,面前两个探目挺胸站著,表情十分严肃。 “鬼佬发癲了,临时压了那么多指標下来。 昨日,我从城寨买了30个人头,这笔钱,我一个人认下来。 保证不会摊派到你们的头上。 但是你们去告诉下面的伙计,大家必须帮我分忧。 剩下那20个人头,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哪怕上街去抓,也要给我凑齐!” 第31章 草台班子,总算搭成 探长室內,听到雷洛答应扛下30个人头费用,两个便衣探目鬆了一口气。 面相较为老成的便衣探目,挺起胸膛表態:“洛哥放心,我和阿基带著外面班伙计,最迟明天下午,一定摆平剩下20个人头。” 此人名叫赵德顺,潮州丰顺人,因狠辣敢冲被雷洛看中,绰號顺哥,负责深水埗线人网络,以前每个月警署需要人头,都是他去九龙城寨购买,这次上面压下的指標太大,才需要雷洛出马。 旁边被顺哥称为阿基的年轻人,大名林国基,绰號基少。 祖籍潮州,本港出世,读过两年夜校,懂得简单英文,专门负责跑腿、帮助雷洛写公文,笔头十分利落。 见到两个亲信没有掉链子,雷洛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出去做事吧。” 基少年龄小,主动拉开房门。 顺哥走到门口,转身看向雷洛:“对了,洛哥,有单案子,是黄河塑胶分厂报上来的,他们原先的仓库主管手脚不乾净,三年大约偷了一两万港幣的油水。” “这种事情还用说?栽多一件抢劫,两件花案给那扑街主管。”雷洛表情有些不耐,抖开当天马报看了起来。 若是以前,洛哥发话,赵德顺一定没二话。 可想到昨晚,鱼佬明亲自送到家里的孝敬,赵德顺只能继续开口:“洛哥,这个扑街的阿侄是福义兴的鱼佬明,您看……” 雷洛放下马报,微笑打量著他:“收钱了吧?” “没!没有!”赵德顺不停摆手,对著雷洛解释道:“我是觉得,鱼佬明大小也是福义兴在我们这区的话事人,要不要卖他一个面子?” “面子?外面在深水埗插旗的江湖大佬,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张麻將台都坐不下。 今天这个要卖面子,明天那位要討人情。 那我们这间差馆还开不开啊?”雷洛面上笑容越发灿烂,可被他质问的赵德顺,却是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基少站在一旁看著,不敢插上一句嘴。 好在,雷洛没有继续施压,將目光收回,继续看起手上的马报:“出去做事啦,鱼佬明如果有意见,叫他亲自搵我谈。” “是的,洛哥。”赵德顺不敢再有二话,快步走出房间。 等到基少关上房门,雷洛哼了一声:“鱼佬明?他又没来烧我的香,却要叫我卖面子? 那我不如钉死这单案子,隔空卖个面子给李老板呢。” …… 当日晚上,九龙城寨,龙津道后街。 林远山铁头和小兔吃完晚饭,他就继续教起二人认字和算数。 手头能用的人太少,按照林远山计划,只需教到二人懂些简单的书写和加减,勉强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兔年龄小,又学得认真,进度很不错,铁头就差了很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时间很快来到八点钟,没能等到想见的人。 正当林远山有些失望的时候,篤篤篤,几记敲门声从屋外传了进来:“请问,林主管是不是住在这里?我、我是阿荣啊。” “铁头哥。”林远山看向铁头。 铁头连忙放下铅笔,起身过去拉开屋门。 门口,阿荣表情畏惧站著,相比白天在窝棚浑身污脏。 今晚的他,换了一套粗布短褂,而且还把头髮剃光,要不是自报身份,估计路上遇到,铁头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进来。”让开身位,铁头挥了挥手。 阿荣点头哎了一声,一脚深,一脚浅走进屋內:“林主管,我来了。” “隨便坐吧。”林远山指指沙发,小兔识趣收起文具和桌凳,还倒了几杯白水上来。 阿荣拘束坐下,双手捧著水杯,眼巴巴看著林远山:“林主管,您白天看到那家厂,其实是余主管和他的侄子鱼佬明开的。 所以,就算您想用我,还必须有一个厂,以及配套一些傢伙,我们才可以开工。” “很好,看来荣哥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了。”林远山微笑看著面前落魄的光头男,敲出一根香菸丟过去:“放心,厂子肯定会有。 而且,环境规模,机器工具,肯定要比你之前用的好。” 阿荣闻言,眼角那几条皱纹,很难得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 点上香菸,阿荣用力吸了几口:“老板,原谅我冒犯问一句。 您准备要和老余他们一样,只是做黑料; 还是將废料回炉,自己做次级塑胶花呢?”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钱包,將3000块钞票拍在桌面上:“我准备买下一家生產处於停摆,或者半停摆的小厂。让你来做厂长,月薪和你以前一样120元,不过给你5%的利润提成。” “啊?给我5个点的提成?”阿荣原本盯著桌上六张驼背佬,一听这话,惊喜抬起头来。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听错,就是5个点。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立下合同,將这条写进去。” “不用!不用!老板你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肯定不会为了这5个点,浪费时间和口水来坑我这个跛佬。” 阿荣连连摆手,可在婉拒的同时,也在言语上面示弱,希望林远山不要欺辱残障人士。 毕竟,在他看来,林远山刚刚顶替老余,就过来合兴塑胶回炉厂招揽自己。 这个靚仔,肯定打著老余叔侄一样的打算,准备利用职权,薅石硤尾分厂的废料做回收。 从事隨时可能坐上警车的灰色勾当,如果签下用工合同,变相就落了一份把柄在对方的手上。 到了阿荣这个岁数,他很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这份合同签下来,哪天林远山不肯给分红,难道他还能去告不成? 林远山隱约看得出,这个光头跛佬害怕什么。 不过,刚刚认识一天,林远山也懒得解释,自己想要开厂,就不会开在阴影里面。 端起水杯,林远山低头喝了一口:“鱼佬明那边,你明天去找他辞工。 他现在头疼如何和老余切割,没时间搭理你的。 搞不好,他还很开心你能够主动请辞,方便他將那个破厂卖掉回上一笔款子。” 第32章 林主管变林老板了 隔日,林远山照样去上班,只不过,今日铁头没有跟著他。 按照昨晚的计划,今日铁头要等阿荣辞工之后,一起去物色合適的工厂。 因为刚开始的工人,只有阿荣和铁头两个,小兔最多做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不费力的事。 所以,林远山的想法,这个厂不用大,够用就行,等以后盈利了,再换一个。 至於林远山自己,先去仓库安排四个工人,给各个车间配送物料。 然后一个人,过来厂长办公室,敲敲没关的房门,等听到进来两个字。 林远山笑吟吟走到许能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將一张写有钢笔字的白纸推到对方面前:“许厂长,我这里有份计划书,耽误你五分钟的时间,麻烦您看一看。” “哦,阿远,你又想搞咩啊?”许能好奇拿起来,低头看了几行,惊讶地抬起头:“你想代加工我们公司在次级市场的塑胶花?” 林远山掏出特意买的555香菸,拆开包装先给许能点上一颗:“许厂长,我第一日上班不就和你摊牌了? 我来黄河塑胶,是来学习的……” 话没说完,许能直接抬手打断:“阿远,我没忘记。 可你这也学得太快了吧?前后不到72小时,你就觉得自己摸清这个行业,准备自己开厂,给公司做代工?” “哎,这个有什么奇怪的?”林远山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面上自信带著一点点傲气:“我老豆年轻的时候,是重庆化学研究所的职员,这家单位很巴闭啊。 战前国民政府,在西南地区开设,专门引进美国专家,系统性研究塑胶工艺呢! 后面兵荒马乱,就不提了,可我老豆回乡的时候,可是带了一点点研究成果出来,其中就包括塑胶二次废料回收的技术。 说白了,许厂长,我来香江之前,对於塑胶花如何生產,確实停留在纸上谈兵的地步。 至於塑胶產品怎么製作,相关原理,我老豆早就教会我啦。” 许能眉头皱著,继续看起林远山这份所谓的计划书。 有关林父的经歷,以及林远山家庭背景,巧如事前就通过烂命驹和他聊过。 所以,林远山突然摆出这幅地主仔的狂妄和派头,许能反而不惊讶。 头日上班,这个靚仔,就將前任主管老余铲掉,直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在,许能已经颇为后悔,当初不该碍於情面,在酒桌上面答应烂命驹,收林远山进黄河塑胶。 在他看来,林远山不止懂得食脑,还心黑手脏,留在厂里,怕是比小偷小摸的老余还不让人省心! 涉及代工,许能看得很认真,而让他惊讶的是,林远山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於塑胶生產拥有颇深的见解。 就犹如残次品的塑胶花,通常回炉厂买去,都是简单粉碎做成黑料,然后做成日杂用品。 而林远山这里写著,其实可以通过重新调配,做成灰度或者灰向黑色渐变,然后加上其他精料,做成黑色花灰色花系列,出口到南洋一带,那些对產品品质要求偏低的市场上去。 最最关键。 林远山还写明,准备以市面废料半价的价格,收购石硤尾分厂的废料,等做出成品,再卖回给工厂。 他只赚半价废料的差额,以及成品加工的酬劳,大头的利润,还是归於工厂。 这就相当,既能解决废料问题,还能变废为宝。 並且工厂不用开出一条新的生產线,浪费一群人力和器械,专门去解决每月这十几二十吨的废料。 纸上的字不多,大约千来个。 可许能却是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答应下来,对自己、对工厂也没什么坏处。 既能把林远山这个定时炸弹挪走,又能卖一个好给这个年轻人,顺便解决掉每月废料处理问题,免得换一个新的仓库主管,又学老余那样勾结黑帮成员乱搞。 “阿远,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三个月吧,这三个月的废料,全部按照你的想法,50%价格卖给你。 至於你生產的二料塑胶花,工厂以75%的市面销售价回收。”许能放下计划书,眼神复杂看著林远山:“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 你既然收购厂里废料,去做回收二次加工。 那你就不適合继续在厂里任职了,我不想下面的人,以及公司的高层,误会我和你串通起来,以公谋私。” “也就是说,我得辞职。”林远山眨眨眼睛,看著许能。 许能认真点了点头:“没错!要不要给你一点时间考虑?毕竟,你谋划这份工作,应该花了不少钱的。”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写辞职信。”林远山坐直身体,一边笑著,一边拧开桌上的钢笔:“不过,许厂长,你这边如果不能给我一份正式合同,我希望,能够就接下来这三个月时间內,双方废料低价转让以及二料塑胶花收购,出一份书面的交易协议。” 许能表情很无奈,指著林远山笑骂起来:“扑街啊你! 我这么大的厂子,李老板他这么大的塑胶王国,难道还会赖掉你那几支二料塑胶花?” …… 林远山匆匆地来,踢了老余进警署,又匆匆地走,带走一份软磨硬泡,许能最终无奈签名的交易协议。 最鬱闷,莫过於那四个仓库工人。 仅仅不到72小时,人事主管就通知他们,林主管已经辞职,明天又有新主管上任。 另外一边。 福义兴石硤尾分堂陀地,鱼佬明惊怒看著赵德顺:“顺哥,前晚,你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你不是说,凭你和洛哥的关係,我阿叔的事,就是一句话而已。” 顺哥抓起桌上一只橙子,掰开啃了起来:“阿明,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我不出力,得怪你那个阿叔倒霉,刚好撞上鬼佬施压给各区警署衝破案率。 所以,你接下来,也不用浪费时间和钞票了。人是捞不出来的,看在你我情面的份上,我会交代伙计们,不让你阿叔在里面挨打,现在过来搵你,是准备叫你一起回差馆,亲自劝你阿叔认多几件案子而已。” 第33章 阿荣脱身,林远山再上凤如茶楼 隨著顺哥这番话讲出来,鱼头明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收了钱,事没办成,现在还叫我去落井下石? 这天底下,怎有人的吃相如此难看!! “顺哥,很抱歉,您这个要求,我阿明没办法应承!”转身坐下,鱼头明抓起一只紫砂壶,对著嘴喝了起来:“那500块钱,您留著饮茶。 我过会,还要带班兄弟出去收数,没时间招呼你了哈。” 赵德顺呵呵一笑,探手入怀,掏出一张面额五百元的驼背佬,拍在桌面,推到鱼头明面前:“阿明,你可能误会了。 钱,可以退。 但是顶罪,没得商量! 要么你跟我回去,劝你阿叔配合。 要么我当做不认识你,一切按照杂差房规矩来。 就怕……就怕到时候,你阿叔要吃很多苦头啊。” …… 一个钟头后。 鱼头明憋红了脸,气呼呼从深水埗警署回来陀地。 几个近身马仔,小心跟在他后面,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生怕呼吸声过重,被明哥当做出气筒。 “扑领母!扑领母!扑领母!”双手叉腰,对著深水埗警署方向臭骂了几句,鱼头明抄起紫砂茶壶,用力摔成碎片:“差佬大晒啊? 收规费的时候是兄弟,现在翻脸当我是契弟!” 一眾福义兴马仔不敢上前,纷纷低头退后,生怕成为大佬迁怒的目標。 可这样一来,在鱼头明跟著顺哥去往警署的期间。 过来搵他谈合兴厂的阿荣,又是光头又是瘸腿,那是相当抢眼啊。 鱼头明打量了他几眼,不带好气问道:“你是哪个?我怎么没印象,手下有你这么一个小弟?” “明哥,是我! 之前在大窝坪村后山,帮你们两叔侄做塑胶黑料的跛佬阿荣啊。”阿荣微微躬身,陪著笑脸说道。 鱼头明嗯了一声,终於认了出来。 可下一秒。 “妈的,原来是你这个扑街。” 一巴掌呼过去,打得阿荣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鱼头明出了火气,扯张凳子坐下喊道:“这个时候,你不呆在工厂,过来我这边做什么?” “明哥,是这样的。 我听人说,余主管出了事,正好工厂的材料用完。”阿荣从地上爬了起来,吞吞吐吐说道:“所以,我就过来问下您,以后厂里,得怎么安排开工呢?” “挑!还有以后? 我阿叔这次进去,最少七八年啊!”鱼头明火气又冲了上来,看著阿荣骂道:“没他,自然没了废料,工厂哪还有工开? 你自己搵出路啦,別指望和以前一样,每月轻轻鬆鬆领到120块薪水了。” 阿荣嗯嗯点头,赶紧把工厂钥匙放下:“那、明哥啊。 厂子的钥匙,我就交给你了,工具傢伙都在,最后一批黑料,我放在老地方,您派人过去接管。我走了哇。” 鱼头明很嫌弃收起钥匙,对著阿荣挥了挥手:“滚滚滚,看到你,我就烦。” 阿荣不敢久留,衝著在场其他福义兴的烂仔,点头哈腰几下,拖著一条瘸腿,迅速拐出这间用深水埗码头货仓改成的帮会陀地。 几十米外,一条狭窄的小巷內。 铁头独自站在巷口,隔个十来秒,他就抬头望向鱼头明的陀地。 万幸,就在铁头按捺不住的时候,阿荣的身影,终於在码头出现,迅速朝著自己跑来。 满脸汗水,阿荣激动冲入小巷:“铁头哥,我脱身了。” “那就好,快走,远少在凤如茶楼等我们呢。”铁头鬆了一口气。 …… 凤如茶楼,二楼。 今日,是林远山第二次过来,他找的,依旧还是巧如这位大阿姐,开的雅座,也是上次那个临街带窗。 唯一区別,就是这次,林远山没让巧如上普洱,而是点了一泡凤凰单樅茶。 巧如素手冲茶,一只朱泥水平壶,壶嘴出水如油。 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整套工夫茶冲泡流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让林远山看得连连点头:“如姐,你的冲茶技术很高,但是可不可以,不要绷著整张脸啊? 不说一回生二回熟,大家现在算得上是朋友。 就说我今日上门消费,好歹都是客人,你这样臭著脸,再好的茶,我都饮不出滋味啦。” 巧如砰的一声,將茶壶放在漳窑壶承上:“別!我巧如可高攀不上您远少! 这些年,通过我搵工作的,搵人平事的,安排住所的人。 没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一个人,是上工不到三日就辞工的。 更別说,你这份工,还是花了两百块钱……” 话说一半,巧如突然剎住,因为她想起来,林远山给的200块钱,她后来又资助给小兔。 如果继续抱怨下去,存在挤兑林远山的嫌疑。 万一被对面这个扑街误以为,她说了这么多,是想討回那两百块,那不就显得她巧如格局小了?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能在凤如茶楼混得开,巧如虽是女性,胸中却也存有一口侠气的。 她这边收声不讲,林远山却是开了口:“好了好了,如姐关心细佬,担心细佬我从石硤尾分厂出来,生活没有著落,细佬心领了。 来,饮茶饮茶,先消消气,我等一会,还有事情想托你这位大阿姐帮忙呢。” “咩话?还要我帮忙?”巧如端起朱泥茶杯,仰头饮下,按著茶桌起身:“我很抱歉,帮你不到。今日我请,先失陪了。” 被林远山给嚇怕的巧如,一秒都待不下去,起身走出雅间,中跟鞋噠噠噠,踩著楼梯迅速落楼。 林远山撇了撇嘴角:“你请?那等下铁头那个饭桶来了,不就有口福了?” 一个钟头后,林远山所在的雅间,仅是虾饺、凤爪就各自点了10笼。 至於其他什么金钱肚、烧麦、肠粉之类,更是蒸屉叠蒸屉,无法数清总共多少份。 推点心车的阿妹扛不住,急忙喊人通知巧如。 巧如噠噠噠踩著楼梯杀到雅间,只见林远山翘著二郎腿,指尖夹根香菸,正在看著一份《工商日报》。 铁头和阿荣一左一右对面而坐,吃得满嘴流油。 看她进来,铁头憨憨笑道:“听远少讲,今日如姐您请客,谢谢啊。” 第34章 公关了公关人员 看到蒸屉摆满八仙桌,垒得接近半米高,巧如涵养再好,也是爆了粗口。 “谢你个大头鬼啊!这里是茶楼,不是饭堂啊!”巧如对著铁头髮飆,发现一旁的光头吃得更多:“还有,这只扑街,又是谁啊?” “如姐,我叫阿荣,是远少聘请的厂长。”阿荣嗦下一条干炒牛河,跟著铁头喊人。 “厂你老母!你当阿姐我第一日出来混的?”巧如叉腰骂人:“光头加瘸腿,你打更就差不多,还厂长?” 正所谓,吃人嘴短,阿荣尷尬埋头,不敢还口。 而机智的铁头,早就端起一碗及第粥,躲到窗边,呼嚕呼嚕扒著。 骂完两只饭桶,巧如火气都退了不少。 最关键,她发现林远山有始至终,都很淡定看著自己手上的报纸。 结合刚刚阿荣自我介绍,以及林远山第一次来,自我介绍的家庭背景。 巧如拉开椅子,再次坐在他对面:“那扑街说,你聘请他做厂长? 你可別告诉我,入职不到三日,你就准备自己出来开个工厂啊。” “答对了!”林远山闻言放下报纸,將自己与许能的协议,大致与巧如说了一下。 一听这个年轻人,竟然拿下黄河塑胶的代工。 巧如忍不住在桌底下,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確诊,是不是耳花了。 “阿远,这种事情,不能够开玩笑的。”点上一根薄荷镇镇痛,巧如认真看著林远山:“据我所知,黄河塑胶早就不放外加工了。 因为代工產品的品控,一直达不到李老板的要求; 所以,他后来將那些帮黄河塑胶代工的小厂,逐一收购起来。 你去上班还不到三天,不一定能见到李老板。 我不相信你能让黄河塑胶破例,更何况,看看你找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做厂长的料。” 阿荣再三被这个女人否定,忍不住辩解道:“如姐,我真是当过厂长,足足当了三年啊!” “管几间厂房,手下几个人?”巧如扭头看来,两条柳眉好像刀一样。 阿荣嚇了一跳,訕訕竖起一根手指:“一间厂房,一个人。” 巧如看向林远山:“你这又是从哪里捡到的极品?” “如姐。”林远山举起茶夹,在巧如面前摆了一杯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当我不想去怡和洋行,挖几个鬼佬大班出来帮我做事啊? 这不,钞票不够嘛。 虽然,阿荣他光头跛脚,行路趔趄,是有碍观瞻了一点点。 可是,胜在便宜啊。 喏,他有丰富工作经验,还熟悉行业规则,120块的月薪,不包吃不包住,还想怎么样嘛?” 大班,就是高级经理,某个行业的管理翘楚。 铁头乘机诉苦:“我还没底薪啊。” 这一句,被林远山和巧如选择性失聪。 得知林远山不是衝动辞职,而是真有打算,巧如不再生气。 看到她换了一个坐姿,林远山继续说道:“至於为什么我能从许厂长手上拿到代工? 那是因为,我回收他们厂里的废料,做出来的成品,同样低价卖给他们。 相当我这家厂,是接受黄河塑胶监管的附庸工厂。 我除了赚取一点辛苦钱,肉还是烂在锅里,他们自然答应了。” 巧如呵呵了一声:“你这种人,会当附庸?” 用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眼神,巧如鄙夷盯著林远山。 无奈,林远山的麵皮很厚,任由她怎么刮,那脸都不红的。 掐灭香菸,巧如收回目光:“行了,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看到她鬆了口,林远山也不揭穿二人见面,这女人气冲冲的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巧如肯定提前从那个拜兄,收到自己辞职的消息。 两百块钱,请动一个堂口话事人运作一个工厂的主管岗位,而且还是仓库重地。 对方没有小心思,谁信! 现在,自己不给对方利用自己的机会。 三天时间,马上辞工,那位潮勇义大佬,算计落空,肯定不爽的。 巧如难得红了一下面颊,旋即,她就发挥女人强词夺理的技能:“我不是请客了吗? 看看你手下这两只扑街,吃了这么多东西,阿姐最少三日白做啊!” “好好好,扯平了。”林远山举起右手,扭身叫来阿荣:“阿荣,告诉如姐,我们物色到的厂子有多大,除了我们三个和小兔,还需要多少人手开工。” 知道老板给自己证明能力的机会,阿荣放下筷子,认真说道:“半个钟头前,我受老板委託,在深水埗通州街 117號后巷,顶手一个300尺的厂。 目前我们还需要,一个废料分拣工,男的月薪100元;两个碎料处理工人,男女都可以,男的105元,女的90元;四个手脚灵活的塑胶花装配女工,年龄30岁內的计件,30岁上的妇女领月薪100元。” 一口气说完这些,阿荣就退到林远山身后。 巧如做惯中人,她一听就知,仅仅僱佣这几个人,如果想要撑起一个300尺的小厂,恐怕,连林远山这位老板都得亲自做事。 “我建议你,儘量僱佣女工。 因为女工的薪水,要比男工便宜一点。”稍微盘算一下,巧如正色看著林远山:“你还有什么要求?” “选工人,我信如姐你,所以由你来安排就好。”林远山敲敲菸灰,对著巧如提出之前谈过的话题:“我下午要去税务局商业登记署、税务局商业登记署和工业贸易署,跑下这间工厂的相关手续。 可能掛牌开业,最迟不会超过三五日。 我希望如姐能够帮我物色一间靠谱的潮籍银號,我需要贷一笔款出来。” “没问题!”巧如这次没有拒绝,答应得十分乾脆:“你是做实业的,別说有厂,就算没有。 单凭你能从黄河塑胶拿到代工,就有资格让胶己人开的银號放贷给你。” 终於谈下最关键的一环,林远山起身,微笑伸出右手:“如姐,那就说声多谢了。我暂时还住在老地方,期望能够等到你的好消息。” 第35章 积极的阿荣,林氏第一家厂 昨晚在九龙城寨,林远山就安排好任务。 他自己负责去找许能摊牌,铁头带著从势利成那边坑来的3000块,等阿荣找鱼头明辞工后,二人去搵厂子。 阿荣帮林远山物色这一家,位於深水埗-通州街-117號-后巷。 如此曲折的地址,一想就知,肯定是位置偏僻,最多比阿荣之前那个大窝坪村后山窝棚区高上一个档次而已。 当然,位置不好,生意不行,原老板放风到同行圈內说要转让,就给阿荣留下砍价的空间。 正常面积三百平方尺的唐楼地铺,如果处於较好的地段。 全包,即包租约、旧设备以及少量存货,市面顶手费,大约是4500港幣。 可阿荣刚来就被林远山委以重任,负责买厂事宜,他当然想要表现一下。 厂主报价3800港幣,其实已经符合行情了。 可惜,阿荣仗著身边有个凶神恶煞的铁头,不怕举起屠龙刀挨揍。 他先是嫌弃厂內地面不平,需要修整,砍下300块; 接著,他不满厂门前面的空间不足,用停车不便,装卸困难为理由,又压下200块; 后面,他又去碎料机、手动啤机挑毛病。 他本来就是老师傅,对塑胶机器,还熟过自己的身体。 想想,这种经营不善的小厂,机器能好到哪里去? 上手摆弄两下,阿荣精准指出机器哪里存有毛病。 这台砍个80,那台压个50,零零碎碎又让他给谈下400块。 铁头身上带著林远山给的3000块,眼瞅价格已经谈到2900。 那个跟在阿荣身后的厂主,快被阿荣杀价杀得吃救心丹了。 铁头暗暗给他打眼色,意思,差不多行了,万一搞出事来,不好收场啊。 谁知,阿荣似乎吃定这个厂主。 等对方吃完救心丹,他居然拖著一条跛脚行去厕所,拍拍那扇快倒下来的木门,说是这个门开的方向不妥,影响到工厂的风水。 他妈300尺的破厂,讲究个屁的风水! 最终,2800元!阿荣没有辜负林远山的信任,用一个负一层的价格,买下这间名叫【发记塑胶】的小加工厂。 以上买厂的经过,铁头是出了凤如茶楼,在三人乘坐巴士,前去看厂的过程,对林远山匯报的。 八分钟过后,车子路过通州街。 仨人下车,被林远山在车上夸奖了几句的阿荣,十分激动在前面带路。 林远山和铁头走在后面,等走进后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看左右没人,铁头掏出买厂剩下的200块,准备还给林远山。 林远山摇了摇头:“你和阿荣一人一百分掉,当做开张红包了。” “啊?”铁头表情震惊,他可是知道,这时候,林远山身上怕是连30块港幣都没啊。 看到林氏集团01號员工欲言又止的表情,林远山轻声笑道:“收起来吧。 真要生產,多这200不多,少这200不少。 资金问题,我有办法的。” “好!多谢远少,如果需要,您言语一声,我手头有300块左右的积蓄。”知道林远山捞钱本领不凡,铁头用力点了点头。 上前喊住阿荣,铁头將其中一张拍在他手心:“喏,这一旧水(100块),是远少赏我们的开张红包。 死跛佬,真是好运,刚来就有大红包收。” 阿荣也没想到,第一天上班,林远山就打赏了一百块钱,激动得连连道谢。 林远山走了上来:“谢什么谢?你买厂子,帮我省了那么多,这是你该得的。” 轻飘飘一句该得的,立即就让这个身体有残缺的中年汉子,鼻端微微发酸。 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远少对胶己人,一向不小气,我们用心帮他做事就行了。” 嗯嗯两声,阿荣疾走几步:“远少,小心路面积水。 我明天搵点沙土来填平,这个阿发连厂口路都懒得修,活该他关张倒闭。” “唉,阿荣,从今日起,你是当厂长的人了,留点口德给同行吧。”林远山迈过水坑,淡淡说道。 阿荣跟在一旁,笑著回话:“是是是,我听远少的话。 下次见到阿发那个扑街,我就不糗他了。” 对於有抱负、有理想、讲情义的人,比如铁头,要么画大饼,要么用道义去驾驭。 对於阿荣这种身体有缺,需要金钱提升安全感和认同感的小人物。尊重信任施恩威嚇,足够让他们为你所用。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通州街这条后巷果然很窄,只容三个人並肩而行,就是比一米宽上少少。 两边都是铁皮搭建的简易作坊,什么五金打铁铺、山寨塑胶製品厂,林林总总,差不多十几间挤在一起。 相比老余叔侄设在窝棚区那间,这边的环境更加嘈杂。 一路走到发记塑胶门口,那机器的轰鸣,铁锤的敲打,还有妇人穿花的閒谈,吵得林远山两个太阳穴啵啵跳著。 阿荣掏出钥匙,打开铁柵栏的锁头。 哗啦一声,他用力推开柵栏,锈蚀提轮碾过导轨带出的刺耳声,让林远山微微皱眉。 300平方尺,说起来,其实就是4米*7米的一个小作坊。 可就是这样局限的空间,还用两块大木板,隔出三个区域。 废料分拣和碎料清洗,安排在最外面。 噪音最大那台立式塑胶碎料机,摆在门口,四角用木桩钉在地面稳定。 洗料的胶桶、竹筛、晾晒竹架、铁皮烘架,以及水口剪细铁丝尖嘴小钳捆货麻绳大小麻布袋。 这些工具,乱而有序,摆在机器的对面,导致4米宽的厂门,就剩1米出头的空间,让人出入。 中间环境最好,是人工装配区。 两张杉板靠墙掛著,摘下掛鉤放下来就是女工分拣胶料、穿瓣扎花的地方。 最里面就是铸塑成型区,放著一台手动简易臥式啤机,墙上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宽的方形通风口。 將来,啤胶员就站在这里,手摇压出花瓣、花叶、花托胚件。 2800块,是这样的了。 机器能用,傢伙齐全。 林远山巡视了一圈,阿荣很积极,他翻出一袋料子,忙得满头大汗,演示一下整个生產流程。 將因为仓促製作,所以稍微有点变形的塑胶花部件放在林远山的面前。 阿荣兴奋解释道:“远少,这边的傢伙,比我之前用的好很多了。 您放心,只要招到人手,有足够的料可以开工。 我保证,出来的成品,绝对比您现在看到好几个档次,这家厂,肯定能够帮您赚到钱的!” 第36章 林远山,我成大水喉了? 赚钱? 当然要赚钱,如果不赚钱,我忙前忙后搞了那么多事,岂不是浪费表情了! 摸著滚烫的塑胶部件,林远山內心腹誹,嘴上却是温言鼓励阿荣:“废料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负责搞定。 你主抓生產,其他的事情,不用烦恼的。” “远少,您放心,我一定落力!”阿荣拍了拍胸脯,干劲十足。 林远山没有拿出优化黑料的配方,信任,是需要渐进的。 阿荣目前的表现很不错,可是还没有资格上桌看牌。 清点一下需要补充的物资,检查一下水电可需要维修。 林远山就带铁头离开,留下阿荣看厂。 原本的发记塑胶招牌肯定不能用,林远山带著铁头,出门叫上一部三轮车,朝著码头方向赶来。 税务局商业登记署,位於港岛中环,得坐天星小轮过去。 六十年代,港英对新移民来港从商,几乎没有限制条件。 林远山现在领到的临时居留许可(行街纸),属於合法暂住。 他可以打工、可开小厂、完全能够充当正办身份证的法定证件。 花了差不多1个钟头,二人来到商业登记署。 进去找到一个职员,递一根烟,领取表格来填写。 林远山用行街纸上的號码,加上从发记手上顶手过来的厂房租约,花了25块港幣,顺利办下一张硬卡质地的商业登记证。 註册的厂名,远山塑胶,直观粗暴。 搞定这本证,下一站,林远山二人赶回九龙工业贸易署。 这个其实不是必须办,可林远山目標不是仅仅给黄河塑胶做废料回收加工,以后,他肯定要爭取参与出口。 所以,林远山带了上面做成的商业登记证,厂房地址证明以及机器清单:碎料机1台、手动啤机1台、工作檯2张。 同样填表,不过还要等多一个礼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时,会有海关/工贸署上门巡查。 在这个年代,都是例行公事而已,塞几包烟就能通过,领到工厂登记证。 这项的手续费更低,才4块钱港幣。 先去看厂,再跑两个部门,天色已经黑了。 林远山带著铁头返回城寨,同一时间,石硤尾和洪顺堂口话事人扁担威,也是得到负责收风小弟的匯报。 查出来了,铁头好命啊,这憨货跟的,真是大水喉。 姓林名远山,汕头澄海人,水房阿豪的表弟,大地主后代。 来港不到四日时间,现在已是买下一家工厂,目前请了凤如茶楼的巧如帮忙招工呢! “好啊,难怪铁头不肯加入字头,原来真是跟了大老板!”扁担威抓起一把硬幣,递给收听消息的马仔。 师爷明拨著算盘,语气带著羡慕:“这个就叫傻人有傻福。” 扁担威摸著下巴,满脸赞同:“是这样的道理。 话说,师爷明,你觉得,如果我想接触这位大水喉,得怎么才能找到一个適合的机会呢?” “那人这两天,出行是坐汽车,还是搭车?”师爷明放下毛笔,开口问道。 扁担威喊了一声阿水,刚出去的马仔,迅速跑了回来。 將师爷明问的问题,拋给此人,扁担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住在九龙城寨,步行或者搭车。 “这不就行了?铁头上次送回来的黄包车,威哥你送回去给那位老板代步,不就能够混个脸熟。”师爷明低头继续点数,眼看扁担威气冲冲想要出去安排,他慢吞吞补多一句:“不过威哥,那人连汽车都买不起。 我估计,他的財力也是有限,不一定符合你的期待哦。” “挑!李一城很符合啊,可我靠得上去吗? 潮州商会那帮大佬更加符合,可连各大帮会的老顶上门都不一定进得了人家的客厅。 我一个分堂话事人,人家门房司机都不屑接我的烟,我他妈靠得上去吗?”扁担威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师爷明,眼神十分无奈:“石硤尾这破地方,人穷,偏偏狠人还不少。 就我手下这两个破场子,每月交完数,大家连吃顿好的都不一定混得上。 再不找点財源,你怕连零钞硬幣都点不了了。” 说完这些,扁担威嘆了一口气,低头走出房间,留下师爷明面色变幻,久久不语。 今日他主动提醒这么多,就是发现扁担威这个堂口,財务確实出现危机,已经快经营不下去了。 上个月。 和洪顺和福义兴,因为深水埗码头搬运权,已经打了起来。 初战,扁担威带著兄弟们小胜鱼头明。 问题在於,和洪顺是和字头里面实力最弱几个之一; 福义兴俗称老福,为香江最老牌社团。 就算日占期间,福义兴出了不少帮鬼子做事的汉奸败类,战后被港英清洗一遍,可瘦死骆驼比马大啊。 拥有百年歷史的老福,底蕴不是和洪顺能比的。 扁担威后面再与鱼头明开打,发现对方阵营,出现老福其他堂口的人马。 这下扁担威扛不住了,他只能带人退出占下的半个深水埗码头。 知道鱼头明从帮会请来援军,扁担威也是赶回和洪顺陀地求救。 和洪顺的坐馆诉苦强给他泼了一桶冷水。 兵马是有,不过继续打下去,你的堂口,负责得了捨命出力弟兄们的安家费、医疗费吗? 就这么一句话,顶得扁担威当场无话可说。 做到堂主级別,审时度势这个本领必须得有。 扁担威知道,不是帮会不撑自己,而是一个穷字,压得诉苦强用这种方式劝他休战。 扁担威无奈当了缩头乌龟,不止丟了江湖脸面,前面打过的两场的死伤兄弟们,也要抚恤和医疗的。 这些,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师爷明每次登场都在点数,就是忙著帮扁担威周转钱银。 扁担威刚刚那句长嘆,不止是能打打不了的憋屈,还有病急乱投医的无奈。 江湖这碗饭,不是只靠拳头就吃得了的。 林远山和铁头回来城寨,小兔已经煮好晚餐,依旧还是白粥,搭配几样小菜。 这丫头懂事得很,林远山给她十几块伙食费,她真是精打细算到极限,从来没有浪费一分一毫。 简单吃过,林远山依旧教导二人认字,可差不多9点钟,屋外又有人敲门:“铁头铁头,开门开门,是我,阿威啊。” 第37章 进退有据扁担威 “是和洪顺的扁担威威哥。”铁头认出声音,对著林远山低声解释道。 林远山指了指屋门:“去开门看看,听这动静,不像来找事的。” 嗯了一声,铁头起身过去开门。 只见扁担威左手提著两支双蒸酒,右手拎著一只烧鹅,满脸笑容站在门口。 日常跟著他那几个马仔,悉数站在楼梯口抽菸,见到铁头望过来,纷纷笑著与他点头致意。 “威哥,这个钟点,你过来城寨有事?”铁头收回目光,憨憨询问扁担威。 扁担威举起手上的东西:“喂,我听人讲,现在你住在龙津道这边,特意专门过来看望你啊,不是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威哥,你误会了。 如果去我家里,我请您都请不来呢! 可这会儿,兄弟我是帮人做事的,我老细(老板)他没点头,我不方便在他的地方招呼您。”铁头站著没动,表情坚决对著扁担威说道:“要不这样,我们去雄记! 今日我老细发了开张红包,刚好请你们大家搓上一顿。” 说完,铁头接过扁担威手上的烧鹅,可等他想去接双蒸酒的时候。 扁担威退后半步,对著他笑道:“扑街仔! 以前拉车的时候,叫你买斤瓜子都磨磨唧唧。 现在跟了大水喉,一个开张红包,就能请我们十来人去雄记?” 铁头抓了抓脑袋,露出標誌性的憨笑。 扁担威知道再不摊牌,肯定进不了门。 收起笑容,他正色对著铁头说道:“你和你老板说一声。 就说,和洪顺石硤尾分堂话事人扁担威,前来拜访。” 铁头面色大变,著急看著扁担威:“威哥,你、你有咩事冲我来,我老细他不是江湖人啊。” “嘖!哪家红棍开打,会带酒水和烧鹅上门的?”扁担威被气笑了。 “铁头哥,还不快请威哥入来饮茶。”林远山在屋里听得清楚,適时开口,吩咐铁头让路。 扁担威將两支双蒸酒塞进铁头怀里,大步走进屋內:“一时精一时懵,搞不清楚你这个扑街,到底是真憨还是假傻。” 林远山在二人说话期间,已让小兔收起桌椅,自己先去沙发,煮水做好冲茶待客的准备。 扁担威大步进门,一眼就和林远山的视线对上。 好年轻! 看上去,恐怕还没20岁。 忽略豆芽菜一样的小兔,没有在屋內发现另外一个成年人,扁担威內心暗骂师爷明乌鸦嘴,还真被那扑街猜中了。 这个年纪的潮商,又住在九龙城寨,而且还没代步车。 看来,的確只是一个小商人,以后能不能发达,暂时不好说。 可就对方目前的情况,肯定不能给自己带来帮助的。 面上表情有些失落,不过扁担威依旧做足江湖人的礼数。 他先向林远山抱拳,拱了拱手,接著报上字头和绰號,等林远山再次邀请,才就近选了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水煮开了。 林远山端起水壶,动作嫻熟烫著吴世豪他们留下的工夫茶具:“威哥。我虽是生意人,但却对你们这帮江湖好汉很景仰。今晚过来,不知有何请教?” “林先生,我阿威是直肠子。 不瞒您说,铁头这位兄弟,我看中很久了。 他未遇您之前,我是想將他拉进和洪顺的。 可他突然跑来陀地和我讲,以后不拉车了,自己跟了一个潮州老板做事。 我关心兄弟,担心他被人骗,自然要派人去查查您的底细。”扁担威判断林远山实力不够引为外援,態度和说话,渐渐恢復一方大佬的派头:“今日,下面的兄弟,查到你们住在九龙城寨,而且,林先生还开了一家塑胶厂? 所以,我就带了一点小礼品,上门来认识一下咯。 嘿嘿,阿豪做大买卖的,他看不上搬运这种粗活。 可我阿威就不同了,我们和洪顺班兄弟有的是力气。 林先生哪天需要人手装卸货物,或者看守货仓工厂。 冲铁头这份交情在前,我们这帮人,隨叫隨到啊。” 扁担威这番言语,讲得十分漂亮。 铁头被他捧了一下,自豪挺起胸膛,得意对著小兔挑了挑眉。 小兔回了一记白眼,家有赌鬼老母,自从晓事以来,她就在谎言中长大的。 扁担威这几句话,哄哄铁头哥还行,在她听来,虚张声势多过真诚实意。 林远山笑容不改,衝出三杯单樅茶,將其中一杯,摆在扁担威面前:“威哥,食茶。” 没能唬住这个后生仔,扁担威笑容僵了一下,旋即端起茶杯掩饰:“食,茶著趁烧(茶要趁热)。” 各自饮过一杯茶,林远山先放下茶杯。 他眼神玩味望著扁担威,后者故作镇定,谁知,对方这一看,足足看了快一分钟。 最后,还是扁担威坚持不住,找个藉口,起身告辞。 林远山让铁头送客,扁担威白亏一副酒肉,连林远山一句承诺都没能捞到,情绪肯定是有的。 “铁头,別送了,你回去吧。”走下楼梯,扁担威拍拍铁头肩膀:“有空多走动,哪天你老细需要请苦力做事,不要忘记和洪顺这帮弟兄。” “威哥,我记住了。”铁头用力点了点头。 扁担威挥了挥手,带著马仔们匆匆离去。 铁头转身上楼,坐在林远山对面:“远少,我觉得,威哥应该是遇到难处了。” “也许吧。”林远山继续教著小兔写字,头也没抬。 铁头有些烦躁站了起来:“我都不知道威哥他在卖什么关子!认识这么多年了,遮遮掩掩的,好不爽快!” 林远山敲出一根香菸点上:“他已经说了——缺钱。” “啊?我怎么没听到?”铁头震惊扭过头来。 林远山:“他说,哪天我需要请苦力,能否优先僱佣和洪顺的人。 其实,这句话,其实是帮派求大水喉接纳的暗语。 我如果点了头,以后明的、暗的,我就能吩咐他带人去做。 作为报酬,我必须安排一条谋生的活路,给他们这帮人。 估计,扁担威觉得,我的財力,不一定养得起他们这帮人。 因此,他拉你做后路。 哪天他们这帮人想和我分开,就能用『帮老兄弟出手一次』这个理由,既全江湖义气,又不会伤了顏面。” 第38章 助攻的豪哥 听完林远山的解释。 铁头这才知道,仅仅扁担威进来那几分钟,林远山就与对方谈了那么多內容。 小兔一边写字,一边轻声说了一句:“某人还很得意呢,被人称斤卖了都帮忙数钱。” “胡说!我什么时候得意了?”铁头涨红了脸,气呼呼站了起来:“威哥他以前对我很关照的,我只是关心朋友! 何况、何况,我担心他对远少不利,刚刚不一直堵在屋门口?” 林远山敲敲书写本:“写你的字,大人说话,小孩子別插嘴。” “哦。”小兔对林远山,那叫一个老实,坐直身体,认真练字。 铁头表错了情,心情颇为沮丧。 连小兔这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扁担威无事献殷勤,今晚肯定有图谋。 自己刚开始,也有提防对方。 可等林远山让对方进门,为什么自己放下了警惕? 如果不是林远山把事情掰开解释,这次肯定要被扁担威利用过后,还继续將这个人当做好大哥呢! 越想越懊恼,铁头抓起酒肉,气冲冲走向屋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喂!你去哪?”林远山开口喊住。 “远少,我想將这些东西还给他。”铁头站在门口,闷闷说道。 “还个屁啊!不吃白不吃! 何况,人家一个帮会分堂的话事人,按照老式江湖规矩做足礼节。 虽然藏著一点小心机,但是本意也想要全了双方顏面。”林远山上去將烧鹅抢下来:“你把礼品退回去,相当直接撕破麵皮。今晚被人乱刀斩死,都没地方喊冤啊扑街。” 骂完铁头,林远山看向小兔:“去,把刀和粘板取来,今晚宵夜,食烧鹅。” …… 另外一边,扁担威带人刚从龙津道出来,还没走到城寨南门,就遇到吴世豪一伙。 “阿豪,你这是什么意思?”看到挡住前路的吴世豪和傻佬武,扁担威上前喊道。 吴世豪拍拍掌心,扁担威一行背后的巷口,冒出七八个人,为首正是大鸡和哑巴雄。 前后被人包抄,扁担威手下的人,个个开始慌了。 好在,扁担威身为阿头,关键时刻,依旧稳得住。 撩起汗衫衣摆,他双手叉腰,毫不畏惧看著吴世豪:“阿豪,大家往日无讎,今日无怨! 今晚摆出这幅架势,你是想在城寨里边懟冧(做掉)我们咯。 那我问你一句话,是不是鱼头明使钱叫你做事的?” “威哥,你可能误会了。”吴世豪扭扭脖子,一双三角眼撇著扁担威上下,似乎在找什么地方落刀:“我对你和鱼头明的恩怨无兴趣。 凭他那条粉肠,也是收买不了我阿豪。 我只是收到风声,你带著一大班人去龙津道搵我表弟阿远。 虽然,没有打起来,但是,我身为他的表哥,总得过来问问你,到底是为了咩事。” 扁担威暗暗鬆了一口气,有得谈就好。 如果在石硤尾,他不怕吴世豪,现在在城寨里面,那就不一样了。 吴世豪这伙人来港几年,一直生活在城寨里面,真要弄死他们这几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误会。”展顏挤出笑容,扁担威掏出香菸,敲出一支在手递给吴世豪:“阿豪,我没恶意的,事情是这样……” 为了取信吴世豪,扁担威没有选择隱瞒。 他將自己与鱼头明为了爭抢深水埗码头结怨,由於字头势弱,没有大水喉支持。 正好偶然得知,原本属意的头马铁头跟了林远山,就想上门碰碰运气,观察林远山有无实力充当他们这个堂口的水龙头。 事情摆开讲明,吴世豪也是收起敌意:“扑领母!这种事,你应该先和我打个招呼嘛。 你看看,搞得差点胶己人內斗。” 对著大鸡和哑巴雄打了一个手势,二人点头带著兵马退下去。 扁担威手下这帮人,终於能够將压在心头的大石放下来。 揽住扁担威肩膀,吴世豪与他走开几步:“威哥,你这次,恐怕搞出乌龙了。 阿远他家里,以前確实阔过,可那是他爷爷那辈的事情了。 他前几天,才来香江,目前在李一城石硤尾那个分厂当仓库主管,你那个手下怎么收风?为什么会认为他是大水喉呢?” “不是啊,阿豪,你这小表弟已经不看仓库了,他现在开了一个工厂啊。”扁担威惊讶看吴世豪。 吴世豪懵逼住了,旋即低声喃喃:“工厂?不会吧,没可能啊! 不到两天的时间,这小子,还真的开出一家工厂?这个起势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 “喂,细细声说什么呢?”扁担威竖起耳朵,盯著吴世豪闪烁的目光:“阿豪,你这样就很没意思。 我刚才,可是把自己病急乱投医的糗事都抖出来。 你要是对兄弟我遮遮掩掩,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我遮掩什么了?”吴世豪回神过来,看著扁担威问道。 扁担威推开他,走远几步:“得了,別演了! 你这个小表弟,肯定是条潜龙。你在担心我抢了你的大水喉,故意装傻呢。” “威哥,你误会了。”同样一句台词,这次从吴世豪的嘴里说出来,他苦笑不得看著扁担威:“我那个表弟,的確拥有雄心壮志,可是他现在,真的不是有钱佬。” “行!不用解释了,我懂。”扁担威抬手打断吴世豪说话,一副我看穿你的表情:“阿豪,你都不是走打手插旗立棍的路线。 你是做买卖的,自己將来就能成为你大佬坤叔那种大捞家,没必要揽著一条大水喉不放,对不对? 来,看看兄弟,看著我的眼睛。 我他妈堂堂一个和洪顺石硤尾分堂话事人,手下百来兄弟,已经混到亲自提著两支双蒸酒和一只烧鹅胡乱拜神的地步了! 是不是真要我现在写一个惨字,或者一个穷字出来给你踩? 这样,看在都是潮州人的份上。 今日,你让这条水龙头给我。 这份恩情,我扁担威將来一定会还的。” 看著激动万分的扁担威,吴世豪嘴巴张得老大:“威哥,你把话说得这么绝,叫我这么回答?我就怕,这误会搞大了,將来知道阿远不是你想的那样,无法收场啊!” 扁担威呵呵冷笑:“没有误会!不会后悔! 来人,现在就给我放风出去,我们堂口的大水喉就是——林远山!” 第39章 阿威错拜假財神,远山初踏银號阶 扁担威坚信,自己双眼看到的。 因此,吴世豪越解释,在他看来,就是在掩饰。 撂下这一句话,他就带著手下,匆匆离开九龙城寨。 吴世豪看著傻佬武:“这傢伙比你还傻,草。” “豪哥,我是打架不要命,大家才传说我是傻的,不打架,我都不傻。”傻佬武认真反驳道。 吴世豪甩了甩手腕,招呼眾人跟上:“算了!不管了! 只要阿远没事就好,扁担威想发癲,隨便他啦。 和洪顺再废也是正宗和字头,现在下属一个堂口放话跟著阿远搵食,对阿远来讲,不蚀本的。” 说话间,吴世豪走到路口,大鸡和哑巴雄跟上了上来。 大鸡面露担忧:“豪哥,这样行吗?堂口护水喉(金主),可不是开玩笑的!哪天阿远放不出水(钱),我担心扁担威狗急跳墙要对他不利啊。” “挑!他敢?他有脸喊冤啊? 阿远有应承做他们堂口的水龙头吗?没有!是不是? 我有没有阻拦他?我有,是不是? 现在他自己坚信阿远是有钱佬,先斩后奏腆著脸靠上去的,將来闹出乌龙,自然就是认衰咯。 有头无脑,老实做苦力不行,学人家做大佬,难怪起个扑街绰號叫做扁担威!”吴世豪言语里面充满奚落,身为水房四九,却一点都不將对方红棍的身份放在眼里。 最夸张的是,无论傻佬武、大鸡,还是其他的水房马仔。 个个不觉得吴世豪態度太过囂张,反而一副豪哥有理,豪哥说得对的表情。 路过林远山租房楼下,大鸡询问吴世豪,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吴世豪摆了摆手:“算了,我原本还准备在坤叔寿宴上,向他举荐阿远这个白纸扇人才。 如今看到阿远走正行,发展得这样顺。 我们这帮捞偏门的,没必要少和他接触。 我相信,不用多久,阿远还会搬出九龙城寨,走啦,三日后坤叔做寿,寿礼还没著落呢。” …… 1953年,石硤尾木屋区大火,灾后港英建成24栋徙置公屋,即为石硤尾邨,名义上由徙置事务处管理,实际上,这片地区,很快就落入各大帮会的控制。 这些屋邨大厦的內部巷道、天台、以及底层空置铺位,是眾多帮会爭相抢夺,开设赌档的黄金地段。 扁担威字头弱,堂口小,他的陀地大顺麻將馆,设在巴域街。 两间铺面的临街小楼,看著挺有规模。 实际上,从师爷明每天点数都是零钞硬幣,就能看得出来。 大顺麻將馆的收入,还不如那些设在石硤尾邨的大小赌档。 要不,扁担威也不会硬著头皮,去打鱼头明占领的深水埗码头。 只因码头有货运,既能安排手下马仔开工,也能抽取苦力的抽水,可谓是一举两得。 匆匆从九龙城寨赶回陀地,扁担威当晚就安排人手,在江湖上放风。 虽没指名道姓,但这些扁担威故意叫人放出去的小道消息。 暗戳戳都是为了他与福义兴石硤尾堂口开战,结果虎头蛇尾一事表態——我阿威现在有大水喉支持,你们要战就战,上次的事情,没完! 隔日早晨,深水埗7號码头,福义兴石硤尾堂口陀地。 鱼头明表情古怪,看著负责收听江湖风声的道友奇:“奇仔,你確定没搞错? 扁担威那帮人,真认了那个姓林的扑街仔当水龙头?” 道友奇身材高瘦,抬起那双常年吸粉导致的黑眼圈,吸著鼻涕笑道:“大佬,这个消息准的! 我开始收到风,也以为自己癮头上来,耳朵听差了。 可等我再三確定,才知道我双顺风耳没听错。 相信这会儿,道上已经传遍了……” 看这傢伙说话囉里囉嗦,鼻涕口水都快流下来。 鱼头明满脸嫌弃,丟了一包粉过去:“滚远点,別在这里吸,看著就烦。” “多谢、多谢大佬。”道友奇捡起粉包,捧在手心连连鞠躬。 在场两个帮眾看他神智开始不清不楚,大步走了过来,將这条毒虫架起拖了出去。 鱼头明点上一根香菸,挥手叫来一个亲信:“去,查查那个林远山,我要更加详细的资料。” “明哥,上次不是查过了?这扑街顶了您阿叔的位置。”亲信一脸不解。 鱼头明横了他一眼,不带好气骂道:“扁担威不是蠢的,如果不是他所在字头实力太弱,搞不好这次真能打下我们这个码头。 最关键,姓林那小子,明明是在工厂上班,突然开了工厂,我得搞清楚,是不是同名同姓嘛。” …… 不知不觉,处於江湖风暴中心的林远山,这会儿,跟著巧如,过来上环文咸街117號二楼的侨信银號。 这家银號於1930年,由同是广东澄海籍富商林景堂创建。 这位前辈的人设,刚好和林远山相似,同是地主家庭出身。 不过,林景堂是庶出,他没有资格继承家业,乾脆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只身过来香江谋生。 他先在有信银庄当伙计,三十岁自立门户创办银號,因为主营侨匯,所以取名侨信。 凭著信誉过人,侨信银號三十年经营下来,不仅侨批侨匯业务,遍及暹罗、大马、吕宋等南洋国家,在香江本地潮州人群体里面,也是借贷、存款优先选择之一。 目前,创始人林景堂已经退居二线,银行日常经营,由少东家林少潮和老掌柜陈老吉打理。 巧如是家乡人来港谋生,时常求助的大阿姐,与侨信银號这些胶己人开的『银行』,自然是常来常往。 现在,她正在將林远山,介绍给年过六十,双鬢灰白,身体却还很硬朗的老掌柜陈老吉。 “陈伯,阿远也是澄海人,胶己人啊。”將林远山来港短短几日,已经开了工厂的事情,大致与陈老吉说了一遍,巧如在澄海两字加重了语气。 陈老吉眼神一亮,接过林远山准备好的工厂资料:“哦,那就真是胶己人了,和我们东家同个乡里的。” “【孤身下香江,一信立侨商】! 林老的威风史,晚辈在乡里听老人们讲古,听到耳朵都快生茧了。 今日前来求贷,成不成,无所谓。”林远山適时露出激动的表情:“晚辈主要想来认认门,將来如果做出些许成绩,希望有机会见林老一面,如果能够得到这位澄海前辈的一点点教诲,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40章 富家二代林少潮 恭维话,陈老吉听得多了! 每一个过来侨信银號申请贷款的人,谁不是满嘴甜言蜜语? 甚至不少人,暗中还想给他这位大掌柜回扣呢! 可惜,这帮人,没一个能够挠到他老人家的痒痒肉。 想他六十出头了,还能在侨信这种家族式银號里面担任重任,说到底,离不开老东家林景堂的信任,以及少东家林少潮的尊敬。 旧式潮商僱人做事,但凡能够从伙计做到陈老吉这种地位,他在林家,其实已经与家人没什么区別了。 拍他陈老吉的马屁,远远不如隔空拍在太平山隱居的林景堂马屁好使。 这不! 陈老吉咧嘴大笑,认真审核起林远山的申贷材料:“好一句,孤身下香江,一信立侨商! 阿远,老夫托大,就这样叫你了。我先看看材料,阿如,你是熟人,替我冲茶招呼阿远。” “陈伯,您可真会差遣人。”巧如嘴上抱怨,双手却是熟练从茶几下取出茶罐:“在茶楼做事冲茶,来您这里还想偷个閒,谁知,还是要衝茶。” 陈老吉呵呵笑著,戴上老花镜,翻看手上的东西。 林远山深知,有些话,得讲究適可而止,景仰前辈和溜须拍马,这可是不同层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故而,接下来,林远山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品饮著巧如衝出来的工夫茶。 陈老吉看字看得很仔细,就算对林远山初印象很好,也是提出好几个问题。 包括远山塑胶这家厂,几台机器的详细情况、以及从石硤尾分厂,每月能够吃下的废料总数。 大约半个钟头后。 陈老吉摘下眼镜,微笑看著林远山:“阿远,你这家厂,市价大约3500-4000块,而银號放款的行规,基本是抵押物的50%-60%。 就是说,我最多放2400块钱给你。 正好阿如在场,这些她都熟,如果你不信,可以问问她。” “信!我就是衝著侨信银號的信字来的。”林远山举起茶杯,对著陈老吉和巧如笑道:“就这个价吧,多谢陈伯了。” 陈老吉哈哈大笑,指著林远山:“阿远,难怪你过来香江不到一个礼拜就开了工厂。 你这个顺著杆子往上爬的本领,真是让人吃惊啊。 我是说,最多放2400块钱。 你倒好,直接抬我们侨信块招牌出来堵我的嘴。 这下好了,我不放2400都不行了。 活头仔,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的啊。” “陈伯,我尊林老和您两位老,您也爱一下幼嘛。 2400和2000,对於侨信来说,毛毛雨而已,可对我这个家乡人来讲,那关乎我能不能请多一个工人,或者压多一批材料啊。”林远山笑容真诚,抱拳对著陈老吉说道:“胶己人,您就抬抬手咯。” “嘖嘖,你小子啊……”陈老吉抬手点了点林远山,一旁巧如也是开口说起好话,最终,此老没办法,对著柜檯喊道:“阿水,点3000块现钞,再带笔、墨、印、泥出来,开票了!” 3000块! 巧如惊叫出声,下一秒,她就不停衝著林远山使眼色,示意他快点致谢。 谁知,到这个时候。 林远山反而收起面上带著三分假的微笑,正色看著陈老吉:“陈伯,您这是……” “哈哈,既然400块都让了,何妨添多600块,帮阿远你凑个整呢?”陈老吉双眼灼灼,盯著林远山:“孤身下香江,一信立侨商。 如果老爷知道,乡里出了人才,他不知得多高兴呢! 阿远,大胆做,努力做,左右不过1000块的差额,侨信,撑得起胶己人的!” 陈老吉声音不大,可却字字鏗鏘。 让林远山切身体会到,60年代,潮商在外帮扶乡人的气魄。 “远山,不会让侨信失望。”林远山仰头喝掉杯內茶水,旋即提起毛笔,在银號伙计阿水开好的贷款条子上籤下名字,顺便將指模按了上去。 陈老吉一拍桌子:“这就对了! 我们潮州人做生意,就得敢拼敢闯! 如果你今天畏畏缩缩走进来,就算有巧如带路,我老汉也是理都不理你,更別说贷钱了。” 这话一出,眾人皆笑。 喝完一泡工夫茶,林远山起身告辞。 陈老吉送到门口,目送二人上了黄包车,这才转身走回去。 等他行回办公室坐下,没过多久,就有一个长相英俊,大约三十岁出头的西装青年敲门进来。 此人,正是少东家林少潮。 与陈老吉打声招呼,林少潮坐在沙发,自己点上香菸:“吉叔,林远山那家厂在通州街后巷,规模肯定很小。 就算看在同乡份上,给他顶格待遇,放个2400块也就是了,为什么您要多给他600块钱?” 陈老吉没有抬头,而是戴著老花镜,认真看著帐本:“少爷,我先问你一句,你刚在楼上看了很久,你对林远山这个后生仔,有什么看法呢?” “看法?嗯……”林少潮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片刻,斟酌说道:“一个狡猾的人。” 一听狡猾两字,陈老吉终於来了兴趣,放下帐本,对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详细说说。怎么看出狡猾来?” 林少潮得到鼓舞,敲敲菸灰说道:“很简单,他那两句不伦不类的词,摆明就在恭维我老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他有求於我们。 说到底,不就是想我们放多点贷款给他而已。 哼,其实,如果他有去打听清楚,就会知道,自从我老豆创建这家银號那日开始。 但凡家乡人来借贷,侨信一向都是顶格放款的。 所以,他那两句词,在我看来,多此一举,反而显得小人心机! 狡猾!这个人,我不喜欢他,年纪轻轻,太狡猾了。” “唉,少爷,你这样说法,过於武断了。”陈老吉面上的欣慰消退不少,甚至双眼还多出了几分失望:“你出生的时候,老爷已经创业成功。 你是没吃过创业的苦,哪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个年纪白手起家开工厂,本就应该意气风发的! 可他今日上门,却对我这个老头子、乃至不在场的老爷违心奉承。 抬头挺胸放狠话,是人有嘴巴就行! 可低头求人,还在我多放600块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冷静下来,不卑不亢问个究竟。 呵呵,少爷,你说林远山狡猾没错。 可你不该对他有成见,这个少年人能屈能伸,不简单的啊!” 第41章 江湖都是人情世故 侨信银號里,林少潮被陈老吉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刚刚看到此老批准林远山的贷款申请,他就有预感,这个老掌柜很看好对方。 可他真没想到,陈伯居然对林远山评价这么高。 书桌这边,陈老吉见他久久不语,伸手打开桌上名片盒,取了一张出来:“少爷,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啊。 类似林远山这种潜力不凡,年纪又跟你差不多的家乡人。你应该放下成见,多多结交,才是上策。 老爷他身体不好,我呢年纪又大了。再顶,又能帮你扛几年啊?” 林少潮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起身走了过来,將自己的名片收走:“陈伯,我知错了。” “唉,哪谈得上一个错字?”陈老吉继续检查帐本:“你不嫌我这个老傢伙指手画脚嘮叨囉嗦,已经超优秀了。” …… 另外一边。 林远山和巧如从侨信银號出来,就在文咸街边,拦下一部的士车,前往爱丁堡广场的天星码头过海,然后赶往旺角的凤如茶楼。 相比步行过去码头乘坐天星小轮,然后在对面渡口搭乘九龙巴士。 林远山选择打计程车,连车一起付钱上轮渡过海,节省了接近半个钟头。 还是前面两次过来,那个二楼临窗雅间。 进门坐下,林远山先点了一壶十年的普洱,接著又上了八咸八甜十六样上等茶点。 这些连同雅间的费用,差不多要花30块港幣。 在这个底层民眾日薪大约3块的年代,可以说是凤如茶楼最顶的消费了。 如果算上计程车车资以及过海轮渡费用(人和车)10块钱,林远山从侨信银號贷了3000块钱出来,大约半个钟头,就花了40块钱出去。 这里,需要澄清一下。 不是林远山兜里有钱就铺张浪费,而是这两笔消费——不能省! 今日,他请巧如做中人,帮忙介绍银號,对方必须向凤如茶楼告假。 虽说,以巧如在茶楼的咖位,她开口,茶楼不会拒绝。 可要知道,凤如茶楼,幕后老板是旺角十二金釵的大姐陈燕妮! 这种江湖大家姐,脸面两字,睇得比男人还重。 打计程车,林远山能够儘快带巧如返岗。 进门叫最顶格的茶饮茶点,既给巧如涨业绩,也隔空告知林燕妮以及凤如茶楼上下。 今日,值得巧如姐请假出街的,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而是懂得做人做事的体面人。 这不! 看到林远山出手大方,巧如嘴上怪他钱多咬手,可双眼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哎——二楼雅间松韵阁,上好十年陈皮普洱一壶。 汤醇味厚,陈香入喉! 一十六样绝顶细点,八咸八甜尽数齐备。 先报咸口八样: 水晶鲜笋虾饺皇、蜜汁脆皮烧鹅盏、豉汁嫩肉蒸排骨、蟹黄鲜菇烧卖、 蚝油滑鸡糯米卷、椒盐云腿芋角、酱烧鱼蓉肠粉、南乳香煎鱼腐! 再报甜口八样: 莲蓉金沙奶黄包、椰汁千层马蹄糕、蜜渍金瓜软糕、冰糖莲子百合盏、 豆沙松仁酥饼、桂花糯米糍、杏仁燉奶冻、古法蜜枣松糕! 好茶细点伺候周全,客人请慢用嘞!” 茶博士亲自端茶,左脚踏上楼梯开始吆喝。 跟在他后面,是五个白衣黑裤的伙计,这五个人,分別端著食盘,好像现代开个黑桃a神龙套一样,排著队伍走上楼。 巧如起身打开雅间房门,茶博士羡慕看著她,低声笑道:“恭喜如姐,上次这样大手笔的客人,差不多是两年前了。 对了,燕妮姐刚好过来。 她听知此事,私人加送一盅椰皇燉雪蛤膏,希望林少爷以后,多来我们茶楼走动。” “啊,燕妮姐来了?”巧如面露惊喜,转身对著林远山说道:“阿远,不好意思,燕妮姐好久没来,我失陪一下。很多事情,我必须去跟她说一说。” “没事,如姐你忙去,顺便帮我向陈老板讲声多谢。 我自己喝几杯茶就走了,对了,你们这边能够打包不?”林远山端起茶杯,微笑抿了一口:“十六样茶点外加一个燉盅,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当然可以。”巧如看向茶博士:“阿水,你等会安排一下。” “好的。”茶博士阿水笑著应下来。 巧如不敢浪费时间,踩著中跟鞋,噠噠噠出门,快步走下楼梯。 阿水留下来侍候,那五个跑龙套的伙计,摆好点心就自觉退出雅间。 期间,林远山依稀听到,外面不少和巧如熟悉的客人,都在起鬨她这次揽上大水喉,怎么也得请笼虾饺之类…… 林远山在巧如走后,只是吃了陈燕妮送的那盅椰皇燉雪蛤膏。 剩下那些茶点,他吩咐阿水悉数打包,准备带去工厂餵给两只饭桶。 至於那壶价格最高的普洱,林远山仅喝一杯解渴。 习惯用凤凰单樅冲工夫茶的他,对普洱著实没什么兴趣。 无奈香江茶楼,最贵的茶是號级普洱,次一档是印级普洱。 潮州人日常饮用的凤凰单樅,在这边,一直没什么市场。 走出雅间,林远山自然吸引在场不少茶客的目光,发现刚点了大全套给巧如撑面子的客人,居然是个小青年,眾人顿时议论纷纷。 林远山点了一根香菸,满脸微笑走下楼梯。 出门拦只黄包车,他接过阿水手上那两只食盒,头也不回上车离去。 同一时间,茶楼后门,一身素色旗袍的巧如,恭敬跟在一个看上去,年纪还比她还小一两岁的女子身后。 同样穿著旗袍,这个女人的气质,要比巧如多了三分媚意。 走动之间,胸臀两处,风韵诱人,加上一张宜嗔宜喜的瓜子脸,让人看著心生怜惜。 不说出来,谁能相信。 此女在十年前,已是號码帮陪堂右相齐瑋文的大弟子,旺角十二金釵之首。 手摇一把鏤空缅香扇,陈燕妮看著林远山离去的方向:“阿如,你这个小老乡,可不是你说的那样简单啊。” “啊?”巧如闻言大惊,走前一步开口问道:“燕妮姐,是不是阿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 “哎,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燕妮朱唇轻启,合拢缅香扇,撑住精致的下巴:“你知不知道,外面和洪顺石硤尾堂口,已在道上放风,要跟这位林先生搵食了。” 第42章 师爷出计,將错就错 从旺角凤如茶楼,前往深水埗通州街,全程大约两公里。 期间,黄包车需要穿过闹市,花了三十分钟,林远山才回来。 下车付好车资,林远山提著两个食盒,缓步走进后巷。 沿路遇到同在这一片谋生的男女,无论东主还是工人,林远山都是笑眯眯,主动和对方打声招呼。 等走到工厂门口,这条巷內的工厂和作坊大致的情况,他基本都了解到了。 “远少。”铁头和阿荣看到林远山提著东西过来,叫了一声,放下工作跑上来迎接。 林远山去石硤尾分厂的时候,本月1號已经过去。 上个月的塑胶花废料,已被老余弄走,交给阿荣做成黑料。 也就是说,工厂开张第一个月,林远山得自己去找点废料,才可以顺利生產。 “东西分了吃掉,小兔喜欢吃甜的,多留一些给她。”林远山把东西交给铁头,招呼阿荣走进里间。 阿荣踩灭菸头,连忙跟了进来。 “你是这行的老人,我需要你去收些废料过来投入生產。”掏出五百块钱,林远山递给阿荣:“市面废料,50-80每吨。 这里500块钱,你能不能搞10吨过来,顶住工厂接下来这两旬日的生產需求?” 阿荣毫不犹豫,点头说道:“没问题的,远少。 我下午就出去找料子,保证搞到10吨材料,可有一个问题,这边空间有限,不比我之前那个窝棚厂,等料子运过来,恐怕还得租个仓库。” “附近租个將就用,相信不用太久的时间,我们就会搬厂了。”林远山將钞票递了递。 阿荣依旧没接,咧嘴笑道:“远少,废料回收,行规可以压一期数的。” “我知道,不过市价是80/吨,现在我要求你用50/吨的价格採购,让你带点现钞去谈,肯定会容易些嘛。”林远山把钱拍在他的手心,大步走了出来。 阿荣在他走后,用力握紧手里的钞票,突然有个衝动,想將自己一些事情,跟这位新东家坦白掉。 可就在他表情纠结,犹豫可要走出这一步的时候。 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好像很多人在说话的样子。 匆匆收起钞票,担心有人过来闹事的阿荣,抄起一根扳手,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林远山带著铁头站在工厂门口,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眉浓眼大的青年说话。 阿荣走前几步,警惕看著这伙来人。 对方来了十几人,个个都是身材矫健的汉子,身上带著匪气,十有八九是帮会成员。 “林先生,我叫神打辉,拜门大佬是和洪顺红棍扁担威威哥。” 青年挤挤浓眉,面上带著討好,嘿嘿看著林远山。 “这帮都是我们石硤尾堂口的弟兄,您如果有乜事需要我们去做的,请您儘管吩咐。” 林远山眉头皱了皱:“辉哥是吧?可能上次在我家,有些话,你大佬威哥误会了。 实不相瞒,我这边的情况,就是你们现在看到这样了。 喏,一个小破厂,连生產材料,我还在头疼要去哪里搞来呢! 我是有心与你们堂口合作,无奈本身財力有限,只能让你们失望了。” 神打辉笑容不改,缓缓挽起袖口:“林先生,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带著兄弟们帮您做事。 您和我大佬之间有无误会,我做小的不敢胡乱的插嘴。 总之,如果我这样带人回去,大佬他真是会抓我去填海啊。” “这……行吧,那我也不难为你。”林远山拆开两包好彩,派了一圈:“你家大佬这会在哪?我想去见见他。” “他在陀地,大顺麻將馆,铁头哥知道在哪。”神打辉看向铁头,后者在懵逼之中,升到哥字辈。 林远山知道,不管是误会,还是扁担威故意为之。 反正,自己必须儘早与对方开诚布公,讲个清楚。 养字头或者供堂口,那得是大商人,或者太平绅士才有实力做到。 他林远山这面旗,从身上衣服,到身后这家工厂,一步步都是靠借钱生钱套出来的。 不是不想有帮江湖朋友出入帮衬,实在在这个时候,林远山还没有这个能力。 有些逼可以装,有些真是不能够硬装! 因为,很容易从误会,搞到出人命的。 吩咐阿荣先別出去收废料,暂时留在厂內,招呼神打辉这帮人。 林远山带著铁头走出后巷,顶著周围几家工厂、作坊老板工人敬畏的目光。 他坐上那晚扁担威送回来的黄包车,铁头抓著把手飞奔,朝著大顺麻將馆的方向赶过来。 同一时间。 大顺麻將馆。 扁担威已经知道,自己这次,真是搞出了大乌龙。 吴世豪没说谎,他的表弟林远山,现在只是一个小商人。 工厂是有,不过在通州街后巷,三百尺,还没他这间场子半个大。 底蕴也有,確实是地主后代,可那是战前,这会儿,家道早败了。 问题在於,风声那晚他就派人放出去了。 现在,估计不止石硤尾这一带黑白两道都知道,很可能还传到其他区去。 “师爷明,你怎么这次不提醒我一下呢?”扁担威木然看著师爷明,语气里的抱怨,那叫一个浓郁。 师爷明拨打著算盘:“我有提醒啊。可你不相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大佬,我只是蓝灯笼啊,你红棍下令带著堂口要跟老板。 那会儿,你的语气斩钉截铁,好像要吃人一样。 你觉得,就我这种编外人员,在那会儿跳出来反对,你能听下去?饿得嗷嗷叫的弟兄们,他们能够听我的?” “啊啊啊!”扁担威闻言抓狂,是真的抓狂那种。 他嘴里哇哇哇大叫,双手用力抓著头髮:“你个扑街!平日里话最多,一个钟头,你不懟我几次都不顺心。 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你居然袖手旁观,看著我出糗! 扑街啊,我倒霉了,你有什么好处?” “哎,也不用太过悲观。”师爷明终於放下算盘,抬头看向扁担威:“其实那日铁头来还车子,我回去就查过这个人了。 对方发家的速度很快啊,威哥,我们现在靠上去,搞不好,反而是最佳时候。” 第43章 黑袍加身? 师爷明的提议,与陈老吉不约而同。 二人都是看中林远山的潜力,准备趁其还没发跡,押宝投资,以待厚报! 只是,侨信银號体量大,资金足。 物色潮籍小商人加以投资,算是一项『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育』的长期计划。 林远山不是特例,在他之前,还有许多在林景堂时代,已经得到侨信扶持的胶己人。 而扁担威这个即將经营不下的堂口,属於一把梭哈,既赌输贏,也搏生死! 点上一颗好彩,扁担威用力拔了几口。 几秒后,他眉头紧皱,鼻孔喷出两条烟柱:“有几成把握?” 师爷明走了过来,他破天荒从扁担威的衣兜里,掏出香菸和火柴。 也给自己点上一根,师爷明咳嗽几声:“你话都放出去了,这会食言,哚就臭了,以后別指望还能出来混。 赌一把,九死一生;退一步,十死无生! 你问我几成把握贏?我只能说,我个人睇好那位林先生。 今日和你说这些,听不听在你。还有,明天开始,我不来了。 他们那边在招人,我准备自荐当帐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草!”扁担威呸了一口,震惊看著师爷明:“你想跳槽?你太没义气了吧?” “我没义气? 你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现在我不走,难道留著过年啊?”师爷明大怒,瞪大眼睛喊道:“你搞出这么大的一条乌龙,万一碍於顏面,不肯低头,下场只有一个就是退出江湖。 我跳槽过去,最少保下一份薪水,每日三餐能给你留碗白粥配咸菜。 假如留下来陪你一起扑街,岂不是两个人都要喝西北风啦?” 扁担威被喷得一脸唾沫,却一点都不敢发怒,反而笑嘻嘻揽上师爷明单薄的肩膀:“哎,不至於不至於。 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 我扁担威再糗,也不用沦落到被你这个扑街养的地步。” 师爷明撇了一下嘴角,叼著香菸低声说道:“现在讲正经的,你这个人,做打手还凑合,当大佬,你的脑子不够用的。 那位林先生的表哥是水房阿豪,投他,还能隔空借到水房的势。 可以算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如果真决定投过去,你就爽快点。 人情事,拖得越久,越不值钱啊。” 扁担威掐灭菸头,刚要说话,外面把门的马仔跑了进来:“大佬,铁头拉著他那位老板过来了,现在人在门口。 您看,是请他们进来,还是轰他们走?” 扁担威面色微变,师爷明同情看著他:“我挑!你真是黑到家了! 原本能够將错就错,给那位林先生一个信守承诺的好印象。 现在被你犹犹豫豫,拖到对方主动来摊牌。 你准备跟他怎么说?不將事情摆明,这种聪明人不会点头的。 可是,如果你把我们堂口真实处境抖出来,投人就变成求援。 整件事的性质,可就全变啦。” 扁担威掐灭菸头,对著看门马仔说道:“通知所有兄弟,放下手头的事,即刻赶回陀地。 如果有人问咩事?就跟他们讲,大家以后的米饭班主来了,必须回来认脸。” “收到!”马仔表情严肃,点头要走。 扁担威看向师爷明:“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喜欢將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走啦,还发什么呆,同我一起出去迎接金主了!” 大顺麻將馆门口。 铁头双手紧握车把,表情严肃与四个看门的和洪顺成员对峙。 林远山几次想要下来,可是铁头不同意。 按照他的说法,在未得扁担威回信之前。 为了林远山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別下车。 好在,那人进去不久,扁担威就带著师爷明,一前一后跑了出来。 “林先生,您怎么来了?我原本准备,今晚再去拜访您呢!”扁担威大步走到铁头面前,微微欠身,看著坐在车上的林远山。 师爷明站在一旁,满脸笑容:“林先生,我是威哥的帐房阿明,这边请。 铁头哥,您也请,车隨便摆就好,我会吩咐他们擦洗乾净的。” 林远山踢踢车斗,铁头压下车把。 师爷明走前一步,伸手要来搀扶,却被林远山微笑婉拒。 看著垂手而立的扁担威,林远山嘆了一口气:“威哥,你这次,可真把我林远山摆在火上烤啊。” 扁担威咧嘴一笑,侧身让路:“林先生,不如进去再说话?” 林远山也不怯场,大步走进大顺麻將馆。 铁头跟在他后面,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 相比上次铁头过来还车,这次麻將馆里面,不见一个赌客。 甚至,连麻將台都提前清走了,取而代之,是三十六个和洪顺马仔。 黑色短打,腰扎劲带,整齐按照横竖六人站成阵列。 看到林远山走进来,眾人齐齐抱拳,大声喊道:“和洪顺石硤尾堂口三十六弟兄,拜见东主贵人!” 这阵仗,让林远山嘴角抽了抽。 黄袍加身,歷史课本上面有讲,可在现实里,就算两世为人的他,都是第一次遇到啊。 回想匣內的腰凭和朱印,林远山对眼前这幅场景,真是感到十分棘手。 思考几秒,林远山抬手虚扶眾人,行了一个商界平和的礼数,不露自己云石山少主的身份:“诸位弟兄不必多礼,今日,远山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常听铁头兄弟念叨,各位在石硤尾这一带,行事仗义,为人方正,远山我素来敬重。 至於出钱扶持堂口,实在愧不敢当。 我本是寻常经商之人,不懂得江湖门道,著实担不起这幅重任! 还望各位另寻贤主,莫要耽误自家前程。” 说完这些,林远山面无惧色,顶著几十对眼睛的注视,从方阵中间走了过去。 扁担威走在后面,见到林远山婉拒自己故意摆下的阵仗。 他反而不怒反喜,对著师爷明小小声:“就冲这份胆量,我觉得,確实是个好选择。” 师爷明表情很无奈,低声回道:“你看上人家没用,得人家看上你们啊! 已经拒绝了两次,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开心些什么?” 第44章 想上桌,还得出本钱啊 穿过人阵,林远山走进房间。 三张破旧的沙发,一张实木茶几,以及一张办公桌,这就是一个江湖大佬以及亲信帐房日常待著的地方。 整间房里边,除了两盏电灯,剩下两种电器,是一只吊扇和一部拨盘电话机。 再观察办公桌面上,那几捆零钞和几摞硬幣。 无需扁担威主动坦白,林远山隱隱推测得出,这帮人,为何硬要贴过来了。 这个时候,扁担威和师爷明已经走进房间。 师爷明隨手关上房门,隔掉外面因为林远山那番话而带来的议论声。 邀请林远山二人坐下,扁担威开门见山。 他將那晚离开,自己在半路上遇到吴世豪。 因为自己多疑,误判林远山身份一事,为抢走吴世豪的『金主』,衝动派人去道上放话,整件事原原本本说开了。 “林先生,事情就是这样。 要说误会,肯定是我本人的黑锅。 可是我们这帮出来混的,一口唾沫一个钉! 之前和鱼头明抢深水埗码头,我已经缩头一回被人笑话了。 这次,如果我再食言,我自己无所谓,最多跑路去暹罗。 可跟著我的弟兄怎么办? 外面三十六个人,只是常驻陀地周围这几个场子的。 实际上跟著我吃饭,还有百来个。 现在,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回来见您。 我阿威是粗人,不是小人! 我从没想过,要逼著你来养我们。”扁担威语气真诚,说到最后,更是挺起胸膛一脸的自豪:“我只是想让您亲眼看看。 我们这伙人,穷归穷,个个都是敢打敢杀的好汉。今天收下我们,你不会吃亏的。” 事不过三! 林远山推了两次,可扁担威还能说出这些话。 现在的局势,已经双方骑虎难下了。 一旦处理不妥,恐怕真的不好收场。 沉默抽了半根香菸,林远山看向师爷明:“你叫阿明对不?刚在门口,我好像听你自我介绍,是威哥的白纸扇?” “阿明只是蓝灯笼,他连四九仔都不是,更別说扎职了。”扁担威接过话头,顺便把师爷明的情况,仔细介绍了一下。 一听这个吊销执照的教书先生,居然打算明天来搵自己毛遂自荐。 林远山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明哥这样看好远山塑胶。 好吧,你既然是威哥的帐房,那麻烦你介绍一下他这个堂口的產业和情况。” 师爷明看了一下扁担威,得到点头允许,才清清嗓子,如数家珍將堂口情况道出。 有黑有白,先说白的。 寮屋区,堂口有家粮油杂货铺,以及人力扁担行,兼设苦力中介馆。 这是旧式帮会的传统业务,铺头用来漂白黑钱。 苦力行当收拢搬运、散工、挑货以及劳力,抽人头的佣金。 除此之外,扁担威还控制窝仔街西段那半条街,在那边做生意的茶居、凉茶档、宵夜大排档…… 但凡开铺面,连同走鬼,都得给扁担威这个堂口交保护费。 接下来就是黑色產业。 有两间暗寮,一伙夜鶯以及三个鱼蛋档。 鱼虾蟹本来在石硤尾邨开了一家,可被那边的人打出来了,现在赌这方面,就这间大顺麻將馆和寮屋区后巷一个牌九档。 当然,有开赌,就自然有放贵利。 可是听师爷明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加上帐房桌面都是零钞,想想都知道这项业务有名无实,做不起来了。 至於为何没有粉档? 没实力,开不起来。 林远山听后,对扁担威这个堂口目前的处境,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没实力,所以没染毒。 这点反而给了林远山一个收留这伙穷哈哈的理由。 “帐面上,还有多少钱?”林远山內心已有决定,看向扁担威。 扁担威右手比了一个七的手势:“现金的话,大概有七千块。” “哇!”铁头被嚇到了,居然这么多钱。 下一秒,师爷明补充道:“这是截留交给社团的数目,按照规定,堂口每个月需向帮里公帐交一万块。 威哥欠了一期,截下这笔钱。 因为我们上次和鱼头明开打,很多兄弟需要治伤和抚恤,所以……” “那就是说,找我,就是要我出三千块,给你们填窟窿了?”林远山玩味笑道。 扁担威訕訕搓著掌心:“林先生,天地良心,我截这笔钱,花掉那三千,可花在兄弟们的身上。 甚至,我个人都填了接近两万进去啊。” “是这样的!林先生,我可以帮威哥作证! 刚刚你问堂口情况,我都是据实交代。 毕竟谈到了这个程度了,我们不可能瞒著几千块的用途。”师爷明表情认真,说完取来帐本:“每一笔钱的去处都在上面写著,我接受查帐。” “不用!我只是奇怪,別人出来当大佬,个个穿金戴银,威哥你当大佬,搞到堂口亏空不算,还自己掏私房钱出来补贴。”林远山用初次打量铁头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扁担威。 扁担威抓了抓头髮,尷尬回道:“您是在间接夸我讲义气吗,我蛮难为情的。” 这话一出,嘘声一片。 可原本林远山盘数带来的紧张气氛,却是消散一空。 等到眾人笑声渐歇,林远山看向扁担威,开口一句话,就让坐在一旁的师爷明面色发白:“七千块,我要用。” 扁担威用力抽了一口香菸,缓缓点头:“可以!” “不怕被我骗了?”林远山好奇看著他。 扁担威表情颇为苦涩:“其实,在你们过来之前,师爷明还在劝我,除了你这边,我已经没其他路子好走,除非我愿意跑路或者退出江湖。 所以,既然情况已经恶劣到这样,我也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毕竟,情况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林远山闻言大笑,拍著扁担威的肩膀:“威哥,七千块而已,不用搞到好像要上刑场一样。” “您叫我阿威就好了。”扁担威连连摇头,旋即起身从抽屉取来一叠整钞:“阿明说我,最后这把赌梭哈,上桌九死一生,不赌十死无生! 其实,这扑街还是看不清楚。 要上桌,得有赌本啊,来吧,林先生,七千块,加上我们堂口两百左右人,就押你开大了!” 第45章 用堂口的钱,收买堂口的人心 一看扁担威双手捏著钱,递到林远山面前。 师爷明张口欲言,表情十分纠结,大佬,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就算再看好林远山的前景,堂口帐上,总不能连一点钱都不留吧? 想到那些上次打码头负伤,至今还在请医买药的兄弟。 师爷明硬著头皮开口:“威哥,梁財信跌打医药局,昨晚派人过来催了……” 梁財信跌打医药局,於民国初期,开设在深水埗。 这家老牌跌打馆,属於江湖人,除了九龙城寨中医馆之外,首选的疗伤圣地。 一听这话,在场最尷尬,莫过於摆足造型的扁担威。 一个帮会的分堂堂口,帐上整钞,只有七千,还是截留公数,这事,他妈已经够丟人了! 扑领母的师爷明,我姿態都摆出来了,就差洒几滴英雄泪,上演一场『破家豪杰,得逢明主』的戏码了。 难不成,你要我现在和林远山商量,可不可以留下三两百,给兄弟们买几樽跌打酒啊? 咬了咬牙,扁担威突然伸手,摘下颈上那条用来傍身的金炼:“这条傍身傢伙,足称二两二! 阿明,你拿去医药局押做兄弟们的药费。 记得告诉对方,一定给我保管好啊!这是我扁担威的顏面,过段时间,我肯定带钱去赎。”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动容。 江湖有话,颈上二两金,堂口七分势! 老派江湖人,习惯打大金炼和大金戒,除了日常行走江湖撑顏面,还有两个用处。 一个是哪天形势不妥,临时需要著草(跑路),可以儘快变现,当做盘缠; 另一个就是这种情况,事发突然,需要用钱,充当押物,渡过难关。 师爷明也没想到,扁担威连最后的依仗,竟然也加註上去。 看著身边这个面容果决的男人,前不久,临时客串白纸扇,建议对林远山態度,需要果断的师爷明。 他突然发现,自己小看了对方。 最少,在气魄这方面,扁担威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堂口话事人。 嗯了一声,师爷明伸手来接金炼。 可这个时候,林远山突然伸手,把扁担威的金炼推了回去:“七千块,我取五千就好。 石硤尾堂口的话事人,没条金炼掛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啊!林先生,我……”扁担威惊讶看著林远山。 林远山笑著起身:“你四处寻找水龙头,是因为堂口没水,需要有人放水解渴。 如果我抽乾水池,你岂不是白找水龙头了? 好了,就这样决定了,剩下那两千,你们先顶一阵子。” 目光转向师爷明,林远山开口吩咐道:“工厂那边,暂时不需要帐房,你继续留在堂口这边帮阿威做事。 现在,你去凤如茶楼,找一个名叫巧如的女侍应。 转告如姐,我托她找的工人,只需4个装配女工,其他人手,我已经找到了。” 师爷明连忙点头:“好,我记住了。” 扁担威双眼一亮,跟上林远山问道:“林先生,你少僱人手,是不是准备用我们的人?” “左右都是僱人,类似废料分拣工、碎料处理工这种没多少技术含量,只需出死力气的工种,肯定优先聘用胶己人了。”林远山边走边说,扁担威上前打开房门。 外面那三十六个和洪顺精锐,一看房间打开,还是扁担威笑容满面亲自给林远山开的门,个个忍不住露出笑容。 谈妥了! 下一秒,扁担威正色宣布,从今日开始,堂口上下两百多號人,都得无条件帮林远山以及远山塑胶做事。 而这一次,林远山没再拒绝,而是表情淡然,说了几句激励人心的言语。 其中,最关键就是命令师爷明,按人数和级別,派发见面红包。 马仔们,每人发6块; 小头目,每人发30块。 一听大水喉刚来,就要开闸放水。 不止在场三十六人,其他收到消息赶回陀地的帮眾,也是欢呼起来。 师爷明脸上在笑,內心飞快算了一笔帐,算作200个马仔,这就1200块了,小头目7个,大约200块。 自己和威哥可以主动不领,可今天带人过去工厂的神打辉。 他是扁担威的头马,怎么也得按照双倍小头目的级別来发。 嘶,这位林先生花钱太猛了,隨手一挥,接近1500块钱发出去,那留在帐上那2000块,岂不是剩没多少了? 回想自从扁担威攻打深水埗码头失利,自己这段时间,为了帮他维持堂口运作,一分一厘省著,差点把算盘打冒烟。 师爷明捂住胸口,看向旁边的扁担威。 扁担威这个时候,满脸笑容,带著节奏,高呼【大家谢谢林先生打赏】。 不过,熟悉他的师爷明,却从对方微微发颤的腮帮判断得出,威哥他距离救心丹,也就差一杯热水而已。 万幸,林远山收买人心归收买人心。 没有算计留下那2000块,当场打开钱包,抽了4张驼背佬出来:“阿明,发剩下的,留在帐上使用。” 看著这四张,大约几分钟前,扁担威从抽屉里面取出来的大钞。 师爷明赶紧上前接过,感恩戴德,对林远山讲了一声谢谢。 林远山派头十足,轻轻摆了摆手,带著扁担威和铁头走出大顺麻將馆。 临要上车,林远山突然对著扁担威说道:“阿荣我给他开了120块钱的月薪和5%的分红,你也领5%的乾股分红。 因为你有社团的身份,我不会给你安排具体职位,所以自然就没了底薪。” 扁担威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刚想道谢。 林远山已经吩咐铁头出发,后者跑得飞快,黄包车眨眼窜出十几米外。 大顺麻將馆,在车后飞快远去。 铁头一边拉车,一边说道:“远少,您答应帮扶威哥他们。可工厂又刚起步,现在连一支塑胶花还没做出来。” “我知道。”林远山闭眼养神,缓缓说道。 铁头觉得,可能自己说得不够清楚,连忙问道:“远少,你今日拿了他们堂口5000块,可能没过多久,就得加倍还回去。我在担心,你的资金周转不过啊。” 第46章 介绍洛哥让我认识 铁头的担心很正常! 普通人在林远山这个位置,不焦头烂额,也得忧心忡忡。 可惜,林远山不是普通人,听知铁头担心自己资金炼断。 他眯起双眼,幽幽笑道:“我连收购废料、僱佣工人的钱都是贷出来的。 指望我现在做塑胶花,养著他们一个堂口200多號人,肯定是不现实的。” “啊?”铁头惊呼出声,脚步同时慢了半拍:“不是吧?远少。 你如果没把握做威哥他们的水龙头,今日你就不该答应他们。 现在双方主从关係敲定,哪天他们向你伸手,你拿不出钱来。 当场翻脸吵架都是小事,很有可能,急红眼的他们,会对你动刀的。” 林远山踢踢车斗,示意铁头放缓速度:“我当然知道这些,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那晚在城寨,今日进陀地。 我明確拒绝他们两次,第三次扁担威他连底都抖出来,坚决要带著堂口跟我。 如果再不点头,我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今天那种阵仗,你有把握护著我杀出大顺麻將馆啊?” 铁头乾笑两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远山没有为难他,掏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根:“所以嘛,很多事情,都得临场反应的。 这个世界,哪能事事按照我的想法来发生? 对了,你知不知道,白天在哪能找到豪哥他们?” 铁头用力点了点头:“知道。去字花档!豪哥他不一定时刻在那边。 可他手下那几个亲信,绝对有一个人会留在那边看场子。” “好!那就过去石硤尾字花档,我有事找豪哥商量。” …… 十五分钟后。 石硤尾白田街,斜坡木屋群,左数第5间。 铁头带著林远山走到这边,把守字花档那两个穿著短打的马仔。 其中一人认出林远山,连忙迎了上来。 对著铁头点了点头,此人微笑对著林远山问道:“远少,您怎么来?” 林远山敲出烟仔,散了一圈:“我有事要找豪哥,场子这会儿,是谁在坐镇?” “今日轮到文哥。”这人接过香菸,对著同伴说道:“快去通知文哥,就说远少来找豪哥。” 很快,四眼文从里面走了出来,將林远山二人请去帐房饮茶。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收到消息的吴世豪,带著傻佬武几个,匆匆从外面回来。 人刚进门,还没照面。 吴世豪那大嗓门就传了进来:“阿文!阿远在哪? 他突然急著找我,是不是扑街扁担威搞出乌龙下不来台,现在想扣他黑锅刁难他啊?” “豪哥,我没事,这边。”林远山听到声音,从帐房里面出来,对著吴世豪招了招手。 吴世豪嘴上喊著【无事就好】,大步走上前来。 林远山先跟他身后的傻佬武、大鸡和哑巴雄打声招呼,然后揽著表哥的肩膀,一起走进房间。 散了一圈香菸,林远山和吴世豪几人坐了下来。 无需隱瞒,林远山將自己答应扁担威,要当他们堂口大水喉一事,简单与吴世豪一伙说了一下。 听到扁担威,居然摆出三十六天罡阵,来迎林远山这位金主,吴世豪几人纷纷咂舌。 这个礼节,规格很高。 可等他们听到,扁担威这个堂口,居然经营到需要截留公帐给兄弟们支付医药费。 吴世豪忍不住笑出声来:“扑领母!真丟人!” “我都不知道阿威怎么混的,他妈居然混到这么淒凉?”吴世豪被烟呛了一下,抬头看向四眼文:“支3万块钱出来,等下阿远要走,让他带走。” 按住林远山肩膀,吴世豪认真说道:“阿远,现在江湖救急。算做我支援扁担威那帮穷鬼的,如果你还当我是阿兄,就必须收下来。” 林远山內心感慨,卖粉果然有钱。 接著,他就按住豪哥的手背,说出一个藉口婉拒:“豪哥,你是和安乐的四九,阿威是和洪顺的红棍。 你俩虽然是和字头,可差著江湖辈分和级別呢! 信不信,等他事后知道这笔钱是你出的,就他那个性格,能够直接上吊自杀?” “哎,在场都是胶己人,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几个都不说,扁担威那个扑街怎么可能知道?”吴世豪收回手掌,挥了挥仿佛三万块,只是三千一样。 林远山指指神龕內的关公像:“协天大帝知道!豪哥,我今日上门,不是为钱来的。” “啊?”一句老爷知道,顶得吴世豪骤然词穷。 下一秒,他拍著胸脯喊道:“那你急著找我,是想我帮你做什么? 你我胶己人,万事別见外,有话直接说。” “我想和深水埗探长雷洛见上一面,你有没有办法?”林远山定定看著吴世豪双眼。 算算时间,此时的豪哥,应该与雷老虎认识了。 果然,一听雷洛的名字。 吴世豪双眼目光,出现一个很短暂的闪烁。 只不过,一眨眼,就被豪哥用低头点菸的动作掩饰过去。 滋滋抽上两口,吴世豪抬头看向林远山:“阿远,你想通过洛哥,帮扁担威那扑街拿下深水埗码头?” 不愧是创建义群的梟雄。 表面看著粗獷,实际上,这位表哥也是食脑的,眨眼猜出自己的意图。 笑了笑,林远山摇摇头:“豪哥,你只猜中了一半。” “哦?”吴世豪来了兴趣,有些不服气问道:“怎么说呢?” “阿威他们才200人,字头势弱不够支持他。 真拿下深水埗码头,对他们来说太吃力了。 就算雷探长愿意帮忙,他们也守不住的。”林远山竖起一根手指:“在码头插支旗就够了! 可以接点搬运的活计,足够让他们堂口富裕的人手运作起来。” “只是拿码头苦力工作。”吴世豪沉吟了一会:“阿远,我可以介绍你认识洛哥。 可是,这件事情,我不包能成的。 我实话实说,以洛哥的级別,我这种人在他眼里,只是小角色……” “你负责帮我介绍雷探长,其他的事情,我自己和他谈。”林远山拍了拍吴世豪肩膀,忍不住劝道:“豪哥,上次在雄记被人伏击,我觉得,你在帮你阿大做的生意很危险。” 不等林远山说完,吴世豪就开口打断:“哎,要发达,是这样的啦! 阿远,你顾好自己,好好走正行,別学我啊。” 第47章 我保证將料子都扛回来 今日是10月10號。 三日后,10月13號,农历八月廿六,是肥佬坤的生日。 到时候,香江黑白两道,大大小小的人物,或是受邀、或是主动上门,去赴这位水房大捞家寿宴。 深水埗探长雷洛也会出现,因为他的岳父鷓鴣菜,不仅与肥佬坤同辈,而且都是醒目(聪明)人。 青壮年时期,二人就从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向幕后黑金大捞家转变。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鷓鴣菜和肥佬坤私交不错,吴世豪与雷洛能够结识,就是去年寿宴上。 吴世豪准备借著这次寿宴,帮林远山介绍雷洛。 將计划与林远山说了一下,吴世豪自信拍著胸脯:“阿远,那日我还要帮坤叔招呼宾客,开场会比较忙。 你先去同阿文阿武他们坐一桌,只要不主动搵人攀谈,通常没人注意到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算有其他江湖人不长眼,敢来盘你的道,阿文他们也会帮你应付! 等酒宴吃得差不多了,我再找个机会带你去见洛哥。” 林远山眨眨眼睛:“好啊,那要不要包200块钱红包当人情呢?” “不用!混在我们一群人里边进去,带嘴巴去吃喝就可以了。”吴世豪大手一挥,將混吃混喝说得理直气壮。 …… 谈妥正事,林远山带著铁头离开字花档,回到远山塑胶厂。 先去扁担威陀地,再去搵吴世豪。 一来一去,三处地方的路程,加上谈话时间,差不多过去3个钟头。 就算期间,师爷明有派人过来通知神打辉,威哥已和大水喉谈妥。 留在工厂的阿荣,还是一副防贼的模样,握著一支大扳手守在门口,不肯放人进去。 神打辉能叫这个绰號,就是因为性格有些神神叨叨。 知道阿荣是林远山聘来的厂长,神打辉肯定不会动粗伤了对方。 可堂堂一个红棍的头马,居然被拦在金主厂子门口,连张凳子都没得坐。 神打辉站久无聊,嘴巴开始犯贱。 一会儿含沙射影,讽刺某个跛佬不自量力,一会儿指名道姓约阿荣出来只抽(单挑)。 唉,古惑仔是这样的,虾虾霸霸都是为了面子。 这不,林远山下了黄包车,走进巷口,一眼就看到阿荣可怜巴巴站在门槛上,面色发白,双腿发颤。 至於神打辉,这个扑街打著赤膊,秀出一身腱子肉,站在厂门口摆著一个个健美先生那种架势。 那群他带来的烂仔,哇哇乱叫,拍手鼓掌。 估计知道这帮人不是过来闹事的,周围工厂作坊,许多人站在屋檐下看热闹。 也就是巷子小,但凡有个阔埕。 今天这个阵仗,围观的人,恐怕比庙街大榕树唱咸水歌时候还多呢。 “铁头哥,清场。”林远山看不下去,对著铁头挥了挥手。 铁头嗯了一声,大步上前,伸出两条强健的胳膊,强行扒开人墙:“散了散了散了,一个个都不用做工吗? 他妈的,路都被堵住了……” 一听铁头的声音,神打辉迅速穿上汗衫,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林远山等到铁头驱散人群,表情玩味走到神打辉面前:“嘖嘖,身材不错嘛,需不需要我介绍你去鸭寮街开肛呢?” “不用!不用!林先生,我和阿荣他闹著玩呢。”神打辉表情尷尬,嚇得一边摆手,一边向阿荣打眼色。 阿荣自从跛脚,见惯旁人冷眼。 他想著,这只神打辉,虽是贱格了一点,可確实在和自己闹著玩。 担心因为这点小事,会让林远山与扁担威闹出不快。 阿荣连忙开口解围:“远少,辉哥说得没错,我们閒著无聊,闹著玩呢。” “哼,俩人加起来快七十岁了,还闹著玩!”林远山瞪了一眼神打辉,走进厂內:“还不滚进来? 下次敢在工厂门口搞这种有的没的,我就叫阿威在石硤尾,专门给你开间鸭寮酒吧。” 神打辉感激看了一眼阿荣,嘿嘿笑著走进来:“不敢不敢!林先生,一个钟头前,师爷明派人送红包过来,说是您派的利是……” “行了行了,有红包收,还堵不上你的嘴!”林远山被吵得头疼,招呼阿荣过来:“从今日开始,工厂有需要出力气的活,就吩咐他们去做。然后,预定僱佣的人手,除了4个装配女工,其他也在他们这帮人里面选工人。” 吩咐好阿荣,林远山掏出香菸,敲出一根递给神打辉:“你这边,选六个机灵的小弟出来。 告诉他们,工厂暂时能够提供3个岗位,月薪100块。愿意吃碗安乐茶饭的,就跟著阿荣好好学,一个礼拜之后,表现最好3人留下。” 谈起正经事,神打辉马上不再嬉皮笑脸。 接过香菸的他,认真看著林远山:“林先生,您放心,有份稳定薪水,堂口大把兄弟,爭著来端这只安稳饭碗。 说白了,能有口饭吃,谁他妈想把脑袋別在腰带上出来混?” “嗯,你告诉其他人。 饭碗还会有的,这次就算选不上,或者排不到。 等过段时间,我还会找个场子给大家开工,不要为了一时爭先,伤了同门之间的义气。”林远山拍了拍神打辉的肩膀,旋即想起一事:“对了,阿荣等下要去採购10吨废料。 你如果閒著没事,就带人陪他去吧。 至於今日出力装卸的兄弟,就按照码头髮签仔来算薪水,一共折算成多少支签仔,该发多少钱,你和阿荣商量就好。” 码头签仔,就是香江码头苦力搬货,用来计算装卸货物件数/趟数的竹筹,也叫力资签,俗称签仔。 而负责发籤的人,也就是筹佬,收工时候,工人凭筹,兑结日薪。 一听有工开,神打辉满脸欣喜,上前揽住阿荣肩膀:“好好好!林先生,我办事,你放心,我保证带著帮兄弟,配合好阿荣哥,將工厂需要的废料都扛回来。” “嗯,去吧,就快四点钟了。 如果不是你们中午突然上门,阿荣他早把料子买回来了。”林远山抬手指著门外,很嫌弃对著神打辉说道:“兴许这会儿,第一批废料已经清洗挑选完毕,上了碎料机啦。” 第48章 合顺买料,半价 神打辉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难为情,熟悉堂口情况的他,很清楚这次,林远山算是被自家大佬强行抱大腿的。 想起对方只有一个小厂,在颇为囧迫的情况下,还要接下自家堂口两百多號人的生计。 而且,刚刚宣布成为米饭班主,就派钱出来稳定人心,现在又挤出工厂岗位给兄弟们开工。 这会儿,更是连搬10吨货,林远山都要按照码头苦力规矩,来给大家发籤仔。 这让神打辉感觉,自己刚才的玩闹,实在太不懂事了。 “林先生,您放心,10吨货而已,我们一人扛一百斤,出20个人就帮你扛回来了。”撂下这句话,神打辉拉著阿荣,大步走了出去:“兄弟们,做事了!” 林远山站在厂內,一听这话,总感觉怪怪的。 …… 十五分钟后,九龙红磡鹤园街。 距离土瓜湾码头大约三百米,有一片临街的二层厂房,这就是合顺塑胶厂。 阿荣未曾跛脚,就是在这家工厂做事。 规模嘛,在十年前,算得上香江塑胶行业的翘楚。 可等李一城进军这个行业,合顺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市场爭不过前者,只能退出塑胶花生產,改做一些日常塑胶杂货。 相比巔峰时期百来个工人,现在的合顺生意大不如前,由於减少生產,大概刪减了一半的人手。 可就算这样,以合顺目前的体量,依旧不弱於黄河塑胶位於石硤尾的这个分厂。 甚至由於机器老旧,技术落后,合顺月產出的废料,还多过石硤尾分厂呢! 神打辉右手搭著阿荣肩膀,左手挖著鼻孔:“我挑,这股烧焦的塑胶味,怎么会这么臭呢?” “自从老东家过世之后,厂里的傢伙就一直没换新的。 尤其是那套溶胶设备,时日久长,如果没有好好的维护,积在里面的残料,就会让机器每次使用发出这种气味。”阿荣表情复杂,看著这间自己呆了超过十年的厂子。 神打辉听不懂这些生產,可在过来的途中,他问过阿荣。 如果想在最短的时间內,搞到10吨废料,整个石硤尾,大大小小的塑胶厂,就只有眼前这一家。 决定代表堂口在林远山面前表现一波的神打荣,歪歪脑袋:“歪仔,过去叫门。 就说,我们是来买废料的,让他们派个能主事的人出来谈。” 叫做歪仔的马仔,应声跑向工厂门房。 没等多久,一个身材肥硕,穿著一套条纹西装的青年从厂里走出来,远远就喊道:“我是合顺的经理廖標,哪位老板想买废料?” 阿荣明显认识对方,一听这个声音,他就条件反射,低下脑袋。 神打辉对阿荣这个反应有些意外,不过他是江湖人,区区一个破落工厂的经理,还不够资格令他怯场。 “我是陪朋友过来买料的,这位就是远山塑胶的厂长……”挺起胸膛,神打辉话说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阿荣的全名。 就在他有些尷尬的时候,廖標惊讶指著阿荣:“跛荣!居然是你? 我挑!有没有搞错啊,大家认识几年,互相知根知底。 还厂长呢!我拜託您,认清下现实好不好? 你不就是被余主管可怜,收留在窝棚区黑料厂打杂的跛佬嘛。” 廖標讥讽一句,阿荣的脑袋就低下一分。 等到廖標將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神打辉,阿荣腰都快弓成虾米状了。 掏出烟盒,敲出一支递到神打辉面前,廖標笑著:“这位兄弟,应该是跟鱼头明明哥的吧? 我们老板和你家大佬很熟啊! 跛荣是不是仗著帮明哥的阿叔做事,骗你们今天过来帮他出头的? 来来来,先抽根烟,我来解释,他为什么会被我们东家赶出工厂。 全部都是他自己手脚不乾净,他衰! 你们大家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被他利用,伤了我们自己人的感情啊。” 啪! 神打辉冷著脸,反手就甩出一巴掌。 廖標被抽得脚步一个踉蹌,不仅香菸飞了出去,连带面颊也肿了起来。 “扑领母!你是不是没睡醒?? 我家大佬,是和洪顺扁担威威哥啊! 今天鱼头明如果站在我面前,我保证斩他十八段,丟去码头餵鱼!”上前揪起廖標衣领,神打辉双眼红得好像要吃人一样:“你个王八蛋,话比我还多,一睇就不是好人! 来人,同我先打他一顿,等他清醒了,再来谈生意。” …… 两个半钟头后,九龙城寨。 带著铁头回城寨吃晚餐的林远山,表情古怪,看著面前的阿荣:“500块钱?买到二十吨废料?阿荣,你確定,今晚没饮酒?” “没没没,远少,我没饮醉酒,真是20吨啊。”阿荣连连摇头,担心林远山不信,还在兜里掏出一张採购单。 林远山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表格抬头是【合顺塑胶厂】。 下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出售库存二十吨塑胶废料,每吨做价二十五块港幣,共计伍佰港幣整。 “说吧,到底是什么情况。”林远山拍下单据,板著脸看著阿荣。 阿荣低下脑袋,可不到五秒,他就抬头露出发红的眼眶:“远少,事情得从我当初在合顺做事的时候讲起……” 隨著阿荣娓娓道来,林远山几人终於知道,这个熟悉塑胶生產的大师傅,为什么会沦落到在黑窝棚厂打杂工的地步。 原来在三年前,合顺的老东家苗英病逝。 工厂落到少东家苗杰的手上,而那个廖標,就是苗杰的妻舅。 这个时候,阿荣提出一些生產建议,其中包括为了应对黄河塑胶竞爭,採购新的进口机器。 可他这个举动,却引起苗杰和廖標的不满。 因为这个时候,苗杰赌钱亏了很大一个窟窿,挪用了一笔生產资金去填补。 阿荣资歷老,他提出的建议符合工厂发展,得到几个合伙人的支持,导致苗杰十分被动,不得不向家里坦白,遭到家里长辈的谴责。 没过多久,阿荣就在一次值夜班的期间,被人栽赃盗窃,不仅被打断一条腿,还被赶出了工厂。 听完事情经过,林远山手指轻敲茶几:“然后,你就叫神打辉帮你出头?” “不!不是!”阿荣连连摇头,著急解释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和苗杰廖標的事,不会牵扯到厂里来。 我带阿辉去合顺,是只有合顺能够最快速度,卖10吨货给我们。” 这个时候,在外面的神打辉忍不住了,大步走了进来:“林先生,是我看姓廖那个死肥佬不爽,才出手教训了他一下。因为,他自己说,他的老板和鱼头明关係很好。 后来他听说,我们真是来买废料的。 那扑街自己嚇自己,主动说要半价出售,可不是我们仗势欺人逼他卖的。” 第49章 我要给他们开鸭寮(求追读啊,各位书友们,帮忙一下) 惶恐的荣,激动的辉,加上半价卖废料的標。 跛佬肥佬和肌肉佬,三个男人,凑出一台戏。 林远山轻轻摇头,在二人紧张的目光中,抄起烟盒:“只要没有直接抢,不落把柄在对方的手上,我不管你们威逼还是利诱。” 叮! zippo打出火苗,林远山抽了一口,先指指阿荣,再戳戳神打辉:“你出面买的料,你出力搬的货。 后续有事发生,糗的是你们,不能糗到工厂,明白?” “明白明白!如果那头肥猪还敢搞事,堂口即刻抽籤派人做事,保证不会將火烧到工厂这边。”神打辉哈哈大笑,咬著菸蒂说道:“林先生,20吨料,我们堆在通州街对面一间旧屋里面。 我留下一个兄弟帮忙守夜,屋子的钥匙,已经给阿荣了。 如果没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林远山挥挥手,神打辉识趣退下。 屋外,立即有串嘈杂的脚步声远去,应是神打辉带著人马走了。 比起神打辉的瀟洒,同样得到林远山回应的阿荣,依旧患得患失。 看他站在原地,既不敢坐下,也不敢离开。 林远山让小兔加多一张椅子一副碗筷,招呼他过来:“坐啊,应该还没吃饭吧,隨便吃点。” “哦哦。谢谢远少。”阿荣受宠若惊,连忙坐下。 小兔懂事盛来一碗米饭,阿荣接过来,抄起筷子扒了几口。 最终,他还是放心不下,对著林远山解释:“远少,今天在合顺那边,我真没利用神打辉帮我报仇的想法。” “吃饭。”林远山夹了一块叉烧摆在阿荣碗头:“再不吃,菜都被铁头哥吃完了。” 阿荣不敢再说,忐忑不安,陪著林远山三人,吃完这餐晚饭。 饭后,小兔收拾饭桌、洗碗。 林远山招呼二人上去天台,刚发香菸,还没点上。 一架国泰客机,滑过九龙城寨上空,机腹清晰可见,掠过格仔山,右转47°降落在启德机场的13號跑道。 大约有十几秒,这架飞机带来的风噪,让整座九龙城寨处於短暂的『失声』状態。 林远山三人站在天台,更是通过双脚,清晰感受到楼房的震动。 待到耳鸣消失,林远山掏出zippo,无视阿荣拒绝,强行给他点上。 看到铁头这货,眼巴巴望著自己。 林远山开口笑骂:“看什么看?兜里没火柴啊?自己点。” 骂完这个憨货,林远山还是將打火机递过去。 这个时候,阿荣先抽两口香菸,情绪平復了许多。 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荣,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我用你当远山塑胶的厂长,是因为我相信,你在塑胶行业的技术经验能力,可以给我创造利润; 第二,既然你是我工厂的厂长,那就是胶己人! 我们潮州人有句话『胶己人,拍死无相干!有事我担!』 来,將腰杆挺起来! 你只是腿跛了,又不是断了腰。 上有老细罩你,下有兄弟撑你,来,自信点,笑一笑,我还等著你卖命做事,帮我將这家工厂做大做强呢!” 跛荣沉沦几年,以前在窝棚区,拖条废腿,每月要给老余叔侄做出10吨黑料。 说他是牛马,恐怕这事被牛马听到都得掉眼泪。 现在被林远山这样力撑,这中年老狗,鼻子一酸,滴滴眼泪不停地流下。 “哇,哭什么嘛?別哭,努力做事,將来我赚到钱,把那家合顺塑胶买下来! 到时候,我帮你赶绝苗杰廖標这两个扑街当乞丐。”林远山继续安慰,顺便画了好大一个饼:“你不就乜仇都报咯。” 阿荣用力抹掉眼泪,看著林远山问道:“远少,今日你在工厂,嚇唬阿辉那时候,你讲的那句话,是真还是假?” “啊!哪句话?”林远山本想接两招成功学的绝招,一听这话,好奇问道:“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忘记了。” 阿荣连比带划,激动问道:“就是你说,要叫阿辉的大佬,专门给他开个鸭寮酒吧,让他卖屁眼那一句啊……” 林远山哦了一声,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 我现在是他们堂口的大水喉,我吩咐扁担威做事,他肯定不会拒绝。 只是江湖大佬在地盘上开鸭寮,有碍观瞻一点而已。” “那好!將来,不要赶那两个扑街去做乞丐。”跛荣双眼一亮,后面这一句,让空气冷了好几度:“远少,我那5%的分红不要了!等你买下合顺,你叫威哥开个鸭寮,抓苗杰和廖標去卖屁股。” 这老实人狠起来,可真狠啊。 铁头捂住菊花,不动声色走开两步。 林远山不怒反笑:“行,没问题! 大丈夫就是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是担心,你將来后悔让出那5%的分红。” “我不后悔!”跛荣果断摇头,旋即笑道:“何况,等远少你有实力买下合顺,我那个时候的薪水,绝对不止120块了。” …… 隔天清晨,林远山起了一个大早,带著铁头赶来工厂。 昨晚,他给跛荣打了快两个半钟头的鸡血,对方拍著胸脯保证,今天上午,工厂一定能够產出第一支次级塑胶花。 黄包车的脚铃,叮叮叮,一路从城寨南门,响到深水埗通州街后巷。 林远山下车,踩著地上积水走进巷口。 因为还没到七点钟,天色未曾明亮,加上这片都是黑工厂和小作坊,有些人偷偷让机器运转了一夜,產生的废气、废烟遮挡了视线。 所以,等到林远山走到工厂门口,才是看清,除了跛荣,还有好几个人忙碌著。 不足30平方米的厂房门口,一人用台阶做凳,借用一盏电灯照明,正在挑选废料。 在这个青年的对面,巷子靠墙那边,摆著两只半人高的蓝色胶桶。 胶桶旁边摆著一个晾晒架,这里也有一人,正在清洗选好的料子。 “林先生。”看到林远山走来,这人连忙点头哈腰,打起招呼。 林远山摆了摆手:“你继续忙,你们厂长呢?” “荣哥在里面,辉哥也在。” 林远山敲出两根香菸,一人发了一根,大步走进厂內。 结果,他一进门,就看到阿荣对著神打辉,激动举起一支刚刚组好,通体黑色的塑胶花:“看到没!看到没! 我说了,一定能在老板过来之前做出来,你现在相信了吧?” “我挑!我叫你荣哥好不好? 半夜三点,拍门叫我带人过来帮你开工? 扑领母,昨晚就不该告诉你,我住在哪。 熬到现在,才做出第一支花。”神打辉站在臥式啤机旁边,打著哈欠抱怨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第50章 耐不住工人主动加班(求追读啊,各位书友们,帮忙一下) 很明显,熬了一夜的两人,还不知道,林远山已经来了。 跛荣手持尖嘴钳,专心修著塑胶花部件上的水口:“你懂什么? 阿发原先这些机器,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现在我们要做,又是用废料重铸的配件,我肯定要调试妥当,才可以投入生產。” “挑!要不要这样认真啊?”神打辉眯起双眼,打著瞌睡:“你不是说,林先生这些塑胶花,准备给黄河塑胶回收,卖到南洋一带去的吗?这种次等货,隨便应付得过就行了。” 跛荣切了一声:“打架你专业,生產我在行。 你以为,做塑胶花,除了原料和人工,不用其他成本啊? 现在大旱,清洗废料要不要买水? 碎料和啤机又不是纯手动,总得通电吧? 那些挑出来的浅色废料,染成灰色或者混彩,又要一笔成本。 如果机器不调试好,每做坏一批,成品利润就缩水一节! 远少雇我,是帮他赚钱的,不是来给他亏本的。” 话音刚落,林远山的掌声就从旁边传来:“说得没错,本钱有限,生產必须谨慎。” “远少/林先生。”阿荣和神打辉连忙叫人。 林远山接过阿荣手上的塑胶花:“生產你是专业,20吨料,一半按照这个標准来做,需要多久?” 跛荣盘算一阵子,沉声说道:“现在人手足够,就是啤机不够。 假设,在工人们能够熟练生產的前提下。 如果加多一台,工厂每天能够做出1吨的成品; 加到两台,就可以做出1.5吨,大家愿意辛苦点加夜班,极限可以生產出2吨。” 说完生產效率,跛荣乾脆连生產成本也报出来:“碎料和清洗这两道工序每吨需要8块钱;染色的话每吨7块;压制和组装每吨要10块; 对了! 远少,我这些,已经把工人们的薪水折算进去。 也就是说,每吨成品,需要25块钱的加工费用。 至於员工伙食、材料搬运,成品装卸,林林总总这些杂费,大约,每吨还得加多5块钱。 想生產20吨的成品,除去买原料的钱,还要600块钱的成本。” 林远山听后,摸了摸下巴,目前黄河塑胶出口次级市场的成品价格,每吨是200块钱。 上次和许能谈下来,石硤尾分厂,將以75%市价回收,那就是每吨150块钱回收价。 20吨可以卖3000港幣,扣去卖料500块,加工600块。 这单生意,净收入1900港幣,在这个底层家庭,月总收入150块上下的时代,真能算是暴利了。 “阿荣,现在开始,你教多两人使用啤机,我带样品去见许能。”林远山果断选择添加机器,同时看向神打辉:“昨晚你说,街的对面,有间旧屋,堆著工厂那20吨废料是吧?” 神打辉连忙回话:“是是是,那间屋,是帮里歪仔的。” “你和歪仔商量一下,就说,每月100元,租他这间屋子来用。 从今天开始,废料分拣清洗以及碎料,全部挪去那边。 碎料机开动,噪音会很大,你负责摆平周围的街坊们。 工厂这边空间有限,以后只摆啤机和装配台,就这样,先顶一段时间。”林远山现场拍板,做出生產调整。 神打辉大手一挥:“好!林先生您放心,我一定说服帮街坊配合我们。 不过,歪仔那间破屋都塌一半了。 反正他平日没在那边住,空著也是空著,直接用就行了,不用给钱的。” 话刚说完,刚在外面和林远山说话的青年,抬头笑道:“是啊,林先生。 辉哥和荣哥,他们已经优先照顾我,给我安排这个岗位了。 我那间破屋,一直空著没住人的,工厂需要,拿去用就行了。” “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林远山態度坚决,说出来的话,更让眾人动容:“规矩不早早立好,今日工厂能蹭工人便宜,明天工人就能对工厂偷鸡。 將来人情、事情,乱成一团,想处理都无从下手。 就这样!每月100块的租金,阿荣,发薪水的时候,你一起发给歪仔。” 说完,林远山叫上铁头,带著样品大步出门。 半个钟头后。 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厂长办公室。 许能放下林远山带来的那支样品,竖起一根大拇指:“8號从工厂辞职,今天才11號,你就做出合格的样品。 阿远,你果然很叻(厉害),我没睇错你!” 林远山笑了笑:“许叔这样撑我,如果我不爭气点,自己糗了,那倒无所谓。 怕是怕,连累你被同行笑话看错人,那我就真是罪大恶极了。” “哈哈,阿远,你这张嘴啊!就算不选择做实业,改行当销售或者交际,也是肯定混得开的。”许能大笑起身,招呼林远山过来沙发饮茶。 林远山收起笑容,摇了摇头:“许叔,饮茶就算了,我还要赶著回去盯著生產。 哎,现在啤机就得一台。 想赶出这20吨货,我大致算过了,日夜开工两班倒,恐怕都要40天左右。” 20吨! 嘶,这么短的时间。 这小子,他从哪搞来20吨的废料? 许能闻言一怔,老余没进去之前,每月1號晚,会將上个月积攒的废料弄走。 也就是说,林远山与厂里签订三个月期的协议。 最关键的头个月,他是拿不到石硤尾厂的废料。 这一个,就是许能暗中给林远山设下的考验。 这里就能看得出,许能这类做惯管理层的老人。 就算现在脑子跟不上李一城的步伐,可他多年从商场上磨炼出来的经验和能力依旧不差。 万一,林远山过不了第一关。 黄河塑胶內部有人说閒话,许能可以用这点,为自己做出辩解。 我不是无脑帮扶年轻人,而是看出这是一个不安分的,乾脆设个陷阱送他出门。 成了,我帮厂里处理废料问题;不成,也能解决一个人事隱患。 可现在,林远山不仅过了第一关。 而且交上来的答卷,他妈还把附加题给做掉了: 三日时间,远山塑胶,已经开拓其他进货渠道,足足有20吨的废料! 许能稍微一想,顿时知道这批料从何而来——合顺! 果断喊住林远山,许能笑著拉他坐下:“阿远,你可能不知,你如果两班倒,工人可以去劳工署投诉你的。” “不会,我从不要求加班!可耐不住工人主动要求加班。”林远山说出来的话,简直可以咽死人:“不过,许叔你放心。 我不会头铁的,如果风声不妥,我就放缓生產。 记得,废料要给我留著,等我生產完那20吨,就会过来拉走。” 第51章 买啤机,许叔能否照顾一下 今日是11號,20吨废料,就算日夜开工,做完还要40天。 等你做完派人来拉,岂不是……变成我们厂內要压一个月的废料了? 许能心算不用三秒,马上得出答案。 哦了一声,许能右手食指,轻点林远山笑道:“阿远,说了半日,你在这里等著我呢!说吧,是不是要借啤机啊?”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许叔也!”林远山笑著转身,掏出香菸打火机,先给许能点上一支:“我就知道,这点小把戏,瞒不过许叔您的。 我这次买下的那个厂,规模小,机器老。 最衰的是,只得一台臥式手动啤机,现在配件產出的速度,远远消化不了碎料处理的速度。 许叔,您看,我们厂里边,有没有什么淘汰下来的、或者閒置的老傢伙。 借也好,租也好,先帮我將这20吨废料儘快处理掉,打个开门红出来给大家睇。 我既能展现出个人能力,您也能捞到一个慧眼识人的好名声。 我好,您好,大家好嘛。” “我吹!你还不乾脆直接说,租一个车间给你得了?”许能双手掌心向上,比了一个泼水的动作:“材料半价卖,成品包回收。 现在还要支持傢伙,乾脆,连工人都搭几个给你好不好?” 林远山避开对面喷来的唾沫星子,笑嘻嘻地摇头:“也没必要这样关照我,毕竟,不能让你被人说閒话的。” “哎,阿远,好话歹话都被你说完了,当初我就怎么没看出来,你小子的脸皮,居然这么厚呢?”许能嘆了一口气,招招手,带头走出办公室:“跟我来吧,租和借就没得谈。 万一被老板以为我假公济私,搞不好,我连退休金都没得领。 但是,如果卖点淘汰的老傢伙给你,反而可以商量商量。” 林远山喊了一句等等,旋即快步走到许能办公桌前。 抄起电话听筒,他飞快用拨盘,打出一串號码:“喂,我是林远山,即刻叫扁担威过来接电话!” “林先生,我就是。”电话那头,扁担威抓著听筒,在回话的同时,用眼神示意师爷明关上房门:“有事您吩咐。” “你派一个人,马上赶去通州街,叫跛荣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即过来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见我。 事急,要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他人到厂门,报厂长许能的名字进来,直接去……”林远山语速飞快,说到这里,对著许能挑了挑眉毛。 许能很无奈说道:“到了,直接去旧楼下的3號货仓匯合,让门房带路,就说,是我说的。” 林远山转述过去,吩咐几句,就掛了电话。 许能这个时候,已经打发一个工人去门房交代。 等到林远山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他不待好气哼了一句:“难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做出合格的样品。 原来,你招揽到老余手下的阿荣。 不错,有眼光,阿荣以前在合顺做大师傅的。 如果不是他得罪东主,被合顺放话行业封杀。 就算他跛脚,都不至於沦落到打黑工的地步。” “我实力有限,是这样的了。”林远山毫不在意,微笑跟在旁边:“我要有一半李老板的財力,倒想挖许叔您过来操盘,可这不是没钱嘛。” “后生仔,还未识行,就想学飞! 挖人的主意,竟然打到阿叔我的头上来了?”许能嗤笑出声,走到楼梯,看著斑驳的墙壁,突然嘆了一句:“我明年就退休了,还操咩盘啊?” 林远山笑容不改:“出来捞世界,没钱不要紧,架势不能弱嘛! 我一句话,既能自夸前景,又能捧您宝刀未老。 等下买机器,谈价钱,许叔你手指稍微松一下,我不就能赚到实惠了?” “嘖嘖,你这个人,可真是敢吃敢认哈。”许能有些惊讶,旋即压低了声音:“不过,阿远,这次让你白费口水了。 明年我就要领退休金,李老板眼里揉不进沙子的。 我不可能听你这句好话,让工厂利益受损,惹他不满,给自己留下隱患。 所以,让价这个事,你想都別想。” 觉得自己这个態度这些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许能停下脚步,定定看著林远山:“其实,你刚刚不该坦白的。 如果你不讲出来,凭你这张嘴巴,再甜言蜜语几句,我很可能真会落你彀中……” “许叔,你对我如此照顾。 我林远山糊弄谁,也不可能糊弄您这位胶己人。”林远山脚步不停,走出几步,转身对著许能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走吧,今日全是真心话。” …… 半个钟头后。 收到消息,匆匆从深水埗通州街赶来的跛荣,顾不上擦汗,就將所有注意力,放在眼前三台啤机上。 拖著一条瘸腿,跛荣一瘸一拐扑向最小那台15吨啤机。 他双手认真摸过布满油污的机身,眼神充满了迷恋,尤其当他的指尖触及到机器的铭牌,连忙抓起汗衫衣角,狠狠擦了几下。 凑近看了又看,阿荣欣喜喊道:“远少,好东西啊!这是15吨bimco老英国机,钢板厚、油压稳,用多十年都唔会崩。” 说完这一句,他就跑去第二台,一会儿看柱塞式射胶系统,一会儿去掰手动液压杆:“25吨德制km250,压力足,做整花最稳。” 站在一旁的许能,板著脸点点头:“不愧是曾经合顺的大师傅,果然识货!” 跛荣听到这话,笑容有些僵住:“许厂长过誉,我现在帮远少做事,是远山塑胶的人,早跟合顺那边没关联了。” 辩解了这句,跛荣走到林远山面前:“远少,剩下那台40吨太大了,厂里没地方摆,我看没必要检查了。我建议,拿下英制15吨那台。” “德制25吨那台呢?不合適吗? 我在你过来之前,有拿尺子量了一下。 我感觉,挤一挤,厂里也能摆得下。”林远山掏出香菸,散了一圈:“最多將装配台也挪走,只要把歪仔那间老屋塌掉的那块修好,也够给女工摆装配台了。” 跛荣眼神一亮,其实在他心中,也是属意那台德制km250。 原因很简单,这台机器可以做整花,从长远考虑,能给工厂省下很多装配人工,可问题在於,贵啊! 拉著林远山走开几步,跛荣低声说道:“远少,黄河这台km250有6.5成新,市价在2200-2800元呢!” 第52章 你在香江做生意,別说和我认识的 这笔钱。 现在林远山就拿得出来。 势利成那3000买了厂,顺便给铁头和跛荣发了奖金; 从侨信银號,又用工厂贷出3000; 之后从扁担威的堂口拿了5000,派掉2000稳定堂口人心,剩下这3000加上贷款那3000,总数有6000块。 之后给了500,让跛荣去买废料,目前林远山的身上,还有5500块最少。 不过,林远山在跛荣过来之前,跟许能铺垫那么多的情绪价值,很明显,林先生如此礼貌,他肯定是有所求的。 按著跛荣肩膀,林远山凑在他耳边:“你就说,这台德国造,是不是比英制15吨那台更有性价比就好了。” “林先生,德造一下子可以做出整朵塑胶花、大花片、花托、花茎底座,一出模就是成品。 不用女工去进行二次拼接,省人工、省工时。”跛荣看了一眼站在林远山背后几步远的许能,轻声回道:“那台英制15吨,和我们厂內那只小型啤机性能类似。 只可以做花瓣、细枝叶、小花蕊和小型胶饰。 但是胜在便宜,而且机器成色新,有7.5成新……” 不用跛荣讲完,林远山开口打断他:“不用考虑了,就要那台德制km250。” 说完,林远山转身走到许能面前,敲出香菸递过去一支。 许能接过来,塞进嘴里点上:“决定好了吗?说吧,看上哪台?或者一起打包买走更好,工厂正好清出这个小仓库。” “要那台德国造的,许叔,你开个价吧。”林远山叼著香菸,指向km250。 许能瞥了一眼:“你要的,那就2500块吧。” 林远山闻言暗暗点头,跛荣果然在行,仅是上手摸了一下,估出来的价格,就跟卖价十分相近。 “2000块行不行?”还了一个略低市价的数,林远山看著许能。 许能立即摇头:“最低2300块,阿远,你不要难为我。 大家一人让一步,这个价,你出门打听打听,绝对没人开得比我更低了。” “可以。”林远山点头承认,可是下一句,就让许能差点以为自己耳背了:“不过,许叔,我现在手头没有这么多钱。 不如这样,你用私房钱,先帮我垫上。 等我这批货做出来,拿到厂里回收款,到时还你2500块,多出来200块,就当请您饮茶了。” 许能一副见到鬼的表情,他手指林远山,啊啊啊几声,激动得讲不出话来。 林远山笑得好像狐狸一样:“许叔,镇定点,镇定点。 两三千的小生意,您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不用这样激动。” “我、我我挑……”许能捂著胸口,连续退了几步,靠著km250喊道:“没钱?没钱你睇乜啤机啊? 人家空手套白狼,最少还伸一双手出来。 喂,你个扑街仔,你现在靠一张嘴的啊?” “不是啊,我有协议在手,理论上来说,我是用协议上的回收条款,当做还款保证的。”林远山拍了拍胸膛:“除非,我们签的协议是假的。 否则,许叔何必担心,我將货做出来,会没2500块还你呢?” 一听这话,许能瞬间词穷,他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扑街林远山! 老话说得好,得了三分顏色就敢开染坊! 眼前这混蛋怕是身无分文,就敢开工厂! 难怪今天他的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甜,原来刀子,在这等著呢。 深吸了一口气,许能对林远山竖起一根大拇指:“行!你小子真行啊! 好,当我私人借你2300块,也不用你將来还2500块。 我只求你以后在香江做生意,哪天惹出祸来,千万別和人说认识我就行了。” “哇,许叔,用不用这么薄情啊?”林远山笑了起来。 许能生闷气,他不想说话,而是叫来財务以及仓管,擬定出一份二手机器出售合同。 买到机器,最开心的,就是跛荣。 以前在合顺的时候,他使用的机器,就是这类中档啤机。 后来被老余收留,那窝棚厂,只有两台黑料模具,连啤机都没。 这会儿跟了林远山,他倒是想给这位新东家卖命,无奈受制现有硬体,堂堂大师傅做出来的样品,还要尖嘴钳剪水口。 如今,有了这台进口货,回去的路上,跛荣已经想出新的生產计划,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今日被林远山叫了几句许叔,许能就垫了2300块。 这会儿机器要从石硤尾分厂,运去通州街后巷的远山塑胶,林远山不至於连运输都要薅这位便宜阿叔的羊毛。 一个电话打给扁担威,马上就有一车和洪顺苦力,带著麻绳、铁丝、撬棍、木方赶到现场。 等到他们喊著號子,將机器从仓库抬到厂门口。 神打辉也开来一部载重3吨的平板柴油货车,也就是香江市民俗称的大板车。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林远山买下这台德造25吨臥式啤机,全称是克劳斯玛菲km250。 25吨,是塑胶啤机行业术语,即,锁模力25吨,非机器重量25吨。 整台机器,长2.6米、宽1.2米、高1.5米,净重大约2.8吨。 所以,林远山会和跛荣讲,在他过来之前,自己已用尺量过,可以摆进工厂。 去仓库借来叉车辅助,眾人將机器起吊大板车上。 等到了通州街,就得向临近工厂租用叉车托下来,至於抬进后巷,那就全靠人力慢慢挪了。 甚至,为了能够摆入工厂,林远山还让眾人拆掉半面墙。 60年代,想要搬运这么一台机器,可不是容易事,算下运输、租用叉车和苦力们一顿伙食,大约花了80块钱。 要不,林远山在明明有钱可以给的情况下,偏偏要挤兑许叔借钱支持一下。 白手起家,不是易事。 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別看5500块挺多。 这边用一点,那边花一点,剩下就没多少。 何况,这些钱,林远山还有其他的计划。 留下跛荣继续检查机器细节,林远山带著铁头和神打辉走到外面。 远山塑胶开业不到3天,又是帮会份子围堵,又是挪走碎料机。 今日还买了一台大傢伙,连墙都拆了半面。 连续频繁大动静,出来看热闹的人可不少。 林远山给了神打辉100块,让他带著前来帮忙的和洪顺苦力们,去吃猪脚饭顺便结掉工钱。 而他自己就拆开一包好彩,给周围的工厂主和作坊主发了一圈:“在黄河塑胶买了一部二手啤机,刚刚抬进来的时候,动静有些大,影响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第53章 散財童子林远山 黄河塑胶的二手啤机? 这小子,竟然能从李一城的工厂,买到淘汰的机器! 在场接过烟的人,个个都是面露惊讶。 其中几个同样开塑胶作坊,或者相关行业的老板。 更是暗中交换眼色,几乎一秒之间,他们就达成对林远山套话的共识。 刺啦! 火柴擦著。 一个穿著灰色衬衣的中年人,微笑上前,主动来帮林远山点菸。 林远山嘴里说著自己来,可在动作上,却是半推半就,咬著香菸凑过去点上。 中年人用燃去半截的火柴梗点好香菸,对著旁边另外两人挑了挑眉。 旋即,他咧嘴对著林远山说道:“林老板,好本领啊! 刚盘下阿发这间厂不到三日时间,就从黄河塑胶买来这台进口傢伙。 王某这里,先恭喜您,货如轮转,客似云来。” 见到王財开团,在场的其他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纷纷开口说起好话。 林远山哎了一声,脸上装出一副得意轻浮的表情:“財哥过奖了,货都没做出来,哪里有得转?至於客……” 拉长音调,林远山在眾人眼巴巴的期待中,及时换了话题:“对了,小弟初来乍到。 请问各位前辈,去哪能够大量买到胶花废料呢?”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王財、林强和陈炳三人。 因为三人的生意,全跟塑胶行业有关。 林远山目光清澈,一副人傻钱多,社会阅歷不足的模样。 他一边说著好听话,一边与三人握手。 实际上,林远山暗中已將这几日,每次出入后巷打听得来,有关三人的资料,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 穿著灰色衬衣,身材有些矮胖的王財,42岁,顺德人,財记塑胶的老板,经营范围:塑胶/废料买卖; 精瘦宽肩,留著小平头的林强,35岁,海阳人。 林家开有一个家庭作坊,掛牌【强记塑胶花厂】,属於这三人里面,实力最强的那个。 邻里传言,原先的发记,就是被这家人排挤到做不下去,才被跛荣低价买下; 最后一个陈炳,头髮灰白,年近五十,手指满是油垢,可依旧穿著长袖衬衣,一副体面人的打扮。 这个人,是广府西关人,开了一家炳记模房,顺便兼做塑胶次品回收的生意。 等到林远山,逐个跟三人握手过后。 刚刚开口的王財,再次接话:“阿远,你不是刚从合顺买了一批废料? 那晚,我蹲在门口吃饭,远远望见跛荣带著一群苦力,將料子搬去对面街,怎么,这还不够用?” 林强和陈炳笑著附和两句,暗暗观察著林远山的面部表情。 林远山挽起袖口,咬著香菸说道:“三位都是塑胶行业的前辈,我这个后生仔,就没必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实不相瞒,我在南洋有条路,可以吃下大量的次级塑胶花! 你们別看我现在只有两台啤机啊。 实际上,我后续还会继续扩大规模的! 要怪跛荣这个扑街办事不得力,给他钱买厂,买了这个破地方! 如果他当初买的厂大一点,今日许叔摆出来三台啤机,我一口气全部买下来,草!” 好傢伙! 口气这么大? 这小子,莫非是南洋哪家华侨巨商家里的小辈…… 不止王財三人,在场听林远山吹水的其他人,也被他这些话唬住了。 王財看了看旁边二人——別老是我开口去摸这地主傻儿子的底啊。 你俩,总得帮衬几句吧? 林强轻咳一声,咧嘴露出一口烟燻牙:“阿远,许叔是……” “许叔?就是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厂长许能咯。”林远山惊讶看向林强:“强哥,你也是做塑胶花的,不会连许叔都不认识吧?” “认识,肯定认识!”林强输人不输阵。 强调之后,他继续问道:“对了,这台啤机,许厂长开价多少钱啊?” “2300。”林远山不耐烦挥了挥手:“破地方太小了,那台40吨摆不下,先买这台凑合两天。” 2300块。 好便宜的价格! 林强吞了一口唾沫,面上表情写著『羡慕』二字。 自从李一城做到塑胶花行业的行首,之后能从黄河塑胶买到二手机器的人,本身就代表有实力和背景在这个行业吃饭。 好比林强,他也是潮州人。 可是强记成立的时间,是与黄河塑胶同期。 双方曾属同业对手,哪怕黄河塑胶现在一个分厂的规模,已经把强记甩出几条街,可林强依旧没办法去许能的手上买到机器。 李一城做人再大度,都不会便宜曾经的商业对手。 看到林强表情鬱闷,低头抽著闷烟。 王財暗暗著急,你他妈问机器做什么? 关键是这小子在南洋那条路!那条路才是关键啊! 好在,关键时刻,一直没说话的陈炳开口了:“远少,你刚刚说,你在南洋有路子,可以吃进大量的次级塑胶花?” “是啊,有多少吃多少!”林远山大手一挥,派头十足。 陈炳追问:“我除了做模具加工,还兼职做塑胶回收。 我现在手头有3吨废料,不过,並非全是胶花废料,间杂少数其他塑胶製品的废料,你要不要?” “要!我说了,有多少吃多少!”林远山用力点头,对著厂內喊道:“跛荣跛荣!还不给我死出来!谈生意了哇!” “来了来了。”跛荣应声跑了过来。 林远山不等他站稳,抢先一步喊道:“阿炳叔他说,手头有3吨塑胶废料出给我们! 只不过,他这批的成色,不都是胶花废料,还间杂了其他。 合顺那20吨,我们收75块钱每吨的。 他这一批,你来估下,该给多少钱。” 说完这些,林远山用力瞪了阿荣一眼。 阿荣表情一怔,合顺的货? 不是市价最低再折半,以25块每吨成交的吗? 怎么远少这会儿,又给抬到75块每吨的高价了? 回想林远山刚瞪自己的眼神,跛荣懂了,这位东家,他又要坑人了。 比出一个六的手势,阿荣认真说道:“有杂料,要僱人挑选,很麻烦的,远少,我觉得,60块钱每吨吧。” 这个报价一出,王財三人表情颇为古怪,杂料60块钱每吨,这个报价很高啊。 而下一秒,林远山却是果断摇头:“扑街,你是不是痴线了? 阿炳叔他知道我缺料子,第一个出来帮衬我这个晚辈,你居然敢开价60块钱? 65块!杂料65块每吨,胶花废料75块每吨! 接下来,厂子还要扩大规模,万一库存废料做完,导致机器閒置!哼,我可警告你,小心那条没跛的腿!” 第54章 许叔的第二通电话 半个钟头后。 歪仔带著工人们,將3吨杂料从陈炳的仓库,搬到租给林远山的空屋。 而林远山没有食言,当场掏出现金,跟陈炳结清全部货款。 捏著195块钱的钞票,陈炳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3吨杂料! 居然卖出这个价,这种好事,自他入行以来,还是头次遇到啊。 可惜,如果早点知道,香江塑胶行,將会出现林远山这个散財童子。 自己肯定囤多一些废料,毕竟,按照市场价格,杂料吨价,通常都在45元上下波动。 因为纯胶花废料的吨价,也就50-80元,杂料,多少都得打折一点点的…… 陈炳这个已经赚到钱的都在可惜,没能抓紧这次机会,从林远山的身上薅多一点羊毛下来。 其他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说自己有百来斤,那个说仓库有一点点。 林远山来者不拒,一概高价收下,林林总总,又被他收了2吨左右。 当然,这里面也是以杂料居多。 可是如此一来,歪仔这间旧屋,很快就摆不下了。 跛荣虽然看不清林远山要做什么,但是眼看空间不够,他还是赶来提醒道:“远少,不能再收了。 已经没地方放了,您不是说,准备把装配台,也给挪到这边来?” 林远山哦了一声,对著眾人拍了拍额头:“对! 今天就先这样,等料子做完,清出地方来,再继续收。” 接著,他拉著跛荣胳膊叮嘱道:“记住了,材料做完就收,別让各位叔伯兄弟等久。” 说完,林远山喊来铁头,不顾眾人的挽留,匆匆上了黄包车:“各位,我还约人在半岛酒店谈生意,失陪了。铁头哥,走了。” 铁头应声拉起车子,车铃叮叮叮,两条腿跑得飞快。 王財追了几步,高声喊道:“喂,远少,是不是一直这个报价啊?” 不知林远山听不听得到,只见远去的黄包车,从车斗里面伸出一只手,背对眾人挥了挥。 …… 隔日! 有关远山塑胶高价收购塑胶废料的消息,不止传遍整个深水埗。 连土瓜湾到九龙,大大小小的塑胶厂,个个都知道林远山在南洋有条路,急缺塑胶废料做次品胶花。 很多人不信,觉得这个报价太夸张,绝对是谣言。 也有些人,仗著与苗家有交情,早早过来合顺塑胶厂求证。 廖標半价卖料,这两天,挨了苗杰好几顿削。 今日各路同行,突然上门来问,是不是20吨料,以75元的吨价卖给林远山。 如果以最低价50块,还再折半25块去卖,那是耻辱! 可要说,以接近峰顶80块,以每吨75块的价格卖,那就是本事。 里子已经丟了,如果面子上,能够挽回一点点……这事该怎么处理,那都不带犹豫的! 合顺塑胶厂,总经理室。 西装革履,梳著油头的苗杰,一边衝著工夫茶,一边对著七八个过来求证的同行笑道:“是。没错的! 是75块钱的吨价,阿標卖的。 这个扑街,就算他是我妻舅,今日我都要骂他一句扑领母!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同行同业,互帮互助。 这条生意,才能做得大; 这个交情,才能处得远。 死肥佬太过分了,趁著我没在,將人家当做肥羊来宰! 现在满城风雨,不知多少同行在背后骂我苗杰不会做人,抓住机会,拿20吨胶花废料出来宰人。 唉,各位叔伯,小侄现在脸蛋燥得慌,下个月的废料,都没脸去叫远山塑胶来收了。” 实锤了! 合顺塑胶厂老板苗杰亲口承认。 他妻舅廖標,以75块钱的吨价,足足卖了20吨给林远山。 加上一个趁著眾人將信將疑,整个上午都在四处收购废料的陈炳,两条证据链彻底敲死! 大厂懒得爭利,只是吩咐车间和仓库,將自產的废料囤起来,等著卖给林远山。 类似王財、林强和陈炳这种小工厂主,黑作坊老板,以及其他贪图这点差价的同业人员,纷纷四处搜刮废料,甚至连废品站都有人在刮料出来。 而这个时候。 林远山却来到石硤尾分厂,坐在许能办公室內。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嘴里哼著曲儿,林远山动作嫻熟衝著工夫茶。 许能皱了皱眉:“《空城计》? 喂,你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啊! 昨天买啤机,连2300块都掏不出,还要糊弄我拿棺材本给你垫款。 结果一回去,你就宣布天价收废料? 靚仔,你听阿叔一句劝吧,做人要脚踏实地,生意要老实经营。 上次老余那件事,我其实和李生通了电话的。 他对你这个家乡人,已经有印象了。 要不然,你以为能够轻鬆从我这边,拿到那份废料收购和成品回购的协议啊?” “哇,我就知道,许叔你一直都在关照我的。”林远山摆了一杯在许能面前,接著掏出烟盒,敲了一支出来:“来来来,烟不好,抽一支。” 许能饮茶,顺便接过香菸:“別岔开话题,你就说,你到底憋著什么坏水!” “哪有? 就是觉得,黄河塑胶给了我这么大的便利,我这枝依靠大树的藤蔓,总得表示表示。 吶,钞票,我就没办法。 可是平息行业波动的好名声! 我觉得,无论是许叔你,还是阿李生,肯定不会嫌太多的。”林远山滋滋抽著香菸,面上明明在笑。 可他双眼眯起来,像两条弯刀,似要刮人出血啊。 许能看得心里发寒,一时间竟然呆住。 林远山暗暗摇头,乾脆將话挑明了说:“许叔,你一个电话都打了,不如再打一个电话。 你现在將外面的事,以及我这番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李生听一下。” 十分钟后。 被林远山几次催促,將信將疑给李一城打电话的许能,这次从对面得到两句话。 第一句,还是那一句【我知道了。】,这是李一城对他这位老部下说的。 第二句,【转告那个后生仔,下不为例。做生意,应该正奇结合,不可一直用险!我希望三个月后,大家有时间饮下午茶。】。 这一句比较长,明显是对林远山说的。 第55章 观桃,判位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 仅在电话听许能讲了事情的经过,李一城就猜出林远山的计划。 甚至,他还对这个懂得食脑的后生仔,提出一点点的忠告。 至於三个月后的下午茶之约,算是他画的一个小饼。 你林远山和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谈下来的协议,为期不是三个月? 这次,你如果搅风搅雨,还能做出成绩。 我李一城就挤出一点时间,见见你这位末学后进,算作让你借势起家的契机。 可如果事情搞砸,那我自然顺理成章,没时间和你饮茶了。 …… 就在林远山跑来许能这边的期间,外面的同行们,正在掀起一场囤积塑胶废料的风暴。 白天,事件还局限在九龙一带。 等到夜晚,连乡下那些收废品都知道,深水埗有家远山塑胶老细名叫林远山,高价吃进塑胶废料! 一夜无话,隔日清晨。 林远山早早从城寨出来,没有继续跑去打扰许能,而是吩咐铁头,拉著黄包车过来石硤尾字花档。 今日是农历八月廿六,林远山与吴世豪约好了,中午一起去赴肥佬坤的寿宴,並在酒席上,由豪哥安排机会,帮忙介绍深水埗探长雷洛。 白田街,斜坡木屋群,左数第5间。 上次过来吴世豪这家字花档,时间大约在中午,仅有两个马仔,百无聊赖守著门。 今日过来,正值木屋区街坊邻居,师奶阿伯,清早起床出门的时间。 林远山二人遥遥望去,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上次用木门板,卡得仅容两人出入的档口。 现在,门板悉数卸掉,用四条板凳架起来,铺作买字花记数的柜檯。 柜檯上,铺著一张油浸泛黄的厚纸。 林远山让铁头开路,挤到前面,纸上画有三十六副字花图,四角写著四个字,分別是是『富』『贵』『梅』『兰』。 剩下的图案,林林总总,从鱼虾蟹到神仙佛都有,反正怎么不著边际,就怎么来,主打一个让人看得摸不著底,看得眼花繚乱! 吴世豪穿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瞪著一双三角眼,嘴里不停喊著『扑领母』,镇住乱糟糟的场面; 四眼文坐在他左边,面前摊开一本蓝色布面的登记簿,右手捏著钢笔,有人来买字花,大鸡负责收钱,报帐,他这边就负责记『大帐』,同时开飞(小票)。 比如,林远山二人过来,就有一个穿著短打的苦力,下定决心掏出2块钱,指著左下角的『梅』字:“豪哥,我买『梅』,2块钱。” 大鸡伸手接过钱,检查一下,扔进吴世豪面前的铁箱子,嘴里大声喊道:“梅!2块,数齐。” 四眼文眼皮都不抬,自己念了一遍:“梅,2块。” 同一时间,他用钢笔,在一张以白纸裁就,大约二指宽,三寸长的小票上写下:1963.10.13,梅,贰元,第113號。 写完,四眼文抓起一旁的小圆木印,篤的一声盖上去——【豪记】。 这样还没完,下一步,四眼文翻开蓝布大帐。 抬头扫了一眼押注的苦力,他从帐上113序號那列写下:梅、贰元,个塌鼻樑的苦力。 做完整套手续,四眼文,就將这张小票,交给下注那人。 对方小心收起,挤出人群,大步离去。 在这个没有电脑登记,也没聊天工具,能够保存下註记录的古早时代。 字花档的运作,就是如此繁琐。 此时,吴世豪已经发现林远山过来。 喊了傻佬武过来顶替自己镇场,吴世豪招呼林远山,转身走进档口里面。 铁头没有跟去,他和傻佬武劈过酒,二人脾气投契,这会儿被阿武叫去身边,一起帮忙瞪眼镇场。 放下房帘,拦住外面的吵闹声。 吴世豪让林远山隨便坐,自己摘下一条白毛巾,胡乱抹去身上汗水:“第一次看人买字花吧? 哈哈,阿远,你可不要小看一单两三块、甚至四五毫啊。 我这个档口,每日一期,早上6-10点钟开市,傍晚6-8点钟开彩。 风雨无阻,过年过节照开,除非遇到差佬大扫荡,或者杂差房要求配合做大龙凤,我才可能临时停上一两期。 何况,还有不少的大客户,是通过私下联繫我们报数下注的。 我们这伙人能在香江占稳脚跟,就是靠著这个档口!” 林远山笑了笑:“也是你们几人拳头够硬!否则,这个日进斗金的场子,大把人眼红的。” “肯定咯!”吴世豪换上一套花衬衣,这几日,天气转热,皮夹克不適宜了。 对著镜子梳上头油,吴世豪开始颳起鬍鬚:“刚开张的时候,我们七日同人打了六场啊。 喏,看到我额头这条疤没? 当初和金牙强那扑街开打留下的。” 动作嫻熟刮去鬍鬚,豪哥转身看向林远山:“其实,你选择走正行也是对的。 至少,每日不用刀口舔血嘛。 虽然说,有我罩著你,边个想动你,就得先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但是江湖险恶,防不胜防,万一有个闪失,我也无法和姑丈交代。” 一边说著,一边走去书桌,吴世豪俯下身体,从桌下翻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盒子。 走回林远山身边坐下,吴世豪打开红布,露出里面用玻璃罩住的一只金寿桃:“怎么样?我为坤叔准备的寿礼,足金一两二,在谢瑞麟金铺打的。 连带手工费和底座罩子,花了我1700块呢!” 林远山大致估算一下,这个金寿桃,差不多有8厘米高,宽差不多5厘米。 肯定不是实心! 实心不止这个斤两。 如果以吴世豪在肥佬坤身边的地位来说,送这个级別的礼,略显寒酸; 可如果按照吴世豪目前是水房四九的江湖地位,又是比同辈的同门兄弟,高出不止一档了。 “好!当然好! 金寿桃,寓意好,又气派。 等下摆上礼品台,绝对有面子。”林远山內心瞭然,嘴上夸奖,实际已经从寿礼,猜出吴世豪將以普通水房四九仔的身份参加寿宴。 简单来说,肥佬坤对豪哥既想用,又提防。 扎职不肯安排,连豪哥应有的亲信咖位,那肥佬,也不对外正式承认。 第56章 点火,造谣 正当林远山和吴世豪呆在一起,准备10点钟收档,过去酒楼赴宴的时候。 通州街,117號后巷,远山塑胶。 负责主持大局,安排工厂生產的跛荣,认真调试著昨日刚买的km250,王財三人著急挤在一旁,眼巴巴看著跛荣调好一枚鬆动的螺丝。 “阿荣,你到底好了没? 从五点半,天还没亮,你就一直调著这部机器。”陈炳是卖模具的,自詡对机器也了解,看到这里终於忍不住了:“现在就快九点了哇,你还未调好啊?” “25吨的日本货,我以前就用过。 这部德制的,我曾听人过,可上手还是第一次,肯定研究透彻,才可以投入生產啊。”跛荣掰了掰液压杆,一边回话,一边招呼歪仔取机油壶过来。 王財等得不耐烦了,低头敲了敲手錶:“几位,唔好意思,我约了人,走先了。” 一看王財走了,林强抢过歪仔手上的机油壶,递给跛荣:“荣哥,要不这样,我昨晚凑出2吨废料。 你先给收了,总共才130块钱,你们厂子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吧?” “不行!”跛荣提著油壶,一脸固执地拒绝掉:“远少有吩咐,做完现有的料,才可以继续收。 更何况,这会儿没地方放啊,收下来,总不能放在露天的街上吧?” “可以放在我的仓库里。”林强面上陪著笑容,內心暗骂几十块利润赚得真窝囊:“大家有缘分才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仓库借去用用,有乜所谓啊?” “林老板,我掛名厂长,实际就是一个打工的。”跛荣牢记林远山昨晚派人上门的叮嘱:“您就別难为我了,麻烦抬下腿,我这里准备添些机油。” 按照林远山派人带去的话,不拒绝收料,也不能收料,有事推他这位老板的头上,就这样耗著这帮人。 林强没办法,招呼上陈炳,二人不停摇头,缓缓走了出来。 发记这家厂只有300平方尺,摆下一大一小两台啤机,还有一些初步处理,准备上机的料子,剩下落脚的空间就没多少了。 今日早上,除了王財三人,仗著昨日与林远山有『交情』,能够进去和跛荣谈事。 其他收了废料,一大早赶过来,准备高价出售给远山塑胶的同行们,悉数被歪仔几人拦在外面。 先有王財气冲冲走了,后有林强陈炳无奈出来。 等在外面的人,纷纷围住二人。 “两位,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们还收不收料子了?该不会把我们这帮同行当猴耍吧?”一个身材消瘦,留著山羊鬍的老人著急问道。 林强二人还没开口,歪仔就竖起眉毛,大声骂道:“扑领母!你个死老鬼你说什么呢? 林先生拔条脚毛出来,都比你那条老腰粗啊! 他会骗你们这帮穷鬼那一百几十块的废料钱?” “啊,我没这个意思……”山羊鬍嚇得面色发白,一边摆手,一边后退。 可这个时候,一听歪仔发飆,这批被堂口选来开工的和洪顺成员,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板著脸围了上来。 一看这伙年轻人,火气还旺过炮仗,一言不合,好像要打人。 林强和陈炳赶紧出来圆场,好说歹说,终於让歪仔他们鬆开拳头。 带著眾人跑到巷口,林强也怪起刚刚山羊鬍老人:“我说你,一把年纪了,脑袋难道装著浆糊吗? 远少连合顺那20吨胶花废料都高价吃下来了! 要说我们三个传谣言,合顺家业那么大,总不能也在传谣言吧?” “可不是,他们是刚刚开厂,一时间仓储跟不上而已。 放心,那两台啤机一开,料子就会飞快的消化。 快就一周,慢就十天,肯定会收料子的。”陈炳犹如自己说服自己,讲完这些。 他指著街道对面,歪仔老屋门內,那台轰隆发著噪音的碎裂机:“一个早上了,碎料和清洗环节,就没停下来过! 要不是被跛荣那个扑街拖拖拉拉,搞不好,这会儿已经做掉几百斤了。” 有人说过,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毕竟,某女首相邀请某国总统一起泡澡这种他妈离谱的事情都能他妈上国际新闻。 更別说废料高价收购,会造成跟风这件事了。 林强和陈炳自我催眠,等林远山做完现存的废料,他就会和昨日一样,高价收购他们手头的废料。 各自手头都有一摊事情,已经浪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了 眼看远山塑胶確实有在开工,判断情况没问题,二人就和王財一样选择离去,各自去忙自己的生意。 可他们这么一走,人群中,就有一个年轻人不咸不淡说道:“我信强哥和炳叔,他俩在这行业多少年了,这次肯给林先生作保,指定是有底的。” “哦,小兄弟,你有点面生啊,也是做塑胶这一行的吗?” “我在屯门乡下收废品的,手头存有百来斤的塑料,刚刚出给財哥了。”年轻人双手环臂,淡定回道。 “啊?你怎么出给王財了?”有人好奇问道。 年轻人摊开双手:“我以为是假消息啊,天没亮就过来,等到他们工厂开门都没人来接待我。 我还想著,从屯门过来好远的,既然財哥出到吨价40块,那就卖他咯。” “哇,你被王財截胡了!” “阿財那个人,一向是这样的,別说一百斤料,十斤料他都不会放过的……” 眾人议论纷纷,陆续从其他地方过来卖料的人,很快就参与进来,年轻人找个机会,等眾人不留神,果断闪人。 等到中午十点钟,林远山和吴世豪他们收了档口,前往肥佬坤寿宴摆设的龙如大酒楼,九龙塑胶行业,很多小商人都在传,林远山这次收购废料,王財他们三个出面做保呢! 谣言,不一定要造在自己身上。 只要贪念生起,稍微煽动一下,路过的狗都能扣帽子。 扁担威的陀地,刚刚那个煽动人心的青年,笑嘻嘻领了打赏:“多谢威哥,多谢威哥。” “呵呵,做得好,这几日躲起来,別在九龙露面,知道吧?”扁担威拍著对方肩膀,笑著叮嘱道。 第57章 各路人马,齐聚酒楼 叮嘱几句,扁担威就让这个手下,从大顺麻將馆的后门离开。 帮会社团,三教九流。 有人靠能打上位,有人靠脑子吃饭,也有人仗著收风报信的本领立足。 类似这种擅长鼓动人心,散播谣言的『人才』,隨便一抓一大把,不足为奇。 “阿辉!阿辉!”扁担威灌了几口凉茶,对著房间门口喊了几声。 神打辉小跑进来:“威哥,乜事?” “接下来这段时间,工厂那边,林先生不露面的。阿荣他一个跛佬,肯定罩不住场面。 你带十几二十个弟兄过去,防备有人搞事。”扁担威递过去一支好彩,低声叮嘱道:“告诉歪仔他们,做工人要有工人的样子。 林先生这一局坑到的人不少。 哪天有人忍不住去工厂打砸,叫他们忍字为上。 需要动手的事,就由你们这伙人『路见不平拔刀相救』。 他们现在是工人,远远躲开就好,千万別傻乎乎上去劈友,搞到工厂上报纸。” “明白!”神打辉用力点了点头,出去选人点兵。 师爷明抬起头来:“歪仔几个都有案底,恐怕不是你不许他们动手,就能洗白得了啊。” “哎,我负责约束手下,尽力配合工厂保持乾净。 至於其他官面上的事,就要看林先生的能量了。”扁担威穿上汗衫,打开一支孖姝花露水,对著脖颈腋窝抹了抹:“今日水房肥佬坤做寿,老顶叫我一起过去吃大餐。 这边堂口你盯著,急事就派人去龙如大酒楼找我。” …… 肥佬坤这种大捞家,说他们是帮会大佬,其实有些不太恰当。 因为这种人,个个都是很多年前,就不参与帮务决策,甚至连礼堂大爷这种荣誉性职务,他们都不肯掛名。 而是选择扶持类似吴世豪这样的黑手套,帮自己在台前捞金。 可要说他们是养著帮会或者堂口的大水喉,又个个在年轻的时候,曾在道上响过哚(有知名威风史,名头响亮),在本帮內部,拥有不低的辈分和影响力。 准確来讲,肥佬坤、鷓鴣菜这些人,属於出来半个聪明人。 他们懂得急流勇退,藏身幕后,又捨不得黑產来钱快的诱惑,不愿意彻底洗白。 大捞家,三只脚。 左脚踩黑道,拖泥带水; 右脚探白道,畏畏缩缩; 唯有中间那条嘢,很从心戳在灰色地带。 因此,只能说是半个聪明人。 今日,肥佬坤包下龙如大酒楼,上下两层,各摆30桌。 油麻地、石硤尾、深水埗各路大佬,当红有声望,手持请帖,昂首挺胸,各自带著头马或者近身,走正门,送贺礼,上二楼。 落魄没名头,收不到请帖。 可但凡你扎了职,拥有江湖大底身份的。 今日只要笑脸上门,高呼一声『祝坤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不论红包厚薄,也能去一楼找个位子坐下,等著开席食大餐。 吴世豪是肥佬坤培养的黑手套,別看豪哥只是水房四九,可他带来的人数最多。 弟弟吴世平、帐房四眼文、头马傻佬武、近身大鸡以及带嘴来吃饭的表弟林远山,饭桶铁头。 除了一个需要坐镇字花档,没能过来的哑巴雄。 吴世豪一伙七个人,这个气势,比仅带一个鱼头明过来赴宴的福义兴坐馆高佬成的气场还大啊! “哎,你们上二楼找位子坐,我要帮忙招呼宾客。”走到酒楼门口,吴世豪掏出一个礼花夹在右胸,对著四眼文吩咐道:“照顾好阿平阿远,选张靠窗的台。” “知道,豪哥。”四眼文点头应下,招呼眾人跟上。 林远山带著铁头混在人群里面,点个烟的功夫,目光正好跟在马路对面走过来的鱼头明对上。 鱼头明那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前几日,林远山举报老余贪污胶花废料。 不仅害到他阿叔丟了工作,事后被深水埗警署栽了案子。 甚至,连带每月固定给他提供收入的窝棚作坊,也都要关张大吉。 最可恶就是,上个月与自己爭深水埗码头搬运权的扁担威,这两天又宣布堂口找到大水喉。 自己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竟然又是这个扑街。 察觉鱼头明表情不对,福义兴坐馆高佬成,低声问道:“阿明,怎么,你和吴世豪结仇了?” “没。”鱼头明收回目光,轻声回道:“阿公,我和吴世豪无仇,可我跟他那个扑街表弟林远山有恨。” “林远山?”高佬成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印象。 这个时候,吴世豪已经满脸笑容,大步过来迎接二人。 高佬成低声对著鱼头明说道:“有事,等过今日再讲!我不准你在肥佬坤的寿宴上闹事!” “我知道的。”鱼头明深吸一口气,飞快回道。 吴世豪走到近前,用力与高佬成握著手:“成叔、明哥! 哇,终於等到两位了,坤叔他啊,足足念叨了一个上午呢! 上二楼,快请快请。” “阿豪,怎么今年又是你来当迎宾啊? 嘖嘖嘖,混了几年,怎么还是四九仔。 喂,如果你家大佬舍不下脸,跟你老顶討个红棍给你扎职。”高佬成前一秒,还在劝说曾经的头马鱼头明要冷静,下一秒,他就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狠狠刺了一下吴世豪:“不如转档过来福义兴啦,你这种人才,专门为你开次香堂都得啊!” 一听这话,吴世豪脸上笑容不变,可他那双三角眼,却是微微眯了一下。 无需一秒迟疑,吴世豪打了一个哈哈,鬆开手掌抓了抓后脑勺:“哎呀,成叔,我阿豪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內心有数的。 我们水房,人才济济,我想扎职,得排队嘛。 至於转档…… 坤叔和老顶知道,您是拿我阿豪开玩笑,他俩自然不会在意的。 可如果被某个同门弟兄听到了,万一有人想通过对我清理门户来搏个上位机会。 那我!岂不是死得很冤啊?哈哈哈……” 仰头大笑,吴世豪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將这个敏感的话题,当场化解掉。 高佬成指著他,同样笑了起来:“好好好,不逗你了。 二楼是吧?阿明,走了,別耽误阿豪招呼其他客人。” 第58章 四大探长,来了三个 高佬成二人前脚刚走,吴世豪后脚,立即收起笑容——事出反常必有妖! 別看高佬成那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真的好像在开玩笑一样,可对方身份,那是福义兴坐馆啊。 福义兴的体量,不逊和安乐的。 堂堂坐馆,开口挖自己一个四九仔过档。 这件事传出去,高佬成进一步,可以说是慧眼识人,不拘一格降人才;退一步,还可以藉口寿宴喝高,说了醉话。 可落在吴世豪身上,那就让他十分被动了。 对面一帮龙头亲口招揽,你吴世豪,是动了心,还是动了心,亦或者,真动了心呢? “他妈的,出门没看黄历,平白无故给我挖坑,草!”扭头啐了一口,吴世豪转身,脸上又恢復了笑容,对著另外一个过来敷衍的宾客走去。 同一时间。 走上二楼的高佬成,带著鱼头明走到接礼台。 掌礼管事扬声唱喏:福义兴工商总会会长陈成武先生,理事余英明先生,携厚礼,八两足赤,松鹤延年金牌一面来贺啊。 福义兴工商总会,於1886年註册,经营內容,包括同乡互助、调解纠纷、帮乡亲找工、做生意等等。 不过到了30年代,这个组织,就被港英取消合法註册。 可是在江湖人士、港岛市民以及华人警员的心中,大家依旧默认,福义兴的白道总称,就是这个名字。 足足八两的金牌,真算得上厚礼了。 最关键,还是坐馆亲至,福义兴这次,真是面子、里子都给足肥佬坤。 掌礼管事一个『啊』字,拉足长音不止十秒钟! 直到望见肥佬坤带著几个手下,大步走出来接待高佬成。 他才闭上嘴巴,体现出一个专业! 林远山一伙占了右边门口,一张临窗的桌子,这是设宴一方,自家人手默认的专属位置。 距离门口近,动静这么大,甚至连寿星都惊动,自然引起林远山他们的注意。 比起其他人的关注点在那面八两重的金牌上,林远山却记住高佬成和鱼头明的正名。 身边的四眼文,发现林远山若有所思,低声解释道:“福义兴一直想让坤叔,提高市场份额给他们。 因此,高佬成他才会送来厚礼。 呵呵,其实,凭坤叔的財力,礼物轻重,他不在乎的。 倒是高佬成这个態度,让他老人家很开心。” “呵呵,当上福义兴这种老牌社团的坐馆,高佬成在江湖这条路上,都算走到尽了。”林远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连这种人,也要对肥佬坤低头,难怪豪哥能在石硤尾横著走。” “嗨,谁叫坤叔的手上有靚货呢。”四眼文收回目光,话说一半,想起林远山是走正行的,连忙掐断后面的话:“来来来,大家动筷,吃点冷盘垫一垫,今天不到十二点钟,是不会开宴的。” 林远山夹了一块滷鹅掌,一边嚼著一边打量著场地。 目前,他们所处是二楼,有资格上来,除了收到请帖的大佬,就是肥佬坤的亲信。 林远山发现,二楼三十桌,分作左右各十五桌。 他们所在的右边十五桌席面,入座都是江湖人。 而对面左边十五台,入席应该都是华人警员,因为林远山又认出一个熟人,九龙城警署的势利成。 这个时候,除了想借著开席之前,与肥佬坤谈『生意』的人,大部分重量级宾客都没到场。 林远山看到势利成,对方也同样认出他。 可能还在生气,上次被迫借出3000块钱,势利成黑著脸,把头扭向另外一边。 林远山倒是不在意,甚至他还托四眼文,过去问一问对方。 现在自己的工厂已经开起来了,那笔3000块的借款,是要按照约定,当做30%股份入股,还是选择收款结清。 不出意外,势利成做出一个最稳妥的选择,利息他都可以不要,本金能拿回来就行了! “喏,借条在这里,你托我带去的3100块,是他自己说不要利息的,那我就数了3000还他,剩下100在这里。”四眼文把借条和100块放在桌上。 林远山撕掉借条,收起一百块:“可惜了,我原本还想让成哥当大股东。 谁知道,他居然选择收钱,放弃这个入股我工厂的机会。” “哈哈,阿远,你算死人不偿命,我觉得,势利成这个选择没错。 如果他要你股份,搞不好,哪天被你坑去当替死鬼呢。”四眼文笑著摇头,正好对面收回钱的势利成看过来,双方很友好点了点头。 发现势利成看到自己又秒黑脸,林远山表情十分无奈:“有没有搞错啊?今天在座,没有最黑,只有更黑。可能只有我一个算得上好人啊。” 眾人闻言,除了埋头吃冷盘的铁头,个个都是发出嘘声。 隨著时间的推移,从楼梯上来,走进大厅的人越来越多,林远山身边的四眼文,不断帮他指认到场的宾客。 顏童、蓝江,四大探长来了两个。 肥佬坤也亲自出来迎接两次,至於那些探目,军装头,大多来自九龙这边的大小警署,就不值得他出面了。 等到临近12点钟,隨著掌礼管事又一声高呼。 林远山眼神一凝,深水埗华探长,雷洛来了。 这位洛哥,既没鹰鉤鼻,也长得不帅! 嗯,应该说,雷探长的长相,白白胖胖,笑容亲和,难怪被人叫做笑面虎。 与他同来的另外一人,是將满头白髮根根整齐,梳了一个大背头的老者。 看年纪接近70,正是雷洛岳父,同样是大捞家的鷓鴣菜蔡楚海。 翁婿到来,又一次惊动了肥佬坤。 林远山发现,肥佬坤对蔡楚海的態度,要比雷洛热情许多。 想想雷洛目前的职位,深水埗探长。 林远山顿时瞭然,深水埗非油水区,尚未当上总华探长的雷洛。 这会儿在他自己的辖区,能让鱼头明这类帮会分堂堂主低头。 可到了黑道大鱷的眼里,站如嘍囉不至於,可充其量,也就是一只小河马。 反而先一步过来的油麻地探长顏童,自从在主桌落座,现场黑白两道,不断有人端著酒杯过去攀交情,那气场,完全不逊肥佬坤这位寿星。 第59章 宴中论势,林远山见笑面虎 发现林远山望向顏童那边,四眼文及时履行『讲解的工作』:“那个是差佬童,油麻地探长。 油麻地是大油水区,所以这个警署的华探长,就是我们大家俗称的大探长! 差佬童背靠潮丰商会会长,又是福义兴红棍,他的江湖辈分与目前老福坐馆高佬成是同辈。 可以说,这个人,黑白两道通吃的。 外面传闻,他想爭取九龙区总探长。” 林远山对著坐在顏童身边,正在高谈阔论,引得席上眾人哄堂大笑的蓝江:“蓝江呢?我看,他的地位不比差佬童低哦,自进门入席以来,一直在抢风头。” “旺角探长蓝江,绰號无头。 旺角也是大油水区,无头哥同是大探长,他无需畏惧差佬童的。”四眼文敲了敲菸灰,压低了声音:“而且江湖传闻,无头哥背后也有大人物支持,那人和潮丰商会会长关係匪浅。 所以,只要各自背后两位金主不闹翻,他们这两把枪,自然不会枪口对射啦。” 林远山哦了一声,顏童和蓝江有大水喉支持买官,已经坐上大油水区,开始爭取九龙区总探长。 而雷洛,他虽然背后有大捞家支持,可是鷓鴣菜总归出身黑道。 蔡楚海的社会影响力和財力,肯定无法和潮丰商会会长这种太平绅士相比。 雷洛目前在警队的地位,暂比前面二人,落后一档。 ps:如果按照现实时间,目前雷洛应是港岛区总华探长。为了剧情安排,故意压他官位。 抓起茶壶,林远山给四眼文添了一杯:“文哥,我听人说过,华人警队里面,还有一位探长名叫韩森。” “哦,你说肥仔森啊?”四眼文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和今天在场这三位情况不同,他祖籍东莞,出生在长洲,所以又有一个花名叫做长洲仔。 这人有点倒霉啊,日占期间,他逃回內地,香江重光之后返港,投靠总华探长刘福。 福爷是东莞人,在位那几年,东莞籍警员很吃香。 肥仔森顺理成章升了探长,可是后来福爷身体不好,进入半隱退的状態。 现在警队是潮州系的警员当红,也就是韩森资歷够老,才暂时能够在湾仔警署棲身。 其实,湾仔杂差房的便衣队,他指挥不动的。 目前湾仔警署的话事人,是另外一位华探长,梁沛。” 四眼文不愧是白纸扇人才,就算吴世豪暂时只在石硤尾一带混。 可对港岛警队的华探长,谁当红,谁扑街,甚至连华人警队各方山头划分,四眼文也是如数家珍。 二人嘀嘀咕咕期间,今日前来赴宴的来宾,已经悉数到齐。 肥佬坤举杯,扯几句半文半白的致辞宣布开宴。 这个时候,吴世豪终於走上楼来,端著一只酒杯,到处与熟人联络感情。 酒一开,气氛自然来。 今日在场,几乎都是江湖人。 大家没喝高,还能人模狗样,等到醉意上来,不管是华人探长还是龙头坐馆,一个二个,纷纷卸下斯文,恢復了痞性。 好在,吴世豪没有忘记,今日还有正事在身。 开宴大约半个钟头,豪哥快步回来叫上林远山:“阿远,这边,走,带上酒杯,我带你去见洛哥。” 说话有点大舌头,估计吴世豪也没少喝。 林远山掐灭菸头,端起酒杯起身。 吴世豪在前引路,就这半个宴会厅的距离,一路走来,就被人灌了七八杯。 雷洛这个时候,没有待在主桌。 他脱掉西装外套,白衬衣解开领扣,指尖夹著一条细环小雪茄,过来中间另外一桌,跟一个身材胖乎乎,看上去大约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话。 “唉,你又何必爭这些呢?今年都46了,难道还指望能够再进一步啊?” “阿洛,我不甘心嘛。我40年加入警队,那个姓梁的,他妈还在尿床呢……” 可能察觉有人靠近,雷洛二人果断剎住话头。 刚才抱怨那个中年人,更是面色不渝看了过来。 “阿豪!来来来,快坐。”雷洛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看到吴世豪,扯过一张空椅子,招呼他过来。 吴世豪双手端著酒杯,靦腆叫人:“洛哥,森哥。” “挑!还没劈酒,你脸红什么?”雷洛咬著雪茄,起身要抓桌上那支码头老鼠。 可惜,未等他指尖触及酒樽。 林远山已经紧走几步,从一旁绕过去抓起酒瓶,微笑拧开酒盖,上来帮几人倒酒。 雷洛咦了一声,上下打量起林远山,好奇对著吴世豪笑道:“喂,阿豪,你从哪收来的人才? 这位靚仔,斯斯文文,看著,不像是出来混的哦?” “洛哥,他叫阿远,是我老家过来的表弟。 汕头澄海人,也是家乡人啊。”吴世豪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说道:“阿远他捞正行的,很巴闭(厉害)啊! 刚刚过来香江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在石硤尾,开了一家远山塑胶厂。 最关键,他能在李一城的手上,拿下代工订单呢!” 要不然说,吴世豪是个內秀的角色。 瞧他介绍林远山这几句,既是夸耀林远山的能力,又隱晦告知雷洛。 我这个表弟,他在你深水埗警署辖区內开工厂。 今日,我带他过来,是想烧洛哥您这间庙的香。 而且,他不是无根基,只想靠著您混饭吃的。我表弟能从李一城的手上拿下订单,不是小打小闹的哦。 这不。 一听吴世豪讲得有板有眼,不止是雷洛,连刚才说话被打断,內心颇为不满的韩森,此时都是微笑看向林远山。 “好!家乡出人才,是好事!”雷洛举了举酒杯,对著林远山笑道:“来,阿远,坐,一起喝一杯。” 林远山自己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两位探长谈事,原本这桌其他的警员,一个个早就识趣走开。 也就吴世豪与雷洛私交不错,否则,根本无人会来打扰。 林远山仰头先闷一杯,下一秒,他直接开门见山对著雷洛说道:“洛哥,大家都是潮州人。 我们是胶己人,胶己人有话就直说。 细佬我这间厂,刚刚起步,可却得到和洪顺石硤尾堂口两百號弟兄的看重,摆三十六天罡阵抬我做他们的米饭班主。 我们潮州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弟兄! 大家这样抬举我林远山,我倒是想將他们安排在工厂开工。 可这不,我刚与李老板合作,厂子刚起步,实在安排不下这么多的人嘛。 所以,今日细佬我,请豪哥引荐。 是厚顏,仗著大家同是潮州人这份情面,搵洛哥您討个人情。 希望您能允许阿威他们,进深水埗码头插支旗,让他手下那帮苦力能有份工开。” 第60章 三个鱼饵,钓大鱼 刚来香江一个礼拜,就开了工厂,还从李一城的手上拿到代工订单,甚至招揽和洪顺其中一个堂口。 嘶! 如果以上事情属实,阿豪他这个小老弟,完全担得上他所讲的——巴闭! 雷洛越是细想,笑容就越真诚。 看到林远山说完这些,立即倒满一杯酒,举杯对自己示意,仰头干掉。 雷洛举起酒杯,一口闷掉半杯:“阿远,够义气!够巴闭!短短时间,打出这个局面,就算有阿豪撑你,都是十分难得的。” “洛哥,阿远没用我的钱。”吴世豪突然开口。 这话一出,雷洛猛然看向林远山,目光除了惊讶,还多出几分讚赏。 可下一秒,他就將信將疑问道:“真的假的?喂,吹水吹过头,那就没意思了。” “我可以对著妈祖发誓,是真的。”林远山第三次举杯,不过这次他举的方向,是衝著公海。 雷洛同样举杯,认真说道:“哇,连这种誓你都敢发,好!我姑且信你一回!” 几人碰杯过后,哈哈笑了起来。 林远山来港时间不长,以雷洛目前的能量,他想查出事情真假,根本就不难。 何况,还有吴世豪在场,没必要为了一点疑惑,驳了双方的顏面。 至於允许和洪顺的人马进码头…… 雷洛没有当场答应,林远山也没再提。 乡谊,是林远山对雷洛开口的引子,事情能不能成,关键还是他这个人值不值得雷探长卖面子。 喝了三杯酒,吴世豪和林远山没有久留,找个藉口就离开。 临走时候,林远山与雷洛二人交换名片,对方没有拒绝,可见,事情算是成了七成。 剩下三成,要等雷洛回去调查之后了。 回去叫上铁头,林远山带他走出酒楼。 因为喝了不少酒,林远山乾脆打了一部计程车。 上车之后,林远山坐在车后座,手里看著两张名片,面上表情颇为兴奋。 因为,今日和雷洛谈话那肥肥的中年人,正是他主动询问四眼文的韩森。 回想跟著豪哥过去,听到雷洛韩森交谈的只言片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林远山想起一个人,姓梁,年纪不大,还给韩森难看,应该就是另外一个湾仔探长梁沛了。 很好! 雷洛、顏童和蓝江背后都有金主支持,漏下一个肥仔森。 虽然说,46岁的老探长,年纪是大了一点,但是能够成为四大探长,韩森的能力绝对没问题,趁著这会儿被人排挤,倒是可以联络联络。 …… 林远山这边在龙如酒楼大有收穫,跛荣在工厂这边,就被人烦得不得了。 经过一个上午的调试,那部km250已经可以正式投入生產。 两部啤机一开,之前挑选粉碎清洗好的料子,就开始进入消化流程。 巧如带来那四个胶花装配女工,终於能有事做,可以说,整个工厂,终於人人进入工作状態。 同一时间,一大帮搜集塑胶废料,赶来通州街等著林远山高价收购的小商人和小同行,一窝蜂將跛荣堵住。 他们爭先恐后,七嘴八舌,希望跛荣能够按照林远山给出的高价,收下自己手上的货。 “各位老板,你们可能没听清楚。 林先生有叮嘱过,必须消耗掉库存的料子,才会对外收购废料。”跛荣满脸不耐,可面对这些同行,他只能一次一次的解释:“麻烦大家耐心等一等,我现在一个人管著整个厂,实在没时间招呼各位。” “荣哥,看看我,看看我,当初你过马路的时候,还是我扶的呢!你现在来了时运,傍上大水喉,可不能不认穷苦时候的兄弟啊!” “是啊是啊!我们手头只有几百斤料,算起来都不到二十块钱,荣哥,帮帮忙,收下来吧。” …… 能被这点利润勾动贪念,基本都是小角色。 一看跛荣咬死不肯收料,眾人哪里肯依,一个个伸手来扯跛荣。 歪仔几人看到场面要乱,果断放下手上的事情准备过来救场。 可就在他们动身的前一刻,神打辉带著十几个和洪顺精锐,骂骂咧咧冲了过来。 “干嘛呢,干嘛呢,这是要强卖吗?”將人群从后巷赶出来,神打辉撩起衣摆,双手叉腰守在巷口:“人家都说了,要自家的料子做完,才会对外收料,你们是耳朵聋了吗?非逼著他们收下你们的料?” “这位大佬,您是……” “喂喂喂,这位大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热心市民,你哪只眼睛判断出我是大佬啊?我可以告你誹谤的。”神打辉瞪大双眼,挽起袖口,露出两条满臂青蛇。 就没看过你这样像的江湖大佬了。 眾人见状敢怒不敢言,內心感到一阵荒谬。 怎么上门送货的自己,突然变成反角了? 他妈看场子的烂仔,居然是正面人士了? 有了神打辉这伙热心市民的帮助,跛荣终於能够安稳安排生產,一筐筐散发热气的胶花部件,不停从后巷搬出来。 几个和洪顺苦力,將竹筐扛在肩膀,大步跑向街道对面,送到那间用歪仔旧屋改造的装配车间。 而这帮等著卖废料的人,只能眼睁睁看著远山塑胶开工,却不能將带来的废料出手。 王財端著一个搪瓷饭碗,蹲在门口呵呵笑著:“扑领母!这是用我们三个当饵,钓了整个行业帮他林远山收集废料了。” 林强站在一旁,闻言走了过来:“有什么办法? 人家有言在先,说要做完库存的料,才对外收购。现在坚决不出钱收,难道我们还能放下料子,上门抢钱不成?” “你也得抢得过啊。”陈炳不知何时过来,指著站在巷口守门的神打辉一行:“这是扁担威的头马,上个月听说他们和另外一帮人抢码头。这傢伙一个人,打死对面三个人,很厉害的。” 王財和林强艰难吞了一口唾沫,后者摆了摆手:“算了,我认栽了。大不了,等林远山回来,我和他商量,低价將手头的料子卖给他,我不赚这笔钱,总该可以吧?” “不赚?外面都在传,我们三人给他作保啊,你想不赚就能收场?”王財冷笑出声,让二人面色大变。 第61章 局套散户(求下追读,爭取写多一周免费) 林远山从寿宴上离开,没回工厂,而是过来石硤尾分厂许能这边。 看到毫不见外,一来就將沙发茶几占去的林远山。 许能两个太阳穴,啵啵地跳著:“阿远,你这次玩到这么大,最后有无把握收场啊? 我听人讲,现在整条通州街上,全是想卖塑胶废料给你的同行啊。” “收场?收咩场?”林远山烹水冲茶,动作行云流水:“我又没食言。 我明明白白讲了,等我做完库存,我就出钱收料。 是他们自己贪,一个个都想抢在其他人的前面,高价卖料给我的。 我有逼他们囤料?我没有,是不是?” “话虽如此,可大家不是蠢货。 你刚入行,就挖个坑给大家踩,小心人家联合起来抵制你啊。”许能摇了摇头,他这种老一代的生意人,不赞同林远山这种做生意的方式。 林远山端起一杯茶汤,浅浅尝了一口:“这一行,上规模的厂子,不会跑去通州街凑热闹。 因为达到许叔你现在管理这个厂规模的,日常產出的废料,大多拥有固定的回收商或者厂家上门处理。 这次我报了一个高价,他们最多將废料存起来,暂时不卖给以前的人而已。 所以,现在守在通州街那边,等著我露面的人,全是上不了档次的小角色。 大鱼我林远山吃不下,总不能,连打窝引来的小鱼小虾都放过吧?” “哎,我是劝不了你的。”许能闻言不再劝了:“总之,你好自为之就好。” 眨眼,三日过去。 迟迟未能等到林远山出现,通州街那帮塑胶同行,个个开始急了。 少的几百斤,多的近十吨。 眾人觉得有利可图,前几日通过各自渠道,都搜刮到一批塑胶废料在手。 现在眼看远山塑胶,机器日夜不停,工人两班倒不停做事,一筐筐成品胶花,犹如流水组装出来,可偏偏没人出面收料。 一些手头废料无多的人,决定放弃了。 他们准备就近,將手上的货,转让给其他同行。 毕竟,塑胶废料这种东西,既占地方,又容易受潮发霉。 如果纯胶花废料还好,体积较小,还不太占地方。 偏偏林远山这个坏人,他当初宣布,连杂料都收。 这几日,这帮人可以说將香江市面上,塑胶製品的边角料都搜刮一空。 这就导致,小商户们的库房日压成本飆升。 小商户,本钱少,原本就收不到多少货,再拖多几天,就那几百斤、一吨料的差额,真不够顶仓库租金呢! 跛荣这位残障人士,身边拥有热心市民贴身保护,现在没人敢去围堵他。 因此,现在最难受,就是王財、林强和陈炳三个了。 財记塑胶,王財黑著一张脸,衝著面前七八个同行喊道:“各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林远山放话高价收废料,你们去找他才对。 这一大早的,一起堵住我的铺门什么意思?” 之前被神打辉恐嚇那个山羊鬍老者,估计是眾人选出来的带头人,他搓搓掌心,开口笑道:“王老板,我们没別的意思,只是想找您做点生意而已。” “做生意?可我瞧你们这个架势,反而像是上门找事来的。”王財呸了一口,转身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可先说好啊,原料买卖可以谈,废料嘛,我这边暂时不收了。” 山羊鬍老者啊了一声,起身走上前来:“王老板,別这样啊。 您三位,可是林老板的保人。 眼下林老板没空,我们准备把手上的废料转售给您的。 不敢让您白出力气,废料林远山报价65块,我们50块出给您,您每吨转手,净赚15块……” 不等山羊鬍说完,王財啪的一声就將水杯放下:“我保个屁!屁的保人! 我怎么成了林远山的保人了? 哎,我和他拢共没见过3次面,前后聊不到10句话。我怎么就成了他的保人了?” “外面都在传啊。” “是啊是啊,最先与林老板交易,不就是你们三位。” “当初要不是你们,合顺那20吨胶花废料的交易,哪曝得出来?” …… 其他人,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懟得王財有口难言。 而同样的场景,也在林强和陈炳那边发生。 任由三人如何爭辩,自己只是与林远山做了一次交易,没有所谓的作保。 可到了这个时候,谁还听得进他们的解释。 眼瞅,这个塑胶废料的盘就要崩了,好不容易抓到三个有『理由』接盘的倒霉蛋,谁肯放过? 至於合顺? 人家可是塑胶行业,曾经的领头羊。 瘦死骆驼还比马大呢,这些小角色,哪敢上门去招惹对方? 最终。 王財仨人顶不住这么多同行的围攻,以每吨35块的价格,砸锅卖铁,各自收下一批废料。 当晚,九龙城寨,龙津道后街37號402室。 林远山从神打辉的口中,得知这几日,通州街面上发生的事件。 “35块?这个价,还是有点高。”林远山递给神打辉一根香菸,眉头微微皱起。 神打辉双手接过,塞进嘴里点上:“林先生,威哥问您,可要安排几个机灵的兄弟,再次把水搅浑。” 林远山果断摇头:“不行!煽动人心,传播谣言。 这个招数,一件事用一次就够了。你用第二次,会被人联繫前事,產生怀疑。” “明白!”神打辉用力点头,突然灵机一动:“要不,乾脆让我选几个兄弟,绑了那三个人,要挟他们继续压价收货?” “喂喂喂,我是做生意,不是做土匪啊!”林远山瞪了神打辉一眼:“马上收起你那身匪气,千万別给我乱来!” 神打辉尷尬笑了笑,不敢继续接话。 林远山知道,神打辉这傢伙,为人处世,野习惯了,不適合和对方深聊生意场上的东西。 因此,林远山转而叮嘱起码头:“三天前,我在肥佬坤的寿宴上见过洛哥,已经跟他提了,让你们进码头插旗的事。 今日早上,许叔和我讲。 昨日下午,深水埗探目赵德顺搵他打听我的消息。 我估计,这两日,深水埗的杂差房那边会有回应。 你回去告诉阿威,如果事成,必须摆几桌,请深水埗警署的便衣们和军装头吃酒。 但凡对方有来人,就每人封个红包意思一下。 至於我,那日我就不出面了,等过段时间,我自己约雷探长出来饮茶。” 第62章 雷洛给面(求下追读,爭取写多一周免费) 正如林远山预计那样,那天肥佬坤的寿宴散场,雷洛回去就派人,暗中调查他的底细。 三日的时间,对於雷洛这种横跨黑白的地头蛇来讲。 想起一个人的底,真是没乜难度。 甚至,雷洛连林远山去过潮安押,当了一支钢笔的事都查出来。 “確实懂得食脑!”看著手头查到,有关林远山的情报,雷洛笑容很灿烂,对著身边的林国基吩咐道:“你去趟码头。 就说,我同意扁担威的堂口进来开工。 而且,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爭货运权而打架。” “好的,洛哥。”基少连忙点头,起身准备出门,却被坐在一旁的顺哥叫住。 赵德顺走到雷洛面前,躬身问道:“洛哥,您上个礼拜,才答应潮勇义的烂命彪进码头,加上原先在码头开工的老福鱼头明。 如果允许扁担威也进去插支旗,那深水埗码头就有三个社团了,我很担心,会乱成三国啊。” 雷洛对著基少挥了挥手,打发他去做事,旋即对著赵德顺嘖了一声:“乱就对了,乱才好啊! 阿顺,你这个人,有时候死脑筋。” 赵德顺满脸不解,愣愣看著雷洛。 雷洛起身走到墙边,笑容不改,可目光触及墙上的九龙地图,却是冷了下来:“我们是兵,他们是贼。 自古以来,兵想要占上风,肯定希望贼伙之间,矛盾越多越好。 虽然,香江目前的情况有点特殊,大部分差人都有社团身份; 但是,阿顺你不要忘记,一把喷子总共才6发子弹。 就算枪枪打中,最多打死六个贼。 等到你子弹打空,就轮到你糗了。 所以,让他们狗咬狗,咬到满嘴血。 到时候,我们手持喷子出面仲裁,又不用开枪,又能保持权威,又可以將各方好处收起来,那才省力嘛。” 顿了顿,雷洛继续指点这个亲信:“你和烂命彪、鱼头明走得近,平日也没少关照他们。 可除了混几顿酒肉,几声顺哥,都不见他们给你什么实际上的好处。 反而扁担威那个扑街,运气真不错。 很可能,他这次病急乱投医,真被他搂住一条未来的大水喉呢。” 说完这些,雷洛转过身来。 结果,他发现自己说了这么多,赵德顺依旧是副將信將疑的表情。 榆木脑袋不开窍,雷洛大为失望,顿时没了谈兴。 因为,赵德顺的觉悟太低,他分不清楚,帮会社团差人,有大水喉支持,有大捞家支持,这两者的差异。 “没其他事情,你出去忙吧。”指著房门,雷洛坐下抖开报纸。 赵德顺面色平淡,应声起身出去。 正如雷洛所讲,这个时代,大部分差人不是拥有社团背景,就是与帮派份子关係密切。 確认雷洛同意和洪顺进码头插旗的第一时间,赵德顺就独自走出深水埗警署。 警署门口,马路旁边。 一个黄包车夫见到他出来,连忙拉著车子跑过来:“顺哥,我是老福的长脚贵,您想去边度(哪里),我拉您过去。” “呵,巧了,我正好有事搵你家大佬鱼头明。走吧,去你们堂口的陀地。”赵德顺坐上车斗,派头十足合眼养神。 长脚贵小心拉起车子,迈开两条长腿飞奔起来。 从深水埗警署去到深水埗码头,全程大约1.2公里,事关堂口,长脚贵不敢耽误。 仅用9分钟,他就將赵德顺拉到码头仓库门口。 赵德顺下车就走,別说付车资,他连一句辛苦都懒得说。 而长脚贵,居然没觉得这样不合理,自己气喘吁吁靠在仓库墙壁,等到缓过这口气,才拉起车子离开。 同一时间,赵德顺已被鱼头明迎了进去。 敬烟,饮茶,赵德顺翘起二郎腿,对著鱼头明说道:“基仔有没来过?” “没!”鱼头明先是摇头,旋即点头说道:“不对!大约十分钟前,有兄弟讲,看见基少进去码头管理处。我这边,他倒是没来。怎么了?顺哥,是不是有咩事发生啊?” “嗯,阿明,洛哥已经同意,让扁担威他们进码头了。 基仔就是代表他来传话的,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等下他和码头管理处的鬼佬过来宣布。 你千万不要激动,千万不能骂娘,免得间接得罪洛哥。”赵德顺拔了两口香菸,不咸不淡提醒多一句:“你我是好兄弟,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就算有火,你也得憋著,少在外人的面前表露出来。” 鱼头明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允许扁担威进码头? 那上个月的架,岂不是白打了! 为了將这帮和洪顺穷鬼赶出码头,他可是从社团其他堂口借了不少兵马过来助拳的。 不说打了那么多场,前后花出去给兄弟们的医药费和安家费,就说屡屡借兵欠下的人情,也是够自己还上很久的了。 现在雷洛连声招呼都不打,居然支持扁担威回码头…… “我去扑……”鱼头明忍不了,后面『领母』二字即將出口。 顺哥恼怒瞪了他一眼,提高语调喊道:“你想扑谁?现在是不是將我的话当做耳边风?” 说完,啪的一声,顺哥將喷子拍在桌面上:“你再威,有这支炮威咩? 不服气,你信不信无需洛哥开口,无需我出手。 就基仔他一个人,他就可以带著杂差房和军装组,扫到你这个堂口关门大吉啊。” “顺哥,我……”鱼头明有苦难言,用力跺了跺脚:“不能这样欺负人啊?上个礼拜,您说要人头顶罪提升破案率,我连自家阿叔都填进去了。 兄弟我,不敢说有功劳,苦劳总该有吧? 更別说,每月每年的规费,四时八节的孝敬,我哪次有差过杂差房上下?总之,洛哥这样处事,我不服气!” 赵德顺收起配枪,按著桌面起身,顺便把鱼头明刚拆的香菸收走:“我来透风,已全了义气。 你不服气,自己够种,就去找洛哥当面谈。 哦,私人多送一个消息给你,现在扁担威抱住那个林远山。 他已经交际上洛哥了,上次你阿叔那件事。 最好你当个屁放掉,彻底忘记掉,少他妈给自己找事,知道不?” 第63章 进码头,目的是临时起卸区 不管鱼头明听不听得进去,赵德顺觉得,自己提前过来打招呼,算是做到位了。 为了避免与林国基遇上尷尬,赵德顺起身离开。 他独自走出码头,依旧找了一部黄包车,朝著潮勇义在石硤尾的堂口赶来。 不比將陀地设在码头的鱼头明,烂命彪的堂口陀地,是石硤尾屋邨一个粉档。 码头这边,他只是租下仓库,安排一个小头目带著一帮苦力开工而已。 果然,赵德顺离开不久,基少就带一个码头管理人员过来。 这个时期,香江大小码头,一共分为两类。 一类是正式註册码头,另外一类是不在册,非官管的非法起卸区,也就是野码头。 前面那类,细说,又分为两小类。 a、正式註册、有固定轮渡航线,也就是市民俗称的载人码头; b、官管正规货运码头,以远洋/內河散装货运为主,也可以说是载货码头。 深水埗这个码头,就属於正式註册码头里面的a类:有固定的轮渡航线,以载人为主,並非货运码头。 可在现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海事处派下来管理码头的英国人,在通州街的沿岸,画出一块临时起卸区。 这就相当,英国人带头,打了一个灰色擦边,搞出一个默许的街边小码头/散货滩。 可能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 英国人不如直接改文件!给轮渡码头加多一个【货运】的功能,事情不就解决,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嗯,如果说,这块临时起卸区,每出入一批走私货物。 码头管理处的英国人、本地负责装卸货物的黑帮、本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上下、军装组、消防、水警…… 任何一个关联得上的部门或者势力,通通都有钱分。 一旦上面查严,或者媒体舆论需要粉饰。 只需一个通知,整个起卸区,即刻收档。 等到风声过后,又能再次设立,大家一起躲在合法码头这柄雨伞下走私,那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 三年前,吴世豪已经说过,在码头搬货,一天三块钱,还不是天天都有工开,去打架一次三十块。 扁担威赌上所有,想带堂口踩进深水埗码头。 除了能够安排大部分掛名蓝灯笼的苦力开工,最关键,还是衝著这块临时起卸区而来。 帮派大佬,如果只靠抽苦力们的筹仔钱,哪里吃得饱啊? 而林远山有把握去见雷洛,就是他的手上握了一个工厂,还拿到李一城工厂的订单,养了扁担威这个堂口的人马。 要货有货,要人有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林远山这个摊子,虽然不大,其实已经横跨黑白,勉强搭出一套基本的走私班底,值得雷洛的人情投资。 这里面,缺了任何一环,雷洛都不会点头。 说回陪著林国基过来的英国人,见到鱼头明,他抖开西装方巾,捂住口鼻过滤对方身上的汗臭味:“这两天,將有一帮新的货运工人进码头做事。 c区那几个仓库,你们去將地方清空出来。 码头管理处,已经將c仓区转租给他们了。 记住,你们都是华人,工作上,要团结,要互助。不要和上个月一样,搞到一地鸡毛鸭血。” 说完,这鬼佬转身就走,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鱼头明牢记顺哥的提醒,忍著怒火,快步上前拦住对方。 满脸堆笑,鱼头明搓著掌心:“史密斯先生,c仓区,我交了两年的租金,这才过去3个月啊……” “哦?你的意思,深水埗码头管理处,非法搭设货运仓库,非法將这些仓库,租给在这区从事非法行业的你?”史密斯低头俯视鱼头明,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好像豹子一样。 鱼头明打了一个冷颤,嘴里喏喏,低声反驳道:“仓库我都让出来了,租金、租金……” 基少看不下去,走前一步递给史密斯一根小环皇冠细雪茄:“史密斯先生,这里空气太浑浊了,不是您这位绅士应该久留的地方。 不如,我们出去外面,谈一谈那匹赔率38的【金元宝】吧。” “good!这是一个好主意。”鬼佬史密斯接过雪茄,微笑走了出去。 林国基快步跟上,从鱼头明面前走过,他低声骂了一句:“开口跟鬼佬討租金?你他妈脑子进水啦? 刚刚那条雪茄值100块,下次规费,记得补上。” 一百块? 就那破雪茄,就值一百块啊? 鱼头明懵逼抬头,可林国基已经快步走远,陪在鬼佬史密斯身边,谈著那匹名叫【金元宝】的赛马。 …… 当天晚上。 九龙城寨,扁担威依旧提著两支双蒸酒,一只肥烧鹅过来拜访林远山。 只是,相比上次,扁担威抱著有枣无枣打上一桿的想法。 今晚的他,一路走来,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 大约三个钟头前,林国基突然过来大顺麻將馆,说是码头那边已经打好招呼,划出c仓区给他们用。 货仓租金每月200块,一次缴足两年。 明天,由扁担威自己去码头管理处交钱,至於走私货物,打点上下各方那份孝敬,以后还要另算的。 听完扁担威讲了事情经过,林远山给小兔夹了一支烧鹅腿,淡淡说道:“英国人收两年租金得4800块。 后面你摆酒邀请便衣队也要花钱,现在居然还有钱买烧鹅和双蒸酒孝敬我?” “嘿嘿,之前我强行带人踩进码头,在站不稳的情况下,字头肯定不敢全力支持我。 这次有了林先生您帮我打通天地线,码头的风声一出来,我老顶诉苦强派人送了1万块过来给我开销。”扁担威拍了拍衣兜,有些惭愧笑道:“著实是接下来,堂口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要不然,今晚怎么也得去龙如,蒸条老鼠斑,再开支码头老鼠,请林先生您啊。” 林远山挥了挥筷子,端起酒杯与扁担威、铁头碰了一下:“得了得了。 不怪我这个大水喉虚有其表,暂时无法开水龙头支持你们就好了。 与其去龙如摆阔,搞乜鬼老鼠宴请我。 你还不如省下来这笔钱,弄点西药走去老家,既能赚一笔,还能改善一下老家目前西药的缺口。” 第64章 去樟林,我熟 50年代到60年代,老家一直很缺西药。 50年代的走私,那几位爱国大佬,运的都是大规模战略物资。 尤其在50-53那几年,全面战略禁运。霍老他们那批人,真是顶著枪林弹雨,冒死运货支持家里。 现在是63年,禁运名义上还在,可西方內部鬆口,香江成为官方默认的『窗口』。 尤其家里正处三年困难后的恢復期,超缺物资,小额民间往来、渔民、生產队私下交易,一直存在。 甚至,连港英这个时候,也是不鼓励,可採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態度。 毒品、军火、人口,这三者绝对禁止; 可是普通西药、日用品、轻工业品不算重罪,抓到就没收和罚款,不会坐牢的。 最关键,就是前面提到的临时起卸区,可以借著载人码头这柄雨伞,『合法』搞走私。 至於那些没有门路,只能从野码头上货的小社团或者小走私船,那风险就很高了。 很多时候,船还没开到公海,就发生人货皆无的情况。 至於是被其他帮会黑吃黑,又或者被水警收到风声拦截,谁都说不清。 一听林远山提及西药,扁担威眼神一亮。 他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画了几条线:“林先生,这个有得搞哦! 船从深水埗码头出发,过大屿山北侧海域,然后衝上伶仃洋中线,沿著沙头角的界滩换船。 接下来,只需搭上宝安公社的接头人,一晚来回,就是五倍利呢!” “目前西药房,盘尼西林的售价,是每支1港幣。 据我所知,有人走私过去老家,售价居然高达8港幣每支。”林远山夹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嚼著:“我是从老家过来的,我不提,要你以远低市场出售的要求。 可我也有两个要求。 毒品、人口,我不准你们碰,如果沾了这两样,大家做不成朋友,以后只能做敌人了。 其次,现在老家经济困难,如果现金不够,提出用钞票加特產抵价的交易方案。 你儘量答应人家,大家都是中国人,別连这点情面都不讲,整个人钻在钱眼里。” 林远山吞下烧鹅,端起酒樽给眾人满上,旋即端起自己那杯:“好了,我话说完了,如果赞成,那就举杯;如果反对,门在那边,请自便。” 铁头第一时间举起杯子:“我听林先生的。” 见到眾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扁担威无奈举起杯子:“林先生,我扁担威虽是出来混的,但也不至於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发毒誓那种骗小孩的事就算了,我的態度在酒里,我先干了,你们隨意。” 说完,扁担威仰头就把酒水一口闷掉,一抹唇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林远山莞尔一笑:“我把丑话讲在前头,免得日后各有盘算,闹出嫌隙! 既然没意见,那就按我这个章法来,长长久久,兴兴顺顺!” 说完,林远山也是一口乾掉杯里酒水,铁头见状,大声喊道:“俺也一样。” 各自表了態度,接下来,就是谈起计划细节。 这年头,香江干走私的人太多了,大商人小商贩在做,黑帮社团甚至连英国人都有参与。 因此,货从哪找,几乎在黑白两道成了公开的秘密。 无非是刚刚入行,要找中间人介绍,需要给人赚上一手而已。 扁担威保证,第一批货,他能搞到3000支盘尼西林,外加一条出海的煤油船。 可怎么与宝安公社的人接上头,这个,扁担威就没办法了。 林远山点上一根香菸,走到窗边,3000支盘尼西林,扁担威在香江这边进货,就算高价去收,也超不过5000港幣。 可是运到老家,这批货最少值24000港幣,就目前老家的经济条件。 普通民眾没钱、没渠道、没庇护,根本接不下这种体量的货。 甚至粤港边境,能够吃下来的,必然是紧邻香江的沿海公社、卫生院、或者县级供销社。 这三者,依託集体金库,边境特產换匯获得港幣,借著基层管理权和人脉,打通边防关卡,將走私西药,包装成为集体医疗物资。 其实,也不能说打通,应该说上面默许的流程。 这个时代,能在以上三个基层民生部门当主任。 个个的思想觉悟,那是高到离谱啊。 一句国家需要你的时刻到了,抹脖子都不带一秒犹豫的,更別说背个骂名,从香江同胞手上搞点药品给集体使用了。 至於什么截留一部分,自己在黑市出掉牟利。 这个情况,往后几十年不好说,可在这个时代,不会发生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存在这种自私念头。 林远山抽了一根香菸,扭头看向扁担威:“宝安我没关係,澄海樟林公社我就可以试试。 樟林古港是红头船出海过番的港口,连同外海,路是远了一点,但是我老家南砂寨与樟林一水相隔,关係硬,反而安全点,就是无法一晚打个来回。” “可以啊!安全第一嘛。 船从深水埗,走长沙湾,过青衣,绕大屿山东北,过西贡,再过果洲群岛,直接往东去南澳岛。 哇,这样正好避开鬼佬水警的巡逻圈啊! 等过南澳岛就安全了,开去莱芜,船就熄火飘航。 等收到东里镇北溪口浅滩的接船信號,船就可以停泊了。 算上装卸,整个过程,需要8个钟头左右。 是远了点,不过没关係,吃这碗饭,船上对付一两顿,十几个钟头不上岸,完全是没问题。”扁担威抹掉之前画的线图,又重新画了一幅路线出来。 铁头看得双眼发直:“喂,威哥,你怎么对跑船这么熟悉,你该不会之前就干过走私吧?” 扁担威闻言大怒:“切,你忘记我的绰號?扁担威啊! 你真以为我就会用扁担和人打架? 我最先跟我大佬汗巾青当码头苦力的,早在10年前,我就担过医药棉花,跟著走私船去支援老家了。 林先生说的这两个公社,我都接触过。 只是,当年我是小角色,没资格和主任说话而已。” 第65章 可曾见过,坐馆撬堂口的墙角? 扁担威有经验,林远山有人脉。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决定,花一个礼拜的时间筹备,下周三,夜晚十点钟扬帆出海! 吃完晚饭,扁担威没有久留,临走之前,他掏出石硤尾一间邻街三层唐楼的契约和锁匙。 说是,堂口放贷,那人还不起,被神打辉收回来顶帐的。 扁担威觉得,林远山租住在九龙城寨,配称不上林先生的身份,乾脆趁著这次堂口进码头,献上这份厚礼。 听完事情经过,林远山坚持不受,这让扁担威和铁头颇为不解。 等送扁担威下楼离去,铁头回来,直接问道:“远少,为什么不收威哥这栋楼呢? 你帮他们堂口进码头,他们事后表示表示,也是很应该的嘛。” 林远山刚刚点上一根好彩,笑著反问道:“怎么?嫌弃我这边地方小,住不下你铁头哥啊?” “怎么会!”铁头瞪大双眼,紧张站了起来:“林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您收下这栋楼,和洪顺上下,没人敢讲閒话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以为你是和洪顺坐馆啊?”林远山收起笑容,表情渐渐严肃起来:“铁头哥,石硤尾临街3层唐楼。 就算位於普通地段,並非旺铺或者商业街。 你可知道,目前市价,得多少钱才买得到?” “嗯……”铁头瞬间词穷,他一个臭拉车的,木屋区就住过,哪知道唐楼的价格。 见到铁头摇头不语,林远山递给他一根香菸:“那我就直接告诉你,最少12万! 阿威他如果手头有这样一栋楼,或者,他有权利支配这处房產。 之前他还需要,四处搵大水喉,误打误撞碰上我咩? 结合他刚刚进门所说,深水埗码头刚传风声出来,说是他这个堂口踩进去插旗。 和洪顺的老顶诉苦强,立即派人送了一万块给他开销。 现在,这栋楼从何而来,你还要我继续解释吗?” “是,是诉苦强给的!”铁头惊呼出声,可下一秒,他又不解问道:“只不过,诉苦强他都不识您,为什么送出这样厚的一份礼?” 林远山笑了笑,为什么? 江湖上,能够做到一帮之主,有几个会是蠢货! 从诉苦强对这次石硤尾堂口进码头事件的反应速度来看,这个和洪顺坐馆,恐怕一直都有派人关注这边。 雷洛只是一个深水埗探长,三日时间,已经查到自己来港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从而做出判断,决定人情投资。 诉苦强可是一个和字头的坐馆啊! 这个时期的和洪顺,就算实力排不到t1梯队。 可凭著字头歷史悠久,海底上面,大约也有八千多名正式帮眾。 估计从扁担威死马当作活马医,对外宣布自己是他们堂口的大水喉,诉苦强的目光,就注意到自己这条假水龙头了。 这栋唐楼,就好像鱼饵一样,藏著鉤的。 今天吞下去,將来,不是跟和洪顺深度捆绑,就是要出血吐出来,得不偿失。 铁头性直,之前又与扁担威堂口上下关係匪浅。 这些深处的东西,林远山没与他讲明。 不是他信不过铁头,也不是提防扁担威,而是防著藏在暗处,那位和洪顺坐馆诉苦强。 另外一边。 扁担威从林远山的住所回到陀地,他犹豫再三,在师爷明不耐的目光中,最终將提起来的电话听筒放回去:“唉,坐馆他次次都是这样! 分区堂口求援,他就喊著字头困难,让我们这群堂主自行解决; 等过后看到好处,他又第一时间跳出来,仗著坐馆的身份,不顾吃相想要捞上一笔。” “没错啊!要不然,他的绰號怎么会叫做诉苦强?”师爷明嘴角下撇,內心的不屑,已经掛了相了。 扁担威闻言,越发恼怒,从汗衫衣兜掏出那份地契和锁匙,用力拍在师爷明面前:“扑领母!他坐在帮会陀地,整日喝茶养鸟吹冷气,日子悠閒得很,他哪知道下面堂口生存艰难? 这一次,如果不是我运气逆天,胡乱搂住的大腿真是靠得住,整个堂口,早就散了。 妈的,想用一栋唐楼撬林先生过去,他的算盘就打得精!” 自言自语,骂骂咧咧。 扁担威说得口乾,看见师爷明自顾扒拉算盘珠,愤然喊道:“喂,你也是学电影上的先生穿长衫戴眼镜的,能不能给点意见参考一下啊? 比如,今晚林先生他不愿收下这栋楼,他是不是看穿里面的內情?” 师爷明提著笔,认真记著帐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如果你有一栋楼在手,上次梁財信跌打医药局催帐,还需要扯下傍身的金炼,让我拿去抵押? 威哥,其实你不用这样惊慌。 林先生年纪不大,胸怀格局却不小。 就他那种聪明人,稍微一想,就能知道你夹在他和字头之间的苦衷。” “我惊? 我挑,师爷明你在开咩玩笑! 当年社团打西贡码头,我一把扁担守栈桥。 对面几百號人马衝过来,我一人顶足整晚。 哇,刀光剑影好像落雨泼过来,我是眨都没眨一下眼啊!就现在这种小场面,我扁担威会惊?”扁担威大怒,说一句,就拍一下桌面,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师爷明慢条斯理收好东西,缓缓站了起来:“有个词,叫做色厉內荏。 一边是你好不容易押中宝,前程蒸蒸日上,能够依为靠山的大水喉; 一边是积威甚重的坐馆龙头,你一个分区堂主夹在中间,不舍放弃前者,不敢得罪后者。 有这个表现,不丟人的。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胳膊扭不过大腿。 林先生他这段时间,把塑胶废料市场,搅得风风雨雨的。 老顶看中他的潜力,也是很正常的。 现在的情况,你要么退,要么进,儘早选一边站,不可以犹犹豫豫。 等拖多一段时间,我担心,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了。” 师爷明临走这番话,说得扁担威的面色阵青阵红。 缓缓坐下的他,愣愣看著刚刚没拨出去的电话座机,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他妈的!兄弟有难,字头困难! 现在难关渡过,就来撬我的水龙头? 选?我他妈早就选好了,草!” 第66章 交际,交际的是利益 隔日。 扁担威不仅好像没事发生一样,而且他还特意做了一番装扮。 梳上大背头,穿上香云纱黑褂子、黑绸灯笼裤和白袜子黑布鞋,再加上脖颈上那条金灿灿的大链子。 这副妆容,一看就知是江湖大佬。 神打辉带著十八个精锐手下,牢牢护在扁担威周围,再往后,是一帮在和洪顺掛蓝灯笼的码头苦力。 这些人,个个穿著汗衫马甲,手里提著扁担、麻绳之类装卸工具。 浩浩荡荡百来號人马,抬头挺胸走进深水埗码头。 由於这次是码头管理处,自上而下允许他们进场。 因此,今日没人按照江湖规矩,以踩过界为理由,出来阻拦或者为难他们。 鱼头明站在a仓区,远远望见扁担威走进码头管理处去交仓库租金。 他狠狠呸了一口浓痰:“妈的,踩了狗屎运的傢伙。 如果不是洛哥发话,阿爸我打到你们这帮和洪顺扑街手掰脚瘸啊!” 放完狠话,鱼头明不愿与扁担威照面,转身准备回办公室,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明哥,请留步。” 烂命彪? 鱼头明转过身来,果然见到身材高出自己一个头,同是堂口大佬,却喜欢像苦力一样打赤膊,露出胸口两条青蟒纹身的潮勇义石硤尾堂主——烂命彪。 “阿彪,你平日很少过来码头这边……”接过烂命彪递来的香菸,鱼头明塞进嘴巴点上:“怎么?你也是为著扁担威那帮穷鬼过来的?” “哎,都是洪门弟兄,有钱一起赚,有马一起骑嘛。 阿威他也是过不下去了,被逼无奈才会踩过界的。”烂命彪抽了两口香菸,继续说道:“昨日顺哥有来找我吃饭,我才知道,阿威他背后有人,帮他们走通洛哥的关係。 所以,我想著今天没事,就过来看看咯。 明哥,你上次打得阿威他们屁滚尿流,你的名头在江湖上可以说是威风八面,这次就……” 鱼头明听到这里,已经知道烂命彪的来意。 这傢伙,他是来做双方和事老的。 一时间,鱼头明的谈兴减了不少。 抬手拦住烂命彪后面的话,鱼头明对他拱了拱手:“阿彪,你在道上门路广,做人比我圆滑,可以说是八方来財。 深水埗码头这点小生意,你可以很合理地看不上眼。 可是兄弟我,没什么大本事,指望这个码头养著手下这帮跟著我的弟兄。 所以,多的话,你不用说了。 看在大家往日交情的份上,有些事,我希望你能够当作没看到。 就这样,过段时间,我有得閒了。我来组局,请你和顺哥一起吃酒。” 说完这些,鱼头明转身走了进去。 几个近身马仔,冷著脸站成一行,將仓库大门堵死。 烂命彪缓缓收起笑容,果断带著几个马仔,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 潮勇义租用的b仓区,其中最大一间货仓,一间用木板隔开的办公室內。 烂命彪將刚刚鱼头明所讲的话,与端坐在沙发上的陈燕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燕妮姐,鱼头明估计要对扁担威那伙人下黑手。 我劝不了他,你帮我转告巧云,不是我这个拜兄不肯帮忙,而是遇到白痴,没办法沟通啊。”摊开双手,烂命彪嘴上抱怨,可脸上依旧在笑,一点都看不出,他刚刚被鱼头明当眾拒绝的气愤。 陈燕妮年纪接近四十,可是她保养得好,相貌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 听完烂命彪这些话,她微笑低头,浅浅饮茶,仅用一根翠玉簪起的髮髻与衣领之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 这边风情迷人,可在场的所有人,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连同烂命彪在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无所谓,好言不劝该死的鬼嘛。”陈燕妮缓缓开口,放下茶杯起身:“扁担威背后的林远山,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你別看那小子嘴上装得正经,实际上,也是一匹藏著獠牙的狼。 巧云帮了他好几次,你是她的拜兄,或许將来还能间接捞点好处呢。” “哈哈,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好处就不敢想。 大家出来混的,和气生財嘛。”烂命彪大笑起身,亲自送陈燕妮走出仓库。 外面几个气质清冷,身穿短打的青年,一看二人出来,马上过来护著陈燕妮。 陈燕妮:“阿彪,別送了。” “那好,燕妮姐,您回头还有什么吩咐,就让巧云给我打个招呼。”烂命彪笑容不改,对著拉车的车夫叮嘱:“路上仔细点,不许顛簸到燕妮姐。” “知道了,彪哥。”这个潮勇义的车夫连忙点头。 陈燕妮动作优雅上了车,几个青年护在黄包车左右,车铃叮叮,迅速离开深水埗码头。 烂命彪站在原地,目送队伍离去,这才回到屋內。 在场没有外人,这个潮勇义堂主,终於收起笑容,招呼那个负责码头的小头目进来:“吩咐下去,这段时间,给我盯紧鱼头明和扁担威这两伙人。 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彪哥!如果他们打起来,我们是不是两不相帮?” 烂命彪嘖了一声:“当然是帮扁担威他们啦! 你没看到,连燕妮姐都亲自过来码头了,你当她真的路过啊? 这些年,有资格被旺角十二金釵关注的人,不管黑的,还是白的,哪个不是飞黄腾达?” “啊!燕妮姐不是梁探长的女人咩? 她、她居然看上扁担威?”小头目先是惊讶,旋即语气充满了浓浓的羡慕。 正在喝水的烂命彪,险些一口水灌入气管:“我挑!你是不是傻啊?陈燕妮怎么可能劈腿? 关注,不是一定要搞男女那种事! 我说你,还有你们这帮人,他妈脑子里面,能不能別老是那些不健康的东西。 十二金釵是江湖交际花,可早就过了以色谋人的阶段了。 她们现在代表各自的男人,在帮她们背后的男人物色潜力选手或者盟友啊扑街!” 臭骂这帮手下一通,烂命彪很心累站了起来:“出来混的,怎么都没什么脑子。 我要当你们大佬,很辛苦的。 说起来,扁担威就真是好命,那个林先生,让我想起十年前一个故人啊。” 第67章 林少潮、林远山、林强 又是四日时间过去,扁担威那边忙著找货,找船,走码头办事处、走水警关係,筹备出海诸多事宜。 林远山这边,日子倒是过得悠哉,不是躲在许能办公室冲工夫茶,就是由铁头拉著黄包车,整个港岛四处乱逛,特別是上次交际过的成衣加工厂,以及石硤尾一带,人流量较大的临街唐楼。 至於那场被他暗中掀起的塑胶废料囤积潮,也是到了收尾的时候…… 深水埗通州街,117號,后巷,远山塑胶厂。 林远山不在,厂里默认跛荣话事。 经过这十天的磨合,以歪仔为首那6个备选工人,以及后来添多的2个啤机工,都渐渐服气跛荣的管理。 这位塑胶大师父,虽是废了一条腿,但是上到工厂生產计划,下到机器调试维修,样样都是拿得出手, 20吨从合顺低价购来的废料,很快就被工厂消耗过半,重铸成为次级塑胶花成品。 蹲在通州街上的塑胶同行,也因为囤积废料这个共同的行为,自发在这条街上,凑成一个短暂的市场。 尤其王財三人受制谣言,从一开始每日都被人堵门,被迫掏钱出来收料,到后面,三人暗中结成联盟,轮流报价,將35元的吨价渐渐打下来。 甚至,到了这个地步,三人想著已经骑虎难下,再看林远山这个厂子,的確日夜不停,源源不断生產著次品塑胶花。 要么被同行用废料挤兑死,要么向死求生,搏一把林远山只是骗他们一环,没有骗他们整局,真在南洋有条路,能够大批量出口次品胶花,未来对塑胶废料需求够大! 关键时刻,年富力强的林强站了出来,他提议,不如將各自的工厂抵押给银號,凑出一笔资金,合伙成立一个废料回收商號。 王財和陈炳想著也没退路了,不搏这把,仅仅目前通州街同行手上的海量废料,就能將他们三人淹死。 故而,等到巧如联繫上林远山。 说是侨信银號少东家林少潮,託了她的关係,约他林先生去得云茶楼见面。 並且,今次的陪客,还有一个林强。 不在巧如就职的凤如茶楼,而是去得云茶楼? 林远山稍微一想,就知道,自己是时候出场了。 (这张不是ai图了,你们要看真图,我真的有,取自《香港华洋行业百年:饮食与娱乐篇》) 得云茶楼,位置很有趣。 楼下铺面,连著中环皇后大道中187號,上环文咸东街1號,三楼又连上文咸东街3號。 比起市井气浓,来往茶客多是贩夫走卒、潮商潮人的凤如茶楼。 得云茶楼要更加『正规』一点,又可以说,高档了一点。 这也是林少潮,会约林远山来这里见面,不选在凤如的缘由。 叮叮叮…… 黄包车铃一路响个不停,铁头拉著林远山来到得云门口。 扶著林远山下车,铁头就將车子,拉去一旁的小巷停好。 1963年的中环,白天9-18点,黄包车受管制,只许靠边短上下客。 虽没禁运,但被巡逻的差佬看到,依旧要被罚款的。 林远山带著铁头走进茶楼,报上巧如的名字,茶楼伙计殷勤带上二楼,来到一个靠窗的雅间。 屈指轻敲房门,巧如开门出来。 伙计喊了一声『云姐,客人带到。』 巧如道了一声『辛苦』,从包里掏出一块钱小费。 这伙计落落大方接过去,对林远山二人笑了笑,转身快步下楼。 別看是同行,可整个过程,没有巧如借了得云的地头组局,进而发生类似下绊子或者阴阳怪气的俗套剧情。 林强不用赘言,巧如主要任务,是帮林远山与林少潮互相介绍。 那次放款,林少潮在二楼观察,没有与林远山正式照面。 互相道了几句久仰和幸会的场面话,眾人各自落座。 巧如负责冲茶,铁头站在林远山身后,双臂环胸,完美扮演保鏢角色。 今日,是林少潮组的局,自是他开口带出话题。 “林先生,你和我们侨信已经打过交道。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何况你我都是家乡人。”林少潮放下茶杯,略微狭长的双眼,温和看向林远山:“我大你几岁,今天托大,叫你一声阿远。” “潮哥,你是香江未来的银行家,我是小工厂主,未来还要多多依仗您放水支持。 这声阿远,您不是托大,而是看得起我这个胶己人!”林远山笑容满脸,举起茶杯:“来来来,以茶代酒,细佬敬阿兄你一杯。” 就算林少潮,不是第一次见识林远山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 可是那次,他是站在银號二楼栏杆,通过天井,居高临下,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陈老吉与林远山打交道的。 今日亲身领教,出去喝过两年洋墨水的他,才知道厉害! 妈的,我就喊你一句阿远。 可看你这架势,幸亏今天在茶楼见面啊。 如果约去老爷宫,是不是已经在摇签筒,掷杯筊,问老爷能不能结拜了? 林少潮嘴唇抿了抿,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的管理:“好说好说,来,喝一杯。 林老板,阿如,大家一起,在场都是胶己人,不要见外嘛。” 话聊了,茶喝了,也该谈正事了。 林少潮再次放下茶杯,对著林远山笑道:“阿远,难怪陈伯一直夸奖你。你做生意,果然有一套! 如果不是林老板他们三人过来银行贷款,我和陈伯都不知道。 短短几日的时间,你就先后施展拋砖引玉、欲擒故纵、隔岸观火、嫁祸於人……” “打住打住打住……”林远山连忙摆手,眨眨眼睛看著林少潮和林强:“二位阿兄,是不是搞错了啊? 细佬我,哪有这种本事。” 林强眼看林少潮都压制不住林远山,乾脆心一横把话给挑明了:“林先生,你这一局设得好! 您先高价抬塑胶废料,煽动市场,让短视的同行们帮你扫料。 接著,你就等到大家扛不住积货的压力,市场回冷那刻出来抄底。 能够做成这个局,是你的本事! 可是,我、王兄和陈兄,我们三人事先没得罪您吧?” 第68章 我现在可是反派 雅致的茶室內,林强的控诉,从开始的不忿,到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哭音! 七日! 一个礼拜! 从10月13號,跛荣调试好那部km250,远山塑胶正式开机生產那时。 到了今日,10月20號! 谁能理解,他们三个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14號的清晨,王財被山羊鬍老者带人堵门,扛不住压力,报价35块收货开始…… 接下来这几日,三人真是险些被齐聚通州街的同行们逼去上吊! 妈的! 你林远山点了火,自己躲在暗处偷偷地扇风,可你別老朝著我们仨人方向扇啊。 初步估计,目前聚集在通州街,发梦等著林远山出面高价收料的那帮傻嗨同行,这些人的手上估计废料总量还有近二百吨。 这还没算他们三人,无奈自救,砸锅卖铁抱团成立废料回收商號,以每天降价一块的速度,將价格压到29元吨价,逐日吃进,扫下来那一百二十吨。 正常来说,以目前香江塑胶花行业的规模,大厂大约20家,这些自有回收或者长期合约,废料通常不对外散卖。 小厂、家庭作坊,大约有800-1000家。 这些生產规模不大,以前的废料通常是隨便堆、隨便低价卖、甚至还有人当做垃圾丟掉。 走街串巷的废品商,以及在通州街、大角咀和石硤尾固定设立的收料档口,大约有80人。 林远山这次突然报了一个高价,这帮人,不止將行业小厂、家庭作坊这段时间生產的废料归拢过来,连带以前各自积压的库存都掏空,才凑出三百多吨料子。 算一算,並不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按照王財14號清晨,被迫的报价35块,320*35,才11200块钱。 关键在於,这玩意太占仓储,加上林远山迟迟不肯现身。 而且,大家好不容易等到跛荣做掉10吨废料,神打辉又带著一帮和洪顺苦力,大张旗鼓从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扛了几吨过来。 这一下子,林强他们慌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林远山从一开始,就和许能签了协议,每月固定吃进石硤尾分厂的料子。 难怪这扑街叮嘱跛荣,必须做完库存,才可以对外收购。 你他妈如果一直做不完,那就是一直不收咯。 喂,石硤尾分厂,只是黄河塑胶其中一个分厂啊! 鬼知道,你林远山是不是暗中拿下黄河塑胶的废料。 以你目前那间厂的生產速度,估计做到过年,都不一定能够消耗得了黄河这个体量產生的废料啊。 担心市场崩盘,林强几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林远山曾经通过巧如这个关係,登过侨信银號的门。 林少潮同情看了一眼林强,可身为『和事佬』,他还是忍住笑意,对著林远山说道:“阿远。明人不说暗话,你打了什么主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样,目前林老板他们三个,手头收了120吨的货,我有大致估算一下,平均大概32块的吨价。 做生意,总得朋友多多,才能做得通畅。 今天你卖我一个面子,吃下他们手上的货。 最多,以后你来侨信贷款,我儘量给你优惠,这样总行了吧?” 林强抹了抹眼眶:“林先生,您高抬贵手吧。 这样,我们三个主动让1块! 31块钱,31块的吨价,你收走吧,再继续下去,我们三家人真要去跳海了。” “嘖。”林远山笑了笑,低头看著杯里茶汤:“潮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想,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接林老板三人手上这几千块钱的料子。” “阿远。这场风波,因你而起,最后,肯定要你来收官。”林少潮认真看著林远山:“你一日不露面,那帮聚集在通州街的人,肯定懟死林老板他们三个。 如果拖到某些中型厂子也开始拋货,那时候,他们三家人,真是接不住这么大的量。 大家都是中国人,做生意而已,你这次都算名震业界了,不用担心远山塑胶这四个字没威慑力,也该收手了。” 林强用力点头:“是啊是啊,林先生,您就发发好心,去通州街说几句话吧。 我相信,这个时候,您报28块也好,27块也行,没人有意见的。 谁敢有屁话!我们三个立即出来帮你摇旗! 又或者您重新报个价,由我们这家废料回收商號帮你收,再卖给远山塑胶也可以。 关键是,您得站出来,让同行们吃颗定心丸。” 林远山没有理睬林强,而是抬头看向林少潮:“潮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如果兜里有这么多钱,一口气抄下这几百吨的货,我当初还需要上门去贷3000块?” “我借!”林少潮大手一挥,少东家的气魄展现出来:“算作400吨,吨价30吧,12000块! 无需再次评估远山塑胶的价值,凭你林远山三个字,完全就值得我们侨信放这笔款!”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林强闻言大喜,巧如和铁头也是难掩激动,看著坐在林少潮对面的林远山。 可惜,眾人期待,本应出现的画面,没有出现。 林远山未曾点头,反而摆了摆手:“潮哥,你如此睇得起细佬,细佬我真是很开心! 但是生意归生意,用情绪来放款,这不是一个未来银行家该有的素质。 货,我会收,可出来平息这场风波的人,不是我林远山。 喂,我现在可是大反派啊,我来做这件事,不止人设违和。 关键在於,这对我有咩好处? 忙活十来天,我就为了省点时间,以略低市价,吃下一堆摆著占仓库的废料?你们也太小看我林远山的胃口吧?” 我草! 你还有后手? 林少潮闻言微惊,缓缓坐了下来。 连这位侨信少东家都被林远山这番话惊到,更別说林强几个。 一时间,茶室针落可闻,唯有炭炉煮水,砂銚壶盖噼啪的跳动声。 林少潮发了一圈香菸,稍微定了定神。大约两分钟后,他认真看著林远山:“阿远,是不是,连我都在你计划之內?” “没有!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想到潮哥你会参与进来?不要忘记,我事前都不认识你啊。”林远山笑了笑,可下一句,就让林少潮险些把香菸掐断:“不过,侨信在我计划之內,这个就是真的。” 第69章 快人快语林少潮 將侨信算计在內? 那不是比算计我更加可怕!!! 林少潮面色再变,看向林远山的目光,旋即充满了警惕。 “哎,潮哥,別误会。”林远山知道,这傢伙肯定是误会了。 他微笑递了一根香菸过去:“我的意思,是我確实需要再从侨信银號申请一笔贷款。 不过,並非你刚刚所讲,以投资我这个人的动机批款。 而是实打实,摆出可以服眾的东西作为抵押物,走你们银號正常审批流程,拿下这笔贷款。” 一听这话,林少潮脑海紧绷那条弦,终於能够稍微松一松。 他接过香菸,面上重新恢復了笑容:“阿远。你早说嘛。 其实,看好远山塑胶也好,看好你这个人也好,本质上来说,依旧还是银號觉得你前景广大,希望能够与一位未来的潮汕大亨结下一段香火情而已。 你是聪明人,这些事情,我也不妨摆明来说,免得遮遮掩掩,反而伤了感情。” “哈哈,潮哥快人快语,大家坦诚相见,少了猜忌,也就少了矛盾出现的机率。”林远山笑著点菸,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林强。 林强还在羡慕林远山,无需和他们三人一样,又是托人说情,又是哭天喊地,就能让林少潮主动提出放款。 现在看到林远山望过来,他紧张吞了一口唾沫,努力在脸上堆出一副討好的笑容:“林先生,我是海阳人,大家祖辈同饮韩江水,也是胶己人,有事您直说。” “哦?你也是胶己人?”林远山故作不知,上下打量著林强。 林强用力点了点头:“真的,胶己人无骗胶己人啊。” “嗯,既然是胶己人。这样,我给你指条路。”林远山並指敲敲桌面:“三百二十吨货,我是既没钱买,也没地摆……” 看到林强站了起来,林远山轻拍桌面:“你看,你又急?我话没说完呢!” 林少潮適时开口,淡淡说道:“林老板,到了这个时候,阿远不会再晃点你了。 耐心坐下听他讲吧,人家的时间,可比你仨人加起来更值钱呢。” 林强訕訕坐下,眼巴巴看著林远山。 林远山端起巧如衝出来的一杯工夫茶,浅浅啜了一口:“我搭台子,唱了反派,竟然不求名,肯定要得利的。 现在你们和通州街上的同行们有货,而我手头没钱。 所以,需要找一个有钱人,出钱將这批货给买下来。 对方出了钱,自然要得名。现在香江塑胶行业,谁来出这个面最合適?” 林强能在困境之中,带头成立废料回收商號,脑袋也是活泛的,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黄河塑胶李一城!” 林远山笑而不语,端著茶杯后仰,腰肢靠上椅背。 林强见状,知道以林远山的为人,能够点到这里,都算是看在林少潮的面上了。 自己继续追问下去,估计对方也不会再多讲一个字。 按著茶几起身,林强说了几句场面话,接著,他一人匆匆下楼,临走还没忘记,將今天的帐给结了。 同一时间,二楼窗边,目送林强离去的铁头,大步走回林远山身边:“远少,他走了,拦了一部的士,没叫黄包车。” 林远山轻轻点头:“行,我知道了。” 林少潮想了想,恍然大悟:“林强这种小商贩,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捨得叫的士,肯定很著急。 哦!阿远,你是通过他回去坐什么车,判断他信不信你刚刚所讲那番话!” 这话一出,巧如才知,林强一走,林远山马上叫铁头过去窗边,窥探对方怎么离去的原因。 就算巧如这种在江湖上迎来送往的茶楼大家姐,此时也是既佩服林远山心细如尘,又害怕此人步步算计,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林少潮出身名门,面对林远山,自然比巧如更有底气:“喂,你才几岁?照这种活法,我估计你很快就有白头髮的。” 林远山回了一记无奈的目光:“潮哥,如果我像你一样,家里开银號的,我需要处处劳心劳力咩?” 林少潮拉开椅子,摇头站了起来:“不!你这种人,如果处於我这个位子,只会利用现有的能量,变本加厉去算计人。 不过,我很庆幸,你初次过来侨信,陈伯就给你超额放款,大家现在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这一局,你已经走到这里,我就不用操心了。 买厂房买机器,如果需要贷款,你直接打我这个私人电话。” 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林少潮微笑压在桌面,推到林远山面前,正是陈老吉那日叫他带走那张。(伏笔在41章) 林远山收起来,同时从钱包抽出一张自己的递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即將需要贷钱买厂房和机器呢?” “呵!阿如之前帮你运作,去到李一城那家位於石硤尾的分厂当仓库调度员; 之后你就在通州街买厂,招兵买马放话说要做次级胶花卖去南洋; 下一步,你就煽动塑胶废料收购热潮,今日收尾,又怂恿林强去找李一城出面。 如果说,你和李先生,没有暗中达成某种协议,我才不信呢!”林少潮用食指点点额角,认真看著林远山:“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没钱,可想得利; 李先生是行首,他不缺钱,也愿意花钱收料,稳住这场风波,得名。 那你的利,从何来? 肯定是这320吨料了。 一万来块钱,对李先生他来说,毛毛雨而已。 可是这批货很占地方,就算他允许石硤尾这边分厂帮你保管。 以你林远山的为人,肯定选择儘快消化掉,免得影响你在那位行首心中的评价。 这么多料,凭你那个小厂几台破机器,得耗到猴年马月啊? 再联想你刚说,要用正规的流程,再次过来侨信贷款。 很浅白,就是这次320吨废料,以及你与黄河塑胶那份协议,用作抵押,贷款出来买厂和机器。 哈哈,如果我连这些都猜不出来,侨信,早就被我败光啦。” 爽朗的笑声,隨著林少潮下楼消失。 林远山起身行到窗边,刚好林少潮上车之前,鬼使神差抬头看来。 林少潮顿时生出玩心,放下大少爷架子,大庭广眾之下,衝著林远山喊道:“望什么望?看阿兄我坐什么车吗? 扑街,我堂堂侨信银號少东家,当然坐私家车啦。” 第70章 结算了,可还有得斗 平治220se,时价,大约5万港幣。 林少潮这部是白色,还配了一个穿著制服的司机,原本停在得云茶楼门口,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这会儿,林大少嘴里咬著香菸,在车后座探出半个身体,对著得云二楼一个站在窗边的青年隔空笑骂的行为,更是惹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发泄完此次见面,几乎全程被林远山压制的鬱气。 林少潮抢在林远山竖起中指之前,及时躲回车里,催促看傻眼的司机开车。 平治220se飞速驶离,留下对著车尾灯指指点点的围观群眾。 林远山站在二楼,微笑收回中指:“这个林少爷,也是一个妙人。” …… 隔日。 黄河塑胶老板、塑胶花大王、潮侨塑胶厂商会副会长李一城; 工商署深水埗分区阿头詹姆斯; 深水埗警署刑事侦缉处雷洛探长; 不约而同,出现在通州街上。 林强三人,代表塑胶废料回收从业人员,对著这帮大佬们哭诉。这段时间,因为谣言,导致塑胶废料价格异常…… 嗯,简单点来说:就是废料滯销了,帮帮我们。 李一城身为塑胶花大王,义不容辞与同来相关人士商谈对策。 最终,他在眾人的劝说下,答应由黄河塑胶出面,以25块的吨价,勉为其难接下这几百吨货。 而这个时候,一帮记者突然冒了出来,相机咔嚓咔嚓不停按著快门,將李老板不忍同行破產,力挽狂澜的画面拍摄下来。 早上发生的事情,中午,电视和电台就有新闻报导。 等到下午三点后,《新晚报》、《工商晚报》、《华侨晚报》和《星岛晚报》的头条都上了。 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 许能送走顺道视察一下工厂生產的李一城,回来办公室,他就將一只牛皮档案袋,递给独自坐在沙发冲茶的林远山:“老板叫我把这份东西给你。” 林远山坦然接过,打开袋子看了看:“嚯!李老板出手这样大方?比我预期,他多给了不少啊。” 许能回到自己的办公椅坐下,好奇问道:“怎么?除了那320吨废料,以及新的废料出售胶花回收协议。 老板他还给了你什么?” “在鸿运街,那家名叫鸿发的小厂。 外带……临近一个租期还剩半年的仓库。”林远山翻动手上的文件,缓缓回道。 “鸿发?”许能目光一变,正要提醒林远山。 林远山已经笑了起来:“1000平方尺,不错不错,比跛荣之前帮我收的发记大得多了。” 何止是大! 发记只有300尺,摆两部啤机就差不多满了。 鸿发超过3个发记,已有1/5石硤尾分厂大小。 关键,是那个租期剩下半年的仓库,正好用来堆放这批废料。 三百二十吨塑胶废料,留足苦力行走搬运的空间,大约需要500平方米的货仓。 李一城借给林远山使用这个,肯定没有这么大,只有2000平方尺而已。 不过,別忘记,其中120吨料,是堆在林强三人手上。 200吨料,挤一挤,勉强可以堆进去。 无非是装卸的时候,苦力做事艰难一点。 反正装卸都是扁担威的手下,帮林先生做事,隨叫隨到,別谈什么辛苦了。 作为跟了李一城十几年,最终因为跟不上脚步,被打发来石硤尾分厂养老的黄河元老。 许能其实很清楚,自己这位东家,能有今日,是苦过来的! 这个人极度隱忍,警惕性很高,性格不衝动,做人重信用。 1950年,李一城用5万港元开了黄河塑胶厂。 13年后,他已经成为塑胶花大王,而且做到行业首领。 可在香江老牌豪门眼中,李一城依旧是暴发户、是靠妻族发家的软饭男。 不得不说,林远山选择切入的点太好了。 他在李一城最需要声名的时候,组出这么一个局。 但是,许能深知,李一城记恩也记仇,最关键是控制欲很强,凡事留有后路。 给了厂子,给了废料,给了仓库。 看似给了林远山一份发家的大礼包。 实际上,鸿发,只是一个空厂,有地皮,没机器; 而且新修的废料出售和次品胶花回收协议,虽然取消了三个月试,但是也添了其他条款。 一条是次品胶花回收价格压低到市价70%。 另外一条是不止石硤尾分厂,黄河塑胶其他厂子的废料,林远山以后也得用25元的吨价吃下。 加上远山塑胶製作的成品胶花,只能卖给黄河。 可以说,林远山想要拿到这些好处,他就变成李一城的附庸,有得捞,可只能喝汤,而且控制权在对方的手上。 当然,林远山可以不签这份协议。 可这样一来,前面做了那么多事,就白干活了。 只能捞到这320吨废料和一个空厂。 许能看著林远山,很好奇,对方会怎么选。 不用他等多久,林远山掏出钢笔,將名字签了上去。 可能这段时间,双方相处得久了,许能不忍心这个青年落入自己老板的陷阱。 因此,他忍不住,违背自己立场提醒道:“阿远,你要考虑清楚啊。 鸿发那边,是空厂来的。 你有没考虑过,正式生產,你得配备多少的机器,才能够消化掉黄河每个月的废料,同时逐步处理那320吨废料。 你別忘记,那个仓库,就剩下半年租期而已……” 抬头看向许能,林远山笑容不改,双眼十分坚定:“许叔,您能提醒小侄,我真的很感动啊。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李老板他有张良计,我林远山有过墙梯。 他要捆住我,让我帮他老老实实赚钱,消耗掉黄河塑胶每月废料; 我也要借他这条梯子往上爬,大家各展神通而已。” 看到许能还要劝,林远山摆了摆手:“好了,许叔,与其担心我,不如来谈谈你吧。 我看今日李老板过来,全程与你交流不到二十句话。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他的心中,真没多少分量的。 不如这样吧,你过来帮我,我这条船刚刚启程,现在你跳板过来,就是当船长掌舵啊。” 第71章 只要锄头挥得勤,墙角还是撬得动的 比起第一次招揽,许能没当一回事。 这次林远山直接点明,许能听后,沉默不语。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退休金,一边是可能焕发事业第二春的机会,在他这个岁数,真是很难抉择。 林远山手指拨动zippo的上盖,开合之间,叮叮作响,节奏越来越快。 十几秒后…… 许能抬起头来,无奈看著他:“阿远,要不要催得这样急啊? 喂,我跟了李老板十几年啊。 如果我做到明年这个时候,我领到那笔可不少啊。” 1963年的香江,其实,还没有法定退休金、或者强积金的说法。 只有公务员或者英资商行,才有存在正式长俸的制度。 至於华人私企,类似黄河塑胶这类。 是靠老板的『人情味』加上华商僱工的惯例,发上一笔一次性的长工赏金,也就是许能心念念的退休金。 这个时代的工厂,普通工人,月薪大约是120-150港幣,熟工和工头,薪水分別是180和250左右。 中型厂厂长,或者跛荣那类大师傅,每月能够领到300-600港幣。 许能是大厂分厂厂长,兼东主老臣子,月薪水差不多800港幣上下。 前面所讲的长工赏金,由老板人情味+僱工惯例两个部分组成。 以目前行业不成文的规定,普通长工,做有十年以上,僱工惯例是一次性领6-12个月薪水,外加1000元左右的人情味红包。 熟工、工头、车间主管的惯例是一次性领20-24个月薪水,外加2000元左右的人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厂长、大师傅、老臣子、心腹这些,惯例是24-36个月薪水,外加5000元以上人情。 其中老臣子和心腹,他们那笔人情费,那是上不封顶的,领到上万块都有可能。 许能跟了李一城十几年,800*36已经2.88万。 以李一城的风格,不可能只给5000块的起步价。 我们折中,算做8000块,二者加起来,可是3.68万。 这也是很多香江电影/剧集,出现公司老人被少东家找理由扫地出门的剧情——这笔退休金,数目太大了,捨不得给啊。 想想林远山眼下,全幅身家拢共才多少? 连同那320吨废料加起来,估计还没达到这个数。甚至扣掉贷款,那就更少了。 林远山红口白牙,张嘴要挖许能,真是称得上蛇吞象了。 解释完许能的身价,说回林远山这边。 见到许叔看穿自己开合打火机的意图,林远山收起zippo。 他走到许能面前,双手撑著办公桌,紧紧盯著对方双眼:“许叔,我怎么一步一步踩进塑胶这个行业,你是全程见证的。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自从跛荣跟了我,通州街后巷那个厂,马路对面租赁下来的碎料、装配车间,以及接到电话,隨时过来做事的和洪顺苦力。 跛荣他说怎么干,所有人就怎么干。 上上下下几十人,全听他一人號令。 而你呢,我当初进来你这个厂的时候,连老余那种蛋散都敢和你顶嘴,你这个厂长,做得有什么意思? 我3號过来香江,今日22號,前后19天而已。 现在我的手上,已经握有2个厂,几百吨料,连產品销售问题我都搞定了。 你现在跳船过来,还需担心將来赚到的,会少过明年李老板施捨给你的那笔『捲铺盖钱』咩?” 捲铺盖三个字,林远山语调刻意加重。 效果十分明显,被他说得呼吸急促,面色青红变幻的许能,下一秒就咬牙站了起来。 抓起电话听筒,许能深深看了一眼林远山:“阿远,我这次,可是將棺材本梭哈在你身上了。” 说完,许能拨动號码盘,等到电话接通,他沉声说道:“喂,我是石硤尾分厂的许能,麻烦帮我接周千河总务,如果李生在,直接转李生更好。” “李生还没回来,许厂长稍等,这边帮你转给周总。”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过后就是一阵电流杂音。 60年代,公司工厂通常有一条电话外线,加上一台人工交换机,用来驳接內部10-30门內线电话。 这时候,可没按一下键就转的功能。 那是70年代中后期才有,现在需要机房电话插线,转到黄河总务周千河的电话上。 很快,隨著电流杂音消失,一个沉稳的男声,取代刚刚文员甜美的嗓音:“老许,李生不是过去深水埗,平息姓林那臭小子搞出来的风波吗? 你突然这么急找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同样跟著李一城多年,许能被打发来石硤尾管理分厂,周千河却是得到李一城赏识,担任黄河总务要职。 虽说双方现在的发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可多年同事,二人私交很好,一直兄弟相称。 听出对方言语里面的关心,许能深吸一口气:“周老弟,我没事!是我个人的决定,今日正式向总部提出辞职。 现在电话提前知会,希望总部能够儘快派人下来分厂,与我交接工作。” 啪嚓。 电话那头传来异响,估计是周千河被这话惊到,失手打破杯子之类。 几秒钟后,周千河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辞职?喂喂喂,老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 你明年就到退休年龄了,无端端怎么突然要走? 哦,是不是被姓林那小子这次事件给拖累到了? 没事,你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 就算因事犯错,或者造成损失,李生也会从轻发落的。 何况,总部这边,不还有我们这帮老友,大家也会帮你求情的……” 前面几句还好,周千河最后那句。 突然间,让许能听得很不是滋味。 是啊,干了那么多年,好多老友被留在总部,自己就被发配过来石硤尾。 也就是没到最坏的局面,如果真混到哪天,需要一大帮老同事跟李一城求情,自己才能领到那笔钱,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周老弟,我心意已决。”许能想通了,最后一丝犹豫都没了:“跟了李生十几年,情分我记在心,可人各有志。 书面手续,我明天过去总部办理,其他事宜,劳烦你儘快帮我搞定。” 第72章 他是我阿叔,你也是我阿叔 黄河塑胶,总务办公室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动。 比许能年轻七八岁的周千河,一听对方来真的,也就不再劝了。 拉了拉领带,周千河嘆了一口气:“我明白了,等李生回来,我儘快將这件事转告他。 老哥,你也冷静一下,大家明天见面,再好好谈一谈。” “多谢老弟,可是,无需再谈了。”许能应了这句,不等对方再言,缓缓放下听筒。 抬头看向林远山,许能强打笑容:“老板,你可得爭气一点,不要让我亏了几万退休金,还被这帮老友看成笑话啊。” “许叔,我只能说,你做了一个最正確的决定!”林远山微笑伸手。 许能伸手与他握了一下:“正不正確,我不知道,反正挺疯狂的!妈的,鬍子都白了,还跳槽去给你打工。” “行了行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许叔,你可是塑胶行的老鬼,黄河塑胶总务都能称兄道弟的存在。”林远山挥了挥手,笑嘻嘻说道:“凭你在这行的人脉和经验,加上跛荣的技术,想不发达都难啊。” 许能撇了撇嘴角:“你是老板啊,怎么看你这话,准备当甩手掌柜?” “废话!要不然,我雇你们这帮人做什么? 我负责抓大方向就行了,中层管理和基层生產,当然交给你们咯。”林远山理直气壮,说完还用食指点点额角:“我的脑子,是用来思考,公司下一步怎么扩张的,不能浪费在琐碎事情上面。” …… 隔日。 李一城从周千河口中,得知许能辞职一事。 大约思考了十秒钟,这位塑胶花大王,既没打电话给许能询问缘由,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吩咐周千河,儘快选一个新厂长,下去石硤尾分厂与许能移交工作。 另外,在给许能结算薪水的时候,多发5000元给对方。 也就是说,惯例没了。 可在人情方面,老李还是给了起步价,当做买断许能,跟了他十几年的情分。 公事方面,看你不行,不讲情面赶你去乡下坐冷板凳; 私事方面,看你可怜,临走给你一个红包添几个菜…… 香江这帮华商巨头,多少都有异於常人的行事方式。 李一城不用说,一生充满矛盾,毁誉参半; 邵六叔也是如此,遍布各大中小学的逸夫楼,偏偏对旗下明星员工苛刻到极点; 更別说,中秋发月饼,按瓣发给员工的小甜甜夫妇,搞到其中一人被撕票。 十点钟,匯报完手头工作的周千河,离开总经理室,回到他自己的总务办公室。 结果他推门进去,见到许能和一个相貌英俊,年纪估计还没二十的青年,坐在沙发冲泡著自己珍藏的好茶。 “许老哥,这位是……”周千河放下手里的文件,掏出烟盒走了过来。 许能微笑起身,取出一封辞职信递过去:“林远山,也就是你昨日,在电话里面说的姓林那个臭小子。 不过,他现在还有一个身份,是我的新老板。 对了,这是我的名片。” 掏出一盒崭新的名片,许能掐出十几张递给周千河:“刚刚出炉的,还烫手呢。 帮帮忙,如果遇到那几个老友,你顺便帮我派一下。” “哇!哇哇!哇哇哇!”周千河震惊看著二人,许能这番话里面的信息量,真是超出他的预料。 许能將名片塞进他的衣兜,笑著说道:“哇什么啊? 你在18岁的时候,难道就能空手套白狼,仅用18日的时间,搞到两间工厂,外加黄河这种体量的订单?” 周千河合上嘴巴,重新打量起笑吟吟站在一旁的林远山:“何止这些,还有320吨塑胶废料,以及一个社团堂口呢! 18岁,18日! 嗯,林先生,我是黄河塑胶总务周千河。 我现在,就我昨日在电话里面,言语上对你的不敬致歉。 这是我的名片,有空常联繫。” 双手递过一张自己的名片,接近50岁的周千河,眼里再无一点对林远山的轻视。 许能在李一城身边排不上號,可在业界里面,能力可不差啊。 更別说,跟过李一城,许能的眼光,变相也是提高了。 能让这位老哥,临要上岸,都要选著跳板换船的林远山,完全足够得到他的尊重。 林远山双手接过名片,同时递出自己那张:“不敢不敢,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而已。 也是许叔他爱护,愿意屈尊过来远山塑胶帮我掌舵。 周叔,许叔他昨天掛了电话,就不停对我夸您,为人义气还重感情,是他在黄河塑胶最要好最佩服的一个老友。 我叫他阿叔,那你是他兄弟,那也是我的阿叔,来来来,烟不好,抽一支。” 一边说话,一边掏烟,林远山还顺便帮周千河点上,后者一直婉拒,可50岁的老人,哪爭得过阿远这个小年轻。 眼看周千河半推半就被林远山点了烟,站在一旁的许能,突然越看越觉得,这一幕有点熟啊。 好像……半个月前,今天这一幕,他妈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来来来,阿远,坐坐坐。”周千河当仁不让坐上沙发茶位,看到许能还站著,连忙催促道:“老哥,你发什么呆?来坐啊。对了,有个好消息,提前告诉你吧,李生吩咐,等你离职手续处理好了,多发5000块钱给你壮行。” “哦,那你帮我谢谢李生,我估计,他现在也不想见我的。”许能走了回来,语气淡淡说道。 周千河有点惊讶,认识对方十几年了,许能是什么性格,他太了解不过了,不是什么具有雄心壮志的人,5000块不是小数目啊,差不多半年薪水呢,怎么会一点触动都没有? “周叔,周叔……”林远山喊了几句,將周千河注意力拉回来。 “哦,阿远。”將目光从许能身上收回来,周千河一边冲茶一边回道:“你有事说,我听著。” “许叔说,黄河各个厂,有不少退下来的二手机器,我想买一些用在生產。”林远山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你是许叔的老友,小侄工厂生產的货又是卖给黄河,您不会不答应吧?” 第73章 许叔带路,专选靚机 办公室內。 看看眼前刚刚认下的便宜侄子,再看看一旁坐在单人沙发的多年老友,周千河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 既然许能投入林远山的麾下,有关黄河塑胶在扩张时代,收购许多小工厂和黑作坊,后面陆续淘汰一批机器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要不然,林远山也不会今日同来。 何况这些二手机器,原本就是李一城用来笼络潮籍商人的筹码。 林远山也是潮州人,又在给黄河塑胶做次级胶花的代工,加上现在许能这层情面在,將机器卖给他,也是合情合理。 这里,插敘一个潮商与其他地区商帮的差异性。 打个比方,笔者出生地st市澄海区,號称玩具之都。 家族里面,但凡一个人做玩具发了达,亲戚朋友有能力有想法,准备入这一行吃碗饭的。 从產品彩盒设计,包装、配件、乃至手工装配,只要你登门提一嘴,或多或少,都会给你一个机会,提携你一下的。 至於你后面能不能做大做强,就要看这笔试水单的完成度,还有人情世故方面的表现了。 不要小看首笔单子,小是小,最少开张了嘛。 很多人创业失败,不就是困在第一步,有货卖不出? 万一老爷保號,第一步走得稳,第二步走得顺,生意越做越大,就会逐渐围绕第一个人,聚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说回林远山这边,周千河权衡完利弊,转身走去办公桌后面铁皮文件柜,从里面抽了一本三指厚的硬脊文件夹出来。 他將文件夹拍在茶几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喏,黄河淘汰下来的二手机器,全在这里了。 不要说周叔我小气,阿远,你今天隨便选,市价打9折,最后再抹零!” 林远山抓起文件夹,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递给许能:“难得周叔关照我,许叔,你来选,不要和他客气,今日宰大户!” 许能辞了职,精神状態和以前完全不同。 接过文件夹,他微笑戴上老花镜:“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客气个屁啊!” 手指翻开文件夹,许能迅速掠过那些本地『土机』,將二手进口,產於50-60年代的机器选了出来。 土机,就是香江本地,小工厂,黑作坊,仿照进口机器,自己改装,製作的土製机器。 特点是耗电大、效率低、成品率差,唯一好处,是便宜,凑合能用。 坐在一旁冲茶的周千河,每瞥到许能选出一部靚机,面上的笑容,他就减淡了一分。 等到许能抽出第5张文件页,周总务忍不住提醒道:“老哥,高抬贵手好不好? 今天你把靚货拣走,剩下一堆臭番薯烂鸟蛋,下个人过来,还怎么下手?” 许能抬了抬老花镜,淡淡说道:“这些机器,李生早就看不上了,说是留著卖给老乡做人情。 可摆在各个厂子好几年了,每日除了占地方,还得浪费人工去维护,我也没看到,有卖出过几台去。 我这位老板,年轻有为,是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尾要跃龙门的金鲤鱼! 现在你將好货卖给他,做一个大大的人情,就好过日日撒网,便宜给那帮上门买一两部机,还要求贴机油和保修期的臭鱼烂虾啦。” “哎,这个世道,能来香江发展已是不易。 起步艰难,资金有限,买货议价,再要求贴点东西也是正常,李生他也不在乎这些小事。 问题是,老哥你得体谅我一下。 如果將靚货都给了阿远,日后他问起来,我该怎么答?”谈到关键问题,周千河认真起来,对著许能说道:“或者,你们挑十只本地货,一起打包走。 我在老板面前,还可以用清库存这个说法来解释。” “我吹!”许能嘘了一声,將文件夹丟回茶几:“十台本地货?喂,那堆废铜烂铁,我买回去摆在厂门当石狮子镇宅啊? 大家认识十几年,今天我头次带老板上门选机器,你跟我来这一套?” 周千河连连摇头,摆明不肯让步。 许能有心在林远山这位新东家面前展示自己能力,也是据理力爭,甚至连周千河当年跟他学过啤机的事都翻出来讲。 林远山拿起许能拆出来的五张文件页,上面登记了五部机器的资料。 一台是德制废料破碎机,与上次那部km250同个厂系,型號:km18爪刀。 可以碎硬杂料、胶头和厚壁废料,缺点是噪音很大。 黄河换了震雄150型,这批就淘汰了,目前还剩一台。二手市价:2200港幣。 第二台是单螺杆挤出造粒机,同样德制,型號ee65mm,集合废料熔融挤条水冷切粒一条龙功能,二手市价:2800港幣。 第三台就是上次那部40吨日制臥式啤机的加强版,日本制钢所jsw-160。 日制机器,要比德制机器耐脏。 这台可以吃50%的再生料,许能在其位谋其事,他有预感林远山將来会自立门户。 选这台,就是便於以后不做黄河代工,远山塑胶可以自制其他塑料製品,目前市场二手价,大约3000港幣。 第四台是吹瓶机,也是德制,krupp1l半自动,也可以掺50%再生料。二手价2500港幣 最后一台是烘乾搅拌机,英制bp300l热风混料桶,型號hm300,可以混色,方便再生料和新料混合,市场价2000港幣。 这就是林远山挖走许能的价值! 想在黄河塑胶捡漏,有这种做了十几年的老人带路,真是事半功倍啊。 抖抖手上五张文件页,林远山將二人注意力拉过来:“两位阿叔,不用再吵了。 这样吧,大家一人退一步,许叔选出这五台机器,再加五台本地货,我一次打包十台机器。 周叔你这边,也松鬆手指缝,十只机器,打8.5折,包送货上门。 我不要你贴机油和后续维修,可那五台本地货是什么鸟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周千河眉头紧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既然阿远你这样说了,那就让老许再选五台出来。 只不过,我年纪大你这么多,今天是你主动让一步,我这边也得表示一下,免得事后有些人,骂我以大欺小。 石硤尾分厂,有一部15吨的英制啤机bimco,就当做添头送给你,贺你生意大赚!” 第74章 交易达成,財神少潮 周千河口中的某些人,也就是许能,满脸焦急对著林远山打眼色。 要那五台土机有什么用? 既不好用,故障还高,买回去占地方吗! 林远山对他摇了摇头,趁著周千河换茶叶的空档,低声报出林强三人的名字。 许能秒懂! 对啊!这些本地土机,远山塑胶看不上。 可如果转手卖给王財这些人,依旧算得上抢手货啊。 想想林强三人可能需要的机器,许能重新翻起文件夹,那边周千河刚刚换上茶叶,他这边又选了五只本地货出来。 “咦,动作这么快?”周千河有些意外,好奇將文件页拿过来。 可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猫腻,確实不是进口货。 许能哼了一声:“我当初在生產车间干活,那是出了名的快,要不要我顺便把总价算出来啊?” “嘖,大家现在各为其主,爭论几台机器而已,至於这样阴阳怪气嘛?”周千河摇头起身,走去办公桌用算盘拨了一通:“五台进口货,总价12500港幣,五台本地货,总价4700港幣,加起来一共是17200块。 打个8.5折,尾数抹掉……是14600块。” 许能敲敲菸灰,喂了一声:“別忘记,那台bimco啤机啊。” “没忘,我等下给石硤尾厂打招呼,叫他们安排人员送过去。”周千河突然发现,这个老许有点烦,林远山这个老板都不急,他反而急了。 开出单据,周千河走回沙发,递给林远山:“阿远,单据我开好了,让老许带你去財务室交钱。 最迟两天,我们会安排人员送货上门。” “好,周叔,借个电话打一下。”林远山接过单据,站了起来。 周千河挥了挥手:“在那边,你自己去打吧。” 林远山走了过去,在钱包里掏出林少潮的名片,咔噠咔噠,照著號码拨动转盘。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出林少潮的声音:“喂,我是侨信林少潮,是哪位朋友搵我?” “潮哥,是我,林远山啊。”林远山提起周千河开出的单据,看著上面的金额笑道:“我在黄河塑胶总务办公室,麻烦你带点钱过来,我谈下十台机器,一共需要贷款14600块。” 一听这话,周千河一口烟呛入肺,咳得菸蒂都夹不住。 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周千河身体后仰,背靠沙发,眼神古怪看著许能——你老板连钱都不带,就敢上黄河塑胶来谈生意? 许能回了一记少见多怪的眼神,这才算哪,他上次找我买啤机,更是让我垫资的! 这个时候,林远山已经掛了电话,笑眯眯走了回来:“周叔,怎么了,茶別停啊,潮哥从侨信银號过来,最快也要50分钟车程。” …… 一个钟头后。 一部白色平治220se,缓缓开进黄河塑胶厂区,停在办公大楼楼下。 林少潮西装革履,提著一个公文包,一脸春风走进大楼。 林远山和许能提前十分钟下楼等候,远远看到財神爷走进来。 林远山上前给了一个拥抱:“哇,潮哥,你今日好靚仔啊。” “是我的钱靚仔,不是我的人靚仔。”林少潮白了林远山一眼,拍了拍公文包:“走吧,钱带来了,搞定你这单,我还要赶去半岛酒店,参加一个会议。” 正所谓,看人观色,听话察声。 林少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虽然在笑; 可是林远山,依旧察觉得出,对方眼神里面,带著一点点担忧。 转身走向电梯,林远山与林少潮並肩而行,许能年龄最大,反而跟在后面。 二人都是务实派,脚步自然加快了一点。 走进电梯,林远山低声问道:“英国人组织的会议?” “嗯。”林少潮有点惊讶,闻言看了一眼林远山:“你怎么猜到的?” “半岛酒店是香江目前最顶级、最官方的酒店,港督、英军、洋行常用作为非官方正式会谈、酒会、晚宴以及闭门諮询会。”林远山看著电梯层號上升,飞快说道:“侨信是潮籍银號,业务涉及南洋侨批侨匯。 华商大佬组织开会,肯定选在潮丰商会或者华商总会。 被邀去半岛这种洋气的地方开会,除了总督府那边,还有哪方?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会不是好会,可能要收紧银號管理了。” 叮! 电梯停下,林远山適时终止话头。 林少潮深吸一口气,收起林远山这番话带来的惊讶,再次恢復贵公子处事不惊的仪態。 满脸笑容,走出电梯,林少潮主动伸手,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周千河握了握:“周叔,好久没见。” “阿潮,我没想到,阿远背后的財神爷居然是你们侨信。 哎呀,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就不用劳烦你大老远跑过来了,我通知財务派人去银號提款就行了嘛。”周千河嘴上说得客气,当然在场人人都听得出来,他確实只是客气。 林少潮哈哈一笑,鬆开手掌:“买卖是次要,顺便拜访一下周叔才是关键。” “走走走,先进去喝茶。”周千河拉住林少潮胳膊。 可却被林少潮以还有事情要忙拒绝,一番客套过后,几人前去財务室,处理好手续。 目送林远山、林少潮几人离开,周千河收起笑容,这帮后生仔,真是不得了。 一路几乎空手套白狼上位的林远山; 出身名门,年过三十就开始接班的林少潮; 相比起来,自己和许能这些老傢伙,真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了。 林少潮赶著去半岛酒店开会,林远山与他除了在电梯上面短暂的交流,没机会就刚刚那个话题多聊几句。 双方从黄河塑胶出来,各自分开,林远山和许能打的士返回深水埗。 而这个时候,石硤尾字花档,空气几乎处於凝滯的状態。 吴世豪面色黑如锅底,四眼文低头沉思,傻佬武、大鸡、哑巴愤愤不平,吵著闹著说要开打。 而在他们几人对面,身穿灰色的確良衬衣西裤的势利成,表情玩味玩著一把指甲刀,脚下五花大绑捆著一个青年。 “阿豪,抓到这个舌头,我第一时间就带到你这里来。 往后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管。话说,这个……”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势利成比了一个点钱的动作:“嘿嘿。” 第75章 殃及池鱼(各位读者老爷,求追读啊) 今日势利成带来这个舌头,所吐出的情报,对吴世豪很重要。 看到对方要钱,豪哥没有犹豫,直接在钱箱里面,翻出几张大钞。 走到势利成面前,吴世豪將钱拍在台上:“成哥,这件事情,牵扯到什么人。你心里是有数的,我不想有第二个人知道。” “呵呵,阿豪。你放心,我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势利成点著钞票,发现一共4张驼背佬。 2000块? 抖著钞票轻拍手心,势利成皮笑肉不笑:“嘿嘿,阿豪。 你自己都说了,这件事情,牵扯到那个人了……然后,就2000块啊?” “这条消息与我相关,我开到四档的价咯。”吴世豪转过身,点起一根香菸:“怎么,成哥还嫌不够?” 这个派头,比起当初他带林远山去找势利成办行街纸,可真是天差地別。 势利成再次搓动手指:“豪哥你这会儿在石硤尾,可真威风啊! 两个粉档,日进斗金。 上次我们去辉记吃大排档,你那位表弟说要用钱。 我一个穷便衣,3000块,我眼睛都不眨就甩出来。 现在你豪哥可是大拆家,用2000块,来买一个消息? 我无所谓啊,如果你自己不嫌丟脸,我就收钱走人咯。” 话刚说完,吴世豪啪的一声,又甩了4张驼背佬在字花台上:“成sir,桥归桥,路归路。 我阿豪出来捞的,我表弟走正行的。 上次在寿宴,当时阿远叫阿文问过你了,是你自己选择,要收回本钱,不要股份的。 哦,现在看到他发达了,你后悔了吧? 呵呵,我这里加多2000块,可从现在开始,阿远他从来都没借过你的钱,懂?” 听出吴世豪对自己称呼的改变,势利成一边点头,一边收起钞票。 不是他这个老便衣突然不值钱,而是吴世豪最近发达了。 不止石硤尾两个粉档生意超火,吴世豪又搭上深水埗探长雷洛的路子。 势利成想不出,吴世豪到底给雷洛塞了多少钱! 这段时间,九龙这带,黑白两道,常常看见这二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连带水房都在传,坐馆孙冠清在考虑,要不要给吴世豪扎职红棍。 至於豪哥这边,他在道上的行情见涨。 面对以前需要殷勤笼络的势利成,讲话底气自是足了许多。 更別说,今天对方突然上门,是用无意抓到『舌头』索取钱財。 两千还不够。摆林远山出来抬价,对方这个举动,更让吴世豪越发厌恶。 因为。 黑白两道,买卖线报。 这里面,是有一套潜在的报价表的。 一共分为四档。 一档是普通杂讯情报,什么街头閒散人员动向、普通赌档位子、小型鸡档点位、屋邨师奶閒话之类,价格大约2-5港幣一条; 二档是常规行动情报,什么固定赌场作息时间、小型烟馆位置、底层烂仔斗殴摆阵计划、三只手团伙落脚点、偷渡人员行踪这类,价格在10-50港幣每条; 三档是重点目標情报,比如中型粉档/白粉拆家的窝点、两个帮会小规模地盘爭执、特定通缉犯人行踪、走私路线、地下洗米交易时间等等。到了这个级別,价格就是200-1000港幣每条了。 四档是高危专项情报,比如大帮会火併、大额走私路线和仓库、粉厂地址、贪污勾结线索。 这档次是大案要案,或者江湖大风暴的导火索,价格起步最少2000港幣,上不封顶。 今日势利成带来的烂仔,是上次吴世豪给林远山接风洗尘,在九龙城寨【雄记潮州大排档】被人埋伏那件事的知情人。 名叫大嘴泉,没字头。 哪日糗掉的花衬衫是他的亲兄,由於在城寨动手,坏了规矩,幕后指使那人,后来去应对城寨元老的问责已经很头疼了,別说再给什么烧埋银抚恤金之类。 这次大嘴泉落在势利成的手上,是因为他一旦喝高,那张嘴就管不住。 昨晚,这个扑街又喝高了,骂骂咧咧替枉死的亲兄抱不平,刚好被势利成给撞到了。 一听对方骂骂咧咧,涉及到最近风头强劲的吴世豪。 势利成本著有枣无枣打一竿的想法,抓大嘴泉回去警署去审一下。 这才从这个小角色的口中,得知幕后那人是和字头三十六堂口,公认大路元帅,水房元老金牙链张链。 大路元帅,相当和字头的精神领袖。 因此,金牙链的江湖地位顶高,连肥佬坤见到都要行礼。 此人江湖路走得极顺。 50年代初期,水房一大群在日占期间做过汉奸的高层,被人设局弄死在马来西亚。 水房群龙无首,让辈分高,一直躲在濠江发展的金牙链捡了漏。 他瞅准时机,带领在濠江培养出来的精兵强將,突然杀回香江,强行接管水房。 张链很聪明,他先用武力,打服几个不服气的水房大底,然后撒钱收买底层帮眾的人心,自己不做坐馆,而是掛了水房的二路元帅。 之后几年,张链通过利益交换,逐步收买其他和字头的小字头,一步一步被推为大路元帅。 这个咖位的大佬,派人埋伏吴世豪,还埋伏失败,还选在九龙城寨这种不適合动手的地方。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处处不符合逻辑! 唯一可能,就是张链想要敲山震虎。 花衬衣一伙,其实都是炮灰,金牙链从来都没企图能够事成,他只是想要警告吴世豪背后的肥佬坤。 这一局,有点类似亚洲赌王洗牌故意掉出一只鬼牌,警告在场的反诈赌王和退隱赌王,见我低调点,谁是大小王之类。 而双方的利益衝突,说白了,绕不开肥佬坤让吴世豪在石硤尾开的那两个粉档。 这不,事情过去好些天了。 肥佬坤和吴世豪说,有派人去查,可查到现在都没结果。 反而之前一直被人搞乱的粉档,突然没人来搞乱,生意十分红火。 其实,就是肥佬坤和金牙链已经谈妥了利益分配。 至於吴世豪和林远山他们被人埋伏的事,算做默认揭过去了。 反正,你阿豪也没吃什么亏。 相反,你还因为这事,把两个场子开起来,你谢谢我们两位大佬还来不及,难道你还敢有意见不成? 第76章 奸人远,林远山(各位读者老爷,求追读啊) 势利成用一个小角色,在吴世豪这边,卖出第四档情报的双倍起步价,他满意带著4000块走了。 而在他走后,吴世豪对著大鸡打了一个眼色。 大鸡吐掉嘴里的汽水吸管,走到大嘴泉身后。 下一秒,噗呲! 一柄匕首,斜刺入大嘴泉后背的软肋,匕刃深入臟腑。 跪在地上的他,猛然弓起身体,一声惨叫还没出嘴,就被大鸡用另外一只手捂住嘴巴。 呜呜挣扎两下,大嘴泉气息迅速减弱,最后,他脑袋一歪,整个人好像麵条一样倒下。 无需吴世豪吩咐,哑巴过来帮忙大鸡收拾场面。 傻佬武瞥了一眼被二人塞进汽油桶內的尸体,走到吴世豪身边:“豪哥,为什么不留著做证人? 我们可以带他去见坤叔,大路元帅了不起啊?帮会元老就能派人埋伏同门? 这件江湖官司,打到哪,都是对方没道理。” 吴世豪自顾抽菸,没有理睬傻佬武。 一旁的四眼文,见到弟弟还要说话,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阿武,香江法庭都不讲道理偏占有钱人,江湖官司你还指望有道理可讲? 我们早查过了,那日那帮人,全是无字头无背景,在道上收钱做事的烂仔。 你別说带大嘴泉去见坤叔,就算趁著社团开香堂,带他闯阵见坐馆和各位叔伯喊冤。 坐馆和叔公们,也是不可能为这种人一面之词,帮豪哥主持公道的。” “那!那就这样算了?”傻佬武一脸不服看著吴世豪和黄宗文:“不是!我的意思! 那天在雄记,虽然凭那帮垃圾的实力,不可能做掉我们。 但是事情发生了,如果找不到人也就罢了,现在知道是谁搞的鬼,还这样算了,那我们也太没种了吧?” 吴世豪收回目光,看向愤愤不平的傻佬武:“要不,你说怎么搞? 我能打三十个,你和哑巴都能打二十个,大鸡能打十个,阿文他打五个,好,把阿平也算上,打半个。 然后,对面几个? 你来告诉我,诬告和字头大路元帅谋害同门这条罪名,也不用他金牙链放江湖追杀令。 就现在和字头,跟著他吃饭那几个小帮派,能凑多少人来打我们?” 看到傻佬武低头不语,吴世豪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出来混的,你真以为能打就行啊? 你他妈的还讲道理!阿远做生意都不怎么讲道理。 你一个打手,你还讲上道理了? 阿武,你別忘记,我们是靠拳头吃饭的,是靠坤叔给的货吃饭的。 现在摆明坤叔故意瞒著我这件事,你说想找他找金牙链讲道理,可能吗?” 傻佬武不敢顶嘴,他憋屈衝著身边柱子捶了一拳。 字花档的窝棚顶受到震动,一蓬蓬灰尘不停洒落。 屋內几人嘴上骂著扑街,个个灰头土脸地跑出来。 四眼文对著傻佬武不停臭骂,吴世豪反而收起怒容,笑呵呵看著。 这个时候,抬著汽油桶下去处理的大鸡回来:“豪哥,哑巴开车去西贡码头了。” “嗯,你这几日,暗中查查这个大嘴泉,看他身边的人,可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吴世豪低声对著大鸡吩咐道:“记住,不要被势利成或者其他人察觉到。” “明白!”大鸡点头应下,旋即问道:“豪哥,如果还有舌头知情,是活办,还是死办?” “嘖,连大嘴泉我都送他出海了,其他间接知情人,当然是死办啦。”吴世豪面上在笑,一双三角眼却是凶光骇人:“有些事,我心里有数就得。 出来混的,要讲势力,要拼背景,讲钱权二字啊,谁他妈讲证据啊! 我现在最后悔,就是选在那天帮阿远接风。 如果拖后一日,他就不被牵连进来了。 嘿嘿,你知道吗,阿远他现在走正行顺风顺水啊。” 谈到林远山,吴世豪目光柔和了许多,对著大鸡得意笑道:“我听人说,现在连李一城、还有侨信的少东家,全都在和他做生意呢! 扑领母,那臭小子真的了不起啊! 我是他的表哥,这双手早就黑了,我是洗不白了。 可如果把墨汁甩到他身上,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大鸡,查到还有舌头,咔嚓,手脚做得乾净点。” “明白!”大鸡用力点头,心里终於有数了。 “至於金牙链…… 哎,香江这边的江湖规矩,真是辈大一级压死人。 除非我……”吴世豪点上一根香菸,眯起双眼用力抽著,心中冒出一个有点不太实际的念头。 …… 吴世豪的生意越做越大,林远山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可现在最开心,莫过於扁担威了,一听前不久,还需要从堂口抽5000块去当本钱的林先生,仅仅几天,就搞到320吨塑胶废料、一个新厂、还有一个仓库。 忙著筹措出海工作的扁担威,他第一时间就吩咐神打辉,带著一百號和洪顺苦力,过来工厂这边听候差遣。 鸿运街、鸿髮胶花厂。 林远山站在厂门口,看著缓缓开进来的大板车。 这次,他买了十部机器,外加一部周千河送的。 大约需要两天的时间,才可以將所有机器悉数运回来。 因为,其中一些机器,是在黄河其他分厂的仓库,甚至,有些会安排去通州街那边的小厂。 別看这个鸿发厂有1000平方尺,可要塞进这么多机器,本身也不现实。 林远山和许能商量过了,清洗和装配安排在通州街的厂,鸿发厂这边主做碎料、注塑。 至於那五部本地土机,林远山准备让跛荣抽点时间,儘量维修保养一下,然后卖给林强他们几个。 许能这两天与新来的厂长交接完工作,就会过来主抓远山塑胶的全局,跛荣以后主抓生產和机器。 而且,为了將生產提上去,林远山还要继续招工人,別看他在吴世豪嘴里,我家表弟怎么样怎么样,能和李一城做生意之类。 实际上,林远山忙得脚跟不著地,连小兔都被他抓来当厨娘。 幸亏他没忘记小兔才十岁,提前將铁头派来打打下手。 要不然,小兔累倒,她也做不出二十多个工人的饭菜。 眼看每次到了饭点,小兔穿著围裙,扛著一只大饭勺出来给排队的工人们派饭。 有关林远山非法僱佣童工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加上他用废料设局,坑害大批同行起的家。 通州街附近,大家当面林先生,背后都叫他奸人远。 第77章 第一笔款 自从11號,通州街小厂正式投入生產开始。 到了今日23號,跛荣带著工人们,一共做出16.1吨次品胶花。 理论上,昼夜开工,每日极限產出是2吨。 可是,人拼得了,林远山那套从原来发记塑胶厂继承下来的本地土机抗不住。 因此。 前后13天,一共做出16.1吨,比跛荣预估少了一点。 这还是买到那台km250呢,如果没,还得减產一些。 林远山开始与许能谈的次品胶花价格,是黄河塑胶以75%市价回收。 即是200*0.75=150块。 后来,林远山谋划废料回收这一局,帮李一城赚到稳定市场的名声。 双方又修了合同,回收价降到70%,即是回收吨价是140块。 140*16.1=2254块钱。 料子钱,前面已经付了,现在每吨的成本,只剩加工费和杂费那30块。 16.1*30=483块钱。 2254-483=1771块钱,这就是通州街小厂,这13天来,给林远山创造的利润。 而现在,多了这个鸿运街的鸿发厂,又有许叔这员大將加盟。 林远山初步估计,產能最少提高4倍。 消耗库存几百吨废料的这段时间,远山塑胶的月利润保守都有1.6万港幣。 侨信银號不傻的,能否放款给林远山买机器。 无需陈老吉或者那位隱居在太平山腰的林景堂,只需林少潮出马,就能算清这笔数。 运来鸿发这边,都是进口机器,林远山亲自盯著。 神打辉带来的和洪顺苦力也很卖力,一群人喊著號子,用原始的工具,將最先过来的两部机器,小心地挪进厂里。 忙到中午,小兔带著铁头过来放饭。 林远山没搞什么特殊化,他与眾人一样,一个铁饭盒一双竹筷,隨便找个阴凉地方大口扒著饭菜。 神打辉脖颈搭著一条用来擦汗的毛巾,走到林远山身边蹲下来。 他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林先生,我刚刚在厂里巡了一圈。 发现这个厂房的西南角围墙后有条巷啊,巷后面还有一条排水渠。 不如这样,我带班兄弟打通那面墙,找点竹竿沥青搭个棚,垒个灶台当做伙房,免得小兔每次做饭,还要来回跑?” 小兔眼神一亮,这个主意不错。 通州街小厂,更是没地方,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歪仔那间屋的邻居,借地方给大家煮饭。 虽然,神打辉当初带她去借地方,一句『阿伯你哪里不同意』,对方就笑著点头了。 但是小兔总感觉,辉哥当初的语气,好像、似乎,有点威胁成分在里头。 林远山吃饭速度很快,將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把盒饭和筷子放回胶盆里面:“搞厨房可以,可是不要拆墙。 之前申请工厂登记证,工贸署有派人下来审核通州街小厂。 这个鸿发厂也不例外,刚刚过手,就搞非法搭建,到时候又得打点。 这样,照样选在西南角。 不要搭棚,厨房是重地,安全第一位。 你去问问堂口里面,有哪位兄弟当过泥瓦匠的。 然后带他去找阿荣,领一笔钱,买点火砖和士敏土(水泥),砌一个好点的灶台,记住做好通风和排水。” 铁头坐在一旁听得仔细,忍不住说道:“远少,那样最少占去100平方尺啊……” 林远山摆了摆手,打断铁头:“不要紧,让工人吃上一口热饭,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这个厂,也是暂时而已。” 说完,林远山拆了两包烟,虽是最便宜的好彩,但是在场除了小兔,哪怕和洪顺掛名蓝灯笼的苦力,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发上一支。 揉揉小兔的脑袋,林远山披上外套走向厂门,铁头快步跟在后面。 其他人,中午有1个钟头时间午休。 可作为老板的林先生,他就没得休息。 趁著许能还没卸任,林远山得去石硤尾分厂,结算那16.1吨次级胶花的货款。 铁头拉著黄包车,顶著日头,快步朝著石硤尾分厂赶来。 林远山坐在车斗,右手握著钢笔,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银行转帐,一个电话过去,对面叮的一声就把钱打过来。 货要派人押运,去到对面那边,得等对方安排人手搬卸,查验之后,入库签单。 然后,双方財务对接结算钱款。 60年代香江做生意,有三种主流结数期,业內叫做银期、掛数和赊帐押数。 第一种是月结:每个自然月最后一天,结算全月款项,信誉过硬的买方,卖方会放宽到最长45天的银期。 第二种是掛数60-90天,也是行业內,俗称三个月大数结清。 第三种赊帐押数,那就久了。通常用在外商落订单,走出口那方面的,普遍90天-半年期。 黄河塑胶出口的胶花,就是这套规则,全靠垫资周转。 林远山起家本钱,全是靠借贷,他急著回款周转,趁著许能手上有权,赶紧过来结数,算是月结里面的特例了。 这个时候,有关许能辞职,即將加入远山塑胶的事情,已在黄河塑胶內部传开。 因此,今日许能过来石硤尾分厂上班,很轻易就察觉得到,周围人看向自己的异样眼神。 这个年龄,这个位子。 不老老实实,守在黄河塑胶这颗大树下遮阴纳凉,居然跑去跟一个毛头小子混。 许能不用问,他都知道,眾人肯定將他当成痴线。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林远山和铁头一到,许能就將二人带到財务室。 財务主管听完他们来意,笑容顿时僵住,林远山这批货,仓库那边查过了,確实没有问题。 可就算按照自然月来结算,今天离月末,可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呢。 一边是现管即將离职的老厂长,一边是结款的潜规定,这財务主管很为难,表情十分纠结。 许能指了指听筒:“是不是很难办?要不,你给周总务打个电话,问一问他的意见。” “不!不用了。”財务主管连连摇头,不过也是补多了一句:“许厂长,那这笔批款的单子,能不能劳烦您也一起署个名?” “可以。”许能毫不犹豫,提笔就在单子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78章 水伯好多天没开张了 潮州人做生意,但凡白手起家,个个都是拼命三郎! 老板身兼多职,这个属於基操,林远山也不例外。 他主抓全局还兼帐房,穿西装打领带,是为了见客谈生意,脱下这套行头,也能跟在跛荣身边下车间,认真听对方介绍机器和生產过程。 甚至,前几日,连清洗废料,林远山都在歪仔帮助下,亲自体验了一回。 整个生產,每个环节,允许不精,必须要懂。 好比现在,为了2254块钱,林远山可以大中午跑来石硤尾分厂,拉著许能逼这个財务主管提前结数。 丟不丟人,林远山可不在乎,能不能拿到钱才关键,因为,他手上的现金,真是不多了。 买来五部进口机器,產能最少提升四倍,那么配套的员工也得增加。 饭堂三餐供应、月末要发的员工薪水、以及除了原料,其他生產成本,水电这些。 林林总总,他手上剩下5000多块钱,真不一定够用。 做实业,是这样的,除非到了平稳期,否则都是捉襟见肘,人永远跟著钞票跑。 许能签名分担责任,財务主管立即批款。 其实,这事算不上违规,毕竟,货都进了仓库,钱也不是很多,不妨卖个面子给老厂长。 林远山当场点数,旋即收进钱包,临走还蹭了一个电话,打给陈炳:“喂,炳叔,我有一批淘汰下来的二手机器,你有没有兴趣…… 哎呀,发达不发达的,混口饭吃而已。 就这样咯,我现在回通州街,你过去我的厂子等我,大家一起看看,顺便估个价钱。 放心啦,绝对便宜的。 我这次,保证益(给你好处)到你了! 我怎么可能逮著一个人坑?这样显得我太没水平了吧?” 几句话后,掛掉电话。 林远山对著財务主管说声多谢,先敲一根好彩递给对方,再和许能告別,然后就和铁头匆匆离开。 財务主管表情复杂看著许能:“许厂长,你选的这个新东主,可真是……” 想不出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林远山,財务主管摇了摇头:“看不懂,我总觉得,他有点务实过头了。” 许能笑了笑,没有解释,心想,要不然,你四十多了,依旧只能做一个分厂的財务,而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做老板。 真以为做生意,是站在中环写字楼里面,一手端著咖啡,一手夹著雪茄,通过落地大玻璃俯瞰车水马龙,哇哇声就做得成? 那是骗子! 干实业,尤其刚刚起步,讲风度端架子,生產就能顺利,订单就能上门? 等倒闭吧。 许能回到办公室,同样取出一个写字本,想一想,写一写。 以前没盼头,他就过一天是一天,混日子等退休。 今天见到林远山,丝毫没有少年得志的傲气,反而能够为了两千多货款,放下面子,利用自己在黄河塑胶最后这点价值提前结数。 许能来了动力,他准备帮新东家筹划一下工厂,看看能不能在现有的基础上,继续优化生產。 要不然说,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林远山带头拼搏,身边人马就有斗志。 好比拉著他东跑西跑的铁头,连底薪都没有,却从来没有什么怨气。 二人赶回通州街,时间已到下午一点钟。 陈炳依旧穿著长衫,站在路边和王財说话的他,远远看见铁头拉著车子过来,连忙提起衣摆,小跑过来:“林先生,下午好。” “炳叔,不用这样客气。”林远山下了黄包车,对著站在十几步外的王財点了点头。 王財刚刚还在劝说陈炳,务必提防奸人远,不要又被对方坑到。 这会儿,发现林远山,居然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他有些心虚点了点头,笑著转身走回財记塑胶。 林远山收回目光,招呼陈炳跟上,大步走进通州街后巷。 前两天,林远山搅动那场废料回收风波,可是惊动了许多大人物出来平息。 现在奸人远三个字,但凡在通州街这片从事塑胶行业的人,个个都是忌惮三分。 这不,看到林远山带著陈炳过来。 后巷里面的人,呈现两种不同的態度。 跛荣、歪仔这帮自己人,个个都是激动喊著老板或者林先生; 而其他在这条后巷谋生的人,脸上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甚至有些胆小的,连直面林远山的勇气都没,远远看他走来,果断躲回屋內。 “哎呀,水伯,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是我,阿远啊。来,抽支烟。” “林先生您好,我家里老婆快生了,我现在赶著回去接生,不好意思。” …… 看著背贴巷墙,好像见到鬼一样,战战兢兢从二人身边挪过去,然后快步跑向巷口的水伯。 林远山对著陈炳耸耸肩膀:“他一个卖云吞麵的,总不能也去囤废料吧?” 陈炳闻言,尷尬掏出手帕擦擦汗水:“水伯他好多天没开张了。” “为什么?”林远山对著跛荣等人挥手招呼,心不在焉问道。 看著被跛荣、歪仔等人簇拥走向工厂的林远山。 陈炳低声嘟囔道:“厨房被借,別说包云吞,面都没地方和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林远山在跛荣、歪仔这帮人的心中,绝对不是什么奸人远或者净街虎的形象。 相反,得知东家能与胶花大王李一城做生意,包下黄河塑胶所有废料以及次品胶花回收订单的他们,一个个都是將林远山奉若神明。 有订单就有工开,有工开就有收入。 更別说,远少他开的薪水很高,工厂的伙食也好。 厂长跛荣的脾气是臭了点,可是教东西,他也是真的教。 堂口的其他兄弟,不知多羡慕,他们这些人能来远山塑胶端一个铁饭碗呢! 同样散了一圈香菸,林远山顺便宣布,接下来还要继续招工,歪仔等人这才欢呼著回到岗位继续做事。 陈炳本想上来,可看到跛荣走去向林远山匯报工作,只能又站在一旁等著。 短短几日,以前能在林远山面前摆资歷的他,现在地位连跛荣都不如了。 第79章 跛荣也学奸了 通州街后巷,远山小厂內。 林远山几天没来,跛荣抓紧机会,將这段时间,工厂生產经营状况,一五一十向林远山做出匯报。 其中,最关键就是生產期间,一些辅料购买,以及每日三餐,小兔支取米钱菜金的明细。 草台班子,是这样简陋的。 林远山四处为工厂谋划,跛荣得他信任,一力承担多个岗位。 要不然,林远山会去挖许能过来。 实在没办法,资金有限,人才奇缺。 唯有从矮子里面拔將军,有点能力,先用一段时间再说。 不这样做,很多事情需要林远山分神去管。 发展速度,肯定慢下来。 跛荣掏出一个笔记本,看著上面写下的一笔笔支出,磕磕碰碰匯报。 林远山不仅不急,还耐心听著,因为,用心做事的人,值得鼓励。 等到跛荣匯报完,林远山又给了1000块,叮嘱他,神打辉如果找到泥瓦匠,会来找他领钱,去买材料修伙房。 二人谈完工作,旁边等了好久的陈炳,终於敢凑上来。 林远山掏出香菸,发了一圈:“阿荣,我在黄河塑胶,搞到全套二手进口货。 原有发记这套本地土机,我们可以淘汰掉了。 然后,黄河塑胶的总务周千河周叔。 他关照我,送了我五台本地啤机。 我准备连同这些,全部转手给炳叔。” 看看,出门在外,不仅身份自己给的,连机器都能吹成人家送的。 一听周千河的名头,陈炳肃然起敬。 这时候,林远山从兜里掏出周千河开的单据,將五台本地货那页型號撕下来递给他:“喏,型號在这里,你和跛荣商量一个价钱。 趁著我现在有点时间,大家將这件事情敲定下来。” 60年代的香江塑胶行业十分发达,大小工厂、作坊林立,间接带动红磡、土瓜湾、大角咀一带的本地铁厂手工拼装行业。 原先跛荣帮林远山顶手的发记塑胶厂,全套傢伙都是这类小机器厂拼装的土机。 发记卖的时候,说是二手。 实际上,鬼知道转了几次手,改了几次装。 反正,跛荣之前信誓旦旦对林远山保证,如果昼夜两班倒,日產次品胶花有两吨。 可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发记这套机器,经常发生故障。 也就是跛荣是大师傅,样样傢伙都能修,加上他有意做出一番成绩给林远山睇,带头卖命地干。 换做其他人当这个厂长,以这般恶劣的生產条件,哪有16.1吨的產出? 现在听到,林远山准备整套换成进口货。 跛荣顿时大喜,他抢过陈炳手上的单据,用熬红的双眼看了看,大致有底了。 拉住陈炳手腕,跛荣嘿嘿笑著:“陈老板,今次终於轮到你发达了! 黄河淘汰的傢伙,放在外面,大把人抢著要啊。 至於发记这套,耐用省电易操作。你是卖模具的,机器方面也是行家。 业內人人都知,我之前在合顺做的,在这行都算有点名头。 你我互相知根知底,就没必要搞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那一套了。” 时年香江,正处旱灾。 跛荣整日待在厂房,那身汗味酸过白醋。 陈炳四季穿著长衫,出入一副儒商派头,每天不撒花露水,他都不出门的。 刚刚站在一旁等候,陈炳都要小心呼吸,努力忍耐。 这会儿,他被跛荣拉住说话,阵阵汗臭味和机油味钻入他的鼻孔,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那是那是,大家有缘分,才能一起在通州街做生意。 更何况,林先生他有言在先,这单十足益到我。”掏出手帕擦汗,顺便捂住口鼻,陈炳勉强笑道:“所以,我相信荣哥开出来的价钱,肯定很公道。” “好!那就这样,这边全套傢伙,一台碎料机、一台手动简易臥式啤机,这两套最值钱,算作1500块。 那台臥式滚筒混料机和电热式料斗烘乾机,我置办不到三天,现在500块出给你。 至於周先生送给远少那五台啤机,一台1000,5000块。”跛荣开口报价,左手比出一个六的手势:“加起来,正好7000块。” 这话一出,陈炳面色瞬间黑了下来,他一边对跛荣抱怨,一边瞥著林远山:“喂,阿荣,你有点过分了。 当初你帮林先生,在发记的手上顶下这家厂。 总共才花了2800块钱,这件事情,整条通州街早就传遍了。 现在这四只破机器,居然敢要我2000块。 那是不是,厂子和其他零散的傢伙,就值800块啊?” 林远山站在一旁抽菸,一副我不管,这种小事,你找我的马仔去谈的態度。 跛荣肯定不会让林远山难做,他拉住陈炳走开两步:“陈老板,就发记这厂子,又小又在巷內。 除了机器,你说剩下还能值几个钱? 大家都是在塑胶这行混饭吃的,我也不怕直接和你讲。 隨便找个地方租下来,把机器摆进去,不就能开工了? 也就是远少坚持走正规化,提前註册工厂,否则,我现在肯定劝他,將整个小厂再次出手卖掉。 总之,一句话,7000块,你要就接下来。 不要的话,我去业內放风。 我相信,就凭远少和黄河塑胶走得这样近。 大把同行,愿意通过这张单子接近他,顺便捞点下级代工单子做做。” 老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跛荣以前帮老余叔侄做事,月薪一百二十,兢兢业业,埋头苦干,堪称牛马標兵。 这才跟了林远山多久啊? 跛荣也学奸了,懂得打出黄河塑胶这面旗来唬人了。 陈炳一边忍著臭味攻击,一边算著这些机器的市价。 结果他发现,还是有得赚,可利润空间很小,七千进价,八千售价。 算上资金回笼时间,占用仓储租金,以及销售过程的人工付出,这笔生意,等同鸡肋。 看著跛荣,陈炳低声说道:“阿荣,要不要这样狠? 你想在你老板面前爭取表现,我也有一家老小需要养的。 你报这个价钱,我真是没得赚。” 跛荣尷尬笑了笑,指指站在几步外的林远山:“你和我讲这些没用,拍板是那位。” 第80章 未雨绸繆,做点日杂用品 说到底,还是要去求林远山咯。 难怪被人叫做奸人远,难听的话,全让跛荣来说,他自己就来最后做好人,就是不知道,能够减多少钱…… 陈炳想了想,甩开跛荣,大步走到林远山面前:“林先生,一口价5000块我打包走! 现款我给三千,剩下那两千尾款,还要分作两期。 你是知道的,之前那场废料风波,我和王財他们,各自都亏了一笔钱。 我手头的现金,真是无多。” 从石硤尾分厂,財务室那个电话开始。 林远山就一直在钓著陈炳,这会儿,眼看火候到了。 他不慌不忙笑了笑:“炳叔,你不要急。 我在电话里面和你说,这单生意益到你,自然不会食言的。 不是我林远山在吹,几千块钱的机器,还不值得我用自己的名声出来交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林先生,你的意思是?”陈炳表情迟疑,小声问道。 林远山拍了拍身边的机器:“炳叔是开模房的。 如果我想弄点日杂用品的全新模具,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搞定?” “这个简单,我是车模具出身的。”突然提到日杂模具,陈炳十分不解,可也是拍著胸脯保证:“如果林先生需要,我保证给你提供一流的模具。” “那好,阿荣,这批机器,就以5000块钱的价格,打包转给炳叔。”林远山叫来跛荣,当场就让了2000块的利。 跛荣点头应下,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確,妥妥的工具人。 隨著许能加入团队,他一个跛子,想在林远山麾下站得稳。 除了做好手上的事,但凡林远山有乜需要,他全力配合就对了,其他事情,不用多嘴。 这边,陈炳看到林远山这样乾脆地答应了,他內心反而有点没底,总感觉,奸人远又在算计自己什么。 张张嘴巴,陈炳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林先生,您需要我做的日杂用品模具,没有什么特別要求吧?” “没有!”林远山斩钉截铁摇头:“这些都是市场通货,怎么可能有特殊要求。甚至,你仿照市面热门款式给我开模都行。 我准备顺带那些次品塑胶花,一起出口南洋那些小国的。 我不怕侵权被告,只是要求模具要新做的。 而且你卖给我,希望你嘴巴能够严实一点,日后不管谁来问你,你都不要说出去。” 陈炳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什么陷阱,也就放心地答应下来。 市面日杂塑胶用品,最热门、销量最高,分別是以下五类產品。 塑料平头梳子、带翻盖的长方形肥皂盒、圆形漱口小水杯、日用圆纽扣(老式4腔连体那种)以及塑胶人字拖。 这些模具都是大路货,也是炳记模房卖得最多的產品。 五套全新模具加起来,市价2430块,陈炳给了一个友情价,只收2200块。 顶掉林远山急著甩掉那些本地土机,陈炳匆匆回去,带了2800块现金,当场结清。 留下一个位於土瓜湾的仓库地址,陈炳叮嘱將机器运去那边,然后他就说要找买家,急匆匆地离开了。 走出这间仅有300平方尺的小厂,陈炳发足狂奔,衝出巷口,才敢大口大口呼吸。 “扑街!跛荣得多少天没洗澡了,浑身都醃入味了吧?”掏出风油精,抹抹人中,陈炳终於缓过气来。 抱怨几句,陈炳扭头望向巷內,看到林远山穿著西装,居然搭著跛荣的肩膀走出厂门,忍不住心生佩服:“活该你发达,这样都能忍,这个后生仔真是犀利。” 叮嘱跛荣待到新机器就位,才將目前在工作的旧机器,交付给陈炳,林远山就吩咐铁头拉车,朝著深水埗码头c区赶来。 以前扁担威这个堂口的陀地,是设在大顺麻將馆。 可自从顺利在码头c区插了旗,扁担威就对外宣布,自己以后常驻这边。 他摆出一副死守的態度,反而让准备给他下绊子的鱼头明投鼠忌器。 说到底,出来混的,当你是底层四九仔的时候,反而能够无所畏惧,一旦抓住机会,就敢打敢杀博出位。 可到了分区堂主这个级別,又都是年龄四十出头的,大部分时候,需要审时度势了。 嘴上不服,放几句狠话,这个可以有。 派下面的人出手做事,只要你財力允许,事后罩得住,那也是基本操作。 可如果对面连陀地都挪过来了,这时候还要上去死磕,那鱼头明,就太过愚蠢啦! 铁头是林远山的保鏢兼车夫,又跟扁担威那帮人很熟悉。 有关码头这边的形势,无需铁头主动打听,和洪顺的人,就会主动告诉他,算是间接通过他,让林远山能够知情。 车铃叮叮,从通州街过来的途中。 林远山就从铁头的口中,了解到码头各方势力的明爭暗斗。 c区位於码头最里面,黄包车需要经过a、b两个仓库区域。 铁头拉著车,先从鱼头明的地盘上经过,后者刚好搬张躺椅在陀地门口晒太阳,听到车铃,抬头看了过来。 认出林远山这部专属座驾,鱼头明哼了一声,继续躺下去假寐。 大佬这样明確表露出敌意,福义兴这帮马仔,就不用说了,一个个怒目看著黄包车,直到铁头拉著车子进入b区。 b区是潮勇义的地盘,烂命彪早有吩咐,如果两边打起来,得帮扁担威这边。 故而,就算今日烂命彪没在这边,正在监督苦力搬货的那个小头目,也是衝著铁头点头微笑。 林远山坐在车斗,自从进了码头,他就一路认真观察。 等到车子停在c区货仓门口,一下来,林远山就对著前来迎接的扁担威笑道:“烂命彪那边,最近是不是和你们这边走动频繁?” 扁担威惊讶看著铁头,这个消息,他还没派人知会铁头,林远山怎么知道? “我从码头进来,路过a、b两个仓区,从两帮人马对我这部车子的目光,我就看得出来了。”林远山笑了笑,带著扁担威走进货仓:“正好,今天我做了一些准备。 將来如果有人搞事,可以用来反制他们。” 第81章 家信,信物,航线 深水埗,通州街。 位置较好那边是临街商铺、小工厂和家庭作坊; 对面那边,前半截是唐楼,后半截靠近码头那一片区域,就是深水埗码头管理处,画出来的临时起卸区。 放眼望去,一水都是前面铁皮竹棚货仓,后面竹篱露天货场。 abc三个仓区,有大有小。 其中福义兴鱼头明占的a区最大,8间独立隔间的铁皮货仓,单间1600平方尺,仅是室內占地面积,就有12800平方尺。 货仓后面,用竹篱隔开的露天堆场就更大了,大约有20000平方尺。 b区是潮勇义烂命彪的地盘,6间略小a区的铁皮货仓,加上后面一个堆场,占地总面积,大约有20000平方尺。 林远山和扁担威租下来的c区,位於通州街最后那一段。 仅有4间铁皮货仓和一个8000平方尺的露天堆场,室內室外占地面积,勉强13000平方尺,算是这三个仓区里面,最小的那一个。 不过,c区也有优势,位置最近码头。 林远山他们每次上下货,会比其他两家人近一点,可以省下不少的人力。 眾人寒暄几句,扁担威就上前带路,领著林远山走进铁皮仓参观。 这段时间,林远山一直忙著塑胶厂的事,码头这边,他还真的头一次来呢。 “林先生,这边都是一些日杂用品,我让兄弟们弄来凑数的……”走向前面一堆用油毡布盖住的货物,扁担威掀开一个布角,露出下面堆放的杂物:“全是不值钱的东西,可既然进码头插旗了,我想著,总得弄点东西出来摆个场面。 要不然,仓库空荡荡的,不好看,也容易被人笑话。” 放下布角,扁担威对著身边一个瘦小男子使了一个眼色:“阿七,去,拿盒货下来让林先生看一看。” 绰號快脚的阿七应了一声,只见他快跑几步,攀上一架竹梯,几下就窜上用大竹隔开的简陋二层。 铁皮货仓的二层,只留一米五的高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阿七躬身快走期间,脚尖落处,铺在大竹上面充当地板的薄竹篾席,洒落一蓬蓬浮尘。 看到林远山抬头望去,铁头连忙护著他后退几步。 这些浮尘,如果落在脖颈,一旦流汗,日晒过后,立即发红髮痒。 好在,阿七动作很快。 上去不到一分钟,他就滑著竹梯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三指宽,半尺长的瓦楞纸盒。 林远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五支用薄卡纸分装开的透明硬质玻璃瓶。 掏出一支凑著灯光打量,林远山低声问道:“原厂原瓶,是一盒十支装,50万单位/支。 这些本地药房,重新分装的水货是一盒五支,不仅少了英文说明书,连同包装都简陋了许多。 最关键,我听人讲,香江有些黑心药房,知道买这种货是为了走私,就弄葡萄糖乾粉进去稀释,搞得药性大降。 阿威,这批货不会有这种情况吧?” 扁担威拍著胸脯,沉声回道:“林先生放心,我搵的货运绝对可靠。 也有在城寨搵那几个销牌的西医验过,药性靠谱,不会有蛊惑的。” “那就好。”林远山將药品放回药盒递给阿七,又从钱包取出一张当票:“这张票是潮安押二层刀那家人的。 你將钢笔赎回来,那支笔是信物。 我等下写封信,到时候,你先去信上的地址搵到我老豆。 待他见到钢笔,再看完信,他会想办法帮你们安排下一步的。” 扁担威接过当票,迅速扫了一眼,见到上面【五百圆整】的字样,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好傢伙,就目前金价960/两。 这支笔就算纯金打的,也当不了500块啊! 註:司马两=37.429克 再看看当票上面,【现银即找,宽鬆当期,日后隨时赎回!】那一行字。 扁担威一时间,他有些吃不准林远山与这家当铺的关係。 收好当票,他小心翼翼问道:“林先生,这家大押……是胶己人?还是……” 林远山瞥了他一眼,笑著问道:“开当铺的,能是好人?” “不能!”扁担威连连摇头。 “好人能开当铺?”林远山再问。 扁担威有些懂了:“好人哪开得了当铺?得是孬人,他才能做这一行。” “那不就得了!孬人,他能是胶己人吗?”林远山冷冷一笑,正好走进扁担威用木板简单隔开的办公室。 铁头走在后面,愤愤將二层刀绰號由来,以及林远山当初上门诈胡潮安押这笔钱起家的事情,大致与扁担威说了一遍。 扁担威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懂了!我亲自去办他。 妈的,专门宰家乡人?哼哼,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刀利,还是我的扁担硬。” 这个时候,林远山已经借了师爷明的纸笔,写好一封书信。 信上內容,除了匯报平安抵港,概述近期情况。 林远山直接点明,林父身份特殊,希望通过这条西药走私线路,能让他为集体立功,改善一下生活处境云云…… 其实这件事,只能发生在粤闽两省。 原因无他,宗族二字。 以林家背景,你放在其他省份。別说翻身,你动都別想动一下。 唯有在粤闽,这两个宗族势力根深蒂固的地方。 才有林怀瑾拎著粪勺,受到监管,却能耗掉家族几代人的人情,寻得一线机会,送林远山前来香江。 这会儿,林远山让扁担威带著钢笔和信件去找林怀瑾,也是准备让林怀瑾,请出林氏的老人,去搭隔壁东里镇樟林公社的路子。 ps:可能有其他省份的书友,会怀疑这段剧情,你们那边就那么团结? 我这里给出一个案例,鬼子投降之后。 起初,不是蓝方得势? 那会儿,一伙红方人员被抓,要在东里镇六狮码头打靶。 南砂寨一帮族老过江去堵枪口,对面当晚,偷偷放人了。 这事谁通风报信请族老出面——加入蓝方某个林姓族人。 话归正传,林远山把信封好了,递给扁担威。 扁担威取一张油布包起来,贴身藏好。 此次出海,这次押船的人,肩负著开闢路线的重任。 扁担威准备亲自出马,等那边顺利接上头了,来往多几次,他再考虑让其他人接手。 第82章 肥肉引蚊虫 林远山和扁担威,又商量了一下出海的细节,包括带点什么精而巧的东西去对面送礼之类。 不知不觉,林远山在扁担威这边,饮了一泡工夫茶。 看看时间,下午二点。 林远山起身准备离开,鸿发厂那边,下午还有机器送来。 现在团队里面,管理人手严重不足,他这个老板,只能在现场盯著。 扁担威带人送到门口,黄包车已有醒目的帮眾,趁著大佬们谈事的时间给洗刷乾净,还给链条上了油呢。 铁头拉过来,等林远山上车坐好,车铃叮叮响起,跑得又稳又快。 大白天的,这三个专门走私的仓区,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装卸货物,如有做事,基本都会选在深夜。 故而,林远山进来的时候,只有他这部黄包车,现在要回鸿运街,也只在b仓区和a仓区的交界处,遇到一伙帮会成员。 带头的壮汉,身材魁梧程度不逊铁头,身后带著四五个年轻男子,步伐稳健,眼神锐利。 最引人注目,莫过於此人只穿一条绸裤,上身打著赤膊。 两块胸大肌,十分的发达,就是纹身另类,不是常见的豺狼虎豹鹰蛇龙,居然绣著一只顶角的大水牛。 双方面对面,互相观察不到一秒。 可能铁头最近接触,不是铁头威就是吴世豪,气场已非当初在潮安押被二层刀呵斥的落魄车夫; 也可能坐在车斗里的林远山,派头不像没来头的,这壮汉衝著他们点了点头,带著马仔与黄包车擦肩而过。 车铃迅速远去,壮汉带人走到c区,阿七远远看他过来,脸色一变,连忙进去通知扁担威。 “大只坤那扑街又来了啊? 草!以前我在大顺,麻將牌九骰子番摊样样有得玩,他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现在我搬来码头,他天天来?”扁担威骂骂咧咧,抄起烟盒走出仓库。 这个时候,刚刚路遇林远山那个壮汉,已经满脸笑容,在仓库门口派烟仔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扁担威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对方胸前牛角:“阿坤!今日又得閒啊? 来来来,先抽支烟,进来饮茶。 嘖嘖,每次看到你这幅纹身,我都忍不住要赞上几句。” “威叔,你喜欢啊?”大只坤鼓动劲力,两团胸肌抖动,水牛隨著顶角,活灵活现:“你也可以啊,需不需要我介绍纹身师傅给你?” 扁担威內心暗骂痴线,脸上却是笑容不改:“不了不了,我都四十多了,老了老了,身材不如你们年轻人,水牛纹上去也得变成奶牛。” 大只坤哈哈大笑:“威叔讲笑啦,你可是红棍啊! 正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只要你条扁担在手,我们这帮年轻人一起上,估计都不够你一个人打的。” 双方商业互吹,看著其乐融融。 可实际上,说要请大只坤进去饮茶的扁担威,双腿挪都不挪,就死死钉在仓库门口。 大只坤也不强行进去,反正一边抽菸,一边扯淡,摆出一副我不翻脸,却要耗下去的架势。 至於双方马仔,或站或蹲,各自跟在自家大佬身后,表情一个比一个桀驁,就差一个信號就能开打。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b区潮勇义和a区福义兴人马的注意。 鱼头明叼著一根香菸,带著几个手下走过来看戏。 刚刚林远山路过给他带来的鬱闷,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大只坤,开平人,和洪顺现任坐馆诉苦强麾下五大金刚之一。 早年,他在元朗种田,后来租用屯门废弃的穀仓,开始给从事走私水货的各方势力提供仓储牟利。 后面,大只坤投入诉苦强门下,扎职红棍,使一条螺纹撬棍,专门负责诉苦强在新界各种非法物资的仓储,又有绰號,新界总管! 扁担威比大只坤高了半辈,因为他曾经的拜门大佬,原和洪顺双花红棍汗巾青退出江湖,所以扁担威在帮会里面,其实地位很尷尬。 说他能打,不是拔尖; 论起辈分,不高不下。 其实,从他被诉苦强安排在石硤尾堂口当话事人,就能看出扁担威在帮会的咖位。 当叔公辈退居后方养老又不至於,开疆闢土驻守油水区又不够格,就只能呆在穷乡僻壤喝西北风了。 可谁知道,扁担威无意押到宝! 捞住一条大腿,还真有起势的可能。 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居然在深水埗码头插了旗。 这下子,诉苦强就动了心思了。 前面扁担威被鱼头明打得即將退场,他身为坐馆没有给予支持。 现在开口夺分区堂口这块飞地,就有点吃相难看,事成也是江湖笑柄。 可要说放弃码头这个油水区,他又捨不得,更在担忧,万一扁担威在林远山的支持下,做大做强,未来可能威胁到他这位坐馆的地位。 想来想去,唯有从新界调大只坤过来,一步步尝试挤入码头。 其实,大只坤也很无奈。 一个能把水牛纹在胸口的男人,他的性格,大家也能猜出一两分的。 好好当著新界总管,安稳无爭,每天锻炼肌肉多香啊。 阿公一个电话,就叫他来码头排挤扁担威,偏偏二人往日无讎,还是同门,还是辈分差了半辈。 这就是一个做成被人骂,做不成被人糗的苦差事啊。 抽了一包香菸,留下一地菸蒂。 大只坤算算时间,大致来了一个钟头,回去足够向诉苦强交代了,就伸伸懒腰,向堵住门口的扁担威辞別。 扁担威聊天聊到口乾舌燥,终於等到这傢伙要走,也是鬆了一口气。 目送大只坤一行离去,扁担威用指肚抹去嘴角的白沫:“妈的,看起来,阿坤没有抢码头的想法啊。” “唉,说白了,都是老顶搞出来的。”师爷明端了一碗盐水过来,递给扁担威。 扁担威接过,仰头喝掉:“我知道,可是这样天天耗著,礼拜三我还怎么出海?我走了,你顶得住这头牛?” “顶不住也得顶!最多,我请他进去喝茶咯。 ”师爷明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反正到了那个时候,货都被你运走了,也不怕被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第83章 接触三行,捡到一只未来龙头 从深水埗码头出来,林远山一路赶回鸿运街鸿发厂。 走私西药那件事,该做的,他已经做足,剩下就让扁担威去处理。 如果说直接放水,养著这个堂口。 林远山目前还做不到,可要说开发財路,他已经做到位了。 黄包车停在厂门口,铁头按下车把,林远山顺势下车。 二人走进厂门,就看见神打辉带著几个和洪顺帮眾,正在忙活,一旁堆著一堆砖头,看样子,已从跛荣那边领到钱,开始修建伙房了。 “林先生。” 看到林远山,几人纷纷打起招呼。 林远山掏出两包未拆的好彩,拍在砖头堆上:“阿辉,修灶台的时候,考虑一下小兔的身高。” “哦,好的!”神打辉点头应下,叫来泥水师傅,转述了林远山的要求。 旧时香江,吃建筑这碗饭的,统称『三行工人』,即是:斗(斗)木、泥水和打石。 其中带头的人,俗称泥水师傅。 相当我们这边的包工头,只是香江这里,依旧延续旧时代带学徒制那套。 三行工人,既有技术,还有力气,从业人员之间,不是师徒,就是亲属。 相比其他行业,他们更加团结,也更不好惹。 其中,除了耐不住辛苦,坚持出来吃江湖饭的,大部分三行工人,只在帮会掛个蓝灯笼而已。 可隨著香江房地產起飞,这条潜规则,即將被打破。 不久的將来,既有江湖猛人亲自带队成为泥水师傅,也有泥水师傅为了抢工程,开始从灰转黑…… 神打辉叫来这伙人,就是和洪顺的蓝灯笼。 平日,帮里需要修修补补,帮眾要修房屋,都会请他们来做工,收费便宜,效率还高。 现在站在林远山面前的泥水师傅,绰號泥头柄,澄海人,副手绰號崩嘴强,四邑开平人; 斗木是对亲兄弟,一个叫做锯木荣,一个叫做短钉仔,都是客家人。 另有一个负责搭棚扎铁的竹竿坤,以及一个散工,年龄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皮肤黑黝黝,被他们喊叫小强。 林远山是扁担威这个堂口的大水喉,別看他整日笑呵呵,见人就派烟。 可实际上,他外出有铁头隨行保护,如果铁头没空,就是神打辉跟著。 除了去黄河塑胶见周千河,这类不方便江湖人出现的场合。 任何时候,林远山身周都是有人护著。 哪怕是和洪顺的人,只要你非是石硤尾堂口,就不允许近身! 金主出钱出饭碗,江湖人出力卖命。 哪方做不到位,这条利益纽带就断。 这不!泥水柄听到神打辉招呼,连忙放下灰匙,双手在身上擦擦,小跑过来。 林远山与泥水柄说话,崩嘴强五个,一边做工,一边望著,可刚刚分神,就被神打辉一个手下大声呵斥。 “工钱,我按照行情给,可关键是工,你们要做好。 伙房是重地……”林远山叮嘱著泥水柄,旋即指了指乾瘦犹如麻杆的小强:“这两天,工贸署可能有人过来验厂,那孩子別让他来了。 一旦被工贸署的人看到,要花多一笔钱打点他们別告我僱佣童工的。” 神打辉叉腰瞪眼:“听到没有?下次別带那孩子来了。 妈的,你又不是第一天入行,这么小的孩子,提灰桶都没力气,你带他来做条毛呢!” “哎哎哎,林先生、辉哥,您两位息怒,我下次不带他来了。”泥水柄嚇得热汗滚滚。 这个时候,听到不许自己再来做工,小强果断扔掉比他还高的铁杴,飞快朝著林远山方向跑来。 在他的眼里,能让神打辉这种大佬都小心服侍的人,又穿著高档西装皮鞋打著领带,林远山肯定是在场说话最管用那个。 “喂!站住!” “扑街仔!你想做什么?” “拦住他,拦住他。” 突然发生这事,负责看著这伙工人做事的和洪顺帮眾,纷纷大惊。 有人护在林远山的面前,有人张手来堵小强,更有人掏出砍刀,果断制住斗木兄弟和竹竿坤。 加上一个嚇得面无血色的泥水柄,那场面,乱作一团! 神打辉气得太阳穴啵啵地跳,右手缓缓探向腰后。 就在神打辉五指握住刀柄那一刻,林远山轻声笑道:“阿辉,不是吧,连小孩都砍啊?” 先稳住险些暴走的神打辉,林远山挥退面前几个和洪顺刀手:“放他过来啦。十几个大人,在我工厂內围堵一个小孩子。 信不信这事传出去,你们整个堂口,都要变成笑话啊。” 林远山开口,眾人才察觉,自己这个反应,確实有些过激了。 看看大佬和铁头哥,面对变故,稳如泰山,难怪二人可以站在林先生的左右…… 没了眾人围堵,小强终於跑到林远山面前。 他抬头握拳,瞪著眼睛喊道:“老板,我干活很卖力的,我只拿一半的工钱,不要让柄叔赶我走好不好?” 林远山闻言,看向神打辉。 神打辉连忙解释道:“三行工人,就算散工,都是算做技术工种。 这个孩子哪怕领一半工钱,他日薪都要比码头苦力多,大约可以拿到4块钱。” 码头苦力,基本掛有字头。 一个月30天,最少24-26天有工可以开。 可三行工人就难说了,必须泥水师傅先接到活,手下的班底,才可以有事做。 日薪是比苦力高,可平均下来,月总收入就很难讲了。 这个时候,泥水柄也连忙解释道:“林先生,小强他家里很难的。 他只是听到辉哥那句话,担心没工开,家內断了粮,才会无意冒犯到您。 您大人有大量,別和他计较。” 林远山上下打量著小强,这孩子也不畏惧,昂头挺胸与他对视。 穷苦出身,一旦遇到有钱人,少有能够不怯场的。 更何况,小强年纪不大,有这个胆气,就更让林远山意外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远山好奇问道。 小强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我叫凌大强,我阿爸阿母身体不好,靠我出来搵食,老板,你发发好心,我会努力做事的。” 凌大强,绰號地盘强,60年代三行工仔出身。 70年代,此人靠著敢打敢杀,悍勇豪义,承包土瓜湾、红磡片区的楼屋建设。 巔峰时候,麾下3支施工队,160名三行工人,养著80名脱產马仔,人称地盘龙头! 第84章 奸人远身边没有凡人 一听凌大强这三个字,林远山眉梢一挑。 打量著面前乾乾瘦瘦,像只酱油螳螂一样的小强。 他瞬间想起和洪顺一个在70年代崛起的江湖猛人,那位地盘龙头,確实十几岁入了三行,而且也是散工出身。 能被林远山记住,就是对方短短十几年的精彩人生。 此人先靠房地產发了一笔,立即出钱在和洪顺內部竞选土瓜湾话事人。 等到躋身帮会中层,又果断丟出地盘里面黄赌毒的场子给其他堂口的老大,自己一心搞建筑。 到了70年代末期,凌大强已经淡出江湖和商场。 据说,他带著一家老小跑去马来西亚当富翁了。 香江虽小,但自50年代开始,从来不缺搅动风云的人物。 有人爬到峰顶还不满足,还想飞上天,结果摔下来,啪嘰一声扑街,也有人忍住名利诱惑,偷偷潜水上岸,深藏功与名。 收回打量小强的目光,林远山淡淡说道:“能干?能干有个屁用啊,你有新界的牛能干吗? 现在你日薪4块钱,我算作阿柄关照你,每月让你做足30天,才120块钱? 可你有没想过,如果被工贸署的人,认定我僱佣童工。 我就得用钱餵饱他们,不要去告我,这一笔茶水费,最少都得200块钱。” 林远山的话很冷,也是很现实。 原本倔强看著他的小强,不知不觉,將脑袋低了下来。 好在,就在小强心生绝望的时候,林远山话风一转:“不过,看在阿柄哥的面上,我就发次善心。 吶,如果工贸署的人,这几日过来验厂,有人看到你在干活问起来。 你就说,你阿哥名叫林远山,这家厂是胶己人的。 你帮忙,是自己觉得盖房好玩而已,並非受僱领薪水的童工,知道不?” “知道知道!多谢远哥。”小强喜出望外,抬起脑袋喊道。 泥水柄也没想到,林远山居然会这样处置此事。 特別那句『看在阿柄哥的面上』,更是让泥水柄有种莫名的顿悟——难怪林先生年纪不大,就能当石硤尾堂口的大水喉。 看看人家的格局,瞧瞧人家的心胸,该他发达! “林先生您放心,我会看好小强的,不会给您或者工厂添麻烦。”面色肃然,泥水柄对著林远山保证道。 林远山笑了笑,顺便递了一根香菸过去:“两个澄海人,不说客套话。 柄哥,我很忙,这两个工厂到手,我没时间去检查。 你盖好伙房,顺带帮我看看,如果有水渠塞住,或者老鼠洞之类。 该修修,该补补,最后工钱一併让阿辉结算。” 泥水柄连连摇头:“哎呀,这种小事,我几下灰匙下去就摆平,算什么工钱?” “要的要的,我知道柄哥为人重乡谊,工可以白给,可灰总得成本。 就这样了,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合作呢,这点小事,別推来推去,让人看笑了。”林远山说完这话,正好黄河那边又安排一部机器运过来,连忙招呼神打辉安排人手上去接应。 看到林远山掏出烟盒,微笑给开大板车的司机递烟。 小强一脸认真看著,內心下定决心,自己以后也要学这位远哥这样,做一个不让人討厌的有钱佬。 泥水柄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强的脑袋:“还看?妈的,算你小子运气好,今天遇到林先生这种好说话的主顾。 下次醒目点啊!不要冒冒失失的,我刚刚真是被你嚇到心臟病差点爆发,草。” …… 小强和小兔不同,小兔是走投无路,加上年龄小,心理被她那个赌鬼老妈搞得有点问题。 才让林远山靠著个人魅力和嘴遁忽悠,收养当做免费厨娘。 小强心智已经成熟,又有一定的谋生养家能力,想要收下当做地產先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借个弟弟的名义,让他能够保住工作,林远山及时剎车。 他决定,暂时不再市恩,也给对方一段在三行这个行业里面发育的时间。 等到眾人將机器从车上卸下来,安全挪到厂房里面,已经接近落班时间。 小兔又来派饭,不过这一次,帮她抬著重物的人,是通州街那边的歪仔。 看到伙房已经开始施工,小兔难得露出笑容。 在场熟悉这个小姑娘,个个都是暗暗嘆息,这个丫头,明明长得很可爱,却整天冷著一张脸。 除了遇到林远山会笑,其他时间,小兔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 “多笑笑,別整天冷冰冰的。”林远山接过一个饭盒,顺手又揉了揉兔头。 小兔哦了一声,努力抬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林远山不忍直视,甩甩筷子:“算了算了,別太勉强了,顺其自然。” 被远哥嫌弃,小兔鼓起腮帮生闷气,偏偏这个时候,小强提著一个大饭盒走到她面前:“妹头,给我打多一点饭,手別抖,多给点菜……” 很好! 刚刚没挨打的小强,瞬间就被铁头抓起衣领提到一旁修理。 小兔鬆开手,铁饭桶下压著一把刀,刚刚小强一句妹头,她已经抓上刀柄了。 继续派饭,直到所有人都分到饭菜,小兔才走到神打辉身边,低声问道:“那个好像滷鹅的小子是什么来头?” “小强?没来头,我们堂口掛名的蓝灯笼,也就是非正式成员,不过,我发现,林先生,好像很重视他的样子。”神打辉一边吃饭,一边回答道。 小兔眉头微皱,低声抱怨道:“看上去没什么本事,说话也没什么礼貌。 辉哥你帮远哥盯紧点,別让这种小瘪三靠近他。他现在有钱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都想靠上来。” “放心吧,兔姐,我会看著的。”神打辉用力点头,这可是煮饭婆,千万不能得罪。 最关键,听说铁头说,这丫头还是一个狠人。 当初在九龙城寨,差点被亲生老母推去顶高利贷,她的手里,可是握著刀的。 叮嘱好神打辉,小兔起身恢復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路过铁头身边,她轻飘飘说了一句:“铁头哥,多抽几个嘴巴。” 第85章 该搬出城寨了 放下一句『別打残了』,林远山就不去理睬了。 早早被迫出来谋生的小孩,身处底层,言语举止,总会沾上一些小毛病。 这是他们的无奈,是为了保护自己,故意套上的带刺盔甲。 可是,既然凌大强被林远山给遇到,他又有意招揽这根苗子。 让铁头修理一下对方生错的枝丫,从长远来看,对凌大强有好无坏。 吃过午饭,林远山上了黄包车,吩咐铁头拉著自己前往深水埗汝州街。 他现在名下拥有两间工厂,算是香江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不管是客人来访,或者自己住家,都不適合继续租在九龙城寨。 去外面选个房子搬出来,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一听要搬出城寨,铁头最兴奋,他一路上两条腿跑得起风,很快就將车子拉到汝州街靠往福荣街的中段。 这里毗邻鸭寮街和南昌街,在60年代的香江,是深水埗核心的唐楼区。 最关键! 四条十字交叉的街道,楼下全是塑胶配件铺、五金铺、潮州杂货铺。 从事塑胶行业的中小商贩,每日自旺角、油麻地、九龙城来往此处,算得上是一个『四埠聚商』的小繁华区。 黄包车一停,林远山还没下车,路边已有一个穿著灰色老旧西装的青年小跑过来。 “老板,我叫阿杰,这一带的福荣街、汝州街、元洲街,我都熟啊!”自称阿杰的青年,满脸笑容对著林远山说道:“您有乜需要,言语一声,不管是见客看货,还是开厂租楼,我都ok的。” 註:见客,不是妓女那个见客啊,別想歪了。 这是老派商业术语,是各家工厂將各自特色產品放风给这些大小中介,如有採购商过来,中介带採购去自己相熟的工厂看货抽佣的。 林远山没接阿杰递来的555香菸,而是拆开一包便宜的健牌发了一圈:“我先隨便看看,阿杰是吧?有需要的话,我再来找你。” 说完,林远山点上香菸,大步走向最近一栋贴有招租的唐楼。 阿杰连忙喊道:“老板,老板……” 铁头伸手拦住他:“哎哎哎,你小子嚷嚷什么呢?別自討没趣啊!” 看看铁头那魁梧的块头,阿杰沮丧闭上嘴巴。 铁头先將黄包车,寄存在旁边一家士多店门口。 然后他就亦步亦趋,牢牢跟在林远山身后。 任何商业繁华的地方,都有类似小杰这种靠著嘴巴谋生的私人中介。 相比坐在茶楼,专做同乡、熟人生意的巧如。 小杰这款,在街头接四方客,层次更低一级。 他的手头不是没有资源,相反,在他熟悉街道,优势还要高过巧如。 可是,因为手头资源有限,所以更加看人下菜,好比他身上穿的西装,已经洗得发白,衣领袖口的面料甚至都起球了,却还见人就发555香菸。 林远山初到香江,过去凤如茶楼找巧如,当时叫铁头去买的总督,那价格还不如555呢。 假如林远山刚接了那支555香菸,小杰就能从他的神態和反应,大概判断出眼前这个客人是什么货色。 林远山带著护卫,却抽便宜的健牌,身上穿的西装又是手工的,而且態度疏离,这就让小杰无从判断了。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遇上这种吃街头饭的,千万不能从对方言行举止老不老实来判断为人,你一不小心,就得挨宰的。 林远山带著铁头,连续看了几间掛有出租牌子的唐楼,发现不是楼房老旧不合,就是环境太差,或者租金太贵…… 整个过程,小杰既没凑上来,也没离开。 他一路跟著二人,看到一个房东,居然能把一间板间房,给报出月租100块! 小杰满脸著急,一副想要提醒林远山,又担心开口坏了行规的模样。 板间房,就是唐楼中层的独立单间,面积普遍在220-260平方尺,大约是20-24平方米。 林远山他们三个人,其中小兔还是女孩子。 最適合,就是租用这种户型,然后自己再用木板隔开小房间。 市面行情,租价大约是70-80港幣。 不要以为很便宜啊,前面有说过,这个时期,底层家庭一个月才多少收入? 码头苦力,就算日日有工开,甚至加夜班,月收入都很难超过120块钱。 看了快一个钟头的房,林远山不急,小杰真是急了。 街头中介,开张不易。 一路跟下来,小杰自认看清林远山了。 这是一个愿意花钱,却也对租房环境有些挑剔的客户。 因为,刚才那个房东报价100块租金,小杰站在几米外看得很真切。 林远山连眼皮都不眨,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吩咐带路。 最终没有成交,是林远山听到房间在五楼,嫌弃水喉水压不够,容易缺水。 “铁头哥,走了大半天,口有点渴,过去士多店休息一下,饮支可乐先。” “好哇。不过远少,我那支可乐,可不可以换成喜力呢?” “不行,喝酒拉车,不安全。” 听到二人对话,小杰更加肯定了,林远山还很重视安全。 等到林远山二人在士多店的门口开了可乐,小杰这才打好腹稿,继续保持笑容迎了上去。 “老板,您需要的房源,我手头有! 三楼,260尺,前租客还改造了一个小卫生间。 价格不高,85块月租,押二付一,您如果觉得还行。 我带你们过去看一看。”一口气说完这些,小杰掏出5毛钱拍在士多店柜檯:“这两位客人的可乐,我请!” 这5毛钱,小杰喊得气势十足。 不过,请不要笑话他,按照街头中介抽佣的行规。 如果这单生意能成,业主和租客各出半月租金,就是小杰的收入85块。 实际上,可能两三个月,他们这种人都无法谈成一单。 要不然,同样跟了一路的他,不至於连自己都捨不得开支可乐。 林远山钓了这傢伙一个钟头,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个时代的香江唐楼,都是整层共用一个公共厕所的。 小杰手上这套,居然带有一个改造出来的独立卫生间,那是超值了。 第86章 是个人才 咬著吸管,林远山啜了一口可乐,眼里带著笑,不用点手段,哪能遇得上这种特殊房型? “行!那就前面带路吧。”拍了拍裤腿,林远山抓著可乐樽走出士多店。 铁头见状跟上,小杰等到林远山鬆口,赶紧跑到前面带路。 三人步行七八分钟,走到元洲街近长沙湾道的位置。 这里已经有点靠近深水埗码头了,虽然少了几分四街交界的繁荣,也得到远离喧囂的寧静。 小杰没有说谎,这间位於三楼的大板间,採光,墙体等方面都是上等。 林远山最看重那个独立卫生间,空间不大,却也够用,还铺了瓷砖,估计上个租客也是一个爱享受的。 能够在百忙之中,挤出一个钟头时间找房子。 这对林远山现在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看到满意的,他直接拍板:“行,就这间吧。” “好好好,老板您满意就好。”小杰喜出望外,他都有准备,林远山会砍价之类,真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 其实,他哪知道。 林远山能够花费时间在他这个小人物身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初来香江,阿远的时候,可以靠著一张厚脸皮白手起家。 这会儿都是林先生了,连诉苦强通过扁担威送来的唐楼不肯接受,更別说去麻烦巧如! 你说,走正常流程,付介绍费给巧如? 人家做的就是人情这门生意,林远山愿意给,也得现在的巧如她肯收啊? 要知道如姐的背后,除了一个烂命彪,还有一个陈燕妮。 林远山对如姐很感激,可对她后面那二位也很警惕。 等到小杰通知业主过来收钱交锁匙,林远山也是暗暗嘆了一口气。 说到底,还是人手不够。 师爷明需要帮扁担威查漏补缺,现在分不开身。 如果再有一个类似四眼文那样的人手,也就不用连这种琐碎事情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了。 这时候,小杰与业主填好合同,看到林远山站在窗边,轻声提醒道:“林先生,麻烦您过来签个名。” “让铁头哥签就好。”林远山挥挥手,思考一半被人打断,他颇为不爽。 铁头应声过去,签名交钱,业主留下一句【安宅大吉】,就带著钱和租约离去。 小杰这笔单,收到两边佣金共计85块,喜得眼角都在笑。 点好钞票收进钱包,他朝著林远山走近两步,不过下一秒,就被铁头虎著脸拦下来:“喂,你还想做什么?” “陆大哥,我想问问林先生。 需不需要我去介绍一帮三工师傅过来,帮忙你们做下隔间?”搓著掌心,小杰点头哈腰,满脸討好:“又或者,如果需要置办家具。全新、二手,我都有货源的。” 铁头越听越不耐烦,早就知道这些中介好像牛皮糖一样粘人。 可像小杰这一款,前后跟了他们快2个钟头。 现在已经成交抽佣了,居然还要继续纠缠的,著实有点惹人烦了。 “不用不用!我们有认识的熟人在做三行。”铁头伸手抓住小杰左肩,不顾对方哎呀挣扎,將他转过身来,推出屋外:“这里不需要用到你了,你可以走了。” “陆大哥,陆大哥,林先生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走走走,再吵吵,別怪我抽你!” 举起巴掌,嚇得小杰跑下楼,铁头骂骂咧咧走了回来。 林远山试用卫生间,放水出来:“他也是想抓住机会,在我身上多做一两笔生意而已,犯不著和他计较。” 铁头刚要回话,房门被人敲响。 走去打开,铁头见到,刚被赶走的小杰,手里提著扫帚拖把抹布水桶,笑嘻嘻站在门口。 他见到铁头面色迅速转黑,连忙喊道:“陆大哥,我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今日承蒙林先生关照。 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如让我收拾一下卫生啦。” 林远山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铁头哥,放他进来吧。” 扭头应了一声,铁头俯身將嘴巴凑近小杰耳边:“你小子给我注意一点,如果敢搞事,別怪我捏爆你的脑袋!” 铁头语调不高,可语气里面,那是相当的森然啊。 小杰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艰难吞了一口唾沫,他骤然有点后悔,自己不该过於贪心,回来敲响这扇门。 这会儿,他有心想走,却也走不了了。 因为,林远山对这个廝混街边的小子,也来了兴趣:“喂,不是说附送打扫卫生吗?怎么还站著,快点进来啦!” 突然骑虎难下,小杰暗暗叫苦,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带著傢伙进门。 接下来,林远山继续站在窗边抽菸。 铁头站在一旁,他双眼警惕盯著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衣袖口,开始卖命干活的小杰。 而对他起了兴趣的林远山,也在暗中观察,结果发现,这小子胆量心態都不错,在铁头无声施压的情况下。 刚刚开始扫地,对方手脚都在发抖,可很快就镇定下来,很认真干著活,虽是男性,可做起清洁家务,完全不逊女子,不用半个钟头,就將房间打扫乾净,甚至连卫生间都洗了一遍。 手脚麻溜,能说会道,脸皮厚,有胆量。 嗯,是个人才! 林远山眯起双眼,看到小杰气喘吁吁收起东西要走,突然开口说道:“喂,忙到现在,水就没有,来抽根烟啦。” “哦,谢谢林先生。”小杰放下傢伙,披上西装外套走了过来。 等他接过香菸点上,林远山缓缓问了一句:“你门路这么多,背后是哪个字头?” “嗨,我这个人,不能打,不会杀,哪个字头要我? 不过,为了避免出门被人欺负,我在好几个社团掛了蓝灯笼。”小杰抽了一口香菸,苦笑说道:“像我这种人,哪方大佬都不能得罪,只能各个码头都拜齐咯。” 铁头疑惑问道:“不对啊,我虽然不太喜欢你,可你小子挺机灵的,你去码头当筹佬,完全可以胜任的!” “筹佬?陆大哥,那种清閒职位,等轮到我上,最少都得3-5年后了。”小杰哑然看著铁头:“何况,没人介绍,哪能那么容易进社团做文职啊!” 第87章 张楚杰,新界的张 听到小杰的抱怨,林远山目光平和,扫了他一眼:“不是没有大佬赏识你,而是你不愿意委身帮派这个泥潭。 你寧愿混跡街头,端一只最难端的碗。” 说到这里,林远山抖开刚才铁头和房东签署的租约,上面的钢笔字,又工整又利落:“我不信乜鬼『观字识人』的说法。 可就凭你这手字,隨便去哪里,你都是白纸扇人才。 现在你和我讲,为了避免出门被人欺负,在几个和字头掛了蓝灯笼。 没错!蓝灯笼不记名、不录海底。 口头跟大佬,不算正式成员,可你这样每个庙都烧了香,岂不是【周身债,周身友】? 嗯,有意思。 你这个玩法有意思。 任何字头,都不许你在另外一家掛了蓝灯笼。 日后有大佬,想要赏识你,你都升不了四九。 你只需四时八节,给各位大佬递封利是,就没人会赶绝你,当然,也没人会当你是小弟。 將来你有本钱了,想要走正行,底子也乾净。 对了!你是吃街头饭的……” 话到此处,林远山语气一顿,盯著汗流浹背的小杰:“你该不会,还帮差佬做线人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註:蓝灯笼,没做过洪门仪式,也没加入“海底”。只是口头上跟某大佬,不算正式成员,属於临时工/外围。 旧时香江底层民眾,为在街头谋生,掛多个字头的蓝灯笼,不做任何一边的四九,这事不出奇。 只是,这个做法也有红线。 你可以在和字头里面,掛和安乐、和洪顺、和连胜; 也可以在潮字头里面,掛潮勇义、潮勇胜、潮鸿义; 只是不能跨大类,比如和安乐、潮勇义、號码帮,那种是踩线了,要被打的。 小杰完全没想到,仅从一句话,这位林先生,居然將自己的底掀光光。 將烟仔塞在嘴里拔了两口,他借著转身吐烟的空档,抬眼望向门口:“哈哈,林先生您想得太多了。 我这种小角色,街头巷尾,混口饭吃而已……” 话音未落,小杰就发足冲向屋门。 无奈,一直盯著他的铁头,在未跟林远山之前,就是靠一双腿力吃饭的。 虽是慢了半拍,但是铁头一个箭步追上去,右手好像蒲扇拍下,抢在小杰出门之前,精准擒住他的肩膀。 只出三分力,铁头就把小杰拉了一个踉蹌,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林远山走了过来,俯身伸出右手:“你跑什么啊,我又没说把你怎么样。” 小杰犹豫一下,握住林远山手掌,借力从地上起身。 拍了拍衣服,他看著林远山问道:“林先生,您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言。” “很好,很醒目!”林远山打了一个响指,微笑看著小杰:“就香江目前的社会环境,街头饭,不好食的。 你心有抱负,不愿走偏门。 就靠三两个月,开出一单中介抽佣。 得用多少年,你才可以积攒出起家的本钱?” 看到小杰表情不服,林远山抬手阻止他开口:“何况,你拜了那么多个码头。 四时八节,你必须准备多份利是。 这笔开销,也是制约你发展的枷锁。 不如这样,你来帮我做事,大家以五年为期。 五年后,如果你想自立门户,我林远山设宴为你壮行; 或者到时你还想继续跟著我,我保证,最少让你管理一个20人的工厂。將来那个厂赚到的钱,你六,我四。 考虑一下,我很有诚意的。” 拍拍小杰肩膀,林远山招呼铁头过来商议,怎么用木板隔开房间。 小兔是女孩,她的房间,最好靠近卫生间; 铁头是护卫,他的臥室,肯定设在靠近门口。 剩下的空间,除了林远山的房间,还要考虑衣柜、桌椅之类的摆放…… 小杰考虑不到一分钟,就走过来正色说道:“原来您就是前段时间,在深水埗抬价收购塑胶废料的林远山远少! 久仰大名,我叫张楚杰,新界人,绰號白面杰。 承蒙不弃,我以后就跟您搵食了。 至於五年后的工厂,我不在乎的! 假如跟您五年,我还需要您施捨一间厂,我不如回去新界耕田啦。” 林远山闻言笑笑,再次伸手:“那就,欢迎你加入远山塑胶了。” 张楚杰连忙伸手,二人握手过后。 林远山突然来了一句:“姓张?新界? 你是元朗张?屯门张?或者上水张呢? 在这个时代,新界人识字很少的,你写得一笔好字,寧愿在街头喝西北风,也不肯加入帮会…… 喂,阿杰,你该不会是新界某位乡绅老爷的私生子吧?” 正对著铁头挤眉弄眼,嬉皮笑脸的张楚杰,一听林远山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掏出手帕,张楚杰抹抹额头再次渗出的汗珠:“远少,我发现,当您的手下,压力好大啊。” 林远山笑了起来,抬腿走向大门:“好了好了,別压力大了。 以后,你叫我林先生或者老板吧。 因为,我觉得,少爷这个称呼,可能你更加贴切。” …… 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三个人。 好在铁头力气够大,黄包车坐著两个人,一样轻鬆拉回鸿发厂。 跟著林远山落车,张楚杰走进工厂大门,好奇打量著周围环境。 “林老板。” “林先生。” “下午好啊,远少。” …… 从拿灰匙的泥水工,到看上去不正经的纹身青年,再到相貌老实,右腿不太方便的中年男。 明明掛牌塑胶厂,可是张楚杰进门看到,在这工作的人,成分真是好复杂啊。 话说,自己该不会,上了贼船吧? 林远山递支香菸给跛荣,將张楚杰介绍给他,说是新招的秘书兼公关。 一听面前跛了一条腿的男人,居然是林远山手下一家工厂的厂长,张楚杰颇感意外。 他一边和跛荣握手,一边竖起信心。 连一个跛佬,也能在林远山的手下当厂长,自己这种人才,没可能会被埋没的。 跛荣是抽空过来,检查周千河派人送来那三部机的,与张楚杰认识之后,就匆匆辞別林远山,一脚深一脚浅走出大门。 第88章 这支笔,不对! 无需林远山吩咐,在场一个和洪顺帮眾,快步跟上跛荣。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厂,这人去巷內,拉出一部黄包车。 跛荣道声辛苦,然后坐上车斗。 此人抓住车把,拉起车子,飞快朝著通州街方向发足狂奔。 自从林远山名下拥有2家工厂,为了方便两地来往。 扁担威派人在这边和通州街那边,各自停了3部黄包车,可以大家出行代步。 林远山这边,先带张楚杰熟悉一下工厂。 接著,他就让张楚杰和泥头柄对接,將租下来的大板间隔成三个臥室。 这个时候,天色渐晚。 小兔又来派饭,张楚杰正好省下一餐。 他本是心思活泛的人,见到小兔这么小,也被林远山拿来当煮饭婆,终於明白为什么跛荣都能当厂长了。 急缺人才! 这位被外界称为奸人远的老板,起势太快,底蕴不足。 唯有在矮个里面选將军,稍微突出一点,就被他抓来凑合著用。 自己算是赶上趟了! 就凭对方通过自己只言片语,就把自己最大秘密给挖出来的敏锐力。 发家,只是早晚的事。 一双竹筷,飞快扒拉著饭盒。 事实上,张楚杰脑筋转得更快! 面对林远山,他处处被算,一直落入下风。 可对比在场的其他人,他白面杰自认没有对手,也必须没有对手! 否则的话,往后的日子,自己凭什么得到重用? 吃完盒饭,张楚杰就向林远山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得知目前工厂的生產计划,物料库存,以及其他与林远山有关的工作信息。 聪明人,进入角色很快的。 林远山不以为忤,他一边吃饭,一边將工厂与黄河签下的废料收购以及次品胶花回购的协议告知对方。 这事到了现在,在业界也不算什么秘密。 张楚杰是街面人物,对那场塑胶废料风波也有耳闻。 结合此时听到,他眼神烁烁,语气很激动:“老板,原来这次,你和李生串通的……” “嘖!什么叫做串通?是巧合!一切都是巧合!”林远山不干了,果断纠正对方:“我们胶己人,说几句笑,不要紧!万一传到李生耳朵里,人家是可以告你誹谤的。” “是是是!”张楚杰连连点头:“是我口误了。” “你先去仓库看看料子,然后去趟通州街,跟那边的工人认个脸熟。”林远山放下饭盒,指著大门:“两地都有黄包车备著。 你出门自然有人拉你过去,不用付车资,厂里记筹,月末统一结数。” 想起跛荣刚才,他好像出门时候,背后真是跟著一个花臂青年,张楚杰表情十分精彩。 这个草台班子,竟配有公家车? 林远山急於让张楚杰熟悉工作上岗,一边催他动身,一边带著吃饱的铁头大步走向大门。 留下一句出门办事,林远山来去匆匆,上了车斗,报出一个地址,铁头拉著车子跑得飞快,等到张楚杰追出来,车子都跑出几十米远了。 同一时间。 石硤尾的潮安押,二层刀正在经歷他有生之年,最可怕的危机。 陪著小心,二层刀小心翼翼,將盛放林怀瑾那支钢笔的笔匣,放在扁担威手边的角几上:“威、威哥,这支笔,就是您这张票对应的押物。” 扁担威揭开盖碗,先是啜了一口,然后扭头呸掉:“妈的!什么破茶啊,一股霉味,草!” 伙计阿水还想解释,可刚走出一步,就被二层刀狠狠用眼神制止。 这摆明是来搞事的,嫌弃茶叶,只是开始,难搞还在后头呢! 重重將盖碗扔回茶几,扁担威拿起钢笔,他认真看了看,对上林远山所说细节,就把笔递给身边的师爷明:“检查一下,没问题就给钱赎物吧。” 师爷明接过来,故作认真检查几眼,又伸长脖子,对著笔匣旁边的单票对了对,然后惊讶喊道:“不对!这支笔不对!威哥,这笔肯定被他们换了!” 扁担威闻言站了起来,左手抓住二层刀衣领。 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扁担威右手噼里啪啦,来回先抽四个嘴巴子上去。 扁担威在十年前,已是和洪顺的红棍了! 那会儿,可是50年代啊,扁担威能在香江码头扎职红棍,他的战力,绝对实打实的。 绝对不是80年代末,那帮靠著吹牛、砸钱,上位的水货红棍! 现在四十多,算是处於壮年,威哥这四个耳光下去。 二层刀两边牙齿,最少掉落八枚,乾瘪无肉的双颊,更是迅速红肿起来。 打了耳光还不算,扁担威隨后补上一脚,將这个开著黑心当铺,专刮家乡人的混蛋踢飞出去,重重撞上柜檯趴伏在地。 “妈的!能当500块钱的笔,市价最少值2000块! 现在被你们换成普通的派克金笔,你好大的胆子,坑人,他妈敢坑到我的头上来了?”打完人还不算,扁担威抓起当票,啪啪啪声拍著柜檯。 看这动静,已经不像来找事,而是来拆铺的。 原本趴在地上哎呀忍痛的二层刀,急忙爬了起来,张著一张流淌牙血的嘴巴喊起冤枉:“威、威哥啊,我坑谁也不敢坑您啊! 那日过来,要当这支笔的后生仔,他自称败家远,还是、是石硤尾水房阿豪的表弟。 我看在豪哥的面上,才高价收了这支笔,我、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当票会在您手上?” “我去扑领母! 阿豪表弟,是做生意的,绰號叫做奸人远。 你口中的败家远,鬼知道怎么瞎编出来的。 至於这张当票,你管我从哪来的!我的大顺麻將馆,一铺上千上万啊,现在有人输红眼,拿出来抵押给我,不可以啊?”扁担威继续发飆,指著二层刀鼻子骂道:“我可告诉你,那人清清楚楚和我说了,支笔纯金打的,还是美国古董,上面镶嵌很多宝石。 当年买价5000,二手市场2000! 只要我出500赎回来,就能顶他条赌数。 今天如果我拿不到笔,我就拆了你的招牌!” “威威哥、您讲讲道理吧,他美国,他美国建国才几年,哪有乜鬼纯金镶宝石的古董笔啊?”二层刀有苦难言,怎么都想不通,高价估物,他妈居然还能估出祸事来! 第89章 机器不够,厂也不够 潮安押內,二层刀哭天抢地。 他抱住扁担威右腿,嘴里不停地喊冤。 扁担威听得心烦,一脚將他踢开:“讲道理?我他妈出来混,就是为了做事不讲道理。 如果我他妈出来混,还得他妈的讲道理,我他妈不白出来混了吗?” 听到这通歪理,潮安押上下,个个差点吐血。 二层刀忍著痛,跪在地上求饶:“威哥!您高抬贵手,大家都是潮州人,是胶己人啊……” “胶己人?哦,现在,你记起自己是潮州人了。 好,那我来问你,家乡人来港谋生,有的走投无路,进你这个门当家私,你就没想过,看在胶己人的份上,帮扶一把?” 扁担威收起怒容,目光冰冷看著二层刀:“外面的人,是怎么称呼你的,你我心知肚明。 今天这件事,要么破財免灾,要么招牌被拆,两条路,选一个啦。” 能开当铺,二层刀也认识一些江湖关係,可论实力,他认识那些人,谁能跟现在扁担威比? 苦求无效,二层刀,只能认栽,取出2000块钱。 吩咐师爷明收起来,扁担威骂骂咧咧转身出门,二层刀陪著笑脸,带著帐房和伙计,送到门口。 待到和洪顺这群人走远了,他猛然想起,不仅没有收回当票,连林远山那支派克金笔,也被师爷明顺手带走了。 【算了算了。 当做破財免灾了。 以扁担威在道上的身份,总不能,还再一次上门来讹钱吧?】 不敢追过去討要,二层刀在內心中,找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隔日,鸿发厂內。 林远山从铁头的口中,听知扁担威收拾二层刀这件事。 张楚杰今天没穿那套旧西装,上身是长袖立领棉恤,下装是一条藏青色西裤,坐在林远山左后方。 他脸带笑容,看似很认真在听铁头讲古。 实际上,日常刻意和江湖保持距离的他。此时內心颇为震惊。 怪不得,两家厂,大部分工人的身上带有江湖气。 原来这位老板,他能够差遣一个和字头的堂口。 “二层刀那种人,不值得可怜的。”林远山掏出香菸,散了一圈:“今日,许叔就要过来了。 铁头哥,你中午去接跛荣过来吃饭。 大家碰个头,开个会,顺便迎接我们的新厂长。” 张楚杰双眼一动,新厂长,还是被老板称之为叔? 可能看出他的疑惑,林远山扭头说道:“许叔原是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的厂长,从今日开始,两家厂都由他来当厂长。 跛荣负责安排生產,昨日,你已经看过我们的物料仓库。 现在人手不足,採购这件事,你也得担起来。” 张楚杰有些发蒙,不是说秘书兼公关吗?怎么现在连採购都塞给我? 话说,你就给我开一份薪水啊。 现在,却要我做三个职位的事? 而且,我第一天上班,就把採购这种可以捞油水的岗位给我,你就这么放心? 一个疑惑刚得林远山的解答,张楚杰发现,自己又生出好几个疑惑。 时间过得很快,这个上午,除了周千河又安排人,运来一部机器。 剩下的时间,林远山呆在厂长办公室內,对著一份配方表写写画画。 张楚杰很醒目,无需吩咐,主动在旁边打了一张桌子,著手建立工厂的人事册、仓存物料、机器模具、以及客单、帐本等等档案。 等到中午。 许能、跛荣先后到来。 林远山一手铁盒饭,一手挥著筷子,招呼眾人坐下:“许叔,快坐快坐!小兔,帮许叔找双新筷子…… 喂,跛荣,你傻站著做什么? 没凳子,就自己出去外面拿两块砖凑合啦,难道还要我赐座不成?” 见到跛荣哦了一声,还真的出去外面,抱了六块砖头进来。 许能感到大感新奇,他刚才,右手提著一只公文包,一走进厂门,左手就被林远山塞了一只温热的铁饭盒。 见到小兔给自己送来筷子,许能连忙將包放下,道声多谢接了过来。 就近找了一张凳子坐下,许能打开饭盒扒拉两口,发现味道,还真可以啊。 眼看眾人都坐下,林远山一边吃饭,一边为眾人互相介绍,顺便指派工作。 等到大家吃完盒饭,中午这个碰头会和迎新会,也就开得差不多了。 虽是一个草台班子,但从务实和效率来说,林远山真让许能和张楚杰感到意外。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掏出香菸,发了一圈,林远山直接点名:“许叔、阿荣和阿杰,你们三位,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趁著人齐快讲。” 许能推了推老花镜,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本备忘录:“我这两日,统计过黄河塑胶老厂、主厂、三家分厂近一年来的胶花废料產出。 每个月,总废料大约是50-75吨。 我取了一个中间数,是60吨每月。 按照我们现成的机器,在人力充裕,两班倒,每日开足机器16小时的前提下。 理想状態,月產次品胶花大约是10.8吨,耗费废料13吨。 老板,我们机器不够,厂也不够。 如果你不儘快扩张,加大產能,就靠现在这两个厂。 別说消耗那320吨废料,就是黄河每个月產出的废料,你都吃不下来!” 许能话语刚落,铁头忍不住问道:“不对啊! 许厂长,之前跛荣他管事的时候,只有一部25吨的进口啤机。 其他的机器,我们都是沿用发记那些本地货。 13天,跛荣就做出6.1吨。 现在全套换了进口货,还添加了一部15吨、一部40吨的啤机,为什么一个月才10.8吨呢?” 许能看了一眼跛荣,淡淡说道:“因为他是昼夜不停,带队卖命死干。 这段时间,他是没怨言,可我估计,下边的工人有牢骚吧? 何况,进口机器,胜在稳定以及產出质量。 现在啤机是多了,可其他的设备,都只有一部,严重製约三部机器的发挥。” 跛荣低下脑袋,脸色红过猴屁股。 什么叫做区別,这个就叫做区別! 相比他当初拍著胸脯,大声对林远山保证,一天极限能產2吨,实际开机却受制机器做不出来。 许能这位专业厂长,连一线车间都没去,已经猜出歪仔那帮工人有了情绪。 甚至,人家连机器的木桶效应都考虑进去。 第90章 强將手下无弱兵,包括对手 “我说几句吧。”林远山突然开口,將眾人目光吸引过来。 他眼带鼓励,先对跛荣笑了笑:“阿荣是大师傅,生產技艺、维修机器,要说这些,他就专业。 可要说抓全局,本来就是难为他。 能顶到现在,他已经很了不起了。” 说到这里,林远山看向许能,同样笑道:“如果他行,我也不用忽悠许叔您跳槽啦。” “老板,阿荣,我没兴师问罪的意思。”许能见状,连忙开口解释。 林远山抬手拦住:“许叔,我知道,阿荣他也知道。 大家都是为了工厂的生產,你没上班,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大家现在敬佩您还来不及呢。” 稳住两边,林远山又看向铁头哥,轻声骂道:“铁头哥,你一个安保主管,生產经营这方面,你以后带双耳朵听就好了。 你没发现,我刚刚问大家意见,可没点你和小兔的名啊。 哼,胡乱发言,扰乱会议。 阿杰,登记一下,下个月扣铁头哥10块钱薪水。” 铁头嘴巴张了张,又要扣薪水? 缓住会议节奏,林远山无视铁头鬱闷的眼神,抬手示意许能继续。 许能哗啦翻开书页,接下来,他所讲的內容,让在场所有人,个个听得眼皮直跳。 “想要稳定吃下黄河塑胶每月废料的前提下,继续保留一定余力,去消化320吨的库存废料。 工厂的机器,每个月必须稳定耗掉80吨废料,產出次品胶花64-66吨……” 省掉繁复的计算过程,许能最终给出答案。 15吨级的啤机要增购6台、25吨的啤机要增购4台、40吨的啤机要增购2台,加上现有,总共15台啤机,全线吃满80吨废料。 至於其他,破碎机、造粒机、混料桶也得分別增购3台。 除此之外,还得配套物料传送带、料筒乾燥机,形成4条独立回收线。 需要加购这么多的机器,眾人感到很牙疼。 尤其是铁头,他十根手指算来算去,掰扯不清还得花多少钱。 等到许能谈及,想放下这么多机器,还需要大约1万平方尺的厂房。 除了林远山还能保持镇定,连自詡人才的张楚杰都吸了一口冷气。 合上备忘录,许能看向林远山:“老板,最后是人手方面,我们还需要多雇60个工人。” “哈哈,加僱人手,应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林远山掏出烟盒,给眾人发了一圈:“机器增购,差不多还需要8万港幣。” 张楚杰犹豫一下,低声说道:“1万尺的厂房,我可以找到合適的,就在长沙湾,租金差不多4000港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就是说,资金需要8.5万左右。 眾人担忧看向林远山,除了张楚杰,这里个个亲眼见证林远山如何白手起家的。 大家可以估算得出,这位偽·大水喉的身上,还剩多少钱。 林远山皱著眉,默默抽完一根烟。 大家知道他在思考破局方法,人人不敢出声,担心打扰到他的思路。 “现在是月末,许叔,你和跛荣儘快安排开工,从现在到下月最后一天,我们只赶工库存那320吨废料。”林远山看向二人,沉声吩咐道。 许能和跛荣点头应下,废料很占仓储,在下个月最后一日去取,並不算是违约。 林远山接著叮嘱张楚杰:“阿杰,发动你的中介人脉,在你所讲的长沙湾1万平方尺厂房附近,找2个仓库。” “好,我知道了。”张楚杰也是点头。 林远山拍了拍手心,起身笑道:“剩下就是钱的问题了! 现在还有三十来天,用仓储空间换扩张时间。 这个问题是难解决一点,不过没关係,我会搞定的。” …… 林远山这边聚集手下开会,黄河塑胶那边,周千河敲开李一城的办公室门。 他先简短扼要,匯报一下工厂生產。 然后,就把上次给许能和林远山翻阅的淘汰机器文件夹,放在李一城的面前。 “李生,林远山他们,最终买走5只进口机器,以及10台本地產。” 李一城没去看文件夹,而是望著周千河:“就买这点机器?那么他们的產能,將会远远不够。 许能不至於犯这种低级错误,你是不是没將所有的机器拿出来给他们选啊?” “李生,那日接到老许的辞职电话,我就连夜调查最近和他走动频繁的林远山。 这个后生仔,几乎是一路靠著借贷,硬生生踩入我们塑胶这一行的。 类似他这样剑走偏锋的起家方式,一旦资金炼断了,就会全局崩盘!”周千河面色冷酷,与那日接待许能和林远山,简直判若两人:“以我个人对这个人的评估。 我认为,林远山不適合解决我们公司的废料处理问题。” 李一城闻言,轻轻笑了笑:“老周,要多给后生仔一点机会嘛。” 周千河严肃的表情,几不可察出现一点点的不自然。 下一秒,他就用毫不近人情的態度回话:“李生,外面值得您给机会的后生仔,可以从新界排队到中环,不是一定要给林远山的。”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忙吧。”李一城低头看起报表,补充多一句:“我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你將文件夹也带走。” “是。”没能等到李一城下文,周千河有些失望,他上前收起文件夹,转身走出房间。 听到房门关上,李一城抬起头,表情无喜无忧:“是老许的离开,让你兔死狐悲,想要自立门户? 还是你早早盯上了废料回收重铸这门稳赚的商机,蓄谋已久呢? 呵,中式传统创业团队,永远绕不开一个死结。 人一旦自觉资歷老、功劳大,就开始难以管束! 说起来,还是西方那套权责分明、任人唯能的模式先进点……” 周千河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先將文件夹归位,旋即抓起电话听筒,咔噠咔噠拨出一串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周千河低声说道:“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他的態度,还是偏向姓林那个家乡人。 就这样,大家两清了,以后不要来往。” 第91章 有些人,活得久,就成了大佬 两岸三地,影视作品。 有句台词的出场率很高,格式大致是:我家老爷/王爷/老板,他手指缝漏出来的,都足够你们吃到饱了。 如果用在黄河塑胶,每月產出这几十吨胶花废料,同样也是合適。 按照许能的估算,黄河月產平均60吨的废料,一年就是720吨。 前面有讲过,市面回收价,一吨胶花废料在50-80元港幣之间,而塑胶杂料吨价就在45元上下。 在林远山尝试半价收废料,做成次品胶花,以70%市价回收给黄河这套方案出来之前。 黄河塑胶旗下那几个厂的废料,一直都有人以低价吃进,市价卖出,当做固定財源的。 其中份额最大那位,是联英社土瓜湾揸数,白纸扇苏振海。 江湖人称海师爷,也是九龙十八虎里面的老十三。 九龙十八虎,成名於50年代初期。 这是一个在九龙地区,横跨不同字头的联盟。 成员人数十八个,对外號称,除了各自帮会交恶,避不开需要正面交锋之外。剩下时间,相互守望,兄弟齐心,联手对外。 实际上,这个联盟刚刚成立就好像沾上厄运。 先是九虎老鼠祥、老十七柴花超被顏童击毙。 后有头虎,也是联盟发起人谭邦国和二虎黑仔杰,双双被人暗杀。 一年之间,掛掉四个。 剩下那十四个很有默契,不再对外提起这个组合名头。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有人发展得好,有人混得落魄。 目前最威,是八虎金牙连,当了和字头大路元帅,已与其他人断了来往,也不许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节往事! 最惨是老十八竹篮发,和连胜草鞋,帮江湖人传递口信,做中间人混点佣金。 潜力最大,大家都知,四虎沙皮狗冯九、五虎猪油仔冯大。 这对兄弟一直跟著雷洛混,未来一个是东联社坐馆,一个是黑道收租佬。 剩下那些,基本都是各个社团的分区话事人。 苏振海地位不上不下,他年龄偏老,有意洗白上岸。 仗著年轻时候,他在一场衝突里帮过周千河,一直想要靠这位黄河总务,吞下黄河塑胶每个月的胶花废料。 无需像林远山这样再次生產,每年7-8百吨的废料,他过个手卖出去,每吨赚30块的乾净钱,年收入都有2万多。 这个时期,土瓜湾很多中型工厂的老板,辛苦打拼一年,扣掉成本,利润都不一定能有这么多呢! 更何况,拥有这门与黄河塑胶掛鉤的生意在手。 苏振海算是叠上一个防护甲,他在黑道捞的钱,不就有了一个解释。 当然,他想得挺美,周千河却不肯帮他。 身为李一城岳父时代的老臣,周千河一步步看著李一城上位发家,深知这位东家不喜欢江湖人。 其实,到了周千河这个位置,他也不喜欢。 无奈年轻时候,苏振海確实帮过他。 加上这些年,对方確实没用道上的事情来麻烦他。 给老厂打个招呼,让那边將废料卖给苏振海,周千河还可以捏著鼻子帮一下。 要说將所有废料都给对方,周千河哪敢,这不是给李生上眼药吗? 联英社土瓜湾堂口,今年已经五十岁的苏振海,將传出忙音的听筒,掛回电话座机,面上的表情,十分的难看。 两清? 呵呵,是啊,你周千河现在发达了嘛。 跟在塑胶花大王的身边,穿西装打领带、住豪宅养番狗,当然看不起三十年前,在码头帮你挡了一刀的兄弟啦。 扑领母! 金牙连当了和记的大路元帅,不认当年的盟约。 你周千河也是,一样发达就翻脸不认人的货色。 看到海爷打完电话,阴著脸久久没有说话。 坐在旁边一个壮汉,忍不住问道:“大佬,要不这样,让我带上几个兄弟,去嚇一嚇那个姓周的?” 此人绰號牛牯,大名陈火牛。 为联英社的老四九,苏振海贴身保鏢兼地盘压场猛人! 苏振海抬头瞪了牛牯一眼:“如果能够动粗,我还需要这样头疼? 连坐馆都不敢放话,派人去动黄河塑胶的高层。 你一个老四九,就想带人去嚇人家啊? 周千河掉根头髮,李生一个电话打到九龙总区,你信不信九龙总探长一个钟头內,就让坐馆交你出去啊?” 牛牯抓抓光头,尷尬笑道:“我这不是,看您无计可施,想著死马当作活马医嘛。 再说,如果我脑子好使,也不至於加入字头当打手了。” “哇,照这样讲,你还挺有道理的咯。”苏振海被这傢伙给气笑了,按著云石茶几站了起来:“周千河那边,暂时指望不上了。 你,去一趟深水埗码头找和洪顺的扁担威。 就说,我想请他和他背后的林远山吃顿饭。” …… 当晚。 带著铁头、小兔过来鸭寮街挑选二手家私的林远山,从扁担威口中,得知苏振海想要约见自己。 “这种事……你居然没当场帮我推掉。”林远山俯身摸著一只实木床,缓缓说道:“这个姓苏的,他跟你很熟啊?” 扁担威面色颇为尷尬:“苏爷和我大佬兼师父汗巾青的交情不错。 十几年前,我大佬打死一个大人物的表弟,被迫退出江湖。 由於他风光的时候,在道上也没少得罪人。 因此,在我当上石硤尾堂主之前,苏爷明的暗的,帮我们师徒挡了不少风风雨雨。 林先生,如果是別人,我不敢打扰您。 可苏爷开的口,我、我没办法硬推…… 当然,我也不敢答应,我回了一个活扣。 说是来找您问一嘴,至於赴不赴约,还是您说了算。” 林远山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小兔:“这张床怎么样?要不要躺上去试一试?” 小兔难得露出笑容:“远哥,不如买我们前面看过那只衣橱。 回去我將橱门向上平摆,里面能够放东西,睡觉躺在上面就行了。” “別瞎说,那和睡在棺材上有什么区別?”林远山果断摇头:“行了,就这张吧。” 扁担威识趣喊来老板,他抢先付了钱,两个跟在一旁的和洪顺精锐抬起木床,先一步送上街口的大板车。 第92章 我有帖,你看不看? 帮小兔选了一张小床,林远山看著扁担威,淡淡说道:“跟我讲讲这位苏爷的来歷吧。” 扁担威鬆了一口气,连忙將苏振海这位联英社土瓜湾揸数的信息,连同对方出身九龙十八虎这个组织,一五一十告知林远山。 通常来说,大水喉这个身份,除了供养的帮派社团,很少会与其他江湖人势力接触。 甚至!从扁担威的利益出发,他要刻意杜绝其他字头靠近林远山。 这样才能避免,自己的金主被同行挖走嘛。 要不,连和洪顺的老顶诉苦强,他都在提防呢。 可谁叫他们师徒二人,欠了苏振海不小的恩义? 张大帅这位绿林前辈,看得太透彻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在扁担威讲话期间,林远山帮自己选了一张床铺,以及一套小型的实木茶几椅子。 又是扁担威抢一步付钱,吩咐和洪顺的成员当场扛走。 等到新家家私置办得差不多,有关苏振海的事情,扁担威也介绍完了。 “吃饭就算了,太费时间了,改做喝茶吧。 这位苏老大,他不是和你师父汗巾青的交情很好? 正好,我对你一直提起的那位黎师父也很感兴趣,不如约在你师父的武馆见面。 大家喝壶茶,聊聊天。”林远山看著扁担威,笑著说道:“生意人参观武馆,这种事天天发生。 届时在武馆偶遇到江湖人,也说得过去,是吧?” 60年代,香江传统武馆林立,其中九成都是天台武馆。 必须有一定的实力,才能够將武馆开在地铺。 扁担威经常念叨的大佬兼师父汗巾青,大名黎剑青,在月华街开了一间名叫洪义海的武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远山所讲,生意人参观武馆不出奇,是有时代背景的。 自从战时,南北拳师南下香江。 这座由英国人管辖的城市,习武之风渐渐盛起。 因为,殖民体系下,本土华人,反而处处受限。 年轻人,火气旺。 大家爭相习武,强身健体,就是为了在英国人统治的环境里,给自己收穫一份底气与骨气。 而商人商会,华人名流,更是筹钱募钱,经常举办表演赛之类扶持武馆的举措。 甚至,这个时期,许多富人的保鏢,还遵从旧时请护院的古礼,从武馆礼聘住家的。 所以,林远山去武馆,十分合理,不会遭人詬病。 同样,苏振海出现在武馆,也很正常。 武馆、江湖; 一灰、一黑。 这是两条互相交织的线。 不是所有武徒,都能练成高手,被富人们请去当保鏢。 大部分人学得三招两式,就会选择加入一个字头去谋生,汗巾青未曾退出江湖之前,还是和洪顺的双花红棍呢! 选好了家私,林远山和小兔坐上黄包车,由铁头拉著赶回新租屋。 扁担威他们坐著大板车,车上摆著几套旧家私,先行一步过去。 待到將买来的家私,抬进锯木荣和短钉仔赶工隔好的房间,扁担威才带人告辞离去。 这几日,扁担威已经筹备好出海事宜。 如果不是苏振海突然找上门,他可能已经提前出发了。 现在,林远山答应了,扁担威必须赶去联络汗巾青,安排双方在武馆见面的时间。 隔日,上午,九点钟。 九龙观塘,月华街,洪义海武馆。 叮叮叮的车铃,从巷口传了进来,惹得武馆门口十几个联英社的马仔循声看来。 牛牯背靠外墙,一双牛眼瞪著拉车的铁头。 铁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小心放慢脚步。 等到武馆的门口,铁头稳稳停下来,他一手压住车把,一手伸出扶著林远山下车。 林远山面带微笑,抬头看著武馆招牌。 牛牯发现,自己这帮人,居然被林远山二人当做空气,气得脸都红了。 未等他开口发作,武馆里面的扁担威,已经寻著车铃出来:“林先生,快请快请,里面那位,就是我师父黎剑青。” 今日借地方谈事,此处地主,又是武术界和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人物,林远山带著铁头快步进门,发现一个年龄和扁担威相差无多,可相貌十分硬朗的男人,微笑站在照壁前面。 “黎师傅?”林远山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微笑伸手,主动打起招呼:“不好意思,我一直听威哥念叨他的师父。 我还以为,你最少也得六十岁以上。” 汗巾青一张硬脸,很难得出现一抹笑意。 他走上前,伸出一张骨节分明的右手:“確实是我,黎剑青。 这段时间,阿威和我讲,他带堂口的兄弟,跟了一个年轻的大水喉开饭。 我也没想到,林先生你居然这样后生。” 二人说完,齐齐大笑。 同一时间,照壁后面,苏振海缓步走了出来:“有志不在年高,无能空活百岁。 当初听到有人设局,將全港塑胶废料齐聚通州街的时候。 我也没想到,那一局出手之人,会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顿了顿,苏振海笑眯眯对著林远山伸出手:“林先生,久仰大名。 我是苏振海,也在做塑胶废料回收生意的,大家算得上同行。” “哦~”林远山闻言笑了起来:“苏老板,幸会幸会。” 寒暄过后,汗巾青將眾人请到武馆大厅饮茶。 苏振海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林先生,在你出现之前,黄河塑胶老厂,每个月的胶花废料,都是我在收购的。 现在李生决定,將黄河塑胶各家工厂月產废料都出给你。 我这边相当断了一条稳定的財源,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点损失,我还不放在眼里。 通过阿威,约你见面,主要是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有钱大家一起赚,我在道上也有些许薄名。 如果需要找厂房,你但凡言语一声,我隨时可以帮得上忙的。 唉,区区两千尺,哪配得上你的起家速度? 照我看,直接搞个五千尺的厂房,外加两个三千尺的仓库,才够气派嘛。哈哈哈……” 这一番话,软硬兼有。 其中最关键,苏振海透露出一个消息。 你的人在土瓜湾找厂房的消息,我这个地头蛇,已经收到风了。 林远山自然听得出来,可他却不把苏振海这番绵里藏针的言语放在心上。 低头啜了一口茶汤,林远山看向此处地主汗巾青:“黎师傅,听阿威说,你这家武馆,就剩你一个人守著,已经没什么武徒前来拜师。 今日,我带了白酒一对、烧肉两斤、糕点四式、生果一盘。 敢问黎师傅,愿不愿意看一看我林远山的红纸聘帖?” 第93章 聪明人交锋,全在水面下 会客厅內,所有人隨著林远山这番话讲完,目光齐聚在黎剑青身上。 黎剑青放下茶杯,皱眉看向林远山:“承蒙林先生厚爱,无奈黎某已经不问江湖事很久了。” 林远山摇了摇头:“我请黎师傅当商用护院,又不是请您当江湖护院,你不会违背道上的誓言。” 听到林远山,连商用护院和江湖护院都讲得出来,不止黎剑青微微动容,连苏振海都是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很清楚,当年黎剑青跛脚、以及被迫金盆洗手的原因。 刚才看到林远山竟想拉拢黎剑青当盾牌抵御自己,他只是当作笑话在看。 以跛青的性格,他不可能为了钱违背誓言,用当人护院为藉口重出江湖! 可是现在,轮到苏振海信心不足了。 岭南传统乡俗,旧时护院,大多出自武馆、码头苦力、退役武夫。 这个职业,细分是有两种的。 其一!商用护院,专门为商铺、商行、货仓、工厂效力。 这一款,偏世俗礼仪、重视契约和人情; 其二!江湖护院,专门给社团大佬、黄赌毒档口、走私货仓、帮会码头镇场。 这一类,除了武馆门规,还要叠加洪门誓言,礼节更加繁琐,相当入伙。 可不管哪一款,见面礼单,一水都是白酒一对、烧肉两斤、糕点四式、生果一盘,以及一张红纸写就的聘书。 区別在那立约的时候。 第一种,东家与护院各饮半杯水酒,互换酒杯饮尽(有点不讲卫生),寓意同心共事,当场签字画押,聘请约书,各执一份。 第二种,就是走草莽路线,抓一只活公鸡,割鸡冠滴血入公鸡碗,大家在关公像/洪门香案前饮鸡血酒,无书面形式的契约,这样就算礼成了。 五六十年代的香江,对汗巾青这种中年武师来说,是一个比较尷尬的时间段。 各大商会会长,人家早在战前,家里已经养有贴身保鏢。 甚至,等到香江重光之后,不少华商巨头,更是直接养著一个字头护身,无需聘请一个跛脚的双花红棍。 至於其他中小商人,他们又出不起价,请不动汗巾青这个级別的拳头师傅。 江湖路绝,身体残疾。 武馆招牌不够亮,没人愿意上门学拳。 就是扁担威这个徒弟够义气,时不时找藉口送钱送粮,要不然,黎剑青的生活,真是难以为继。 现在听到林远山懂规矩,知仪礼,要请自己去当商用护院。 加上扁担威这个堂口也在帮人家做事,黎剑青真是心动了。 看到黎剑青有点意动,林远山趁热打铁:“黎师傅,我听阿威讲过,你曾是和洪顺双花红棍,现在又是洪义海馆主,身份不同普通武师。 我林远山今日真心请您来做远山塑胶的货仓护院,不用你搏命打打杀杀,只是帮我镇下场面,巡下厂房仓库而已。 薪水方面,月薪450块。 厂里目前条件有限,人手不足,委屈你在厂房暂时住一个独立间。 每日包两餐,每月常规补贴50块烟钱、50块酒钱。 四时八节,礼品另算。 你是老前辈,我当你是长辈尊敬。 铁头哥他是我的司机加近身保鏢,我盘生意如果做大,將会成立一个保安部。 铁头哥是保安部的主管,而你就是保安部的教官。 到时候,我会再开一份教官薪水给您。 你看,这条件行不行?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继续谈……” 仅是明面看得见的钞票,每月保底收入,林远山已经开到550块。 这个价码,相当五个码头苦力,日日有工开,挨生挨死的理想收入。 更別说,四时八节,还有礼品利是,以及將来那个咩鬼保安部教官薪酬。 什么叫做重金聘请?现在林远山开的价码,就是重金聘请! 苏振海暗嘆一口气,不等黎剑青鬆口,自己先一步起身,抱拳衝著林远山笑道:“林先生,今天,真是应了那一句话,闻名不如见面,挥金如土,后生可畏。” 林远山笑容不改,点头回道:“苏老板能有成人之美,难怪这么混得开,佩服佩服。” 二人好像打哑谜一样,表面看似商业互吹。 实际上,二人都在暗戳戳地讽刺一下对方。 苏振海暗示林远山將见面地址改在洪义海,从一开始就將他和汗巾青算计进去,寧愿砸下重金,也要抬后者出来挡住自己的施压。 最关键,林远山居然吃准他,不会为了黄河老厂每月那些胶花废料,让黎剑青为难,伤了义气; 林远山也从苏振海的举动判断得出,这位联英社白纸扇,几句话的时间,已经权衡出利弊,放弃继续施压,保住这十来年,他不停对汗巾青在感情和物资上投入收穫的那份宝贵人情。 总的来说。 一老一少交手的棋盘,就是汗巾青这个中间人。 大家都奸的,彼此彼此啦。 苏振海深深看了林远山一眼,衝著黎剑青拱了拱手:“阿青,我堂口还有事情要忙。 这边,我就先行告辞了,免送,留步。” 看到苏振海说完就朝大门走去,黎剑青忍不住喊道:“阿海……” 苏振海脚步停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旋即加快脚步,从那块【义海藏龙】的木製牌匾下走出去,身影一拐消失在照壁后边。 这位海师爷突然离去的原因,林远山看出十成,黎剑青隨后也是想到。 扁担威能看清六成,唯有铁头很不解问道:“怎么突然就走了?” 黎剑青没有理睬铁头,而是定定看著林远山:“林先生,阿威他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门生。 他护住的大水喉有了难处,我能够出把力,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今日,我借武馆给你和阿海讲数(谈判),早就准备站在你这边。 其实,你是不用这样做的……” 不等黎剑青说完,林远山抬手抢过话头:“黎师傅,我承认,自从昨晚,从阿威口中知道,苏振海想摆鸿门宴,而他又在这十几年內帮了你们很多。 我那个时候,就將拆这局的突破口,放在你的身上。 可当我刚刚看到你的真人后,我就决定,今天不是狐假虎威,而是真心聘请你来帮我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