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第1章 炸死人了 “炸死人啦......” 喊声从院墙外头传进来。 陈实猛地睁开眼睛。 死人了? 死哪儿了? 医馆? 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先冒出的竟是医馆门口那几张板凳、药柜、针灸包,还有一个荒诞的念头:医患矛盾的风,终究是吹到中医圈了。 不对。 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樑上掛著两串干辣椒,几穗老苞米。窗户纸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啦响。 炕头还有点热,屋里儘是柴火味,还有被窝里捂出来的汗味。 他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 虽然手上有冻疮,但是没有老年斑,很年轻啊。 陈实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会,攥了一下,又鬆开。 他回来了。 回到1983年1月,农历还在82年的腊月。 回到靠山屯。 也回到韩长贵被炸死的那天。 外头又有人喊:“老韩家那头!村边!快去叫队长!炸死人了。” “陈实,你姐夫被炸了,快点出来。” 韩长贵。 陈实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姐夫。把他姐陈秀兰拖进苦水里的人。 上辈子,也是这么个腊月天,韩长贵死在村边老南沟那边荒地口。 屯里说他半夜偷埋响儿,想崩野物,结果把自己崩了,当时人没死,回来后不知道出於什么心理,把刚出生的儿子捂死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来村里又传开,说那片地早年留过雷管,谁碰谁倒霉。 村里一开始没往上报。 开春要分地、林缘地、荒甸子、自留山,哪块靠水,哪块背阴,家家都在心里盘算。 这时候闹出人命,再牵出偷埋响儿,旧雷管,公社要是下来查,谁家都怕沾一身泥。 可事儿最后还是捅出去了。 捅事的是田桂枝,村东头的寡妇。 韩长贵活著的时候,挣了钱不往家拿,倒常往她那屋钻。花布、红头巾没少给她买。 韩长贵死后,她半点好处没捞到,还怕自己被牵连进去,转头就去了公社。 再后来,老村长赵德发把能背的事儿都往自己身上背,他姐姐陈秀兰知道这事跟老村长关係不大,站出来把事儿给顶了。 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留下一个小丫头,屋里连口热乎饭都没人张罗。 陈实才十七八岁,堵在院门口,话说不成句,只会攥著丫丫的手掉眼泪。 后来的姐姐和丫丫,他到老都不敢仔细想。 “实子!陈实!”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邻居王二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还睡呢?出大事了!你姐夫叫响儿崩了。你姐刚生完孩子没几天,可別嚇出个好歹,你快去瞅瞅。” 陈实掀开被子,下炕。 脚伸进棉鞋里,凉得他打了个冷颤,多少年没穿过这么凉脚的鞋了。他抓起墙上打补丁的棉猴,扣上狗皮帽子。 门一开,风把门帘掀到墙上,雪沫子打了他一脸。 王二婶裹著棉袄,鼻尖冻得通红,嘴还没停,“造孽呀,大腊月的,血呼刺啦的,听说炸的......” “二婶,我姐呢?” 王二婶一愣。 陈实又问:“醒著,还是昏了?” 王二婶张著嘴,半天才接上话,“没顾上看呢,那边一响,大傢伙都往道上跑,你姐那屋离得近,准嚇著了。” 陈实抬脚就走。 身后还传来王二婶的嘀咕,“这孩子今儿咋瞅著跟往前儿不一样了。” 靠山屯不大,几十户人家窝在山脚下,烟囱一根根冒著白烟。 再往北走,是黑压压的老鴰铃,松树压著雪,风从林子里刮下来,颳得人脸皮发疼。 姐姐家在村边,离村子有一点距离。 那房子是他爹陈满仓活著时给盖的。 韩长贵是外来汉。当年他倒在雪窝子里,差点冻死。 陈秀兰心软,把人拖回屯路,熬薑汤,找旧袄,一口一口硬是给他救回来的。 那时候陈满仓还在,是靠山屯里最有本事的赶山人。他看不上韩长贵,嫌这人眼神飘,手脚也不实在。 架不住自己闺女认死理,信了韩长贵那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鬼话,非要给自己嫁了。 陈满仓没办法,在村边给他们盖了两间土坯房。 没过多久,陈满仓就死在山里。 陈满仓一倒,韩长贵就变了脸。 喝酒、赌钱、骂人、打老婆。陈秀兰越忍,他越觉得陈家没人。 到后来,丫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听见他进院,都要躲起来。 陈实踩著雪往前赶。 远处已经围了一堆人。爆响的地方在姐姐家门口拐出去,通往老南沟子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又种了松树,冬天更冷清,只有韩长贵这种不著家的,才会从那头绕回来。 有人看见陈实,赶紧伸手拦著,“实子,別往前凑,你姐夫那样儿,不好看!” “咋样了?”陈实问。 “有气儿,能叫唤,说实话,人够呛了,治不好,看他能撑多久吧。” 陈实没过去,听著他们商量著要收拾出来一屋子,要给韩长贵抬回去。 想起前世那个被亲爹捂死的孩子,陈实制止了。 “屋里太暖和,血流的更快,凉点合適,止血又止疼。” 说完他就拐进了姐姐的院子,没再回头看一眼,腊月的东北,没死也差不多了。 外屋的门半敞开著,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听著都叫人手忙脚乱。 “娘,娘你別睡......” 听到这话,陈实三步並作两步进了里屋。 炕上陈秀兰歪靠在被窝垛上,脸没有丁点血色,鬢角的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脸边。 丫丫跪在旁边,小脸哭得一道一道的,两只手死死攥著陈秀兰的袖子。 炕梢的襁褓里,一个刚出生的娃娃憋红了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陈实抱起大外甥,边摇边哄。 “舅......” 丫丫看见陈实,眼泪又往下掉,“外头一响,我娘就不说话了,是不是爹又要打人了?” “不是的,丫丫,別哭。弟弟还小,听到你哭他也会哭。” 丫丫抽著鼻子点头。 陈实坐到炕边,伸手搭上陈秀兰的腕子。 凭藉著前世的经验,手指一搭,心里就有了数。 產后亏空,受了惊,又受了寒。 脉细,走得急。 还没太糟糕,可是往后不好好养著,月子病,心悸,头风,能缠她一辈子。 陈实看了看窗缝,又看了看灶膛。 “丫丫,去把外屋门关严,灶膛里要有乾柴,添两根。” 丫丫抹了把脸,爬下炕就往外跑。 陈实把陈秀兰的手拿起来,想仔细看一眼脉色。 这一看,他怔住了。 陈秀兰手腕上有青紫的旧伤。韩长贵打人下手没轻没重,这样的伤想必她身上不少。 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泥。一点点,在指甲缝根儿里。 陈实看著那点泥,没出声。 陈秀兰眼皮子动了动,没敢看陈实,只是慢慢地把手往被窝里缩。 窗户外头还是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 陈实把她的手放回去,盖好被子,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手。 “队长!这边雪地上还有一串鞋印!” 第2章 別问 “队长!这边雪地上还有一串鞋印!像是从秀兰家院里出去的!” 不知道是谁。 丫丫不哭了,眼泪掛在脸上,嘴还张著。陈秀兰死死地咬著嘴唇,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陈实探了探鼻息,人没事。 有些话,问了就是逼姐姐去死。 “二婶!”陈实朝外头喊。 王二婶被外头那句嚇坏了,刚进外屋就对著陈实说,“实子,外头说鞋印......” “先把门关严。” “啊?” “门关严,门帘压住,別让风灌进来。”陈实说,“二婶,你帮忙给烧点水。” 王二婶回过神,赶紧去掩门:“烧水干啥?” “给我姐烧点热乎的,缓缓气。” 他给孩子放回去,拿了块老薑,又从窗台的破碗里捏出来两颗乾瘪的红枣,估计是留著给孩子甜嘴的。 他看了一圈,又从冻硬的葱里掰了几根葱白。 没有药,也没有针。 这点东西,放在前世,连方子都算不上,可眼下这屋里能用的,只有这些。 王二婶看他手脚利索,忍不住问:“实子,你咋还懂这个?” “我爹教的。” 这话管用。 陈满仓活著的时候,靠山屯谁都知道他懂山,懂草药,懂兽伤。 陈实把话都往死去的爹身上一推,合理。 他坐回去,扶正陈秀兰的头,拇指按在人中,又揉虎口和腕根。 过了一会,陈秀兰喉咙里哏了一声,一口气终於倒了上来。 “醒了醒了,可嚇死个人。”看著陈实的手法,王二婶子连连称奇。 陈秀兰伸手去摸襁褓,陈实一把扶住她,把襁褓抱到她眼前。 “孩子没事,丫丫也没事。” 陈秀兰看著襁褓里的小满,又看了看丫丫,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长贵呢?” 外头还乱糟糟的,有人喊著要抬到屋里,有人骂谁嘴快,还有人说先別往公社报。 陈实看著她,“他快没了。” 陈秀兰把丫丫搂到怀里,手抖得厉害,摸了两次,才摸到小满的包被。 王二婶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陈实指著外屋的姜、葱白和红枣,对王二婶说,“水开了,放进去滚一会儿。” “行,行。”王二婶连忙应声。 “二婶。”陈实又说,“谁进屋问东问西的,你就骂出去。就说我姐刚生完,听见信儿嚇晕了,孩子也嚇著了,再问就是害命了。” 王二婶愣了一下,点头,“我知道。” 陈实又看向丫丫。 丫丫眼睛红红肿肿的。 “丫丫,你看好弟弟,谁问你啥,你就哭,別答话。” 丫丫抽著鼻子,“舅舅,我怕。” “怕就哭。”陈实说,“哭出来。” 丫丫点头。 陈秀兰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真瘦,看不到一点肉。 “实子。”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別惹事。” 这句话,陈实上辈子听了很多年。 每听一次,陈家就后退一步。退到姐姐被带走,退到孩子没人护,退到后来他想起这一天,眼睛都不敢闭。 “姐,从现在起,谁问你,你都说你在屋里餵孩子,別多说。” 陈秀兰定定地看著他。 弟弟跟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韩长贵在屋里摔碗,陈实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也只敢喊一声姐。 让他去找赵德发说理,他走到半道又折回来,说怕把事情闹大。 陈秀兰不怪他,她知道弟弟小,可心里也明白,这个弟弟撑不起事。 “活人比死人重要,丫丫和小满还得靠你。” 听见陈实说话,陈秀兰有点恍惚。 “小满”这个小名,她还没来得及跟陈实说,她记错了? 陈实替他把被角掖严:“別下炕。” 出了屋,冷风迎面刮过来,吹得人脸皮发疼。 韩长贵还在那躺著,身上盖著个破棉被。 陈实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神转开了。 陈实已经当他是个死人了。好人搁外头躺著都受不了,更何况他这半死的人。 说话间,赵德发到了。 六十来岁的老头,戴著旧皮帽,手里拄著木棍,正衝著围著的人骂:“退后!都退后!脚丫子没地方隔了不是,这地方要是还有没响的,踩著了谁管你?” 有人还伸著脖子往雪地上看:“队长,那脚印......” 赵德发一棍子戳雪里:“脚印咋了?全屯的女人冬天都穿棉鞋!你看见人了?看见谁走了?没看见就把嘴巴闭上。”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韩长贵身边,確实有几个小脚印,鞋底花浅,大部分被踩坏了,留下的,也被雪盖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处还能看出来个大概的形。 说是从陈秀兰家里出来的也行,路上人乱踩的,也能说得过去。 这种东西,最怕嘴快的人先喊出去。 喊出去,就成了证据。 陈实走过去,叫了一声:“赵叔。” 赵德发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火气压下去一点:“你姐咋样?” “身子虚,得养著。” “孩子呢?” “都没事。” 赵德发点点头,又往陈秀兰家院子看了一眼:“你听叔一句,先回屋里守著你姐,外头有我。” 陈实没走,“赵叔,这事儿......”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跟你家没关係。” 陈实接著说:“也不能说韩长贵自己埋的响儿。” 旁边立刻有人插嘴,“咋不能?他韩长贵啥人谁不知道?偷鸡摸狗,喝酒赌钱,半夜不著家,他自己埋响崩野猪,把自个儿崩了,也不稀奇。” “他一个外来户,从哪儿弄响儿?”陈实问。 那人被问得没话了。 陈实看著他,“谁给他的?谁知道他埋了?这话传出去,公社下来一问,就不是韩长贵死不死那么简单了。”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靠山屯属於是靠山吃山,炸石头,崩野猪,刨冻土,早些年谁家没沾过点说不清的东西。 真要一层一层往下翻,没几家是乾净的。 又有人小声说,“开春还要分老南鉤子那片荒甸子呢,这要是说地下有旧响,谁还敢要?” “不要你让给我。”旁边立刻有人顶了一句,“那片靠林子,柴火、蘑菇、草甸子,哪样不顶用?” “行了!”赵德发吼了一声,“人还在这躺著呢,你们算起地来了?” 没人再明著说,可心思都写在脸上。 陈实知道,死人嚇人,但是地更勾人。 赵德发把陈实往边上领了领,“那你说咋办?” “说老南沟有旧响。”陈实说,“离我姐家不远,他走的位置也偏,基本没人来这,不知道咋著就碰上了。” 赵德发没马上回答。 老南沟口早年乱过,这事老一辈都知道。冬天冻土一拱,旧响从土里顶出来,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个说法不乾净,可比韩长贵自己埋响少咬一圈人。 陈实又说:“还有,不能瞒太久。” 赵德发眉头一皱。 “不瞒的话,报了公社,开春分地,可能会有影响。” 陈实摇了摇头,“屯里嘴杂,万一谁吐嚕嘴了,死个人,和瞒了个死人,不一样。” 赵德发盯著陈实:“你小子今天说话,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在赵德发的眼里,陈实以前老实的过分,不惹事,也不顶事。 陈满仓活著的时候,这孩子还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跑。 陈满仓一没,他像被抽了筋一样,见谁都低半截。 村里啥难听话,他都装听不到。 赵德发心里琢磨著,嘴上就问了出来,“实子,你是不是知道啥?” 陈实看向爆开的雪坑,收回眼,“眼皮子底下就这么点事,我能知道啥?孩子还小呢,没了爹,还能再没了娘咋滴。” 上辈子,他什么都不懂。 这辈子,他什么也没看见。 赵德发还想说话,人群后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个女人往这边挤,头上扎著一条红头巾,顏色眨眼,隔著老远都能看见。 陈实认得那头巾,是韩长贵送的。 田桂枝来了。 第3章 一卷钱 赵德发也看见了田桂枝。 他没再问陈实,转过身,衝著人群喊了一嗓子:“都听著!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许瞎嚼舌根!韩长贵到底咋死的,等查清楚再说。老南沟这片地先封著,谁家孩子、牲口都不许往这边来。” 人群里有人锁著脖子问:“那报不报公社?” 赵德发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出气多进气少的韩长贵,“先把人抬回去!大腊月的,让他在雪地里冻著?报不报我心里有数,用你教?” 那人被骂得不吭声了。 田桂枝这时候已经走近了。 她头上裹著红头巾,半张脸都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看人,一个劲儿往破棉被底下瞟,好像底下藏著什么要命的东西。 有人瞧见她,撇了撇嘴,“桂枝,你来干啥?这又不是你家男人。” 田桂枝脸一白,张嘴就骂:“放你娘的屁!我听见响儿,过来瞅一眼还不行?” 她嘴上骂的凶,脚却没往前挪。 陈实看著她头上的那抹红,忽然想起韩长贵上个月赶集回来,没揣油盐,也没给家里添啥东西,倒是腰里揣了一条新头巾。 不是给陈秀兰的。 田桂枝的眼睛越过人群,又往老南沟那条小路上扫了一眼。 陈实看见了。 她知道韩长贵会从那边回来。 或者说,她知道韩长贵最近为什么总往那边绕。 赵德发也不想让她留在这儿,沉著脸骂:“都散了!死人有啥好看的?老娘们也別围著,回家烧炕去!” 人群被撵得往外挪。 陈实没再站著。 外头有赵德发压著,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屋里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刚走没几步,看到一个小脑袋。 丫丫抱著那只破布老虎,脸上还掛著泪。 那布老虎是陈满仓活著时给她缝的,身上的黄布洗得发白,一只眼睛早就掉了,露著一团黑线。 偏偏她平时宝贝得很,睡觉都要抱著。 “舅。” 陈实蹲下,替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咋出来了,外头冷。” 丫丫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人群,“我爹是不是死了。” 陈实没骗她,“嗯。” 丫丫没哭,小孩子不是不懂死,她只是不知道,那个总让她害怕的人死了以后,她该哭,还是该鬆一口气。 陈实把她抱起来。 丫丫身上冷,手指头也凉,抓著他的棉袄领子不鬆手。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问,“舅,我不想去山外。” 陈实停下了脚步,侧著头问,“谁说要带你去山外?” “爹说的。”丫丫闷声闷气地说,“他说过了年,要带我去山外住好房子,有白饃饃吃。还说娘哭也没用,丫头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 陈实抱著孩子的手更紧了。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他知道韩长贵动过孩子的心思,却不知道这话已经说到了丫丫的耳朵里。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连卖字都不懂,只记住了好房子,白饃饃。 可陈秀兰懂。 一个刚生完孩子,被打怕了的女人,听见男人要把闺女带走换钱,她还能往哪儿退? 陈秀兰扶著门框站著。 她的脸白得嚇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著陈实,没说话,只用那双眼求他。 求他別问。 求他救孩子。 明明陈实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她就是感觉这个弟弟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陈实抱著丫丫,朝姐姐点了一下头。 “丫丫。”陈实抬手摸著趴在他肩膀头上的丫丫,“以后哪儿也不去,就在舅跟前。” 丫丫抬起脸,眼神亮亮的:“真的?” “真的。”陈实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院子外忽然传来田桂枝尖细的声音。 “赵叔,你们先別抬人!” 陈实抬眼望去。 隔著人群,只能看见一块红色头巾在人堆里晃来晃去。 “韩长贵昨儿黑天从我那儿走的时候,腰里揣著一卷钱!” 她嗓子抬得高,生怕屯子里谁没听见。 “人叫响儿崩死了,钱咋没了?” 陈秀兰抓著门框的手一松,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丫丫在陈实怀里一缩。 陈实拍了拍丫丫,然后把她放下来。 “丫丫別怕,带著妈妈进屋去,看著弟弟,別出来。” 丫丫小脸发白,看著他,又看看妈妈,最后还是抱著布老虎,过去拉妈妈的手。 陈实这才往院外走。 刚被撵散的人,又全围了回来。 大腊月的死人本来就够稀奇。 死人身上的钱没了,更稀奇。 穷地方,钱比人命扎眼多了。尤其是“一卷钱”这三个字,没人知道那一卷到底是多少,可光听著,眼神就都变了。 赵德发被田桂枝拽著袖子,脸黑得像锅底。 “田桂枝,你把话说明白。”他压著火,“啥叫一卷钱?有多少?你亲眼看见了?” 田桂枝裹著红头巾,鼻尖冻得通红,嘴倒是硬的很。 “我咋没亲眼瞅见?昨儿黑天他到我那儿,说过了年要去趟山外,腰里鼓鼓囊囊的,我问他哪儿来的钱,他还不让我管。” 人群里有人“嘖”了一声。 “韩长贵去你那儿干啥?” 田桂枝立刻瞪眼:“路过!他路过不能討碗热水喝?” “你家住东头,他家住西头,他这路过的挺远吶。” 有人低低笑了两声。 田桂枝脸上掛不住了,扯著嗓子骂:“笑啥?人都死了,你们还编排我一个活人?我说的是钱!钱没了,这事儿就不对。” 陈实走到赵德发身旁。 看到韩长贵被破棉被盖著的半截身子,看不到被子底下他到底被炸成啥样,单看周边的棉花、碎布和雪泥糊在一起,真有钱,也被炸飞了。 当然,也可能从来没有那捲钱。 田桂枝不会无缘无故地喊。 她这一嗓子,是奔著陈秀兰的方向喊的。 赵德发看见陈实过来,皱著眉:“你出来干啥?回去照看你姐。” 陈实看著田桂枝,“田婶,你说我姐夫腰里有一卷钱?昨天黑天看见的?” 田桂枝斜眼看他:“咋滴?我还能冤枉一个死人?” “你看见的是钱?还是看见他腰里鼓囊?” 田桂枝顿了一下,“鼓鼓囊囊一卷,不是钱是啥。” 陈实点点头,“那就是没看见钱。” 田桂枝一下被噎住了。 周围围著的人也回过味儿来,刚才她喊得凶,真要细问,她压根没看见钱。 赵德发一眼瞪过去。 田桂枝心虚地把袖口往回缩了缩。 陈实眼尖,扫见她手里好像攥著什么东西,从头到尾一直没敢拿出来。 第4章 红布条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对啊,鼓鼓囊囊也不一定是钱,兴许是酒瓶子呢。” “韩长贵那德行,揣半块猪头肉也不是没可能。” 又有人笑。 田桂枝急了,声音一下拔得老高:“不是钱他躲啥?我一问他,他就捂著腰,我还听见纸响了!” 陈实没理她,转头把话递给赵德发:“赵叔,既然田婶说有东西,那就当著大傢伙的面找一找,雪坑边上,路沟里,还有他身上,都让人看清楚,省的回头说陈家藏了钱。” 赵德发深深看他一眼。 他知道,陈实这话压根不是为了找钱。 是先把这盆脏水,拦在陈家院门外。 现在不当眾找清楚,等韩长贵一被抬走,田桂枝转头就能说钱进了陈秀兰手里。 这对於一个刚死了男人,刚生產,又住在村边的女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安全的事儿。 赵德发立刻懂了。 他抬起木棍,点了两个看著老实的:“大海,拴住,你们俩过来。手脚轻点,別乱翻。大傢伙也都睁眼看著,谁也別说谁背后捣鬼。” 被点到的两个人有点发怵。 韩长贵死得难看,谁也不愿意沾这个手。 可赵德发发了话,他们只能硬著头皮上。 一个捏著棉被边,一个蹲到路沟旁边,在雪和黑土里扒拉起来。 风一阵阵刮过来,硝烟味淡了些,血腥味反倒被翻了出来。 有人捂著鼻子往后退。 田桂枝却往前挤了半步,眼珠子盯著韩长贵的腰间,生怕那捲钱长了腿,从死人身上跑了。 陈实一直盯著她的手。 她右手攥在袖口里,指节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老辈人说,心里藏事的人,手里閒不住。 上辈子陈实看病看得多了,很多时候往往不用听人说话,光看看脸和手,就能看出几分不对劲。 田桂枝不是单纯来找钱的。 她像是在等什么。 “没有!” 拴柱先喊了一声。 他把韩长贵的棉袄都扯开了,忍住噁心看了两眼:“腰带断了,兜也烂了,没瞅见钱。” 大海在雪沟子里扒拉了半天,扒出半截菸袋桿,也没见著钱。 “真没啊?” “是不是被谁给摸走了?” “刚才最先跑来的都有谁?”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最先跑来的,是附近几户人家,除了陈秀兰家,就是二婶家,老魏家离得也近。 田桂枝像是等到了这句,立刻把眼睛转向陈实,“谁摸走不好说,可这地方离你姐家最近,韩长贵是你姐夫,他身上有钱,你姐能不知道?” 陈实可不会被她牵著鼻子走。 这时候谁先著急,谁就心虚。 他看著田桂枝,语气不紧不慢:“田婶,你刚说他昨儿黑天从你那儿走,黑天是啥时候?” 田桂枝一下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啥?” “我得知道他揣著钱之后,又去了哪儿,见了谁。”陈实看著她,“要不然你一张嘴,就把钱赖到我姐头上?” 田桂枝脸涨得通红,“我啥时候赖你姐了?” “你刚才不就是这个意思?” 围观的人看热闹不嫌弃事儿大,马上有人跟著起鬨:“桂枝,实子问得对,你说黑天,黑天也分早黑晚黑,没准从你那走了,他又去了別人家呢?” “就是,韩长贵那人,兜里真有俩子儿,能只去你家?” 田桂枝被挤兑得说不出话。 她眼神一飘,下意识朝东看去。 陈实顺著她的眼神看过去。 村头有条小路,通供销社方向,也通老南沟外侧的荒甸子。 再往远,就是林场木材道和深山了。 韩长贵不是直接回家。 他绕路了。 赵德发也看出来了,“桂枝,你別东拉西扯,你到底啥时候见著他的?” 田桂枝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梗著脖子说,“鸡上架那会儿。” 冬天天黑的早,鸡上架也就四五点。 爆响是今儿早上,也就是说,韩长贵一夜没回家。 中间这十几个小时,他去了哪儿?见了谁?那捲所谓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找著了!” 大海忽然喊了一声。 人群唰地一下往前挤。 赵德发一棍子横过去,吼道:“都退后!” 大海从雪沟底下捡起一个东西。 可那压根不是钱。 是一截被炸黑的红布条,布条里还裹著半块硬纸。边缘都焦了,黑乎乎的,看不清字。 田桂枝脸色一下变了。 她伸手就要抢:“给我看看!” 陈实比她快一步,先挡在前头,“田婶,你急啥?” 田桂枝手被架在半空。 那一瞬,別人或许没看清,陈实却看得明明白白。 她看见红布条时,不是惊讶。 是慌。 赵德发把东西接过去,眯著眼睛看了看:“啥玩意?” “像是包东西用的。”大海说,“从路沟雪底下扒拉出来的,离人不远。” 陈实看向田桂枝头上的红头巾。 红布条顏色旧了一些,料子也粗,但针脚边缘有一排细细的白线。 田桂枝头上那条,也有同样的白线。 人群里不知道谁也看出来了:“这布咋跟桂枝头上那个还挺像呢?” 田桂枝立刻炸了。 “放屁!红布都是一个色儿,凭啥说是我的?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合起伙欺负我是不是?” 她骂得凶,眼睛却不敢再看那布条。 赵德发脸更黑了。 这件事,本来就像一盆冻住的脏水,谁都不想砸开。 现在倒好,韩长贵,陈秀兰,田桂枝,没影的钱,红布条,全搅合在一起。 “东西我先收著。”赵德发把红布条连著硬纸,一起都塞进自己棉袄里,“谁再乱嚷嚷,我让人把他嘴堵上。” “好像还有东西。”大海又冒出来一句,指了指爆坑的另一侧,“那边雪底下,还有东西。”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一片雪被炸翻了,底下黑糊糊的,混著冻土和碎冰。 “哪儿有?”拴柱问。 大海走过去,用一根枯树枝挑了两下。 泥雪底下,漏出来半枚细小的黄铜壳,冻在泥里,只露了一点边。 那小玩意儿更像是雷管炸裂后崩出来的一截外皮。 人群里有懂行的,蹲下瞅了一眼:“这不是最近才埋的,冻土底下的东西,要是韩长贵昨晚自己下的,土不会冻成这样。” 赵德发脸色彻底黑了。 年轻的后生可能有不懂的,他懂一些。 冬天的冻土硬得像铁,临时挖坑埋响,边缘不会这么实,也不会有这种老冰层。 这事也就他和陈满仓知道,当时上报了,没人过来拆,还是他跟陈满仓做的標记,只跟村里说不让来这块。 后来出了陈家闺女那事,陈满仓和他商量著,把这片给他闺女划了盖房子,他也告诉了秀兰这边危险。 谁知道这个旧响儿,现在就炸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小了。 钱没了,是一家一户的事。 旧响埋在快要分出去的荒地里,那就是全屯子的事。 赵德发站起身,“都散,今天的事儿,谁敢往外胡咧咧,別怪我翻脸!” 没人动。 不是不想走。 大家都在等他下一句话。 第5章 老南沟,別碰 赵德发咬著牙说:“老南沟这片地,开春分地前,谁也不许碰。” 这下人群真炸了。 “那咋行?都说好了,按口粮人口划!” “我家就等那边荒甸子种苞米呢!” “赵叔,韩长贵死归死,不能耽误活人吃饭啊!” 一句比一句急。 大伙怕死人,也怕响儿,可更怕春天没地种,秋天没粮吃。 赵德发被吵吵得额角直突突,“谁不怕死,谁现在就下去刨!刨出来炸没了胳膊腿,別来找我哭!” 没人说话了。 可也没人走。 陈实没再听下去,回了姐姐家。 灶膛火已经烧起来了。 王二婶正把姜葱枣水倒进碗里,脚边有几片陶罐碎片,已经扫到了一起。 碎片旁边还有一滩水,一直流到灶台根儿。 “刚才小满哭,你姐非要下炕抱,没站稳,碰到了。”王二婶小声说,“你姐刚才手脚冰凉的嚇人,你姐这身子,真不能再折腾了。” 陈实点点头,看了一眼炕上。 陈秀兰又躺回了被窝里,脸色比刚才还白,眼睛却一直盯著门外。 陈实接过碗,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姐,小口喝。” 陈秀兰没有接碗,只看著他:“外头说啥了?” “田桂枝说韩长贵身上有钱,没找著。” 陈秀兰睫毛一颤。 “还找到一截红布条,跟她头巾有点像。”陈实继续说,“又发现一点旧雷管皮。赵叔把东西收了,暂时压著。” 陈秀兰听见“旧雷管皮”几个字,手指猛地攥紧被角,布面都被她攥出褶子。 陈实把碗送到她嘴边,“姐,喝。” 陈秀兰低头喝了一小口。 姜葱水辛辣,刚入口就呛得她咳了两声,陈实扶著她后背,顺著脊柱两侧轻轻按了几下。 “慢点。” 王二婶子在旁边看得稀奇:“实子,你这手法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爹以前给人揉过岔气,我看过。” 还是这句话。 好用。 陈秀兰喝了半碗,可能是暖和了一些,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襁褓里的小满哼哼唧唧,像是饿了,小嘴一张一张的。 丫丫笨拙地拍著弟弟,眼瞅著弟弟要哭,她越拍越慌,手背上的冻疮在袖口里若隱若现。 陈实伸手抱过小满。 刚才著急,只顾著想辙让一家子都好好的先活下来,现在抱稳了,他才觉得这孩子太轻了,又小又轻。 小脸发黄,嘴唇淡,哭声细,不是大病,在娘胎里亏著了。 陈秀兰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营养和奶。 韩长贵別说给她补身子,不把粮食拿去换酒就算积德。 “姐。”陈实问,“家里还有啥吃的?” 陈秀兰訥訥地说,“缸底还有点苞米麵。柜里有半碗高粱米。鸡蛋没了,前儿让他拿走了,回来一身酒味。” 这个他不用说名字。屋里几个人都知道是谁。 王二婶嘆了口气,“我家还有两个窝头,等会儿给你拿来。” “二婶,这情我记著。”陈实说。 “记啥记,先过眼前这坎儿。”王二婶说著,又拿著笤帚把陶罐碎片往墙根拢了拢,怕丫丫踩著。 陈实把小满放回床上,转头去看丫丫。 丫丫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伸出来。”陈实说。 丫丫抿著嘴,慢慢伸出手。 孩子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口处结著黑红的痂。有一道口子是反覆裂开的,这会儿屋里一暖和,裂口边上又渗出一点血丝。 “疼不疼?” 丫丫摇头。 小孩子越说不疼,越叫人心酸。 陈实起身,在屋里翻找。 灶台边有半块猪油渣,已经硬了,墙上掛著一小把干艾叶,窗台角落里有个破瓷瓶,里头剩一点獾油味儿的膏子,估计还是陈满仓活著的时候留下的。 獾油能润裂,艾叶能温散,猪油也能临时顶一下。 搁前世,陈实都不会把这叫药。 现在,这是能让丫丫夜里少疼醒两回的东西。 他把瓷瓶拿起来,闻了闻。 油没坏。 “丫丫,手伸出来。” 丫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陈实把膏子在掌心搓热,一点点抹到她冻裂的地方。 丫丫疼得直吸气,却没躲,只用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只破布老虎。 王二婶看得眼圈都红了,“这孩子,遭罪了。” 陈秀兰把脸別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怪我没用。” 陈实没劝她,劝也没用。 他印象中的姐姐,心思重又傻实在。 这屋里缺吃的,缺喝的,缺柴,也缺一个能让人直起腰说话的人。 他得先把吃的东西弄回来。 得在田桂枝把事情捅出去之前,把家撑起来。 “二婶。”陈实说,“麻烦你在这陪我姐一会儿,我回家拿点东西,再去趟后山。” 陈秀兰猛地抬头,“你去后山干啥?” “找点柴,再看看兔道。” “不行!”陈秀兰声音激动地发颤,“咱爹就是进山出的事儿,现在又出了这事儿,你不许去!” 陈实知道她怕什么。 陈满仓死后,“进山”这两个字在陈家就像一道坎儿。 这道坎儿不过,家里就只能等著別人施捨。 施捨来的东西,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 时间久了,人也直不起腰。 “姐,我不进深山,也不走老南沟。”陈实说,“就去后山边背风坡看看,天黑前回来。” 王二婶也劝:“秀兰,让实子去吧,家里总得有口吃的。后山边没啥大畜生,就是冷点。” 陈秀兰仍死死盯著陈实。 陈实看著她,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陈秀兰终於鬆了手,“別逞能。” “嗯。” 陈实从姐姐家出来,先回了趟陈家老屋。 老屋比姐姐家还冷清。 他爹死后,许多东西都散了,能卖的,被以前那个不懂事的陈实糊里糊涂的卖了一些。 原本还有一把鱼叉、一副旧夹子,还有挺多东西,都是陈满仓留下的。 去年家里断粮,他嫌弃那些东西占地方,也不会用,全都拿去换了东西。 换回来的东西,他没用多少,倒是被韩长贵拿走一半。 家里剩下的,多是別人瞧不上的破烂。 可破烂也有破烂的用处。 他在墙角翻出一个旧柳条筐,一捆麻绳,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又从樑上取下落灰的兔套子。 兔套子是陈满仓留下的。 铁丝有点旧,还能凑合用。 陈实摸著那截铁丝,脑子里忽然闪过陈满仓的声音。 “冬天看兔,不看兔,看风。风口硬,雪壳亮,兔子不爱走。背风坡,灌木根,雪底下有草芽,那才有道。” 陈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兔套子塞进筐里,又从灶坑灰里扒出两块没烧透的木炭,用破布包好。 木炭能生火,也能临时画个记號。 他拿笤帚扫一下床底柜底,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咯噔一声,扫出来个小木匣子。 这匣子他有印象。 小时候见过,里头没钱,只有些山里带回来的零碎。 他那会儿嫌没意思,看了一眼就跑了。 匣子锁早就坏了,一用劲就打开了。 里头放著陈满仓生前的一些零碎:一枚磨禿的铜钱,一截鹿皮绳,最底下压著一块旧樺树皮。 陈实把樺树皮抠出来。 樺树皮被熏得发黄,边都卷了,上面还写了字,笔画歪歪扭扭。 “老南沟,別碰。” 老南沟,別碰。 爹早知道那片地有问题?那他为什么不说?把这话藏在柜底又是什么意思? 陈实把樺树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油渍糊住了一半。 他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最后三个字。 ......三棵松。 陈实还在琢磨这是啥意思,外头传来赵德发的声音。 “实子!你出来一下!” 第6章 背风坡有兔道 陈实把樺树皮折了一下,塞进棉猴里边的暗兜里。 那暗兜是陈满仓给他缝的。 之前陈满仓总说,进山的人身上得有个贴肉的地方,火柴、盐巴、刀片都不能放进筐里。 万一筐丟了,总得留点保命的。 那时候陈实只觉得麻烦。 现在火柴没放进去,倒先放了句“老南沟,別碰。” 外头赵德发又喊了一声。 “实子!” 陈实把小木匣推回柜底,这才拎著柳条筐就出了门。 赵德发站在院门外,皮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木棍 “韩长贵没气了。”赵德发说。 陈实没接话。 这是早晚的事。 “外头有人嚷嚷,说人死了得进屋。你姐那边......” “不进。”陈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这么干,说出去,话可不好听。” “不好听也不能进。”陈实把门带上,“谁有閒话,让他们来我这说,我这个娘家弟弟不让进。我爸在的时候,不待见他,他也別想从我这门出。” 赵德发咳嗽了一声,他家小孙子昨晚烧起来,老伴托人喊了他两趟了,他还没进家门喝口热水,这会儿嗓子干得发裂。 陈实接著说,“我姐刚生完孩子,小满也小,屋里进不得死人。韩长贵活著没给她留口热饭,死了也別再折腾她。” 赵德发眉头动了一下。 风从老南沟那边刮过来,卷著星星点点的雪粒子,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小子今天说话,真不像从前了。”赵德发说。 “从前不懂事,现在屋里三个活人,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再搭进去。” 赵德发看著他,“那你说咋办?” “先拿门板垫著,外头搭个草帘,別让狗啃了。” “不像话!”赵德发拿木棍戳了戳他脚旁边,“这么著吧,先放大队,你明天早点到大队里,白布,麻绳,纸钱、棺材,都得花钱,队里先垫著,帐记......” “记我身上。” “你拿啥还?” “我会还。” 赵德发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安排。” 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田桂枝要是来闹呢?” “让她闹。”陈实说,“她啥身份,还敢来闹。別闹我姐,剩下的隨她。” 赵德发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陈满仓要是还活著,看见你这样,能少抽两袋烟。” 提到自己亲爹,陈实心里动了一下。 “去吧,赶山趁早,早去早回,真带东西回来,也別瞎嚷嚷,村里能往山上跑的都老了,年轻的啥也不会,你真要学了你爹一招半式的,少不了人上门求你。” 赵德发临走前又叮嘱了一番。 陈实也没想太多,他现在得进山。 靠山屯后面就是山。 说是后山,其实离屯子还有一段荒坡。 到了冬天,这荒坡全被雪盖住,只剩下一丛一丛的黑枝子露在外头。 陈实踩著雪往前走。 雪上头结了一层壳,人踩上去,咔嚓一声,小腿就陷进去了,下面全是跟粗盐一样的雪粒子。 这种路不好走。 没走多远,他小腿就酸了。 他现在的身子,看著结实,实际没吃过多少正经苦。 可这种雪,对查看踪跡很有利。兔子、野鸡、黄皮子,只要走过,印子就清清楚楚。 陈实没有急著往林子深处钻。 陈满仓以前说过,头一趟进山,山里有啥不重要,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人不能贪,贪了容易把命留在山里。 他先沿著背风坡走。 风口那边雪硬,兔子不爱走。背风坡雪软,灌木根底下露著草茬,兔子夜里常来啃。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印子。 两大两小。 陈实蹲下来,一点点把浮雪扒开。 印子的边缘还没硬,是最近活动的,看著像昨晚或者今天早上。 有门! 老天爷都能让他重生,这日子口给加点幸运也正常。 兔子不能堵洞口。 冬天兔道固定,受惊也多半顺著老道跑。 他顺著爪印摸了一段,摸到了一截倒了的樺木。兔子道从樺木和榛子棵中间穿过去了。 陈实把铁丝圈支好,后头又拴在压弯的小榛条上。 下完第一个套子,他心里踏实了些,不管能不能套到兔子,至少这山,他重新进来了。 第二个套子下在坡腰蒿草根旁边,他调了两回,铁丝勒得手指肚疼。 后面几个套子下的就很快了。 他不敢往深处走,只沿著背风坡和灌木根绕。 看到印子新,路又窄的地方,就下一只。 印子乱,雪被踩踏的地方,他就绕开。 到最后,他一共下了六只套。 再多也没有,铁丝不够了。 下完套,他又砍了几根乾柴,挑细的,乾的,能塞进灶膛里的。 粗木头他背回去费劲,还不如这些干枝子来得实在。 柳条筐渐渐地沉了。 陈实回去看了眼兔套,又看了下天色。 等兔子自己来,等到天黑也未必有动静。 他绕到坡后,离套子远一点的地方,用柴刀背敲了敲枯树枝,又往蒿草窝里踩了两脚。 没想到雪下边是空的,一脚下去,小腿被陷进去了。 陈实把脚拔出来,站著仔细听了听。 榛子棵那边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才回套子那边。 隔老远他就看到,第二个套子上的小榛条一抖一抖的,一只灰兔子卡在雪窝里,后腿蹬的欢实。 陈实赶紧上前按住兔子后背,右手去抓后腿。 兔子蹬的厉害,爪子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 真没用啊,这手生的,跟个新瓜蛋子一样,一只兔子都整不明白了。 陈实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他咬著牙,用柴刀背给了兔子后脑勺一下,等兔子不动了,才把铁丝解开。 兔子不算肥,好歹也是肉。 本著见好就收的原则,他准备往回走。 路上又看到了几根黄芪枯杆,这玩意儿他熟,上辈子一直打交道。 陈实用柴刀刨了两下,冻土太硬,刨了半天,只弄出来两截细根,手指头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 他把黄芪用破布包好,看到旁边还有几颗冻山里红,被鸟啄得不成样子。 他捡了两个好的,塞进棉袄兜里。 正要往下走,陈实忽然看见前头坡下,有三棵老松。 往上爬的时候,没注意看,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倒是明显得很。 三棵松隔著一道浅沟,树冠压著雪,黑沉沉的,比旁边的杂树高出来一截。 陈实一下子想起来樺树皮上的字。 ......三棵松。 陈实原本只是想过去看一眼。 可脚刚要转开,又停住了。 那下面,有一串脚印。 人的。 而且是新的。 第7章 柴棚外头烧三张纸 三棵松就在浅沟的对面。 从陈实站的地方到那边,不过十几步。 中间隔著的那道沟,是老南沟的一条分岔沟。底下有没有冰窟窿,有没有旧坑,谁也说不准。 老南沟在三棵松的南边,像是一条从山脚撕开的老口子,沟深,坡也陡。 三棵松就长在老南沟的外沿坡根上。 陈实脚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急啥。”他骂了自己一句,“又不会长腿跑了。” 更何况,他刚答应陈秀兰,不走老南沟。 他摸出木炭,在旁边一棵樺树背面画了两道。 画完又用雪轻轻抹了一下。远看不显,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这是陈满仓以前常用的法子。 进山的人不能全凭脑子记,山里一转向,人就容易犯糊涂。 可是做记號也不能太明显。 陈实看著对面的那一串暗坑,从三棵松南边绕上来,在树根附近停过,又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南边就是老南沟的正沟。 北边是后山杂林。 这人不是隨便路过的。 他知道三棵松。 三棵松底下的雪,也像被扒拉过。 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树根旁边有一片雪顏色发暗。 陈实把帽檐往下一拉。 下山! 上山累腿,下山累膝盖。 雪壳子一脚深一脚浅,柳条筐又沉,柴火枝子老往他后勃颈子上戳,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实被戳烦了,反手把那根最不老实的干枝子折断,塞进筐缝里。 这一下没塞好,刚打晕的兔子缓过来了,又差点掉出来。 “你也別跑。” 陈实一把拽住兔耳朵,拎到面前戳著兔子头说,“回去还指著你开荤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啥好笑的。 上辈子他开医馆后,吃穿不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吃兔肉直接下馆子。 谁能想到,睁眼回来,一只瘦兔子都能叫他心里踏实。 快到村口时,风里带过来一股纸灰味。 陈实快走两步,姐姐家院外头围著几个人。 大队跟陈秀兰家在同一条东西街上,大队在村子正中央,远远的能看到大队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韩长贵就停在那。 姐姐家门口支了个破瓦盆,盆里烧著纸。 火不大,被风吹的一歪一歪的。 王二婶手里端著半瓢水,嘴里念叨:“这叫啥事啊,大腊月的,这叫啥事啊,去去晦气,快走吧。” 陈实走过去。 王二婶先看见他,“回来了?” “嗯。”陈实把柳条筐放到墙根。 筐一落地,里头的柴火枝子哗啦一声,掉了一些,露出了灰兔子。 大海眼睛一下亮了:“哎哟,实子,真叫你给套著了?” 拴住也凑过来看,“还真是兔子,个头不大,好歹是肉啊。” 王二婶往筐里瞅了一眼,立马笑了,“秀兰这回能喝口热汤了。” 刚笑完,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对,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家里还死著人呢。 “你这后生真不赖,有你爹两下子。” 陈实没往这话上接,扫了一眼瓦盆,“这是干啥?” 大海咳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人不能进屋,总得烧几张纸。” 拴柱瞅著陈实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儿,连忙接话,“是这个理儿,咋说人也是没了,哪怕他活著不是个人,死了也真不能不管,烧三张纸,给他开个路,也省的那些碎嘴子说秀兰心狠。” 陈实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怪不得火盆子能放到家门口来。 “谁说我姐心狠?” 大海立马把脖子缩了缩。 拴柱也低下头假装搓麻绳。 陈实一回来,王二婶可不忍了,张嘴就冲地上啐了一口,“还能有谁,閒的腚疼的人唄。” 一句话让俩大小伙子臊得不行。 村里女人閒话多,陈秀兰家又一贯是受气也不吭声。 他俩给火盆搬过来也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这会只能求饶的看著王二婶,“二婶子......” “我说错啦?她们敢做还不让我说?”王二婶憋屈了半天,现在好容易撑腰的回来了,她还能管谁的脸面?先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韩长贵活著的时候,谁家不知道他咋祸害的秀兰?这会儿人一没,倒个个都装起好人来了,说啥不让死人进门不像话,不让进门咋了,你们像话,抬你家去。” “二婶。” 陈实叫了她一声。 王二婶这才停住,鼻子还愤愤不平的哼了一下。 陈实走到瓦盆前。 盆里的纸烧得只剩下半边了,火苗一下亮一下暗。 大海看陈实走过去,怕他给火盆踢了,又觉得依著陈实的性子,他应该喊他姐出来烧了这三张纸。 实在不行,给火盆搬屋里去烧也行。 这么想著,大海就要帮他去搬。 陈实拦住他。 韩长贵这种人,死了也不值得他烧纸。 眼下这三张纸,是烧给村里人看的,为的是丫丫和小满以后少听两句閒话。 陈实蹲下身,拿过纸,把纸一张一张扔进瓦盆里。 风从老南沟那边刮过来,纸灰被捲起来,打著旋儿往韩长贵停著的门板那边飘。 “纸就不用我姐烧了,我来一样,他要不愿意,刚好去跟我爹说道说道。” 大海臊眉耷眼站著,也不敢说话,心里嘀咕著,韩长贵这一崩,咋还给陈实崩转性了。 陈实看著燃烧的火苗,“人死帐不烂。” 王二婶没听明白,“实子,你说啥?” “我说丧事该咋办咋办。”陈实站起来,“这事就这样了,剩下的该咋办咋办,该花多少的,记我帐上。” “你这孩子。”王二婶急了,“你拿啥还?你自己家啥样你不知道?秀兰和俩孩子还等著吃饭呢。” 拴柱也挠头,“实子,这棺材,可不便宜。再薄的板子,也要花几个钱。” 大海跟著点头,“是这么回事,韩长贵也確实没给留下啥。” “他留了。”陈实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实指了指院里,“留了俩孩子,留了我姐一身病。” “造孽。”王二婶眼圈一下子红了,陈秀兰是她打小看到大的,自己家没闺女,拿她当半个闺女待的。 赵德发在大队那边,听到眼神好的人喊陈实回来了,便走了过来,刚好听到陈实说最后一句,“先前不是说好了,队里先垫著,帐记著,不急你一时半会儿还。” 陈实点头,“赵叔,这情,我们老陈家先欠著了。” “少来这套。”赵德发年轻的时候也是硬汉子一条,现在年纪大了,看不得后生们打感情牌,“知道长进就行。” 说到这儿,屋里正好传来小满细细的哭声。 丫丫在屋里哄:“弟弟不哭,弟弟乖......舅舅回来就有吃的了。” 第8章 陈年旧响 王二婶听见,赶紧往屋里走,“我看看去,別是饿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陈实喊:“兔子我给你收拾了啊?” “我来吧。” “你来啥来,你那手冻得跟萝卜似的。”王二婶蹬他,“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去。杀兔子我还能不会?” 陈实没跟她爭。 这时候爭这些也没意义。 王二婶拎著兔子就进了院子,对著屋里喜滋滋的叫了丫丫一声,“丫丫,有兔子。” 丫丫在屋里惊喜地回了一声,“真有......兔子呀......” 那声音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是觉得场合不合適,还是怕吵到弟弟。 陈实心里酸了一下。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连高兴都得控著自己的情绪。 赵德发拿棍子拨了拨瓦盆里的纸灰,“能行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能撑住,没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陈实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一大家子,一个又一个的烂摊子,放在別人眼里,眼下的情况,陈家等於个无底洞。 对於他来说,是他想了一辈子的家人,不管情况多糟糕,人还在就好。 “那就行。” 赵德发看了看左右。 大海和拴柱抬著火盆子,往大队那边走了。 “红布条那东西,我先收著,你拿著我怕你压不住后头的事儿。” “嗯。”陈实大概知道那红布条里写的是什么,关於丫丫的。 想到丫丫,陈实想过去再给韩长贵两拳。 什么东西,死了还一直添噁心的玩意。 “田桂枝刚才又绕过来一圈,没进院,就站在路口瞅。” 陈实一点也不意外,“啥话也没说?” “说了,问韩长贵身上还有別的东西没。”赵德发冷笑了一声,“还说人死了,东西不能让外人给昧了。” “她算內人?” 赵德发差点没被这话噎住,“你小子嘴也毒,那雷管崩你嘴上了吧?不过这话,你別当著她面说。” “咋了?” “怕她闹,这女人心里有鬼,她要真豁出去闹,秀兰那边遭不住。” 陈实没吭声,这是实话。 陈秀兰现在那身子骨,別说田桂枝进屋哭闹,就是在院门外嚎两嗓子,都能给她惊出一身虚汗。 “赵叔,韩长贵鸡上架后从她那儿走的,今儿早上才回老南沟,回来就拉著我姐找什么宝藏,说是我爹留下来的。拽著我姐就往那边走。” “啥宝藏?”赵德发头回听说这码子事儿,“还是你爹的宝藏?纯胡扯吗这不是,他就宝贝他那个老菸斗,搁他坟里埋著呢。” “中间十几个钟头,不能没见过別人。我姐紧著跟他说,那边危险,不让过去,我姐越说,他越觉得是我爹埋了宝贝。” “我知道咋回事。”提起这事儿,赵德发人一下子显得颓了。 早些年留下不少响儿,后来上头来人排了不少,都过了多久了,又让陈满仓发现一个,往上报了,左等右等,也不见得人来。 村里没办法,只能让屯子里的人別往这边走。 后来,陈满仓跟他合计,把陈秀兰的房子盖这边。 为此,他还特意去做了標记,把具体的地儿告诉了陈秀兰。 谁知道,怎么传来传去,就传成了陈满仓埋了宝贝。 “这事儿,谁也不怪,该著他被炸。让你姐放宽心,跟她没关係。”赵德发说。 “村里閒言碎语,我也不会纵著。至於韩长贵死前见了谁,这事儿不好问,问得狠了,就得往公社报了。公社一来,旧响的事儿,分地的事儿,全得搅和了。” “搅和开也比捂烂了强。”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 陈实接著说:“现在不问,等田桂枝先去说,那话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咱们能定的了。” 赵德发没吭声。 道理他都懂。 真要做,牵扯的人太多。 老南沟那边地,盯著的人不少。 旧雷管怎么来的,当年为啥没清乾净,谁知道,谁装不知道,这里头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陈实也没逼他,弯腰把柳条筐里的柴火拢了拢,捡起两截黄芪。 赵德发看了一眼,“这是啥?” “黄芪。” “山上刨的?” “嗯,冻土硬,就刨出来两截。” 赵德发点点头,“你爹以前也爱往家里带这些玩意,草皮树根的,他都能说出来个用处。” 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你刚才上山,没往老南沟那边去吧?”赵德发突然问。 “没有。” “那就行,反正儘量別往那边去,能不碰就不碰。” 陈实看著赵德发,感觉他不光知道三棵松发生了啥事,他还在害怕。 他面上没露出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赵德发看著他,像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別学你爹。” 陈实还要再说,看到丫丫趴在门缝,漏个小脸出来。 “舅。” “你咋出来了?” “二奶奶说,兔子要剥皮。”丫丫眼睛亮晶晶的,“晚上能喝肉汤吗?” “能。” 丫丫抿著嘴笑了一下,又赶紧回头看屋里,生怕陈秀兰说她馋。 陈实拍拍她的小脑袋,把那两个冻山里红从兜里摸出来。 山里红冻得硬邦邦的,红皮上还有鸟啄过的痕跡,他挑的是好的,可也不算多好看。 丫丫却一下子睁大眼,“给我的?” “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娘。” 丫丫接过去,想了想,又问:“弟弟没有吗?” “弟弟没牙,吃不了。” 丫丫这才放心,把其中一个塞进自己兜里,另外一个攥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跟他说,“舅,那个红头巾婶子来过。” 不止是陈实,赵德发也看了过来,“她跟你说话了?” 丫丫摇头,“没有,她就站在那儿。” 陈实抱起丫丫,“她还干啥了?” 丫丫想了想,“她哭了两声。” “真哭了?” 丫丫认真地摇头,“没眼泪。” 赵德发又哼了一声。 陈实又问,“还有呢?” 丫丫捏著山里红,小声地说,“她偷偷踢了我家的门一脚。” “她还真不消停。” 陈实把丫丫往怀里託了托。 丫丫看著俩大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怯生生地说,“舅,我是不是不该说?” “该说。” “那红头巾的婶子会不会骂我?” “她不敢。” “她要骂我,我就哭。” 陈实笑了一下,“对,不开心了你就哭,我在旁边你打她也行。” 赵德发在旁边听著,恨不得给陈实一棍子,“你这舅当的,教孩子这个?” “管用就行。別隨了我姐。” “也是。这年月,太老实的孩子遭罪。” 屋里王二婶子喊:“实子,你俩別抱著孩子搁外头冻著,赶紧进来!兔子剁好了。” 第9章 一锅兔肉汤 陈实抱著丫丫回屋的时候,锅里已经冒起了热气。 兔肉腥味顺著锅盖往外钻,屋里一下子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王二婶蹲在灶台前,拿火棍往灶膛里拨了拨,“你还知道进屋啊?再往外头站一会,兔子都得熟了。” “这么快?” “快啥快。剁开了好熟。就是这兔子熟,没多少油水。” 王二婶嘴上嫌弃,眼睛却一直盯著锅。 再瘦的兔子也比没有强,这年月,锅里能飘出肉味,已经算顶好的日子了。 陈实把丫丫放到炕边,看了一眼陈秀兰。 脸色还是白,精神却比早上好了很多。 丫丫站在炕边,眼睛悄不蔫声地往锅那边瞅。 “想看就看。”陈实说,“锅又不会笑话你。” 丫丫害羞地笑了一下,“舅,兔子熟了,是不是就不跑了。” 王二婶一下就被逗乐了,“都剁成块了,还咋跑?除非它成精了。” “成精也跑不了。”陈实把棉猴脱下来,隨手搭起来,“咱家丫丫守著锅呢。” 丫丫被夸了一下,小腰板立马挺直了,仿佛真的在守著什么重要的东西。 锅台边上,兔皮已经搭在破木盆沿上,毛色灰扑扑的,还带著血水。 陈实翻了翻,“二婶,这皮子別扔。回头硝一硝,给丫丫缝个护手。” “谁捨得扔,兔皮也能换俩钱呢,败家玩意。”王二婶白了他一眼。 丫丫把手藏进袖子里,“我不用。” “你不用谁用呀?舅戴著上山,不得让人笑话死?” 丫丫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娘也有吗?” 陈实被问的心口发软,“有,等舅多套几只兔子,你娘有,小满也有,丫丫也有。” “小满手小。”丫丫认真地说,“他可以先不用,娘先有,二奶奶也有。” 王二婶背过身,假装去添柴,嘴里骂了一句,“韩长贵真不是个东西。” 陈秀兰在炕上听著,眼圈又红了,“实子,你別老想著我们,你自己家也没啥东西了。” “啥你们我们的,说啥呢搁这,生个孩子生傻了啊。家里有我呢。” 眼瞅著陈秀兰又要哭上了,王二婶子拿火棍敲了敲灶膛边,“行了行了,別总说些扎心窝子的实话。” 王二婶男人走的早,家里就一个儿子,开春去南方找他姑姑去了,听说南方好闯荡。 她一个人守著两间空屋子,平时冷锅冷灶的习惯了,嘴上不说,心里也总惦记自己的孩子。 陈秀兰这边刚生完孩子,她反倒愿意多待一会儿,只是有点不好,长大了反而爱哭了,没小时候皮实。 陈实把破布包打开。 两截黄芪细得可怜。他用刀背轻轻颳了刮,又拿热水涮了一下,掰成几小段。 “这咋吃?放锅里?”王二婶有点不放心,“药根子跟肉一块燉,能好吃?” “少放点,不碍事。”陈实说,“我爹以前说,冬天人虚,黄芪提气。兔子肉没油,搁点葱姜,再放两截这个,弄口汤,暖和。” 陈实把黄芪丟进锅里,又添了半瓢水。 王二婶看他这架势,“你爹还真是啥都教给你了。” “他以前说过,我没往心里去。”陈实把话往陈满仓身上推,“现在想起来一点。” 锅盖一盖,咕嘟咕嘟的声音更明显了。 过了一会儿,王二婶揭开锅盖,白雾一下子扑了出来。 丫丫下意识往前凑,又被热气熏得往后一缩。 “馋猫。”王二婶笑骂了一句,拿筷子戳了戳兔肉,“差不多了。” 陈实先拿碗盛了一勺汤,又挑了一小块兔肝,端到炕边。 “姐,先喝口汤。” 陈秀兰连忙摇头,“给丫丫吃,她正长身体。你也吃,你也上山冻了一天,还有二婶子,也忙一天,你们吃。” “我们都有。” “我不饿。” “不饿啥不饿?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小满哭成那样,你怀里都没奶,孩子饿得直吧唧嘴,你还说自己不饿。你要是倒下了,俩孩子指著谁?指著你弟弟一个没结婚的大男人?” 陈秀兰被说得低下头,小口喝了一口汤。 兔汤里有姜味,也有一点黄芪的土甜味。喝起来並不好喝,热乎劲儿顺著喉咙流下去以后,胃里终於不像之前那么空得厉害了。 她喝著喝著,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丫丫慌了,“娘,烫著了?” “没有。”陈秀兰把眼泪摸掉,“娘是高兴。” 陈实没去劝,哭出来挺好的,一个人憋得太久,鬱气不散,喝啥药也白搭。 他又给丫丫盛了半碗,把肉撕成细丝拌在汤里,“慢点吃,別烫著。” 王二婶回自己家拿了两个窝头,又顺手抓了一把酸菜回来。 “我家也没啥好的,就这个,剁碎了,扔汤里,压腥。” “二婶,我赶明儿上山再下套,套著了给你送一只。” 王二婶瞪他,“你再跟我算这个,我拿大勺敲你。啥都想著还,人还能不能过了?” 小满吃了几口奶,像是有了点力气,又哼哼两声。 陈秀兰低头看他,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小满嘴角动了动,咧嘴想哭。 陈秀兰眼神一下就软了。 王二婶接过丫丫的碗,盘著一条腿,坐在另一头炕沿上餵丫丫,“香不香。” “香。”丫丫咽下一口肉,香得眯起了眼睛。 陈实看著炕上的四个人。 哪怕破,哪怕穷,哪怕外头韩长贵还停在大队,老南沟的事儿也没个影儿,田桂枝那还不知道藏著点啥。 可这会儿,屋里有火,有肉,有家里人。 陈实满意极了。 这才像个家。 他刚端起饭碗,外头赵德发又过来了。 他没往里屋进,只在外屋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磕掉。 “月子娘屋里,我就不进去了。” 陈实盛了半碗汤给他,“赵叔,喝一口暖暖。” 赵德发本来想拒绝,闻到味儿,喉结动了一下。 可他看了看锅,还是把碗推了回来,“给你姐和孩子留著。我一个老子,少一口饿不死。” “锅里还有。” “有也不喝。” 赵德发说完,怕显得太生硬,从棉袄里摸出个小布包,“你婶子听说秀兰这边没吃的,让我捎一把干蘑菇过来。你也別嫌少,家里也就这点了。” 陈实看著那小布包,灰扑扑的,却比什么话都实在。 赵德发咳了两声,陈实想起来他家小孙子,“你家小孙子咋样?” 第10章 孩子烧起来了 “还有点烧。”赵德发没想到陈实还能记著这事,嘆了口气,“你婶子记得直掉眼泪,今儿早刚要去找赤脚医生,老南沟这头就炸了,我这边又走不开。” “先给去去热,別捂太狠,小孩烧起来,捂越麻烦。” 赵德发怔了一下,“这也是你爹教你的?” “嗯。”陈实又补了句,“我爹以前说,小孩的病变化快,不能乱用偏方。” 赵德发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那我让你婶子先这么办。” “我记得孩子是三岁多吧。” “嗯,对。” “咳不咳?吐没吐?拉肚子吗?” 赵德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倒像是专门来找他看病似的,“咳两声,不咋厉害,没听说吐,拉也没听说。” 屋里头王二婶探个头出来,“哎呀,那可別捂坏了。小孩发烧最嚇人。我儿子小时候有回发烧,烧得眼睛都直了,差点没把我魂嚇飞。” 赵德发脸色更难看了。 陈实看了一眼陈秀兰。 陈秀兰刚喝了半碗汤,丫丫吃完了肉丝,正捧著小碗,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抱著什么宝贝一样。 “姐,我去赵叔家瞅一眼,马上回来。” 陈秀兰下意识就想说“別去,你会啥,別给添乱”。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陈实,眼神里还是担心,可这回没有死死拦著,“早点回来。” 丫丫赶紧把碗放下,“舅,你还回来喝汤吗?” “回来。”陈实弯腰摸摸她脑袋,“给舅留一口。” 丫丫立刻点头,像接了天大的差事,“我看著,谁也不给喝完。” 王二婶被她逗得直笑,“行,你守著锅,比守山还认真。” 屋里终於有了点笑声。 重生回来,陈实的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轻鬆。 陈实转身跟著赵德发出了院子。 天已经擦黑了。 靠山屯的夜来的早,山影压下来,半个屯子都像埋在雪里。 大队那边还亮著一盏灯。 韩长贵停在草帘后头,没人愿意靠近。 赵德发往那边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陈实跟在他旁边,问,“田桂枝还在大队?” “走了。”提到田桂枝,赵德发就没好气,“没要著东西,嘴上不乾不净的骂了几句,叫我撵回去了。” “她没说去公社?” “说了。”赵德发擼著脸,“还是那个说法,人死了,东西没了,钱没了,村里不给说法,她就去找公社。” 陈实一点也不意外。 田桂枝不是想给韩长贵討公道。 她是怕那捲不知道是不是钱的东西落到別人手里。 “赵叔,那红布条里包著的纸,你看清了没?” “还没。我揣著呢,大队人多眼杂,没敢拿出来。等会儿到我家,我拿灯烤著看。” 陈实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雪地被踩得硬实,脚落上去嘎吱嘎吱响。 路过几户人家时,家里的狗叫了起来,门缝里探出个头,瞧见是赵德发,打了个招呼又把门掩上了。 赵德发家在村中间,院子不大,柴火垛码得整齐。墙上掛著几串冻豆角。 门还没进,就听见屋里女人带著哭腔的声音。 “老赵,你可算回来了,孩子烧的更厉害了。” 她身子掀开门帘,眼睛红肿,头髮都乱了。 看见陈实跟在后头,她愣了一下,“实子咋来了?” “我让他来瞅一眼。”赵德发说,“他跟他爹学过点。” 赵婶子忙把门让开,“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比陈秀兰那边暖和不少,炕烧得很热,窗户上都结了一层潮气。 一个小男孩躺在炕头上,被两床被子裹著。 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嘴唇乾得都起了皮,额头贴著一块湿毛巾。 旁边还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水,也不知道是啥偏方。 陈实一进屋,眉头就皱了起来。 先把被子掀开一层。 赵婶子嚇了一跳,连忙阻止,“那可不行,孩子正发冷呢,捂出汗就好了。” “不能这么捂。屋里太热,被子又厚,汗没捂出来,热气散不出去,烧得会更高。” 赵婶子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六神无主,无助地看向赵德发,让他拿意见。 赵德发咬咬牙,“听他的。” 自己家老头子发了话,赵婶子这才把外头那层厚被子掀开。 被子一掀开,孩子身上的热气就扑了过来。 陈实坐到炕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摸了脖子和手脚。 “额头烫,手脚有点凉。” 他轻轻翻开孩子眼皮看了一眼。又让孩子张嘴。 小孩烧得迷糊,眼睛张不开,赵婶子哄了两声,他才能勉强看见一点。 嗓子红。 陈实心里有了数。 不是啥稀奇病,多半是受寒后又捂了一下,热气鬱在里头。 小孩病来得急,家里大人慌,一慌就乱灌药,反倒把小病折腾大了。 “有没有抽过?” “没有,就是迷糊,喊他有时候答应,有时候不答应。” “婶子,拿点温水过来。给他擦擦脖子,腋下,手心脚心。衣裳换乾的,炕別烧这么热。窗户稍微留个小缝,別让风直吹著孩子。”陈实说。 赵婶子连忙点头,转身去倒水。 赵德发站在一旁看著,“能行吗?” “先退热。”陈实说,“今晚盯著点,要是烧得更厉害,或者抽了,立刻去卫生所,別耽误。” 这话一说,赵德发反而觉得踏实。 最怕那种张嘴就说包好的。 真正懂的,才能知道啥时候能在家缓一缓,啥时候得赶紧送卫生所。 温水端来后,陈实没让赵婶子上手,自己拧了帕子,先给孩子擦了脖子。 小孩儿被湿帕子一碰,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 赵婶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大孙子哟。” “別哭。”陈实说,“你一哭,他听见更烦躁。” 赵婶子赶紧捂住嘴。 赵德发站在旁边,手里攥著菸袋锅子。 平时在屯里说一不二,这会儿面对烧糊涂的小孙子,也只是个没主意的老头。 擦了几遍,孩子呼吸稍微平了一点。 陈实摸了摸额头,还是烫。但是没刚才那么嚇人。 “家里有葱白和生薑吗?” “有有有。” “切一点,熬淡些,別太浓,看他能不能咽,不能咽就別硬灌。” 赵婶子听了这话,就去忙了。 陈实看著炕上的小孩,忽然想起小满。 小满比这个孩子还小,陈秀兰又亏空的厉害。要是往后有个头疼脑热...... 不行。 得备点常用的东西。 黄芪、艾叶、柴胡、紫苏,能采的得采。 靠山屯背靠大山,山里不缺东西,缺的是认识东西的人。 过了一会,孩子终於睁开眼,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奶。” 第11章 是埋我爹吗? 孩子的一声“奶”,把赵婶子的眼泪又喊了出来。 她扑到炕边,刚要伸手去抱,陈实拦了一下。 赵婶子手停在半空中,眼巴巴地看著他,“他都喊人了。” “喊人说明没烧糊涂。这会身上还热。”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揉孩子的虎口,手腕根,又顺著孩子的胸口往下捋了几下。 孩子哼唧了一声,像是不舒服。 陈实换了力道,“肚子胀得,別再餵甜的粘的,发著烧,还积食。” 没多久,孩子出了一身汗,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眼睛倒是睁开了一条缝。 赵婶子激动地直喊,“小虎,小虎,能听见奶奶说话不?” 赵小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屋里几个大人都鬆了一口气。 陈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赵叔,婶子,现在孩子能认人,问题就不大,晚上你们辛苦点,隔一会儿摸摸额头,衣裳湿了就换。” 赵婶子连连点头,“听你的,听你的。”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转身就去柜里翻东西,“实子,你等著,婶子给你拿两个鸡蛋,你拿回去给秀兰补补。” “不用,婶子,不用。” “咋不用?你姐刚生完孩子,屋里又出了那档子事,正是要吃口好的时候。” 陈实把帕子搭回盆沿,“鸡蛋留给孩子吧,他今晚烧了一场,醒了也没力气,等明儿要是能吃,给他蒸个嫩点的鸡蛋羹。” “行了,实子让你留著就留著,他姐那边,我明儿再想办法。实子,你先跟我出来下。” 两人到了外屋。 赵德发把门帘压好,这才从怀里掏出来那个红布条和半截的硬纸。 硬纸不大,边缘还被炸焦了一圈,字跡模糊的很。 赵德发把煤油灯拨亮了点,俩脑袋凑近了搁那研究。 不是一张完整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半页。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著几行字。 定钱伍拾。 刀六。 丫头。 木材道。 落款韩长贵,倒是完整。 其他的被烧的看不清。 陈实脸色铁青,別人或许不知道,他太清楚了。 韩长贵真的给丫丫卖了,收了人家的定钱。 刀六,应该是初六的初字的一半。 他盯著那几个字,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伍拾块,在这年月不是一笔小钱。 够韩长贵喝很长时间的酒,也够他出去赌几回。 那可是丫丫。 一个才五六岁,喝口肉汤,都不敢大声说香的孩子。 赵德发显然也猜到怎么回事了,“韩长贵这是把丫丫卖了?” 陈实没说话。 初六,今儿腊月初三,离初六还真是没几天了呢,差点就让他韩长贵过上好日子了。陈实咬牙切齿的想著。 “这事要是做实了,韩长贵死的不冤。”赵德发说。 “他本来也不冤。”陈实这话说的,恨不得拎著柴刀去给韩长贵一下子。 “东西还是在您这收著吧。明面上,还是打听打听韩长贵死前见了谁,別提丫丫了。” 赵德发点点头,“这事我懂。” “还有田桂枝。”陈实接著说,“她一直盯著韩长贵身上的东西,未必是为了钱。” “她要真搅和在里头,我饶不了她。” “赵叔先別动她,她急了,才会露出马脚。” “咋露?” 陈实看向门外。 木材道通林场,也通山外。 三棵松那边的脚印子,也是往北边林子去的。 陈实在心里把事都过了一遍。 眼下赵德发已经被分地和旧响的事儿压得喘不过气了,再说別的,对他未必是好事。 他只说,“田桂枝要是知道韩长贵去见了谁,她会比咱们更著急。” 赵德发琢磨了一会,点点头,“我找嘴严的去木材道那边打听打听。今儿你先回去吧,秀兰那边还等著呢。” 陈实惦记家里,也没客气。 “行,那我先回去。”他扣好帽子,又到里屋跟赵婶打了个招呼,“婶子,孩子这边有事,你再让人去喊我。” 赵婶子忙说,“这都黑天了,哪能再折腾你,你快回吧,今儿多亏了你。” “婶子,別这么说。”陈实看了一眼赵德发,“今天赵叔也没少替我姐挡事。” 赵德发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別在我这说客气话。”他把菸袋锅子別好,“明儿一早,我让大海他们去坟地看看。冻土硬,能刨就刨,刨不动就先烧柴烘一下。白事用的东西,我也找人问了。” 陈实点头。 这就是说明天就要办韩长贵的丧事了。 回去路上,陈实又看到了韩长贵,他还躺在那。 陈实不禁感慨,老天爷对韩长贵真不赖,嘎巴一下就炸死了。 这么烂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让他遭点罪。 走到姐姐家时,屋里还亮著一点光。 陈实推门进去,还可以闻到一点兔汤味。 王二婶已经不在了,外屋的锅盖扣著,灶膛边上还整整齐齐。 看样子是王二婶把自己家的柴给搬来了一部分,怕夜里冷。 屋里传来丫丫的声音,“舅?” “是我。”陈实掀开门帘进去。 炕上,陈秀兰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眼神清明了不少。 小满裹在她身边,睡的踏实,小嘴时不时动一下。 丫丫坐在炕桌上,怀里抱著布老虎,桌上放著一个小碗。 碗里剩著半碗兔汤。 上头的油星早就凝住了,汤也凉透了。 丫丫看到陈实,把碗往前推了推。 “舅,我给你留著呢。”她说,“谁也没有喝。” 这么冷的天,一个孩子,守著半碗凉汤,守到天黑。 陈实在她旁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死心眼,守在那一动不动的等你,茅房都没去。”陈秀兰说。 “等舅回来,你说回来喝的。” “嗯,舅说话算话。”陈实端起碗。 陈秀兰连忙说,“凉了,放锅里热热。” “不碍事。”陈实喝了一口。 汤已经没有热乎气了,腥味重了一些。黄芪的那点土甜味也格外明显,可他还是觉得好喝。 丫丫看著他,“舅,还香不?” “香。”陈实点头,“比供销社卖的罐头都香。” 丫丫没见过罐头,只知道那一定是好东西,立刻笑了。 陈秀兰看著,又想哭。可能是今儿哭的太多,眼泪反而没那么容易掉下来了。 “赵叔家孩子咋样?”她问。 “缓过来了。”陈实把碗放下,“烧还没退,不过没刚才那么嚇人了。” 陈秀兰鬆了口气。 今天赵德发一直忙活她家的事,要是他家孩子出个好歹,她心里更过意不去。 “没事就好。” 陈实看出她心里头有事,便主动说,“赵叔说明儿一早就刨坑。” 丫丫抱紧了布老虎,“是埋我爹吗?” 陈实看著丫丫,“嗯。” 丫丫低下头,手指抠著布老虎那只掉了的眼睛。 陈实没有哄她说什么爹死了就不怕了。 小孩子心思最简单。 韩长贵再坏,也是她爹。 可韩长贵在的时候,她又確实是害怕。 这两样搅和在一块,別说是个孩子,就是大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丫丫明天就在家陪著你娘,哪儿也不去。” 丫丫乖巧的点点头。 陈秀兰看著他,“实子,丧事......” “你不用管。”陈实截住她的话,“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这话,陈秀兰今天已经听过好几次。 从前她总觉得日子苦,现在韩长贵没了,她心里头一边发空,一边又生出一点不太自信的踏实。 陈实到外屋把灶台那边收拾了一下,再回到屋里看到丫丫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实把她抱到炕里头,替她掖好被角,“睡吧。” “舅也睡。”丫丫迷迷糊糊地说。 “嗯,舅也睡。” 小孩子白天受了惊,困意来的快,只是睡的不安稳,一只手下意识往陈秀兰那边伸。 陈秀兰把她的小手握住,轻轻拍著。 陈实在外屋灶膛里添了两块柴,让火慢慢闷著。 姐姐刚生產,他在外屋捯飭了块能睡觉的地儿,躺下了。 可陈实睡不著。 韩长贵死了,姐姐还活著,丫丫孩子,小满也没被那个畜生捂死。这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现在,他才有了点时间可以停下来,確认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便宜被他捡了,后头的烂摊子也压过来了。 陈实闭著眼,把吃的,喝的,用的,大人的,小孩儿,人情的,各种乱七八糟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得进山。 还得下河。 靠山屯是穷,可山、水、林子都在,饿不死人。 第12章 谁伸手,谁心虚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靠山屯的人就有人出门了。 陈实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他肩上搭著麻绳,怀里抱著一卷白布,都是从队里拿的。 帐记得清清楚楚。 韩长贵的棺材的老刘头连夜钉出来的。 板子薄,木头也不太整齐,棺材盖合上,一边高一边低。 这年头,能有口棺材入土已经很体面了。 棺材停在大队旁边时,村子里不少人都围著看,有来真帮忙的,也有纯来看热闹的。 有人嘀咕“男人死了,媳妇不露面,咋说都不像话。” 话刚落地,王二婶就从后头挤过来,“你像话,你咋不把他抬你家去?秀兰为了送这么个人,落下病根,你管她后半辈子?” 那女人被懟得脸一红,“我就隨口一说。” 王二婶冲地上啐了一口,“都欺负老实人欺负习惯了。” 陈实没理那些。 棺材抬到西坡时,太阳还没升起来。 风一阵阵的刮过来,吹得人脸皮生疼。 田桂枝也来了。 今儿倒是没带红头巾,换了一条,围得严严实实。 她没像昨儿那样扯著嗓子哭,也没扑棺材,就站在那儿,偶尔哼唧两句。 村里几个老娘们凑在一块,小声地嘀咕。 “还真来了?” “能不来吗?昨儿不是说还差一卷钱?” “嘖,她瞅著也不伤心吶。” “伤啥心?韩长贵又不是她男人。” 这话刚落,田桂枝眼神就扫了过去。 几个老娘们立刻假装看坟坑。 陈实站在一边,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韩长贵入土,她眼神都没往棺材那边多看一眼。 反倒是赵德发走到哪儿,她眼神就跟到哪儿。 陈实心里有了数。 坟坑刨的不深,大冷天的,能入土已经不容易。 赵德发让人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说了句,“连个磕头的人都没有。” 陈实转头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了嘴。 赵德发拄著木棍,“谁要是觉得礼数不够,自己下去给他磕。” 陈实抓了一把纸,烧了几张,“这算是我姐替你烧的。” 火苗亮了一下。 他又扔了一把,“这一张,是替丫丫和小满烧的,往后你走你的,他们过他们的,活著没护过他们,死了也別来打扰他们。” 等他烧完,棺材上头开始填土。 陈实站在旁边,看著坑直到被填平。 韩长贵入土了,这事儿算完了一半。 人群也陆陆续续的散开。 大部分人都急著回家暖和暖和,也有人不甘心地往坟头看两眼,好像死人坑里能长出什么热闹似的。 陈实跟著赵德发去大队对帐了。 “白布一丈二。” “麻绳两根。” “纸钱三刀。” 大海在旁边听得直挠头,“赵叔,这些都记实子身上啊?” 赵德发瞪他,“不然记你身上?” 大海脖子一缩。 田桂枝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队长。” 赵德发头也没抬,“啥事?” 田桂枝声音放得软,一点没有平时泼辣的样子,“昨儿你收走那块红布条,给我瞅一眼唄。” 赵德发停了手里的记帐笔,扭头看著她,“你瞅那玩意干啥?” 田桂枝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我就看看,是不是长贵欠我的条子。要是啥也看不清,就烧了,省的留著晦气。” 陈实站在旁边,忽然插了句,“田婶,你咋知道那布条里头是条子?” 田桂枝眼皮抖了一下,见服软不好使,她又扯著嗓子骂起来,“谁不知道那里面裹著纸?我眼睛又不瞎!咋的?你们陈家还想赖我身上?” 陈实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田桂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更尖了,“韩长贵欠我钱,他死了,钱我不要了,欠条总得还我吧?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寡妇,就啥脏水都往我身上泼。队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德发把小本子合上,慢悠悠塞回怀里,“你说,韩长贵欠你多少?” 田桂枝回答得支支吾吾,“那......那我哪记得那么清。” “欠条上没写?” “写了吧。” “写了就是写了,没写就是没写,啥叫写了吧?” “我一个寡妇,凭啥叫你们这么审?你们是公安啊?长贵死了,我连看一眼他留下的东西都不行?” 陈实在旁边冷笑,“你是他啥人啊?人家正经媳妇,我姐,还在炕上躺著呢,轮得到你来看他留下的东西?” “你少编排我!” “自己上赶著往前凑,还怕人说?” 田桂枝气得胸口起伏,眼睛却还往赵德发怀里瞄。 赵德发显然也看明白了,“行了,东西在我这,谁也別惦记。真是欠条,该著急的是秀兰。要不是欠条,谁伸手谁心虚。” 田桂枝还想再扯。 赵德发又补了一句,“村里办不了的,还有公社,再不济,还有公安,我心里有数。” 公安两个字一出,田桂枝肉眼可见的慌了,强撑著说了句,“你们都欺负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结果走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滑倒。 站稳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发和陈实。 等田桂枝走远,大海才敢问,“赵叔,她咋那么惦记那破布条?” 赵德发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都说是破布条了,她还惦记,你说为啥?” 大海挠挠头。 他想不明白为啥才问的啊。 赵德发看向陈实。 早上出殯的时候,他就把柳条筐放在了大队,“这边差不多完事了,你要去哪儿?” “上山。”陈实也没瞒著,直接就说了。 “今天?” “嗯。” 赵德发皱眉,“刚埋完人,你就上山?” “家里没柴了,粮也见底了,小虎烧也没好利索,我去山上瞅瞅,顺便看看兔套。” 陈实背起柳条筐,又给刀別好。 “去我家吃口热乎的,你婶子做了饭。” “不了,天不等人。” “那也不能空著肚子往山上钻。” 陈实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窝头,“带著呢。” “別逞能.....” “知道了,答应了丫丫回来给她带好玩意。” 赵德发看著那一块小得可怜的窝头,嘆了口气,“你这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陈实已经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第13章 吃我的兔子,扒你的皮 陈实从大队出来的时候,路上还能听到从別人家窗户传出来的议论声。 过了村头那片苞米杆垛,声音就全被风吹散了。 陈实踩著雪,“嘎吱嘎吱”地走著。 换成旁人,这会儿只怕满脑子都是死人、公安、欠条这些事。 陈实知道眼下最急的不是这些。 肚子先吃饱,屋里先热乎起来,再大的事儿也得往后放。 他走的还是上次的那条路。 昨天来得急,满脑子只想著弄只兔子回去,没顾上细看。 今天再瞧,坡上的印子比那天还多。 除了兔子,还有一溜三趾爪印。 野鸡。 陈实一下子精神了。 兔子是肉,野鸡也是肉。 比兔子还香。 他扫了一圈脚印。野鸡胆子小,受惊就飞,可冬天雪厚,它们也懒得多扑腾,最爱往灌木底下钻。只要堵住口子,就有机会。 陈实把麻绳拆开,搓成两股,打了个活扣。又掰下一根细榛条,把绳扣支在雪面上方一拃高的地方。 弄完这些,他摸了摸怀里。 还有那半块窝头。 陈实盯著那半块窝头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抠下来一点,揉成碎渣,撒在扣子前头。 撒完,他自己都心疼,“吃吧,吃了我的窝头,就是我的鸡了。” 陈实把筐腾出来,人轻手轻脚的绕到上风口。 抓了一把雪,往榛子棵深处砸过去。 没动静。 陈实屏住气,又抓了第二把。 这一下刚砸进去,灌木底下猛地“噗棱”,两只野鸡从雪窝子里扑腾了出来。 一只拍著翅膀,斜著飞了出去,眨眼就没了影。 另外一只被同伴挡了一下,没飞高,贴著灌木底下往窄口钻。 陈实心都提起来了。 再偏一点,就白忙。 那野鸡脑袋刚探出去,脚下一蹬,正好踩进活扣里。 榛条猛地弹起。 成了! 陈实几乎是扑过去的,三步並两步,把柳条筐往上一扣,死死压住筐沿。 野鸡在筐里头扑腾得厉害,翅膀颳得柳条哗啦哗啦响。 “还想跑?”他手伸进去,一把掐住野鸡脖子。 那野鸡挣得厉害,尖嘴差点啄到他手背,陈实火气也上来了,捏著脖子给了它个大耳刮子。 他把野鸡捆好,拎起来,掂了掂。 沉甸甸的。 陈实心里这才算踏实了一点。 一只野鸡够什么,家里几张嘴,锅里一燉,汤都不一定够喝两顿。 来一趟不容易,不能只带一只野鸡回去。 他收拾好柳条筐,继续往之前下套子的地方走。 路过一棵老柞树时,他忽然停住了。 树根旁边的雪鼓起来一块,旁边散著几片榛子壳。 陈实蹲下,用柴刀尖轻轻刨开冻雪。 底下果然有个小窝。 松鼠没在家。 窝里头有榛子,也有橡子,还有些乾草叶,都是那小东西一点点攒下来的过冬粮。 陈实盯著看了半天。 全拿走,松鼠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不拿,家里的孩子也难熬。 他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抓了两把榛子,又把剩下的榛子埋回去,拿雪重新盖严实。 “借你点东西。”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又补了一句,“等我日子过好了,再还你。” 跟松鼠借粮。 这话说出去都丟人。 可这人饿到这个份上,脸面也就没那么值钱了。 再走不远,就是最近的那个兔套。 套子还在。 小榛条被雪压弯了,铁丝圈也还掛著,底下的雪面乾乾净净,別说兔子,连根毛都没有。 空的。 陈实脸上的那点喜色慢慢淡了。 他蹲下来,把套口重新扶正。 兔道还在,只是脚印绕开了套口,从旁边蒿草底下钻过去了。 “还挺精。” 陈实哈了一口气,暖了暖手,拿柴刀把蒿草拨开,又把套子往里挪了挪。 下套可不是简单地在兔子道上把圈儿一摆就行。 山里的东西都不傻。 人想吃兔子,兔子也想活。 第二个套子远远看著就不对劲儿。 小榛条已经被弹开了,铁丝圈歪在雪里,旁边全是乱七八糟的蹬痕。 陈实快走了两步。 比上个强一些,留下了几撮兔子毛。 兔子挣脱了。 铁丝圈被蹬大了一点,边上还有点血印子。血已经冻成暗红色,粘在雪上。 陈实用手指捏起一点毛,“可惜了。” 这个兔子个头应该不小,力气也大。 要是套口再稍微紧点,今天家里又能多半锅肉。 可惜归可惜,他也没工夫懊悔。 能睁开,说明兔道没找错。套子下粗糙,怪他自己手生。 他把铁丝捋直,又往旁边换了个窄口。这回套口压得低了一点,底下用两根细枝子挡住。 兔子要从这里钻,就得低头。 一低头,脖子正好送进去。 弄完套子,陈实才觉得手指头有点木。他把手塞进腋下暖了暖。 刚往第三个套子那边走了几步,陈实脚步就放慢了。 雪面上太乱了。 不光有兔子印,还有一道清晰的拖痕。拖痕旁边,踩著一串细细的脚印。 兔头和前腿还卡在铁丝圈里,后半截没了。 “黄皮子?” 陈实蹲下去仔细研究那些脚印,走起来一拧一拧的,间距不短。 多半是黄皮子。 也可能是夜猫。 不过野猫偷食,没这么冲。 陈实把柴刀尖伸过去,拨了一下断口边上的兔毛。 黄皮子牙口撕过的地方乱糟糟的,骨头碴子白森森地露著,肉还连著筋。 陈实站起身,没急著收拾兔子,先扫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他顺著地上的痕跡,往乱石堆那边走去。 坡根下有几块大石头,底下空的,雪堵住半边,剩下那条缝,正好够黄皮子钻进去。 陈实走过去,拨开石头边上的雪。 一股腥臊味立马顶出来。 洞里有东西! 手里没多余的套子了,陈实只把兔子拆下来,重新盘了个大號的,专门拿来对付黄皮子。 又把半拉兔子提溜起来,找好了下套的位置,把半截兔子往树杈子上一掛,被黄皮子拖出来的肠子肚子,也跟著半截兔子一块晃悠著。 陈实往后退了两步,眯著眼睛看了看,又在兔子底下刨了个小坑,把套子的扣埋在雪里,用雪盖住。 乍一看,一点痕跡都没有。 铁丝圈支在两块石头上,绷著劲儿,正好对准那半截兔子的下面。 只要那畜生来够那块肉,脚一踩进去...... 陈实冷笑了两声,“吃我的兔子,那就扒你的皮。” 嘟囔著,他踩著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了。 走到三棵松那边,看到了新鲜的蹄印。 两瓣蹄,踩的挺深,像是狍子。 陈实站著看了一会,往北边老林子去了,边沿还新,要是有枪,有狗,或者身边有个能搭手的人,兴许还能摸一摸。 可他现在没有,回头看看村里谁家狗怀了,整条狗崽子来,从小训著。 陈实嘆了口气,暂时放弃了找狍子的想法。 转头去寻摸了一根干透了的老柞树杈子,比胳膊还粗,歪歪扭扭的。 横著压进柳条筐里,又把麻绳从筐耳朵上绕过来,在胸前勒了一道,免得下坡的时候卸了劲儿。 这玩意是好柴火,塞灶膛里,火硬,扛烧。 还没走到院门口,丫丫的小身影又出现在他面前。 她像是一直在等,头髮睡得翘起一小撮,小脸蛋红扑扑的,“舅。” “不是让你陪你娘?咋出来了?” “我陪了。”丫丫把门打开,“小满睡了,娘也没哭。”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陈实却是听懂了。 丫丫在告诉他,屋里没事她才出来的。 “舅,带了啥好玩意回来啊?”丫丫又问。 陈实扯著树杈子回院子,把筐放下。 细柴被他一根根抽出来,丫丫眼睛也跟著他的手转,等了半天,还是只有柴,“柴也算好东西啊。” 第14章 你有本事开门啊 “柴也算好东西啊?” “咋不算。”陈实故意板起脸,“没柴,锅都烧不热,你喝西北风都得冻牙。” 丫丫低头看了看那截老柞木,她觉得舅舅说得有道理。 等了这么久,她心里想的全是兔子、山里红。 小丫头有点失望,又不敢说,只能小声嘟囔,“那也不能吃呀。” 陈实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 他没急著把好东西拿出来,先把那根老柞树杈子拖到柴棚边上,靠墙放好。 一根好柴,一捧乾草,一块能补窗户的破布,搁这年月都不是废物。 陈实回头看了眼屋门。 陈秀兰应该还在炕上,王二婶不在,院门也掩著。 他这才鸟悄地跟丫丫说,“把门插上。” 丫丫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她太熟悉这种口气了。 以前舅舅给她带好吃的,都是这种口气。 她踮起脚,把门閂往里一推,又小跑回来,蹲在柳条筐边上。 陈实把上头几根细柴抽开。 柴底下铺著一把乾草,乾草一动,里头扑棱了一下。 丫丫嚇得往后一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害怕自己叫出来吵到屋里的人,还把自己的嘴捂住了。 花毛野鸡被麻绳拴著脚,翅膀也被捆住了,憋了一路,这会见了光,脖子一伸一缩,恨不得把柳条筐掀翻。 “鸡!” 看到是鸡后,丫丫还是没忍住,叫了出来,后知后觉地又捂住嘴。 陈实眼疾手快,把野鸡按住,“舅舅厉不厉害?” 丫丫赶紧点头,双手还放在嘴巴上,只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点笑。 陈秀兰在屋里听见动静,撑著身子问,“实子,咋了?” “没事,姐,你別下地。”陈实应了一声。 丫丫围著陈实转,想摸又不敢摸,“舅,它啄人不?” “啄。”陈实说,“还专啄不听话的小孩。” 丫丫立刻把手背到身后,“那听话的小孩儿能喝汤不?” “能。”陈实拎著野鸡往灶台走,“听话的小孩还能分个鸡腿啃。” 陈秀兰到底没忍住,从屋里披著棉袄出来了,眼神一下子落到野鸡身上,“真逮住了?” “嗯,灌木底下撵出来的。”陈实把野鸡放在一边,“姐,你回炕上躺著,月子里好好养著,不然以后都是病。” 陈秀兰看著他熟练的找盐、烧水、杀鸡。 她目光慢慢停在了他的手上,手指冻得通红,手背上的冻疮是新的,刚肿起来,发红,还没结成黑痂,还有两三道裂口。 那只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个弟弟,从前別说杀鸡,连锅底灰蹭手上都嫌脏。 现在倒像是忽然长大了。 不。 不是像。 是真的长大了。 陈秀兰眼眶有些酸,怕被他看见,扭头进了屋,“別整太油,孩子还得吃奶。” “知道。”陈实应著,手上利索地接好鸡血,撒上一点盐,放在外边冻著。 鸡毛也不能乱扔。 大的跳出来,洗乾净晒乾。攒多了能给丫丫缝个小垫子。细绒毛混到旧棉花里,补棉袄缝都能暖和点。 丫丫看他连鸡毛都分成两堆,忍不住问,“舅,毛也算好东西啊。” “算。”陈实笑眯眯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山里出来的,多半都有用,不会用才叫糟践。”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帮不上大忙,就蹲在旁边把柴枝一根一根码齐。 陈实看了她一眼,心里软软的。 锅里水开后,鸡块下锅,热气一下子冒起来。 没啥正经的调料,只能有啥放点啥。 可肉一下锅,屋里的味儿就不一样了。 柴火噼啪地响著,鸡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油星子一点点的浮到了汤麵上。 丫丫趴在灶台边闻,鼻子都快伸到锅边了。 陈实把她往后拽了拽,“离远点,再烫著了,鸡肉没吃上呢,先喝一肚子眼泪。” 丫丫咽了咽口水,“我就闻闻。” “闻也顶不了饱。” 陈实说著,从怀里摸出来两把榛子,忙忙叨叨的,把这玩意给忘了。 “还有好东西啊。舅,你咋这么神。” “跟松鼠借的。” “松鼠知道吗?” “舅问过了,松鼠没吭声,应该是答应了。”陈实挑出几颗新的放在她手里,“不能多吃,硌牙,等会我给你砸开。” 丫丫捧著榛子,想了想,“那松鼠冬天吃啥呀?” 陈实愣住了。 他在山里挖松鼠窝的时候,心里还给自己找了理由。 可小孩一句话,比啥都来得直接。 “我没全拿,给它留了。”陈实敲开一颗榛子,把果仁递给她,“等明年开春,舅带著你往山里去,埋几颗榛子苗,算是还给它。” 丫丫这才放心,把榛子仁放进嘴里。 “好吃。” 锅里燉的差不多时,王二婶来了。 她人还没进院,声音先过来了,“秀兰,我给你送两块豆腐渣饼子。” 话说完,人也到了门口。 她一掀门帘,鼻子先动了动,“哎哟,这是啥味儿?” “山里撵了只野鸡。”陈实也没准备瞒著她。 王二婶子也算半个家里人了,后来他跟李成的关係也一直挺不错的。 “好小子!”王二婶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你爹留下的本事,还真让你摸著边儿了?这才几天,兔子也有,野鸡也有。” “哪有什么本事,纯是运气。”陈实说,“二婶,別往外说,家里这情况你也看见了,真嚷嚷出去,明儿谁都往山上跑,別说逮鸡,脚印都能踩乱。” “我还能不知道轻重?”王二婶白了他一眼。 “还有个事儿,晌午那会,我看见田桂枝搁村口跟人打听你来著,问你是不是进山了,还问你从哪条道走的。” 陈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田桂枝打听他进山干啥? 韩长贵的东西也没在他这。 陈实正在琢磨著,陈秀兰又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件旧棉袄。 看到陈实不解地看著她,陈秀兰抻了一下棉袄袖子,“韩长贵的,留著也是占地方,袖子没全烂,给你做个手闷子,难看就难看,挡风就行。” “来,伸手,比一比。” 陈实没动。 陈秀兰不由分说,拽起他的手,用手量了量,袖筒比他的手掌宽出两指, 她把袖口往里折了一下,拿剪刀沿著旧线剪。 剪刀刚咔嚓合上,院门外传来田桂枝的喊声:“陈实,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开门啊!” 第15章 她还有我这个娘 拿著剪刀的手停在半空。 陈秀兰捏著那截旧棉袄袖子,愣在了那。 灶台上的野鸡汤还在咕嘟著,热气顶著锅盖往外冒。 院子门外头,田桂枝的嗓子,一声赛过一声的高,“陈实,你別装听不见!开门!” 丫丫拿著几根细柴站在灶台边,嘴角还有点刚才吃榛子粘上的皮。 她往院子大门那边看了几眼,人却是慢慢地蹭到了陈秀兰前边。 陈实倒是没著急,把勺子放到锅边,又顺手给锅盖揭了个缝儿。 “丫丫,別怕。” “舅......” 这两天,她也看出来了。 舅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爹在的时候,她只会怕,现在舅舅站在前边,她怕归怕,能怯生生地站在舅舅身后,陪著他。 王二婶听见田桂枝的动静,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抓起火棍就要往外走。 陈实拦住了她,“二婶,我来。” “那娘们就欠人拿大耳刮子抽,你一大老爷们不好动手。” “她不是单纯来骂街的。” 陈实也没跟王二婶过多地解释。 红布条在赵德发手里,她昨儿没要回去,她要真是来找那纸条的,应该去的是大队,不该堵陈家大门。 那半截纸上,除了定钱、木材道,还写著一个日子,初六,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四了。 田桂枝著急得,不一定是进屋拿什么东西,而是陈家人到底知道了多少,陈秀兰有没有听韩长贵露过口风。 她才不是来讲道理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要的是一进门,就借著韩长贵的名义,哭给陈秀兰听。 依照陈秀兰的性子,隨便诈几句,她就能知道事儿能不能瞒过去。 陈实走到院门,没有拔门閂,“田婶,有啥事,你说吧。” 田桂枝也没想到他真不开门,手掌又拍上门板,“我找你姐!韩长贵刚入土,我跟她说两句话都不行?” “我姐坐月子,见不得风,也见不得閒人。放心吧,你见不到我姐。” “我是閒人?” 陈实没回话,意思很明显了。 田桂枝憋了半天,又开始使用老招数,“韩长贵欠我东西不还,现在人也没了,我找他媳妇问问还不行?” “欠你啥?” “欠......欠我钱!” “我咋没听说,你有啥证据?” “欠条你不是看见了?在赵德发那,我来商量商量,你家咋还钱。” “欠条给了韩长贵,不是他还清了么?”陈实说,“当然,也许是你欠韩长贵的钱。” 陈实把手按在门閂上,没有再追问。 院门外头已经有脚步声了。 靠山屯就这么大,嗓门一高,隔了几户都能听见。 田桂枝听见有人来,哭得更用力,隔著门缝,陈实都能瞅见她在脸上抹来抹去,半点湿印子都没有。 “韩长贵腰里那捲东西,就是我的。他死了,你们陈家不能昧良心吞了。” 陈实的眼神沉了下来。 开始她说的就是腰里是一卷钱,后边是欠条,这会一急,又变成了那捲东西。 陈实琢磨了一圈,想明白了,倒不怪她过来闹。 听田桂枝话里话外的意思,韩长贵应该是收了拐子的钱,钱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更要命的是,红布里裹著的半截纸上,原本应该是有她名字的,这事她脱不了身。 王二婶子在屋门口听得清楚,忍不住骂,“田桂枝,你要点脸不?韩长贵都死你裤头上了,现在你还来闹人家秀兰。” “王大花!你少跟著掺和!这里有你啥事?” “咋没我事?秀兰叫我一声二婶,我就管得著。你一个外姓寡妇,堵著月子娘的门,要人家老爷们身上的东西,你倒好好说说,这里有你啥事?” 外头顿时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跟韩长贵清清白白的,有啥见不得人?” 陈实隔著门板说,“討钱有討钱的规矩。你要真有理,哪怕到公社,公安门口,你都有理。” 公安两个字一落,门外的拍门声停了。 田桂枝也没再哭。 过了一会儿,她又放软了声音,“实子,你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事儿,你把门打开,婶子慢慢跟你说。长贵那人不是东西,他留下的东西,你们拿著也烫手。” “烫手就更该放大队了。” “那东西不能放大队!” 田桂枝说完又赶紧往回找补,“我意思是,大队人多,传出去,不好听。” “你现在堵著我姐的门,就好听了?” 田桂枝又急了,“陈实,你別以为你能护他们一辈子,外边有本事的人多著呢,那丫头......” 她的话猛然断住。 陈实一动不动地站著,眼神平静的更嚇人了,“哪个丫头?” 田桂枝干笑了一声,“还能哪个丫头,丫丫唄。她也是可怜,我是说,別拿大人的事,嚇著孩子。” “她有娘,有舅,用不著你可怜。” “还有我这个娘。” 陈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实回头,看见陈秀兰披著棉袄,手里还攥著没放下的剪刀。脸色白的厉害,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丫丫手里还拿著那根细柴火棍,紧紧靠在陈秀兰身边。 “姐。” “我跟她说两句。”陈秀兰止住了陈实,示意他把门打开。 “田桂枝,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收起你的小心思。韩长贵的钱,我没拿,也不稀罕拿那种来歷的钱。至於別的,你也不要想。” 陈秀兰一口气发狠地说了这么多,有点喘,缓了两口气,把剪刀攥到胸前,“你要说他欠你钱,就去找大队,你要还寻思你俩之前乾的那件腌臢事,我这条命不要了,也不会让你得逞!” 田桂枝像被这几句话打懵了。 过了一会,她忽然笑起来,边笑边指著陈秀兰说,“你知道?你咋知道?陈秀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这回,看热闹的也不敢笑了,越琢磨越不对味。 田桂枝越想越慌,越慌嗓门越大,“我知道了!是你!是不是杀了韩长贵?你都知道了,你恨他。你就给他杀了!” 丫丫嚇得一哆嗦。 陈秀兰也晃了一下,差点没倒下去,多亏了王二婶子扶了一把。 看著眼前的一幕,陈实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上辈子,他想了一辈子的家人,这辈子好容易又站在他眼前。 姐姐还活著,丫丫还会喊舅,小满也会慢慢长大。他一口汤一根柴的往回捡,才刚刚把这个家从死人堆里一点点拖回来。 田桂枝一句话,又要把他们往泥里摁。 她还没断了卖了丫丫的心思,她还要霍霍姐姐。 门閂“哐当”一声被抽开。 门后边是他赶山用的那把柴刀,那是他害怕丫丫不小心碰到,特意放在这里的。 陈实拎起柴刀,几步逼到田桂枝跟前。 田桂枝脸上的哭相一下没了,踉蹌著往后退,一屁股坐进雪里。 下一刻,柴刀劈下去。 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咔嚓”一声,刀刃砍进她鞋尖前板寸的冻土里,雪渣子崩到她脸上了。 田桂枝整个人僵住。 陈实俯下身,恶狠狠地盯著她,“你再往我姐他们身上扣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啥叫话不能乱说。” 远处传来拐棍敲地的声音,节奏有点急促。 赵德发的声音跟著传过来,“陈实!把刀放下!” 第16章 它是陈满仓的撵山狗 陈实好像没听到,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 陈秀兰被嚇到了,“实子。” 丫丫也哭著喊,“舅。” 陈实握刀的手背,青筋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刀从冻土里拔出来。 刀尖垂下去,贴著他的裤脚。 田桂枝这才缓过神来,看见赵德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到赵德发跟前,抱著他的大腿,开始嚎,“队长,你可来了,陈家小子要杀人,陈实要杀了我。还有陈秀兰,她什么都知道,韩长贵也是她杀的。” “啪!” 一巴掌,世界安静了。 赵德发看著像疯婆子一样的田桂枝,“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秀兰刚生完孩子,炕都下不利索,你张嘴就给人扣杀人的帽子。陈实是混了点,可他真要杀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嚎?” 田桂枝还想嚷,“韩长贵......” “他的东西在我这。”赵德发截住她,“明儿早到大队说,你要再闹,我就报公安。” 田桂枝脸上的劲儿散了一半。 她还想再嚎,可赵德发不吃她这套。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帮腔,只有谁家的狗隔著院墙叫了两声。 “行。”田桂枝站起身,咬著牙,“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陈实,这事没完。” 陈实把柴刀靠回门边。 赵德发撵散了人群,看著陈实一家子整整齐齐的站在这儿,“回去吧,別冻著了。有事儿明儿再说。” 陈实应了一声。 王二婶平时最会骂人的一个人,这会儿也没说话,她过去把院门重新顶上,又把那把柴刀从大门边,拿进屋,塞到灶台缝里。 陈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刚才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想过后头会咋样。 又在院里等了一会,確认外头没脚步声了,才转身回屋。 锅里的汤被锅盖盖著,香味还是钻出来了。 丫丫蹲在地上,怀里抱著那根柴,眼圈红红的。 陈秀兰手里还攥著剪刀,嘴唇发白,声音没了刚才镇静,“她还没断了打丫丫的主意,是不是?” 陈实没法再说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把她手里的剪刀拿下来,“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姐,你別怕,今晚上我不睡死。” 陈秀兰看著陈实,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丫丫小声地叫了一声,“娘。” 陈秀兰一把把她搂到怀里,抱得很紧。 又过了一会,陈秀兰才鬆开手。 她又拿起那截剪得参差不齐的袖筒,里头的棉絮冒出来一点,她用手指头摁回去。 又缓了好几口气,才从针线箩笸箩里摸出一根棉线。 穿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王二婶子看不过去了,帮她把线穿上。 “她越闹,咱们越得过好,你明儿还要出去,手冻坏了咋办?” 王二婶在旁边把碗摆开,“这才像话,锅里鸡汤都快熬干了,再不吃,鸡先叫咱糟践了。” 丫丫这才吸了吸鼻子,“舅,她说的丫头,是我吗?” 陈实把她怀里的柴火棍接下来,“她乱说。” 想到不知道在哪儿藏著的人拐子,被韩长贵骗了钱,肯定不死心。 “往后记住,不管谁叫你出门,都別去。给你糖不去,给你花布也不去,说带你去山外看热闹也不去。” 丫丫眼里还有泪光,“舅叫我呢?” “你能看见舅,舅站在你面前,才行,隔著墙叫,不算。” “那二奶奶呢?” 王二婶气乐了,“我叫你也不行。你个小傻丫头,除了你娘和你舅,谁叫都先问一声。” 丫丫把这话记住了,嘴里还小声地念了一遍,“都得先问一声。” 陈秀兰干活手快,这么会功夫,已经把旧袖筒缝好了。 就是针脚有点歪,顏色也旧,袖口边还磨出了白毛边。 陈实把手塞进去。 旧棉花不蓬鬆,却挡风。 陈秀兰拽著他的袖子,“难看,难看也戴著。” “难看啥。”陈实活动了一下手指,“比空手强。” 王二婶舀了一碗鸡汤,先递给陈秀兰,又把鸡腿夹给丫丫和陈秀兰一人一个。 小满在襁褓里,小嘴吧唧了一下。 王二婶听到这动静,“瞅瞅,最小的这个也馋。” 屋里终於轻鬆下来一点。 陈实看到王二婶藏起来的柴刀,又把它从灶台后头拿出来,放到自己伸手能够著但丫丫够不到的高处。 田桂枝来这一趟,估摸著也被那一刀嚇坏了,也知道陈秀兰已经在防著她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实就醒了。 里屋,陈秀兰也醒著。 小满含著奶,吃几口就停下,小嘴嘬得比前两天有力气。 陈实把灶膛里的火拨起来,又把院门后头那根劈柴扶正。 早饭先对付一口,他寻思今天抽空去河沟子里刨点鱼。 忙活了一阵子,赵德发来了。 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一条老黄狗。 陈实看见那狗,一下子怔住了。 这狗他认得。 以前它是陈满仓的撵山狗,叫黄耳。 陈满仓进山时,它总跑在前头,不乱叫。遇见岔路会回头看人。 后来陈满仓没了,韩长贵嫌它吃得多,又嫌它夜里守门碍事,死活不让养。 陈实也不爱管这些,只觉得养狗麻烦。 最后还是赵德发看不过眼,把狗牵走了。 这一牵,就是好几年。 黄耳年纪不小了,耳朵边缺了一角,脖子上的皮毛有几处旧疤,走路不急不慢。 进院前,先停在院门外头,鼻子动了动,像是也认出了旧地方。 等赵德发拍了拍它的脑袋,才迈步进来。 刚睡醒的丫丫,也扒著门帘往外瞅,“狗!” “它先认门。”陈实说。 黄耳果然没冲人摇尾巴,进院后先绕著门槛闻了闻,又到柴棚边转了一圈,最后趴在陈实脚边,脑袋压著前爪。 “小犊子,倒是会给自己找位置。” 赵德发笑著骂了黄耳一句,“白养这么多年了,还是守著他儿子。” 说完,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田桂枝那事儿,不能只当欠条了。” 他没把话挑明了说。 有些话在孩子面前说出来,能给孩子留一辈子阴影。 “我等会让大海去一趟公社。”赵德发接著说,“这事不能嚷得满村知道,也不是现在就把谁定成啥,就是跟公社都说一声,咱们也能早有个数。” 陈实嗯了一声。 证据残,话不能乱喊,可人也不能傻等著。 “今天你先別进山了,也別离院子太远,非要出门,叫王二婶子看著孩子,或者等我过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老黄狗一眼,“狗也给你带回来了,你现在重新往山里走,身边有条懂山的狗,比你一个人强。” 第17章 我不跟你走 “它老是老了,鼻子还在,规矩也比一般的狗强。”赵德发蹲下身,手在黄耳的后脖颈擼了两把,“等哪天,它真陪不了你进深山,留在院子里头,给秀兰和孩子们看个门,也比没有强。” 陈实看出来赵德发眼里的不舍,也明白他是真心为自己在盘算,“又多了一张嘴。” “饭能晚一顿,孩子不能出一点事。”赵德发看著他。 陈实点点头,道理他也懂,心里那点急著进山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老黄狗趴了一会,才往陈实手边凑了凑。 陈实拿了个碗,把剩下的一点鸡血冻刮下来,又兑了半勺热汤,拌了点苞米碴子,放在狗面前。 黄耳鼻子动得快,尾巴也摇得飞起,身体却没往前扑,蹲在那里等著陈实发话。 陈实低头看著它,“黄耳。” 老黄狗耳朵抖了抖。 “老东西,在我那你咋不摆这么多规矩。”赵德发咧嘴骂道,转头又跟陈实说,“你爹以前说,进山有狗,夜里就多了半只眼睛,这狗年轻时不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丫丫抱著门槛,半只脚还在门槛里头,没敢靠太近,“狗也能当眼睛啊?” 陈实把碗往老黄狗面前推,示意它可以吃,“能,山里有些东西,人看不到,狗能闻著,人走错路,它也能记著路,碰上大牲口,也能叫人少吃一回亏。” “那它咬坏人不?” “不会主动咬。”陈实用手摸了摸黄耳的耳朵,那里有道旧疤,“好狗先报信,真到要咬的时候,是人已经没退路了。” 老黄狗得了陈实的示意,这才低头吃。 王二婶拎著半袋杂粮面过来。 黄耳原本吃完,正趴在门槛边上休息,听见脚步声,前爪撑地慢慢站起来。 王二婶一进门,黄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整个身子就要往前冲。 嚇得王二婶把面袋往怀里抱紧,“哎哟,才进门就会看家了?我给你家送面来的,可不是来偷鸡的。” 陈实抬手按了按黄耳,“自己人。” 黄耳凑到王二婶裤脚边闻了闻,又回到门槛边趴下,尾巴贴著地面轻轻摆了两下,算是认了。 面袋口没扎紧,麵粉蹭了王二婶一身,她边拍边骂,“磨坊那驴今天也犯懒,排半天队,冻得我脚指头都快掉了。” “你要是真想要狗,老马家那窝狗崽子快满月了,剩一只黑背白胸的没人要,说长相破,有个白尾巴尖,没人要。” 陈实问,“胆子咋样?眼神稳不稳?” “我又没钻狗窝里跟它拜把子,哪知道它胆子咋样。” 王二婶把面袋子放下,又接著说,“不过那小东西吃奶抢不过兄弟,倒是能熬。前两天夜里冷,草窝都上霜了,它缩在最边上,第二天还会拱奶。” “能熬的狗,养好了不差。” 丫丫看著黄耳比自己还壮实的身子,“舅,咱家要养那个小狗吗?” “先把人养好。”陈实说,“狗崽要是来了,也得吃饭。它是进山的伙伴,不是给你搂著玩的。” 丫丫说,“伙伴也要喝汤吗?” 王二婶哼笑,“你舅要是捞不著东西,你们俩就一人一口西北风,还得匀给狗半口。” “那我少喝一小口。” 一句话,又逗得王二婶哈哈大笑。 赵德发走后,陈实把狗碗收拾了一下,发现碗底都被舔得发亮,连那点苞米渣子都没剩。 黄耳没跟赵德发走的意思,它慢吞吞送到院门口,鼻子追著赵德发身上的菸袋闻了几下。 等到脚步声远了,它才折回来,趴在院子里,外头哪家有动静,它耳朵就跟著往哪动。 丫丫又蹲到它两步远的地方,她想摸,手伸出去半截,又缩回来。 陈实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对她说:“先让它闻你手背,狗不认人的时候,最烦有人上来就压它脑袋。” 丫丫壮著胆子,把手背一点点递过去,快碰到狗鼻子时,她紧张得都不敢喘气了。 黄耳抬起鼻头闻了闻,又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尾巴朝丫丫的方向扫了一下。 丫丫问,“它不喜欢我吗?” “喜欢你呀。”陈实说,“好狗不乱亲人。肯让你在跟前蹲著,就是认你这小主人啦。” “那它以后能听我的不?” “你先听你娘的。”陈实拿起木板,比划了半天,“它能保护你,遇见危险了,它要是冲你叫,你別犟,撒腿就往屋里跑,进去了先插门。” 王二婶子正帮著他们看灶火,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话说的对劲,人有时候还没狗懂事呢。” 陈实绕著院墙走了一圈,柴棚后头的篱笆墙歪得厉害,竹条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瘦点的孩子能轻鬆钻进来。 他把麻绳一头踩在脚底下,重新勒篱笆。 山里少跑一趟,顶多少捞一点东西。院子少一道防备,真出事就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木刺扎进指腹,他把手指放嘴里吸了一下,重新把木板顶紧。 陈秀兰坐在炕上,棉袄披著,怀里小满刚吃完奶,嘴角还沾著一点白沫。 王二婶端著热水盆进屋,把盆往桌子上一放。 “来,擦把脸。”王二婶把帕子拧了拧,“今儿白天我哪儿也不去,谁要是再敢堵门,我拿火钳子戳她屁股。” 这话说得很糙,陈秀兰也扯了下嘴角。 在別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她把剪刀往枕头边推了推,又用被角盖住。 院子里,陈实还在拧著麻绳,丫丫跟黄耳玩得不亦乐乎。 老黄狗忽然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声低吼。 陈实听到这动静,没有马上出声,他把绳子头往柱子上一绕,慢慢转过身。 另外一边的篱笆墙缝,伸出来了一只手。 掌心托著一块糖纸皱巴巴的硬糖。 “丫丫。”田桂枝小声地说,“婶子给你糖吃。” 丫丫看清人后,一下子往后退。 黄耳往前迈了一步,硕大的身子把丫丫护在身后。 田桂枝没看到陈实,或者说,她以为陈实还在柴棚后头。 她又把糖往里递了递,压根没拿这个不会叫的老狗当回事。 “別怕,我不害你,你爹给你留了东西,在外头呢,你跟婶子走一趟,拿回来给你娘买白面。” 丫丫不吭声,眼睛看著陈实那边。 陈实站在柴棚旁,没急著动,他想听田桂枝还能编出什么理由,也想让丫丫记住,有些人的糖,不能隨便接。 田桂枝的声音更急,“你跟著你娘,能过啥好日子?有个姨家,可稀罕闺女,去了你能穿新棉袄,能吃白面饃,你年纪还小,不懂,婶子这是替你打算。” “我不跟你走。”丫丫声音很小,说得却很坚定,“我娘说不让我跟你走。” 第18章 李成回来了 黄耳脖子上的毛微微炸开,嘴唇掀起一点,露出发黄的犬牙。 田桂枝听见狗呜呜,手往回缩了半寸。可糖还没收走,她的袖子又从门缝里挤进来,半截胳膊伸到院子里,手指一下攥住丫丫的棉袄袖口。 “舅!” 陈实左手扣住丫丫的胳膊,把丫丫从她手底下扯回来,往自己身后一护。 右手抄起棍子,照著篱笆墙砸下去。 田桂枝手一松,那块糖掉在门槛边,滚了半圈。 她胳膊卡在门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实把棍子压在她的胳膊上,“手不想要了?” “我......我就是给孩子块糖。” 丫丫躲在陈实身后,两只手抓著他的棉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地上那块糖。 “你接著编,看我信不信你就完事了。”陈实才不会信他的鬼话,“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寡妇,昨天我说什么来著,你怕是忘记了。” “田桂枝!你还真敢伸手!”王二婶的骂声先传过来。 她手里攥著火钳子,刚才她正在给陈秀兰换热水,听见丫丫喊舅,连盆都没放稳,水泼了一地。 王二婶几步衝到院门边,一把拔开门閂。 “黄耳,去喊人。” 黄耳从门缝钻出去,顺著巷子往大队跑去,它跑到的时候,赵德发正蹲在地上,给队里的骡子清蹄子。 骡子这两天不肯下料,他正烦著。 黄耳衝到他跟前,先叫了两声,咬住他裤腿往外拖。 “哎,你这老东西,咬我干啥?” 赵德发抬手要拍它,黄耳鬆开嘴,转身朝陈家方向跑两步,又回头叫。 赵德发腿蹲得发麻,站起来先跺了两下脚,“陈家咋了?” 黄耳又叫了一声。 赵德发扔下清蹄子的铁鉤,冲棚里喊,“三柱,替我盯会骡子,別让它踢了料槽!我去趟秀兰家。” 赵德发赶到陈家门前,额头冒著汗,后头还跟著一个手上沾著猪食的人。 那人本来正在给自家猪拌糠,听见赵德发喊,立马就跟上来了。 黄耳钻回院里,横在丫丫身前,大有一副谁碰丫丫就咬谁的架势。 “田桂枝!你又在干啥?天天咋就你那么多事。” 田桂枝立刻嚷起来,“你可別听他们胡说,我就是看孩子馋,给块糖。” “她说山外有人家稀罕闺女,让我跟她走。”丫丫站出来,手指田桂枝说。 王二婶火钳子往她肩膀一戳,“听见没?孩子才多大,她能编出这种话?” 陈秀兰站在门口,不敢过来,小满抱不出来,她也不敢让小满离开人。 “德发叔。”陈秀兰说,“把她带去大队,糖也带去大队,她今天能伸手拽丫丫,明天就能说孩子自己跟她走的。” 赵德发弯腰,用旧烟盒把那块糖包起来。 “行。田桂枝,走吧,去大队部。治保主任在,妇女主任也在,你有啥委屈,到那儿说。” 田桂枝往后退,“我不去!我家灶上还燜著红薯,鸡也没餵呢!” 赵德发这会恨不得一菸袋桿子敲死她,“鸡饿一顿死不了,孩子要是丟了,饿死你也赔不起。” 田桂枝还想喊,王二婶子火钳子一抬,指著她的嘴,“你再嚎大点声,把全村都喊来听听,听你咋拿糖拐孩子。” 赵德发这次也没再囉嗦,和手上都是猪食的村民,一块扣住她胳膊,把人往大队方向带。 等他们走远,陈实才把院门重新关上。 丫丫想捡那半块掉在地上的豆腐渣子饼,被陈实挡住了。 “沾泥了,別吃了。” “那黄耳吃不吃?”丫丫还是捡起来,准备回去洗洗。 黄耳舌头搭出来,胸口一起一伏。 陈实去灶边舀了半碗温水,放到它跟前。 它低头喝了两口,又抬头听院外的动静。 王二婶回屋收拾泼出来的水,嘴里还不停地骂著田桂枝,骂到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对著陈实喊了句,“实子,再把门閂插好,把墙缝堵紧点。” “正在弄。” 丫丫挪到陈秀兰身边,“娘,我没跟她走。” 陈秀兰摸了摸她冻凉的手背,“娘知道,丫丫长大了,懂事了。” 王二婶还不忘补一句,“往后谁给糖都不行,熟人也不行,熟人才知道你家门朝哪边开。” 晌午过后,大海还没从公社回来,王二婶家的院子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一下比一下急,门环撞在木板上,震得院子里的鸡咯咯乱叫。 黄耳都被震得不耐烦地朝著那边叫了两声。 一个年轻的男生喊了过来,“娘!开门!我是李成!” 王二婶听到这话,人还没出门,嘴先骂了出去,“哪个缺德玩意拿我儿子名儿嚇唬人?大白天的,你活腻歪了?” 两家离得並不远,隔著矮篱笆,平时说话大点声都能听见。 那嗓子又喊了一声,“娘,是我!真是我!” 这回声音有点像李成了,话音里还带著冻出来的小颤音。 王二婶脸上的火气一下子僵住。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搁,人已经往外衝出去。 打开门,就看见自家院门外站著个年轻人。 那人站在她家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疯狂地在拍门。 他背上还掛著个破包,包瘪得像里面只剩两口风。 王二婶盯著他看了两眼,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个死小子!” 李成被拍得往后一晃,差点坐在雪地里,嘴却裂开了,“娘。” 这一声出来,王二婶红著眼睛,又是一巴掌拍过去,“你还知道回来?你不是要去南方闯世界吗?你不是说等你发財了,接我吃白面饃吗?咋的,南方发財发得棉鞋都张嘴了?” 李成缩著脖子挨骂,“那边也不全是白面饃。” “那是啥?” “也饿肚子。” 王二婶子嘴唇抖了抖,“进屋。” 跟著王二婶子过来的黄耳,凑过来闻了闻李成的味道。 李成嚇了一跳,“这狗谁家的?闻我干啥?” 陈实看著他,“我家之前的,一直养在赵叔那。” 李成这才看清陈实,愣了一下,“陈实?” “嗯。” “哎?我娘咋从你家出来的?”李成后知后觉地问。 王二婶子又给了他一下子,“废话咋那么多?先进屋暖和暖和。” 李成被她拽进自家屋里,屋里冷锅冷灶,炕上也没啥热气。 王二婶一直在隔离守著陈秀兰,这边的灶膛早就封了,眼下根本没啥热乎气。 陈实看了李成一眼,“二婶,先带他去我姐那屋暖暖,锅里还有点热汤。” 王二婶这回没客气,拽著李成又往隔壁走。 第19章 帮公安抓人了 李成刚进陈秀兰家的门,眼睛就直了。 锅里还剩半锅鸡骨头汤,热乎乎的,闻著味实在是香。 旁边的碗里还放了半块豆腐渣饼子,是丫丫刚掉地上的那块,她捨不得扔,说洗洗还能给黄耳吃。 李成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 王二婶看到了,拽了他一下,手劲儿不轻,“愁啥呢?像八辈子没见过锅似的。” “还真差不多。”李成吸了吸鼻子,现在的他是又饿又冷,“外头这几天,连口热水都不怎么能喝到。” 陈秀兰在里屋听见动静,撑著身子坐起来,隔著门帘问,“是李成回来了?” “回来了。”王二婶回了一句,又拿胳膊肘碰了李成一下,“杵著干啥,还不叫人?” 李成赶紧冲里屋喊,“秀兰姐。” 丫丫从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她对李成有点好奇。 李成看见丫丫,咧嘴想笑,可脸冻得僵硬,笑得有点奇怪,“丫丫都长这么大了?” 陈实没催丫丫叫人,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汤递给李成,“先捂手,別一口灌,烫嗓子。” 李成双手接过碗,手指头冻裂了好几个口子,一碰热碗,疼得他直吸溜,却没捨得鬆手。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陈实问。 “公社那边。” “走回来的?” “搭了一段拉木头的车,后头人家不往这边走了,我就走回来了。”李成吹了吹汤,刚抿一口,眼睛就冒光了,“这啥汤?咋这么香?” “鸡骨头汤。”丫丫小声说。 李成端著碗,往她那边凑了凑,“你舅弄的?” 丫丫点点头,“野鸡。” “嚯。那我得自己喝了。”李成把碗往怀里护了护,又冲陈实扬了扬下巴,“你现在还有这本事呢?” 王二婶把筷子塞到他手里,“有本事的是人家,你有本事,咋把自己混成这样?” 李成没还嘴,低头就啃豆腐渣饼子。啃得又急又狠,掉下来的渣都被他用手拢起来,塞进嘴里。 王二婶看得心疼,嘴上依旧不饶人,“慢点,噎死你没人埋。” 李成把嘴里塞得满满的,鼓著腮帮子说,“在外头想噎都没得噎。” 等他喝下半碗汤,王二婶才问,“你姑呢?不是找她去了?” “她家粮也紧,我姑父嫌我吃得多。”李成说得含糊,“待了没几天,我就出来了。” “那你咋不早点回来?” “我寻思总得混出点样儿。”李成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狈,“不然回来还不是挨你骂。” “样儿呢?” 李成把腰杆挺了挺,“也不是一点没有,我还帮公安抓坏人了。” 王二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有点不信,“你?抓坏人?你別是在人家公安门口要饭,被人撵了吧?” “真抓了!”李成急得差点把汤晃出来,赶紧又把碗扶稳,“就在公社小饭铺那边,几个外乡的,鬼鬼祟祟的,我一看就不对劲儿。” 陈实原本在拨灶火,听到这问了一句,烧火棍停在灶膛口,“咋不对劲儿?” 李成见终於有人认真问,立马来了精神,“他们说话不像本地人,一个脸上有麻子,一个戴狗皮帽子,坐在靠窗那桌,饭也不咋吃,给我饿的,他们有饭还不吃,你说气不气。” “后边呢?” “后边......他们还说啥人都没送来,白面膜都准备了,又说东北小丫头好哄。” 陈秀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王二婶问,“你听清了?” “那还能听不清?”李成咽下一口汤,嘴唇上沾著油,“买不起饭,我在旁边躲风来著。那几个人以为没人,还压著嗓子说的,也就是我耳朵好使,听著不对劲儿,就去找公社那边的人,后来公安也来了,问了我好几句。” 陈实问:“抓著了?” “抓没抓全我不知道。”李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我瞧见他们摁住那个戴狗皮帽子的了,那个麻子脸跑了还是咋的,我当时被公安拉到一边问话,没看全。” 王二婶气得又拍他,“你咋看啥都没看全?” “我又不是公安!”李成缩著脖子护住碗,“我能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就挺厉害了。” 这话要是平时说,王二婶能追著骂他半天。 可这会儿,没人接他的话茬。 李成说的桩桩件件,都跟丫丫对上了。 陈实放下烧火棍,手指蹭过灶台上的灰。 麻子脸,狗皮帽子,定钱条子,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基本就確定了。 那个麻子脸没按住的话,还有人在外头。 李成没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捧著碗继续说,“我跟你们说,那公安还夸我了,说我有警觉。要不是我,那几个人说不定就跑了。” “夸你还让你饿成这样回来?” “他们给了我两个馒头。”提起这话,李成有点不好意思,“路上吃完了。” 王二婶转过身去,拿个抹布假装在忙,可著一处来回擦,“没出息。” 陈实看著李成,“他们还说啥了?” “说啥......”李成皱著眉头想了会儿,“定钱条子,红布头子啥的,还有啥子接人,换路子,反正乱七八糟的。我那时候冷得够呛,也没敢靠太近。” 陈实说,“先吃饭,吃完饭去大队找赵叔,把你听见的,一句一句再说一遍。” 李成夹饼子的手停在半空,“找赵叔干啥?我就是回来跟我娘说一声,我在外头也不是白混的。” “你不是白混。”陈实看著他,“这事可能真有用。” 李成被他这句话说得胸脯一下挺起来,刚要吹两句,门外忽然传来大海的声音。 “实子!赵叔让你过去一趟。” 大海跑得气喘吁吁,扶著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接上话,“公社那边回话了,说还真抓了个外乡人,让咱这边有啥线索赶紧报上去。” 李成端著碗,嘴还张著。 陈实看了他一眼,他还真不是瞎掰的。 王二婶先急了,“啥外乡人啊?啥线索,大海,你把话说明白。” 大海跑得满脸通红,抹了把汗,“我哪说得明白?公社那边就让我回来带话,说赵叔先前让人捎去的那些东西,对上了点事儿。” 陈实问,“对上啥了?” “人贩子。” 屋里的人像被掐住了声带。 尤其是陈秀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赵叔搁大队呢?” 大海点点头,看到李成又打了个招呼,“快点过去吧,瞅他那样,挺著急的。” “是我听著的那事不?”李成放下碗。 王二婶一听这话,立刻把李成往后拽,“刚回来,脚还没暖透呢。” 李成原本也想缩,可又觉得自己难得英雄一回,不能怂,“娘,我这回真帮上忙了。” “话都说不利索。” “那咋了,那我也听见了。” 陈实把门閂都重新检查了一遍,“二婶,你在这陪我姐,谁来都別开门。丫丫,你一步都別出院,看好黄耳。” 王二婶脸上的骂劲儿也收了,“你放心。” 里屋传来陈秀兰的声音,“实子。” 陈实掀开里屋的门帘,看到陈秀兰已经站了起来,看她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姐,別自己嚇自己。”他说,“有准信儿了,这是好事,终於落地了不是?人没到咱家门口,丫丫也在呢。你守著门,我一会儿就回。” 李成捨不得碗底,又扒拉了最后一口,烫得舌头有点打卷,还是跟著陈实出了门。 第20章 木材道的买卖 李成一出门,迎面让风颳得,差点没掉头回去,屋里那点热乎气还没捂透身子,刚才那点硬气,被风吹没了一半。 他把两只手揣起来,跟在陈实旁边,小跑了几步,“陈实,这事儿真这么大?” “你觉得呢?” “我就是听著不对劲儿,才去喊人的。”李成吸了吸鼻子,感觉鼻毛都冻到了一起,“可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谁家的孩子。” “现在也没人说一定是谁家的。” 李成偏头盯著他,“少哄我,刚才我一说东北小丫头,你们脸色都不对。” 陈实没接这话。只是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村道上雪没化透,路上偶尔遇见个人,李成忍不住昂首挺胸的,步子迈得都大了些,整的人家还挺莫名其妙。 陈实说,“別吹。” “我还没说话呢。” “你脸上已经开始吹了。” 李成裂了咧嘴,“我立功了,还不许我高兴高兴啊。” 陈实停住脚,“你自己也说了,人贩子没抓全呢,你现在把话嚷出去,万一他狗急跳墙了,逮住谁家孩子开始霍霍呢?这帐算谁头上?” 李成嘴边那点笑没撑住,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我不嚷。” “我不嚷。”他说。 “到了大队,赵叔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没听清的別补,听清的也別漏,別添油加醋的。” “知道了。”李成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啊,陈实,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 陈实一脸不解地看著他,怎么扯到了这个。 “你咋说话跟我爹似的。” 陈实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忘了这身子现在才十七,管起人来太顺手了。 大队屋里,赵德发已经在等著了。 桌子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水早凉了。 看见李成,赵德发也没废话,直接问,“你在公社听见啥了?从头说。” 李成还没转过弯来。“赵叔,你咋知道?” “我到公社的时候,你刚从公社走,不然咱俩还能打上照面。”大海在边上插了一句。 李成原本还想把自己怎么机灵,怎么找人的事再添两句,看见赵德发脸黑的厉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没钱坐车,就在公社那边小饭铺后头躲风,那块热乎,我寻思蹲一会儿。” 赵德发问,“几个人?” “三个,兴许四个。”李成说完,想起陈实的话,又赶紧改,“我看清的是三个。” 赵德发点点头,“继续。” “他们说本来约好在木材道那边接人,可人没送来。还骂了个谁,说拿了钱不办事。” 赵德发眼皮跳了一下,“骂了个谁?叫啥?” “没听清。”李成皱著眉,“当时隔著一堵墙,灶房还响,真没听准。” “还说啥了?” 李成把听到的那些又说了一遍,麻子脸,狗皮帽子,红布头子,小丫头......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听著心里发毛,就赶紧去找公社的人了。” 赵德发从桌上拿起半截硬纸,推到他跟前,“看看,认识不?” 李成低头瞅了半天,耳根子都瞅红了,“我......认不全。” 陈实拿著那纸,替他念,“定钱伍拾,丫头,木材道......” 李成刚才那点觉得自己立功的劲儿,现在彻底收住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没想到,还真是一件大事。 “那他们说的孩子......” “闭嘴吧。”赵德发说。 李成立刻把嘴闭上。 赵德发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烟锅子拿起来,又放下。 这事儿到这,已经不是屯里自己能按住的了。 韩长贵卖娃,田桂枝牵线,木材道还有外人等著接,再往深了说,说不准不止丫丫一个孩子。 赵德发脸色难看的很,他把硬纸收回去,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这事到这间屋为止,人贩子的事儿,一个字別往外蹦。別惊了人,也惊了贼。” 他又转向陈实,“你也一样,別衝动,守好家。” 陈实嗯了一声。 “大海等会再去趟公社。”赵德发继续说,“让他们那边儘快派人来。公安来之前,咱们能做的就是看住孩子,看住田桂枝,別让人跑了。” 陈实问,“田桂枝现在在哪?” “在她自己屋。”赵德发揉了揉眉心,“我让大海媳妇和老刘头家远远盯著。她要是出门,先看她往哪儿去。” 李成忍不住问:“不直接抓她?” 赵德发瞪了他一眼,“我是大队长,不是公安。凭半截纸,几句没听全的话,我抓谁?真把人逼急了,她一头撞死在大队,你担著?” 李成缩了缩脖子,他可担不住。 “还有一件事。”赵德发把菸袋拿起来,又放下,“实子,你家那边也禁不起这么耗著。” “我寻思去老泡子那边找点吃的,那边近,来回快。”陈实说。 赵德发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主意就行。真没了吃的,先从我家拎点,好的没有,碴子面还有点。” “家里没抄网了,工具啥的,得借一下。”陈实说。 “我家有。回去的时候,上我家取就行。破是破了点,挺久没用了。让李成跟你去,他嘴碎,腿长,真有事,能跑回来喊人。” 李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我跟陈实去砸冰?” “咋?干不了?”赵德发看著他。 “能干!”李成立刻拍著胸脯,“正有劲儿呢。” 陈实看了他一眼。 嘴唇到这会还没缓过来血色,真让他抡镐砸冰,撑不了几下。 从大队出来时,村里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做饭了,陈实从赵德发家取了破抄网、铁镐,还顺便拿了两个旧尿素袋。 李成憋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时,才问出来,“陈实,他们说的那个小丫头,是丫丫吧。” 陈实点点头。 李成脚下绊到冻土疙瘩,差点栽出去,“那我这回......还真不是瞎折腾。” 结果他知道了,但是他怎么就没想明白是咋回事呢? “所以,管住嘴。” “管住,肯定管住。” 院门还閂著,黄耳趴在门口,听见脚步声摇著尾巴就过来了。 丫丫从门缝里往外瞧,看见是陈实,才把门打开。 “舅,你回来了。” 陈实应了一声。 王二婶追著问东问西,陈实捡能说的讲了两句。 丫丫蹲到破网旁边,问:“舅,咱要去捞鱼吗?” “嗯。”陈实把铁镐靠在墙边,“不走远,就去边上老泡子。” “我也想去。” “这次不行。”陈实说,“下回吧,舅先去瞧瞧冰厚不厚,有啥东西没,下回带你去行不?” 丫丫摸了摸黄耳的脑袋,“行,我跟它守门。” 黄耳尾巴扫了一下,表示同意。 李成蹲在旁边,拿起破抄网看了看,“这网都漏成筛子了,还能捞鱼?” “补上就能。” “谁补。” 陈实把刚找到的一团旧麻线丟给他,“你。” 李成捧著麻线傻在那儿,“我刚回来。” “二婶子手艺可好,看你学了几分。” 被夸了的王二婶,在旁边帮腔,“刚回来就不能动手了?混不出发財样,混个网眼出来也行。” 丫丫捂著嘴笑。 陈秀兰也出来,先摸了摸丫丫的手,又一起埋头理起旧线,把能用的一根根挑出来。 李成捏著旧麻线,笨手笨脚地往网眼里穿,穿了好几回都没穿对。 王二婶看得火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眼睛长著出气的?这么大个窟窿你都补歪。” 李成被拍得咳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手冻僵了。” “冻僵了就哈气,净会找藉口。” 丫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小声提醒他,“那根线从这边过。” 李成仔细一瞅,还真是。 他脸上有点掛不住,“我让著你呢。” 丫丫笑得肩膀都抖了。 陈实把铁镐靠到墙上,摸了摸镐尖,镐尖卷了一点,砸冰能用,就是费劲。 尿素袋子瘪瘪的掛在钉子上,轻飘飘的。 “舅,明儿它能装满鱼嘛?”丫丫看著那只袋子问。 李成抢著说,“能,咋不能?你李成叔一出手,鱼都得排队往袋里钻。” “你先把网眼补明白了再吹。”李成又得到亲妈的一记白眼。 陈实看了一眼发白的天,又掂了掂那把旧铁镐,“明儿一镐下去就知道了。” 第21章 再动就得捞尸了 天刚擦亮,陈实把昨晚补好的抄网捲起来,两个旧尿素袋压在胳膊底下,铁镐拎在另一只手里。 水缸沿结了冰,他用瓢柄敲开半圈,舀了口凉水,灌了口透心凉。 昨天从大队回来后,家里人都没睡踏实,小满半夜哭过两回,陈秀兰抱不动,还是王二婶子起来换的尿布。 丫丫趴在炕头上,头髮翘著一撮,“舅,袋子能装满吗?” “先装半袋。”陈实想了想,决定还是吹个小点的牛,毕竟这事,他是真没经验,“满了拎不动。” 丫丫信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跟黄耳看家,不要担心家里。” “小大人一样,跟谁学的这些。” 王二婶子拿了两块饼子,“揣上,这日子口都指著你呢,你要是倒了,那才是天都塌了。” 屋里又传过来孩子吸奶的声音,陈秀兰在里屋叮嘱,“別毛毛躁躁的,看好冰面再下脚。” 李成这时候也来了。 穿著昨天晚上王二婶给他翻出来的旧棉袄。 棉袄短了一截,袖口露著手腕子。他还硬把胸脯挺得老高。 “走吧,”李成把袖口往下一拽,“我昨晚琢磨了一宿,砸冰这活,不就是抡镐么?我有劲儿。” 陈实把抄网递给他,“你拿网吧,真有劲,回来给柴劈了。” 两人出来的早,各家烟囱都没全冒烟呢,只有几户起得早的人家,院里能听到点动静。 路过田桂枝家时,陈实往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著,窗户纸后头没有亮,她倒是难得老实了一会儿。 陈实又看了一眼那扇黑著的窗户。 李成顺著他的眼神看过去,“你看她家干啥?” “隨便看看。今儿初六,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那种人消停不了。”李成撇了撇嘴,昨晚上他娘把事儿都跟他念叨了一遍,他听完整码事,把他妈撵陈秀兰家睡去了,“你別瞅著她好像很怕赵叔一样,真要往死里收拾她,屯里没人愿意第一个伸手。” 陈实看著他,“为啥?” 李成瞪圆了眼,“你不知道?” 陈实没说话。 他確实不了解,上辈子,田桂枝闹了挺长时间,谁家见了她都绕著走,他也只觉得晦气。后来他离开了屯里,挺多事听过也就散了。 李成往林场那边努了努嘴,“她有个哥在林场,田有山,护林队带几个人,管木材道那边过车过爬犁。对於咱们老百姓来说,还不够嚇人?” 一阵风卷过来,李成又把棉袄紧了紧。 “谁家冬天不得捡点倒木?谁家不怕被扣爬犁?前几年老刘头家小子,拉了两根枯死松,还没进屯呢,就让田有山扣了,说是偷林木。赔了一只鸡不说,还给人家干了三天活。” 陈实点点头,这事他有点印象,他还跟人笑了那小子半天,“她哥官很大?” “不大。”李成说,“可人家穿林场棉大衣,说话能进林场屋子,跟公社那边,也能混个脸熟。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谁愿意真招惹上这样的人?” 陈实没再问。 原来田桂枝背后还有这么个说法。 赵德发真要摁她,把田桂枝逼急了,她再把林场那边的人喊来,屯里反倒被动。 更何况,木材道通林场。 人贩子约在木材道接人,田桂枝有个管木材道的哥哥。 陈实没再往深处想。 说话的功夫,两人出了屯子。 老泡子离村不远,春夏的时候是一片水洼,芦苇高的能藏人,冬天就是白茫茫一片。 风从林子里刮出来,刮到泡子上,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李成刚到边上,就把手往袖筒里一揣,“这地方比屯里还冷。” “泡子上空。”陈实说。 “空也不能这么冻人啊。”李成跺了跺脚,“咱从哪砸?” 陈实也在看,他前世听陈满仓讲过,可听是一回事,真正站在冰上是另一回事, 一眼望过去,有的地方发青,有的地方发白,底下是什么,他看不准。 病人的脉象,他能摸。 冰没有手腕子伸给他。 陈实走在上边,鞋底掛了冰坨,越走越沉。他没著急上冰,先用镐尖点了点边上的冰皮。 “这要真弄著鱼,拿哪儿卖?”李成问。 “先不卖。” “咋不卖?卖出去就是钱。” “家里都吃不饱呢,人都没劲儿。”陈实用镐柄拨开芦苇,“多了再说卖,少了卖出去,晚上还得喝凉水。” 李成低头琢磨著,怀里的饼子没塞好,露出来了,又被他塞回去,“我家的碗也能饱吗?” “你把网拿稳,回去少不了你一口。” “咱们到底往哪砸?”李成信心爆棚,迟迟等不到陈实给准话,“你不会也没砸过吧?” 陈实把铁镐往雪里一杵,“你会?” “不会。”李成答得理直气壮,“但我有劲儿。” 镐尖卷了口,砸下去破不开冰,光震手。 李成抡了三四回,除了震得虎口生疼,效果不大,偏偏嘴还硬,“我再给两镐。” “省点劲。回去还得拎鱼。” “鱼呢?”李成盯著黑水口,“我连鱼尾巴都没瞅见,这块冰不適合我,换块试试。” 他说完,提著铁镐就往一块看著很平整的冰面上走。 那片冰表面泛白,白里夹著一点灰,像冻住的米汤。 “回来,別往那边踩。” 李成脚已经落下去了。 冰面咔地一声裂出一道细白纹。 李成整个人僵在原地,抬起的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脖子都不敢乱动,只能眼睛使劲儿往陈实那边看,“陈实?” “別动。” 陈实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手掌按在冰面上,半蹲著往前挪。脚下也不敢踩实,只能一点点探著往前走。 李成脸煞白,刚才还攥得很紧的铁镐,这会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镐尖碰到冰面,又是一声细响。 “別放镐。”陈实立刻制止他,“拿稳了,別砸冰。” 李成嘴唇哆嗦,“我......我没使劲儿。” 陈实往前挪了两步,把手伸向李成,“镐给我,慢点递过来,別甩。” 李成手指冻僵了,试了两下,才把铁镐横过来。 镐柄太短,陈实够不到。 “你別往前探,站著別动。”陈实看他要动,连忙说。 “我......我腿......酸了。” “酸也忍著。” 陈实回头够到抄网杆,把长杆那头递过去,又把破网踩在脚底下,“抓杆子,先別用力。” 李成伸手去够,指尖插了一点,他下意识想往前挪。 “再往前挪半步,救人救不到,得捞尸了。” 就在这时候,芦苇盪子里有人开口说了一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本来就心惊胆战的李成嚇得差点坐下去。 陈实猛地一回头。 芦苇后头站著个人。 第22章 陈满仓的儿子就这样? 那人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旧棉袄,腰上扎著麻绳,头上扣著狍皮帽子。手里拎著一根短冰鑹,鑹尖磨得发亮。 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李成看见有人,先是鬆了口气,接著又恼羞成怒,“你谁啊?突然冒出来嚇人。” 那人瞥了他一眼,“你蹦躂两下,掉下去,就不嚇人了。” “我朋友踩到薄冰了。” “还知道薄?”老魏冷笑一声,冰鑹往李成脚下三尺之外一点,“白酥夹灰,底下偷水。你们拿镐往这砸,是嫌命长?” “那我咋整?” “趴下。” “啊?” “耳朵也冻没了?”老魏把冰鑹往他膝盖前一点,“把镐扔了,趴下,往后蹭,別用脚蹬。” 李成这回不敢犟,慢慢把铁镐放倒,整个人趴到冰上,一点点往回挪。 陈实在边上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厚冰那边, 李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天没说出话。 老魏用冰鑹尖在冰面上敲了两下。 咚。 咚。 两声不一样。 陈实听出来一点,可又说不清差在哪儿。 老魏绕过刚才那片冰,往泡子南边走去。 那里靠近一棵歪柳树。旁边芦苇倒了一片。 他走得不快,右腿落地时,明显慢了半拍。 陈实看见他右脚落下去的时候,靴子底总要往外偏半寸。 膝窝和脛骨那一带,八成留过旧伤。走平地还好,一到冰面上,身体下意识避著劲儿。 老魏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先用脚扫开浮雪,又用冰鑹轻轻点了几下。 鑹尖落下去,又闷闷地弹回来, 他没急著砸,而是在旁边,又点了两个位置,最后再把冰鑹竖起来,手腕一沉。 咔。 冰面裂开一个小白点。 冰鑹在落。 小白点变成小口子。 他开得很慢,先开了个碗口大的眼儿。冰底下的水,黑幽幽的。 “你拿镐乱抡,冰是碎了,鱼也跑了,人也震蒙圈了。” 陈实看著那小冰眼。 他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可老魏手里的冰鑹一落,黑水从小口里透出来,那句话才落到了实处。 老魏又开了两个小眼,才让陈实把抄网拿过来。 李成缓过劲儿后,也不敢再吹牛,乖乖把网递过去。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补得跟狗啃的似的。” 李成脸一红,“能用就行。” 老魏把网接过去,手指头在网眼上拽了两下,找到了几个漏得厉害的位置,把陈实带来的麻线绕上去,打了个结。 那结打得又快又紧。 李成看直了眼,“这咋打的?” 老魏没理他。 他把网慢慢探进冰眼,手腕用上巧劲儿,网口贴著水下一个方向慢慢压过去。 过了一会儿,网柄沉。 老魏手腕一翻。 一条巴掌长的鯽瓜子带著水珠甩到冰面上,尾巴啪啪地打著冰。 李成眼睛都看直了,“真有。” “你以为鱼都跟你一样,专往没路的地方走?” 一句话,给李成说的没脾气了。 陈实蹲下,把鱼捡起来放进尿素袋里。 冰凉的鱼,拿在手里还是活的。 老魏又捞了几下。 两条鯽瓜子,一条小鲤拐子,还有几条柳根子。 李成看得心痒,“让我试试唄。” 老魏把网递给他。 李成立刻来了精神,学著老魏的样子,往冰窟窿里探。 刚探进去没一会儿,就把网柄碰到冰边,水里哗啦一响。 这动静听得老魏直皱眉头,“你是捞鱼,还是通知它们搬家呢?” “那你来,你来。”李成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不行,你也不见得行,”老魏忽然看向陈实。 陈实接过网。 他儘量把动作放轻,刚一入水,网口就偏了。冰眼小,看不到水底,网轻了探不到,重了又搅水。 他捞了半天,只捞上来一把水草。 “陈满仓的儿子,就这样?”老魏看著他的动作,很不屑,“再下网。” 陈实动作停住。 李成也愣了。 “你认识我爹?”陈实刚才一直在琢磨这个人是谁,他没住屯里,对屯子又很熟的样子,印象中好像有过这么一號人,但是跟人脸对不上了。 老魏把冰鑹从雪里拔出来,“靠山屯谁不认识陈满仓,看我干啥,再下网!” 这话听著,不像是普通的认识。 老魏转身去收自己的东西。他旁边的芦苇窝里,放著一个旧的柳条筐,跟陈实用的那个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魏叔。”陈实想起来。魏长林,陈满仓很早以前的赶山搭子。 老魏背影一顿。 “別叫叔。下你的网。” 陈实又一次把抄网放进水里,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网被冰口卡住。 老魏用鑹敲了敲网框,“斜著进,別跟他较劲。” 这一网拉上来,水先淌了一地,跟著翻出来两条鯽瓜子。 李成赶紧去拿尿素袋接。 鱼尾巴玩命地打在袋子上,尿素袋哗啦响。 李成手忙脚乱,一根柳根子从口袋里蹦出去,落到冰上滑了半尺。 老魏把那条鱼踢回袋子边上,“抓鱼別压肚子,苦胆破了,一锅汤都发苦。” 李成立刻鬆手,改捏鱼鳃,边捏边替自己辩解,“我以前没抓过活的。” “没抓过,嘴还挺忙。”老魏说。 第二网多一些,七八条小鱼乱蹦,还有一条半斤多的鲤拐子。 李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真有,真有,这回我娘別说我干啥啥不行了。” 陈实从袋里挑出两条柳根子,递过去,“魏叔拿两条。” 老魏没接大的,捡了条小的,用草绳穿鳃,“剩下的带回去,你家眼下用得上。” 陈实把饼子掰开,递给他一半,这回他接了。 他咬得很慢,牙口也不大利索,麻袋里漏出半截旧绳套和一些工具,都是自己磨出来的傢伙什。 “往后別拿铁镐硬砸。”老魏把饼咽下去,“镐响传得远,敲散了鱼,人也招来了。泡子边有鱼,屯里谁不惦记?你家现在事多,別叫人跟上。” 陈实点头,又看著他的右腿,“你膝盖旧伤拖得久了。冬天住山里,寒气重,夜里应该疼得更厉害。要是不管,往后上坡还能撑,下坡就困难了。” 李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魏慢慢回过头,眼神比他的冰鑹都尖,“你爹没教你,少管閒事?” 陈实没说话。 老魏盯著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一声,“你爹的命都搭山里了,你还敢上山?” 李成在旁边小声问,“啥意思啊。” 没人理他。 老魏提起柳条筐,往林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真想带鱼回去,就往前再走走,別过那根歪脖子柳。捞点就走,別贪。陈满仓以前都不在这下网,嫌鱼小。” 说完,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成等人看不见了,才敢问,“这老头谁啊,说话咋这么冲。” “老魏。” “我是说他咋认识你爹,认识咋还说话这样式儿的。” 陈实看著老魏走的方向。 他也想知道。 陈满仓的死,上辈子一直是个谜。所有人都说死在山里,具体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他那时候没敢问,也没人愿意细说。 老魏刚才那一眼,不像是只听过閒话的。 两人按照老魏说的位置,又试了几回。 陈实这次没有逞强,先判断了薄厚,再慢慢下网。 他动作还是生,可不是一通乱搅乱了,慢慢地也有了章法。 半个时辰后,尿素袋里多了十多条鱼。 袋子拎起来也有了分量。 李成看著袋子,得意劲儿又起来了,“我就说能装不少鱼吧。” 陈实拎了拎袋口,“哪条是你捞的?” “没我帮忙把风,你能捞的明白?” “风让你把明白了?” 李成脖子一梗,“明白了一点,这风有点冷。” 回去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一些,却没有多少暖和劲儿。 陈实拎著鱼,尿素袋子有点勒手,心里盘算著,给李成拿回去点,再给赵德发拿两条,剩下的,埋雪里冻著,可以顶几天。 “你带点回去。说好给你一碗的。” 李成脚步立刻快了,“那我回去劈柴!” 回屯时,陈实一手拎著袋子,一手拿著铁镐。 快到屯口的时候,李成忽然停住,“陈实,你看。” 田桂枝门口停著一辆爬犁。 拉爬犁的马喷著白气,车辕边沾著泥。爬犁上搭著一块旧帆布,帆布上印著林场的红字。 还没等看仔细,远远听见陈家那边传来狗叫。 黄耳叫得急,一声接一声的。 今儿初六! 陈实把袋子往李成怀里一塞,铁镐也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家跑。 第23章 舅舅给你挣白饃 陈实不要命似的往家跑。 大队的爬犁,林场的標,他都顾不上了,全都被院里的狗叫压住了。 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得发亮,他跑得又急,拐进自家院门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疼的他眼前一黑。 可他顾不上,一把撑起来就往屋里冲。 “姐!” 屋里没人回答。 那一瞬间,陈实脑子里啥都没了,什么鱼,什么布,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人还在不在? 前世那些乱糟糟的影子全挤上来,他几步衝到门口,差点把门撞开。 王二婶站在外屋,守著里屋门口,手里还攥著木棍。 她没像平时那样骂人,整个人绷得像张弓,眼睛死死盯著门口。 “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人翻篱笆,人没进屋。”她看见陈实,人一下子放鬆了下来,嗓子哑著。 她让了半步,给陈实让出里屋门,“都在,丫丫在,小满也在,秀兰嚇著了。” 陈秀兰怀里死死的抱著小满,丫丫也被她护在身后。 都在。 人都在。 陈实扶著门框,胸口那口气一下鬆了。腿跟著发软,膝盖这会儿才疼起来,掌心也破了皮。 可他只顾著看陈秀兰,又看看丫丫,再看小满。 “有没有伤著?”陈实问。 在场的几个人都摇头。 陈实转头找了一圈才发现,黄耳不在,“黄耳呢?” 丫丫一听这话,眼泪立刻滚出来,“黄耳去追坏人了。” 陈实蹲到炕边,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慢慢说,舅回来了,跟舅说说,咋回事?” 丫丫哭得哆里哆嗦,话都说不清楚,“舅舅,我没要跟他走,我就想看看红糖馅儿的白面饃饃是啥样。” 陈实半听半猜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 墙外头有人叫她,说给她一个红糖馅儿的白面饃饃,还当著她的面掰开了。她看到了,红糖从里头淌著,白生生的饃软得能按出窝。 丫丫记著陈实说过的话,不能出去,也不能拿外人的东西。 可她没见过白面饃饃,更没见过夹红糖的白面饃。 她不是想要,就想看看,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跟別人说的一样软,一样甜。 她刚往篱笆边挪了一小步,篱笆墙外头有人笑了,说不吃也没事,拿著看看也行。 然后那只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另外一个人跟著翻墙,半条腿都跨进了院里。 王二婶听见动静,刚拿起烧火棍。黄耳比她更快,扑上去就咬。 陈秀兰一只手抱著小满,另外一只手把丫丫往屋里拖。 丫丫嚇傻了,眼睛还盯著那半个白面饃饃。 她离那个饃饃太近了。 伸手就能拿到。 陈实听到这,饶他一直认为自己看得够多,心够硬,这会也是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一个孩子,长到这么大,离白面红糖最近的一次,竟然是人贩子拿来勾她的时候。 看到陈实哭了,丫丫更慌了,伸著小手去给陈实擦眼泪,“舅舅,你別哭了,我没拿,舅,我真没拿。” “舅知道。”陈实抓住她乱扑腾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做的对。” 丫丫边哭边说,“黄耳去追了,没喊回来。” 王二婶接上话,“我追到院里,只看见墙外头三个人影往西跑,黄耳跟出去,我喊都喊不回来。” 陈实站起来,喉咙里像卡著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院门外头传来李成的声音,“陈实,咋回事?东西我都带回来了......哎,黄耳,你打架去了?嘴里叼的什么玩意。” 黄耳从院门口,跟著李成一块进来,跑得一瘸一拐,嘴里咬著一条灰布。 原本有个豁口的耳朵,现在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前腿毛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进院子后,他把布条吐到陈实脚边。 丫丫一下从屋里衝出来,“黄耳!” 陈实拦了她一把,自己蹲下摸了摸黄耳的腿,伤口不深,可皮肉翻著,血把毛黏成一綹。 黄耳疼得直喘,还一直用鼻子顶那块灰布。 陈实把布条拿起来,没仔细看,放到了一边。 墙根地上还躺著那个掰开的白面饃饃,现在饃冻硬了,红糖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雪上。 丫丫站在门槛边上,眼睛又落在那个白饃上,这回她很快移开,像怕陈实误会。 陈实看见了。 孩子想吃没错,错的是拿东西骗孩子的人。 “丫丫,想吃白饃不丟人。” 丫丫咬著嘴唇,“我就是想看看。” “舅知道。”陈实搂著她说,“今天先看一眼,往后,舅给你挣。舅保证。” 丫丫抬头看他。 陈实一字一句说,“舅去打鱼,去套兔,去拉柴,换面,换红糖,到时候咱自己蒸,掰开,想夹多少红糖自己夹,你不用站在门槛后头看,也不用怕別人骗,舅端到你手里。” 丫丫眼泪掉下来,“娘也吃吗?” “吃。”陈实说,“你娘吃,小满以后长了牙也吃。黄耳今天立了大功,也给它吃。” “白饃甜不甜?” 丫丫没吃过白面膜,別说白面膜,陈家平时连苞米麵饼都要掺野菜。红糖白面,糖三角,屯里孩子过年都未必能咬上一口的东西。 王二婶在旁边看著,抹了把眼泪,“天杀的拐子,为啥非要盯著丫丫,这么好的丫头。” “咱们先收拾了鱼,吃鱼,白饃还在天边呢。”李成把鱼一股脑倒进木盆里,鱼尾啪啪打著木盆,水腥味一下冒出来。 陈实跑了,半袋子鱼,还有一些傢伙什,他只能用手拿著,手都冻得发紫,“先吃鱼,白饃远在天边,鱼在盆里,今儿先把肚子填上。” “不远。”重生后,陈实第一次有了挣钱的欲望。 陈实洗了手,掌心破口,一沾水,疼得钻心。 他没吭声,先挑了给李成和赵德发的放在一边,然后挑了两条鯽瓜子下锅,又把小柳根子放另外一边。 山上的套子也该去看了,吃喝柴火,哪一样都不能断,想让丫丫吃上白面馒头,光靠嘴说没用,明天还得往山上钻。陈实心里盘算著。 锅里很快冒出白气,鱼汤的鲜味从灶边散开。 陈秀兰喝了半碗鱼汤,手才没抖得那么厉害。 丫丫抱著黄耳不撒手,吃饭也要挨著它,小心地避开它的伤口。 陈实给黄耳清了伤,又把鱼杂剁碎拌进糠里。 他把黄耳带回来的布条,和那个白饃都收好,准备一会给赵德发送过去。 可他心里看重的不是那块布,是丫丫看白饃时那一个眼神。 孩子不能总靠忍著懂事活著。 他得进山,得下冰,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换成好的。 第24章 袄不走,舅不走 陈实把布条和白饃都给了赵德发,回到家里,屋里鱼汤的热气还没散,灶膛里压著硬柴。 黄耳也趴回了门口,前腿缠著布。 丫丫缩在炕里,两只手攥著被角,一会儿盯著门,一会看著窗。 回来进门时,她眼睛正盯著门,他走到炕边,她眼神跟著他转到炕边,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陈秀兰拍著她,“丫丫,睡吧,你舅回来了。” 丫丫点点头,眼睛还是看著陈实。 陈秀兰看著她那样,心里比谁都明白。孩子不是不困,是不敢闭眼。 “舅,你还出门不?”这话像憋了半天才问出来的。 “不敢睡,她心里没著落。”陈秀兰对他说。 陈实这会才明白,丫丫一直看的不是门,是他。 “舅不往远处去。”陈实坐到她旁边,“咋了?” 丫丫摇头。 “跟舅说实话,是不是怕墙外头还有坏人?” 一句话,丫丫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怕睡著了。”她说的有点哽咽,“我一睡著,坏人再来咋办?你要不见了咋办?” 陈实伸手替她擦脸。 一个孩子说不清什么是被拐走,总觉得一闭眼,坏人就可能进来。 他不能说自己哪儿也不去。 明天他肯定要出门,一家子要吃要喝,丫丫的白饃也不能只停在嘴上,所以他说不出那句哪儿也不去。 说了假话骗了她,孩子醒来找不到人,往后更不敢睡。 陈实想了想,他起身去了外屋,从墙钉上取下那件旧羊皮袄。 陈满仓走了以后,他留著自己穿了,有点大,皮面磨亮了,带著烟火味,还有点陈满仓的味道。 陈实把袄铺在炕边,挨著丫丫的被窝。 “认得不?” 丫丫抹了抹袄,“姥爷的袄。” “现在舅穿。”陈实把袄袖塞进她手里,“袄在这,舅就在。夜里你醒了,摸摸它,它还在,舅就没丟。” 丫丫攥著袄袖子,还是问,“那你人呢?” “舅可能在外屋看火,也可能在院里砍柴,也可能出门去给你换面。舅把袄给你压著,不拿走。” 小姑娘抓得更紧。 陈秀兰伸手摸了摸袄,“这袄不止你舅穿,还有你姥爷的味儿,娘小时候也抱著它睡的,抱著它,你姥爷就回来了。” 陈实又把黄耳叫过来,黄耳抬鼻子闻了闻丫丫的头,转了两圈,找了个合適的位置,团在了丫丫的头顶。 看到黄耳过来,丫丫又想起来黄耳的伤,“它还疼不疼?” “不碰伤口就不疼。”陈实摸了摸狗头,“它在这守著你,夜里要是有坏人,它先听见。黄耳守在这,坏人就进不来。” 黄耳像是听懂了,摇了摇尾巴。 丫丫低头看著黄耳的尾巴,又摸了摸羊皮袄,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枕头上。 陈秀兰別过脸,很快又把眼泪止住,“睡吧。”她轻轻拍著丫丫的背,“舅舅的袄在,娘在,黄耳也在。” 陈实坐在炕沿,任由丫丫一手拽著羊皮袄,一手拽著他的袖口。 过了好一会儿,丫丫眼皮才慢慢沉下去。 她睡著以后,手还攥著陈实的袖子。 陈实一点点把袖口抽出来,换成羊皮袄的。丫丫手指动了动,又攥住了。 黄耳抬起头看了他一下,看到丫丫没醒,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陈实把鱼端进屋,准备处理一下。 陈秀兰下炕跟他一块,看了一下盆里,“大的別都熬,留一条冻上。小柳根子晒乾,拿去换盐。鱼籽別扔,明儿拿葱叶煎一下,丫丫能多吃半张饼。” 陈实抬头看她:“姐,你先照顾你自己,这些我来弄。” “你会弄,可你从小粗心。”陈秀兰利索地收拾著鱼,“鱼籽破了就腥,鱼胆破了汤苦。” “你咋还记得这些?” 陈秀兰看了看炕上的小满和丫丫,“爹以前进山回来,都是我跟娘收拾,兔皮怎么剥,鱼皮怎么刮,皮子怎么硝,我都会。韩长贵没那个本事,不等於我忘了。” “我不是不让你管,是怕你累著。” “累不著。”陈秀兰说,“坐月子是养身子,又不是当废人。你出去挣,家里我能守住,等你再长大些,还得给你討房媳妇。” “咋说到这个。”上辈子他离开家以后,一辈子也没结过婚,突然提到这话题,他还真有点接不住。 看弟弟表情不自然,这话题也没再继续,主要家里现在的条件,也不好张罗。 “黄耳的鱼杂剁仔细点,別让刺卡著它。它救了丫丫,不能亏著。” “知道。” 他照著陈秀兰的话,把鱼分开,鱼籽也单独放好,黄耳的鱼杂等天亮了再剁,晚上会吵到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赵德发来了。 他担心陈实年轻气盛,自己去追人拐子,再把人搭进去,“你別往外追,那几个人公安已经往西口和公社路上盯著了,你一个人追出去,真撞上了,麻烦。” “我不追。”陈实说,“外头的事,有公安和公社,需要干啥,我们配合。” 赵德发点了点头,又往里屋看了一眼,“孩子昨天嚇到了,別再反覆问,等她缓过来再说。” 陈实嗯了一声。 赵德发临走前,又嘱咐了他一句,“田桂枝那边昨天也被叫去问了,公安这次动作挺快的,田有山心里不痛快,你躲著点。” 陈实嗯了一声。 赵德发走后没多久,王二婶又来了,最近她在这边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都多,真是从心眼里疼陈秀兰。 王二婶掏出来一小包红糖,塞给他,“白面家里是真没有,得去公社那边换,粮站旁边有几户人家宽裕点,听说新鲜鱼,兴许能换,我让李成去打听打听。” 陈实没有推,把红糖收好,又包了几条鱼。 刚出门就撞上李成,他把昨天捞的鱼也带来了,看到陈实包著的鱼,对著陈实哈哈一笑。 “咱们真不去找那几个人?” “咋找?让丫丫指认?同伙都被公安抓了,他们还敢露面,总感觉这事有点不对劲儿。眼下公安在屯子里呢,家里不会有事,先去给丫丫换点白面。” 公社粮站旁边,確实有人愿意换。那家男人在粮站工作,家里比屯子里富裕一些,看见鱼还算新鲜,拿一个粗瓷碗舀了半碗白面。 陈实换出去一条鯽瓜子,三条柳根子。 李成还想再爭取一下子,“大哥,我们大冬天破冰捞鱼不容易,你看这鯽瓜子还新鲜呢......” “七八斤鱼,换不了两斤面。白面要票,鱼不要,你们背著鱼走一圈,能换到粮票算你们本事。” 陈实痛快地点头,“换。” “你这么痛快,我也不含糊,多抓一把粗盐给你。” 陈实把盐包拿出来,塞给李成。 李成愣住,“你给我这个干啥?” “你家盐也见底了。二婶等著呢。” 李成盯著碗里的面,“这够蒸饃不?” “先攒著吧。” 拿到面,他没急著回,拖著爬犁去村西头捡柴。 半车倒枝刚压好,田有山从林场道过来,身后还跟著个护林队的人,背著红木漆牌子,手里拿著小本子。 田有山直奔他们俩走过来,也不说话,拿脚尖拨了拨上头的倒枝,又看了眼陈实怀里的斧头。 “陈实。”田有山说,“我妹被叫去问话,是不是你嚼舌头?” 李成火一下上来,“你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陈实拦住他,“谁该问,谁不该问,这是大队和公安的事儿,不是我定的。” 田有山冷笑,“你们陈家倒摘的乾净。” 田有山对身后的人说,“记上,往后烧柴要登记,谁家要捡倒枝,先到林场开条子,没条子的话,斧头,爬犁,一律扣下,要是夹著活枝子,就按偷木头报。” 村里人怕田有山,不是怕他嗓门大,是怕他手里这点小权。 冬天烧柴全靠山边倒枝,他一句“没条子”,谁家爬犁都可能白跑,一句“偷木头”,说清了也得在大队屋里丟半天人。 陈实没跟他吵,只把爬犁套到肩上,“田队长要管柴,我这车都是倒枝和苞米杆,没砍活树。” 田有山把红漆木牌往雪地一插,牌子上写著“护林禁拿”四个字。 “今天这车,你可以拉回去。”他说,“明天起,你们家要用柴,先来找我签字,別以为家里出了事,就能绕过规矩。” “成。”陈实说,“明天我去大队问清楚,看看大傢伙都咋记的,我家不搞特殊,该咋记,就咋记。” “你倒会往大伙身上扯。” “柴火本来就是大伙的事。”陈实拉起爬犁,“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要过冬。” 第25章 老魏住老南沟 田有山盯著陈实看了一会,平时这种方法屡试屡爽,对方一会就服软,陈实偏偏没理他。 这么会儿功夫,陈实已经把爬犁架好,绳子套到肩上了。 再说下去就是吵架了。 吵贏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气不过的反而是李成,一张脸憋的通红,大概是人穷底气短,除了嘴上占点便宜,不敢有什么实际行动,这点跟王二婶子有点像。 陈实伸手把他拉走,“走吧。” “走啥呀,他都踩到脸上了。” “柴先拉回去。” 李成恨不得给陈实一拳,做人怎么能这么没有脾气呢。 后来自己琢磨了一下,一个月子里的姐姐,还有两个孩子,陈实这人啥样,他也不是不知道,说实话,陈实没给他姐扔下,自己跑路,已经很令他意外了。 他忍辱负重得像个中年老爷们。 为啥像中年,因为年轻的忍不住。 陈实拉爬犁的时候,眼角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啥话没说,继续往前走。 爬犁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地响。 走出去好远,李成才把憋的那口气吐出来,“你刚才咋不让我骂他?我这嘴好不容易有个用处,不用你得罪他......” “骂完呢?” “骂完......”李成想了半天,“骂完痛快。” “痛快也不顶饭饱。” 李成被噎住了,“你现在说话真噎人。” 陈实知道这话噎人,可这也是实话。 他想起田桂枝家门口的那辆爬犁,帆布上印著的林场的字。 又想起黄耳叼回来的那个灰布。 事儿一桩挨著一桩,看著不大,串起来就不对味了。 “陈实?”李成叫他。 “嗯?” “你想啥呢?” “想山上的套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李成一愣,“听我娘说你会套兔子,你还真有这本事啊,是真有本事还是蒙的啊,你跟我说说唄。” “运气好吧。”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你惦记也正常。”李成边说边点头。 “那黄皮子我倒是惦记。” 他下的那个套,已经隔了一天多。 套子这东西,空套要挪,活套要看。 真要套到东西了,不能拖,拖久了大概率要被別的畜生啃,好比他那只兔子。 尤其是黄皮子这玩意,身上味重,死久了,有点糟践皮子。 “下次你上山,带著我唄,屯里很久没赶山的了,这活儿都快断了,你带我去,让我长长见识。” “带你还不如带黄耳管用。” “你这话咋说的,我咋这么不乐意听呢?” ...... 被陈实这么一打岔,李成的心气也顺了不少。 俩人拉著柴回到院门,黄耳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它前腿上还缠著丫丫给它裹的布,走得不快,鼻子却没閒著,左闻闻,右闻闻,尾巴快摇出残影来了。 “行了。”陈实摸了摸它脑袋,“腿还没好呢。” 丫丫听到声音,掀开门帘就往外瞅,“舅!” 王二婶在她身后喊,“別开那么大缝,冷风往屋里灌!” 丫丫听话地把门帘落回去,只剩下一只眼睛从边上看。 陈实看到门帘留下的那个小洞,一阵闷笑,小孩子总有些稀奇古怪,可可爱爱的动作。 陈实把白面和红糖收进柜子里,想起来冰面上那个拿著冰鑹的老头,回头问了一句,“姐,老魏到底是啥人?” “谁?”陈秀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泡子边上,要不是他,我和李成兴许就踩薄冰上去了。” 陈秀兰晃著小满的动作一停,“啥时候?咋现在才告诉我?” 陈实知道要不好,赶紧找补,“这不是没事嘛。” “要等有事了,再让別人通知我吗?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没事了,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还是你觉得我坐在炕头上,奶著孩子,就管不了你了?” “姐,我不是......” “你要是掉下去了,丫丫就没舅了。” 丫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听懂了“没舅了”。 她一把抱住陈实的大腿,“舅,你別掉下去。” “哎呀,姐,你这是干啥,再嚇著孩子。”陈实呼嚕著丫丫的头,“给孩子嚇著了。我这不就是问问老魏,说吐露嘴了嘛。” “你还说?”陈秀兰作势要打她。 “不说了不说了......错了,下次一定注意安全。” “魏长林早先跟咱爹一块进过山,你小时候不记事,可能不记得,老魏以前经常来家里,说话不好听,人不坏。后来咱爹没了,他跟屯里的人来往也就少了。” “住哪?” “老南沟。”陈秀兰说,“他是正经的老赶山,沟里有个半塌的地窨子,以前看山的人住过,他基本上都在那。” “咋不来屯子里住嘛,又不是没地。” “那就不知道了,人挺独的,救了你俩,得谢谢人家,不过咱家现在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 陈实皱了下眉。 老南沟他知道,林子大,雪深,平常屯里的人都不往里走,听说那边有大畜生。 陈秀兰看出他的心思,“你要去找他?” “想问问山里的事。”陈实没说得太明白,“他认得咱爹,懂冰,懂套子。咱家以后总得往山边走,有些事不能光靠我瞎摸。” 陈秀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是该问,可別空手去,求人指点,人家还有救命之恩,嘴甜不如手里有点实在东西,咱家现在也没啥好拿的。拿两条鱼?” 陈实嗯了一声。 王二婶进屋,刚好听到,“找老魏?那老头脾气可怪的很,你拿鱼,他也不一定给你好脸。” “给不给好脸是一回事,礼数得有。” 王二婶没反驳这话,“这倒是,老辈子就吃这套,两手空空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嫌弃。” 丫丫爬上炕,坐到羊皮袄上,忽然问,“魏爷爷会骂舅吗?” “会。”陈实笑了一下,何止会骂,已经骂过了。 “那舅还去?”丫丫有点紧张。 “骂两句又不掉肉,挨骂了给你换肉吃。” 丫丫看著陈实,她眼里的挨骂是韩长贵那种连打带骂的,“丫丫不吃肉。” 陈秀兰把话拉回来,“先去看套子,套子不收,心里也不踏实,別忘深处钻,找不著人,就回来。” “知道。” 陈实把家里两条冻得板正的柳根子,穿了腮,装进筐里。 第26章 青皮子 王二婶跟在他后头,“带著成子吧。他现在家里也没事。” “娘,我听著了。”李成搁门外劈柴,耳朵一直支棱著在听,“你说我没用。” “你那个耳朵扔了吧,是真没用。” 李成看见陈实背著筐,“要去哪儿?黄皮子?” “嗯,看套子,再去找老魏。” “老魏?”昨天在冰面上,他被老魏数落的不轻,想起来还觉得耳朵热,“找他干啥?要听他骂人?” “骂人也比咱俩瞎撞强。”陈实说。 真要说起来,昨天要不是老魏,他俩丟脸事儿小,掉冰窟窿里才是真要命。 李成把麻绳往肩上一搭,“去就去,先说好,他要骂你,我不插嘴,他要骂我,你分一半。” 王二婶毫不客气地又给他一下子。 两人出了屯,先往之前下套的坡根去。 李成一路拿脚尖踢雪,踢了几下又停下,走不了两步,又忍不住开始。 踢到第一个兔套边上,他蹲下去的比陈实还快。 套子空了,绳子扣被蹬开了。 李成伸手比划了下扣口,“高了。” 陈实看他。 “別这么瞅著我,我又不是傻子,兔子脑袋低,这口都快套它耳朵了,能不跑吗?”李成有点得意。 陈实把套子收回来,递给他,“那你重下。” 李成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我说说还行,真弄不一定行哦。” “试试。” 李成蹲在雪地里摆弄半天,手冻得发红,嘴上一会骂兔子腿短,一会骂兔子耳朵长,最后还是陈实接手才算完事。 再去下个套子,一个半大的灰兔子,已经冻硬了。 李成这回没拎兔子耳朵,先用手托著兔子身子,才小心地解开绳扣,“这样的兔子皮,能卖了吧。” “整张的能。” “那我可没弄坏。” “嗯,记你一功。” 李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低头拍了拍兔子身上的雪,“这还差不多,我也记你一功。” 可到了黄皮子那边,他的笑就没了。 石缝前的雪被刨得乱糟糟的,半截兔子只剩下些骨头筋皮,绳扣翻在一边,雪面上有一串小脚印,往乱石头后头去了。 黄皮子没套到。 套绳被咬坏了一截。 李成看见那埠,先是鬆了口气,隨后又小心翼翼地去看陈实的脸色,“跑了也好,黄家这玩意,能不碰就不碰。” 陈实捡起绳子,埠被咬得毛毛糙糙的。 “半只兔子吃没了,套也坏了。” “那你还想咋?追进洞里跟它讲道理?”李成说,“这东西邪性,跑了不一定是坏事。” 陈实没说话。 李成看他还盯著石缝,心里有点发虚,“你不会还想著补一个套吧?” “想。” “陈实!”李成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你咋啥都敢往家弄?我要真跟你一块给黄皮子弄回去,我娘能追著我骂三天。” 陈实把坏绳子盘起来,“我又不是非要跟它较劲。” “那你盯著人家洞口乾啥?” “看它从哪儿走。”陈实指著那串小脚印,“黄皮子能钻的地方,兔子也能走,下套子下错地方了,咱得知道错哪了啊。” 这下轮到李成不好意思了,他以为陈实惦记黄皮子,结果人家想的是兔道。 “那你早说啊,嚇我一跳。” “你自己跳的,我没嚇你。” 李成不吭声了。 陈实收了坏套,没再下套。他看了看框里的兔子,又摸了摸两条鱼,“走吧,去老南沟。” “真去。” “都带著你了。” “带我有啥用?” 李成回头看了看屯子的方向,又看了看老南沟那边,那边树多,风从那边吹过来,都带著一股子阴冷。 “我可不是怕。” 陈实点头,“我也没问。” 李成更憋屈了。 老南沟比外头冷。 两边坡上长著老榆树和杂松,雪压在树枝上,偶尔掉下一团,砸下来扑簌响。 陈实走得慢,柴刀拿在手里,倒不是为了嚇唬谁,主要是探雪。 李成跟著后头,刚开始还念叨老魏住的偏,走著走著就不说话了。 “你咋不吭声了?”陈实问。 “省点热气。” 陈实伸手拦住了李成。 前头雪地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李成看了一眼,“狗?” 不是狗,脚印比狗大,爪子印深,前后拉得长。 “狗走路没个准头,东一下西一下的,这几行不一样,笔直的有点过分了。” 他蹲下,剥开脚印边上的雪,脚印的边缘还没被风吹平,看著不算太久。 “陈实,这不会是青皮子吧?” 青皮子。 老人都这么称呼狼。 前世听过狼进屯叼狗的事,也听过赶山遇见狼,靠爬树熬到天亮,可听是一回事,真在雪地里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往回走。”陈实说。 李成立刻点头,他同意,点完又觉得自己同意的太快,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刚退两步,头顶炸开一声声乌鸦叫。 一只乌鸦从前头树上扑稜稜飞起来,接著又是两只。 陈实抬头看去,沟弯那边的雪地上,有一片被拋开的雪地,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 李成也看见了,脸色白了一截,“別看了,咱们走吧。” 陈实没逞强。 他把筐从背上卸下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紧柴刀。 筐里有兔子和鱼,都带著腥味,要是真有狼跟著,这些东西就是活招牌。 两个人慢慢往后退。 刚退到一棵树旁,李成脚下踩空,雪壳塌了一块。 咔嚓一声。 立刻有东西抬起了头。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狼。 瘦,毛乱。隱隱能看到肋骨,嘴角边沾著一点暗红。 它站在雪堆旁边,隔著三五十步看著他们。 李成哆嗦半天,最终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青......青......青皮子......” 陈实拽著他的胳膊,害怕他掉头就跑,“別跑。” 狼往前迈了一步。 陈实也把柴刀横了过来。 这时候,沟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敲树的声音。 咚。 又一下。 咚。 狼停住了,耳朵动了动。 陈实和李成同时朝著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有人扯著嗓子骂了一句,“两个小崽子,老南沟也是你们能闯的?” 是老魏。 第27章 娘的,真是青皮子 陈实听见这声骂,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知道老魏离得不远,慌乱劲儿一下去少了不少。 狼也听见了。它前爪在雪里踩了两下,耳朵朝著深沟那边动了动,眼睛却还盯著陈实手里的筐。 它没有再往前扑,把鼻尖抬起来,顺著风轻轻地嗅。 李成抱著陈实的胳膊抖得厉害,“青皮子......它看咱筐呢。” “不给它。”陈实说,“你站稳。” 东西一扔,狼未必奔著东西去。 “我站著呢。”李成说是这么说,脚底下往后偷偷挪了点。 咚。 又是响了一下。 声音渐近了,能看到坡上一个佝僂的影子,两个手里都拎著东西,边走边用左手敲树。 “別瞅它眼珠子!你俩是嫌它记不住你们?”老魏的声音传来。 李成立刻把眼睛挪开,一时又不知道该往哪看,只能盯著自己脚尖。 陈实也收回视线,只用眼角余光盯著狼的动静。 “筐慢慢放下来,別扔。” 陈实没多问,一点点弯腰,把柳条筐从手里放到雪面上。 筐底刚碰著雪,里头冻鱼磕了一下,发出很轻鬆的一声响。 青皮子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嚇得李成差点跟著坐下。 陈实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要是现在跑,我可救不了你。” “不跑不跑,我脚也不听我自己的。”李成哆嗦著点头。 “那就听老魏的。” 坡上的老魏像是听见了,“麻绳拿出来,把兔子和鱼扎一块,找棵树,掛高点,別掛你脑袋上头。” 李成手忙脚乱去解麻绳,越急越解不开,忙活了半天,反而勒得更紧了,“把肉给它?” “给个屁!”老魏骂的一点不客气,“掛到旁边,先让它闻那头,別闻你俩。” 陈实把麻绳接过来,用牙咬住绳子,手指顺著结眼一点点抠开。 他的手也冷,可脑子反而比刚才更清醒。 动静不能太大。 速度不能太慢。 兔毛掛住筐条,陈实扯了一下,没扯出来,血味被带出来一股,李成差点又骂出声。 好在青皮子没扑。 狗看人的眼神,是软的,对人有所求。 狼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算计这一架值不值得打。 陈实把鱼和兔子扎成一捆,慢慢挪到另外一棵树下。 树杈斜著往外伸。 他把麻绳对著树杈一甩。 没掛住,绳头打在树枝上,落下一团血,砸了他一脸。 李成在那边担心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第二次,麻绳掛住了。 陈实拽著绳子,把那捆兔子和鱼吊到离地面一人多高的位置。东西晃晃悠悠地,腥气也跟著晃了出去。 青皮子的视线终於动了,它不再死死盯著人,而是看向吊著的肉,鼻子一动一动的。 “往我这边退。”老魏的声音再次传来。“雪地上有我之前踩过的脚印,別横著跑,顺著我的脚印,脚底下別猛使劲。” 陈实这会才看清,坡下到沟弯之间,有一串已经被雪薄薄盖了一层的脚印。 每一步都绕开了发虚的雪壳子。 他拖著李成,一步一步往沟弯下边退。 没走几步,雪壳子塌了半边,李成身子一歪,陈实扯著他袖子往上一提。 棉袖子发出刺啦一声,袖口险些被扯开。 李成嚇得嘴唇都白了,“我腿咋不像我的了?” 陈实没有鬆手,“那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回了屯里再还。” 李成扯了个更像哭的笑。 他们退到沟弯下面时,老魏已经从上坡绕下来了。 他还是那身旧棉袄,肩上横著一桿老猎枪。枪管黑黢黢的,木托被磨得发亮,一看就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李成一看见枪,差点喊出来。今天这一趟,太长见识了。 他刚想往雪地上坐一会,老魏抬脚踢起一团雪,正砸在他脑门上。 “站著!” 李成被嚇得一个激灵,立马站得笔直。 远处,青皮子已经绕到了绑著肉的那树杈子下面。 它仰头看著掛起来的兔子和鱼。那东西掛得高,风吹又一直晃,它够不著,更叼不走。 眼看吃的咬不到,青皮子又盯著陈实他们这边看。 老魏没搭理他们两个,只盯著那只狼,嘴里依旧骂骂咧咧,“饿疯了?人你也敢盯?” 狼往旁边挪了一步。 老魏把枪端起来。 那不是嚇唬人的架势,枪口一抬,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陈实这才明白,老魏拿著冰鑹骂人,跟现在对比,是真温柔。 他是见过山里真东西的。 “往树边靠。”老魏没回头,但话是对他俩说的,“慢点,別跑。” 狼盯著他们动。 老魏也跟著挪了一小步,枪口始终压在狼头前头一点。 忽然,狼呜了一声。 “草。” 老魏骂了一句,枪口一挑。 “砰!” 枪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这一枪没打狼身上,打在它前头的雪地里,雪和土被掀起来一小片。 狼猛地一缩,转身窜进林子深处。 李成腿一软,直接坐到雪里。 他坐下去,还不忘抱著筐,嘴里哆里哆嗦著骂,“娘的,真是青皮子。” 老魏没急著放下枪。 他盯著狼跑走的方向,又看了一会,才把枪管压低,回头瞪著两个人。 “背著兔子,背著鱼,往深沟里钻,你俩知道自己刚才像啥不?” 陈实嘴动了动,没敢答。 老魏替他答了,“像两块会走的肉。” 李成坐在雪里,“我们也不知道这儿还有狼啊。” 老魏冷笑,“狼还得先给你递条子?” “我们就是来找你......”李成脸涨得通红。 “找我?”老魏切了一声,“你咋不敲锣打鼓的来?告诉青皮子,你们来孝敬它们了。” 李成扭过半边身子,歪著头对陈实说,“他怎么比你还噎人?” 陈实把草绳穿著的两条鱼拿出来,“魏叔,是我没想周全。” 这事確实是他没想周全。 他知道筐里东西有腥味,也知道老南沟可能有大畜生,可他心里著急找老魏。 一著急,就把山道当成了村道。 老魏看了他一眼,“还知道没想周全,没蠢透。” “那我呢?”李成凑上来问。 老魏瞥他一眼,“你透了。” 李成拍了自己嘴巴子一下,怎么一次次不长记性呢,多余问。 第28章 你爹头一回进老南沟 老魏指了指林子深处,“记住了,山里不是只有你想吃肉,青皮子想,黄皮子想,夜猫子想,饿急眼的人也想。” 嗯? 陈实抬头看著老魏,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魏继续说,“兔子和鱼都带著血,你背著它进沟,风一送,半条沟的畜生都知道,你给它们送饭来了。” 李成听得脸都僵了。 陈实却听得很认真。 “赶山的人拿了货,都是想著咋把货带回去。”老魏说,“你俩倒好,炫耀到畜生跟前了。” 说完这话,感觉像是在骂自己,老魏瞪了李成一眼。 李成以为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连忙看了陈实一眼。 看陈实正规矩地听著,他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假装一直在认真听,为了装懂,还特意点了点头。 “腥货不能敞著背。” “没有后手,別往深处走。” 说完老魏把插在雪上的冰鑹拔出来,“去,把东西取回来。” 李成一愣,“还能再取回来啊?” “你家粮食冒尖了?” 陈实往那树杈走去,背后还有李成的嘀咕声...... “不噎我不行啊......” 老魏在他身后,拎著冰鑹,眼睛还盯著林子。 青皮子刨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挺深的爪子印,旁边还落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它嘴边甩下来的...... 他把麻绳慢慢放下来。 “先把外头的血擦一下子,別嫌麻烦。” 老魏从雪里挑了一块乾净的地儿,抓了一把雪,在兔子毛上擦了两下,又在鱼身上搓了搓。 然后扔给陈实,陈实老实地接过来照著做。 兔子身上冻硬的血块子被雪一点点擦开。 “筐底別空著,垫点乾草。” 陈实从旁边拽了一把枯草,抖了抖上头的雪,铺到了筐底。 “鱼是鱼,兔子是兔子,分开放。皮子挨著鱼,回头腥味全闷里头。” 陈实把兔子放里边,隔了一层草,才放了鱼。 “外头再盖一层枯草,回去的时候,也別一直站在风口上,能绕就绕。” 李成看著这套操作,忍不住说,“一只兔子,几条鱼,整的好像宝贝似的。” 老魏这次没噎他,伸手指了指,李成嘴巴一闭,没声了。 陈实把筐收拾好,再背上时,確实不一样了。 刚才那股冲鼻子的腥味淡了不少。 老魏掀开看了看里边的东西,“半大的兔子,皮还算完整。” 又看了看那两条鱼,“鱼也小,拿这个谢人,亏你拿得出手。” 陈实没辩解,“眼下家里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 这回老魏没再损他,只是把枯草重新盖回去。 “背著吧。” 陈实点点头,“嗯。” 老魏转身往深处走,“你爹当年头一回进老南沟,背的是半扇狍子肉。” 陈实脚步一下停住,“你见过我爹进老南沟?” 老魏专注地看著眼前的路,“见过的多了。” 陈实盯著他的背影。在想,现在问陈满仓的事,他会不会说。 小时候他不敢问,后来想问,也没什么人能问的了,要么不在了,要么不肯说。 老魏现在一句话,他现在疯狂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哪怕不是答案,多一句相关的话,也可以。 “我爹当年......” 老魏慢慢回过头,那双眼睛看著他,又像在看別人。 “他比你有胆。也比你懂害怕。” 陈实还想再问,老魏已经掉头继续走了。 “想知道?你得先在山里,活下来。” 老魏走得並不快,脚底贴著雪面,雪壳子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鞋印。 李成缩著脖子跟在后头,刚才被青皮子嚇出来的虚汗,现在还没落下去,走起路来,腿肚子还打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著老魏留下的脚印,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抬起脚来確认了好几次,怀疑是不是鞋的问题。 “叔。”李成忍了半天,还是憋不住自己的嘴,“你住这么深山老林的,晚上不害怕啊?” 老魏头也没回,乾巴巴的吐了一个字,“怕。” 李成没想到老魏会回得这么干脆,他以为老魏会骂他怂。 “怕您还住?” “怕,才活的久。”老魏边走边说,“不怕的,早埋雪底下了。” 胆子大的人,才敢进山,可是胆子大並不一定能在山里活下去,光凭胆子,什么都看不出来,莽夫进山,找死无异。 老魏忽然停住。 陈实也跟著停了。 李成差点撞到他背上。 前头一片雪坡,白茫茫的,看著没什么异常。 可老魏用冰鑹扒拉了两下,下面露出一条灰白色的裂缝,裂缝边上还有几撮被冻住的草。 “这地方別踩。”老魏说。 李成脚不敢乱动,探著头看,“咋了?” “底下是水线。” “这也能看出来?” 老魏回头斜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就拿腿试。” 李成立刻把脚缩了回去。 陈实蹲下去看了一眼。 那裂缝很细,像雪皮被人用刀划了一下。旁边雪的顏色比別处的暗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前世他也进过山,多半靠的是运气和记忆,也没进过深山。哪里有鱼,哪里能下套,哪种地方会长什么药材,他略知一二,但是这能救命的细节,他差得远。 老魏没等他问,绕过水线,又往坡底下拐。 雪坡尽头有个鼓起来的雪包。 不仔细看,像是风卷雪堆出来的一个鼓包,走近了才发现,雪包底下露著半截黑乎乎的木头门框,门框上头还掛著一道乾草帘子。 老魏用冰鑹戳了戳门框。 里面没动静。 他这才掀开草帘,弯腰钻了进去。 陈实放下框子,侧著身子跟进去。 地窨子里头比外头低,门口有两个用木板垫成的台阶。 一股土味和潮味,在外头冻得半死的人猛地钻进来,鼻子瞬间通透了。 李成钻进来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哎呀,活过来了。” 老魏一脚踢在旁边的木头墩子上,没好气地说,“脚底下雪磕乾净,別把我火塘给浇灭了。” 李成赶紧退回门边,拼命跺脚。 地窨子不大,简陋的很。 一边是用石头围出来的火塘,老魏拿著棍子捅来一下,烟没往门口跑,顺著顶上留出来的一条缝散出去了。 墙上掛著一排傢伙什,有粗细不一的绳套,发黑的旧皮子,还有一把断了柄的药锄,墙角摆了一口铁锅。 第29章 喊你剥皮,你绣花 铁锅里的水还冒著热气,水面上浮著几段松针。 陈实的眼睛在那把断柄药锄上停了一下。 药锄很旧,铁口窄,边上磨得很薄,显然是用了很多年。 老魏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隨手丟了一块抹布,把药锄盖住了。 “看啥都行,別上手。” 陈实收回视线,“知道。” 老魏坐下,伸手烤了烤火,又指著陈实背后的柳条筐,“拿出来。” 东西一拿出来,李成眼睛又亮了。 刚才在外头,只顾著逃命,现在进了暖和地方,看著兔子和鱼,他这个馋啊。 陈实没看李成,把东西往老魏跟前一推。 “魏叔,今天要不是你,我和李成不一定能回来,这点东西不值啥钱,就是表达个谢意。” “这点东西,你也好意思当谢礼?” 李成刚想说,家里眼下就是这个情况,陈实已经开了口。 “好意思。” 这回答有点让老魏感到意外,抬眼看著他,眼里都是想看看他怎么好意思的。 “空著手说谢,更不好意思,” 老魏没再损他,把那只灰兔子拎起来,看了看,又扔回他怀里,“剥。” “啊?”李成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老魏骂他,“啊啊啊,你是兔子啊?” 李成熟练地闭上了嘴。 陈实接住兔子。他知道老魏不是缺这一张兔子皮,是在试他,看他会不会糟践东西。 他从腰间摸出小刀。 刀是家里的旧货,刃口不算快,对待这些东西,他没他爹那么精细。 陈实先在火塘边暖了暖手,等手指头没那么僵了,才把兔子翻过来,从后腿那开始下刀。 前世他处理过野物,但处理食材和眼下这情况,明显不是一码事。 兔子冻得硬,皮跟肉粘在一起,刀口进去后,手感有点不顺。 兔子皮薄,陈实不敢硬拽,只能耐著性子,一点点挑开。 老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始还兴致勃勃,结果越看脸上越嫌弃。 “你这是剥皮呢,还是给兔子绣花呢?” 陈实手里没停,“怕扯坏。” “怕扯坏就慢成这样?等你剥完,皮子都冻死了。比你爹笨多了。” 老魏伸手,一把给小刀从他手里夺过去。 刀到了老魏手里,就好像是变了个东西。 陈实没看出来他怎么使劲儿,只看到刀尖顺著皮肉,一挑一划,兔皮就鬆开一小片。 再顺著后腿往下一翻,皮子贴著肉顺溜地卷了出来,乾净得跟特意处理过的一样。 “好好看著,想啥呢?” 老魏手上不停,嘴也不停,“皮不是你力气大就能剥下来,兔皮薄,乱拽就破了,破了,拿到出去,人家看你一眼都嫌多。” 他把刀尖往兔子爪口边上一点。 “这儿,爪口。” 又点。 “这儿,耳根。” 再点尾巴根。 “还有这,都是容易坏的地方,坏一处,价格就往下掉一截。你家现在缺不缺这一截?” 陈实点头,“缺。” 老魏把刀还给他,“缺就没糟践。” 陈实重新接过来,按照老魏刚才的手法往下剥。 还是慢,也不够漂亮。 但是比刚才顺畅多了。 李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他刚才被狼嚇得腿软,这会儿看到老魏教陈实剥皮,又觉得新鲜,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老魏给他扒拉开,“看会了吗?” 李成下意识回答,“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不会。” “那也不能一眼都不给看吧。”李成再次甘拜下风,小声嘀咕。 “看可以。”老魏说,“別拿嘴看。” 陈实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李成瞪他,“你还笑。” “没笑。” “你嘴都歪了。” 老魏一巴掌拍在木头墩子上,“还剥不剥了?” 两个人都老实了。 兔皮剥下来,火塘里的松针水也开了。 老魏把铁锅从火边挪开,拿一个黑陶碗舀了半碗,递给陈实。 “喝。” 陈实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点。 水里有松针的苦味,也有点柴火味,入口不算好喝,但是水顺著嗓子滑下去,身体很快就暖和了。 李成眼巴巴地看著。 老魏把锅往他那边一推,“自己舀。” 李成赶紧给自己舀了一碗,刚喝一口就皱著脸,“苦啊。” “嫌苦就出去吃雪。” 李成马上又喝了一口,“也不是不能喝。” 老魏把兔皮摊在木板上,用刀背刮掉上面的油,“看清楚,剥下来不算完,油不刮乾净,拿回去一晒,先发臭,后招虫。硝皮也不是隨隨便便撒把盐就行,毛朝哪,皮朝哪,都得在脑子里掛个弦儿。” 陈实记得认真,这些东西都不是书本上教的,即使是前世,也是听別人三言两语的带过。 老魏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每句话,都是能换钱,能保命的真东西。 陈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屯里有人怕老魏,有人说他邪乎,却没人说他不懂山。 老魏不讲大道理,他讲的是活下来的法子。 兔肉被老魏剁成几块,扔进锅里,又把两条冻鱼也收了。 李成看得心疼,可东西本来就是拿来谢人家了,救了两次命的恩,他也不敢说啥。 老魏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从墙上拽下一根旧套线,扔到陈实手边。 “你那个破套,套兔子都嫌寒磣,还想惦记黄皮子?” 陈实把旧套线拿起来。 线是旧的,从顏色上就能看出来。但是韧性很好,他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下,不硬不脆,活扣处磨得很顺。 “这个能用。” “不能用我掛墙上供著?” 老魏又扔下来两根。 “给你三根,拿回去自己琢磨。別往死道上下,活东西都走活路。” 陈实小心地把三根套线收好,“谢谢魏叔。” 老魏没理他,又从墙角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截鹿皮绳。 鹿皮绳不长,但是看著就很结实,还带著一点旧皮子的油润。 “这个做活扣,比你那麻绳强。” 说完,又埋头翻起来,挑挑拣拣的,最后翻出来一个没有木柄的小冰鑹头。 冰鑹头只有半尺来长,尖口磨得鋥亮,刀刃边还有细细的缺口,又是个用过很多年的老物件。 “回去找硬木头柄装上,別装歪,歪了你砸冰,冰没开,先震手。” 看著老魏要搬空家底的架势,李成终於忍不住了,“叔,这些你都给他啊?” “给你,你会用?” 过了一会儿,李成小声说,“不会,我可以学。” 老魏冷哼,“先学怎么闭嘴吧,跑腿的命。” 陈实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筐里,他知道这些东西比他送的那些值钱,也知道老魏不是白给。 他在等老魏接下来的话。 第30章 那是埋命的地方 陈实坐在那里,还在等老魏开口提要求。 老魏也坐著,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火塘里的柴烧塌了一截,他拿木棍,往里推了推。 “记住三条。” 陈实抬头。 “夜里不进老南沟。” 陈实点头。 “背腥不进老南沟。” 陈实又点头。 “没有保命的后路,不进老南沟。” 这回,陈实没有点头,他知道老魏说的没错,不是在嚇唬人,这些话说出来,也都是为他好。 陈实低声说:“记住了。” 老魏没追问他是真记住了,还是只是嘴上应付一下糊弄人,只是盯著他瞧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啥。 李成抱著碗喝,小口小口地喝著松针水,喝到后头,大概是真暖和了,胆子也回来了,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叔,你刚才说,陈实他爹也来过老南沟?” 陈实的手指一顿。 李成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恨不得把碗扣在自己脸上。 “我就隨口一问。”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越说越小,“真就隨口一说。” 陈实盯著老魏的右腿。 也许是上辈子留下的习惯,也可能是跟陈满仓有关。 从进地窨子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留意老魏的动作。 老魏站起、蹲下,动作都带著一股子硬邦邦的利索,没喊过一声疼。 可陈实还是看出来了,他每次转身,右腿都比左腿慢半拍。 尤其是下台阶那一下,膝盖窝不敢吃力,总是脚尖先小心翼翼地试探,確认好关节位置了,脚跟再落。 那绝不是新伤。 陈实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决定暂时放弃问陈满仓的事儿,换了个话题,“魏叔,你这腿,疼很长时间了吧。” 谁知道这话,比直接问陈满仓更有分量,屋里的气压一下子降低了。 李成端著碗,都不敢喝水了,怕发出点动静,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陈实装著看不到他的表情,“夜里比白天疼,下坡更难受,烤火的时候舒服一会,烤久了,反而更难受,像有人拿锥子在戳骨头,是不是?” 老魏盯著他,“谁告诉你的?” “看出来的。”陈实回答得很乾脆。 “你还会看病?” “不会。”陈实摇头,神情坦然地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我不懂医理,就知道几样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管不管用不敢打包票,但总比你这么直接烤火,把皮肉烤热了,骨头还是凉的强。” 老魏没说话,神色柔和了一些。 陈实以为他被说动了,便趁热打铁,“晚上你找点粗盐,在锅里炒得滚烫,用布包好,隔著裤子,敷在膝盖窝和腿骨边上。要是能找到艾叶,或者老薑,切几片,一起炒,就著那股子热辣劲儿,能把骨头缝里的寒气给慢慢逼出来。” “记住,別贴著肉,万一烫出泡,就遭罪了,以后进山,要是碰著伸筋草,透骨草,我给你扯点回来。” 李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看陈实,又看看老魏,“陈实,你啥时候懂这么多了?” 陈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姐坐月子嘛,这方面多上了点心。” 这话也不算全假。 上辈子,为了省下几个诊费,他没少翻那些被油烟燻的发黄的土法子册子。 那些方子救不了人命,可用来对付一些风湿骨痛之类的折腾人的小毛病,有奇效。 老魏把视线从陈实的脸上挪开,又落回自己的右腿上。 再开口,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土方子......” “靠山屯老辈子留下来的土房子很多啊......山里的草药不是你家后院的菜园子,你想扯就扯。” 陈实说,“那就碰碰运气,碰著再说。” 老魏没应声,也没骂人。 锅里的兔肉还在慢悠悠地熬著,只有带著一点点腥味的香气飘了出来。 老魏拿起那张刚刚刮过油脂的兔子皮,在手里弹了弹,然后利索地一卷,塞回了陈实的筐子里。 “拿回去吧。” 陈实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皮子给我?” “你剥的皮,不给你给谁?”老魏的语气又恢復成了往日的不耐烦,刚才的温情好像不存在过。 “回去別贴著灶台烤,容易焦,找地方阴乾,掛高些,別让你家那黄耳给叼了去。” 李成一听不乐意了,他怵老魏,但是不怕他,他觉得老魏是好人,“黄耳才不乱叼东西。” 他刚回来没多久,但是他很喜欢黄耳,尤其是听说了黄耳的事跡之后,黄耳在他心中就是第一神犬。 老魏斜他,“它不叼,你叼。” 李成嚇得赶紧把头埋进只剩个碗底的水里,干了这碗底。 陈实收拾好那张兔皮,心里被压下去的那点心思,又涌了上来。 他今天来,是为了老南沟,更是为了陈满仓。 老魏给了他套线,给了鹿皮绳,给了冰鑹头,教了他剥皮,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是长辈对晚辈的指点。 可他那句“你爹当年头一回进老南沟,也背过半扇狍子肉。”像是一根刺,不问个明白,他不甘心。 “魏叔,我爹当年进老南沟,是不是去的三棵松?” “嗒。” 老魏正在拨火的木棍掉了。 李成立刻坐直了身子,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一动都不敢再动。 老魏慢慢地捡起木棍,又把柴火挑了挑,火塘里的火光,把他脸上的每个褶子都照得清晰无比。 “谁让你问三棵松的?”老魏的头埋得很低。 “没人让我问。”陈实说,“我自己想知道。” “知道了能咋?”老魏抬头反问,目光如炬。 是啊,知道了能咋?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陈家就稀里糊涂地散了,从他爹死开始,陈家摇摇欲坠,到韩长贵死,陈家彻底散了。 他也想过,为啥没让他重生到他爹死之前呢? “我爹死的不明不白。”陈实终於开口,“我作为他儿子,总得明白。” 老魏的眼神,仿佛要將他里里外外全部看透。 “三棵松......不是什么宝地。” “那是什么?”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有人问过他,那会他没回答,他也曾经问过自己,他给不了自己一个答案。 现在有人顶著跟他年轻时候很像的一张脸,再问了同一个问题。 他想,他应该给一个答案。 老魏弯下腰,那姿势显得有些吃力。 他拿起最后一根柴火,轻轻地插进厚厚的灰烬里,用力一按。 老魏目光再次落在陈实的脸上。 “那是埋命的地方。” 第31章 哎,舅在 地窨子的火还在烧,屋里安静地只剩下火塘里柴火炸开的声音。 三棵松不是宝地。 是埋命的地方。 李成端著碗,看看老魏,又看看陈实,嘴长了两下,最后硬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这时候再嘴碎,容易真挨打。 “天快压下来了。”老魏说,“不想再餵青皮子,就滚回屯里。” 陈实还想问。 老魏没再看他,踢了柳条筐一脚,“把你扔山里,你就是个生瓜蛋子,照来路回,別抄近道。” 李成跟得了特赦令一样,噌地站起来。 老魏把门打开,掀开草帘子,外头的冷空气立刻吹了进来。 “记住。” 陈实停住。 “回去收拾一下,別著急进屯子,院墙边有啥腥东西,趁天没黑透,收拾乾净。” 李成听得头皮发麻,“魏叔,青皮子还能跟到屯子里啊?” “青皮子不会看屯界碑。”老魏说,“饿急了,哪儿有味儿去哪儿。” 两人出了地窨子,老魏就把门关上了。 陈实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包又变得不起眼了,好像自己隱藏起来了一样。 走出去十几步,李成才敢放声说话,“你说老魏叔咋一个人住这么多年啊,不瘮得慌吗?” “谁知道呢?”陈实说,“可能有些人住山里,反倒踏实。” 李成听不懂,只觉得这话也瘮人。 快到沟口的时候,他想从右边坡上绕,“从那边穿过去近点,能省半截路。” 陈实一把拽住他。 “不走。” “咋了?” “老魏刚说完,照来路回。” “他说啥你都听啊?” “他在老南沟活了那么多年。”陈实边走边找著来时的路线,“咱俩今天差点没了。” “你別说了,我好像又听到青皮子的声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能真跟著你呢。你回头看看。” “死不死啊,你这个人真的太坏了,我要跟我妈说,不能去你家上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走得也不算慢。 快到屯子里,陈实在路边抓了一把雪,按照老魏说的,认真地收拾了一下,收拾完自己,还不往替李成也捯飭了一下。 丫丫现在学聪明了,她现在不会趴著窗户等舅了,她瞅黄耳的耳朵。 只要黄耳的耳朵竖了起来,再摇上尾巴,十有八九就是舅回来了。 陈实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丫丫的小脸蛋。 “舅。” 陈实心里一软,“嗯,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再晚一会儿,我都想去喊赵德发,让他带人往沟里迎迎了。” 李成一进门就靠在陈实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床上,“我就猜到你在这,直接就跟著陈实回家了。娘,你是不知道,今天我俩碰著......老魏叔,骂我骂的......” “挨骂了还有脸说?你哪天不挨骂?” 李成委屈地看向陈实。 陈实没替他说话。 能把“碰著青皮子”咽成“挨老魏骂”,已经很出乎陈实的意料了。 陈秀兰给小满放在悠车上,从里屋走出来,“实子,咋这么晚?” “走远了些,然后碰见了老魏叔,耽误了一会。”陈实走过去,没把冷气往里带。 陈秀兰不信,拉著他的袖子,让他转了一圈,確认没有血,才放下心来。 “以后完了就別往远处走了。” “知道的。” 他没有说青皮子的事,说了除了让她担惊受怕之外,半点用没有。 王二婶到底比孩子心细,等李成去灶边喝热水,她凑到陈实跟前。 陈实把柳条筐放在外头,没往屋里拿。 王二婶看了一眼,“肉送出去了?” “嗯,送出去了。” “收了就行。”王二婶没有心疼那点肉,反而鬆了口气,“救命的人,咋谢都不多。你这是在弄啥?” “兔皮在里头,筐底也沾过雪。”陈实说,“魏叔说,能少带进屋就少带进屋。” 王二婶看了屋里一眼,没人跟出来,“你们在山里碰著啥了?” “人没伤著,也没把东西带回来,婶子,今晚上先別问细的,回头我姐起疑了该。” 王二婶不是没见过事的人,她知道陈实这话不是拿腔作势。 “成,李成那张嘴,我给他堵上。” “堵我干啥?” 一个脑袋忽然从陈实和王二婶背后冒出来。 王二婶子回身就是一巴掌,手快得都挥出了残影,不轻不重的拍在了李成的后脑勺上,“你是鬼啊,走路没声的。” “哎哟!”李成捂著脑袋,“娘,这也要打我啊?” “打你的嘴胡咧咧。”王二婶子朝屋里歪了歪脖子,“再胡说八道,嚇著丫丫和你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啥我姐啊。”李成梗著脖子爭辩,“我比她大三天呢。再说我也没胡咧咧啊。” “预防著。”王二婶子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挥手就打断了他说话,“怕你忘了,给你长长记性。” 说完,她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转身“蹭蹭蹭”就回屋去了,留下一个理直气壮的背影。 李成目送他娘回屋,最后对著陈实的背影摊开手,“我干啥来了?就为了出来挨一巴掌,是这意思不?” 陈实没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得。”李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一垮,长长的嘆了口气,“我回了。” 陈实在院里把筐底一点一点擦乾净。 兔皮已经刮过一遍油,可还是有味儿,黄耳的鼻子动的厉害,前腿还往前试探了一下,又想过来。 陈实看它,学著王二婶的样子,给了它脑瓜一下,“好好趴著。” 黄耳呜了一声,到底还是趴回去了。 陈实把兔子皮用麻绳绑了个边角,掛在外屋靠门的高粱上。 这里穿堂风最烈,既能儘快吹乾皮子,又让黄耳和丫丫都够不著。 陈秀兰瞅著他在屋外一通忙活,穿了件袄走了出来,“实子,外头那么冷,鼓捣啥呢?” “收拾皮子。”陈实回道,“老魏叔说,处理不好,会臭。” “行了行了,快进屋吧。”陈秀兰走上前,看了眼他绑的歪歪扭扭的绳结,又好气又好笑,“你那笨手笨脚的,別把好东西糟践了,放这吧,明天我拾掇。” 炕上丫丫正好奇地扒著窗户看,听见这话,也学著陈秀兰的样子,晃著小脑袋,奶声奶气的附和,“舅,笨手笨脚。” 陈实拍了拍手上的雪,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著窗户里那张小脸,无奈地笑了笑,“行,舅笨手笨脚,那舅就负责把它掛得高高的,等你娘这个巧手来收拾。” “那舅你给它掛高点。”丫丫不放心地叮嘱。 “已经掛高到最高啦。”陈实仰头看了看,肯定地回答。 这一夜,陈实睡得很浅。 忽然,一声轻轻的、带著哭声的梦囈飘了过来。 “舅......” 几乎是同时,一直眯著眼睛打盹的陈实猛地睁开了眼。 “哎,舅在。” 他立刻应了一声。 听到回答,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绵长。 第32章 青皮子绕村 “青皮子进村了。” 不知道是谁瞧著木头,嗓音都变调了,压根听不出来是谁。 陈实听到动静,翻身下床。 他先是围著自己家院墙仔细走了一圈,確定了自己家周围没事,这才把门栓弄上,出了门。 陈实听著话音,去井边时,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了。 听说是老疤头一早去河边凿冰取水,说河套边上有一大串大脚印,像狗,又比狗的长。 一开始没人敢说是青皮子。 可是靠山屯挨著山,谁家老人没讲过青皮子的事? 话从井台传遍全村,只用了半袋烟的工夫。 “真是青皮子印?” “老疤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谁知道呢?” “会不会是大狗?” “昨晚上我家狗叫了半宿。” “你家狗哪晚不叫?” 人一多,话就杂。 议论声里,不知道谁拔高了嗓门,说了一句,“昨儿傍黑,我看见陈实和李成从西头回来,背著筐呢。” 这话一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李成刚挤过来,就听见自己被点名了,一下子成了靶子心,“背筐咋了?你家没筐,要借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背筐是没啥。可要是筐里带著不该带的东西,带著十足的腥味,山里的东西,可比人鼻子灵多了。” 说话的是田有山,他最近忙活田桂枝和木材道的事,常往靠山屯跑。 昨儿晚上他跟田桂枝聊的晚,她家又没空房间,就在大队屋里將就了一宿,正好赶上了这场热闹。 他这话一出,几道目光又落到陈实身上。 陈实之前上山套过兔子,村里人都知道了,甚至有人问过他怎么套兔子安全又机会大。 这话陈实昨晚背筐跟今天青皮子进村一结合,这个罪名似乎合理的扣在了他头上。 李成当场就要炸,“田有山,你少放屁!” “赵叔呢?”陈实拦住要衝上去的李成,问人群里的人。 有人说,“去后河沟了。” “那就去后河沟看看吧。”陈实说完,抬腿就要走。 田有山在后面冷笑:“咋,做了亏心事,要亲自去看看自己的杰作?” 陈实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真是我引来的,我第一个引你家去。” 说完不再理田有山,转身往后河沟走。 李成立刻跟上。 井台边的人互相看了看,也都跟著去了。 赵德发正蹲在地上看脚印。 雪地上確实有脚印。 从河套北边过来的,沿著屯子外头绕了半圈。 赵德发说:“是青皮子印没错。陈实,你爹以前带你看过青皮子印没有?你也来看看。” “他一个半大小子懂啥,不就是前两天凑巧套了窝兔子。真当自己是赶山把式了?” 旁边一个男人立刻训斥,“闭嘴!咱靠山屯会赶山的,都死没了,你还盼著咋样?” 陈实没有理会那些人,老老实实地回话,“小时候听我爹讲过,没正经学过。” 他弯下腰,隔著半步看那串脚印,“赵叔,我只能说我看到的,我知道的。” 赵德发点头。“说说看。” “这串印子不是从屯西过来的。”陈实指了指雪面,“它从北边河套过来的,中间没急著跑,也没扑咬的痕跡,说明它不是追著人来的。” 田有山在山后头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陈实等他们都说完,才继续说,“在这停过。” 他指向河沟边一处被拋开的雪窝子。 那地方雪面很乱,旁边还冻著几滴暗色的东西。 不仔细看的话,只会认为是雪脏了。 陈实拿了根树枝拨了一下,雪底下,露出半截冻硬的鸡肠子。还有一小撮带血的鸡毛。 周围的人立刻脸色变了。 “谁把这玩意倒这了?”赵德发说。 没人吭声。 陈实站起身,顺著脚印继续往前走:“青皮子认的是这个味,但是没找到吃的,就接著走了。” 田有山还在嘴硬,“一截鸡肠子,可能是叼了谁家的鸡了吧。” 陈实站起来,顺著印子往前走:“接著看吧。” 顺著那串印子往前走了百十来步,河沟边有片枯芦苇。 芦苇根下的雪被压塌一小块。旁边还有新鲜的尿痕。 陈实停住脚。 赵德发也停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面色凝重地抬头,看向那片芦苇窝。 芦苇里很安静。 可安静不代表安全。 “赵叔,先让女人和孩子往后退吧。”陈实说。 饶是陈实说话声音很小,也有人听到了,围著的人呼啦一下慌了。 “里面有青皮子?” “我没看见。”陈实说,“但是印子在这儿断了,雪窝子也是新的。就算没有,也按有来办吧。” 赵德发喊,“都往后退!老疤头,你带几个娘们儿和孩子回井台那边,別挤,別喊。” 人群一下乱起来。 田有山站著没动,嘴还硬,“一个半大小子说有就有?装神弄鬼。” 陈实说,“田队要是不信,你往前走两步。” 田有山脸色一变。 陈实现在没心情打嘴仗。 他对赵德发说,“赵叔,不能围死了,围死了,它著急了会往人堆里扑。屯子这边站人,东西两边也站人,北边留口,让它往山那边跑。” 赵德发问,“你有把握?” “没把握,但是比一群人挤在这强。” 赵德发当机立断,“听陈实的,拿铁锹的站屯子这边,別往前冲。来俩跑的快的,去找近的人家借脸盆,能敲响的都拿来。谁家有鞭炮,拿两个来。听我招呼。” 李成立刻窜了出去,“哎!我去。” 这一刻,他跑得比谁都快。 没多会儿,七八个男人都站在屯子这边,手里捏著铁锹,木棍。还有两个破脸盆。 赵德发站在中间,菸袋锅子別在腰上,手里拎著铁杴。 田有山被人群挤在后头,刚才那股阴阳怪气劲儿没了。 陈实看了一眼风向,又看了看北边留出来的口子。 他提醒,“它一跑,谁都別追,追急眼了,回头伤人。” 赵德发点头,猛地一挥手,“敲。” 脸盆声、铁锹敲石头声、男人们的吆喝声...... “嗷----呜!” 一声短促的狼嚎从芦苇里传出来。 下一瞬,一条灰影猛地窜出芦苇。 真是青皮子! 它夹著尾巴,先是被声音惊得往屯子这边冲,看到人墙,又猛地折身,贴著河沟往北边窜。 有个年轻后生嚇得抡起木棍就要追,被陈实一嗓子喝住。 “別追。” 那后生硬生生停住。 青皮子沿著北边的口,一路钻进河套尽头的灌木丛,很快没了影。 刚才还觉得陈实装神弄鬼的人,这会儿脸都白了。 老疤头说:“还真窝在这啊。” 赵德髮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陈实,“要是刚才一群人挤上去看......”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可是大家都听懂了。 第33章 林场的麻袋 后面的话,赵德发没说完。 可是大家都听懂了。 刚才抡著棍子要追的那个后生,那股衝劲儿下去以后,现在手心里全是冷汗,还好陈实拦住了他。 几个拿著铁锹的男人脸色也不好看。 风从河套刮过来,冻得人耳朵生疼。 陈实看了人群一眼。 田有山站在人群后边,被几个老爷们藏得结结实实的,倒是被他找了个全场最安全的位置,这会跟吃了哑巴药似的,消停得不行。 李成这口气顺了,立刻对著田有山去了,嗓门比刚才敲的盆还响,“田大队长,怎么不吭声了?刚才不是得意得很吗?看到青皮子就怂了?娘们唧唧的躲人后头......” “滚蛋?有你说话的份?”田有山闷声顶了一句。 “咋了?不让人说了还?要我说,田桂枝都比你胆子大一点。” “要不是你和陈实天天往山上跑,你们屯子多少年没招过狼了?真是跟他爹一样......” 提到陈满仓,屯子里的人不说话了,陈满仓的本事,曾经是靠山屯的念想,也是一道癒合不了的疤。 当初他带著屯子的爷们儿上了山,人再没回来。 因为这件事,屯子里不少人家对陈家不是没看法,之前確实因著陈满仓,家家户户都捞到了不少好处,但是啥好处也比不上一条人命。 陈实冷冷地看著他,“田队,这话里话外的,非要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田有山这个做派习惯了,根本不带心虚的,“我可没指名道姓,大伙都听著呢,山里的东西鼻子灵,你个毛头小子不懂忌讳,也是有可能的。” “行。”陈实点点头,“咱们今儿就当著大伙的面说清楚,后河沟子的那截鸡肠子到底是怎来的,青皮子到底是我引下来的,还是谁別有用心,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陈实说。 “鸡肠子?咋来的,我哪知道。”田有山说,“你不如说说,你往山上钻了多少回,你爹当年带著多少人出了事,你现在又钻山里,谁知道是去干啥的。” “耍嘴皮子,没意思。”陈实说,“咱们去看一眼,不就都清楚了?” 陈实敢这么说,因为他清楚,这事绝对不是巧合。能给狼吸引来,不是一两只鸡的事儿。 这年头,能拿出来这些招狼的,只有田有山了。 “行,去看看吧。正好收拾了,省得再招畜生惦记。”赵德发一锤定音。 陈实转身往回走,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陈实走到那片芦苇前,压倒旁边的芦苇杆,露出来刚才狼吃食的那块。 芦苇一倒,跟著围观的人都看到了。 雪底下,不止有鸡肠子,还有还有几个鱼鳃,碎骨头,以及......一块破麻袋角。 “你们看,”陈实指著雪地说,“这边雪窝子是人踩出来的,人的脚印都在下头,青皮子印在上头,人先来扔了东西,青皮子才来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的声音。 老疤头眼神不好,眯著眼瞅了半天,“我滴娘,还真是这么回事,这是有人故意引狼啊。” “谁这么缺德啊?” “这不是拿那屯里人的命闹著玩吗?” “娘的,差点给老子害死,別让老子知道是谁。” “陈实,你少在这带风向,谁家收拾出来的下水,让狗叼出来的也说不定。”田有山一看风向不对,立刻开始解释。 陈实没搭理他,把麻袋扯出来,麻袋角上头还沾著血,麻袋上蓝色的字不大,可“林场”两个字,在场的人都认得。 这下,眾人的目光都变了。 “一个破麻袋能说明啥?”田有山说,“林场的东西又不是锁在柜子里,谁不能顺一个走?” “你那个嘴,咋啥话都能说呢。”李成噗嗤笑一声,“一会不知道,一会狗叼的,现在林场的麻袋出来了,你又说谁都可以顺了,你说啥是啥唄。” 田有山转向赵德发,“你是大队长,你说,这么一堆烂下水,能证明啥?” 赵德发没吭声,他用脚把麻袋上的雪搓乾净,又翻了翻底下的碎骨头,站起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证明不了啥。”他缓缓开口,“鸡肠子也不是一两只鸡的,青皮子被这东西引到屯子边上,差点伤人,我得去公社林业站,把这些东西带上,让场部查一查,工棚里少了啥,昨晚谁杀的鸡,谁倒过下水。” 田有山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赵德发,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按规矩办。要是林场那边的人干的,让场部给个说法。大海,把东西包好。” 大海立刻应声,脱下一只破手套就要去包。 “用不著闹这么大吧?”田有山一步上前,有点慌了神。 这话一出,味儿全变了。 李成笑声更大了,“田大队,刚才不是还说要担责吗?这不正要找人担责?” “拿场部压我?” 陈实盯著田有山,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要去问问场部,靠山屯的人活不下去了,捡点柴火犯不犯法,再让公安的查查,到底是哪个缺德的人想害屯子里的人。” 田有山总算看明白了,这小子根本不是瞎吵架,分明是借著这事给他往死里逼。 原本他只是想著,藉由这事,打消了陈实天天上山的念头,现在倒好,一去场部,一堆事全得抖出来。到时候厂长一个电话打到林场,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靠山屯可以捡柴火。” “还要条子吗?” “不用。” “那牌子呢?” “回头......扯了。” “写下来,让他写下来。” 人群里有有人说了一句,立刻引起周围人的附和。 老疤头拿出身上揣著的烟纸,递给他的时候还有点捨不得,“写下来,写背面,以后没用了,还能捲菸。” 田有山接过赵德发的铅笔头,蹲在一块石头上,写的又慢又重。 “陈实,他还真写了。你也太牛了。”李成朝陈实竖起了大拇指。 陈实没有多开心,今天要不是他自己使坏,招了青皮子来,要不是赵德发也在背后强硬地站队,田有山不会退半步。 田有山走的时候,经过陈实身边,“你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 眾人得了好处,消除了一些青皮子带来的恐慌。 第34章 我才十七,怕啥 “赵叔,先把腥东西铲走吧。不知道里边有没有放药,別让人拿回去,再害了狗啥的。” 听到放药,走到一半的田有山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实没理他,“回头埋深点,上头压上石头,浅了能扒出来。” 赵德发看著眼前这孩子,还带著少年人的稜角,眼睛亮得不像话,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一样。 “行。”赵德发当即拍板,“那铁锹的都留下,今天就按陈实说的办,以后各家也都注意著点。” 几个男人赶紧应声,拿著铁锹就去干活了。 刚才还站得远远的妇女们,这会看陈实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小声说,“要不是实子看出来,咱们还往前凑呢。” “刚才那狼往外一躥,我腿都软了。” “满仓那档子是虽然......哎,到底是他家孩子,也是个有本事的。” 这话传到陈实耳朵里,胸口里忽然有火往上顶。 他上辈子活到一把年纪,除了有点子医术,也没混出来啥,这一世,他才十七,手热脚快,家里人该救的都救下来了,他凭啥还像上辈子一样,跟个老头子似的。 放开手,干他娘的。 李成凑过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睡醒了?” “啥睡醒了?” “你前几天那样,发愁,皱眉,嘆气,我都怀疑你被我二爷爷附身了。咱是给家里人抢活路,还能让人骑到脖子上?” 陈实一愣,原来自己一直是这样的? “今天算你说了句人话。”陈实笑眼眯眯地说。 陈实顿时不乐意了,“啥叫今天说了句人话,我一直说人话。” 陈实没有跟他拌嘴。 青皮子已经跑远了,田有山今天被当眾下了面子,可他这种人,吃亏后从来不会消停,肯定还会有小动作。 他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后河沟都见青皮子了,临边安全谁还能保证?”田有山站在大队屋门口,话说得冠冕堂皇,“往后谁家要去捡柴火,可以,登记这事还是要的,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真出了事,再哭爹喊娘的,晚了。” 这话传到陈家时,王二婶正在做晌午饭。 “这是脸被打疼了,拿柴火撒气呢。” 李成气得直骂,“青皮子不咬人,他先咬上了。” “他回去想了半天,就想了这么个办法?”陈实看了一眼自家院角的柴,“他要卡条子,我就去开条子。” “明天?” “嗯,明天,开不到,咱就去问,这规矩,到底是护林,还是护他田有山。” 话说出口,陈实觉得自己这回才算彻底活过来了。 “走。”陈实把门边铁锹拎起来。 “不是说明天去开条子吗?你这会儿去干啥?” “干今天的活啊。” “啥?” “后河沟。”陈实把棉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狼不是赶走就算完的,它今天在这吃到,腥坑埋的浅,它还得回来,晚上谁还敢睡觉。” 李成眨眨眼,忽然咧嘴,“这话听著带劲儿。像个东北爷们。” 王二婶探出头,“你俩刚回来又出去?” “婶子,我们不进山。一会就回来,不耽误吃饭。” 陈秀兰看著他,眼里还是担心。 “舅是去赶青皮子?” “不是赶。”陈实蹲下去,捏了捏她冻得有点红的小鼻子,“是把它找的气味埋掉。路断了,它就不会往屯子里来了。” 丫丫似懂非懂。 李成也扛起了铁锹,“走!” 他说得响亮,跟要去打仗一样。 陈实被他说笑了,“你小声点,別又把狼喊回来。” “喊回来也行。”李成拍了拍铁锹,“这回我站你后头。” “出息。” 陈实却走得很快,脚底踩著雪,咯吱咯吱响。 李成跟了几步,忍不住说:“我知道你家事多,你姐、丫丫、小满,都压你身上。可你越这样,越不能像个老头似的光嘆气。有兄弟呢,你怕啥?” 前世那些日子太苦,苦得他重生回来后,第一反应就是算计、忍耐、避祸。 可李成说得没错。 他如果这一世还只会小心翼翼地躲,凭什么改命? 陈实脚步重新快起来,“走快点。天黑前不把腥坑埋完,晚上你负责给全屯子敲盆。” “凭啥我负责?” “你嗓门大。” “那倒是。” 后河沟边,赵德发还在。 大队那口铁桶被拖到雪地上,老疤头和几个男人拿著铁锹,正对著那片芦苇窝发愁。 那点腥东西,表面看著不多,一翻开才知道底下还有不少。 鸡肠子、鱼鳃、碎骨头、冻血块,混著破麻袋角,味儿冲得很。 赵德发看见陈实,“你咋又来了?” “来收尾。”陈实把铁锹往雪里一插,“这活不干完,狼今晚还惦记。” 赵德发上下打量著他,“那你看看咋弄。” 陈实走到沟边,“芦苇窝这一块全铲。那边拖痕底下还有东西。河沟里別倒,开春化水,味儿顺水线走,往后狗和野东西都顺著来。” 老疤头一拍脑门,“我还寻思直接铲沟里省事。” “省这点事,晚上就得多敲半宿盆。” 俩人说来干活,也不玩虚的,说干就干。 一人一锹,没多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老疤头看得直咂舌,“这俩小子,干活是真不藏奸。” 赵德发叼著没点著的菸袋,看著陈实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满仓也是这么个干法。 这孩子,不光是眼尖,嘴硬,只会说几句漂亮话,他是真肯下力气。 铁桶装满后,几个人把它拖到北岗老坑。 坑要挖深,冻土硬得像铁。 陈实拿铁锹尖一点点刨,李成拿木棍撬,老疤头在旁边喘著粗气骂自己早知道不图省事倒沟边。 半个时辰后,腥物倒进坑里,上头先压雪土,再压石头,最后又盖了一层枯枝。 陈实蹲下去,把边上的碎鸡毛也捡乾净。 李成看得牙酸,“那点也要捡?” “狼鼻子比你脑子灵。” “你直接说我笨得了。” “嗯。” 李成顺手捏了雪团就咋了过去。 陈实侧身躲开,雪团擦著肩膀飞过去,好巧不巧,正砸在老疤头棉帽子上。 老疤头帽子上白花花一片。 李成反应过来,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叔,不是我,是风!是风颳的。” 后头几个男人哄地笑起来。 第35章 得备个急救包 老疤头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上头的雪,嘴里骂著李成缺德,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意。 李成跑出去几步,又从边上绕回来,躲在陈实身后,拿他当挡箭牌,“大叔,我真不是故意的。那雪团长腿自己飞过去的。” “长腿?那我也让它长长腿。” 老疤头说著弯腰团了个雪团。 李成一看这架势,立刻往赵德发身后躲,“赵叔,你管管,他这么大岁数欺负小的。” 赵德发笑呵呵的应了他,角却在老疤头抬头的时候,往旁边挪了一步。 李成顿时露在外头。 老疤头手里的雪团不偏不倚,啪地砸在他后脖领子上。 “嗷!” 李成被冰得原地蹦躂,边蹦边伸手往后背里掏,越掏雪越往衣裳里滑,“叔,你这人咋不讲武德!” “风颳的。”老疤头学著他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 赵德发没忍住,哈哈哈笑起来。 这么闹腾了一下子,大傢伙原本因为青皮子闹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就鬆了下来。 陈实看著李成在雪地里蹦躂,又看了一眼埋好的坑。 那些厨余腥物都埋好压实了,碎毛也捡乾净了,周围的雪被重新铺过,气味能压下去不少。 今天能把青皮子嚇走,是运气,真要是晚上顺著味儿来的,谁家晚上出门解个手啥的,都可能撞上。 赵德发看著他把最后一撮毛埋好,“行了,够细了。” 陈实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这些都是笨功夫,花点时间就能弄好,靠运气的事,一回就够了。” 回到家里,里屋传来小满细细的哭声。 小满从出生以来,就不像別的孩子,哭声嘹亮,他只会哼哼唧唧的,真哭了也跟猫叫一样,声音软软的。 陈秀兰怀里抱著小满,丫丫坐在旁边,两只小手撑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弟弟。 “又哼唧起来了?”陈实掀帘进来。 陈秀兰轻轻晃著胳膊,“刚吃完奶,放下就醒。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嚇著了。” 王二婶跟著进屋,看著小满也是满脸无奈“这么点孩子,哪懂啥嚇不嚇的,就是要人抱。可你姐这身子骨,哪能一天到晚抱著,真是个磨人的孩子。” 陈实看了看房梁,又对著炕头比划了一下。 老宅的梁比韩长贵那间破屋结实,当年陈满仓在屋里掛过猎具,梁下还留著两个旧铁环,锈是锈了点,可扎得很牢。 “这房梁没老宅那边的好。”陈实说,“给小满做个悠床吧。” “弟弟睡在里头,我能晃悠他吗?”丫丫问。 “轻轻晃。”陈实伸手比了比,“不能晃大了,晃大了他吐奶。” 李成刚把后背里的雪掏出来,听见这话,又凑了过来,“我会干这个,小时候我还睡过呢。” 王二婶斜他一眼,“你睡过就会干?你小时候还尿炕呢,现在也会?” 李成对自己亲娘的嘴已经免疫了,他看著陈实问,“你看我娘这嘴。你要亲娘不要?” “挺利索。”陈实说。 “你俩少一唱一和。”王二婶骂归骂,已经转身去翻旧布了,“悠床得有软布兜著,孩子骨头软,底下不能硌。” 陈实去外屋棚子里翻出几根旧樺木条。 木条是以前修筐剩下的,干透了,韧性还在。又找了两截细松木,削平,架成个小框,四角用麻绳穿上,底下兜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褥面。 李成说会干,真上手的时候,手却笨得很。 让他扶木条,他扶歪。 让他递麻绳,他递过来一个半截的。 丫丫在旁边看了半天,瘪著嘴摇头,大有一副怒其不爭的样子,“叔,你还没有我会。” 李成脸都不要了,“我是给你舅表现的机会。” 陈实拿小刀把木条上的毛刺一下一下刮乾净,又用布包著反覆磨。 看到这活简单,李成感觉终於找到了能证明自己的机会,抢著说:“我来我来,这活我会。” 他抓著木条往下一抹,没擦两下,就嘶了一声。 “咋了?”王二婶立刻看过来。 李成把手背到身后,“没咋。” “拿出来。” “真没咋。” 陈实一眼就看见他虎口那儿红了一点,“扎刺了?” 李成很尷尬,咳了一声,“小事。” “我瞧瞧咋回事,叫得跟让青皮子叼走似的。”王二婶一把拽过他的手。 一根细木刺扎进虎口边,露在外头的只有一点黑尖,李成越想装不疼,脸越皱成一团。 陈秀兰从炕上坐直些,“別揉,越揉越往里头去。” 她把小满递给王二婶,自己下炕去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根细针。 陈实顺手接过来,在灶火上燎了一下,又用碗里的热水涮了涮。 他做得自然,惹得陈秀兰多看了他两眼,倒也没多问,只接过针,低头给李成挑刺。 “別动。”她说。 李成看著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但是胜在听话,一听这话,立马坐的板板正正的,“我没动。” 针尖轻轻一挑,木刺露出来一点。 也不是多疼,就很嚇人,李成搁那嘶哈嘶哈的,抽空还得倒两口气夸一下人,“秀兰姐,你这手艺,真稳。” “少说话。”王二婶骂他,“一说话手就抖。” 陈秀兰捏著刺尖一拔,小小一根木刺被拔了出来,带出一点血珠。 李成立刻鬆了口气,像过了鬼门关一样。 “这手艺都能去卫生站扎针了,不疼嘿,一点不疼。”他看著那根木刺,忽然来了精神。 “不疼你叫那么大声?不知道的以为扎你嘴呢。”陈实说。 李成一脸认真,“那你得先治我娘。” 王二婶手机拿著东西,不方便,只能抬脚就踹。 李成躲得比兔子都快,嗖地一下躥到门帘边,差点把门帘带下来。 丫丫笑得趴在炕上,小满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热闹,哭声停了一瞬,嘴巴动了动,又哼哼两声。 屋里热气、笑声、孩子的哼唧声混在一起,陈实的目光落在那根针上。 一根木刺,就要翻针线笸箩。 针还得临时燎,盐水也只是凑合,连点像样的烧酒都没有。今天扎的是木刺,明天要是砍柴划了口子、黄耳被野物咬伤、孩子半夜发热、姐姐產后受寒呢? 人穷底子薄,一场病,就能把半口锅掀空。 “二婶,姐。”陈实把那根挑过刺的针放回原来的位置,“咱家得备个救急包。” 王二婶没听明白,“啥包?” “救急用的。”陈实说,“乾净旧布条,剪好,煮过,晒乾,单独包起来。再备点粗盐,找个小瓶装烧酒,艾叶、老薑、竹片、木板也搁一处。小伤先能洗,能包,扭著碰著能固定,別到用的时候满屋翻。” 陈秀兰听得认真,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旧布我有,回头拆两件不能穿的里衣,弄乾净了,可以不?” 王二婶皱眉,“还得烧酒?那东西可不便宜。” “平时也用不了太多,一小瓶就行。”陈实说,“真划破了,总比拿脏布一裹强。还有针,缝衣服的针,挑个刺还行,不能乱往人身上扎。” 李成问,“那你还想整啥针?给人扎的,华佗的那种啊?” “嗯,正经针灸针。”陈实说得很平静,“长短粗细不一样,能烧煮,能收好,真遇上急症,手里有傢伙,心里才有底。” 王二婶上下打量他,“你这是要改行当郎中?別说咱们屯子没有,就是公社那边,大夫也是香餑餑啊。” “郎中算不上。”陈实把磨好的木条重新拿起来,“家里我姐这身子骨,还有孩子,往后还要上山下沟,没个救急东西不行。” 陈秀兰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小满,轻轻嗯了一声。 第36章 孩子不也没丟么 只要有材料,悠床坐起来不难,掛起来。 四角麻绳穿过房梁下的铁环,底下的布兜不高,离炕沿只有半尺多,陈实又试著压了压,確认绳结牢靠,才让陈秀兰把小满放进去。 小满离了人,刚一沾布兜,还皱著小脸要哭。 陈实伸手轻轻一推。 悠床小幅度晃了起来。 一下,两下。 小满的哭声慢慢低了,最后只剩鼻子里轻轻的哼声。 丫丫屏住气看著,等弟弟真的安静下来,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舅,弟弟不哭了。” “嗯。你小时候也这样。”陈实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你也能帮娘轻轻推,不能使劲。” 丫丫郑重地点点头,“我可以的。” 李成看著悠床,又看了看自己的虎口,“我这刺扎得也算值,这悠床整的,真不赖。” 王二婶又想踹他。 李成这回学聪明了,先一步把腿收回去,嘴却没停,“说到病,我突然想起来个事。” 李成突然想起来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一句话,惹的一屋子人都看著他。 李成挠了挠头,“就那几个外乡人贩子,为啥非盯著丫丫啊?我之前没想明白。刚才你说针啊病啊,我想起他们说那家老太太下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二婶一听这话茬,急得脸色变了,“你个王八羔子,又想起啥了?” “我那会儿不是饿的脑子不够嘛……”李成皱著眉,努力的回想,“我当时饿得眼前发黑,又冷,没往心里去,只当他们迷信。可现在想,好像不是单说不对不要。” “像是说,八字不对不要。” 本来事关丫丫,陈秀兰就有点应激,现在更是猛地攥紧了手。 “你確定?”陈实问。 “不敢说十成。”李成这回没吹,“可越想越像。那个麻子脸说,钱都应了,別弄错人。另一个说,那家讲究,八字不对不要。后头才说啥丫头进门,老太太就能下炕。” 王二婶张嘴想骂他,最后也没骂出来。 陈秀兰脸白得厉害。 陈实看见她这样,心里已经有了数,“姐,田桂枝问过丫丫生辰?” 陈秀兰抿著嘴,好半天才点头,“问过。” “丫丫两岁那年,还是快三岁的时候,她来串门,说丫丫长得有福相,问哪天生的,啥时辰生的。我那时候没多想。屯里老娘们閒嘮嗑,谁家孩子出生几斤,几点落地,都能说上半天。” 丫丫听不懂大人的话,却本能地往陈秀兰身边挪了挪。 原来不是隨手拐。 不是看见丫丫好哄,临时拿白面饃饃骗一下。 是早有人把她的日子、时辰递了出去,有人拿著这些狗屁东西算过,挑过,定过。 陈实闭了闭眼,仔细回忆前世,想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一些有用的线索。 上辈子丫丫出事以后,屯里传过很多閒话。有人骂韩长贵丧良心,有人骂田桂枝黑心,也有人说孩子被弄到山外,给没儿没女的人家养了。 可谁家领养孩子还要八字? 附近哪个屯子有瘫炕的老太太? 谁家迷信到要拿一个小丫头冲喜? 他把黑石沟、二道梁、老榆树沟、公社边上几户有点钱的人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竟然没抓住一个准影。 前世他真信了田桂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是心疼丫丫,才让她带丫丫走。 真是个没用的软蛋!陈实暗自骂了自己一声。 他站起来,“我去找赵叔打听打听。” 王二婶立刻说:“干啥去?” “打听打听就回。”陈实说,“赵叔在屯里这么多年,附近哪家有这种说法,他兴许听过。就算没听过,也得让他知道,丫丫不是被隨便盯上的。” 李成也站起来,“我跟你去。这话是我听见的,我去说。” 王二婶瞪他,“你早想起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早我也不知道是丫丫。”李成说完,见他娘眼神不对,立刻改口,“我闭嘴。” 陈秀兰看向陈实,“实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放心吧,姐,把门閂好。”陈实说,“谁来也別开。我一会儿就回来。” 黄耳原本趴在外屋门口,听见动静,抬脚要跟。 陈实按了按它脑袋,“你守家。” 黄耳重新趴回门槛边,耳朵却竖著。 赵德发正坐在桌边,面前摊著今天田有山写的那张烟纸,旁边还有老疤头留下的一只破手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实,“有啥事了?” 陈实也没绕弯子,“赵叔,附近屯子,或者公社那边,你听没听过谁家领孩子要看八字?” 这话的內容,有点超出赵德发的预料,一时没反应过来,赵德发眉头一下皱起来,“啥?” 李成赶紧把刚才想起来的话说了一遍。 这回他没添油加醋,也没吹自己多机灵,只把“八字不对不要”“老太太下炕”“丫头进门”几句话翻来覆去说清楚。 赵德发越听,眉头皱的越紧,“秀兰那边咋说?” “田桂枝早年问过丫丫的生辰时辰。”陈实说,“赵叔,这事要是按八字挑人,就不单纯是韩长贵赌钱欠债,外头人顺手拐孩子。是有人早就定了丫丫。” 赵德发眯著眼,思索著。 他在屯里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见过的腌臢事不少。 卖孩子、换亲、冲喜、抱养,这些词在穷地方不是没听过。可真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按八字挑走,还说能让老太太下炕,那能是好好养著? “附近瘫炕老太太不少。”赵德发沉声说,“可有钱买孩子,又跟木材道那头搭得上,还迷信八字的......我得找人打听打听。” 他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紧跟著,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赵队长在不在?” 赵德发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公安棉製服,帽子扣得有点歪,手里推著一辆二八大槓。 人进门时挺讲究的,先在屋外跺了跺脚,压根没往屋里瞅,像是不怎么在意屋里有谁。 “公社派出所,谷成。”他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韩长贵那事,我过来问两句。” “之前跟我对接的那个小公安呢?叫啥来的?”提到名字,赵德发一时没想起来,想了想,“叫……刘大川。这两天一直是他跟我沟通,挺负责的,咋换人了?” 谷成把手套摘下来,“他有別的事。案子又不是认人办,谁来不一样?” “是,都一样,一下子换人了,问问。”赵德发说。 谷成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赵队长,你们这边也別太紧张。公社那头初步看了看,没啥大损失,孩子不是没丟么?” 第37章 公安进了寡妇房 孩子不是没丟么? 这话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陈实顶多当他蠢。 可谷成穿著公安制服,帽檐下那张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像丫丫没真被拖走,这事就不值得多费力气。 赵德发把菸袋锅在桌腿上磕了两下,菸灰落在地上。 “谷公安。”他声音压著火,“白面饃骗孩子,硬纸上写著丫头、木材道,公社那边还按住了外乡人。你说孩子没丟,这事就算了?” “赵队长,我没说不查,可是查案子,它得讲究方向,讲究认证、物证,不能谁喊人贩子,就往人贩子身上靠。”谷成说。 李成急了,“可我听见他们说丫头,还说八字不对不要!” 谷成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嘲弄,“哦?你就是那个在小饭铺后头听墙根的?这么巧,人来的倒挺齐。” 李成被他说得脸涨红,“我那是躲风。” “行,躲风。”谷成隨意地点点头,语气敷衍得很,“几个外乡人喝多了胡咧咧,什么八字、老太太下炕,这种迷信话乡下还少吗?听见两句就往拐子上扯,真按这个查,十里八村不都得翻一遍?” 赵德发说:“那孩子,就白让人盯上?” 谷成坐在那里,完全没察觉他这句话有啥问题,翘著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自顾自地说:“也不一定是盯著孩子,韩长贵那种人,赌钱、欠帐、外头混,得罪人很正常。现在人死了,债主找上门,嚇唬嚇唬他老婆孩子,这方向比查八字什么的实在。” 陈实一直没插话。 谷成进门之后,一点细节都没问,完全不关心事情是怎么个情况。 陈实想起来刘大川来问话的样子。那个年轻的公安话不多,除了案子,一句废话都没有,可问得细,连灰布在哪儿捡的、黄耳从哪个方向回来、丫丫离墙几步远,都一一记下。 谷成不一样,他更像是先把结论摆上,再挑著能用的话往里塞,顺著他的思路捋,確实还能理出来几分道理。 这是有意在避开。 赌债,寻仇,只要被他认定了,其他的什么,都能被说成乡下人瞎猜。 “要是买家指定呢?”陈实开口。 谷成转过脸,“你说什么?” “只盯一家孩子,不一定不是拐子。”陈实盯著他,“也可能是买家只要这一个。” 谷成的笑慢慢淡去,脸上的隨意也少了些。 他看著陈实,像是这才认真瞧见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叫陈实?” “嗯。” “想得挺多。”谷成把手套重新拿起来,在掌心拍了拍,“不过......办案不是靠想。你们先把韩长贵欠赌钱那些人列出来,至於別的,等所里问完再说。” 赵德发说:“刘公安不是这么说的。” “刘大川有刘大川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谷成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每个人的办案方法不一样,但是宗旨都是一样的。” 说完,他拎起车把上的棉帽,“这边有新情况我再通知你们,没啥事,我顺道去田桂枝那再问两句。” 赵德发也站了起来:“我叫人带你去。” “不用。”谷成说得顺口,“村东头老榆树后边第二家,院墙豁了一块那家吧?” 这话说的顺极了,陈实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靠山屯不算大,可田桂枝家在村东头里侧,前头岔著两条窄道。头一回来的人,白天都未必找得准,更別说这会儿天已经擦黑。 谷成却像没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推著二八大槓出门。临跨出门槛时,他还顺手把车把往右一偏,避开大队屋门口那块冻硬的粪泥。 那块粪泥白天不显,夜里更看不清。头回来的人,十个有八个要踩一脚。 谷成连低头看都没看。 他脚一蹬,熟练地拐进晒场后头那条小道。 那条道冬天结冰,旁边还堆著柴垛,不熟的人骑进去,十有八九要被冻土疙瘩绊一下。 谷成骑得很稳。 李成在门口看得眼珠子都直了:“他不是说顺道吗?咋跟回自己家似的?” 赵德发瞪他一眼:“闭嘴。” 李成立刻闭嘴,眼睛还往东头追。 一个公安大黑天进寡妇家问话,不算稀奇,案子查到这儿了,该问。 可他知道路,走小道,不等赵德发领,也不叫大队干部陪著,这就不太对了。 赵德发显然也明白。 可捕风捉影的事,他也不好说,“你俩先回去吧。” “赵叔。”陈实开口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啥。”赵德发说,“越是不对,自己越得稳住。你现在去,叫他看见,回头一句妨碍公安办案,先把你扣住。你姐那边咋办?” 看到陈实不说话,赵德发继续说,“回去,我这边盯著。” 李成还是不甘心,“那你咋盯?” “我当大队长的时候,你还光屁股满屯跑呢。用你教?” 李成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两人出了大队屋,冷风迎面一吹,李成才小声嘟囔,“我小时候也没满屯跑。” “你確定?”陈实问。 李成想了想,“那也不能让全屯都知道。” “你先回?我去东头看看。” “看啥?” “看看青皮子来没来。” “啊?.....那......我跟不跟你去啊?” 走到晒场边时,他远远地看著田桂枝家门口。 田桂枝像早听见了车铃,自行车停下没多久,人就出来了。头髮散著,松塌塌地搭在头上,露出半边脸。 谷成把车推进院里,她还伸手扶了一把车把。 李成手指著那边,“这......他俩......要干啥这是?......” 陈实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带著他继续往前走。 只这一眼,够了。 干啥干啥,寡妇房里能干啥。 没瞅见澡都洗好了。 田桂枝在村里一直活得泼辣,看来也不全是她哥给的底气。 她看到谷成,熟络地有点不避人了。 溜达一圈,回到家里,屋里热气扑出来。 小满躺在刚做好的悠床里,布兜轻轻晃著,人已经睡著了,小嘴偶尔动一下,像还在找奶。 丫丫蹲在炕边,一只手扶著绳子,绷著小脸,晃一下,停一下。 陈秀兰看见陈实回来,先鬆了口气,“咋样?赵叔咋说?” “赵叔知道了。”陈实说,“我刚回来,门閂插上没?” “插上了,我瞧见了。”丫丫抢著答。 黄耳围著他打转转,陈实摸了摸黄耳耳朵后头那道旧疤,“今天別跟著跑,养腿。” 黄耳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服。 王二婶端著黄耳的饭碗,“少在那跟狗商量,它要真听商量,当年也不能跟你爹往山里钻。”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碗放到黄耳面前。 黄耳没急著吃,先看陈实。 陈实说:“吃吧。”它这才低头。 丫丫看得眼睛发亮,“舅,黄耳真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陈实说,“它懂规矩。” 王二婶哼了一声,“比我家那小子懂得多。” 李成刚进门就听见这句,“娘,我才刚回来。” “说的就是你。” 第38章 他俩……这是有一腿吧 陈秀兰已经剪了一些旧布条。 家里旧衣裳没几件,能补的还得补,实在补不了的,才捨得拆成布条。 这事要搁前些天,陈秀兰也捨不得。 可黄耳腿上的那道伤口刚把一家人嚇过一回,她也知道,真等伤了再满屋找乾净布,找出来的多半都不乾净。 陈实把针线笸箩旁边挑出来的旧布拿过来,按宽窄分成几摞。 “姐,这些煮一下,找个搪瓷缸子放著。以后小伤口用这个包,別隨手扯脏布。” 陈秀兰点头,“我记著。” 王二婶正在纳鞋底子,听到这话抬头说:“我家还有半件旧里衣,补不了衣裳了,布倒是软,明儿拿过来。” “还有烧酒。”陈实说,“不用多,一小瓶就行。赵叔那儿要是没有,我拿鱼或者皮子找別人换点。” 李成坐在炕沿上,摇晃著自己被刺的那根手指头,“我这个算不算救急包的头一个功臣?” “你算头一个祸害。”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丫丫捂著嘴,咯咯地笑起来。 小满在悠床里动了动,丫丫赶紧收住笑,轻轻推了一下绳子。 王二婶忽然放下手中的活计,“对了,今儿老马家媳妇还跟我说,她家大黄下了一窝狗崽子,白尾巴尖那个,你们还惦著要不?” 丫丫耳朵一下竖起来,“小狗?” 她看向陈实,眼里全是渴望,又小心翼翼地藏著,不敢说。 陈实问,“想要吗?” “想!”丫丫回答得飞快,生怕晚了一秒陈实就变卦了。 “养狗不是捡个玩意回家逗乐子。”陈实说,“多一张嘴,就得多一口食。小狗还要熬过冬,得有窝,得教规矩。” 丫丫点头,“我能记住!我教它!” “那行!”陈实说,“咱们带回来,也不能白要。拿点小鱼乾、粮糠去跟人家换。” 丫丫用力点头,“我可以少吃一口。” “说啥傻话,小狗吃狗的,你吃你的,咱家现在也不差你一口吃的。” 陈实摸了摸丫丫的头,“养狗不是让你省饭,是让你学会照看。餵食、添水、別乱抱、別让它钻灶灰,这些都能记住?” 丫丫小脸严肃起来,“我能记。” 李成凑热闹,“那狗叫啥?白尾巴?白尖?小白?” 王二婶白他一眼,“还没领回来呢,你先把名起完了。” 黄耳吃完碗里的饭,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像听懂了“小狗”两个字,又像只是惦记盆里还有没有。 丫丫却当它听懂了,认真跟它商量,“小狗来了,你要是不让它进,就让它先在外头等著你,好不好?” 黄耳甩了甩耳朵,前腿伤口牵了一下,又把爪子收回去。 陈实看在眼里,心里更定了要添小狗的念头,陈家往后不能只靠一条老狗撑著。 屋子里一阵说笑,陈实心里始终都掛著东头那点事。 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谷成骑车拐进小道的背影。 要是正经问话,一个大队干部不在场,还要夜里去,怎么看都不合规矩。要是问得短,半个时辰也该出来了。 陈实把削好的珠片放下,起身披棉袄。 趴在地上的黄耳也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著。 陈实伸手,轻轻压了压它的脑袋,“你守家,我出去一趟。” 王二婶跟陈秀兰一块,睡在里屋,觉轻,听见动静就坐了起来,“又去哪儿?” “去赵叔那借个小瓶,明早装烧酒。”陈实说,“顺便问问明天捡柴的事。” 李成听见他说话,也爬起来,“我跟你去。” “你睡。” “那不行。”李成把鞋往脚上一蹬,“你要是被人敲了闷棍,我娘明早能把我也敲了。” 王二婶没反驳,显然觉得这话有理。 两人出了门,先往大队那边走。 雪地被夜色压得发蓝,远处偶尔有狗叫一声,很快又没了。 大队屋的灯还亮著。 赵德发看见陈实进来,他一点都不意外,把油灯往桌里推了推:“就知道你们坐不住。” “嗯。”陈实说,“谷成还没出来?” 赵德发没吭声。 这就是还没出来。 李成嘴快,“这都一个多点儿了吧?问啥能问这么久?” “別嚷。” 大队屋后窗能斜斜看见村东头。 田桂枝家被两间土坯房挡了一半,只能看见院门那边一截灯光。 赵德发把窗纸边掀开一条细缝。 “就从这看。”他说。 大队屋里冷,火盆早灭了,屋里仅剩的一点热乎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李成起初还精神,后来冻得直搓手,嘴里直嘀咕,“他不会住那了吧?” “再胡说,出去冻著。”赵德发说。 李成立刻把嘴闭上。 十点二十。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谷成。 他把帽子戴正,手套也重新套好,站在院门里头,没有马上走。 田桂枝跟了出来,完全不是白天那副撒泼要死要活的样子。 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站得离谷成很近,一只手扶著门框,身子微微往前探著,像是在说什么。 谷成侧过半个身子,抬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像被人缠烦了,示意她小点声、別再说。 田桂枝反而又往前跟了半步。她的手抬起来,很自然地掸了掸他的肩。 谷成往旁边偏了偏,幅度不大,不是躲生人的那种避嫌,只带著一点不耐烦。 一个寡妇,半夜里给来问案的公安掸雪。 这动作若是放在白天,让屯里那些老娘们看见,能嚼上半个月。 可田桂枝做得熟,谷成也没躲。 他能看出来,两人熟。 田桂枝那副姿態,和她白天面对赵德发、面对王二婶时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撒泼,也没有哭嚎,她站在谷成身边,像是知道这人能给她兜底,又怕这人嫌她麻烦,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又黏又怯的劲儿。 车铃轻轻响了一下。 谷成走的仍是晒场后头那条窄道。 轻车熟路。 等车軲轆声远了,赵德发才“砰”地一声把后窗关上。 李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俩……这是有一腿吧?” 赵德发没有骂他。 陈实也没有接这句。 有没有一腿,眼下还不是最要紧的。 俩钟头,能做的事儿多,能说的话也多。 “这事现在不能拿出去说。” 第39章 接白尾尖回家 李成急了,指著田桂枝家的方向吼:“凭啥不能说?他穿身公安衣裳,就能隨便往寡妇屋里钻??” 赵德发把后窗压严,回身对著李成就骂:“你明儿个去屯口站直了嚷!嚷完了,全屯人嘴里就一句寡妇偷汉!白面饃呢?硬纸条呢?谁还会听?现在除了大队的几个人,都不敢叫人知道有拐子这事。” 李成被骂得直缩脖子,火气却压不住:“那也不能当没瞅见。明儿我就去屯口喊,让全屯都知道他俩......” “喊出来,事就废了。”陈实冷不丁截住他。 “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李成说。 陈实靠在墙上,看著跳动的火苗,“现在去公社告状,咱有啥?一块红布条,几句听来的话。人家穿制服的想捂,一句查无实据,咱就被打回来了。” 赵德发闷坐在小马扎上,吧嗒一口旱菸,盯著脚下的一个泥点:“实子说得对。” “谷成今儿能上田桂枝家。”陈实接著说,“说明他跟田有山、跟田桂枝是一条线上的。丫丫那回的事,他们多半都掺和了。可掺和归掺和,咱手里没东西,硬顶就是打草惊蛇。” 李成抓了抓冻麻的耳朵:“你说话咋绕弯弯?我就听懂一句。咱们到底咋整?” “这笔帐先记著。”陈实把红布条塞回怀里,按了按,“等下回买家露头,拿贼拿赃,到时候谁也捂不住。” 赵德发猛吸了一口旱菸,然后说:“行,听你的。” 李成还想再说点什么,被赵德发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出了大队屋,风从脖领子里钻。李成连打两个喷嚏,走出十来步,他还贼心不死地回头瞅田桂枝家那边。 “实子。” “嗯。” “我心里这口气......” “我知道。”陈实没回头,“先压著吧。真压不住,跟我上山。” 陈实踩著雪往家走,脚底下的雪嘎吱嘎吱响,他心里也在琢磨。 底牌得有。在那帮畜生再伸手之前,他手里必须有更硬的东西。 而这东西在哪儿,他心里清楚,在大山里。 陈实琢磨的是咋问大山要活路,李成琢磨的就简单多了。 他好奇谷成跟田桂枝到底是咋回事,导致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骂醒的。 “半夜跟著出去,回来还把鞋往炕边一甩。你当这是客栈?你娘我是跑堂的?” 李成蹲在地上找袜子,脑袋都快钻进炕底:“哎呀,娘!我昨晚是办正事。” “你办的正事就是丟一只袜子?” 丫丫趴在炕沿上笑,李成哥的囧样都被她看到了。 小满被她笑声吵著了,小嘴一扁,陈秀兰赶紧把悠床绳子晃起来。 黄耳百无聊赖地趴在门槛旁。 陈实蹲下拆开旧布,看了伤口,没肿,也没渗脓。他把新布包上,黄耳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给足了面子。 丫丫这边已经把小鱼乾装进布袋,又抓了两把粮糠,拿绳子扎得歪歪扭扭。 “舅,这些......够换小狗吗?” “够不够,去了才知道。”陈实接过袋子,没拆她打的死结,“换东西不能光看多少,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李成终於找到了另一只袜子:“我也去。我跟老马家熟,他家大黄还追著咬过我。” 王二婶对著他后脑勺上来就拍了一巴掌:“被狗咬也能算交情?你可真有出息。” 李成可不管那个,跟著陈实,拽著丫丫,嘻嘻哈哈地就出了门。 三人到的时候,老马媳妇正拿糠瓢撵鸡,鸡群扑棱著翅膀,扑棱得到处是雪沫子。 “马婶!”李成扒著篱笆墙就喊,“你家白尾巴尖还在不?” 老马媳妇回头,手里糠瓢没放下:“在倒是在。咋的,你还想让它咬你第二回?” 李成摸了摸小腿:“那是它娘咬的,不能算它头上。” 丫丫躲在陈实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听见狗棚里哼哼唧唧,她的小脚尖在雪里蹭了两下,又不好意思催。 老马媳妇掀开草帘子,几只狗崽挤在旧棉絮里,跟一窝刚出锅的肉丸子似的。 白尾巴尖最小,圆滚滚的,一身土黄毛,尾巴尖儿上偏偏挑出一撮雪白,这会儿正叼著兄弟的耳朵不撒口。 “就这个吧?”老马媳妇把狗崽拎出来,“小是小,精神头够足。抱走吧,一窝子我也养不活。” 陈实把布袋递过去:“不能白拿。家里没啥好东西,小鱼乾给大黄添个荤腥,糠给鸡拌食。” “哎哟,一个狗崽子,你还跟我算起帐来了?” “婶子,这哪是算帐啊。”陈实说,“白拿的娃抱著不踏实,跟欠著人情一样。拿点东西换,往后再见面,心里也敞亮。” 老马媳妇掂了掂布袋,笑了,冲丫丫说:“听见没?这是你舅给你换的。抱回去可別三天热乎劲儿,饿了又往我家送。” 丫丫赶紧伸手,又怕弄疼狗崽,手掌在半空悬著。 陈实把白尾巴尖托到她怀里:“托著肚子。別勒脖子。它不是布娃娃。” 白尾巴尖闻见陌生味,四只爪子乱划,差点蹬到丫丫下巴。丫丫胳膊反而抱得更紧了。 李成凑过来:“叫啥?白尖?小灰?要不叫马大胆?” 老马媳妇笑骂:“滚犊子,我家姓马,它又不姓马。” 丫丫把狗崽往怀里护了护:“它尾巴尖是白的,就叫白尾巴尖。” “成。”陈实把草帘子替人家放好,“这名好记。” 回去路上,丫丫走得比平时慢。 白尾巴尖一会儿拱她袖口,一会儿拿湿漉漉的鼻子蹭她手背。她忍著痒,不敢大声笑,怕嚇著怀里的小东西。 快到陈家院门,黄耳已经站起来了。它伤腿不著地,整个身子却堵在门槛正中,像个门神。 白尾巴尖在丫丫怀里缩了缩,鼻子往棉袄缝里钻。 “黄耳,是我。”丫丫往前挪了半步,抱著白尾巴尖给它看,“它还小,不抢你饭。” 陈实从丫丫怀里接过白尾巴尖,放到门槛外的雪地上。又从灶房拿来半碗温饭汤,搁在两条狗中间。 白尾巴尖闻见饭味,胆子大了点,往前爬了两步。黄耳低头闻它的耳朵,又闻爪子,最后鼻尖停在那截白尾巴上。 丫丫连气都憋住了。 黄耳忽然抬爪,把饭碗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 白尾巴尖嚇得坐在雪里。 李成拍著大腿笑:“完嘍,第一口饭就挨欺负。” 黄耳舔了一口饭汤,又把碗拱回去一点。 白尾巴尖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 王二婶在旁边瞅得直乐,“瞅瞅,这老的给小的划地盘呢。“ 陈秀兰倚著炕柜站著看,没说话,嘴角却慢慢往上翘了翘。 晌午后,小满睡著,白尾巴尖也窝在灶房旁边的旧麻袋上打盹。 陈实坐到热炕沿上,把老魏给他的那些家当都拿了出来。 旧套线一股股盘著,看著不起眼,韧劲却足。鹿皮绳被硝得软,搓在手里发涩。最沉的是那个冰鑹头,纯铁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压腕子。 陈实找出半截花曲柳木棍,用柴刀削柄,热盐水反覆激过,又把冰鑹头靠灶口烤热。 木头一涨,铁箍往里一咬,闷闷一声,终於卡死。 掂在手里,沉得正合手。 李成瞅见,也拿起来,掂了掂:“沉。” “沉才稳。”陈实接过来。 李成想起上回差点踩塌冰壳,老实闭嘴。 陈实又拿旧套线、细铁丝和鹿皮绳编死套。他脑子里全是后山边那处雪窝子:普通兔套空著,半截诱饵被啃光,劣质套绳被咬断。那黄皮子不是邪,是精。 陈实编好三个套,用雪擦过铁丝和绳头,又抓乾草松针揉了一遍。 陈秀兰把一副旧手燜子递给他:“戴著。手冻木了,啥套也摆不准。” 陈实背上柳条筐,带上新装柄的冰鑹和改良后的死套,从屯后绕向老南沟外围。 乱石堆半埋在雪里,榛柴被风吹弯。洞口边有细细的新爪印,那东西昨夜来过。 陈实站在下风口看了半圈。 在它常走的位置,下了三个套子,冻鱼皮被细线吊在歪脖子榛柴半腰,不高不低,逼它后爪撑雪、前爪回搭。 要的就是那个彆扭的姿势。 陈实用松枝扫去脚下的痕跡,退后三步,眯眼看那片雪窝子。 看不出下了套子。 看不出人来过。 只有一点鱼皮腥气,在冷风里若有若无地吊著。 “小畜生,这回要是再让你跑了,老子把招牌砸了。” 第40章 一貂顶千金 白尾巴尖缩在麻袋上,黄耳在它旁边,它连打喷嚏都不敢大声。 黄耳看到陈实要出门,刚要跟上,就被一只手摁住了脑袋,“你看家。” 白尾巴尖也爬起来,四只小爪子踩在麻袋边上。 陈实拿了半块苞米饼子,掰碎了扔到它碗里。 白尾巴尖从娘胎里出来就会护食,看到吃得埋头猛干,黄耳没抢,只拿眼角看著它。 陈秀兰听见门响,从里屋问,“李成昨儿没睡这,你不等他了?” “不等了。看套子,人多了反倒坏事。” 王二婶在一边嘱咐,“自个去別逞能。真有东西,先装筐,別在山上剥。冻风一吹,皮子硬得跟板子似的。” 陈实应了一声,把旧麻袋片塞进筐底。 他轻轻一带院门,出了屋。 老南沟背风坡被雪埋得发白,榛柴枝子压弯了,偶尔弹一下,雪沫子砸人一身。 坡脚有野兔躥过的印,后头拖著两点细细的爪痕;再往上,是黄鼠狼贴地钻过的细道,弯弯绕绕,绕到一片枯草窝旁边又断了。 往前二十来步,原先盖得严实的乾草堆塌了半边。 旁边雪面被划出一大片乱痕,像有人拿扫帚横著抽过。几根榛柴枝子被绞断,断口还新,冻白的木茬扎在雪里。 陈实脚步快了些,又在离套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不是黄皮子。 雪坑里绞著一只貂。 一只真真正正的紫貂。 体型比他见过的所有黄皮子都大,从鼻尖到尾巴根足有二尺出头,加上那条蓬鬆的大尾巴,整条身子横在雪坑里,毛色乌中透紫,背脊上一道隱隱的银光,喉口下面一抹淡淡的黄。 陈满仓跟他嘮过紫貂,在东北,有种说法叫“一貂顶千金“,赶山人一辈子能撞上一只就够吹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陈满仓的眼睛都是亮的。 这东西精。 寻常麻绳套不住它,旧铁丝也不行。它一挣,脖颈能勒破,皮子见血,价钱就掉一大截;它若咬断绳,人连根毛都捡不著。 老魏给的线救了这身皮。 细钢丝卡在咽喉下头,位置正,没割开皮。就连四只爪子都因为鹿皮绳的缓衝没怎么蹬出伤来。 这畜生是活活窒息死的,乾乾净净。 陈实把手套摘了,用手背顺著毛摸了一把。 水滑,厚,底绒密。 陈实蹲在雪地里,一动没动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感慨:“老魏头这线,真他娘的神了。” 这回没糟践。 没糟践老魏给的套线,也没糟践这身好毛。 陈实没在雪地里多看。他把周围脚印先记住,又用冰鑹挑开绳扣,一点点松线。貂身子冻得半硬,不能硬拽,硬拽就掉毛。等套线退出来,他把旧麻袋铺开,连雪带貂一起托进去,再放进柳条筐。 筐底垫了麻袋,皮毛不蹭柳条。上头又盖一层乾净雪,挡味,也挡人眼。 回去路上,他没走屯口。 天亮以后人多,谁瞧见他背筐从山里回来,都得问一句。陈实绕了后岗,从自家柴垛后头进院。 黄耳先闻见味,撑著伤腿站起来。 白尾巴尖不懂事,跟著往筐边凑,被黄耳一鼻子顶回麻袋上。 丫丫正在给小狗碗里倒温水,见陈实回来,捧著碗就跑:“舅,套里有东西吗?” “有。”陈实把院门插上,“进屋看。” 李成还在炕上扣棉袄,听见这话鞋都没穿好,踩著后帮跑下来:“啥玩意?兔子?黄皮子?” 王二婶拿锅铲拦他:“鞋穿上!炕灰都让你带一地。” 陈实没在外屋开筐。他把门帘放下,才把麻袋掀开。 黑亮的一团落到旧蓆子上,屋里一下没了锅铲声。 李成蹲到一半,屁股没挨著炕沿,嘴先张开:“我的乖乖……” “这是貂吧?” “紫貂。”陈实说。 李成伸手要摸,被陈实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別拿你那汗手碰。” “我就摸一把。” “一把也不行。”陈实把麻袋边往上拢,“这东西掉一撮毛,少换半斤白面都不止。” 李成把手缩回袖子里,“供销社一年也未必见著几张这么齐整的。这要是换钱,咱是不是能把屋里缺的都补上?” “这成色.....恐怕不止,前年开春老郭家那个二小子打了一只,毛色还没这只一半好,公社硬给他换了一辆自行车回来!” 陈秀兰这才把针插回线团上。 她没问能卖多少,只看著陈实的棉袄袖口。袖口冻硬了,化开的雪水顺著布纹往下洇。 “冷坏了吧?锅里有热水,我给你盛。” “不急。”陈实把貂身翻了一下,仔细检查著那身皮毛,“皮没破,毛也没乱。不能送公社收购站。” 李成刚把鞋后帮提上:“为啥?那不是正经地方?” “正经是正经,价也正经低。”王二婶接过话,“好东西送过去,帐上给你记一等,嘴上还能挑出二十个毛病。” “是这么回事。”陈实说,“还容易露。屯里现在不乾净,谁知道话传到谁耳朵里。” 李成不吭声了。 他想起谷成,想起田桂枝,手伸到帽子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丫丫抱著白尾巴尖蹲在炕边,眼睛一直盯著那身毛:“舅,它能换新鞋吗?” 陈实笑了:“能,不止新鞋呢,还有你的新书包。” 陈秀兰抬眼看他。 陈实把麻袋重新盖好:“米、面、布、药酒、小满的细布,你的棉花,都能想想。” 陈秀兰一直没说话。 她从炕上慢慢下来,走到那只貂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落在那身皮毛上,轻轻摸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陈实,眼眶红了。 什么话都没说,可陈实知道他姐想说什么。 从他爹下葬那天起,陈秀兰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了。 李成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那股激动劲儿,始终压不下去。 “搁那激动啥呢,穿制服的现在憋著一肚子火没处撒,正盯著村里。这身皮子要是传出去,明天就有人上门借,后天就有人上门查。” “不激动也不行啊,那卖到哪儿你想好了吗?” “公社收购站不能去。那地方价压得狠,再说一张这成色的皮子摆柜檯上,半天就传遍了。” “我得找老魏。他在外头熟人多,门路广。要不就直接奔县里,那边有大点儿的收购口子,认皮不认人。” 陈实抬眼看了一眼墙上掛的那张旧日历。 离过年没多少日子了。 这张皮子换成钱,换成粮,换成布,换成別的傢伙事儿...... 李成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唾沫:“实子,咱这日子,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陈实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他姐红著眼眶收针线,丫丫抱著小狗逗黄耳玩,小满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啥,灶台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著。 “很快了。” 第41章 陈秀兰的手艺 这件紫貂,是陈秀兰处理的。 原本陈实想自己上手的,可是紫貂实在有点贵重,因为他手生掉了价,很亏。 正在他盯著麻袋,想著要不要找老魏帮忙的时候,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陈秀兰走了出来,“放著我来吧,紫貂皮板薄,刀口一糟,毛再好也掉价。” 他差点忘了,前两天姐姐刚跟她说过,她会硝皮。 他只当姐姐能帮忙收拾兔皮,狍子皮啥的,没往深处想,现在她能开口收拾紫貂,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会。 “你身子能行吗?”陈实说,“你说,我来也行。” “你来?”陈秀兰压根不理他这话茬,“你会开兔子后腿,还会开紫貂的尾巴根?” 这话把陈实问住了。 哪怕这会让他整个人的筋骨皮肉,他都没问题,可要论起山里的皮子手艺,那是一刀一刀餵出来的。 更何况紫貂不是兔子,眼下他也糟不起。 陈秀兰在那里拨弄油灯的灯芯,把火苗挑高些,又不至於燎著毛。 又喊陈实打来半盆水,她洗了洗手,才把紫貂接过去。 陈秀兰的手,瘦的关节很突出。 陈实看著她顺毛,翻爪,捏了一下脖子,又沿著后腿內侧摸了两遍。 这手法,他好像见过。 那股劲儿真的像,老魏教他剥兔皮,教他刮油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慢劲儿。 別瞅看著慢,其实一刀都不废。 陈秀兰的手,竟然和老魏有点像。 这真出乎他的意料了,不过想想也对,陈满仓和老魏是搭子,俩人的手法多少也会有些相似。 陈秀兰的硝皮,又是陈满仓一手教出来的。 陈秀兰在那边处理,陈实在旁边递布,看灯,打个下手。 她偶尔提醒两句,“这里不要碰,这里下刀要慢点。”“翻皮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一句一句,比老魏要耐心细致的多。 剥开刀最后,一整张紫貂皮完成的剥下来,四爪齐全,尾巴毛也顺溜,看著眼前的皮子,陈秀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久没做了。”她说,“干这点活,手都累了。” “没搁下,这点活儿做的,谁看了不得夸一句。”陈实说。 “这张皮子要是废了,”她低著头说,“咱爹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就算在我手里绝了。” “没绝。”陈实说,“你一晚上教我的,比我自己瞎琢磨一年都管用。” 他把热好的水推过去。 陈秀兰接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口喝著。 “你这张皮子不能在家里搁久。眼下先把油星刮净,皮板用冷雪压住,別返味,別折毛。啥时候出手,怎么出,这个我就帮不了你了。”陈秀兰说。 “知道了。我儘快给它出了。” 剥下来的紫貂皮用就麻袋裹著,在筐底压了一夜。 陈实把炕席底下那块旧麻袋又裹了一层,外头再蒙一层雪。 早上院里黄耳还在闻,鼻子贴著筐底转,转一圈又坐下,看陈实。 “看啥?”陈实敲了一下黄耳脑瓜壳,“可閒著你鼻子灵了。” 黄耳动了动耳朵,溜了。 这玩意,陈实没打算一直在家放著,揣著是个烫手山芋,还得找老魏。 说干就干,他拎上筐,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到了那个雪包跟前,他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他拍门。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老魏那条腿在台阶上挪动的声音——右腿比左腿慢半拍,跟上回一样。但今天那半拍比上回快了一点。 门开一条缝。 老魏眯眼瞅他,又瞅他背上的筐。 “自己来的?” “自己来。” “上次那小子呢?” “留家了。” 老魏让开半步。陈实侧身进去,门帘一掀,里头那股熟悉的烟味和油毡味又裹上来。火塘还亮著,柴是新添的。 “魏叔,”陈实把筐放在火塘边,蹲下来,“先看你的腿。” 老魏没动。 “上回那粗盐,敷了没?” “敷了。” “几回?” “……三回。” 陈实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三回不算多,可从老魏嘴里说出“敷了”两个字,感觉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今天再敷一回。我带了艾叶。” “今儿来干啥?不能是专程送艾叶吧,筐里是啥?” “一张皮子,不是啥急事。”陈实把筐口的麻绳一点点解开,“急的是你那条腿,再拖一冬,开春该下不了沟。” 陈实把麻袋掀开半边。 那一团乌黑紫亮的毛皮落进老魏的视线里。 老魏盯那张皮子,看了很久。 久到陈实都以为他没听见自己刚才那句话。 最后老魏伸出手,一点点的摸著那张皮子。 “……你弄的?” “嗯,也是凑巧了。” “四岁往上。”老魏说,“五岁打不住。喉口这一圈钢丝印,没破皮。” “用的你给的线。” 老魏没接这句。他把手缩回来,在棉裤上擦了擦,跟刚才没碰过似的。 “你打算咋出?” “我不懂,所以来问问你。” “公社收购站。”老魏说,“你能拿到一辆自行车,外加半年的粮票。帐上给你写一等。”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屯里就有人知道你打了一只貂。第三天田有山就来你家。第四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老魏的眼皮抬了一下,“你想去公社收购站?” 陈实摇头。 老魏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边缘锈了,盖子是用一根细铁丝缠住的。 他把铁丝挑开,从里头拿出一个东西。 是半截铜菸嘴。下头那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瞅著像是有人专门磨过。 “进县里。皮货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第三家。门口掛半块旧鹿皮的那家。”老魏说。 “找谁?” “老蔫。” “老蔫……”陈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收山货,对外不报名字的。你把这玩意搁柜上,他自己会看。” “管用吗这玩意?” “他认。”老魏说。 陈实伸手去拿那半截铜菸嘴。 老魏忽然按住他的手。 “这玩意,”老魏没看他,“还是你爹当年塞我的。” 陈实有点诧异,“……我爹去过老蔫那?” “去过。” “也是卖东西?” 老魏没回答,陈实也没再追问。 他知道老魏的脾气,他不想说,任凭你怎么问,他都不说。 老魏把手鬆开。 陈实把那半截铜菸嘴收进怀里贴著肉的那个內兜。 “进城规矩,我给你叨咕一遍,你记住。”老魏把火塘里的柴往里推了推,“货不进店。” “先验后议。” “价不当场拍。他报第一口,你不点头。回头他还得出第二口。” “一张这成色的皮子,万一他柜上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乾净钱。让他压几天。压著,对你也好。” 陈实点头。 “还有。”老魏顿了一下,“他要是问你跟陈满仓啥关係,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 “嗯。”老魏看著火,“你爹那名字,在那条胡同里,比这半截铜菸嘴还管用。” 。 第42章 皮货胡同 他从筐底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陈秀兰特意叮嘱他带过来的。 “啥玩意?” “粗盐,艾叶,老薑。”陈实站起来,“我姐前两天让我捎的。她说魏叔家里柴应该是够的,怕你盐不够。” 老魏盯著那个布包看了一会儿。“……秀兰姐说的?” “嗯,她一直惦记你,不过是之前,那种情况,她有心无力。” 提到陈秀兰,老魏也不吭声了,他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搁到自己脚边。 陈实把麻袋重新盖在紫貂上,筐口又系了死结。 走到门口,他回头。 老魏还坐在火塘边,右腿伸著,左腿曲著,姿势比上回放鬆了一点。 “魏叔。” “嗯。” “那半截,”陈实说,“另外半截呢?” 过了好一会儿,老魏才说:“……早些年,丟了。” 陈实没再问。 老魏指了路,他得抓点紧,外头日头已经起来了,腿脚快点,能赶上去县城的大车。 从老魏那出来,陈实一路快走,紧赶慢赶,运气还行,他前脚刚到,后脚赶车的老周头吆喝著就来了。 陈实把皮子装到了一个旧布兜里,往车板边一坐。 “进城?”有人坐车,老周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去买点东西。” “哦。”老周头没多问。 屯里的人进城,多半是这些事,棉花、红糖、奶粉票啥的。 车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榆树沟的老太太,说是去看闺女,老太太跟谁都是自来熟,一路上说的都是闺女家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 一个是公社供销社的会计,揣著个黑皮包,一上车就把帽子拉下来盖脸睡。 陈实挑了个靠后的角,背靠车帮坐,布兜搁在腿上。 车一动起来,他眼睛半闔著。 听了一路老周头和老太太的聊天,基本上了解了她闺女的半拉生长史。 县城很快也就到了。 进城的路口立著一个水泥牌坊,上头红漆补过,又掉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还在。 牌坊底下蹲著两个戴红袖標的,俩人看了一眼大车,都没拦。 每天都有这种赶大车的进城,基本上都是熟脸。 老周头跟那俩带袖標的点点头,赶著车进了城。 陈实在汽车站那条街下了车。 街上人不算多,但比屯里热闹。 供销社门口排著队,几个老太太抱著搪瓷盆,等开门。 墙根底下蹲著一溜卖鸡蛋的,鸡蛋搁在棉裤腿做的窝里。 再往前走,一个剃头挑子摆在墙边,剃头的师傅哈著手,脸上表情厌厌的,应该是一早上都没生意。 陈实按照老魏的指示,绕进了汽车站后头那条窄街。 皮货胡同。 老魏说的简单,胡同也够难找,他先是没找著。 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没听过这地名。 后来问到了个拉板车的老头,才给他指了指,往西指了指:“要是皮子货的话,过了那个公厕,再拐。“ 陈实谢了人家,就奔著公厕去了。 还没走到那个公厕,一股子臊味就顶了上来。 右边一拐,一条更窄的胡同就出来了。胡同口没掛牌,墙皮掉了大半,靠墙摆著几只破筐。 进了胡同,气味就变了。 生皮的腥,硝过皮的酸,胡同里这味像是攒了几十年的,给墙都醃入味了。 陈实不紧不慢地走著,找老魏口中的那家店。 门口掛著半块旧鹿皮。鹿皮被风吹得卷了边,顏色发黄髮黑,看不出原来啥样,只剩下半块。底下掛的鉤子是铁的,锈了。 跟老魏说的对上了。 单看这门帘,陈实都以为这店关门了,看了看门口的脚印,新的旧的都有,说明还常有人来。 他这才掀帘进去。 一进屋里,比外头暗。 进门是个小堂屋,靠墙摆著一条长柜,柜面上铺著块旧毡布。 柜后头坐著一个人,屋里暗沉沉的,看不清多大岁数,只能看到他很瘦,驼著背。 看到陈实进来,他没抬头,跟睡著了刚醒似的,问了一句,“看啥?” “看皮子。” “啥皮子?” “山上逮的,想让懂的人给瞧瞧。”陈实说。 老蔫把头抬起来,用鼻孔从帽檐底下扫了陈实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怀里那个鼓出来的布兜。 “屯里来的?” “嗯。” “哪个屯?” 陈实没说话,老蔫也没介意,笑了一下。 老蔫把那根没点著的烟在桌面上磕了磕,“不想说就不说。屯子里来的,谁还没有个脾气。东西呢?” 陈实把半截铜菸嘴露出来,搁在柜面上。 老蔫抬著的头,一下子就放平了。 他放下手里那根没点著的烟,把那半截铜菸嘴拿起来。 目的倒也明確,直接翻过来,看断口。 老蔫把铜菸嘴搁回桌上,“东西呢?” 这回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陈实把布兜放在柜上,一层层揭开。 紫貂落在那块旧毡布上。 屋里那点暗光照在毛上,背脊那道银光不那么亮,反倒显得更沉。 老蔫先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帽檐底下那张脸这才露全,左眼眼皮搭下来一半,是早年伤的,右眼倒亮。 他从柜底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掛在鼻樑上。 他衝著背脊那道银光吹了一口气。底绒往两边分开,露出绒底。 老蔫的右眼眯了一下。 又衝著喉口下头那一抹淡黄吹了一口。底绒又分开。 他又把皮子翻过来,看肚皮那一面,顺著皮板从头摸到尾,又倒回来摸了一遍。 然后他撩起底绒一小撮,凑到眼前看。 最后他直起腰,把老花镜摘下来,揣回兜里。 “你打的?” “嗯。” “啥套?” “细钢丝套。底下垫的鹿皮绳。” 老蔫看著他:“谁教你的?” 陈实不明白他问这问题的意图,没回答。 老蔫又笑了一下。这回那笑里头有点別的东西,“你叫啥?” “陈实。” 老蔫盯著,伸出一个手指指著他,点了两下,“陈……” “陈满仓是我爹。”陈实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说了出来。 老蔫慢慢地、慢慢地把搭在柜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又把那顶旧棉帽往下压了压,挡住半边脸。 “你今天来,是你自个儿想来,还是有人指的?” 陈实想了想,这事也没啥可瞒著的,就如实说了,“老魏指的。” 那撮稀鬍子下头,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嘆气,“老魏那条腿,还能走?” “能走。比上回好点。” “哦。” 哦了一声,老蔫没再问別的,重新看那张皮,“成色一等,喉口没破,四爪没蹬伤,底绒密。这两年我柜上没见过这成色的。” 老蔫报了第一个数。 陈实心里一喜,比他预估的高。 第43章 一张皮子换来的 老蔫嘿了一声,眼里闪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不接第一口价这毛病,跟老魏学了个十成十。” 看到陈实没点头,老蔫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了一根,“二百四,顶天了。” 陈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格跟他来之前,打听到的价格差不多,公社收的最高给到一百八,老蔫开口多了六十,眼下这年头,二百四,够一家四口舒服地撑过大半年了。 “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去县收购站问,他们给你最多二百不到,还得搭你一堆粮票布票,票可比钱难使多了。” 陈实心里头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政策多变,別人或许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马上就是金钱为王的时代了。 “二百四,我要拿六十现钱。”陈实说,“剩下的一百八,您帮我换成东西,捎到靠山屯,这样成吗?” “都要啥?”老蔫已经摸出了笔和纸,准备记。 陈实在心里把家里人的需求,挨个都想了一遍。 “白面五十斤,小米二十斤,苞米碴子三十斤。棉花八斤,要新棉弹好的。布一匹半,要深色耐脏的。红糖三斤,白糖二斤。豆油五斤,粗盐十斤。腊肉十斤。” 老蔫的笔在纸上记著。 “再要两床新棉被,厚实点,能压风。一双棉鞋,女人穿的,三十八码。孩子穿的棉袄棉裤一套,按五六岁女娃的个头来。” 老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几口人?” “四口。我,我姐,一个外甥女,一个外甥。” “四个人的东西,这些够撑到开春了。”老蔫没再继续问,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了几笔,“还有啥要置办的不?” “药酒,要两瓶。再要一盒针灸针,最短的半寸,最长三寸,一样来几根。” “怎么还要带这些?家里人病了?旁边不远有个小药铺,里边的药材实在。” 陈实原本没过多解释,听到对方话音里有几分关心的意思,还是说了句,“我姐生完孩子亏了身子,想给她调调。” 老蔫听完也没说啥。他从柜底摸出六十块钱,又抽了张纸写了条子,让陈实在上头按了个手印。 “先捡点能带的带回去,剩下的东西三天內到。赶驴车的老孙头送去,不走明路,夜里別睡太死。” 出了皮货胡同,日头还高。陈实揣著六十块钱上了街,找到了老蔫说的那个药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拿小戥子称药。 “掌柜的,有艾叶、当归、黄芪、党参吗?” 掌柜的从镜片上头瞅了他一眼,目光在陈实的旧衣裳上停了停,“小兄弟,当归和党参都金贵。你给谁用?” “家里有月子人。” 掌柜点点头,问清楚陈实大概要多少,转身从药柜里往外拿,艾叶一把,当归几片,黄芪一小捆,党参只有两根。 “党参就剩这些了,这个月紧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都要了。再帮我抓点白芷、红花、透骨草。” 白芷消肿,红花活血,透骨草外敷,这几味药都是给老魏抓的。 老魏那条腿烤火只能暖皮肉,得用药把骨头缝里的寒气往外逼出来。 这点药花了陈实十一块三。 他数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重生回来,头回手里拿到钱,花钱爽,肉也疼。 可陈秀兰那身子光靠红糖水养不回来,老魏的腿再拖一冬开春就下不了沟。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有些钱不能省。 他又去供销社买了二斤桃酥、一包糖块、一盒蛤蜊油。扯了几尺黑条绒布给丫丫做鞋面,又挑了一双棉鞋。陈秀兰的脚大约三十七八码,他比划了半天,让售货员帮著挑了一双黑的,鞋底厚,里头絮的棉花实在。经过日杂摊,又买了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篮子,给陈秀兰搁针线用。 手里还剩四十来块钱,他收进贴肉的內兜。 赶回大车集合点,老周头正蹲在车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可算来了,再晚半袋烟的功夫,我可就撇下你了。” “让您久等了。” 大车出城时,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 车马慢,日子慢,干点啥事,一晃悠就得一天。陈实靠著车帮,手揣在袖子里,摸著內兜里的票子和那半截铜菸嘴。 陈实下了车,远远就看见院门口蹲著一人一狗。 丫丫裹著陈实的旧羊皮袄,下摆拖在雪地上。黄耳蹲在她脚边,耳朵竖著。 “舅!”丫丫蹦起来,羊皮袄差点把她绊倒。陈实紧走两步捞住她,稳稳地把她抱在怀里。 “不是说了不让在外头等?风多冷!” “我想早点看见舅。” “是想舅了还是想舅给你带回来好吃的?”陈实抱起丫丫问。 “都想。”丫丫在他怀里扭捏著。 陈实哈哈一笑,亲了丫丫一口,“回家,吃好吃的。” 进屋,陈秀兰正在纳鞋底。小满在悠车里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卖……卖了?”陈秀兰停下手中的活,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卖出去了。”陈实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炕上,“桃酥、糖块、布,还有你的棉鞋。试试合不合脚。” 陈秀兰看著那双新棉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敢摸。“买这个干啥,旧的还能穿。” “旧的鞋头都张嘴了,补多少回了,还补。”陈实把鞋塞到她手里,“试试。” 陈秀兰脱了脚上那双旧棉鞋。她把新鞋套上,踩了踩,正好。 她把鞋脱下来,放在炕头最暖和的角落,拿一块旧布盖上。 又拿起药包,拆开油纸闻了闻。 “当归……党参?” “嗯呢,认得啊?给你燉鸡汤用的。姐,你月子里亏得太厉害,光喝红糖水不行,得正经补补。”陈实指著另外几包,“这几味,白芷、红花、透骨草,是给老魏叔的腿准备的。”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给魏叔送去?” “嗯。他那条腿不能再拖了。” 陈秀兰把药包都收起来,看著那包当归失了神。 这东西她小时候见陈满仓买过一回,那年她娘生完陈实亏了身子,陈满仓特意跑了趟县城。 那包当归吃了两个月,她娘缓过来了。后来她娘没了,她却记住了这味药。 炕边,丫丫正在分桃酥。 “一块给娘,一块给舅,一块给二奶奶,一块给李成叔……一块给黄耳……” “狗不能吃甜的。” “那……黄耳那块也归我啦!” 丫丫飞快地把属於自己的两块桃酥摞在一起,小手护著。 第44章 两家並一家 越逢过年,天气越冷。 房子坏了这事,开始王二婶还扛著没说,陈实只看到,每天做早饭的时候,王二婶两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得趴在陈秀兰灶前烤半天,手指头才能打弯。 后来是李成那个嘴禿嚕出来的,说他家那屋子裂了个缝,那屋子越来越冷,没法住了,跟个冰窖子一样。 王二婶子时不时的晚上陪陈秀兰睡一两天,李成更过分,基本上天天跑过来跟陈实挤,压根不委屈自己一点。 后来乾脆,他俩一日三餐,也都在陈秀兰这边吃了。 这天天黑了,陈实带著李成出去捞了几条鱼,回来吃饭晚了,王二婶子在做饭,李成又赖在陈实的床上,不肯走了。 “二婶,那屋子还能將就吗?”陈实问。 “昨晚你那窗户响了一整宿,”陈秀兰把小满安顿回悠床,声音里带著忧虑,“我听著都心里发毛。今儿嗓子也哑了。” “颳风唄。冬天不颳风,还叫冬天?”她头也不抬。 李成把碗挨个摆好,顺嘴接了一句:“不光嗓子哑了。早起我娘拿擀麵杖敲水缸,敲了半天没敲开,最后拿脚踹了水缸一脚,给她疼够呛。“ 王二婶勺子一扬。李成缩脖子缩习惯了,提前往旁边一闪,“我盛粥!盛粥呢!” “二婶。”陈秀兰看著她,“李成一个大小伙子都住不下去了,你还扛著干啥?” “二婶,我有个想法,你带著李成,我跟我姐,再带著俩孩子,一块搬去老宅吧。”陈实放下了筷子。 李成正夹粉条,筷子停在半空,王二婶搅了搅碗里的粥,又把勺子搁下,没了声响。 “我看也行!”陈秀兰也同意,“我只觉得你来回这样两边跑著不方便,还真没想过老宅子那边。” “我爹那老宅你知道,三间土坯房,还挨著碾坊。东屋那铺大炕能睡三四个人,西屋我和李成住,堂屋做饭。院子敞亮,柴棚菜地啥都有。”陈实说。 “那像什么话!我一个寡妇带著儿子,住进你们老陈家,屯子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我!” “嚼啥。”李成把粉条吸溜进嘴里,“就说我给陈实当长工,包吃包住。” 王二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谁爱说谁说去!”陈秀兰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桌上所有人都拍愣住了。她平时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什么时候这么大声过。 “二婶,即使这回实子不说,我也是要提的,我两回坐月子,都是你伺候我,成宿成宿的替我抱著孩子哄,你拿我当亲闺女,我还能为了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邻居,拿你当外人?” 这是陈满仓去世以后,陈秀兰第一次冲人嚷嚷。 “一个两个的,净会拿话堵我。”王二婶扭过脸去,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又去端粥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丫丫仰脸看看她娘,又看看王二婶。小孩不知道大人咋了,但她知道二奶奶挨说了。她蹭到王二婶身边,把手里攥著的半块桃酥递过去。 “二奶奶,你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王二婶看著那半块桃酥,“听你们的,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是好事。我听话。” 陈秀兰听到这话,眼泪才掉下来,抓著王二婶子的手说,“不光住,打今儿起,我认你做乾娘,李成就是我哥,咱们就是一家人,谁爱嚼舌头谁嚼去。” “你这丫头......” “乾娘。“陈秀兰喊了一声。 王二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嘴张著,哭得没声。她拿两只手一起擦,越擦越多,擦著擦著忽然又笑了。 “我这辈子......往后啊,我也是有闺女了的人了。”她伸手摸著陈秀兰的脸,拇指蹭掉她脸上的眼泪。两个人对著哭,又对著笑。 陈实没催她,只把半匹深色布推到她跟前。 “这是给二婶做棉袄的。搬不搬,这个都得收。” 王二婶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布厚,顏色也不鲜亮,一看就是用心挑了的。她摸了半天,才低声说:“明天先去看看老宅。能住,再说搬。” “我也是当哥的人了,我盘灶。”李成衝著门口说,“现在就去盘。” 到门口又回头,冲陈秀兰喊了一声:“妹。” 喊完没等陈秀兰答应,人就出去了。门关得有点急,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 陈实低头喝著粥,脸上也带著笑,寻思喝完粥,再去追李成,让他多在老宅子外头冻会。 没一会,李成又回来了,带著一脸激动的表情,“门口......门口......” 陈实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撂下筷子出了门。 院门口停了辆驴车。 赶车的是个黑脸老头,裹一件翻毛羊皮袄,帽耳朵耷拉到肩膀。车板上摞著麻袋布包,拿油布盖著,上头结了一层霜。 黑脸老头从怀里摸出张纸,叠得四四方方,递过来。“上头画了勾的都在车上。点点。” 陈实掀开油布。 白面五十斤,小米二十斤,苞米碴子三十斤,棉花八斤,弹得那个蓬鬆......陈实一样一样核对下来,一样不少。 最底下搁著个小木盒。陈实打开就看到了银针。十几根,细得跟头髮丝似的,长长短短的都有。旁边还有两瓶红布封口的药酒。 李成不知道啥时候从后头冒出来了,手往盒子里伸。 “我瞅瞅啥玩意这么金贵......” 王二婶从后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撂下,啥你都稀罕。” 李成嗖地缩回手,捂著通红的手背,“我就看看!又不是纸糊的!” “看看?你上回看看,把人算盘珠子抠下来两颗,忘了?” “那年我才九岁......” “三岁看到老。” 李成老实地闭嘴,往陈实身边靠了靠,乾弟弟比亲娘靠谱。 陈秀兰看著那一车东西,还有点摸不清楚状况,“实子,这些......” “都是咱家的。”陈实把布匹抱起来,往她怀里一塞,“布,棉花,红糖,白面,腊肉。那两床被子,你跟乾娘一人一床。棉鞋你的。棉袄棉裤丫丫的。” 丫丫“啊”的一声尖叫,蹦著高往陈秀兰怀里扑。“我的!我的新棉袄!” 跟陈秀兰抱了没一下,就又抱著那套蓝底碎花棉袄棉裤,小脸埋在棉花里使劲蹭,蹭完把棉袄举得老高, “娘你看!上头有小蓝花!” “看见了看见了。”陈秀兰笑著,眼泪又下来了。 第45章 修缮老屋 头天晚上收到了新棉袄的丫丫,兴奋地直到后半夜才睡著。 抱著陈秀兰和王二婶子说个不停,开心劲儿没处分享了,还把白尾巴尖抱到了跟前,跟它炫耀了半天。 第二天,陈实起床的时候,看她睡得正熟,陈秀兰和王二婶子也默契地没叫她,做饭都是轻手轻脚的。 陈实把李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李成头髮睡得乱糟糟的,眼睛都没有睁开,昨天晚上,他的兴奋劲儿,不比丫丫少。 “干啥,青皮子又进屯了?只要没进门,我就要再睡会儿。” “收拾老宅子了。” “哦。”李成听见是这事,鬆了口气,手又要往被窝里摸,“那不急,老宅子又跑不了。” 陈实捡起他的袜子,扔到了他脸上,“昨天晚上,不知道是丫丫的哪个舅舅,答应了要去给丫丫盘灶台。” 李成把袜子从脸上拿下来,一下子坐起来,嘴上还是嘟嘟囔囔的,手上的动作快了很多。 “你这个人真没劲,还拿个小孩子出来压我。” “你自己答应的怪谁?”陈实说,“乾娘说自己咳嗽著,怕传染给孩子,回家睡去了,你在这倒是暖和了。” 李成没再说话,利索的收拾好,跟著陈实出了门。 老宅的三间土坯房,算下来也就半拉月没住人,一进门,给人的感觉......算不上荒凉,就是有点潦草。 院门的门轴,一推就嘎吱响,柴棚里横七竖八堆著入冬前陈实劈的柴,有些没码齐,乱糟糟的扔在一边。 堂屋门口掛著半截麻绳,门閂坏了,以前陈实进出图省事,直接掛了个麻绳当门閂。 房子倒是很大,看上去就是一个单身小子凑合住的窝。 俩屋的炕上,放满了凌乱的东西,窗户糊了旧报纸,边角被风吹开了,看样子,像是陈满仓之前糊的。 墙角扔著半袋苞米渣子,旁边没隔半米,就是一双冻得硬邦邦的棉鞋。 “你以前就这么住的?”李成看到直咂舌。 “嗯。”陈实把炕上的旧被捲起来,放到一边。 “不是我说,你这屋耗子来了都得骂两句。”李成也想做点什么,转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陈实爬上炕,看了看窗纸,用手压了一下,还是透风,“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住,有个地儿能睡觉就行了。” “现在呢?” “现在得整的像个家。” 李成挠了挠头,忽然不知道这话该咋接了。 陈实以前什么样,他是知道的,这次回来,他觉得陈实一下子就成熟了,好像很多事都看透了,也不在意了,满心满眼的,就围著眼前的几个家里人转。 韩长贵的死,对陈实改变挺大的,要他说,韩长贵还是死晚了,姓韩的早死点,他早就跟著陈实混,过上好日子了。 陈实只看到李成愣在那,也不清楚他在想啥,喊了他一声,开始分活。 “先把炕和灶台整好了,炕不热,老的小的都住不了。然后再糊窗,门閂得换一下,院墙也得补补,狗窝,我琢磨著,放在前门和柴棚都能瞅见的位置。” 李成听得脑袋都大了,“你慢点说,我就一双手。” “先去碾坊后头挖点黄泥,挑不动就多来几趟,草我昨天跟赵叔说了,他回头找人送点麦秸过来。” “钉子,窗纸啥的呢?” “鱼和兔子换的,剩下不够的,先记著,回头再补吧。” “成啊,你现在说记帐,脸不红心不跳的,张嘴就记上了。” 陈实看了一眼,紫貂皮换来的钱和东西,是底气,他不会跟屯里人说,也不会让田有山那种人闻到味儿。 没一会儿,赵德髮带著三柱和老疤头过来了。 三柱拎著一捆麦秸,老疤头手里拎著半袋碎砖头。 赵德发进院,看了半天,“你这屋以前也住人?” 李成抢著说,“住啊,他住,像不像人那就不知道了。” 陈实抬脚要踹他,李成像是早有防备一样,往旁边一闪,“不是我吹,除了我娘,没人能偷袭我。” 赵德发嘆了口气,“你爹活著那会,这屋收拾得多利索,后来你一个人住,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你得活得像个爷们样了。” 老疤头把碎砖头往地上一放,“队长说你家灶台和炕要盘一下,我来给你弄一下子,省的你们年轻人不懂,瞎搞一通。” “那感情好啊,老叔盘炕的手艺,那可是数的上的,陈实,你咋请动老叔的。” “当年,满仓帮过我,这点活能帮一下的,不算啥。” 三柱也说,“后河沟那回,要不是你看出鸡肠子,我家那小子还往前凑呢。我娘让我过来搭把手。” 李成得意地衝著陈实挤眉弄眼。 陈实没搭理他那人来疯的劲儿,“没啥好招待的,中午一锅鱼汤,苞米饼子管够。” “谁图你那口吃的。”老疤头嘴上这么说著,手里已经开始去收拾炕边的碎土,“不过鱼汤多放点盐,我口重。” 院子外头有人路过,站在篱笆边上看了两眼。 “老陈家这是要重新收拾了?” “看样子是,陈实这阵子倒是支棱起来了。” “支棱起来总比以前的那个样子强,那青皮子,要不是他拦住,咱们指不定凑多近呢。” 也有人见不得別人好,说话酸溜溜的,“这又是糊窗户,又是整炕的,哪来的那些东西?” 旁边立刻有人回应。“人家打鱼套兔换的唄,你眼馋你也去跟青皮子打照面去,能盖小洋房呢。” 被懟的人不吭声了,这些话,陈实听见了也装听不见,屯子里的人嘴挡不住,有人只是单纯的羡慕,有人会嘴巴上眼红,还有人眼红了就会动坏心思。 李成挑著黄泥,一趟进来,鞋上带著黄泥,踩得满堂屋都是脚印子,被老疤头骂了几句。 三柱子手上的活儿也细,把麦秸秆铡短,和黄泥搅和在一起,把炕缝糊得平平整整的。 陈实把新窗纸裁好,又拆了原先的旧报纸,用玉米面的浆糊一层层抹平。 李成挑完了黄泥,这会又来帮忙按著纸,大概是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种细致活,上来就按了几个褶子。 看得陈实直嘬牙花子,“你这是糊窗户还是干啥呢?” 李成低下头看了看,“有褶子糊的厚实。” 老疤头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有原先的底子,灶台和炕都是小修一下,不用大动,快到中午的时候,试著烧了一把。 点火后,有烟从缝儿里冒出来,三柱连忙又糊了一下,把裂口给堵死了,炕就慢慢热乎了起来。 屋里也渐渐有了点暖和气。 第46章 舅,白饃熟了 陈实他们在老屋忙著。 陈秀兰和王二婶在这头也没閒著。 陈实早上走之前,把白面和红糖都拿出来了。 陈秀兰翻出老面头,一点点地往白面里揉,可能是带著月子里的虚劲儿,揉一会就停一会。 王二婶子看不下去,这边把柴火弄利索了,把袖子一挽,“你去边上坐著,我来,你这手,做点针线细活就行,別跟面盆较劲。” “乾娘,我能干。” “能啥能,当娘的在呢,还轮得到你逞能?” 陈秀兰被她说的没脾气,只好坐在旁边看著。 丫丫守在面盆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白面和苞米麵不一样,苞米麵粗,白面用水一揉,越揉越细,又软又细。看得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 “奶奶,等会这些小饃饃,是不是就变成大饃饃了?” “对呀。”王二婶手上用著劲儿。“是不是等不及了?” 丫丫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丫丫想吃,丫丫能等。” 王二婶哈哈哈一笑,揪下来一小块麵疙瘩,找了个细柴火棍,洗乾净了,给它穿上,递给丫丫,“丫丫不用等,拿著,自己去火上烤烤。” 丫丫拿著柴火棍,蹲到了灶膛口,灶里头还有好几块没烧透的劈柴,她把棍子伸进去,没捨得放在火苗上头,远远的烤著。 麵疙瘩挨著热气没一会就开始鼓泡,表皮一层的壳子开始慢慢地变黄。 “把棍子转转,匀著来。”王二婶子在后头指点著。 丫丫听话地转了一下棍子,到了还是转的晚了点,一边已经烤了个焦黑,另外一边还白著。 “没事,外边焦了,里边还没熟呢,奶奶再给你弄个,下个就烤好了。” 丫丫咬著嘴唇,专心地盯著眼前的麵疙瘩,看著它慢慢胀成了小拳头一样大的球,除了烧焦的那块,表皮焦黄,裂了好几道口子,冒出白气,带出来一股烤面的香味。 “奶奶,熟啦。”丫丫拿出来,吹了两口,用手指头捏了一下,烫得她立刻摸了摸耳朵。 又不死心地去捏,这回掰开了,里头还拉著丝,热气直往上躥。 她先咬了一小口外皮,嘎嘣脆,再咬里边,真软啊,还很甜。 “还吃不?”王二婶子问。 丫丫使劲儿点头,腮帮子鼓著,烫得直吸气,舌头把那块麵团从左边顶到右边,又从右边顶回来,就是捨不得吐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往外哈著热气,说不出话。 陈秀兰在旁边看见她这个样子,连忙伸手接著,“吐出来,凉凉再吃,听见没?” 王二婶子也急,“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烫坏嘴不长泡啊?” 丫丫一伸脖子,眼睛一闭,嘎巴一下,把那块面咽下去了,烫得她整个人一哆嗦,伸著脖子乾咽了两口唾沫,“咽......咽了。” 王二婶子连忙用手呼嚕她的胸口,“烫不烫啊,我的小祖宗。” “不烫,暖暖的。娘,我想给舅舅烤一块,可以吗?” 陈秀兰点点头,又捏了一块面,递给她。 老屋那边,李成累得坐在门槛上不想动,“我现在累得,青皮子来了,我都不想动。” 老疤头抹了把汗,“吹牛还得看你,青皮子来了,你跑得比谁都快。” 李成看了看屋里,“今天能住人不?” “再烘一宿。”赵德发说,“明天再把炕席啥的铺上,其他东西,暂时用不到了,可以往这边搬搬。” “你们先歇会,我跟李成去那边把饭取过来。”陈实说。 老疤头往门框上一靠,“快去快回,我肚子饿得都贴后背了。” 回去路上,陈实和李成身上都是土,俩人边走边拍,走到院子门口,也没拍乾净。 “啥味这是?过年了?”李成鼻子比谁都尖,闻著味就走到了灶台边上。 丫丫站在旁边,小脸被火烤的红扑扑的。 王二婶子拿了块布垫著手,掀开锅盖。 白雾一下子冒出来,等白雾散了,才看清灶台上的另一口锅里鱼汤还咕嘟著,旁边笸箩里摞著一摞苞米饼子,用布盖著保温。 丫丫拿著柴火棍,举著递给陈实,“舅,丫丫做的饃。” 陈实看著眼前的烤麵团,拿在手里才发现,面芯子都是生的。 “折腾半年,烤了俩,第一个给自己烫的直流眼泪,也捨不得吐出来,又嚷著要给你做一个。”王二婶子在旁边插话。 陈实在丫丫的注视下,咬了一口,面是生面味儿,里头还粘牙,他嚼了两下,咽了,“香。舅舅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长大了,没人给舅做了。” 丫丫裂开嘴笑,转身又往灶膛那边跑,“我再给舅烤一个。” “干舅还是不如亲舅。”李成在旁边吃味,眼神又飘向锅里,“真是白面啊?” 王二婶子瞪他,“你那眼睛是出气的?不是白面还是雪疙瘩?” “雪疙瘩可没这么香。”李成边说边往前蹭。 王二婶子抬手就是一筷子,“洗手去,刚乾完活,埋汰吧唧的,爪子就伸锅里,想让全家吃你的黄泥饃?” 李成嗷一声缩回手,“我还没碰到呢。” “想也不行。” 白尾巴尖原本趴在窝里,闻见香味,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黄耳趴在门槛边上,眼皮抬了一下,用鼻子喷了口气。 白尾巴尖像是得了准许,壮著胆子坐在丫丫脚边,仰头看著锅。 丫丫低头对它说,“你还小,不能吃糖心的。” 李成洗完手回来,听见这句,乐得不行,“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呀,黄耳就能听懂。” 黄耳又喷了口气,像是回应丫丫,又像是懒得搭理李成。 王二婶把第一屉的糖三角夹出来。 白麵皮被蒸得发亮,三角捏口处鼓起来一点,有两个口子没捏严,流出来点糖汁。 丫丫盯著那点糖汁,馋得不行。 陈实把最饱满的一个糖三角夹到碗里,吹了吹,又嫌烫,拿筷子戳开一点口子。 李成哎哟了一声,“这玩意咬一口,不得给舌头烫掉了?” “你快闭嘴吧,不是给你的。”王二婶子说。 李成摸了摸鼻子,“我也没说是我的。” 第47章 帮工饭 “好吃不?”陈实伸出手,在丫丫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丫丫正捧著糖三角吃得香,听见问,跟小鸡啄米似的,使劲儿点头。 “好吃就大口吃。”李成看得著急,“你咬得跟老鼠啃的似的,看得我都著急。” 王二婶反手又抽他后背一下,“就你嘴快,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 丫丫却被他逗笑了,低下头,对著手里的糖三角,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红糖汁滋一下就冒了出来,沾到嘴角,她连忙伸舌头舔掉,舔完又不好意思地看著大伙儿。 陈秀兰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慢点,没人跟你抢。” “给小满闻闻。”丫丫忽然说。 她捧著碗,凑到小满旁边。 小满睡得迷迷糊糊,被热气一熏,小嘴动了动。 丫丫高兴起来,“弟弟也想吃。” “他没牙。”李成说。 “等他长牙了再吃。”丫丫很大方,“我给他留著。” 王二婶在旁边笑,“你先吃你的,等他长牙,这锅早让你大舅吃没了。” 李成不服,“咋又是我?” “因为你最能吃。” “我干活也最多。” “那就多给你吃一个。”王二婶夹起一个糖三角,故意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放回笸箩里,“眼馋也得憋著,老宅子那边有人等著吃饭呢。” 李成一拍脑门,“坏了,差点让糖味给甜迷糊了。” 陈实也站起身,把王二婶递过来的半个糖三角塞进嘴里,热糖烫得舌尖一麻,吸溜了两声,又惹得陈秀兰和丫丫笑了半天。 “是得送,耽误时间长了不合適。” 王二婶手脚利索地掀开第二屉,把白面馒头一个一个捡进笸箩里,陈秀兰把咸菜疙瘩切了一碗,往里滴了点荤油。 “糖三角少,留著自己家里吃。”王二婶说,“干活的人,每人一个馒头,也不亏他们。” 陈实点点头,“赵叔,老疤头,三柱,还有几个搭手的,都算上。” “我呢?” 王二婶顺手塞给他一个,“吃吃吃,还能少得了你的啊。” “舅。” 陈实回头看她。 丫丫把自己的那个糖三角往前推了推,“我吃过了,给大舅也拿甜的。” 李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小丫头真的太让他心疼了,“你的就是你的,以后谁都不用让。大舅有馒头。” 王二婶把笸箩往李成怀里一塞,“走吧,再磨蹭,老宅那帮人该啃窗户纸了。” 能来老宅帮工的,都是实在人。 窗户纸已经糊到最后两扇,几个人还在忙活著,就连赵德发,都在挨个检查屋门,听合页是不是还响。 李成抱著笸箩一进门,压不住的大嗓门,“饭来了,都別装不饿啊?” 三柱离他最近,掀开粗布一看,笸箩里放著好几个雪白的大馒头,“白面的?” 听到这话,屋里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不是没见过白面饃,可是现在是年根底下,別说白面稀罕,就算是有,也要留著过年,给老人孩子尝一口,谁家捨得拿出来给帮忙糊窗户修炕的人吃。 “今儿麻烦几位叔伯弟兄了,家里没啥好菜,一人一个馒头,玉米饼子管够,每人再一碗鱼汤,暖暖身子。” 瓦盆外头裹著个棉袄,打开时还冒著热气。鱼汤表面浮著油星。 “实子,这饭支得讲究。”老疤头端著碗说。 赵德发也连连点头,“人家都说帮工不图主家饭,可主家心里有数没数,一顿饭就看出来了。” 三柱年轻,饿了半天,也不客气,抓起馒头咬了一口,“这可比苞米饼子强多了。” 旁边一个帮工的汉子也端著鱼汤,小心地吹了吹,“陈家这回真是要立起来了,前阵子,几个娘们凑到一起,还说陈家老宅子冷得不像话,今儿一看,马上要热闹起来了,连饭都支上白面的了。” 这话不是奉承。 在他心里,陈实这会隱隱地有了陈满仓的样子,陈满仓那会在屯子里过的多风光,他可是知道的。 有人咬著馒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实子,你这是在山上摸著啥门路了?往后要是有啥能搭把手的活,可別光想著李成,也带带我们这些叔伯。” 李成一听不乐意了,“咋叫光想著我?我这手都磨禿嚕皮了你是一点看不著啊。” 三柱笑他,“禿嚕皮也没耽误你吃啊。” 屋里几个人也笑起来。 陈实也跟著笑了笑,看著问话的那人眼神里还带著期待,他没把话说死。 “山上哪有白捡的钱。”他说,“就是走多几步,多看几眼,真有需要搭手的时候,我肯定喊人。” 老疤头听出来他话里留著话,端著鱼汤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刚才问话的人。 “这话实在,老话怎么讲的,靠山吃山,山也不养懒人。” 赵德发把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进去,“往后谁再说陈家没人撑门面,我第一个不答应,一个半大小子能把事儿做成这样,就不是个简单人。” 陈实没被夸晕头,把剩下的饼子分出去,“今天搭手的,我都记著,往后有事,还少不了麻烦大傢伙。” “往后也有这饭,別说你有事,”三柱把碗里的鱼汤喝乾净,“就算你没事,我都想来蹭口饭。” 回去的路上,李成抱著空笸箩,还在咧著嘴笑。 从小到大,没被这么夸过,饶是他脸皮厚,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虽然是沾了陈实的光。 笑著笑著,像是又想起来什么,脸色又凝重了起来。 “对了,实子。” 陈实看著他。 “那会老疤头趁你跟赵叔聊天的时候,跟我说了点事,说怕你起急,让我悠著点给你说。” “啥事?” “那几个外乡人,没按拐孩子算。” 陈实对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意外,“怎么记的,他说了么?” “说是韩长贵的外债,帐主子找的。”李成越说越气,“还说什么年根底下,事儿不能闹大,影响不好。” “知道了。”他说。 李成急了,“就知道了?” “眼下丫丫能吃个安稳饭。”陈实看向丫丫,“他们也不敢隨便动丫丫,这个结果对於咱们来说,算不上最坏。” 李成咬著牙,“就是憋屈。” “憋屈就记著,又不是算了,咱们现在,没能力跟別人打擂台。” 第48章 我叫陈婷 老宅的炕烧了一夜。 第二天陈实刚打开院门,就看到三柱推著一辆木軲轆小车站在门口,车帮上掛著半截麻绳,肩膀子上已经落了一层霜,看样子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实子,昨儿不是说今天要搬家吗?”他搓了搓手,“大白馒头不能白吃,今儿咋滴也得再出点力气。” “咋没叫门,一直搁外头冻著。”陈实边说边把人往屋里让。 “家里有著月子娘呢,怕惊著了孩子。也刚到,没等多会。” 俩人说话的功夫,赵德发和老疤头也来了。 老疤头手里拎著两捆草绳,“別光知道往车上堆,锅碗瓢盆得捆结实了,別半道上磕碎了。” 赵德发更是直接,大手一挥,“大件先走,被褥,粮食啥的先搬过去,剩下零碎的下午再慢慢拾掇。” 王二婶听见外头说话,从屋里出来,“哟,都来的挺早啊。” 三柱笑,“昨儿吃了白面馒头,不来一趟,夜里睡觉都亏心。” 丫丫也凑过来,“白面馒头是白饃吗?” “对,咱们叫馒头,不同地儿不同叫法。”赵德发摸了摸丫丫,“忙活起来吧。” 几个人一搭手,搬家这事热热闹闹的动了起来。 抬旧柜子的时候,柜子腿磕了一下,李成在前头搬著,直喊慢点,三柱子在后头说他光长嘴不长眼。 被裹住的锅碗瓢盆,拎起来还是叮噹响了两声。 陈秀兰怀里抱著小满,手臂上掛著针线笸箩,“这个笸箩別压著,是我娘以前留下的。” 王二婶伸手要去拿笸箩的手停在了半空,说话的声音都放柔了,“你早说,晚上我给你补,补不好算我这些年白活。” 陈秀兰笑了笑。 “你先在这边,我跟车去老宅子那边收拾收拾。你是现在过去?还是等收拾好了再去?”王二婶问陈秀兰。 陈秀兰想了想,“我现在一块过去吧,早上小满睡得实,我过去还能搭把手,迟早都要过去,免不了的事。” “行,看你。给小满包严实点。丫丫我带著就行。” 木軲轆车压满了东西,推起来吱呀吱呀的,黄耳不用人招呼,贴著车軲轆走,外人谁靠得近了,它都得抬头看两眼。 一路上热热闹闹的,靠路边的几家就有人开门出来聊几句。 大冷天的,没人愿意站在外头閒聊,可搬家是大事,熟悉的遇见了,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陈家这是真搬老宅去了?” “听说昨天帮忙的人给支了白面馒头和鱼汤。” “怪不得三柱一大早就推车过去了。” 三柱听见了,回头咧嘴笑,“人家办事讲究,咱也不能含糊不是。” “王大花,你咋也跟著去了?” “孩子们孝顺,认了个乾亲,这不就非要住一块,说是方便......我拒绝半天,他们还不乐意。” “你瞅瞅你那个表情,那像拒绝的吗?你个老东西,平白多了一儿一女,以后享福去吧。” 说话的人笑了笑,缩回门里。 东西其实不算多。 看著罈罈罐罐一堆,搬起来才知道,值钱的没几样。 陈实推门进老宅子的时候,屋里还有一股黄泥被烘乾后的土腥味,屋里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热乎气。 东李成跟在后头,怀里抱著一卷炕席,进门就先吸了吸鼻子,“咋有股子烤泥巴的味道?” “新堵的炕缝,烘一烘就没了。总比你家那冰窖强。” 李成点头,“昨晚上回去睡的那半宿,我还做了个梦,梦到咱俩去刨鱼,我掉冰窟窿里去了。” “少贫,铺炕席。” 两人把东屋收拾出来。 炕席是旧的,边角有两处裂口,王二婶昨晚拿麻线重新缝过。铺上去以后,东屋一下有了住人的样子。 陈实把陈秀兰和小满用的铺盖放在炕里头。 那位置最避风,夜里起身餵奶也方便。丫丫的铺盖挨著陈秀兰,靠炕沿的位置留给王二婶。小满的尿布、包被、艾叶包,都放在炕头小木箱里,伸手就能拿。 李成抱著自己的铺盖往西屋走,边走边嘆气。 “我现在真成你家长工了。” “包吃包住。” “还包挨骂呢,你咋不说。” “这个是你娘包。” 李成想了想,竟然没法反驳。 黄耳不用人招呼,进了院子以后,熟练地重新认了一圈地盘,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四平八稳的趴下了。 丫丫抱著白尾巴尖跟在后头,小狗被她抱在怀里,还没完全醒,尾巴尖那撮白毛一晃一晃的。 白尾巴尖从丫丫怀里拧下来,也学著黄耳的样子,往院门跑,结果脚底一滑,打了个滚,半天没爬起来。 丫丫连忙跑过去,把它抱起来,一脸严肃地教育它,“小白,你先別学黄耳,先学好好走路。” 李成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 王二婶一边归置东西,一边骂他,“你笑它干啥?你小时候走路也这样,脑袋大,腿脚跟不上,走路跟地蛋似的。” 陈秀兰指挥著几个来帮忙的人,把白面、小米、苞米渣子分开放,药包则由她自己单独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王二婶回头看她,“行啊,你还挺会安排的。” 陈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没结婚那会,我娘就是这么放的。” “那就这么放。”陈实说。 他发现姐姐回老宅子后,整个人有点不太一样了,像没结婚时候的样子,不自主的张罗起来家里的事儿。 晌午饭是在老宅子吃的。 这顿饭,陈实没有摆得太阔。鱼汤是昨天的汤,兑了点水,依旧是苞米麵子饼。 吃完饭,帮忙的人陆续走了。 王二婶子把最后一个碗扣在灶台上,站在堂屋里看了半天。 “別说,还真像个家了。” 陈秀兰把丫丫的新棉袄叠好,看著上面的小蓝花,“过完年,再有半年,丫丫也该上学了。” 丫丫听见“上学”,抬起头,“娘,上学是干啥?” 李成飞快地插了一句,“上学就是挨老师骂。” “別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你,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陈实看著丫丫,“上学就是跟好多小朋友一起,学习知识,认字,能自己写信,看信,会写自己的名字。” 陈秀兰收起来那件小棉袄,“上学还能算数,学会很多道理,以后就能看清楚別人会不会骗你。” 丫丫想了想,“那我要上。” “上了学,不能一直叫丫丫了。”王二婶说:“小名在家叫叫就行了,到了学校,总得有个大名。” “我没有大名吗?”丫丫眨眨眼。 王二婶子一时半会不知道这话咋接,现在这会提韩长贵真是有点晦气。 陈秀兰攥紧手,拇指和食指来回搓了两下,又慢慢鬆开了手,“有。” 听到自己有大名,丫丫坐直了些,“叫啥?” “你是我生的,是陈家护下来的孩子,你姓陈。”陈秀兰摸著丫丫的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格外的温柔。 丫丫似懂非懂。“跟娘和舅舅一样?” “嗯,跟娘一样,也跟舅舅一样。”陈秀兰用手把丫丫额前的一缕碎头髮別到耳朵后边。 “叫陈婷。” “女字旁,亭亭玉立的亭。”陈秀兰说,“我不求她大富大贵,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陈秀兰把丫丫搂在怀里,声音有点哑,“我的小陈婷。” 丫丫像是听懂了一点,小声的跟著说,“陈婷。” 念完,她又看向陈实。 “舅!我叫陈婷!” 第49章 对不上的值班记录 老宅子比先前的屋子大很多,炕多,灶膛不能断火,家里的柴火真要烧起来,还真撑不了几天。 陈实心里盘算著,要是偷摸去山边捡,能对付一时半会,却不是长久的法子。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总不能天天为一捆柴跟人扯皮。想要正经的鼓捣点柴,还是得去林场,开个正式的条子。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哥,今儿跟我去开个条子,整点柴唄。” 李成一口粥差点呛出来。 他拿袖子摸了摸嘴,抬眼看著陈实,“你小子今儿中邪了?” 陈实脸不红心不跳:“哥啊。” “少来这套,”李成把碗往桌上一放,“先说清楚要干吗?叫这么亲,准没憋好屁。” 话是这么说,他咬了一口窝头,又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过了一会,他才装模作样地补了一句,“以后有事就这么叫,別整天李成李成的,没大没小。” 陈实点头,“对对对,家里的长子长工。咱俩等会去林场开个条子唄。” 一句话,屋里的人,除了李成都笑了。 笑声过后,陈秀兰却担心了起来。 她知道林场那边绕不开田有山,因为田桂英的原因,她对田有山的印象属实算不上好。 她怕陈实年轻气盛,一衝动,又闹出来点什么事。 想了想,琢磨了一下用词,叮嘱陈实,“小心点,不要跟別人吵。” 陈实笑了笑,“姐,我是正常去开条子,不是去打架的。” 丫丫听见这话,歪头看向陈实,“舅,那你啥时候回来?” “晌午前吧。”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最后也不知道算明白没,只是认真地说道,“陈婷等你。” 陈实点点头,“行,陈婷在家听娘的话。” 吃完饭,陈实和李成先去了大队。 去林场开柴火条子,光他们自己去不成,得有大队这边给开的信,做个说明。 赵德发正在大队里烤火,听到他们去林场,又看了看俩孩子,“我跟你们一块去吧。” 李成一愣,“这点事,还用你也跟著跑一趟?” “怕有人装糊涂,你们开不著条子。” 李成本来就是个嘴上閒不住的,走了没多远,就忍不住问,“你们说,田有山会不会不认帐啊?” “不认也得认。”赵德发说,“他亲手写的,按了手印的。” 陈实没说话,他不认为田有山会这么蠢。 小权力最噁心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明面上为难你,而是让人一趟趟跑,找不出哪有问题。 林场值班室很快就到了。 屋里炉子烧得旺,一推门,热气裹著烟味就扑了过来。 值班的是刘二河,瘦高个子,这会正坐在桌后头翻一本旧记录。 “二河,开张拣柴的条子。靠山屯的,田有山前头留过话”赵德发跟林场的人比较熟悉,进门也没跟刘二河绕弯子。 刘二河拿起了保证书看了看,脸色有些微妙,没张嘴说行或者不行,把保证书慢慢放回桌子上。 “赵队长,这事不好直接开。” 李成立刻问:“咋不好开?白纸黑字写著呢,又不是去砍树伐木。” 刘二河平时也是个蔫巴老实的,没啥子心眼,被李成一追问,整个人缩了缩。 “田队长是交代过,后河沟那片前些天出过青皮子,巡山记录没核完呢,靠山屯要捡柴的话,先得缓两天。” 赵德发脸阴沉著,“林场张嘴就缓两天,老人孩子熬不住,也缓两天?” 刘二河站起身,从桌膛里抽出来一本厚厚的记录本。 “赵队长,真不是我卡你们,你看记录上写著呢,青皮子进村这事没说清之前,不敢隨便开,被咬了啥的,算谁的?” 李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少他娘的放屁,青皮子咋来的,你们不清楚?” “哥。”陈实叫了他一声。 李成胸口起伏著,到底还是憋住了。 陈实没吵,低头看著刘二河翻出来的记录本。 “我哥脾气急,你別介意。”他笑了笑,“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炕不能断了火,老人孩子都冻不得。” 刘二河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点,“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是这个理。”陈实附和了一声,“你们林场这边,几天一个班啊?” “看时候吧,忙的时候三五天,閒的时候七八天。” “那也遭罪。”陈实说,“这么冷的天,天天守山,家里都顾不上吧。” 提到家里,刘二河也嘆了口气,“顾不上也没法子,吃这碗饭。” “你家离这远不?” “不算近,刘家沟那边。” “那回去一趟不容易。”陈实接得很自然,“腊月里家里事多,年前公社那边也没几个集了,这要赶不上了,上个集是啥时候来的?听说集上人不少呢。” 刘二河没多想,隨口道:“腊月十二,赶不上集就换个班,过年了,管的没那么严,腊月十二我就回去了一趟,该置办的都置办差不多了。” 陈实像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仍低头看本子,“腊月十二啊?” “嗯。”刘二河咳了一声。 李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愣头巴脑的看著陈实跟人家嘮家常。 赵德发已经明白陈实是什么意思了,这会面色也好了起来。 这小子,行,办事有章法。 陈实把目光放回记录册上。 前头几页的记录,都有规律得很,每天都是不同的人,隔五天就换一轮笔跡,字跡都潦草得不行,一看就是值班心情不好。 偏偏腊月十二和腊月十三那两页,字写的齐整,墨色也差不多,同一个人的笔跡,像是事后一口气补上去的。 “腊月十二:晴,北风小。田有山、刘二河巡木材道北段、后河沟外沿,见腥物残痕,疑靠山屯人员遗留,暂缓外沿柴火通行。” “咱这记录,都是当天写的不?有要求没?”陈实忽然问。 这话明显有点找茬的意思了,刘二河脸子又擼了下来,“啥意思?” “问问。我不懂林场规矩。” 刘二河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按规矩当然当天写。” “不会瞎写吧,我记得屯里那天大风,刮老大了,还下著雪,咱记录上写的晴天,风小呢。” “林场这边天气跟屯里不一定一样,风大风小,都是人为感知的,这也不是天气预报。”刘二河满不在乎地回。 李成忍不住,“就隔这么点路,你们林场有老天爷单独罩著?” “刘哥。”陈实抬起头,“你刚才说,腊月十二你回刘家沟了?” 陈实把记录本往前轻轻推了推:“那这上头写你跟田有山巡木材道,是你回来以后补签的,还是田队替你写的?” 第50章 一张柴火条子 刘二河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李成这回总算听明白了,眼睛立刻瞪得提溜圆,“好啊,你们这是拿瞎写的本子糊弄人?” 说完还气不过,又踢了桌腿一脚,一下力气没收住,又不好丟脸,忍著痛坐到旁边,假装翘二郎腿,憋气捧著脚。 陈实没看他,只看著刘二河,“刘哥,我不是来问你罪的。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开捡柴条子。” 刘二河一副很想帮,又很为难的样子,“记录在这摆著,后河沟外沿没核完,我咋给你开?” “后河沟外沿不去。”陈实说,“林场划哪片能捡,我们去哪片。枯枝,倒木,雪压断的枝子,捡完就走,活树一下不碰,这样行不?” 赵德发又把那张保证书往桌上一推。 “田有山写的是不卡靠山屯捡柴。真有青皮子,你们该通知大队,该把哪片不能进说清楚。现在拿一页一拍脑门子写的记录,反过来拦靠山屯,这叫啥?” 刘二河现在是一点招都没有,只能硬扛著嘴硬,“赵队长,话不能这么说。出了事,谁也担不起,我也不能让你们写个免责声明。” “我担我该担的。”赵德发说,“可你们林场,雪天写成晴天,赶集的人写成巡山的人,这本子要是送到场部,谁担?”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哐当一下,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人高马大的,他一进屋,刘二河噌地一下先站了起来。 “宋......站长。” 老宋扫了一眼屋里,“大清早的,吵吵啥?炉子都压不住你们火气大?” 刘二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站长,靠山屯来开捡柴条子,非说咱记录有毛病。” 老宋眉头立马皱起来,“林场的记录,一向都是规矩的。” 赵德发听了这话,笑了,“老宋,咱俩也不是头回打交道。我今儿个真不是来砸林场脸的。靠山屯要过冬,你们说有狼,为了安全,咱可以不进后河沟。可你们拿这页记录,暂缓进山,那我不能认。” 老宋这才伸手拿过本子。 前头几页,他翻得很快,翻到腊月十二的时候,手慢了下来。 他先看了天气,又看人名,最后抬头看刘二河。 “十二那天,你在哪?” 刘二河当时脑袋就耷拉下去了,“我……我回刘家沟赶集了。” 李成噗嗤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实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他刚缓过来的脸色,又憋得通红。 老宋没理他,指头在那行字上敲了敲,“那这上头,咋写你跟田有山巡木材道?” “田队他......后来......找人补的。”刘二河头都快埋到胸口了,“田队说,那天他去瞅过,因为屯子里的人自己扔了点荤腥,招了头饿狼,没啥大事,记录就找人补了一下。” “没啥大事?”老宋声音不高,“没啥大事,你们在记录上写见腥物残痕,暂缓外沿柴火通行?” “那荤腥可不是我们屯子里的人扔的,別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李成红著脸骂道。 刘二河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这事他不敢说。 “到底怎么回事?”老宋问。 要说讲故事,蛐蛐人,李成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把那天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老宋听完,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像是想骂人,最后还是忍住了。 “条子不是不给开。”他说,“按规矩开。后河沟外沿暂时不让进,老木材道东边、前沟外沿,枯枝倒木可以捡,谁敢砍活树,我照样扣人。” “对,是这么个理,一直都是这样的。”赵德发说。 老宋看向陈实,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陈满仓家的小子?” 陈实嗯了一声。 “你爹那会儿进山,不占便宜,也不惹麻烦,是个敞亮人。”老宋说,“他算得上號人物,你別把路走歪了。” “宋站长放心。”陈实说,“我们遵纪守法的,真看见狼跡,也回来跟林场说。” 老宋看了他一会儿,“你爹以前有猎证,林场这边也有底子。可他人没了,证不能跟著人走,別说我没提醒你,你没证,那枪,你不能隨便碰。” 陈实郑重地点点头,“我懂。” “懂就行。”老宋拿出笔,指了指刘二河,然后继续说,“不过靠山屯现在出了狼,屯里又没几个能看山道的人。赵队长回头写个证明,我这边也给场部递个话。” 赵德发看了陈实一眼,“听见没?这是给你开门,还不快谢人。” “谢谢宋叔。” 老宋看刘二河跟木头似的,还站在那,点了点他,“写。” 刘二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站长指他是啥意思,连忙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开了条子。 李成凑过去看,被赵德发拽了回来,“你认得几个字,瞎凑啥?” “我看看章。”李成小声说,“这玩意儿一盖,咱就是正经赶山人了。” 刘二河把条子写好,老宋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刘二河盖了章。 赵德发接过条子,吹了吹没干透的印泥,折起来递给陈实。 “揣好。” 陈实接过来放进怀里。隔著棉袄,又拍了拍。 老宋把记录本收起来,“这本子先放我那屋。田有山回来,让他自己跟我说,雪天咋写成晴天,赶集的人咋写成巡山的人。” 刘二河脸更白了,田有山是啥人,他能不清楚么?这事他能认才怪。 赵德发没再多说,冲老宋点了点头,“这回还是麻烦你了。” “別跟我讲人情。”老宋摆摆手,“林场的规矩,不是给谁家当绊脚石的。” 走出值班室一段距离,赵德发才开口,“別高兴太早。田有山知道记录被扣,肯定得找后帐。” “找就找。”陈实说,“总得先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再说外人的事。” 李成一听这个,精神又上来了,“那咱今天就去捡?多整点,省得天天惦记。捡完柴,再去老魏那边瞅瞅?上次你捡皮子不带我,这次我得跟著。” “先回家拿绳子和爬犁。”陈实说,“老魏那边也得去一趟。年前要置办的东西不少,光靠一张柴火条子可不够。” 听陈实说著,李成已经想到了以后的日子,兴奋地搓著手,“那行,捡柴、收套、弄家雀,回头卖了钱,咱也进供销社横著走一回。” 赵德发瞪他,“你横一个我看看。” 李成立刻老实了半截,“我就那么一说。” 三人刚走到场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脚步。 陈实回头,看见刘二河追了出来。帽子都没戴,看的出来追的很急。 赵德发问,“还有事?” 刘二河看了看值班室,又看了看木垛边干活的人,“陈实。” 陈实转身看著他。 刘二河嘴唇哆嗦半天,像是后悔追出来,又像是不说不行。 “腊月十二那天,田队长回林场的时候,车上还有个外乡人。” 第51章 老南沟送药 陈实揣著柴火条子回家时,王二婶正拿著劈柴刀,“咔!咔!”地削著引火柴。 一根樺木被她削成三四片,齐齐码在灶口旁边。 “红章子带回来了?” 陈实把条子递过去。 王二婶不认得上头那些字,可她认得那枚印。 她把纸举到窗边,就著外面透进来的光,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小心交给陈秀兰,“你收著,別让这俩毛手毛脚的揣丟了。” 陈秀兰接过去,先看红章,又看上面的地名,“老木材道东边,前沟外沿......后河沟不能去?” “暂时还不能。”陈实说,“林场说那边有狼跡,为了安全,不让去。” 丫丫坐在炕沿边,怀里抱著白尾巴尖,听了半天,问:“这是柴火的票吗?” “差不多。”陈实笑了笑,“有了它,咱们能正经捡柴。” 丫丫想了一会儿,把白尾巴尖的爪子往怀里塞了塞,“那它不能咬,咬坏了就没柴烧了。” 白尾巴尖听不懂,被她攥住爪子,还以为是玩,张嘴去啃她袖口。 陈实站在门口,刘二河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 “田队长回林场的时候,车上还有个人。” 那个人是谁,刘二河没说。陈实也没问,他说半句,是怕自己成替罪的,要是逼著他把后半句说出来,他能当自己一句没说过。 下午拉完柴,陈实总感觉有件事忘了,直到看到陈秀兰拿著针线开始给丫丫做新年的衣服。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药包翻出来,旁边还有两瓶药酒和那个装针灸针的木盒,针盒用布缠得好好的,压在最里头。 陈秀兰看到他翻药包,问,“给魏叔送去?” “嗯。”陈实把药包重新扎紧,“他那条腿不能老靠烤火顶著。明儿我去一趟老南沟,顺道看看黄皮子套。” “老南沟深。”陈秀兰有些不放心,“快过年了,非得明儿去?” “拖久了药也还是药,腿却不等人。” “你真要给他扎针?”陈秀兰问。 “不乱扎,放心吧,先看看他让不让。”陈实把针盒盖上。 王二婶脸上倒是没有陈秀兰那么担心,“你个十七岁的小娃子,胆子真的大,敢拿针就没问题,我看你行。” “我也去,我背药!”李成把胸脯一挺,“老魏那地方我又不是没去过!” 丫丫听见老南沟,也从炕沿边探过头,“魏爷爷腿疼吗?” “疼。”陈实把药包放到炕桌上,“所以得把药送过去。” 丫丫想了想,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半块没捨得吃的桃酥,“那这个也给魏爷爷。” 李成伸手想接,被王二婶一筷子敲开,“这是给老魏的,不是给你路上垫牙缝的。” 李成揉著手背,“我就帮著拿一下。” “你拿东西,最后都拿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把两块苞米饼子和一撮咸菜包进布里,又把旧手闷子塞给陈实。 陈实接过来,“姐,条子你收好。赵叔要是来问,就说我跟老魏看道去了。” 王二婶给李成脖子上多缠了一圈围巾,边缠边念叨,“別半道上冻得鼻涕拉瞎,让人家魏叔看笑话。” 李成被勒得直伸脖子,“娘,我是去深山,不是去坐月子。” “快滚蛋吧,月子娘可没你难伺候,路上注意点安全。” 老南沟的路不好走。 越往里,屯子的动静越远,风从沟里往外顶,吹得雪皮发硬。 李成刚开始还想说两句,刚走到第二道坡,嘴就被冷风冻住了。 老魏的地窨子在山里看著並不明显,俩人上次也只是记了个大概方位,这迴转了一会,才找对了方向。 快到地窨子那道坡时,他才扶著一棵树喘气,“老魏住这地方,晚上听见动静,不害怕啊?” “不知道,等会见了他,你问问的。”陈实说。 “你看我敢吗?我要住这,半夜耗子放个屁我都得坐起来。” 陈实拨开一处被风压平的雪皮,下面露出一道细裂,旁边雪色比別处暗。 李成刚要往前踩,被陈实一把拽住后脖领。 “看脚底下。” 李成低头看了半天,“这不就是雪吗?” “底下有水线。踩空了,半条腿进去。” 李成往后缩了一步,“你咋看出来的?” “上回老魏说过。” “哦,我咋没记住。” 陈实敲了敲门框,里头传来老魏的声音。 “谁?” “叔,我,陈实。” “还有那个话篓子?” 李成刚要答应,陈实先掀开帘子钻进去。 地窨子里热气不多,火塘只压著一点炭。 老魏坐在炕沿上,裤腿卷到膝盖,正拿手揉腿骨旁边那块筋。听见李成进来,他把裤腿往下一放。 “你们倒会赶时候。” 陈实把药包放到炕桌上,“药早该送来,前几天家里搬屋,耽搁了。” 老魏扫了一眼油纸包,“我身子骨还行,用不著你奔丧似的送药。” 李成搁外头冻了个透心凉,进来暖和地打了个哆嗦,听见这句还想笑,被老魏一眼瞪回去。 陈实没理会老魏的硬嘴,把白芷、红花、透骨草分出来,又倒了半碗药酒。 “先泡一会儿。等热起来,我给你揉开。” “你还真把自己当郎中了?” “是这么想著的。”陈实把针盒解开,露出里头长短不一的针,“没人给我试药,只能来找你了。” 老魏盯著那盒针看了一会儿,“真没给別人用过?” 陈实笑了笑,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用过,放心吧。” “没扎坏?” 李成没忍住,“魏叔,你这话问得多晦气。” 老魏抓起一块树皮就扔过去,李成缩著脖子躲开。 火塘重新烧旺后,陈实把药酒隔水温了,先给老魏膝下和腿骨边揉。 老魏一开始还绷著,揉到膝窝外侧那处筋结时,咬牙的声音,陈实都听到了。 陈实停手,“疼?” “没感觉。” “那我再重一点。” 老魏伸手就要打他,手抬到半路又放下,“轻点。” 揉开以后,陈实用烧酒擦针,在火上燎过,只取短针,沿著膝下两处浅浅落针,又用艾叶团隔薑片温著。 李成看见针盒打开,他盯著那一排针,把板凳往后挪了半寸。 “怕?” “我怕啥。” 李成嘴上是这么说,眼神没离开针尖。 老魏盯著陈实解针盒的手,擦针、燎火,动作不紧不慢,不像十七岁的娃。 等陈实收针,他才把裤腿放下,“还行,没把我扎瘸。” 李成小声说,“你本来腿也不利索。” “你嘴要是不利索,能多活几年。”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用手按了按刚才扎过的地方,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让陈满仓的儿子拿针扎自己,扎完了,好像还真管点用。 这事说出去,他娘的有谁信。 老魏下地时,脚先在地上点了点。 李成眼尖,看到了,“咋样,好点没?” “嗯,没差多少。”老魏嘴硬,陈实却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扶著膝盖的手,没用多大的力气。 陈实把针收好,“今天別往深处走,腿刚揉开,受了冷风反倒白弄。” 老魏拎起靠门边的木棍,“不进深处,把你那黄皮子套看了。再搁我这屋待著,药味都让你俩吸没了。” 陈实把剩下的药包推过去,“白芷、红花、透骨草,泡药酒也行,炒热了外敷也行。別再光烤火,下回再扎扎。” 李成立刻来了精神,“不能空,我昨晚就觉得这回准有。” 第52章 这回真套著了 老魏腿刚揉开,走得不快,为了让他省劲,陈实还给他找了个木棍。 李成背著药包空出来的布兜,走几步就回头看老魏,像怕他突然摔了。 老魏被他看烦了,“你脖子要是没用,就卸下来掛树上。” 李成赶紧把头转回去,“我看路呢。” “路在前头,你眼珠子长后脑勺了?” 陈实走在旁边,他也在看老魏那条腿。 刚才下炕时,老魏第一步比平时稳些,针灸即时效果还是不错的,但沟里风硬,药劲儿能撑多久不好说。 “到了。”黄皮子套被设在一棵倒樺树旁。 陈实扒开雪,套绳绷著,里头有一只黄皮子,身子已经硬了,尾巴上的雪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李成立马开始邀功,“我说什么来著,是不有?真套著了!” 老魏拿木棍指了指地上,陈实顺著木棍看过去,倒木下头还有两道浅印,贴著枯草根绕了过去。 “还有一只没进套。” “为啥没进?”老魏问。 陈实看了看倒木,又看雪窝边上的枯枝,“我把这头堵死了,它从草根底下钻过去的。” 老魏用棍子敲了敲那片枯草,刚才还觉得碍事的木棍,现在觉得顺眼多了,方便。 “回头改这儿。” 陈实把黄皮子解下来,抖掉毛上的雪。皮毛贴在手心里,冷得发硬,可背上的黄毛顺著光一翻,还是亮的。 李成凑过来摸了一下,“这玩意儿看著不大,咋就能换钱呢?” “不是肉值钱,是皮值钱。”陈实说。 “那我以后看见小的也不嫌了。” 老魏用棍子拨开他的手,“先学会別踩印子,再想以后。” 李成还在看黄皮子,“这皮子能换不少吧?” “別光惦记大的。”老魏把黄皮子扔回筐里,“年根底下,家雀也能换盐换火柴。你们屯子边上有柴垛,明儿拿筛子试试。” 对呀,陈实一拍脑门子,他咋给这玩意忘了。他小时候可没少整这小东西,后来长大了,家雀也成保护物种了,现在得亏老魏提了一嘴。 “家雀?”李成愣了一下,“那玩意儿一把毛,一个都不够一嘴肉的。” 老魏往回走,“换你少吃两口閒饭。” 李成不服,追上去想辩两句,脚刚踩到一片乱雪上,就被老魏拿棍子拦住。 “低头。” 雪地上有一排小脚印,被李成鞋尖蹭掉了半截。 老魏说:“你以后跟著进山,別只看筐里有啥。你一脚下去,东西从哪来、往哪走,全没了。” 李成把脚收回来,蹲下看了半天,“这也是黄皮子?” “狐狸。”陈实说。 老魏看他一眼,没说到底是不是。 三人往回走时,沟里风更猛了。 前头有几道乱脚印,沿著矮榛子边绕了半圈,又折回沟里。脚印不大,步子却拖得长,有一处还蹭出半道血星子。 李成刚想往前凑,被陈实伸手挡住。 “別动。” 他下巴往左前方抬了抬。雪地上有几团黑褐色的东西,风把表面的浮雪吹开,露出底下冻硬的颗粒。 “狼粪。”老魏说。 老魏从侧面绕过去,拿木棍拨开浮雪,雪底下露出几根带血的兔毛,还有一小截啃碎的后腿骨。 “又是狼?今年咋这么邪性,跟青皮子干上了?” 老魏看了看那几道歪斜的印,“今年山里不好过,大雪封得早,老的,或者伤的。好狼不爱往这边贴。能把兔子拖到这儿啃的,八成是在深处抢不过別的东西。” 李成可是害怕,这回人少,老魏没拿著枪,“它、它就在这附近?” “走远了。”老魏拿棍子敲了敲冻硬的粪团,“屎都冻透了,后半夜拉下的。” 老魏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沟口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开口,“脚底下看路,进山就管山里头的事,別把外头的带进来。” 陈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走啥神?” 陈实脚步顿了一下。 老魏也没等他,榛木棍一下下点在雪壳上,“你那眼睛,一路没在印子上。” 李成赶紧打圆场,“魏叔,他看路呢,我看著呢......” “你看个屁。”老魏说,“你看我还得我看你。” 陈实开口,“魏叔,我不是故意走神。” 老魏没搭理他。 又走了几步,陈实又说,“那天林场刘二河说了点事。” 看著这俩哑炮,李成是憋不了一点,“前阵子,靠山屯来了个青皮子,他说田有山的车那天后半夜才回屯子,车里坐了人,不是咱们屯的。” “那个外乡人,”陈实看著前面的雪,“具体是谁,他没说清楚。” 老魏走到水线边上,停下来,看冰面上被风推出来的雪纹。 “你心里要是揣著山外头的事,一脚踩到狼粪上都不知道。” 这一路没人再提那半句话。 从老南沟出来,天色已经偏暗。 李成背著筐,走得比来时稳了些,过水线那处还主动停下来,等陈实先看。 快到屯口时,他忽然问:“实子,刘二河说的那个人,你真不查啊?” “查。”陈实说。 “咋查?” 陈实回头看了一眼黑下去的山口。 “先回家。” 老宅院里的灯还亮著。 王二婶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成先把筐往前一递,“我说准有吧?要不是我念叨一路,它还不一定进套。” “你再念叨两句,死黄皮子都能让你烦活了。” 丫丫跑到门口,没敢伸手摸,只踮脚看,“这是啥?” “黄皮子。”陈实说,“先掛柴棚,明儿让你妈看看咋收拾,別糟践皮子。” 陈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身上的雪,先把门帘掀高些,“魏叔腿咋样?” “药用上了。”陈实把针盒从怀里取出来,“好不好还得慢慢看。” 李成把围巾解下来,往炕沿上一坐,“明儿弄家雀。老魏说了,小东西也能换年货。” 丫丫眼睛一亮,“带我吗?小虎说,他爷爷带他弄过,我也想。” “行,舅明带你弄。” 陈实把黄皮子掛到柴棚阴凉处,回来时,听到李成和王二婶聊天。 李成说老魏咋知道他憋不住事,王二婶骂他脸上藏不住二两心眼。 陈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陈秀兰把丫丫往炕里挪了挪,“明儿真弄家雀?” “弄。”陈实说,“不进山,就在院墙外头和碾坊后头试试。” 王二婶把柴禾塞进灶膛,“那我找个破筛子。好的不许糟蹋,回头筛面还得用。” 李成靠著炕沿烤手,“我拉绳子。我手快。” 王二婶头都没回,“你手快,嘴更快。明儿鸟还没来,你先把它们吵飞了。” 丫丫把白尾巴尖往怀里按了按,“小白也不能去。” 白尾巴尖正啃她袖口,听见自己名字,尾巴尖晃了两下。 陈实听著他们聊天,心里盘算著这阵子的事儿,弄够了吃喝,还得想法子,多认识点能说得上话的人。 第53章 家雀 破筛子蹭著地面,沙沙响了一路。 陈实被这声音闹醒了。 他刚把棉袄穿上,丫丫已经拖著筛子走过来了。 筛子缺了一块,昨儿王二婶念叨过,只能用这个破的,没大漏,不影响抓家雀。 “舅,起来了,你说今天抓家雀。” 她说完,就乖乖的站在一边等著。 陈实看了她一眼。 这些日子吃穿比之前好了点,脸上长了点肉,但是那股怯生生的劲儿还是在,尤其是有所求的时候。 换了別人家孩子要抓鸟,这会儿早就蹦到院里去了,她只会拖著个破筛子,站在炕沿边等人发话。 今儿不为那几只鸟,也得让她玩一回。 “来,今儿你当小掌柜。”陈实穿好衣服,把筛子接过来,“我教你摆,你看著它们进不进。” “我也能摆?” “那咋不能?你不比赵爷爷家的小虎厉害?”陈实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李成这时候才真正醒了,趴在铺上眯著眼看,“那我干啥?” 王二婶拿著热水湿过的毛巾过来,给丫丫擦了一把脸,“你別把鸟嚇跑就算帮忙。” “我啥时候......” “你可別让我给你数。”王二婶把毛巾往水盆里一丟,端著盆出去了。 陈实带著丫丫到门口。白尾巴尖也想往外钻,被黄耳吼了一声,在屋里急得嗷嘰嗷嘰直打转。 院墙外头靠著柴垛,平日扫出来的糠皮、草籽都爱往那边堆。 陈实抓了一小把秕谷,掺了点碎苞米粒,倒在丫丫手心里。 有几粒掉在了地上,丫丫马上捡了起来,吹了吹,放回自己手心。 “撒这儿,別撒一堆,摊开。”他手指虚扬了一下,给丫丫做示范。 丫丫学著他的样子,撒出去了几粒米。 李成在旁边憋笑,“你这是请鸟吃席呢?一桌三粒?” 丫丫被李成这么一说,有点尷尬。 陈实把麻绳丟给李成,“你要再多说一句,等会绳子给黄耳拉都不给你。” 丫丫又撒了几下,这回摊开了点,陈实把破筛子扣在雪上,用一根细棍支起筛沿,最后把麻绳拴在棍子上,一路拖进门缝。 白尾巴尖在门里急得转圈,鼻子往缝里拱。丫丫赶紧抱住它,小声说:“你不能去,你去了鸟就没了。” 筛子放好了,家雀也不是马上就来。等了好一会,才来了两只。 它们歪著脑袋看雪地,又飞到柴垛上跳了两下。 过了一阵,柴垛缝里又冒出几只,爪子落在雪上,一蹦一停,黑豆似的眼睛盯著那点粮粒。 其中一只往柴垛上跳了两下,又跳下来,在雪上一蹦一停,一蹦一停,脑袋一探一探地朝那摊粮粒凑过去。 丫丫蹲在门缝边,看得身子一直往前探,膝盖都快跪出门槛了,气也不敢喘大声的,生怕把鸟嚇跑了。 最大的一只先进了筛沿底下,啄了两口,又退出来。 李成的手绷得像要抽筋。 等第二只、第三只也钻进去,丫丫才用脚尖轻轻碰了李成一下。 麻绳一紧,细棍倒下。 筛子扣住雪地,里头扑棱扑棱乱响。 “抓著了!”李成刚蹦起来,就被王二婶给了一巴掌。 “你喊丧呢?” 墙头剩下的几只哗啦一下全飞了。 王二婶抄著水瓢出来,“你再喊,明儿它们绕著靠山屯飞。” 陈实按住筛沿,从缝里伸手进去,一只只抓出来,放进布兜里。 家雀身子小,毛蓬鬆著,攥在手心里热乎。 “舅,能不能养一只?” “养不活。”陈实把家雀放进布兜,“这东西气性大,进笼子就撞,餵食也不老实吃。” 丫丫没鬆手,还攥著他的袖子。 “先给你两只养著,但是说好,养不活不许哭鼻子,”陈实看著攥著他的那双小手,“等开春了,谁家母鸡抱窝,舅给你整两只小鸡仔。” “那个能养活不?” “能,还能再孵小鸡,就是別让白尾巴尖叼了。” 白尾巴尖正舔爪子,听见动静,抬头晃了晃尾巴尖。 丫丫把它往怀里一按,“它不叼。” 李成立马把绳递过去,“下回绳子,你拉?” 这回,丫丫胆子比头回大了点,蹲下时棉袄后摆沾了雪也没管。 撒完粮,她还用手指在门槛上捡了两粒碎苞米,摆到筛沿里头。 “这两粒给胖的。” 李成笑她,“你还认出来哪只是胖的?” “有,刚才有两个尾巴短的,没有进去。”丫丫说。 “行,这回咱就抓那两只胖的。” 丫丫这小姑娘胆子小,心却细,这回筛子扣下去的,比李成还要稳当。 最后抓了十来只,几个人也没贪多,主要是鸟群被惊过两回,再守也不容易来了。 王二婶留下两只,拿热水烫了毛,说晚上给小满和丫丫熬碎肉粥。 陈实捡了几只出来,又带上黄皮子,拉著李成出了门,直奔公社那边。 越近年关,公社那边的人越多。 供销社门口排著买盐和煤油的。屋里柜檯高,卖货的妇女拿尺子敲著玻璃,谁多问两句,她就把眼皮一掀。 家雀这东西上不了正经收购台面,拿到柜檯前只会惹人嫌。 他和李成刚转过供销社后墙,李成的脚步就慢了。 后院挨著合作饭店,柴棚旁边堆著拌子,灶间后门掛著黑棉帘。门槛下的雪被踩得发灰,墙根有一溜柴草,能藏半个人。 陈实看他,“咋了?” “我那天,就是在这后头听见的。” 柴棚边有个人,样子看不清,左手少了半截无名指,斧子落得稳,一劈一个准。 感觉到身后来人,那人停了手,眼睛从陈实身上扫到李成脸上。 他打量了李成一会,给李成都看不自在了,他才说,“柴垛后头那个?又来饭店干啥?” 陈实一听是饭店的,上前一步,“叔,我们拿点家雀,想问问后灶要不要。” 那人对家雀不是很感兴趣,依旧是饶有兴趣地看著李成,“还知道回来,胆子是不小。” “我又没干啥坏事,为啥不敢回来啊。” “坏了人家的好事,也不怕人家报復你?” 陈实说:“您咋称呼?” “姓孟。”那人把斧子靠到柴垛上,伸手,“家雀拿来瞅瞅。” 第54章 皮货(预备通篇改稿) 陈实把旧布包打开,草纸一层层揭开。孟师傅蹲下翻了翻,捏著翅根看毛,又闻了闻。 孟师傅嗯了一声,“后灶能用,吊汤,或者给值班的添个小菜。就这点东西,换不了大钱。” “还有个皮子。” “皮子我这不要,找收皮货的去。” “老孟,有热水没?”前头有人叫老孟。 “自己倒。”孟师傅喊。 “刘公安前两天又来没?” 另一个声音骂:“你问老孟干啥?他又不是派出所的。” 头一个人笑,“我就问问。上回他在这儿问半天,饭没吃两口就走了,拐子那事后来也没提了。” “要吃饭就点菜,不吃就出去站街口喝风。” 前屋笑声乱了一下,话头断了。 孟师傅拎著包往后灶走,“等著,別进灶门。” 他前脚进去,李成就往柴垛那边看。 “那天有俩人在那儿抽菸,还有一个在门边要热水。”李成跟陈实比划著名那天他看见的样子,“我当时就趴这边,雪直往脖子里灌。” 陈实看了看墙根,“他看见你了?” “谁?孟师傅吗?看见了。”李成抿了下嘴,“他还从门里出来过。我以为他要撵我,结果他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挡了一下。” 陈实再看那道黑棉帘。 孟师傅手里拿了几毛钱,还有,半盒磕角蛤蜊油,还有一截红头绳。 “红头绳是柜檯剪剩的,不算钱。”孟师傅把东西递给陈实,“家里有小孩就拿著。” 陈实接过纸包,“多谢孟叔。” 李成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那天那几个人,后来咋样了?” “你问这个干啥?” “想打听打听。那会儿我还以为你要撵我。” 孟师傅把劈开的木头码到墙边,“撵你干啥?撵出去给人看?” “后来年轻那个公安还问过我。” “姓刘?” “对,刘大川。” 孟师傅把手上的木屑拍掉,“他来过。” 陈实抬眼。 孟师傅没看他,继续劈柴,“没进后灶,就在前屋要了碗热水。问那天有没有外乡人在这歇脚,有没有人半夜来要水。” 李成忙问:“你咋说的?” 孟师傅斧子停在半空。 陈实伸手按了一下李成胳膊。 孟师傅这才把斧子落下去,“我说饭店天天有人要热水。赶车的、送货的、林场的、收皮子的,谁渴了都来要。外乡人也有,本地人也有。你让我指哪个?” 李成急了,“那不等於没说么?” 孟师傅把裂开的木头拨到一边,“你以为啥叫说?站到街口喊一嗓子,说我这后院来过拐孩子的?我饭店还开不开了?” 李成还想问,孟师傅先把话截住,“你们今天拿家雀来,我按家雀换东西。別的事,別在后院张嘴。后院不是山沟子,隔墙有耳朵,灶门也有耳朵。” 后灶里正好有人掀帘出来抱柴,听见后半句,笑了一声,“老孟,你又教训谁呢?” 孟师傅把一根拌子扔过去,“教训你,柴都不会自己劈。” 那人抱著柴缩回去了。 李成这回彻底不敢说了。 陈实把小纸包收进怀里,“孟叔,往后有乾净小货,还能送后门不?” “能。”孟师傅说,“天黑前送,別半夜敲门。东西收拾乾净,血水別淌一路。带一个人就够,別呼啦啦来一帮。” 他说著,眼睛往李成脸上一扫。 李成赶紧说:“我不嚷嚷。” 孟师傅没信,也没拆穿。 俩人转头去了皮货胡同。 皮货胡同还是那股味。 硝皮味、烟味、冻泥味混在一块,门帘一个比一个厚。有人夹著麻包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背筐,眼睛先往筐口扫一眼,又很快挪开。 老蔫的铺子在里头。 陈实掀开旧毡帘,屋里比外头暖一点,墙上掛著几张兔皮和杂皮。老蔫坐在炕沿边,手里捧著菸袋,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今儿没紫貂。” 李成差点笑出来,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陈实把旧布包放到桌角,“小货,您给看一眼。” 老蔫这才抬头,“陈满仓家那小子。” “嗯。” “你倒来得勤。”老蔫拿菸袋锅子点了点桌面,“山里东西不是灶坑灰,扒拉扒拉就有。来得太勤,別把人也折里头。” “这张是套著的。” 老蔫解开草纸,黄皮子的背毛露出来。他没拎尾巴,手指压著背毛逆了一下,又顺回去,再翻肚皮,看嘴边和腿根。 “没剥?” “没敢乱下刀。” “还算知道自己手生。”老蔫把黄皮子翻回去,“掛过阴面?” “嗯。” “谁看的?” “我姐。” 老蔫嗯了一声,“你姐手稳。上回那张紫貂,不光皮好,收拾得也细。要是落到急性子手里,能少卖一截。” 李成立马接话,“那是,我秀兰姐——” 陈实踩了他一下。 李成把后半句憋回去。 老蔫斜他,“你又不是皮,挤眉弄眼乾啥?” 李成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老蔫把黄皮子裹上,“小黄皮子,毛还行,尾巴没炸,嘴边也没糊血。收购站给你一块顶天,还得嫌你没剥。我这儿一块八。” 李成眼睛一下亮了。 陈实没说话。 老蔫把菸袋往桌上一搁,“嫌少?” “不是。” “不是你杵著干啥?” “想换点东西。”陈实说,“火柴、针线,再看看有没有便宜红糖。剩的给钱。” 老蔫嗤了一声,“拿我这儿当供销社?” “您这儿有路子。” “少给我戴高帽。”老蔫嘴上骂,身子却往后屋挪,“等著。” 李成立马凑到陈实耳边,“一块八不少了吧?” “不少。” “不少你还不乐?” “他去拿东西,就还能谈。” 李成眨眨眼,像刚学会一门手艺。 老蔫抱出一个旧木匣,往桌上一放。里头有几盒火柴,两卷粗线,几根针,还有一小块油纸包著的红糖。 “东西按价算。”老蔫把火柴拨出来,“皮子我给你按两块。別到外头嚷嚷,说老蔫给小黄皮子两块。明儿一堆烂毛拿来,我连你一块骂。” 陈实接过东西,“不说。” 李成把嘴闭得很紧,还用手在嘴上比了一下。 老蔫看得烦,“你这嘴捂不捂都一样,脸上先漏。” 第55章 別耽误分地 “妈的,孟师傅那边没给准信,可刘大川確实被晾起来了。陈实,你说这公社的人是不是没良心?明明抓到了外乡人,咋左等右等就是听不到响儿呢?” 从皮货胡同出来,李成还在没完没了地嘀咕,嘴唇冻得发紫,每说一个词都要吸一下鼻子。 “別骂了。”陈实走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骂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李成刚想顶他一句,看到陈实的脸色,便没再说什么。 “看这风向。”陈实指了指远处被风吹斜的烟囱烟,“风往北走,还得降温,抽空再去趟山里吧。” 李成愣了一下,没明白陈实的脑迴路怎么这么大的跳跃。 “刚才,老蔫话里是不是说林场有人拿公家东西换钱?” 陈实看了他一眼。 李成这人平常嘴快,可真要碰上要紧事,脑子不是不能用。 “他跟孟师傅一样,都是做生意的,能多说一嘴就已经很不错了,话里的意思得自己揣摩出来,也不要安到人家身上。” 做生意的门脸、熟客都摆在那儿,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再去追问,只会把人往麻烦里推。 “实子,我去南方那阵子,虽然我吃不饱,但是那边真好,其实出了靠山屯,县里都不错了,唯独咱们这不好......” “我知道的。”陈实回了句,他当然知道,现在这时候,全国各大区域大概都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意思是......咱俩要不要也去闯一闯?”李成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在屯子里都立不住脚,拿啥出去闯,给乾娘和我姐他们扔屯子里吗?靠山屯能养活得起咱们,你信我。” 刚走到屯口,一个佝僂的身影就在雪地里晃悠,是赵德发。 陈实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没回话,而是侧过身,把陈实往路边拽了拽,凑到陈实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实子,公社来人了,现在就在大队屋里。” 陈实停下,等著听下边的话。 “刘干事和谷成都在。”赵德发看著陈实的眼睛,“他们说,只要你把嘴闭严了,人贩子案子不再深挖,老南沟那片地,就能稳稳地分给咱们这边。但你要是还想追,分地的事儿,没准得缓一缓。” 赵德发虽然说得声音不大,但是三个人的距离並不远,而且赵德发本意上並没有想著要避开李成,因此,李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李成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刚要张嘴。 陈实伸手,精准地按在了李成的肩膀上。那力度不大,但很沉。 “缓一缓,是什么意思?”陈实问。 “就是说,只要你一个不点头,全屯子分地的事儿都能被公社给压下去。”赵德发嘆了口气,呼出一口白烟,“你得体谅,现在是年根底下,大傢伙都盯著地,谁要是耽误了大傢伙吃饭,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陈实没说话。他看著赵德发那双浑浊的眼睛,知道赵德发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他递话。 他在暗示陈实,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公社硬顶,因为那样会把全屯子的怨气都引到陈家身上。 “我知道了。”陈实点头,这种情况下,由不得他说不同意,他在考虑公社和公安那边,为了达到目的,能给出什么好处来。 看到陈实同意了,赵德发也鬆了一口气,他就怕这小子犯浑,特意来这边堵著他俩。 眼下陈实同意了,他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刘干事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著一支钢笔,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鷙。 旁边的谷成则斜靠在墙根,手里拿著一个没点著的菸捲。 这俩人凑一块,气质倒是搭到一起去了。 “陈实,对吧?” 刘干事语调温和,带著一种习惯性的公事公办感。 他笑了笑,但目光没离开那支笔,“关於之前的那个『风波』,公社这边一直在跟进。目前的进展是,几个关键的线索已经对上了,有些人也已经『妥当』了。” 他故意在“妥当”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没说抓了谁,也没说抓了几个。 “至於那个跑掉的外乡人……”刘干事微微挑眉,语气变得悠长起来,“你也知道,跨地协作这东西,手续繁琐,风风雨雨的。在目前的形势下,公社认为,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確定的人,把整个局面搅浑。” 陈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刘干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真的在给陈实分享一个好消息,“丫丫平安我们是可以保证的。” “跑了好几个人都没抓到,你们拿啥保证?”李成说。 “你是?” “我是丫丫的大舅,你说吧。” 赵德发解释了一下,王二婶和陈实家认乾亲的情况,刘干事了解地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贩子交代了,他们几个商量好的,再干最后一次,这次不管成不成,都金盆洗手,以后不做这事了。” “呵......”陈实实在是没忍住,到底是眼前这人是傻子,还是拿別人当傻子呢。 李成更是惯著自己,忍都不忍,就差指著谷成鼻子骂了,“挺大一个人,怎么能说出来这种话的?人贩子的话要是能信,要你们干吗?金盆洗手,这个词,你们老师是教你们这么用的吗?” 陈实默默地等李成骂完,自己也把想说的都说完以后,才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了。 “年轻人,这么急做什么?在咱们基层看来,只要孩子平安,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至於韩长贵的事,那是意外,田桂枝那边也没拿出什么能定性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让这件事『安静』地过去,对谁都好。” 他没说“结案”,而是用了“安静”这个词。 陈实盯著刘干事那双眼睛,没接话。 刘干事见状,聪明地朝他笑了笑。 “实子,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姐现在得养孩子,得吃麵,得穿袄。而现在,正是靠山屯分地的关键时候。要是有人非得在此时此刻翻出一些『陈年旧帐』,公社按规矩走流程来查一些东西......影响你们生活不说,对队里,对公社,都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变得客气,却像毒蛇一样在陈实心头钻。 “排查期间,分地的进程就得『暂缓』。你说,要是全屯子的人因为这事儿,在年根底下没地种、没粮吃,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是在用全屯子的肚子,去换你们一家人的正义?” 第56章 至於枪,没门 陈实盯著刘干事那双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钟,才轻轻地问了一句:“那老南沟那片地,到底算不算安全?” 刘干事没想到陈实会这么直接,直接问这个问题,一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陈实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触到了对方的痛点。如果真的安全,公社没理由暂缓分地;如果不安全,那么公社在之前的记录里就撒了谎。 他把目光移向谷成。这个公安在听到“安全”两个字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手里的菸捲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才。 陈实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刘干事啥意思,我明白了,咱们私底下说,要我不往外闹,可以。但陈家不能白吃这个亏。” 刘干事把烟放到嘴边,和谷成对视了一眼。 “条件,你说。”刘干事把烟雾缓缓吐出来,语气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南沟的旧响,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旧响不是我家留的,也不是靠山屯埋的。当年往上报过的,公社没下来处理,现在炸死人了,这锅不该由靠山屯的任何一个人背。” “是由公社派人下来,大规模的重新排查一下,还是两位在大队留个底儿,以后不管出不出事,只要有这个底儿在,责任就不在靠山屯。” 刘干事眼神一厉,他习惯了基层干部的模糊处理,但陈实这是在要求“白纸黑字”。 在公职人员看来,留底就意味著把责任钉死在自己头上,这小子头个条件就给自己挖坑,留或者不留底,对於他俩来说,这差事办的都不算討好。 “先说第二个。” “第二,我姐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政策范围之內的,咱们这边不能卡,还有一点,两个孩子跟娘姓。” 谷成在旁边嗤了一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显然觉得这些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赵德发说:“秀兰是咱靠山屯的人,她爹陈满仓给屯里盖过屋、救过人。现在她男人死了,娘几个过日子,屯里不会让她们饿著。” “粮食按人口分。”刘干事说。 “那就按人口分。”陈实接得很紧,“按她自己的户,不算在她男人头上。” 刘干事抿了抿嘴。 这话里有话。 韩长贵那个烂人,活著的时候白吃陈家的粮,死了以后名下的房子、地、口粮关係,或许还有一堆不为人所知的债务,到底怎么算,一直没个说法。 陈实是在说:韩长贵的烂帐,別算在我姐头上。 刘干事慢慢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水不热了,他抿了一口,又放下,“还有吗?” “第三,我要进山。” 屋里的气氛瞬间愣了下来。 在那个年代,进山只要是不在记录上的,那就是偷偷摸摸,最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或者“破坏林產”的帽子。 “我不能天天像个贼一样躲著走。”陈实盯著刘干事,“公社得给我开个『护屯巡山』的证明,要备案的。只要不砍活树,我在山里走,没人能拦我。” 刘干事眉头皱了起来,“巡山证明?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凭什么拿这个权?” “你不管。”陈实没管对方的反应,继续提自己的要求,“进山的话,我要持枪证”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要求。在农村,枪意味著绝对的威慑力。 “最后一样。”陈实补充道,“靠山屯离收购站远,我以后帮屯里把山货送到站上,大队给开介绍信。不管是皮子还是药材,只要是正经货,別一口一个『投机倒把』。” 刘干事冷笑一声,“你胃口不小。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给你机会,不是在跟你做买卖。” 陈实没反驳他,这时候开口,就是在降低自己的筹码。 这种气氛下,赵德发先忍不住了,在一旁帮腔,“刘干事,实子是满仓的儿子,確实懂山。现在屯里年轻后生没几个敢钻深林的,让他给看门,对大队也有好处,省得以后出事了,咱们没个懂行的人去搜。” 赵德发这话,是给了刘干事一个台阶。 刘干事盯著陈实看了很久,最后瞪了谷成一眼。 最后,他冷哼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废纸,用钢笔快速写了几个字,用力地甩在桌面上,“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你前三条。至於枪,没门。” 说完俩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关於这个结果,陈实说不上满意或者不满意,是公社想息事寧人,主动找上门来的。 陈实只是把对方想要的东西,换成了自己要的东西。 赵德发把指头上的炭灰往裤子上蹭了蹭。 他看著眼前的陈实。 前几天还站在雪里不敢往前凑的少年,现在坐在桌边,一条条跟公社谈条件。 “回去了。”陈实站起来,“家里还等著。” “嗯。” 陈实走到门口。 赵德发在背后说了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他当年报过的旧响这事接过来,留了纸......” 他没说完。 陈实在门口停了片刻,推门出去了。 李成靠在大队屋外头的墙上,刚才他气不过,跑出来透气,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怕自己怀了陈实的事儿,现在看见陈实出来,把布包往胳膊底下一夹。 “都谈妥了?” “谈了一部分。” 陈实扬了扬手中的纸。 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拿不到枪是正常的。但只要拿到了“合法进山”的入场券,这场仗,他就不算输。 “能张嘴谈的,都张嘴了。”陈实说,“剩下不能张嘴的,得靠別的。” 李成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刘干事和谷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像吃亏,也不像占便宜。” “那就对了。” 黄耳在暗处猛地窜了出来,一个灵活的跳跃,蹭在陈实的裤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陈实蹲下身,大手在老狗的头顶重重揉了两把,开心的笑了笑。 回到家,陈秀兰在门口等著,眼神里满是担忧。 “咋样?” 陈实把纸条揣进內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头。 “以后进山不用躲了。” 第57章 改户口 那张纸摊在炕桌上,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油灯掛在墙上,灯芯剪得短,光不亮,照在纸上的红章却很扎眼。 陈实先把纸铺平,又把赵德发后来补写的那张条子压在旁边。 一张是公社知悉。 一张是大队证明。 陈秀兰坐在炕沿边,怀里抱著小满,眼睛一直盯著那个红印。 陈实看著她,没有急著说在大队屋里怎么谈的,刘干事和谷成走的时候脸色如何,陈秀兰也没问。 陈秀兰看了很久,才小声:“这……真算数?” 陈实知道她为什么问。 这些年,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屯里人说过忍忍就过去了,可她忍到最后,换的来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陈实伸出手,用指腹在红章边上轻轻蹭了一下。 赵德发按章的时候,特意用力沾了红泥,现在纸上的红泥还没干透,用手去摸,蹭了一点到手上。 他把纸往灯下挪了挪,看日期,看落款,看刘干事那几个写得有些急的字。 “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著弄的,这回踏实了吧。”陈实说。 丫丫趴在炕桌边,眼睛跟著陈实的手指走。 她不认识字,但是依稀听懂了舅舅说的话的意思。 “舅,这个是不是你能进山的纸?” “有一半是。” “还有一半呢?” “另一半是给你和小满改名字,上学用的,还得去公社,再去派出所。” “还得去派出所?”王二婶问。 “进山、山货介绍信,大队能落本。可我姐单列户,丫丫和小满改到我姐户里,光大队章不够。”陈实把那几张纸重新理齐,“户口归公安管,得他们盖章。” 陈秀兰听见“户口”两个字,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才回过神来。 陈实看见了,“姐,你还在月子里,要不我先去问清楚,等开春……” “不等。”陈秀兰抬起头,说的很坚定,“明天就去。” 王二婶急了,“秀兰,你这身子骨咋折腾?外头雪没化,公社那边一来一回,回头落一身月子病。” 陈秀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又看了看丫丫,“不拖了。” “我的户,我自己去按手印。两个孩子跟我过,我也得在场。” 大概是感受到了陈秀兰的情绪,小满哼了两声。 陈秀兰低头拍了拍他,“我带著小满和丫丫一起去。” 陈实没说话,点头。 第二天王二婶翻出最厚的围巾,把陈秀兰裹了一层又一层,又把小满的小被用旧棉袄裹住,只留了一个小缝。 丫丫也穿得圆滚滚的,一声不吭跟在旁边。 李成从外头进来,眉毛上掛著霜,“赵叔找了队里的马爬犁,说送你们去公社。別磨蹭了。” 陈实点点头,把公社纸、大队证明、昨晚写好的情况条子都贴身收好。 临出门前,陈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抱著小满出了门。 马爬犁停在院外。 赵德发把一份大队证明递给陈实。 “我昨晚又补了一张。写了韩长贵死亡、秀兰单列、两个孩子隨母这几件事。大队章盖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秀兰,“到了派出所,別慌。他们问啥,你说啥。” 陈秀兰点了点头。 雪路不好走。 马爬犁沿著屯外大路往公社去,雪被爬犁板压出两道长印。 陈秀兰坐在爬犁上,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这种眼神,陈实只在姐姐还没出嫁的时候见过。 王二婶坐在陈秀兰旁边,一路用胳膊挡著风口。 陈实和李成一前一后跟著,遇到坡坎就下来推一把。 丫丫坐在爬犁角上,小手紧紧攥著绳子。 等他们到的时候,公社院子里已经有人排队。 有人来开介绍信,有人来问分地。 院子里的积雪,被人踩的脏了吧唧的。 陈实找人打听了一下,才找到了办公室。 里面的人看了大队证明,又看了刘干事留下的那张纸,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简单的核实了一下,就在情况属实那一栏盖了个章。 那一声“啪”落下去,陈秀兰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陈实也没想到公社这边会办的这么顺利,他以为至少会有人为难一下。 不过顺利点也好,给他们留了足够的时间去派出所,如果那边也顺利,他还可以带著丫丫逛一逛。 一些公职单位,离的都比较近,派出所离公社就不是很远,一间低矮平房。 进屋以后,户籍窗口后头坐著的人抬起头。 陈实脚步顿了顿。 是刘大川。 刘大川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们。 他手里正拿著一支蘸水钢笔,桌上摊著户籍册和几张表。 “你们咋来了?” 他话刚出口,就看见陈秀兰怀里抱著的孩子,眉头皱了一下,“这还在月子里吧?咋把人折腾出来了?” 陈秀兰往前走了一步,“我自己要来的,想著以前因为我们家的事,麻烦了你很久,借著今天办户口的机会,来见见你。” 刘大川看著她,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先暖暖手,要办啥户口?” 陈实把几张纸递过去。 刘大川一张张看。 大队证明,公社情况属实,韩长贵死亡记录,陈秀兰单列户申请,两个孩子隨母的说明。 他看到刘干事那张纸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屋里还有別人,有些话不能在窗口说。 刘大川把纸放齐,问陈秀兰:“你想好了?单列一户,两个孩子都落你名下,隨母姓。” 陈秀兰说:“想好了。” “自愿的?” 陈秀兰点点头,“自愿。” “那咱就按手续办。”听见这个答案,刘大川的心情好像也很不错。 他翻开户籍册,找出靠山屯那一页,又拿出新表,仔细问了他们名字都是哪个字,然后一笔一划的写上去。 丫丫被陈实抱著,身子拧下去,歪著头看刘大川写字。 “孩子出生没多久,这次一併落了吧。”刘大川说,“隨母,陈小满?” 陈秀兰低声说:“嗯。大名还没想好,这是小名。” “先登记上,等他要上学的时候,再来改也行。然后是陈婷。”刘大川看向丫丫,“你就是陈婷?” 丫丫衝著刘大川笑了笑,“我是。” “好漂亮的小丫头,马上要上学了哦,陈婷。”刘大川把丫丫的名字也落上,“好了,陈秀兰,来这,按手印。” 陈秀兰把小满交给王二婶,伸出右手。 红手印落在纸上。 刘大川等印泥稍干,又拿起派出所的章。 章柄是木头的,被人摸得发亮。他对准位置,用力按下去。 “啪。” 终於落定了。 刘大川把表收好,又把一张办结证明递出来,“拿回大队登记口粮。户口这边办了,队里照这个写。” 陈实接过来,问了句,“咋来户籍了?” 刘大川摆了摆手,“在哪都是为人民服务,回去路上慢点。她这个身子,別吹太久。” “谢了。”陈秀兰说。 刘大川把笔帽扣上,“我按手续办,谢啥。” 他说完,又低头去整理户籍册。 陈实看著他手边那一摞纸,明白了。 刘大川不是不想查案,他是被人按在了这个窗口后头。 第58章 看图识字 王二婶把陈秀兰扶上爬犁,又把小满的小被掖紧。 丫丫站在公社院门口,看著斜对面一间小门脸出神。 陈实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脸不大,窗户里贴著几张花花绿绿的纸,门口还有几个背书包的小孩在玩。 新华书店。 丫丫没说话,就那么看著,眼睛里都是羡慕。 陈实摸了摸兜,“等我一下。” 陈实进了书店。 柜檯后面的女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买啥?” “给孩子认字用的,便宜点的。” 女人瞭然的点点头,弯下腰,从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看图识字》,封皮有点折,角上还压出一道白印。 “这本压皱了,便宜点,处理给你,一毛八。” 陈实翻开看了看。 第一页是一个大字,家。 旁边画著一间小屋,屋顶冒著烟。 “就它了。” 他把钱搁在柜檯上,让人用旧报纸包好,揣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丫丫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挪开。 陈实走到她跟前,把报纸包从怀里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拿著。” 丫丫愣了愣,低头拆开一角,看见封皮上那个“家”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把书抱在胸口,抬起头看他,嘴角翘著,想笑又抿住,眼眶却有点红。 “回家再看。”陈实说。 丫丫使劲点了点头,把书往棉袄里一揣,学著他的样子拢紧衣襟。 马爬犁回到靠山屯时,已经过了晌午。 陈秀兰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王二婶催她先回家躺著,她却摇头。 “先去大队。”陈秀兰抱紧小满,“就差这一步了,弄完吧。” 赵德发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把板凳往炉子边挪,“咋不先回去歇著?” 陈秀兰没答,只看陈实。 陈实把派出所开的办结证明、公社盖章的情况说明、大队证明,一张张放到桌上。 赵德发拿起来看,確认再三,最后长长出了口气。 “这下稳了。” 他翻开大队登记本。 纸页发黄,边角卷著,上面密密麻麻写著靠山屯各家的名字、口粮、人口、地块。 “陈秀兰,单列一户。”赵德发念了一遍,提笔写下去。 陈秀兰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本子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婷。”赵德发写到这里,看了丫丫一眼,“曾用名,丫丫。” “陈小满。” 赵德发又写:两个孩子隨母,口粮隨陈秀兰户。 笔尖刚落到下一行,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那咳声不大,却故意拖得长。 田桂枝掀开门帘进来,肩上落著雪,脸冻得发青。她先看了屋里的人,又把目光落在桌上的几张纸上。 “哟,连公安都去了?” 屋里没人搭理她。 田桂枝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著陈秀兰怀里的小满,又扫过丫丫。 “孩子再咋说也是韩家的种,改姓这么大的事,你们跑一趟公社,就算定了?” 丫丫往王二婶身后躲了半步。 “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才消停几天啊。”王二婶也不怕她听见,揽住躲过来的丫丫,张嘴就说。 田桂枝表情很是得瑟,大概是认为事儿已经摆平了,立马又出来作妖了。 “韩长贵人都埋了,你们急著分户,急著改姓,急著断帐。外人听了,还不得说你们陈家太狠?”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再说了,孩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没丟没少的,用得著这么往公安那边跑?” 陈实不想搭理这个寡妇,他把派出所那张证明往赵德发麵前推了推。 “赵叔,户籍公安已经办了。队里登记一下口粮。” 他又把赵德发手边另一本薄些的本子拿过来,放到登记本旁边。 “赵叔,这本是调解本吧?” 赵德发点头,“是。” 田桂枝立刻警惕起来,“你啥意思?” 陈实这才正眼看她,“你替韩家打抱不平,说孩子是韩家的,你来说道说道,口粮韩家担不担?棉袄韩家做不做?小满看病、吃奶,往后丫丫上学,韩家管不管?” 说完,陈实才不管她咋想的,只把调解本往赵德发麵前推了半寸。 “赵叔,她说哪样担,你就写哪样。” 赵德发抬头看著田桂枝。 王二婶这时候冷笑了一声,“桂枝,你要是真心疼孩子,这是好事。写上,往后丫丫和小满冷了饿了,就去你那屋。” 田桂枝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我一个哪有那么大本事?我就是说,孩子身上流著韩家的血。” 陈实真的被她给墨跡烦了,“名字进帐本,口粮进粮袋。你要把孩子往韩家帐上拉,就把韩家该担的也写进去。韩家现在没人,要么,你改个姓,姓下韩?” 田桂枝脸一下涨红,“陈实,你別欺人太甚。”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也没人理她,最后她狠狠看了陈秀兰一眼。 “行,你们能耐。以后別后悔。” 她转身掀开门帘,风雪卷进来,又被门帘挡住。 赵德发重新蘸墨。 他在登记本上写下陈秀兰单列户,写下两个孩子隨母,写下韩长贵个人欠帐不得从陈秀兰及两个孩子口粮中扣除。 赵德发又从介绍信本上撕下一页,按格式写好。 靠山屯陈实,协助护屯巡山,送交正当山货,凭大队介绍信往收购站交售。 写完,他盖上大队章,把纸递给陈实。 “这张你收好。公安章管户口,公社章管知悉,大队这张,是你以后跑收购站用的。” 陈实接过来,先看章,再看日期。 回到家时,陈秀兰已经快撑不住了。 王二婶把她扶上炕,又用热布巾给她擦手。小满被放进悠车里,哼哼两声,又睡了。 丫丫把陈秀兰扶上炕,让她躺好以后,开心地说:“娘,舅给我买书了!” 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包从怀里掏出来,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什么宝贝似的。报纸展开,露出那本薄薄的《看图识字》。 “奶奶,你看!”她把书举到奶奶跟前。 王二婶凑过来眯著眼看:“哟,这是啥?” “书!认字用的!”丫丫翻开第一页,“这个是小屋子,屋顶还冒烟呢!” 王二婶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我们家丫丫要当读书人了。” 第59章 临时领枪 丫丫把《看图识字》摊在炕桌上,手指头按著第一页那个字。 “家。” 她念的声音不大,像怕念错了,念完还抬头看著陈实。 陈实正蹲在炉子前添柴,听见这一声,回头笑了一下,“对,家。” 丫丫立刻把书往陈秀兰那边推,“娘,这是家。上头还冒烟呢。” 陈秀兰靠著被垛,脸色白,眼里却有了一点亮光。小满睡在悠车里,嘴巴一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王二婶掀开柴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柴又不多了。昨儿个折腾一趟,屋里火烧得勤,这么下去撑不了几天。” 陈实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一会儿去木材道那边转转,先背点干枝回来。” 王二婶回头看他,“现在?你自己去?” “哪儿能呢,不得带上我哥。”陈实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走明路,不钻深沟。” 李成蹲在门口给黄耳顺毛,听见这话,“每次叫哥都没好事,不过这次我跟你去。我想看看那张纸顶不顶用。”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急脚步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赵德发站在门口,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实子,先別去捡柴了。” 这一看就是出大事了,陈实连忙站起来问,“咋了?” 赵德发往屋里看了一眼,怕吵到孩子,压低声音,急切的说,“你一趟趟进山,屯里的后生不眼红是假的,赵小海昨儿个晌午进山,说去看看运气,到现在没回来。” 王二婶脸色一下变了,“一宿没回来?” “嗯。”赵德发搓了一把脸,“他娘哭了一早上。一家子也是心大,以为人回来去他对象家了,今早去问,根本没去。” 李成站起来,“那还等啥,找人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赵德发看著陈实。 “已经叫了几个人,可都不敢往老南沟外围那边去。昨儿夜里又下了小雪,路不好认。小海那孩子胆子大,真要钻错沟,冻一夜,人就悬了。” 屋里静了下来,丫丫抱著书,不安地看著几个大人。 陈秀兰撑著坐直了些,“实子……” “我去。”陈实说。 王二婶立刻插话,“去可以,那边狼也走,旧响也没清乾净,得先顾好自己。” 赵德发像是就等这句话,拍著胸脯说“屯子里我给你登记上。” 说完,他又回头朝院外喊:“拿进来。” 一个民兵模样的后生抱著一桿老套筒进了屋,枪身用旧布包著,后头还掛著一小袋子子弹。 李成眼睛一下直了。 赵德发把枪郑重地放到炕沿边,手却没鬆开,看著陈实一字一句的说:“这是大队民兵枪。不是给你的,是临时让你带著救人。条子我写了,枪號记了,子弹三发,回来一颗不少交帐。开没开枪,也得说清。” 陈实没伸手,先看那张条子。 上头写著赵小海进山未归,陈实协助搜找,临时领枪防身。下面是赵德发的签名和大队章。 “赵叔......” “我知道我知道,”赵德发看出了陈实的顾虑,“已经让人去林场岗上递话了。要是碰上护林队,就把这条子和介绍信一起给他们看。” 陈实这才接过枪。 枪很沉,冷铁味直往手心里钻。他把枪膛检查了一遍,又把三发子弹数清。 不是打猎的枪。 这是人命压到手里了。 他把枪背上,走到丫丫跟前,“等我回来,教你认字。” 丫丫啪嗒一下合上书,站起来,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陈实,“舅,你早点回来。” “嗯。” 出门时,黄耳已经跑到院门口。 陈实琢磨了一下,狗鼻子灵,进山能提前闻著野兽的味儿,比人靠谱多了。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 黄耳“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尾巴瞬间摇成了小旋风,围著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率先衝出门去,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咽声。 陈实、李成,还有赵德发叫来的两个后生一起往屯外走。刚到木材道口,就碰见一个穿林场棉袄的人骑著马过来。 那人远远勒住马,先看陈实肩上的枪。 “这么多人,还带著枪?哪儿的?” 陈实把介绍信和临时领枪条子拿出来。 “靠山屯赵小海进山未归,大队让我们协助搜人。枪是临时防身,三发子弹,回来交帐。” 那人接过去看红章,又看陈实。 “你就是陈实?” “是。” 那人把纸还回来,却没立刻让路。他看了眼前几个年轻人,目光最后落回陈实脸上。 “就你们四个?” “屯里能进山的都叫了,还有几个不敢往老南沟那边去。” 林场人往林场方向望了一眼,他现在还有事,岗上现在就两个人值班,一个老的一个刚来的,都抽不开。 “老南沟外围东边那片,上月刚清过一趟旧响,炸断了几棵松,地上坑多。你们搜到那边,往西坡绕,別直著走。” 说完那人才拨马让路,“找著人,往林场岗上喊一声。” 李成等走远了才低声说:“这纸真顶用。” 陈实没接话,只把枪背正。 进了木材道,风小了些,雪却更厚。昨晚的小雪盖在旧印上,薄薄一层,脚踩上去先是软,底下才是硬壳。 黄耳闻过赵小海家里带来的旧棉手套,沿著路边嗅。 前头一段脚印乱,到了拐向老南沟外围的岔口,才少下来。 “这儿。”陈实蹲下。 雪里有一串脚印,左脚外侧踩得深。 赵小海他娘说过,那孩子一只鞋底开了胶,走路一瘸一轻。 黄耳也在这儿停住。 他们顺著脚印往里走,走了没多远,脚印断了。 昨夜那层小雪在背风坡下堆得厚,把人的脚印盖得乾乾净净。 黄耳绕了两圈,鼻子贴著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急声。 李成看著前头几条岔沟,脸色发白。 “这咋找?要不回去再叫几个人?” “人多了也没用,脚印踩乱,更找不著。” 陈实蹲下,用手扒开表层新雪,摸到底下一层硬壳。 雪壳上有一道浅浅的斜裂,他抬头看旁边的树枝。 一根小枝折了,断口里头还湿白,外头没结硬霜。 “他没顺沟走,是往坡上躲了一下。” “躲啥?”李成问。 “不知道。” 黄耳这时候重新闻到味,忽然往坡上窜。 陈实跟著上去,踩过一片被雪盖住的硬地,又在树根旁发现半个鞋印。 左脚外侧压得更深。 赵小海在这里跑过。 越往里,路越不好走。两边都是压雪的柞树和落叶松,枝条沉得很低,稍不留神就会扫一脸雪。 黄耳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第60章 这枪没白领 黄耳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陈实抬手,后头几个人都停住。 前面雪坡上,有几道凌乱的狼爪子印。 那些印子绕著一处雪窝转了两圈,又往东沟散开。散得不远,爪印深浅不一。 它们没真正走远。 李成喉结动了一下,“狼?” 陈实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推上一发子弹。 “闻到人味了。” 黄耳绕过狼印,往坡下钻。 陈实跟著过去,看见雪坡边缘有一片塌下去的硬壳,旁边插著一根断树棍。雪壳下面是条窄沟,沟不深,可底下有老冰。 沟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哼。 “人在下头!”李成喊了一声。 陈实趴到边上往下看,赵小海缩在沟底,半条腿压在一截倒木下,脸冻得发青。 “別睡!”陈实边喊他边下沟,“赵小海,睁眼!” 赵小海眼皮动了动,眼神却散著。 “別睡,睁眼。”陈实拍了拍赵小海的脸。 “別......別撞我......” 李成趴在沟沿上,没听清,反问,“撞啥?” “说胡话呢,不重要。”他摸了摸赵小海的脖颈,又摸耳后,凉得扎手。手腕上还有一点脉。 “冻狠了。”陈实说,“你们先砍树枝,找两根直的。” 一个后生急著说:“先把木头搬开不就行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硬搬。”陈实看著倒木压腿的位置,“腿肿了,骨头可能伤了。你一拽,骨头错开,后头就麻烦。” 那人赶紧停了搬木头的手,掉头去找树枝子了。 陈实用手指沿著赵小海的小腿骨慢慢摸。裤腿冻硬了,靴筒被肿起来的小腿撑得变了形。 赵小海疼得浑身一抽。 “咋样?” “骨头没断透,能活。”陈实说,“哥,把你围脖解下来。” “干啥?” “先给他脖子和胸口挡风。” 李成赶紧解。 他又把自己外头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两个后生干活也利索,很快就拿来了树枝,陈实先用绳子把倒木往旁边吊住,让上头的人慢慢抬。 他趁著空隙,把两根树枝夹在赵小海伤腿两侧,又撕了布条,从膝盖上头一道道往下绑。 脚尖露在外头。 李成看著不明白,“脚咋不包上?” “得看顏色。”陈实说,“全包死了,坏没坏都不知道。” 赵小海听见声音,又一把抓住陈实的袖口。 他的手冻得硬,指头却抓得死紧。 “没灯......没声的......没声的车......” 陈实低头看他。 赵小海牙齿打著颤,后头的话全碎在喉咙里。 “不是我......不是我往那边去......” “先別说。”陈实把他的手按回胸口,“活著回去再说。” 上头忽然传来黄耳压著嗓子的凶声。 黄耳这动静,一般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李成在沟上喊:“实子,林子边上有东西!” 陈实抬头。 林子边缘,几道灰影贴著雪线动。 一只在正前方停住,两只往左右分开。它们压低了身子,远远看上去像几块会移动的灰石头。 黄耳挡在沟沿上,毛都炸起来了。 真是点背,今年到底咋回事,青皮子活动范围不对劲啊。 李成抓著一根树枝,手都抖了。 “咋还不走?” 陈实从沟底爬上来,把枪捏在手里。 三发子弹。 响一发,少一发。 狼群看著他,他也在观察狼群。 最左边那只狼。不往前冲,只是绕,盘旋著绕向李成和滑杆那边。 黄耳往左扑了一步。 中间那只狼立刻往前压了半身。 陈实知道,再等就乱了。 李成还没反应过来,陈实已经把枪口抬到林子上方。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老鴰从远处飞起,叫声拖得又哑又长。 黄耳往前冲了一步,衝著狼群吼。 几道灰影停住。 中间那只狼扭头看了陈实一眼,眼睛在雪光里发冷。它只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 陈实没放下枪,也不敢隨意开第二枪,他子弹不多,狼群一狼一枪都不够,能威慑住最好,威慑不住...... 双方就这么剑拔弩张的僵持著。 过了好一会儿,左边那只先转身,钻进林子。 剩下几只才慢慢退,退到树影里,又停了一下,最后没了影。 李成这才喘出一口气。 陈实退开枪膛,看了一眼空弹壳,又摸了摸剩下两发子弹。 少一发。 还好这群狼很少跟人打交道,对枪心存敬畏。 几个人不敢再拖,把赵小海从沟底抬上来,用树枝滑杆绑好。 赵小海已经冻得发木,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话。 “车......没声......黑乎乎的......” “別撞我......” 赵小海车軲轆话来回说,旁人也听不明白是啥事。 陈实把绳结勒紧,带著眾人抬人往回走时,他才顺著赵小海摔下来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从坡上到沟边,不像正常走偏。那片雪壳碎得乱,人是猛地往旁边闪,脚下没踩住,才滑下去。 坡另一侧,有两道爬犁印被昨夜小雪盖了一半。 陈实走过去,用手指量了一下两道印之间的宽度。 两道印子之间的距离,比林场拉木头的宽爬犁窄得多,但是压的很深,一看就不是轻东西。 拐弯的地方,外侧雪壳被压碎了一圈,说明赶得急,没按正常路慢慢转。 马蹄印也怪,像是走惯了小路的马。印子从林子深处绕出来,斜著避开木材道,又往林场方向去了。 旁边一根低树杈上掛著麻袋毛边,冻得硬邦邦。 陈实捻下来,用指甲颳了一点雪壳。 毛边上沾著松油味,很重,重得有点冲鼻子。 正常装木头、装皮子,不会把松油味弄成这样。 毛边根部还有一点暗色,冻住了,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李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的来,看他看的认真,一直没说话,看到陈实用手捻什么东西,才开口问,“小海就是躲这个?” 陈实看著那条绕开的印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回屯子吧,救人要紧。” 他把麻袋毛边塞进怀里,转身去抬滑杆。 赵小海被抬到木材道口时,人又昏过去一回。 他娘在屯口等著,一看见滑杆,腿就软了,整个人踉蹌著扑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滑杆,哭得说不出整话,只会一遍遍喊“小海”。 赵德发让人把她扶开,又叫人烧热水,找板车,准备往卫生所送。 陈实拦了一下。 “別急著换板车,先拿木板来,把腿再夹稳。路上顛,骨头容易错。” 赵德发立刻让人去拆木板。 陈实把赵小海的伤腿重新固定,又让他娘拿来一床厚被,把人从肩膀到胸口裹实。 “路上喊他,別让他睡死。水只能一点点喂,別硬灌。” 赵小海半睁著眼,看见他娘,嘴唇动了动。 “娘,別哭。” 陈实把枪交还给赵德发,又把两发子弹和空弹壳放在他手里。 “三发,响了一发,朝天嚇狼。剩两发,弹壳在这。” 赵德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被抬上板车的赵小海,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枪,没白领。” 旁边有人说,“冻伤,给他揉开吧。” “不能揉。”陈实说,“他冻的太狠了,揉破了皮,更不好好。” 陈实看著赵小海娘俩,嘆了口气,找人跟家里人说了一下。 他跟著板车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时不时地观察一下赵小海的状態,他专业的样子,引得同行的人连连看他。 “赵小海,听见没?”他弯腰喊,“你娘还在后头跟著呢,別装死。” 赵小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整话。 李成又喊了一声。 赵小海喉咙里挤出一声哼。 李成立刻抬头,“实子,他应了。” “就这么喊。” 赵小海他娘跟在车边,哭得站不稳。旁边一大娘把热苞米饼子塞给拉车的后生,又扶了她一把。 “哭也得等大夫看完再哭,先走。” 卫生所不远,一路走得却很磨人,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板车一顛,赵小海就哆嗦一下。 李成一手按被角,一手扶著那两块夹腿的木板,指头冻得发疼,也没敢撒开。 到了卫生所,大夫一看这阵仗,赶紧让人把赵小海抬进里屋。 他剪开裤腿,看到肿得发亮的小腿,“怎的冻成这样了。” “谁给固定的?” 赵德发指了指陈实。 大夫夸了一句,又低头摸腿骨。 “固定得还行。没让人乱揉吧?” “没。”陈实说。 “那就少遭点罪。”大夫把剪开的裤腿掀到一边,“冻伤最怕回来就拿热水烫、拿手搓。搓破了,后头可麻烦。” 赵小海他娘听见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救救我孩子,救救他。” 大夫没立刻答,只说:“先处理,命没事。腿要看今晚。” 赵德髮长出一口气。 陈实站在门边,没再往里挤,这边用不到那么多人了,他跟赵德发打了声招呼,就跟李成回村了。 回到家,丫丫抱著《看图识字》坐在炕沿边,一听门响就抬头。 陈秀兰看见陈实回来,端来一碗热水,“人咋样?” “命能保住,腿还得看。” “哎,年纪轻轻的,腿没了可咋整。”陈秀兰说。 “哎,能活就行了。”王二婶说,“先喝。你手冻得跟木头一样,还想在那站著?” 陈实接过碗,喝了两口。 李成站在门口没进炕边,王二婶又瞪他。 “你也杵那儿干啥?等我给你上香啊?进来烤手。” 李成这才挪到炉子边,伸手烤火。 他这回没顶嘴。 王二婶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嚇著了?” 李成搓著手,“狼在跟前绕,谁不怕。” “怕还跟著去?” 李成低头看火,“人都在沟里了,总不能把实子一个人扔那。” 王二婶没再说他,只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丫丫看到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把书推了过来,“舅,这个山字,我还记得。” 陈实坐到炕边,翻到那页。 “哪个是山?” 丫丫指著山字,“山。” “嗯。”陈实说,“以后谁叫你进山,你都不能去,除了娘,舅舅,奶奶。” 丫丫点头,“我不去。” 王二婶接话,“等开春雪化了,在院里认都行。屋外头那柴垛,你也能认成山。” 丫丫认真看了看她,“柴垛不是山。” “哟,还知道不是呢。”王二婶笑了一声。 陈秀兰看著陈实,“我最怕你们往老南沟那头去。今天又差点出人命。” “今天不是冲老南沟去的。”李成忍不住说了一句,又马上闭嘴。 陈实把碗放下。 “木材道外围。小海收旧套子,走偏了。” 陈秀兰听出他没说全,也没追问。 她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小满,“不管咋说,人救回来就好。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二婶看了看陈实,又看李成。 “你俩要有啥不能当孩子面说的,就等会儿出去说。別在屋里嚇唬丫丫。” 丫丫立刻说:“我不怕。” 王二婶点她额头,“你不怕,刚才谁抱著书坐门口,门帘一动就抬头?” 丫丫低下头,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吃完饭,陈秀兰哄小满睡,丫丫趴在炕桌边看书。王二婶收拾碗筷,李成主动把碗拿到外屋。 等丫丫低头认字,陈实才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放到炕桌最边上。 王二婶擦乾手,走过来闻了一下。 “松油?” “嗯。” “从哪儿来的?” “赵小海掉沟那坡上。” 松油味散出来,屋里的人都闻见了。 陈秀兰皱眉,“这味儿太冲。” “山里人用松油不稀奇,可抹到麻袋上,还抹得这么重,就不对劲。” 王二婶问:“麻袋还能抹松油?” “能。”陈实说,“压味儿,防潮,都能用。” 李成端著洗好的碗进来,接了一句,“可皮货胡同那边,我闻过皮子味。再抹松油,也盖不乾净。” 陈实看向他。 “我没乱说。孟师傅后院也有这味儿,但那边的味儿是散的。这块太冲,像……就是抹狠了。” 王二婶脸上的笑没了,“赵小海嘴里说的那车,跟这个有关?” “还不能定。”陈实把油纸包重新折上,“但那条爬犁印,確实不对。” 他把在坡上看到的印子说了一遍:印距窄,压得深,马蹄掌窄,拐弯处雪壳碎,没铃,没灯,避开木材道。 李成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海说那车没声。马脖子不掛铃,爬犁底下又压著雪,夜里从坡边过,人真不一定能听著。” 王二婶听得后背发凉。 “这帮人半夜往山里折腾啥?好好走大路不行?” 第61章 带黄耳上山 陈实没回话,他在想眼下的这几件事到底有没有什么关联。 可上辈子的记忆,只能隱约记得大概,这些零星的小事,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娘,这还用想?敞敞亮亮走大路的,那是赶车,不敢走大路,撞了人还跑,心里有鬼唄。”李成说。 王二婶说:“你懂得还不少。” “我这是天赋异稟。”李成得意地说,“以前我偷杀猪菜里的肉,也是偷摸背著你拿的。” 王二婶眼睛一下子瞪起来。 李成立刻咳嗽了一声,“没有偷,没偷,就是打个比方。” 丫丫本来听的就半懂不懂,听见杀猪菜,这个她是知道的,“奶奶,咱家过年都有杀猪菜吗?” “有,都有。”王二婶看到李成,没好气地说,“到时候你看著点,必然你李成舅给偷了。” “娘!孩子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这年头,谁家缸里有肉,都得藏严实点。”陈秀兰在旁边逗著小满。 听了这话,王二婶子嘆了口气,“年根底下,屯里看著热闹,其实谁家都难,不然小海那孩子,也不至於啥都不会,还敢往山上跑。明儿还不知道他腿咋样,一壮小伙子,要真落下毛病,一家子往后咋过?” 陈秀兰没说话,以前她最怕想的就是以后咋过,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咋过。 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她又想起孩子的名字,户口。 “以前我总觉得,天黑了,就算过了一天,天亮了,就再熬一天。”陈秀兰说,“现在也难,可是难归难,有了盼头的日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王二婶听懂了她的话,“你这话说得在理,我以前就想著给李成带大了,看著他出息,等他真出去了,自己心里还放不下,现在想过来,年轻人,还得往外跑。” 李成挺起胸脯,“娘,你这话算是说著了,我最会往外跑。” “说你两句,你还喘上了?你会啥?”王二婶瞪他,“要不是我乾儿子,你出去就是惹祸,我还不知道你?实子变化这么大,你咋还是这死出?” “那我也没姐夫被炸死啊,激励不到我,那咋整?谁让你当时不给我生个姐。”李成说。 “我打死你个王八羔子。”王二婶手起巴掌落,依旧稳准。 李成赶紧求饶,“娘娘娘,手下留情,我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是正经搭子。不信你问陈实。” 陈实在旁边拾掇东西,完全没有参与这边的话题,突然被提到,他说,“明儿我去趟老南沟。” 陈秀兰逗弄小满的手一停,“上山?还是找魏叔?” “找魏叔,他腿上次扎完针,得再看看。顺便问他点事。”陈实说。 王二婶子皱著眉头,“这老东西也真是,岁数越大性子越犟,你爹他们出事,跟他有啥关係,非要背著东西,自己住山洞去。” “问过,他不说,有心结吧。”陈实说,“我时不时过去看著点就行了。” “嗯,对,救过我们好几次呢,他人挺好的。”李成说。 “娘,明儿让他们带点吃的给魏叔送过去吧。”陈秀兰说,“他那边总比咱们这边苦,带点山里不好弄的。” 王二婶应了一声。 她嘴上嫌弃,第二天陈实他们出门的时候,她收拾了不少东西,塞给他们,“家里就这些,剩下的还得去再去买。” 陈实拿了一截短叉子,又把柴刀也带上,李成看见短叉子,“这回咋带这么多?” “总感觉今年的山里不太平,往年哪有这么多青皮子进屯,防著点总没错。”陈实说。 “那魏叔自己住山里,不更危险?不行接他回来呢,”李成下意识地就接话,“哦,不对,他有枪。” “管好你自己先,天天操那些没用的心。”王二婶听到了,忍不住说他。 这个儿子,心忒软,没点子本事心软,那不是压榨自己的活路嘛。 “知道了知道了。”李成回头看到黄耳端正的坐在院子门口,“嘿,要不咱们带著黄耳吧,我还没见过它出手呢。” 陈实想了想,上次刘干事能在明面上说出来保证丫丫没事,不管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丫丫这边肯定是没问题了,“带著也行。” “你还真同意了?”李成没想到陈实能同意,还挺诧异。 陈实掀开门帘,往屋里看了一圈,確定没落下东西,“同意了,走。” 一路上,李成依旧嘰嘰喳喳个不停,黄耳在前头走走停停,时不是回头看看他们,然后继续往老南沟那边走。 陈实一直在观察黄耳,它对老南沟,真不是一般的熟。 有了之前的经验,再加上黄耳,这次找得很快。 老魏开门的时候,地窨子里钻出来一条瘦黑的狗。毛髮鋥亮,它跟黄耳很是熟悉,两狗友好地打著招呼。 “魏叔,你咋还藏了一条狗。” “山里这阵子不对劲儿,从老朋友那把它带回来,再跟我遭阵子罪。”老魏说。 陈实懂了,黄耳和这条黑狗,以前没少一块搭档,看它俩热络的样子,跟人似得。 “你这狗叫啥?” “灰嘴。” 李成听见这个名字,哈哈哈大笑,“你们以貌取狗,人家嘴边一圈灰毛,就叫灰嘴。” 老魏冷哼了一声,“你该叫碎嘴。” 李成现在摸清楚了老魏,一点都不带怕他的。他就是一个脾气很倔,心肠很好的臭老头,长得嚇人了点。 陈实进屋,先拿了药酒出来。 “又扎?”老魏嘴上不耐烦,人却把腿搭了上来。 陈实把隔著棉裤揉了揉,“好了点没?” “嗯。” 李成有眼力见的开始给火塘添柴,得暖和点,不然扎针得冻坏了。 “你小子省著点,我柴火不要钱是咋著?”老魏瞅见李成不要命地往里扔柴,心疼的要死。 “你怕啥?等会我们去给你弄柴火。抠搜的。” 他们在这聊著,陈实把药酒在火边温好了,一下一下给老魏揉著。 一开始老魏还能绷住,揉到筋结疙瘩,也是牙关咬的太阳穴直突突。 “疼就说说话,转移注意力。”陈实说。 “你咋话也多了?” “跟我学的。”李成在旁边接话。 老魏看他一眼,“你还挺容易骄傲。” 揉开以后,陈实给老魏浅浅地落了两针。针刚下去,老魏脸上的不耐烦就少了点。 等陈实收针,他活动了一下腿脚。 “別受冷风,没事自己也揉一下。”陈实边收针,边习惯性的嘱咐。 “哇去,你这话说的,咋跟个大夫一样?”李成说。 “额......”陈实打了个磕巴,“学的卫生所的大夫。” 李成竖起大拇指,“別说,確实有那个味。” 老魏没理他们,拿过油纸包。 “这是啥?” 陈实把油纸打开,松油味散了出来。 “抹过松油?”老魏问。 “嗯。”陈实点了点头,又反问了一句,“压味儿?” “压味,防潮,都说得通。”老魏把东西放回去,“抹的有点重了。” 李成立刻追问,“那是要干啥?” 老魏没回他,反而看著陈实,等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实把赵小海的事跟他说了个大概,李成还隨时补充。 “那不是正经拉木头的宽爬犁。”老魏说,“林场大爬犁走正路,铃掛著,灯点著,远远就能听见。半夜不掛铃,不点灯,还绕背风沟。” “躲著人唄。”李成说。 老魏看他一眼,“你脑子偶尔也能喘口气。” 李成刚想笑,又忍住了。 陈实问:“魏叔,林场那边一直这样?” “你咋知道是林场?”老魏反问。 “直觉了,感觉是,就说了。” 老魏食指点了点他,“没证据的话,你拿出来胡说,不要命了你。” “林场那些破事,不是一天两天。公家的木头,旧料,皮子,冻货,谁家爬犁夜里响过,山里老人心里都有数。”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点沉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別的不说,眼下,你別伸手管这些事,跟你们没关係。” 陈实听懂了老魏的话外音,李成却没懂。 “咋能说没关係,你是没亲眼看到小海成什么样子了。” “啥样子?人死了吗?你要把命也搭进去?”老魏有点生气,语气严厉了起来。 “这是林场老传统,跟你陈家没关係。你要真閒得慌,先把俩孩子养住。山里管閒事,管不好,人就埋雪底下。” “我没想碰硬。”陈实老实地说,“就是想確定一下跟丫丫没关係。” 老魏看了他一会,哼了一声。 “跟丫丫那事没关係,至少明面上没有,你们也別瞎琢磨。” 李成多少还有点不甘心,“那小海就白被撞了?以后咋样还不知道呢。” 老魏气得扯了个木棍就戳他脚面,给李成疼得嗷嗷叫,“担心他不好,你养著他?自己都是个累赘,还惦记救人?泥菩萨还有三分泥性,你有啥?烂好心迟早害了你,还得带著家里人。” “魏叔,你这话跟我娘一个味儿。” “你娘比我会骂。”老魏站起身,把裤腿放下,“走吧。” 陈实抬头,“去哪?” “你不是说家里难?年前总得弄点能下锅的。”老魏从地窨子樑上取下一桿旧枪,枪身擦得发暗,枪托磨得发亮,“前天我看见背风坡有傻狍子印。碰碰运气。” 陈实皱眉,“你在屋里养著,对腿好。” “打仗那会儿,要是讲究这些,早死八回了。”老魏把枪往肩上一背,“腿疼不是没腿。走。” “打仗?”李成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魏叔,你还打过仗?” 老魏哼了一声,拿了一小包子弹揣怀里,又拿了把猎刀。 “傻狍子不一定有,山货看命。路上有樺树茸、五味子,就弄点回去。” 陈实点头,把药包重新系好。 两条狗已经在外头等著。 黄耳站在前头,灰嘴趴在雪边。 李成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这回是三人两狗,阵仗不小。” “你要再算上你那张嘴,能顶半个屯。” 这回由老魏带路,走的是以往陈实都没去过的地方。 山路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这边一看就是很少有人到这边的那种。 黄耳在前头嗅,灰嘴不紧不慢跟在侧面。两条狗一个急,一个稳,倒像分好了工。 李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怪不得都说好狗顶半个人。我要有这鼻子,我娘藏啥我都能找著。” “你没鼻子也没少找。”陈实说。 李成嘿嘿一笑。 没走多久,黄耳拐到一棵老樺树下,前爪扒了两下雪,又抬头看陈实。 老魏跟过去,抬头看树干。 树干高处长著一块黑褐色的樺树茸,不走近很难看见。 “行啊。”老魏看了黄耳一眼,“鼻子有点东西。” 黄耳被夸,尾巴也摇得起劲。 “碎嘴,上去!” 李成一愣,“哈?” “对啊,给它削下来,难不成它自己掉你头上啊。”老魏毫不客气地撅他。 “我去吧,”陈实踩著倒木上去,用刀一点点削下来。 “这东西也能用?”李成仰头问。 “煮水。”老魏说,“不值大钱,能顶点用。” “那也行。”李成把布兜撑开,“现在不值大钱的最好,值大钱的我背著心慌。” 陈实削下一块,丟进布兜。 灰嘴这时候往一片矮榛棵子边走,鼻子贴著雪缝。黄耳立刻跟过去,两条狗一前一后刨开一处浅雪。 雪下面露出几颗冻得发硬的榛子,还有些被山鼠啃了一半的壳。 李成眼睛一下亮了,“还有乾果?” 老魏用木棍拦了他一下。 “別全刨了。山里的东西也得过冬。” 李成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有道理,那拿多少?” “够孩子抓一把就行。”老魏说。 李成听了,真就蹲在那,认认真真地挑了一把好的,才抱起来。 老魏在旁边看著他那傻样子,好气又好笑。 黄耳忽然从榛棵子后面窜了出去。 “黄耳!” 陈实刚喊一声,前头雪窝里“扑稜稜”炸起一片动静。 一只山鸡从雪窝里扑出来,翅膀打得雪粉乱飞。 灰嘴熟练的从另一边压过去,把山鸡逼回去。 黄耳则从侧面一跃,一口咬住山鸡翅根,山鸡扑腾了几下,没挣开。 李成看傻了,“这也行?” 陈实也是第一次看到两条狗打配合,原来老爹把黄耳训练得这么棒,狗都这么厉害,他爹以前得多厉害。 山大王?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词,陈实笑了笑。 第62章 年前一头猪 陈实看著摇著尾巴蹦嗒过来的黄耳,把山鸡从它嘴里拿出来,揪著翅膀捆好了。 老魏看著一脸憨相的李成,解释了一句,“雪窝里躲著的,飞不利索。狗鼻子好,就能掏出来。” “真能耐。”陈实摸了摸它的头,夸了他一句。 黄耳尾巴立刻摇得像扫帚。 李成立刻蹲下也想摸,被黄耳偏头躲开,“不是,你这狗咋还挑人夸?” “被你夸是啥好事?”老魏说。 陈实发现老魏其实很爱说话,也愿意跟人聊天,只是不愿意回屯子里。接触的多了,感觉他更像个严肃的大长辈。 “看我干啥?”老魏看著陈实瞅著他愣神,问了一句。 陈实说,“感觉你越来越有人气了。” “嘁......”老魏被这话气笑了,“合著我以前都是死的?” “叔,你以前多嚇人,你是不知道。”李成说,“冷冰冰的一张脸,脸上再多个疤,都能演黑道老大了。”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瞎说,给你一杵子。” 陈实听著他俩扯淡,摸了摸在它身边蹭来蹭去的黄耳,以前他知道好狗有用,可这回跟著走了一下,他才真正明白。 確实好用。 人进雪里,跟半个残疾一样,狗不一样,啥东西都能闻出来。 怪不得老赶山人都要养好狗,有一条真懂山的狗,能省一半力气,也能少走许多冤枉路。 李成背上山鸡,对这趟赶山更有底气了,“咱们仨在一起,不是我吹,就是无敌。” 赶在老魏要张嘴懟他之前,连忙又问,“魏叔,山鸡都有了,那傻狍子在哪边?那玩意没啥危险吧?个头够大,肉还好吃。要是能弄一只,过年都不用愁了。” 老魏看他,“挑个傻狍子,你挑得还挺明白,找个同类。” “那可不。”李成开始还挺得意,听到后边感觉不对劲了,“啥叫同类啊!魏叔你骂人。” “你去跟它们聊聊,看看它们能不能背著你回去,顺便跳你锅里。”老魏说。 李成不服,“我比它们聪明,我要是被我娘追,我从不回头。” “没等你跑,你已经被她打到了。”陈实神补刀。 几个人边说边往里绕。 他们顺著背风坡继续往里绕。 前面有几处扒雪的坑,露出底下枯草和矮枝。坑边有细长的蹄印,印子不深,走几步停一下,又往林子边拐。 “狍子。”老魏说。 李成立刻把脖子伸长,往林子里找,“在哪呢?” “印子在这,东西不一定在这。”陈实说。 两条狗再前边跑的快了一截,也压低了身子。黄耳有些急,灰嘴却走得很慢,鼻子贴著雪,不时停一下。 他们顺著狍子印往前绕,刚走了十几步,灰嘴忽然停住。 黄耳也跟著停下,喉咙里发出警告声。 见状,老魏脸色变了。 狍子印在这里乱了。 旁边多出一串更深的蹄印,蹄尖分得开,压得重,雪壳边缘翻起来。再往前,榛棵子根边有几处被拱开的雪坑,泥和草根都翻了出来。 李成看著那印子,“这不是狍子吧?” “猪。”老魏说。 李成咽了下口水,“家猪?” 老魏没理他,顺著印子往前看。“半大猪。百十来斤,应该不是炮卵子。” 李成没听明白,“炮啥?” “公猪。”陈实在旁边说。 老魏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真要是大公猪,咱们今天得撤了,这玩意真要打,可不好弄。” 陈实看向四周。 野猪印子从背风沟那头衝出来,压过狍子印,又往一片倒木林钻。印子不止一串,但最大那串很深很急,拐弯处的雪痕跡很重。 “被惊过。”陈实说。 老魏嗯了一声。 “猪很难搞吗?”李成看这两个人的神色问。 陈实边看边跟他解释,“一猪二熊三老虎,青皮子都排不上號的,你说呢。” “这么厉害?”李成马上掉头,“咱们走吧。” ? 陈实拽了一他把,“不是公猪。有枪呢,你怕啥?” “哦哦哦,一害怕忘了,有魏叔呢。” “没被猪拱死,被你嚇死了,这点胆子还往山里跑。”老魏白了他一眼,“打准了,独子一枪就能撂倒,要害就那么一小块,偏一点就完事儿。” 李成这么一听,又怂了,“叔,你能打中要害不?” 黄耳又低低吼了一声,身子朝倒木林那边压。 老魏摸出一颗独子,压进枪里。“陈实你把狗看住。狗先炸了,猪一衝,枪口就没地方落了该。” 陈实低声叫住黄耳。 黄耳停了,爪子却在雪里扣著。 灰嘴也没往前,只从侧面绕开半步,盯著倒木林。 风从右后方吹过来,把林子里的味带出来。陈实闻到一股腥臊气,还有雪底烂叶子的潮味。 李成攥著短叉,脸已经发白,“我现在回地窨子还来得及不?” 老魏看都没看他,“来得及。” “我真的要走了,陈实,別说兄弟不仗义,叔,咱们一起走。”李成是真的害怕了。 “猪先追你。”老魏慢悠悠的说出了下半句。 “那......那我还是......跟著你们吧。咱们人多,它不一定先追谁。” “哥,你往那棵歪松后站。”陈实低声说,“真衝出来,別跑直线,往树后绕。” “我知道,知道。”李成说,“我又不是傻狍子。” 话刚说完,倒木林里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哼响。 李成第一次听到野猪的叫声,马上闭嘴了,按照陈实说的位置躲好。 老魏半蹲著,枪口压低,眼睛盯著倒木之间的空当。 雪枝晃了一下。 一团黑影从榛棵子后头拱出来,肩背不算特別高,鬃毛却炸著,嘴边掛著雪和泥。 这东西不是青皮子那种绕著人转、盯著人等机会的。 它前蹄刨了一下雪,鼻子喷出一团白气,整块身子都绷起来。 老魏端著枪在那蹲著,陈实知道他在等机会。 野猪身子没完全转过来,倒木挡著半边,打偏了,猪疼起来更麻烦。 黄耳在旁边,半匐在地上,嘴里发出警告的声音,身子隨时准备衝上去。 “压住。”陈实说。 “是个母的。”老魏啐了一口,嘴笑的都裂开了,“好东西。” “砰!” 老魏在野猪转过来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隨即他们听到一声尖叫。母猪叫著朝他们衝过来。 李成在树后惊叫了一声,“中枪了,它咋还跑啊!” “別喊!”陈实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把他往歪松后面推。 母猪贴著倒木衝过来。 它没有公猪那种长牙,可硬嘴和肩膀撞起来也嚇人。前头一截冻脆的枯桩被它顶断,咔的一声飞进雪里。 陈实握著短叉,把叉尖往雪里一撑,人顺著歪松往侧面让。 灰嘴从另一边猛地躥出去,咬了一口又退。 黄耳跟著压上去,衝著母猪侧后方叫了一声。 母猪被两条狗带得偏了一下,肩头撞上倒木。 老魏也已经退到另一棵树后,把第二发顶上了膛。 “闪开!” 陈实一把按住李成。 第二声枪响更近。 母猪往前蹌了两步,头撞进雪窝里,四条腿还抽了几下。 陈实和老魏都没动,李成也不敢瞎动弹,“我以前过年见猪,都是盆里见,头回见它自己衝过来拜年。” 等了一会,看到母猪没站起来,老魏长出了一口气,“你还能贫,说明没嚇死。” “差点。”李成说,“再近点,我就提前过头七了。” 直到那东西彻底不动,老魏才慢慢绕到侧面,用木棍碰了一下猪耳根。 李成从树后探出头,心还扑通扑通的跳著,壮著胆子凑过去,“这回是死了吧。” “別急著上手。”陈实看他要伸手摸,连忙制止了。 黄耳和灰嘴围著野猪打了几圈转,確定了没危险,蹲在了陈实旁边。 陈实摸了摸黄耳的头,“好伙计,你今天也是让我开了眼了。” 李成这才敢凑过去。 母猪横在雪地上,黑鬃硬得扎手,肚子沉,肩背比家猪紧实。 李成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这得多少肉?” “能堵上你嘴好几天。”老魏说。 李成立刻精神了,“那可不行,我吃肉也能说话。” 陈实看著母猪来时脚印,心里那股不对劲儿的感触又上来了。 这头猪不是慢慢拱食遇见他们的。它一路急,拱开的雪坑乱,背风沟那头还有断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赶出来的。 老魏也在看。 “先放血。”老魏说,“再想咋弄回去。这么大一头,咱仨拖不动。” 陈实点头,帮著把猪身子翻正。 老魏一刀下去,猪血冒出来。李成看得直咽口水,又有点发怵。 “这猪血能接不?” “没盆你拿嘴接?”老魏说。 “也是,下回带个盆。”李成有点惋惜。 “下回你把家搬过来。” “魏叔,你刚才说猪不是自己惊的,是啥意思?” 老魏没看他,先把枪膛退开,看了一眼里头,又重新合上。 “里头有人折腾,山牲口才往外窜。” 李成立刻来了精神,“谁折腾?夜爬犁?林场?还是那个……” “闭嘴。”老魏打断他,“你要是有命追进去,就自己追。” 李成看了看深沟,又看了看雪地上的野猪,咽了下口水,“那我还是吃猪肉吧。” 老魏哼了一声。 陈实没接著问。 他知道老魏说得对。想那些有的没的,更要紧的是,雪地上躺著一头猪。肉,油,皮,下水。 陈实蹲下,看了看母猪的身子。 百十来斤,说起来不算大,可真横在雪地上,比人想的沉多了。三个人想原样拖回屯,够呛。 老魏已经拿刀割开一处,血放得差不多了。他干活手稳,嘴上还不饶人。 “別光看。想吃肉,就伸手。” 李成立刻把短叉往雪里一插,蹲过去帮忙。 “我这不是等你老人家发號施令吗?这玩意我以前只在盆里见过,哪知道从哪下手。” “那你今天长见识。” 老魏让陈实砍几根直点的榛木,又让李成去割藤条。 陈实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先做个拖架。 猪身太沉,直接拖会把雪地犁开,路上还容易把血蹭得到处都是。用两根榛木夹著,再绑上横枝,能省些力气。 李成割藤条时,一边割一边回头看猪,“实子,你说这得多少肉?” “不知道。” “咋也够过年了吧?” 老魏冷声说:“分一分,熬一熬,剩不了你想的那么多。” 李成不服,“这么大一头还不多?” “你娘那张嘴一开,先分出去三成。” 李成想了想王二婶那做事风格,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黄耳一直在旁边转。 它嘴里还沾著几根猪鬃,眼睛却总往背风沟深处看。灰嘴比它稳,只在猪来路那边嗅了两圈,回来后趴在老魏脚边。 老魏把猪血放完,又用雪盖了盖地上的血印。 “血味散出去,青皮子闻著也麻烦。赶紧弄走。” 拖架绑好后,三个人试著拽了一下,猪身只往前挪了一丁点。 李成脸都憋红了。 “这哪是猪啊,这是炕吧。” 陈实也知道这样不行。 老魏腿不好,不能这么硬拖。再拖下去,猪没到屯,老魏先废在半道。 “哥,你回去叫人。”陈实说。 李成愣住,“我自己回去?” “顺著来路走,別拐沟。让赵叔带两个后生来,带绳子,最好把大队爬犁也弄来。” 李成看了看林子,“我一个人走,万一碰著狼呢?” 老魏把灰嘴叫起来,“灰嘴送你到木材道口。到了路口,你自己滚回去。” 李成立刻笑了,“魏叔,你这人嘴硬心软。” “再废话,你自己走。” 李成把布兜往陈实手里一塞,里面装著山鸡、樺树茸和那点榛子。 “我快去快回。你俩別背著我先烤肉。” 陈实看他一眼,“嗯,我们俩都吃完。” 李成嘿嘿一声,跟著灰嘴往来路走。 老魏坐到一截倒木上,腿伸直,脸色有点发白。 陈实过去看他的腿,“又疼了?” “疼不死。” 陈实没听他的,摸了摸膝下那块筋。 老魏骂了一句,“你小子现在管得挺宽。” “你要是倒这儿,我还得拖你。” 老魏气笑了,“拖我比拖猪省事。” 第63章 拉猪下山 李成刚走,老魏就站了起来,去拽架子上的绳子。 陈实怕他腿撑不上那么大劲儿,刚要伸手,老魏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腿是瘸,不是断了。” 陈实把那只手收回去,犟老头要面子,不扶了。 这老头你要真把他当废人,他真能翻脸。 陈实他们把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林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刚才又是猪叫又是枪响的,闹腾了半天,现在一安静,让人心里毛毛的。 老魏找了截木头墩子,坐了上去,把伤腿往前伸了伸。 陈实以为是他腿疼了,伸手要帮他按一下。 “不用那个。”老魏没让,“疼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话说的,真是老年人一样的。” “哼,我本来也是个老头子。” 陈实还是摸了摸他的那条腿,隔著棉裤都能摸到那个筋疙瘩,绷得很紧,比刚才进山时还硬。 “你別蹲著。”老魏说,“站起来,站著能看见上头。” 陈实支棱著耳朵听了一会,连老鴰的声音都没听到。 太安静了。 老魏把木棍横在膝盖上,“不是狼。狼不会这时候还往这边凑,枪声早把它们嚇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爹以前教过你怎么听山没有?” 陈实摇头,“不知道,可能教过,我没在意,也可能没来得及。” 老魏沉默了一阵,“风从沟里往外吹的时候,不要走。风往里吸的时候,能走。山里起雾不要走。狗忽然不走了,不要硬拽它走。树梢上没鸟,底下八成有事。这些你爹都懂,他没教你,我替他教你一句。” “魏叔,里头折腾的那东西,是林场的人?” 老魏低头看自己的腿,“你爹活著的时候,林场还没这么乱。” “后来人换了,管事的换了,山里就不是原来的山了。公家的东西,有人当自己家的搬。搬多了,就得有人盯著。盯的人多了,就得有人躲。深更半夜不掛铃不点灯,你以为是图啥?图不让人知道。” 陈实总觉得自己重生回来,遇见的事儿特別多,多到他都不確定上辈子是不是也有这些事。 老魏看了他一眼,“別在心里琢磨,今天搞了头猪,已经是山神爷给面子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魏说,“你爹就是太能追。他觉得山里的事,追到底就能弄清楚。结果呢?” 他没说完。陈实也没追问,问这老头也不说,哪天开心了,不开心了,他能吐两句。 又等了一会儿,风小了。 黄耳的耳朵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 老魏也看了一眼那边,“回来了。这头猪,怎么拉回去,怎么算,你自己得琢磨清楚了。” 陈实知道,这头猪拉回屯,就不是自家打了一头猪的事了。 百十来斤肉,年根底下,靠山屯哪个不馋?从下山到自家院门,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该咋整咋整。猪是正经打的,枪有来处,谁来问都有正经说法。” 远处李成的声音越来越近。 “快点,就在前头!我说你们俩平时往地头跑挺快的,怎么一进山就跟老牛似的。”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这雪路又不是平地。” “雪路咋了,我也是从这条路走回来的,我还多跑了一趟呢。” 灰嘴先从林子里钻出来,跑到老魏身边转了一圈。 李成领著赵德发和两个后生到了林子口。他自己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著热气。 “人到了。爬犁在道口,绳子我也让他们多带了两根。”李成走到跟前,“咋样?哥这办事效率还行吧?” 陈实说:“行。” “又是这一个字。”李成转头看野猪,回头朝赵德发那边喊,“你们快点,来瞅瞅。” 赵德发走过来,一看雪地上横著的野猪,整个人当场呆住了。 大山货啊。 “我的天。”他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 陈满仓他们没了以后,这么大一头活生生从山里打回来的野猪,还是头一回见。 “谁开的枪?”赵德发突然问。 老魏说:“我。” 赵德发点了点头,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陈实碰的枪就好。 陈实家里现在麻烦事太多,盯著他的人也多,屯子里人多口杂的,谁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这头猪真是惊出来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野猪什么样是见过,可被人从深沟里赶出来的,还是头回听说。里头的人到底在折腾啥?” 赵德发还想问,老魏说:“眼下先把猪弄回去。你岁数快赶上我了,咋也孩子似的,还啥也好奇?” 赵德发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他知道啥时候该说啥,也就是好久没见魏老东西了,说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后生,一个是本家侄子赵大壮,膀大腰圆,另一个是会计家的外甥孙小跑,腿脚利索。 “大壮,你跟小跑去看看拖架上绳子够不够紧,等会儿上坡路不好走。” 两个后生嘴上应著,眼睛却直勾勾盯著野猪。赵大壮咽了口口水,“赵叔,这得多少肉啊。” “多也不是你家的。先干活。” 孙小跑小声说:“我家过年都没买过这么多肉。” 赵德发也是无奈,年根底下谁家不馋,他也馋,“別贫了,回去再说。” 陈实在旁边听见了,把绳子接过来,“能被赵叔叫过来帮忙的,都是实在亲戚,回去拆分好了,把肉送你们家去。” 然后他又掉头跟李成说,“哥,你和他们俩拉前头。魏叔和赵叔,你俩看著点右边,我压左边。过坡坎別抢劲,听我喊。” 赵大壮和孙小跑一听有肉分,也是来了劲儿,搁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来吧。” 李成擼起袖子,“听见没,前头主力还是我。” 赵大壮说:“你在前头是挡风用的吧。” “咋说话呢,我这叫领头羊。” 几个人套好绳子,陈实喊了声走,拖架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没走一会儿,李成在前头喘著粗气。“这猪是不是死了以后又长胖了?我怎么感觉越拉越沉。” “那是因为你没劲了。”赵大壮说。 “我没劲?我刚才一个人从山里跑回屯,又带著你们跑回来,我要是没劲你们现在还在屯里喝茶呢。” “你回屯的时候拐错路了,要不是灰嘴等你,你还得在泡子边多绕两圈。” “……这事能不能別提了。” 第64章 老魏撑腰 几个人年轻人原本以为拉头猪没什么难的,可真拉起来,这二百来斤的重量,在雪地里,简直成了某种噩梦。 李成在前头,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累的直喘粗气,他虽然嘴上抱怨,双手却死死拽著绳子。 当那头黑黢黢的野猪,在几个人吭哧吭哧声中,缓缓被拉近屯子口时,李成示意了停了一会,喘了口气,“来了来了,准备好,前面就是人山人海。” “你当是赶集呢。” “差不多。一头猪拉回来,比赶集还热闹。” 没想到,被李成说中了。 刚到屯口,井边打水的大娘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井里。 “哎妈呀!这是啥玩意儿?” “野猪!是野猪!” 水桶搁在井沿子上,她手一松,桶歪了,水泼出来了半桶,她都顾不上,扯著嗓子就喊,“快来看呀,陈家小子拖了头大野猪回来。” 没一会儿,原本猫在屋子里的人们,听到动静,一个个顾不得穿好衣服,披著大衣,裹著围巾,就往外跑。 很快,拖架周围被围了一圈人,男女老少,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在年根底下,谁家锅里都缺油水,一头野猪拉回来,比新娶了媳妇还招眼。 一头野猪肉,就是最顶级的通货货幣。 几个大老爷们凑上去,在野猪身上摸了又摸,然后一脸惊嘆带羡慕的看向陈实。 “实子,你这得有多大的能耐,能把这么大个东西弄下来?” “没看错吧,这得多少肉啊!得有百十来斤吧?” “不止,你瞅那肚子,沉得拖架都快压雪里了。” 老疤头扒拉开人群,挤到了最前边,左盯右瞅,看了半天,“野猪。嘿,是正经野猪。这黑鬃......瞅瞅......这肩背......哎哟,不是我说,这可不是家养的。多少年了,咱屯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物了。” “你这孩子,真把你爹的本事捡回来了。”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都点头。 “满仓当年在的时候,咱屯里冬天还能闻见燉肉味。他没了以后,这些年哪个后生敢往老南沟深处走?別说打猪了,套个兔子都费劲。” “可不是,我家的后生连山边都不敢去,说怕旧响。”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胆子大,心也正。” “比他爹还会办事。你瞅瞅,打了这么大一头猪,没自己偷偷拉回家,让赵德髮带人去接,这是明著来,不怕人看。” 陈实拽著拖架绳,脸上带著客气的笑。这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內心波动不大。 他上辈子加上现在,在他的心里,他爹已经去世了大半辈子了,现在有人说他像他爹,这种感觉很微妙,还有点陌生,不知道该怎么接。 “咋样?我说能炸锅吧?”李成在旁边挺起胸脯,“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猪衝过来的时候,我跟你们说,我当时就站在树后头......” “你躲树后头还好意思说?”有人笑。 “那咋了?我又不傻。它冲我我不躲?再说后来拉猪的时候我可是前头主力,不信你们问他们,赵叔,魏叔,你们说句公道话。” 老魏拄著木棍,看了他一眼。“拉了。嘴没停,手也没松。” 周围人鬨笑。 “听见没?魏叔亲口说的。我这叫嘴手並用,一心二用,一般人做不到。” 赵大壮在后头喘著气说:“你那是一心二用吗?你那是一张嘴干了两个人的活。” 李成回头瞪他,“你拉你的猪,別拆我的台。” 王二婶早听见动静了。她从院里跑出来,都知道她是陈家的乾娘,人群自动给她让了条道,这时候不让道说不过去。 她走到跟前,先没看猪,先把李成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伤著没?” “没伤,娘,真没伤。我躲树后头了,后来拉绳的时候我在前头。” 王二婶又看陈实。 陈实说:“乾娘,我也没事。” “你说没事可不行,我得瞅瞅......”王二婶把两个人都看了一遍,確认身上没有血,这才低头看猪。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过年有肉了。” “二婶,这回你可有得忙了。”有人笑著说。 “忙也高兴!”王二婶声音又亮起来了,“往年过年切点猪油渣都是好东西,今年咱家能熬一罐子油。” 老魏在旁边,凑到陈实耳朵边上,“这东西可招眼,赶紧弄走,这么停著,你瞅瞅那些人的眼神......” 陈实看著周围那些渴望的眼神,心中很清楚,这时候如果说“这猪是我打的,我说了算”,那他在村里的日子以后会很难过。 在这种环境下,独吞是最大的忌讳,而“大方”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赵叔,这猪是魏叔打的,是大傢伙儿帮著拖回来的。魏叔腿不好,这次出力最多,这猪得先分一部分给他补补。” 陈实故意把这话先拋出来,给足了老魏面子。 老魏在旁边冷哼一声,但眼神里却多少几份高兴。 “剩下的,”陈实看向赵德发,语气诚恳,“赵叔,您是大队的,最有话语权。我想著,帮著拉猪的得给他们分个好部位,不能亏了他们出的这把子力气。” 赵德发心中暗嘆一声,这小子不简单。他知道陈实是在用这头猪给自己买“人情”,而且买得极其巧妙。 赵大壮和孙小跑两个后生愣住了。 在村里,帮了大忙往往只能得个“谢谢”,或者给口喝酒的,像这样直接在分肉环节就被点名要分好部位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两人的眼神瞬间变了,看向陈实的目光里,除了敬佩,多了一层深层次的东西。 但周围的人並不这么想。 在年根底下,看到这头硕大的野猪,不少人的口水已经快流下来了。 “实子,你这猪实在太大了,你家一个人吃不完的。”一个中年汉子搓著手,试探性地说道,“能不能便宜卖我们点?只要能买到两斤肉,家里孩子能高兴好几天。” “就是就是,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你便宜卖点,我们出钱,只要给口肉就行!” 周围几个村民也跟著起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在这个缺肉的冬天,这头猪诱惑力太强了。 一直沉默地站在后方,背著枪的老魏忽然冷哼了一声。 几个起鬨的人一下子噤了声,老魏不住在屯子里,但是在这个屯子里,谁都知道老魏的脾气,那不仅是古怪,简直驴一样的倔。 更关键的是,老魏辈分极高。 “买肉?”他冷笑一声,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狠劲儿,“这猪是我打的,送给满仓家的孩子。肉都没进家门呢,你们现在在这儿谈买卖?怎么,欺负这孩子老实?心软?好拿捏?” 第65章 分肉的学问 在老魏面前,没人敢顶嘴。毕竟,这个老头不仅脾气暴躁,而且在林子里生存下来的,手里那桿枪绝不是摆设。 “行了,先这么著吧!”赵德发大声喝止了起鬨的人,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语气不容置疑,“肉得先紧著人家主家。至於有没有富裕的,富裕的人家咋处理,等收拾完了再说。”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赵叔,不如现在就分了吧。这大雪天的,血了呼啦的再弄回家去也麻烦,万一路上再给狼盯上,就亏大了。” 旁边的人捅咕了他一下,“你说话也不分个时候,你惹得起那老爷子?没瞅见他不乐意了?” 这回不止说要分肉的那人,有几个原本眼睛冒光的,听了这话,也把脖子缩了回去。 一群大小伙子,闹哄的抬著野猪就奔著陈实家里去了。 赵德发、陈实和老魏留在后头。 “赵叔,这猪怎么分,我想了一下。” 赵德发看著他,“你说。” “这猪是魏叔打的,我跟我哥充其量打了个下手,他的不能少,一年到头的,你为我们家的事儿也没少操心,你也拿点。” 看到赵德发要拒绝,陈实摁住了他的手,“你別说不用,这是我们小辈的心意,小海家原本就不富裕,这回又遭了这趟子事,给他家点,我家留一些,剩下的,您看著给屯子里分分,多少出点也行,拿东西换也行。” “你知道年根底下一头猪值多少吗?” “知道。” “知道你还往外分?” “不分,后头就没人跟著进山了。我一个人进不了几次。” 赵德发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跟老魏头对视了一下,俩老头都笑了。 “你瞅我干啥?又不是我教他说的。”老魏抬著头哈哈大笑。 赵德发哼了一下,“你少得意了,那是满仓教的好。” 老魏带著笑意摇了摇头,“他比满仓会来事,差不多,满仓教和我教差不多。” “满仓吶......”赵德发感慨了一下,“本事真大,脾气也是真的倔,进山打了东西,都从来都是自己扛回来,也不找人帮忙,也就后来跟著你,收敛了点。” 提到陈满仓,老魏就不说话了,闷头走路,帽子沿挡著他的脸,陈实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小子倒好,先把人情撒出去,再让人跟著你干。行,就按你说的办,怎么分,你想好了,我替你张罗去。” 等他们回到家时,院子里围了好几圈的人。 还没进门就听到王二婶,“別闹挺,屋里有孩子呢,门口的!要看进来看,別堵著门,在门口挤著,整的谁不让你们进门似的。” 陈实刚进门,就被李成拽到了野猪旁边。 “实子你快瞧瞧,这猪皮厚得跟盔甲似的!”李成兴奋得嘰嘰喳喳,一边说著,一边试图用手去撕扯那层黑黢黢的硬毛,“咱得赶紧弄,我已经在想那燉肉的味道了,得放大把的葱姜,再多搁点盐……” 陈实没理会李成的碎碎念,直接奔著厨房去,拿了把刀出来,“姐,叔,你们先进屋,我先把猪拆了。” 陈秀兰被王二婶拽出来看野猪,抬眼刚好看到正在进门的老魏。 “魏叔。” “咋出屋了,胡闹,快回去。”看到陈秀兰月子里往外跑,老魏跟呵斥自己家闺女一样。 她们把老魏让进了屋子里,屋里的气氛跟屋外热热闹闹截然不同。 进屋以后,陈秀兰连忙给老魏端了杯热水,“叔,暖暖身子。” 老魏接过杯子,手指微微地颤抖,他看著陈秀兰,这张脸像陈满仓的並不多,小时候的韧劲像他,结婚遇见了那畜生,性子转了一个圈儿。 “听实子说,你腿不好,以前就不咋好,还总跟我爹往山里跑,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现在都是啥岁数的人了,还带著实子折腾。” “嗯......”老魏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他一知半解的,没人带自己学,得学到啥时候去,你家这情况也等不得。” 说到这个,陈秀兰有点理亏,最近她越来越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弟弟,偏偏自己是个不中用的。 “他现在做的很好,比你爹年轻的时候好。”老魏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又瞎想了,女孩子心思细,他连忙找补,“你也不容易,遇上那么个混蛋玩意,也怪我......” “说啥呢,怪啥怪的,我自己个要嫁的,你跟我爹都拦过,有啥好怪的,这不留了俩孩子吗?”陈秀兰把目光转向了床上的丫丫和小满。 老魏顺著她的目光,看到了炕上的丫丫。 丫丫正捧著那本看图识字,好奇地打量著这个老头。 她胆子比之前大了点,对面前这老头,说不上害怕,反而觉得很亲,小手轻轻摸了摸老魏脸上的疤。 “爷爷,你这里还疼不疼?” 房间的人都愣住了,丫丫平时胆子算不上大,老魏的面相也算不上和蔼,这丫头倒是会顺杆爬。 “不疼。早就不疼了。”老魏说著,笨拙地伸出手,想捏捏丫丫小脸了,最后在丫丫的头顶摸了摸。 丫丫一把拽过老魏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爷爷捏,我也不疼。爷爷的疤是被捏的吗?” “爷爷的疤,是洋鬼子留下的记號,说明爷爷命大。” 丫丫听得半懂不懂,把老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来看。 那只手又大又糙,指节上有旧疤,虎口磨得发亮。丫丫用自己的小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 “爷爷的手也疼过。” 他那双手拿过枪、握过冰鑹、剥过兔子皮,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翻来覆去地看,他动都不敢动。 陈秀兰在旁边看著,丫丫以前也是这么跟陈满仓玩的。 王二婶正好掀门帘进来,看见这架势,站了一会儿,才故意扯开嗓子:“老魏,你倒是会享福,外头拆猪拆得鸡飞狗跳,你在这逗孩子。” “我腿疼。”老魏脸不红心不跳。 “腿疼你手咋不疼?丫丫別让他糊弄你,这老头精著呢。” 丫丫抬头很认真地说:“爷爷没糊弄我。爷爷的疤是洋鬼子留的,爷爷命大。” “行,你魏爷爷有帮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