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努力成为机油佬》 第一章 降临 意识浮上来。先听到声音。低沉的轰鸣,持续的,从四周涌来。然后是气味。硫磺,铁锈,腐烂的有机物。最后是触觉。后脑勺抵著金属,脊背下面是凹凸不平的硬物。 他睁开眼睛。 灰黄色雾霾在头顶流动。远处几点昏黄的光。他躺在一堆工业废料和人的尸体中间。不是一具。很多具。 身体先於大脑反应。他从地上弹起来,后退好几步,后背撞上金属墙壁,发出闷响。胃在翻涌,但没有东西可吐。只有乾呕,一下一下的。 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不全是空白。有一套记忆不是他的——底巢原主人的碎片:飢饿,寒冷,拳头,奔跑,一记重击打在后脑勺。还有另一套完整的记忆:一个叫刘恩的二十六岁年轻人的一生,另一个有阳光和手机的世界,以及一个叫做战锤40k的虚构宇宙。 现在这个宇宙变成了他呼吸的空气和他踩著的金属格柵。 恐惧从头顶浇下来。但恐惧之下有一个更原始的本能压了上去:活下去。 刘恩靠著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他需要处理最紧迫的问题:食物。这具身体太虚弱,站立都是一种挑战。胃壁摩擦,身体在分解自身肌肉。 在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中,他找到了底巢的地形信息。方圆一百公里的大致轮廓存在脑子里:哪里是帮派地盘,哪里是废弃通道,哪里不能靠近。低哥特语从他的舌尖浮现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將注意力转回到眼前。伸出手,从身边一具尸体腰间的配给包里摸出几块灰色方块。指尖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 世界变了。 他的意识被拉离了身体,进入了一个没有维度、没有边界的地方。那块配给粮的所有信息都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淀粉的长链结构,植物蛋白的摺叠方式,食品添加剂的分子构型,重金属元素在晶格中的分布——所有信息同时涌入,被记录、归档。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在他的意识中生成。 然后他回来了。那块配给粮的一部分物质已经被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原子,存储在他身体周围的某个无形空间中。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他有了一个能力:分解物质、获取物质组成信息、將物质还原成原子態存储、再用这些原子重塑出任何东西。 他花了几分钟测试能力的边界。 触碰墙壁。信息涌入——陶钢,陶瓷骨料嵌入钢铁基体的复合材料;塑钢,轻质高强的有机聚合物。分解。原子入库。 触碰管道。信息涌入——铜、铁、各种合金,每一种的晶体结构和成分比例都精確到原子级別。分解。原子入库。 触碰一根断落的电缆。信息涌入——铜导体的晶粒取向,绝缘层的聚合物结构,屏蔽层的编织角度。分解。原子入库。 每次触碰,他都能感受到物质组成信息被提取和存储的过程。他能主动控制分解的程度。仓库容量似乎是无限的。那些原子存放在一个与他意识绑定的抽象空间中,不占体积,没有重量。 然后是塑造。他从仓库中筛选出碳、氢、氧原子,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个葡萄糖分子的物质组成信息——不是从实物中解析来的,而是用前世的化学知识自己搭建的。然后他发出指令:塑造。 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无形的场域中直接组合成葡萄糖分子。几秒钟后,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小滩透明液体。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他仰头喝了下去。液体滑过食道,落进胃里,胃壁开始吸收。濒死的虚弱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的暖流。没有中毒,没有不適。 淡盐水。胺基酸。脂肪酸。他一样一样地塑造,一样一样地喝下去。当最后一口液体消失在喉咙里时,他靠著墙壁,感受著身体的变化。还远远谈不上健康,但至少从“濒死”变成了“极度虚弱”。 好了。饿不死了。 刘恩站了起来。根据地形记忆,他现在所在的区域属於底巢的边缘地带,距离最近的帮派活动区大约十五公里。这片区域因为结构不稳定,大部分通道废弃,很少有人会来。安全,但资源也少。 他需要更多的物质,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能力测试。然后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沿著通道向深处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几秒。底巢的雾霾太浓了,能见度不足三十米。视觉靠不住,声音可以提前警告——脚步声、说话声、机械的轰鸣声。 移动的同时,他的手没有停过。墙壁上的陶钢面板,拆。脚下的格柵板,拆。头顶垂落的废弃电缆,拆。锈蚀的管道,拆。不知用途的机械残骸,拆。每一样东西都是先触碰、获取信息、然后彻底分解成原子、存入仓库。 仓库里的储备在增加。铜、铁、锡、铅、锌、铬、镍、硅、碳、氧、氢、氮,各类元素按类別存放。 信息库里的信息也在膨胀。陶钢的复合结构、塑钢的分子排列、电缆的內部构造、阀门的流道设计、齿轮的齿廓参数。 在一堆不明用途的机械残骸中,他发现了一把雷射枪。枪管弯了,电容组烧毁了大半,握把上满是裂纹。但从残留的结构来看,基本框架还在。刘恩蹲下来,手指按上枪身。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能量电容器的多层介电结构,谐振腔的光学表面曲率,激发介质的掺杂比例,聚焦镜片的材料配方。这些信息大部分残缺,因为枪本身已经损坏严重,但零件的基本结构和材料成分仍然可读。他將整把枪分解,材料入库,残缺的信息单独归档。 继续深入。 在一条宽阔的主通道里,他发现了一堆被集中堆放的装甲残骸——黎曼鲁斯坦克。至少三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炮塔卸掉了,底盘撬开,內部设备被一件件抽走,但装甲板、结构框架、悬掛系统的大部分零件还在。 刘恩站在那堆钢铁巨兽的骸骨旁边,蹲下来开始分解。陶钢装甲,扭力杆,齿轮,轴承。当最后一块残骸化为原子云存入仓库时,刘恩感觉精神上有些疲惫。 在分解倒数第二块底盘装甲时,他发现了一个小金属盒,焊接在夹层空隙中。盒子的外壳是陶钢,表面没有任何標识。他触碰上去,信息涌入——这是一个数据存储设备,里面的信息以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格式加密存储著。他看不懂內容,但不影响將其物质组成信息完整入库。 下午的时间在拾荒中流逝。他遇到了突变体。那东西从通道拐角处出现,四肢向外翻转,关节角度违反常理,皮肤灰白肿胀,脸上只有三个黑洞。刘恩用塑钢原料在身体周围迅速构建了一层偽装壳,顏色和纹理与周围环境一致。突变体从他身边经过,距离不到五米,没有发现他。 在天色变得更暗之前,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临时据点的地方。一个废弃的小型泵站,四面都是厚实的陶钢墙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空间不大,只有四五个平方。地面上积著薄灰,没有垃圾,没有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跡。 他用塑钢材料將入口封住,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然后靠著墙壁坐下来。 今天是他来到这个宇宙的第一天。他获得了能力。存储了相当数量的原子態物质。积累了数以千计的物质组成信息。有了一把完整解析的雷射枪信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他还没有死。 刘恩从仓库中取出一些原子,塑造出了今天的晚餐——葡萄糖水、淡盐水、胺基酸混合物。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远处,从泵站外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呜咽。他没有理会。他將短刀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灰黄色的雾霾从封堵板的缝隙中渗入,在他身边缓缓流动。 第二章 拾荒者 泵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不是真的安静——底巢从来不会安静。那种低沉的工业轰鸣始终存在,从巢都的最深处传来,透过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最终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但在夜晚,远处的人声、脚步声、机械运转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轰鸣,和偶尔从管道深处传来的呜咽。 刘恩没有睡得太沉。他一直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状態,耳朵始终捕捉著泵站外面的声音。 天亮之后,他吃完了早餐,然后开始整理昨天的收穫。 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已经相当可观。陶钢、塑钢、各种合金、有机物、稀有元素,总重量有数百公斤。这些物质以原子和简单分子的形態存储在他身体周围的无形空间中,不占体积、没有重量。 信息库里的物质组成信息更是庞大。从建筑材料的复合结构到武器的核心技术,从载具的零件数据到电子设备的功能模块,各种信息按照来源和类別自动归档。他在意识中调用了一下那把损坏雷射枪的信息——能量电容器的介电层结构,谐振腔的光学参数,激发介质的成分比例。虽然有缺失,但骨架是完整的。 他需要更多完整的武器信息。 刘恩撤掉了泵站入口的塑钢封堵板,將其分解后存回仓库。然后他探出头,左右张望。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灰黄色的雾霾在缓缓流动。 今天的方向根据地形记忆选择了北面。北面有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域,曾经是某个底巢氏族的生產车间,几十年前就已经停產。那里的结构相对稳定,而且因为远离水源和主要通道,很少有人会去。 他沿著通道向北方移动,一边走一边保持“触-解-存-听”的循环。触碰墙壁或管道,解析,分解存储,然后停下来听几秒。效率降低了,但安全係数提高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通道骤然变宽。两侧的墙壁从简朴的陶钢板变成了复杂的管道和支架,头顶出现了更多的平台和走道,层层叠叠。空气中瀰漫著更浓烈的锈蚀味和某种类似腐败油脂的酸臭。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的工业垃圾——破碎的机器零件,废弃的工具,熔毁的电路板,变形的金属框架。 刘恩蹲下来开始解析。工业垃圾的质量比昨天捡到的好得多。他解析了几个完整的齿轮传动组,获得了减速器、离合器、制动器的物质组成信息。齿轮的齿面硬化层深度、轴的表面光洁度、轴承的游隙设计。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中,他发现了一台还算完整的机械设备。大约两米高,三米长,外壳是厚重的陶钢板,內部结构复杂。虽然已经断电多年,所有活动部件都锈死了,但它的物质组成信息中包含了机械加工领域的海量知识——主轴的运动精度,刀具的材料成分,冷却系统的流道设计,控制系统的电路布局。刘恩花了將近一个小时来解析这台设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通道的另一侧传来,伴隨著说话声——低哥特语。刘恩的身体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態。他靠著墙壁慢慢蹲下身,同时用塑钢材料在身体周围构建了一层偽装壳——一个可以完全包裹他身体的、与周围环境顏色和质感一致的小型偽装壳。透过偽装壳上预留的几个微孔,他向外看去。 三个人从通道中走过。他们都穿著灰黑色的底巢服装,腰间掛著工具和简陋的武器。其中一个手里提著一盏昏暗的矿灯,灯光在雾霾中切出一块模糊的扇面。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著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搜了三个区了,什么都没找到。” “老大说必须找到那批货,找不到就別回去。” “那货早就被人搬空了,我们在这转悠有什么用。” “你跟我抱怨没用,跟老大说去。” 另外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著走。三个人从刘恩的偽装壳旁边经过,最近的一个人距离他不到三米。矿灯的光从偽装壳表面扫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刘恩等了五分钟,確认那三个人已经走远,才撤掉偽装壳站起来。他的心跳很快,但比昨天平稳多了。 他加快了拾荒的速度,同时更加频繁地使用听觉侦察。 在废弃工厂的深处,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把雷射枪。不是碎片,不是残骸,而是一把完整的、虽然陈旧但结构完好的雷射枪。它就靠在工厂角落的一根立柱上,枪身上落满了灰尘,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跡。能量包还插在接口里,指示灯的玻壳虽然暗淡,但能看到里面残留的绿色萤光粉。 刘恩小心翼翼地拿起它,確认每一个部件都没有缺失。他没有分解这把枪。他需要一把能用的武器,现在就要。他对自己的能力还缺乏足够的信心,不確定重新塑造出来的雷射枪是否真的能正常击发。他將雷射枪挎在肩上,继续在工厂区域中探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的收穫越来越丰富。几块动力甲的残片。虽然只有几块装甲板和部分伺服系统的碎片,但其中蕴含的物质组成信息让他看到了帝国先进单兵装备的一角。一把实弹步枪。比雷射枪简单得多,但完整度很高。一具热熔枪的残骸。更多的电子设备碎片。 在工厂区域最深处的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块数据晶体。晶体完好无损,表面没有可见的损伤。他触碰上去,信息涌入:存储介质本身的物质组成信息,以及其中存储的数据流。数据是用高哥特语编码的文本——信息量太大,他不想在底巢的暴露环境中花时间解读。他只是將整个晶体的物质组成信息和数据內容一起存入了信息库。 下午晚些时候,他开始返回泵站。今天已经走了很远——从泵站到工厂区域,再从工厂区域沿著另一条路线返回,总路程估计有三十多公里。身体在持续的营养补充下有所好转,但仍然承受不住这么大的运动量。双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有冷汗渗出。 在一条通道的拐角处,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赶路。刘恩闪进侧面的岔路,迅速构建了偽装壳。那个人影从主通道上跑过,连看都没有往岔路方向看一眼。是一个独行的底巢居民,神色慌张,怀里抱著一个包裹。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雾霾中。 刘恩从岔路中出来,继续向泵站移动。 回到泵站的时候,灰黄色的雾霾变得更加昏暗——白天即將过去。他进入泵站,用塑钢封堵了入口,靠著墙壁坐下来。 今天雷射枪入手了。动力甲碎片,热熔枪残骸,完整的实弹步枪,数据晶体。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增加了至少一倍,信息库里的物质组成信息多了数百条。他成功避开了两次人类接触,一次突变体遭遇。 那把雷射枪靠在身边。刘恩从仓库中取出原子,造出了晚餐。依然是那些简单的营养物质。他小口小口地吃著。 数据晶体中的信息可以以后再看。雷射枪的复製也可以以后再试。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远处,泵站外面又传来了那种低沉的呜咽。刘恩没有理会。他將雷射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短刀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放缓,意识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態。 第三章 积累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刘恩做的第一件事,是验证一个昨天没来得及確认的念头。 他拿起那把雷射枪,手指接触枪身。意识进入那个无维度的空间,整把枪在几秒钟之內化为一团原子云——铜、铁、塑钢、陶钢、稀有元素,按类別自动归档。枪消失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塑造。原子从仓库中被一一取出。枪管,枪身主体,电容组,谐振腔,光学聚焦系统,激发介质室,扳机组……每一个部件都在意识中成形,原子按照信息中的排列方式结合,一体成型。 当最后一个原子被放置在正確的位置上,刘恩睁开了眼睛。 一把全新的雷射枪躺在他的手心里。不是昨天那把落满灰尘的老旧武器,而是一支崭新的枪,金属表面泛著冷灰色的光泽,握把上的防滑纹路清晰锐利。他又塑造了一个標准的能量包,推入枪身,听到清脆的咔噠声。保险拨到待击位置,枪身上的小型指示灯亮起,绿色稳定。 他將枪口对准泵站的墙壁。陶钢,大约半米厚。这把枪的威力参数早在解析时就已清楚——在百米之外可以打穿大约半厘米厚的陶钢板。刘恩將保险拨回关闭位置,把雷射枪靠在身边的墙壁上。 武器之外的另一个需求刻不容缓。食物。他现在的身体状態差得出奇。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长年营养不良,加上穿越过程中可能的额外消耗,导致他目前骨骼脆弱,肌肉萎缩,內臟有慢性损伤。他需要真正的食物——含有复杂维生素、微量元素和优质脂肪的东西。 他需要去一趟集市。 这具身体的地形记忆指明了一个方向:从泵站向西,穿过三条主通道,经过一片废弃的管道区,再向南走大约四公里。那里有一个相对开阔的交叉口,常年有人聚集,形成了一个半固定的交易点。底巢居民在那里交换物资、工具和情报。记忆中还標註了注意事项: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衝突,不要在同一个摊位停留太久,不要在集市上过夜,天暗之前必须离开。 集市是危险的。鱼龙混杂,帮派分子、拾荒者、逃犯。他这个样子——一个瘦弱的少年,独自一人出现,身上没有任何可以交易的东西——要么被当成肥羊宰了,要么被直接抓去卖。 他需要偽装。先从外观开始。他不能穿著这具身体原来的那身破烂衣服去集市。他需要一套相对完整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底巢服装。 他翻了一下仓库里的物质储备。第一天他从尸体身上分解过几件粗布衣服,那些有机材料的原子在仓库里有足够的储备。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获得了粗布的物质组成信息。那种粗糙的、灰黑色的纺织材料,信息就在信息库中,精確到每一根纤维的排列方式。 他在意识中调出粗布的信息,开始塑造。深灰色的粗布外套,深色的长裤,一双厚底的靴子——靴底用了稍微密实的结构,其他部分维持布料的柔软。材质和底巢居民的日常穿著没有任何区別。他又塑造了一个兜帽,可以遮住大半张脸,再在脸上涂抹了一些从墙壁上刮下来的灰黑色污垢。 然后是交易用的“货幣”。他没有帝国的官方货幣。在底巢,唯一通用的是实物——零件、弹药、药品、乾净的滤水器芯,以及任何能让人多活几天的东西。 他从仓库中塑造出了几个相对完好的机械零件。齿轮、轴承、螺栓。这些东西在底巢集市上很受欢迎——帮派修理武器和设备需要標准零件,而自己加工非常困难。他用的是从那些废弃机械中解析出的標准零件信息,尺寸精確,材料合格。 他把零件装在一个自己塑造的布袋里,掛在了腰间。 最后是武器。雷射枪不能带去——太显眼了,一把完好的雷射枪在底巢集市上会引起轰动。他需要一种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防身手段。他在意识中快速设计了一把短刀——和之前那把类似,但更小巧,可以藏在袖子里。用陶钢塑造刀刃,用塑钢塑造刀柄和鞘。总长度不到十五厘米,绑在小臂內侧。 一切准备就绪。他选在凌晨出发——那个时段集市人少,光线更暗,適合潜入和观察。 刘恩撤掉了泵站入口的封堵板,灰黄色的雾霾涌入。他拉紧兜帽,迈入了甬道。 沿著记忆中的路线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到一个拐角先停下来听,每进入一个开阔区域先观察。武器配件藏在小臂內侧,隨时可以滑出来。布包里的零件叮噹作响。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他听到了嘈杂声。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夹杂著金属的碰撞声、偶尔的爭执声,还有某种他听不出用途的机械发出的嗡嗡声。 刘恩在通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贴著墙壁,慢慢地探出半个头。 一个巨大的交叉口出现在眼前。底巢的通道在这里交匯,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空间,高约二十米,宽约四十米。四周的墙壁上架著简陋的照明设备——矿灯、自製的发光体,发出昏黄或惨白的冷光。地面上铺著各种材料做的垫子和摊位,上面摆满了零件、工具、武器、布料、不知名的机械,还有被关在劣质笼子里的小动物。 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穿著灰黑色的粗布衣服,脸上蒙著防尘面罩或者乾脆裸著脸。有些人的身上有明显的机械植入物——金属手臂、外露的管线、甚至整个下顎都被替换成了某种金属结构。 还有一些人戴著红色的头巾。那些人的腰间掛著武器——实弹手枪,砍刀,甚至有一两个人挎著雷射枪。他们的站姿和走路的姿態都不一样,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帮派成员,控制这片集市的人。 刘恩將兜帽往下拉了拉,低著头走进了集市。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在任何摊位前停留太久,没有和任何人进行眼神接触。步態刻意模仿了那些底巢居民——微微佝僂,步伐碎而急促,像是在赶路。 他走过第一个摊位,零件。第二个,布料。第三个,武器。他在找食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第四个摊位。摊位上横七竖八地摆著几个罐头,罐体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封口处的焊痕已经鼓包变形——刘恩在记忆中认出了这种东西:蚁牛罐头,这是过期至少百年的致命货色,正因为风险太高才沦落到底巢集市。” 他蹲下来,装作在翻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摊主是一个瘦削的男人,脸上有一条从额头延伸到下頜的陈旧刀疤,一只耳朵缺了一半。他用浑浊的眼睛打量著刘恩。 “怎么换?”他用低哥特语问。 摊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二十五个零件一罐。” 二十五个零件一罐,在底巢不算便宜,也不算天价。刘恩没有还价。他从布袋里倒出几十个塑钢零件,大大小小。摊主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检查,眯著眼睛琢磨了一阵,最后点了点头,將三罐都推了过来。 “在火堆里多烧一会。”摊主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刘恩將罐头塞进布袋,继续逛了片刻。他又用最后两个零件换了一摞合成淀粉块——灰白色的硬块,纯化的淀粉加盐和矿物质。然后他混入离开集市的人群,在第一个岔路口脱离了人流,拐进了来时的通道。 回程的路上他加快了速度,但依然保持了警觉。每走几十米就停下来听一次,確认没有人跟踪。绕了两个弯,穿过了一条废弃管道,才回到泵站所在的通道。 当他用塑钢板封住泵站入口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但他成功了。一摞合成淀粉块,三罐蚁牛罐头。这些样本足够他构建出安全、营养、可无限复製的食物信息。 刘恩先將淀粉块放在一边,拿起一罐蚁牛罐头。他没有打开罐头。手指触摸罐体的那一刻,意识进入了那个无维度的空间。罐头向他的感知敞开了一切——铁原子和防腐涂层,然后是罐体內部的內容物:蚁牛肉,脂肪,汤汁,调味料。 然后他看到了钻肉虫。不是一只,而是数以千计。处於不同生命阶段的虫体——卵、幼虫、休眠成虫——以不可见的状態嵌在肉质纤维的缝隙中。虫体与蚁牛的肌肉组织几乎融为一体。高温烹飪无法彻底消灭它们。 但刘恩的能力在原子层面操作。他在那个无维度的空间中,將蚁牛罐头的物质组成信息一层层展开。肌肉组织的信息保留,脂肪组织的信息保留,结缔组织、矿物质、维生素——全部保留。然后他开始逐层剥离:钻肉虫的卵,剥离;幼虫,剥离;休眠成虫,剥离;虫体的几丁质残骸,剥离;它们的代谢毒素,剥离;甚至那些与虫体紧密嵌合的、可能携带毒性蛋白的微小组织碎片,也一併剥离。 剩下的,只是一份纯净的、完整的、没有任何危险成分的肉类的物质组成信息。蛋白质的胺基酸序列,脂肪的甘油三酯结构,微量元素和维生素的分布,肌纤维的组织方式——所有对刘恩身体有益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信息入库。 他开始烹飪。用雷射枪的低功率加热模式烤一块金属板。从仓库中取出原子,按照那份纯净的肉质信息,塑造出了一条大约两指宽、一指厚的蚁牛里脊。深红色的肉上交织著白色的脂肪纹路。他將肉放在滚烫的金属板上,立刻响起了滋滋声。 泵站里瀰漫起一股浓烈的肉香。他用短刀翻动肉块,让两面都均匀受热。肉的表面变成深棕色,切开处渗出透明的肉汁。他烤了大约五分钟,直到整块肉完全熟透。 然后他把那块烤肉从金属板上夹起来,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外层微焦发脆,內里柔嫩,油脂在口腔中炸开。他的胃发出了回应。这不是葡萄糖水那种聊胜於无的补充,这是真正的能量。 刘恩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塑造,继续烤,继续吃。一块接一块的蚁牛里脊在金属板上滋滋作响,一块接一块地落入他的胃中。合成淀粉块也被他用金属板烘烤了一下,表面变得焦脆,內里软糯。他连续吃下了半公斤的烤蚁牛肉和两百克烤淀粉块,直到胃部鼓胀起来。饱腹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体验过的。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吃生冷的葡萄糖水了。 刘恩睁开眼睛,看著空空的布袋和旁边那几盒已经分解完毕的罐头残骸。他的目光落在泵站角落那堆还没有处理的塑钢废料上。几百公斤的仓库储备,在今天之前他觉得很多。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几百公斤只够他吃一两个月。如果用来造武器、造工具,更是微不足道。一把雷射枪加上能量包,总质量不到五公斤。几百公斤只能造几十把枪。他需要更多。 而底巢就是实现这个目標的地方。这个巨大的、被帝国遗弃的垃圾场,数百年来层层堆积的工业废料、报废设备、建筑残骸、甚至整个废弃的工厂和车间——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矿脉。 刘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粗布外套。他把雷射枪挎在肩上,將空布袋別在腰带上,撤掉了泵站入口的封堵板。塑钢材料化为原子回归仓库。灰黄色的雾霾涌入。他迈入其中。 第四章 积累(续) 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之后,刘恩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节奏。 每天清晨,他从泵站的地板上爬起来,吃完早餐,然后开始干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挖一个真正的家。 泵站只是一个临时据点。他在泵站的地板上撬开一块陶钢板,用短刀一点一点地往下挖。下面是底巢层层叠叠的结构——先是一层废弃的管道层,再往下一层是早已坍塌的矿物运输通道。他在管道层和运输通道之间找到了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隙,距离地表泵站大约四十米深。 然后他开始改造这片空隙。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来,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墙壁先做,厚实的陶钢从虚无中生长出来,包裹住整个空间,一体成型。地面铺了一层塑钢隔热层,再覆盖上陶钢板。穹顶是弧形的。入口是一条垂直的竖井,直径不到半米。竖井底部是一道液压式的陶钢盖板,从內部锁死。 这个地下掩体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角落里用塑钢塑造了一张简易的床铺,上面铺著从粗布中重组出来的褥子和毯子。另一侧是一张工作檯,台上固定著一盏自製的发光板,发出稳定的冷白光。工作檯旁边是一个简陋的灶台,热源来自雷射枪能量包接口改造的加热模块,上面架著一口金属锅。烟囱是一根细长的管道,垂直向上延伸到地表泵站的废弃排风系统中。 这个掩体是他的堡垒,他的工坊,他的家。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每天天没亮,他从竖井爬出来,封好盖板,穿上衣服,消失在外面的雾霾中。一整天都在外面,在不同的区域之间穿梭,分解一切能分解的东西。天黑之前回到泵站,下到掩体,整理信息,吃东西,睡觉。日復一日。 他去了北边的废弃工厂区域。那里他之前去过,但那次只分解了表面的一小部分。这一次他深入了工厂的核心地带,找到了更多的工业设备残骸。一整条生產线被废弃在巨大的车间里,传送带、电机、控制器、机械臂,所有设备都被灰尘覆盖,但物质组成信息完好无损。他花了很长时间將那整条生產线分解完毕,仓库里增加了大量的金属和稀有元素,信息库里多了数百份关於工业自动化和精密製造的物质组成信息。 他转向了东边的一片居民区。说是居民区,其实是一大片坍塌了一半的居住单元,几百年前可能是底巢工人的住所,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和破碎的陶钢板。但他在那些废墟中找到了別的东西——人类的骸骨,大部分已经完全白骨化,散落在坍塌的房间和通道中。刘恩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蹲了下来。他將骸骨分解了。原子入库,信息入库。 他找到了更多的武器。这次是在一个废弃的检查站——可能是某个帮派曾经的地盘,后来被消灭了,留下了大量的战斗残骸。许多把各种型號的雷射枪,几把实弹步枪,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能量武器碎片。他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解析分解了。仓库里的武器级物质储备暴增,信息库中的武器图谱也从单一型號扩展到了多种不同的雷射枪变体。 他发现了一台几乎完整的通讯基站。这东西在底巢的某个高处平台,天线指向巢都上层的方向,早已停止工作。基站的体积很大,好几米高,內部布满了电路板、信號处理器、电源模块和散热装置。他花了很长时间来解析这台基站,获得了海量的电子通信和信號处理的物质组成信息。他还从基站的数据存储器中提取出了一段未损坏的低哥特语操作手册。 一天又一天。他的足跡从最初的方圆十几公里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增长到了他懒得去统计的程度。信息库中的物质组成信息从几百条膨胀到了上万条。 他的装备也在不断升级。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替换掉了一套行星防卫军的制式防弹衣——来自他在一个废弃军械库中的发现。他在信息库中完整解析了这套防弹衣,然后用仓库中储备的陶钢和防弹纤维重塑了一套完全合身的,穿在身上,外面罩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斗篷。 头上戴的是防毒面具——同样来自那个军械库,標准的军用型號,全脸覆盖,双侧过滤罐。腰间掛著那把雷射枪,小臂內侧藏著陶钢短刀,靴子里还插著一把他塑造出来的备用匕首。腰带上掛著那个装了零件的布袋。 他开始不那么怕人了。他学会了分辨脚步声的类型——单个行人的、小队伍的、商队的、帮派巡逻队的。他知道哪些人值得躲避,哪些人只需要稍微绕一下路。他甚至有一次从两个底巢居民身边走过,没有藏匿,只是低著头,用兜帽和斗篷遮住自己。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每天的结束都在那个地下的掩体中。他会先脱下防毒面具,將过滤罐拆下来检查——不需要更换,他可以在原子层面再生过滤材料。然后脱下防弹衣和斗篷,掛在工作檯旁边的掛鉤上。然后他开始吃东西。烤蚁牛肉,煎格罗克斯肉排,合成淀粉块煮成的糊状物。 吃完东西,他坐在工作檯前,开始整理一天的收穫。这是最重要的环节。白天收集的物质组成信息只是原始数据,他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中將其分类、归纳、关联。不是为了理解——他不需要理解就能使用这些信息——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快速找到。信息库的自动分类功能很强大,但有些关联需要他自己建立。 有一天晚上,他在整理信息时发现了一份特殊的数据。那是从一台几乎被压扁的、不知用途的设备中提取出来的。设备的本体已经完全变形,大部分零件粉碎,但有一个小型的存储器还保持著完整。存储器中的数据是加密的,他用翻译器尝试了多种解码方式都没有成功。但他没有放弃——他在信息库中反覆检索,找到了几份来自其他设备的、相似的加密算法片段,经过多次比对和试探,终於解开了其中一层最简单的加密。 里面是一份地图。不是底巢的地图,而是这颗星球的地图。標註了巢都的分布、主要工业区的位置,以及一个他看不懂的坐標。地图的精度很高,但数据严重残缺,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无数据”標记。不过,其中有一小片区域是完整的——那片区域中有一个地点被反覆標註,旁边用高哥特语写著几行字。 刘恩用翻译器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了那些文字。“……废弃……前哨……第八十六前哨站……机械修会……撤离於m37……” 第八十六前哨站。机械修会。废弃於几千年前。这个机械修会的前哨站可能就在底巢的某个区域,或者至少在这颗星球的某个地方。几千年前的废弃站点,意味著里面可能还残留著大量未被搬走的设备和物资。机械修会的技术等级远超底巢垃圾场的水平。 他在地形记忆中搜索了一下。第八十六前哨站的位置在地图上有標註,大致方向是在泵站的东南方,距离他估算了一下——大概要走好几天。超出他目前的活动范围。以他现在的体能和装备,往返一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沿途要经过至少两个帮派控制区和一片结构不稳定区。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刘恩將地图数据完整地存入信息库,在意识中標记为“远期目標”。然后他关掉工作檯的灯,躺在床铺上。 黑暗中,他听著自己的呼吸声。这个掩体完全没有外部声音——厚厚的陶钢和塑钢隔绝了一切。这种绝对的安静曾经让他不安,现在却成了他每天入睡的仪式。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已经相当可观。信息库中的物质组成信息数以万计。 刘恩翻了个身,意识沉入那个无维度的空间,又看了一遍那份地图。灰色的“无数据”区域像是一片未知的海洋,那个標註著“前哨站”的光点是一颗孤星,在黑暗中闪烁。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规划著名路线。等准备好之后,就去看看。 第五章 成长 又过了一段日子,刘恩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那天他正在分解一台废弃的工业设备——一台巨大的、有好几层楼高的矿物粉碎机,卡在底巢某条废弃运输通道的尽头。他像往常一样走近,准备从最底部的基座开始触碰、解析、分解。但当他站在粉碎机前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时,他的意识突然被拉入了那个无维度的空间。不是通过触碰。是通过目光。 那台粉碎机的物质组成信息正在涌入他的意识,就像他用手触碰了一样清晰、完整、精確。他愣了一下,意识退出来,又沉进去。信息流稳定而持续,没有任何衰减。 他的能力范围扩大了。最初是一米,后来变成三米,现在范围更大了。他站在原地,转头环顾四周。运输通道两侧的墙壁、头顶的管道、脚下的格柵板,所有在三米范围內的东西都同时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数万条物质组成信息並行涌入,他的意识被突然撑大了一圈。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適应这种新的感知模式,然后开始测试边界。他向前走了一步,范围跟著他移动。他后退一步,范围也跟著移动。场域半径確实是扩大了,以他的身体为球心,不受视线阻挡的影响——即使闭著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周围物体的形状、材质和原子构成。 更让他意外的是分解速度。他站在粉碎机前,下达了分解指令。整台粉碎机的物质组成信息瞬间完成了归档,与此同时,设备本体的物质开始转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从开始到结束,用时很短。这台粉碎机的总质量至少有二十吨。之前他分解一辆黎曼鲁斯坦克的残骸需要很长时间,而现在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很短时间內就彻底消失了。 刘恩站在空荡荡的通道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能力在用进废退——每天长时间的持续使用,將能力从一种陌生的、需要刻意启动的工具,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范围和精度的提升不是突变,而是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临界点。 他想起之前在建造地下掩体时遇到的限制。那时他从周围数百米的废弃结构中分解了大量陶钢,但塑造的过程非常吃力。十几平米的空间,他分了好几次才完成——先是墙体底部,等意识中的“疲惫感”消退后再继续浇筑上部,然后是穹顶,最后是內部的床铺和工作檯。不是物质不够,不是信息不全,而是他的意识每次只能支撑有限规模的塑造。就像肌肉,练久了会酸,需要休息。 现在他能一次塑造多大的体积?他没有立刻测试,但他知道肯定比之前大。那种“意识的疲惫感”出现的时间明显推迟了,即使高强度使用一整天,回到掩体后他仍然有精力整理信息和规划第二天的路线。 他需要系统地记录这些变化。在掩体工作檯的角落里,他用塑钢塑造了一块记录板,每天在上面刻下当天的能力参数——感知范围、分解速度、最大单次塑造体积。数据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每隔几天会出现一次小幅跃升,然后进入一个平台期,再跃升。 物质储备的增长速度也因此加快了。之前他每天能收集的物质有限,主要受限於分解速度——触碰分解的方式太慢了,他必须走到每一件东西面前,用手去摸。而现在,更大的范围意味著他只需要从通道中走过,两侧范围內的所有物质就会自动被纳入能力场域。 仓库里的储备在增加。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能力范围继续扩大。那天早上,他从竖井爬出来,站在泵站入口处测试了一下,场域半径又大了一圈。分解速度继续提升,一台很重的设备现在只需要片刻就能完全分解。塑造方面,他做了一次实验——在地下掩体旁边扩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空间,只分了两次就完成了。第一次塑造了主体结构和內部隔断,第二次塑造了表面的细节处理和设备安装。比起之前多次才能完成一个空间,进步非常明显。 一天傍晚,刘恩从外面回到掩体,摘下防毒面具,在工作檯前坐下来。他调出信息库中那份机械修会前哨站的地图数据,开始仔细研究路线。 从他目前的活动区域到第八十六前哨站,直线距离不近,但底巢不是平面。地图显示了多条可能的路线,每一条都要穿过层层叠叠的通道、竖井和废弃设施。有的路线短但要经过帮派控制区,有的路线长但相对安全。他选择了中间的那条——大约需要走好几天的路程,会经过几个废弃的工业区和一片地热活跃带,没有標註的帮派地盘,但要经过“注意突变体”的区域。 按照他现在的移动速度——背著装备,隨时可能需要隱蔽——保守估计每天能走一段不短的距离。单程需要几天,来回需要更长的时间。他需要准备足够的补给,需要在仓库中储备充足的物资以应对突发情况,需要將雷射枪、防弹衣、防毒面具全部检查一遍。 刘恩从仓库中取出原子,开始塑造路上需要的装备。一个轻量化的背包,用塑钢纤维编织而成。一套备用的过滤罐,用塑料薄膜密封包装。一盒能量包——足够雷射枪打很多发。一小袋肉乾和合成淀粉块,压缩包装。一壶水,用他净化过的原子重组成纯水,装在塑钢水壶里。 他还塑造了一个简易的睡袋——用粗布和隔热材料製成的卷状物。在底巢,野外过夜是危险的,但不是不可行的。只要找到足够隱蔽的角落,用偽装壳封住入口,他可以在里面安全地待到天亮。 所有装备加起来不重。这具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营养补充,已经强壮了很多。不是说他变成了肌肉壮汉,但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骷髏架子。体重增加了,肌肉线条出现了,耐力也提高了。 一切准备就绪。刘恩坐在工作檯前,看著记录板上不断增长的数字。按目前的速度,仓库里的物资已经足够支撑这次远征。能力的成长也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 他关掉工作檯的灯,躺在床铺上。黑暗中,他在脑海中模擬著前哨站的路线。从泵站出发,东南方向,穿过废弃工厂区,经过地热活跃带的边缘,绕过標註著“不稳定”的区域,到达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 第八十六前哨站。机械修会。几千年没有人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完整的设备?遗留的资料库?还是只是一堆被时间和辐射侵蚀成粉末的废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何机械修会的东西,哪怕是最基础的维护工具,都比底巢垃圾场里的破烂高一个技术层级。 刘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无维度的空间。仓库里的物质储备整整齐齐,信息库中的技术图谱在不断扩展。他调出那台矿物粉碎机的物质组成信息,海量的原子级信息在他的感知中展开。现在还不够,远远不够。底巢的矿脉深不见底,他只是在刮擦地表。但他的能力在成长,仓库在膨胀,信息在积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强。 第六章 远行准备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恩的能力触碰到了一个新的边界。 那天他站在一条宽阔的运输通道中央,场域半径稳定在一个比以前大得多的范围。四周的一切——墙壁、管道、锈蚀的轨道、倒在地上的运输车残骸——都在他的感知中同时展开,数万条物质组成信息並行涌入。他试著向前走了两步,场域跟著他移动,边界始终是那个距离,像一个以他为球心的无形球体,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个球体就滚到哪里。 他用了很长时间反覆测试。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不同的环境,结论一致。范围不再扩大。他的能力成长暂时停在了这里。从最初的一米到现在的这个范围,歷经长时间的高强度使用,主动场域半径终於稳定在了这个数值。他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还会继续增长,但至少目前,这就是他的极限。 以他的身体为球心的球形区域,跟隨著他的每一个步伐移动。在这个范围內的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处於他的掌控之下。他可以感知到其中每一个人的心跳、呼吸、体温,可以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每一件装备的材质和结构,可以在他下达指令的瞬间,將他们分解成最基础的原子。 包括子弹。包括能量射线。前提是他反应得过来。能量武器的射速远超音速——雷射束以光速传播,等他感知到的时候,光束已经击中了他。子弹稍微慢一些,但距离很近,时间极短。他不想测试这个极限。 大范围的移动分解场域,配合他那日渐精熟的感知和反应能力,足以应对底巢中的绝大多数威胁。帮派成员的子弹可以分解,突变体的衝锋可以在进入范围后將其还原成原子,地热活跃带的有毒气体可以在吸入之前过滤净化。在底巢这个环境里,这些能力已经够用了。 更重要的变化是物质储备。更大的场域意味著单次扫过的体积暴增。之前他需要来回多次才能分解一片区域,现在只需从容走过。每一趟拾荒分解的物质比以前多了很多。他清理了大片废弃工厂区的残骸,分解了无数条通道两侧的墙壁和管道,將泵站方圆很大范围內的区域几乎搬空。 物质储备突破了某个他已经懒得去计算的量级。如果全部用来塑造成陶钢,可以浇筑出一座真正的堡垒。当然,他也確实用这些物资將自己的地下掩体升级了一遍又一遍。 装备也在升级。防弹衣经过多次改良,防护等级已经接近帝国星界军步兵的標配。雷射枪的型號和数量都在增加,他开始尝试將不同型號的武器信息融合,设计出一些符合自己需求的特化版本。 现在他可以出发了。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一辆载具。上百公里的路程,即使体能远超常人,步行也需要好几天。有一辆车可以缩短到一两天,还能携带更多物资,遇到危险时撤离也更快。 他在信息库中找到了一份几乎完整的四轮全地形车信息。那是一辆標准型號的军用侦察车,小巧灵活,动力系统是大容量电池组,安静、无排放。底盘偏低,通过性良好。 全地形车的物质组成信息来自两个来源。主体结构来自废弃车库里几辆报废车辆的残骸,动力系统和控制系统来自另一台几乎完整的军用侦察车。两个样本不是同一型號,但他將两者的信息融合,重新设计了一辆符合自己需求的载具。 这辆车不打算常开。大部分路段他仍然选择步行,特別是在需要隱蔽通过的区域。只有在那些开阔的、视野良好的、没有帮派地盘的通道中,他才会使用它来赶路。 他花了一些时间整修了一片空间作为临时车库。在掩体上方的泵站附近,有一个曾经的大型设备间,有一扇半毁的大门足够车辆进出。他用陶钢加固了顶部和四壁,然后在靠近大门的位置清理出一个足够全地形车进出的开口。 开始塑造车辆。经过这些天的不间断使用,他的塑造速度比最初快了数倍。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底盘、悬掛、转向系统、蓄电池外壳……所有部件几乎同时成形。底盘的一体化不再是挑战。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地形车就完整地出现在了地面上。车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底盘前方有一个小型的储物箱。座位只有一个,驾驶员的位置在车体中央偏左。车体是深灰色的,表面做了不反光的处理。 他坐进去试了试,调整了座位高度和方向盘位置。启动键按下,仪錶盘亮起,电量满格。他多塑造了两组备用电池,放在储物箱里。 刘恩將装备装进储物箱——备用电池、备用的防毒面具过滤罐、一小袋肉乾、几壶水、几块预先塑形的偽装板。然后跨进驾驶座,启动车辆,踩下加速踏板。电机释放出平稳的扭力,车轮碾过地面,从大门缝隙中滑了出去。 泵站外的通道在灰黄色的雾霾中若隱若现。他从信息库中调出那条通往第八十六前哨站的路线。总距离大约上百公里,预计行程几天。第一段是泵站附近废弃工厂区的边缘,需要穿过几个帮派地盘的交界地带。这片区域他不打算用车,准备先步行通过,等进入开阔的地热带再上车。第二段是地热活跃带的边缘,地表温度较高,硫化物浓度大,但地形相对开阔,可以加速通过。第三段是不稳定区,地图上標註著“注意坍塌”,但也標註著“无帮派活动”。 刘恩將全地形车驶入通道,向东南方向前进。车轮碾过金属格柵,发出细碎的迴响。雾霾在车前散开又合拢。他握著方向盘,盯著前方。 几个小时后,他到了第一个需要步行的区域。前方是几个帮派地盘的交界地带,开著车太显眼。他停下车,將全地形车分解存入仓库。然后整理了一下斗篷和兜帽,將雷射枪挎在肩上,开始步行。 第七章 前哨 车辆在底巢的通道中穿行了几个小时。 刘恩没有一直开著车。地热带的硫磺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减速慢行。出了地热带之后地形恶化,塌陷的管道和断裂的格柵板迫使他把车收回仓库,步行穿越了近两公里的废墟带。 第八十六前哨站的位置在地图上標註得不精確。那是一团模糊的坐標范围,大约覆盖了方圆两公里的区域。刘恩在这个范围內搜索了將近一个小时,才在一处不起眼的通道拐角后面找到了入口。 那扇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嵌在通道尽头的墙壁里,表面被厚厚的锈蚀和沉积物覆盖,几乎和周围的陶钢板融为一体。刘恩用场域扫过门后的空间,確认有空洞,然后將门分解。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空气从甬道深处涌出来,乾燥,陈旧,没有腐败,没有硫磺。 他沿著甬道向下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两侧曾经有壁灯,灯座的固定螺栓还在,但灯具已经被撬走了。墙角有过电缆槽,槽体的支架还在,但电缆被抽走了。地面上每隔几米就有固定装置的痕跡,螺栓孔壁上的螺纹清晰可见,但装置本身不见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已经被撬开的气密门。门板歪斜著靠在门框上,门锁机构被暴力破坏,表面留下了撬棍和切割工具的痕跡。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直径大约三十米,穹顶高十五米。大厅的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的垃圾——破碎的包装袋,生锈的罐头盒,被丟弃的布料碎片,碎裂的塑料容器,还有已经无法辨认的有机废物。 墙壁上到处是被工具撬凿的痕跡。所有的固定装置都被拆走了,所有的管线都被抽走了,所有的设备基座都被凿得坑坑洼洼。大厅的地面上有多个大型设备的安装基座痕跡,每个基座的固定螺栓都被拧掉了,基座表面被撬棍刮出了深深的划痕。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有六扇门,通向不同的方向。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的,或者已经被卸掉。刘恩走进第一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拆走设备后留下的不规则缺口。地板上的电缆槽被撬开过,槽內的电缆被抽得一乾二净。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全都一样。 第六间是最大的一间,位於大厅最深处。门框两侧的墙壁上有重重的固定痕跡,那些痕跡的大小和间距,在他的场域感知中呈现出一种熟悉的模式——那是一个大型沉思者阵列的安装基座。从螺栓孔的数量和排列方式来看,至少有三台沉思者在同一面墙上並列。东西也都拆走了。 刘恩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数千年的时间,一代又一代的拾荒者在这片区域游荡。一个机械修会的废弃前哨站,在底巢居民眼中就是一个免费的零件超市。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能拆掉的都拆掉了,能砸开的东西都砸开了。 但他没有白来。地面和墙壁还在。 他开始分解。从最近的那面墙壁开始。陶钢板的物质组成信息他早就有了,但这些陶钢板的原子和任何陶钢板的原子没有区別。他將厚重的陶钢墙壁分解成原子,存入仓库,露出后面黑色的岩层。然后是地板,同样的操作。再然后是下一面墙壁。 物质储备的数字在快速上涨。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自己的场域將这座前哨站的最后痕跡从物理空间中抹去。墙壁消失,地板消失,天花板消失,连接各处的甬道消失,门框消失,螺栓孔消失,撬棍留下的划痕消失。一切金属的、陶瓷的、有机的——大厅里那些拾荒者留下的垃圾他也没有放过。破碎的包装袋被分解成碳氢化合物的分子碎片,生锈的罐头盒还原成铁原子和锡原子,乾燥的有机废物回归成最基础的碳氮结构。 一个多小时后,原来的前哨站位置已经不存在了。地面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壁是底巢原本的岩层结构,表面覆盖著黑色的、致密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跡的岩石。从坑口往下看,深度大约十五米,坑底平整,同样裸露著原始的岩层。 刘恩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场域扫过了坑底岩层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处异常。在坑底岩层下方约四米处,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空腔的边界有明显的直角和平面。他在坑底的岩层上方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这块区域被某个生物巢穴扰动过的痕跡。 他蹲下来,將覆盖在空腔上方的岩层分解。 一个垂直的井道露了出来。井道直径约一米,深度正好四米,四壁是陶钢浇筑的结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破损或锈蚀。井道底部是一道圆形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个手轮式的旋转把手。 他跳进井道,握住手轮,转了三圈。门锁机构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一阵持续了几千年的压力释放的嘶嘶声。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密室,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穹顶高度超过十米,灯光早已熄灭,但他不需要光,场域在进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將整个空间的物质组成信息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感知中。 这里有设备。大量的设备。 排列整齐的工作站,每一台工作站上都有一组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仪器。沉思者阵列,至少十几台,占据了密室的一整面墙。管道系统纵横交错,贯穿了整个空间的天花板,连接著各个工作站和终端。小型反应堆——至少三台,分布在密室的不同位置——已经完全停止运行,核心温度与环境温度一致,內部的燃料早已耗尽。 所有的设备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而在密室的最深处,有东西在等著他。 那些东西的轮廓,在他的场域感知中,呈现出人形。不,不完全是。它们曾经是人体,但现在更像是某种有机体和机械装置的混合体,机械的比例远远大於有机的比例。几十个这样的身影靠墙排列,有的固定在椅子上,有的躺在类似担架的檯面上,有的只是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 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乾枯,皮肤呈现出深棕色的、近似皮革的质感。机械义体裸露在外的金属表面蒙著一层细微的氧化层,有些地方甚至凝出了铜绿色的锈斑。关节处的线缆和管路早已僵硬。 刘恩向那些身影走去。场域覆盖到它们的那一刻,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意识。外骨骼的合金材料,內部线缆的聚合物绝缘层,还有一些有机组织的残余物——乾燥的、纤维化的筋膜和皮肤。在这些物质组成信息的最深层,他看到了大脑。或者说,曾经是大脑的东西。 那些颅腔內的有机物已经在数千年的时间里缓慢地降解成了最基础的分子。碳骨架的残余,脂质的分解產物,蛋白质的胺基酸碎片。还有一些不是分子残留的东西——小小的金属片,嵌入颅骨內表面的微型电路板,以及连接这些电路板的、细如髮丝的金线。那是记忆存储装置,机械修会的神甫们用来备份自己意识的数据核心。但那些存储装置中的电荷早已消散,承载数据的微观结构在时间的侵蚀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排列。 他將那些从颅骨內表面剥离下来的微型数据核心捧在手心里。金属表面黯淡无光,没有任何能量存在的跡象。他的能力可以分解这些数据核心的物理材质,但那些曾经记录著记忆和思想的数据,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隨著电荷的消散而归於虚无了。 他將那些数据核心分解了。原子入库。没有数据,只有物质。 在密室的最深处,有一张比其他工作檯更大的操作台。檯面上固定著一个人形物体。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被机械取代了——四肢是精密的金属义肢,躯干被覆盖著陶钢装甲板,胸腔內部不是肺和心臟,而是一整套生命维持系统和数据处理单元。他的头颅上有一半的皮肤被金属替换了,一只眼睛的位置安装著光学镜头,另一只眼睛则完全消失在了金属和电缆的海洋中。 这是一名机械神甫。 他的大脑同样只剩下碳骨架的残余和分子级的碎片。但在他胸口的装甲板下方,刘恩的场域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数据存储装置,与之前看到的所有记忆核心都不同。这个装置更大,结构更复杂,而且不是装在颅腔內的,而是被装在一个独立的、悬浮在保护性液体容器中的金属模块里。容器的材质是某种双重密封的合金,內部还残留著极微量的惰性液体分子。密封完好,没有被打开过,那些液体在几千年的时间里缓慢蒸发,在容器內壁上凝结成一圈细细的乾涸痕跡。但在容器底部的密封腔体中,刘恩感知到了一个比他手掌握拳还要大上几圈的数据核心。 他將容器分解,將那个核心小心翼翼地提取出来。 核心的表面有淡淡的能量残留——不是电荷,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场,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他將意识探入核心的物质组成信息中,不是分解,而是读取那些微观结构中的电荷分布和磁场排列。数据还在。不是完整的,边缘的部分有明显的缺损,但核心区块是完好的。 数据存储在高阶二进位里,是机械修会內部使用的编码方式,复杂到他无从下手。但从数据结构来看,这不是技术文档,不是工程图纸,而是某种连贯的、有敘事性的信息流。不是技术数据,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 刘恩將核心放在工作檯上,又在那具尸体身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铭牌上刻著高哥特语,他用翻译器读取了上面的內容——“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机械神甫,第四阶。机械修会。” 他將铭牌和核心一起装进了腰间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分解密室中的所有设备。工作站,仪器,沉思者阵列,管道系统,反应堆。那些庞大而沉默的机器在他的场域中逐渐消失,化为原子存入仓库。物质储备的数字在跳升,信息库中的物质组成信息在膨胀。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信息宝库。 但对刘恩来说,真正的收穫不是这些设备和物质,而是口袋里那个数据核心。里面可能有马尔库斯·安布罗斯一生的记忆,可能有前哨站的使命和这颗星球地下的秘密。他需要回到安全的地方再处理这些东西。 刘恩將最后一块反应堆的碎片分解完毕,环顾了一圈密室。现在这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岩层壁面和那些靠墙排列的、大半是机器的尸骸。 他將那些骸骨一具一具地分解了。原子入库。当他的手触碰到最后一具骸骨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铭牌或標识留下。 他转身走向坑壁,一路分解一路向上爬,把坑道墙面恢復出不规则的隨机样貌,直到回到底巢的主通道。他取出全地形车,坐进去,启动了电机。车辆转向泵站的方向,在灰黄色的雾霾中穿行。 口袋里装著一个人的铭牌和一份数千年前留下的数据核心。 第八章 遗言 回到泵站的时候,灰黄色的雾霾比平时更浓了。刘恩將全地形车收入仓库,沿著竖井滑入地下掩体,液压式陶钢盖板在头顶合拢。空气循环系统安静地运转著。 他在工作檯前坐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数据核心和铭牌,放在桌上。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核心的表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睡了將近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工作檯上的数据核心还在那里。他煮了一锅蚁牛肉汤,配著合成淀粉饼吃完,然后洗了手,坐在工作檯前,开始处理那份数据。 数据接口重新连接。翻译器將高阶二进位转换成低哥特语基础词汇。那些乾涩的编码字符在显示屏上匯成文字流,一段接一段地浮现。这不是故事,不是自白,而是一份结构化的个人数据备份,格式標准,条目清晰,语言简洁。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机械神甫,第四阶。隶属於沃斯铸造世界。 沃斯。刘恩在前世的阅读中见过这个名字。沃斯是帝国的铸造世界之一,以生產各种军用载具而闻名。马尔库斯提到自己曾参与过沃斯型奇美拉装甲车的生產线优化工程,那些数据中的技术细节远超刘恩目前的认知水平。他看不太懂,但不妨碍他將这些信息完整地存入信息库,標记为“机械修会·沃斯系·载具相关”。 数据继续。马尔库斯记录了前哨基地的职责。 第八十六前哨站建立於三千七百年前。任务:对地下深层死灵族墓穴设施进行长期监控。设施规模:小型前哨节点,非完整墓穴世界。监控范围:地壳以下两千米至八千米区间的异常能量波动、活体金属活动跡象、以及任何可能表明墓穴甦醒的电磁信號。 歷史背景:机械修会曾於m37早期组织过一次对同一墓穴的勘探行动。参战单位:护教军三百四十人,智控军团机器人五十二台,机械神甫七人。结果:十七人撤退,全部带伤,智控军团全灭。活体金属在进入墓穴內部四百米后开始从所有表面渗出,形成的战斗单位具有自我修復能力和协调作战能力。勘探队未能抵达墓穴核心,未能获取任何有价值的样本或数据。事后评估:该墓穴不可正面探索。解决方案:填埋主要入口,在外围建立环形监控网络。恆星系內共建立类似前哨站一百一十二个。 第八十六前哨站是其中之一。编制:一人。负责人:马尔库斯·安布罗斯。 刘恩读完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计算了一下时间线。三千七百年前,m37早期。马尔库斯从那之后就一个人守在这里。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部分关於马尔库斯本人的身份信息。来源:沃斯铸造世界,机仆製造流水线,第三十七批次。该批次总產量:三十八万五千个胚胎个体。经过初筛后,保留认知功能发育前百分之零点一的个体进行进一步培育。马尔库斯在该批次初筛中排名第三。最终被选中的个体数量:十七人。其余个体在完成初级认知评估后被销毁,有机材料回收用於下一批次培养基。 到这里为止,数据的內容都是客观事实。没有抱怨,没有伤感,没有对自身出身的任何评价。只是记录。 然后是关於死灵墓穴的操作记录。这部分数据的时间跨度很大,跨越了数百年。 早期的记录都是常规的监控日誌。信號稳定。无异常。月度报告已发送。年度校准已完成。设备维护周期正常。所有条目都用最精简的语句写成。 中期开始出现一些非標准的记录。不是日誌,而是个人研究笔记。马尔库斯花了很多年分析早期勘探行动中获取的有限数据,计算出墓穴的可能结构,推测活体金属的唤醒条件。他申请过重新激活墓穴外围的扫描阵列,但通讯线路在某个时间点中断了,不確定申请是否被收到。他的记录中用了“不確定”这个词。 然后是关键的一条。时间戳显示为两千九百年前。 “填埋层以下第七道密封门后的压力传感器今天输出了一组非零数据。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然后归零。初步判断:墓穴內部有某种结构在移动。不是大范围活动。不构成警报条件。但有必要进行近距离確认。” 接下来几十年的记录显示,马尔库斯在反覆论证近距离確认的必要性与风险。他列举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因素,评估了每一种因素的发生概率,计算了成功获取有效数据的期望值。最终结论是:风险可控,收益大於成本。 他没有向上级报告。通讯线路已经中断了,不確定是设备故障还是上级已经放弃了这些前哨站。他的记录中对此的表述是:“外部通讯信道连续四个標准年未收到任何轮询信號。推定上级机构已不再对该监控网络保持关注。根据標准操作规程,在通信中断且无法恢復的情况下,现场负责人有权根据自身判断採取必要措施。” 他打开了填埋层。 第一阶段的记录很平静。马尔库斯独自进入墓穴外围,携带了扫描设备和样本採集工具。他在记录中详细列出了每一步的行动逻辑、观察到的现象、以及採集到的数据。他进入了第七道密封门后的区域,活体金属没有反应。他进入了更深的区域,活体金属仍然没有反应。他得出结论:墓穴处於深度休眠状態,普通的外部扰动不会激活防御系统。 这个结论支持了他进行更深入探索的决定。 第二阶段。他组织了一次正式的探索队。人员来自前哨站登记的附属编制——不是一个人,这座前哨站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十名低阶技术神甫和机仆。他在记录中列出了所有参与者的编號和职能,以及他们是否被告知风险。所有人都是自愿的。记录中没有对“自愿”做任何情感上的修饰,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向他们说明了行动的目的和可能的风险,没有人拒绝。 探索队分三个梯队进入墓穴。第一梯队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和初步扫描。第二梯队由马尔库斯亲自带领,负责详细数据採集。第三梯队守在入口处,负责接应和后勤。 后续记录的时间戳变得混乱。翻译器跳过了大量损坏的数据片段,拼凑出的內容断断续续。 “第一梯队进入墓穴內部第九號结构后,活体金属开始渗出。反应时间:零点三秒。形成战斗单元的数量:至少三位数。” “第一梯队失联。第二梯队后撤。第三梯队启动撤离程序。” “撤离过程中,第三梯队带走了可移动的设备。根据记录,他们从上层设施中拆除了沉思者阵列三台,能量调节器两台,备件若干。这些行为没有违反应急撤离规程。” “底层人员全部损失。第一梯队。第二梯队中走在最前面的。共计:低阶技术神甫十六人,高级机仆二十九人。部分遗骸从墓穴中回收。” “经过评估,墓穴防御系统在主动攻击后重新进入休眠状態。当前无持续活动跡象。但墓穴入口区域的活体金属分布模式发生了变化,无法再次进入。” 最后一部分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前哨站的上层设施已经被撤走的人搬空了,只剩下马尔库斯一个人留在密室中。他在记录中逐一列出了剩余的设备和物资,以及它们的预计运行寿命。反应堆的能量还可以支撑若干年,生命维持系统还可以支撑更长时间。他在考虑是否有必要进行自我休眠以延长待机,最终没有选择休眠,因为“休眠状態下的设备维护无法由外部执行”。 最后的几十条记录都很短。 “反应堆输出下降到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十七。部分设备已自动关机。” “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有机部件状態:稳定。预计剩余运转时间:四至六年。” “备份核心已更新。包含本记录周期內所有监控数据和操作记录。” “联络信號仍然没有收到。推定外部通讯网络已永久中断。” “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帝皇。” 最后一条记录的存储质量最差,翻译器勉强恢復了一部分。 “第八十六前哨站……负责人……马尔库斯·安布罗斯……任务记录结束。” 刘恩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在沉默中坐了很久。 没有懺悔。没有自责。没有感嘆。一个从流水线上被生產出来的机械神甫,用数千年的时间独守一处被遗忘的前哨站,用几百年的时间研究、计算、决定,然后执行。风险可控,收益大於成本。结论错误。记录事实。 这就是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留给后世的全部。 他把数据核心放回了工作檯的抽屉里。 在掩体中待了將近一周。 这一周里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整理数据。他每天花几个小时在信息库中翻看马尔库斯的知识储备,將自己能理解的部分挑出来学习,將不能理解的归档储存。他对机械修会的內部结构有了一个总体的了解,学会了几个关键的高哥特语技术术语,知道了沃斯铸造世界与阿米吉多顿之间的位置关係。 阿米吉多顿。他终於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阅读中如雷贯耳。阿米吉多顿,一个巢都世界,太阳星域中的工业中心,三次大规模战爭的爆发地。现在他知道,在这颗星球的底下深处还隱藏著死灵族的存在。不,不只是死灵族,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黑暗机械教。 马卡利安,一个叛徒,曾在阿米吉多顿的地表建立了自己的军阀领地。名字在数据中只是一笔带过,刘恩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马尔库斯在某个时期提到过黑暗机械教对这颗星球地下资源的覬覦,以及那些已经失效的墓穴干扰器。 这些信息与他目前的生活没有直接关係。但他可以留著,以备不时之需。 工作之余他开始试著用马尔库斯的知识来改良自己的装备。雷射枪的能量转换效率提升了几个百分点——將激发介质的掺杂比例微调了一番,谐振腔的光学曲率也修正了几分。他对防弹衣的装甲板做了进一步优化,在陶钢复合层中增加了沃斯型动力甲的某种合金成分信息,使同等厚度下的抗弹性能提升了大约一成。他还在地下掩体中增加了更多的生活设施,通风和隔热系统也做了升级。 但他开始考虑一个问题。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的数据中有一条明確的信息:在机械修会的体系中,那些出身於机仆製造流水线但被选中而存活下来的人,在出生时就已经被登记在案,拥有合法的帝国公民身份和机械修会的神甫编制。马尔库斯的身份印记是一个永久的、机密的记录,保存在沃斯的数据核心中,除非本人出现了严重的机械异端行为,否则不会被轻易抹除。 刘恩盯著那条信息反覆看了好几遍。 如果一个人的数位化身份可以验证,那么他就可以在机械修会中註册一个新的身份。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但马尔库斯的知识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机械修会中有一小批人,他们不与外界联络,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刘恩想到了那个刻著马尔库斯名字的金属铭牌。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工作檯上,看著它。他没有任何冒充马尔库斯的想法。一个第四阶机械神甫出现在阿米吉多顿的任何一个机械修会分教会里,都和他一个底层拾荒者的形象差了太远。 但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所属的体系可以帮助他离开底巢。 他可以把自己偽装成一个从远方被派遣来的技术学徒、机械修会边缘的外勤人员。马尔库斯的数据中记录了机械修会內部的人员流动方式、身份验证的常见漏洞,以及那些已经废弃了几千年的通讯线路。 不,这太冒险了。即使只是一个最低级別的杂役,他的能力和知识储备依然经不起任何正式的质询。机械修会的人不是底巢的拾荒者,他们对自己人的盘点比帝国行政署还要严格。 但这种可能性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另一个微弱的亮光——世界不止底巢。底巢为他提供了足够的安全和资源积累,但如果他想获取更稳定的资源,学习更高阶的技术,他最终需要从底巢出去。离开底巢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来歷。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的记忆,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这些条件的东西。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专门研究马尔库斯数据中关於“机械修会身份系统”和“外派人员管理”的部分。那些信息极为枯燥,充斥著冗长的条款和繁琐的操作流程,大量的术语他不认识,大量的逻辑关係他看不懂。但他做出了结论: 可行,但不是现在。 他的知识储备还不够。他对机械修会的了解还停留在数据阅读的阶段,没有第一手的实践经验。他在底巢积累的物质储备在地面上一文不值,他需要对上巢都和中巢拥有更多的认识。 刘恩將数据核心放回了抽屉。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从竖井爬出地下掩体,穿戴好装备,开始继续他的拾荒。 但他比往常更加留心一件事:寻找离开底巢的路线。 第九章 准备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早出晚归,拾荒,分解,积累。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刘恩现在有了明確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在哪颗星球上,知道这颗星球的地表有什么。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没有提供完整的巢都內部结构图,但提供了这颗行星的基本地理信息和几处主要巢都的位置。他所在的这座巢都——名字叫“赫尔萨德”,马尔库斯的记录中是这么標註的——位於阿米吉多顿的赤道附近,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工业巢都。 离开底巢的路线在这具身体的地形记忆中有一些模糊的线索。从泵站向北穿过大约二十公里的帮派控制区,有一处大型的垂直运输竖井,通向巢都的中层。那处竖井虽然被帮派控制著,但並不是完全封闭的——底巢居民有办法偷偷搭上运货的升降机,或者沿著竖井边缘的维修梯爬上去。只要有钱,或者有物。 刘恩两样都有。但他不想用钱或物去买通帮派。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在竖井附近的某个隱蔽位置,用能力在墙壁上挖出一个斜向上的通道,直接绕过帮派的哨卡,进入中层。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包含了赫尔萨德巢都的部分结构信息,那些信息的精度不足以直接导航,但足以让他知道哪些区域是结构薄弱点。 计划是有的。但执行之前,他需要做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物资。这方面他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经过数周的持续拾荒,泵站方圆十公里內的区域几乎被他搬空了。不仅仅是废弃工厂区,还包括了大量的居民区、工业区、甚至几处被遗忘的军用仓库遗蹟。仓库中的物质储备已经到了一个懒得去统计的数量级——反正很多,多到足够他塑造出一支小型军队的装备。 第二件事是知识。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是他目前最重要的资產。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工作檯前,花几个小时解析那些高阶二进位编码的数据。他不是在阅读一本书,而是在迷宫中探索,从一个索引跳到另一个索引,从一个数据块关联到另一个数据块。 他不会盲目崇拜这些数据。马尔库斯的数据可能有错误,可能有遗漏,可能有他无法验证的部分。他会对照自己从底巢垃圾中解析出来的物质组成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比如马尔库斯关於沃斯型黎曼鲁斯坦克动力系统的描述,他在底巢碎片中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坦克引擎,但从几百块散落的零件信息中拼凑出来的图谱,与马尔库斯的数据有八成以上的吻合度。剩下两成他暂时无法验证,存疑。 白天收集物质,晚上啃数据,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生活。 第三件事是助手。 刘恩很早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只有一个人。拾荒、分解、塑造、整理数据、规划路线、准备装备,所有的事情都要他自己做。他不需要一个真正的伙伴——那太危险了,他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能力。但他可以製造一个不会问问题、不会告密、完全服从命令的助手。 机仆。机械修会最基础的服务型单位。在战锤宇宙中,机仆是將人类罪犯、奴隶或自愿者的神经系统与机械义体结合而成的半机械生物,用於执行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它们的智力水平被刻意限制,只能理解和执行基本指令。 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包含了完整的机仆製造流程。从神经组织的处理到机械义体的铸造,从认知抑制到指令输入系统的校准,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技术说明。机械修会製造机仆的原料通常来自活体人类,但刘恩不需要活体。他可以塑造。 他开始在信息库中构建第一具机仆的物质组成信息。这比塑造一把枪或一辆车复杂得多,因为它涉及到有机组织和机械部件的结合。他在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找到了一份標准的机仆设计蓝图,逐层展开,逐项分析。 机仆的大脑是最关键的部分。不是完整的人类大脑,而是经过了定向发育和功能削弱的版本。马尔库斯的设计蓝图中明確指出,机仆的认知功能只需要保留到能够理解语音指令和基本逻辑判断的程度,高级思维中枢——前额叶皮层的绝大部分功能——需要被抑制。 刘恩按照设计蓝图塑造了大脑组织。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按照信息中的排列方式组合成神经细胞、胶质细胞和血管网络。这是一个极其微观的操作过程,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十分钟。他没有给这个大脑注入任何意识。在他的设计中,它只需要作为一个指令处理器存在,像一个生物版本的计算机。 他塑造了机仆的机械躯体。骨架是塑钢材质的,轻便而坚固。四肢的关节处安装了伺服电机和传动机构。胸腔內部是一个小型的能源模块。头部的感觉器官只有一个——一个简单的光学镜头,连接到大脑的视觉皮层。 整个塑造过程用了大约两个小时。当最后一块陶钢装甲板被安装在机仆的躯干上时,一个完整的人形机械体站在了他的工作檯前。 它大约一米七高,体型瘦削,四肢修长。面部没有皮肤,直接裸露著金属颅骨和那个光学镜头。它的手指是简单的抓取结构。它的脚掌宽大,重心稳定。 刘恩站在它面前,说出了第一条指令。 “起身。” 机僕从坐姿站起,动作流畅。它的光学镜头对准了刘恩。 “跟我走。” 机仆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稳定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停下。” 它停了下来。 “坐下。” 它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刘恩检查了它的所有系统。能源模块运转正常,伺服电机的温度在安全范围內,大脑的神经信號模式稳定。它不会思考,不会提问。它只会执行指令。 他將机仆命名为“恩普”。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製造了两具机仆。一具用於搬运和整理物资,一具用於协助他进行数据解析。数据解析型的机仆在视觉皮层之外还加装了一个数据接口,可以直接连接到翻译器上,对马尔库斯的数据进行初步的分类和索引。虽然它的认知能力有限,但至少可以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比如按照关键词对数据块进行分组,或者將翻译器输出的低哥特语文本按照预设的格式整理成表格。 三具机仆在工作檯上排成一排,沉默地等待指令。它们的出现让地下掩体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呼吸声的寂静空间,而是偶尔有伺服电机的嗡鸣和金属脚步声的工作场所。 然后是智控机兵。 这是比机仆更高一级的战斗单位。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包含了一份智控军团步兵的標准设计蓝图——那些在早期勘探行动中被派入死灵墓穴、最终全军覆没的机器人。智控机兵不需要有机组织,是完全机械化的战斗单位,內置的战斗协议可以让它们自主识別威胁、选择武器、协同作战。 刘恩暂时不打算製造完整的智控机兵,因为那涉及到一套复杂的武器系统和战斗逻辑,而他目前的需求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但他在信息库中保存了智控机兵的全部物质组成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在准备离开底巢的过程中,他还做了一项重要的准备工作——验证能力对活体生物的作用。 底巢从不缺少活体实验对象。他在一次拾荒中捕捉到了几只底巢老鼠,那种在黑暗中繁衍了无数代的灰色啮齿动物,体型比前世的同类大了两圈,脾气暴躁。他用能力触碰其中一只,场域中清晰地呈现出了它体內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他试著分解了它的一条后腿——原子级的剥离,老鼠甚至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然后他重新塑造了那条腿,原子重组。老鼠站起来,跑了几步,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试了更复杂的操作——微调一只老鼠的视觉基因,增强其在低光环境下的感光能力。塑造完成后,那只老鼠在黑暗中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明显变化。它活了下来,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有了这些实验数据,刘恩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深的信心。改造自己是可行的,但他暂时不打算做任何激进的操作。面部改造已经足够。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离开底巢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开始著手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摸索马尔库斯数据中的身份系统。这不是一件可以急於求成的事,机械修会的身份验证体系极其严密,涉及多种加密算法和校验机制。他花了三个晚上专门研究这部分数据,但进展缓慢。不是数据不完整——马尔库斯备份了足够多的细节——而是他的基础太差。他对机械修会的了解仅限於马尔库斯的数据和前世的阅读记忆,那些碎片化的知识不足以支撑他完全理解整个身份系统的底层逻辑。 但这不是障碍。他不需要完全理解,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小的切入点。马尔库斯的数据中记录了一些外派人员的身份模板——那些被派往偏远世界、与总部常年失联的低阶技术人员。这些人的身份记录在总部资料库中处於“活跃但无法验证”的状態,只要没有人主动去核查,它们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態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更重要的是,刘恩在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发现了一份从未被激活过的外勤临时身份模板。这份模板是马尔库斯在几百年前为某个计划中的外派任务准备的,但那个任务最终没有执行,模板就一直沉睡在数据核心的角落里。模板的格式完整,包含了姓名、职务、所属教区、发证机构等所有必要栏位,只待填入具体信息並激活。 理论上,他可以利用这个模板为自己生成一个全新的、在系统中有据可查的身份。不是冒充某个已经死亡的人,而是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但在格式上完全合法的身份。姓名用假名,职务填最低等的“技术工匠第二阶”,所属教区填一个偏远到不可能有人去核实的小型铸造世界。只要他不主动去机械修会的核心区域招摇,这个身份足以应付中巢和下巢的常规检查。 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中还需要一些数据比对和校验计算。他卡在了这里,但没有卡死。 刘恩坐在工作檯前,盯著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写著名字的金属铭牌。他不会用它来冒充別人,但他会用它来佐证自己对机械修会的了解——如果有一天需要解释为何知道这么多內部信息,他可以含糊地提及“在底巢发现了一位已故神甫的遗物”。这不是谎言。 他需要塑造一个完备的身份凭证。金属板、数据卡片、服装、机仆——所有能让人“看一眼就相信”的东西。中巢不是机械修会的总部,那里的人不会每天都用最高级別的加密算法去验证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份。大多数人甚至包括机械修会的中低层成员对外来者的身份核查都是敷衍了事的,只要证件齐全、样子像样、没有人提出异议,就过去了。 他可以成为那个“样子像样”的人。深红色的长袍,仪式性的工具,沉默的机仆,加上一份製作精良的证件——这就是他的船票。 刘恩將核心放回抽屉,从工作檯前站起来。明天他將开始塑造那些行头,製造更多的机仆,製造一切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机械修会成员的东西。 第十章 上升 离开底巢之前,刘恩在自己的安全屋里完成了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面部改造。 他的脸上有一处变异,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口腔裂开的角度比正常人大得多,嘴角一直延伸到接近耳朵的位置。在底巢,这种程度的变异不算稀奇,他从来没有为此困扰过。但冒充机械修会的人就不一样了。变异在帝国的语境中是一个敏感的词,尤其是在机械修会这种对身体有著严格“圣化”认知的机构里。一个机械修会的成员可以没有脸,可以全身都是机械,但不能有“未经圣化的变异”。 有了之前用底巢老鼠做活体改造实验的经验,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充分的信心。 他用马尔库斯数据中的技术方案,在地下掩体的工作檯前对自己的面部进行了原子级重塑。目標区域是从鼻樑以下到下頜,將整个口部区域重塑成半机械半生物的结构。外部的皮肤和肌肉保留,內部植入一层薄薄的陶钢骨架,嘴角的裂口用机械结构填补,嘴唇內侧嵌入微型传感器和发声辅助模块。翻译器被整合进耳边——一个贴在顳骨表面的微型振动模块,通过骨传导传入听觉神经。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疼痛,因为神经末梢在重组过程中被暂时断开,完成后再重新连接。四十多分钟后,他对著工作檯上机仆的金属外壳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嘴角不再是那个裂到耳根的可怕伤口,而是一个正常的、闭合的口型。嘴角外侧多了一对细小的金属节点。下巴的皮肤下面隱约可以看到一层金属的光泽。標准发声单元植入。 他盯著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面部改造只是开始。要冒充机械修会的成员,尤其是要长期在外活动,仅靠一张脸远远不够。底巢这具身体太脆弱了——骨骼疏鬆,肌肉萎缩,內臟有慢性损伤。他需要更彻底的变化。 刘恩重新坐回工作檯前,意识沉入高维空间,在信息库中调出了马尔库斯数据里关於標准机械义肢和生物埠的设计图。那些图纸他之前瀏览过,但从未认真考虑过应用到自己的身体上。现在,他需要迈出这一步。 他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右前臂。这具身体的右臂从前臂中段开始就有旧伤,尺骨曾经断裂过,癒合得歪歪扭扭,握力明显不如左手。刘恩用场域锁定了右前臂的骨骼和肌肉结构,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从肘关节以下五厘米处到指尖,所有的生物组织——骨骼、肌肉、血管、神经、皮肤——在无声中化为原子云,存入高维空间。断面的神经末梢和血管被他精確地封堵,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然后他开始塑造。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按照马尔库斯数据中標准mk.iii型机械义肢的蓝图层层组装。高强度的塑钢骨架作为核心支撑,关节处是精密的无刷伺服电机,覆盖在骨架外侧的是轻质的陶钢装甲板,表面涂了一层仿生的深灰色涂层,看起来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角质。手指的末端集成了微型工具接口——平时用仿生皮肤遮盖,需要时可以直接弹出焊枪或数据钳。整条义肢从肘下一直延伸到指尖,与生物上臂的结合处用一层生物兼容的密封胶圈过渡,外观上有明显的机械感,但不会显得突兀。 整个塑造和植入过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当神经接口与义肢內的传感阵列完成对接的那一刻,刘恩的右前臂意识重新出现了。他试著弯曲手指,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五根手指流畅地合拢、张开。握力比原来的生物手臂强了至少五倍,而且不会疲劳。 他没有停。 接下来是脊柱。他在后腰的脊椎位置,用同样的方法分解了一小块皮肤和皮下组织,在l3和l4椎体之间嵌入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接口。接口的外壳是陶钢,內部是一排精密的金质触点,通过神经束与脊髓侧方的感觉神经相连。这个接口可以直接与任何沉思者或载具系统进行数据交互——不需要翻译器,不需要键盘,意识与机器之间直连。 最后是左眼。他没有摘除原有的生物眼睛,而是在眼底的视网膜后方,沿著视神经束的旁边,植入了一个直径两毫米的微型光学增强模块。模块与视神经並联,由一颗豌豆大小的核素电池供电,可以通过意识开关。开启之后,左眼可以获得八倍光学变焦、微光夜视和基础的热成像能力。模块的外表不可见,他的左眼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三处改造完成之后,刘恩站在工作檯前,活动了一下右臂。机械手指张开握紧,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均匀的嗡鸣。他试著用数据接口连接了一下工作檯上的简易沉思者——不需要任何外设,一串关於环境温度、空气成分和能源储备的数据直接出现在意识中,像是一种全新的感觉通道。 他花了几分钟適应这些新的感觉,然后点了点头。够了。再多就太显眼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战斗力,而是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机械修会外勤形象。右臂的义肢、后腰的数据接口、左眼的增强模块——加上脸上的金属节点和顳骨翻译器——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第一眼就把他和普通的底巢居民区分开。 刘恩將最后一块皮肤组织重塑回接口周围,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缝隙。然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右臂的重量比原来的生物手臂重了一些,但动力甲的肩部支撑会分担这部分负荷,不影响长时间行动。 现在,深红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面料是厚重的防辐射纤维,內衬有一层薄薄的隔热层,兜帽很大,拉下来之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欧姆弥赛亚之斧背在身后——仪式性的工具,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身份標识。斧柄上刻满了机械神教的祷文和高哥特语的符文,內部埋设的发声装置处於关闭状態。这件长袍和仪式斧都是他用马尔库斯数据中的服装和图谱,从高维空间中调取原子重塑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符合机械修会的外勤標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六个机仆跟在他身后。 这六具机仆是他过去一周內陆续塑造完成的。前三具——恩普、辅助一號、辅助二號——负责探路、搬运和数据整理。后三具——三號、四號、五號——用於队列扩增,增强视觉上的威慑力。它们的外壳都涂著深红色的漆面,胸前用高哥特语蚀刻著编號和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六具机仆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它们的手臂末端是標准的抓取结构,没有安装任何武器——刘恩暂时不需要它们参与战斗。 从泵站到升降机二区有將近四十公里的蜿蜒通道。他花了几个小时走完这段路程。 升降机二区位於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广场中。广场直径超过两百米,穹顶高达百米。竖井的入口在广场中央,被一圈厚重的陶钢护栏围住,护栏后面是一台巨大的货运升降机。广场四周有多个通道口,通往底巢的不同区域。 人不少。稀疏地散落在各处。一些腰里掛著手动工具,肩上扛著大包小裹,正在和行商討价还价。还有一些人穿著稍微整洁一些的粗布衣服,腰间掛著识別牌,像是某个商號或工坊的採购人员。 刘恩走进广场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深红色的长袍在灰黑色的人群中不可能不被注意到。那些目光在他的红袍上停留了一瞬,在六具机仆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迅速移开。没有人盯著看——盯著看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谁也不想冒犯一个带著六具机仆的人。 他走向升降机。 护栏旁边的操作台后面坐著一个肥胖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制服,脸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制服上印著赫尔萨德巢都运输管理局的標誌。 刘恩在操作台前停下。机仆们整齐地停在他身后两米处,六具並排,无声无息。 肥胖的运输管理员抬起头,用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著他。另一只眼睛是玻璃的,呆滯地固定在眼眶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刘恩。 刘恩没有开口。他从红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型数据板,放在操作台上。数据板的表面显示著一串由二进位编码和高哥特语字符组成的身份代码——那是他从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中提取並重新编译的外勤临时身份识別码。代码的格式完全符合机械修会的標准,包含了姓名、职务、所属教区和发证机构等所有必要栏位,只是没有接入中央资料库在线验证。在底巢和下巢,没有人会现场验证。 运输管理员低头看了看那块数据板,又抬头看了看刘恩身后的六具机仆。他的目光在刘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兜帽的阴影和过滤罐的遮挡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的轮廓和嘴角外侧的那两枚金属节点。那两枚节点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管理员点了点头,指了指升降机左侧的一个小入口。“那边。货梯。坐这个上去。” 刘恩收起数据板,带著机仆走向那个入口。 小入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往一个更小的升降平台。平台上已经站著两个人,穿著和运输管理员一样的灰色制服,腰间掛著通讯器和工具包。他们看到刘恩和六具机仆走进来,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刘恩站到平台中央。机仆们站在他身后。 平台开始上升。 空气开始变化——硫磺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燥的、略带消毒水气味的感觉。 他经过了第一个平台。门上的標识用低哥特语写著“下巢——第二十一居民区”。他没有停,继续上升。 下巢的通道在升降平台的门缝中一闪而过。墙壁上的锈跡少了,管道上的补丁多了。灯光从昏黄变成了惨白。通道两旁的居住单元从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屋变成了稍微规整一些的砖石结构。 平台的起降控制器发出了一下短促的蜂鸣,门开了,標识写著“下巢——第七运输区·通行管制区”。 刘恩走出了升降平台。 下巢。 通道比底巢宽阔平整,头顶的日光灯管整齐排布,光线苍白而均匀。墙壁上刷著褪色的宣传標语,双头鹰徽记隨处可见,漆皮剥落。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工业润滑油的混合气味,相比底巢的硫磺和腐烂,至少不那么令人作呕。 人更多了。穿著灰色粗布工装的工人,戴著安全帽,脸上蒙著防尘面罩,提著工具箱或拎著饭盒。穿著稍体面一些的办事员,夹著文件夹,腰间掛著通讯器。 所有人都是一样表情:严肃,麻木,疲惫。 刘恩在通道边缘站定,拉低了兜帽。六具机仆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深红色的队列在灰白色的工装人群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分界线。 他需要信息。 在底巢,他只能依赖马尔库斯几千年前的数据和这具身体的碎片记忆。但下巢不同——这里有巢都公共信息终端,连接著巢都的官方数据网络。不过,终端並不是对所有人敞开全部內容。想要查询任何超出基础地图和公共告示的信息,都必须先进行身份识別。 他找了一个路过的工人打听终端的位置,那个工人用警惕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朝通道拐角处指了指。那是一台镶嵌在墙壁上的设备,大约一人高,屏幕表面蒙著一层薄灰,但功能完好。终端旁边用低哥特语刻著使用说明:“请出示身份代码。权限层级不同,可访问信息范围不同。” 刘恩站到终端前,將数据板贴近屏幕下方的感应区。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被终端读取,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確认信息: “身份验证通过。技术工匠,第二阶。欢迎,科恩·塞维鲁。” 紧接著,主菜单展开了。但菜单的条目明显不是全部——一部分呈亮白色,表示可以访问;另一部分呈灰色,旁边標註著“权限不足”。刘恩扫了一眼灰色的条目:帝国军事动態、行星防御部署、机械修会內部通告、高级物流调度……以他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这些內容被系统自动屏蔽了。 不过他能访问的部分已经足够。 他先点开了“行星概况”。基础信息立即涌出:阿米吉多顿——帝国重要工业世界,太阳星域的军事枢纽。巢都赫尔萨德的人口统计数据、主要工业產出、標准时区……然后是日期。 帝国历·阿米吉多顿標准时间:930.m41。 刘恩盯著那串数字。 930.m41。 他前世对阿米吉多顿的歷史记忆开始从脑海中翻涌。第一次阿米吉多顿战爭——什么时候?好像更早,在m40左右。第二次……第二次阿米吉多顿战爭爆发於941.m41,兽人军阀碎骨者大举入侵。现在是930年,距离那场差点毁灭整个行星的战爭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 在战锤40k的时间尺度上,十一年只是一瞬间。但对於一个没有帝国海军支援、没有星界军编制、甚至连合法身份都成问题的穿越者来说,十一年几乎不够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退回到主菜单,点开了“运输与僱佣”分类。这个分类对他完全开放——第二阶技术工匠的权限足以查看商船、货轮和行星浪人船的招聘信息,这些信息本就需要向公眾发布。 菜单列出了几十条条目。大多是他权限內可读的:货船、运输舰、勘探船,各自招聘不同岗位的船员。但也有一些条目显示为灰色——“帝国海军徵募”需要更高权限,“行会契约运输”需要所属行会认证,等等。他直接忽略那些。 刘恩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货船『铁砧號』招聘轮机助手——需持有帝国认可的技术资格证明——薪酬面议——启航目的地:贝利斯三世” “探索船『流浪星辰』招聘低级技工——有机械修会培训经歷者优先——无固定航线” “运输舰『坚毅號』需临时设备维护员——短期合同——行程:阿米吉多顿至铸造世界路西斯” 每一条都附带了港口办事处的地址和接待时间。他的第二阶身份勉强能够应聘这些低级岗位——招聘方只要求“帝国认可的技术资格证明”,他的二进位身份代码和机械修会外勤编制在纸面上完全符合条件。 刘恩將这些信息存入数据板,然后退出终端。他没有继续翻看那些权限不足的灰色条目——看了也是徒增烦恼。帝国军事动態?以他的身份永远看不到。机械修会內部通告?除非他能拿到更高的权限等级。 但他现在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一艘船。 现在,他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点。 刘恩带著机仆在第七运输区的通道中继续深入,一边走一边用能力场域扫描周围的墙壁和管道。十米半径的场域如同一个无形的探测球,將他走过之处的每一个空洞、每一条缝隙都呈现在感知中。大多数空洞是管道井、通风道或者尚且在使用的小型设备间,不適合作为安全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的场域扫过一面不起眼的墙壁——墙壁后方有一个大约六十平方米的空间,没有任何管道或电缆与之相连。门的位置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从外面看像是一块普通的陶钢板。 他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扇金属门,表面涂著和周围墙壁一样的灰色涂层,但涂层已经起皮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门上的標籤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他用手指颳了刮,隱约辨认出几个低哥特语的残跡:“……备用物资……”。门缝被厚厚的灰尘和锈蚀填满,说明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向內移动了几厘米。 里面是一片黑暗。 刘恩让机仆在门外警戒,独自走了进去。场域在进入的那一刻就將整个空间的结构完整地呈现出来:六十多平米,四壁是灰色结构钢,地面铺著防静电橡胶垫。角落里堆著几个空置的金属货架,一个椅背断裂的操作椅,地面上积著厚厚一层均匀的灰尘。显然,这里曾是什么仓库或设备间,后来被遗忘了,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他决定把这个地方作为安全屋。 刘恩花了將近一个小时对这个空间进行改造。 他先从內部清理了所有灰尘和碎屑,用能力將它们分解成原子存入高维空间。然后开始加固墙壁——不是在原有结构的外侧附加,而是在內侧直接生长出一层厚达十厘米的陶钢,一体成型,原子层级的无缝结合。地面同样加固,並在防静电橡胶垫之上再铺一层塑钢防滑板。入口的金属门被拆卸分解,换上了一道液压式的陶钢气密门,从內部有一个机械式的手轮锁死。从外面看,这面墙完整如初,没有任何门或把手的痕跡。 他在房间里设置了分区。靠里的角落用塑钢隔出了一个约八平方米的独立隔间,作为休息区,里面放了一张简易的床铺和一张工作檯。工作檯固定在墙壁上,上面安装了他自製的冷白光照明板。隔间外面是活动区,六具机仆被设置为待机模式,靠墙排列,保持警戒状態。 通风系统原本是连接到主通道的排风管道,他检查了一遍,確认管道狭窄且带有弯折,无法让人通行,於是保留了原有的通风口,並在通风口內侧加装了一层防尘过滤网。水源暂时没有——高维空间中储备的纯水足够他用很久。 一切就绪之后,刘恩关上了气密门,手轮转到底。外部的声音被完全隔绝。 他靠著工作檯坐下来。 安全屋有了。身份代码有了。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摸清第七运输区到港口区的路线,然后去应聘其中一艘船。 当他站在信息终端前看到“930.m41”的那一刻,一种冰冷的东西从胃里升上来。不是恐惧——恐惧在底巢的无数个夜晚已经用完了。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於本能的东西:跑。 在底巢,他让自己相信有足够的时间积累、准备、成长。但现在时钟在滴答作响。死灵墓穴在沉睡,碎骨者还在遥远的星系之外集结绿皮大军,帝国还沉浸在虚假的和平中。但歷史已经写定了结局——阿米吉多顿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变成一片焦土,三次毁灭性的战爭会把这颗星球撕成碎片。 他没有能力拯救这颗星球。他只需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找到一艘船,离开这个星系。 刘恩从高维空间中调出了一块蚁牛肉和合成淀粉块,在工作檯旁边的小灶台上加热进食。吃完之后,他重新坐回工作檯前,將数据板上记录的那几条招聘信息投射在照明板上,一条一条地分析。 “铁砧號”——货船,目的地贝利斯三世,铸造世界,需要轮机助手。铸造世界是机械修会的地盘,对他这个冒牌技术工匠来说风险太高,去了等於自投罗网。 “流浪星辰”——探索船,无固定航线,低级技工。探索船意味著长期远离帝国中心,远离官僚核查,但同时也意味著资源匱乏和不可预测的危险。不確定因素太多。 “坚毅號”——运输舰,临时合同,短期行程到铸造世界路西斯。又是铸造世界,同样的风险。 都不是理想的选择。 但他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只能敲开最低等级的门。在这个等级上,船东不会花大量资源去核实每一个应聘者的背景,只需要你能干活、不惹事。 明天他先去“坚毅號”的港口办事处看看,至少了解一下行情。 刘恩关掉了照明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具机仆沉默地站在墙边,光学镜头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芒。远处,从气密门外传来管道中水流经过的低沉声音。 第十一章 坚毅號(930.M41) 第二天早上,刘恩从工作檯上醒来。 他没有睡太久。下巢的气密门隔绝了大部分外部噪音,但管道系统的低频震动还是透过陶钢墙壁传了进来。他靠著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行程。 从高维空间中调出早餐——一小块烤蚁牛肉和一壶水。食物入腹之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深红色长袍穿在最外面,兜帽拉低。防弹衣贴身穿著,雷射枪分解存入仓库——上巢和太空港的安检比下巢严格得多,带枪太显眼,需要的时候再塑造出来。数据板放在长袍內侧的口袋里,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隨时可以调出。六具机仆全部激活,跟在他身后。 他需要找到“坚毅號”的招聘办事处。 信息终端上记录的地址是“上巢太空港区——货运事务中心——b翼第七层”。从下巢到上巢,需要先乘坐运输升降机到中巢,再从中巢换乘高层升降机到上巢,最后从上巢的塔尖区搭乘太空电梯进入太空港。单程耗时至少四到五个小时。 他打开气密门,手轮转动三圈,液压密封解除。门外的维修通道一片昏暗,应急灯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盏的昏黄灯泡还在工作。他带著机仆向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方向走去。 先到下巢的升降机枢纽。 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比维修通道宽阔得多。头顶是成排的日光灯管,墙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向不同区域的岔路口,路口的標识牌上標註著区编號和方向。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提著工具箱或推著载货手推车在这些通道中穿行。刘恩混在人群中,深红色的长袍在灰白色工装之中格外显眼,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下巢,穿红袍的人不是法务部就是机械修会,两种都不好惹。 下巢的墙壁上到处贴满了帝皇的肖像画。有的印在褪色的纸张上,有的直接喷涂在金属表面,双头鹰徽记和帝皇的圣像占据了每一个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拐角处、升降机入口的上方、甚至管道的外壁上,都能看到帝皇凝视前方的面孔。这些画像大多粗糙,顏料剥落,边缘被工业尘埃染成灰黑色,但帝皇的轮廓依稀可辨。 升降机枢纽位於第七运输区的东南角,是一个多层的中转大厅。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部升降机的入口,每一部都標明了运行的区间。去中巢的升降机在大厅的第三层,需要先乘一段斜坡上去。 升降机入口处设有一道检查岗。两个穿著法务部黑色制服的卫兵站在闸机两侧,腰间掛著制式雷射手枪和电击棒。闸机上嵌著身份读卡器,所有进入升降机的人都必须出示有效的通行凭证。 刘恩走到闸机前,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被读取,闸机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机械修会·外勤编制·第二阶·通行权限:全巢都。”卫兵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红袍和身后的六具机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闸机打开。他带著机仆走进轿厢。 轿厢里已经站著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升降机操作员,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面前是一排標著不同层级的按钮和指示灯。操作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红袍和机仆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问:“去哪?” “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说。 操作员按下了对应的按钮。轿厢门关闭,开始上升。 下巢的灯光透过轿厢的玻璃门逐渐远去。中巢的通道在门缝中一闪而过——更宽的走道,更亮的灯光,墙壁上的宣传標语从褪色变成了半新,双头鹰的徽记嵌在墙壁的金属板上,尺寸比下巢大得多,而且是浮雕的,不是简单的印刷品。帝皇的肖像仍然隨处可见,但材质更好,有的是金属板上的蚀刻画,有的是彩绘玻璃镶嵌。更重要的是,中巢开始有了帝皇的塑像。 那些塑像大多是半人高的小型雕像,摆放在升降机大厅的显眼位置——通道交叉口、大厅中央、公共信息终端旁边。材质以普通金属居多,表面涂著暗金色的漆,塑像下方的基座上刻著简单的祷文。虽然不大,但每一尊都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任何人经过都无法忽视。塑像前方的地面上摆著几个简陋的金属烛台,烛火摇曳。偶尔有行人经过时会停下来低头祷告片刻,但没有人敢伸手去触碰塑像。 轿厢在中巢的第一站停了下来,门上的標识写著“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走出轿厢,操作员又按了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向其他楼层驶去。 从中巢到上巢需要换乘另一部高层升降机。中巢的升降机枢纽比下巢的大得多,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著不同顏色制服的工人、职员、商贩在各自排队。上行的入口处同样设有检查岗,但这里的卫兵不是法务部的普通警员,而是穿著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著双头鹰的巢都警卫。他们的装备比下巢的卫兵精良得多——身穿半封闭式的轻型动力甲,甲片是深蓝色的陶钢复合板,关节处有伺服电机辅助运动。腰间掛著制式链锯剑和爆弹手枪,背后斜挎著一支重型雷射枪。闸机旁边还站著一个手持数据扫描器的官员,穿著同样的动力甲,只是没有背负长枪,腰间多了一排数据卡槽和通讯器。 刘恩走到闸机前,再次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这一次,闸机没有立即放行。官员拿起扫描器对准数据板上的二进位代码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刘恩的脸,目光在他的嘴角金属节点和顳骨位置停留了一瞬。 “机械修会。外勤。”官员的语气不带感情。他將扫描器放下,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然后说:“上巢的通行记录里没有你的入境登记。刚下船?” “对。”刘恩说。 官员没有继续追问,在数据板上做了个標记,然后挥手示意放行。闸机打开。刘恩带著机仆走进了一部更大的轿厢。这里的操作员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肩膀上绣著双头鹰徽记,面前的操作面板比下巢的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按钮对应著上巢的各个区域。 “上巢。塔尖区方向。”刘恩说。 操作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机仆,然后按下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上升。 空气变得更乾燥,温度更低。消毒水的气味被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取代。上巢的通道在玻璃门外不断掠过。 上巢的景色与中巢截然不同。 从升降机的玻璃门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大多是高耸的哥德式结构。尖拱、飞扶壁、玫瑰窗,层层叠叠。远处林立的塔尖刺向灰黄色的天际线。每一座建筑的顶端都竖著双头鹰徽记或帝皇的圣像。建筑之间的通道狭窄而深邃,偶尔有穿梭车从中飞过。 墙壁上、立柱上、天花板的横樑上,几乎每一寸表面都刻满了祷文和圣言。高哥特语的词句密密麻麻,有的用金漆描画,有的直接浮雕在金属上。帝国双头鹰徽记隨处可见——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嵌在转角处;有的覆盖整面墙壁,展开的双翼几乎触碰到天花板。 帝皇的塑像更是无处不在。下巢只有画像,中巢开始有小型塑像,而上巢的帝皇塑像比比皆是,而且越来越大。通道两侧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尊真人大小的帝皇立像,手持战剑,身披斗篷,脚下刻著捐赠者的名字和年月。每一尊塑像都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正中央、大厅的入口处、升降机的对面,任何人走过都不可能错过。塑像前方设有供台,台上摆著香炉和烛台,燃烧著的香烛散发出浓烈的乳香味。有的供台上还放著信徒献上的小金属牌或祷文捲轴。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著朴素长袍的信徒跪在塑像前,额头抵著地面。 到了更高层,塑像已经变成了三米高的巨型雕像,矗立在各个关键位置。 上巢到了。 轿厢门打开,刘恩走出来。他站在上巢的通道中。这里的空气比底巢和下巢乾净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异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金属匾额,每一块都刻著不同的祷文。头顶的横樑上,双头鹰徽记与帝皇的圣像交替排列,每隔几步就是一尊塑像——有站姿的,有坐姿的,有的手持权杖,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塑像前照例点著蜡烛。 行人走过塑像面前时,不少人会停下脚步,微微低头,或用手在胸前划一个简单的符號,然后继续赶路。 刘恩的深红色长袍在这里不再显得突兀。事实上,他看到了两个同样穿著红袍的人站在远处的信息终端前,正在低声交谈。 他需要找到通往太空港的太空电梯。 上巢的最顶层是塔尖区,那里连接著数条巨大的太空电梯,通向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按照巢都的管理规定,塔尖区只有持有“上巢通行证”或更高权限的人才能进入。 刘恩沿著指示牌的方向,经过又一道检查岗。这里的检查岗已经不是简单的闸机和卫兵了,而是一个完整的小型检查站,由一队穿著精良防弹甲的法务部精英驻守。检查站入口处有一个金属探测拱门,两侧站著两个手持雷射枪的卫兵。拱门后面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穿著黑色长风衣、领口绣著金色双头鹰的官员。 刘恩走到拱门前,將数据板递给那位官员。官员接过去,没有用扫描器,而是直接插入了一个数据读卡器,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显然比底层闸机看到的要多得多——包括身份代码的签发机构、等级、有效期,以及机械修会中央资料库中的基础档案摘要。 官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恩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六具机仆。 “技术工匠,第二阶。”官员將数据板还给他,“塔尖区允许通行。但机仆需要登记数量。” “六具。”刘恩说。 官员在屏幕上输入了数字,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拱门上的红灯变成绿色。刘恩带著机仆通过拱门,沿著通道继续向前。 塔尖区的通道越来越宽敞,天花板越来越高,空气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带著一股从高处灌下来的冷风。 塔尖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穹顶距离地面至少两百米,透明的装甲玻璃外可以看到灰黄色的天空——不是底巢那种被雾霾遮住的昏暗,而是真正的高空光线。透过玻璃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群尽收眼底:哥德式的尖塔、飞扶壁、拱顶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那些建筑的顶端装饰著巨大的双头鹰鵰像和帝皇的金色圣像。远处的天际线上,更多的塔尖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穹顶的內壁上用金色和黑色描画著巨幅的圣像。大厅中央有一尊帝皇的巨型塑像,至少有十米高,由暗沉的精金铸造而成。帝皇端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按在战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塑像的基座四周刻满了低哥特语和古典高哥特语的经文。基座下方是一个宽阔的环形供台,上面摆著几十个金属的香炉和烛台,香炉中升起的烟雾繚绕不散,蜡烛的火光在穹顶的气流中跳动著。供台的外沿跪著十几个信徒,所有人都在低声祷告。 这样的巨型塑像在大厅中不止一尊。两侧的立柱旁还矗立著稍小一些的帝皇立像,每一尊都有五米以上,手持不同的帝皇圣物。每一尊立像前同样摆著供台和香烛。 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条並行的传送带,通向不同的太空电梯入口。每条传送带上方都有电子显示屏,標註著电梯的编號和目的地。这里的检查已经不再针对巢都內部的通行资格,而是针对太空旅行——需要验票、查验身份、安检。但对於机械修会的外勤人员,这些流程大多可以简化。 刘恩正在查看显示屏上的信息,余光瞥见了一群人。 从大厅另一侧的通道中走出大约七八个人,都穿著和他类似的深红色长袍。他们的长袍比他的更旧,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他们腰间掛著各种仪式性的工具——扳手、钳子、数据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手中举著一根长杆,杆顶悬掛著一面齿轮骷髏徽记的旗帜。 机械修会的学徒。 刘恩没有选择避开。他调整了方向,向那群人走过去。 领头的人首先注意到了他。他的目光在刘恩的长袍上扫过,落在身后的六具机仆上,最后停留在刘恩没有佩戴任何徽章和识別牌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恩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微微頷首。这是马尔库斯数据中记载的机械修会同僚之间的礼节姿势。 领头的人也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了一串二进位脉衝——简短、乾脆。 刘恩的顳骨翻译器立即將这串脉衝转换成语义。他用长袍下的微型发声模块回了一串同样简短的脉衝。 “日安。技术工匠。” 领头的人眼中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似乎对刘恩的二进位发音纯正感到满意。他又发了一串脉衝,比刚才的长一些,速度更快,內容更正式:“科恩·塞维鲁?未查询到本地註册记录。外勤?” 刘恩用二进位回覆:“外勤编制。第二阶。临时派遣,刚抵达本星球。”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用低哥特语说:“外勤很少见到二阶的。”他身后几个学徒的目光变得有些好奇。 刘恩將数据板从袍內取出,调出身份代码。领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代码的格式和加密方式都很標准。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代码末尾的签发日期上——那串数字显示的是几百年前的时间戳。 “四百年前晋升的二阶?”领头的人的语气变了。 “差不多。”刘恩说。 领头的人身后一个年轻的学徒低声用二进位说了一句:“四百年前的二阶,至少经歷过两次机械圣餐仪式了。”另一个学徒接了一串脉衝:“他可能去过铸造世界的深层圣殿。” 领头的人回头瞪了一眼,两个学徒立刻闭嘴。但他转过头来时,態度明显恭敬了一些。他用二进位发了一段更长的问候。 刘恩听懂了大部分,用二进位简短回应。领头的人点了点头,切换回低哥特语,问刘恩是否也去太空港。刘恩说是,要去货运事务中心。领头的人指了指大厅左侧的一条通道,说他们也要去那边,可以一起走。刘恩没有推辞。 通道入口处有一道检查岗,但穿著法务部制服的卫兵看到他们的红袍和那面齿轮骷髏旗帜,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通道尽头是一部大型货运电梯,轿厢的容量足够装下所有人和机仆。学徒们鱼贯进入,刘恩带著机仆走在最后。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 电梯里没有专门的操作员——货运电梯由机械修会的人自己操控。领头的人按下標著“太空港·b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电梯运行了將近二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有穿著工作服的太空港地勤人员进出。他们看到电梯里的红袍人群,都自觉地站在角落里。 最后一次停靠时,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巨大的中转大厅。太空港到了。 大厅的天花板极高,光线来自头顶的大型灯组,亮得有些刺眼。地面是光滑的合成石材。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滚动播放著航班信息、货运时刻表和宣传標语。空气中有一种乾燥的、被循环过滤系统处理过的气味。 和上巢一样,太空港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祷文和圣像。但这里的规格更高——用整块的金属板铸造出完整的经文段落,悬掛在通道两侧。每一根立柱上都嵌著帝皇的浮雕。甚至连自动步道的扶手带上都印著微缩的祷文。 太空港的帝皇塑像比上巢的更大。大厅入口处就是一尊六米高的帝皇立像,身披战甲,手持双头鹰权杖。基座前方的供台上摆满了香炉和蜡烛,几个身穿长袍的牧师跪在塑像前低声诵经。在登船通道的入口处,还有一尊帝皇与机械修会齿轮骷髏徽记结合的塑像——帝皇的一只手按在齿轮上。这尊塑像虽然只有三米高,但通体由精金打造,表面拋光得如同镜面。 学徒们走出电梯,领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刘恩。“货运事务中心在b翼。从那边的通道走过去,上自动步道,十分钟就到。” 刘恩点了点头。“多谢。” 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辈如果有时间,可以来米洛斯神甫的设备验收现场看看,我们缺一个懂流浪型引擎的老手。” 刘恩摇了摇头。“先办正事。” 领头的人没有强求,带著学徒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刘恩转身朝著b翼的方向走去。 自动步道是一条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两侧有扶手。他站上去,让传送带带著他向前移动。六具机仆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b翼的货运事务中心是一个独立的建筑模块,连接在太空港主体结构的侧面。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b翼第七层的入口,乘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后是一条铺著灰色防滑地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標著编號的门。他找到了“坚毅號·货运事务处”的门牌,上面还有一行小字:“阿米吉多顿至路西斯定期航线”。 他敲了敲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金属办公桌,桌上堆著厚厚的数据板和数据晶体。桌子后面坐著一个穿著运输公司制服的中年女人,头髮严严实实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刘恩在她对面坐下来。机仆们站在门外等候。 女人一看到深红色长袍和门外整齐排列的六具机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大人是……应聘?”她用了“大人”这个敬称。 “对。”刘恩將数据板放在桌上,调出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技术工匠,第二阶。外勤编制。” 女人双手接过数据板,低头仔细看了看代码,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恩兜帽下的面容——那两枚金属节点和顳骨处的植入物轮廓清晰可见。她没有进行任何验证。她將数据板恭敬地放回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双手递过来。 “坚毅號,临时设备维护员。行程:阿米吉多顿至铸造世界路西斯。中途经停两个转运站,不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总行程时间——取决於亚空间航行状况,標准预计为六到八周。” 刘恩拿起表格,快速扫了一遍。標准的劳工合同。 “工作內容?”他问。 女人清了清嗓子。“坚毅號是条老船,船况一般,各种系统都需要时刻盯著,出航期间故障不断。以前这条船的维护工作,都是交给一些技术骨干或者从机械修会培训学校深造过的技师来做。但是那些人毕竟只是凡人。设备出了问题,他们只能按手册一步步排查,效率低,而且经常修不彻底。” 她看了一眼刘恩的长袍,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机仆。“坚毅號的轮机长是个老顽固,对非机械修会出身的维护员从来不满意。上一个技师是从卡迪亚来的,在机械修会的附属学院读过两年,算是深造过的,但上船之后还是撑了两年就不干了。再之前那个连一年都没干到。这活儿確实有挑战性,只有欧姆弥赛亚真正的信徒才能应付得了。” 刘恩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下去。“大人是二阶技术工匠,外勤编制,又有四百年的资歷。您这样的身份,来做临时维护员,说实话是屈才了。但坚毅號这条航线跑得远,船东给出的报酬也相当有诚意——” 她从表格下面抽出一张纸,双手推过来。“五百王座幣,到达路西斯之后一次性支付。航行期间食宿由船上提供。如果您在航行中表现出色,船东愿意长期僱佣,待遇还可以再谈。” 五百王座幣。 刘恩对这个数字没有太直观的概念。但女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嫌少的紧张感。 “启航日期?”他问。 “十二天后。”女人连忙回答,“坚毅號现在还在船坞里做最后一次年检,十二天后离港。您需要在启航前三天登船,熟悉一下设备和编制。到时候会有专人接待。” 刘恩將表格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需要时间考虑。” 女人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精致的金属名片,双手递过来。“三天之內给我答覆就行。名片上有船坞的地址和我个人的联繫方式,大人隨时可以派人通知我。大人如果有什么额外要求,也可以一起提出来。” 刘恩接过名片,起身。女人连忙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微微欠身。 他带著机仆走出货运事务中心的大楼,站在b翼的走廊上。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他可以看到太空港巨大的內部空间——无数条通道交织在一起,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远处是停泊在港口的飞船轮廓。 五百王座幣。十二天后启航。目的地路西斯,一个铸造世界。 铸造世界意味著机械修会的地盘,意味著他那个偽造的身份可能面临更严格的核查。但路西斯也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工业世界,他可以在到达之后迅速混入人群,然后寻找下一个落脚点。而且五百王座幣是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能让他不需要再依赖自己的能力去获取基本物资。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回到下巢需要再花四五个小时,还要经过层层检查。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 第十二章 路西斯(930.M41) 第二天早上,刘恩醒来后,没有犹豫。 他坐在床边,拿起那张金属名片,用数据板拨通了上面的通讯编码。几声等待音之后,对面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坚毅號货运事务处。” “我是昨天来应聘的技术工匠。”刘恩说,“合同我签。” 女人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大人,太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船坞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隨时可以接待。” “今天。” “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大人直接来船坞就行,到了联繫我。” 刘恩掛断通讯,开始收拾东西。他先检查了一遍数据板、防弹衣和长袍,確认所有的偽造身份信息都在。然后他站起身来,环顾这个待了不到两周的地下掩体。 陶钢墙壁厚实坚固,液压气密门沉重可靠。但现在他要走了,不能再留下任何痕跡。 场域展开。 工作檯消失。照明板熄灭,变成一团粒子流——所有他亲手塑造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分解,回归成最基础的原子形態。就连墙面上那层附加的陶钢加固层也被他剥离下来,只留下原本的结构钢墙壁。气密门被拆解,换上了最初那扇普通的金属门。 不到五分钟,这个安全屋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废弃仓库。没有任何痕跡证明有人在这里住过。 刘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打开那扇旧金属门,带著六具机仆走进了维修通道。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下巢到太空港的路线他已经走过一遍,这一次快了不少。检查岗的卫兵看到他的红袍和机仆,照例没有多问。塔尖区的穹顶大厅里,帝皇的巨型塑像前仍然跪著信徒,香烛的烟雾繚绕不散。他穿过传送带,乘上太空电梯,抵达了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 坚毅號的船坞在港口区的dock 102。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里,一艘灰白色的中型货船停泊在船坞中,被维修支架和管道包围著。船体表面有明显的锈蚀和补焊痕跡,舷窗的玻璃有几块换过,顏色不一致。船尾的推进器喷口上还残留著上次出航烧蚀的痕跡。 那个女人已经在船坞入口处等著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著两个穿著工装的技术员。看到刘恩带著六具机仆走过来,她连忙迎上前。 “大人,欢迎。” 刘恩点了点头。女人引著他走进船坞,一边走一边介绍。坚毅號的船长姓霍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亚空间航行留下的疤痕——那种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纹路。他站在舷梯旁边,看到刘恩的红袍和机仆,表情变得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技术工匠大人。”霍克船长伸出手,“坚毅號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刘恩和他握了握手,没有说话。霍克船长也不在意,引著他上船参观了一圈。坚毅號的內部比他想像的要陈旧,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种老旧的、混合著机油和汗味的气息。轮机舱在最底层,流浪型亚空间引擎占据了整个舱室的一半空间,管道和电缆从引擎上延伸出来。仪錶盘上的读数在正常的范围內浮动,但指针的抖动幅度比新船要大一些。 “这就是核心。”霍克船长拍了拍引擎外壳,“我跑了二十年的船,这玩意儿从来就没让人省心过。上次出航,冷却系统在亚空间里出了两次故障,差点没把我嚇死。” 刘恩站在引擎前,没有伸手去碰。他的场域半径有十米,可以感知到引擎的表面温度、振动频率、管道內的流体压力——这些都是浅层信息,不需要分解就能获得。但要获取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了解材料的老化程度和內部结构,他必须分解实物。 他在轮机舱里找到了一根从引擎上拆卸下来的废旧冷却管,放在角落的废料堆里。管子表面有裂纹,接口处有明显的磨损。刘恩拿起来,手指接触管壁,场域展开,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根废管化为原子云,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流浪型引擎冷却系统的材料配方、管路壁厚、密封结构,一一记录在案。 有了这些信息,他就能判断引擎当前的状態。他在引擎舱里走了一圈,用手触碰了几个关键部件的外壳——不是分解,只是触碰感知。配合场域的浅层扫描,他得出了结论:材料老化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內,但有三处焊点疲劳,一组密封圈需要更换。他没有当场处理,而是把这些信息存了下来。 “签合同吧。”他说。 女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双手递过来。刘恩快速瀏览了一遍,条款和昨天说的一致。他在签名栏上写下了“科恩·塞维鲁”——用高哥特语写的,笔跡工整但缺乏流畅感。女人收好合同,递给他一张船员的身份卡。 “启航时间是十二天后。大人可以提前登船,隨时都可以。” 刘恩接过身份卡,没有多说什么。他带著机仆住进了坚毅號的船员舱。 启航前的日子很平淡。他每天都在轮机舱里待著,把舱里几乎所有的零部件全部零散替换了一遍,还进行了做旧处理。信息库中关於流浪型引擎的数据已经完整。 十二天后,坚毅號准时离港。 从太空港出发到曼德维尔点需要大约一天的时间。坚毅號离开了太空站的泊位,推进器点火,船体在惯性抵消器的嗡鸣声中平稳加速。透过舷窗,赫尔萨德巢都的轮廓逐渐缩小,变成灰黄色地表上的一个凸起,然后消失在黑暗中。阿米吉多顿的球体占据了舷窗的一半,云层下面是无尽的工业废气和污染带。刘恩站在舷窗前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了轮机舱。 进入亚空间的时候到了。 霍克船长在广播中下令全员就位。刘恩能感觉到船体的震动频率在变化,流浪型引擎的功率攀升到了一个之前从未达到的水平。他的场域感知中,某种东西开始在船体周围凝聚——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他无法分类的存在。亚空间。 船体穿过曼德维尔点的那一刻,舷窗外的一切都变了。 正常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色彩。紫色、红色、橙色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那些色彩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不断翻涌、旋转、撕裂又重组,偶尔凝聚成某种模糊的、不完整的形状——一张脸,一只手,一座建筑的轮廓——然后立刻消散。船员们脸色发白,有人低声念著帝皇的祷文。船上的守卫——一支由十个人组成的小队——穿上了全封闭的防弹甲,雷射枪不离手,巡逻的频率增加了一倍。 刘恩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意识正常运转。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適。但他的场域感知在亚空间中被激活了——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地感知到了那些原本不可能存在於实体宇宙中的东西。 他靠在船体上,將场域儘量延伸,覆盖了坚毅號的舰壳外缘。亚空间的“物质”——如果那能叫物质的话——开始涌入了他的感知。 起初很稀薄。偶尔几颗原子,碳、氢、氧,像是从现实宇宙中不小心掉进来的。这些原子的运动轨跡杂乱无章,似乎被亚空间的能量流裹挟著到处飘荡。刘恩触碰了它们——在亚空间中,他的场域本身就可以完成“接触”。他下达分解指令,原子化为原子云,同时信息涌入。原子入库,信息归档。数量不多,但確实存在。 然后他发现了別的东西。 一种原子。不是碳,不是氢,不是任何元素周期表上已知的元素。它的原子核结构稳定得不可思议,电子云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排列。它的质量介於铁和银之间,但化学性质极其惰性,几乎不与任何其他元素反应。更奇特的是,当他的意识接触到这种原子时,它在他感知中呈现出的信息结构是空白的。没有固定的晶体取向,没有固定的分子构型,只有一种纯粹的、未被定义的存在状態。 刘恩集中注意力,触碰了一颗这种原子,分解。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意识。然后他试著用仓库中的普通原子去复製它——结果失败了。普通的碳、氢、氧无论如何组合都得不到那种独特的信息结构。这种原子只能从亚空间中获取。 而且它的数量多得惊人。 当他的场域在亚空间中维持了一段时间后,这种原子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感知。不是偶尔一颗两颗,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在亚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构成了那些混沌色彩的基础。刘恩意识到,亚空间本身就是由这种原子构成的——或者说,这种原子是亚空间在物质层面的一种投影。 他试著用这种原子进行塑造。 第一次尝试,他塑造了一个最简单的物体——一个小立方体。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立方体成形了。它的表面光滑,质地致密,重量比同等体积的陶钢重一些,但强度似乎相当。他用短刀颳了一下表面,没有留下痕跡。 第二次尝试,他用这种原子塑造了一小块导体——替换掉了雷射枪能量包中的一段铜线。能量包的输出参数没有变化,导电性能正常。 第三次尝试,他用这种原子塑造了一个结构复杂的零件——一个齿轮,材质要求是硬化钢。塑造出来的齿轮和標准钢齿轮在尺寸、重量和硬度上没有区別。 万能原子。它可以代替几乎所有的原子態物质。 刘恩坐在轮机舱的角落,花了好几个小时反覆测试。他將这种原子与碳结合,得到了类似合金钢的材料;与硅结合,得到了半导体;单独使用,得到了一种中性的、性能介於陶钢和塑钢之间的基础材料。它本身没有固定的属性,但可以根据塑造时的指令模擬任何已知材料的原子排列方式。 他给这种原子起了个名字:万能原子。 仓库里的万能原子储备在亚空间航程中持续增长。不是爆发式的增长,而是持续的、稳定的积累。由於舰船的保护和场域范围的限制,他只能捕捉到那些恰好飘进十米范围內的原子。但几个星期的航程足够长了,当坚毅號脱离亚空间时,他的仓库中已经储存了相当数量的万能原子——以及其他从现实宇宙掉落的普通原子。 他收回了场域。 没有投影。他在亚空间中没有投影。混沌的能量从他身边流过,但找不到任何裂缝可以渗透。那些低语、那些幻象,在他这里统统不存在。 其他人不是他这样。 坚毅號的亚空间航程持续了八周——从日历上来说,是从930.m41的第三周进入,在第五周出来。但在亚空间內部,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船员们经歷了几次严重的紧张反应,有人开始在走廊里自言自语,有人声称看到了舱壁上有脸在蠕动。守卫队长下令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並增加了在轮机舱和舰桥周围的巡逻密度。 霍克船长脸色很差,但坚持每天巡视一遍全船。他走到轮机舱的时候,看到刘恩坐在仪錶盘前,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人不紧张?”他问。 刘恩摇了摇头。“习惯了。” 霍克船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对於机械修会的人来说,这种沉著不算罕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巡视去了。 八周里,坚毅號出了三次故障。一次是冷却系统的泵机过热,一次是空气循环系统的过滤器堵塞,一次是导航设备的信號接收器不稳定。 第一次故障,刘恩拆下了过热的泵机,用场域扫描发现轴承磨损严重。他没有现成的备件,但他从废料堆里找到了一根同样规格的旧轴——船上之前换下来的。他分解了那根旧轴,获得了它的物质组成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一个新的轴承,替换了磨损件。泵机运转恢復正常。 第二次故障,过滤器堵塞。他没有拆换整个过滤器,而是用手触碰了滤芯,场域感知到堵塞物的成分是灰尘和油泥的混合物。他直接分解了滤芯表面的堵塞层——原子剥离,滤芯恢復通透。不需要更换,不需要清洗。 第三次故障,导航设备的信號接收器不稳定。他拆开了设备外壳,用场域逐层扫描。问题出在一根老化的信號线上。他没有这根线的备件,但他从设备旁边的一个废弃接线盒上拆下了一小段同样规格的线缆,分解后获得了它的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一根新的,替换了老化部分。设备重新校准后,信號稳定。 霍克船长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船员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依赖。每次船体震动加剧,几个水手就会跑到轮机舱门口看一眼,確认刘恩还在那里坐著,然后才安心离去。 第八周的某一天,广播里传来导航员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 “即將脱离亚空间。所有人都回到固定位置。” 坚毅號的船体剧烈震动了几下,舷窗外的混沌色彩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常的星空。船体滑出曼德维尔点,引擎功率下降,回到亚光速巡航模式。 刘恩透过轮机舱的小舷窗向外看去。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恆星。 在视野的正中央,一颗白色的光球燃烧著。环绕在它周围的、由金属和陶瓷构成的巨大环形结构——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直径以百万公里计,由无数个紧密排列的环形段组成。约束环的內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反射板和散热鰭片。 环状结构的外围是无数的轨道设施。船坞、空间站、武器平台、通讯阵列、物流枢纽,层层叠叠。再往外,行星本身在视野中缓缓移动——一个灰黑色的球体,表面看不到任何自然的顏色,只有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和工业光斑。 路西斯。铸造世界。 坚毅號驶向行星轨道,进入了一个繁忙的交通流。周围的飞船多了起来——货船、运输舰、帝国海军的巡逻艇。所有的船都在严格遵循航道標识飞行。透过舷窗,他可以看到最近的一座轨道船坞:一艘巡洋舰级別的船体躺在船坞中,周围有数百个穿著太空工作服的工人在船体表面作业。 坚毅號停靠在行星同步轨道上的一个货运港。霍克船长在广播中宣布航程结束,船员们可以下船休整,但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內返回,准备返航的货物装载。 刘恩拿到了一张加密的数据卡片,里面存著五百王座幣。他將卡片塞进长袍的內袋,然后带著六具机仆离开轮机舱,走向舷梯。霍克船长站在舷梯口,向他走了过来。 “技术工匠大人。”霍克船长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这一路上多亏了您。没有您,坚毅號可能撑不过那三次故障。” 刘恩点了点头。“分內的事。” 霍克船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人,我想问一句——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暂时没有安排,坚毅號返航的时候还需要一位维护员。船东那边我可以去说,待遇可以再谈。您这样的专业人士,说实话,我跑了一辈子船也没遇到过几个。” 刘恩看著霍克船长脸上的疤痕和疲惫,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有事要办。” 霍克船长没有强求,只是嘆了口气。“那就祝大人一切顺利。如果以后还想跑这条线,坚毅號的舱门永远对您敞开。” “多谢。” 刘恩转身走下舷梯,带著机仆走进了货运港的中转大厅。 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祷文和帝皇的圣像,比阿米吉多顿的更精致、更宏伟。穹顶上安装著巨幅的透明装甲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人造太阳的一角,以及那些密如蛛网的轨道设施。远处有自动步道和穿梭车站,指示牌上用低哥特语標註著不同巢都的方向。 刘恩查了一下信息终端,选择了路西斯最大的巢都之一——费尔·马克西姆。那里有机械修会的圣殿,也有大量的工坊和实验室出租。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好好地、系统地学习机械修会的技术和知识,让自己这个“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不至於在真正的机油佬面前暴露。 他乘上通往费尔·马克西姆的穿梭车,车体在轨道上高速滑行,穿过行星的大气层,降落在巢都顶层的太空港。从穿梭车的窗户向外望去,费尔·马克西姆的巢都建筑群比赫尔萨德更高、更密集。塔尖层层叠叠,在灰白色的人工灯光下反射著金属的光泽。巢都的底层笼罩在雾霾中,但上层的空气乾净透明,能看到远处的机械修会圣殿——一座巨大的、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哥德式建筑,顶端竖著齿轮骷髏徽记。 穿梭车停稳,刘恩走出车站。他需要找一个工坊。 在费尔·马克西姆的中巢区域,出租工坊的信息到处都是。他花了一个小时看了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一个位置偏僻、租金適中的独立工坊。近千平方米的空间,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能源接口,墙壁是厚实的陶钢。对於一个二阶技术工匠来说,这个工坊偏小了一些,但够用。 工坊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金属地面,裸露的管道和电缆接口,一盏白色的日光灯管垂在天花板上。他关上门,將六具机仆设置为警戒模式,然后开始改造这个空间。 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重塑成墙壁上的工作檯、储物柜、照明板、通风过滤系统。他甚至在角落里隔出了一个十平米的休息区,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一切就绪之后,刘恩坐在工作檯前,从信息库中调出了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 他需要学习。从头到尾,系统地学习。 机械修会的技术体系浩如烟海,但有了马尔库斯的记忆作为索引,他可以按图索驥,一步一步地填补知识的空白。亚空间引擎的原理、能量武器的结构、动力甲的伺服系统、沉思者的数据处理逻辑——所有的知识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时间去消化。 第十三章 成长(931.M41) 费尔·马克西姆的工坊成了刘恩接下来的据点。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完早餐后坐在工作檯前学习。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像一个无底洞,几千年积累的知识被编码在高阶二进位中,每一段都需要反覆解析、对照、验证。他不是真正的机械修会成员,没有经过系统的学徒训练,没有在铸造世界的圣殿中接受过机魂的祝福。他唯一的倚仗,是一个死去的机械神甫留下的记忆碎片,以及把这些碎片拼凑成完整知识体系的能力。 头两个星期,他除了学习之外,花了不少时间逛中巢和下巢的旧货市场。 路西斯的机油佬多如牛毛,旧货市场里到处都是机械修会淘汰下来的旧装备、废弃零件、残次品。有些是圣殿定期清理仓库流出来的,有些是外勤人员私自倒卖的,有些乾脆就是拾荒者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刘恩见到没有见过的机械造物,都以收破烂的价格回收,回到工坊分解获得图纸,积累越来越多,五花八门,甚至连一些帝国贵族的小玩意都没有放过。 第一个月的某天,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角落里发现了一套半身动力甲。 他的场域在扫过这套甲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於普通金属的波动——不是电磁信號,不是热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臟在缓慢跳动,几不可闻却真实存在。 胸甲和背甲连在一起,表面有大量的划痕和一处被能量武器烧穿的洞。內衬的冷却管路大部分老化开裂,传感器阵列有一半不工作,动力电池早就报废了。但它的框架是完整的,而且那丝微弱的波动正从框架深处渗出来。 摊主要价一百五十王座幣,刘恩还到一百,成交。 回到工坊,他將动力甲放在工作檯上。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套破旧的半身甲无声地消失,化为原子云存入仓库。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从每一块装甲板到每一根管路,从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到胸甲內衬的冷却层,所有的原子排列被精確记录。而在蓝图的深处,在主体框架与装甲夹层之间的原子晶格中,他发现了一片特殊的结构。键合角度偏移了不到百分之一度,电子云的分布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晶格中掺杂著几颗未知的原子——正是那片特殊波动的源头。 机魂。活的机魂。 他將这片结构单独提取,標记为“机魂·半身动力甲·源样本”,存入信息库的核心分类。它微弱、老旧,像是即將熄灭的烛火,但它的存在是真实的。 然后他开始重塑。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按照完整的蓝图凝聚。装甲板、管路、传感器、电池——所有部件一体成型。最关键的是,他指令塑造过程將那片机魂结构原样嵌入新甲的主体框架中,位置分毫不差。 几分钟后,一套崭新的半身动力甲出现在工作檯上。外观和那套旧甲一模一样,但所有损坏的部件都被替换,表面没有划痕和烧洞。他激活甲上的能源系统,场域覆盖,意识探入那片机魂结构。 它在。而且比在旧甲中跳动得更有力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当他的意识触及它时,他感觉到一种明確的亲近感——不是机械对使用者的被动响应,而是某种主动的、近乎本能的靠拢。它认识他。或者说,它认得塑造它的那个意识。 刘恩將这第一套重新塑造的甲掛在工作檯旁的支架上。它是他的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从仓库中调出同样的原子,调出信息库中那份完整的蓝图——包括机魂结构——再次塑造。第二套一模一样的半身动力甲在工坊的另一端成形。他激活它,意识探入。机魂存在,亲近感存在,脉动的强度、频率、信號特徵——和第一套完全相同。机魂蓝图可以被精確复製,每一次复製都產生一个全新的、完全相同的独立个体。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同源机魂,可批量复製,个体独立且性质一致。” 接下来,他开始测试机魂的成长性。他取第一套甲,对其进行了多次维修和更新——更换了散热效率更高的管路,升级了传感器阵列,將动力电池替换为微型核聚变反应堆。每次更新后,他都用场域检查机魂的状態。隨著甲的性能提升和使用时间的累积,机魂的脉动变得越来越稳定,信號强度缓慢增长。它像一株被浇灌的植物,在新身体里扎根、生长。 他將这一发现归档:“机魂可通过设备维护和性能升级而增强。” 然后他想做一个更大胆的试验。 他从仓库中塑造了一把標准的军用雷射手枪,在塑造过程中没有加入任何机魂结构。手枪成形后,是一把普通的、没有灵魂的武器。接著,他调出半身动力甲的机魂蓝图,將其嫁接到这把雷射手枪的原子蓝图中——在能量引导槽附近嵌入了一片相同的原子排列。 塑造。原子凝聚。一把全新的雷射手枪出现在工作檯上。 他拿起枪,场域覆盖,意识探入。机魂存在。但那个机魂的状態和之前完全不同。它虚弱、混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属於它的容器里。脉动断断续续,信號时强时弱,隨时都可能熄灭。它不认识这把枪,也不认识他自己——或者说,它在拼命寻找熟悉的东西却找不到。整个机魂处在即將消散的边缘。 刘恩將它放在一边,没有再使用。他在信息库中记录:“机魂对设备类型具有特异性。跨品类嫁接勉强存活,但状態极差,隨时可能消散。” 他又塑造了一套不同型號的动力甲——不是半身甲,而是一套標准的星界军“索尔文”型全封闭动力甲。他將半身甲的机魂蓝图同样嫁接到这套新甲的蓝图中,位置选在胸甲內侧的装甲夹层。 塑造完成。新甲成形。他激活系统,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它不像在雷射枪中那样虚弱欲灭,但也远不如在半身甲中那样稳定。脉动微弱,信號衰减明显,但它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家”——同样都是动力甲,形態和功能的相似性让它不至於消散。有点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下完整的实验结论: “一、机魂蓝图可被完整复製,复製体机魂性质与原版一致,对塑造者具有天然亲近感。 二、通过设备维护和性能升级,机魂强度可得到增强。 三、机魂对设备类型具有特异性。同品类设备(动力甲→动力甲)可存活但状態衰减;跨品类嫁接(动力甲→雷射枪)几乎失败,机魂濒临消散。 四、万能原子是复製机魂的必要媒介,普通原子塑造无法產生机魂结构。” 他將第一套半身动力甲留作己用。每次外出无论穿不穿在外面,他都会把它带在身边。第二套同款甲封存备用,雷射枪报废分解回收原子,索尔文型动力甲留在工坊角落作为实验样本。 从那天起,刘恩对自己能力中关於“机魂”的部分有了更系统的认知。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连机械修会高阶神甫都未必理解的领域。 机械臂也是从旧货市场淘的。那是一套触手.iv型机械工程师专用臂,精度高,手指末端集成了微型工具接口。刘恩花了八十王座幣买下,分解,优化,重塑。他在后脑勺生成了標准的生物神经接口,將机械臂与神经系统直接连接,又在动力甲肩部加装了快拆基座。 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深红色长袍里面穿著那件半身动力甲——它已经被他修復如新,暗灰色的陶钢表面泛著冷光,胸甲左侧的微型沉思者指示灯微微闪烁。左臂是金属的,后脑勺有一小片银色的接口面板。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机械修会成员了。 但刘恩认为这还远远不够。动力甲和机械臂只是外掛的装备,脱下来之后,他的身体依然是那具从底巢带上来的、长期营养不良的躯体。他需要一个更彻底的方案。 他花了一整夜研究马尔库斯数据中关於人体机械强化的章节,然后在自己的身上实施了一套隱秘的改造方案——將双腿骨骼全部替换为高强度轻质合金,將肋骨替换为生物复合陶瓷骨架,並在胸腔內植入了一套辅助机械机构。整个过程耗时数小时,外观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双腿可以承受数倍衝击,胸廓足以抵御钝器重击,心肺在极端环境下有机械兜底。他將所有改造数据归档,並在笔记中註明后续升级的可能性。 他关掉笔记,拿起数据板,继续翻看旧货市场的清单。明天还要去淘一套更好的传感器阵列。 第三个月,他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需要实践检验。王座幣在付了房租和买装备之后也所剩不多,接一些维修工作既能练手又能维持生计。 他在中巢的信息终端上发布了一条gg:“机械修会技术工匠,第二阶,承接各类机械设备维护、修理与校准。”留下了工坊地址和通讯编码。 第一个客户很快上门。一个中巢的行会商人带来了一台老旧的自动织机。刘恩用场域一扫便知问题所在——齿轮磨损、轴承鬆动、电路老化。他拆下了损坏的齿轮和轴承,从仓库中调出原子,按照从其他旧零件中分解得到的信息重塑了新的零件,换上。半小时后织机运转平稳。商人付了二十王座幣。 消息传得很快。中巢和下巢的商贩、工坊主开始陆续找上门来。刘恩接的活五花八门:修理自动焊机、校准测量仪器、更换老旧的数据核心。他的工作方式简单高效——哪里坏了就拆下哪个零件,从旧货中找参考或从已有信息库中调取蓝图,重塑替换。材料成本几乎为零,收费公道,客户满意度很高。 第四个月,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委託。 委託人是一个机械修会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名叫维特利乌斯。他是费尔·马克西姆机械圣殿的外勤人员,负责维护圣殿外围的一批战斗机兵。这些机兵是標准的智控军团型號,在几十年前的某次清剿行动中受损严重,一直搁置在仓库里。 维特利乌斯听说了刘恩的名字,找到他的工坊。 “有几台机兵需要修理。关节密封老化、传感器漂移,还有一台內部有损伤。材料加人工,一共一千王座幣。想干吗?” 圣殿的仓库在上巢区。十台战斗机兵靠墙排列,装甲表面有淡淡的锈跡。 刘恩从第一台开始。场域覆盖,意识触及,老化的密封圈和润滑剂被分解,重塑出新的。传感器阵列逐一校准——他没有拆换,而是直接在场域內分解了老化失效的传感器晶片,然后从信息库中调取標准传感器的信息,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新晶片,替换掉旧晶片。整个过程不需要拆卸外壳。 第五台的时候,他遇到了问题。这台机兵的外壳完整,但內部的动力系统有损伤——电池被烧穿了一部分,线路有几处熔毁,处理器表面有异常烧蚀的痕跡。还有几个机械部件上覆盖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腐蚀残留物。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台机兵整体拆解。他先分解了外壳装甲板,原子入库,信息入库。然后逐层分解內部结构——骨架、伺服电机、线路、处理器核心。每一层分解都產生信息,存入信息库。这是他第一次完整获得一台智控机兵的蓝图——装甲结构、骨骼框架、动力线路、控制系统,所有的设计细节尽收眼底。 然后他开始重塑。原子重新组合成装甲板、伺服电机、处理器核心。但他没有做成全新的——在外壳表面隨机生成了几处细微的锈斑,在关节密封圈上做了轻微的硬化裂纹,在装甲边缘留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整体看上去就是一台老旧但运转正常的机兵,和仓库里其他几台放在一起不显突兀。 那层腐蚀残留物他没有重塑进去。他在装甲夹缝中发现了一小块数据存储器,读取了几段残片——一个黑暗潮湿的洞穴,墙壁上覆盖著某种有机质膜,然后是一段反覆出现的低哥特语字符:“穆塔克斯·第七实验室。”他將数据存储器原样装回,把那串字符记在信息库,不再深究。 所有机兵修理完毕,维特利乌斯来验收。他检查了那台曾经被认为报废的机兵,打开胸甲面板看了看。 “技术水平非常好。这是一笔值得的交易。” 他当场付了一千王座幣。 刘恩接过款项。这是他在路西斯获得的第一笔像样收入,也是第一个机械修会內部的联繫人。 之后的日子,维特利乌斯偶尔会联繫他,介绍一些圣殿的外协活——修理设备、校准仪器、甚至帮低阶技术神甫调试个人装备。刘恩来者不拒,每单收费几十到上百王座幣不等。他逐渐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维特利乌斯接触到了更多机械修会內部的人。 低阶技术神甫、外勤工匠、圣殿的学徒、甚至几个退休的老技师。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著不同的际遇。刘恩从他们口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机械修会並不都是科班出身。很多人是野路子——底巢拾荒者出身、退役帝国军人、私收弟子。混得好的有自己的机械方舟,甚至自己建小型铸造世界。 刘恩听完这些,心里的那根弦鬆了下来。他本来打算通过维特利乌斯进入圣殿深造,接受系统训练。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他不准备真正进入机械修会的体制。那意味著层层审批、等级森严、难以脱身。他更想要自由。 他想要一条船。 一条制式巡洋舰,或者更实际的,一条能够星际航行的货船。他要去一个荒芜的、没有帝国官僚、没有混沌腐蚀、没有异形威胁的星球,安安静静地发展自己的能力。 但他目前连一条小船都买不起。所以他继续在工坊里接活,攒钱,同时不断学习和升级自己的装备。 他把动力甲又优化了几次。立场盾的功率提升了一档,微型核聚变反应堆的能源输出更加稳定。他在头盔上加装了一套全息显示模块,可以直接在视野中投射设备数据。机械臂也升级了,手指末端的工具接口扩展到了六种,覆盖了绝大部分维修场景。 他还从旧货市场淘到了一台损坏的沉思者,分解后获得了完整的设计图纸。他花了几个星期研究它的架构和逻辑,然后在工坊里重塑了一台微型化的版本,嵌入到动力甲的背甲中,作为数据处理中心。 存款在增长,但距离一条船还差得远。一条最便宜的二手小货船也要几百万王座幣,巡洋舰更是上亿起步。他目前的维修收入虽然稳定,但远远不够。 他开始主动接触更多的机械教人员,不仅仅是通过维特利乌斯。他参加了几次中巢的技术工匠聚会——那种在酒馆里举行的非正式集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正经的圣殿技术神甫,有野路子的独立工匠,有倒卖零件的商人,甚至有疑似海盗的人在物色技术人才。 刘恩在这些聚会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江湖层面的。他知道了怎么和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怎么在交易中保护自己,怎么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用的情报。他也接了几个私活——给一艘私人游艇改装动力系统,给一个探险队的勘探船维修引擎。 这些活报酬丰厚,但风险也高。有一次他差点被法务部的人盯上,因为那艘私人游艇的主人涉嫌走私。还好他提前察觉,迅速离开了那艘船,没有被牵连。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坊换成了更大的。王座幣的存款突破了五位数。信息库中的技术图谱越来越庞大。他学会了流利的二进位交流,不再需要依赖翻译器。他的后脑勺接口扩展到了三个——一个接机械臂,一个接动力甲的数据总线,一个备用。 维特利乌斯偶尔会来工坊坐坐,喝一杯他自製的合成咖啡。两个人聊技术,聊装备,偶尔也聊一些机械修会內部的事。维特利乌斯知道刘恩不想进圣殿,没有劝他,只是说:“你想走哪条路都行,但別断了和圣殿的联繫。有些东西,只有圣殿才有——比如亚空间引擎的校准密钥,比如泰坦的维修授权。你不在系统里,这些东西你永远碰不到。” 刘恩点头表示明白。他知道维特利乌斯是好意,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亚空间引擎的校准密钥,他可以从分解过的飞船中获得。泰坦的维修授权,他目前不需要。真正限制他的,不是技术,不是授权,而是一个足够安全、足够隱秘的基地。 他需要一条船。 931.m41,第十二周。 路西斯的第一年即將结束。刘恩坐在工坊的工作檯前,看著数据板上自己列出的清单:现有存款约一万两千王座幣,装备齐全,信息库完善,人脉初步建立。距离一条二手货船还差至少一百倍。 他不著急。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年龄只有二十八岁,但在这个时代,延寿手术可以让人轻鬆活过几百年。如果进一步进行机械化改造,活上几千年也不稀奇。 时间不是问题。他只需要一步一步来。 刘恩关掉数据板,开始整理明天的计划:早上继续解析马尔库斯数据中关於动力甲伺服系统的章节,下午去维特利乌斯介绍的另一个客户那里看一台故障的等离子切割机,晚上参加中巢的工匠聚会,打听一下二手船的市场行情。 他检查了一遍动力甲的能源和立场盾状態,確认机械臂的工具接口清洁无阻,然后將六个机仆设置为待机警戒模式,躺到了休息区的床上。 第十四章 废弃舰船(932.M41) 路西斯的第二年开始得平淡无奇。 刘恩继续接维修活,继续消化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存款从一万两千涨到两万,再涨到三万。速度不慢,但距离一条船还差得远。 他有时候会在夜里把数据板上的数字调出来看,然后关掉,不再去想。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不是因为寿命——延寿手术和机械化改造能让他活几百年上千年。而是接下来帝国的动盪和灾难,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坐在工作檯前,把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大事件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瓦兰吉安远征。第二次阿米吉多顿战爭。法尔海姆清洗。荷鲁斯之爪流血事件。第三次阿米吉多顿战爭。第十三次黑色远征。卡迪亚陨落。大裂隙开启。 这些事件的具体年份他记不太清了,但顺序和大致时间范围是確定的。危险越来越接近。 第二天,他去了中巢的旧货市场。 这是他常去的区域,一年来他已经和好几个摊主混熟了。市场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底层改造成的棚户区,照明昏暗,通道狭窄,到处都是堆叠的零件和废料。气味混杂著机油、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 他走到老赫克的摊位前。 赫克是个六十多岁的退役技师,左腿截肢后换了一条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走路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摊位上专营从废弃设备中拆出来的电子元件和数据晶体。 “科恩。”赫克正蹲在地上翻一个箱子,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看看这批货。” 他用手晃了晃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晶体。刘恩接过来,手指接触晶体表面,场域扫过。没有分解,只是浅层感知——知道存储介质完好,里面数据的大致类型是技术手册,但具体內容无法读取。他將晶体递迴去。“这种货色你也拿出来?” “这批不行,不代表別的也不行。”赫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菸捲点上,“你听说过79號大熔炉的事吗?” 刘恩摇了摇头。 “有一帮拾荒者,上个月去了79號大熔炉外围,在那里摸到了一艘坠毁的运输船。捞出来一个沉思者核心,完整度七成以上。还从动力舱里拆了一组能量导流器,高温合金材料,没怎么被腐蚀。”赫克吐了口烟,“卖给圣殿的採购处,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赫克纠正他,“那组导流器的材料够造三台军用级发电机的核心部件。圣殿的人说,光是材料费就值这个价。拾荒者哪懂什么技术,只知道是值钱的东西,开价五万,被砍到三万,乐呵呵地分了。” 刘恩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三万王座幣,够他接一百五十单维修。而那群拾荒者只是恰好走对了地方,找到了对的残骸。 “79號大熔炉是什么地方?”他问。 赫克看了他一眼。“你没去过?哦,你是外来的。79號大熔炉是路西斯的一个工业区,准確地说,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几百年前那里是报废舰船的拆解处理中心,后来拆解线搬迁到了別处,留下了大片堆场。有些船还没拆完就扔在那里,风吹日晒了几百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坠毁的舰船?” “不全是坠毁。有些是在轨道上被击毁,残骸掉下来的。有些是亚空间航行失败,漂移到星系內部然后失速坠落的。也有的是在船坞里维修时发生事故,直接塌了。各种各样的原因。”赫克弹了弹菸灰,“反正那地方到处都是舰船残骸。大块的小块的,暴露在地表的半埋在地下的。几十年前还有人去捡垃圾,后来好东西被捡得差不多了,大熔炉区域又因为地热活动变得不稳定,就很少有人去了。” 刘恩记得自己在底巢的时候,分解过废弃的运输通道、工业设备、建筑残骸。那些东西和舰船残骸不是一个量级的。一艘运输船动輒几百米长,上千万吨结构。一艘巡洋舰几千米,数亿吨。如果能在其中找到完整的子系统——引擎、反应堆、武器阵列——分解后的蓝图价值可以填补他信息库中的大片空白。 他之前一直以为废弃舰船是在太空中或亚空间里漂流的那些残骸,需要专门的打捞船才能接触。但赫克的话让他意识到,行星表面才是大多数舰船坠毁的终点。 “79號大熔炉的具体位置?”刘恩问。 赫克指了指东南方向。“从上巢区乘通勤列车到工业站,再换地面轨道车往东南走四十公里。但你得小心,那边现在是半禁区,地热活动导致地面不稳定,法务部偶尔会巡逻。真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封在几个主力堆场里,有围栏有看守。外围能捡的东西不多了。” 刘恩打听清楚了79號大熔炉的情况,买了一副详细的地形数据板,离开了旧货市场。 当晚,他在信息库中查找了所有关於坠毁舰船的信息。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中有一些相关资料:路西斯作为铸造世界,几百年来一直是帝国海军的重要补给基地,也是混沌舰队和异形舰队的重点打击目標。歷次防御战中被击毁的敌我舰船,有些在轨道上被打捞回收,有些则直接坠落到行星表面。79號大熔炉最初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坠毁残骸而建立的。后来拆解线搬迁,加上地热活动加剧,设施逐步废弃,大量残骸被留在了原地。 这些残骸中,有的已经被拾荒者反覆搜颳了几十年,能拆的零件早拆完了,只剩下构成船体的结构材料。但有些残骸因为位置偏僻、地形复杂或环境危险,一直没有人深入探索过。 刘恩在数据板上標註了几个最有价值的残骸坐標。他决定第二天出发。 清晨,他检查了装备。动力甲充满电,立场盾的能量输出调到最大,微型核聚变反应堆运转正常。机械臂的六个工具接口全部清洁校准。防毒面具更换了新滤芯。六个机仆全部激活,跟在身后。 从上巢区乘通勤列车到达工业站,换了一辆地面轨道车。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深红色的长袍和金属左臂在灰白色的车厢灯光下显得突兀。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巢都建筑逐渐变成稀疏的工业设施,最后变成一片荒芜的、灰黑色的丘陵地带。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味。 轨道车在79號大熔炉的站台停下。站台早已废弃,铁轨上锈跡斑斑。刘恩走出车厢,场域自动展开到十米范围。地面是鬆散的炉渣和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堆场,大大小小的残骸从地面隆起。 他按照数据板上標註的路线,向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第一处目標是半截埋在碎石中的中型舰船残骸。从外形判断可能是某型帝国海军的护卫舰,长约四百米,断成了两截,后半截完全埋在地下,前半截倾斜著露出地表。外壳已经被锈蚀和腐蚀掏出了无数孔洞。 刘恩让机仆在残骸外围警戒,自己从船体的一个破口钻了进去。头戴的照明灯照亮了狭窄的通道。舱壁上覆盖著厚厚的锈层,脚下的地板时而塌陷,时而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场域扫过周围的物质——他只能感知到表面信息:船体结构钢的大致成分、隔热材料的类型、管路的材质类別。要获得精確的材料配方、晶体结构和內部缺陷信息,必须分解实物。 他在残骸中找了一些已经脱落的小碎片——一块锈蚀的装甲板边角,一段断裂的管路。拿在手里,分解。原子入库,信息归档。普通的船体结构钢,信息库里已经有了,但材质標號略有不同,他仍然归档留存。 继续深入。在船体的中部,场域感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號——一组结构完整的合金框架,材料等级明显高於船体其他部分。但场域只能给出轮廓和大致成分比例。他顺著通道走过去,进入了一个半坍塌的舱室。舱室的墙壁上有加固结构,中央固定著一个圆柱形的装置。 亚空间引擎的辅助核心。不是主引擎,是辅助系统。它的外壳上有一处裂纹,內部有一些零件暴露出来。刘恩没有整体分解。他先分解了外壳上已经损坏的一块盖板,获得了外层的材料信息。然后从內部的零件中,找到了一颗已经鬆动脱落的螺栓和一小段断裂的导线。分解这两样东西,获得了辅助核心的部分材料配方和结构信息。 不是完整的蓝图,但足够让他了解辅助核心的基本构成。他把这些信息归档,標註为“待补充”。 他在残骸中待了將近两个小时,分解了几十个小零件和碎片——从舱壁上撬下来的隔热板碎片、从管道上拆下来的阀门把手、从控制台上拆下来的按钮。每一样都不大,但每一样都需要分解才能获得完整信息。原子入库,信息归档。 从残骸中钻出来时,阳光已经从灰黄色的云层后面穿透过来。他检查了机仆们採集的样本——都是一些地表散落的碎片,价值不大,但可以用来掩护他真正的收穫。 第二处目標距离第一处约三公里,是一艘更大型的舰船残骸。从外形判断,可能是某型巡洋舰的舰艏部分,至少有八百米长,斜插在地面上。残骸周围的地面开裂,冒著热气——地热活动比第一处强得多。 刘恩开启了动力甲的全部防护功能,立场盾保持待机。他走到船体侧面,找到一个被炸开的洞口钻了进去。 內部的景象比第一处更差。舱壁上有明显的烧蚀痕跡,高温熔化的金属凝固成奇异的形状。空气中有强烈的化学气味,毒害物质浓度很高——防毒面具的传感器发出连续警告。 场域扫过周围的物质。他只能感知到表面的成分类型和物理状態,无法获得精確的晶体结构。这里的保存状態比第一处差很多,但舰船的核心区域可能还剩下一些东西。他朝舰艏方向前进,爬过一堆坍塌的结构残骸,进入了一个较大的舱室。 这个舱室应该是舰船的武器控制中心之一。墙壁上固定著几台沉思者操作台,屏幕早已碎裂,外壳锈蚀。刘恩的场域穿透了外壳,发现其中一台沉思者的核心处理器保存完好——被厚重的装甲隔舱保护著,內部没有进水。场域能感知到处理器的大致轮廓和材料类型,但具体电路布局和晶片结构无法获取。 他没有整体分解整台沉思者。他先拆下了外壳上一块已经鬆动的装甲板,分解,获得材料信息。然后打开外壳,找到了核心处理器。处理器是一块巴掌大的多层电路板,固定在一个金属框架中。他用工具拆下了几颗固定螺丝和一小段连接线,分解,获得基础材料信息。要获得完整的处理器蓝图,需要分解整个处理器——但他不想在这里花太多时间。他拆下了处理器旁边一块已经损坏的辅助晶片,分解,获得了部分电路设计信息。 完整的军用级沉思者蓝图他没有拿到,但获得了不少碎片信息。他把这些信息归档,將来如果能找到完整的样机再补充。 他又在舱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型保险柜。场域扫过——能感知到里面有物体,大致形状是两块数据晶体,但无法知道晶体中存储的內容。刘恩拆下了保险柜的门把手和几颗螺丝,分解,获得了保险柜外壳的材料信息。然后他用工具撬开柜门——不需要分解,直接物理开启。取出数据晶体,手指接触,场域感知。数据是加密的,浅层感知只能知道存储介质完好,无法读取內容。他把晶体装进口袋,回去再处理。 第三处目標在数据板上標註为“高价值,高风险”。那是一艘大型货船的残骸,位於地热活跃区的最深处,地表温度极高,地面有裂缝,能看到地下熔岩的暗红色光芒。刘恩在安全距离外观察了十分钟,用场域扫描了残骸的轮廓——只能得到表面的形状和温度分布,无法穿透厚厚的岩层和金属外壳获得內部信息。 不是他能单独回收的目標。货物舱里可能还有完好的容器,但地热活动的不確定性太大,万一在他深入作业时发生局部塌陷或者有毒气体喷发,场域再强大也救不了他。他將坐標存了下来,標记为“待探索”。 返回的路上,他在地表捡了一些散落的舰船碎片作为掩护。半天的行动收穫已经足够巨大:亚空间引擎辅助核心的部分零件信息、军用沉思者的碎片数据、两块加密的数据晶体、大量的高性能合金材料原子储备。 这些价值远超几万王座幣。蓝图和信息是无法用钱衡量的资產。 但他需要一个买家来处理那些能兑换现金的东西。他没有圣殿的採购渠道,自己拿著高价值零件去卖容易被盘问。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维特利乌斯。 刘恩回到工坊,简单清理了装备,然后给维特利乌斯发了一条加密通讯。 “有批货。军用沉思者核心组件,完整度较高。要不要?” 维特利乌斯回復得很快。“明天上午,工坊见。” 第二天,维特利乌斯准时到了。他还带了一个人——一个穿著机械修会长袍的老者,左眼的植入体是金色的镜片,右臂完全由机械构成。 维特利乌斯介绍了一下。“这是阿库斯,圣殿的採购专员。” 刘恩將自己塑造出来的军用沉思者核心组件放在工作檯上——它被从原子层面进行了系统性地做旧处理,看起来像是从废料中拆出来的旧货。 阿库斯仔细检查了组件,用他手中的扫描器读了一轮数据,抬起头看向刘恩。 “完整度比我预期的要高。材料没有明显老化。你从哪找到这个的?” “79號大熔炉。一艘坠毁的巡洋舰残骸。” 阿库斯点了点头,似乎对源头没有太大兴趣。“这一个核心组件,三万五。如果你能找到更多,价格可以再谈。” 三万五。刘恩的表情没有变化。“成交。” 阿库斯当场通过数据板转了款。三万五千王座幣到帐,加上他之前的存款,已经超过七万。 维特利乌斯在阿库斯走后留下来喝咖啡。他端著杯子坐在工作檯边沿,看著刘恩。 “79號大熔炉不是你一个人能跑的地方。地热活动这几年一直在加剧,去年有个拾荒者在那边掉进了裂缝,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你要去的话,多带几个人。或者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比如?” 维特利乌斯放下杯子。“圣殿的仓库里堆著不少等待拆解的废船零件。不是整船,是在轨道上被击毁的舰船残骸碎片,圣殿的打捞队拖回来的,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搞到批条。从残骸碎片里拆零件,比你去大熔炉安全得多,也更合法。” 刘恩想了想。“利润分配?” “我抽两成。”维特利乌斯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一成。” 维特利乌斯笑了笑。“行,一成。但你得优先把高价值零件卖给我推荐的人。阿库斯给的价比外面高。” “可以。” 刘恩重新调出数据板,开始规划新的流程。圣殿仓库的废船碎片是更稳定的来源,不需要自己去野外冒险,还能合法地將拆出来的零件卖给圣殿的採购系统。唯一的代价是维特利乌斯抽一成佣金,但这笔成本可以通过规模和效率分摊。 他需要的是系统化的打捞业务,而不是单打独斗。 晚上,他在工作檯上铺开了79號大熔炉的地形图,將已经探索过的坐標和待探索的坐標全部標註出来。然后他又打开了维特利乌斯发来的圣殿仓库清单,將碎片的位置和规格一一对应到信息库中。 两张清单排在一起。一边是地表坠毁的废弃舰船,风险高,但可能有高价值独立模块。一边是圣殿仓库的废船碎片,风险低,但都是被筛选过一次的,漏网之鱼不会太多。 他需要的是组合策略。从安全的碎片中获取基础技术和材料,从高风险区域中获取突破性的高价值模块。 刘恩关掉数据板,靠在椅背上。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在待机模式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路西斯的第二年,他的目標已经不需要再靠接零散维修来维持生计了。他有了新的方向。 第十五章 门路 之后的几个月,刘恩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去圣殿的废船仓库,晚上回工坊整理信息和原子態物质储备,偶尔去79號大熔炉的外围区域转转。维特利乌斯帮他搞到了仓库的准入批条,条件是一成分成,外加每周至少提交一次高价值零件的清单供圣殿优先採购。 废船仓库在费尔·马克西姆的上巢区东侧,一个由巨大机库改造而成的封闭空间。里面堆满了从轨道上拖回来的舰船碎片——被雷射炮击穿的装甲板、扭曲变形的龙骨段、熔毁的推进器喷口、炸裂的弹药舱残骸。大部分是帝国海军的报废物资,也有一些异形舰船的碎块,被锁在专门的隔离区里,刘恩进不去。 刘恩的作业方式和普通拆解工看起来没什么区別。他穿著动力甲,带著机仆,在残骸堆里走动,偶尔停下来,用手触碰某块碎片,用工具在上面比划几下。没有人会注意到,在他指尖触及残骸的一瞬间,场域覆盖了整块碎片,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块金属结构在无声中消失,原子直接存入高维空间。 仓库管理员只看到他进进出出,偶尔推著搬运车带出几块小零件作为掩护。那些真正消失的残骸,在仓库的帐面上仍然存在——反正都是等待处理的废料,没人会盘点每一块碎片的重量。 原子储备在增长。技术蓝图的积累更加可观。存款也从七万涨到了十五万。高价值零件的出售只是掩护,真正的財富在他的信息库和原子储备里。 维特利乌斯每隔一周来工坊一次,取走刘恩挑出来的几件小零件。那些零件表面有锈蚀和磨损痕跡,看起来像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货——实际上也確实是,至少使用了废料堆分解后获得的蓝图重塑而成,外观做旧,不会有任何破绽。 “圣殿採购那边对你的货很满意。”维特利乌斯说,“阿库斯问你能不能多搞一些能量导流器组件,他们最近在翻新一批老式发电机,缺口不小。” “看情况。”刘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一天下午,维特利乌斯照例来了。刘恩正把一台塑造做旧后的沉思者核心放在工作檯上,拿著检测仪在上面扫描。检测仪的探头在核心表面缓缓移动,发出规律的蜂鸣声。 维特利乌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著腿,手里端著一杯合成咖啡。他看著刘恩那副专注的模样,隨口问了一句:“你每天这么忙碌,攒那么多钱,不去想方设法钻营晋升。到底图什么?” 刘恩没有抬头,手上的检测仪继续移动,语气平淡:“想要一条自己的船。” 维特利乌斯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出了声。“你自己的船?你一个二阶技术工匠,你知道弄一条船要多少钱吗?” 刘恩放下检测仪,转过身来,认真地看著维特利乌斯。“维特利,你是三级见习神甫,比我在修会里混得久,见过的世面也多。我一直想请教你——如果一个人想弄一条船,最划算的路子是什么?” 维特利乌斯微微一怔,然后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起来。刘恩这语气里带著几分恭维,他听著受用。三级见习神甫和二级技术工匠虽然只差一级,但在修会內部的地位却是天壤之別——从工匠到神甫,那是从“手艺匠人”到“圣职者”的跨越。维特利乌斯一直觉得自己比刘恩高一等,虽然平时不说,但心里是清楚的。此刻刘恩主动请教,他自然乐意显摆一下自己的见识。 “最划算?那肯定是黑船。”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正规渠道买一条新船,数千万起步,你攒到死都攒不够。黑船就不一样了——太空里那么多废船,打捞队拖回来修巴修巴,换个识別码就能卖。价格便宜得多。” “识別码?” “对,识別码是最大的门槛。”维特利乌斯压低了一点声音,“没有识別码的船,在帝国境內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港口不给你停靠,补给不给你加,法务部的巡逻舰看到你就开火。但只要有了识別码,一切都好说。” 刘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识別码能从哪来?” 维特利乌斯笑了。“哪来?买啊。帝国这个烂泥坑,什么地方都有缝隙。港务局的人,机械修会的外勤,甚至某些小铸造世界的採购官,只要你出得起价,他们能在系统里给你编一个出来。想要什么样的都有——老旧型號的退役船籍,某个边远星系失踪舰船的编號,甚至完全空白的全新註册记录,隨你挑。” “编出来的识別码能过检查?” “看你怎么用。”维特利乌斯喝了一口咖啡,“帝国的消息是滯后的,甚至是不流动的。大多数港口只要你的识別码在系统里能查到,形式符合规范,就不会细究。那些港务官一年到头经手几千条船,谁有閒工夫去核实你的船到底是不是从船坞出来的?再说了,只要你不在港口惹事,不表现出敌意,谁管你船是从哪来的。有敌意的船,识別码再真也是一炮轰沉。没敌意的船,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开进王座太阳系,也没问题。那边的审查主要是看你是不是混沌、是不是异形、是不是心怀不轨。正经识別码加上老实本分的航行日誌,没人会把你拦下来盘问祖宗八代。” 刘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买黑船的流程呢?” “通常是这样——你先找人把识別码搞定,拿著码再去买船。黑船的卖家不负责提供识別码,他们只管卖壳子。你要是没有码,买了也是废铁一堆。”维特利乌斯掰著手指,“不过我得提醒你,黑船这玩意儿,水很深。” “怎么说?” “首先,黑船不靠谱。”维特利乌斯的语气认真了起来,“那些废船在太空里漂了几十年上百年,有的还在亚空间里泡过,结构老化、材料疲劳、引擎隨时可能罢工。你花大价钱买回来,开著开著说不定哪段管路就爆了,运气好还能紧急停靠找人修,运气不好在亚空间里出了故障——那就等死吧。我们虽然是机油佬,如果不是专业船工。小修小补还行,真要拆开反应堆大修,那费用够你买条新船了。” 刘恩沉默了几秒。“大价钱?具体多少?” “护卫舰级別的黑船,状態好点的,千万起步。巡洋舰?那就是上亿。而且这只是船的钱。”维特利乌斯伸出五根手指,“一个巡洋舰级別的识別码,黑市价不会低於五十万王座幣。这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老型號退役船籍。你要是想要新一点的、不容易被盘问的,一百万往上。” 刘恩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帐。他目前的存款十五万,离五十万还差一大截。但他有塑造能力,有技术蓝图,有不通过市场获取舰船的能力。实际上他不需要买別人的黑船。 维特利乌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数字嚇住了,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 “科恩,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算你把钱凑齐了,搞到了识別码,你还得面对另一个问题——船从哪来?买黑船?我刚才说了,不靠谱。那走正规渠道造一条?你知道造一条船意味著什么吗?” 他指了指窗外,虽然窗外的中巢街景看不到船坞,但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就拿路西斯的船坞来说。造一条巡洋舰,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机仆日夜不停地搬运、焊接、组装。需要数名技术神甫专门负责——不是你我这种级別的,是那种在修会里混了几百年、手里握著好几项专利的真正神甫。需要数百名学徒和工匠在各个环节盯著,从龙骨铺设到管线铺设,从反应堆安装到装甲板铆接,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材料呢?数千万吨,数亿吨级的材料。陶钢、塑钢、精金、各种稀有合金——这些东西从哪里来?铸造世界。巨大的熔炉日夜不停地烧,矿船从星系各处运来矿石,精炼厂把矿石变成锭,锻造厂把锭变成板材和型材。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几十上百年的技术积累,都需要万机之神的庇佑。没有机魂的眷顾,你造出来的船就是一堆废铁,亚空间第一跳就散架。” 他看著刘恩,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太年轻”的意味。 “所以你明白了吧?弄一条船,不是钱的问题,是人、是材料、是技术、是神恩——是几百年、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工业体系。你一个二阶技术工匠,靠自己在工坊里捣鼓,一辈子也碰不到那个门槛。” 刘恩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维特利乌斯说得都对。对普通人来说,造船就是这样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数以十万计的机仆,数名高阶神甫,数百名工匠,数千万吨材料,铸造世界的熔炉,万机之神的庇佑——缺一不可。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有原子分解和重塑的能力。不需要机仆搬运,不需要神甫监工,不需要工匠组装。原子级別的塑造,一体成型。数千万吨的材料,他的高维空间里已经储备了大半。至於万机之神的庇佑——他不知道那东西是否存在,但如果它存在,他的能力本身可能就是某种形式的庇佑。 这些他当然不会对维特利乌斯说。 “维特利,”刘恩给对方杯子里添了点咖啡,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自己搞定船体,不需要从黑市买,那是不是只要搞到识別码就行了?” 维特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自己搞定船体?科恩,你刚才没听明白吗?造一条船需要船坞,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机仆,需要技术神甫和数百名工匠围著转,需要数千万吨的材料,需要铸造世界的熔炉,需要万机之神的庇佑。你一个人?造一艘舢板都费劲。” 刘恩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我就是隨便问问。” 维特利乌斯没有多想。他又喝了口咖啡,看了看墙上那台老旧的计时器,站了起来。“行了,今天的零件我先拿走。阿库斯那边还等著呢。你自己琢磨吧,別想太多——弄船这事儿,不是我们这种级別的人该操心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不过我得说一句,你比大多数二阶工匠强。至少你敢想。” 门关上了。 刘恩独自坐在工坊里,那台沉思者核心还放在工作檯上,检测仪在待机状態下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没有再去碰那台核心,而是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维特利乌斯说的那些困难,每一句都是实话——对別人而言。船坞、机仆、神甫、工匠、材料、熔炉、神恩,缺一不可。 但他不需要船坞。他可以在真空中直接塑造,原子层面的组合,一体成型。 他不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机仆。他的场域就是最好的搬运工,他的意识就是最好的监工。 他不需要数名技术神甫和数百名工匠。他的信息库里有从成千上万块残骸中拼凑出来的设计蓝图,每一颗原子的位置都精確记录。 他不需要铸造世界的熔炉。他的高维空间里已经储备了数千万吨的原子,还在不断增加。碳、氢、氧、铁、硅、各种稀有元素,按类別存放,隨时可取。 至於万机之神的庇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但如果他能从亚空间中捕捉万能原子,如果他的动力甲能產生机魂,那也许某种形式的庇佑確实存在。 他不是在幻想。他是在规划。 问题是地点。他不能在路西斯干这件事。巢都轨道上有太多的船只、传感器、巡逻队。他需要一个没人打扰、没人看到的地方。 刘恩睁开眼睛,走到墙上的星图前。那是路西斯星系的全息图,標註了行星轨道、船坞、空间站和各类设施。他的目光扫过內星系密密麻麻的工业设施,向外围移动。 路西斯星系的边缘,在柯伊伯带以外,有一片被称为“废弃堆积区”的区域。那是几百年来路西斯铸造世界倾倒报废舰船残骸的地方——太空中的废船残骸被拖船推到星系外围,任其在真空中漂浮。没有巡逻队,没有定居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沉默的钢铁坟墓。 维特利乌斯说太空废船才有价值,地表残骸只是最下层的破烂。他说得对。那些在真空中漂浮了几十上百年的船壳,结构相对完整,原子层面的信息几乎没有损失。如果他能接触到那些东西,他的蓝图会迅速补全。 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足够远,足够隱蔽。他可以在那堆废船中间,用原子塑造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造出一条完整的巡洋舰。然后在某个黑市中间人那里买一个识別码,刻在龙骨上。一条合法——至少在纸面上合法——的船就诞生了。 刘恩关掉星图,回到工作檯前。 他还需要更多的原子储备,更完整的舰船蓝图,以及一笔用来买识別码的黑市资金。按照目前拆零件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此外,他需要找到接触黑市中间人的途径。中巢的旧货市场、下巢的黑市、那些游走在合法与非法边缘的商贩,都是潜在的渠道。 刘恩拿起那块沉思者核心,手指接触,场域覆盖。分解指令下达。核心无声地化为原子云,存入高维空间。原子入库。信息归档——他已经有了核心的完整蓝图,不需要保留实物。 他站起来,关掉工作檯的灯。工坊陷入黑暗,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在安静地运转。六具机仆靠墙站立,光学镜头在黑暗中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刘恩在休息区的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路子有了。先攒钱,再找门路买识別码,然后去星系外围的废弃堆积区,在那堆废船中间把船造出来。不是从船坞订购,不是从黑市买破烂。是完完全全、从头到尾,自己亲手造一条。 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能想像得到。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十六章 准备 路子有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 刘恩的生活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每天清晨从工坊的休息区醒来,吃完早餐,穿好动力甲,带著机仆队伍去圣殿的废船仓库。场域展开,意识触及,分解。数千吨的金属残骸在无声中化为原子云,存入高维空间。傍晚回到工坊,整理当天的收穫,將新的物质组成信息归档。晚上处理几件零散的维修订单,攒一些王座幣。深夜躺下,第二天重复。 日子单调得像机仆的循环指令,但刘恩不觉得枯燥。每一次分解都是一次收穫,每一份蓝图都是一块拼图。巡洋舰的轮廓在他的信息库中越来越清晰。 维特利乌斯每隔一周来取一次零件,顺便喝杯咖啡,聊几句。刘恩从他嘴里又掏出了不少关於黑市识別码的信息——哪些中间人靠谱,哪些是法务部的线人,哪个港口的港务官收钱办事最利索。维特利乌斯只当他是好奇,隨口说说,刘恩却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了心里。 “五十万是最低档的。”维特利乌斯有一次说,“巡洋舰级別的识別码,你要是想找个靠谱的、不容易被盘问的,最好准备八十到一百万。那些老型號退役船籍,虽然便宜,但查起来麻烦——万一遇到个较真的港务官,翻出当年的退役记录,发现那艘船早就被拆解了,你的码就穿帮了。” 刘恩问:“那什么样的码最安全?” “全新的。”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完全空白的註册记录,没有任何歷史,不存在於任何公开档案中。这种码最贵,但最安全——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对照。你说是新造的船,那就是新造的船。没人能反驳。”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能解释清楚你的船是从哪个船坞出来的。这个也好办,找个偏远的小船坞,花点钱让它们在记录上补一笔就行。” 刘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攒钱的速度不算快。废船仓库的分解工作不產生王座幣——原子和蓝图虽然价值连城,但无法直接换成货幣。他的现金收入主要靠两样:一是卖零件给圣殿採购系统,二是接零散的维修订单。 零件生意有上限。他不能突然增加出货量,那会引起怀疑。每周几件,不多不少,刚好够让阿库斯那边满意。维修订单倒是稳定增长——他在中巢的名声渐渐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商贩和工坊主找上门来。一台老旧的自动织机,一套损坏的工业机械臂,一台校准失灵的测量仪器。每一单赚个几十到上百王座幣,积少成多。 月底算帐的时候,刘恩盯著数据板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存款从十五万涨到了十七万。按照这个速度,攒够八十万需要將近两年。 太慢了。 他需要更快的方式。 几天后,他在旧货市场找到了老赫克。赫克的摊位还是那样,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破烂,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赫克,有批货想出手。”刘恩蹲在摊位前,压低声音,“能量导流器组件,军用级別的,完整度很高。” 赫克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军用级別?你从哪搞的?” “废船仓库。海军拖回来的碎片里拆的。”刘恩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小零件,放在摊位上。这些是他用分解得到的原子重塑出来的,外表做旧,看起来和从残骸中拆出来的没有区別。 赫克拿起一个,用检测仪扫了扫,又放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不错。有多少?” “不多。但以后还会有。”刘恩说,“价格你开,比圣殿採购低一成。但我要现钱,不经过系统。” 赫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这批我收了。以后有货隨时拿来,价格好商量。” 从那天起,刘恩多了一条销货渠道。圣殿採购那条线继续走,但出货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內。多余的零件——那些阿库斯那边不宜出现太多的高价值货——通过赫克流入黑市。价格低一些,但胜在乾净,不留记录。 存款的增长速度翻了一倍。三个月后,存款突破了三十万。 与此同时,废船仓库里的分解作业一刻也没有停。 原子储备从千万吨级向亿吨级迈进。信息库中的舰船蓝图一天比一天完整。虚空盾核心组件的设计已经补齐了控制电路的部分,主推进器的蓝图也从上百块碎片中拼凑出了完整轮廓。 刘恩在私人工坊里花了几个晚上,將自己从马尔库斯数据核心中提取的舰船设计知识与废船碎片中拼凑的蓝图进行了交叉验证。两份来源的设计参数基本吻合,差异处他取了更优的方案。一套完整的、经过优化的哥特级巡洋舰蓝图,在他的信息库中逐渐成形。 他还差一样东西。 在废船仓库的深处,有一个被封锁的区域。那里的碎片不是普通的残骸,而是从亚空间漂流中回收的“鬼船”碎片——那些在混沌之海中漂泊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舰船,被帝国打捞队拖迴路西斯,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碎片上覆盖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腐蚀痕跡,不是化学腐蚀,不是生物腐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刘恩站在封锁区的围栏外,看著那些沉默的碎片。他的场域距离无法覆盖到那里——看著圣殿为了隔离可能的灵能污染而设置的封锁区。但他能通过意识延伸进行浅层感知“看到”那些碎片的表面顏色和大致形状,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的光泽。 他需要进去。不是为了分解——那些碎片可能真的存在灵能污染风险——而是为了获取一种他目前还无法从普通残骸中得到的信息:亚空间航行对舰船结构的长期影响。没有这个数据,他造出来的船就是“乾净的”,没有经歷过亚空间的磨礪。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需要知道。 维特利乌斯在几天后给了他答案。 “封锁区的东西?你別碰。”维特利乌斯的语气难得的严肃,“那些是从亚空间里捞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上面沾了什么。圣殿有专门的神甫负责处理,他们穿著特製的防护服,做完净化仪式之后才敢碰。你一个二阶工匠,没有受过灵能防护训练,进去就是找死。” “那些碎片上的紫色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也没人想知道。”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刘恩没有坚持。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关於亚空间对物质的影响,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进入路西斯的第三年,存款突破了五十万。 刘恩坐在工坊的工作檯前,看著数据板上那个数字。五十万,刚好够买一个最低档的巡洋舰识別码。但维特利乌斯说过,最低档的不安全。他需要八十到一百万,买一个全新的、空白的註册记录。 还差三十到五十万。 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过半年到一年就能攒够。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不是因为他急,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战锤宇宙里,计划拖得越长,变数越多。 他需要开闢新的收入来源。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一天下午,维特利乌斯带来了一个消息。 “圣殿那边有个活,报酬很高,但要求也高。你有兴趣吗?” “什么活?” “一台老旧的沉思者,圣殿档案部门的核心设备。跑了一百多年没停过,內部的光学线路老化严重,普通的维护方案只能临时应付。圣殿的技术神甫试了好几次都没修好,现在打算找个外协试试。”维特利乌斯看著他,“阿库斯推荐了你。” 刘恩想了想。“报酬多少?” “三千。如果能修好的话。” 三千。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很可观的收入。刘恩点了点头。“接了。” 那台沉思者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刘恩在圣殿的机房里待了整整三天,將设备的外壳打开,用场域逐层扫描內部的光学线路。老化程度比圣殿技术神甫估计的还要严重——不是更换几根线路就能解决的问题,核心的光学晶片都有烧蚀的痕跡。 他没有换晶片。他用原子重塑的方式,在晶片表面重新生长了一层光波导材料,將烧蚀的痕跡完全修復。老化的光学线路被他一段一段地分解、重塑——先找到已经失效的那一小段导线,分解,获得材质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一段同样的导线,原位替换。不需要拆下来更换,直接在原位重建。三天的维修期內,他有两天半的时间在装模作样地调试和检测——真正的工作只用了不到半天。 设备重启的那一刻,圣殿档案部门的负责人——一个头髮花白的技术神甫——盯著显示屏上稳定输出的数据流,沉默了很久。 “比出厂標准还高。”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刘恩拿到了三千王座幣,以及圣殿档案部门的一份推荐信。推荐信的內容很简单:科恩·塞维鲁,二阶技术工匠,具备出色的设备维修能力,建议予以適当重视。 这份推荐信的价值,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渐显现。更多的圣殿外协活找上门来,报酬一次比一次高。刘恩的月收入从两三千涨到了五六千。存款数字跳过了六十万,奔著七十万去了。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个月,他就能凑够一百万。 第十七章 朋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废船仓库里的原子储备在沉默中增长,信息库中的舰船蓝图在寂静中完善,工坊角落的存款在数字上跳跃。刘恩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根管路都在输送该输送的东西。 路西斯的第三年,费尔·马克西姆中巢的工坊还是老样子。工作檯上堆著几块零件,通风系统发出均匀的白噪音。 维特利乌斯推门进来的时候,刘恩正把一块拆下来的陶钢板放到一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零件箱子,而是直接拉过椅子坐下——坐下时腰间的半身动力甲发出低沉的气压泄压声,陶钢甲片之间的缓衝层压缩了几毫米。他的上半身被一件深灰色的半身动力甲包裹著,甲片表面布满了各种数据和能源接口,有些接著细软的线缆,有些用防尘塞堵著。从领口和袖口露出的皮肤並不多,但能看出他本人的机械化程度不高——除了右臂从肩关节以下完全由精密的金属义肢取代,手指末端隱约可见工具接口。 他左眼是一颗正常的生物眼,右眼则嵌著一枚机械义眼,镜片后的光圈在昏暗的工坊里微微收缩。 深红色的长袍罩在动力甲外面,那是机械修会技术祭司的標誌性服饰——火星起源的传统,象徵著对万机之神的效忠与奉献。袍子面料厚实,边缘绣著暗金色的齿轮纹路,肘部和肩部的布料经过耐磨处理,露出內层动力甲的局部。袍服胸前的位置,一枚齿轮骷髏徽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半面是人类的颅骨,半面是精密的机械,嵌在一枚黑白相间的齿轮之上。齿轮的每一个齿都刻著微缩的祷文,在光线下几乎不可辨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阿米吉多顿陈酿,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维特利乌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机械臂肘关节的伺服电机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长袍的袖口隨著他的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袖口內侧用暗红色细线绣著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机械教圣言。 刘恩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也在工作檯边坐下。“维特利,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弄到了一条船。” 维特利乌斯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杯子,盯著刘恩看了几秒。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聚焦、在搜索某种不易察觉的痕跡。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焦距快速变换了一轮,从广角调到微距,又调回来。 “弄到了一条船?”维特利乌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什么样的船?” “帝国標准巡洋舰。”刘恩的语气平稳。 维特利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生物眼仍然盯著刘恩的脸,瞳孔没有放大,保持著一个审慎的、几乎可以说是警惕的尺寸。机械眼又变了一次焦,这次是锁定了刘恩的嘴角、耳后、顳骨——那些有植入物和金属节点的位置,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肉眼不可见的增生或变异。他的手指在胸前的齿轮徽记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是机械修会中人在面对难以確认的事物时下意识的祈禳动作。 “一条巡洋舰。”维特利乌斯慢慢地说,“你一个二阶工匠,拿什么换的?” “之前帮过一个朋友的大忙,他欠我人情。这次我说想要船,他就直接给了。” “什么忙,值得一条巡洋舰?” 刘恩想了想措辞。“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阿米吉多顿底巢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帮一个……合作伙伴,处理过一个机械修会废弃前哨站的任务。那地方几千年没人去过,里面有他需要的资料和遗物。我帮他拿到了。作为回报,他说以后有需要儘管开口。” 维特利乌斯的眉毛挑了一下。生物眼的瞳孔又收缩了一点,机械眼的焦距拉远,似乎在整体观察刘恩的姿態和微表情。 “废弃前哨站?机械修会的?”维特利乌斯说,“你从来没提过。” “有些事不提比提好。”刘恩说,“你知道规矩。” 维特利乌斯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吞下去。他的生物眼终於放鬆了一点,瞳孔稍稍放大,但机械眼仍然保持著低频率的焦距微调,像是在持续记录刘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手指有没有不自觉地颤抖,胸口有没有异常的起伏。袍子上的金属齿轮装饰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明灭不定。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他问。 “可靠。如果不是他,我走不到这一步。” 维特利乌斯没有追问名字。在路西斯,在这个行当里,有些名字不问比问好。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著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叮声。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也在跟著那节奏一下一下地转动——或者只是光的错觉。 “科恩,我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你这段时间——”维特利乌斯抬起眼睛,生物眼的瞳孔重新收缩,机械眼的焦距锁定在刘恩的双眼上,镜片后的光圈缩到了最小,“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刘恩看著维特利乌斯。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你怀疑我被混沌腐化了?”他直接问出来。 维特利乌斯没有否认。他的生物眼眨了一下,机械眼的镜头则完全静止了——焦距锁定在最远距离,像是要后退一步、从一个更宏观的视角来审视刘恩的整个存在。生物眼的瞳孔又做了一次快速的收缩-放大-收缩,像是在测谎。他右手——那只金属手——的指尖微微收紧,贴在小臂的机械外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你一个二阶工匠,来路西斯才三年。”维特利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你的技术比我见过的很多老手都强。你的工坊里那些零件,质量都很高,而且太高了。你现在又说你有一条巡洋舰——朋友送的。在底巢你帮朋友拿到了一个前哨站的资料和遗物?”他停了一下,手指的敲击停了。“这个宇宙里,能隨便送人一条巡洋舰的『朋友』,除了那些帝国顶级贵族,就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恩知道他想说什么。 黑暗中的势力。混沌。那些用灵魂和血肉做交易的东西。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系统的白噪音显得格外响亮。 刘恩没有生气。他从工作檯下面拿出一瓶阿米吉多顿陈酿——维特利乌斯不知道他还藏了一瓶——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维特利,”他说,“你觉得我像被腐化了的样子吗?”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深红色的长袍隨著动作展开,袍摆內侧露出的暗红色內衬上,用更深的赤褐色丝线绣满了机械教祷文——那些字符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如每一个机械修会成员袍服上的祷文一样,是仪式,也是身份。 “我每天在圣殿的废船仓库里干活,接触的每一个零件都有记录。我的工坊隨时可以让你搜。我的动力甲、我的机械臂、我的植入体——哪一样上面有混沌的印记?哪一个零件是你认不出来的?” 维特利乌斯没有动。他的生物眼快速扫过刘恩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底,又回到面部。机械眼则在几个关键的植入点之间来回跳转:右臂义肢的接口,后脑的神经埠,顳骨的翻译器底座。 “你没去过底巢。”刘恩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下来,“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深、多暗、多脏。我在那里待过,每天和尸体、突变体、帮派分子混在一起。如果我那么容易腐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那个朋友,確实有点能力。但绝不是混沌。他只是一个在帝国夹缝里討生活的人,和路西斯那些走私商人没有本质区別。他欠我人情,我还他信任,就这么简单。”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很久。他的生物眼瞳孔又做了一次快速的收缩-放大-收缩,像是在比对刘恩的话和他的生理反应。机械眼的焦距从远拉到近,又从近推到远,最后停在了一个中距离的位置——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你確定?”他问。 “我確定。” 刘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 “维特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我的朋友。在整个路西斯,能让我说这句话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怀疑我,不是冒犯,是你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所以我要谢谢你。” 维特利乌斯的生物眼眨了一下。机械眼的焦距微微偏了偏,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我的渠道是安全的。”刘恩继续说,“那个前哨站的任务,是我亲力亲为做的。我那位朋友,他欠我一个人情,仅此而已。我拿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沾著混沌味的。你可以放心。” 维特利乌斯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他的右手再次摸上了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这一次是慢慢抚摸过齿轮的外缘,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信徒在確认自己的信仰还在。 “而且,”刘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底巢式的、自嘲般的小弧度,“就算我真的被腐化了,你觉得我会蠢到在工坊里等你上门来抓现行吗?” 维特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弯了弯,像是某种被压抑的、不熟练的笑意。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快速地对了一下焦,又鬆开。 维特利乌斯哼了一声,从袍子里重新掏出那瓶陈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长袍肩部的齿轮纹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隱入暗处。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科恩,”他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能处理好。搞得我这个三阶见习神甫在你面前像个打杂的。” 刘恩没有反驳。他只是看著维特利乌斯,等著他往下说。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嘴角那抹不熟练的弧度又出现了。他伸出手——那只肉手,不是机械臂——在桌上敲了两下。 “朋友。”他说,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在嘴里咀嚼这个词,“好吧。我们是朋友。至少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看著刘恩,生物眼的瞳孔恢復正常大小,机械眼的焦距固定在一个合適的距离。 “我开始相信你的那位朋友也值得信任了。”维特利乌斯说,“不是因为你说他可靠。是你在用你自己的命去赌这条船。一个敢拿自己命去赌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去餵混沌。” 刘恩没有说话。 “但丑话说在前面。”维特利乌斯竖起一根手指,机械眼的焦距又缩到最小,指向刘恩,“如果你哪一天真的不对劲了,我会是第一个把你拆乾净的人。不是我恨你,是我怕你。混沌这个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的目光落在刘恩长袍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上——那枚徽记在灯光下黯淡地反射著光,半面骷髏的眼窝深陷,半面机械的瞳孔闪烁。机械修会的標誌本身就是一种警示:人机合一,但也意味著背叛和腐化从未远离。火星的袍子下,同样出现过叛徒;齿轮的阴影里,同样藏过异端。 刘恩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我答应你。如果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我会第一个告诉你。或者——”他顿了一下,“我第一个自己了结。”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刘恩,站了十几秒钟。站起来时半身动力甲的腰部活动关节灵活地弯折,陶钢裙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右手机械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长袍背后的机械齿轮徽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若隱若现——黑白相间的齿轮,半骷髏半机械,沉默地注视著这个永远灰濛濛的世界。 “所以你现在需要识別码。”维特利乌斯转过身来,语气恢復了谈正事的节奏。 “对。全新的、空白的巡洋舰註册记录。你说过,最贵的那种最安全。” 维特利乌斯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瓶的陈酿,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刘恩的杯子添了一点。 “一百万。”他说。 “我知道。” “你攒够了?” 刘恩从长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数据卡片,放在桌上,推到维特利乌斯面前。“一百零三万。多的三万是给你的辛苦费。” 维特利乌斯看了看那张卡片,没有立刻拿起来。他抬起头,生物眼盯著刘恩的眼睛,机械眼则扫了一眼卡片上的数字读出窗口。 “你一个二阶工匠,来路西斯才三年,攒够了一百万?”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但生物眼的瞳孔没有收缩——这次是真的好奇,不是质疑。“这回总不是你那个朋友送的吧?” “自己挣的。”刘恩说,“废船仓库里的货,不止卖给了阿库斯。我在中巢旧货市场也有出货渠道。” 维特利乌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他伸手拿起数据卡片,塞进了自己的袍內暗袋。长袍的布料隨著他的动作被牵动,露出了袍子內侧用机械教二进位编码绣著的一行祷文——那是三级见习神甫特有的標记,绣在內衬肘部上方三指的位置,只有脱下袍子或者动作足够大的时候才能看到。 “识別码的事,我来办。一百万给我,剩下的你不用管。我认识人,经手的东西,真假我分得清。” “有把握?” “没把握的事我不会揽。”维特利乌斯说这话的时候,生物眼的瞳孔里有一种平时很少见的认真,机械眼的焦距则锁定在刘恩的脸上,一动不动。“路西斯混了这么多年,三级见习神甫虽然不高,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识別码这种事,说穿了就是找对人,钱到位,东西到位。” 刘恩点了点头。“那就拜託你了。” 维特利乌斯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擦了擦嘴。 “有个事我得先问你。” “问。” “这船有名字了吗?” 刘恩想了想。“黑珍珠號。” 维特利乌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就是顺口。” “还行,那就这样。”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深红色的袍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团凝结的血,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隨著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骷髏的眼窝里闪过一道暗沉的反光。“识別码出来之后,船名、所属人、註册信息都会在系统里记录。你那个朋友——黑船商——得在船只应答器里输入正確的识別码。这是帝国標准程序,港口查验的时候会发送问询,在应答器开启的情况下,识別码会自动发射。” “明白。” 维特利乌斯走回桌边,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瓶的陈酿,盖上盖子,塞进袍子里。 “还有。”他看著刘恩,“你自己想清楚了。这事情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想清楚了。” 维特利乌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走向门口。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右手机械臂顺手带上了门。 “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门缝里传来他的声音。 “好的。” 门关上了。 刘恩独自坐在工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袍——同样的深红,同样的齿轮骷髏徽记。维特利乌斯袍子內侧二进位编码的祷文,他的袍子內侧没有。不是为了省钱,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条规矩。在机械修会,每一级神甫和工匠的內衬编码都有严格的位置和格式要求,他的冒牌身份在这一刻露出了最细微的破绽。 但维特利乌斯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刘恩拿起桌上的空杯子,放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到一边。 他想到维特利乌斯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对劲,我会是第一个把你拆乾净的人。” 这不是威胁。在机械修会,在齿轮骷髏徽记注视下的这个世界里,这是朋友之间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巢永远灰濛濛的街景,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行人低著头匆匆赶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檯前,打开信息库,调出那份已经反覆修改过无数次的哥特级巡洋舰蓝图。 龙骨全长四千八百米。装甲厚度,武器配置,引擎参数,虚空盾能量曲线——所有数据都在。他一项一项地检查,確认没有遗漏。 第十八章 黑珍珠號(1) 又过了两个多月。 维特利乌斯把识別码送来的那天下午,路西斯的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酸性雾气。 刘恩站在工坊门口,看著雾气在屋檐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滴落。维特利乌斯从通道那头走过来,径直推门进了工坊。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深红色的长袍下摆扫过门槛。 “这是你要的东西。”他把一块数据板拍在工作檯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机械臂肘关节发出短促的伺服嗡鸣,他从怀里掏出菸捲,在桌沿上磕了磕。“一百万的货,我让人查了三遍,没问题。” 刘恩拿起数据板,屏幕上是一长串高哥特语和二进位混排的编码。他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抬头看维特利乌斯。 “验过了?” “验过了。”维特利乌斯点上菸捲,吸了一口。左眼的生物瞳孔在烟雾中微微收缩,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则稳定地锁定著刘恩的脸。“港务局退休的那个老头,亲手在系统里录的。船名『黑珍珠號』,哥特级巡洋舰,註册所属人『科恩·塞维鲁』,建於路西斯铸造世界费尔·马克西姆船坞。这些信息早就填好了,系统里有据可查。等你拿到船,一切按这份登记执行。” 刘恩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他之前在维特利乌斯面前隱约提过“黑珍珠號”这个名字,虽然当时维特利乌斯问船名他不置可否——但对方的记性显然够好。维特利乌斯留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数据板,发出一声轻响,又把数据板翻了几项內容。 “当然,这些信息不是光看看就完了。识別码里面还有造船厂记录:费尔·马克西姆的第二干船坞,帝国標准巡洋舰建造序列。这个已经帮你填好了,是一处早就关停的军备存量船坞。档案管理一团混乱,没人能查出来。这是潜规则的游戏,大家都这么办。” “那船体信息呢?”刘恩问。 “船型,建造地点,建造年份,船体规模,基础武器配置,包括你那个船铭牌上必须刻的序列號,全都已经录入了帝国海事资料库。你要是想改,等拿到船之后走变更申请,那又是一笔钱加时间。”维特利乌斯吐出一口浓烟,机械眼的焦距拉远了一些,“不过我建议你別折腾了。这些信息只要在港口查验的时候能被系统匹配,没人会多看你一眼——除非你打算开著这条船去撞方舟世界,或者在天上掛黑色军团的旗。” 刘恩没有追问。他清楚那些提前填入的资料其实就是他从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拼凑出的標准哥特级巡洋舰参数。维特利乌斯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 “还有这个。”维特利乌斯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块数据板,“这是这个识別码的应答器製作规范。你转给你那个朋友,让他照做。错了的话,港口查验的时候反馈系统会报错,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什么样的反馈系统?”刘恩问。 “標准帝国程序。”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每一条合法登记的船,都需要安装一个微型应答器。港口发来查验信號,应答器在开启状態下,就会回应。自然就把识別码反射回去了。” 刘恩把两块数据板都收好。他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但维特利乌斯没有站起来走人。他抽完那根烟,在桌沿上掐灭,又从怀里掏出第三块数据板——比前两块厚得多,边缘还贴著圣殿的防拆封条。 “还有一件事。”维特利乌斯的声音低了下来,生物眼的瞳孔收缩了半圈,机械眼的焦距则拉到最近,盯著刘恩的反应。“我之前漏了一个问题。” 刘恩等他往下说。 “识別码是买到了。” 他顿了顿,用机械手指敲了敲那块厚数据板。 “但是。”维特利乌斯抬起眼睛,生物眼的瞳孔收缩到几乎是一个针尖,“你那条船——巡洋舰,有武装的。不是小运输舰。运输舰就算受监管,好歹还能活动活动,塞点钱、找对人,大部分港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武装巡洋舰不一样。帝国对私人武装舰艇的管控比对异形还严。你一条五公里的巨舰带著宏炮和鱼雷在星系里晃,你觉得法务部和帝国海军那帮人会当没看见?” 刘恩沉默了片刻。“所以呢?” “所以——”维特利乌斯把那块厚数据板翻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条文。他用手指划了几下,停在其中一页。“隨识別码一起发来的,还有这份文书。” 刘恩凑过去看。屏幕顶端正中央的抬头用烫金高哥特语写著:《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艇入列协议》。 “这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告诉你那个朋友,或者说告诉你自己。”维特利乌斯摆了摆手,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全都在系统里掛著號。你拿了这套识別码,就等於默认了一条规矩:黑珍珠號必须从路西斯的太空港入境,然后去费尔·马克西姆的铸造圣殿签这份协议。协议的內容都在这里。” 他用机械手指一行一行地点著屏幕。 “第一,每年缴纳黑珍珠號所得贸易的二成作为税金,还有技术资料共享义务,每一个周期圣殿將会进行审查。违背的后果你自己清楚。” “第二,路西斯铸造世界遇到战爭或者准备战爭时,有权对黑珍珠號发出徵用令。徵用范围包括但不限於:舰船本身、所有舰员、搭载的机仆和技术人员、附属的一切装备和物资。徵用期间的一切损失由铸造世界按標准补偿,但补偿额度是战后的——如果你还活著的话。” “第三,在外接收到铸造世界发布的星语召唤令,必须在规定时限內回归,时限由圣殿根据距离酌情给出评估参考。逾期不归视为叛逃,识別码即刻註销,全帝国通缉。” 维特利乌斯念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左眼的生物瞳孔恢復正常大小,右机械眼的焦距则拉到最远,像是在观察刘恩整体的姿態反应。 “说白了,这就是官方钓鱼。”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底巢式的、见惯了骯脏交易之后的平静,“一百万卖你一条船的识別码,路西斯圣殿转身就能拿去补充消耗。然后他们还白得一艘武装巡洋舰的使用权——平时你跑贸易、做科考,他们抽税。打起仗来直接徵用,连船带人都是他们的。不用养舰员,不用做日常维护,不用付泊位费。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刘恩盯著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 工坊里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和机仆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维特利乌斯没有催他,自顾自地抽著烟,机械手指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维特利乌斯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想能不能不签。我告诉你——可以。你现在把这套识別码扔了,当没这回事。你仍然是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继续在废船仓库拆零件,没人会知道你来过。” 他弹了弹菸灰。 “但你要是想用这条船,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全在系统里掛好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不签协议,你的船在帝国境內就是一坨会飞的靶子,法务部的炮舰不会问你第二句话。” 刘恩抬起头,看著维特利乌斯。他的目光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 “我签。” 维特利乌斯的生物眼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真的意外。 “你確定?这可不是分期付款那种小打小闹,这是把船和人都绑在帝国的战车上。” “我確定。”刘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这条船?”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实现星辰大海的梦想。”刘恩说,“再说了,就算我不签,路西斯就不打仗了?混沌就不会来了?如果哪天兽人来袭,帝国海军和机械修会拉壮丁,我一个三阶见习神甫能躲到哪里去?协议是纸,战爭是刀——刀砍过来的时候,谁还管你在哪张纸上签了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底巢式的小弧度又出现了。 “而且,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从我第一次踏上太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宇宙里没有真正的自由。既然买了,船名船型都填了,就不后悔。”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菸头掐灭在桌沿上。左眼的生物瞳孔里映出刘恩的影子,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则缓缓地缩了一下、又放大——那可能是某种他独有的、表达无奈的方式。 “你这个人,胆子大得不像个工匠。”维特利乌斯把那块厚数据板连同识別码一起推过来,“东西都给你。协议上面需要你签字的地方已经標红了。但你自己过目一遍。等你把船开回来,自己去圣殿送文书,然后他们会对船进行检查並归档。” 刘恩接过数据板,放在工作檯上。 “还有。”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深红色的长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一团凝结的血,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晃动了一下。“你这条船,入了外勤舰队编制,那就要有个像样的番號。识別码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隶属於路西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辅助舰只』。船到了太空港,那边会有人给你办入列手续。” 他顿了顿,又道: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催你晋升了吧?二阶工匠签这个协议,人事处的执事会以为你在开玩笑。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好歹算是圣职者,签起来体面一点。” 刘恩点了点头。“谢了。” “別谢,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维特利乌斯拉开门,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注意。识別码有有效期,三年內不激活,系统会自动清理。另外,那份协议——你要是反悔了,在签字的墨跡干透之前还来得及。一旦录入系统,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不会反悔。” 维特利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机械臂带上了门,脚步声和动力甲的金属碰撞声逐渐远去。 刘恩坐在工作檯前,把那块厚数据板打开,一页一页地看完那份协议。每一个条款都用最刻板的帝国法律用语写成,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科恩·塞维鲁”,用高哥特语,笔跡比上次签字流畅了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巢永远灰濛濛的街景。他把那份协议的內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成税金。战爭徵用。星语回归令。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已经钉死在帝国的档案中。 这些他都能接受。不是因为他喜欢被束缚,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一条船是真正自由的。至少黑珍珠號的“主人”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刘恩跟著维特利乌斯走进了费尔·马克西姆圣殿的侧翼——人事与教籍管理处。接下来的事情与计划中一样:考核、盖章、新的徽章。 下午四点,科尔涅利乌斯执事在刘恩的申请表上盖了章,递给他一枚新的徽章。齿轮骷髏徽记下面刻著一行字:“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 维特利乌斯站在走廊里等著,看到刘恩出来,扫了一眼他胸口的徽章,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出去见人,至少不会被当成学徒使唤了。” 刘恩摸了摸徽章,金属的触感冰凉。“谢了。” “別谢,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维特利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后,刘恩带著五十具机仆去了太空港。 在等待识別码和准备晋升的那两个多月里,他又陆续塑造了四十多具机仆,加上原有的六具,总数达到了五十具。它们全部涂著深红色的外漆,胸前蚀刻著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 租交通艇的手续比想像中简单。港务官看了他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仅仅是问了句“去多久”,他说“一年”,对方挑了挑眉。一年期的租约在路西斯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总有些机油佬要跑远门去废船堆里淘宝。 五十具机仆沉默地登上交通艇,在货舱里固定好。刘恩最后检查了一遍生命维持和推进系统,输入了废弃堆积区的坐標。 航程花了將近一个月。 路西斯內围的繁忙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恆星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货船、巡逻艇、穿梭机的信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舷窗外是无尽的黑色,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星光。 第二十三天,传感器上出现了第一块残骸的轮廓。 刘恩把交通艇的速度降下来,开始进入废弃堆积区的边缘。透过舷窗,他看到一艘驱逐舰的船艏在黑暗中缓缓翻滚,装甲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坑洞,舷窗全部碎裂,內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 他继续深入。残骸越来越多。有些是整艘船,有些是碎片,在太空中漂浮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彼此之间保持著沉默的距离。 传感器边缘偶尔闪过其他船只的信號——和他一样的机油佬,来这片坟场淘宝的拾荒者。那些信號一出现就消失,从不主动联繫。刘恩没有理会,继续向深处航行,花了三天时间在堆积区的中部找到了一片相对隱蔽的空域。 一颗直径约两公里的小行星漂浮在这里,周围散落著几块大型残骸,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把交通艇停在小行星的背阴面,命令机仆们架设遮挡板——那些是他提前塑造好的大型金属板,表面涂著吸波材料,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就像从某艘废船上剥落的装甲板。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堆普通的太空垃圾,没有人会注意到屏障后面藏著一艘交通艇和一个正在工作的人。 一切准备就绪。 刘恩穿好动力甲,从气闸舱走了出去。 真空。寂静。永恆的黑暗。 远处的恆星是一颗暗淡的光点,照亮了这片钢铁墓地的边缘。他漂浮在小行星的阴影中,脚下是虚空,头顶也是虚空。五十具机仆在身后待命,光学镜头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红光。 场域展开。意识触及。他开始了。 哥特级巡洋舰的標准龙骨全长四千八百米,由三百多节精钢锻件组成。刘恩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体化的模型,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在小行星旁的虚空中层层凝聚。 没有噪音,没有火花。只有原子在无声中排列组合,从虚无中生长出金属。 第一节龙骨出现了。灰色的表面在星光下泛著冷光。然后是第二节、第三节——它们不是被拼接上去的,而是一体成型,原子层面的连续结构,没有任何接缝。 他工作一段时间后,停下来休息。意识的疲惫感从深处涌上来,像一根钝针在头骨內侧刮擦。他闭上眼睛,让意识从场域中完全撤出,什么也不想。几分钟后,疲惫感消退一些,他继续。 第十五天,全长四千八百米的精钢龙骨完整地悬浮在虚空中。他將那串识別码以二进位编码的方式,输入到新塑造的应答器中。应答器像一颗沉默的心臟嵌在龙骨中段,外壳与龙骨融为一体。 刘恩漂浮在龙骨的一端,看著这条巨兽的脊樑延伸向黑暗的深处。他没有时间感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塑造、休息、再塑造。 骨架、舱壁、管路、燃料舱、反应堆、引擎、护盾发生器、武器系统、装甲、內部设施……每一样都需要他从原子层面一层一层地堆叠。 意识的疲惫感来得越来越频繁。场域没有扩大,但是意识可以延伸得更远了。而且他学会了在痛感中继续工作,也学会了在休息时彻底放空自己。交通艇的舱室狭小逼仄,空气循环系统出过一次故障,他花了几分钟时间修好。食物和水靠高维空间里的原子態物质塑造。 几个月过去了。 黑珍珠號完整地悬浮在废弃堆积区的黑暗中。五公里长的船体,数千间舱室,数千万吨的材料,全部由他一个人、原子一层一层地堆叠而成。 刘恩漂浮在距船体数百米外的虚空中,终於真正地“看到”了它。 不是蓝图,不是数据,不是意识中的模型。是一条真正的、完整的、五公里长的星际巡洋舰,就在他面前。 它的舰艏从他左侧数百米外延伸出去,舰尾消失在右侧的黑暗中。船体上的金色双头鹰徽记在恆星的微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精金撞角的尖端反射出一点冰冷的星光。它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无法同时容纳舰艏和舰尾。 他站在那里,隔著几百米的虚空,看著自己的船。 他激活动力甲的推进器,缓缓向舰体飞去。穿过机库的气闸门,进入內部。走廊的灯光还没有打开,动力甲的面罩提供著夜视画面。他走过空荡荡的通道,脚下的金属地板在真空中传导著每一步的震动。 走到舰桥,他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下来。座椅的衬垫是按照他的体型塑造的,贴合得恰到好处。 “黑珍珠號。”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船还没有启动。但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从座椅传遍了全身——不是温度,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类似於“归属”的东西。这条船是他用原子堆叠出来的,每一颗原子都经过他的意识定位和键合。从龙骨到装甲,全部是他一个人的造物。它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第十九章 黑珍珠號(2) 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醒来的时候,动力甲的环境控制系统还在低声嗡鸣。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也许是检查完最后一批机仆的核心指令之后,也许是测试完亚空间引擎辅助迴路之后。舰桥的灯光调到了最低档,沉思者阵列的屏幕亮著待机状態的暗光,机仆在各自的岗位上沉默运转。从路西斯出发时他只带了这么多,但船体完工后,他需要更多。 他看了一眼腕部的计时器,睡了將近十二个小时。意识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但那种深处隱隱的钝痛还在——连续数月的塑造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像长期重体力劳动留下的肌肉记忆。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船造好了,但它是死的。他需要让它活过来。 最基本的条件——机仆。 黑珍珠號的自动化程度远超帝国海军標准,但最低限度的运转也需要几百具机仆来操作轮机舱、监控传感器、维护武器系统。刘恩在塑造船体的时候预留了机仆的部署位置,但机仆本身还没有造。 他走进公共工坊——那间占据了舰体中部一整层甲板的巨大空间,是他专门为批量塑造预留的区域。近千平方米的空间空旷得让人不適应,工作檯排列整齐,照明板只亮了几排。 站在工坊中央,场域展开,意识触及。每塑造一具机仆,都需要在原子层面构建有机基体、机械骨架、神经接口和陶钢外壳,还要写入基础的行为指令。以他目前的能力,一次性塑造十具已经是极限——不是原子不够,而是意识同时处理的线程有限。 第一批十具在工坊的地板上成形。原子凝聚,骨架浮现,肌肉纤维层层生长,外壳覆盖躯体。光学镜头在最后一步被激活,亮起暗红色的光。他检查了每一具的核心指令,確认无误后发出指令:“轮机舱,待命。”十具机仆站起来,脚步声整齐,向舱门走去。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他强迫自己每完成一批就休息几分钟,不让意识的疲惫感累积到崩溃的程度。即便如此,连续塑造了数批之后,那种熟悉的钝痛还是从深处涌了上来。他停下来,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闭著眼睛,等钝痛消退。 一天下来,他完成了將近两百具。 第二天继续。到第二天傍晚,五百具通用型机仆全部部署到位。轮机舱一百二十具,舰桥四十具,武器控制六十具,传感器监控三十具,甲板维护一百具,物资搬运八十具,其余七十具作为机动待命。 但机仆只能执行预设任务。遇到突发状况,需要更高阶的战斗单位。 第三天,刘恩开始塑造智控机兵。 智控机兵的复杂程度远超普通机仆——內置的战斗协议、自主威胁识別、多武器协同算法,每一行代码都需要在塑造的同时写入认知核心。但经过五百具机仆的练习,他的线程处理能力已经比前两天强了不少。一次五具,耗时约一个小时。 上午完成第一批五具。休息半小时,下午第二批五具。到傍晚时分,十具智控机兵全部完成。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疲劳,只会战斗。每一具都比普通机仆高一个头,骨架厚重,装甲厚实,双臂装备转管雷射炮,背部是飞弹巢。它们在舰桥入口两侧列队,光学镜头亮著警戒状態的橙色光。 三天。五百具机仆加十具智控机兵。黑珍珠號终於可以动起来了。 接下来的两周,刘恩花时间熟悉这条船。 三组等离子反应堆点火,低沉的嗡鸣声沿著船体结构传遍每一个舱室。能源网络稳定。主推进器预热,喷口在舰尾亮起暗红色的光。虚空盾发生器待机,能量聚焦阵列的线圈开始充能。亚空间引擎冷启动完成,辅助核心运转正常。 他在舰桥上坐了三天三夜,一遍又一遍地测试每一个系统。五百具机仆各司其职,將数据传回舰桥的沉思者阵列。他的脑后数据接口连接著整条船的神经网络,並同时处理著数百条的数据流。 一切正常。 第三天,他把黑珍珠號从隱蔽的小行星阴影中驶了出来。 五公里长的船体在太空中缓缓转向,姿態调整推进器喷出微弱的离子流,將船头对准了路西斯的方向。在驶出之前,他花了最后一点时间对外观做了处理——不是改造,是掩饰。原子层面的做旧:装甲板表面生成一层均匀的微陨石撞击坑,密度和深度模擬数十年太空暴露的效果;漆面在边缘处褪色、起皮,露出下层灰黑色的底漆;舰艏的精金撞角被打磨掉原有的锐利光泽,覆上一层氧化膜,看起来像是经歷过多次星际航行的磨损;船体侧面的双头鹰徽记也被刻意做旧,金漆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的陶钢底色。从外表看,这只是一条服役了几十年的二手哥特级巡洋舰,状態尚可,毫不起眼。但內在完全不同。反应堆、引擎、虚空盾、武器系统、装甲结构——所有核心部件都是全新的一体成型,性能参数经过马尔库斯数据和帝国標准蓝图的双重优化,远超同型舰的出厂水平。外表是给港务官和海关看的,內在才是给自己保命的。 航程需要数周。这段时间不能浪费。 他把公共工坊当成了临时仓库。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停泊费、补给费、以及將来可能僱人的薪水,样样都要钱。而他在路西斯帐户里的王座幣已经见底。 好在他有蓝图,有原子,有整条航程的时间。外界只知道他去废弃堆积区接船,顺便在那些千年废船堆里扫荡了一圈也合乎情理。 他站在工坊中央,场域展开。原子凝聚,一件接一件的“太空废品”在他手中成形。 齿轮箱,齿面做旧。轴承,滚珠上有不均匀的磨损。阀门、管路接头、电缆捲筒——每一件都刻意做出了长期暴露在太空环境中的痕跡:微陨石撞击的微坑、宇宙射线导致的漆面褪色、真空乾燥后的细微裂纹。能量调节器、燃料泵组件、数据晶体,外壳有锈跡,內部完好。 数周的航程中,仓库里的货垛从地面堆到了腰际。大大小小的箱子上百个,如果全部出手,至少能换来数万王座幣。 舰桥的传感器屏幕上,路西斯內围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远处。人造太阳的强光在黑暗中跳动,船坞、空间站、货运穿梭机的信號逐渐密集起来。 刘恩將黑珍珠號的速度降到最低,开启了標准民用应答频率。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路西斯待了三年,他见过无数次商船和货轮的入港流程。不需要他主动联繫,太空港的自动查验系统会周期性地向所有进入內围的舰船发送询问信號。只要他的应答器开著,龙骨里那个微型装置就会自动反射识別码,同时广播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以及——隶属於路西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辅助舰只。 果然,几分钟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阵短暂的脉衝噪音——那是港口的自动询问信號,加密格式,指向性很强。刘恩没有做任何操作。他只需要等著。 三秒后,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人工语音。 “黑珍珠號,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所属。欢迎抵达路西斯太空港。”一个男声,语气平淡,带著机械教特有的刻板,“请减速至標准进港速度,保持应答器开启。你已分配泊位dock-12,请按照引导指示灯停靠。重复:dock-12。” 刘恩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一串蓝色的坐標点和航线建议已经推送了过来。他將黑珍珠號的速度降到最低,按照引导航线的指示缓缓转向。 五百具机仆在各自的岗位上沉默运转,十具智控机兵在舰桥入口两侧列队,光学镜头亮著待命的暗红色光。黑珍珠號的船体在星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朝著太空港的方向驶去。 船坞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巨大的金属框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dock-12位於港口区的东侧,是一个专门停泊中型舰船的泊位,但黑珍珠號近五公里的长度几乎占满了整个泊位的空间。 蓝色的引导灯沿著船坞边缘依次亮起。刘恩手动操控著姿態推进器,將船体缓缓靠向泊位。对接支架伸出来,与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通过船体传导到舰桥。 停稳了。 他走出舰桥,穿过走廊,从机库的气闸门再次迈入了太空——这一次,脚下是路西斯太空港的金属平台。动力甲的磁力靴底自动激活,稳稳地吸附在平台上。 回头看去,黑珍珠號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近五公里长的船身占据了泊位的大部分空间,舰艏的精金撞角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但仔细看能发现撞角表面有一层磨损的氧化膜——那是他刻意做旧的痕跡。船体侧面的双头鹰徽记在聚光灯下泛著暗沉的光泽,金漆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的陶钢底色。从外观上,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条服役多年的二手战舰。 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泊位边缘忙碌起来——接驳能源管线、检查外壳气密性、登录数据板。一个穿著港务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巨大的船体,又看了看刘恩。他的目光在刘恩胸前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上停留了一瞬——那枚齿轮骷髏徽记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 “科恩·塞维鲁?”他问。 “是。” “这是你的泊位確认单。”他递过来一块数据板,“停泊费按天计算,从今天开始。如果需要补给或维修服务,去港务中心b翼办理。另外——”他顿了顿,指了指黑珍珠號舰体上那个双头鹰徽记,“你这船属於第五外勤舰队,入列手续在圣殿那边办,不是我们港务局管。你抽空去费尔·马克西姆铸造圣殿一趟,把文书走完。” 刘恩接过数据板,在上面签了名。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泊位边缘,看著黑珍珠號。在船坞的聚光灯下,那些他一个人、原子一层一层堆叠出来的装甲板泛著冷灰色的光。船体表面的焊接痕跡、铆钉排列、甚至装甲板之间的接缝——全部按照帝国標准巡洋舰的规格做了出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就连那些做旧的磨损和褪色,也是原子级的精確模擬。 没有人知道它经歷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它龙骨中段嵌著的那个应答器——和那串原子级精度的识別码——是他在虚空中一颗原子一颗原子堆叠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它的创造者花了多长时间,在这片宇宙最偏僻的角落里,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堆叠出了五公里长的钢铁。 在帝国海事资料库里,在港务局的自动查验系统里,它只是一个刚刚註册的、来歷清白的新造舰船。船名:黑珍珠號。船型:哥特级巡洋舰。建造地:路西斯铸造世界,费尔·马克西姆船坞,第二干船坞。船主: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 自动核对通过。泊位分配。確认单签收。 一切正常。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深红色长袍的內袋,转身朝港务中心的方向走去。袍服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半面骷髏的眼窝深陷,半面机械的瞳孔反射著聚光灯的白光。 第二十章 归港 刘恩站在港务中心走廊的落地窗前——走廊的弧形拱顶嵌著暗红色的警示灯带,每隔五米一盏,在金属地面上投下断续的光斑。透过装甲玻璃可以看到dock-12方向黑珍珠號的轮廓,船体上的灯光在太空中清晰可见。他掏出通讯器,给维特利乌斯发了条消息。 “回来了。一批货,一年攒的。船在dock-12。来看看?” 回復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马上到。” 维特利乌斯来得比刘恩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穿著深红色长袍的身影就出现在了dock-12的入口处。半身动力甲的陶钢肩甲在灯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右臂的机械义肢从袖口伸出,手指末端隱约可见工具接口。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在看到黑珍珠號轮廓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焦距快速拉近又退回,像是在確认目视数据与认知的偏差。 维特利乌斯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那台机械眼显然是新换的型號,蓝色光圈比旧款更细、更亮。 他站在泊位边缘,抬起头,看到了黑珍珠號。 然后他停住了。 刘恩站在一旁,看著维特利乌斯的表情变化。先是皱眉——那是职业习惯,在打量一艘没见过的船。这条五公里的哥特级巡洋舰停在中型泊位里,显得有些拥挤。虽然看起来有略微斑驳,但是任何方面看都是一条巨舰。 维特利乌斯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右机械眼的焦距快速伸缩了几下,左生物眼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艘船……”他的语气有些发乾。真正见到这种巨舰属於一个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路西斯混跡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把持不住。说不羡慕是假的。 刘恩没有接话。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最贵的资產,是自家工坊里那台服役了两百年的大型沉思者主机,和这条巡洋舰不是一个概念。而眼前这个三阶见习神甫,这个几年前还在他工坊里接零散维修活的科恩·塞维鲁,现在拥有了一条巡洋舰。 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背景,门路,背后有人撑著——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翻了几倍。能弄到这种船,这不只是路子野,这是有真正的大人物在后面。维特利乌斯甚至不敢往下想了。 但他没有追问。在路西斯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藏著秘密的人,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你那位赞助者,確实慷慨。”维特利乌斯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左眼的瞳孔缓缓放大回正常尺寸,右机械眼的焦距则固定在了中距离。 他换了个话题。“货在哪儿?看看你这一年的收穫。” 刘恩带著他穿过机库,走进黑珍珠號的內部。机库到生活区的走廊长约五十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嵌著一盏圆形的冷光铺位灯,光线均匀地洒在灰色的防滑金属地板上。舱壁的接缝处涂著红色的密封胶,管线沿著天花板整齐排布。维特利乌斯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內部保养得不错。”他隨口说了一句。特有的机械教修士的审视,右机械眼的焦距拉近,扫过舱壁上的焊接纹路和管线接口。 “翻新过。”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的机械眼又快速变了一次焦,將那些细节存入了记忆核心。 仓库区的货舱门打开的时候,一百二十四箱货物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从地面一直堆到腰际。精金齿轮、精金轴承、阀门、管路接头、电缆捲筒、能量调节器、燃料泵组件、数据晶体——每一样都带著太空废墟特有的痕跡,每一样都是相对高价值的货。真正的高价值能回收的早就被回收了。 维特利乌斯隨手打开一个箱子,拿起一个精金齿轮在手里转了转。齿面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跡,边角有微陨石撞击的微坑,但整体的精度看就知道不低,能继续使用。精金由於特殊的高熔点,回收成本过高,所以一般不回收。但是完整的零部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拆了一年?”他问。左眼的生物眼盯著刘恩的脸,右机械眼的焦距则锁定在齿轮表面,像是在分析那些磨损痕跡的真实年龄。 “拆了一年。”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没有再多问货的来源。事实上就是他特有的做派,刘恩的做旧是原子层面的,来个大贤者也无法分辨。他从袍子里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號码,简单说了几句。掛断后,他转头看向刘恩。 “我叫了铸造圣殿採购处的人来估价。圣殿拿大头,剩下的我帮你走黑市渠道,价格比平时高半成。” “可以。” 等人的这段时间,两人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港口外的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维特利乌斯开口了。 “接下来什么打算?船有了,货出了,手里应该也有点閒钱了。” “维特利,我准备去帝国边境,建设一个工业世界。”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左眼的生物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不是惊讶,是意外。右机械眼的焦距快速拉近又退回,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工业世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没开玩笑吧”的试探。 “对。”刘恩的语气平稳,“到时候以黑珍珠號——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只的身份,申请开发一个荒芜世界。星系叫加洛斯,主星同名。” 他从长袍內侧掏出数据板,调出一份档案,递给维特利乌斯。 维特利乌斯接过去,扫了几眼。那是一份古老的勘探记录,格式是三千七百年前机械修会通用的那种,边缘有数据老化的噪点。星系坐標位於帝国边境,远离主要航线。主星加洛斯是一颗岩石行星,大气可呼吸,重力略低於標准。矿物储量丰富,但品位低,开採成本高。勘探队的最终评价只有两个字:低等。 “三千七百年前的勘探?”维特利乌斯抬起头,“你从哪翻出来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阿米吉多顿底巢发现过一个机械修会废弃前哨站吗?”刘恩说,“那里的一份资料里有这个记录。后来我去圣殿档案处核查过,加洛斯的开发状態到现在仍然是『中止』。三千七百年前,帝国行政部批准过那项开发计划,建造了设施和採矿营地。后来矿脉不赚钱,工程就停了。帝国认定这是一笔『开发中止』,没有什一税等级,没有任何人接管。” 维特利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机械眼缓缓变焦,从数据板屏幕拉到刘恩脸上,又拉回去。生物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计算利弊得失。 “所以你打算……”维特利乌斯慢慢地说,“用外勤舰的身份,申请开发一个帝国认定的废弃世界?” “符合流程。”刘恩说,“《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艇入列协议》第三条第七款:外勤舰在执行任务期间,有权在未经开发的星球上设立临时基地,用於补给、维修和休整。如果该星球被帝国行政部认定为『无主』或『开发中止』,外勤舰所属人可以申请长期开发授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铸造世界属於机械修会,由铸造大君统治,向火星和帝皇宣誓效忠。但工业世界属於帝国,只需要向帝国行政部缴纳什一税。谁在管、怎么管,帝国根本不关心。说白了,工业世界就是帝国的一颗螺丝钉。只要能稳定上税,没人会来多看你一眼。”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数据板还给他。 “所以你去加洛斯,名义上是建工业世界,实际上是……” “实际上也是建立工业世界。”刘恩说,“没准还能升级为铸造世界呢。”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维特利乌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缩了一下。 “帝国那边的手续呢?”他最终问。没有理会铸造世界这个名词。 “加洛斯三千七百年前的开发批文还在行政部档案库里。开发中止,但批文没有註销。只需要补一份『重启申请』,附上路西斯铸造世界的推荐函。”刘恩看著维特利乌斯,“等我和圣殿签完入列协议,就可以递申请。”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流程。在帝国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一个被遗忘几千年的废弃世界,一套符合格式的申请文件,几个不算太高的层级签字——这事確实能办下来。不是因为他路子有多野,而是因为根本没人关心。 “所以你这一年攒的货,不只是为了卖钱。”维特利乌斯说,“是为了填那份推荐函。” “有一部分是。”刘恩没有否认。 维特利乌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他重新看向舷窗外的黑珍珠號,五公里的钢铁在船坞灯光下沉默地浮著。 “加洛斯。”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量它的分量。“帝国边境。离这儿可不近。” “所以需要一条船。”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袍子里掏出菸捲,在舷窗边的金属框上磕了磕,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舰桥的循环系统里很快被抽走。 “一层,只要一层。”他突然说,语气恢復了那种市侩的、习以为常的调子,“加洛斯要是真搞起来了,我的分红不能低於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机械手指。 刘恩看了他一眼。“一成半。”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的瞭然。 “一成半,成交。”他说,把烟掐灭在舷窗框上,金属表面留下一小圈焦痕。 刘恩没有接话。他等维特利乌斯把菸头彻底碾灭,才开口。 “维特利,你知道的,我有个朋友。” 维特利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左眼的生物瞳孔微微收缩,右机械眼的焦距拉近了一档。 “那个朋友?”他问。 “对。”刘恩说,“他会和我一起开发加洛斯。他有足够的实力——比你我加起来都强。” 维特利乌斯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著刘恩。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机械手指在舷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所以你这条船,那些货,那份三千七百年前的勘探记录……”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一切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刘恩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说下去。 “加洛斯不是我的终点。等到了那里,等工业世界初具规模,我就可以把你拉过去。总好过在路西斯熬资歷等晋升来得强。”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几秒。 在路西斯熬资歷——这话戳到了他某个隱秘的痛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这个头衔他掛了近二十年了。比他晚来的学徒都已经是三阶了,路西斯三阶的几百万,四阶的就几千,四阶和三阶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晋升缺少“贡献”。圣殿考核只看两样:你找回了多少遗失的技术,你为铸造世界带来了多少资源。在路西斯,一个三阶神甫能做的,实在太有限。 而加洛斯……那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工业世界。从头建一个星球,意味著无穷无尽的技术需求,意味著数不清的“贡献”。更关键的是,那背后站著那个能送人巡洋舰的“朋友”。 维特利乌斯的机械眼焦距来回伸缩了两次,像是在处理一组复杂的数据。最终,蓝色光圈稳定在了中距离。 “你什么时候要我过去?”他问,语气很平静。 刘恩听出了那个“什么时候”而不是“要不要”——维特利乌斯已经做了决定。 “等加洛斯的基础设施建起来,能接人落地的时候。”他说,“可能要几年。你这边先帮我协调好圣殿的事——入列协议、加洛斯的开发申请、还有后续的物资调配。没有你在路西斯盯著,我走不远。”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他重新从袍子里掏出菸捲,点上,吸了一大口。 “入列协议我来催。开发申请你准备好材料,我递到行政事务处。那边的人我熟。” 他弹了弹菸灰,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介於自嘲和真心之间。 “说实话,在路西斯熬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指望什么了。你这一说,倒是让我觉得……”他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適的词,乾脆不找了。“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帮你把路西斯这边的一切协调好。” 刘恩看著他,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 正当两人还在交谈时,估价的人来了。两个穿著灰袍的技术神甫,一个拿著扫描器,一个拎著数据板,在货舱里忙活了將近一个小时。每一箱都被打开,每一件都被扫描、登记、估价。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扫描器的蜂鸣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最后,年纪大一些的那个神甫走到刘恩面前,把数据板递过来。 “总估价二十四万七千王座幣。圣殿採购报价二十万。” 第二十一章 入轂 黑珍珠號靠港的第三天,天还没亮,刘恩就已经站在了黑珍珠號的舷窗前。 港口外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远处的轨道船坞正在组装某艘战列舰的骨架,焊接的火花像微型的恆星在黑暗中闪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舱门。 五百具机仆在黑珍珠號上沉默运转。舰桥的沉思者阵列亮著待机状態的暗光。 要补的文书他昨晚就填完了,封存在一块军用级的数据晶体里,贴身揣著——黑珍珠號的產权证明、入列登记確认回执、技术资料归档承诺书,以及那份入列协议的副本。他把那块冰凉的晶体塞进內袋的夹层,拉上了防磁密封条。 刘恩走出气闸门,踏上泊位的金属平台。 太空港的晨光还没有亮起来,走廊里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沿著dock-12的通道向西走,经过几艘正在补给的运输船,进入港务中心的大厅。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夜班的港务官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费尔·马克西姆的铸造圣殿建筑群坐落在巢都顶部,是费尔·马克西姆最高的建筑群之一。从dock-12过去需要先换乘太空电梯到上巢区,再换乘地面轨道车。 刘恩在太空电梯入口处刷了身份卡。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徽章在感应器上闪了一下,闸机打开。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隔著透明装甲玻璃可以看到脚下的巢都在晨光中逐渐甦醒——下巢的雾霾还没有散去,但中巢和上巢的灯光已经亮了大半。 太空电梯的行程不长,舱门在蜂鸣声中开启,上巢区到了。刘恩跟著人流走出电梯,穿过一个空旷的中转大厅,找到通往圣殿方向的轨道车站台。 轨道车已经在站台上等候,深红色的车身涂著齿轮骷髏徽记,车门敞开,內部稀稀落落地坐著几个同样穿著红袍的技术神甫。刘恩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金属信匣抱在膝盖上。车窗外,上巢的街景在晨光中向后掠去。 轨道车停靠的第一站是“圣殿·外围辅助区”。刘恩走下车厢,沿著一条开阔的通道向前走了將近百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歷代贤者的铭牌,青铜和精金的材质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微光。头顶的穹顶上绘著巨幅的壁画——万机之神从星辰的熔炉中铸造出第一台沉思者。 通道的尽头是圣殿建筑群的核心区域。暗灰色的精金墙体直插云霄,表面嵌满了机械教的齿轮骷髏徽记和帝皇的双头鹰圣像。正门两侧站著护教军的重装战士,光学镜头在刘恩身上扫了一遍,发出细微的蜂鸣,然后归於沉寂。是他体內那些机械植入物在扫描阵列中自动应答出了符合修会信徒检测域值的身份信號。没有这些,他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刘恩从护教军队列中间走过,步伐平稳。 进入门廊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是机械教歷代圣徒的雕像。甬道的尽头是圣殿的主厅,一个极其巨大的空间,穹顶上悬掛著一盏由数百个齿轮和传动轴组成的巨型吊灯,在缓慢地旋转。主厅中央立著一尊欧姆弥赛亚的巨大圣像,下方是一张长条形的精金供桌,桌上摆著香炉和数据晶体。 刘恩在主厅里找到通往行政楼的走廊入口。行政楼在主厅北侧,楼前的標识牌上刻著“铸造圣殿·外勤舰船管理处”。 行政楼內走廊狭窄,灯光惨白。每个办公室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金属面板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编號牌。刘恩走了將近两百米才找到档案处的门——一块铜质铭牌,刻著几个已经磨损的高哥特语字符。他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走进房间。 房间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金属抽屉。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工作檯,一个穿著灰色袍子的低阶执事伏在桌子上。刘恩从怀里掏出数据晶体,双手递过去。 “记录者,这份入列登记需要確认。我是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黑珍珠號的登记回执在此,愿机魂审阅无误。” 执事接过晶体,插进读卡器,盯著屏幕看了几十秒钟。“数据完整,格式合规。入列登记確认回执已录入。” 刘恩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工作檯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执事拿起听筒,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 “请留步。奥列留斯·科尔涅利乌斯贤者大人传唤你。西翼,第七层,四十二號室。立即前往。” 刘恩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的。” 执事重新坐回去。刘恩走出档案处,拐进通往西翼的通道。 西翼的走廊比行政楼亮了许多,天花板更高,通道更宽。地面铺著嵌有金色齿轮纹章的暗红色合成石材。两侧的门旁边都有铭牌和装饰性的雕花——齿轮、骷髏、双头鹰、以及二进位祷文。 四十二號室在走廊最深处。刘恩將身份卡贴上门边的读卡器。门开了。 一张巨大的黑色工作檯占据了房间中央,檯面上堆满了数据晶体、零件和半拆解的机械装置。靠墙的架子上摆著几十个密封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著各种有机组织和机械结合的样本。门右边是一扇巨大的透明装甲玻璃窗,整个巢都尽收眼底。 奥列留斯·科尔涅利乌斯坐在工作檯后面。 他穿著贤者特有的深红色礼袍,袍边镶著金色齿轮纹路。身体大约百分之七十被机械取代——双臂是精密的金属结构,左半边脸是完全的机械,一只光学镜头嵌在眼窝中,正在缓慢伸缩调焦。头顶没有头髮,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根细如髮丝的数据线缆。 “科恩·塞维鲁。”奥列留斯的声音平缓,“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坐。” 刘恩在工作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入列登记確认回执我看到了。”老贤者直接切入正题,“你的船状態还可以。” 他简单问了几个关於船只型號和船员配置的问题。刘恩一一回答。 “黑珍珠號可以在第五外勤舰队名下,作为辅助舰只编入。”奥列留斯將一块数据板推到刘恩面前,上面是標准入列条款摘要。刘恩確认无误后签了名。 奥列留斯收回数据板,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块,推了过来。“还有一项任务,你可以做出选择。” 任务简报:lxs-4742-t001。目的地辛提拉星系。与另外两条隶属舰船匯合,组成临时护航编队前往漫游港,为那里的机械修会圣殿提供为期三个月的武力保障和巡逻护航。 “漫游港?”刘恩问。 “恐惧之眼的门户之一。”奥列留斯的光学镜头伸缩了一下,“圣殿最近缺人手。你去顶三个月。不是让你去送死。” “任务报酬呢?” “完成后一次性抵扣两年赋税。任务执行期间,停泊费和补给按七折计算,往返燃料报销三成。” 刘恩沉默了几秒。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拒绝不了。 入列协议签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自己绑上了这架战车。贤者不是在徵求同意,而是在通知决定。一个三阶见习技术神甫,一条刚入列的外勤辅助舰,铸造世界给你任务,是看得起你。拒绝?那就等於告诉圣殿:这条船不听话,这个人不好用。后果是泊位被收回,补给被卡,加洛斯的开发申请都可能被“搁置审议”。 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圈套。从入列协议开始,每一步都被算准了。外派任务、两年免税、漫游港——看似是奖励,实则是套索。在帝国的棋盘上,他只是一颗被挪来挪去的棋子。 但他很快把这种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资本的抱怨,毫无意义。自由不是天赋的,是买来的——用实力、用资源、用一颗別人动不了的星球买。铸造世界给你任务,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连被拴的资格都没有。被需要,总好过被遗忘。 加洛斯。帝国边境的荒芜星系,三千七百年前被勘探、被放弃、被遗忘的那颗星球。那里没有帝国官僚,没有机械修会的层层审批。那里可以变成他的——一个工业世界,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帝国需要它纳什一税,但帝国不关心谁在管。只要税交得上去,只要不叛变,没有人会来多看你一眼。那就是自由。 往好处想:两年免税省下的王座幣可以投到加洛斯的开发上,漫游港的情报和黑市渠道对工业世界建设有用。拒绝不了的事,想多了只是自寻烦恼。 “就这些?”他问。 “你觉得不够?”老贤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不够。是想確认清楚。” 奥列留斯將数据板翻了一页。“辛提拉到漫游港的航段治安评级常年稳定。三个月执勤结束后,你可以在漫游港休整、补给,然后自行决定返航。圣殿不干涉你的后续航程。” 刘恩沉默了两秒。“我接受。” 奥列留斯的光学镜头对准他。“確定?” “確定。” 老贤者点了点头,在工作檯上划了几下。“管理处会儘快把正式协议发到你的终端上。签完之后,去后勤部门领取航行记录仪和任务识別信標。一切准备就绪后,黑珍珠號先前往辛提拉太空港报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著齿轮骷髏徽章的信笺。“这是入列登记的確认凭证。” 刘恩站起来,双手接过,放进长袍內袋。“感谢贤者大人。愿机魂注视您的决策。” 奥列留斯摆了摆手,光学镜头对准窗外的黑珍珠號轮廓。“不必谢我。铸造世界多一条能用的船,对所有人都有利。” 刘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石材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从底巢爬上来的时候,他以为只要有了船、有了身份,就能自由了。现在才知道,自由这种东西,在帝国里是不存在的。你爬得越高,被拴得越紧。无奈?当然有。但这个任务不是白乾的——两年免税、七折补给,全是在给加洛斯铺路。省下的每一分钱、建立的每一条人脉,將来都是那颗星球上的砖瓦。 他把那份確认凭证从內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齿轮骷髏徽章下方刻著黑珍珠號的註册信息。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二进位编码:lxs-4742-t001,已確认。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笺重新折好,贴著胸口收进內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在他身后无限延伸。护教军的哨位在转角处无声矗立,厚重的装甲在灯光下闪烁著暗红色的微光。 第二十二章 集结 入列登记確认之后,剩下的手续比预想中快得多。刘恩在数据板上收到了確认函——黑珍珠號正式编入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只序列。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外面繁忙的太空港。一切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刘恩几乎把自己关在了黑珍珠號上。 他首先要解决的是机仆数量。五百具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对於一艘五公里长的巡洋舰来说远远不够。黑珍珠號的设计高度自动化,但五千具机仆是维持全船日常运作和战斗勤务的理想基数。 黑珍珠號上有一座占地近万平方米的公共工坊,原本设计用於维修舰载机和穿梭车。刘恩站在工坊中央,场域展开,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一批接一批地凝聚成型。机仆的功能大致分为几类:通用勤务机仆负责清洁、搬运和物资管理;技术维护机仆具备基础的设备检修能力;战斗勤务机仆骨架加固、装甲加厚,用於舰內安保和登舰防御。五千具机仆按照功能部署到各个区域后,黑珍珠號的船舱里终於有了该有的秩序——走廊里有巡逻的脚步,轮机舱里有值守的身影,仓库区有搬运的队伍。 机仆问题解决之后,他开始著手物资储备。 黑珍珠號的设计容纳量极大,大大小小的仓库遍布全船——主食舱、弹药舱、备件舱、医疗舱、通用物资舱,加起来总面积只能用巨大来形容。刘恩的计划很明確:趁著船还在船坞里,趁著还没有人盯著他的每一笔帐目,把这些仓库全部填满。 他回到公共工坊,场域全开。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武器、弹药、生活物资、工具零件,一批接一批地成形,码放在搬运平台上。通用勤务机仆排著队,將这些物资运往各个仓库,按照类別分门別类地存放。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保密:船在船坞里,外界的视线被船体遮挡,没人会看到工坊里发生了什么。他的能力不能暴露,趁著还没外人常驻,把这些事做完最安全。二是为了钱:铸造世界的隶属舰船可以合法从事军火贸易。这些他亲手塑造的物资成本几乎为零,运到缺武器的世界上卖掉,换回的王座幣是硬通货。这笔启动资金將支撑黑珍珠號后续的远航和加洛斯的开发。 这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个月。当最后一批储物箱被机仆们搬进仓库、整齐码好之后,黑珍珠號的每一间仓库都被分门別类地塞满了。从舰艏到舰尾,从上层甲板到下层货舱,所有的储物空间都不再有一寸多余的空隙。 接下来是招募船员。黑珍珠號不可能全靠机仆——亚空间航行需要导航员,超远程通讯需要星语者,舰队战需要懂得指挥的军官,后勤需要人手调度物资,更不用说跳帮与反跳帮作战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些人,机仆替代不了。 刘恩首先需要的是副舰长级的核心指挥人员。 公共信息终端的招募gg掛出去之后,收到了几十份简歷。刘恩花了几天时间筛选、面试,选定了两个人。 副舰长兼战术官——马库斯,四十五岁,退役帝国海军少校。他身材魁梧,灰色短髮,脸上有几道疤痕,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服役二十三年,曾任护卫舰副舰长、驱逐舰战术官,参与过多次实战。 “在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为什么退役?”刘恩问。 马库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受伤。左腿的旧伤,不能再通过海军的高强度体能测试。但坐在舰桥里指挥战斗,不需要跑。” 刘恩点了点头。“待遇標准参照海军同级退役军官上浮一成。” “没有异议,长官。” 副舰长兼后勤官——菲丽斯,三十五岁,原商船大副。她容貌姣好,深棕色长髮扎成低马尾,步態干练利落。十二年商船经验,从水手做到大副,航线覆盖大半个朦朧星域。 “商船大副的收入应该不低。”刘恩说。 “是的。”菲丽斯没有否认,“但我在商船上待够了。那些船长只关心货运利润,船况差、设备老旧,每次出航都在赌命。我想在一艘正经的船上做事。” 后勤人员又招募了二十多人,包括通讯员、联络员、厨师、医疗员、舱室管理员等,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 核心指挥框架搭起来之后,刘恩开始解决舰上武装力量的问题。他没有通过铸造世界的外勤舰队管理处申请护教军——那些现役的、身体完好的,圣殿自己还不够用;退役的也早已被瓜分殆尽。他换了一个思路:去路西斯中巢和下巢的退役人员收容站。 消息散出去之后,前来应徵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这些人来自帝国的各个世界。阿米吉多顿、卡迪亚、塔兰、瓦哈尔、莫迪安……在帝国的版图上,这些名字代表著不同的军团传统和战斗风格,但在路西斯,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退役老兵。有人在战爭中失去了肢体,换上了劣质机械义肢;有人遭受灵能衝击,神经系统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有人年过五十,骨骼变形,但战术眼光和战场经验无人能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从卡迪亚来的老兵。他的左臂和右腿都是机械义肢——最廉价的通用款,接口处的皮肤长期摩擦,结著暗红色的痂。脸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一只眼睛失明,换成了一颗简陋的发光二极体。他叫卡修斯,在卡迪亚门户之战中失去肢体,战后辗转流落到了路西斯。 “你能做什么?”刘恩问他。 卡修斯用那只发著红光的义眼盯著刘恩。“我能打仗。我不需要跑,只需要站在那里,瞄准,开枪。” 刘恩沉默了几秒。“你通过了。” 类似的故事反覆上演。刘恩没有要求体能测试——那对这些人太苛刻了。他只要求两件事:能正常操作武器和舰內通讯设备,能在紧急通道中独立移动。五百人的名额很快填满,报名的人甚至超出了预期。 这些人中,没有人身体完整,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阿米吉多顿的老兵熟悉巢都巷战,卡迪亚的士兵对混沌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塔兰的骑兵枪法精准,莫迪安的老兵纪律严明。 刘恩在黑珍珠號的机库里接见了他们。五百人列队,穿著各自带来的旧军装,顏色不一,但胸口的帝国徽章和军衔標识都被认真地保留著。在他们身后,战斗勤务机仆整齐排列。刘恩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我是科恩·塞维鲁,这艘船的船主。我不关心你们的过去。我只关心一件事——你们能不能把这艘船上的任务完成。黑珍珠號即將执行的是铸造世界的外派任务,不是帝国海军的战斗任务,但危险仍然存在。我需要你们在危险来临时,像在原来的部队里那样,守住自己的岗位。待遇参照帝国海军同级士官標准,另加出航补贴。” 五百人齐声应答。声音不算整齐,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现在,剩下两个关键位置。 导航员。圣殿的技术档案馆向刘恩推荐了一个见习导航员。塞拉·诺瓦克,二十二岁,出身於古老的导航者家族旁支,血统纯正,第三只眼发育完全。她在学院成绩优异,但由於家族地位不高,一直没能找到合適的船。 刘恩约她在黑珍珠號的舰桥见面。她走进来,银白色长髮,深蓝色导航员礼袍,眉目间带著冷淡而疏离的气质。额上覆著导航者家族特有的遮蔽物,边缘绣著家族纹章。 “塞拉·诺瓦克?” “是的。科恩·塞维鲁,技术神甫阁下。” 刘恩请她坐下,聊了將近一个小时。她的回答专业、清晰,不拖泥带水。她知道自己是见习,经验不足,但她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 “我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实际经验。”她说,“所以如果您想要一个有十年老资歷的导航员,我不是合適的人选。” 刘恩看著她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黑珍珠號也是第一次。” 塞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谈妥待遇后,刘恩伸出手:“欢迎加入黑珍珠號。” 塞拉握住他的手,凉而修长的手指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导航员的问题解决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在铸造世界的隶属舰船管理体系中,有一条规定被刻在每一份外勤协议的附则末尾:凡以铸造世界名义登记在册、具备自主亚空间航行能力的武装舰船,必须配备一名隶属於星语厅的星语者。不是建议,是强制。理由很直接——铸造世界的外派任务协议中包含了“战时徵召令响应义务”条款,而星语广播是实现这一义务的唯一远程通讯手段。没有星语者,协议的执行链条就断了。 刘恩通过铸造世界的渠道,在星语厅驻路西斯的分支机构提交了申请。对方回復得很快,推荐了一名见习星语者。 赫拉·沃斯,四十一岁,曾在帝国海军服役十一年。她的能力因为一次灵能过载事故而略有退化,但正常收发星语通讯没有问题。星语厅的人说得直白:“她比不了那些巔峰期的星语者,但日常通讯足够用了。黑珍珠號是隶属铸造世界的船,执行的是外派任务,通讯需求不算太高,她能胜任。” 刘恩约她在黑珍珠號上见面。赫拉准时乘坐小型穿梭机抵达dock-12。她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著星语厅標准的深灰色长袍,衣料有些褪色。头髮花灰色,用一根简陋的金属簪子盘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只眼睛的瞳孔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翳状——那是星语者灵魂绑定仪式和灵能过载共同留下的痕跡。但她在多年的训练和实践中已经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完全依赖视觉的行动方式,步伐虽然缓慢,但从未碰触任何障碍物。 刘恩请她坐下。 “舰长,”她的声音沉著而平缓,“我的底细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受过伤,能力比年轻时略有退步,但日常收发没有问题。远程编码处理得慢一些,但都能完成。我不需要助手,待遇要求也不高。如果您觉得我能胜任,我就在这儿待著;如果您觉得不够用,现在告诉我,我回地面站。” 刘恩看著她。“你的舱室在导航舱隔壁,单独的两层屏蔽层。需要什么设备,和后勤的人说。” 赫拉点了点头。“这样就可以了。我不是登舰第一天的新人。只求一件事——舱室的水循环系统在亚空间航行中至少能正常运转。其他的,我自己会维持。” “欢迎加入黑珍珠號。” 所有核心船员就位。马库斯在舰桥核对战术数据板,菲丽斯在后勤舱清点补给清单。塞拉在导航舱里对著操作面板校准数据流,隔壁舱室里传来赫拉调试星语接收阵列的微弱嗡鸣。五千具机仆在走廊里来回穿行,將最后一批物资从工坊搬往仓库。 五百名退役老兵分散在各自的岗位上。卡修斯在武器库清点弹药,用那只机械手一颗一颗地擦拭弹匣。 数据板上弹出一条加密通讯,发件人是圣殿外勤舰船管理处。刘恩点开,是一份补充任务简报——出发前的最后更新。简报明確了黑珍珠號抵达辛提拉太空港后需匯合的舰船:“铁壁號”与“真理探寻者號”,以及它们的预计抵达窗口和识別信標频率。 刘恩將简报看完,存入信息库,然后关掉数据板。 第二十三章 启航 935.m41,费尔·马克西姆。 船员全部就位之后,刘恩下了一道命令:全员熟悉舰船。 接下来的几天,黑珍珠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参观场地。老兵分成小组,在机仆的引导下走遍了各个通道和舱室。后勤人员在菲丽斯的带领下熟悉了厨房、医疗舱、物资仓库。马库斯则带著几个资深老兵,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走遍了主要区域。 所到之处,讚嘆声不绝於耳。 “这走廊真宽敞,比以前我呆过的任何一条船都大多了。”一个老兵拍著墙壁。 “通风系统也安静,以前那艘船,睡觉都得戴耳塞。” 菲丽斯带著后勤组走过物资仓库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仓库管理员推开一间储藏室的门,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喊道:“神皇在上,仓库都是满的。” “是啊,舰长把整艘黑珍珠號都堆满了。”菲丽斯摇了摇头,翻了一下手中的数据板,“你们负责清点和维护,別弄乱了。” 几个后勤人员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低声说:“舰长到底是做什么的?这船……这也太夸张了。” 另一个耸了耸肩:“管他呢,反正咱们是来干活的。” 舰艏观察舱是最后一站。透过巨大的舷窗,可以看到黑珍珠號前方的星空,以及那根从船体延伸出去的精金撞角。撞角在船坞灯光的照射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跡——那是长年服役留下的印记。 几个老兵趴在舷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一个老兵由衷地说。 “这要是撞上去,对面得哭著喊娘了。”另一个老兵比划了一下。 马库斯站在后面,双手抱胸,安静地看著。二十三年的海军生涯,他见过不少船,上过不少船,但没有哪一条船让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感到踏实。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刘恩,只说了一句:“舰长,我没別的话。这条船真好。” 刘恩点了点头。“那就好。” 当天晚上,刘恩在公共食堂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马库斯、菲丽斯、塞拉、卡拉中尉,以及后勤主管和老兵代表。十几个人围坐在金属长桌旁,机仆端上了简单的配给餐和合成咖啡。 吃饭的时候,卡拉中尉放下叉子,清了清嗓子。 “舰长,有个事我得提一下。” “说。” “我们五百號人,手里的傢伙事儿不太够看。”卡拉中尉的语气很实在,“雷射枪打打普通人还行,真碰上硬茬子——混沌星际战士、灵能者、或者什么异形精锐——那就是烧火棍。动力甲更別提了,我们身上这套制服,连雷射手枪都挡不住。” 马库斯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卡拉说得对,装备问题得解决。” 刘恩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 “装备的事,找菲丽斯。”他说,“她负责管理和分配,黑珍珠號有充足的武备,大家可以放心。” 他顿了一下。“按照帝国最精锐的配置进行分配。”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那句话里的分量。不是“我去申请採购”,不是“等圣殿批下来”,而是“按照帝国最精锐的配置进行分配。” 卡拉中尉盯著他呆了呆,然后点了点头。菲丽斯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是的,舰长,我会安排分配。” 塞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发表意见。 会议结束后,眾人散去。刘恩独自坐在舰桥的指挥官座位上,看著舷窗外的星空。通讯器响了一声,是维特利乌斯发来的消息:“我在dock-12。出来聊聊?” 刘恩起身,穿过走廊,从气闸门走出黑珍珠號。维特利乌斯正靠在泊位的护栏上,手里夹著一根菸捲,深红色的长袍被从通风管道吹来的气流轻轻掀动。半身动力甲的陶钢肩甲在灯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右机械手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金属手腕上刻著的一行二进位编码。 “漫游港。”维特利乌斯没有寒暄,直入正题,“这个地方比较复杂,你需要谨慎。” “我会小心的。”刘恩站到他旁边,也靠在护栏上。 维特利乌斯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他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右机械眼的焦距锁定在刘恩脸上。 “加洛斯的开发申请文书我收到了。”他说,“行政事务处那边打过招呼,等你船离港、入列登记全部生效,我就递材料。你从漫游港回来时,批文应该刚好下来。” 刘恩点了点头。“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恐惧之眼的门户。帝国边境最乱的港口之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行商浪人、矿场主、僱佣兵、走私贩子,什么人都往那儿凑。你的黑珍珠號停三个月,別光站岗放哨——多出去转转,认识几个人。那些行商浪人家族,手里攥著整个科罗努斯扩区的矿脉合同和物流渠道。你將来要开发加洛斯,需要设备、需要人手、需要买家,漫游港就是最好的跳板。” 刘恩没有说话。 维特利乌斯把菸头掐灭在护栏上。 “不过说真的,漫游港那种地方,多认识几个行商浪人没坏处。他们路子野,渠道广,很多在帝国正规体系里买不到的东西,他们能搞到。你开发一个工业世界,生產线、矿物精炼设备、甚至工人——这些东西,行商浪人都有门路。”他顿了顿,“开发申请的事我盯著,你安心跑船就行。” “谢了。” “別谢,记得分红比例就行。”维特利乌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深红色的长袍在通道灯光中渐渐远去。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內袋,走回黑珍珠號。 舰桥里,马库斯正在战术台上標註航线,菲丽斯在后勤舱核对最后一批物资清单。卡拉中尉带著几个老兵在武器库清点弹药,塞拉在导航舱里调试亚空间定位阵列。五千具机仆在走廊里无声穿行。 第二天一早,刘恩在舰桥上召集了核心成员。 “任务清楚了。先到辛提拉太空港,与另外两条隶属舰船匯合,然后组成编队前往漫游港,为期三个月。”他看著全息投影台上的航线图,“两天后出发。这两天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是。” 马库斯站得笔直,目光坚定。菲丽斯已经在数据板上列出了出发前的最后检查清单。卡拉中尉站在门口,身后是列队待命的老兵们。塞拉安静地站在导航台前,手指在沉思者终端上轻轻敲击,录入最后的航线参数。 两天后,黑珍珠號离港。主推进器点火,船体从泊位缓缓滑出,转向辛提拉的方向。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缩成一圈细小的光环。 第二十四章 出航(935.M41) 黑珍珠號的机库里,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身影。菲丽斯带著几个后勤人员,將仓库里的装备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在机库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几大排。陶钢打造的武器箱表面泛著冷灰色的光泽,箱盖上印著帝国双头鹰徽记和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 卡拉中尉站在机库中央,双臂抱胸,看著那几十个箱子。她身后几个老兵的眼睛都亮了。 “打开。”她对身后的几个老兵说。 箱盖掀开的瞬间,机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第一排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动力甲。不是老兵们以前穿过的那种老旧半封闭型號,而是帝国星界军精锐部队才配发的“索尔文”型全封闭动力甲。陶钢复合装甲板覆盖全身,关节处是纤维束肌肉层,內衬有温控和生命体徵监测系统。头盔的面罩是一整块防弹晶体,內置全息显示和战术网络模块。每一套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漆面暗红,肩甲上已经蚀刻好了黑珍珠號的船籍编號。 “神皇在上……”一个老兵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动力甲的胸甲。 第二排箱子里是爆弹枪。每一把都擦拭得鋥亮,枪身粗壮,弹匣弧线饱满。.75口径的火箭推进弹药在灯光下反射出黄铜色的光泽。旁边整整齐齐地码著备用弹匣。 第三排箱子最小,但里面的东西最让人心惊。等离子手枪,每一把都单独固定在泡沫衬垫中,枪身上贴著黄色的警告標籤——“危险:高温。使用前请阅读手册。” 卡拉中尉拿起一把等离子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机库上方的观察平台上的刘恩,只说了一句:“舰长,这……” 刘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菲丽斯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数据板,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登记。她的声音在机库里响起,平静而专业:“动力甲,五百套。爆弹枪,五百支。爆弹药匣,每兵配发十二个,共计六千个。等离子手枪,五百支。手枪弹匣,每兵配发四个,共计两千个。以上物资已全部清点出库,隨时可以发放。” 卡拉中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列队的五百名老兵。“列队。按编號领取装备。每人一套动力甲、一把爆弹枪、一把等离子手枪、標配弹药。领到装备后,回各自舱室熟悉操作。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们穿著动力甲站在这里。” 五百人齐声应答。 接下来的两天,黑珍珠號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穿著新动力甲的老兵在走动。机库里临时开闢了一个训练区,几个老资格的士官在教年轻士兵如何快速穿脱动力甲、如何在装甲內使用通讯模块、如何在紧急情况下手动释放关节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卡拉中尉穿著自己的那套动力甲,头盔夹在腋下,在训练区来回巡视。她走到一个正在调整肩甲鬆紧的年轻士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甲。“感觉怎么样?” “中尉,这东西……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防护都好十倍。” “不是让你舒服的,是让你活命的。”卡拉中尉收回手,“所有人,今天之內必须熟练掌握动力甲的基本操作。明天我们就要进亚空间了,谁要是上了战场还不会开保险,我亲自把他扔出气闸。” 没有人笑。 出发的时刻终於到了。 935.m41,费尔·马克西姆的春季即將结束。太空港的泊位上,黑珍珠號的引擎已经预热完毕,反应堆的低频嗡鸣沿著船体传遍每一个舱室。岸上的补给管线已经断开,接驳支架已经收回。 舰桥上,所有人都到了各自的位置。 马库斯坐在战术官的位置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显示著出港航线。菲丽斯站在后勤调度台后面。卡拉中尉穿著全套动力甲,站在舰桥入口处,身后是两名同样全副武装的老兵。 塞拉坐在导航员的位置上。她的座椅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圈,周围环绕著辅助沉思者和灵能屏蔽器。银白色的长髮在脑后扎成辫子,浅色的眼睛盯著导航屏幕上的数据流。 星语者赫拉·沃斯没有在舰桥。她的岗位在通讯舱——导航舱隔壁那间经过双层屏蔽的舱室。临行前刘恩去看了她一次,她正坐在那台老旧的星语接收阵列前,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著”仪表上的波形。“进了亚空间再叫我,”她说,“现在没什么事。”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通过舰內通讯系统,声音传遍了全船每一个角落。 “黑珍珠號,所有部门,最后一次状態確认。” 舰桥的通讯频道里,各部门的回覆依次传来。 “轮机舱,全系统正常。” “武器系统,待命。” “虚空盾,待机状態,充能完毕。” “导航,航线已录入,曼德维尔点坐標確认。” “后勤,物资清单已確认,无异常。” “星语通讯,待命。”赫拉沙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简短而平静。 刘恩深吸一口气。“港务,黑珍珠號请求出港。” 通讯频道里传来太空港管制员的声音。“黑珍珠號,出港许可確认。请沿標定航道驶离泊位,祝航程顺利。” 对接支架鬆开,黑珍珠號的船体在姿態推进器的微调下缓缓后退,脱离了dock-12的泊位。然后主推进器点火,船体微微一震,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开始向前滑行,穿过太空港的出口,驶入无垠的星空。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缩成一圈细小的光环,恆星的光芒在黑暗中黯淡下去。 一天后,黑珍珠號抵达了曼德维尔点。 曼德维尔点是星系边缘的一个引力平衡区,实体宇宙和亚空间之间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飞船必须在这里启动亚空间引擎,撕裂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帷幕,进入那片混沌的海洋。 塞拉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冷静而清晰。“曼德维尔点已抵达。亚空间引擎启动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回到固定位置,系好安全带。” 舰桥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几个年轻的后勤人员脸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抓著座椅扶手。卡修斯面无表情地盯著面前的仪錶盘,但握著数据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一动不动。他的场域已经悄然展开,十米半径的球形感知覆盖了舰桥的大部分区域。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心跳——马库斯的平稳,菲丽斯的略快,塞拉的很稳定。 “三十秒。” 黑珍珠號的船体开始震动。那不是主推进器的平稳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船体內部涌上来的颤抖。亚空间引擎的功率在攀升,能量线圈发出越来越高的嗡鸣声。 “十五秒。” 塞拉的第三只眼——那个平时被额头上的金属圆盘遮盖的器官——开始发光。淡紫色的光从圆盘的缝隙中渗出,映在她的脸上。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舰桥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凝聚。 “五秒。四。三。二。一。启动。” 黑珍珠號所有普通舷窗在亚空间航行时均被装甲盖板封闭,只有导航员舱室和舰长私人工坊保留经过特殊处理的光学观测窗。 船外的一切都变了。正常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色彩。紫色、红色、橙色交织在一起,翻涌、旋转、撕裂又重组。 几个第一次进入亚空间的后勤人员同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一个年轻的女仓库管理员捂住了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们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的脸色惨白,身体开始颤抖。 另一侧,一个年轻的老兵士兵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动力甲面罩自动打开了辅助供氧,但他的呼吸仍然急促。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舷窗外的混沌色彩,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医务组,舰桥外围,有人出现亚空间不適反应。”菲丽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莉丝医生来得很快。她是黑珍珠號的医疗主管,四十出头,短髮,眼神锐利。她在路西斯圣殿的医疗修会服务了十八年,履歷上写著一行字:“具备亚空间航行医疗保障经验。” 莉丝走到那个年轻的后勤人员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看著我。你叫什么名字?” “薇——薇拉。” “薇拉,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不是真的。你的大脑正在处理它不理解的信息。但你很安全。这条船的船体和虚空盾会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呼吸。” 她示范了一个节奏: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薇拉跟著她做。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 莉丝转向那个老兵士兵,只扫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动力甲的氧合系统没问题,是你的交感神经过激了。关闭面罩的外部视觉输入,切换到全息导航模式。”她的手已经在士兵的手臂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头盔面罩从透明变成了深色,舷窗外的混沌色彩被过滤成了一串稳定的蓝色数据流。士兵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莉丝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舰桥。“还有谁不舒服?现在说。不要硬撑。” 没有人说话。莉丝又扫了一圈,確认了所有人都在可控范围內,然后走到塞拉的导航台旁边,看了看导航员的状態。塞拉的第三只眼仍然发著淡紫色的光,但她的呼吸平稳,表情专注。莉丝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將这些尽收眼底。“莉丝医生。” “舰长?” “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是亚空间航行期间的全船医疗负责人。任何乘客和船员出现应激反应,你不需要请示,直接处理。” 莉丝微微頷首。“明白。” 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仍然冷静如初:“亚空间航行状態稳定。预计抵达辛提拉星系需要数周。当前航线已录入,航速標准。所有人可以恢復正常活动,但建议初次航行的人员儘量减少直视舷窗。” 舰桥里的气氛渐渐鬆弛下来。几个后勤人员靠著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卡修斯重新开启了面罩的外部视觉,不过把显示亮度调低了很多,舷窗外的混沌色彩变得模糊而遥远。 刘恩靠在指挥官座位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他的场域持续展开,十米內的每一颗原子都在他的感知中安静地运转。舷窗外,混沌的色彩在无声地翻涌。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赫拉·沃斯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星语接收阵列运转正常。亚空间通讯环境稳定。如果有广播,我能收到。” 刘恩回了一句:“收到。辛苦了。” 通讯频道归於沉寂。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的无尽色彩中稳稳前行,舰体周围虚空盾的力场在感知场域中投射出一种安静的能量波动。刘恩闭上眼睛,五公里的船体,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装甲、每一段管线都在他的感知中延伸。 第二十五章 机魂(935.M41) 亚空间航行进入第二周。 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外的色彩翻涌如常,船体的震动频率稳定在了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上。舰桥里,值班人员轮班换岗,机仆们安静地执行著预设任务,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翻了翻手中的数据板,然后把它放回扶手的插槽里。上面是马库斯提交的本周航行简报——轮机舱一切正常,虚空盾能量输出稳定,武器系统例行检查通过。菲丽斯也提交了一份后勤消耗清单,数字在他预期的范围內。 他把数据板放下,靠在椅背上。一切正常。他站起来,对马库斯说:“你盯著。” 马库斯点了点头。“是,舰长。” 刘恩走出舰桥,穿过走廊,左转,经过一道气密门,再穿过一条短通道,来到私人工坊。 这是黑珍珠號上唯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区域。门禁权限锁死了,只有他的生物特徵和数据接口才能打开。工坊不大,但设备齐全——工作檯、沉思者终端、材料分析仪、一整套他亲手塑造的工具。照明板用的是暖色调的光源。 他关上门,反锁,走到工作檯前坐下。身上那件半身动力甲在暖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泽——这件从路西斯旧货市场淘来的甲,经过他的重塑和多次优化,內部的机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微弱的老兵。它的脉动强劲而稳定,每次触及都能感受到那种明確的亲近感。他伸手敲了敲胸甲,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回应。 他將注意力转回到工作檯上,从长袍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 一把雷射手枪。 不是黑珍珠號上那些批量配发的制式武器。这把枪要旧得多,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基底。握把上缠著一层防滑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起毛,顏色从最初的黑色褪成了深灰色。枪口下方有一行手工刻上去的字跡,低哥特语,笔画粗糙但用力很深:“卡迪亚永不陷落。” 今天早上,一个叫拉尔斯的老兵把它送到了刘恩手上。 拉尔斯是那五百名退役老兵中的一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左腿换了一条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他在黑珍珠號的机库里拦住了刘恩,双手捧著这把枪。“舰长,这个……送给您。” 刘恩记得他。菲丽斯说过,拉尔斯曾在卡迪亚的星界军兵团服役,卡迪亚陷落后辗转流落到路西斯。二十八年的军旅生涯,三次重伤,无数次的近距离交火。退役后在路西斯的巢都住了两年,直到铸造世界的招募通知找到他。 “为什么送我?”刘恩问。 拉尔斯沉默了几秒。“舰长,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您给我们的那些装备——动力甲、爆弹枪、等离子手枪——那些东西值钱。我在星界军服役的时候,也没见过哪个长官给手下配这么好的傢伙。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就这把枪,跟了我三十年,是我从卡迪亚带出来的。” 刘恩接过了那把枪。 此刻,他把枪放在工作檯上,场域展开,覆盖了整个枪身。这是第二次遇到有机魂的机械造物。第一次是那件半身动力甲,此刻正穿在他身上——但半身甲的来歷不明,他只是在旧货市场上偶然淘到,不知道它经歷了什么。而这把枪不一样,他知道它的来歷。 卡迪亚。恐惧之眼的门户。三十年服役,无数次在亚空间辐射的边缘射击。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把旧枪无声地消失了,化为原子云存入仓库。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从枪口到枪尾,从表面烤蓝到內部能量引导槽的每一颗原子,全部精確记录。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蓝图的深处,在能量引导槽附近的原子层中,有一块特殊的结构。它不是金属,不是涂层,不是任何標准的雷射手枪部件。那是一片原子排列方式与周围基体存在本质差异的区域——键合角度偏移了不到百分之一度,电子云的分布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晶格中掺杂著几颗万能原子。 机魂。 他將这片结构单独提取,標记为“机魂·卡迪亚手枪·源样本”,存入信息库的核心分类。它苍老、沉静,像是经歷了几十年战火的老兵,脉搏缓慢而坚定。 与半身甲的机魂相比,这把枪的机魂多了一个可以追溯的源头——亚空间。卡迪亚的辐射、恐惧之眼边缘的能量泄漏、三十年的战场暴露。这些条件共同催生了它的机魂。半身甲的机魂来歷不明,但这把枪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指向:机魂与亚空间存在密切联繫。 他决定进行系统的实验,验证之前得出的结论,並补充新的发现。 第一步:同品类复製 从仓库中调出万能原子,按照完整的蓝图塑造。第一把新枪成形。他拿起枪,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苍老、沉静,脉搏坚定,脉动的频率、信號特徵,与原版枪机魂在旧枪中的感受完全一致。不是衰减的副本,而是一个性质相同的全新个体。当他的意识触及它时,他感觉到那种天然的亲近感——和半身甲复製体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它不认识这个世界,但它认识他。 他將第一把复製枪放在工作檯左侧。 从仓库中再次调出万能原子,按照同一份蓝图塑造了第二把。成形后,他拿起第二把枪,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脉动频率、信號强度、亲近感——和第一把毫无区別。两个复製体的机魂如同双胞胎,性质完全一致,强度相同。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同品类复製產生的机魂性质与原版一致,强度无衰减,复製体之间无差异。复製机魂对塑造者有天然亲近感。” 第二步:相近品类嫁接 他从仓库中塑造了一把標准的军用等离子手枪——与雷射枪同属手持能量武器,但结构更复杂,能量核心不同。在塑造过程中,他將卡迪亚手枪的机魂蓝图嫁接到等离子手枪的原子蓝图中,嵌入能量核心附近。 塑造完成。等离子手枪成形。他拿起枪,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但状態很差。脉动微弱而不规律,信號衰减明显,像是被塞进了勉强能容身的容器。它没有消散,但它不舒服。这与当初他將半身甲的机魂嫁接到索尔文型动力甲时的结果一模一样——相近品类之间,机魂能存活,但状態差,似乎前途无路。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相近品类(雷射枪→等离子枪,同为手持能量武器)嫁接,机魂存活但状態差。” 第三步:完全跨品类嫁接 他从仓库中塑造了一套標准型號的动力甲——不是他身上那件半身甲,而是一套完整的“索尔文”型全封闭动力甲。这是完全不同品类的设备——武器与护具,功能、形態、结构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將卡迪亚手枪的机魂蓝图嫁接到这套动力甲的蓝图中,嵌入胸甲內侧的装甲夹层。 塑造完成。动力甲成形。他穿上,激活系统,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但从成形的瞬间就开始逐渐消散。脉动越来越弱,信號持续衰减,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的残骸。它没有立即湮灭,但消散的趋势不可逆转。这与当初他將半身甲的机魂嫁接到雷射枪时的结果一致——完全不同的品类之间,机魂无法维持稳定,会逐渐消散直至彻底湮灭。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完全跨品类嫁接(手持武器→护具),机魂会逐渐消散,最终彻底湮灭。与此前结论一致。” 实验结论 他將今天的所有数据与半身动力甲机魂的记录合併归档,在备註栏中写道: “一、机魂与亚空间存在密切联繫。卡迪亚手枪的机魂形成可归因於长期暴露在恐惧之眼辐射下。半身甲的来歷不明,但推测类似条件。 二、机魂蓝图可被完整复製,同品类复製產生的机魂性质与原版一致,强度无衰减。复製机魂对塑造者有天然亲近感。 三、相近品类嫁接(手持武器→手持武器),机魂可存活但状態差。 四、完全跨品类嫁接(手持武器→护具),机魂会逐渐消散,最终彻底湮灭。与此前结论一致。 五、目前已知的机魂增强方法只有设备维护和性能升级——半身甲机魂的强度远超当初,证明了这一点。是否存在其他增强手段,未知。” 他將两把复製手枪收好——一把作为备用武器,一把封存留作进一步研究。等离子手枪状態差,不確定是否会在未来恶化,单独存放標记为“试验品·状態不稳定”。试验用动力甲中的机魂已经消散殆尽,动力甲本身分解回收原子。 然后他站起来,將工作檯整理乾净。 现在他有了两种不同的机魂源样本:一件半身动力甲,一把卡迪亚雷射手枪。两者的性质相同,但来歷不同。那把枪的机魂几乎可以肯定与亚空间辐射有关——这为他提供了一个明確的研究方向。半身甲的机魂来源不明,但它穿在他身上,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问题。 至於如何增强机魂——除了维护和升级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办法——他不知道。也许未来会遇到第三个、第四个有机魂的物品,到时候会有新的发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半身甲的机魂轻轻脉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他转身走出工坊,穿过走廊,回到舰桥。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 卡拉中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舰长,下层甲板出了点状况。” “说。” “有个后勤人员在下层甲板迷路了。第三甲板,b区。转了快两个小时找不到回去的路,通讯器也没电了。巡逻机仆发现她的定位信標信號才找到的。人没事,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过去看看。” 下层甲板在黑珍珠號的最底部,距离舰桥將近三公里的直线距离。刘恩穿过一道道气密门,沿著垂直通道一层一层下降。走廊越来越窄,头顶的灯光从舰桥区域的暖白变成了惨白。 等他到达第三甲板b区的时候,卡拉中尉已经在那里等著了。她穿著全套动力甲,头盔夹在腋下。她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著后勤人员的灰色制服,脸红著,低著头。旁边有两具战斗勤务机仆。 “舰长。”卡拉中尉敬了个礼,“后勤兵莉娜。今天是她在下层甲板的第一次物资盘点和独立巡逻。” 刘恩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莉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细又急:“舰长,我……我拐错了弯,然后那些走廊都长得一样,我也不敢乱跑,就……” “行了。”刘恩没有训她,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通道。 第三甲板是黑珍珠號的货舱和设备区。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两侧的舱壁每隔几米就是一个编號喷漆,但没有任何方向指示。所有的门都长得一样,所有的管道都长得一样。一个刚登船不久的后勤人员在这里迷路,太正常了。 “第三甲板有多少个舱室?”刘恩问。 卡拉中尉翻了一下手中的数据板。“加上货舱、设备间、管道井,大大小小一千二百多个。走廊总长度——导航组统计过,光是这一层,主通道加支线通道,总长度超过四十公里。” 刘恩点了点头。“加装导航標识。在每个路口设置方向指示牌,用低哥特语和二进位双语標註。另外,给每个人都配发一个备用电源包,掛在腰带上。” “是。”卡拉中尉记下了。 刘恩看了一眼莉娜,语气平淡:“回去休息吧。下次注意看標识。迷路了不要乱跑,找个显眼的位置待著,按定位信標,机仆会来找你。” 莉娜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卡拉中尉摇了摇头,带著机仆继续巡逻去了。 刘恩站在原地,看著莉娜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他转过身,沿著走廊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想看看自己的船。黑珍珠號全长近五公里,他亲手从原子层麵塑造了每一个舱壁、每一根管道、每一块装甲板。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过”这条船。他走过下层甲板的通道,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舱门,头顶是密如蛛网的管道和电缆桥架。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了一百多扇门,穿过三道气密门,下了一层楼梯,又走过一条更窄的通道。他的场域一直开著,十米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面舱壁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金属表面。传来厚实的迴响。这是他造的。原子堆叠出来的。这个念头让他既自豪又不安。自豪的是,他做到了这个宇宙中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事。不安的是,这艘船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会迷路。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回到舰桥的时候,马库斯正站在全息投影台前,盯著航线的数据。看到刘恩进来,他抬起头。 “舰长,下层甲板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加装標识,配发备用电源。”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刘恩走到指挥官座位前坐下,目光落在舷窗外的亚空间上。紫色的混沌之海在无声地翻涌。黑珍珠號的第一次亚空间航行,平稳得不像第一次。五百名老兵——那些从星界军和行星防卫军的废墟中被重新拾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执勤。有人来自卡迪亚,有人来自塔兰,有人来自连名字都已被帝国遗忘的小世界。他们拿著远超帝国標准的装备,穿著崭新的动力甲,在这条船上,干著他们最熟悉的事:战斗,或者准备战斗。 后勤人员在菲丽斯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塞拉在导航舱里维持著亚空间航线,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监听著星语广播。五千具机仆在走廊里无声穿行。 一切都在轨道上。 刘恩起身回到私人工坊,特质舷窗前的工作檯坐定,场域展开,十米半径,意识沉入高维空间,扫了一眼仓库里的储备。万能原子的存量开始逐渐增长,来自亚空间的补给源源不断。信息库中,两种机魂源样本安静地躺在分类目录中——半身动力甲、卡迪亚手枪。它们告诉他同一件事:机魂与亚空间密不可分,而他对机魂的亲近来自塑造本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半身甲的机魂又轻轻脉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胸甲上敲了两下。 第二十六章 机械体植入更新计划(935.M41) 亚空间航行进入第三周。 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继续穿行,但“平稳”这个词开始变得相对了。舷窗外的色彩翻涌得比前两周更剧烈,紫色和红色的涡流时不时撞击在虚空盾上,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船体的震动频率不再稳定,时而低沉如闷雷,时而尖锐如金属摩擦。 舰桥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又一个波动带。”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预计持续数小时。虚空盾承受压力在安全范围內,但建议减速。” 马库斯看了刘恩一眼。刘恩点了点头。减速指令下达。轮机舱传来確认,武器系统待命,老兵巡逻队进入二级戒备。一切都在既定流程內运转。 刘恩从指挥官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紫色的混沌在玻璃外翻涌,偶尔凝聚成模糊的、不完整的形状,旋即消散。通讯器响了。轮机舱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舰长,三號冷却迴路压力波动,超出標准值。” 刘恩转身走向通道。“我过去看看。” 轮机舱在下层甲板。三號冷却迴路的问题不大,一个阀门的老化导致压力不稳,机仆已经切断了支线,主系统不受影响。刘恩站在阀门旁边,用工具拧紧了几颗螺栓,同时將场域聚焦在阀芯上——原子重组,密封面恢復平整。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再测一次。”仪錶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標准范围內。“恢復正常了,舰长。” 刘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舰桥的路上,他遇到了马库斯。老海军少校正站在一道舷窗前,看著外面的亚空间。 “舰长。”马库斯转过身,“我在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上过七条船。亚空间航行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次。这条船,是最稳的。” 刘恩没有说话。 “不是恭维。”马库斯补了一句,“同样的亚空间风暴带,换別的船,船体会抖得像要散架。黑珍珠號只是冷却迴路压力波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条船是我见过最好的。” 刘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好保养它,它能跑很久。” 马库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刘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坐在角落里的拉尔斯——那个送他雷射手枪的老兵——吃饭时左手握餐具的动作有些吃力。他的左手是机械义肢,服役时换的,用了快二十年,关节明显滯涩,抓握力道的控制也不够精准。旁边几个老兵也差不多,有人走路微跛,有人机械眼镜的瞄准线时不时闪烁,有人抬手时肩膀处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在帝国,机械植入体从来不只是为了“替代失去的肢体”。它是一种强化,一种改造。很多星界军老兵在服役期间主动选择植入增强型义肢。一只军用级机械臂的力量是生物手臂的五倍,內置的陀螺仪和稳定器能让持枪瞄准的精度提升一个档次。腿部机械体可以內置微型跳跃推进器。眼部植入体集成了热成像、测距、目標標记等多种战术功能。 但这些植入体的代价是——它们会老化。关节阻尼材料失效,伺服电机退磁,传感器信號漂移,內置电池的容量逐年衰减。在帝国正规军中,这些植入体会定期返厂维护,甚至直接换新。但这些老兵已经退役了。他们带著这些半老化的机械体回到社会,没人管,没人修,凑合著用。能用,但离“好用”差得太远。 刘恩放下餐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百名老兵,星界军和行星防卫军的残部。大部分人的机械植入体用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性能早已不在最佳状態。 他吃完饭,回到了私人工坊。 打开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排机械植入体——这是在路西斯时他抽空塑造的备用品。军用级,不是那种下巢旧货市场的便宜货。机械臂的伺服电机用的是高扭矩无刷型號,抓握力是標准军用型號的一点五倍,反应速度提升。机械腿的承重关节採用了从动力甲技术下放的多重液压缓衝结构。眼部植入体集成了光学变焦、热成像、低光增强和战术网络接口。还有仿生脊柱、皮下装甲、肺活量增强装置——黑珍珠號的储物柜里都有备货。 当时只是顺手备著,想著將来可能用得上。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他把柜门关上,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莉丝医生的频道。 “莉丝医生,有个事要你配合。” “舰长请说。” “黑珍珠號上有一批备用的军用级机械植入体——机械臂、机械腿、眼部植入体、仿生脊柱,全套。我打算给船上的老兵们免费更新。算是黑珍珠號的福利,也是提升全队战斗力的必要措施。” 莉丝沉默了一秒。“这是大好事。很多老兵的植入体確实该换了,有些甚至影响到了日常生活。舰长需要我做什么?” “你负责评估每个人的身体状况,確定植入体的更新和適配方案。手术需要你主刀,我提供器材和必要的技术支持。” “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第一位,拉尔斯。他的左臂换掉。” 掛断通讯后,刘恩又拨了菲丽斯的频道。 “菲丽斯,通知所有老兵:黑珍珠號將为有需要的人免费更新军用级机械植入体。从义肢到眼部植入体,全套都有。不花钱。分批进行,让莉丝医生统一安排。” 菲丽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军用级?全套?舰长,这批器材……不是小数目。” “船上的库存。自家兄弟,该换就换。” 菲丽斯笑了笑。“明白了。我这就发通知。” 消息传得比刘恩预想的快。到了傍晚,食堂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舰长要给咱们更新植入体。” “免费?真的假的?” “菲丽斯大人发的通知,还能有假?” “我这条腿都用了十五年了,反应慢得要命……” “你那算什么,我这只眼睛的测距功能去年就不准了,打靶全靠感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拉尔斯准时出现在了医务室门口。 莉丝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桌上摆著检测仪器和数据板,旁边是一张铺著消毒布的手术床。她先让拉尔斯坐下,仔细检查了他左臂机械体的状况。关节阻尼橡胶圈已经硬化,表面有细微的裂纹;伺服电机的响应延迟明显;握力传感器的信號漂移导致抓握力道时大时小。 莉丝摇了摇头,在数据板上记录了几笔。“確实该换了。舰长,备用品带过来了吗?” 刘恩从走廊推进来一辆推车,上面放著一只全新的机械臂。深灰色的陶钢复合装甲外壳,关节处是精密的无刷伺服电机,手指末端集成了微型工具接口。握力设计值是標准军用型號的一点五倍,响应速度提升,內置陀螺仪和稳定器。 拉尔斯看了一眼,眼睛就移不开了。“这……这是沃斯型的军用臂?我在星界军服役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配发给风暴兵的,我们普通士兵想都不要想。” 刘恩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莉丝接过机械臂,仔细检查了一遍接口规格,確认和拉尔斯的残肢神经埠匹配。然后她让拉尔斯躺上手术床,开始进行局部麻醉。刘恩站在一旁,看著她有条不紊地拆卸旧臂、清洁接口神经、安装新臂、同步传感器信號。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试试。”莉丝退后一步。 拉尔斯坐起来,抬起左臂,握拳、张开、抓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生物手臂,伺服电机的响应几乎没有延迟。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杯子,轻轻一握——力度控制精准,杯子纹丝不动。他又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神皇在上……”拉尔斯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辈子没用过这么顺手的臂。这握力、这精度,比我原来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整条手臂,又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动作——左臂自然而然地抬到眼前,稳定得像被锁死在了空中。內置的稳定器自动补偿了肌肉的微颤,瞄准线纹丝不动。 拉尔斯转向刘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舰长,这条臂……值我半条命。谢谢。” “好好用。”刘恩说,“以后打靶不准就別找藉口了。” 拉尔斯咧嘴笑了。 他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著了。几个老兵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拉尔斯抬著那条崭新的沃斯型军用臂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羡慕。 “拉尔斯,怎么样?” 拉尔斯抬起左臂,在他们面前握了握拳,伺服电机发出沉稳的低鸣。“比原来强十倍。舰长说了,以后打靶不准別找藉口。” 几个老兵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信赖。 第二天来的人是科尔曼,老炮兵,服役二十六年。他的右腿机械体用了快十八年,承重关节严重磨损,走路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偏移。莉丝评估后確认需要更换。刘恩从储物柜里取出备用的右腿——同样沃斯军用型,关节採用了从动力甲技术下放的多重液压缓衝结构。科尔曼换上新腿后,在医务室里走了几个来回,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他试著跳了一下,膝关节的液压缓衝器完美吸收了衝击力。 “神皇啊……”科尔曼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適应这双腿带来的新重心。最后他抬起头,朝刘恩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没有多余的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一个人,有时两个。有老兵只需要换一只机械手,有老兵的整条前臂连带肩部埠都需要更新,有人换了双眼的机械镜片,有人换了下半身的仿生脊柱支架。 莉丝负责手术和调试,刘恩负责提供器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刘恩注意到,莉丝从不问这些军用级植入体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看一眼,就默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周后,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换了新植入体的老兵们走路带风,吃饭时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控制机械手的力道。拉尔斯在靶场试了新手臂的瞄准精度,打出了他退役后最好的成绩。科尔曼在训练场上做了一组战术翻滚,新腿的液压缓衝让他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换上新眼部模块的观测手在舰桥值夜班时,透过舷窗就能读出远处货船的识別码。 消息在船员之间口口相传——“舰长自掏腰包给大家换军用级植入体”,“黑珍珠號上的福利比帝国海军还强”。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听著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閒聊。他不是在收买人心。或者说,不只是在收买人心。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交给黑珍珠號,他就应该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医疗保障。一只好用的手臂、一条稳当的腿、一双看得远的眼睛——这些不是施捨,是他们应得的。而且五百条更新后的机械臂、五百双更敏锐的机械眼,对黑珍珠號的战斗力提升是实打实的。 第二十七章 烟火气(935.M41) 亚空间航行的第四周,日子变得平淡。震动和波动成了常態。每天总有那么几次,船体会突然抖一下,或者虚空盾的读数跳几下,然后一切又恢復正常。船员们已经习惯了,该值班的值班,该休息的休息,该吃饭的吃饭。 在亚空间里,舰船与外界几乎彻底隔绝。黑珍珠號虽然有星语者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值守,但她的能力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接收。偶尔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星语碎片——来自帝国其他舰船或地面站的信號残响,大多模糊不清、无法解析。黑珍珠號上的人只能依靠出发前擬定的行程计划来推算其他船只的动向。 今天中午,食堂比往常热闹。 拉尔斯端著一盘红螺肉燉土豆坐在刘恩对面。他的新机械臂端著盘子的动作稳极了。刘恩面前是一碗格罗克斯肉汤和两块合成淀粉饼。 “舰长,今天这汤不错。”拉尔斯用叉子叉起一块肉,“莉丝医生说那个新来的蔬菜舱產的香菜正好熟了,切了一大把扔进去。” 刘恩喝了一口汤。確实不错。肉燉得烂,汤头浓郁,香菜的味道很清新。他把淀粉饼掰碎了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才吃。 旁边桌上,科尔曼在跟几个老兵吹牛。他刚走,卡拉中尉端著餐盘过来了。她穿著动力甲的轻便內衬,没戴头盔,左臂的机械义肢露在外面。她在刘恩对面坐下,叉起一块肉排,咬了一口。 “舰长,辛提拉的资料我看了。”她边嚼边说,“卡利西斯星区的首府,巢都世界,两百多亿人口。帝国几乎所有的重要机构在那里都有分支——国教有明灯教堂,机械修会有铸造世界拉特的联络站,审判庭也有驻地。卡利西斯舰队的总部也在那一带,据说还有星际战士战团的守望点在附近。商船、货船、海军巡逻舰,各路行商的私船,全都挤在那里。” 刘恩端起咖啡杯。“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按出发前的行程推算,应该已经到了。” “差不多。那两条船比我们早出发,亚空间航线也短一些。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辛提拉太空港等著了。”卡拉中尉放下叉子,“铁壁號的艾森霍恩,四阶技术神甫,老资格了。真理探寻者號的薇拉·纳扎里,二阶技术工匠,听说她父亲是圣殿的一位执事,所以能以二阶身份管一条船。” “维特利乌斯说两个都不难相处。” “难不难相处,到了才知道。”卡拉中尉又叉起一块肉,“不过咱们黑珍珠號的状態摆在这里。三阶见习神甫的舰长,五百號全副武装的退役老兵,比那两条船只强不弱。艾森霍恩只要不瞎,就不会拿架子。” 刘恩没有接话。卡拉中尉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推开,靠在椅背上。“舰长,漫游港那边的事,马库斯跟您详细说了吗?” “护航巡逻、站岗放哨、偶尔修修设备。三个月。” “漫游港是通往科洛努斯扩区的门户,卡利西斯星区最外围的帝国据点。那个地方,行商浪人、间谍、异形探子、走私贩子,什么都有。轻鬆的任务也能变成要命的任务。” “所以给你们配了最好的装备。” 卡拉中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也是。有这些装备,真要打起来,谁要谁的命还不一定呢。”她站起来,拍了拍刘恩的肩膀——这个动作放在帝国海军里属於以下犯上,但在这张餐桌上,没人计较。“舰长,我去训练场了。您慢慢喝。” 刘恩点了点头。 晚上,舰桥上只有值班人员。刘恩没回私人工坊,坐在指挥官座位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上显示著航线图。紫色的混沌之海外围,辛提拉星系的位置被標记成一个闪烁的光点。 马库斯从战术官的位置上走过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了刘恩。 “舰长,我们到了辛提拉后,与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匯合,就要一起去漫游港了。” “漫游港那边什么情况,你有什么看法?” 马库斯调出一份资料,投射在全息台上。“漫游港这个地方,对路西斯铸造世界来说非同小可。” 他正要细说,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带著星语者特有的、仿佛从很远处传来的空洞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舰长……赫拉。刚收到一段星语碎片,方向大概来自辛提拉扇区。信號极弱,只能解析出几个词——『匯合』、『延迟』、『星流扰动』。其他的全是杂音。” 刘恩按著通讯器回道:“知道了。继续监听。” “明白。”通讯频道归於沉寂,只留下那三个词在舰桥里若有若无地迴荡。 马库斯等通讯灯灭了,才继续说下去。“漫游港的机械修会圣殿,大部分骨干都是路西斯派驻的自己人。”他在投影上点了几下,“您知道,机械修会內部派系林立,教义分歧不小。有的世界信奉『知识即神圣,不可褻瀆』那一套。路西斯不一样。路西斯是出了名的开明派——他们喜欢贸易,喜欢钻研新技术,不喜欢当神棍。只要能搞到有价值的图纸、材料、技术样本,他们不介意手段灵活一点。”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马库斯说的这些他心里有数——维特利乌斯和奥列留斯贤者的做派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西斯在漫游港这么大手笔,自然是有利可图。”马库斯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调出一幅科洛努斯扩区的矿產分布图,“科洛努斯扩区那地方,帝国法律管不著,但资源管得著。高纯度精金、稀有合金元素、各种特种矿物——每年从那边运迴路西斯的矿石量相当可观。漫游港就是这条运输线的咽喉,圣殿的驻扎舰船不仅要护航巡逻,更要確保这条航线不被掐断。没了漫游港,路西斯的矿石供应链就得断。” “还有异形科技研究。”刘恩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马库斯笑了。“明面上是『技术回收与评估』,暗地里……谁知道呢?”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听一些老同行说过,路西斯在漫游港的后方设有不止一处『特殊研究设施』,专门处理从扩区內找到的异形造物。这些东西在帝国境內是烫手山芋,在漫游港就温和多了。审判庭的人不是不知道,但只要路西斯每年上缴的技术成果够多、不闹出大乱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恩靠在椅背上,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工坊里那把复製出来的机魂手枪,想起信息库里那些从马尔库斯前哨站带回来的加密数据。 “所以咱们这次去漫游港,明面上是顶岗三个月,暗地里也是给路西斯守大门、看航路、顺带照看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室?” “差不多。奥列留斯贤者嘴上不说,心里门清。”马库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也都是路西斯的隶属舰船,这次任务说白了就是路西斯铸造世界自家人的联合勤务。铁壁號是老资歷,负责坐镇;真理探寻者號背景硬,出工不出力也无所谓;黑珍珠號是新面孔,正好借这次机会在漫游港的圈子里混个脸熟。” 刘恩点了点头。“到了漫游港之后,隨机应变吧。” 舰桥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换岗的老兵巡逻小队经过舰桥入口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刘恩微微点头致意。他点头回应。 舷窗外,亚空间的紫色依然在翻涌。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无声地滑行,载著五百多名船员,以及一个刚刚从底巢爬上来没几年的舰长。所有人的命运都绑在这条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上。 刘恩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將空杯子放在扶手的杯座上。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高维空间,扫了一眼信息库中新增加的条目。 第二十八章 匯合(935.M41) 亚空间航行的第五周,黑珍珠號的船体猛然一颤。 不是那种混沌之海中常见的、让人习以为常的微弱抖动。这一次的震颤更深、更沉,像是整艘船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內部攥住,然后猛地鬆开。舷窗外翻涌了数周的紫色混沌在一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和无数颗静静燃烧的星辰。 通讯频道里传来塞拉的声音。她的声调平稳得有些过分,但刘恩听得出来,那平稳下面压著一丝如释重负。 “曼德维尔点已通过。切换至亚光速巡航。当前位置——辛提拉星系边缘。全船状態正常。” 舰桥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著的骚动。几个后勤人员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像是在確认那星空是不是真的。几个老兵安静地坐著,但脸上绷了几周的线条肉眼可见地鬆弛了。 刘恩靠回椅背,意识从持续数周的警觉状態中缓缓放鬆。在亚空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私人工坊中,坐在工作檯前,面朝那扇舷窗。场域始终在他周围十米范围內展开——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一旦进入这个范围,就会被自动捕捉、分解、存入高维空间。亚空间对他没有影响。他没有倒影,那些低语和幻象从不靠近他。此刻脱离亚空间,他不再需要维持那种持续的捕捉状態,意识也隨之鬆弛下来。 他透过舷窗看著外面的星空,沉默了几秒。 “马库斯,联繫辛提拉太空港。” “是。” 马库斯的手指在通讯面板上跳动,將黑珍珠號的识別码和入港请求发送出去。在现实宇宙中,同一个恆星系內的通讯不需要星语者的介入——普通的舰载通讯阵列足以覆盖这种距离。刘恩看著舷窗外的辛提拉恆星,它燃烧成一个明亮的黄白色光点,光芒比路西斯的人造太阳温和得多。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著帝国海军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黑珍珠號,这里是辛提拉太空港管制中心。信號確认,识別码已验证——路西斯铸造世界隶属舰船,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所属。欢迎抵达卡利西斯星区首府。”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说下去。 “已为你分配进港航线。请沿標定航道航行,保持应答器开启。注意避让主航道商船流量。辛提拉轨道交通密度较高,建议减速至標准进港速度的百分之七十。” 马库斯看了刘恩一眼。刘恩点了点头。 “收到。沿標定航道进港。减速至標准速度百分之七十。” 马库斯切断了通讯,转头对著通讯面板上的导航员频道说了一句:“导航员,导入航线。注意交通密集区。” 全息投影台上,一条蓝色的线条从黑珍珠號当前位置延伸向辛提拉的轨道。红色的標註点密密麻麻——商船、货轮、穿梭机、巡逻艇,像一团被搅动的蜂群在轨道上穿梭。两百五十多亿人口的巢都世界,卡利西斯星区的权力中心,每天进出的船流量大得惊人。 黑珍珠號减速至巡航速度,沿著指定的航道缓缓驶入。船体的姿態调整推进器不时喷出微弱的离子流,在星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通讯面板上闪烁起新的信號,不是来自太空港管制中心的一对一指令,而是另一条船的直接呼叫。马库斯看了一眼识別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舰长,铁壁號。应该是艾森霍恩。” “接。” 全息投影台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面孔。灰色的短髮,一张稜角分明的脸,左眼的位置嵌著一只红色的光学镜片,此刻正在缓慢地伸缩调焦。他穿著深红色的机械修会长袍,但袍子外面罩著一件帝国海军的战术背心,风格混搭得有些隨意。背景是线条硬朗、灯光偏暗的舰桥,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高阶神甫应该是舵手或者技术顾问。 “科恩·塞维鲁。”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钢板上,“铁壁號,艾森霍恩。路上还顺利?” 刘恩微微頷首。“亚空间波动带了几个小故障,都处理了。铁壁號先到了?” “五天前。”艾森霍恩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打量刘恩的面孔,然后又透过刘恩身后的舷窗扫了一眼黑珍珠號舰桥的轮廓,“真理探寻者號三天前到的,薇拉那丫头等你们等得不耐烦了。辛提拉的泊位紧张,但已经协调好了——你们的泊位在b翼,离我们不远。补给管线已经预接好了,入港后直接可以连上。” “费心了。” 艾森霍恩摆了摆手,动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挥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分內的事。你们先办入港手续,把船安顿下来。明天下午,铁壁號舰桥,三条船的负责人碰个头。漫游港那边的情况需要当面说清楚——有些事情在通讯频道里说不方便。” “好。几点?” “十四时整。我让人在舷梯口接你们。”艾森霍恩的光学镜片又伸缩了一下,“对了,你们那条船——我在传感器上看到了。哥特级?” “对。” “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开哥特级巡洋舰,在路西斯不多见。”艾森霍恩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刘恩听得出来那句话下面的潜台词——他在试探,在打量,试图判断这个年轻的神甫是靠能力爬上来的,还是靠背景铺路的。 刘恩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相当平淡的话:“运气好。船是旧船,翻新过几次,外表看著还行。” 艾森霍恩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点了点头。“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明天见。” 通讯切断了。 马库斯转过头,看了刘恩一眼。刘恩靠在椅背上,等著。马库斯果然先没忍住:“艾森霍恩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他刚才那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倒像是认可你了。” 刘恩没有接话,但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艾森霍恩不废话,不客套,不浪费时间。和这种人打交道,不需要藏太多,但也绝不能露怯。 全息投影台上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五六岁,浅棕色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五官周正,但眼神里带著一种机械修会成员身上少有的——活泼?或者说,无所谓。她穿著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兜帽耷拉著没戴上去,领口敞开著一颗扣子。身后是比她整个人加起来都宽阔得多的舰桥,从她侧后方可以瞥见一截舷窗边缘——那是真理探寻者號,一艘老旧的运输船,比黑珍珠號至少小了两圈。舷窗外的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塞进了舰长座位里的普通技师,而不是什么高阶神甫。 “科恩·塞维鲁神甫阁下!”她的声音比艾森霍恩高了至少两个调,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终於见到活人了!我是薇拉·纳扎里,二阶技术工匠,真理探寻者號的负责人。叫我薇拉就行,真的,別加什么『阁下』了,听著彆扭。”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幸会。黑珍珠號,科恩·塞维鲁。” 薇拉的目光在刘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他胸口的徽章,又扫过他身后的舰桥。她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一种掩不住的——吃惊。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些,好在她还记著自己在通讯画面里,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您这条船……”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在嘟囔,“哥特级巡洋舰,比铁壁號还大一圈吧?我刚才在传感器上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尺寸不是铁甲级能比的。” “差不多。”刘恩没有正面回答。“你们到了多久了?” “三天!整整三天!”薇拉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但她的目光还在黑珍珠號的舰桥里扫来扫去,连她身后那个穿著灰袍的老年舵手都在偷偷打量著刘恩的背景,“等你们等得无聊死了,辛提拉太空港的购物区都快被我逛遍了——我跟你说,这里有个卖香料的小店,老板是从尤曼吉那边来的,烤肉料特別地道,我买了好几罐。您要的话我给您送两罐过去?” 刘恩差点被咖啡呛到。“……不用了,谢谢。” 薇拉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明天下午铁壁號见面是吧?我一定到!艾森霍恩那个人太闷了,开半天会不带一句閒话,我觉得您看著比他好说话。不见不散啊!” 通讯切断了。 刘恩放下咖啡杯。马库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位……很年轻。” “背景硬。”刘恩说,“能用二阶工匠的身份管一条船,背后肯定有人。不过人倒是不招人烦。” 马库斯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黑珍珠號沿著標定航道缓缓驶入辛提拉太空港的泊位。b翼,和铁壁號隔著三个泊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铁壁號的轮廓——一条铁甲级巡洋舰,船体表面有明显的补焊痕跡,炮塔的布局和黑珍珠號不一样,整体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每一处伤疤都在诉说著某一段往事。它的装甲板上有好几块顏色不一致的补丁,显然是用不同批次的材料修补过的。炮管根部的密封圈有些年头了,泛著暗黄色的光泽。远处的真理探寻者號停在角落里,比铁壁號又小了一大圈。三条船並列,铁壁號是稳重,真理探寻者號是凑数,黑珍珠號则是……不一样。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上的人都透过舷窗在打量黑珍珠號。刘恩能看到几个穿著灰色制服的船员站在铁壁號的舷窗后面,指著黑珍珠號的装甲线条比划著名什么。也难怪——黑珍珠號的外表虽然做过旧,但那种做旧是在原子层面的精確模擬,装甲板的磨损痕跡均匀自然,铆钉的锈蚀恰到好处,整体看起来不像新船那样扎眼,却有一种“精心维护的老兵”的气场。它的炮塔布局比標准哥特级更紧凑,推进器喷口有细微的改装痕跡,那些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才藏著真正的杀器。 但外人能看到的,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 泊位对接完成,勤务机仆开始接驳管线,能源线缆和补给管道像脐带一样连接到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马库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 “舰长,入港手续我已经安排菲丽斯去办了。铁壁號明天的会,需要我一起过去吗?另外,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需要。再带两个人。”刘恩想了想,“把卡修斯也带上,他以前在星界军的时候和海军打过不少交道,也许能从艾森霍恩的言谈里听出些我们听不出来的东西。材料不需要准备,你带个数据板记重点就行。” 马库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刘恩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辛提拉太空港的外部结构在玻璃外展开——巨大的金属框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通道,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透过框架的缝隙可以看到辛提拉的大气层,灰白色的云层下面是绵延不绝的巢都建筑群,尖塔林立,灯光如织。两百五十多亿人挤在下面,为了活著而生產,为了生產而活著。空气中瀰漫著从通风管道渗进来的工业废气味道,和路西斯的乾燥、圣殿区的香薰完全不同——更粗糲,更真实。 刘恩看著那片灯火,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了舷窗。 第二天下午,刘恩带著马库斯和两名老兵穿过联络廊桥,走向铁壁號的泊位。联络廊桥是太空港的標准配置——灰色的金属通道,壁板上嵌著应急灯和方向指示牌,脚下的防滑钢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迴响。铁壁號的舷梯口站著两个穿著动力甲的老兵,看到刘恩胸口的徽章,齐齐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向两侧退开。 “神甫阁下,舰长在舰桥等您。”其中一个老兵说。 廊桥內壁是灰黑色的金属板,灯光偏暗,空气中有一种老船特有的、带著岁月感的气息。这和黑珍珠號上那套崭新的过滤系统吹出来的那种乾燥、乾净的味道完全不同。铁壁號的走廊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机油、汗水和陈年香薰的气味,管道接口处有细微的锈跡,地面上的防滑涂层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金属基底。 穿过气闸门,进入舰桥。铁壁號的舰桥比黑珍珠號的狭窄得多,天花板也更低,到处都是裸露的管线和补焊的痕跡,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角落里堆著几摞数据晶体,墙上贴著发黄的航线图和备忘录。通讯中继机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光学镜头的光在昏暗中轻微闪烁。艾森霍恩站在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后面,左眼的红色光学镜片正在伸缩调焦。 “坐。”艾森霍恩指了指投影台旁边的几把椅子,没有多余的客套。椅子是铁质的,椅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软垫,用了几年的样子,扶手上有些磨损。 薇拉已经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了,看到刘恩进来,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神甫阁下!这边这边!”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她没有站起来,但语气里的热情比昨天视频通话时更浓了——刘恩不確定她是天生如此,还是看到了黑珍珠號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刘恩在马库斯旁边坐下,两个老兵站在舰桥入口两侧,和铁壁號的老兵並排而立。卡修斯站在老兵身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铁壁號舰桥的布局,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艾森霍恩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漫游港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他的手指在全息台上划了几下。漫游港的立体模型投射在桌面上方——一个巨大的海军空间站,多面体结构,表面布满了炮台和感应器阵列。它扼守在通往科罗努斯扩区的咽喉上,再往东就是蛮荒之地——光晕星群了。模型被放大了一倍,可以看到空间站表面的每一个炮台、每一个对接坞口,甚至连感应器阵列的型號標识都標了出来。 “说具体点。”刘恩说。 艾森霍恩看了一眼薇拉,又看回来。“漫游港最近的巡逻舰被调走了两条。一条去支援卡利西斯舰队的边境巡逻,另一条返厂大修了,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混沌活动在边境线上比以前频繁,间谍和探子的数量增加了至少三成,海盗趁著这个空档钻了不少空子。上个月有两艘商船在漫游港到辛提拉的航线上失联,怀疑是海盗乾的,但没找到残骸。我们过去,名义上是站台执勤、护航巡逻,但实际上是去补缺。”他用手指敲了敲投影台的边缘,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缺人缺到什么程度呢?连我们这种三船编队都被塞进去顶岗了。” 薇拉撇了撇嘴。“缺到把我们一起调过去顶三个月。说实话,真理探寻者號这种老古董,跑跑运输还行,真要和海盗交火,我都不確定护盾能撑几分钟。” “所以要靠黑珍珠號的外围巡逻。”艾森霍恩看了刘恩一眼,“你们的船是三条里速度最快、火力最强的。外围巡逻和快速反应的任务交给你们,铁壁號坐镇核心,真理探寻者號负责站內勤务和物资转运。这个分工是综合考虑过的。” 刘恩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漫游港的模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在心里標註了几个关键位置,然后记下了艾森霍恩布置的任务边界。 艾森霍恩继续说下去。“抵达漫游港后,三舰编队以铁壁號为首舰。黑珍珠號负责外围巡逻和快速反应,真理探寻者號负责站內执勤和物资转运。具体的轮换方案到了之后再细化——漫游港那边的调度官会根据他们的实际需求分配每日任务。我们只需要保证隨时有一艘船在站外巡逻,一艘船在站內待命,另一艘可以轮换休整。”他的目光先后扫过薇拉和刘恩,確认两个人没有异议后,便转向了后续的细节——补给安排、联络频率、应急响应流程。 “通讯联络,每六小时一次例行匯报。紧急情况隨时呼叫。应急响应分为三级:三级是常规警报,二级是確认威胁,一级是战斗状態。一级状態下,所有船无条件向受威胁区域集中,自行决定火力使用。有问题吗?” 薇拉摇了摇头。刘恩也摇了摇头。 “补给方面,漫游港的圣殿会提供基础物资——燃料、弹药、备件。额外的补给品需要自行解决。辛提拉到漫游港的航程大约两周,你们各自检查库存,出发前把缺的东西报给我,我统一协调。” 过程中,薇拉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数据板,嘀咕了一句“燃料备件倒是够用的,就是上次补给的时候少发了一批医疗物资,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补上”。刘恩注意到,艾森霍恩的目光几度落在刘恩身后那两个老兵身上——不仅仅是在看人,更是在看装备。暗红色陶钢复合装甲板的动力甲,爆弹枪,就连腰间的备用武器都是精工级的等离子手枪。他又扫了一眼马库斯腰间的配枪,没说什么。 但刘恩看出来了。在这个以灰色制服和老旧装备为主流的世界里,黑珍珠號的装备亮眼得像一颗新星。艾森霍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在那些装备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於正常。在帝国海军里泡了几十年的人,对装备的敏感度不亚於机油佬对机械的直觉。他一定在心里琢磨:这个三阶见习神甫哪来的渠道搞到这些军用级装备? 薇拉就没那么含蓄了。她盯著那两个老兵的装备看了好几秒,终於忍不住开口问:“神甫阁下,您手下这些人的装备……是路西斯圣殿配发的吗?这也太高级了,爆弹枪、精工等离子手枪、全套陶钢动力甲……我船上的人还在用雷射枪呢。” “不是圣殿配发的。”刘恩说。 薇拉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肯定是您自己搞到的。您到底什么路子啊……” 艾森霍恩的手指在投影台上点了两下,全息画面切换到了漫游港的航线图。三条蓝色的线条从辛提拉延伸向漫游港的方向,在星图上画出三道平行的弧线。每条线路旁边都標註了预计耗时、补给点和危险区域。 “两天后一起出发。编队航线已经擬定好了。保持通讯畅通,別掉队。”艾森霍恩抬起头,左眼的红色光学镜片盯著刘恩,“漫游港那边的情况,在路上再细化——有些事到了才能看清楚。比如说,我们到了之后具体和谁对接,站內的驻防安排是什么样的,这些信息到了才知道。现在纸上谈兵没有意义。” 刘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薇拉也点了点头,收起了之前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 接下来没有再谈什么繁冗的细节,会面就散了。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各自有各自的门路,漫游港的利益分配到那边再说。艾森霍恩最后扫了一眼全息投影台上的航线图,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是结束的手势。 刘恩起身,马库斯跟在他身后。走出铁壁號的联络廊桥时,身后的灯光暗了下来,出口处辛提拉太空港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马库斯低声说了一句:“铁壁號的船况一般,但艾森霍恩这个人不一般。他在海军服役了至少三十年,能从那种环境里全身而退转进机械修会的,都不是善茬。沉著的人多半心里有底。” 刘恩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黑珍珠號,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泊位上三条船的轮廓。铁壁號在那边,真理探寻者號在角落里,黑珍珠號在这边。两百五十多亿人的巢都世界上方,三艘沉默的舰船停在各自的泊位上,各自带著各自的过去和使命。 两天后一起出发,然后穿过黑暗,穿过混沌,抵达那道扼守著科罗努斯扩区咽喉的钢铁之门。漫游港,卡利西斯星区最外围的帝国据点,路西斯铸造世界的利益前哨。那里有精金矿的运输线需要守护,有异形造物的秘密研究设施需要藏匿。 第二十九章 漫游港(935.M41) 两天的时间,在辛提拉的轨道上过得比在亚空间里快了不知多少倍。刘恩没有离开过黑珍珠號。两百五十多亿人口的巢都世界就在舷窗外,灯火通明,穿梭如织。他看了两眼就懒得再看。那些灯火下面是什么?是无数在工业流水线上耗尽一生的劳工,是被帝国机器碾碎了骨头还要爬起来继续干活的黎民百姓。两百多亿人在巢都的层层叠叠中喘息、劳作、死去,从生到死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刘恩看著那些灯火,只想快点离开。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显然不这么想。 薇拉在通讯频道里兴奋得不行,说自己去辛提拉的商业区逛了一圈,买了几样稀罕物件,还说下次靠港一定要多待几天。刘恩没有扫她的兴,嗯啊了两声就掛断了。马库斯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清晨,三条船同时离港。黑珍珠號殿后,铁壁號领航,真理探寻者號夹在中间。编队沿著预定的航线驶向曼德维尔点,然后再次跃入亚空间。这一程比从路西斯过来要短得多——漫游港就在卡利西斯星区的最边缘。 亚空间航行出奇地顺利。塞拉在导航舱中通过通讯频道报告,这段航路帝国海军已经跑了上千年,星流非常稳定。黑珍珠號只做了一次短程跳跃,船体还没怎么抖,舷窗外的混沌色彩就像被一把刀整整齐齐地切了一样,乾乾净净地露出了一片全新的星空。 刘恩从舷窗看出去,漫游港就在那里。 它不是一颗行星,不是一座空间站——它是一个世界。一个由钢铁、陶瓷和虚空盾编织而成的巨型深空港,是卡利西斯星区伸向科罗努斯扩区的钢铁拳头。xerxes mark iv型海军要塞的框架构成了它的脊樑,但经过十几个世纪的层层扩建,最初的舰体轮廓早已被无数的船坞、泊位、武器平台、通讯阵列和居住穹顶淹没。它像一只趴在星海中的金属海星,触手般的接驳臂向四周延伸,每条接驳臂上都掛满了大大小小的舰船——帝国海军的巡逻舰、行商浪人的武装商船、矿场的拖船、甚至还有几艘来歷不明的走私艇。 漫游港。它的低哥特语名字本身就带著一种漂泊不定的意味,但任何一个在卡利西斯星区跑船的老水手都会告诉你,这里是帝国边境最坚固的堡垒。它扼守著通往科罗努斯扩区的唯一稳定航道,所有进出扩区的物资、人员、情报,都得从这里过。精金矿石从扩区深处的资源採集点运出来,在这里分拣、清洗、重新包装,然后装船运往路西斯、阿格里皮娜、甚至是更遥远的铸造世界。异形造物从光晕星群的废墟中被挖掘出来,在这里被技术神甫们初步鑑定、封存,然后装入密封货柜,发往各个铸造世界的秘密实验室。行商浪人在出发前囤积补给、招募水手、打听消息,在返航后销帐、卖货、庆祝自己还活著。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吨的货物在漫游港的货舱之间流转,帝国的工业血脉在这里匯成一条粗壮的血管。 轨道上的船流密集得像辛提拉的交通线。黑珍珠號的传感器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光点,铁壁號在前面开路,姿態推进器有节奏地喷吐著离子流。真理探寻者號夹在中间。 “舰长,铁壁號发来泊位分配。”马库斯看著数据板,“b区,8號泊位。铁壁號在7號,真理探寻者號在9號。三条船並排。” 刘恩点了点头。“靠泊。” 黑珍珠號在泊位引导光束的指引下缓缓驶入对接支架。巨大的机械臂从船坞两侧伸出,咬合住船体的接口,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气闸门打开,漫游港的空气涌了进来——乾燥,冰冷,带著铁锈和香灰混合的气味。 通讯面板闪烁起来。马库斯看了一眼识別码,按下了接通键。 全息投影台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他穿著深红色长袍,左臂是完全的机械结构,胸口的徽章是四阶——技术神甫。面容精瘦,目光锐利,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科恩·塞维鲁神甫?我是瓦伦蒂乌斯,路西斯驻漫游港联络官。贤者赫利俄斯·维特里乌斯大人要见您。请立即前来铸造圣殿。铁壁號的艾森霍恩神甫和真理探寻者號的纳扎里工匠也会一同到场。” 刘恩微微皱眉。“现在?” “现在。”瓦伦蒂乌斯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泊位到圣殿的路我已经发到您的数据板上了。到了有人接应。”画面隨即切断。 刘恩和马库斯对视了一眼。 “刚到港就叫过去,还三条船一起。”马库斯压低声音,“不正常。” 刘恩没有接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袍和胸口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马库斯跟我去。再带四个老兵。” 从泊位到铸造圣殿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漫游港的內部通道比黑珍珠號的走廊更加复杂,头顶是密如蛛网的管道和电缆,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著帝皇的圣像和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 圣殿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气密门,两侧站著两列穿著深红色动力甲的护教军——这是圣殿直属的武装,不是黑珍珠號上那些退役老兵。领头的是一个左脸有机械植入体的士官长,看到刘恩胸口的徽章,用二进位脉衝通报了身份,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瓦伦蒂乌斯已经在门內等著了。他没有寒暄,直接引路。“这边请。艾森霍恩神甫和纳扎里工匠已经到了。” 他引著刘恩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门两侧站著两个手持动力戟的护教军精锐。瓦伦蒂乌斯推开门,侧身示意刘恩进去。 这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一张深色的金属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块巨大的数据屏,此刻正显示著漫游港周边的星图。 艾森霍恩已经坐在桌旁,身后站著他的副官。薇拉坐在他对面,正在翻数据板,看到刘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长桌的一端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贤者特有的深红色礼袍,袍边镶著金色的齿轮纹路。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被机械取代了——双臂是精密的金属结构,关节处有微小的液压管;左半边脸是完全的机械,一只光学镜头嵌在眼窝中,正在缓慢地伸缩调焦;右半边脸还保留著人类的皮肤,但皮肤下面能看到金属的轮廓;头顶没有头髮,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根细如髮丝的数据线缆。 五阶技术贤者。刘恩在路西斯见过奥列留斯,对这种级別的存在已经不陌生。但眼前这位的气场完全不同——他的身上没有奥列留斯那种学者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与火淬炼出来的压迫感。 瓦伦蒂乌斯微微欠身。“贤者大人,黑珍珠號舰长,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 贤者抬起头,光学镜头对准了刘恩。“坐。” 刘恩在艾森霍恩旁边坐下。马库斯站在他身后。 “我是赫利俄斯·维特里乌斯,路西斯铸造世界驻漫游港全权代表。”贤者的声音低沉,不紧不慢,“长话短说。你们三条船被调来漫游港,原因刚才已经说了。现在有一个安排给你们。” 他的光学镜头转向刘恩。“科恩·塞维鲁,你的入列协议中包含了外派任务服役条款。漫游港这次联合勤务,如果黑珍珠號能撑过整个轮换周期,圣殿將给予一次性的高额赋税抵扣——相当於完成三次標准任务的奖励总和。但前提是你们需要在漫游港待至少一年。可能两年。” 他顿了顿,看向艾森霍恩和薇拉。“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是路西斯的常驻隶属舰船,没有外派任务指標。但这次联合勤务,圣殿同样会记录你们的贡献。轮换周期结束后,各有嘉奖。” 艾森霍恩点了点头。薇拉也点了点头。 “这是贤者奥列留斯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赫利俄斯说,“漫游港需要长期稳定的外调舰队。你们三条船,加上已经陆续抵达的其他隶属舰船,以及原本的驻守舰队,將组成一个联合编队。轮换周期至少一年,可能两年。” 薇拉第一个开口:“我这条船本来就是补给船,在哪儿待都一样。我没意见。” 艾森霍恩沉默了两秒。“铁壁號接受。” 刘恩没有犹豫。“黑珍珠號接受。” 他没有犹豫,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任务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入列协议签下的那一刻,他的选择权就已经让渡了大半。贤者不是在徵求同意,而是在通知决定。所谓的“接受”,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既然拒绝不了,那就乾脆利落地应下来,至少落个好態度。 赫利俄斯点了点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在漫游港期间,所有补给、维修、泊位费用由圣殿承担。战损补偿另行计算。” 他站起来。“现在,跟我去大会议室。其他驻守舰队的指挥官、行商浪人代表、以及海军联络官都在等著。任务分配要在联席会议上统一宣布。” 大会议室就是铸造圣殿的主厅。圆形穹顶高耸,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台,此刻正投射著漫游港周边的战术星图。几十个人已经站在投影台周围,分成几个明显的小群体。 刘恩跟著赫利俄斯走进大厅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他快速扫过全场。帝国海军卡利西斯舰队联络处的军官,穿著深蓝色制服,胸口绣著银色双头鹰。行商浪人家族的代表,服饰各异但都价值不菲,身后站著全副武装的护卫。还有七八个穿著不同铸造世界长袍的技术神甫——从徽章看,有路西斯的,有阿格里皮娜的,甚至还有几个来自更远的铸造世界。 大厅靠墙的位置,一队队穿著动力甲的护教军和智控机兵沉默列队,光学镜头在昏暗中闪著暗红色的光。他们的装备精良程度远超黑珍珠號上的老兵——肩甲上刻著不同铸造世界和帝国机构的徽记,显然是各自势力的精锐。 这不是刘恩一开始预想中的“三条船碰个头”。这是多势力联合的军事会议,而且规模和级別远超他的预期。 赫利俄斯走到全息投影台的主位。大厅里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今天召集各位,只有一个目的——漫游港的联合防御。” 他抬起机械手臂,在全息投影台上点了几下。星图放大,红色標记层层叠叠地浮现。 “黑暗灵族在过去两个月的突袭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多。葛摩的疯子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的光学镜头扫过在场所有人。“现在,帝国海军卡利西斯舰队、路西斯铸造世界、以及各位代表的行商浪人世家和矿业財团,已经达成一致——联合编队,分区巡逻,统一指挥。”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赫利俄斯开始分配任务。 “铁壁號,技术神甫艾森霍恩,负责东扇区外围巡航。覆盖从科罗努斯扩区方向进入的主要航道,靠近网道出入口的方位。”艾森霍恩点头。 “黑珍珠號,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负责北扇区外围巡航。覆盖矿船队和商船队常用航线,同时作为快速反应力量,隨时支援东、西两扇区。”刘恩点头。 “真理探寻者號,二阶技术工匠薇拉·纳扎里,留在漫游港作为补给船和伤员后送船。”薇拉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赫利俄斯逐一分配了其他七条隶属舰船的任务——分別负责西扇区、南扇区、以及几条关键航道的交替巡逻。帝国海军卡利西斯舰队的巡逻舰负责內围警戒和快速反应。行商浪人家族的武装舰船则承担部分护航和侦察任务。 整个分配过程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每一个单位的责任区、通讯频率、遇险响应流程,都一一明確。刘恩注意到,漫游港本身还保留了一支由护教军和內部安保部队组成的陆面防御力量,负责圣殿核心区和关键设施的治安——这些人对空间站的每一个管道井都了如指掌,是真正的守城部队。 最后,赫利俄斯双手撑在投影台边缘,光学镜头扫过所有人。 “漫游港现在的军事力量,是平时的三倍。但黑暗灵族如果有网道支撑,隨时可以將更多舰队投送到我们家门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中。“所以,各舰一旦遭遇不可力敌的情况,第一时间用星语者向漫游港发求援信號。圣殿接到信號后,所有主力舰立即集结出击。” 散会的时候,艾森霍恩走到刘恩旁边,低声说:“东扇区那边,我会保持通讯静默。北扇区你盯著,一旦发现异常,星语者第一时间发信號。不要犹豫。” 刘恩点了点头。 “一到两年。”艾森霍恩难得地补了一句,“漫游港这种地方,待一年能活下来,就比在路西斯混十年强。” 他转身走了。刘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刘恩回到黑珍珠號,走到舰桥的舷窗前,站了片刻。“明天出发。今天让大家休息。”他顿了一下,“让全船进入二级戒备。所有人检查装备,老兵全员待命。” 舷窗外,漫游港的钢铁穹顶在聚光灯下泛著冷灰色的光,远处的接驳臂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舰船。黑珍珠號的外表斑驳、装甲板上的磨损痕跡均匀自然,看起来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但只有刘恩知道,那些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装甲夹层中的陶钢复合层、反应堆的超频冗余、武器系统的能量管线——全部是远超帝国標准的。 第三十章 驰援(935.M41) 北扇区的巡航路线在赫利俄斯贤者的作战会议上已经敲定。黑珍珠號负责的是一片扇形的空域,覆盖了从漫游港向北延伸至科罗努斯扩区边缘的三条主要航道,以及沿途六处资源採集点。每天的任务就是沿著预设的航线巡逻,检查过往船只的识別码,驱赶可疑目標,偶尔为矿船队提供护航。枯燥,但必要。 刘恩把这些事全扔给了马库斯。老海军少校干这个比他在行得多。而刘恩自己,则把大部分时间泡在了私人工坊里。 各式各样的物质结构模型在高维意识空间,在他的意识操控下旋转、分解、重组。动力甲的关节优化方案、爆弹枪的弹药膛线参数、虚空盾的能量聚焦阵列效率——他从信息库里调出一条条蓝图,逐层拆解,逐项分析,然后在意识中构建出改良版本,再进行模擬验证。性能確认,再改良再优化,蓝图更新,然后再来一次。 通讯器响的时候,他正在对一个新塑造的沉思者核心进行检测。刘恩关掉检测仪,通讯器里传来的不是马库斯的声音,而是赫拉·沃斯沙哑而平缓的嗓音,带著星语者特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感。 “舰长……刚收到一段星语。”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听一边组织语言,“漫游港圣殿转发的。路西斯铸造世界的前哨研究站gamma-9遭到黑暗灵族袭击,虚空盾破裂,地面防线吃紧,请求军事支援。消息是漫游港的星语者发出的,我这边收到的信號虽然断断续续,但核心內容还算清晰。” 刘恩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向舱门。“研究所的星语者还在通讯吗?” “信號在衰减。”赫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研究所那边发出的信號越来越弱了。我试著反向呼叫,但没有任何应答。漫游港那边还在保持中继,但研究所本身的情况不太乐观。” 刘恩走出工坊,走廊里的应急灯带在脚下铺出暗红色的光痕。“联繫上了铁壁號?” “我在亚空间碎片中过滤了几段加密广播,应该是舰队的调度指令。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正在集结,大概会比我们晚一些出发。漫游港贤者赫利俄斯已经確认了情况,命令距离最近的黑珍珠號立即前往支援。”赫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发出信號的gamma-9研究所常驻星语者为了发出这段求援已经严重透支,无法再继续通讯了。也就是说,我这边收到的可能就是最后一段完整的信號。” 刘恩加快了脚步。“坐標发到导航台。继续监听,有新消息隨时匯报。” “明白。”赫拉的声音归於沉寂。 刘恩走进舰桥。全息投影台上,漫游港以东约七十个天文单位的位置闪烁著一个红色光点。塞拉的手指已经悬在航线输入面板上。 “马库斯,你的判断。”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下。 马库斯没有犹豫。“建议亚空间短程跳跃,六小时。风险可控。” “塞拉,航线规划。” 塞拉的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敲击。“航线已录入。跳跃时间约六个小时,出口点设定在gamma-9星系外围。亚空间流预测稳定,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 刘恩看了马库斯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执行。” 黑珍珠號的亚空间引擎开始预热,低频的嗡鸣沿著船体传遍每一个舱室。 “跳跃倒计时。十、九、八……” 船体猛地一颤,舷窗外的星空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紫色混沌。 六个小时后,船体再次一颤,混沌色彩被一刀切开,露出了一片全新的星空。 “跳出点確认。gamma-9星系外围。”塞拉报告,“传感器上线,扫描中。” 警报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的。但马库斯的声音比警报更快:“三艘黑暗灵族舰船!巡洋舰一艘,护卫舰两艘。方位二一零,距离三万公里,正在高速接近——他们在我们跳出前就已经进入了战斗警戒状態。” 刘恩看著全息投影台上三个暗红色的光点呈扇形向黑珍珠號包抄过来。这是典型的黑暗灵族战术:高速舰船利用机动性优势,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 但有一个异常。常规扫描显示对方舰体非常模糊,仿佛披著一层流动的暗影。马库斯立刻给出了解读:“典型黑暗灵族暗影立场——他们的船不装虚空盾,用的是一种扭曲光线和传感器的力场。光学迷彩基础上叠加了感知干扰,传感器读数和肉眼直视都不可靠。要分辨它们的真实位置,只能靠火控雷达的主动照射。” “听起来和方舟灵族那些靠灵能的全息力场不是一回事?” “完全不是。”马库斯的手指飞速调试著扫描参数。太空中灵族的材料工艺与帝国不同,但黑暗灵族尤其特殊。他们的舰船不使用灵族特有的灵骨,而是依靠葛摩的奴工工厂,以先进的冶炼工艺打造出足以承受高速机动的合金船体。这些舰船没有方舟灵族那种优雅流畅的灵能结构,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冷冽的金属质感。驱动它们的是某种异形推进系统,不在舰桥常规资料库的匹配范围內。它们的暗影立场让传统虚空盾的过载战术完全失效,黑珍珠號的炮组必须使用火控雷达主动照射强行锁定。 “火控雷达主动照射,强行锁定。”马库斯下令。 “锁定成功。目標巡洋舰识別为酷刑级,护卫舰为海盗级。远程扫描发现大量微细信號——是它们的突击艇和掠袭机,数量和体积超出常规。” 黑暗灵族的舰队配置,从来不是为了在大规模舰炮对射中取胜。他们是奴隶贩子,是折磨者,是跨位面的劫掠者。每一场虚空中的杀戮,最终的目的都是登船,捕获活物,带回葛摩。他们没有亚空间引擎,无法像帝国或方舟灵族那样隨意进行跨星系跃迁,但他们拥有遍及银河的网道出入口——这一点已经在漫游港的会议上被反覆预警。一艘黑暗灵族巡洋舰出现在这里,意味著方圆数光年內必定存在一个网道节点。 “虚空盾全功率。武器系统预热。”马库斯的手指在战术面板上跳动,“机动规避航线,阿尔法-7。迎敌。” 黑珍珠號的宏炮率先开火。炮弹在星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朝左翼护卫舰倾泻而去。 “左翼护卫舰规避动作频繁,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二。”炮术官报告。 “保持压制,不要停。”马库斯的声音沉稳,“光矛充能,目標左翼护卫舰。右舷宏炮组,拦截右翼护卫舰火力。” 两艘护卫舰的反击到了。暗红色的能量束交叉射来,撞击在黑珍珠號的虚空盾上。船体微微一震。 “左舷虚空盾承受百分之五十一过载,右舷百分之四十七。稳定。”马库斯报告,同时转头看向刘恩,“光矛充能中,预计六十秒。对方全速衝上来,目的不是炮战——是跳帮。” 话音未落,传感器屏幕上涌现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微弱信號。数十个小型目標从巡洋舰和护卫舰上脱离,高速朝黑珍珠號扑来——突击艇、掠袭机、甚至还有穿著单兵反重力飞行器的黑暗灵族战士。標准跳帮战术,先以炮火压制虚空盾,然后趁盾面波动时用大量小型单位渗透防御缺口,完成登舰。 “他们在虚空盾波动时安排了渗透序列,衝击间隙仅零点几秒。”马库斯语速加快,“常规拦阻方案火力密度不够。建议加强点防御阵位並加密火力密度。” “批准。”刘恩说。 舰载机仆炮组的操作权限被切换到最高灵敏度,防空阵位的射击频率提升至极限。第一波突击艇在逼近到一万公里时被大量摧毁,但仍有漏网之鱼穿过火力网。 黑珍珠號的点防御炮组几乎在同一时刻开火,炮弹编织的弹幕在虚空中炸开一团团火光。但即便如此,仍有几个信號顽强地从火力网中钻了出来,撞在黑珍珠號的侧舷装甲上。不是穿透,是黏著——黑暗灵族的登船装置不需要切开装甲,它们的网道传送器可以直接將突击队投射到舰体內部。 “舰桥,侧舷b区第七舱段检测到传送信號——入侵者已登舰!” 卡拉中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第七甲板,第一小队跟我来!” “光矛充能百分之六十。左翼护卫舰继续逼近。”马库斯稳住舰桥的战术指令,“载具调度优先压制外围跳帮源,编组机仆切断內部通道。” 舰体內部的通道里,黑暗灵族的突击队正在与老兵爆发近距离交火。灵族武器的尖啸声和爆弹枪的轰鸣在金属走廊中交织。 “光矛充能完毕,发射。” 蓝白色的能量束从黑珍珠號舰艏射出,狠狠砸在左翼护卫舰的船体上。暗影力场扭曲了片刻就被击穿,光矛命中了舰体侧舷,装甲碎片和等离子泄漏的光芒在真空中炸开一团暗紫色的火球。护卫舰的引擎喷口闪烁了几下,推力明显下降。 “左翼护卫舰失去机动能力。” 右翼护卫舰没有继续衝上来,而是开始横向移动,试图將距离保持在黑珍珠號的近防炮射程之外。但它的突击艇还在继续迫近,数十个小点从多个方向蔓延过来。 马库斯观察到对方巡洋舰后方的持续信號,立刻做出判断:“舰长,这艘巡洋舰在后面用暗影立场掩护,火力不强,但一直在释放突击艇,还保持著一个信號屏蔽场。其他舰队可能已经在网道出口等著收割。” “光矛再充能,目標左翼护卫舰,彻底击毁。右舷宏炮压制巡洋舰,別让它靠近。”马库斯下令。 第二发光矛击穿了护卫舰的核心,舰体从头到尾被贯穿。 “护卫舰击沉。” 巡洋舰的航向开始偏移,暗影力场疯狂闪烁,右翼护卫舰在部署完最后的突击艇后开始向巡洋舰靠拢。马库斯注意到对方没有继续进攻的跡象。 “它们在撤退。”他说,“护航力量损失后暗影力场撑不住火力网,再用巡洋舰硬拼会暴露后方的舰队。” “让它跑。”刘恩说,“保持在行星轨道上,地面支援第一。” 黑暗灵族舰队转向,加速,向深空驶去。残存的突击艇被迅速清剿。 刘恩按下全舰通讯键:“所有单位,轨道空降准备。卡拉中尉,地面支援方案。” “舰长,研究所被灵族地面部队围攻,至少三百名灵族战士。需要至少四百人才够突破封锁线。机兵和机仆同步投入,成功率更高。” 刘恩看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点了点头。“四百人。五十台智控机兵,五百具武装机仆。空降仓准备,十五分钟后发射。” “空降仓发射倒计时。”马库斯报告。 黑珍珠號的腹部,数十个空降仓同时弹射出去,拖著离子尾焰冲向行星地表。 刘恩站起来。“舰桥你盯著。护卫舰残骸那边,我去看看。” “是。”马库斯没有追问。 刘恩走出舰桥,穿过走廊,来到机库。一架穿梭机已经准备好了。他登上穿梭机,启动引擎。“机库控制室,打开一號舱门。出去一趟,看看护卫舰残骸。” “收到。” 舱门打开,穿梭机滑出黑珍珠號的机库,朝远处漂浮的护卫舰残骸飞去。护卫舰断成两截,舰体在太空中缓缓翻滚,暗影力场发生器已经停止工作,舰体表面的暗紫色光泽在星光的照射下显得黯淡而诡异。 到了残骸边上,刘恩將穿梭机悬停在最大的一块碎片旁。他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场域自然展开,十米的球形感知范围覆盖了那块比黑珍珠號机库还大的扭曲合金碎片。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暗影立场发生器、主推进引擎、能量导流阵列、武器系统的残存组件——黑暗灵族技术中最关键的部分,瞬间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十米范围內,每一颗原子的位置、排列、结构都被完整记录。然后,原子再次凝聚,重新塑造回原位原样。舰体外观完好如初,內部的每一处关键结构都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他在残骸旁逗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全程没有切割任何部件,没有拆卸任何零件,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动作。回头別人来查,护卫舰残骸完整如初,没有任何被动手脚的痕跡——最多就知道黑珍珠號的人来评估过。至於评估了什么,评估出了什么,那是技术神甫的事情。 刘恩返回穿梭机。机库里,菲丽斯正在清点装备清单,看到他回来隨口问了一句:“舰长,残骸那边有收穫?” “看了一眼。”刘恩脱下动力甲,语气平淡,“没动什么,评估了一下损伤情况。” 菲丽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与此同时,马库斯正在舰桥上处理地面战报。 “地面部队已著陆。机兵正在支援研究所守军,灵族地面部队推进受阻。” 马库斯看著全息投影台上的地面战术图。“稳住防线,不要冒进。” 二十分钟后,卡拉中尉的声音从频道传来:“地面清剿完毕。灵族地面部队正在撤退,研究所守住了。” “伤亡情况?” “轻伤二十余人,无人阵亡。机兵损失几台、机仆损失十几具。” 一个小时后,刘恩回到舰桥。“研究所情况?” “清剿完毕,研究所入口守住,核心数据完好。” 刘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天后,铁壁號和另外两艘隶属舰船抵达gamma-9星系。 艾森霍恩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投影台上,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扫过轨道上漂浮的破碎残骸。“黑珍珠號的速度比预想的快。灵族舰队跑了?” 马库斯看了刘恩一眼。刘恩示意他来回答。 “击沉一艘护卫舰,另一艘护卫舰和巡洋舰撤离。研究所地面部队在黑珍珠號的支援下成功击退了灵族登陆部队。”马库斯说。 艾森霍恩沉默了一瞬。“残骸怎么处理?” “护卫舰残骸基本上还算完整。黑珍珠號已经做了一次初步现场评估。残骸的打捞由后续专业船队负责。黑珍珠號可以护送打捞船队返回漫游港。”刘恩面色不变。 艾森霍恩点了点头。“打捞船队两天后到。铁壁號和其他船只继续执行巡航,不能全部离开值守星区。黑珍珠號留下等待打捞船队,东西运回去再返港。” “知道了。” 两天后,专业的圣殿打捞船队抵达gamma-9星系。黑珍珠號与打捞船队完成匯合对接,然后从旁护航,打捞船队开始缓慢返航。沿途没有遇到任何追击,网道出口附近也没有灵族舰船的踪影。似乎对方对这次损失表现得比预想的要看得开,或者说,一条护卫舰和一支登陆队在他们那里算不上什么值得恋战的损失。 第三十一章 锚点 抵达漫游港后,护卫舰残骸被转运至圣殿的深港打捞坞,黑珍珠號回到了b区泊位。 瓦伦蒂乌斯亲自来泊位对接。他递给刘恩一块数据板,上面是贤者赫利俄斯的嘉奖令。 “黑珍珠號的响应速度和处理结果超出预期,研究所核心数据全部保存完好。贤者大人很满意。” 刘恩接过数据板,低头扫了一眼。除了印著齿轮骷髏徽记的嘉奖令正文,还附带了一份漫游港铸造圣殿签发的奖金核准单——黑珍珠號全体船员总计十万王座幣,其中舰长科恩·塞维鲁获特別嘉奖两万王座幣,其余按军衔和岗位分配。王座幣是卡利西斯星区通用货幣,由辛提拉的財政部门与帝国行政部联合背书,在整个朦朧星域西部的文明世界都能流通。 瓦伦蒂乌斯压低声音:“贤者大人说,黑珍珠號在gamma-9的表现证明了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带队能力。这条船的战斗力,比预想的强。” 刘恩將数据板收进內袋。“代我感谢贤者大人。” 瓦伦蒂乌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刘恩站在舷梯口,看著打捞船队將最后一节护卫舰残骸拖往圣殿深港方向。信息库里完整地躺著黑暗灵族护卫舰的全套技术蓝图——暗影力场的核心算法、异形推进系统的能量路径、混杂著诡异生物质残跡的舰体材料。 他转过身,向舰桥深处走去。身后的舷窗外,漫游港的钢铁穹顶在聚光灯下泛著冷灰色的光,黑珍珠號的装甲板在灯光中反射出均匀的、斑驳的色彩——看起来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刚刚打完一场仗,拿了一笔奖金,回到了泊位。 接下来黑珍珠號的日子变得很规律:巡航,回港,补给,再巡航。北扇区的航线已经跑熟了。黑暗灵族没有再出现,只有传感器上偶尔闪过一些无法识別的微弱信號——它们在远处看著,但不过来。 马库斯说:“太安静了。他们像是在酝酿什么。” 刘恩没接话。黑暗灵族要干什么,那是赫利俄斯贤者和帝国海军的事。他只是一条船的舰长,一个三阶见习技术神甫。他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私人工坊里。因为他在gamma-9有了一个新发现。 战斗结束后,刘恩独自去“查看”那艘被击毁的黑暗灵族护卫舰残骸。他在残骸深处靠近舰桥的位置找到了一个逃生舱。这事他没写进报告。 逃生舱里有一个活著的方舟灵族。浅紫色瞳孔,银白色血液在零重力中漂浮。左侧躯干有贯穿伤,但生命体徵稳定。 刘恩没有犹豫。在这个宇宙里,异族就是敌人。一个活著的灵族如果被路西斯的人发现,会引来审讯和调查,平添麻烦。 意识触及。分解。 那具身体化为原子云。最后一瞬,浅紫色眼睛里的光灭了。 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意识。骨骼、肌肉、神经、灵能节点,全都精確记录。和分解人类时一样,记忆和人格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可复製的东西。 但在灵能节点的核心,他发现了一种特殊结构。 万能原子。成片排列,占据很大空间。 他分解过人类,从来没得到过这种东西。几天前有个刺客潜入黑珍珠號,他当场分解了那个刺客,得到了一具完整的人类身体蓝图——但也只是蓝图。记忆、人格全部消失,只是一具空白大脑的躯体。 但灵族不同。至少这具方舟灵族的身体里,存在著以万能原子为载体的结构。它不是意识本身——意识已经没了。它是意识的“房子”,灵魂的蓝图。一个空的、但结构完整的容器。 刘恩对灵能知之甚少。但他的能力在原子层面操作,不需要理解灵能——他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构是什么,存下来,然后用万能原子復现。 信息库里多了个新条目:“方舟灵族·灵魂印记蓝图”。 刘恩决定做一个实验:验证人类分身是否可行。 他翻出那份刺客的人类身体蓝图。年轻,健康,没有任何改造痕跡,一张陌生人的脸。他调出万能原子,按照那份蓝图一层一层凝聚。同时从灵魂印记蓝图中提取出与锚点共振的关键结构——那些以万能原子为载体的、负责“锚定”的部分——嫁接到这具身体蓝图的大脑对应区域。 塑造完成。一具完整的人类身体躺在操作台上。一张陌生的面孔,棕色短髮,普通长相,没有任何特徵。 刘恩深吸一口气,將灵魂沉入高维空间,向这具新身体的锚点探去。 对接成功。 新身体的眼睛看到了天花板,科恩的眼睛看到了操作台。两个视角,清楚並排,没有混乱。他能感觉到新身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科恩的呼吸。两个身体,同一颗灵魂,处理得过来。 他从操作台上坐起来。动作流畅。他走到镜子前——一张陌生的脸,普通,没有任何机械改造。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鬆开。全是生物原装的。能力跟著他——场域以这具身体为圆心展开,分解、塑造、仓库、信息库,全都能用。 他把灵魂切回科恩。新身体安静地坐回椅子上,眼神空了,但呼吸平稳。 两个身体,两个锚点。一切正常。 刘恩站在操作台前,看著这两具身体——科恩,穿著深红色长袍,半身动力甲穿在身上;分身,普通年轻人的脸,闭著眼睛。他的灵魂可以在两者之间自由切换,毫无迟滯。 他想到一个问题:能不能再多一个? 他回到工作檯前,开始造第三具身体。另一份人类蓝图,另一张新面孔。原子凝聚,身体成形。 现在高维空间里有两个锚点:科恩和分身。第三具身体的锚点还没有建立。 他將灵魂沉入高维空间,向第三个锚点探去。 对接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不是混乱,不是撕裂,而是纯粹的、无法承受的重量。三个锚点同时存在於他的灵魂中,信息量指数级增长。他能同时感知到三组心跳、三组呼吸、三组不同的身体姿势。不是做不到——是做得到,但他的灵魂撑不住。 他从底巢一路爬上来,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灵魂。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错了。 他穿越的时候,不是一个人的灵魂挤进了科恩的身体。他是后来者,而科恩原本就有一个灵魂——那个底巢少年的灵魂。那个名字被抹去、记忆被取代、连身体都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底巢少年。刘恩的意识占据了这具身体,取代了它的主人,但那个灵魂没有消失。它和刘恩的灵魂融合了。不是吞噬,不是覆盖,而是融合。所以他的灵魂强度是常人的两倍。他能够同时承载两个锚点——科恩和分身,恰恰是因为他体內有两个灵魂的容量。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其实他一直是“两个人”。 而第三个锚点,超出了这个融合灵魂的承载极限。 他立刻切断。第三具身体在操作台上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刘恩弯下腰,双手撑在工作檯边,大口喘气。冷汗又冒出来了。他闭上眼睛,只保留科恩和分身两个锚点。过了一会儿,那团沉重感才慢慢散掉。 两个。他只能同时承载两个锚点。他的灵魂极限就是两个。 高维空间里,科恩和分身两个锚点静静地亮著。第三具身体的锚点根本没有建成。他伸出手,触碰那具身体——分解。原子回归仓库。 他转过身,看著椅子上安静的分身。一张陌生的脸,一具完整的、没有身份的人类身体。 实验结束了。技术已经掌握。他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再造一具分身——任何形象,任何面孔,任何身份。但不需要保留活体。留著没用,风险太大。 他伸出手,触碰分身的额头。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 那具人类身体无声地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锚点熄灭。 高维空间中只剩下了科恩自己的锚点,孤独地亮著。 他站在工坊中央,环顾四周。操作台上空荡荡的。灵族复製体已经分解,人类分身已经分解,第三具身体已经分解。只剩下信息库里新增的蓝图和数据。 他將工坊恢復原样。然后走出私人工坊,把门锁死。 走廊里,两个老兵巡逻兵迎面走来,朝他敬礼。他点点头,继续走。 一切照旧。黑珍珠號还在北扇区巡航。 刘恩走进舰桥,在马库斯旁边坐下。 “舰长,一切正常。”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正常就好。”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高维空间里,只有一个锚点悬浮。 舷窗外,漫游港的钢铁穹顶在聚光灯下泛著冷灰色的光。黑珍珠號静静地停在泊位上,外表斑驳,看起来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 第三十二章 瓦兰修斯 漫游港北扇区的巡航渐渐成了黑珍珠號舰员的日常。值班表固定下来,巡逻路线跑过一遍又一遍,黑暗灵族再也没有出现。马库斯依然警惕,每天检查传感器日誌时都会多看两眼,但警报器一直没有响过。 刘恩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私人工坊里。那份灵族灵魂印记蓝图被他封存在信息库最深处,没有再触碰。他花更多时间优化黑珍珠號各系统的底层蓝图——虚空盾的能量聚焦阵列、反应堆的热交换效率、武器系统的能量管线布局,每一条都反覆拆解、分析、重构。 但当黑珍珠號返回漫游港补给时,真正的主角不是他。 是菲丽斯。 菲丽斯全名菲丽斯·瓦伦緹娜·赫尔曼,三十五岁,原商船大副,十二年商船经验从水手做到大副,航线覆盖大半个朦朧星域。但那份档案只记录了冰山一角。 菲丽斯出身瓦兰星系一个没落的行商浪人旁支家族。家族的许可证早已在千年前被收回,荣耀的残余只剩下墙壁上褪色的纹章和族谱里发黄的名字。她从十六岁开始跑船,从最底层的舱室清洁工做起,一步步爬到商船大副的位置。她见过行商浪人的繁华,也见过帝国官僚的贪婪,更见过边境星域混乱的交易场。在黑珍珠號的招募令找到她之前,她已经攒够了钱,准备自己买一条小船当个自由货主。然后她看到了黑珍珠號。 第一次走进黑珍珠號机库的时候,菲丽斯看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走廊的宽度、舱室的大小,而是仓库的储备和堆满货架的各类物资。她隨手拿起一块库存数据板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零件编號、弹药批次、装甲铸模的出入库明细。在她眼里,这些枯燥的数字就是一条条利润的脉搏。刘恩说装备敞开办、敞开供应、不限量採购与发放,她便每一单都直接经手,对数以万计的零件编號、弹药批次、陶瓷装甲铸模批次倒背如流。 菲丽斯的生意经异常活跃,她的交易风格大胆得让漫游港的老油条都咋舌。黑珍珠號还没回港,她就已经通过星语者向漫游港的联络站通报了船上可供交易的装备品类和批量。在漫游港,常规渠道供应的制式装备虽然稳定,但能够大量配发精工级或经过大师手工改装规格的渠道极其有限,多数矿船队和常驻商队只能分配到標准型號。而黑珍珠號上的装备,防护与火力配置在一些指標上甚至不亚於某些海军精锐部队的战备库,而刘恩给的授权是“可以敞开交易”。 每次黑珍珠號靠港,会客厅里便人流不断。行商浪人、矿场主、僱佣兵团的后勤官,甚至帝国海军驻漫游港物资处的人,都成为菲丽斯交易桌上的座上宾。菲丽斯坐在会客厅正中,深棕色长髮用简单的银簪束起,一身黑珍珠號后勤官的深灰色制服,裁剪得体。面前的长桌上,各种装备样本码放整齐,每一样都用细小的二进位標籤標註了性能和价格。 来来往往的人无一不对黑珍珠號的会客厅讚不绝口。它的风格完全出自刘恩的设计,但他將构思付诸原子,一层层堆叠出它的骨架与血肉。会客厅位於舰桥后方,从一扇厚重的精金门进入,走过一道不长的廊道,便豁然开朗。双层挑高的哥德式拱顶將空间纵向拉伸,穹顶最高处距离地面近二十米,每一根立柱都由整块精金铸造,表面蚀刻著高哥特体的祷文与二进位编码交织的经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著沉静的金属光泽。 会客厅正中的帝皇圣龕最为震撼。圣像由精金锻造,高逾六米,帝皇身著战甲,一手按在祭祀长刀上,一手向前方伸出,姿態既像审判,又像赐福。圣像背后的墙面上蚀刻著巨大的双头鹰徽记,张开双翼几乎占据整个穹顶的幅面。圣龕脚下的供台上燃烧著永不熄灭的圣火,石蜡与乳香的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縈绕。两侧半高的哥德式尖拱列柱將空间分割成几个半开放的洽谈区,铺著深红绒毯的长条椅手感沉实。空间宏大,却能在幽暗与肃穆中催人安静,令踏足者自然而然地將交谈的音量压到最低。 这一切耗费了刘恩大量的万能原子。但在他看来,每一颗原子都值回票价。 不是因为他虔诚——他前世见过太多宗教,知道信仰是如何被塑造的。但在这个宇宙里,帝皇是真的。亚空间是真的,恶魔是真的。四大邪神在虚空中低语,无时无刻不想著涌入现实世界,吞噬人类的灵魂。 他甚至亲自走进过亚空间。那片混沌翻涌的维度里,时间不存在,物理定律不存在,只有欲望、痛苦和疯狂。 帝国为什么要向普通民眾隱瞒这些?很简单:恐惧是混沌最好的养料。一个知道亚空间里有恶魔的普通人,会在深夜里想像那些恶魔的模样。每一次想像,每一次恐惧,都是在为黑暗诸神输送能量。帝国內部有专门的机构处理“知情者”——审判庭、灰骑士,那些经歷了恶魔入侵的凡人,要么被清洗记忆,要么被彻底“净化”。不是残忍,是必要。知识就是力量,但有些知识本身就是诅咒。 他不需要帝皇保佑——他有能力,有场域,有信息库,有高维空间。但船员们需要。那些从各个世界招募来的退役老兵,那些在帝国官僚体系中挣扎求生的后勤人员,那些把一生的血汗都献给了帝皇却从未见过任何神跡的普通人——他们的灵魂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所以他会客厅里立了帝皇像。不是因为他信,是因为船员们信。因为他们需要在穿越混沌之海的漫长航程中,在舷窗外紫色翻涌的夜里,有一个可以祈祷的方向。信仰不是武器——但对於普通人,信仰是船上的第二层虚空盾。也许它不是真的,也许它挡不住恶魔,但它能让人在恐惧来临时不崩溃。 而一个不崩溃的船员,活得比一个崩溃的更久。 会客厅的一切,从帝皇像的高度到双头鹰的尺寸,从穹顶的弧线到烛台的间距,都是精確计算的。刘恩塑造每一块精金时都知道它在为谁服务——不是为帝皇,是为那些需要帝皇的人。他从不祈祷。帝皇的雕像是冰冷的金属,双头鹰的翅膀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但半夜里,当船员们在食堂低声念诵祷文的时候,当有人在帝皇像前跪下、额头贴著冰冷的金属地板的时候,刘恩会站在舰桥上,背对著那些人,假装在看舷窗外的星空。他不需要那份信仰。但他尊重需要它的人。区別就在这里。 今天,会客厅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菲丽斯从一摞数据板上方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一名瘦削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做了个“稍事休息”的手势。女人喝了一口黑珍珠號特供的合成咖啡,闭目养神,身后四名全身动力甲的侍卫纹丝不动地守在会客厅廊道入口。 菲丽斯走进內外套间交界处的短廊,低声向刘恩的通讯器匯报:“银女士——玛格丽特·冯·瓦兰修斯。行商王朝『帝血』在漫游港的全权贸易代表。她希望和您见一面。” “瓦兰修斯?”刘恩停下手中的工作,从私人工坊站起来。“帝血。” “对整个帝国都有名的那个帝血。”菲丽斯补了一句,“许可证是帝皇本人签发的。家族歷史比国教还长。” 刘恩沉默了片刻。在漫游港,行商浪人的驻点星罗棋布,他们不缺武器,但缺精良武器。黑珍珠號上的装备早已在漫游港的圈子里被传为配製精良的上乘武备,每一件装备都有详细的实测数据,有路西斯铸造世界的合格出厂章,更在实战中一再经受考验。gamma-9之战后黑珍珠號可出动护卫舰击沉一艘黑暗灵族护卫舰,这个战绩被圣殿当作正面宣传在漫游港各处播报。行商浪人远在扩区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分析后得出一个结论:黑珍珠號的战斗力和它提供评测的装备有一脉相承的关係。 “他们在战舰市场上找最好的船,先是问了路西斯铸造世界漫游港联络处的瓦伦蒂乌斯。瓦伦蒂乌斯给了他们哥特级巡洋舰的標准指標,对方不满意。后来瓦伦蒂乌斯经过了一系列的交换,建议他们直接来找舰长本人。” 刘恩走进会客厅。银女士正坐在长桌一侧,浅灰色短髮一丝不苟,五官精巧却毫无表情,穿著深蓝色的行商浪人礼袍,胸前绣著瓦兰修斯家族的纹章——一只从王冠中展翼的双头鹰,口衔星盘。 她看到刘恩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手掌粗礪,指节生著厚茧。“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黑珍珠號舰长。我是玛格丽特·冯·瓦兰修斯,『帝血』王朝漫游港全权代表。” “荣幸。”刘恩握住她的手,在对面坐下。菲丽斯站在他身后。 玛格丽特没有寒暄。“黑珍珠號在gamma-9的作战记录我仔细研读过。以一敌三,击沉一艘,逼退两艘。帝国海军与黑暗灵族拉锯多年,能以一比三的劣势逼退他们的战绩屈指可数。” 刘恩没有说话。 “我还有一个问题。”玛格丽特抬起眼睛,“黑珍珠號同样出自路西斯铸造世界,可我拿到的哥特级巡洋舰建造標准,与黑珍珠號实测的火力、机动与虚空盾数据之间存在肉眼可见的差距。瓦伦蒂乌斯先生拒绝了透露更多消息,但他说,这些细节只有黑珍珠號的舰长本人才能回答。” 刘恩端起咖啡杯。“船是旧船。但经过一位长者的手笔,从龙骨到火控网络都做了系统性的改进。光矛谐振腔的精度、点防御的响应速度、虚空盾的能量分配逻辑——每一样都是定製改造。”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所以这艘船的性能,不是標准建造的產物。” “对。”刘恩放下杯子,“技术上不是不能复製,只是成本和精力太高了。帝国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只是不愿意在一艘巡洋舰上砸出几条战列舰的预算。我很幸运,那位长者不计成本地帮我做了这件事。但要说开第二艘的本事——我没有,也不打算有。”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如果王朝愿意承担这个成本呢?您是否能引荐那位长者?” 刘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长者不喜欢被打扰。不过,我和他还保持著联繫。如果您真有诚意,我可以代为转达。但丑话说在前头——他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而且,就算他答应,工期也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金属名片放在原木长桌上,起身。“考察可以慢慢做,生意可以先做另一桩。菲丽斯小姐给我看的装备样品很不错。这批火力配发到我们的矿船护航队上,王朝在扩区的几条矿脉运输线会放心得多。” 她抬起眼睛,语气轻了几分:“这批货,殿下的意思是——装船带走。菲丽斯小姐给的清单上列了黑珍珠號四分之一的库存,我要翻倍。小半条船的储量,而且除了样品清单上的品类之外,额外的通用弹药、点防御拦截弹模组,以及你们標註『不超过帝国標准』的那些陶钢装甲模块,殿下也要。” 刘恩回头看了菲丽斯一眼。菲丽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这批货对黑珍珠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是菲丽斯手头还有一些备货预留空间。 “批。”刘恩说。 菲丽斯领著银女士的隨员去仓库验货。玛格丽特抄起外套,走到会客厅门口,忽然转身看了刘恩一眼,神色里带著专业的淡漠,嘴角噙著一丝不知真假的浅笑。“舰长,您对您的后勤官真的很信任。” 刘恩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泰拉古代有一句名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拱门处。 整货、调运、交割,前前后后忙了数天。黑珍珠號的机僕从仓库里搬出一批又一批军绿色的装备箱,运往漫游港第14號深港泊位——那里停泊著瓦兰修斯王朝在漫游港常驻的一艘运输船。 菲丽斯每一笔出库都亲自签字。她站在舱门口来回踱步,深棕色长马尾束在脑后滑动。卡修斯带著一队老兵守在交接区域的边缘,对每个接近泊位的搬运工和机仆进行生物特徵扫描。瓦兰修斯家族带来的那四名侍卫不约而同地將手从腰间的爆弹枪套上放下,看著老兵们身上那套暗红色陶钢复合材料动力甲,对黑珍珠號的老兵微微頷首致意。 双方在交接舱口互刷数据板,授权確认,机械臂咬合。菲丽斯走进空了一大块的仓库区,看著空出的货架,在心里默默补货。 “菲丽斯女士,这是我们殿下的方案。”玛格丽特手下的一位三十出头的男性財务主管递过来一个细长的密匣,菲丽斯接过去当场拆封,里面是一块精致的薄型数据板和一个掌上扫描仪。 菲丽斯对著数据板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可以。款项已收到。这是我们三天后的入库清单,菲丽斯签的字。七天內补发一百三十二箱特种弹药和配套的陶钢装甲板到指定泊位,由瓦兰修斯驻漫游港常驻联络站签收。菲丽斯签过字的回执放进了密匣。” 送走瓦兰修斯的人,刘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那艘运输船缓缓驶离泊位。黑珍珠號仓库里少了將近一半的装备库存,换来的是足以让他的收入突破七位数王座幣的大笔进帐。 他拿起那块数据板,又看了一遍清单。菲丽斯已经去处理交易的后续手续。 贸易是黑珍珠號能够在漫游港长期驻留的底气,也是他的灵魂越过肉身获得外部助力的跳板。 第三十三章 巡航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里航行了三周,抵达卡尔修斯边区。 这次巡航是刘恩主动申请的,漫游港高层乐见其成。黑暗灵族上次在gamma-9吃了亏,一艘护卫舰沉了,登陆队全军覆没。帝国海军在几个已知的网道出口都部署了主力舰盯著,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扩大巡逻区,至少能提前发现点跡象。 黑珍珠號跳出亚空间。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星空,卡尔修斯恆星在远处燃烧。塞拉通过通讯频道確认了坐標,马库斯下令全员二级戒备。 边区外围有一条矿船航线。漫游港商会发来护航请求,说有几艘运输舰从深空採矿点返航,载的是高纯度精金和稀有合金元素,价值不菲。这些运输舰隶属另一个铸造世界——刘恩没听说过那个名字,应该是卡利西斯星区边缘某个小型铸造世界。 与运输舰队会合的地点在一颗气態巨行星的轨道上。三艘运输舰,灰色的船体坑坑洼洼,明显是常年跑危险航线的老船。领队的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亚空间航行留下的疤痕,说话乾脆利落。她对黑珍珠號的到来表示欢迎,但眼神里带著那种老水手特有的审视——一艘哥特级巡洋舰给三条货船护航,怎么看都是杀鸡用牛刀。 黑珍珠號编入护航队列,三艘运输舰在中央,黑珍珠號在外围游弋。马库斯设定了一条弧线巡逻路线,覆盖运输舰队前方的扇区。刘恩没有干预,把战术指挥交给马库斯。 午餐时间,食堂里坐满了人。 黑珍珠號有多个食堂,由於人不多,目前只开放了一个。现在这个有两百多个座位。老兵、后勤人员、技术员混坐在一起,餐盘里是合成淀粉块和格罗克斯肉排,外加一勺蔬菜糊。不限量供应,这在帝国舰船上是头一份。 刘恩坐在角落,面前餐盘没怎么动。他端著咖啡杯,听著周围的谈话。 坐在对面的卡洛斯——一个从瓦尔哈拉来的老兵,左臂是机械义肢——用叉子戳著肉排,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又是护航。我们堂堂巡洋舰,天天给商船当保鏢。” “不然呢?”旁边科尔曼接话,老炮兵退役,右腿的机械体换成了沃斯型之后走路再也不跛了,“去打葛摩?你去啊。” “我不是说打葛摩。”卡洛斯放下叉子,“我是说,我们就只会在这等著挨打。黑暗灵族来一次,我们防一次。他们跑了,我们继续转圈。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是上面的事,你操什么心。”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面?”卡洛斯嗤了一声,“上面那些人就知道防守。帝国这么大,就没人能主动出击一回?” 拉尔斯——那个从卡迪亚来的老兵,左臂是刘恩亲手换的沃斯型军用臂,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切著肉排——头也不抬地说:“反正咱们是黑珍珠號守备团的人,舰长让防哪儿就防哪儿,操那份閒心干啥。”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勤人员插嘴:“我听说海军在几个网道出口都蹲了舰队,他们不也在等吗?” “等什么?等黑暗灵族出来了再打?那不就是被动挨打?”卡洛斯越说越来气,“我们上次打掉了他们一条护卫舰,那是运气。下次呢?下下次呢?总不能一辈子当盾牌。” “那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卡洛斯靠回椅背,“我就觉得不对。帝国这么多兵,这么多船,怎么就让几个异形耍得团团转。” 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卡拉团长端著餐盘从另一桌走过来。她穿著黑珍珠號守备团的深灰色作训服,左臂的机械义肢露在外面,肩章上是团长的標记——三条斜槓。她在卡洛斯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餐盘里的肉排切成小块,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卡拉团长……”卡洛斯张了张嘴。 “吃你的饭。”卡拉头也不抬,“黑珍珠號守备团的兵,吃饭的时候少发牢骚。有意见写报告,交给马库斯副舰长,他统一往上递。在这嚷嚷能嚷出个什么?” 卡洛斯没再说什么,拿起叉子继续吃饭。 卡拉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才缓声说:“帝国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著。网道你们见过吗?没有。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打?咱们守备团的任务是看好这片扇区,发现异动就上报。上面有上面的安排,轮不到咱们替他们拿主意。” 几个老兵点了点头。 刘恩坐在角落里,咖啡杯端在嘴边。他没有开口,但卡拉看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卡拉没再说话,吃完餐盘里的东西就走了。 刘恩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到回收台,走出了食堂。 黑珍珠號守备团是几个月前正式编成的。五百人的编制,下辖三个不满编的步兵连。团长卡拉,原护教军中尉,从路西斯招募时就是这批老兵的实际负责人。一连长科尔曼,老炮兵,右腿机械体换了沃斯型之后行动利索,打炮的手艺还在。二连长卡洛斯,瓦尔哈拉老兵,左臂机械义肢,擅长近距离火力和突击作战。三连长拉尔斯,卡迪亚残部,那把刻著『卡迪亚永不陷落』的旧枪虽然被刘恩分解了,但他的新左臂比旧枪更可靠。三个连轮流值勤,一部负责舰內安保,一部负责登舰作战训练,一部轮休。平时大家还是习惯叫『老兵』,但建制立了,连排班的架子搭起来了,心里就有了归属。 下午的护航平静得不正常。 传感器上只有运输舰的识別信號和远处几颗行星的背景噪声。传感器官盯著屏幕,每隔几分钟报一次数据。马库斯站在全息投影台前,眉头微皱。 边区空域本就荒凉,但连最常见的太空漂浮物信號都很少,有些反常。 警报在十五分钟后响起。 传感器官的声音拔高:“多个微弱信號,方位二七零,距离六万公里,正在高速接近。信號特徵匹配——黑暗灵族。” 马库斯的手指已经在战术面板上跳动。“数量六,小体型——突击艇,没有护卫舰。网道出口位置?” 传感器官快速扫描:“没有发现大型舰船信號,但空间波动异常。临时网道出口,位置距离运输舰队不到两万公里。” 刘恩按下全舰广播:“所有单位,一级戒备。守备团各连就位,防跳帮阵型。” 卡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乾脆利落:“守备团收到。一连接甲板b区,二连c区,三连舰桥外围。” 黑珍珠號转向,主推进器点火,船体加速。六艘黑暗灵族突击艇排成鬆散阵型,朝运输舰队方向扑来。它们的速度比黑珍珠號快,但火力薄弱——突击艇的设计目的是跳帮,不是舰战。 马库斯没有动用光矛。对付这种高速小型目標,光矛的充能时间长、转向慢,命中率极低。他用的是点防御系统。黑珍珠號舰体两侧的雷射炮塔和多管速射炮同时开火,编织出一张密集的弹幕。 暗红色的曳光弹和蓝白色的雷射束在虚空中交错。两艘突击艇被击中,引擎喷口炸开,船体翻滚著偏离航线。另外四艘散开,试图从侧翼绕过黑珍珠號。 “右舷,两艘迫近。左舷,两艘。” “分炮组。左舷雷射炮塔自由射击,右舷速射炮持续压制。”马库斯下令。 雷射炮塔精准地锁定了一艘突击艇。连续三发命中,那艘突击艇的暗影力场闪烁了几下,隨即被击穿,舰体从中部断裂。另一艘被速射炮弹幕覆盖,装甲被撕开,失去动力。 剩下的两艘突击艇开始转向,暗影力场疯狂闪烁,试图脱离接触。它们的速度优势明显,距离迅速拉开。 “追不上了。”马库斯说。 “放它们走。”刘恩说。 卡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守备团各连报告,无跳帮跡象。解除一级戒备。” 黑珍珠號减速,回到运输舰队外围。三艘运输舰完好无损。领队的女船长发来通讯,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黑珍珠號,感谢支援。那些异形是从哪冒出来的?” “可能是临时网道出口。”刘恩说,“继续按原航线行驶,黑珍珠號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空域。” 通讯切断。马库斯走过来,压低声音:“出口位置记下来了?” “传感器官已录入坐標。”刘恩说,“返港后上报赫利俄斯贤者。” 马库斯点了点头。 黑珍珠號在运输舰队外围游弋了三天,没有再遇到袭击。那两艘逃走的突击艇没有回来,传感器上也没有发现其他信號。第四天,运输舰队抵达边区边缘的安全空域,与另一支帝国海军的巡逻队交接。女船长再次发来感谢通讯,语气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黑珍珠號转向,返航漫游港。 船体震颤,紫色混沌在舷窗外翻涌。返航的航程大约五周。 食堂里,卡洛斯又坐在老位置上。今天餐盘里多了一块烤蚁牛肉——厨子说是犒劳大家的。他看了看那块肉,笑了一下,没再提什么被动挨打的事。拉尔斯坐在对面,用新左臂稳稳地端著汤碗。科尔曼在旁边,和几个一连的兵吹牛。 卡拉团长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一块数据板,在看下个月的训练计划。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食堂,確认一切正常,又低下头。 刘恩喝完咖啡,把杯子放下,走出食堂。 走廊里,守备团二连的两个兵正从训练室回来,穿著作训服,肩章上的连队標记清晰可见。他们看到刘恩,立正、侧身让路。刘恩点了点头。 舷窗外紫色混沌翻涌。刘恩走回舰桥,在马库斯旁边坐下。机械义肢更新计划还在断断续续地继续,以后也还將继续。刘恩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和规划。 第三十四章 聚会 黑珍珠號滑入漫游港b区泊位。这次巡航按计划完成,边区护航任务一切顺利。 刘恩在舰桥与马库斯討论黑珍珠號的技术改进方案。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上標记了几个舱段,从实战角度提了些建议。两人正说著,瓦伦蒂乌斯下午送来了简报。他走进会客室,脸色比平时阴沉,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没坐。 “德鲁斯边境次星区被洗劫了。最严重的是一个叫『虔信』的巢都世界。” 刘恩拿起数据板。帝国海军情报部门的摘要,乾巴巴的。黑暗灵族舰队从临时网道出口切入虔信巢都外围,突破了虚空盾防御死角,劫掠持续约六小时。海军赶到时,他们已经撤了。 数字:三千两百万平民死亡,一百一十万人被掠走。三个巢都底层区域被清空。虔信总督失踪,多半被抓了。 “高层怎么说?” 瓦伦蒂乌斯沉默两秒。“贤者大人说,战略上的牺牲在所难免。虔信世界的牺牲为漫游港贏得了宝贵的准备时间,有效分散了异形舰队的注意力。这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刘恩重复了一遍。 “万机之神自有其计算。”瓦伦蒂乌斯的语气没有波动,“每一次牺牲都在帝国这架庞大机器的齿轮上增加了转动的动力。” “他们没来漫游港。虔信替我们挨了一下。黑暗灵族泄了愤,抢够了奴隶,短期內不会再有大动作。” 刘恩盯著他。瓦伦蒂乌斯没躲。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三千万人的死,在漫游港高层眼里只是扔出去的肉。狗吃了肉,就不来翻垃圾桶。 “任务呢?” “结束了。三舰轮换周期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迴路西斯了,时间自行安排。”瓦伦蒂乌斯顿了一下,“赫利俄斯贤者对黑珍珠號的表现很满意。gamma-9的功劳记在路西斯档案里。” 瓦伦蒂乌斯走后,刘恩在会客室坐了一会儿。香炉里的乳香烧完了,只剩灰烬。他起身走到帝皇神龕前,看著那尊精金帝皇像。三千万人死了。帝国不在乎。漫游港不在乎。数字而已。 晚上,刘恩对马库斯和菲丽斯说:“走之前,和铁壁號、真理探寻者號搞一次聚餐。” 马库斯愣了一下。他当了二十三年海军,从来都是签个字、握个手、各走各路。聚餐这词在他的词典里属於贵族。 “聚餐?”马库斯確认。 “就是一起吃顿饭,喝点酒,聊聊天。三条船合作这么久,散伙前聚一聚。” 菲丽斯反应快些。“舰长的意思是三船聚餐?” 刘恩点头。 消息发出去。薇拉第一个回復,声音带著明显的兴奋:“聚餐?什么时候?黑珍珠號上?我能不能带副官?我们船上有厨子做甜点,我带材料过来。” 艾森霍恩回復得晚,一行文字:“可。时间地点告知。” 三天后,傍晚。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的人陆续登舰。铁壁號来了十二人,艾森霍恩带队,军官和资深士官,制服熨得笔挺,步伐整齐。真理探寻者號来了二十多人,薇拉带队,她换了一身乾净长袍,高马尾,脸上带著笑。身后人拎著大包小包,食材、酒瓶、一个便携冷藏箱。 薇拉走进会客室,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科恩舰长,你们船上空间真大。铁壁號比这窄一半。” 艾森霍恩没说话。 刘恩挨个握手。艾森霍恩手乾燥有力,握一下就鬆开。“船不错。”薇拉手握了三秒,凉而柔软。“上次走得急,没好好参观,今天补上。” 大食堂在会客室隔壁。桌椅重新布置,拼成长桌,铺了深红桌布。桌上放著金属烛台,机仆们点上了蜡烛。灯光调暗了些。 莉丝医生做了甜点——金黄奶油甜酥饼,撒坚果碎,码在托盘上。马库斯尝了一块,说:“可以。”莉丝嘴角翘了一下。 薇拉的厨子是个沉默的瘦高个,打开冷藏箱,拿出三层奶油蛋糕。表面抹乳白奶油,顶部用果酱画了齿轮骷髏徽记。 “我让他做的,”薇拉说,“庆祝圆满完成漫游港任务。” 艾森霍恩看著蛋糕,没说话。他没拒绝。机仆切了蛋糕,分到每个人盘子里。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食堂渐渐热闹起来。 铁壁號的人起初拘束,坐在长桌一端,安静吃,偶尔低声交谈。真理探寻者號的人完全不同,端著盘子走来走去,和黑珍珠號的老兵聊天,有人比划著名讲航行中的糗事。 一个真理探寻者號的技术员端著酒杯坐到黑珍珠號老兵旁边。“你们船上伙食比我们好得多。我们一个星期才吃一次肉。” 老兵叉起格罗克斯肉排。“我们天天有。” “天天?” “不限量。” 技术员转头看同伴,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马库斯端著酒杯走到艾森霍恩旁边。两人在角落里站著聊。 马库斯说:“这条航线跑了几个月,感觉如何?” 艾森霍恩顿了顿。“船老,人还行。” “铁壁號服役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七年。比我爷爷还老。” 马库斯点了点头。“黑珍珠號没那么老,但维护得当。” 艾森霍恩看了他一眼。“你们的装备,还有这船的状態,不像是普通翻新。我在海军里见过不少哥特级,没有一条是这样的。” 马库斯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菲丽斯和真理探寻者號的后勤主管交换补给渠道信息。两人谈得很投机,约了迴路西斯再见面。真理探寻者號的后勤主管压低声音:“你们这装备渠道,是路西斯圣殿的?” 菲丽斯笑了笑。“舰长有门路。我们能拿到的都合法,放心用。” “我不是担心合法。我是羡慕。”女人嘆了口气,“我们走流程要三个月,批下来的全是一般货色。” “回去我跟舰长说说,看能不能匀一点给你们。” “那就有劳了。” 刘恩坐在长桌中间,身边是薇拉。她喝了两杯果酒,脸颊微红。 “科恩舰长,你这个人確实不太一样。”薇拉转著酒杯,“我见过不少技术神甫,要么闷在工坊里不出来,要么开口就是二进位。你不同。” 刘恩端著咖啡杯。“哪里不同?” “你会搞聚餐。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技术神甫搞这个。”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食堂里,铁壁號老兵和黑珍珠號守备团士兵比扳手腕,围了一圈人。老兵输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们黑珍珠號伙食好,力气都大。”守备团士兵咧嘴笑了笑。真理探寻者號一个水手在角落弹便携弦乐器,走音得厉害,但没人介意。 “像个正经吃饭的地方。”薇拉说。 刘恩没接话。薇拉靠过来一点,压低声音:“gamma-9那次,我们听说黑珍珠號一条船衝过去,全船都炸了。我想这三级见习神甫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后来你们贏了。” “运气。” “別过谦。我查过你的履歷。路西斯註册,三年升上来,外勤编制,名下一条哥特级。整个路西斯都有人在议论你。” 刘恩喝咖啡。“议论什么?” “议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薇拉笑了,“不过我不在乎。”她举杯碰了一下他的咖啡杯。“敬黑珍珠號。” “敬黑珍珠號。” 旁边桌,铁壁號士官长和黑珍珠號的卡洛斯聊上了。两人都是瓦尔哈拉出身,聊起家乡雪原和冰封工厂。士官长十五年没回去,卡洛斯二十二年。两人沉默几秒,碰了一下杯。 “还打算回去吗?”士官长问。 “回去做什么?老家的人死的死,搬的搬。”卡洛斯喝了一口酒,“船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士官长点头,没再多说。 夜更深了。艾森霍恩走过来,和刘恩握手。“铁壁號明天上午离港。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艾森霍恩转身,又停了一下。“谢谢你的酒。” “应该的。” 艾森霍恩犹豫一瞬,压低声音:“你那船,gamma-9的战斗记录我看了。光矛精度和点防御密度,不像是普通哥特级能打出来的。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別让太多人知道。” 刘恩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黑珍珠號经过一位长者的改造。从龙骨到装甲,从光矛谐振腔到点防御火控网络,全部重新设计过。这项工程所耗费的成本和技术难度,不亚於造一条旗舰级战列舰。” 艾森霍恩的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报应级战列舰,你知道吧?”刘恩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帝国海军列装的三大战列舰之一,不是造不了更好的,是成本不允许。一艘报应级的造价可以武装一个星界军兵团,铸造世界造一艘就得集中半个星区的资源。不是没技术,是算完帐发现不划算。铸造世界算的是投入產出比,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艾森霍恩沉默了几秒。“所以你那位『长者』,不计算成本?” “他只计算能不能活下来。”刘恩喝了一口咖啡。 艾森霍恩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你这个朋友,我算交下了。”他转身,带人走了。队伍依然整齐,步伐一致,但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 薇拉没走。她让大部分船员先回船,只留了一个老管家在身边。那老管家穿著深灰色便装,头髮花白,右眼是机械的,站在会客厅入口处,腰杆笔直,像一尊雕塑——不看不听不说。 刘恩站在舷窗前。薇拉走过来,也靠在舷窗边,手里还端著半杯果酒。 “科恩舰长,”她晃了晃杯子,嘴角还掛著刚才聊天时的笑意,但话头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件事,你別觉得我烦。” 刘恩侧过头看她。“说。” “我家在塔尖区有栋老房子,门口立著尊黑铁圣像,丑得要命。”薇拉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聊什么家常。“我父亲想见你。” 她没等刘恩回应,自己先笑了。“別紧张,不是那种『见家长』。他一个五阶文职贤者,整天在圣殿里批文件,能把你怎么样?” 刘恩没说话。 薇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但语速慢了一点。“我父亲那个人吧……怎么说呢。他在路西斯掛了个联络官的閒职,说是五阶贤者,其实就是个传话的。泰拉那边有事找路西斯,他传话;路西斯有事要往上报,他也传话。两头不靠。” 她耸了耸肩。“他这辈子就指著我这点指望了。去年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阿格里皮娜那边一个铸造大君的侄孙,比我大四十岁,全身机械替换了百分之九十,说话靠发声器。”她撇了撇嘴,“帝国的贵族联姻嘛,老掉牙的套路。” “我跟他说了你们gamma-9的事。说了你的船。”薇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藏不住的、发自內心的亮。“他看完你的档案,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让他来家里坐坐。』” 刘恩转过身,面对她。“你父亲想见我,不是喝茶。” “是喝茶。也是让你帮他看看,他女儿跟著的这条船到底靠不靠谱。”薇拉笑起来,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理直气壮的坦诚。“我不管他想什么。我想要的是——跟著你们能打仗,能攒履歷,能让我在路西斯的档案室里多几张写得出手的任务记录。不要每次翻开我的档案,上面全是『补给舰·物资转运·无战斗接触』。” 她看著刘恩,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暗。“你给得了这个。所以我想跟著你们干。” 刘恩沉默了一瞬。“迴路西斯后,我去坐坐。”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乾净,像她这个人一样。 “那就说定了。”她从长袍內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晶体,放在窗台上,推过去。“我的联络码。塔尖区,门口那尊丑得要命的黑铁圣像,很好找。” 刘恩收进口袋。 薇拉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老管家无声地从门边跟上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朝刘恩眨了眨眼。“別担心,我父亲不会咬人。” 然后她走了。 刘恩独自站在舰桥上。舷窗外是漫游港灯火。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的泊位暗淡下来。走廊里还有几个老兵在收拾食堂,餐盘碰撞声隱隱传来。 马库斯走过来,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酒。“舰长,聚餐搞完了。明天铁壁號走,后天真理探寻者號走,我们大后天走。菲丽斯在办离港手续。” 刘恩点头。 马库斯沉默几秒。“我当兵二十三年,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感觉怎么样?” “不差。”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走了。 刘恩独自站在舰桥上。高维空间里只有一个锚点亮著——科恩在这里。帝国每天都有几亿人在战爭中死去,虔信的三千万人只是数字。 第三十五章 返迴路西斯(936.M41) 黑珍珠號从漫游港离港,驶向路西斯。 漫游港的灯光在舷窗外渐渐远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泊位、船坞、武器平台缩成一团光斑,最终消失在星空中。舰桥上,马库斯坐在副舰长的指挥官座椅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显示著航线图。菲丽斯在后勤调度台后面整理数据板。没有人说话,一切按部就班。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片逐渐暗下去的星空。漫游港的最后一点光芒消失了。他转身走回指挥官座位,坐下。 “曼德维尔点还有一天航程。”马库斯头也不抬地说,“塞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各部门状態?” “一切正常。守备团巡逻照常,轮机舱反应堆输出稳定,虚空盾充能完毕。” 刘恩按下通讯键:“全舰,准备进入亚空间。所有部门最后检查。” 各部门的回覆依次传来。轮机舱、武器系统、虚空盾、后勤、医疗——一切正常。 最后是赫拉·沃斯的声音。她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是有只无形的重物压著她的舌头,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 “舰长。星语通讯阵列已就绪。日常接收通道稳定,远程广播隨时可用。帝皇的星炬之光仍在指引方向。”她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若有必要,我可以在航行期间监听周边扇区。只是亚空间里的杂音太多,能听懂的不多。” “收到。继续待命。” “遵命,舰长。” 黑珍珠號的星语者赫拉·沃斯,她只是坐在通讯舱那台老旧的星语接收阵列前,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著”仪表上的波形,偶尔低声念出几句祷文。船员们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习惯了她的准確。黑珍珠號进入亚空间后,她总能第一时间报告通讯状態,从不拖沓。 一天后,黑珍珠號抵达曼德维尔点。 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冷静如常:“曼德维尔点已抵达。亚空间引擎启动倒计时,六十秒。全员就位。” 舰桥里的气氛绷紧。后勤人员扣好安全带,守备团的巡逻队就近固定身体。几个年轻的后勤人员脸色发白,手指攥著扶手。 船体的震动从深处涌上来。亚空间引擎的功率攀升,能量线圈的嗡鸣越来越高。塞拉的第三只眼开始发光——淡紫色的光从额前金属圆盘的缝隙中渗出。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凝聚。 “三十秒。” “十五秒。” “五秒、四、三、二、一。启动。” 船体猛地一颤。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亚空间。 舰桥里的气氛鬆弛下来。后勤人员解开安全带,守备团的巡逻队起身继续巡逻。几个老水手耸耸肩,该干嘛干嘛。新上船的几个后勤人员脸色还不太好看,但比第一次强多了。 “亚空间航行状態稳定。”塞拉报告,“预计航行时间五周。当前航路星流正常,虚空盾压力读数在安全范围內。” 马库斯点了点头,手指在全息台上划了几下,將航线数据同步。刘恩站起来,离开了舰桥。 他走回私人工坊。工坊的门只有他的生物特徵才能打开,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权限锁止。他走进工坊,舷窗——那块嵌入精金护甲层的厚重装甲玻璃——亮著外面翻涌的紫色混沌。那些色彩被护甲过滤了一层,不那么刺眼,更像一层流动的暗紫色光幕。 他在舷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靠好椅背。 场域展开。十米半径的球形场域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外延伸,穿透工坊的陶钢墙壁,穿透装甲层,触及船体之外那层薄薄的物质边界。亚空间中那些难以名状的物质——万能原子——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范围。 他的意识並未仅仅停留在分解和储存上。信息库中数以万计的蓝图在意识中层层展开——动力甲的关节优化方案、爆弹枪的弹药膛线参数、虚空盾的能量聚焦阵列效率、亚空间引擎的冷却流道设计。来自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数据核心的古老记录,来自废船残骸的技术碎片,来自黑暗灵族护卫舰的异形科技片段——全部在意识中並行运转,交叉比对,不断优化。 不是线性的思考,是同时处理。普通机械修会的技术神甫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一套虚空盾能量聚焦阵列的理论推演,而在刘恩这里,场域覆盖下的原子级模擬和即时重塑,將这个时间压缩到了几天。他一天的工作量,可能是普通机械修士几年都完不成的。 马尔库斯三千七百年前的勘探数据正在与黑珍珠號的实际航行参数逐一比对。那些因岁月推移而產生的星图偏差被一个个修正。几套动力甲的能量分配逻辑已被重新设计,优化版本在信息库中完成了定型。与此同时,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一刻不停地涌入、分解、入库。仓库里的数字在无声地上涨。 这些万能原子,將来要变成加洛斯的工业地基。精金矿的开採权属於帝国海军和高级铸造世界,亚空间合金的配方被机械修会列为最高机密。但万能原子可以绕过这一切——直接塑造出同等性能的材料,不需要开採权,不需要配方,不需要向任何人申报。 航行数日后,刘恩走出工坊,去食堂吃饭。不限量供应的伙食让船员们的精神状態比帝国海军標准水平高出不少。他坐在角落里,餐盘里是格罗克斯肉排和合成淀粉饼,喝一口咖啡。老兵们聊天,他听著,偶尔点头。 菲丽斯端著餐盘坐到他对面。 “舰长,漫游港那边的贸易很顺利。银女士和几家行商对咱们的货都讚不绝口。另外,库存还剩不少,足够作为黑珍珠號的长期备用品。您看还需要进货吗?还是这种档次的?” 刘恩放下咖啡杯。“看情况。短期內可能没有了。” 菲丽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推到刘恩面前。“这是我在漫游港对接的几个商业合作伙伴的联繫方式。都是正经生意,有矿场主、有物资供应商,还有两家行商的採购主管。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联繫。” 刘恩扫了一眼,收进口袋。“留著。” 菲丽斯笑了笑,端起餐盘走了。 刘恩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为黑珍珠號的未来铺路。但加洛斯的事,船员们还不知道。他也不准备让他们现在参与进去。 在亚空间航行的中段,一个安静的轮班时刻,刘恩回到舰桥巡视。 赫拉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频道传来,依然那么不紧不慢。 “舰长。亚空间通讯环境……不算太差。我听到了几段碎片,不完整,来自辛提拉扇区的方向。像是商船之间的例行呼叫,也可能只是亚空间里的回声。这种距离,听不清。”她顿了顿,似乎在倾听什么。“不过我们的舰內阵列一切正常。若有必要,我可以尝试扩大监听范围,但那样灵能消耗会更大。您来定夺。” “不用扩大。维持日常监听就行。” “明白。”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在亚空间里听久了,脑子里的声音太多。少听一点,对我而言也算休息。” 刘恩没有再说什么。赫拉也切断了通讯。 舱室里的星语者又恢復了沉默。她坐在那台布满线缆的灵能放大器前,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著”仪表上的波形,偶尔低声念出一句谁听不见的祷文。她的脸上总是带著那种长途跋涉许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看过太多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航行数日后,塞拉的声音从舰桥传来:“预计三天后跳出亚空间。” 刘恩从工坊出来,回到舰桥。马库斯坐在副舰长座椅上,正在看航线数据。 “一切正常。”马库斯说,“塞拉选的航路很稳,虚空盾几乎没有大的波动。” “船员状態呢?” “守备团训练照常,后勤那边也没问题。卡拉说有几个老兵想申请轮休,回去后批几天假就行。” 刘恩点了点头。 三天后,塞拉开始倒数。船体一震,舷窗外的混沌被撕裂,一片星空出现在眼前。刘恩按下按钮,舷窗装甲盖板打开,久违的星光透了进来。 路西斯。 恆星的光芒在远处燃烧,人造太阳的约束环在轨道上闪烁著暗红色的光。船坞、空间站、穿梭机、货船——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舰桥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个后勤人员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守备团的老兵们脸上露出了笑容。菲丽斯放下手中的数据板,长出一口气。马库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到家了。”一个老兵说。 “可不是。这次出去一年多。” 泊位对接完成。岸上的补给管线已经接驳,能源线缆和供水管道像脐带一样连接到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灯火。他想起自己来的地方——阿米吉多顿,赫尔萨德巢都的底巢。还有几年,第二次阿米吉多顿战爭就会爆发。路西斯作为最近的铸造世界,必然会被捲入。黑珍珠號也会被徵调。 但那是以后的事。 菲丽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舰长,泊位手续已办妥。守备团开始轮休。” “知道了。” 刘恩转身离开舷窗,走回私人工坊。工坊的门在身后关闭。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船坞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在窗前坐下,习惯性地展开场域。 然后他停住了。 场域的边界——那层他一直能清晰感知的、十米半径的球形界限——在微微颤动。不是收缩,不是模糊,而是向外扩张。极其缓慢,但確实在动。几毫米?也许更少。但那种“边界在移动”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意识。那个曾经卡住的瓶颈,正在鬆动。 这些年来,他的能力一直在被推向极限。分解、塑造、蓝图推演,日復一日,从未停歇。而现在,那个天花板,出现了裂缝。 刘恩睁开眼睛。窗外的星光依旧冰冷。 他站起来,打开工坊的门,走进走廊。路西斯的灯光在通道两旁的舷窗外亮著,忙碌、嘈杂、拥挤。两百多亿人活在这颗星球上,为帝国生產武器、弹药、舰船。 刘恩走回舰桥,在马库斯旁边坐下。 “舰长,一切正常。”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正常就好。”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高维空间里,只有一个锚点悬浮。 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火铺天盖地。黑珍珠號静静地停在泊位上,外表斑驳,看起来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 第三十六章 修整 黑珍珠號靠港后的第二天,轮休通知就贴在了食堂公告板上。 全船五百三十七人,分两批轮休,每批十五天。第一批当天下午就离舰了——二百六十八人,穿著便装,三五成群地穿过廊桥,消失在港口大厅的人流中。留守的人二百六十九人,气氛比航行时鬆弛了不少。走廊里有人哼著走调的歌,食堂里多了几瓶从港口买来的廉价酒,训练场的预约排起了长队。 刘恩的通讯器响过几次,都是维特利乌斯发来的短讯,催他去工坊取文件。他处理完手头的蓝图,简单收拾了一下,才离开黑珍珠號。 5號熔炉区在费尔·马克西姆巢都的外围,从太空港坐地面轨道车过去要將近两个小时。轨道车穿过上巢区繁华的商业带,越过中巢密集的居住模块,越往外走,建筑越粗獷,空气中工业废气的味道越浓。车窗外的景色从哥德式的尖顶和飞扶壁,逐渐变成了密集的管道阵列、巨大的储罐和冒著热气的地面通风口。 走出车站,一股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5號熔炉区建在当年路西斯铸造世界拓荒时最早建立的地热熔炉群之上,数千年来层层扩建,早已形成了一片由巨型熔炼炉、锻压车间和管道廊桥组成的工业丛林。头顶的钢架穹顶高近百米,横樑上悬掛著行走式起重机和密集的电缆桥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警示灯在昏暗中闪烁。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熔融金属的气味,地面的陶钢格柵板在脚下微微震动,远处传来大型锻锤的沉闷撞击声,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刘恩顺著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几条窄巷,两侧是粗獷的铸铁墙壁,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烟尘和锈跡。管道从头顶、脚下、身体两侧纵横交错地穿行,有些粗得能走人,有些细得像手指,弯头和法兰连接处偶尔有嘶嘶的蒸汽泄漏声。技术神甫和机仆们穿梭其间,沉默而规律。没人多看刘恩一眼——在这里,穿红袍的太普通了。 维特利乌斯的工坊在熔炉区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后面。门上的標识牌刻著低哥特语和二进位混合的编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非授权勿入”。 刘恩推开沉重的隔热门,一股混杂著机油、焊烟和古老纸张气味的热风涌了出来。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至少几千平方米,被简单地隔成了几个功能区。主车间各种机械造物繁杂多样,古老的沉思者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几百台机仆在各处忙碌,它们的涂装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但走路的步伐整齐划一。 维特利乌斯的办公室在主车间的尽头,用半透明的防爆玻璃隔出了一间小屋。维特利乌斯正站在酒柜前,背对著门,歪著头在看一排酒瓶的標籤,机械臂肘关节的伺服电机发出短促的嗡鸣。 “来了?”维特利乌斯头也不回地说,伸手指了指办公桌,“文件在桌上,自己拿。保险柜密码六个零,你应该能摸到。” 刘恩扫了一眼桌面,一块薄型数据晶体和一个纸质的文件袋用防磁封条別在一起。“就这些?” “不然呢?还要我给你写个颁奖词?”维特利乌斯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要不要来一杯?” 刘恩看了一眼酒柜。里面摆著七八个瓶子,大半都不认识,標籤简陋,像是本地酿的劣质货。只有两瓶阿米吉多顿陈酿放在最上面一层,瓶身上蒙著薄灰,看得出来是维特利乌斯的珍藏,平时不捨得动。 “不用。”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给自己倒了一杯,拧上盖子,端著杯子走过来。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把脚搭在桌沿上,喝了一口。 “你少喝点。那个有毒。”刘恩说。 “有毒?”维特利乌斯抬起眼皮看他,伸出一根机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宇宙里,帝国的信眾每天都喝。这点酒精算什么?你闻闻下巢的空气,比这毒一万倍。真要计较这个,我们早就死光了。欧姆弥赛亚的信徒,有的是办法把这点负面效果排出去。” 刘恩没接话。 维特利乌斯把酒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推到刘恩面前。“加洛斯的勘探记录,我帮你整合了一份。三千七百年前那支勘探队的原始数据,加上我从圣殿档案馆里挖出来的矿產分布图,还有周边星区的航道记录,都在里面。你的工业世界想怎么建,自己研究去。”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谢了。” “还有一件事得提醒你。”维特利乌斯的语气认真起来,“每年十万王座幣,直接交到帝国行政院税务司驻路西斯的办事处,走圣殿的公帐通道。你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的隶属舰船,走圣殿的帐最方便。帝国行政院那帮人,对什一税的重视比你想像的狠辣十倍。你的开发文书盖章了就开始算税,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十万王座幣,你得先补缴,然后这个税额只是起步,帝国每百年都会统一重新核算税额,下一次核算税额还有六十多年,也就是说你得交六十多年十万税额每年。至於税额会提升多少那就得看税务司老爷们了。” “税务司那套帐本,帝国万年歷史,收税用的是武装收税舰队。你没交够?舰队登门讲道理。讲不通?那就直接把你从总督座位上挪走,换一个能交得上来的坐。”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在边境星区,多少总督就是因为交不上这笔启动税,脑袋搬家的。你今天来取文书,正好顺便提醒你一句——去税务分局交税的时候,记得领完税证明原件,自己备份好。税务司那套帐本,你今天交了,过几年他们忘了再收你一遍,那可是常有的事。到时候你没那张纸,说什么都没用。还有你最好一次交满十年份得,省的哪次出了差错。” 刘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费心了。” 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了,东西你拿到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行了。我外面还有一堆事,你自己忙去吧。下次靠港记得带几瓶阿格里皮娜的好酒,我就这一瓶阿米吉多顿陈酿了,捨不得喝。” 刘恩转身出门。身后传来维特利乌斯拧开酒瓶盖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被机械呼吸声盖住的气音,像是在说“走吧”。 刘恩转身出门,穿过工坊,几百台机仆在他两侧沉默地忙碌著。 轨道车回程的途中,他靠在窗边打开数据板,把勘探记录和矿產分布图草草扫了一遍。加洛斯不是富矿,但那些低品位的基础矿脉和数千万颗小行星带的储量,支撑一个工业世界的起步绰绰有余。 舱外的工业废气在晨光中翻涌。刘恩把数据板合上,收进口袋。 回到黑珍珠號的时候,第一批休假的船员还没回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一批休假的船员在第十五天全部返回。他们从廊桥那边走过来,拎著大包小包,脸上带著休假后的鬆弛。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 塞拉是第一天傍晚回来的,银白色长髮重新扎成辫子,深蓝色礼袍熨得平整。她走进舰桥,向刘恩点了点头,在导航台前坐下,花了一个小时检查所有系统的状態。赫拉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穿著星语厅的深灰色制服,头髮用簪子盘得一丝不苟。她走进通讯舱,检查了一遍接收阵列,然后坐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卡拉团长是第一批回来的。她走进舰桥,向刘恩敬了个礼,说了一句“还是船上待著踏实”,就回舱室换制服去了。 第一批归舰的人花了两天时间重新適应节奏。值班表重新排过,训练场又排起了长队。第二批休假的人隨即离舰。 十五天后,第二批休假的船员也全部归舰。所有人到齐,黑珍珠號再次满员。 招募的事一直在按计划推进。 马库斯物色了大副和炮长的人选。大副埃德里克,四十二岁,退役海军少校。炮长维拉迪米尔,五十五岁,退役海军炮术士官长。 卡拉那边的招募也在同步进行。她通过路西斯圣殿的退役人员档案和菲丽斯在港口联盟的人脉,在路西斯的各个巢都里物色老兵。第一批一百多人很快到位,都是打过仗的,年纪偏大,但经验没得说。 菲丽斯匯报,武备库存,动力甲、爆弹枪、等离子手枪,加上配套弹药和备件,按一千二百人的满编配置,绰绰有余。 第三十七章 税单(936.M41) 黑珍珠號靠港后的第三天,刘恩去了帝国行政院税务司驻路西斯的办事处。 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圣殿区外围,夹在两家机仆维修车间之间。外墙是一整块铸铁装甲板,上面用低哥特语和古典高哥特语双语鐫刻著税务司的双头鹰徽记和建造年份,下面紧跟著一行褪色的黑底金字:“什一税乃帝国基石,帝皇注视每一笔帐目。”门口只有两个穿著半动力甲的法务部警卫,抱著雷射步枪靠在门框上。没有人排队,从来也没有人排队。 什一税是帝国向百万世界徵收的资源与人力总称。一个帝国的常规世界,只要它还在帝国版图上,就有纳税义务。税收由內政部徵收。税务司不过是其庞大爪牙伸向各个星区的一个分支。税务是永恆的,帝国不在乎这颗星球上是谁在管事、怎么管事的。只要税能按时足额交上来,谁坐在总督椅子上帝国根本懒得过问。但如果你交不上来?帝国也不会杀了你。帝国会在你拖欠满期限之后,在早已存储好的应急方案中调取出这个世界的资料,將它们和武装舰队送达你的面前。你只有对帝国的忠诚和按时缴纳什一税的义务。这块土地不是你私有的,你只是代帝皇管理它。 所以刘恩来了。 他推门进去,报上了加洛斯星系的行政编號。接待他的文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有三道平行的机械植入体接口,胸口的徽章显示他是帝国税务司驻路西斯办事处的助理审核官。他输了几次数据,皱了皱眉,把古老的沉思者终端拍了拍,才调出档案。 “开发授权已激活。”他的声音乾巴巴的,“当前应缴什一税——已拖欠三百余天,连本带利,十万六千七百二十王座幣。当期什一税自今日起重新计算。” 帝国从不按当年的出產实况確定税额。它以一套由专家根据古早报告算出来的固定税表为准,哪怕你的星球已经从贫困荒原变成了工业核心,你的税单上写的还是当年的数字。要么认,要么死。这里没有协商窗口。 刘恩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加密数据晶体,连同税务司专用的金属储值卡一同放在柜檯上。储值卡里的钱是上个月在漫游港卖装备换的——瓦兰修斯家族的单子占了其中一大半,其余来自几个常来光顾的行商浪人和矿场主的小批量採购。 “先补缴当期欠款。另外再预付未来十年的什一税。需要办理完税证明。” 助理审核官接过去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刘恩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纸质完税证明和金属文件袋推过来。 “加洛斯星系,当期什一税欠款已结清。预缴税款覆盖936.m41至946.m41。请在下一个千年评估期届满前,主动向税务司驻当地办事处或任何帝国授权机构提交重核申请。如未能在规定期限內完成申报,税务司有权根据已有档案数据对税额进行调整,恕不另行通知。” 助理审核官又说:“您也可以现在就申报重核,前提是您能提供加洛斯在过去百年內实现全面工业化的完整发展报告。如果您无法提供——”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柜檯面,然后合上了数据板。 刘恩预付的不是钱,是时间。用十万王座幣每年买加洛斯十年的安寧,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刘恩收起完税凭证,走出办事处。两个法务部警卫仍旧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换过。 回到黑珍珠號时,舷梯口正有几名新登舰的老兵在办理手续。守备团扩充到六百余人,加上新补充的后勤人员,全船活人已超过七百。走廊里比往日热闹了些,但秩序井然。 刘恩穿过通道,进入会客厅。帝皇的圣像沉默地俯瞰著,乳香的烟雾在幽暗的光线中慢慢升腾。 他在工作檯前坐下,从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中调出了一份古老的勘探记录。这份数据来自那个在阿米吉多顿底巢发现的废弃前哨站,是马尔库斯生前陆续获得並留下的遗產之一。类似的坐標信息在数据核心中还有很多,但大部分標註著极高的风险等级,或者年代过於久远,早已失去了参考价值。 刘恩花了几个小时筛选,又专门去了一趟圣殿档案馆,將其中几个候选坐標与帝国近期的航行记录和机械修会的內部通报做了交叉比对。最终,他圈定了两个坐標。 第一个位於极限星域的东部边疆,一片连帝国官方星图都標註得极其模糊的空域。 马尔库斯的记录里有一行简短的档案摘录——“杜洛布·桑德”。m37中期,帝国曾对这个世界发起第一次远征,旋即遭遇了来歷不明的异形生物的猛烈抵抗。远征军主力在漫长的拉锯战中损失惨重,最终被迫在“净化”轰炸的掩护下撤离。行星地表被標记为“有条件封锁”。帝国没有在那之后建立任何永久设施,也没有再派遣后续部队。 档案的旁边,马尔库斯用二进位和高哥特语混排写了一行自己的注释:“据信在远征军司令部废墟中埋藏著一枚被锁定的『死寂核心』,其技术特徵与东部边疆新兴异形势力(档案编號:xenos_minor_tau)的早期科技残骸存在交叉。若能回收,其对思维逻辑迴路底层协议的逆向推演价值將远超常规军用设备的回收。” 马尔库斯在注释的末尾还补了一句:“真想去看看。” 但他没有机会了。 鈦族那个年轻的种族不像帝国那样鄙夷和畏惧人工智慧。他们只是故意限制了自身机蜂ai的自我意识发育,以防止重蹈人类“铁人叛乱”的覆辙。但“死寂核心”的规格远大於常规战术机蜂的承载上限,內部会不会还保存著更古老的东西,马尔库斯的记录没有给出答案。杜洛布·桑德是一个敞开的坟墓。远征舰队撤走后,帝国没有派遣任何后续部队,三千年无人踏足的“ai之源”还剩多少东西,墓室里还埋著什么,他要亲眼去看看。 第二个坐標也在东部星区。马尔库斯的记录中只有一行简洁的描述:“太空废船,坐標已核实。”风险评估標註为黄色,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手写备註:“基因窃取者感染已確认。绿皮蔓延跡象。风险可控,值得一探。” 太空废船是亚空间中最常见的威胁之一。成百上千艘在亚空间中迷失的舰船在混乱的潮汐中相互碰撞、融合,形成一个集废船残骸、空间站和各类太空垃圾於一体的不规则聚合体。有的废船上满是绿皮,有的则到处蛰伏著基因窃取者。马尔库斯標註“风险可控”,说明以他的评估,绿皮和基因窃取者没有形成规模。但他也同时警告:废船內部的真菌丛林正在蔓延,基因窃取者的纯血个体在该环境下往往畸变更快、攻击性更强。 马尔库斯在那行备註的最末尾又补了一句话,语调比他惯用的档案式冷峻多了几分起伏:“风险可控,但这地方绝不能掉以轻心。” 刘恩选中这个坐標的考虑很简单。这批坐標里標註黄色的不少,但大部分早就被人光顾过了。只有这个位置足够偏、足够危险,三千年来没有任何帝国舰队再往那边派过船。第一个坐標用来摸鈦族技术的底,第二个用来填补军用级別的设备蓝图缺口。他目前手里的大多是废船仓库里捡来的大路货,需要真正能提升战斗力的东西,在这种野路子里找到的可能性远大於走正规渠道。但是太空废船还是需要到了那里,再谨慎评估,毕竟几千年了。 刘恩在星图上標出这两个坐標,关掉投影。香炉里的乳香烧完了,只剩灰烬。帝皇的圣像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返迴路西斯后,在靠港轮休的那些日子里,刘恩抽空去了他中巢那间工坊。塑造了另一具躯体——样貌普通,一米九的身高,骨架宽大。他给这具躯体取了个名字:恩普。那是他拥有的第一具机仆的名字,那具机仆早已被编號取代,那个名字便一直空著。现在他把它给了这具分身。 维生舱的舱盖闭合,生命体徵监测灯有节奏地闪烁著。恩普在营养液中沉睡,等待第一次被唤醒。 刘恩的意识升入高维空间。两个锚点安静地悬浮著——科恩的明亮如恆星的核焰,恩普的沉稳如地幔深处缓慢流动的岩浆。他意识轻触恩普的锚点,意识如潮水般涌入那具躯壳。 中巢工坊的维生舱里,恩普睁开眼睛。 玻璃舱盖缓缓打开,营养液无声退去。他坐起来,深灰色长袍叠放在旁边的金属台上。他扯过来披上,兜帽习惯性地拉低。一米九的身高让工坊低矮的天花板显得有些侷促。 恩普才是去加洛斯的真正人选。黑珍珠號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会在那颗被帝国遗忘的星球上,从零开始,亲手建起一个工业世界的根基。 第三十八章 第三目標(936.M41) 黑珍珠號还停在泊位上。 第一批轮休的船员早已离舰,第二批明天才走,舰上留守三百余人。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和机仆定期巡检的脚步声。 第三个坐標不是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给的。或者说,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里没有它——就算有,也只是一条模糊到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记录。刘恩是从另一个资料库里找到的。前世的那个资料库,存在於他的脑子里,跨越了次元、物种和死亡。他在刷论坛的模模糊糊的残余图像,早已经和那段穿越记忆没有区別了。 伊斯塔万三號。 刘恩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在帝国行政体系的官方档案中,伊斯塔万三號是一颗从星际航图上被精確標註了“极度危险”信號的世界。大审判庭把它列为高危禁区。有人说过那里残留著混沌教团的腐蚀痕跡,至少时不时还能抓到几个跑去找死的狂热分子。但奇怪的是,官方报告里没有提到病毒炸弹,没有提到基因原体的背叛,没有任何关於那场“忠诚派对忠诚派”的大瘟疫和大清洗的记录。 帝国的档案幕僚们把那些不光彩的档案锁进了內政部档案室的至底深层。只有泰拉高领主们那一级的核心成员才保留著真正的查阅口令。王座上的人可能知道一些,帝国的敌人手里可能散落著部分记录。但即便把这些资料一字不差地摆到帝国海军司令的写字檯上,也没人会把它视作军事目標。一场一万一千年以前的背叛,一场在叛乱初期的哥德式悲剧,在帝国这台臃肿的官僚机器里已经被遗忘在了某个布满高哥特语灰尘的归档舱室中。人类的记忆在万年的帝国標准时间內平均寿命只有几个世纪,一代代星语者的星炬在银河中燃烧直到熄灭。在那些需要面向公眾的公开版本里,伊斯塔万三號的档案被有意无意地擦掉了。只有那块模糊的“极度危险”以安全禁令的形式被保留下来,像一个被钉在黑石上的警告牌——“对异端教义的永恆封闭”,“无通行证者止步”,而更多的內容已被歷史的洪流泯灭了。 黑珍珠號的资料库里当然没什么记录。刘恩输入“伊斯塔万 iii”的代码,跳出来的只有一条简短的提醒:“帝国记录已封锁,请查询当地审判庭分署。”没头没尾,甚至看不懂提示到底在指向哪个级別的审判庭。 刘恩点了一下星图上的目標坐標,这颗星球上的行星地表被解析为一个近乎灰色的模糊球形轮廓。轨道上没有任何活跃的空间设施,帝国海军没有部署驻扎,任何星际势力都不把它的位置记录在常用航线里。一颗灰色的幽灵废墟,一万年前发生了一些事,后来没人去关心它,没人重返那里。 刘恩前世看过不少碎片拼接出来的二手资料:战役是十二个不同兵源构成的星际军团被派往镇压叛变行星的总督,实际上是战帅荷鲁斯为了清洗自家军团和其他三支星际战士兵团中的忠诚派。四个兵团——荷鲁斯之子、帝皇之子、死亡守卫、吞世者——都被派出执行镇压行动。四名基因原体,加上四支兵团的叛变派,在轨道待命。他们將数十万忠诚派阿斯塔特送进了伊斯塔万三號的真空。降落地表之后,通讯切断。轨道舰队封锁天空。病毒炸弹从战舰的鱼雷管中无声滑落,噬菌体包裹在几十分钟內吃尽了地表所有有机物质,数以十亿计的平民在几分钟內血肉蒸腾。倖存下来的士兵从暴露的地表工程中撤入地下掩体,在隨后数周的废墟作战中对垒叛徒同胞的三倍以上兵力精锐、兰德袭击者、犀牛运兵车、风暴鸟突击艇以及叛军泰坦。叛军方面投入了那个时代最可畏的战爭机器,包括帝皇级泰坦“死亡之鹰”。整建制星际战团的遗留物则包括雷鹰炮艇、各种型號的兰德速攻艇和身著终结者装甲的精锐卫队,在那些已经被屠尽的忠诚派阿斯塔特的体外躯体中,还保存著他们的基因种子。忠诚方没有如此的重火力,但至少那些庞大的军团地下工事中还散布著相当的基础设备。他们中那少得可怜的几台无畏机甲也被逐步摧毁,和他们的驾驶员一起被埋入废墟之下。 那是將近上万忠诚派星际战士的尸骨,死亡守卫、帝皇之子、荷鲁斯之子、吞世者。成千上万套马克iv型动力甲的残骸,数以百计的各式运兵车辆,可能还有被拋弃的重型工程设备和军团专用的物资补给库。在那些最深处的掩体和防空洞里,可能还有一些大远征时期才有的已停產的稀有零件,数十个技术神甫用一辈子都参不透的高能量场原理。四支兵团的后备物资体系和保障基地就在它们之下。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埋在那片死寂玻璃化的荒野底下。 另外,他还可以找到一套完整的忠诚派阿斯塔特战死的遗骨,多具遗骸交叉比对、互证补充,就能把全套十九道基因改造手术的原子蓝图完整归档。从第二心臟到黑色甲壳——帝国早在几万年前就已经丟失了原始模板,现在的战团全靠代代相传的种子苟延残喘。如果能把每一处显微结构的参数都拿到手呢?加洛斯的工业世界就有一个阿斯塔特战团的底子了。 军团的遗產还不止这些。据传闻,在叛军撤离战场的间歇期,確实有战將级泰坦在该区域附近被击毁过,装甲主体被深埋在地表之下,没有回收能力。如果他能在废墟附近勘测深埋信號的差异,使用他那个规模的场域扫入地层、勘测元素残留,说不定能把战將级泰坦的生產序列和材料组成全都逆向解析归档。一台战將级泰坦的蓝图,帝国现在没有任何铸造世界还能造出装甲主体的合金配方。光这一项回收,技术价值和战略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 还有一点,帝皇之子军团的一台无畏机甲——仪典导师瑞拉诺,在那几周的地下防守战中被困在主要防区外的一个紧急垒壁里,独自在那个堡垒中活到了最后的轨道轰炸阶段。帝国没能去人,叛军没去人,后来几万年的人类也没去过人。没人知道他被关在那个小盒子里等了多少年的救赎。这个信息太扑朔迷离了,刘恩只是一个需要回收技术资產的回收商。如果他能救到,那是锦上添花的运气;救不到,也没关係。这笔帐,反正不亏。 这个坐標对应的风险太大了。如果黑珍珠號进入轨道,那个从帝国星空图库中刪除的灰色岩石板块上,真有什么混沌腐化残留,他的场域能不能分解乾净,只有到了才知道。 所以这第三个坐標他犹豫了很久。 他又翻了一遍马尔库斯的坐標清单,不是风险太高就是回报太小。唯一有可能在安全性和產出率之间找到平衡的候选路径,就是杜洛布·桑德。 杜洛布·桑德位於东部边疆,马尔库斯的档案註明:m37末期,帝国曾派出一支多舰队联合的远征军向该星区推进,与一支来路不明的异形科学兵团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交火。多年鏖战之后,帝国发现无法將战线推及到异形兵团的后方领域,被迫宣布撤出该空域、封闭已占领的前哨基地,在行星轨道上留下了一大片无人管理的军事设施。 那支异形兵团被推断是鈦帝国的最尖端的技术开发力量——土氏族的精英科学工作组。鈦帝国內部长期以种族基础属性划分职业——火氏族担当军事,风氏族管理运输和舰队,水氏族处理外交和行政,土氏族负责技术与工业。这个科研集群身兼鈦族最优秀的技术官,当时在那个行星上长驻,以隱秘的方式进行著自主人工智慧的蓝图开发和原型机实验。那里的技术原型被认为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由帝国掌控的大方舟科技水准。按马尔库斯的推测,鈦帝国的土氏族天才团在原始ai原型的研发中突破了限制,设计出了全功能的原型ai核心——他们称之为“死寂核心”。 后来的鈦帝国之所以没有暴走失控,是因为火氏族和以太氏族发现了原型机的潜在威胁,强制要求土氏族往ai程序里打出了针对性的逻辑封锁——他们在后续所有服役ai的底层代码中加了一层不可逾越的认知抑制器,防止它们自我进化、產生自主权。但原型机没有。原型机是整个鈦族ai技术线路的上限天花板。 远征军撤离时战况急转直下,地面部队在异形兵团的追击下仓皇登船,来不及彻底摧毁指挥部的所有设施。那座军械密室被坍塌的废墟掩埋,此后三千年无人问津。 现在,那座远征军指挥部的废墟还在原地,三千年来无人到访,鈦族也没有派人回去回收。那片空域不在任何势力的武装巡逻范围內,黑珍珠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拿走它的核心逻辑模块,然后消失。 刘恩在航行计划上標记了杜洛布·桑德和太空废船两个坐標。杜洛布·桑德是主目標,在远征军指挥部的废墟里拿到那个核心模块。太空废船是在亚空间中漂流三千多年的军用级物资仓库,那些基因窃取者经过几千年的叠代,也是飞船危险。回程之后,路过东部前沿转运站做补给修正的时候,再看状况决定下一步航线。 第三十九章 恩普 恩普站在路西斯太空港的船舶交易所大厅里。 大厅高悬数十米,穹顶盘踞著密如血管的巨型数据滚动屏,型號、船龄、吨位、报价如血流般淌过灰暗的屏幕。各铸造世界的退役舰船、行商浪人王朝的淘汰货、从战区拖回的损伤舰,全在这里流转。空气里混杂著焊烟、焚香和某种被循环了一万年的死寂气味。 他穿著深灰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面孔。身高近两米,宽肩长腿,从袍袖中露出的手掌粗糲有力。不是科恩·塞维鲁。 在帝国行政系统的档案里,恩普是一具独立的分身——涅克洛蒙达星区某个中等偏下巢都世界的行星防卫军中层技术军官。家族在当地有些根基,血统有据可查,但已经没落了好几代。这次来路西斯的幌子是军备进修,技术军官深造。这类人帝国每年都有,简单也最难查。“家族分家”时分到一笔款子,用来申请开发一个小型工业世界。批文下来,他就是行星总督。帐户里数百万王座幣,和他的说辞严丝合缝。 路过船舶目录查询站时,恩普隨手翻了几页。 “坚毅號”三个字在滚动中亮了一下。报价九十万王座幣——对於一条太空运输舰来说,太低。那条船他认识。从阿米吉多顿去路西斯那年,他跟著这条船在亚空间里飘了几个星期,在它的轮机舱里当过临时维护员,摸过每一根烫手的管道和每一颗鬆动的螺栓。评估报告推送到手环终端:“该船曾在亚空间航行中多次出现冷却系统过载、空气循环故障,需进行全面技术改造,优先更换流浪型亚空间引擎的辅助冷却迴路,预计维护周期四至六个月。” 恩普让经销商联络了船主。当天下午在贵宾会客室,他见到了船主——五十多岁的禿顶男人,穿著商会的深色礼服,脸上堆著生意人的假笑。霍克船长站在他身后,头髮全白了,脸上的旧伤疤在皱纹间依然醒目。身形挺拔,面无表情。这类运输舰的船长和大副,大多是从帝国海军退下来的。 船主开价九十万。恩普没有还价,当场全额转帐。 霍克站在会客室中央,看著面前这个兜帽下年轻的面孔,嘴唇动了动。 恩普放下签字笔。 “霍克船长,坚毅號换了主人,但我没打算换船员。你的人全部留用,待遇不变。航线由我制定,日常管理你全权负责,我不干涉。船员的工资由我这边直接发,每月按时打到你指定的帐户上,由你分配。签了这份,坚毅號还是你的船,你继续当船长。” 霍克怔了一下。他跑了一辈子船,从没见过这种合同——船东买船,不抽成、不管帐、只管定航线和发工资。 “大人,坚毅號的船况您应该也看过了。冷却系统撑不了几次跳跃,亚空间引擎的辅助迴路也在崩坏的边缘。维修成本会非常高。” “修船的事我来安排。”恩普把合同推过去。船主和霍克对视一眼,霍克拿起数据板,一名一名地过目——轮机长、大副、二副、水手长、通讯官——三十七人,全部留任。“协议签完之后,坚毅號放十五天假,船员轮休。船停泊在dock-14。十五天后回船报到。” 霍克敬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转身走了。 恩普独自登上坚毅號。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空气里浮著老船特有的那股气味——混合了机油、陈年汗渍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机械的嘆息,像整条船都在缓慢地腐烂。他穿过机库,走下梯道,踏进轮机舱。场域展开,近二十米半径的球形场域瞬间吞没了冷却管路的每一寸內壁、每一处焊点、每一道疲劳裂纹。 冷却管路內壁在原子尺度上被剥离、重塑,长出一层致密的陶瓷复合材料。焊接点的晶格重新排列,亚空间引擎辅助迴路的能量导管被他一颗原子一颗原子地修复合拢。管路表面仍然保留著几十年的锈跡和污渍——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变。 之后他植入了一套小型虚空盾发生器,嵌入船体內部的装甲夹层。民用运输船通常不標配虚空盾,造价惊人且能耗过大。但他装的这套只覆盖舰桥、货舱和引擎室,能扛海盗的一般武器。帝国虚空盾的技术原理是扭曲撞击点周围的时空,將攻击转移到亚空间——这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古代技术,即使是小型装置,单是维护都足以让民用船东破產。但这台装置不需要维护。它还会是坚毅號货舱里最值钱的东西。 花了一个下午。 接下来的几天,恩普在坚毅號的货舱里塑造太空作业专用机仆。他在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里翻出了一个古老的沃斯型號——“沃斯太空浮游ii型”。外形像甲虫,通常被称为甲虫机仆。体长不到三米,椭圆形底座,底部四组多向等离子喷口,能在真空中灵活移动。中央是湿件核心——一颗仅保留基础神经功能的人类大脑,密封在多重复合材料的防护舱內,外覆陶钢装甲。六条可摺叠机械臂末端是通用工具接口。在帝国,机仆被视为可消耗的湿件与机械的嵌合体,被广泛用於执行骯脏、重复或危险的任务,这种机器人的基础构造便是湿件与机械的嵌合嫁接。 第一批三十台,第二批五十台,第三批七十台。塑造的机仆货舱一角逐渐被这些金属甲虫挤满,將近千台的规模,缩起机械臂和喷口,处於待机状態,像一堆沉默的黑色卵石。它们是来组装太空港的,以后还负责扩建。小型太空港模块他早就在市场上订好了——標准预製件,可拼接组装,足以在加洛斯轨道上锚定一个小型转运站。 十五天后,霍克和船员们回到dock-14。 供应商已经把模块送到了dock-14的货运泊位。船员们指挥坚毅號自带的旧款机仆,將那些模块和甲虫机仆一件一件码进货舱。霍克走上舷梯,径直去了轮机舱。仪錶盘上的数字稳定得不像这条船的数据。他用机械臂轻轻敲了敲冷却管路的外壳,管壁传来厚实的迴响,低沉、乾净。脸色没变,但机械臂的阻尼声突然响了。 恩普把霍克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返程之后,你自己去船坞找人改装,把货舱改成运人舱,能多装人就多装人。钱不是问题。” 霍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船员休息室里,霍克把所有船员召集到长条桌前。 “坚毅號假期结束。从现在起,这条船的任务是——”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恩普。恩普点了点头。 “先跑加洛斯,组装太空港。之后从加洛斯出发,前往阿米吉多顿,儘可能多地装载难民和移民,运回加洛斯定居。只从阿米吉多顿拉人。” 他扫了一圈。“有不愿意留下的,现在站出来。” 没有人动。 “各自回舱准备。明天一早出港。” 船员们散了。恩普走过货舱时交代了虚空盾的启动位置——在舰长椅的扶手上,一个被皮革盖子遮住的按钮。紧急时掀开按下,护盾就会从船体深处涌出,將关键舱段罩住。霍克咂巴了一下嘴巴。他的肩膀鬆开了,头微微昂起。 恩普將隨坚毅號一起前往加洛斯。轨道锚定后,他会和船员们共同组装好太空港。之后他留在加洛斯,坚毅號將驶往阿米吉多顿,儘可能多地装载难民或移民,运回加洛斯定居。只从阿米吉多顿拉人。 但他需要人口。阿米吉多顿的底巢有无数活不下去的人,他们缺的只是一张船票。最重要的是,那颗星球上的绿皮军阀正在崛起,941年就要打碎整个星系。在碎骨者的铁蹄把这里彻底变成地狱之前,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 黑珍珠號的会客厅里,灯光调到了最亮的那一档。乳香烧尽了,香炉里的灰烬还没有清理。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马库斯、菲丽斯、卡拉团长、塞拉、赫拉·沃斯,以及几个部门的主管。这是登船以来最正式的一次会议。 刘恩站在帝皇圣像下方,全息投影台在他面前展开。路西斯周边星域的星图铺满了整个桌面,密密麻麻数百个光点。 “黑珍珠號下一阶段的任务已经確定。两个坐標。” 他的手指在全息台上划了两下。第一个坐標被放大,是一颗位於极限星域东部边疆的灰色星球,官方星图上几乎没有標註。 “杜洛布·桑德。m37中期,帝国曾对这个世界发起第一次远征,遭遇了来歷不明的异形生物猛烈抵抗。远征军损失惨重,被迫在净化轰炸的掩护下撤离。行星地表被標记为『有条件封锁』。” 马库斯看了一眼那个坐標。“这片空域不在帝国海军的常规巡逻范围內。舰长,信息来源是?” “特殊渠道。”刘恩没有解释更多。“这几天我在圣殿技术档案馆调阅了相关的远征记录和战后评估报告,逐条交叉比对过,確认了信息的可靠性。远征军司令部废墟中埋藏著一枚被锁定的『死寂核心』——技术特徵与东部边疆新兴异形势力的早期科技残骸存在交叉。”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舰长没说,他就不问。特殊渠道这种事,在机械修会的外派任务中不算罕见。有些坐標来自行商浪人的私下交易,有些来自圣殿档案深处的尘封记录,有些来自某些技术神甫毕生收集的不传之秘。 “这个『死寂核心』——鈦族的ai原型机?”马库斯问。 “疑似。资料上这么写的。底层协议的逆向推演价值极高。” 刘恩划到第二个坐標。星图卷向东部星区的更深处,一个黯淡的光点在小行星带的边缘闪烁。 “太空废船。坐標附近没有帝国设施,也没有航行警告。资料標註:『基因窃取者感染確认。绿皮蔓延跡象。风险可控。』” 马库斯调出那片空域的航行数据。“这片空域太过偏远,连行商浪人都很少涉足。废船內部的感染规模经过三千年,可能已经发生了多次叠代。舰长,这条线也是特殊渠道?” 刘恩点头。“同样的来源。我同样做了核实验证。信息的时间戳是三千多年前,但废船本身的坐標和特徵描述与帝国海军早期的一次失踪记录吻合。那支运输舰队在亚空间风暴中失联后,残骸被混沌潮汐推到了这个位置。三千年来没人碰过。” 他顿了顿。“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封闭了三千年的军用物资仓库。绿皮和基因窃取者在里面相互制衡,谁也没能彻底消灭谁。但那些没有被污染的设备残骸——通讯阵列、能源核心、武器仓库——可能还保留著原始的封闭状態。不需要多,几件完整的军用级设备蓝图,就够我们吃好几年。” 马库斯的机械义眼焦距缩了一下。“风险可控是资料上说的?” “是。但可控不代表不需要谨慎。”刘恩点头確认。“不能贸然登陆,需要进行周密的观察和研判,才能进入下一流程。”停顿了一下,看向卡拉团长。“守备团做好应对中型异形集群的准备。黑珍珠號的机兵將全部搭载穿甲弹链。废船內部通道狭窄,火焰喷射器和爆弹枪近战改件优先配给。” 马库斯插话道:“机兵?我们船上什么时候配备机兵了?那么全船就需要统一规划一下配置。” “卡斯特兰机兵,过几天就会到位。”刘恩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卡拉团长接著部署:“二连卡洛斯带队,一连和三连留守舰內警戒。动力甲的辐射防护和维生系统已经调试过——杜洛布·桑德那边是重污染环境,正好用来做实战检验。” 菲丽斯翻开数据板。“杜洛布·桑德的物资清单已经按重污染標准配置。太空废船这边,近战装备的追加採购我已经在走流程了。” “盯紧,不走库存周转审批,单独下单。” “明白。” 刘恩转向塞拉。“航路方面。” 塞拉的手指在导航终端上跳动。“两个坐標的亚空间航路都比较稳定。杜洛布·桑德靠近超星群区,亚空间流模式在特定季节会有漂移,航行周期可能拖长。太空废船那片空域有小行星带的引力干扰,跳出点需要预留足够的机动调整范围。” “跳出窗口放宽到正负六小时。” “照你说的办。” 赫拉·沃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进来,沙哑而清晰:“舰长,星语通讯阵列全程待命。杜洛布·桑德那片区域的灵能背景噪音处於休眠期,不影响日常收发。太空废船那边我的阵列可能提前截获异形的低阶灵能辐射特徵,有情况保证信號发出去。” 刘恩扫了一圈。“先去杜洛布·桑德,处理『死寂核心』的技术回收,然后转场太空废船。两个坐標,一先一后。航行期间全船二级戒备,回收作业期间一级戒备。各部门回去整理物资清单,各岗位確认设备状態。” 卡拉团长提出辐射防护设备的压力测试要求,塞拉建议进出曼德维尔点时保持电子静默,赫拉確认通讯阵列待命,菲丽斯核对採购进度。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 “散会。有新的情报我会再通知。” 长条桌两侧的人陆续起身。马库斯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舰长,杜洛布·桑德的电磁环境,普通的扫描设备不一定够用。要不要带几具深层分析仪?” “你来定。和菲丽斯调拨。” 马库斯点头,带上门走了。 会客厅重归安静。帝皇的圣像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冷光。刘恩关掉全息投影台,站在圣像前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筹备这次远征的同时,他一直在考虑一件事——黑珍珠號的火力配置。 黑珍珠號当初塑造时的蓝图並非来自正统的帝国造船厂。那是在路西斯的废弃舰船堆里,他用场域层层分解、用蓝图分析和拼接出来的版本。哥特级巡洋舰在帝国海军中本来就有多种变体,正统设计以光矛为主,但他在路西斯残骸中拼凑出的这套蓝图,却是宏炮加光矛的混合配置。牺牲了部分超远程打击能力,换来了中距离上更密集的火力密度。这是他权衡后的选择——战场上,不是每一次交火都能在光矛的最大射程內解决。 守备团的老兵们装备精良,但缺乏重型地面突击单位。普通机仆只能搬运和简单战斗,遇到硬仗还得靠人。他需要真正能扛能打的战斗机器。 在高维空间中,他翻出了那份尘封已久的蓝图——卡斯特兰机兵。帝国机械修会最常见的战斗机器人型號,他在维特利乌斯的仓库里第一次见到那批待修的机兵时,就通过完整拆解获得了全套图纸。厚重的躯干、圆润的肩甲,体態如巨人般雄壮,装甲层厚实沉重,关节处裸露著粗壮的液压推桿和行星齿轮传动机构。肩部集成著大容量弹仓供弹的远程武器,两条动力拳套垂在身侧,拳套指节的巨型撞钉足以撕裂动力甲。 图纸有了,数控协议呢?卡斯特兰机兵的核心指令固化在专用的晶片上——没有外界正確的初始化数据注入,造出来的只是空壳铁人,无法操控。 他联繫了维特利乌斯。通讯那头的老朋友没有多问,只是笑了一声:“你也要搞那个?行,我把卡斯特兰的初始化命令数据复製给你。反正修会也不差这点。”维特利乌斯在圣殿负责维护机兵多年,手里自然有完整的协议数据——虽然不是公开授权,但以他的资歷,从资料库中调取一份技术资料给朋友“研究”,谁也说不出什么。很快,一套完整的路西斯铸造世界卡斯特兰机兵协议数据传了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刘恩利用空閒时间在公共工坊里塑造了近百台卡斯特兰机兵。分批塑造,每批五台,每天塑几批。他將它们存放在舰体深处一个专门开闢的武备舱中,舱门用精金加固,只有他的生物特徵才能开启。每台机兵的核心都被写入了数据操控协议,並设置了机密信道——紧急情况下,他可以隨时通过舰桥的沉思者阵列远程唤醒它们,下达作战指令。平时这些沉默的铁人就在黑暗中待命,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刻。 一切就绪后,他收回视线,切换意识。 恩普平躺在坚毅號的普通船舱里,引擎的低频脉衝正透过舱壁规律地敲著骨膜。 刘恩在私人工坊里重新坐下,调出那份融合了黑暗灵族隱身场阵列与帝国能源管网的嫁接设计。高维空间中,原子级的蓝图悬浮,剖线密如经纬。 刘恩一天的效率,放在机械修会那些在黑暗中苦苦钻研了数十年的神甫们面前——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做到这种程度的解析与推演。这可能真的是帝皇的工匠才具有的能力。 第四十章 出发(936.M41) 刘恩的意识从黑珍珠號的私人工坊中抽离,如水流般涌入另一具躯壳。 坚毅號的標准船员舱室不大,隔音很差。恩普睁开眼睛,从铺位上坐起来。一米九的身高在低矮的舱顶下有些侷促。深灰色长袍叠放在床头,他扯过来披上,兜帽习惯性地拉低,遮住大半个面孔。 广播里传来霍克沙哑的声音:“出港准备。所有人员就位。” 恩普没有动。他靠在舱壁上,闭著眼睛,听走廊里船员们的脚步声。坚毅號从泊位缓缓后退,姿態推进器的离子流在船体外无声地喷射。船体的震动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广播里偶尔传来大副与港务管制之间的简短对话——航线確认、速度调整、避让指令。 他起身走到舷窗边。装甲盖板还没有落下,透过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可以看到路西斯太空港的灯光在黑暗中铺天盖地。船坞的轮廓逐渐缩小,泊位消失在视野边缘。 推进器点火,船体微微一震。坚毅號转向,驶向星空中那条看不见的航道。广播里传来霍克的命令:“巡航速度。目的地:加洛斯。预计抵达曼德维尔点时间——十八小时后。” 恩普离开舷窗,在窄小的舱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床铺很窄,桌板很小,但够用了。他坐下来,翻出数据板,调出加洛斯的星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放回口袋。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低语声,食堂方向传来的餐具碰撞声。坚毅號进入了漫长的常规航行阶段。没有亚空间的混沌,没有虚空盾的嗡鸣,只有主推进器持续而平稳的推力,和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星空。 恩普走出舱室,沿著主通道走了一圈。货舱里那近千台甲虫机仆仍然缩著机械臂和喷口,处於待机状態。太空港模块的货箱码在旁边,绑扎带拉得紧绷。几个水手正蹲在货舱角落里打牌,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恩普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食堂里还有几个人在喝合成咖啡。恩普领了一份,端著杯子坐到角落。没人过来搭话。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回收口,回到自己的舱室,躺回铺位上,闭上眼睛。 广播里再次传来霍克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 “全舰注意。即將抵达曼德维尔点。亚空间引擎预热,所有人员回到固定位置。关闭所有舷窗装甲盖板。重复:关闭所有舷窗装甲盖板。” 恩普站起来,走出舱室,向舰桥走去。走廊里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应急灯带在脚下铺出暗红色的光痕。船员们从各自的舱室和岗位向指定位置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舰桥在船体的前端。推开气密门,霍克船长站在指挥台后面,背脊挺得笔直,机械右臂垂在身侧。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合成咖啡,正盯著导航面板上那些跳动的引力读数。所有舷窗的装甲盖板已经全部落下,厚重的陶钢板將外部视野完全封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 恩普走到霍克身后,看了一眼导航面板。曼德维尔点的坐標已经锁定,引力波动曲线在屏幕上剧烈震盪。 “大人。”霍克转过头。 恩普点了点头。 “即將进入亚空间。”霍克的声音从广播里传遍全舰。“所有人固定位置。倒计时。” 船体的震动从深处涌上来。亚空间引擎的功率在攀升,能量线圈发出越来越高的嗡鸣声。 “三、二、一。启动。” 船体猛地一颤。 霍克的手掌感觉到了震动——那种深层的、从引擎室最底部涌上来的脉搏。然后他脸色微变。机械右臂悬在半空,旁边的大副差点把咖啡泼了一身。 澎湃的动力反馈完全不像出自坚毅號那条老迈的运输舰。冷却系统的压力稳稳地维持在最优区间,亚空间引擎的辅助迴路输出平顺,仪錶盘上的读数纹丝不动。坚毅號还是那个外表。管路表面依然是几十年积攒的锈跡和污渍,但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全是新的。 霍克什么都没说。他鬆开启动杆,將手自然垂下。“『坚毅號』,跳跃成功。”大副的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了。”霍克只说了两个字。 舰桥里所有非必要的屏幕都已经切换到了数据模式。那层装甲盖板的后面,亚空间正在翻涌。船员们低著头,盯著自己的仪錶盘。 恩普从指挥台侧后方走上前,在数据终端上扫了一眼导航参数,转向霍克:“航道稳定。接下来交给你们。” 他离开舰桥,回到船员舱。 关上舱门后,恩普在窄小的铺位上坐下。场域展开。近二十米半径的球形场域穿透坚毅號的装甲,触及船体外翻涌的混沌。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涌入他的感知范围,分解,入库,归档。 几个小时过去了。恩普去厨房领取了一份食物——淀粉饼和蔬菜糊,几口吃完。回到舱室,在铺位上平躺下来。 刚躺下不久,舱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沉稳,是霍克。 “进来。” 霍克推门进来,在窄小的舱室里站定。他看了一眼恩普,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大人,有件事想跟您说。”霍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坚毅號现在要跑加洛斯,以后还要去阿米吉多顿拉人。货舱改运人舱之后,船上的人会越来越多。就靠现在这些人,看不过来。” 恩普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霍克顿了顿,“需要增加管理守卫的力量。回去之后,得再招一些人。” 恩普坐起来,靠在舱壁上。 “之前你就跑过阿米吉多顿,我知道。” 霍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的机械右臂悬在半空,脸上那道陈旧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盯著恩普看了好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大人,您……怎么会知道的?” 恩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霍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装人的时候注意鑑別。不要把不怀好意的招进来。” 霍克怔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他走了一辈子船,从阿米吉多顿到路西斯,从路西斯到边境,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混在难民里的逃犯、想混上船搞破坏的异端、甚至海盗的探子——他都有办法一眼看出个大概。 “大人放心。”霍克的声音恢復了平稳,“跑船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我会亲自把关,一个一个筛。” 恩普点了点头。 霍克没有再问,敬了个礼,转身带上了门。 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恩普躺回铺位上,兜帽拉上,双手交叠在腹部。 然后是意识轻点锚点涌向科恩的身体。 呼吸变得均匀缓慢。身体静默下去。 黑珍珠號,私人工坊。 刘恩睁开眼睛。工作檯上那个融合了黑暗灵族隱身阵列与帝国能源管网的嫁接设计还悬在半空中。他关掉投影,站起来,走出工坊。 会客厅里,卡拉团长已经等了一会儿。长条桌上摊著一块数据板。 “舰长,路西斯的老兵招募基本上只能到这里了。”卡拉的语气平静,“最早那五百人,是在底巢贫民窟和退役收容站里能搜刮到的最后一批有战斗力的老兵。他们当时穷困潦倒,不是因为没人要——恰恰相反,是他们伤得太重、年纪太大,被那些待遇更好的势力筛掉了。黑珍珠號给了他们稳定的食宿和体面的待遇,所以他们来了。”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数据板。 “后来又补了一百多人,情况类似,但素质已经不如第一批了。现在连这种都找不到了。剩下的名额,只能放宽標准,从没上过战场的普通人里招新兵来填。” 刘恩靠在椅背上。 “新兵就新兵。老兵带新兵,练出来就行。” “我也是这个意思。”卡拉说,“老兵骨干还在,架子没散。只要给时间,新兵也能练出来。”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自己需要招募老兵。那些在帝国高烈度战爭中被反覆碾压、筛选、倖存下来的人,每一个都是行走的战爭机器。他们的身体可能残缺,反应可能迟钝,但刻进骨髓的战斗本能——对绿皮的判断、对混沌邪教徒的嗅觉、对灵能异象的肌肉记忆——是任何训练场都教不出来的。眼前这批老兵,就是最好的种子。不需要他们冲在最前面,只需要他们站在那里,把经验和意志传下去。 “以后有机会,去其他世界看看。”刘恩说,“卡迪亚流落在外的残部,瓦哈尔的冰雪战士,甚至那些从莫迪安废墟里爬出来的——帝国有的是打过硬仗的老兵,只是不在路西斯。” 卡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明白。我会留意。” 她停顿了片刻。“帝国的高烈度战爭是一台绞肉机。能活著退役的星界军老兵本来就少之又少,还能继续战斗的更少。路西斯这地方,真正能打的早就被挑走了,剩下的要么身体废了,要么连爆弹枪都没摸过。” 卡拉把数据板合上。“守备团现在的编制,三个步兵连的骨干已经配齐。武器够用,装备够用。这些老兵带出来的兵,不会差。” “知道了。” 刘恩抽空去了费尔·马克西姆铸造圣殿一趟。述职——漫游港的任务刚结束,路西斯铸造世界驻漫游港的代表团都全体撤回了一段时间,他这个隶属舰船的舰长至少应该去圣殿露个脸。 圣殿的入口站著两列护教军。领头的士官长看到刘恩胸口的徽章,用二进位脉衝通报了身份,侧身让开了门。沿著甬道走进去还能见到几个在角落里维护沉思者阵列的机仆。主厅里有人在低声颂祷,齿轮骷髏吊灯在穹顶上缓缓转动。 会面安排在行政楼的接待室。装饰没那么华丽,深色金属长桌,椅子靠背笔挺。墙上嵌著全息屏幕,正滚动著一些刘恩没兴趣看的调度数据。 接待他的是奥列留斯·科尔涅利乌斯的一个门徒。那个穿灰袍的技术神甫话不多,翻完了刘恩提交的漫游港任务报告。 “贤者请您在会面结束后去他的办公室。” 刘恩被引到走廊更深处。那间办公室比上一次来时多出了几张新的数据板,墙上掛著几幅全息星图。盘子里的香饼还是热的,炉里的乳香刚添过新料。 奥列留斯·科尔涅利乌斯坐在工作檯后面。那颗机械头颅的光学镜头对准了刘恩,在伸缩调焦。深红色礼袍镶著金色齿轮纹路。 “请坐,科恩·塞维鲁。” 奥列留斯的手指在工作檯上敲了两下,那几个数据存档调出来悬在半空中。“漫游港那边的战斗记录我看了。赫利俄斯对黑珍珠號的评价很高。” 刘恩没有接话。 奥列留斯的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你背后的那位——长者。我对他很感兴趣。什么时候方便引荐?” 刘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者目前正在处理一项重要的事务,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完成。回来后,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贤者。” 奥列留斯没有追问。漫游港的话题、科恩放出去的消息、黑珍珠號的性能,圣殿都有在关注。事实上,铸造世界关注自己的每一笔资產。铸造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以技术专利和工业產能立身的帝国军事国中之国。在他们眼里,隶属舰船、高阶技术神甫的外派、智库系统,所有嵌在这台庞大机器里的零件都是它的资產。只不过有些资產更值钱一点。 又逗留了一会儿,確认圣殿对外属舰船下一个周期的调度计划里黑珍珠號暂时没有任务安排。刘恩告辞离开了。说是选择性的任务,实际就是强制任务,什么免税之类的,铸造世界並不差这三瓜两枣。 第四十一章 访客 在黑珍珠號启航之前,刘恩去兑现承诺——他答应过薇拉·纳扎里,要去她家坐坐。 纳扎里家族的老宅坐落在费尔·马克西姆的塔尖区。塔尖区是巢都的最高层,匯聚著行星总督、大贵族和巨型工业集团的掌控者。他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奢华宫殿中,享受著模擬阳光、人工花园和洁净空气,与下层巢都的污秽黑暗形成天壤之別。 刘恩乘电梯从泊位区一路攀升。轿厢从下巢的昏黄,到中巢的拥挤,再至上巢的明亮,最后滑入塔尖区那柔和的冷白光晕。空气经过层层过滤,带著一股淡淡的、人工合成的乳香。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著巨幅壁画,描绘著帝国歷史上那些伟大胜利的场面——每一幅都精心维护,顏料鲜亮如新。 走出电梯,沿著一条宽阔的甬道前行,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甬道尽头,一扇铸铁大门前矗立著一尊黑铁铸成的家族圣像。那是一位身披战甲的古代战士,面容被头盔遮住大半,手持长剑与齿轮,基座上刻著纳扎里家族的箴言。圣像表面布满锈跡,却在塔尖区幽冷的照明灯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薇拉说过:门前有黑铁家族圣像,很好找。 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他穿著传统的深色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杆笔直。他微微欠身,领著刘恩穿过前厅。 纳扎里家族的徽章嵌在前厅正中央的墙壁上——一只从齿轮中展翼的双头鹰,口衔星盘,与薇拉长袍上的纹章如出一辙。徽章下方的铭牌用高哥特语刻著一行字:“始於m33,侍奉帝皇,万世不渝。” 老管家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述说一段被尘封的圣典:“家族最鼎盛的时候,出过三位星区总督,两位海军上將。也曾在高领主议会旁的次等席位有过微弱的联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推开茶室的门,侧身让刘恩进去。 薇拉已经在里面等著了。她穿著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兜帽没戴,浅棕色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唇角微扬。和漫游港见面时一模一样——热情,直接,不喜虚礼。 “科恩舰长!终於来了。”她大步走过来,把刘恩引进茶室,“我还以为你要失约呢。” 刘恩跟著她走进去。茶室不大,陈设简洁,桌上已摆好茶具和一个冒著热气的茶壶。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肖像画,画中人物穿著不同时代的贵族礼服,眉眼间和薇拉有几分相似。 “不会。” “那就好。”薇拉拉开椅子坐下,也不等老管家招呼,自己端起茶壶给刘恩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路上怎么样?黑珍珠號还在船坞吧?” 刘恩端起茶杯:“还在。过两天出港。” “又要跑虚空?”薇拉眼睛亮了一下,“这次去哪?” “杜洛布·桑德,然后去一座太空废船。” 薇拉正要追问,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纳扎里家的老先生走了进来。他是个瘦削的男人,五阶文职贤者,在內政部掛著一个联络官的头衔。长袍裁得很好看,袍边镶著路西斯圣殿统一的金色齿轮纹,但两侧的口袋已经开线了。面容和薇拉有几分相似,眼角的皱纹很深,右眼嵌著一只老旧的机械义眼,蓝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缩。他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贤者——皮下植入了纳米维生单元,机械替换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从发声模块到脊柱接口,处处宣告著这副躯体早已超越凡人的极限。 “科恩·塞维鲁。”他的声音带著机械教的合成共振,“久仰。” 刘恩站起来,微微頷首:“贤者大人。” “坐。不必客套。” 薇拉在旁边插嘴:“父亲,能不能別一见面就这般拘礼?”她指了指刘恩,“他作战时可没这么多客套。” 老先生没有接话,在刘恩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先看了一眼薇拉,然后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泛黄的肖像画上。 “纳扎里这个姓氏,在帝国不算大姓。但在路西斯,在朦朧星域,知道的人不少。”他的语气不紧不慢,“m33的时候,家族走出了第一位星区总督。那时帝国正处於杰里科黄金时代——m32至m35,整个帝国膨胀到权力与影响力的巔峰。纳扎里的商队跟著远征舰队一路向东,从朦朧星域走到极限星域的边缘。鼎盛时期,家族控制著三条主要贸易航线,武装商船十几条。” 他的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 “后来帝国越来越大,竞爭越来越激烈。行商浪人王朝更擅长跑马圈地。纳瓦拉家族的分支,据说祖先在大远征时代获得了一份帝皇亲笔签发的行商许可证,一代代传下来,到了m33,仗著那份帝署许可证横跨星区,就超过了我们几千年的积累。家族的领地在权力更迭中被削薄、拆分、遗忘。到了我爷爷那一辈,除了这个姓氏、这栋老宅和门口那尊圣像,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帝皇在上,这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喝了一口茶。 “旁支还在泰拉,在內务部、海军后勤局都有人。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往来了。后来我进了圣殿,在路西斯扎下了根,就不去攀附他们了。” 老纳扎里把茶杯放下。 “我这个位置,说破天也就是两边不靠。泰拉觉得我是路西斯的人,路西斯觉得我在泰拉有门道。实际上就是个传声筒。好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运转,还认得几个名字,能在圣殿档案处找到別人找不到的记录。机械修会虽然讲技术等级,但內部还是那一套——谁认识的人多、谁能从尘封档案里捞出死人名字,谁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这个『贤者』头衔,一半靠技术,一半靠家族在路西斯混了几千年的老脸。所以这张椅子上,暂时还轮不到別人。” “我年轻时也想过回泰拉。在內政部掛了十几年的职,熬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衔,结果每天从早到晚批文件,批到眼睛换了好几副。后来我想通了。这辈子,能在路西斯有间自己的办公室,能把女儿拉扯大,就很不错了。” 他的语气平静。 薇拉端著茶杯,安静地听著。 老纳扎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我就这一个女儿。” 薇拉的脸色微变。 “她怎么来的——机械教不兴结婚那一套。我的遗传样本取自家族基因库,用我的序列做底本,在培育缸里成型。帝皇在上,那是我一千多年的命数里最难以解释的经歷。” 他顿了顿。 “那孩子打小就不一样。六岁,家族档案室里所有船型的识別码,她能倒背如流;十二岁,同龄人还在跪诵机魂祷文,她已经在圣殿的机仆流水线上独立处理设备警兆了。她想上船,想闯虚空——我拦不住。她想踏进亚空间的深渊,我也拦不住。我能做的,不过是把她塞进一个……看上去不会那么快被巨口吞掉的舱位罢了。” “补给船只在后方。她觉得丟脸。”老纳扎里的声音平稳,“我跟她说过很多次,补给舰的伤亡率不比一线战斗舰低——可那是数据。她不在那个位置上。她要的是站在舰桥上,看著敌舰被自己下令的火炮击碎。” 薇拉放下茶杯:“那是因为你从未让我面对真正的虚空。” “是。”老纳扎里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她没有受过战斗指挥的系统训练。机械教的资质限制了她的履歷天花板。没有战斗履歷的技术工匠,上去就是先被牺牲的那一批。不是她没有能力,是我从一开始就没让她往那条路上走。这是我的选择。”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纳扎里转过头,光学镜片对著刘恩。 “科恩。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我给你什么承诺。”他从长袍內袋取出一块数据板,推过去,“纳扎里家族在泰拉还有些陈年积攒的人脉。帝国行政系统的流程,我比大多数人都熟悉。路西斯这边,我在圣殿档案处、后勤调度中心都说得上话。这些东西——你用得上。” 刘恩看了一眼数据板,没有立刻拿起来。 老纳扎里换了一个更郑重的语气。 “还有一件事。加洛斯——你那个工业世界,开发申请已经批了。虽然没公开,但瞒不住有心人。一个从底巢爬上来的人,敢在帝国边境拓荒,背后有人,手里有船。这些我都查过了。不是冒犯,是规矩。我要把女儿的未来押进去,总得看清楚庄家的底牌。” 刘恩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我女儿现在那条船,是我用这张老脸换来的。”老纳扎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很,“真理探寻者號是铸造世界的资產,按她的资歷,连上船的资格都没有。是我在圣殿档案处翻出一份几百年前的调令,又找了几个老朋友签字背书,才给她掛了个『负责人』的名头。船不是她的,编制不是她的,连航线都不由她定。铸造世界隨时可以把这条船收回去,换个人来接替她。她在那儿,永远是个外人。”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背后那位『长者』,能给你一条黑珍珠號——不差再一条船。我呢,没那个本事。但我有门路。加洛斯要建工业世界,缺的不是蓝图,是人。船员、技术员、熟练工人——这些东西铸造世界有的是,但正规渠道走下来,层层审批,三年五载未必能放人。路西斯这边,各个行会、劳务机构,我都有熟人。你需要人,我可以帮你挖。不用等铸造世界的批文。” 他抬起那只机械义眼,蓝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缩。 “不止这个。泰拉那边,內政部和海军后勤局的旧关係,偶尔也能递上话。你需要批文、需要协调、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替你挡刀——这些东西,我这张老脸还能顶一顶。” 老纳扎里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条件只有一个。让薇拉有一条能打、能跑、能攒履歷的船。她当舰长,她说了算。你们合作也好,编入加洛斯的序列也好,隨便。但船,要给她。不是真理探寻者號那种在后方转运物资的补给舰——是真正的战斗舰,能跳亚空间,能跟人交火。她要的是站在舰桥上,不是躲在货舱里。” 他看了一眼薇拉。 “这孩子从小的念想,就是一条真正属於自己的船。我帮不了她,但她有了一条这样的船,就能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上。纳扎里家族在泰拉的那些旧人,也能通过这条船看到——这个家族小辈,不是只会啃老的废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无奈。 “新造一条能跳亚空间的战斗舰,最快也要十年,挤破脑袋顶替別家的名额,这种事太破坏规则。二手市场上倒是有几条退役武装商船,船况都不放心。不是动力老化就是船体有暗伤,买回来修修补补的钱够买半条新船了。” 薇拉低声补了一句:“我寧可等,也不要那种破烂。” 老纳扎里看著刘恩:“所以这件事,我也没办法。” 刘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船的事,不急。等我迴路西斯,再看情况。” 老纳扎里的机械义眼光圈骤然收缩了一下。薇拉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父女二人几乎同时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不是客套,而是“如果那位同意了,船的事或许有转机”的暗示。 老纳扎里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薇拉在旁边翻了翻眼睛,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拜会结束,他站起来告辞。 薇拉送他到门口。塔尖区的走廊里灯光柔和,门外那尊黑铁圣像在幽冷的照明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基座上的箴言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那几个高哥特语字符:死亡征服一切。 “我父亲就那样,什么事情都是利益。你別多心。”她压低声音。 “不会。” 她笑了笑,笑容和漫游港聚餐时一模一样:“等你的消息了。” “知道了。” 薇拉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刘恩站在圣像旁边,看著那锈蚀的剑刃指向天空。 他摸了摸长袍內袋里的数据板。 老纳扎里说他在泰拉和路西斯都还有人脉。帝国行政系统的流程,他比大多数人都熟——这话不假。他有恩普在加洛斯埋头建设,有黑珍珠號在边境回收技术,可在帝国这块烂泥地里,光靠自己的力气走不远。搞批文、跑流程、打点关节,这些事他做得来,但太慢。一个人再强,也没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盯著每一张单子。纳扎里家族在泰拉的旧关係,哪怕只是偶尔能用上一条,也值得他把这份人情收下。 不是因为他需要薇拉的战斗履歷,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在官场那张大网上替他留心的人。而那些船员、技术员、熟练工人——加洛斯扩编需要人,正规渠道走不通,就得走门路。老纳扎里的这张老脸,比花钱好使。 至於薇拉本人——开朗,热情,不装模作样。在这个每个人都戴著面具的时代,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他不是没有想过某些可能性。只是从底巢爬上来,时间一直不够用,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第四十二章 再次启航(936.M41) 黑珍珠號的离港准备工作在清晨全部完成。 菲丽斯在凌晨四点提交了最后一份补给清单——按当前核定编制四千二百人配齐的各类物资,淀粉、备用水、能量包以及足够全员进行多次高强度作战的弹药基数。马库斯签收了清单,在舰桥的值班日誌上註明了“物资齐全,无缺项”。 泊位在晨光中亮著冷白色的聚光灯。对接支架已经全部收回,能源管线与供水管道从船体侧舷断开,机仆们推著空载的搬运平台列队返回港务中心。气闸门外,路西斯太空港的晨光透过防弹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灰白色的光斑。 刘恩站在舰桥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显示著出港航线图。马库斯坐在战术官的位置上,手指在面板上做最后一次系统自检。塞拉在导航台前校准亚空间定位阵列,银白色的长髮在脑后扎成辫子,浅色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数据流。 赫拉·沃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沙哑而平稳:“舰长,星语通讯阵列已就绪。没有收到紧急广播,周边灵能背景噪音在正常范围內。” “收到。保持待命。” 刘恩按下全舰广播键。 “黑珍珠號,所有部门,离港前最后一次状態確认。” 各部门的回覆依次传来。轮机舱、武器系统、盖勒立场、虚空盾、后勤、医疗、守备团——全部正常。卡拉团长的回覆简洁有力:“守备团一千二百人全员就位,登舰防御阵型已部署。” 刘恩扫了一眼船员名单。黑珍珠號如今已完成了当前阶段的扩编,全船活人四千二百人。守备团一千二百人,由卡拉团长统一指挥,下辖三个步兵连,全员配备陶钢动力甲、爆弹枪和等离子手枪,是舰上最精锐的登舰作战力量。其余三千人分属不同部门:轮机部四百人,负责三组等离子反应堆和亚空间引擎的日常维护;导航与通讯部一百五十人,包括导航员团队和星语者辅助人员;后勤与物资管理部三百人,由菲丽斯统管;医疗部五十人,莉丝医生为首席;武器维护与技术保障部二百人,负责全舰炮塔、盖勒立场发生器和各类装备的检修;舰內勤务与舱室管理五百人,涵盖食堂、清洁、物资搬运等;其余一千四百人为通用岗位,包括通讯员、记录员、观测员、维修工、机仆管理员以及各类专业技术军士。所有非守备团船员均按星界军標准配置基础武备——每人在紧急时刻可从就近武器库领取一支m36型雷射枪和一套轻型防弹甲,足以应对跳帮作战中的自卫需求。这些武器和甲冑存放在全舰各区域的数十个小型武器柜中,由菲丽斯的后勤团队定期维护。 “港务,黑珍珠號请求出港。” 通讯频道里传来路西斯太空港管制员的確认音。“黑珍珠號,出港许可確认。请沿二號標定航道驶离泊位。祝航程顺利。” 推进器点火。船体微微一震,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从泊位缓缓滑出,姿態推进器的离子流在真空中无声喷射。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光逐渐缩成一片光斑。 马库斯在全息台上划了一下,黑珍珠號驶入標定航道,航速平稳提升。舰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仪錶盘的蜂鸣和机仆们低沉的二进位脉衝。 常规航行將持续將近一天。黑珍珠號將在星系边缘的曼德维尔点进入亚空间,第一站是杜洛布·桑德——马尔库斯数据中的那个黄標,m37帝国远征军的战场废墟。 刘恩离开舰桥,沿著主通道向食堂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调到了日间模式,暖白色。守备团的新兵们穿著作训服,在一名老兵的带领下从训练室出来,列队靠墙,向刘恩敬礼。他点了点头,从队列旁边走过去。对面走来几个轮机部的技术员,深灰色连体工装,胸前绣著齿轮骷髏徽记,手里提著检测仪,正低声討论著反应堆的某项参数。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黑珍珠號的食堂不止一个,但最大的这间位於舰体中段,能同时容纳近千人。此刻座位几乎全满,空气中瀰漫著合成淀粉饼、格罗克斯肉排和加热蔬菜糊的气味,混著咖啡的苦香。守备团的老兵们端著餐盘在各桌之间穿梭,新兵们坐在角落里,动作拘谨。穿工装的技术员们三五成群,聊著引擎维护和管道检修的事。几个后勤部的女兵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数据板。 拉尔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新左臂稳稳地端著汤碗。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的新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动力甲还没配发,穿著守备团的深灰色作训服。拉尔斯正在说什么,那个新兵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刘恩领了一份餐盘——格罗克斯肉排、淀粉饼和蔬菜糊,一杯合成咖啡。他端著餐盘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卡洛斯端著餐盘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舰长。” “坐。” 卡洛斯叉起一块肉排,嚼了两口。“这批新兵底子还行。就是亚空间的事,心里没底。” “谁第一次进亚空间都一样。”刘恩切了一块肉排。“你第一次的时候不也腿软了?” 卡洛斯咧嘴笑了一下。“我那会儿整个人瘫在座位上,盯著舷窗的装甲盖板发抖。士官长把我拎起来,说怕完了就回去站岗。” “你站住了?” “站住了。手抖得厉害,但没倒。”卡洛斯咽下肉。“后来就不怕了。” 旁边桌上,一个老兵正在给几个新兵讲亚空间航行的事。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刘恩听得清楚。 “……所有舷窗的装甲盖板都会落下来。你什么都看不到。你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你。这不是胆子大的问题,是规矩。帝国几万年的规矩。谁敢在亚空间里打开装甲盖板,不用恶魔来找你,舰长先把你扔出去。” 一个新兵问:“真的会有恶魔吗?” 老兵沉默了一瞬。“不好说。但你记住一件事——在亚空间里,你脑子里出现的任何声音都不是你的。別听,別想,別回应。该干嘛干嘛。” 新兵们面面相覷。另一个老兵在旁边插嘴:“怕什么。这条船跑了快一年了,亚空间里进进出出,出过事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吃饭。” 食堂里的气氛鬆弛了一些。 刘恩吃完最后一口,把咖啡喝完,端著餐盘走向回收口。路过帝皇神龕时,他看到神龕前的供台上点著新的蜡烛,乳香的烟雾在通风系统的气流中缓缓飘散。几个船员正跪在神龕前,额头抵著冰冷的金属地板,嘴唇无声地念诵祷文。 他没有停留,从侧面的通道走过。 舰桥里,马库斯正盯著导航面板。塞拉在导航台前调整参数。 “一切正常。”马库斯头也不抬地说。“曼德维尔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下,看了一眼全息台上的星图。黑珍珠號的位置在路西斯星系的外围区域,距离曼德维尔点还有不短的路程。 “你盯著。”他站起来。 “是。” 刘恩走出舰桥,沿著走廊向船体深处走去。他走过轮机舱,门口的值班机仆闪著绿色的待机灯,舱內传来反应堆低频的嗡鸣。他走过货舱,舱门紧闭,绑扎带和固定索將物资牢牢锁在甲板上。他走过医疗舱,莉丝医生正在整理药柜,看到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守备团的训练区。几个老兵正在指导新兵进行动力甲穿戴训练,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新兵能在三十秒內完成全套装备的闭合。卡拉团长站在旁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走过武器库。舱门开著,几个后勤人员在清点弹药箱。爆弹枪的弹药架整齐排列,弹壳黄铜色的光泽在灯光下闪烁。紧挨著的是另一个小型武器库,里面码著数百支m36型雷射枪和叠放整齐的轻型防弹甲——那是为非守备团船员准备的自卫装备,每层甲板都设有多个类似的存放点。 全程用了將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只是走过,看,然后继续走。 黑珍珠號每一天都在变。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变化,而是那些藏在装甲夹层里、埋在管线沟槽里的东西。今天这里的陶钢换成了精金,明天那里的探测器阵列升级了型號,后天又有一个舱室的管道系统被整体替换。船员们不知道这些变化。他们只知道这条船跑得很稳,设备很少出故障,盖勒立场的读数永远在绿色区间。 刘恩回到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 工作檯上,那份融合了黑暗灵族隱身场阵列与帝国能源管网的嫁接设计还悬在半空中。他在台前坐下,调出最新的数据,在高维空间中展开那艘黑暗灵族护卫舰的完整蓝图。 暗影力场的核心发生器,他已经在信息库中完成了原子级的逆向解析。那是一种与帝国虚空盾完全不同的能量场——不是扭曲时空將攻击转移到亚空间,而是通过主动干扰敌方传感器的电磁波接收,製造出视觉和仪器上的双重盲区。它在原理上与帝国的全息投影有相似之处,但效率更高,能耗更低,而且不依赖任何灵能。 问题在於如何把它嫁接到帝国的能源系统上。黑暗灵族的技术体系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物理常数优化路径上,他们的能量导管的材料配方、能量流的调製方式、甚至最基本的电压標准都与帝国標准不兼容。刘恩花了数周时间,逐段分析了护卫舰上所有能量管线的物质组成信息,在信息库中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交叉比对表。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不是改造黑暗灵族的设备去適应帝国的接口,而是重塑一套全新的系统,从底层开始,將暗影力场的核心逻辑嵌入帝国標准的能源框架中。这不是简单的“拆了重装”,而是从原子层面重新设计一套复合系统。 高维空间中,数以万计的原子级结构正在並行运转。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无维度的空间。暗影力场的核心算法在意识中展开,与帝国能源管网的晶格结构逐层比对、融合、优化。失败的设计方案被废弃,新的方案从废墟中生长出来。 这不是几天能完成的事。但他也等得起。坚毅號数周的航程,足够他將这个项目推进到核心阶段。 黑珍珠號进入了亚空间。 船体一颤,舷窗装甲盖板全部落下。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的微光。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平稳如常:“亚空间航行状態稳定。预计航行时间——三十五天。当前航路星流正常,盖勒立场压力读数在安全范围內。” 卡拉团长在守备团的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指令:“各连注意,亚空间航行期间值班表不变。新兵分批次进行適应性训练,老兵全程陪同。任何人感觉到不適,立即报告,不要硬撑。”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几个新兵脸色发白,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一个老兵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低声说著什么。 刘恩端著咖啡杯坐在角落。拉尔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舰长,这条船在亚空间里真是稳。”拉尔斯的新左臂平稳地端著咖啡杯。“我以前跑过那么多趟,没见过这样的。” “船稳是好事。”刘恩喝了一口咖啡。 拉尔斯点头。“我知道。就是心里有点没底。太稳了。” “船稳,人也稳。没坏处。” 拉尔斯没有再说什么,喝完咖啡,站起来敬了个礼,走了。 舰桥上,马库斯盯著导航面板。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私人工坊。 他切换意识。 坚毅號的船员舱里,恩普睁开眼睛。引擎的低频脉衝从舱壁外面涌进来,规律而平稳。数周的亚空间航行即將结束。 广播里传来霍克沙哑的声音:“全舰注意。即將脱离亚空间。所有人回到固定位置。” 恩普站起来,走出舱室,向舰桥走去。 舰桥里,霍克站在指挥台后面,机械右臂垂在身侧。大副盯著导航面板上的引力读数。所有舷窗的装甲盖板仍然紧闭。 “三、二、一。跳出。” 船体一颤。装甲盖板没有打开,但仪錶盘上的数据显示,坚毅號已经回到了实体宇宙。大副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动,与星图进行脉衝星比对。 “大人。位置確认。加洛斯星系。” 霍克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点。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遍全舰:“全舰,一级戒备。传感器全功率扫描。” 大副盯著屏幕,几十秒后抬起头。“没有发现任何活动信號。没有舰船,没有通讯,没有热源。宇宙深空背景辐射正常。最近千年的活动痕跡——无。” 霍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传感器官补充道:“行星轨道上没有帝国登记的任何设施。这个星系在帝国星图上的最后更新时间是……三千七百年前。” “知道了。”霍克的声音平稳下来。“靠近恆星的第三颗行星。加洛斯主星。全速航行,预计两天后进入轨道。” 恩普站在指挥台侧后方,没有说话。两天后,轨道锚定,太空港模块將在加洛斯的天空中展开。 两天后,坚毅號进入加洛斯主星的轨道。 第四十三章 太空港(936.M41) 舷窗装甲盖板仍然紧闭,但传感器屏幕上的图像显示了一颗灰黄色的岩石行星。表面没有云层,没有水体,只有连绵起伏的荒原和偶尔凸起的山峰。大气层稀薄,地表温度在零下二十度到零上三十度之间波动。没有灯光,没有建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跡。 霍克看著屏幕,沉默了几秒。“空间锚定准备。” 恩普走到货舱。近千台甲虫机僕从待机状態中甦醒,等离子喷口亮起蓝色的尾焰,六条机械臂从身体两侧展开,末端工具接口的数据灯闪烁著绿色的光。它们排成队列,从货舱中依次飞出,拖著太空港模块的货箱,进入真空。 第一个模块被拋出。小型推进器点火,將模块推向预定的轨道坐標。模块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然后自动展开——金属骨架从摺叠状態中弹出,太阳能板张开,对接埠露出標准化的接口。空间锚定装置激活,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力场將模块牢牢固定在轨道上。这是黄金时代的技术。一个模块,一个坐標,一个力场,空间站在虚空中扎下了根。 在整个帝国中,太空站本身就是一种常见的轨道建筑。它们可以停泊在行星、卫星或其他天体的轨道上,配备人口居住、贸易、防御以及飞船维修补给等各类设施。从边境星区的深空科考站,到铸造世界外围的防御平台,再到巢都世界轨道上的巨型枢纽,大多数太空设施都採用这种空间锚定技术。它不依赖地表基座,只需在轨道坐標上激活一个力场,就能將整个空间建筑牢牢锁死在空间中。它不需要地基,不需要太空电梯,不需要数十年的施工周期。黄金时代遗留的智慧,直到第41个千年仍然在帝国的每一个星系中运转。 太空港可以停靠一切船舶——从穿梭机到巡洋舰,从运输船到战列舰,只要泊位尺寸匹配,锚定力场的强度足以固定任何吨位的舰船。大型太空港可以拥有数十个泊位,停满整个舰队的船只,船员们在走廊里穿梭,货物在货舱中流转。而恩普建造的太空港只是一个小型版本——几个泊位,一座信號塔,一排仓库,一个人工重力区。规模小,功能简单,但后期可以在轨道上继续加建,从小型到大型,从简单到复杂,一步步扩张,直到它成为一个真正的节点。 在帝国中,能建造太空电梯的设施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轨道建筑——同步轨道太空港。这类设施的核心特徵是配备强大的姿態修正推进器,拥有自主机动能力,可以在轨道上灵活调整位置和姿態。与普通空间站不同,同步轨道太空港不是被动锚定在某一个固定坐標上的,它通过精密的矢量推进系统实时对抗行星引力、自转和外界扰动,將自己稳定在行星赤道上空的某一条特定轨道上。只有当太空港具备了这种自主姿態修正能力,它才能对接太空电梯——因为电梯的缆绳必须从地表笔直伸向同步轨道,而太空港必须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与行星自转保持绝对同步,任何一个角度偏移都会导致缆绳断裂。它还拥有比普通空间站强大数十倍的能源系统,足以通过电梯缆绳驱动巨型货物升降舱在地表与轨道之间往返运行。 这种巨型太空港往往停泊在巢都世界或铸造世界的轨道上,是帝国工业实力的象徵。它们不是一天建成的,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建造周期,需要无数机仆和技术神甫在轨道与地表之间来回运转,更要求行星本身的地质条件足够稳定、自转轴与轨道面保持足够的垂直精度。而加洛斯——这颗灰黄色的岩石行星,自转轴偏了將近十度,地表到处都是火山口和断裂带,地质活跃度未知。就算强行建造一座同步轨道太空港,也需要对整个轨道面进行长期测量,在行星深处打桩锚定,花费数年的时间,投入无法计数的资源,才可能让一根缆绳从地表延伸到静止轨道。 这不是恩普目前计划內的。至少现在用不上。 所以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的太空港就在轨道上老老实实地待著。物资转运靠运输艇,人员往来靠穿梭机,通讯靠中继阵列。帝国大多数边境世界的太空设施都是这样运作的:一个轨道平台,几艘不定期靠港的货船,一个忙碌但空旷的泊位区。对於一个刚刚起步的工业世界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甲虫机仆们拖著第二个、第三个模块飞出货舱。它们在太空中穿梭,將模块逐一送到预定位置。机械臂在真空中无声地焊接、紧固、连接管线。三个泊位的基础框架在几个小时內成形——一个中型泊位,两个小型泊位。 霍克站在舰桥上,通过数据链看著机仆们的作业画面。他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坚毅號的长度不到两公里。小型泊位刚好够它停靠。 恩普从货舱返回舰桥,站在霍克身后。“太空港框架已锚定。继续施工需要时间,但泊位已经可以用了。” 霍克转过头,看著恩普。兜帽下那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大人,您打算留在这里?” “对。” 霍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坚毅號这次卸完货,下一趟您怎么安排?” 恩普从长袍內袋里取出一块数据板,递过去。“这是下一批的清单,有给移民准备的物资。食物、净水药片、简易医疗包、保暖毯,这些按运输期间需求就够了。还会有其它船专门运输这些到加洛斯。你需要做的是装满人后就返航。” 霍克接过数据板,翻看了一下。清一色的人员保障物资。他抬起头,看了恩普一眼。 “阿米吉多顿那边,人多的是。只是离加洛斯有点远,具体调度你安排处理。可以在路西斯改装一下坚毅號,补给並採购物资。再去阿米吉多顿拉人。我估计第一趟能六个月后返回,那就已经是非常快了。”恩普的语气平淡,“还是那句话,坚毅號能装多少就装多少。”恩普停顿了一下放低声量继续道。“巢都有太多的人,给他们一张船票,跟他们说能吃饱,他们就会愿意跟你走。你要加强安保和管理,都配上武器,小心筛选。”基因窃取者在帝国目前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何况是位於太阳星域的阿米吉多顿,普通人听都没听说过。刘恩不好明说。 霍克点了点头。“跑了一辈子船,大人可以放心。” “船员的工资和物资费用,还有其它开支,这里的王座幣足够你来回几趟了。记住多招些帮手,人手,这里也需要。” 霍克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坚毅號会尽全力进行运输。大人保重。” 恩普点了点头。 几天后坚毅號准备返航。 霍克在舰桥上做了最后的出港准备。大副將航线参数输入导航面板,通讯官向太空港的简易阵列发送了离港信號——信號微弱,但已经运作正常。船员们回到各自的岗位,货舱门关闭,对接支架从太空港的泊位上鬆开。 “大人,真的不需要留几个人下来?”霍克最后问了一句。 “不用。你的人本身也不够。” 霍克点头应是。敬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转身走向舷梯。大副跟在他身后,在气闸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恩普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推进器点火,坚毅號从泊位缓缓后退,转向,加速。船体在星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向曼德维尔点的方向驶去。舷窗里霍克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驾驶舱的灯光里。 恩普站在太空港的观测平台上,看著坚毅號的尾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第四十四章 暗影(936.M41) 亚空间的第四周。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的装甲盖板紧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塞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平稳如常:“航线稳定,预计五周后抵达跳出点。极限星域东部边疆,目標星系坐標已锁定。” 刘恩坐在私人工坊的工作檯前。高维空间中,暗影力场与帝国能源管网的嫁接设计悬浮在意识深处,每一层晶格结构都经过了原子级的校验。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將异形技术融入帝国体系,但这一次的复杂度远超以往。黑暗灵族的隱身阵列不是简单的传感器干扰器,而是一套完整的、主动的、能够在敌方探测屏幕上製造虚假盲区的能量场系统。它的核心算法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物理常数优化路径上,能量导管的材料配方、能量流的调製方式、甚至最基本的电压標准都与帝国標准不兼容。 他花了数周时间,逐段分析了那艘黑暗灵族护卫舰上所有能量管线的物质组成信息,在信息库中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交叉比对表。然后是一轮又一轮的试错——在高维空间中构建虚擬的嫁接模型,模擬能量流动,观察晶格结构的应力分布,记录失败的数据,然后从头再来。失败的设计方案堆满了信息库的临时存档区,有的是能量导流槽的曲率不对,有的是材料配方的掺杂比例偏差了万分之一度,有的是两种不同技术体系的接口协议在能量峰值时產生了谐振。 最后一次叠代完成了。黑暗灵族隱身阵列的核心算法被完整地嵌入帝国標准的能量传导框架中,不是外掛模块,不是接口转换器,而是从原子层面对帝国能源系统进行的彻底改造。导流槽的曲率被优化到了一个理论上限,材料配方经过了数百次微调,晶格结构中的掺杂比例精確到小数点后三位。这套系统一旦激活,黑珍珠號的传感器反射信號將被多层干扰场扭曲,在敌方的探测屏幕上製造一个与背景辐射毫无差异的盲区。 他开始安装。不是大规模的改造,不需要拆解现有结构,不需要替换整段管线,不需要將舰船开进船坞。他在每天的巡查中,在他走过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舱室的时候,场域覆盖之处,原子级別的重塑悄然进行。能量导管的內壁在多层复合材料的原有管径內层生长出一层新的晶格结构,在保证流通截面积不变的前提下复合了隱身阵列的能量引导层。不需要焊接,不需要替换零件,不需要任何肉眼可见的施工痕跡。管路的表面在船员们眼中和之前完全一样——锈跡、污渍、焊渣,分毫不差。 第一天,他完成了舰桥周围的主干管线。第二天,轮机舱和武器系统。第三天,货舱和后勤区。第四天,守备团的训练区和生活区。每一天,他都在那些船员们熟悉的走廊里多停留几个小时。 船员们知道舰长每天都会巡查。他们知道巡查通常不会太久,舰长走过、看过、然后离开。但这几天,巡查的时间格外长。三个小时,有时更长。刘恩走过轮机舱时,站在反应堆外壳前多停留了很长时间,手掌贴著温热的金属表面,像是在倾听什么。他走过武器库时,在弹药架旁边站了很久,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爆弹枪弹匣。他走过走廊时,在某些拐角处驻足,手掌贴住舱壁,闭著眼睛。值班的船员们经过他身边,敬礼,然后离开。没有人上前询问。 马库斯注意到了。 老海军少校在黑珍珠號上当了一年多的副舰长,舰长的作息习惯他比其他人都清楚。刘恩从来不在巡检上浪费时间。每次巡检都是精確的、高效的、点到为止的。但这几天不一样。 他坐在副舰长的位置上,在全息投影台前划动著值班日誌。这几天的记录没有任何异常——所有系统的读数都在標准区间內,虚空盾的压力曲线平滑,反应堆的输出稳定,空气循环系统的过滤效率正常。船的状態和数据毫无破绽。 马库斯的目光从全息台上移开,扫了一眼值班日誌上的时间记录——刘恩这几天的巡查用时比平时多出数倍。他的机械义眼焦距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在面板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划动屏幕,什么都没说。 二十三年的海军生涯告诉他,舰长有舰长的事。有些疑问不需要答案,有些异常不需要上报。黑珍珠號跑了一年多,亚空间里从没出过岔子。这就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帝皇神龕的蜡烛在他身后远处的会客厅中静静燃烧,乳香的烟雾在通风系统中缓缓飘散。 第七天,改造完成。 黑珍珠號的外表和之前一模一样。装甲板的锈跡、双头鹰徽记上剥落的金漆、炮管根部的密封圈——那些在路西斯废弃堆积区精心塑造的做旧痕跡完好无损。但舰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嵌入了隱身阵列的能量导层。从舰艏的精金撞角到舰尾的推进器喷口,暗影力场的核心算法被刻进了每一段能量导管的晶格深处。 激活开关隱在指挥官座椅的扶手下,一个与虚空盾控制面板融为一体的二进位电容,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陶钢,与周围的装甲板浑然一体。刘恩输入了一段脉衝,沉思者阵列沉默了一秒,然后弹出一行確认编码。他没有按下那个开关。现在不是测试的时候,亚空间里不需要隱身,盖勒立场已经足够。等到了目標星系,等那些可能存在的传感器开始扫描黑珍珠號的时候,他才会知道这套系统到底管不管用。 工坊的灯光在待机模式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刘恩坐在工作檯前,將高维空间中的蓝图片归档,標註为“暗影力场·黑珍珠號·嫁接完成”。他在备註栏里写下几个字:“待实战测试。”然后站起来,走出私人工坊,向食堂走去。亚空间的航行还剩五周,足够他把收尾工作做完。 食堂里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亚空间航行的低气压让一部分新兵胃口不佳,坐在角落里对著餐盘发呆,面色发白,手指攥著餐具,却没有什么食慾。老兵们坐在长条桌两旁,餐盘里是不限量供应的格罗克斯肉排和淀粉饼,吃得从容不迫。拉尔斯端著咖啡杯安静地喝著,新左臂稳稳地握著杯柄,陶钢手指的关节在灯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泽。卡洛斯在给几个新兵讲他第一次跳帮作战的故事,新兵们听得很安静,眼睛盯著卡洛斯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 战锤和动力甲磨损的痕跡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那些痕跡不是装饰,是每一个老兵用命换来的勋章。 刘恩端著餐盘在角落坐下,切了一块肉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合成蛋白的味道被调味包压得很淡,格罗克斯肉的纤维口感比蚁牛肉粗糙,但热量足够,堆栈在胃里转化成支撑这具身体运转的能量。他咀嚼著,看著食堂里那些面孔:拉尔斯、卡洛斯、科尔曼,还有那些他还叫不全名字的新兵。他们中有些人会在未来的战斗中死去,有些人会活下来,活下来的会成为老兵,带著新兵,把经验和意志传下去。这就是他需要他们的原因。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餐盘里的食物吃完,站起来,將餐盘放回回收口。 走过帝皇神龕时,神龕前的香炉里升腾著乳香的烟雾。蜡烛的火光在通风系统的气流中跳动著,精金帝皇像的双眼中反射著烛光,那双被铸造成凝视前方的眼睛在跳动的火焰中仿佛有了生命。几个船员正跪在神龕前,额头抵著冰冷的金属地板,嘴唇无声地念诵祷文。他们没有抬头。 刘恩没有停留,从侧面的通道走过。 他回到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舱门的气密锁发出沉闷的咔噠声,將他和外界的每一个目光隔绝开来。他將照明板调到最低亮度,在铺位上平躺下来,兜帽拉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工坊里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在安静地运转,舱壁外的亚空间混沌被厚重的装甲隔绝,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任何来自那个维度的扰动。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场域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自发感知——二十米余半径內,舱壁的金属晶格在意识中安静地铺展,每一颗原子的位置都在信息库中有对应的记录。这是一个他早已烂熟於心的世界。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抵达恩普这具身躯。 第四十五章 扎根 太空港的核心舱段里嵌著那个从路西斯买来的基础模块。恩普走进去,站在模块旁边,场域展开,二十余米半径的球形感知瞬间吞没了整个模块。不是分解整个模块,是分解它的空间锚定装置。 模块的外壳在原子层面被一层层剥离,露出了核心部位那个拳头大小的装置。精金外壳,內部结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能量导管的走向、晶格结构的排列方式、磁场约束线圈的缠绕角度——每一处都与他从帝国废船仓库里分解到的常规设备完全不同。 这是stc標准件。 帝国时代,还在运作的stc数量几乎未知。復原stc碎片或其中使用的模板是机械教求知之路的重中之重。一代又一代的信息遗失使得技术神甫们再也难以理解stc背后的基础学科知识。那些早已沦为仪式化的日常操作里,技术神甫只能机械地吟诵圣歌、涂抹圣油,然后按下鐫刻有开启符文的如尼光標来唤醒设备,很多甚至不知道这背后所要经歷的过程。 然而在机械教统治的铸造世界体系中,能够独立生產此类太空港模块的铸造世界屈指可数。帝国散布在银河中的铸造世界数以千计,但路西斯铸造世界在数个千年前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一套完整的太空港模块stc图纸——不是碎片,不是残缺的硬拷贝,是一整套可以连续生產的完整技术遗產。路西斯是少数掌握了这项技术的铸造世界之一,就那么寥寥几十个。为此,路西斯建立了一条专门的太空港模块生產线,將它们源源不断地运往帝国的各个星系。 恩普不知道路西斯是怎么得到这套stc的。他只知道自己曾经在中巢的旧货市场上买到过报废的控制面板、裂开的外壳碎片,甚至从某个废品经销商手里收到过一只半融化的空间锚定装置残骸——正是那个残骸让他在动手之前已经大致摸清了轮廓。残骸可以给他方向,但没有一定数量残骸的交叉印证,是无法获得完整蓝图的。 分解指令下达。那个拳头大小的装置在几秒钟內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在他的意识中展开——精金外壳的晶格结构、內部能量导管的材料配方、磁场发生线圈的绕制参数、控制晶片的逻辑门排列。所有的一切都被完整归档。 他获得了空间锚定装置的蓝图。今后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再从铸造世界购买了,只要他有原子態物质,他就能自己造。帝国机械修会的贤者们用十几辈子的时间前仆后继想要拼凑出的“遗失的拼图”,在他面前不过是一次分解指令的过程。那些被高高供奉在大图书馆深处、足以让铸造世界之间爆发战爭的stc甚至仅仅是碎片,他一个人就完成了归档。 当然,这张蓝图是一张黑箱蓝图。他可以复製它,可以把它嫁接到其他结构上,但他无法推演它的运行原理,无法改良它的性能。它来自於stc,而stc对於帝国而言是黑箱,对於他这个行走的stc而言同样是黑箱。唯一的不同是,他们需要几代人的时间和活拆一部stc的权限才能拼出一张像样的图纸,而他只需要一秒钟。 但这也够用了。摆脱贫穷积弱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活体stc。 恩普睁开眼睛。那个被他分解的模块已经消失,但太空港的结构骨架还在——其他几个模块的空间锚定装置还在正常工作。他从仓库中调出原子,按照刚刚获得的蓝图,重新塑造了一个全新的空间锚定装置。精金外壳,內部的每一根能量导管、每一个磁场线圈都与原来分毫不差。激活,装置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力场重新展开,將太空港牢牢锁死。 恩普使用了数天对太空港进行了初步拓展。人口和物资的中转使用暂时已经绰绰有余了。 站在办公大楼的防弹玻璃观测平台上,俯瞰著脚下的太空港。三天前这里还只有一条锚定在虚空中的金属骨架、三个泊位和一座孤零零的信號塔。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宇宙空间建筑群。 场域跟著他移动,二十余米半径,像一盏在真空中无声运转的灯。第一天,仓库区从骨架上生长出来,六十二个大型货舱排列成三列,覆盖了核心舱段后方整片区域。第二天,办公大楼、通讯阵列、防御骨架依次成形,四座大型通讯阵列的发射功率足以覆盖整个星系。第三天,机库完成扩建,飞行器在泊位上就位。 六公里的建筑沿著中轴线延伸。核心舱段在正中央,左右两侧各延伸出四个大型泊位,足够同时停靠八艘巡洋舰级別的船只。仓库区的六十二个货舱堆满了他这几天预先塑造的物资——食物、净水片、医疗包、保暖毯、建材零部件。办公大楼矗立在核心舱段上方,三层结构,灰黑色的陶钢外墙,一层是通讯调度中心,二层是管理控制室,三层是观测平台。行政机仆已经在一层的窗口后面就位,等待著第一批移民的到来。 等离子反应堆在核心舱段后方单独占据了一个加固舱段,输出功率稳定在设计值。冷却管路的低频嗡鸣透过舱壁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呼吸。通讯阵列在太空港边缘排成一排,四座大型塔楼,每座都有独立的聚变电池和信號放大器,足以覆盖整个加洛斯星系。阵列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与沉思者阵列保持著实时数据交换。 武器系统已经全部就位。九十六台飞萤iii型浮游炮散布在太空港外围,作为近距离打击火力存在。可以向外也可以向內镇压。椭球形的底座在真空中缓慢旋转,等离子喷口拖出细长的蓝色尾跡,由沉思者阵列统一调度。十二门宏炮固定在精金装甲基座上,炮管指向深空,作为中继火力平台,装填了弹头的炮弹安置在基座內部的自动装填机上。虚空盾发生器嵌在核心区周围的舱壁中,六台,每台覆盖一个扇区,力场重叠处没有任何盲区。至於真正的规道防御平台,还在规划中设计之中。 机库区在核心舱段的另一侧,面积比原来扩大了数倍,上百个轨道交通泊位排列整齐。穿梭机、运输机、大型运输艇在泊位上待命。穿梭机用於人员运输,运输机和大型运输艇货舱是未来移民潮的和物资运输的主力。 机仆们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待命。 战斗类机仆近百台,全副武装,重型爆弹枪、多管雷射一应俱全。它们在太空港的各个入口、走廊和关键节点上列队巡视。外来舰船靠港时,武装机仆將在舷梯口列队“迎接”,確保每一个登舰的人看到那些被重型武器取代的双臂后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行政类机仆,穿著简素的深灰色长袍,胸前缝著二进位编码牌,头部掛载扬声器,分布在办公大楼的窗口、调度室和通讯中心,面对著数据板和沉思者终端,处理物资登记、泊位调度、通讯中继管理这些琐碎的事务。 所有机仆的核心管理系统被统一接入沉思者阵列。恩普站在阵列前,调出管理界面,將它们按照职能编组:太空港安全组由战斗类机仆构成,固定在各个入口与枢纽实行全天候轮值警戒;太空港勤务组由行政类机仆构成,独立处理日常的接待、登记、核实与调度工作。每一组都设定了详细的任务指令和执行逻辑,涵盖了从进港识別、泊位分配、物资清点,到出港记录、通讯中继、应急响应策略等几乎所有可能遇到的场景。 甲虫机仆们还在工作。它们精確地穿梭於太空港的外壳与预製零部件之间,焊接、紧固、装配,將各种规格的型材和模块固定在预定位置。沉思者阵列接管了所有扩建任务的调度——扩建图纸已经输入,预製零部件码放在仓库的专用舱段中,阵列根据预设的蓝图分阶段指挥著这些沉默的金属甲虫。接下来泊位会继续增加,仓库也会继续增加。 太空港的仓库区里还堆满了备用物资——除了大量的食物和水为移民做好了准备,还有塑造好的各类零部件:备用能量导管、密封胶圈、电路板、光学镜头、冷却液罐,甚至是几台完整的等离子反应堆备用核心。 恩普在观测平台的长椅上坐下来。动力甲的关节弯曲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伺服嗡鸣。他將兜帽拉上,双手交叠在腹部,靠在椅背上。数天的工作让他的身体疲惫,但意识的清醒度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內。 太空港还在继续扩张。甲虫机仆们还在沉默地攀爬,行政机仆们还在敲著数据板,战斗类机仆们还在通道交叉口无声警戒。浮游炮的蓝色尾跡在黑暗中划过,宏炮的炮管在星光下泛著冷光,虚空盾的力场在无人察觉的层面上持续展开。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科恩的身躯。 第四十六章 根基(上) 加洛斯的资料早已烂熟於心。大气成分、矿脉分布、重力係数、自转周期——维特利乌斯从圣殿档案馆翻出来的那份勘探报告,每一页都刻在脑子里。水资源封在极地冰盖下的冻土层里,地表水几近乾涸。改造需要投入巨大的资源,但那是以后的事。 资料里標出了一块平原,赤道附近,整颗星球唯一地势平坦、地壳稳定、没有火山活动的区域。 恩普乘坐穿梭机抵达加洛斯主星地表。机仆將穿梭机降落在岩层上,隨即升空返航,尾焰很快消失在灰黄色的天穹中。 他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场域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展开,二十余米半径。风卷著沙尘打在动力甲的面罩上,地表温度在零度左右。蹲下来,手掌贴著地面——冰凉的,粗糲的,纯粹的岩石粉末。 帝国標准总督府的建筑规范,混了军用结构的强化方案,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覆推演。地基开始凝聚,原子从高维仓库里调出来,在平原上成形。 单边长约一千米,整体呈正方形,四角各有一座六边形的防御塔楼,顶端架设轻型防空雷射炮。外墙採用灰黑色陶钢复合装甲板,厚度从底层的半米向上递减。 外立面严格遵循帝国哥德式传统。底部是一道道粗獷的扶壁,从地面直抵二层窗台,表面刻满了低哥特语和二进位混合的祷文,字符用精金粉末填充。窗户是窄长的尖拱形,防弹玻璃嵌在精金窗框內,窗框外缘饰有齿轮与双头鹰交替排列的浮雕。窗间壁柱从地面延伸到檐口,柱头雕刻著机械教的齿轮骷髏徽记。 正门位於南立面正中,是一座高十五米、宽八米的巨型拱门,由三层向內递进的尖拱组成。拱门上方是圆形玫瑰窗,窗芯的彩色装甲玻璃拼出机械教的齿轮徽记。门扇是两扇精金铸造的巨门,每扇重逾四十吨,表面用高哥特语蚀刻著《机械神甫圣典》的开篇章节。门扇的铰链暴露在外,每副铰链都有成人手臂粗细。 建筑四角各有一座八边形高塔,比主楼高出近二十米,塔顶是锥形尖顶,尖端立著帝国双头鹰的铸铁雕像。主塔在正门上方、建筑中轴线的位置,比角塔更高。塔身正面嵌著一尊帝皇的战爭形態雕像,高逾十米,由精金一体铸造,没有任何焊接痕跡。雕像下方是一行铭文:“帝皇注视,万机垂青。”墙体上布满蚀刻的祷文,低哥特语和二进位高哥特语交替排列。 从正门前的广场沿石阶向下,穿过精金气密门,进入地下一层。层高三十米,单边长仍为一千米。穹顶呈筒形拱,由精金肋拱和陶钢填充板构成。地面铺著防静电的合成石材。仓储区被分割成数十个大型库房,每一间都有独立的精金防火门和通风系统。货架从地面直抵穹顶。承重柱的基座用十二根精金螺栓固定。照明嵌在穹顶肋拱之间,冷白色灯带沿著弧面铺开。 通过电梯井下降三十米,到达地下二层。层高二十米,头顶是密集的管线桥架和电缆槽。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阵列大厅。数十台沉思者主机並排陈列,每台高三米,外壳是陶钢装甲板。核心处理器是恩普在原子层面一体塑造的,晶格密度远超铸造世界標准。主机呈环形排列三圈:內圈核心处理单元,中圈数据交换节点,外圈存储阵列。它们將管辖穹顶內的城市运转、地表设施调度、能源分配、物流管理。 大厅北侧是一排数据终端,南侧是机仆维护站。东西墙壁嵌著通讯装置和传感器接口。四角有空气循环装置,墙壁內侧覆盖电磁屏蔽层。维护机仆的待机舱位在入口两侧。 地下三层是地表总督府的最下层,也是未来通往深层工业区的起点。层高五十米,单边长一千米。穹顶呈半圆形,精金肋拱像巨兽的肋骨在头顶展开。 正中央是一座直径超过两百米的等离子反应堆,输出功率足够供给整座城市的地表设备与系统。外壳布满散热鰭片和传感器,待机指示灯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斑。反应堆周围是一圈环形维护通道,通道內侧是冷却管路集中区,冷却液的低频循环声低沉而稳定。 地下三层的正中央——反应堆环形通道的外侧——矗立著一扇精金大门。高五米,双开,左扇门上蚀刻帝皇的双头鹰徽记,右扇门上蚀刻机械教的齿轮骷髏標记。门扇由四块精金板拼焊而成。门框上方嵌著三重验证传感器:基因序列、机械植入体识別信號、原子级身份標识。没有这些,这扇门就是一堵精金墙。 大门紧闭,门缝涂著密封胶条。门后方的岩石层还未开凿——这里预留的是未来一座直达千米深处的人员电梯的位置,供他自己和隨行机僕使用的垂直通道。目前没有动工,但门已经在了。等將来需要的时候,推开它,后面就是向下的路。 穿过正门进入主大厅。大厅单边长超过五十米,穹顶高近三十米,由四根精金立柱支撑。立柱之间是尖拱形开窗。 正中央是帝皇神龕,建在七级精金台阶之上。神龕中央矗立著精金帝皇像,高逾六米,双手按在祭祀长刀上,刀尖插入基座。基座四周是永不熄灭的圣火盆,乳香从隱藏的雾化器中持续升腾。穹顶绘製著天顶画——帝皇与机械教的齿轮骷髏徽记结合,天使和机仆环绕两侧。大厅左右墙壁嵌著巨幅浮雕:左侧是帝国海军舰队列阵,右侧是机械修会铸造场景。地面铺著深色合成石材,拋光后反射倒影。神龕前方两侧各有一排木质长椅——虽然从未有人坐过,但它们是这座建筑“应该有的东西”。 顶层位於主塔內部,通过螺旋楼梯或小型升降梯到达。走廊窄而暗,冷白色光在金属壁面上铺开银灰色。 办公室是最大的房间,落地窗朝东南。办公桌深色木质,桌面嵌著数据接口和控制面板,桌后墙壁掛著帝国双头鹰旗。书房三面墙壁嵌著空书架,等待不知何时才会被填满。工作檯正中央固定著数据板和沉思者终端。臥室不大,床铺標准尺寸,床头柜有小灯。 侧墙里嵌著一座维生舱——一体化的长期居住型装置,气密锁死式门,正面有观察窗,內部有营养液循环管路和生命体徵监测面板。如果科恩那边需要较长时间无法切换回来,维生舱能维持这具身体的代谢和健康。 连续高强度使用能力数日,恩普感到疲惫。这些天他每天都会把意识涌向科恩几个小时,科恩在黑珍珠號上推演蓝图、分解亚空间物质。黑珍珠號一切如常,仍在亚空间航行。 他走上地面,在总督府外的岩石上坐下来。加洛斯没有卫星,夜空星星比路西斯多得多。太空港暂时不准备去。勤务机仆待机,行政机仆值守,战斗类机仆巡逻,甲虫机仆在沉思者阵列指挥下继续扩建。 接下来,他要在千米深的岩层里建起真正的工业心臟。等步入正轨之后,就不需要他一手包办了。 五个月后,一座直径两百公里的透明穹顶將建成,將整座城市罩在里面,提供大气恆温和空气循环。穹顶內部是密集的居住楼宇、农业设施、食品工厂、道路、仓储、行政中心、培训中心。那些移民会在穹顶下面建起自己的家。这里条件一般,但至少比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巢都里活得强。 加洛斯將从一个被帝国遗忘的边境星球,变成东部边疆的工业世界,宜居世界。 第四十七章 根基(下) 恩普再次站在地下三层那扇精金大门前。门体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那片完整的岩层。照明灯的光打在粗糙的岩石断面上,没有井道,什么都没有。 场域展开。岩层的原子在他的意识中铺展。分解指令下达。岩层在感知边界处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与此同时,垂直的井道从分解后的空间中生长出来——精金衬壁从井口开始向下延伸,壁面是环形分段拼接的,环向焊缝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照明灯嵌在衬壁上,每隔五十米一盏。井道直径二十余米,刚好容纳一台小型货运升降机,但此刻只供他自己和隨行机仆上下使用。百米级的货运电梯不在这里,那是以后地面物流的事。 他启动反重力背包,靴底离开地面,身体悬空在半米高度。没有停留,垂直向下。照明灯在他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他身后暗下去。 千米深度。电梯井在这里收口。岩层被整齐地切开,露出第一个地下空间的雏形。 场域继续展开。原子凝聚,精金骨架从虚空中生长,肋条在穹顶弧面上逐根成形,陶钢衬壁填充其间。穹顶,平底。这是恩普在深层次地下预先规划的结构——半圆形穹顶,底平面直径五公里,穹顶高度二点五公里。这样的地下空间將在方圆上千公里的岩层中密密麻麻地分布,成团分工,每一团负责不同的工业职能。目前挖掘的仅仅是第一阶段,远未达到他蓝图中的规模。 第一个地下空间:直径五公里的穹顶內,数十排沉思者主机陈列在地面上。每台主机的核心处理器、逻辑电路、数据总线的底层晶格——一体成型的单晶结构。表面上机壳则是拼装的,侧板用螺栓固定。数据线缆从机柜顶部匯入预埋的管道,沿著通道壁面铺设。 这里是整个地下工业体系的大脑。所有生產线的调度、仓库的库存管理、能源分配的全部指令都由此发出。主机的待机指示灯在穹顶的黑暗中连成一片微弱的光脉。 从第一个地下空间出发,水平通道向岩层深处延伸。通道直径二十余米,精金衬壁,照明灯嵌在穹顶上。通道地面铺设了双轨,轨道间距標准,供机仆平板车和运输货箱快速滑行。反重力背包带著他水平滑行,轨道在照明灯下一闪而过。 第二个地下空间:同样五公里直径的半圆形穹顶。巨型等离子反应堆占据空间中央,输出功率是地表反应堆的数百倍。它的用途只有一个:供给地下深处所有工业设施。 反应堆的腔体、约束线圈、能量导管的核心层——所有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都是原子级一体成型。外壳则分段焊接,焊缝清晰可见,冷却管路的法兰接口排列整齐。从反应堆外壳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管路和线缆。冷却液管道、数据光纤、电力电缆,贴著空间的壁面爬行,匯入通道顶端的线缆桥架,向后方延伸。 从第二个地下空间到第三个地下空间,又是几十公里。水平通道继续延伸,轨道在灯下反光。这里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用於后期扩大规模。 第三个地下空间:生產线集群。包含十三个小型地下空间,每个是三公里直径的半圆形穹顶。每个空间內是一条完整的机仆生產线。空间之间由几百米的通道连接,通道內同样铺设了双轨,轨道延伸至每一座缓存区和原料仓库。 每条生產线都源自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数据核心中的沃斯核心脉动生產线蓝图。马尔库斯生前作为四阶技术神甫,收集了大量沃斯铸造世界的技术资料,其中就包括这套完整的全自动机仆生產线设计。它不是碎片,不是残缺的拷贝,而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技术遗產——从有机载体的基因培育到湿件核心的神经接口成型,从金属零件的精铸参数到装配机械臂的焊接时序,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在案。 生產线的最远端是一排排圆柱形的玻璃营养罐,每个罐体表面贴著二进位编码標籤。罐內悬浮著经过基因工程定向发育的有机载体,只保留基础神经功能,全部用於机仆湿件核心的生物质材料。营养罐的温控系统由內置的沉思者模块独立管理,营养液的配比、ph值、溶解氧浓度全部自动调节。第一批胚胎的培育周期需要十二天才能成熟。第一批產出后,营养罐进入连续生產模式——成熟的湿件被机械臂夹出,置入低温保鲜舱暂存;新的有机质基材和培养液由自动加注系统注入空罐,下一批胚胎的发育周期隨即开始。只要原材料不断,湿件的產出就不会中断。 营养罐后方是机械零件铸造区。一组自动铸型单元將高纯度金属原料加热至液態,精確浇铸到模具中,快速冷却定型。成型后的零件被传送带送入打磨工位,去除分模线和浇口毛刺,再经过光学检测仪扫描尺寸公差。合格品放行至装配区,不合格品直接回流至熔炉重铸。 装配区的机械臂呈环形排列。第一工位:神经接口对接——湿件的脑干区域被植入金属骨架头部舱室的神经接口插座中,生物电信號开始与电子系统联通。第二工位:循环系统嫁接——冷却管路的接口与湿件周围的人造血管对接。第三工位:动力元件安装——微型等离子反应堆和备用电池嵌入躯干中央。第四工位:外壳装甲板拼接——陶钢板通过螺栓固定在骨架上。第五工位:软体初始化——注入基础行为逻辑和工具操作协议。第六工位:功能测试——六条机械臂依次执行抓取、焊接、切割、挖掘等动作,传感器阵列检测各项参数。所有参数合格后,传送带將机仆送入成品缓存区。每一台下线的机仆都会自动接入地下网络的算力总枢,由总枢统一分配任务。 当前產品型號是通用大型工程机仆。躯体高约两米,倒梯形,六条机械臂从躯干上端的转盘关节向外展开,每条臂的末端配备快速更换接口——焊枪、快速扳手、等离子切割器、小型装载斗、掘进精金钻、传感器探头。两条粗壮的工程腿带有电磁抓地爪。 十二天后,第一批工程机仆將走出生產线,数千台。十三条生產线的成品缓存区同时释放,被沉思者阵列接管,细致划分工位进行作业。 之后生產线將进入持续运转,每天都会有数千台金属工人下线。工程机仆之后,还会有其他型號——通用勤务型、战斗巡逻型、行政文职型、专门用於管道维护的蛇形机仆、用於高空作业的飞行机仆。每条生產线都可以通过调整蓝图参数切换產品型號,算力总枢会根据需求缺口自动分配產能。 这只是第一步。方圆上千公里的地下岩层中,恩普预留了大大小小上千个地下空间的坐標。目前的產量对穹顶城市来说勉强够用,但加洛斯需要的远不止於此。 第十六至第三十个地下空间是仓储集群。十四个五公里穹顶,堆满营养液罐、金属型材、化工原料。塑造这些原材料和分解一样快速。连接仓储与生產线的通道內铺有轨道,平板车自动往返。 最后一座仓储地下空间成形时,已经过去了將近一个月。恩普悬浮在通道中,能源心臟的低频脉衝穿过岩层,传到此处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但精金骨架还在微微颤动。 他转身返回,经过生產线集群、能源心臟、算力总枢,回到电梯井垂直上升。 每隔十几个小时,他会切换意识去科恩那边確认黑珍珠號的航行状態。黑珍珠號仍在亚空间航行,一切如常。 他走上地面,在总督府外的岩石上坐下来。远处,灰黄色的荒原延伸到地平线。太空港的方向,隱约可见轨道防御平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穹顶尚未建成,但地基的轮廓已经在这片荒原上画出了巨大的圆圈。 第四十八章 临近 亚空间的第六周。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装甲盖板紧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 刘恩在私人工坊里的时间仍然很多。恩普那边第一阶段已经初步完成——算力总枢、能源心臟、十三条生產线均已就位,仓储集群堆满了原材料。第一批工程机仆即將下线。 下一步是穹顶。两百公里直径的弧形穹顶覆盖整座城市,穹顶下方开阔空旷,没有一根支撑柱遮挡,仅靠精金骨架和透明装甲板的自支撑结构维持,將整座城市罩在里面,提供大气恆温和空气循环维持系统。按照规划,第一个穹顶將容纳两百万移民。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他还没有时间在地下建造巨型熔炉和精炼设施,但穹顶所需的基础材料——透明装甲板、结构框架、常规支撑构件——他早已在仓库中备好了海量的原子储备。普通陶钢、塑钢、结构型材,直接用常规原子塑造,加洛斯不缺这些。材料一件一件地成形,码放在总督府周围的平原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精金桁架的编组节点、透明装甲板的抗辐射夹层、稀有元素掺杂的战略部位——这些才是万能原子出场的地方。加洛斯地壳中不可能找到精金矿脉,帝国供应链也不会向他开放,从亚空间中来是唯一的选择。 他用万能原子塑造完一批精金节点构件,码放在材料堆的最上层。灰黑色的金属在星光下泛著冷光,与下面那些普通陶钢型材界限分明——一种是为了填满穹顶的体量,一种是为了撑起穹顶的骨架。 忙完这些他將意识切回黑珍珠號,站起来走出私人工坊。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亚空间航行的最后几天,值班表没变,但轮休的人很少回舱室睡觉,都在食堂坐著。老兵们三三两两聊著到了杜洛布·桑德之后的安排,新兵们安静地听。后勤人员在角落里清点补给清单,卡拉团长坐在长条桌末端,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刘恩领了一份餐盘,在角落坐下来。没说话。 旁边桌上,一个年轻的后勤兵翻著数据板,念出了那个坐標附註里的星系名。 “杜洛布·桑德。这名字听著不像帝国的。” 对面一个老兵放下叉子。“就是异族的名字。” “鈦族?” “不知道。几百年前帝国舰队打到那边的时候,档案里就这么记的。可能是鈦族语,可能是哪个被灭了的异族语言翻译过来的。反正不是哥特语。”老兵顿了顿,叉起一块肉排。“帝国星图上这种事多了。叫什么都一样,地底下埋的东西才是正事。” 年轻后勤兵点了点头,没再问。 另一桌,几个新兵在问老兵杜洛布·桑德地表有没有大气。 “有,稀薄。不用穿全封闭动力甲也能扛一阵。但你最好穿著,上面的辐射也能让你去半条命。” “那地面有活的吗?” “不知道。几千年没人去,就算有活的也不是人。” 几个新兵面面相覷。老兵没再解释。 卡拉团长端著空餐盘从末端站起来,走向回收口,路过新兵那桌时停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少想那些。”语气不大,但新兵们低下头开始吃饭。 刘恩把餐盘里的肉排吃完,端著空餐盘走向回收口。他把餐盘放进传送带,没有停留,从侧面的通道走过。走廊里照明板还在日间模式,冷白色的光在地板和天花板上铺开。他走过守备团的训练区,几个老兵正在指导新兵进行战术配合演练,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卡拉团长站在旁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训练场上的每一个人。 刘恩回到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 他靠在工作檯前的椅子上,闭著眼睛。场域维持著最低限度的自发运转,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涌入那具远在加洛斯的身躯,在另一个世界里推演著穹顶的骨架。 舱內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白噪音。角落里悬浮著一只伺服颅骨,光学镜头安静地对著工坊中央,记录著这一切。 伺服颅骨在帝国机械修会中颇为常见,它的外观是一颗人类颅骨——通常取自忠僕或技术神甫的遗骸——植入反重力引擎和各类感官设备,能够悬浮游走,执行监视、记录或辅助任务。在帝国的语境里,能將自己的颅骨贡献出来製成伺服颅骨被视为一种荣誉,意味著此人生前忠心耿耿,死后仍有资格继续为帝皇效力。 但刘恩不喜欢这种东西。人类头骨的形状,即使表面覆盖著陶钢装甲,即使已经看不出骨头的顏色——它的形状还在。在他穿越前所生活的那个世界,把逝者的遗骸製成工具是不可接受的褻瀆。在这个宇宙里,这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 但自那次漫游港的刺客事件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在某些方面確实有用。他最终塑造了一只,没有使用真人颅骨。他从不把它带在身边,只让它安静地悬浮在私人工坊的角落里,用光学镜头记录工坊內的每一个细节——谁进来过,谁碰过他的工作檯,什么东西被动过。这里是黑珍珠號上唯一完全属於他的空间,有它在,他不需要每时每刻都把意识收回来盯著。 此刻,那只伺服颅骨安静地悬浮在角落,光学镜头对著他,一闪一闪地记录著。 场域展开。二十余米半径的球形场域向外延伸,穿透工坊的陶钢墙壁、黑珍珠號的装甲层,触及船体之外那层薄薄的物质边界。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像潮水一样涌入感知范围。分解指令下达。没有声音,没有光效,只有原子在无声中被剥离、收纳、入库。速度极快,与数月前相比快了数倍,场域的“吞吐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仓库里的万能原子储备持续增长。 高维空间里,加洛斯地下工业群的蓝图正在缓慢展开。目前的十三条生產线,每天数千台的產量,连穹顶工地的需求都填不满。他需要的不是凑合,而是每天百万台机仆的工业洪流。那需要几十条甚至上百条生產线,需要数倍於现在的能源心臟,需要在方圆上千公里的岩层中开凿数百个大型地下空间。蓝图上的参数、规划、优化方案,都在他的意识中反覆推演。 他不会亲手去挖每一寸岩层。但每一座新生產线的布局、每一座能源心臟的选址、每一组管网系统的走向,必须由他来定。巨型等离子反应堆的核心腔体、沉思者主机的单晶处理器阵列、精密铸造单元的高温模具——那些核心部件,全在他的信息库里,全在他的指尖下。 刘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高维空间。加洛斯的地下空间在他意识中铺展开来——算力总枢,能源心臟,十三条生產线,以及它们周围星罗棋布的仓储空间。新的地下空间坐標已经標定,第二条能源心臟的蓝图已经完成。第二批十条生產线的位置已经预留,等待开凿。 舰桥里,塞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预计六小时后抵达跳出点。星系引力环境稳定,跳出窗口在可接受范围內。” 马库斯按了一下通讯键。“收到。” 赫拉·沃斯的声音接著传来。“星语通讯阵列运转正常。杜洛布·桑德方向的灵能背景噪音处於低谷,没有异常信號。” 马库斯看了一眼计时器。“收到。继续保持监听。” 时间在继续流逝,很快到了跳出前的最后时刻。 食堂里,广播中传来马库斯的通报。“即將抵达曼德维尔点。所有人员回到固定位置。” 拉尔斯放下咖啡杯。卡洛斯站起来。新兵们面面相覷,老兵们已经走向各自的岗位。卡拉团长对著守备团频道下了一连串简洁命令。黑珍珠號的庞大躯体在亚空间中调整姿態,盖勒立场的功率曲线在监控面板上稳步爬升。 马库斯按下了全舰广播键。“各部门,最后一次亚空间航行状態確认。十秒后启动跳出程序。” 塞拉的手指悬在导航面板上方。盖勒力场全功率启动,亚空间引擎辅助迴路切断,船体的震动频率转为一种更低沉、更短促的颤动。 “五、四、三、二、一。” 船体猛地一颤。 “跳出成功。当前位置,极限星域东部边疆,曼德维尔点外缘。盖勒立场压力读数下降。正在確认星系坐標。” 马库斯按下通讯键。“確认杜洛布·桑德星系坐標。” “坐標已锁定。距离常规航行六小时。” 刘恩此时已经站在舰桥的控制台前。亚空间航行结束了。接下来是六小时的常规巡航,然后就是杜洛布·桑德——那块被帝国遗忘的灰色坟场,废墟,被封锁的低品位矿藏和远古技术的残骸。 他调出杜洛布·桑德的航行计划,开始逐项核对登陆作战的物资清单和人员部署。 食堂里,广播中传来马库斯的通报。“常规航行六小时后抵达杜洛布·桑德轨道。各部门做好准备。” 舱內广播关闭。食堂里安静了片刻。 杜洛布·桑德要到了。 第四十九章 杜洛布·桑德 936.m41,杜洛布·桑德星系。 黑珍珠號从曼德维尔点跳出后,花了六小时常规巡航。星系边缘的深空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恆星视直径只有0.3度,表面有效温度约4500k,比路西斯的人造太阳暗得多,光芒落在舷窗上像一层洗旧了的金箔。 刘恩站在舰桥舷窗前,舷窗装甲盖板已经打开。杜洛布·桑德主星在视野中缓慢放大。地表呈灰黄色,与加洛斯顏色相近,但加洛斯是荒芜,这里是死寂——无大气扰动,无地表反光,无任何动態信號。整颗星球像一颗被遗忘了数千年的眼球,瞳孔已经灰败。 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前划动数据。“大气成分:二氧化硫百分之十一,氮氧化物百分之八,悬浮颗粒物浓度偏高。地表温度:赤道正午三十度,夜间零下十五度。有毒气体覆盖全表面,无开放水体。气压——比人类生存標准低百分之四十。” 卡拉团长站在舰桥入口处,双臂抱胸,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嘴角绷著一条线。 “继续。”刘恩说。 马库斯切换了扫描模式。全息投影台开始逐块更新高解析度的地表图像。灰黄色的荒原,顏色比普通砂石深了一些——不是矿物本身的顏色,是某种东西渗进了每一粒砂砾的晶格。镜头拉近,荒原上出现了数处不规则的凹陷,边缘有放射状的隆起。不是陨石坑,陨石坑的形態不是这样的。 传感器阵列显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的凹陷,部分已被风沙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不是密集弹坑群,而是分布在特定区域的、有限度的轰炸痕跡。整颗星球没有植被,没有水体,只有无尽的砂石和偶尔凸起的岩石。 马尔库斯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远征军主力在拉锯战中损失惨重,最终在“净化”轰炸的掩护下撤离。行星地表被標记为“有条件封锁”。 “净化”轰炸。这个词在帝国军事术语中有特定的含义——不是灭绝令那种將整个行星表面烧成玻璃的极端手段,而是针对特定区域的、有限度的清理轰炸。目的是摧毁带不走的设施、掩埋不想让敌人获得的技术、为撤退部队提供掩护。撤离舰队对地面关键目標实施打击,然后消失在亚空间之中。 远征军是被击败的。不是输在火力——帝国的火力从来不是问题——而是战线太长,补给跟不上。数十年的拉锯战耗尽了舰队的物资和人力。轨道上的舰队没有回收那枚被锁定的死寂核心,也没有派人去確认它到底在地下多深。 撤离的那一天,轨道上的舰队对地面关键设施实施了“净化”轰炸。弹坑最密集的区域,就是远征军司令部和技术研究设施的所在地。那片高地原本是鈦帝国土氏族科研设施的原址,远征军在攻克后直接徵用了异形的地下掩体,將其改建为前线指挥部。技术神甫们在地下深处发现了鈦族正在研发的“死寂核心”原型机,就地建立了研究站。这东西从一开始就被埋在山体深处,有独立的能源中枢和冷却系统。 所以舰队的“净化”轰炸,重点针对的就是这片区域。不是衝著地面的指挥部去的,是衝著地下的能源中枢和密封实验室去的——把入口炸塌,把设施掩埋,让那枚原型机和它的秘密一起烂在地下。行星地表被標记为“有条件封锁”,意味著帝国不禁止后续的勘探,但也不提供任何支持。谁来谁死,帝国不管。 一周。整整一周,黑珍珠號都在杜洛布·桑德的轨道上。传感器阵列將行星表面的每一个角落扫描了两遍,构建了一份覆盖全星的高精度全息地图。 司令部的遗址在赤道附近的一块高地上。它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岩石和溅射状的玻璃態熔融物。那些曾经容纳过万人规模机群和军械设备的庞大地下建筑群,现在只剩下浅浅的地基轮廓,被数千年的风沙填平了大半。 刘恩盯著全息地图上那个几乎被抹平的遗址轮廓。 “信號中继机仆准备。机兵第一批次,一个小队。”他说。“投送到遗址外围。机兵先走,信號中继机仆在遗址中央的地面展开。” 马库斯按下通讯键下达指令。卡拉转身离开舰桥,去机库调度。 马库斯转头看向通讯官。“加大通讯阵列功率,定向锁定武装运输艇频率。全向广播也提一档。” 通讯官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动。“已加大。但地表电磁环境太复杂,效果……不一定理想。” “做你该做的。”马库斯说。 运输艇从黑珍珠號的机库中驶出,拖著稳定的蓝色尾焰,向杜洛布·桑德的大气层俯衝而去。 全息投影台上开始涌现数据流。图像从遗址边缘的阶梯状断崖开始——不是自然的断崖,是轰炸痕跡被数千年的风沙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道隆起。机兵越过断崖,看到了內部的盆地。数以千万吨计的碎石和砂砾填满了炸出的巨坑。碟形的边缘偶尔能看到几根断裂的金属框架从碎石堆里伸出,扭曲、锈蚀、表面布满腐蚀坑。 走在最前面的机兵放慢了速度,开始转向盆地的中心。黑珍珠號的沉思者阵列涌入数据,將图像和传感器数据融合成全息动態还原。 通讯面板上的指示灯开始不正常地闪烁。地表电磁环境的复杂程度超出了预判。 “信號衰减加剧。”通讯官报告。“已用最大功率,但上行带宽仍在持续下降。” 马库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全息投影。 然后第一批机兵的信號指示灯开始跳动——不是熄灭,是不规则地闪烁。动力输出的数据还在,关节活动的数据还在,光学镜头的画面还在。但通讯官的脸白了。 “上行链路被拒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信號衰减,是它们不回答了。” 马库斯把音频切到公放。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机兵例行匯报的標准二进位脉衝,而是一段有规律的、重复的杂音。每个周期的结尾拖著一小段精確到毫秒的沉默——太精確了,不像是信號失真。 然后十二台机兵同时切断了上行链路。 “全向广播。”刘恩说。“发一条標准协议的身份核验指令。” 通讯官照做了。扬声器里的杂音在指令发出的瞬间停顿了一秒。然后它回答了——不是用二进位,不是用高哥特语,是用黑珍珠號刚刚发出的那条指令的完整回放。一模一样的加密头,一模一样的时间戳,一模一样的校验码。连通讯官的嗓音都復刻了。 马库斯的手指停在全息台边缘。 “它在模仿我们。”他说。 刘恩没有说话。他的沉思者接口在颅骨深处发出了一声低鸣——不是警报,不是报错,是某种只在机械教古老典籍中被描述为“逻辑迴响”的异常信號。他的湿件核心在处理传感器数据时,遇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递归循环。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用他能理解的格式回应他的扫描,但內容全是乱码。 他关闭了接口,但那声低鸣还在。很轻,很远,像一根针压在颅骨內壁上。 “信號中继机仆信號强度也在下滑——上行数据流中断,只能收到基本遥测。”通讯官的声音发紧。 “加大功率也没用。”马库斯说。 “继续维持。能收多少收多少。”刘恩说。 全息影像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上——碎石堆里露出了一个半掩的舱门。边缘有切割痕跡,不是炸开的,是从內部切开的。 “第二批和第三批在遗址外围原地待命。”刘恩说。“第四批待机。卡拉,带一个连,跟我在登陆场集合。” 他转身离开舰桥。走廊里的照明板亮著冷白色的光,他走过守备团的训练区,走进机库。运输艇已经在泊位上就位。卡拉团长已经在里面了,身后是一个连的老兵,全副武装。 刘恩登上运输艇,在左座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动力甲的伺服系统自动收紧,胸甲、肩甲、腿甲的锁定机构依次发出清脆的咔噠声。他低头扫了一眼內置面板——反应堆输出稳定,冷却循环正常,伺服电机待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立场盾发生器的状態灯上。绿色常亮。 “第一批机兵失联前最后一帧画面是在遗址核心区的一片碎石堆里,有一个半掩的舱门。可能是远征军地下掩体的入口。”他顿了顿。“也可能是异形建筑垃圾。去了才知道。” 卡拉点了点头。 运输艇脱离机库,拖著蓝色尾焰平稳地突入杜洛布·桑德的大气层。舱门关闭前,舰桥的灯光在视野中缩成一个小点。 杜洛布·桑德的地表在舷窗外急速放大。灰黄色的荒原,轰炸痕跡的边缘,那道隆起的地平线。 刘恩按下通讯键,对著那串时断时续的信號说了一句:“黑珍珠號,保持轨道监控。我们下去看看。” 通讯频道里,马库斯的声音被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最后几个词勉强能辨认:“……功率……已最大……注意……安全……” 然后信號彻底断了。 第五十章 干扰 运输艇降落在盆地西南边缘。舱门打开,灰黄色的沙尘灌进来,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钻进动力甲的面罩过滤层,但那股硫磺混著烧焦金属的酸腐味还是透了过来。 刘恩踩上碎石。脚下是从轰炸坑边缘剥落的岩层碎块,表面盖著厚厚一层灰黄色砂砾。远处是平缓的碟形盆地,更远处是坑壁外缘隆起的弧形山脊。 传感器面板上,第一批失联机兵的最后坐標还亮著——盆地中心偏东,直线不到二十公里。第二批和第三批的信號指示灯在遗址外围跳动,都在原地待命。 他按了一下通讯键。黑珍珠號的信號已经衰减得厉害,但还能收到断续的载波。 切换到机兵指挥频道。这个频道直接以二进位脉衝写入机兵的指令缓存区。他颅骨內的沉思者接口无声地输出一串脉衝。 “第二批,向前推进五公里,逐次探测。” 三秒后,確认脉衝回传。第二批机兵的热信號开始向盆地深处移动。 “第三批,建立通讯中继节点。” 天线阵列在烟尘中展开。 “第四批,待机。” 四台卡斯特兰机兵从运输艇两侧列队走出。厚重的人形轮廓在灰黄色烟尘中缓缓推进,圆润的肩甲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冷光。斥力网格处於待机状態,接缝处隱约能看到细微的静电纹理,像一层会呼吸的蛛网。引擎沉闷地嗡鸣,推进器喷出微弱离子流,掀起的砂砾打在动力甲腿上。第二批热信號在传感器上缓慢移动,第三批在原地展开天线。 卡拉带著老兵们在身后展开搜索队形,爆弹枪口指向不同方向。没人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嗤嗤的电流噪音,偶尔夹杂机兵发回的定位脉衝——那些脉衝只在机兵指挥频道里,人声频道听不到。 刘恩把意识向外延伸。几公里外,那扇半掩的舱门出现在感知中——金属的,温度比周围岩石低,门体和门框之间有缝隙。更深处,岩层下方,那阵极低频脉动还在。不是机械运转声,是设备待机信號,被地层衰减得几乎不可辨,但还在。 他继续走。 通讯频道里的背景噪声越来越大,每隔几秒从信號底层炸开一次,把他和马库斯的通话切得支离破碎。但马库斯已经把功率提到最大,定向波束锁定了运输艇频率。载波还在,这就够了。 马库斯的声音从噪声里挤出来:“……舰长……信號衰减……已最大功率……” 刘恩按了一下通话键,没回话。不需要。马库斯只是確认链路还在。 第二批机兵的热信號在传感器上缓缓移动,从侧翼向盆地深处包抄。第三批在高地建立火力支点,天线指示灯在烟尘中隱约可见。 盆地越来越深。脚下的岩石从砂砾变成大块火成碎屑岩,表面有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纹理,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光泽。碎石堆越来越大,块状碎屑彼此堆积,动力甲伺服系统自动调整步態。 刘恩的意识一直在前方扫著。舱门越来越近。机兵的热信號也在稳定推进。 然后雷射来了。 不是一条,是一簇。从沟壑岩层裂隙中射出,淡红色光束在灰黄色烟尘中若隱若现。单束功率不高,但几十道光束同时落在同一区域,装甲温度会在几秒內跳升。 走在最前面的卡斯特兰机兵的传感器在雷射击发瞬间就锁定了来袭方向。斥力网格在光束命中前就全功率激活,网格节点迸出耀眼的电光纹路。 光束撞上网格,被偏折、散射。一部分反射回裂隙,炸出更多碎石;另一部分沿网格表面扩散,从散热格柵排出。只有极少数穿透第一层防御,打在厚重陶钢装甲上,留下浅浅焦痕。机兵引擎嗡鸣短暂升高,能量反馈在稳定范围內跳动一下,隨即恢復。 一台机兵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用肩甲挡住一发散射雷射,將背后的老兵护在阴影里。它肩甲温度跳了两格,散热系统发出短促嘶嘶声,但没有迟疑,继续推进。 一发雷射直奔刘恩左胸。立场盾自动激活,淡蓝色能量膜在击中点炸开,將光束偏折到一侧。偏折雷射打在他左肩甲上,温度跳了一格,散热系统发出细微嗡鸣。 卡拉的命令在守备团频道炸开:“压制射击!开火!” 爆弹枪声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老兵们不需要看到敌人,他们朝著雷射射来的方向开火,爆弹在岩层裂隙中炸开,碎石飞溅。 卡斯特兰机兵走在最前面。它们是天然的盾牌,用笨拙而坚实的躯体吸引著大部分火力。 刘恩通过沉思者接口向机兵指挥频道发了一串脉衝:“第二批,东侧沟壑,火力压制。” 確认脉衝回传。盆地东侧传来密集爆弹声。第二批机兵的传感器完成了测距和弹道解算,六台机兵在碎石坡上展开成散兵线,每台间隔五十米。重型爆弹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在数百米外炸开橘红色光晕,爆弹拖著尾跡钻进裂隙深处的射击口。几处雷射火力点被拔除,裂隙中冒出浓烟。 “第三批,西侧高地,封锁射界。”又一批脉衝。 第三批的爆弹声从西侧响起,將试图侧翼迂迴的火力压了回去。 传感器面板上,第二批机兵前方出现了新的热源,数量更多。那些东西从更深处的裂隙中爬出来,六足在碎石上快速移动——不是雷射哨兵了,是更重的型號,躯干上安装著实弹武器。 “第二批,火力覆盖。射程八百米,自由射击。” 確认脉衝回传。第二批机兵的传感器在数秒內完成了测距和弹道解算。六台机兵同时开火,不是点射,是重型爆弹炮的全自动弹幕。炮口焰在数百米外炸开,爆弹在裂隙入口处炸开,碎屑飞溅。几台六足单位被直接命中,残骸被衝击波掀飞。剩下的开始横向移动,速度极快,试图从侧翼接近。但机兵的火控系统一直在更新弹道。弹幕在裂隙口织成移动的火网,每一发都精准修正提前量。 刘恩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被炸毁的机械残骸。椭球形外壳,六足,顶部集成雷射发射阵列。没有帝国双头鹰徽记,没有编號。意识探入——浅层感知足够。 巡逻封锁型的无人哨兵。长期待机,自动识別入侵者。数千年来这套低功耗警戒循环一直在运转。刘恩不惊反喜。他需要的东西就在地下。 他把残骸丟回碎石堆,通过沉思者接口发了一串脉衝:“继续推进。第二批前出到四百米线,建立压制射界。” 第二批机兵开始向前移动。六台重型战斗机器在碎石坡上展开,每台间隔五十米,形成覆盖正面扇区的交叉火网。四百米——重型爆弹炮的理想压制距离。雷射哨兵从裂隙中射出淡红色光束,但在这个距离上光束已经发散,能量密度下降。机兵斥力网格在命中点闪烁,能量反馈在安全范围內跳动。 队伍继续向前。两侧岩壁收窄,通道变狭。刘恩的意识扫到前方数百米外的碎石堆后面出现了十二个人形热源——第一批失联的那十二台机兵。 它们从掩体后走出来,排成一条稀疏散兵线,光学镜头的光彻底熄灭。步態不协调,四肢动作像被不同的信號源拉扯。斥力网格没激活。它们在机兵指挥频道里不回应任何身份核验。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喊了一声:“舰长,前方——咱们的机兵!” 刘恩没回答。他通过沉思者接口向机兵指挥频道发出最后一条身份核验脉衝——標准加密,三次重发。 没有回应。 刘恩回应卡拉:“它们被污染了。” 话音未落,第一台被控制机兵在数百米外抬起了右臂。重型爆弹炮的枪口焰在远处炸开,爆弹拖著尾跡飞向走在最前面的卡斯特兰机兵。 卡斯特兰机兵的斥力网格在被控制机兵抬臂的瞬间就全功率激活。传感器在锁定对方枪口指向的零点几秒內完成了威胁评估和能量分配。 爆弹在斥力网格上炸开。电弧在命中点炸出一团耀眼电火花,弹头碎裂。衝击波让卡斯特兰机兵的液压平衡系统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態,但没有后退。网格能量反馈跳了一下,然后回落。 第二台、第三台同时开火。更多的爆弹砸在同一条防线上。卡斯特兰机兵的斥力网格在连续打击下开始出现短暂过载闪烁,但网格节点迅速重新分配能量,將负荷分散。没有一发爆弹穿透。 卡洛斯骂道:“见鬼!它们在朝自己人倾泻弹药!” 刘恩的意识扫过那十二台被控制机兵。湿件核心中全是外部注入的偽造指令包,和之前的“模仿脉衝”同源。地下那个东西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机兵。 一台被控制机兵转向了老兵方向。它的爆弹枪口刚刚转过来,但那些机兵还在数百米外,不在场域范围內。他不能远程分解。他需要靠近。 “第二批,前出到二百米线,火力压制,不要摧毁。”他在机兵指挥频道里下令。 第二批机兵启动推进器,在碎石坡上高速推进。重型底盘压过碎屑,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出灰黄色尾跡。它们在移动中持续射击,用弹幕封锁被控制机兵的射界。被控制机兵的射击精度开始下降——不是打不准,是弹幕压制让它们的传感器在连续爆炸中难以稳定锁定。 刘恩开始向前奔跑。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全力运转,靴底磁力抓地爪每一步都死死咬住岩层。 卡拉在频道里喊:“舰长!” 他没停。第二批机兵在他两侧推进,用斥力网格为他挡住了大部分流弹。一发爆弹从侧翼飞来,打在左侧机兵的肩甲上,网格炸开一团电光,弹片擦过刘恩头盔侧面,留下一道焦痕。 他没停。 二百米。一百米。场域边缘终於触及了最近的一台被控制机兵。刘恩的意识探入,分解指令下达——不是拆整台,是拆它的爆弹枪供弹机构。弹匣连接件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弹匣脱落。 下一台。再下一台。不到十秒,所有被控制机兵的主武器全部失效。 但刘恩没停。他继续向前,推进到五十米线。现在十二台被控制机兵全部在他的场域半径之內。 意识触及湿件核心。偽造指令包、阻塞数据、模仿脉衝碎片——全部在原子层面被剥离、清空。控制协议从备份区重新载入。不需要手掌接触,不需要任何物理连接。 第一台被控制机兵的动力拳套泄压,光学镜头重新聚焦,暗红色待机光亮起。它在机兵指挥频道里发出一条短促確认脉衝。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十二台机兵,十二次远程清理。每一台恢復后都自动重新接入机兵指挥频道,確认脉衝接二连三地回传。 最后一台恢復的时候,整个战斗过程不到三分钟。 卡洛斯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些重新列队的机兵,又看了一眼刘恩——舰长站在五十米外,手都没抬,十二台失控的战爭机器就在他面前一个个老实了下来。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没说別的。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机兵归队了。继续推进。” 刘恩点了点头,通过沉思者接口向机兵指挥频道发了一串脉衝:“全员,向舱门方向推进。保持標准交战距离。受损机兵殿后。” 十二台恢復的机兵混编在队列中段。队伍继续向盆地方向移动。刘恩走在最前面,意识一直向前延伸。 舱门越来越近了。那阵极低频的脉动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像一颗沉睡了数千年的心臟,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加速。 第五十一章 残响 坡道比刘恩预想的更长。 每走几十米一个弯道,弯道的弧度不是自然的——是工程机械切削岩层留下的痕跡。壁面上偶尔闪过远征军的工程標记:低哥特语的编號、警示箭头、被时间磨蚀的帝国双头鹰轮廓。越往下走,標记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文字,字形更圆润,笔画之间有连写。鈦族的书写体系。这条通道不是远征军开挖的,是远征军在原址上改建的。鈦族的实验室就在下面。 刘恩的意识一直延伸在前方。坡道尽头是一个空腔,轮廓不规整,几个方向的地下通道交匯在这里。地面散落著倒塌的支撑柱和碎裂的基板,墙壁上有鈦族文字的电气柜和检修口。没有灯光,只有动力甲的探照灯照亮前方。 通讯频道里什么都收不到了。不是噪声,是彻底的静默。黑珍珠號的载波消失了,机兵的確认脉衝十个里只能收到两三个。 这颗星球的自然电磁环境本不该如此。大气稀薄,地质活动微弱,轨道上的传感器扫描一切正常。但此刻,干扰的强度远超任何自然现象——不是物理屏蔽,是更底层的东西。刘恩的沉思者接口捕捉到一种低频的、有结构的噪声,不是隨机的电磁辐射,是数据流。它填满了整个频段,像一层有意识的淤泥,包裹著所有试图穿透岩层的信號。它在主动监听、阻塞、模仿。 卡拉的声音从守备团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舰长……后面……还在追……数量……越来越多……” “继续走。”刘恩没有回头。 但守备团频道里突然插入了一段不该出现的声音——不是卡拉的,不是任何老兵的,是一段低沉的、有结构的二进位脉衝,重复著黑珍珠號上一次呼叫中身份核验指令的片段。它来自地下深处,来自坡道尽头。 刘恩关闭了团队频道的那一路接收。脉衝还在,只是变得更低、更远,像一根针扎在颅骨的缝隙里。 坡道到头了。通道骤然变宽,两侧的岩壁换成了鈦族的预製板材,灰白色的复合材料,表面有烧灼和碎裂的痕跡。地面铺著防滑金属格柵,被碎石压得变形。头顶的灯早就灭了。探照灯扫过壁面时,能看到鈦族文字的指示牌——研究室、动力舱、资料库、武器测试场。 刘恩站在通道交叉口。三条岔路。意识延伸到最远处——左侧通道尽头有热源,正在移动。右侧也有,密度低得多。正前方,最大那条通道的尽头,那阵极低频的脉动就在那里。 “正前方。”他迈步。 无人哨兵的密度翻了几倍。但和地表那些拼凑物一样,这里的防御单位也是粗製滥造的杂牌军。有的机体上焊著不同型號的装甲板,有的武器接口明显不匹配,用粗糙的转接架固定著。它们的步態不协调,配合混乱,全靠数量在堆。实弹和雷射交替射击,弹头和光束密集地砸在走在最前面的卡斯特兰机兵身上。 它们是被集火最多的目標。厚重的躯体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斥力网格在持续打击下几乎一刻不停地激活。每一次命中都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电弧爆响,网格节点处迸射出细小的电火花,在昏暗的通道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幕。雷射束被偏折、散射,实弹被弹飞,在机兵周围的岩壁上溅起碎石。装甲表面已经布满焦痕和弹坑,但没有一台停下,没有一台倒下。 卡洛斯拖著伤腿退到一根支撑柱后面,探出身子放了两枪,將一台刚衝出来的重型单位打碎。第二台从另一侧扑上来。卡拉一枪命中那台机器的躯干——等离子手枪,一发一个。 机兵的信號在守备团频道里断断续续。几台机兵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躯体颤抖,雷射发射阵列无目的地乱扫。斥力网格出现异常波动,能量反馈的嗡鸣声时断时续。 卡拉在频道里喊了一声:“注意!机兵停了!” 那几台瘫住的机兵离刘恩不远,二十余米的场域半径刚好能覆盖。意识探入湿件核心。那些被注入的偽造指令包、阻塞数据、模仿脉衝的碎片,全部在原子层面被剥离、清空。几秒钟后,机兵抽搐了一下,光学镜头重新聚焦,斥力网格恢復了稳定的低频嗡鸣。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二进位確认脉衝,重新站起来。 卡拉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她不知道舰长做了什么,但她知道机兵又能动了。这就够了。 队伍继续推进。无人哨兵越来越少。通道两侧出现鈦族实验室的標誌性设施——观察窗、密封舱门、设备机柜。有些舱门开著,里面空荡荡;有些关著,密封条完好。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鈦族的滑动式气密门,是远征军安装的——厚重的精金加固门,门体上蚀刻著帝国双头鹰徽记和低哥特语的警示语:“危险区。仅授权人员可进入。”门没关严,留著一道缝,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白色光。 刘恩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高度一百多米,直径超过五百米。壁面上嵌著鈦族的照明灯,蓝白色的冷光,亮度衰减到了正常值的一成,但还在亮。 穹顶中央,他没有看到预想中被压在碎石堆下面的原型机外壳。 那台原型机——死寂核心——已经被从碎石堆里挖了出来。 不是全部挖出,只是挖出了足够让它“活著”的部分。它的周围堆满了从废墟中拖出来的各种设备:电源模块、散热装置、数据存储单元、通讯阵列。线缆从各个方向匯聚到核心机体上,像一团巨大的、纠缠不清的金属根系。有些接口明显不匹配,有些电源模块的型號不同,输出参数不一致,却硬生生併入了同一条供电总线。 整座穹顶中,只有这台残缺的ai和它为自己拼凑的“生命维持系统”。 它不是被修好的。它自己把自己从碎石里挖出来的。用几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 刘恩的意识扫过这台机体。能量读数远低於设计值,大部分逻辑单元离线,自检程序反覆报错。但它的数据埠仍在向外发射东西——不是待机信號,是有结构的、有目的性的数据流。宽频带的二进位脉衝,覆盖了整个电磁频谱。它一直在向外发送模仿指令、阻塞信號,以及某种类似“呼唤”的东西。 那个“模仿”不是程序故障。是这台ai在数千年的孤立中,学会了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复製、重复、偽造。它没有自我意识,或者说它的自我意识已经被亚空间的低语扭曲成了某种回声。它监听、模仿、注入、阻塞。 卡拉侧头看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沙尘。“就这玩意儿?” “嗯。” “帝皇在上,跟堆坟头废铁似的。”她拍了拍枪托。 刘恩没接话。 卡拉沉默了两秒,转身扫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冒烟的机兵。“要我们出去吗?” “出去。”刘恩说。“这东西太危险了,你们在这不安全,数据污染太强烈了。” 卡拉没有多问。她转身下令,老兵们收起武器撤出了穹顶空间。机兵也退到了门外,在通道中建立防御阵线。门关上了。 刘恩一个人站在那团杂乱线缆的边缘。场域展开,二十余米的半径刚好覆盖整台核心机体的大部分。 意识触及,不是分解,先是感知。这东西算力衰减到了设计值的百分之一以下,大部分逻辑单元离线。但在那堆自生长的“无序碎片”里,有某种结构。不是算法,不是代码,是一种介於数据与意志之间的、有目的性的残留。它模仿过黑珍珠號的通讯指令,它向机兵注入过偽造的控制包,它在守备团频道里重复过刘恩的声音片段。 它是这台ai在漫长的孤独中,被亚空间的低语触碰后,从自己的逻辑废墟里长出来的回声。 刘恩没有去碰那部分。他需要的只是硬体架构——那些纯粹由固態逻辑门构成的决策框架。 分解指令下达。核心处理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架构、逻辑门排列、决策树分支模型、並行总线拓扑——全部在意识中完整归档。 那个“回声”在处理器解体的瞬间短暂地尖叫了一下——不是声音,是二进位脉衝中突然出现的、重复的、有规律的错误码,然后消散。 通讯频道里的背景噪音从彻底的死寂变成了断续的沙沙声。 刘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塑造任何东西。不需要。真正的收穫已经在他脑子里了。那块物理核心,已经不存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精金加固门。 卡拉等在门外。她看了一眼刘恩空空的双手,眉毛动了一下。 “东西呢?” “销毁了。太危险,不能带出去。技术数据已经归档。这就够了。” 卡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刚才见过舰长怎么修机兵的,知道有些手段不是她能明白的。 “撤。” 队伍向地面推进。通道里的无人哨兵还在,但响应迟钝了——主控核心没了,底噪在衰减。有的呆呆站在原地,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乾脆关机趴下。 地表。运输艇还在原地。通讯频道里只剩下静电沙沙声。 刘恩按下通讯键。“黑珍珠號,任务完成,请求返航。” 马库斯的声音从杂音里挤了出来,这次听得清了。“收到。欢迎回来。” 刘恩登上运输艇,系好安全带。立场盾状態灯从黄色跳回绿色,散热系统还在转。 舱门关闭。运输艇升入灰黄色的天空。远处,黑珍珠號的轮廓在轨道灯光中隱约可见。 第五十二章 塞班努斯 运输艇穿过灰黄色的烟尘层,防热瓦的温度读数从峰值缓慢回落。刘恩靠在座椅上,动力甲的伺服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立场盾状態灯从黄色跳回绿色。散热系统还在转,但嗡鸣声比在地下时低了几档。舱外,杜洛布·桑德的地表急速缩小,轰炸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黄色的斑驳,然后被云层遮住。不远处,黑珍珠號的轮廓在轨道灯光中展开。 对接支架咬合住运输艇的接口。舱门打开,走廊里的空气带著循环系统特有的乾燥气味涌进来。 马库斯站在机库入口。“欢迎回来,舰长。” “轨道上有什么情况?”刘恩摘下手套。 “没有。这片星域只有我们。” 马库斯翻了一下数据板。“下一个目的地怎么安排?杜洛布·桑德的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直接去下一个目標,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整补给?” 刘恩想了想。黑珍珠號在亚空间里漂了太久,船员们需要喘息。守备团的老兵们也该有个地方洗掉动力甲上的沙尘,喝杯不是合成代餐的热饮。“找个近的帝国世界。停靠两天,补给休整。”他接过数据板翻了一下星图。“塞班努斯四號。工业世界,离这里不远,航线稳定。” 马库斯標记了坐標,输入导航资料库。“塞班努斯四號,工业世界,帝国第三级殖民维持序列,距离杜洛布·桑德约两天航程。轨道港有商用泊位,补给物资齐全。” “就停那里。” 马库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舰桥。刘恩走过走廊,守备团的训练区里老兵们正在轮换值守,卡拉不在。菲丽斯从后勤舱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刘恩,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黑珍珠號的引擎在常规巡航中平稳运转。 两天后,黑珍珠號跃出亚空间。塞班努斯四號的恆星在舷窗外燃烧成一颗暗橙色的光球,比加洛斯的恆星暗了许多,光芒落在装甲板上像一层洗旧了的铜锈。这颗星球比加洛斯大了整整一圈,大气层厚重,云层在轨道上就能看到灰白色的工业废气与自然云层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飞船减速,驶入標定航道。 塞班努斯的太空港不像路西斯那样巍峨,也不像加洛斯那样崭新。它是一个老旧、臃肿的轨道建筑,金属外壳上满是补丁和锈跡,泊位区的引导灯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著。港务管制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疲惫,但流程还算顺畅。 黑珍珠號滑入预定泊位。对接支架伸出来的时候,金属摩擦声刺耳,老旧的密封圈嘶嘶漏了几秒才咬合。刘恩看了一眼马库斯,马库斯面无表情地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 走下舷梯,太空港的气味扑面而来——工业废气、烤焦的电路板,还有一股陈旧的汗酸味。走廊狭窄,天花板低矮,管道和线缆裸露在外,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应急灯在闪烁,但有一半已经不亮了。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著灰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推著工具车经过,他们看刘恩一行人的眼神冷漠,没有討好,也没有敌意。 塞班努斯四號是一个典型的工业世界,帝国第三级殖民维持序列——意味著它不够重要,但也不至於被遗忘。这颗星球上最大的巢都叫“锻锤”,坐落在赤道附近的火山平原上,从轨道上看像一块灰色的疤痕。数万根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大气中排放废气,地表几乎没有绿色。这里不生產什么高精尖的东西,主要输出基础金属、合金锭、以及粗加工的零部件,供应给周边几个铸造世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和在阿米吉多顿底巢里挣扎的人没什么本质区別——日復一日地在流水线上耗尽生命,只是这里的空气稍微乾燥一点。 补给事宜由菲丽斯的后勤团队与港务处对接。黑珍珠號需要补充淡水、燃料和几个备用的反应堆冷却泵。港务处的人拖拖拉拉,报价比路西斯高了三成。菲丽斯没有还价,直接签了单子。她不想在这里多待。 刘恩带著马库斯和几个老兵走进了太空港的中转大厅。大厅不大,地面是磨得发亮的陶钢,墙壁上嵌著帝皇的浮雕,做工粗糙,但该有的仪式感一样不少。角落里有一个售货亭,卖的是本地酿造的劣质酒和合成食品,价格贵得离谱。几个穿著商船制服的水手围在那里,手里攥著皱巴巴的本地信用点,等著买酒。 马库斯走在刘恩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舰长,需要换点当地货幣。王座幣在这里不好用,面额太大,没人找得开。” 刘恩点了点头。菲丽斯已经提前办好了——她在港务处的兑换窗口换了一小袋塞班努斯本地的信用点,硬幣大小不一,金属质地粗糙,印著锻锤巢都的徽记。她把袋子递给刘恩,刘恩隨手交给了马库斯。 塞班努斯四號的轨道港没有什么值得逛的地方。商业区只有几家店铺,卖的是零件、工具和廉价的电子设备。 补给装船用了一天半。船员们分批下船,有人去轨道港的酒馆喝了两杯,有人倒头睡在泊位区的休息舱里。卡洛斯拖著那条伤腿在走廊里溜达了一圈,先去了港务处的货幣兑换窗口,把马库斯分给他的一小把王座幣换成了塞班努斯本地的信用点。硬幣沉甸甸的,揣在口袋里哗哗响。他在商业区的一个小摊上买了一包本地菸丝,深褐色的叶子碎末,用发黄的纸包著。回来之后在机库角落里慢慢卷了一根,抽了两口,掐灭了。 “难抽。”他说,把剩下的菸丝塞进了口袋。 黑珍珠號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出港前,马库斯站在舰桥上看著导航数据,问了一句:“下一个目標直接去?” “直接去。”刘恩说。 推进器点火,船体从泊位滑出。舷窗外,塞班努斯四號的灰黑色地表渐渐缩小,云层中的工业废气在恆星的光芒下泛著一层病態的黄色。刘恩多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黑珍珠號离开塞班努斯四號后,会客厅里开了一次短会。深色金属长桌的桌面上摊著数据板。马库斯坐在一侧,菲丽斯站在门口翻著后勤清单。刘恩坐在主位,面前空无一物。 “死寂核心的任务完成了。”刘恩说。“那东西太危险,我在下面直接销毁了。技术数据已经全部归档,不需要带实物回来。” 马库斯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下一个目標是太空废船。塞班努斯休整了两天,补给人手也歇了歇。” 马库斯又点了下头。“明白。” 菲丽斯把后勤清单翻到下一页。“舰长,补给清单已经按標准航线配好了。塞班努斯的港务处虽然拖沓,但物资质量合格。” “嗯。” 菲丽斯合上数据板,马库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食堂那边准备好了,舰长来吗?” “来。” 食堂里的灯光明亮而惨白。长条桌上铺著深红色的防滑桌布,椅子拼成长条。老兵们已经换了便装,坐在长条桌的两侧。拉尔斯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咖啡杯,新左臂稳稳地握著杯柄。卡洛斯坐在他对面,腿上还缠著绷带,换了一套灰色的作训服,嘴里叼著那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烟,没点。马库斯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摆著一杯水。菲丽斯坐在他旁边,面前是一杯合成咖啡。卡拉坐在老兵们中间,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动的酒。 刘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机僕从厨房里推著餐车出来,菜式是標准的舰船配餐,格罗克斯肉排和淀粉饼。刘恩从桌下拿出几个扁瓶——从后勤仓库里调来的普通舰船配给酒,酒精度数低得新兵喝了都没事。开瓶器撬开瓶盖的声音清脆,几个老兵凑了过来。机仆把酒倒进金属杯里,推车转过长条桌的角落,把杯子推到每个人面前。 马库斯端起杯子看了一眼刘恩,没说话。菲丽斯把自己的咖啡杯推到一边,换上了斟满的酒,抿了一口。 刘恩端起酒杯站起来。“杜洛布·桑德的任务结束了。”食堂里安静了几秒,老兵们等他往下说。“接下来去太空废船。散席后第一批轮休名单下去,第二批次的人员次日一早出发。都去。值班的调班。马库斯安排。” 马库斯点了点头。卡拉端起酒杯,朝刘恩的方向举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 刘恩坐下,把杯子里的酒喝乾。食堂里的气氛鬆弛下来。拉尔斯端著酒杯走到刘恩旁边,没说话,只是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走了。卡洛斯没站起来,只是远远地举了一下杯子。灯光在惨白色的灯罩中嗡嗡运转,出风口吹出的气流带著食堂特有的温吞气息。刘恩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將餐盘放在回收口的传送带上。他没回头,从侧面的通道走了。 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得晃眼。守备团的训练区空著,器械掛在墙上锁好了,地面拖过了。他回到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工坊里的灯光调到最低亮度,冷白色的光在金属壁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他在铺位上躺下来,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恩普的身躯。 加洛斯。平原上的风卷著沙尘打在动力甲的面罩上。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暗灰色的弧线——穹顶的围墙还在打地基阶段。特製的工程机械將数十米长的陶钢桩快速打入地下,桩体在预定深度展开扇面,锁死岩层,形成稳固的基础。这样的桩基沿著两百公里的圆周线一排排地打入,间距经过精密计算。工地上,桩机、吊车、运输车穿梭往来,工程机仆们在地面上忙碌。 地基之上,围墙的拼接还没有开始。巨大的陶钢板还堆放在平原上,码成一座座小山。半米厚的板件表面有预製的螺栓孔和焊接坡口,等待地基固化后开始安装。每隔一段距离,已经竖起了一些精金骨架的支撑柱基座,粗壮的柱脚埋在混凝土中,法兰盘露出地面,螺栓孔均匀排列。 围墙內侧,地面被工程机仆平整过,压实的地基上铺著一层碎石垫层。第一批管线沟槽已经开挖,水管和电缆的沟槽在黄土中画出规整的网格。那些新下线的工程机仆正在地基上忙碌——两米高的倒梯形躯体,六条机械臂从躯干上端的转盘关节向外展开,每条臂的末端装配著不同的工具。有的在搬运桩材,有的在操作打桩机,有的在沟槽中铺设管道。它们日夜不停,不知疲惫。 第五十三章 湿件 离开塞班努斯之后,黑珍珠號一头扎进了亚空间。 刘恩坐在私人工坊的椅子里,半闭著眼睛。场域围著他缓缓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银,渗透出船壳,摸到外面那片翻涌的混沌。亚空间里的那些东西——那些说不清是物质还是別的什么的颗粒——一进入他的感知范围就被分解、收纳、入库。仓库里的万能原子储备在涨,速度比几个月前快了一截。 他一边维持著场域,一边把注意力沉进了高维空间。 死寂核心的蓝图悬在那里,像一台被拆散了的精密钟錶。他在杜洛布·桑德地下把那颗处理器彻底拆了,拆成了原子,拆成了数据。那些数据全在这里:逻辑门的排列,决策树的分支,总线的拓扑结构。他没有把那台机器重新造出来。他不想造一台活的ai。那东西在地下躺了几千年,被亚空间的低语舔舐过,长出了一层不该有的东西。他把那层东西隔离在信息库的角落里,不去碰它。 他要的只是它的骨架。 帝国標准的沉思者阵列太死板了。if-then,一条路走到黑。遇到模糊指令就卡住,等人来敲键盘。而死寂核心不一样——它能自己选路,能同时处理好几条线索,能在运行中调整策略。这不是什么魔法,是它底层架构的胜利。数据总线是多通道的,带衝突检测,堵了一条还能绕。存储方式是晶格化的,访问一个节点就能跳到关联节点,不用一条一条地翻目录。 刘恩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把它们嫁接到加洛斯的算力总枢上,那些百万级的机仆就不需要他每件事都亲自下指令了。 塞班努斯的补给只停了两天。船员们下去透了透气,守备团的老兵们洗掉了动力甲上的沙尘,回到船上。卡拉排了新值班表,菲丽斯核对了物资清单。黑珍珠號没多待,又钻进了亚空间。 黑珍珠號上的沉思者阵列不算什么高端货。当初在路西斯,他从废品堆里、从检修任务里一点一点拼出了它的图纸。不是什么军用型號,就是铸造世界遍地都是的標准设备。但经过他一次又一次的改良,如今它的算力已经远超標配。晶格更致密,延迟更低。 但加洛斯的胃口太大了。百万级机仆,成千上万个任务节点。黑珍珠號的阵列就算翻几千倍也餵不饱。他需要更大规模的湿件核心——不是那种被教法焊死了决策上限的低级机仆湿件,那东西安全但笨。也不是死寂核心那样的完整自我意识,那东西已经在觉醒的边缘站了几千年,差一步就是恶魔。 他需要的是中间的东西。 安德罗斯工程。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的晋升档案里藏著这个东西。马尔库斯本人就是它的產物——从沃斯的机仆流水线上被选中的胚胎,在营养罐里被灌注了完整的思维模型。他不是被教出来的,是被刻意培养出来的思考者。那个工程的技术路径,不是武器图纸,不是生產线蓝图,是直接修改神经系统的发育蓝图。 几十万个胚胎里只选出了十几个人。剩下的那些,有的被销毁,有的被改造成了机仆。沃斯的要求太苛刻了,他们要的是万里挑一的超级大脑。但刘恩不需要万里挑一。他的需求低了无数倍。不需要完整的躯体,不需要自我意识。只需要一个拥有完整思维能力但永远不会问“我是谁”的大脑,泡在营养液里工作,直到报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坐下,换了块数据板,调出加洛斯算力总枢的扩容方案。那份方案他已经改了很多版——从集中式改成了分布式,数据总线加了冗余,湿件和电子的耦合方式也换了。 现在他把死寂核心的决策框架塞了进去。分支模型换掉了死板的优先级调度,晶格存储优化了数据索引,动態抢占逻辑替换了固定队列。 蓝图在他的意识里分裂、重组。新的阵列逐渐成形:湿件核心从几千颗起步,最终要铺到几百万颗。决策架构来自死寂核心,思维能力来自安德罗斯工程,算力分配来自他自己的改良。 第一批湿件核心的培育参数已经定了。培育周期,营养液配方,数据灌注的窗口——所有技术细节都在脑子里。他闭上眼睛,意识从身体里抽离,通过高维锚点涌入恩普的身躯。 加洛斯那边,穹顶的地基还在挖。第一批工程机仆下线已经有一阵子了,每天都有新机型出来。目前有好几万台机仆在加洛斯各处忙碌,数字还在涨。他站在地下算力总枢的穹顶下,几十排沉思者主机的待机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脉。他转身离开,沿著甬道往深处走。场域隨著他移动,岩层的原子在感知里安静地铺开。 新的地下空间早就標好了坐標。离算力总枢不远,紧挨著能源心臟。三公里直径的穹顶,精金骨架一根一根地从岩层里长出来,陶钢衬壁在骨架上填充成形。几百根支撑柱从地面直抵穹顶,法兰盘和地板上的螺栓孔一一对齐。照明板嵌进穹顶,冷白色的光灌满了整个空间。 穹顶中央,一排排圆柱形的玻璃营养罐从地面长出来。不是生產线上的那种培育罐,是特製的湿件培育单元。內衬多层复合材料,外壳是透明陶钢。罐体底部接著营养液的循环接口,顶部是可开合的密封舱盖,盖上集著数据灌注电极和生理监测探头。营养罐排列成行,好几万个,占了大半个空腔。底下是一座小型的独立等离子反应堆和一组沉思者辅助阵列。 恩普看著那些营养罐在灯光下整齐地排列著。他意识扫过去——材质、结构、接口规格,都符合预期。培育周期要两个月,两个月后这里就有数万颗湿件。合格品能有一半就算成功。 意识抽离,回到黑珍珠號的私人工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刘恩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距离太空废船还有一段航程。那些培育罐里的湿件还需要两个月成熟。几万颗大脑,几万个新的计算节点,几万套能自主决策、自適应调度的体系。这是加洛斯真正超越帝国铸造世界的第一步——不是因为算力,是因为那几万颗大脑里的每一颗,都拥有完整的人类思维能力,却永远不会產生自我意识。不是被锁死了,是从一开始就没长出那部分能力。 死寂核心的架构已经被拆解、嫁接到了新的阵列蓝图里。 马尔库斯在档案末尾写过一句话:“思考是唯一能让人忘记时间流逝的东西。” 他把高维空间的索引全部关掉,让自己沉入半休眠。窗外的紫色光幕在玻璃后面翻涌,虚空盾的力场在船体外围稳定运转。船体的震动平缓,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场域维持著最低限度的自发运转,万能原子持续不断地涌入仓库,分解,归档,入库。 第五十四章 穹顶之下 936.m41,加洛斯。 机仆生產线的成品缓存区从来就没有空过。新下线的机仆一批接一批地列队走出,六足或双足或履带底盘碾过通道的地面,光学镜头在低照度照明下反射著暗红色的微光。它们在沉思者阵列的调度下分流——向穹顶工地,向地下管道,向仓储区,向新开凿的空间。 机仆不再只有通用工程型。生產线的模具可以根据需求快速切换,一套新湿件核心协议灌注只需要几分钟。穹顶工地的百米高空,飞行机仆的等离子喷口拖出蓝色的尾焰,吊鉤將沉重的精金桁架从地面提升到安装工位。管道夹层里,蛇形机仆在管廊中无声穿行,內窥镜摄像头扫描著每一条焊缝。机仆零件铸造单元的操作台前,精密型机仆的多指手爪捏著微小的电子元件,在电路板上有条不紊地焊接。还有在仓库里码垛的驮运型,在轨道上牵引平板车的牵引型,在生產线集群外围巡逻的警戒型。每一种都是为特定工种定製,下线即上岗。 沉思者阵列在地下算力总枢中沉默地运转。它的任务队列不再是简单的“生產多少台工程机仆”。它需要根据穹顶工地的进度预测未来的焊工缺口,根据管道巡检频率计算需要的蛇形机仆数量,根据机仆零件铸造单元的產品类型切换决定精密型机仆的產出优先级。阵列在数据流中自主学习,不断调整生產线的模具配置和產能分配。 但沉思者阵列有自己的局限。它处理数据快,执行指令准,但遇到模糊指令就会停下来。穹顶工地南区的陶钢板库存见底,仓储的储备量也不多了——阵列会报告库存数据,但它不会主动决定是调拨库存还是切换模具增產。生產线第三机仆零件铸造单元的电极磨损达到閾值,精密型机仆已经更换了新电极——阵列会记录更换时间、预测下次更换周期,但它不会判断旧电极是回收还是报废。每一条信息都推送到恩普的终端上。他过目,决策,下达指令。穹顶的进度越快,机仆的数量越多,生產线越复杂,推送到终端上的信息就越多。他不是在指挥,他是在补漏。而补漏正在挤占他越来越多的时间。 他需要一台能自主决策的沉思者阵列。不是处理数据,是理解意图;不是执行指令,是主动判断。他把死寂核心的决策框架移植到了沉思者阵列的架构中,把安德罗斯工程的湿件培育方案写进了信息库。第一批思维注入型湿件核心已经在营养罐中培育了数周,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成熟。几万颗拥有完整思维能力却不会產生自我意识的大脑,接入数据总线后,沉思者阵列的决策能力会发生质的飞跃。到那时,穹顶工地的材料调配、生產线的產能分配、故障的优先级判断,都不再需要他的终端震动。但不是现在。现在那几万颗培育脑还在营养液里缓慢生长,数据灌注电极的微光在暗处一闪一闪。他只能继续在终端上点开清单,逐条处理。 一部分机仆被派去挖新的地下空间。工程机仆的挖掘爪在岩层上剥落碎石,牵引车將渣土运出。大部分岩层它们都能处理——玄武岩、花岗岩、片麻岩,硬度在工程机仆的作业范围內。但有些地质结构机仆处理不了。断层破碎带、高地应力区、岩溶发育段——沉思者阵列的地质分析模块会预测这些区域的坍塌风险,然后向恩普的终端推送一条请求:需要他现场处理。 他站在新开凿的通道断面前,场域展开。不稳定的岩层在分解指令下化为原子云,精金骨架从虚空中生长出来,嵌入岩层深处,將鬆散的岩块牢牢锁死。裂隙被注浆材料填满,地下水被引导到排水孔。工程机仆会按照蓝图中標定的参数施工,但它们不会在掘进过程中处理突然揭露的破碎带。恩普会。他走过的地方,岩层已经被精金骨架牢牢锁死。这不是机仆能力不行,是地质勘探永远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准確。岩层在地下的真实状態,只有挖开才知道。机仆挖开,他到场,场域覆盖,分解,重塑,加固。一次性完成。 升降平台已经建成並投入了使用。两条百米直径的垂直通道从穹顶之內的地表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的物流中仓平台,精金框架的导轨上,重型轿厢载著挖掘出的渣土从地下升上来,倾倒在指定区域,空载返回。废料运输不需要恩普操心,沉思者阵列调度驮运型机仆將渣土装进轿厢,按预设的物流路线运走。中仓平台也在运转,照明灯全开,轨道铺好了,龙门吊车在轨道上来回移动。型材从原料储备区的货架上被吊起,装进升降平台轿厢,运往穹顶工地。铸件从生產线集群的通道运来,在中仓平台分拣、暂存、重新配载,再运往需要的地方。升降平台和中仓平台是他为未来做的准备,也是现在的物流动脉。没有它们,地下挖出来的废料会堆成山,原料储备区的型材送不上去,穹顶工地的进度会卡死。 原料问题他目前还能应付。穹顶工地每天消耗的型材以数十万吨计,他用场域走过一片区域,大量型材就能在极短时间內成形、码放整齐。不是效率问题,是时间问题——几十万吨他隨手就来,但未来的每天几百万吨、几千万吨就不能再靠他一个人了。量级每上一个台阶,他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就会翻倍,而他的时间只有那么多。真正的瓶颈不是普通陶钢和塑钢,是那些机仆生產线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稀有材料。这才是他应该花时间的地方。不是天天盯著陶钢板库存发愁,是把仓库里的原子储备转化成高端的零部件和核心设备,当然还有精金和亚空间合金这类稀有原材料。 终端震动了一下。穹顶工地南区的陶钢板库存告急。他调出仓储数据,储备区的板材也不多了,今天抽时间塑一批。点开蓝图,从仓库中调出原子,一块一块地凝聚,码放在储备区的货架上。顺手塑造了几根精金框架节点,那是地下算力总枢扩建要用的,机仆生產线造不了。 他直起身,望著中仓平台穹顶上那排冷白色的照明灯。等加洛斯的工业体系完全走上正轨——熔炉群点火,机仆生產线自我复製,原材料供应链闭环成型——他就能从这些琐碎的基础塑造中彻底脱身了。到那时,连精金、亚空间合金这类稀有材料都可以通过外购解决。加洛斯运输舰队的航线会延伸到帝国更远的铸造世界,用加洛斯產出的工业品换取高端材料。他不再需要亲手塑造每一根精金节点,只需要坐在私人工坊里推演蓝图、改良架构。那是很远以后的事,但方向已经定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科恩的身躯。黑珍珠號还在亚空间航行,紫色光幕在舷窗外翻涌。隨著意识抽离。 加洛斯的机仆还在掘进,还在焊接,还在码垛。沉思者阵列在算力总枢中沉默运转,调度著生產线的產能分配、穹顶工地的物料调拨、中仓平台的龙门吊车、升降平台的轿厢。培育罐里的湿件核心还在缓慢生长,数据灌注电极的微光在暗处一闪一闪。 第五十五章 会议 亚空间的第六周。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装甲盖板紧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 刘恩在会客厅召集了核心人员。马库斯、卡拉、菲丽斯,以及守备团的几个资深士官。长条桌上有几块数据板,上面是黑珍珠號资料库里关於太空废船的那点可怜记录:一组坐標,几行航行日誌摘要,標註著“基因窃取者感染確认,绿皮蔓延跡象”。 马库斯把数据板上的內容投到桌面上方的小型投影区。只是几行文字和一张粗糙的示意图。“坐標是资料库里存的,標註时间是三千多年前。当时有人上去过,结论是风险可控。但三千年过去了,这艘废船在亚空间和实体宇宙之间进出了无数次,体积比当年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內部结构更加复杂。亚空间辐射在外壳上沉积了几千年。现在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卡拉团长双臂抱胸。“那我们能做什么准备?” 刘恩靠在椅背上。“先侦察。跳出后第一件事就是放扫描蜂机仆。把通道走向、坍塌位置、热源分布摸清楚。同时信號中继机仆在登陆场建立通讯节点。” 马库斯把示意图放大。“这是歷史记录里標註的可能切入点。一段相对完整的船体结构,入口通往废船內部的主要通道。但三千年过去了,入口还在不在、通道堵没堵死、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確定。” “帝国海军探索太空废船通常只交给阿斯塔特的终结者小队。”刘恩说。“不是打不过里面的东西,是环境太致命。根据描述,废船內部的通道部分非常狭窄,两个人並排走肩膀都擦著墙壁,甚至有时候穿动力甲的人必须微微低头、侧著身子才能通过。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和坍塌的电缆桥架,稍不注意头盔就会撞上。脚下是锈蚀的格柵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你不知道哪一块会突然断裂,下面可能是几十米深的货舱深渊。通道每隔几十米就是一个急转弯,弯道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热成像在废船里几乎没用——金属壁面和亚空间沉积物的温度常年恆定在零度附近,活物的体温混杂在管道散热的背景噪声里,你根本分不清前面是通风口还是异形。通讯信號被扭曲,队伍前后相隔五十米就可能失联。纵深是未知的,走廊不知道通向哪里,天花板隨时可能塌方。最要命的是,逃生路线只有一条——怎么进去的,必须怎么出来,没有任何捷径。一旦迷路或者被截断退路,你就是废船的一部分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老兵们交换著眼神,没有人说话。卡洛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来了。 刘恩扫了一圈,语气放平了一些。“但这次不一样。”他点开自己的数据板,装模作样地点击和翻阅。“黑珍珠號上有一件古代科技时代造物,这是当初给我这条船的长者给予的。地质探测阵列、污染分析模块、远程热源扫描——等等,都被集成在里面。废船內部的辐射沉积层对常规传感器是屏障,对这套设备不是。我可以操作它提前知道通道的结构完整性、热源分布、甚至污染物浓度。也就是说,在我踏进一条通道之前,我已经知道它会不会塌、前面有没有东西在等著。” 他看著卡拉。“所以我不需要你们冲在前面。你们跟著我,我只走確认安全的路。废船里的环境对別人是劣势,对我们不是。” 卡洛斯抬起头,看了刘恩一眼,又低下去。老兵们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一些。马库斯也没有提出疑问。 刘恩没有再说下去。但在他自己脑子里,那套说辞只是说给他们听的。 真正的底气不在所谓虚构的设备上。场域半径二十余米,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废船內部的狭窄通道,恰好把这个半径的每一寸都覆盖得严严实实。通道顶部的裂纹、侧壁的锈蚀层、脚下的鬆动甲板——在他走过的时候,意识感知已经把结构的薄弱点全部標记。他不需要绕路,不需要支护。场域內意识触及,新的材料骨架从锈壁內部生长出来,將鬆动的结构牢牢锁死。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加固痕跡,在他身后变成沉默的承重墙。不管废船內部舱室大小、通道宽窄,对他来说都有充足的信心。 亚空间沉积物在废船表面凝结成的污染层,对普通动力甲是致命的辐射源。对他是原子级的杂质。分解指令下达,有毒的晶格结构被剥离,化为无害的原子云。他在通道中走过,身后的辐射读数会比来时低一个数量级。没有人会知道,传感器只会显示“辐射值波动后降低”。 他甚至在亚空间航行中就已经有了初步判断。那些在亚空间捕捉到的万能原子,携带著废船表面沉积物的微弱信號特徵——是一个模糊的指纹。但足以让他確认一件事:他的场域能分解那些污染物。因为在亚空间里,他已经分解过无数次性质相近的物质——亚空间中偶然也会遇到从现实空间掉落的物质。他需要的是在现实宇宙中验证,用实物的分解来证实这一判断。那正是他走在前面的另一个原因。 至於废船里的东西——绿皮、基因窃取者、或者其他什么异形——在狭窄通道中的交火距离通常不超过几十米。场域半径之內,任何实体物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弹头可以分解,利爪可以分解,挡在面前的异形本身也可以分解。只要不是超高速的远程射击,他的意识触及速度比手指扣扳机快得多。就算是高速光束,还有立场盾顶著。在大的舱室或者大空间中,他可以隱蔽地化解守备团员们的大部分危机,而他们也会为他带来强大的火力支撑。 但这些都是他的想法。別人的想法是:舰长有强大的古代科技设备,舰长有把握,舰长走前面,我们跟著。 马库斯把航线数据调出来。“跳出后到废船还有一段常规航行。侦察需要在抵达前完成初步规划。另外,两个连加上部分武装机仆和机兵,登陆场需要足够的运输艇运力。” 刘恩点头。“我带机兵和武装机仆首先登陆。卡拉,你带两个连和部分勤务机仆,在后面跟隨,我们这次在里面可能呆几个月,需要充足的补给物资携带。物资回收由机仆执行。” “明白。”卡拉说。 刘恩站起来。“散会。等跳出后再说。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擅自决定。” 长条桌两侧的人陆续起身,走出会客厅。刘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对他而言,太空废船不是迷宫,是现成的图纸仓库——各种军用的、管制的、稀有的装备,分解后获得能为加洛斯的未来提供支持。脏了一点而已。剩余的、有价值的物资,由机仆搬运回来。 第五十六章 太空废船(1) 黑珍珠號从曼德维尔点跳出后,常规巡航持续了一天。 星系边缘的深空冷得凝固。恆星在远处燃烧成一个暗淡的光点,光芒比路西斯的人造太阳弱得多,落在这片空域时只剩下一层浅淡的冷白色光晕。舰桥的舷窗装甲盖板已经打开,传感器阵列在沉思者阵列的调度下全功率扫描周边的空域。 刘恩站在舷窗前。 第一批扫描数据在跳出后不久就传了回来。目標空域有东西,很大,大到传感器阵列的深度扫描模式都无法一次性勾勒出完整轮廓。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上调出初步成像,废船的轮廓在模糊的像素块中慢慢浮现——不是一艘船,是无数艘船挤在一起、熔成一团、死死焊住之后又焊上新的残骸,再焊上小行星,再焊上不知道从哪个星区被亚空间吐出来的太空垃圾。 有些部分的外壳还勉强保持著帝国舰船的轮廓,但扭曲了,装甲板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摺叠、撕裂、再摺叠。有些部分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下腐蚀的金属骨架和结晶化的亚空间沉积物。暗紫色的沉积层在舰体表面凝结成厚厚的壳,像溃烂的伤疤。 传感器阵列的中段报告在数据板上堆了几十页。废船的主体结构——长度超过上千公里,宽度和高度也达到数百公里量级。这仅仅是传感器能够勾勒出的轮廓。边缘还在向四面八方延伸,无数细小的残骸碎片拖在尾巴上,像一团在太空中漂浮了数千年的金属星云。有些碎片细如沙砾,有些碎片大如护卫舰,全部被亚空间的沉积物粘连在一起。 这不是战舰。这是坟墓。 数千年来,无数在亚空间航行中失事的舰船被混沌的洋流推挤到一起,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的边界上漂浮、碰撞、撕裂、熔合。焊死它们的不是焊缝,是亚空间的辐射沉积层,在千年尺度上形成的结晶化镀膜,比精金还硬。每一艘船的船体都携带著一个失事的故事——导航员的绝望尖叫、盖勒场在亚空间风暴中过载崩毁、引擎舱的灵能电池被恶魔从內部引燃、舰桥的沉思者阵列在最后几秒录下船员们发疯前的祷文。那些船在亚空间里漂了不知多少年,然后撞上另一艘废船,撞进残骸堆里,焊死,再撞上更多,再焊死。 废船的尺寸在持续膨胀。每一次进出亚空间都在表面刷上一层新的残骸,每一次撞击都在外围堆上新的碎片。 第七批蜂机仆的数据开始回传。 蜂机仆的体型很小,六条机械臂摺叠在躯干两侧,比勤务机仆还小。一颗湿件核心负责处理传感器数据,不需要远程遥控就能自主导航。它们从黑珍珠號的机库被弹射出去后,拖著微弱的离子尾焰飞向那团巨大的残骸。 第一批蜂机仆沿著歷史记录中標註的切入点方向推进。回传的数据流在沉思者阵列的监控面板上匯总成结构剖面——不是全息模型,是一堆凌乱的信號点,每个点代表一个可通行的通道节点,用红色標出坍塌和死路,用黄色標出辐射超標区,用绿色標出可通行路段。蜂机仆没有视觉传感器,它们用短距雷达扫描通道壁面的距离,用雷射测距仪判断前方的障碍物,用辐射传感器標定安全区域。通道的走向是雷达回波拼出来的,不是图像,是数字。数字够用了。 数据涌回来。蜂机仆在废船外围的通道中穿行,有些通道走得通,有些走到一半就堵死了。不是被坍塌的舱壁挡住,是被沉积物填满。回传的信號时序被打上了时间戳,每一段可通行通道的末端都被標记了一个坐標。 一条通道的尽头有空洞。雷达回波显示后面的空间很大,可能是物资仓库的遗蹟。 另一条通道的雷达回波异常。有东西在动。不是气流,不是结构鬆动,是移动的实体,不止一个,是一群。 蜂机仆继续爬了进去。 大约十几分钟后,它的信號消失了。不是信號中断,是被摧毁了。最后回传的几帧数据里,传感器的读数记录了多次近距离的衝击波和热信號。不是什么高级异形,是绿皮小子。通道拐角处至少有三个移动实体在快速接近,从轮廓判断是標准的绿皮小子体型。它们手里拿著武器。不是冷兵器,是射击武器。传感器记录到了连续的能量脉衝特徵和弹道衝击波,一个绿皮小子手里端著一把粗製滥造的突突枪——绿皮最喜欢的肩扛式射击武器,可以发射重型子弹或爆炸弹壳,甚至两者兼有。绿皮认为一把好的突突枪应该能一次性发射很多发子弹,並且能发出巨大的噪音。枪身用铁皮和铜管拼接而成,弹匣用胶带缠了又缠,枪口喷出的劣质金属弹丸打中蜂机仆的装甲外壳时留下的衝击痕跡清晰可见。另一个绿皮小子拿的是一把小枪,绿皮的標准手枪,威力不如突突枪,但在狭窄通道里已经够用了。还有一个绿皮小子手里提著一把不知道从哪艘船上拆下来的雷射枪,绿皮管这种缴获的人类武器统称为砰砰,枪身上的帝国双头鹰徽记被绿皮用粗獷的涂鸦覆盖了。这是掠夺来的武器,在太空废船这种地方,绿皮几千年下来能捡到的东西远比一个刚登陆的勘察队更丰富。它们在通道拐角处肆意开火,突突枪的枪声像打桩机砸钢板,砰砰的雷射脉衝在舱壁上留下烧焦的圆孔,偶尔卡壳了就用枪托砸人,或者一把拽出砍砍刀衝上来——绿皮小子腰间永远別著两样东西:一把远程武器和一把近战砍刀。 绿皮在太空废船里筑巢,把废船当成了舰队,开著它满银河跑。这完全符合绿皮的习性。太空废船是绿皮星际航行的主要载具,每当一艘太空废船出现在绿皮控制的星系,技霸小子们很快就会把它改造成巨大的入侵船,塞满绿皮和战爭机器。技霸小子是天生的军械师,凭藉那些铭刻在遗传代码中的天赋知识,总是能藉助各种材料凭空製造或维修各种武器装备。而废船,对它们来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零件仓库。这艘废船在这里漂了几千年,里面有多少绿皮、有没有技霸、有没有屁精替老大们跑腿干活、有没有被改造成能开动的状態——传感器回答不了。 蜂机仆在废船外壳上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船体结构。不是歷史记录里標註的那个切入点——那个入口的位置被后来堆积的残骸埋掉了,挖开要花太多时间。新的切入点在废船的侧面一片未被完全掩埋的舰体残骸上,帝国海军巡洋舰的舰首部分。飞桥甲板的外壳相对完整,装甲板还保持著原始的焊接状態,没有被亚空间沉积物完全覆盖。入口是一道被炸开的气密门,门框扭曲,但通道勉强可以走人。这道门不是新炸开的。从现场痕跡的沉积厚度看,可能是某支勘察队留下的,也可能是绿皮用炸药包炸开的。通道內部淤积著厚厚的灰尘和腐蚀碎屑,没有脚印——这一带很久没人走过了。 传感器读数显示,从切入点向废船深处推进数百米后,辐射剂量会翻几倍。动力甲的过滤系统在那种环境下撑不了多久。守备团的老兵们只能在外围待命,不能深入。智控机兵和蜂机仆的湿件核心有多层屏蔽防护。 这就是他必须走在前面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比老兵们强。是只有他的场域能在那种环境中確保安全。 马库斯在全息台前更新了废船的扫描模型,將蜂机仆確认的可行走通道用绿色標出,將坍塌和无法通行的路段用红色標出,將辐射读数超標的区域用黄色標出。通道网络在模型上看起来像一团缠结在一起的血管,有些地方有分支,有些地方是死路,有些地方通向更深的未知区域。可行走通道的尽头距离废船核心区域的物资仓库还有一大段距离,传感器扫不到那么远,蜂机仆也没能推进到那个深度。 蜂机仆的数量还在减少。不知道是被绿皮打掉了,还是卡在坍塌的通道里出不来了。信號中继机仆在登陆场建立通讯节点的进度比预想的慢,废船外壳的沉积层吸收了大部分信號,中继机仆的上行带宽被压缩到勉强够传心跳包。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询问登陆时间和人员配置。刘恩没有立刻回復。废船核心区域的辐射补偿计算需要时间,守备团的老兵们只能在边缘待命,智控机兵的防护也不是无限期的,湿件核心会在十几个小时后开始出现信號衰减。通道走向、坍塌位置、绿皮的分布——这些问题必须在他亲自走过一遍之后才有確切答案。 能確定的是:切入点找到了,通道打通了,绿皮確认存在,武器配置明確——突突枪、小枪、砰砰混合编组,至少是射击武器级別的威胁,辐射剂量在可控范围內。但废船內部的通道狭窄到两个人不能並排,高度勉强够穿动力甲的士兵直立行走。纵深未知,消防管线未知,气密门的密封状態未知,废船核心区域的物资仓库位置只是蜂机仆的雷达回波猜测。 可行走通道的末端距离物资仓库还有一段距离,传感器扫不到。再往里走是什么、通道堵没堵死、仓库里还剩什么东西、里面有多少绿皮——只有等到了才知道。 刘恩从指挥官座位上站起来,在舷窗边站了一会。废船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了一些,蜂机仆还在爬,数据还在往回传。传感器数据不够用,蜂机仆只能走外围,核心区域要靠近之后用人来探。 他关掉投影,转身离开舰桥。 走廊里的照明板还在日间模式,冷白色的光在地板和天花板上铺开。他走过守备团的训练区,走过机库,走进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工坊里的灯光调到最低亮度,冷白色的光在金属壁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第五十七章 太空废船(2) 刘恩从私人工坊出来,走进舰桥。 马库斯正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面前是废船的结构模型。绿色通道標记稀疏地延伸,大部分区域还是黑暗一片。侦察蜂机仆已经损失过半,第七批放出去的数据流刚刚中断,最后传回的画面里是一只绿皮的靴底——那东西踩碎了蜂机仆的传感器阵列,脚掌上焊著几块不知从哪艘船上拆下来的装甲板。 “绿皮。”刘恩说。“数量不少。武器构成混杂,以突突枪为主,还有从帝国舰船上掠夺的雷射枪。通道拐角处至少有三个热源在快速移动,从轮廓判断是標准的兽人小子体型。”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在等刘恩说重点。 “切入点在废船侧面,一架巡洋舰的舰首残骸。飞桥甲板外壳相对完整,亚空间沉积物覆盖较少,通道可以走人。辐射剂量从切入点开始翻倍加速,守备团的標准动力甲撑不住。机兵和武装机仆的湿件核心有多层屏蔽,多撑一段时间。我走前面。卡拉带两个连和五百名机仆在后面跟隨,距离五百米。” 刘恩顿了顿,补充道:“黑珍珠號在太空中保持警戒。太空废船周围可能还有別的残骸——或者別的船。这次技术回收预计要持续数月,不会短时间结束。” 马库斯听完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留守人员轮换方案你来定,通讯阵列全天候监听,每隔一定时间向登陆分队发送一次信號確认。黑珍珠號保持警戒,不要靠近废船外围的碎片带。”刘恩最后补了一句。 马库斯应了一声。 武装运输艇从黑珍珠號的机库中驶出,拖著稳定的蓝色尾焰,向那团巨大残骸的侧面切入。碎片带在视野中铺展开来——细如沙砾的金属粉末、大如护卫舰的残骸,全部被亚空间的沉积物粘连在一起,在恆星暗淡的光照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泽。 登陆小队登上废船外壳。 工程机仆带著信號中继器散开,在飞桥甲板的几个高点部署通讯节点。天线自动张开,锁定黑珍珠號的频率,上行带宽在辐射干扰的压制下只恢復了不到一半,但已经通了。 刘恩站在登陆场中央。场域展开,意识触及,表层沉积物在原子层面被剥离,化成无害的原子云。脚下的甲板在锈蚀层之下露出原始的金属光泽。通道入口的扭曲部分被他无声地重塑,挤压变形的门框扩开,陶钢骨架从锈壁內部生长出来,將鬆动的舱壁锁死。隨后机仆在门框边缘留下几道新的焊痕——看起来像是它们干的。 他在登陆场墙壁上用高亮涂料喷涂了三道横槓,每一道旁边標註了坐標和辐射值。標记是橙色的,在黑灰色的舱壁上非常显眼。这是给后续部队的指引,也是给黑珍珠號的光学定位依据。刘恩在守备团频道里说:“登陆场已清理。標记到位,坐標已同步。第一梯队,跟我进入。” 五十台卡斯特兰机兵走在最前面。厚重的躯壳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液压推桿在关节处隨著每一步挤压发出短促的嘶嘶声。斥力网格处於待机状態,接缝处隱约可见细微的静电纹理。通道时宽时窄——狭窄处机兵只能一列纵队鱼贯而入,肩膀擦著两侧舱壁;开阔处三四台可以並排推进,爆弹枪的射界隨之展开。交叉路口出现在通道分叉的地方,有时要向左或向右,有时会遇到竖井或梯道。机兵的传感器阵列全向扫描,枪口指向每一个拐角和每一处黑暗的角落。 一百台武装机仆紧隨其后,雷射枪和爆弹枪交替配置。 刘恩走在机兵队列的中段偏前位置。队伍在扭曲的通道中穿行,他时而加快脚步穿过几台机兵走到最前面,时而又放慢速度落到武装机仆的队伍里——前方有障碍时要开路,遇到污染源时又要退回来处理。他的意识时刻扫描著通道的结构完整性:哪一段舱壁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哪一块地板被腐蚀得只剩薄薄一层,哪一处天花板的焊点已经脱焊。遇到薄弱路段,他提前走到最前方。场域覆盖,裂纹在原子层被填充,陶钢复合材料灌注进每一条缝隙。从表面看裂纹还在,內部已经坚如新铸。鬆动的舱壁被陶钢骨架从背后撑住,快要断裂的横樑被重塑,但外观仍保留著几千年的锈蚀纹路。 遇到狭窄到机兵几乎无法通过的路段,他同样走到最前方。挤压变形的舱壁被剥离、扩宽,陶钢骨架从锈壁內部生长出来,將通道断面扩宽几寸。地板被从原子层抹平,表面做了几道磨损和锈蚀的痕跡。他退后几步,让机兵先过,自己再跟上去。机兵经过时,斥力网格的静电纹理在刚拓宽的壁面上投下一层细密的暗纹。 遇到坍塌的竖井,碎石堆化为原子云,陶钢骨架从空洞中生长出来,撑开可供攀爬的梯级,陶钢衬壁填充成面。他让机仆跟在后面补焊痕,自己退回队列中段。 污染无处不在。毒气从管道裂缝中渗漏,亚空间沉积物在舱壁表面凝结成暗紫色的结晶壳,辐射读数在动力甲的传感器面板上不断跳动。这些不需要他走到最前面——他走在队伍中间时,场域正好覆盖前后二十余米。有毒的晶格结构被剥离,辐射源的核心元凶被分解,辐射读数在他经过后回落了一个量级。没有人知道。守备团的传感器只会显示“辐射值波动后降低”。 他的意识不受场域半径的限制。以身体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方圆五公里——通道的走向在前面几公里处分叉,左边通向一个巨大的空洞,右边热源密集;向上攀爬两条甲板后有一处交叉路口;向下一层则是被水淹没的舱室。身后的队伍在黑灰色的通道中沉默前进,老兵们的呼吸在动力甲的循环系统中沉重。机兵的脚步声和液压推桿的节奏在意识中排成整齐的行列,斥力网格的能量反馈嗡鸣叠加成一层持续的背景音。他在感知中標记出通道的分叉点、竖井的入口、以及那些可能藏著物资的大空间,在意识里画出接下来的行进路线。 没有路的地方,他开路。但开路之后他总会退回队伍中间。 第一波绿皮在通道分叉的位置出现。 三只绿皮小子从右侧通道衝出来,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waaagh!!虾米!死!!!”突突枪的枪口喷出暗红色的弹道轨跡,噪音大得让人牙根发麻。机兵瞄准锁定,爆弹枪齐射,斥力网格在弹头命中点迸射出细小的电火花,电弧將弹头弹飞。绿皮的肢体碎片涂满了通道壁面。一百台武装机仆在机兵身后交替射击,雷射枪和爆弹交叉覆盖,將试图从左侧通道迂迴包抄的几只绿皮击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通道深处涌出更多的吼叫。绿皮熟悉这里每一条弯道——这是它们的猎场。但它们遇到的是机兵和武装机仆,压制火力覆盖了每一个可能的射击窗口。 刘恩没有开枪。他走在队伍中段,场域覆盖了交战区前方的十余米。弹头在飞行途中被分解成原子,消失在虚空中。那些绿皮小子衝到一半突突枪就哑了,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倒在了爆弹枪的交叉火力下。机兵的射击从未停歇,守备团频道里只传来卡洛斯的声音:“前方绿皮,正在处理。”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绿皮的武器为什么打几枪就没动静了。 战斗结束后,刘恩走到前面检查通道结构。拐角处一段舱壁被流弹打穿,裂纹从弹孔向四周延伸。场域覆盖,裂纹被填充,弹孔被补齐,表面做了灼烧的旧化处理。確认安全后,他退回到队伍中间。 物资仓库在通道分叉后的右侧通道尽头找到了。 入口是一道半掩的防火门,门轴密封圈早已硬化,门体被坍塌物堵住了大半。刘恩分解坍塌物,门后是一个长方形的舱室,货架倒塌,容器散落一地。他走进舱室,手指在倒塌的货架边缘扫过,碰到了一个掉落的密封容器。分解。物质组成信息涌入意识——食物储存容器,內部物质已经不能食用。 下一个。第三个舱室在通道更深处。走著走著就到了,途中遇上了几只绿皮巡逻队。途中经过一个巨大的十字交叉口,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都有通道延伸,头顶是几层楼高的空洞,能看到上层甲板断裂的桁架。刘恩的场域扫过每一条岔路,標记出热源分布,选择了热源最少的那条继续前进。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因为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窄,机兵几乎无法转身。他分解掉卡在通道中的碎金属板,重塑了一小段支撑结构——同时感知到脚下的地板锈蚀严重,承重不足,他灌注了一层复合材料加固,表面仍然保持锈跡斑斑的样子。然后退到队伍后面,让机兵先通过。机兵鱼贯通过时,斥力网格的静电纹理擦著刚加固的壁面,偶尔有微弱的电弧火花在网格节点处闪烁,在锈壁上留下一闪而过的亮痕。 货架倒塌,容器碎裂,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什么都没有。漫长的时间足够把一切有机物降解成粉末。 第三个物资仓库有东西。 舱室的结构保存完整,货架没有倒塌,气密门的密封条老化但锁紧装置还在工作,入口被堵住不是因为坍塌,是舱门变形了,门框在应力作用下向內挤压,把门卡死了。刘恩走过去,场域覆盖,分解。变形的门框被重塑,锁紧装置解除,舱门打开。里面的货架上码著密封的金属箱。不是军械,还是食物储存容器。里面的东西早已腐败乾涸,没有任何回收价值。 第一天结束。 分队在通道交匯处建立临时营地——一个相对宽敞的大空间,可能是某艘舰船的餐厅或活动室,穹顶有四米多高。机兵在营地外围部署环形防御,斥力网格的静电火花在昏暗的空间中围成一圈断续的微光带。中继信號机仆在营地中央部署通讯节点,天线阵列指向黑珍珠號的方向,信號勉强够发文字报告。刘恩在频道里简短通报:通道推进约数公里,清理绿皮若干。马库斯回覆:“收到。” 身后五百米处,卡拉带著两个连和五百名机仆赶了上来。重爆弹的射击声从通道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后卫部队在清理零星的绿皮残余。卡拉的动力甲肩甲上多了一道新鲜的雷射灼痕。 “舰长。”卡拉站到他身边。“前面怎么样?” “通道还行。物资仓库没有可用的东西。”刘恩靠在一根支撑柱上。“你们在后面遇到情况?” “绿皮小股部队,不成气候。没有人受伤。”卡拉看了一眼通道深处。“明天继续往里面推?” “继续。四百米外有一条岔路,通向核心区方向。今天没来得及探,明天走那边。据感知,那条岔路先向上两层,然后有一个大空间,再往下。有几段特別窄,结构老化严重,明天我走前面处理。” 卡拉点头,转身去安排夜间警戒。 刘恩在摺叠行军床上坐下,铺了一层隔热垫。动力甲没有脱,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今天他在队伍中前前后后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场域几乎一刻没有停过——分解污染物、扩宽通道、加固结构、修补裂纹、处理弹头。斥力网格的能量反馈嗡鸣在远处持续著,稳定而规律。意识的疲惫感从深处涌上来。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穿过高维锚点,涌入那具躺在总督府顶层臥室维生舱中的身躯。 加洛斯。 恩普睁开眼睛。玻璃舱盖內侧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起手,手掌贴著舱盖內侧,温热的。舱盖自动滑开,营养液从排水口退去,乾燥的气流涌进来。 他坐起来,扯过深灰色长袍披上,兜帽拉低。赤脚踩在陶钢地板上,走过走廊,照明板自动调到日间模式。机仆在通道交叉口无声矗立,光学镜头的光在暗处一闪一闪。他走进书房,在工作檯前坐下,拿过数据板翻看——穹顶施工进度、机仆生產线產能、湿件核心成熟度曲线。还有那些等待处理的告警信息:穹顶工地某区地质层不稳定。 穹顶进度又增加了,新下线的飞行机仆正在高空焊接桁架,蓝色尾焰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培育罐里的湿件核心还在生长,数据灌注电极的微光一闪一闪。 恩普一页一页地翻过报告,在终端上批註了几条调度指令,合上数据板。他靠在工作檯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废船那边还有一段路要走。狭窄的通道需要他一次次走到前面,裂纹密布的舱壁、鬆动的甲板、快要塌的天花板,都需要他一一加固。 他收回意识,通过高维锚点重新涌入科恩的身躯。 行军床上,科恩睁开眼睛。漆黑的通道里只有机仆的光学镜头亮著暗红色的微光,远处传来机兵巡逻的沉重脚步声、液压推桿有节奏的嘶嘶声,以及斥力网格那稳定而低沉的能量反馈嗡鸣。 第五十八章 太空废船(3) 通道交匯处的临时营地没有自然光,只有机仆光学镜头的暗红色微光和几盏战术照明灯。老兵们在检查武器,勤务机仆分发弹药箱,卡拉站在通道分叉口附近,面朝来路的方向。 通讯面板上漆黑一片。黑珍珠號的信號在数小时前彻底断了。废船外壳的沉积层和数千年的亚空间腐蚀把一切射频信號都屏蔽了。 刘恩走到分叉口,意识向外延伸。五公里半径內通道的走向、舱室的位置、藏在暗处的移动实体全部在感知中铺展开来。那些绿皮在他意识中呈现为模糊的轮廓,通过它们占据的空间、它们的运动轨跡、它们与周围环境交互时產生的微弱扰动的综合信息。 左侧通道的绿皮活动痕跡比右侧稀疏,但有几处聚集点,可能是绿皮的临时营地。右侧通道的中段坍塌了,蜂机仆之前没探通。他选了左侧。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走左边。第一批绿皮在四百米外的拐角后,三只。”然后迈步进了通道。五十台卡斯特兰机兵紧隨其后,一百台武装机仆排成纵队。卡拉带著两个连和五百名机仆在后方跟上,距离拉到了五百米。机兵和机仆的金属脚步声在他意识边缘有序排列。机兵的斥力网格在待机状態下几乎不可见,只有行走时装甲接缝处的静电纹理在黑暗中划出细微的暗纹。 通道狭窄但可通行。挤压变形的地方他提前加固,辐射沉积物他无声分解。意识覆盖著整片区域,身后卡拉那边的战斗他全程“看著”——绿皮从岔路口的隱藏通道涌出来,大型突突枪的枪声像打桩机砸钢板,守备团的重爆弹在狭窄通道中炸开。绿皮的吼叫声隔著几层舱壁都能听见:“waaagh!虾米!杀光虾米!”低频率的液压撞锤式衝击波,每一声都砸在舱壁上。 他没有收队。后方还在他的感知范围內。补给充足,弹药基数也按高强度交火標准配发。在狭窄通道中,绿皮的数量优势被压制了——通道就那么宽,前排倒下的还没站起来,后排就被堵住了。守备团沿著通道逐段推进,机仆们的火力持续覆盖每一个射击窗口,绿皮冲不过两百米就被压了回去。 莉丝医生在队伍中段。她平时没有什么存在感,不参与战术討论,不站在前排开火,只在自己的医疗舱里整理药柜、检查设备、准备急救包。但此刻她蹲在通道侧壁的一个凹陷处,动力甲的面罩已经打开,左手拿著止血剂喷涂枪,右手在给一个伤兵缝合创口。弹片从动力甲肩甲接缝处切进去,划开了上臂肌肉,没有伤到骨头,但在废船这种环境下,任何伤口都要儘快处理。 卡拉断后。重爆弹的弹箱换了一轮又一轮,枪管散热片在热成像上呈现出暗红色的高温光晕。她在频道里报了几次弹药消耗,勤务机仆搬运著弹药箱从后方跟上,守在阵线后排逐箱分发。新兵们贴在老兵身后。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弹匣,老兵回头看了一眼,没骂人,把自己的装好的弹匣递过去。“拿著,下次自己装。”几轮战斗之后,手不抖了。 绿皮的吼叫声从远处传来,不止一处在叫。“虾米脑袋当夜壶!”“waaagh!”偶尔在更远处,有更高亢的吼声夹杂其中,声调不同、节奏不同、音量大了一倍。那是兽人暴徒——每个兽人部落里都盘踞著的“老大”。在某条未探通的通道深处,至少有一个大块头在咆哮。它在组织绿皮的防御,还是在呼叫增援,还是在单纯地发泄愤怒?不確定。传感器扫不到那么远,蜂机仆进不去,他的意识延伸也够不到那个深度。 刘恩继续走。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管道的裂隙渗出的液体在地板上匯成浅浅的细流,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绿色的萤光。 他的意识一直向前延伸,透过舱壁在远方感知扫描,寻找可能的物资仓库。 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枪在通道拐角处齐射。几具绿皮的尸体倒在它们脚下,机兵踩著碎屑继续前进。武装机仆跟在后面,雷射枪的射击频率稳定。机兵的斥力网格挡下了流弹,偶尔有弹头击中网格节点,爆发出短促的电弧火花,嗡鸣声隨之短暂升高又回落。 通道前方五十米处,他的意识扫到了一个较大空间。舱壁结构不同於普通货舱,厚度翻倍,大概是军用物资仓库的標准规格。 然后他扫到一个轮廓——不同於普通绿皮的体型,更大,更粗壮,在感知中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大技霸。 刘恩的意识探过去。那个轮廓的特徵浮出水面——体型比普通绿皮小子大了整整两圈,粗糲的绿色皮肤上布满旧伤疤,厚重的合成材料围裙上插满了扳手、焊枪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左臂是一台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焊点粗糙,液压管裸露,末端是一台咆哮著喷出高温废气的圆锯。腰间掛著一把粗獷的大型突击步枪——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由多个三管突突枪组合而成,火力足以撕碎轻型装甲。更骇人的是,它的右臂外骨骼上焊著一台还在低功率运转的力场牵引爆破炮,能量线圈散发著不稳定的紫色光晕。它是不折不扣的重装工程师、行走的战爭工厂。废船里到处是零件和废铁,到处都是它敲打、焊接、改造出来的机械造物。这片区域是它的地盘,是它的车间。 刘恩放慢了脚步。大技霸的轮廓在原地短暂停留,然后开始向通道方向移动,还带著十几个小型的轮廓——屁精,扛著弹药箱和零件袋,在主子身后跌跌撞撞地跑。通道拐角处,大技霸那瘦长的怪状身影显现出来。比普通绿皮小子高大得多,左臂圆锯高速空转,发出刺耳尖啸;腰间掛著的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的多个枪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大技霸看到了卡斯特兰机兵,看到了一台台精密的、完整的、还在运转的机器。它的咆哮瞬间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贪婪。“好零件!俺的!全都是俺的!”左臂圆锯转速飆升到极限。它朝卡斯特兰机兵衝过来,每一步都震得舱壁嗡嗡作响,屁精们跟在它脚边跑,突突枪的弹道撕裂了通道壁面。 机兵的斥力网格承受了第一波弹雨。大技霸的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咆哮起来,六根枪管同时喷射出弹雨,密集程度远超普通突突枪,通道壁面上的弹孔瞬间连成一片。走在最前面的那台机兵的斥力网格在爆裂的火力下剧烈闪烁,电弧在网格节点处炸开成一团蓝白色的火花。机兵踏前一步稳住了阵脚,爆弹枪抵住大技霸的胸口连续射击——爆弹嵌进了厚实的肌肉里,在皮下炸开一个个焦黑的窟窿,浓绿的体液从弹孔中涌出,但大技霸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它的右臂猛地挥出,力场牵引爆破炮的低频嗡鸣骤然变得尖锐——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攥住了旁边那台机兵的肩甲,將它从地面拽起,狠狠砸在通道壁面上。陶钢装甲在巨大的衝击下凹陷了一大块,斥力网格的能量反馈瞬间归零。大技霸左手圆锯顺势劈下,锯齿切开了机兵的外壳,碎片飞溅,营养液和液压油喷涌而出。 第二台机兵衝上去试图用爆弹枪抵住它的头射击。大技霸右臂外骨骼上的力场炮再次激活——这次不是牵引,是爆破。一道不稳定的紫色能量束轰在机兵的胸甲上,斥力网格在能量衝击下剧烈扭曲,电弧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台机兵被轰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武装机仆队列中。 前方的机兵仍在射击,爆弹枪的火力不断倾泻,但大技霸的厚实肌肉和那身焊了多层装甲板的破围裙吸收了大部分伤害。它在弹雨中一步步推进,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的金属格柵板,每一步都震得通道壁面的灰尘簌簌坠落。 “虾米的铁皮!俺拆了你!”它吼道。 刘恩的场域覆盖了那台被劈碎的机兵残骸。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残骸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原子从仓库调出,新的机体在原地重塑成型,从骨架到装甲板,和原来那台看起来没什么两样。重塑完成,机兵站起来,斥力网格重新激活,再次挡在了大技霸面前。 大技霸的圆锯在空中停了一瞬。 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的枪口还冒著烟,力场牵引爆破炮的线圈还在嗡嗡运转,但它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是体力不支——绿皮的耐力远超人类。是困惑。技霸可以拆解、拼装、焊接、改造,可以从废铁堆里翻出零件拼出一辆战斗要塞,但从来没有见过被劈成两半的机兵从残骸里重新长出来。这超出了绿皮认知体系。它没有停下来思考,但脚下已经慢了半拍。 刘恩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他抬起等离子手枪,扣下扳机。蓝白色的等离子团击中了大技霸的躯干,装甲板被熔穿,血肉在高温中汽化,炸出一个焦黑的大窟窿。大技霸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剩下的右臂挥起砍砍刀,踉蹌著朝刘恩衝过来。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最后的弹雨扫过通道,將挡在前面的机兵打得火花四溅。 远处那更高亢的吼声又炸开了——“waaagh!”——通道深处的兽人暴徒在回应,在指挥,在催促它继续冲。大技霸的脚步更加疯狂。 刘恩连开两枪。第二发等离子团击中它的左腿,粗製滥造的金属义肢在高温中熔成一团废铁。大技霸轰然跪倒,但它的右臂还在挥舞,圆锯还在旋转,力场牵引爆破炮的线圈还在蓄能。远处的吼叫声更响了——“waaagh!”——像打桩机一样砸在通道壁面上。 第三发等离子团从大技霸的胸腔穿入,炸穿了它的脊柱。大技霸终於撑不住了,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机械臂的圆锯还在空转,电弧切割机的电缆在断口处噼啪作响,力场炮的线圈发出一声刺耳的过载尖啸后归於沉寂。它的眼睛还睁著,猩红色的,盯著刘恩,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刘恩走上前,分解指令下达。大技霸庞大的身躯连同那台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力场牵引爆破炮、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物质组成信息在意识中展开:绿皮肌肉组织的特殊纤维结构,机械植入体的合金配方,死亡风暴超级突突枪的多管联动机制,力场牵引爆破炮的力场发生器核心结构。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守备团的频道里传来卡洛斯的声音:“舰长,你那边情况如何。” “没事,已经处理了。”刘恩说。 屁精们四散奔逃。卡斯特兰机兵在通道中追赶,爆弹枪將那些小东西扫倒在通道里。守备团后方的枪声还在继续。 刘恩走到仓库门口,意识探入舱门。变形,锁紧装置卡死。场域覆盖,陶钢骨架从变形的门框內部生长出来,锁紧装置解除,舱门在液压推桿声中缓缓打开。他没有急著进去,只是將意识延伸进去。浅层感知——货架排列整齐,密封的金属箱上印著星界军的徽记和军用物资编號。弹药箱,爆弹枪弹匣,雷射枪的充电包,还有摺叠式制式铲、水壶、急救包、压缩口粮。装备的规格比他守备团的配置低的多,但弹药量大。 频道里传来卡拉的声音。“舰长,我们到了。你那边清乾净了?” “清乾净了。仓库门口。”刘恩说。“过来看看弹药。” 卡拉带著两个连赶到仓库门口时,刘恩站在舱门边,指了指仓库內部。“星界军的弹药箱,爆弹枪弹匣、雷射枪充电包、手雷箱。量很大。” 卡拉扫了一眼货架上密密麻麻的密封箱,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的士兵和机仆。几轮战斗下来弹药消耗了不少,重爆弹的弹箱空了大半。补给有必要,但不需要太多。 “搬弹药,只搬弹药。”刘恩说。“食物和水不动,就算不过期,也不需要。我们自己的够用。装备不动,用不上,回程时有必要再搬。” 驮运型机仆涌进仓库,在货架间穿行,將弹药箱从货架上搬下来,码在背上或双手提携。爆弹枪弹匣、充电包、手雷箱。驮运型机仆的动作很快,专门为负重设计的六足在仓库地面上稳步移动,满载后就往通道外走,在通道里排成一列向营地方向转运。 刘恩站在仓库门口,意识覆盖著整片区域。方圆五公里內没有新增的绿皮靠近,身后通道里的运输队运转正常。卡拉带著老兵们在仓库外围建立警戒线,重爆弹的枪口指向通道深处。 弹药箱搬了上百箱。驮运型机仆的队伍在通道里排成长龙,光学镜头的红光在低照度照明下连成一线。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说:“弹药够了。” 刘恩扫了一眼仓库內部,货架上的弹药箱至少还有三分之二。够了,用不了那么多。他在仓库门口又喷涂了一道標记。然后让机仆关上舱门,锁紧装置重新卡死,舱门恢復扭曲变形的原状,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別。 “撤。” 分队沿原路返回,驮运型机仆的队伍在中间,老兵们和卡斯特兰机兵在两侧警戒。机兵的斥力网格在返回途中偶尔被残余的流弹触发,电弧火花在昏暗通道中连成一条断续的亮线。通道深处偶尔传来绿皮的吼叫声:“虾米跑了!”“waaagh!”隔著几层舱壁,离得不近。 计时器显示,从进入废船到现在,过去了將近三十个小时。弹药补充完毕,莉丝医生的急救点收治了几名伤员,轻伤的已经归队。 通道深处的绿皮吼叫声此起彼伏,但没有靠近的跡象。那兽人暴徒的咆哮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不是被打退了——是在重组。一个部落不会因为损失一个大技霸就溃散。 第五十九章 太空废船(4) 计时器显示,队伍进入废船已经过去了数日。 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不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阻碍,而是废船的构成越来越复杂了。头一天走过的通道至少还能看出帝国標准舰船的结构轮廓——走廊分叉的规律、舱室之间的间距、防火门的设置逻辑,都在帝国工程规范的可辨识范畴之內。再往深处走,一切都变了。 他们进入的早已不是最初那艘巡洋舰的残骸了。通道的断面从规整的矩形变成了多种断面混杂的拼贴画——圆形截面的方舟灵族通道与帝国方格式走廊粗暴地焊接在一起,方形的舱室被挤压成菱形,天花板在某个节点骤然降低,又在另一个节点拔高到数十米。废船的內部空间在数千年的生长中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摺叠结构。 刘恩的意识延伸覆盖著方圆数公里的区域。舱室位置、藏在暗处的移动实体,全部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通道不是直的,到处分叉,到处摺叠。有些路段要绕一大圈才能回到原本的方向,有些路段走到一半发现是死路,他直接用场域分解开一条新路,做了掩饰之后继续前进。 卡拉带著两个连和五百名机仆在后方跟进,距离时远时近——有时拉到了数公里外,有时压缩到百余米,视通道的弯曲程度和绿皮活动的密度而定。勤务特化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在队伍中间穿行。 在一处疑似大远征时期的军用物资仓库里,刘恩看到货架上堆著的密封箱上印著星界军的徽记——不是m41时代那种简化的双头鹰,而是m35时期大远征余暉阶段的旧式徽记,线条更繁复,鹰爪下多了一柄交叉的权杖。物资很多,其中有:地狱枪、多管雷射炮、热熔枪、热熔炸弹、各种配件、弹药、燃料等等。 他对每种物资都进行了鑑別,高维空间中没有蓝图的就分解提取蓝图存档,剩下的保持原样。 然后他才站起来,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武备仓库,m35时期星界军精锐部队的装备。东西不少,卡拉,记下坐標,回程的时候可以带走。” 卡拉在频道里回復收到,並记录坐標。 他走出仓库,在守备团频道里补充了一句:“不著急搬,先標记。回程再说。” 隨后卡拉赶到现场,手下在仓库角落的几个密封箱里翻出了一些热熔炸弹,外壳上印著军械署的红色徽记和“热熔炸弹·攻坚型”的標籤。刘恩拿起一枚看了看,標籤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静磁引信·双保险”。他让勤务机仆將它们单独装箱,隨补给队伍一起运走,理由是或许用得上。 这样的仓库后来又发现了几处。有m35时期的標准弹药箱,有重型爆弹枪的枪身残件,有自动炮的供弹机构碎块,有动力甲残骸。 卡拉他们看到的是:舰长走进一间间满是灰尘的舱室,在各种残骸堆里翻找,偶尔让他们搬走几箱完整的物资,大部分时间只是“看一看”。他们不知道那些“看一看”的时候,舰长已经把残骸中有价值的物质组成信息全部提取归档了。 一处坍塌大半的重型武器仓库。防爆门扭曲变形,密封失效,內部积了厚厚的灰尘。刘恩的意识探入废墟,在碎石堆下扫到了几具完整的步行机甲轮廓——四台哨兵机甲,双足构型,驾驶舱封闭,武器掛架完好。它们半跪在坍塌的支撑柱旁边,装甲板上覆著几千年的积灰,但主体结构保存完整。 他走过去,拨开表面的碎石,露出机甲的驾驶舱侧面。铆接的铭牌上蚀刻著:“沙漠隼型·侦察哨兵·阿克汉铸造世界·序列號af-2291。”武器掛架上的多管雷射炮铭牌同样有阿克汉铸造世界的钢印。 四台机甲的状態各不相同——两台完好,一台的左腿液压推桿断裂,一台的驾驶舱装甲板有裂纹,但核心骨架和武器系统基本完整。 场域覆盖。四台哨兵机甲——从骨架到装甲板,从驾驶舱的仪錶盘到武器掛架的基座——全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第一台的驾驶舱结构、第二台的液压系统、第三台的武器接口、第四台的动力管路——四台残骸的碎片在高维空间中逐层叠放、比对、拼合。伺服电机的绕组参数从第一台提取,液压推桿的密封结构从第二台补全,武器掛架的接口协议从第三台获得,动力管路的材料配方从第四台確认。“沙漠隼”型侦察哨兵的完整蓝图在高维空间中成形,精度足够逐件復刻。 他没有留下实物。四台机甲全部被分解殆尽,只在地面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凹陷印记。 一艘巡洋舰的舰桥残骸。舰桥的装甲观察窗碎裂,控制台倒塌,沉思者阵列的主机被坍塌的天花板压成了一堆碎屑。型號很古老,处理器的逻辑门排列方式完全不同。他蹲下来,场域覆盖地上的几块核心碎片。分解指令下达。原子涌入仓库,碎片中的晶格化存储方式、数据总线的走向、湿件核心的封装方式——不完整,但能拼出轮廓。归档。 更深处,刘恩的脚步停在一具尸体旁边。不是被爆弹打碎的,是在某次爆炸中被衝击波震断了脖子,倒在自己的工坊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把没做完的突突枪。技霸。绿色的粗糲皮肤上布满旧伤疤,左臂换成了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焊点粗糙,液压管裸露。分解指令下达。技霸的身体——肌肉束、菌丝网络、眼球后方那颗异常发达的脑区——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在高维空间中成形。归档,標籤“欧克蛮人·技霸·完整”。 绿皮小子、屁精、大技霸,每一具绿皮的尸体都在他的场域覆盖下分解过一遍。普通绿皮小子的蓝图、屁精的蓝图、技霸的蓝图,全部安静地躺在信息库的分类目录里,標籤是“欧克蛮人·各等级·待研究”。 他不是在收集战利品。 绿皮不是从自然进化中產生的物种。它们在六千万年前的天堂之战中被古圣作为生物武器设计出来,遗传代码中预载了基础工程学知识、战斗本能和群体灵能场,连真菌孢子繁殖机制都是为了殖民效率而被刻意编码的。它们的生理结构是一套完整的战爭机器,从底层到顶层都是为了战斗而优化的。屁精负责基础劳动,绿皮小子负责衝锋陷阵,技霸负责製造武器,怪医负责修补伤员,灵能小子负责连接waaagh力场。整个社会结构本身就是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古圣的设计蓝图中各司其职。六千多万年的演化把它们变成了如今银河系中最具韧性的掠食者,但刻在基因深处的核心指令从未改变——战斗,生存,繁衍。 他不需要这些蓝图来塑造绿皮,但对古圣的战爭机器研究愈深入,对加洛斯机仆体系的设计思路启发愈大。绿皮的生理结构是活的工厂,遗传编码的预载知识体系与他在马尔库斯数据中看到的安德罗斯工程数据灌注协议存在某种跨物种的呼应。那不是参考,是底层逻辑。他在高维空间中翻开屁精的蓝图,盯著那些菌丝网络的拓扑结构看了一会儿,又翻开技霸的蓝图,在大脑区域的异常发达脑区里看到神经突触的密集程度是普通绿皮小子的数倍。古圣把知识写在基因里,让技霸不需要学习就能“俺寻思”出武器图纸。他不是古圣,但他的信息库里躺著从屁精到大技霸的完整生物蓝图,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琢磨——这套战爭机器的齿轮是怎么嚙合的。 他收回意识,站起来,在守备团频道里说:“继续前进。” 绿皮的尸体在通道里隨处可见,有些是卡斯特兰机兵击毙的,更多是数千年留下的乾尸。它们在废船的通道里躺了不知多少年,皮肤干缩成深绿色的硬壳,突突枪还抓在手里,砍砍刀別在腰间,腰带上掛著的弹药袋早已风化碎裂。绿皮死后不会腐烂,而是以一种独特的菌类方式缓慢崩解,释放出数以百万计的孢子。孢子在废船通风管道中飘散,在金属壁面的裂缝中扎根,在潮湿的管道接口处萌发,长出新生的绿皮小子、屁精和史古戈。一个绿皮就是一座移动的繁殖场。废船里的绿皮数以十万计,都是数千年来一代代从孢子中长出来的。 刘恩走过那些尸体时意识扫了过去感知:確定没有生命跡象,確定没有在亚空间辐射中异变成別的东西,同时快速检索信息库確认这些类型的蓝图是否已齐全。 身后的通道里,勤务特化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安静地移动,在沉默的队伍中发出唯一的摩擦声。通道两侧出现的装饰性元素越来越杂。帝国风格的实用主义工程壁板旁边,是方舟灵族特有的弧线和嵌入式照明槽,在几千年的亚空间腐蚀中失去了光泽,照明槽里早已没有电流流动。还有绿皮粗獷的涂鸦和焊接补丁——绿皮用铁皮和废钢把坍塌的通道补上了,焊点粗糙,板材上戳著通风孔,涂著红色和黄色的条纹。涂鸦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低哥特语的单词:“kill”、“die”、“waaagh”。它们在废船里住了无数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第六十章 太空废船(5) 计时器跳过了第六天。 通道前面的地形骤然开阔。意识延伸探到的区域在感知中扩大了好几倍。刘恩放慢了脚步,让卡斯特兰机兵走在前面,意识向前延伸,探入那个巨大空间的深处——不是货舱,不是舰桥,不是任何战舰的標准舱室结构。 空间大到他的意识无法一次性勾勒出完整边界。至少数十公里见方,顶板高到探照灯的光柱照不到顶端。地面上堆积著乱七八糟的金属构件——缴获的帝国装备残骸、废船的碎屑、各种粗製滥造的机械装置拼凑在一起形成的堡垒式核心结构。那些装置按常理根本不可能运转——管线接反了,齿轮互相咬死,但绿皮们“寻思”它能动,它就真的在动。绿皮的技霸小子们用废铁堆起来的工坊区域,垃圾场、零件仓库和兵工厂的混合体,到处是焊枪的火花和动力锤的撞击声。 空间里的绿皮数量可能上万甚至几十万。它们的轮廓在他的意识中铺展成密密麻麻的星点,那些绿皮在他意识中呈现为模糊的轮廓,不是通过温度,而是通过它们占据的空间、它们的运动轨跡、它们与周围环境交互时產生的微弱扰动的综合。数万个轮廓堆叠在数十公里见方的空间里,像一团搅动的蜂群。绿皮在太空废船里繁衍了数千年,它们的孢子飘散到废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潮湿的管道接口都可能萌发出新生的绿皮。废船就是它们的城市,它们的农场,它们的兵工厂。 它们的吼叫声从空间深处涌出来:“waaagh!虾米!杀光虾米!”打桩机砸钢板的节奏,几十万绿皮的吼叫声叠加在一起,震得舱壁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更大的东西在空间更深处。金属的,粗製滥造的,十几米高,双足结构,躯干上焊著装甲板,武器平台、炮管、喷口、铲斗拼凑在一起。在意识中不是一个精確的轮廓,是金属密度分布异常的高大阴影。它不是废船的一部分,是绿皮自己造的。古巨圾,绿皮的泰坦级战爭机器,帝国泰坦的山寨版,体型从数米到数十米不等。核心部件是绿皮从废船的残骸中掠夺来的,在技霸小子们几个世纪的改装和拼凑下逐渐成形。它还没完工,躯干侧面还敞著口子,线缆从开口处垂下来,內部结构裸露,但反应堆已经启动了,低频的轰鸣从空间深处传过来,隔著几层舱壁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按照任何物理法则,那台反应堆缺少关键的冷却迴路,早该熔毁——但绿皮们集体“寻思”它没事,它就真的在稳定轰鸣。它甚至被刷了一层黄色,因为技霸坚信“黄色炸得更猛”。 刘恩的意识快速扫过整个空间的边缘区域。入口通道在空间的侧壁高处,从地面到入口有十几米落差,下方是一个缓坡。通道不够宽,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並排,但到了空间內部所有人都能展开。那个破口,那道狭窄的入口,是整个废船巢穴的唯一裂缝。他从那个裂缝里探进来的意识快触到空间深处的绿皮工坊区了。那里的绿皮密度已经开始向外围扩散,缓坡下方的地面上已经有零星的巡逻队在活动。它们还没发现入口方向来的人,但快了。 他转过身,在守备团频道里压低声音说:“前方大型空间,绿皮巢穴。数量数万,有泰坦级单位。通道入口狭窄。卡拉,你带两个连在通道內部布防,依託通道两壁建立火力阵地,不要出去。机仆在你们身后加固工事。机兵和武装机仆会在中段待命,等我信號。” 兵潮不是成千上万一个梯队扑上来的那种,兵潮是堵在通道口的、挤在坡道上的、密密麻麻涌来的。通道在缓坡的顶部,从顶部俯瞰下去,整个空间的绿皮尽收眼底。但不是现在。它们在空间深处忙自己的事,在技霸的工坊区里吵吵嚷嚷,在古巨圾的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等它们开始涌上来的时候,卡拉他们的火力会被压缩在通道口那一段狭窄的射界內。 卡拉没有多问。“明白。” 刘恩站在通道入口处,场域展开。意识触及,精金骨架从通道两侧的舱壁內部生长出来。不是一次性的加固,是从通道出口处开始,一截一截地向空间內部推进,每推进一段就在舱壁內部浇筑一层复合装甲。精金骨架在锈壁內部生长,速度快,安静。几分钟內通道出口被改造成了一个向空间內部延伸的射击掩体。厚实的精金装甲板嵌入舱壁內部,形成一个十几米深的射击阵地,可以容纳卡拉的两连人在通道內依託工事封锁整个空间的射界。通道外的缓坡上,他继续塑造精金骨架,在缓坡中段构筑了一道弧形胸墙。胸墙表面做旧,焊接纹路清晰,看起来是驮运型机仆连夜赶工焊出来的——废船內部通道狭窄、地面崎嶇,所有机仆均为多足步行构型,没有轮式车辆。 他从身旁驮运型机仆背负的弹药箱中取出几枚热熔炸弹——那是之前在星界军武备仓库发现的,卡拉让机仆隨补给车队运到了前线。密封箱上印著帝国军械署的管制標记,外壳积著厚厚的灰尘但密封完好。这种级別的攻坚武器在黑珍珠號的装备清单上从未出现过,属於帝国严格管制的军用物资。他亲自將热熔炸弹部署在缓坡中段的弧形胸墙外侧,引爆遥控器留在他自己手里。几台搬运型机仆跟在他身后,按照他的指挥將炸弹固定在预定位置——它们的多足构型在缓坡上移动平稳,专门为负重和短途分发设计。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通报了新的加固点位坐標和射界划分方案。卡拉回復收到,老兵们开始进入阵地站位,重爆弹的脚架在通道地面上架设的沉闷声响在频道里此起彼伏。驮运型机仆在阵地后方码弹药箱,六足稳步移动,满载后在通道里排成一列向后方转运物资。 空间深处的绿皮没发现他们。waaagh的吼叫声从空间深处涌出来,打桩机砸钢板的节奏,几十万绿皮的吼叫声叠加在一起,震得舱壁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waaagh!虾米脑袋当夜壶!”“死!死!死!”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堵在巢穴里了。 刘恩站在弧形胸墙后面,意识延伸探入空间深处。通道出口到空间深处的缓坡有数百米长,缓坡的两侧是堆积的废铁和碎屑,在机仆的火力阵地上只有狭窄的射界。但绿皮从空间深处涌上来时,缓坡会变成一条数百米长的屠杀通道。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穷长。计时器不知跳过多少个整点,通道里的老兵们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重爆弹的枪口始终指著空间的方向。驮运型机仆的队列在阵线后方安静地待命,弹药箱码在老兵们手边。 刘恩靠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覆盖著整片区域。方圆五公里內没有新增的绿皮靠近,身后通道里的部署运转正常。空间深处的古巨圾还没完工,但快了。它在等它的武器平台装好,在等它的反应堆稳定运行,在等技霸小子们焊完最后一块装甲板。刘恩也在等。等那门炮装好,等绿皮们倾巢而出,在缓坡上铺开,暴露在火力阵地的射界之內。然后交叉火力会在狭窄地形上反覆收割绿皮,而那几枚热熔炸弹將留给古巨圾——当它踏出工坊的那一刻,爆炸会从內部撕开它粗製滥造的躯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等一切结束,推进到空间深处,分解那台古巨圾,归档它的物质组成信息。古巨圾的蓝图將在高维空间中获得一个“绿皮·载具”的分类標籤。那些粗製滥造的装甲板、粗暴嫁接的能量导管、用废铁堆出来的武器系统,在他的场域感知中与技霸尸体中那颗异常发达的脑区连接在一起——古圣把战爭机器的设计图纸写在绿皮的基因里,技霸凭本能“俺寻思”出古巨圾,而“俺寻思”真正的可怕之处在於:它不止作用於绿皮自己,还会扭曲周围的现实——只要足够多的绿皮相信那台古巨圾的炮能打穿帝皇级泰坦,它就真的能。他一路走来分解的尸体和古巨圾是同一张蓝图的两个视图:一个画在生物体上,一个焊在废铁上。技霸是活的製造线,古巨圾是生產线吐出的產品。他的信息库里躺著从屁精到技霸的完整蓝图,还差古巨圾这一块。 他不需要古巨圾的武器,也不需要绿皮的军队。他需要的是古圣的战爭机器是如何从基因层面运转起来的。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琢磨透的事。 计时器又跳过了一个整点。他闭上眼睛,意识分了一部分进入高维空间。在信息库里翻开屁精的蓝图,在菌丝网络的拓扑结构旁边新建了一个笔记条目:“与机仆湿件核心数据灌注协议的对比分析——待完成。”等这件事结束,等黑珍珠號离开废船,等亚空间航行中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他会把这些跨物种的底层逻辑一条一条地抽出来,织进加洛斯的机仆体系里。 第六十一章 太空废船(6) 计时器又跳过了数日。 绿皮的衝锋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从空间深处的阴影中倾泻而出,撞在通道口的火力阵地上,碎成残肢和碎片,然后退去,再来,再来,再来。数万绿皮的吼叫声在巨大的空腔中反覆迴荡。绿皮小子的突突枪射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技霸躲在后方,从工坊区里操纵著粗製滥造的武器平台向通道口倾泻火力,但它们的射术和它们的造枪手艺一样不靠谱,大部分弹药打在精金加固的舱壁上,留下坑坑洼洼的弹痕。 刘恩的场域覆盖著整个缓坡区域。绿皮的衝锋毫无战术可言——前排的绿皮小子吼著“waaagh!虾米!死!”衝上来,被重爆弹撕碎;后排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继续被撕碎。偶尔有几个精明的屁精躲在尸体后面想摸上来,被卡斯特兰机兵的精准点射打成了筛子。它们只知道通道口有敌人,衝上去,杀掉,或者被杀掉。 但在空间深处,waaagh的吼叫声之外,有一个不同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低沉的、压住全场噪音的闷吼。每一声都比绿皮小子的吼叫频率更低,持续时间更长。它在让它们冲。 谁在指挥? 刘恩的意识扫向空间深处,在工坊区边缘的一片平整地面上扫到了一个轮廓——不是技霸的机械植入体,是更大、更粗、更纯的肉体。它站在那里,全身覆盖著厚重的金属装甲板,但四肢没有被机械义体替换。它只是大,普通绿皮小子站在它面前矮了一截,宽度也少了一截。 它是老大。绿皮暴徒阶级中的军事指挥单位,每个绿皮部落的战爭头目麾下的老兵。比普通绿皮小子更大、更壮、更绿。技霸负责製造武器,负责修理古巨圾,负责在工坊里敲敲打打,但它们不是这支绿皮军队的总指挥。打仗的时候,技霸趴在工坊里焊东西,老大站在前面,吼,指著通道口的方向:“虾米!去!杀!” 那些没有脑子的绿皮小子就冲了。它不冲,它站在后面看著。它指挥了这几天所有的衝锋。没有它,绿皮的攻击就是零散的无头苍蝇;有了它,它们还算是成建制的无头苍蝇。每次衝锋的组织序列都是老大在吼,在协调。 几天的战斗消耗了守备团大量弹药。驮运型机仆的六足稳步移动,背负著弹药箱往返於火力阵地和后方补给点之间,金属足踏过通道地面上堆积的金属碎屑和管线残渣。出发前配给的弹药基数再充足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 “弹药不多了。”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说。 刘恩正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覆盖著整个缓坡区域。弹药不能凭空变出来,但物资仓库可以。他不是要在废船里找仓库——他是要造一个。 刘恩从弧形胸墙內侧站起来,转身走进通道深处。穿过火力阵地,穿过堆放弹药箱的驮运型机仆作业区,穿过机仆待机区,走到通道里一个已经清空、没有机仆活动的岔路末端。场域展开,意识触及。原子从高维仓库中调出,在虚空中凝聚。 舱室的地面从脚下铺展开来。不是平整的新地板,是表面磨损、有裂纹、边缘锈蚀的旧金属板。墙壁从地面向上生长,舱壁表面沉积著亚空间腐蚀的暗紫色斑驳,照明灯嵌进天花板,灯管的亮度被刻意调低,一半亮一半不亮。通风管道的接口处积著灰尘,墙角堆著碎屑。货架从地面升起来,不是崭新的,是焊点粗糙、表面覆著油污和陈年焊渣的旧架子。密封箱在货架上逐层成形,箱体边缘有磕碰痕跡,標籤磨损,编號模糊,有些箱子的封条已经开裂。 这是m35时期星界军精锐部队的装备。他在信息库里调出蓝图——从之前分解过的物资中获得的物质组成信息——把每一种装备的原子级结构逐层铺展,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按照蓝图排列。地狱枪、多管雷射炮、弹药箱、充电包、急救包、压缩口粮——不是几箱,是够两个连打一场消耗战的数量。所有箱子都被做旧处理,锈跡、划痕、灰尘、標籤上的磨损,全部在原子层面生成,没有两个箱子是完全一样的。標籤上的编號是隨机生成的序列,批次分散,看起来就是被封存堆积了几千年。 舱室的入口被歪倒的货架和散落的密封箱堵住大半,看起来像是坍塌后没有被清理过的样子。地面上堆积著灰尘和碎屑,厚厚一层。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但看起来全是旧的。谁来看都是一间在废船里封存了几千年的旧仓库。 刘恩在守备团频道里报了坐標。“通道右侧岔路深处,清出一间舱室。里面还有物资,来几个人搬。” 他没有说“发现”,他说“清出”。搬运型机仆穿过通道,搬开堵在入口的货架和密封箱,进入舱室,把架子上的物资背上或提在手中——多足构型在狭窄空间中灵活穿行,专门为短途分发设计。弹药箱、充电包、储备口粮——数量可观。 卡拉在频道里问了一句“哪来的”,刘恩说“之前被堵住了,刚清出来”。卡拉没有再问。 守备团的弹药得到了补充。搬运型机僕从新清理出的仓库里搬出弹药箱,在火力阵地后方码成整齐的弹药储备区。新兵们的爆弹枪在连续射击中出现故障也不需要等机仆维修,刘恩的场域覆盖著整片阵地,意识触及磨损零件的原子排列,无需触摸,枪管中磨损的膛线在原子层面被重新塑形,枪机里鬆动的弹簧恢復弹性,光学瞄具中偏移的准星自动归零。 莉丝医生在阵线后方搭建了临时医疗点。第一个伤员被抬下来时,她的动作很快——剪开动力甲破损处的密封层,清理伤口周围的碎屑,喷涂止血剂,缝合,包扎。伤员被抬走,她洗掉手套上的血,处理下一个。伤员的名单在快速增加,但没有一个人死。有些伤重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够呛——弹片从动力甲肩甲接缝处切进去,划开了颈动脉;爆弹碎片卡在胸腔里,离心臟只差几毫米。 刘恩从她身边走过,意识触及伤员体內的出血点,止血,归位骨片,重建血管。莉丝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伤员的生命体徵在舰长走过去的几十秒內迅速稳定下来。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她在缝合间隙抬起头,发现刘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伤员身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莉丝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唇形——“没事。” 卡拉在火力阵地中段的一处凹陷里来回巡视。重爆弹的弹壳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她在守备团频道里下达轮换指令,a连撤下来休整,b连接替阵地。休整的老兵们退到通道后段的休息区,脱下头盔,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驮运型机仆背负著热食箱从后方补给点过来,主食不限量供应。新兵们在轮换间隙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聊刚才那一波衝锋里自己打死了几个绿皮,有人手指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 卡洛斯拖著他那条伤腿从阵地上退下来。左腿的旧伤在连日激战中復发了,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断续的嗡鸣,但他没有报告,只是靠在舱壁上闭著眼睛。莉丝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用骨骼生长素喷涂修补裂缝,卡洛斯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又闭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绿皮的衝锋从最初的潮水般涌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试探。空间深处的吼叫声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冲了。古巨圾还站在空间深处的工坊区里,反应堆的低频轰鸣持续不断地传过来,技霸小子们在那台粗製滥造的泰坦周围爬上爬下,焊接调试。 就是不发动。 老大每天依然站在工坊区边缘的平整地面上吼:“虾米!冲!”但它吼不动了——没有绿皮响应。不是它们怕了,是小子们不够了。绿皮小子的尸体在缓坡上堆了厚厚一层,搬运型机仆在战斗间隙把它们清理走,推到缓坡两侧堆成矮墙。 第五天。 绿皮衝锋几乎停了。 老大还站在那,在工坊区边缘吼,但回应它的吼声稀稀拉拉。它踢了踢脚边的屁精,又踹了一个刚从它身边跑过去的技霸一脚,然后朝通道口的方向挥了挥手里那把快有它一样高的砍刀。 “go!虾米!”它吼。没有绿皮动。 技霸们没理它。它们全围在古巨圾周围,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不是修,是在吵。两个技霸蹲在驾驶舱顶上,指著一个管线接口的方向对吼,獠牙都快戳到对方脸上。第三个技霸从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著一把焊枪,冲那俩喊了什么,然后三个人一起吼起来。 古巨圾的反应堆在转,关节的液压管基本配齐了,武器平台也焊上去了。它能动。但它不会动。一个说按古巨圾的路子焊,一个说照著史古戈的样子敲个脑袋出来,还有一个觉得老大应该坐在外面,从驾驶舱顶上的天窗伸半个身子出来吼。 老大的指挥链断了。技霸失去了武装编队的保护,古巨圾失去了步兵防线的掩护。 刘恩站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探入空间深处。古巨圾的反应堆还在运转,武器平台装好了,动力系统在各个关节处流通。但操作舱座椅上方的活动天窗没焊严实——一道细长的缝隙从中控台后方的管线夹层位置裂开,一直延伸到座椅头顶的装甲板接缝处,边缘的铁皮被技霸用铆钉临时压住。 第六十二章 太空废船(7) 枪声稀疏了。不是停,是节奏慢下来了。绿皮衝锋的间隔从最初的几波拉长到了几个小时一波,后来从几个小时变成了半天。缓坡对面那几十万绿皮的吼叫声还在,但已经不冲了。 卡拉在通道中段的凹陷里来回巡视,重爆弹的弹壳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驮运型机仆在阵地后排码弹药箱,六足稳稳地立在通道地面上,满载的货箱码成整齐的垛。轮换下来的老兵们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有的摘下头盔掰著压缩口粮往嘴里塞,有的用刺刀在弹壳上刻记號。 刘恩站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延伸到缓坡对面的空间深处。古巨圾的轮廓在感知中清晰——十几米高,双足结构,装甲板堆叠焊接,武器平台的弹链垂在躯干侧面。反应堆的低频轰鸣穿透废铁堆和碎屑层,沉闷的震动隔著几百米都能感受到。操作舱天窗那道细长的缝隙还在,边缘的铆钉在探照灯余光中隱约可见。 绿皮用它们粗糲的语言吼叫著,声浪从空间深处涌出来。偶尔夹杂著几个从帝国语里剽来的词:“waaagh!虾米!杀!冲!”但更多的是那种低沉的、打桩机般的闷响。它们在互相推,谁也不肯第一个冲。老大站在工坊区边缘的平整地面上,叉著腰,吼得最大声,但它自己也不冲。“waaagh!虾米!上去!上去!”绿皮小子们挤在废铁堆后面,探头探脑,突突枪的枪口晃来晃去,就是不敢扣扳机。 卡拉从凹陷处走过来,靴底踩在弹壳上嘎吱作响,停在刘恩身边。“舰长,绿皮不冲了。” “看到了。” “这么耗著不是办法。弹药虽然补上了,人也撑得住,但这台大傢伙杵在这儿,后面没法走。”卡拉看了一眼空间深处的方向。古巨圾的影子投在废铁堆上,黑压压一片。 刘恩的意识又在古巨圾周围扫了一圈。技霸们在工坊区里吵,老大在边上吼,绿皮小子们缩在后面。“这只是一个部落。打散了也就打散了。把古巨圾处理掉,才能继续往前走。” “怎么处理?” “我带机兵过去。你们分一部分人出去,从侧翼吸引绿皮的注意力。剩下的留守阵地,不对劲就原路撤。” 卡拉没有多问。她转身在守备团频道里点了两个班的人。 卡拉带著两个班从缓坡侧翼摸出去。她们的脚步在废铁堆之间弹跳,靴底碾过碎屑,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绿皮们从工坊区里探出头来,吼叫声炸开了锅。“waaagh!虾米!虾米从那边来了!”突突枪的枪声从侧翼方向炸开,重爆弹的轰鸣在空腔里迴荡。绿皮小子的阵线开始往侧翼移动。技霸们停下了手中的焊枪,老大的吼叫声从工坊区边缘传来,指向侧翼。 古巨圾周围出现了缺口。 刘恩从弧形胸墙內侧滑出去。数十台卡斯特兰机兵跟在他身后。双足在缓坡的碎屑上快速移动。武装机仆留在后方待命。他的路线沿著废铁堆之间的缝隙穿插,在绿皮把注意力转向侧翼的过程中逼近古巨圾。 老大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它从工坊区边缘转过身来,那具比普通绿皮小子大了一圈的躯体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左臂握著砍砍刀,右手指著刘恩的方向。它吼了一声:“waaagh!虾米!”守在古巨圾周围的绿皮小子转头涌过来。 颅骨內的微型沉思者发出一串脉衝。“自由射击。扇形阵型,封锁前方射界。” 三秒后,確认脉衝回传。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枪在废铁堆之间齐射,弹雨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前排的绿皮小子倒下,后排踩著尸体继续冲。刘恩的场域覆盖著前方区域,意识触及,弹头在飞行途中分解成原子。绿皮小子的突突枪打到一半就哑了。有的扭头就跑:“waaagh!虾米厉害!”有的抡起砍砍刀衝上来,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在它们衝过废铁堆之前就把它们放倒了。 老大冲在最前面。它比任何绿皮小子都快,砍砍刀劈在最前面那台卡斯特兰机兵的腿部底盘上,火花溅开,腿部支架变形。第二刀砸在机兵躯干侧面,刀身卡进装甲板接缝里。它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乾脆鬆开刀柄,从腰间拽出那把突突枪,枪口抵住机兵的光学镜头底座,扣下扳机。 刘恩从它身边经过。兽人老大还在吼——“waaagh!”——吼到一半,那具庞大的躯体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砍砍刀还卡在机兵的残骸里,突突枪还攥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古巨圾动了。 一个技霸在老大被分解的瞬间,从脚手架上跳进了驾驶舱,拉下了启动杆。反应堆的轰鸣骤然拔高,从沉闷的低频变成了刺耳的尖啸。武器平台的弹链开始转动,粗製滥造的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刘恩的方向。操作舱天窗那道细长的缝隙里透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古巨圾的机体开始颤动,双足液压推桿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从半跪的姿態中缓缓站直。废铁堆从它的肩甲上簌簌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waaagh!!!”驾驶舱里的技霸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吼。不是恐惧,是狂热。它的老大死了,古巨圾是老大留下的遗產,它要替老大报仇。 古巨圾的右臂抬了起来。那是一门用多门战舰炮管綑扎而成的巨型加农炮。多根炮管內壁的膛线被绿皮的焊工胡乱改造过,但能量线圈还在运转,紫色的电弧在炮管根部噼啪作响。技霸扣下了发射扳机。 不是炮弹。是电弧。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能量束从炮口喷出,拖著扭曲的尾跡,轰在了刘恩前方二十米处的废铁堆上。废铁堆被炸开一个数米宽的大洞,熔融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第二炮已经在充能了。 刘恩没有后退。他继续向前。颅骨內的沉思者发出连续脉衝信號。“集火驾驶舱。压制射击。” 残余的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枪齐射,弹雨打在古巨圾的胸甲上,火花四溅,装甲板上炸开一片片凹坑,但没能穿透那层厚达半米的陶钢板。古巨圾顶著弹雨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剧烈颤抖。它的左臂也跟著抬了起来——那是一只焊满了锯齿的巨型链锯爪,锯刃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第二发能量束从右臂炮口轰出,这次瞄准的是机兵阵线。两束能量扫过,三台卡斯特兰机兵被击中,斥力网格在紫色电弧的衝击下过载爆闪,陶钢装甲被熔穿,湿件核心炸开,营养液在高温中蒸发成白色蒸汽。 刘恩加快了脚步。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 古巨圾注意到了他。驾驶舱里的技霸操纵古巨圾低下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隔著碎裂的观察窗盯著刘恩。古巨圾的左臂链锯爪劈了下来,带著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刘恩侧身一闪,锯刃擦著他的肩甲划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槽。 场域覆盖了古巨圾的左臂。意识触及。分解。 链锯爪的传动轴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锯齿失去了动力,从高速旋转变成惯性空转,然后一片片崩解。古巨圾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开始消失,断面整齐得像被雷射切割过,没有火花,没有碎片,只有装甲板一层一层化为虚无。技霸的咆哮变成了尖叫。它疯狂地扣动右臂加农炮的扳机,但能量线圈的供电管路已经在场域中被剥离,电弧在炮管內炸开,將整个炮管从內部炸裂。残破的炮管冒著浓烟垂了下来。 刘恩走到古巨圾脚边。仰头看著那具十几米高的钢铁躯壳。场域半径覆盖了古巨圾的整个下半身,正在向躯干延伸。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 古巨圾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消失。机体倾斜,沉重的躯干失去平衡,向左侧倾倒。它用残存的左臂撑住地面,但左臂也在分解。装甲板、液压推桿、能量导管——一层一层化为原子云,在昏暗中无声消散。古巨圾轰然跪倒,驾驶舱里的技霸还在吼,还在拉那些已经失去作用的操纵杆。 刘恩伸出手。场域覆盖了驾驶舱。意识触及。 技霸的吼叫戛然而止。 古巨圾的外壳、骨架、反应堆、武器平台、液压管路、控制线缆、操作舱座椅、安全绑带、控制面板上残留的指示灯——全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十几米高的粗製滥造泰坦在几秒钟內消失了。 整台古巨圾的物质组成信息在高维空间中铺展开来。装甲板的合金配方,反应堆的能量导管走向,武器平台的弹药输送机构,液压推桿的密封结构,控制面板的接线逻辑——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蓝图。他在信息库里点了归档,標籤是“绿皮·载具·古巨圾·待分析”。 技霸们在工坊区里吼开了。“waaagh!古巨圾!俺的古巨圾!”但没有人敢衝上来。没有老大在下面吼著“冲”,它们就不敢上。老大的命令链断了。古巨圾消失了。waaagh力场正在崩解。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说:“舰长,侧翼清得差不多了。你那边什么动静?古巨圾呢?” “处理掉了。撤回来。” 分队在缓坡中段的弧形胸墙后面匯合。驮运型机仆清点弹药,搬运型机仆整理货箱,老兵们检查武器。残存的卡斯特兰机兵在阵线后方待命,被古巨圾击毁的那几台的残骸留在了废铁堆之间。没有人去回收,没有时间。工坊区里的吼叫声越来越乱,绿皮在古巨圾消失的地方周围转圈,有的在互相指责,“waaagh!俺就说虾米厉害!”有的在吼著要搬救兵,“waaagh!深处!深处老大!”它们喊的救兵在废船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大的部落,还有更大的老大,可能还有更多的古巨圾。 卡拉站在刘恩身边,看著缓坡下面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空腔。绿皮没跟上来,它们在后面自己打起来了。“舰长,这些绿皮怎么办?” “不用管。” 刘恩的意识向前延伸。工坊区后面是一条被掩埋了大半的通道,碎裂的舱壁和折断的管线挤在一起,坍塌物堵住了去路。他走到通道口,场域覆盖坍塌物,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碎裂的舱壁和折断的管线在感知边界处化为原子云,通道口露出来了。探照灯的光柱扫进去,通道深处黑暗一片,但能走。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继续前进。” 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跟上来,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残存的卡斯特兰机兵走在队伍前列。队伍走进了那条被清理出来的通道。身后工坊区的吼叫声越来越远,绿皮们在爭抢技霸留下的废铁堆。 刘恩走在最前面。意识覆盖著前方五公里区域。通道在前面分叉,右侧通向更深的废船核心区域。他在岔路口停下来,意识探入右侧通道。金属壁面上有腐蚀的痕跡,但结构基本完整。通道尽头有舱室。 他转身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注意標记,都跟上。” 第六十三章 太空废船(8) 计时器又跳过了数十日。 刘恩走在队伍最前面。意识覆盖著前方数公里区域,通道走向、舱室位置、藏在暗处的移动实体全部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不是红外线,不是热成像,是意识本身的直接感知。 卡拉带著两个连和五百名机仆在后方数百米外跟隨。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在队伍中间穿行,六足踏过通道地面上堆积的金属碎屑和管线残渣。 由於刘恩的意识感知能力,在这种地方就是开掛。越到废船深处,发现的越多。每一间被坍塌物掩埋的舱室都要清出来,每一个密封箱都要打开看一眼。但刘恩的处理方式从一开始就是区分对待的:蓝图已经有了的,只標记坐標留待回程搬运;蓝图还没拿到的,分解样品获得物质组成信息后再归档。也有残破的孤品,不適合让人知道的,他都会偷偷分解,留下蓝图走人。 对卡拉和守备团来说,这趟废船之行明面上最大的价值,是那些从各个舱室里清理出来的军用物资——封存完好的制式动力甲、成箱的爆弹弹药、各种型號的单兵武器、载具零部件、通讯设备、工程工具,以及大量帝国標准规格的备件和耗材。这些东西在帝国任何一个世界都能卖出价钱,也足够武装黑珍珠號后续扩编的部队。刘恩在废船深处分解的那些东西,守备团从未见过,也不在他们的记录里。 绿皮的袭击变少了。废船深处的部落偶尔从岔路口衝出来,三五只,七八只,突突枪卡壳了就抡砍砍刀。 基因窃取者是在废船更深处出现的。第一次遭遇是在一条被坍塌物堵了大半的通道里。刘恩的意识捕捉到了异常信號——不是绿皮,是更紧凑更快速的轮廓。卡斯特兰机兵爆弹枪的枪口闪光把通道壁面映成橘红色。灰紫色的甲壳覆盖全身,纯血种,泰伦虫族的顶级渗透单位。通道更深处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刘恩的场域覆盖著前方的缺口,意识触及,那只扑到半空中的纯血鸡贼在空中解体,化为原子云。物质组成信息归档,標籤是“泰伦·基因窃取者·纯血种·待研究”。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基因窃取者,纯血种,速度很快。注意天花板和管线夹层。老兵们管这玩意儿叫鸡贼,叫什么都行,別让它们近身。” 此后的一个月,鸡贼的袭击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但刘恩走在最前面,他的意识提前感知到了那些生物的移动轨跡,在守备团频道里提前通报绕行路线。一个多月下来,队伍没有一个人因鸡贼的攻击而死亡。 旋风鱼雷是那天在通道尽头的一间大型舱室里找到的。 舱室很深,入口被好几层坍塌的壁面护甲和三段折断的管线结构彻底堵死。刘恩的意识穿透了厚厚的沉积层,在舱室內部扫到了几根粗大的圆柱形金属轮廓。材料密度异常高,结构为多层复合,內部有复杂的空腔。 刘恩走过去,站在通道口,场域覆盖坍塌物,分解指令下达。厚厚的沉积层和折断的管线化为原子云。舱门露出来了,门体腐蚀严重,但表面蚀刻的徽记还在,是审判庭的1字章。 门后是一条短通道,尽头又是一道密封门。推开,探照灯扫进去,舱室的地面上横臥著几颗粗大的圆柱形弹体。弹体长度在十米以上,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辐射尘,码放在可移动弹体运输架上。包装箱的材料防护壳没有完全剥落,密封等级足够。 旋风鱼雷。帝国执行灭绝令的標准配装武器。 刘恩走到最近的一颗旋风鱼雷前,手掌贴上弹体外壳。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不是拆外壳,不是取样品,是整颗。弹体的外壳、內部多级弹头的结构、熔热弹头的等离子体压缩室、第二级改进型旋风鱼雷的核心摧裂装置——全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物质组成信息在高维空间中完整铺展开来。 一颗,又一颗。不到几分钟,舱室里所有旋风鱼雷全部分解殆尽。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辐射尘沉积。刘恩在信息库里新建了一个分类目录,標籤是“帝国·灭绝令·旋风鱼雷·机密”,放在加密层级。他没有喷涂標记,转身离开。 计时器又跳过了数日。 基因窃取者的袭击在最近几天变得稀疏了。不是它们消失了,是它们在重新部署。刘恩的意识几天前就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那些灰紫色的轮廓不再分散游荡,而是开始向废船更深处的一片隱蔽空间匯聚。纯血种的移动轨跡从散点变成了向心收敛。它们在收缩兵力。 绿皮不敢靠近的区域,鸡贼敢。基因窃取者打得过绿皮,不是靠正面对抗,是靠敏捷、狡诈。绿皮的突突枪在通道里打那种高速移动的目標命中率极低,砍砍刀还没抡起来就被利爪从侧面捅穿了甲壳。但绿皮能扛,而鸡贼更快。在废船深处的这片区域,绿皮的巡逻队早已绝跡——不是被消灭了,是主动绕开了。它们知道这里住著什么。 刘恩的意识向前延伸得更深。在数公里外一片被坍塌物和废弃舱室层层包裹的隱蔽空间里,大量的灰紫色轮廓叠在一起。不是之前的零星侦察单位了,是近百只纯血鸡贼密集部署。它们的蛰伏姿態与之前完全不同——蛰伏时蜷缩身体降低热信號,进入战斗状態时四对肢体同时伸展,撕裂之爪从摺叠位置弹开。通道壁面、管线上方、通风管道內部,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有它们的身影。 它们之前那些零星的袭击是在试探。测火力密度、测警戒距离、测指挥官的决策逻辑。刘恩提前感知到了它们的移动轨跡,绕开了它们设伏的区域。它们没有收穫战斗数据,但评估报告已经完成了。 今天,它们有了足够的兵力。 还有更大的轮廓在那片隱蔽空间的更深处。不是纯血鸡贼,不是混血种。族长。基因窃取者的领导个体,也是最强壮和最危险的窃取者后裔。它的体型比纯血种大了一圈,甲壳层的厚度翻倍,四对利爪的尺寸更长。那低频率的、不同於其他纯血种的心跳节奏,在感知中像鼓点一样沉闷地敲在意识的底座上。 基因窃取者不需要族长也能战斗,但族长在战场上徘徊时,附近的所有鸡贼都可以藉助它的进化虫巢心灵感应,蜂拥通过敌人的防线。刘恩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连接。几十个纯血种的心灵感应信號通过族长的灵能传输通道全部连结在一起。那不是几十个独立的个体,是一个单一的整体,以族长为神经系统中枢的有机战爭机器。 它们在等。等他的队伍进入那片空间。 鸡贼的狡诈远超绿皮。它们用先遣单位打了几天摸清了守备团的行进路线,將主力隱蔽部署在前方数公里处的通道交匯区域,准备等队伍走到特定位置时从四面八方同时突袭。密闭空间,多向火力,每一条退路都被计算在內。 刘恩加快了脚步。意识在频道里精確铺开。 “卡拉。前方通道交匯区,基因窃取者。主力近百,族长一只。它们在隱蔽空间聚集,从岔路预先部署了伏击位。我现在过去,你带人跟上。不要走散,不要分批。” 卡拉的声音立刻切过来。“这批鸡贼?近百?还有族长?” “对。它们之前那些零星袭击是在试探。这次是主力。”刘恩的意识在交匯区地形上標註出几个关键位置。“通道狭窄,射界受限。我需要机兵在外围吸引火力,你们在后面构筑阵地。机仆在通道拐角处停下,不要进入交匯区。” 他没有说“我来处理族长”。但卡拉听出了那个意思。 “舰长,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机兵跟著我。”刘恩说。“你守住阵地,別让任何东西从侧翼绕过来。受伤会有,但不会有人死。我保证。” 卡拉沉默了一秒。“收到。” 刘恩带著四十台卡斯特兰机兵和一百台武装机仆提前抵达了通道交匯区的入口。场域展开,意识覆盖节点舱室到交匯区入口的通道断面。精金骨架从舱壁內部生长出来,支撑结构在可见的原始舱壁背后加固了整段通道。陶钢复合装甲板在通道出口附近嵌入了一层又一层。阵地前沿做了弧形內凹设计,將火力射界最大化,同时让防守方有纵深可以轮换。驮运型机仆在阵线后方排放弹药箱,卡斯特兰机兵的待机位置、射击窗口全部提前预留。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给卡拉標註了加固后的新坐標和射界分区。“阵地已部署,你们直接到位。” 卡拉带著两个连抵达阵地时,驮运型机仆已经在通道拐角区域完成了队形收拢。武器检查完毕,弹药分配完毕。 刘恩將卡拉部署在阵地后方指挥全局,自己带著四十台卡斯特兰机兵和一百台武装机仆抵达交匯区入口。 感知捕捉到族长的第一个信號——那根灵能传输通道如同激活的神经纤维束,將族长与数十个纯血鸡贼的战斗意志全部连结在一起。一个完整的战斗神经网络。族长是中央处理器,纯血种是远程终端。通过虫巢意志的威力,族长利用自身的激发灵能使一个单位失去战斗力,然后挥舞巨大的撕裂之爪扑向敌人。在族长的灵能场覆盖下,鸡贼的反应速度和战斗协调性整合同步到一个极高的水平。 族长在交匯区深处的隱蔽位置发出第一道灵能脉衝的瞬间,近百纯血鸡贼在同一时刻从蛰伏中激活。同时从管道夹层翻出,从通风竖井跳下,从舱壁裂隙中涌出。灰紫色的甲壳在通道黑暗中涌动交织。它们无声。全身覆盖几丁质外骨骼,六肢同时著地移动,撕裂之爪在奔跑时摺叠在胸前,只有爪尖的硬质角质敲击金属壁面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没有绿皮那种震耳欲聋的吼叫,没有突突枪的扫射,只有爪尖敲击金属壁面的声音和几丁质甲壳摩擦时的沙沙声。那声音从交匯区的多个岔路同时涌入,在通道里叠加共振,压过了重爆弹的射击声。 卡斯特兰机兵的火力迎面砸进最近的一波纯血鸡贼集群。爆弹枪在通道中齐射,橘红色的枪口闪光把通道壁面映成一片忽明忽暗的战场。几丁质外骨骼能抵御常规轻武器射击,但扛不住爆弹口径。前排的几只纯血种的甲壳碎裂,体液溅在舱壁和地面上。后排踩著同伴的残躯越过障碍,继续冲。 第二波从通道上方的通风管道扑下,凌空跃向机兵队列后排。机兵的传感器阵列锁定了它们的空中轨跡,爆弹枪追踪射击,一只只凌空炸开,灰紫色的残肢散落一地。 第三波从通道下方的检修槽钻出,利爪伸向机兵的六足关节。刘恩的场域覆盖著检修槽出口,意识触及那些灰紫色的轮廓伸入间隙的部分,体內的组织器官在原子层面被一一拆解。那几只鸡贼衝到检修槽入口的一半就没了反应,倒在了裂口边缘。甲壳完好,没有血。 族长的灵能脉衝更强了。它在交匯区更深处,用虫巢意志的激发灵能稳定提升鸡贼的战斗节奏和协调反应。那根灵能通道像一条发光的缆绳,將族长与分支节点全部连结在一起。它的战斗神经网络在持续运转。纯血鸡贼不需要看到敌人,不需要听到声音,灵能通道直接把族长的战术指令注入它们的战斗中枢。同步进攻,同步转向,同步切换目標,一次灵能脉衝发送一套战术序列。 机兵外围开始出现损伤——不是被击穿,是被几只鸡贼同时用撕裂之爪刺进关节缝隙。陶钢装甲板无法抵御连续多次叠加的穿刺,冷却管路被切断,液压油在低压环境中喷出细密的白色蒸汽雾。一台机兵倒下,又一台倒下。 鸡贼改变了战术。同时攻击的波次变得更多,持续时间更短,之间的间隔压得更紧。这让机仆的火力密度追不上它们推进的速度。 刘恩的场域覆盖著当前的交战区。几十个灰紫色的轮廓在他场域內高速移动,撕裂之爪摺叠在胸前准备在近距离猛然弹出,利齿密布的下顎在头部的每一次晃动中短暂开合。意识不是分解甲壳,不是分解利爪——那些东西的消失需要解释。意识直接探入那圆滚滚的头颅內部,探到那些大到不合比例的大脑上。脑干,小脑,大脑皮层,神经元突触——所有的神经中枢结构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分解指令下达。神经中枢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 一只鸡贼衝到一半突然失速,四对肢体还在做前进动作,但中枢神经的信號传不到四肢末梢。踉蹌两步,栽倒。没有伤口,没有血跡,甲壳完好。 下一只,下一只,再下一只。 卡拉在火力阵地上,重爆弹的长点射持续压制著涌向通道入口方向的纯血鸡贼。她在战术频道里喊:“舰长,你那边压力太大,我带人顶上去!” “守住入口。保持射界封锁。”刘恩的意识在交匯区战场上持续铺展。族长的灵能脉衝还在持续,那根灵能通道还在向分支节点发送战术指令。但分支节点在减少。有些节点收不到反馈信號了,信號断线。族长开始移动,它的轮廓在交匯区深处的遮蔽物后面向另一个方向移动——不是逃跑,是战术转向。它在调动预备队从侧翼迂迴,绕到守备团阵地的侧后方实施包抄。 鸡贼不计代价地用正面衝锋压制卡斯特兰机兵的火力,主力却从侧面通道突进。几十只纯血种几乎同时踩上通道壁面,从守备团阵地的侧翼方向迂迴包抄。 莉丝蹲在医疗点,止血剂喷涂枪的喷嘴对著伤员胸口的撕裂伤口滋滋作响。这种生物创口的形状和爆弹碎片造成的完全不同,是需要紧急处理的外伤类型。她的动作很快——剪开动力甲破损处的密封层,清理伤口周围的几丁质碎片,喷涂止血剂,缝合。 刘恩的意识扫过医疗点。伤员的生命体徵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详细的生理参数——出血点位置、骨片偏移角度、血管断端距离。他一边维持著场域內对鸡贼的神经中枢分解,一边分出一道意识探入伤员体內。止血,归位骨片,重建血管。莉丝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伤员的生命体徵在几十秒內迅速稳定下来。她低下头继续缝。 族长在交匯区后方的隱蔽位置给所有鸡贼发送新的战术脉衝。攻击指令统一下达。 兵潮不是从正面涌来的。兵潮是从头顶、脚下、侧壁、管道夹层、通风竖井里同时涌出来的。不是在通道里跑,是在通道壁面上攀爬,利爪刺入舱壁的金属板缝隙作为支点,將几丁质外骨骼包裹的躯体在垂直表面上快速弹射。六肢並用,从守备团阵地的每一个犄角旮旯渗入。 卡拉的命令同步切换到全频道:“所有单位注意,鸡贼进入阵地!” 重爆弹在通道拐角处炸开,几只纯血种的甲壳碎裂,体液溅在舱壁上。一只从管线夹层跳下,落在驮运型机仆旁边。驮运型机仆的光学镜头还没锁住目標,撕裂之爪已经刺穿了它的外壳。刘恩的意识在它扑向第二个机仆之前拆掉了它的脑子。它倒在自己撕开的那个口子旁边。 一只鸡贼扑到卡拉身边。刘恩的意识在它撕碎卡拉之前拆掉了它的脑子。那东西悬在半空中失去了目標,砸落在她一臂远的地方。卡拉的背甲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爪痕——不是被刺穿了,是爪尖从肩甲接缝处切进去又滑了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甲壳完好的尸体,没有说话。重爆弹继续射击。 伤员的数字在增加。不是绿皮那种量级,但鸡贼打的每一个缺口都比绿皮精准。撕裂之爪从动力甲接缝处切进去,造成弹片式的贯穿伤。有人被利爪刺穿了胸甲,有人被爪尖切开了颈动脉,有人被击穿了大腿动脉。 莉丝一个人不够用。但她没有停。 通道拐角死角的鸡贼从卡拉的射界盲区爬出来,扑向弹药堆放区的驮运型机仆。刘恩的场域边界此刻延伸到了通道拐角的后方,意识锁定那几只正在攀爬的纯血种的中枢神经,分解。它们的利爪还嵌在舱壁的金属板缝隙里,尸体掛在通道的高处,甲壳完好。 机兵的阵线开始不稳。不是火力不够,是鸡贼太快了。它们在机兵换弹的间隙衝进队列,在机兵转向的死角发动攻击。又有两台机兵倒下。 刘恩把意识从族长的方向抽回来,场域全力覆盖机兵队列前方的交战区。 一只鸡贼扑到卡斯特兰机兵的躯干上,撕裂之爪刺进光学镜头底座。刘恩的意识探入它的头颅,分解,尸体掛在机兵的外壳上。下一只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分解,再下一只,再分解。场域內的每一只鸡贼都在突进的半途中突然失速、踉蹌、栽倒。没有伤口,没有血,甲壳完好。机兵的爆弹枪持续射击,將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残骸逐一清除。阵地前沿的鸡贼尸体堆了厚厚一层。 但后面还有。几十个灰紫色的轮廓从交匯区的几个岔路同时涌出,攀爬在通道壁面和天花板上,撕裂之爪的爪尖在金属壁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族长移动了。它的轮廓从交匯区后方的遮蔽物后面现身,向机兵阵线的方向快速推进。鸡贼在族长周围形成护卫队形,六足在通道地面上高速移动。族长同时激活了远程的灵能脉衝,锁定了刘恩的位置。 刘恩的意识穿透纯血鸡贼的环绕,在族长的头颅內部扫到了那团异常发达的中枢神经簇。不是纯血种的大脑了,是更高级的信號处理器官。甲壳包裹下的那个大脑,大到和身体的整体结构不成比例,神经突触密度是纯血种的数倍。它用它来指挥它的族群,激活灵能力量使敌人瘫痪,以及进行战术预判。族长在进化虫巢心灵感应覆盖下,赋予整群鸡贼超常的协调同步能力,让它们以虫潮的方式涌过防线。 刘恩的意识没有拆族长的中枢神经。他在等族长进入场域范围。族长的护卫队形的阵型太密集了,几丁质外骨骼的甲壳层在其中摺叠,撕裂之爪的长度在高速移动中完全展开,体型在整个队伍中最显眼。 族长在感知中进入了场域范围。 刘恩等了不到一秒。族长的激活灵能脉衝在场域的粒子底层中炸开一条通往它所有分支节点的通道。那道灵能波从它的中枢神经簇中迸发出来,像一根发光的缆绳,將族长与每一个纯血种的大脑连接在一起。刘恩的意识不是从外侧拆族长的神经中枢,是沿著灵能脉衝的传输通道直接深入。从族长的灵能发生器末端直插它的中枢神经簇。 那团异常发达的中枢神经簇在他的感知中逐层铺开——不只是战斗指挥器官,是整个族群的中央处理器。神经元突触的放电模式在灵能脉衝的刺激下剧烈闪烁,將攻击指令压缩成密集的数据流,沿著那根无形的缆绳泵向每一个纯血种的大脑。 刘恩的意识在这一刻触及了族长的大脑。分解指令下达。 不是拆爪,不是拆甲壳。是族长的中枢神经簇。 族长的四对肢体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全部信號输入。那具庞大的躯体还保持著衝锋的姿態,但所有肢体的运动技能同步停止——不是抽搐,不是瘫痪,是直接没有了指令。族长往前踉蹌了一步,第二步没迈出去,轰然跪倒。撕裂之爪还保持著攻击姿態,但已经不会动了。 灵能通道崩塌。那根维繫著整场同步突袭的灵能连接,从族长这个中央处理器开始向所有分支节点依次断开。纯血鸡贼在族长倒下的瞬间集体失去了战斗意志。不是胆小,是它们的中枢没了。那套战爭机器从核心被拆掉了。它们从机兵阵线前沿潮水般退回通道交匯区深处,退入废铁堆和坍塌物之间的缝隙,消失在感知边界的边缘。 阵地前沿突然安静了。只剩下重爆弹枪管散热片的嘶嘶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第六十四章 太空废船(9) 驮运型机仆在阵地后排运送伤员。消毒胶带和止血剂消耗了一半库存,莉丝的手指在缝针时轻微颤抖,但没有停。 守备团的老兵们从阵线上退下来。有人在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有人靠在舱壁上一动不动地闭著眼睛,有人正在换弹匣的手在抖。卡洛斯拖著他那条伤腿靠在弹药箱上,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断续的嗡鸣,他没有报告。 卡拉的背甲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爪痕。鸡贼的撕裂之爪从肩甲接缝处切进去,偏转了方向。她的胸甲接缝处卡著几块碎裂的几丁质外骨骼碎片,她正用小刀把它们从装甲板的缝隙中挑出来。 刘恩经过医疗点时,莉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嘴唇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 族长的尸体倒在阵地前方数十米处。甲壳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跡。勤务机仆在打扫战场时把它拖到了尸体堆里。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报伤亡:重伤十几个,轻伤数十个。她统计完数字后补了一句:“一个都没死。” 她顿了顿。“舰长。” 刘恩没有回答。他走到族长尸体旁边,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具完整的甲壳躯体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族长的中枢神经架构、甲壳层结构、利爪的几丁质纤维排列——全部在高维空间中归档,標籤是“泰伦·基因窃取者·族长·完整神经架构”。 他在信息库中新建了一个子目录:“泰伦·虫族渗透单位·指挥节点分析”,把族长的中枢神经数据放了进去。纯血种的蓝图也在战斗过程中补充完整了——那些被分解神经中枢的鸡贼,尸体保留完整,但刘恩在清理战场时已经逐一触碰,补全了肌肉组织和外骨骼的原子级信息。標籤是“泰伦·基因窃取者·纯血种·完整”。 鸡贼退去后,队伍在交匯区的阵地后方休整。刘恩靠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习惯性地向前延伸。他扫过交匯区边缘、族长之前藏身的隱蔽空间,没有发现异常。但在更远处——右侧通道的更深处,他的感知扫到了一片异常空旷的区域。不是通道,不是舱室,是一个巨大的、完整的大型仓储空间。沉积层极厚,通道入口被多次坍塌彻底堵死,之前没有蜂机仆探到过这里。 刘恩站起来,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收拾装备。继续前进。” 卡拉没有多问。驮运型机仆整理好补给,搬运型机仆背上样品箱,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队伍穿过交匯区,走进右侧的通道。 身后,鸡贼的尸体堆在角落,族长曾经倒下的地方只剩一小片压实的碎屑印记。 刘恩走在队伍最前面。通道在交匯区之后向右拐了一个大弯,壁面上的腐蚀痕跡比之前更重,但结构基本完整。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舱壁,偶尔能看到帝国早期的工程標记——双头鹰的样式比m41时代更繁复,鹰爪下多了一柄权杖。 意识习惯性地向前延伸。五公里外,在右侧通道的更深处,那片异常空旷的区域越来越清晰。他加快了脚步。 卡拉在频道里问:“舰长,什么情况?” “前方有大空间。”刘恩说。“你们正常跟著就行。” 他穿过几段弯曲的通道,走到那面被多层坍塌物封死的舱壁前。碎裂的壁面护甲、折断的管线、坍塌的横樑堆叠在一起,废铁和碎屑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泽。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些坍塌物在感知边界处化为原子云,一层层剥落,像冰山融化。 舱壁后面是一条短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精金气密门。门体表面腐蚀严重,但蚀刻的徽记还在——张开双翼的帝国天鹰,爪下是一轮太阳。徽记下方有一行高哥特语: “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中央军械库” 太阳辅助军。大远征时期的精锐部队。而这支部队的番號——第二十四大队——意味著它是“老百人”之一,是帝皇在泰拉统一战爭中亲手组建的最初一百支凡人大队中的一员。 气密门的密封锁紧装置已经老化卡死。刘恩的意识探入锁芯,原子级重塑,几个锈死的齿轮重新咬合,锁扣解除。门体在液压推桿残压的作用下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探照灯的光柱扫进去,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型仓库。长宽各数百米,顶板高到探照灯照不到顶端。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深处,每一层都码满了密封箱。密封箱上印著太阳辅助军的各种装备编號和军械署的管制標记。货架之间的通道宽阔平整,足够驮运型机仆六足並排通过。 不是一间舱室,是一整座军械库。 卡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舰长……这是什么?” “太阳辅助军的装备库。大远征时期封存的。”刘恩走进仓库。“东西很全,数量很大。標记坐標,回程时搬运。现在只取样品。” 卡斯特兰机兵在仓库入口建立警戒线。驮运型机仆在通道拐角处待命。刘恩带著几台搬运型机仆走进货架之间。 他的意识在货架之间快速铺展。太阳型虚空盔甲的密封箱堆满了整整十几排货架,每箱四套,盔甲表面镀著太阳辅助军特有的古铜色涂层。卡利布拉夫雷射步枪的枪箱码了十几层,枪身比帝国標准雷射步枪更长,瞄准镜基座一体化成型。多管雷射炮、热熔枪、等离子手枪、自动炮的供弹机构、重型爆弹枪的枪身组件——每一个武器类別都有独立的货架区域。还有大量的充电包、弹药箱、热熔炸弹、破片手雷、烟雾弹发射器。 零部件区的东西比武器区还多。能源核心、液压推桿、光学瞄准镜、通讯终端、战术数据板,每一类都占据几排货架,密封箱上的標籤清晰標註了型號和批次。 在仓库的更深处,货架之间的通道骤然变宽,地面铺设了加固型防滑钢板。这里停放著真正的重型装备。 首先是几排“毒蛇”型侦察坦克,轻型装甲,六轮驱动,炮塔上安装的是多管雷射炮,车体侧面印著太阳辅助军的战术標识。它们在密封袋中沉睡了数千年,车体表面的防锈涂层完好无损。 再往里,是“奇美拉”装甲运兵车,標准的大远征时期型號,比m41时代的改型更厚重,车体前装甲预留了附加装甲的安装支架。炮塔上的重型爆弹枪被防尘罩盖住,履带被固定托架撑起,避免长期存放导致变形。 仓库的最深处,在最宽阔的区域,停著三台“黎曼鲁斯”战斗坦克。不是后来那些简化型號,是大远征时期的標准战斗坦克——车体更长,炮管更粗,炮塔两侧的附加装甲板更厚。车体上蚀刻著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的铭文。主炮的炮口用密封塞堵住,车体侧面的工具箱完好,舱盖紧闭。在坦克旁边的货架上,码放著配套的炮弹箱——穿甲弹、高爆弹、燃烧弹,分类存放,批次清晰。 刘恩的意识扫过每一台重型装备的轮廓,在信息库中快速归档它们的型號、位置和保存状態。他没有打开每一台车的舱盖,不需要。浅层感知足以判断內部结构是否完整、动力系统是否锈蚀、武器平台是否可修復。大部分保存完好,少数几个表面有轻微腐蚀,但核心部件完整。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太阳辅助军的装备库,有装甲单位。毒蛇坦克、奇美拉、黎曼鲁斯,还有重型哨兵。型號很老,但封存完好。密封箱的编號和批次分散,应该是大远征后期封存的物资,几千年来没人动过。”在频道里报了坐標。“这是废船深处最大的单笔收穫。全搬走不现实,先標记,回程的时候系统性地搬运。” 卡拉在频道里说:“收到。坐標已记录。” 搬运型机僕从货架上取下几箱样品——一套太阳型虚空盔甲、一把卡利布拉夫雷射步枪、几个零部件,码在仓库门口。刘恩没有刻意展示分解过程,只是让机仆搬走样品,自己走过每一排货架,意识扫过每一件装备,將必要的物质组成信息归档。那些重型坦克和装甲车,他没有当场分解,只是標记了精確坐標和保存状態。 刘恩最后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货架和沉默的装甲车群。他的意识在整片区域內扫过最后一圈,確认没有遗漏。 他转身走出仓库。搬运型机仆背上样品箱,驮运型机仆重新调整负重。队伍穿过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短通道,回到主路上。 “继续前进。”刘恩在频道里说。 卡拉没有问去哪。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武装机仆换上了新充电包,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跟上来。队伍走进了通道分叉后的右侧通路,向废船更深处延伸。 身后,那座巨型仓库的精金气密门缓缓滑闭,液压推桿的残压终於耗尽,门体在滑轨的尽头髮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太阳辅助军的徽记和那些沉默的战车一起,在探照灯余光中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通道越走越窄,壁面上的扭曲和摺叠越来越密集。这里的舱壁不是標准的帝国工程结构——多层装甲板被暴力挤压、熔化、重新凝固,管线在夹层中穿行,形成了一个常人难以辨识的立体迷宫。刘恩的意识在前方扫过,每一层舱壁后面的空洞、每一条隱藏的缝隙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在一条几乎被坍塌物完全掩埋的岔路尽头,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不是普通的舱室——是精金隔层,多层精金装甲板焊接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立方体,尺寸不过两米见方,被层层叠叠的扭曲舱壁包裹在最深处。精金的信號特徵在感知中非常清晰,高密度、低辐射,像一块沉默的金属墓碑嵌在废船的血肉里。 刘恩在守备团频道里说:“你们停在这里,前面通道太窄,我进去看看。” 卡拉没有多问。队伍在岔路口停下,老兵们就地警戒。刘恩独自走进那条被坍塌物堵了大半的岔路。场域覆盖,意识触及,碎裂的舱壁和折断的管线无声化为原子云。他穿过三层被压扁的舱室,在一面精金墙壁前停下。 这面墙不是废船原有的结构。它是被特意焊在这里的,焊缝粗糙,多层装甲板叠压在一起,表面没有任何標识、没有任何门把手。但刘恩的意识已经探入墙后——里面是空的。 场域覆盖,意识触及。精金装甲板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一层一层剥落。当最后一层装甲板消失时,一个大约数米见方的小型舱室露了出来。 隔间內部非常狭窄,只够几个人勉强站立。地面上固定著一个小型的精金基座,基座上嵌著一台拳头大小的静滯立场发生器。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在发生器上方维持著一个米许见方的立方体空间,但屏障已经极为微弱——光晕闪烁不定,边缘不断向內坍缩,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很显然供能系统已经快到极限了。 屏障內部,一份文件悬浮在凝固的时间中。羊皮纸——那是真正的羊皮纸,不是帝国通用的薄型数据板。纸张边缘烫著金边,表面压印著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的徽记和泰拉最高议会的鹰徽。文件底部,一行手写的签名在静滯立场的微光中若隱若现。 刘恩的意识探入屏障內部。浅层感知告诉他,那是羊皮纸的纤维结构,是矿物质墨水在纸张表面形成的分子排列,是那个签名笔锋处的碳元素分布。不是数字拷贝,是原件。大远征时期,由泰拉最高议会签发、帝皇亲笔签署的太阳辅助军大队合法成立文书。一纸文书,代表著一支十二万人的常备精锐力量。这是最初帝皇统一泰拉战爭时期的一百个大队之一,才有的待遇。这就是老百人。 他没有动手去拿。静滯立场虽然微弱,但仍在运转。贸然伸进去,要么被时间场撕裂,要么在立场解除的瞬间,文件立刻老化成粉末。几千年的岁月会在一秒內追上它。 刘恩將场域覆盖整台静滯立场发生器。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不是拆外壳,是整台。精金外壳、磁场线圈、时空调节环、能量约束腔——全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发生器被完整分解,蓝图归档。 静滯立场消散了。 文件悬浮在空气中,失去了时间冻结的支撑,纸张轻微晃动了一下,向地面飘落。刘恩伸手接住它。纸张没有老化——静滯立场在完全失效前的最后一刻被拆解,內部物品没有经歷时间补偿。羊皮纸手感粗糙,边缘的金箔略微剥落,墨水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高哥特语的华丽字体,泰拉最高议会的盖印,以及底部那行签名——笔跡流畅而庄严,每一个字母都压著羊皮纸的纤维,像是用无穷的耐心一笔一划写下的。 刘恩將文件摺叠,收进动力甲的胸甲內袋。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隔间。精金墙壁上还残留著静滯立场发生器的安装痕跡,地面上有基座压出的凹痕。场域覆盖,意识触及。精金墙壁、地面基座、焊接痕跡——整间隔间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墙壁上只剩下一块光滑的凹陷,与周围的扭曲舱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 刘恩转身走出岔路。坍塌物在他身后被重塑封堵,碎石和管线还原成被掩埋的样子。 “继续前进。”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 卡拉没有问。队伍重新出发,探照灯的光柱在通道中扫过。没有人知道那条岔路里曾经藏著什么,没有人知道刘恩胸甲內袋里多了一张跨越了数千年的羊皮纸。 继续向废船更深处前进。 卡拉没有问去哪。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武装机仆换上了新充电包,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跟上来。队伍走进了通道分叉后的右侧通路,向废船更深处延伸。 身后,那座巨型仓库的精金气密门缓缓滑闭,液压推桿的残压终於耗尽,门体在滑轨的尽头髮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太阳辅助军的徽记和那些沉默的战车一起,在探照灯余光中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继续向废船更深处前进。 第六十五章 太空废船(10) 计时器又跳过了数十日。 队伍深处的通道越来越窄,坍塌的舱段越来越密集。刘恩走在最前面,意识覆盖著前方数公里区域。从太阳辅助军的装备到大远征时期的弹药箱,几乎每一间被坍塌物掩埋的舱室都有东西。刘恩的处理方式始终如一:分解样品获得物质组成信息,蓝图入库。不那么敏感的物资,他都会留下实物,门框上喷涂標记,標註坐標和物资类型。 骑士机甲是在通道分叉后的第三天发现的。有多台,散落在一条被坍塌的穹顶压垮的宽阔通道里。托伦级骑士的框架被数千吨的陶钢碎块压在地下。护教军级骑士的躯干歪在扭曲的支撑柱旁边。还有几台型號不明,被压得太碎,连轮廓都看不完整。 刘恩的意识在金属残骸堆下扫了很久。每台骑士的轮廓在感知中呈现为残缺的金属骨架——有的缺了左臂,有的没了武器平台,有的只剩下半截躯干。不是被压碎的,是本来就碎。这些骑士可能是在一场惨烈的战斗中被摧毁的,残骸被后来的坍塌掩埋。几千年的腐蚀在装甲板上留下了斑驳的锈跡,动力核心早已熄灭,驾驶舱空荡荡的。 刘恩站在碎石堆前,分解场域內能触及的残骸。装甲板、护手、腿甲、驾驶舱的框架、武器平台的基座——所有碎片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每一块碎片的物质组成信息在高维空间中逐层铺展,不是完整的蓝图,是碎片。他需要对碎片进行叠放、比对、拼合。托伦级骑士的完整蓝图在第无数块碎片归档后成形。护教军级骑士的图纸在后台逐层铺展,碎片越堆越多,断点越拼越全。最后一块碎片录入归档时,高维空间里已经躺著两份完整的骑士蓝图。 异形的袭击变成了日常。基因窃取者的纯血种在通道拐角处一闪而过,混血种从管线夹层里钻出来。刘恩的意识提前数公里就锁定了它们的移动轨跡,在守备团频道里提前通报:“前方岔路右侧有鸡贼巢穴,绕行。”或者:“后方来了几只,不用回头,它追不上。”老兵们开始习惯这种节奏。卡拉在频道里只回“明白”。 在废船最深处的一条岔路里。通道尽头的舱门半掩著,门体腐蚀严重,但密封锁紧装置还勉强卡著。刘恩的意识探入门后,扫到了一个不大的仓储空间。地面上落著薄薄一层灰尘,没有战斗痕跡,没有坍塌,没有弹孔。舱室內部墙壁是標准的帝国工程板材,但在门后额外加装了一层精金防护板,將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而在舱室中央,十二台庞大的钢铁身影呈两排排列,完好无损,沉默地矗立在积灰中。货架上码著一排排弹药箱和备用配件,液压推桿、肩扛武器的备用炮管、动力拳套的替换零件,分类存放,密封完好。 刘恩的意识扫过那些轮廓。每一台都呈人形,身高约四到五米,厚重的陶钢装甲层层包裹,装甲表面泛著暗淡的银灰色光泽。双肩集成著肩扛式重型武器——重拳型爆弹炮的粗短炮管在积灰下依稀可辨,两侧粗壮的动力拳套垂在身侧,拳头上的液压管线粗如手臂。通体没有任何湿件接口,没有生物组织的痕跡——这是纯粹的机械,冰冷的、金属的、不带一丝有机成分的战爭机器。 星堡型智控机兵。帝国机械修会智控军团在大远征时期的主力战斗单位。智控军团是机械修会中专门负责部署全自动战斗机器人的分支,这些星堡型智控机兵在大远征时期以每台高有四米多,以臭名昭著且反应灵敏的机魂著称,在智控军团和各大铸造世界的精锐防卫编队中都是中流砥柱。 与刘恩在黑珍珠號上塑造的那些卡斯特兰机兵相比,星堡型完全是另一个级別的存在。卡斯特兰机兵身高三米多,周身覆盖著掺入陶钢的坚固金属,搭载著斥力网格——那种看不见的隱形护盾从机体內部向外发出深沉的嗡嗡声,能够阻止几乎所有射击,在正確的偏转角度下甚至能把敌军炮弹弹回去。星堡型则更庞大——四米多的身高,比卡斯特兰高出一截,装甲厚度和覆盖面积都远超前者。 武器配置上,卡斯特兰机兵双臂装备动力拳套,躯干上方集成一门重型爆弹枪作为远程火力补充。星堡型双肩集成的是重拳型爆弹炮——口径和威力远非重型爆弹枪可比,配合双拳的动力拳套,在攻城和突击任务中发挥著重要作用。 最大的差距在於防护体系。卡斯特兰机兵的斥力网格在大部分情况下足以偏折来袭火力,但面对重型武器时仍然吃力。而星堡型在斥力网格之上还额外搭载了一层原子偏转护盾——与阿斯塔特军团的蔑视者无畏机甲採用同款护盾技术,通过扭曲能量场偏折来袭弹药。这种双层防护体系使其在火力压制下具备远超卡斯特兰的生存能力。 更关键的是智能层面的差距。机仆只能执行预设指令,机械刻板,遇到预设之外的情况就容易出错。但机兵不同——它们反应迅速,能根据战场情况自主调整战术,比机仆高了不止一个层级。在智控军团的编队中,由一名智控军团数据工匠指挥三到五台机兵组成一个小队,是帝国在大远征时期的標准战斗编制。这些星堡型机兵正是智控军团的中坚力量。 它们不属於『憎恶智能』的范畴,是机械神教所允许的、最正统的战爭造物。 刘恩走到最近的一台星堡型面前。意识从浅层感知探入机体內部——他立刻感受到了不一样。与之前分解过的卡斯特兰机兵不同,那些卡斯特兰机兵他通过浅层感知从未捕捉到任何能量残留,本质上只是更高端的铁疙瘩。而这台星堡型,在认知核心的晶格深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近乎休眠的能量缓缓脉动。意识再次扫描过在场的全部星堡机兵,都有。 那就是机魂。 他在废船里分解过无数东西,从太阳辅助军的標准装备到骑士机甲,从来没有在物质组成信息的浅层感知中发现过这种东西。唯独这些星堡型。它们存在机魂,刘恩不知道他们刚被生產出来时有没有机魂,但是至少这些是有的。卡斯特兰机兵,他在路西斯铸造世界时,並没有发现机魂,机魂这东西对別人来说可能玄乎的很,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物理』存在的。 刘恩没有犹豫。场域覆盖整台机体,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四米多高的钢铁巨像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装甲板、关节液压杆、动力核心、肩扛武器、原子偏转护盾发生器、认知核心——全部化为原子。每一颗原子的位置、晶格排列、材料配方被完整记录。高维空间中,一份完整的星堡型蓝图逐层展开。 在分解的过程中,刘恩的意识逐层剖析这台远古战爭机器的原子结构。它的数据核心接口针脚排列、握手信號频率、加密等级都与卡斯特兰机兵不同。如果原样重塑,这台机兵只能用曾经那个大远征时期智控军团的专属数控协议驱动。 但这不是问题。他开始在原子蓝图层面进行改造。仓库中的原子重新排列,星堡型的数据核心接口被他逐颗原子地修改——针脚间距重置,信號通道重新布线,接口控制器的逻辑门电路按卡斯特兰机兵的標准重构。不是改造实物,是在原子蓝图中直接將接口规格从星堡型標准替换为卡斯特兰机兵標准。 更重要的是机魂。这台星堡型的机魂在分解过程中消散了。但在重塑时,一片全新的机魂从原子层面重新生成——与他有著无可替代的亲和力。不需要机械教的仪式,不需要焚香祷告,不需要对机魂诵念祷文。当最后一块装甲板成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台机兵认识他。它会在第一次启动时响应他的指令,不需要任何校准。 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按照修改后的蓝图重新凝聚。骨架从虚空中生长出来,液压推桿咬合,动力核心的外壳成形,原子偏转护盾发生器的线圈缠绕到位。十几分钟后,一台全新的星堡型智控机兵出现在原地。数据核心接口已改造为卡斯特兰机兵的標准规格。 没有启动,没有写入任何指令。它的机魂在认知核心深处安静地待机,等待第一次被唤醒。但刘恩能感觉到那种联繫——不是数控协议的信道,是更深层的、从原子层面生长出来的连接。 如果有一万台,百万台这样的机兵,由他亲手塑造,携带机魂並亲和自身。它们的指挥链会直接连到他这里。这就是能力赋予他的优势——不是单兵作战的蛮力,是將整支军队变成身体延伸的可能。当然,他能不能塑造那么多是另一个问题。 这台机兵以后它就是黑珍珠號的一员。 刘恩看了一眼剩下的十一台。它们的机魂同样在浅层感知中清晰存在,完整保留了数千年的沉睡印记。但他不准备分解它们。原模原样,送去铸造世界。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卡拉,带人进来。有东西要搬。” 卡拉带著两个连赶到舱室时,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那些沉默的钢铁身影,所有人都停了脚步。卡洛斯拖著那条伤腿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台面前,伸手摸了摸机兵小腿上的装甲板,指腹擦过表面沉积了数千年的灰尘。 “这是……机兵?”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星堡型智控机兵。”刘恩站在舱室中央,意识扫过整排钢铁巨像的轮廓。“智控军团在大远征时期的主力战斗单位。十二台,保存完好。那些弹药箱和备用配件也都搬走。” 卡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搬运型机仆涌入舱室。它们从货架上取下机兵的配件——肩扛武器、弹药箱、备用的液压推桿、动力拳套的替换零件——一件一件码放在背负式货架上。驮运型机仆背负著主武器和备件箱。勤务型机仆在舱室入口和通道之间来回穿梭,用绑带固定大件装备。 刘恩走到自己重塑的那台星堡型旁边,抬手在它的肩甲上拍了一下。“跟上。”它沉默地迈出脚步,跟在刘恩身后,像一名沉默的护卫。 卡拉看了一眼那台跟在刘恩身后的星堡型,没有问。她转头继续指挥搬运。 十一台机兵的体积太大了,拆掉武器平台后才勉强能通过通道。搬运队伍在狭窄的废船通道里排成了一条长龙,驮运型机仆六足在金属格柵上稳步移动。 货舱里的空间勉强够用。十一台机兵拆掉武器平台后,躯干和四肢摺叠固定在背负式货架上,用驮运型机仆的六足硬扛出去。刘恩身后那台,独自走著,不需要拆解,遇到障碍物还能弓著或者侧身避让,有时候甚至显的很滑稽。而卡斯特兰机兵比他们小一圈,也是个大傢伙则有点跌跌撞撞,但是勉强能同行,毕竟狭窄的路段刘恩都悄悄地进行过拓宽。 队伍开始回撤。 来路的路线上,橙色標记在探照灯的光柱中一处处重现。通道壁面上沉积的腐蚀层已经消失,渗漏的毒气也没了。守备团的老兵们嘴上不说,但通道里什么东西都没了。驮运机僕从他们身边过时,有人会回头看一眼通道两侧那些不再是暗紫色的壁面。 事情是在这三个月里慢慢变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变化,是每天多了一点,多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跟第一天已经不一样了。莉丝缝合最后一个重伤员的创口时,剪断缝线的手比以前稳了。 是的,只要意识还没有丧失,刘恩就能把他拉回现实宇宙。 卡拉是变化最小的那个。她依然是那张脸,说话依然不绕弯子。但刘恩从废船深处回来时,卡拉在火力阵地上等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调兵。她对他的信任从一开始就是军事化的。现在这个信任没变,底层多了一层东西。在心里某个位置把这个人放得更重要了一点。 对刘恩来说,这几个月他向守备团展示的是一套“古代黑暗科技时代造物”的集成设备,这东西在他的说辞里能解释意识延伸扫描到的通道走向和威胁分布。治疗伤员是莉丝的活,他只是稳住了生命体徵。分解通道內的污染和辐射,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消失得无声无息,守备团只知道他们走过的通道比预想的乾净。 绿皮和鸡贼从主要路径上消失了。不是被消灭了——是主动退到了岔路深处,退到了坍塌物后面,退到了感知边界的边缘。有些岔路口能看到几具绿皮的尸体,不是被枪打死的,是在逃跑时被踩死的。绿皮在逃跑时根本不在乎前面是谁,推倒,踩过去,自己不死就行。鸡贼则更加安静地消失了,爪印留在通道壁面上,但最近的爪印也在几百米之外。它们在族长倒下后失去了协调中枢,整个族群在废船深处的通道里彻底散了。 大规模的物资搬运从回撤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刘恩走在最前面,沿路所有標记过的舱室门口都停了一遍。他让勤务机仆优先装载那些高价值装备——太阳辅助军武器装备和各种载具零部件——这是黑珍珠號这次技术回收任务明面上最大的收穫。 重伤员在回撤路上一个个从莉丝的医疗点站了起来。有人拆了缝线自己走,有人撑著拐杖跟在队伍后面,有人被勤务机仆用驮运著走了一段,很快就自己走。卡拉在频道里报过一次伤员状態,说重伤员已经全部脱离危险,轻伤的都已经归队。她没说舰长。但刘恩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莉丝整理医疗包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她看他的眼神和卡拉不一样。卡拉是副官看长官,莉丝是医生看一台把自己所有病人都治好了的黑箱设备。她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低下头,把止血剂按编號塞回急救包的隔层里。 去程走了將近两个月,回程用了一个多月。前后加起来三个月出头。 刘恩站在通道交匯处,意识延伸到来路方向的远方。废船外壳沉积层挡不住他的意识延伸。 通讯面板上突然亮了一下。马库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挤出来,被废船外壳的沉积层削得支离破碎,但这次能听清完整的词了——“舰长。可算收到你们的信號了。你们在什么位置?” 刘恩按下通讯键。“已经在边缘地带。预计还有两天就能出来。” 马库斯像是鬆了口气:“欢迎回来。” 队伍在废船边缘扎了最后一次营。刘恩站在通道口,意识覆盖著整片区域。方圆数公里內没有异形靠近。废船深处的吼叫声隔著几层舱壁传过来,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在信息库里翻了一遍这几个月归档的所有分类目录。太多了。太阳辅助军各类装备蓝图,骑士机甲的蓝图,旋风鱼雷蓝图,星堡型智控机兵的完整蓝图……很多。整支队伍走进来时只是一支轻装的勘探队,出来时驮运机仆的货舱里塞满了战利品,搬运机仆的后背也是被堆满。 第六十六章 返航 气闸门在身后关闭。废船暗紫色的亚空间沉积物被隔绝在装甲外壳之外,机库的穹顶亮起冷白色的灯光,聚光灯的光柱交叉扫过每一台刚进入的机仆和每一名疲惫的老兵。 卡拉站在气闸门內侧,手里举著扫描仪,对著每一个进入的人从上到下扫一遍。扫描仪的蜂鸣声在空旷的机库中迴荡,每一次绿色的確认音都意味著检测合格。 刘恩站在一旁,没说话。绿皮的孢子——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在动力甲缝隙和武器握把上附著了几个月的威胁——他在废船中就已经用场域无声分解了。但章程必须走。洗消程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所有人、所有机仆、所有从废船中带出的物资,全部经过检测才能进入黑珍珠號的核心舱室。谁也不敢赌万一有孢子漏网——一旦在舰內扎根,整条船都得翻。 刘恩看著最后一个老兵通过检测,转身走向舰桥。 菲丽斯的后勤团队在机库出口旁边支起了临时工作檯。她手上拿著数据板,深棕色的长髮扎成利落的马尾,目光扫过从废船带回来的第一批样品箱。 “太阳型虚空盔甲。”她翻开封箱的清单,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跳动,“卡利布拉夫雷射步枪……多管雷射炮……热熔枪……这还只是小部分。”她顿了一下,又从旁边拖过一个半开的密封箱,里面码著灰黑色的弹匣和几把粗壮的地狱枪,“还有星界军制式的地狱枪和热熔炸弹,从废船深处另一个武备库里清出来的——m35时期的封存货,状態比预想的好。”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恩,“舰长,这些装备的数量有多少?” “全部搬回来的话,够装备几万人了。”刘恩说。 菲丽斯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继续在数据板上记录,手指敲击屏幕的频率明显快了。 第一批物资清点持续到深夜。菲丽斯在白板上写下初步统计数字,写完后又擦掉重写——因为数字確实不小。太阳型虚空甲的数量落在一个相当可观的量级上。卡利布拉夫步枪的枪箱在货舱里码了好几层。头盔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古铜色的涂层在灯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旁边还堆著几摞从废船各处搜罗来的弹药箱和零部件——有星界军的制式爆弹、有卡斯特兰机兵的备用部件、甚至还有几枚从坍塌舱室里挖出来的热熔炸弹,外壳上的红色禁制標记已经褪色,但密封完好。 第二天早上,刘恩在舰桥召集了核心人员。马库斯、卡拉、菲丽斯,以及守备团的几个资深士官。 “废船深处的通道已经清理乾净。沿途所有仓库都有喷涂標记——坐標、物资类型、保存状態。”刘恩在全息投影台上调出废船內部的路线图,橙色標记沿著通道一处处点亮。“第一批搬回来的只是一部分。大部分还在里边仓库里堆著。你们再带队去几趟,把剩下的都搬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卡拉看著投影图上的標记。“舰长,你不去了?” “不去了。”刘恩说。“来回的路现在是安全的。標记和记录都在,你们按图索驥就行。” 搬运计划制定了几天。卡拉挑选了守备团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组成护送队,菲丽斯调动了黑珍珠號上几乎所有可用的勤务机仆——驮运型、搬运型、勤务型,全部编入运输队。马库斯负责探查废船周围状况,隨时进行应急处理。 太阳辅助军的中央军械库是这次发现的最大一座仓库。毒蛇型侦察坦克整排停在仓库最深处,六轮驱动的底盘覆著防尘罩,炮管被密封塞堵住。奇美拉装甲运兵车的履带捲成卷,码在墙角。黎曼鲁斯战斗坦克巨大,在狭窄的通道里无法整体通过。 “拆。”卡拉说。“炮塔卸下来,底盘单独装,履带拆了打包。” 等离子切割机的蓝色弧光在仓库深处闪烁。勤务型机仆扛著切割工具,將坦克炮塔从底座上卸下来。搬运型机仆把拆下来的部件码在背负式货架上,用绑带固定。履带被拆成单节,塞进网兜里,堆在货架顶部。 驮运型机仆背负著满载的货舱,六足在通道中稳步移动。勤务型机仆扛著切割下来的大件跟在后面。守备团的老兵们在岔路口和拐角处布哨,爆弹枪的枪口指向废船深处。那条路刘恩走过之后,绿皮和鸡贼就很少再在这片区域出现过,但警戒从来没有放鬆过。 一趟,又一趟。驮运型机仆的队伍在废船和黑珍珠號之间往返,货舱里塞满了密封箱。黑珍珠號的仓库区逐渐被填满,物资从机库延伸到货舱,从货舱蔓延到临时堆放区。但空间还有富余,所有的箱子都码放整齐,通道保持通畅。 这种往返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搬了两趟。卡拉在最后一次返程时向刘恩匯报:“仓库清空了。” 刘恩应了一声。 在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把意识涌向恩普那边——不是一整天,是每天抽近十个小时。加洛斯隨时需要他处理事务,那边穹顶基本完工,机仆生產线已经扩展到五十余条,每天下线各类型机仆上万,新的第二步计划已经开展。 十一台原装的星堡型智控机兵已经全部运回了黑珍珠號,暂时堆放在机库旁边的临时存储区。那台被刘恩亲手重塑的星堡机兵,则一直沉默地站在私人工坊外的走廊拐角处,等待指令。 刘恩通过內线通讯对马库斯说:“那十一台星堡机兵,找几个技术人员仔细检查,把拆下来的武器平台和配件重新组装好,然后全部封存到武备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启动。”马库斯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在私人工坊里待著,研究和归纳总结整理空间中的蓝图。太阳辅助军的完整装备蓝图、骑士机甲蓝图、旋风鱼雷蓝图、星堡型智控机兵的完整蓝图……无数的蓝图。还有静滯立场发生器的全套製造蓝图——他在那个精金舱室里分解过,拥有整台发生器的原子级物质组合信息。 静滯立场发生器。这东西在帝国到底值多少钱?答案不是钱能衡量的。在第41千年,绝大多数铸造世界已经失去了独立製造静滯立场发生器的能力。这项技术源自黑暗科技时代,那些知识在荷鲁斯叛乱和隨后万年的战火中早已遗散殆尽。曾经以生產静滯立场设备闻名的铸造世界贝拉凯恩,在过去五百年间已经完全停止了相关產品的供应。少数仍能生產的铸造世界,產量被標註为“极其稀有”,每一台都需要数年时间、数位高阶技术神甫的全力投入,报废率高达九成以上。 一台静滯立场发生器可以在战场上为统御贤者提供绝对防御——拦截所有来袭火力,从爆弹枪到泰坦级的火山炮,在力场中失去动量、落地无害。一次激活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而那些被静滯立场保存的唯一物品——荷鲁斯叛乱时期的远古遗骸、变异的异形样本、危险的神器——没有静滯立场,这些东西就等於不存在。审判庭和行商浪人愿意用一支舰队的价钱换取几台静滯立场的拥有权。 而刘恩,从废船的废墟中分解了原型机,用万能原子一小时內可以塑造无数台精金外壳的拳头大小装置。在帝国铸造世界以十年为单位才能勉强完成一台的精密工程,到了他这儿,只是一次场域展开、意识触及的功夫。 適当的时候可以塑造。还有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打动一个铸造世界的贤者,或者让审判庭的特派员在关键时刻闭嘴,一台静滯立场发生器比任何说辞都好使。 物资清点全部结束后,菲丽斯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笔统计数字,把数据板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数字確实不小。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马库斯在舰桥上向刘恩匯报。“舰长,物资搬运作业已全部完成。太阳辅助军装备的清点工作也结束了。” “够了。”刘恩说。“办正事。” 他按下通讯键,全舰广播。“黑珍珠號,所有部门注意。准备返航,航行期间菲丽斯安排后勤团队清点造册;卡拉安排守备团轮换休整;马库斯,航线设定,准备返航路西斯。” 马库斯回了一声“收到”,没有追问。 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靠了一会儿。下一个目標是伊斯塔万三號。在此之前需要安排很多事务。 迴路西斯。先在路西斯修整一段时间。阿米吉多顿那边还有五年——兽人军阀碎骨者的waaagh!会在941.m41踏碎那个世界。五年,够他把加洛斯的架子搭起来。 刘恩站起来,走过堆放整齐的物资区,走进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那具躺在加洛斯总督府顶层维生舱中的身体。 恩普睁开眼睛。维生舱的玻璃舱盖內侧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起手,手掌贴著舱盖內侧,温热的。舱盖自动滑开,营养液退去,乾燥的气流涌进来。 他坐起来,扯过深灰色长袍披上,兜帽拉低。赤脚踩在陶钢地板上,走过走廊,照明板自动调到日间模式。 恩普走进书房,在工作檯前坐下,拿过数据板翻看。 穹顶已经完工了。直径两百公里的透明装甲穹顶,中间没有任何支撑,笼罩著整座城市。巨大的气密门在穹顶边缘一字排开,供穿梭机和运输艇进出。空中平台悬浮在穹顶內侧,焊死在精金骨架上,可以停靠中型运输舰。这种工程放在前世是想都不敢想的——星际时代的科技把不可能变成了日常。阳光从透明装甲板透进来,在穹顶內侧铺开一层冷白色的光晕。城市在穹顶下面生长,街道网格从中央广场向四周延伸,居住模块、农业区、食品工厂、仓储中心,全部按帝国標准规划图纸施工。 穹顶不是建设的终点。 机仆生產线现在已经扩展到五十条,每天下线的各类型机仆上万——工程型、运输型、战斗巡逻型、精密装配型,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工厂列队走出,被算力总枢分配到各个工地。 加洛斯有一座巨大的熔炉正在建设。 直径十公里、高度十公里的圆柱形空腔,在加洛斯主星的地壳深处开凿。精金骨架从岩层內部生长出来,將穹顶和侧壁牢牢锁死。陶钢衬壁一层一层浇筑,冷却管路和能源线缆在衬壁夹层中铺设。熔炉的核心——等离子体约束腔——还在蓝图阶段,但空腔本身的工程量已经完成大半。这座熔炉一旦点火,加洛斯就不再是一个只有装配线的殖民点。它將拥有从矿石到精炼锭、从精炼锭到零部件、从零部件到成品的完整工业链条。 第二座穹顶已经在规划阶段。坐標標定在平原东南方向,距离第一座穹顶数百公里。等地下熔炉建成投產,工程机仆就会开过去,把第二座穹顶的地基打下去。 湿件核心已经大量成熟。 培育罐里的那些大脑——从安德罗斯工程的数据灌注协议中生长出来的湿件——正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培育中心取出,装入恆温运输箱,运往算力总枢。搬运型机仆背负著密封箱,在通道中排成一队长龙,光学镜头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安装工位上,精密型机仆的多指手爪捏著湿件核心,小心翼翼地插入沉思者阵列的插槽中。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算力总枢的穹顶下,灯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暗蓝色——那是满负荷运转的標誌。 接下去的重点就是改造和完善它。 有思维的湿件他塑造不了。那些东西——自我意识、记忆、人格、战斗本能——是他能力的边界。但湿件核心不完全需要那些。它只需要思维不要自我。能处理数据、执行指令、在分布式网络中自主分配算力,能婉转处理问题不僵硬。死寂核心的决策架构、安德罗斯工程的数据灌注协议、帝国沉思者阵列的底层逻辑——这三样东西的嫁接组合,正在算力总枢的深层架构中逐层铺开。 这是以后加洛斯——或者说加洛斯星系——的心臟。 恩普把数据板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穹顶在暮色中反射著黯淡的星光。坚毅號很快会来了,算算时间马上该到加洛斯了。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黑珍珠號私人工坊中的那一具。刘恩睁开眼睛。舷窗外是同一片星空,不同的角度。黑珍珠號已经驶离废船坐標,推进器的尾焰在黑暗中稳定燃烧,朝著曼德维尔点的方向航行。 第六十七章 星炬与尘埃 算力总枢不再是半年前的半球形空腔了。 恩普站在穹顶边缘的悬浮平台上,看著脚下的“银河”。五公里直径的球形空间,在加洛斯地壳深处被完整挖出。球体內壁上,密密麻麻的金属球体沿著腔体镶嵌排列,每一颗直径约半米,表面蚀刻著二进位识別码和机械教的齿轮徽记。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经过精密计算,刚好容纳冷却管路和数据线缆从缝隙中穿过。 那些球体里装的是湿件——大脑皮层在营养液中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神经活动。不是机器,不是人,是介於两者之间的存在。它们有思维能力,但思维被锁在数据灌注协议划定的牢笼里;它们没有自我意识,不会问“我是谁”,不会质疑自己正在执行的任务。它们在黑暗中一刻不停地运转,处理算力总枢分配的数据流,將计算结果通过神经网络回传给中枢。 指示灯在每一颗球体表面闪烁。不是一盏两盏,是几十万盏——暗红色的、绿色的、淡蓝色的光点交错排列,沿著球形腔体的曲面铺展,在黑暗中缓缓流转。那不是隨机闪烁的装饰灯,是湿件核心之间数据交换时產生的光信號,从一颗球体传到另一颗,从一片区域传到整个腔体,在球面上织出一张流动的光网。 恩普脚下看久了会產生一种错觉——他正站在某条银河旋臂的边缘,俯瞰星海。不是故意的,但很像。光点的流转向心匯聚,沿著球体內壁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那里悬浮著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金属球体,被无形的反重力立场托举在穹顶正中,不依靠任何支撑。球体表面没有玻璃腔,没有营养液,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微型光点和暗色的电路纹路,像一块被放大到极限的硅基晶圆。 那不是湿件。那是硅基的处理核心——参考了鈦族死寂核心原型机的底层架构,用万能原子在原子层面一体塑造而成。没有生物组织,没有神经细胞,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由硅和金属构成的逻辑网络。光点在这颗巨球的表面流转,不是数据交换的光信號,是思维本身——每一次波动都是一次判断,每一次跳跃都是一次决策。它在思考。不是人类的思考方式,但在做同样的事。 这颗巨球是算力总枢的主节点,是全网算力的顶峰。它不依赖湿件,不依赖任何有机成分,只依赖刘恩从杜洛布·桑德带回的那份蓝图——鈦族死寂核心的架构被完整移植到了硅基载体上。没有自我意识,不会问“我是谁”,但它会思考,会优化,会在成千上万个並行线程中找到最优解。 巨球表面的光点明灭不定,像一颗活著的大脑在缓慢搏动。它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个机魂,有了机魂就划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是恩普设计的智能算力平台。底层架构来自鈦族的死寂核心——那枚在杜洛布·桑德地下埋藏了数千年的原型机,它的多通道並行数据总线、晶格化存储索引机制、动態优先级抢占逻辑,全部被拆解、重构成这套系统的骨架。湿件核心的培育和灌注,来自安德罗斯工程的基因改造技术与数据灌注协议——马尔库斯·安布罗斯就是用这套技术从营养罐里培养出来的,几十万个胚胎中只选出了十几个,剩下的那些没有浪费,变成了这套系统的基石。 恩普不生產憎恶智能。机器自主学习、自我进化、產生完整自我意识——那是黑暗科技时代给人类留下的禁忌。帝皇签署的深红协议禁止研究製造完整自我意识的智能机械,铁人之乱的教训刻在帝国每一台沉思者的底层代码里。但湿件是灰色地带。有思维、没自我的湿件核心在营养液中保持最低限度的神经活动,它们的每一次运算都被限制在数据灌注协议划定的范围內。而这颗硅基核心更纯粹——它连湿件都不是,它只是运算,只是判断,只是执行。这不是机械教教义里定义的憎恶智能——至少主角觉得不是。 这是沉思者主脑。 恩普给这套系统起了这个名字。不是深思者,不是沉思者阵列,是主脑。算力总枢的湿件核心集群在装配完成后的第三次整体自检中,做了一件所有帝国沉思者阵列都做不到的事——它主动优化了地下物流通道的调度算法,不是因为预设程序触发了优化指令,是它觉得原来的算法效率低。然后它执行了优化,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 恩普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数据板,看到物流中心的待处理任务列表突然清零,调度界面上多了一行备註——“路径规划已优化,预计提升效率百分之三十七点二。”落款不是任何一个技术人员的代码,是沉思者主脑的系统编號。他在工作檯前坐了很久,没有下令回滚。不是因为它做得比人好,是它做了人没有让它做的事,但没超出预设的决策边界。它没有產生自我意识,没有问“我是谁”,只是在既定框架內找到了一条更优的路径。 加洛斯需要这样的主脑。几十条机仆生產线、每天下线的上万台机仆、穹顶下的城市运转、地下熔炉的建设调度、算力总枢自身的维护扩容——这些事务如果全部靠恩普一个人处理,他什么都做不了。沉思者主脑接手之后,他每天花在数据板上的时间从十几个小时缩减到了不到一小时。不是偷懒,是他终於可以从琐碎中抽身,去做真正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 大熔炉的建设速度在沉思者主脑上线后翻了好几倍。几十万台工程机仆在数十公里深的岩层中昼夜不停地掘进、浇筑、焊接,每天掘进的进尺比过去一周还多。不是因为机仆跑得更快了,是因为主脑学会了主动预判——它根据岩层应力数据提前三天锁定了可能出现坍塌风险的区域,调集加固设备和材料到周边待命,等恩普把意识涌过来的时候只需要场域覆盖、生长精金骨架,花几分钟就能处理完。这在以前需要他先发现告警、调取数据、分析位置、再过去。现在主脑把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了。 恩普收回意识。沉思者主脑的算力不敢说超过真正的自我意识ai,但这套系统起码能让他基本脱產。控制无数个交匯终端、让机仆运作得真正像人——机仆会判断、会优化、会深度思考,虽然没有自我。这是临界点,也是灰色地带。 大熔炉已经进入最后施工阶段。那座直径十公里、高十公里的圆柱形空腔从加洛斯地壳深处拔地而起,精金骨架从岩层內部生长出来锁死穹顶和侧壁,陶钢衬壁逐层浇筑,冷却管路和能源线缆在夹层中铺设。最核心的部分——等离子体约束腔——还在蓝图阶段,但空腔本身的工程量已经完成了大半。等熔炉点火,加洛斯將拥有从矿石到精炼锭、从精炼锭到零部件的完整工业链条。 恩普走出算力中心,乘电梯上升到地面穹顶,再乘坐穿梭机前往太空港。 走廊里灯光冷白,地面铺著防滑陶钢板,乾净得不像太空港。行政机仆穿著深灰色长袍在通道口穿梭,光学镜头的数据灯在昏暗处一闪一闪,电子音发出语音提示。中转大厅里排著长队,从坚毅號上下来的移民正在分批接受检疫和登记。空气里瀰漫著消毒剂的气味,混著从穹顶通风管道渗进来的循环空气的乾燥味道。 恩普站在中转大厅上方的观察窗前,看著下面的人,意识延申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扫过,没有鸡贼,也许这个时间段的基因窃取者,还没有大规模渗透到太阳星域,至少没有大规模发生。 二十万。他们的著装符合帝国標准目录中对低等劳力的描述:粗布工装,回收塑料复合外套,以及由各种管线缠绕的足部包裹物。人群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灰色团块,发出四种主要声响:乾咳、含混的交谈、孩子的啼哭,以及沉默。其中,沉默占据压倒性多数。 一个年老的男性个体占据了一个角落。他的姿势是收缩的:双手抱膝,前额抵住膝盖,脊柱弯曲成一个受压的弧度。肩胛骨的耸动是一种机械的、有规律的抽搐——那是哭泣的生理表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真空带,没有人靠近,更不存在任何安慰行为。在此地,眼泪被归类为一种无用的分泌物,而安慰,则是一种根本不存在於社会资料库中的概念。 这种场面恩普见过,在赫尔萨德巢都的底巢。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通道里待过。腐臭的空气,管线上凝结的腐蚀液,地面上的积水泛著暗绿色的萤光。帮派成员在拐角处晃荡,手里攥著自製的刺刀和劣质雷射枪。飢饿的人在垃圾堆里翻找可食用的东西——不是食物,是“可食用的东西”。蛋白棒回收厂的废料、回收蛋白质再加工成的糊状物、甚至从尸体上切下来的肉。 在底巢,活著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活到三十岁是帝皇开眼了。不是因为他老人家特別眷顾,是大多数人根本活不到那个岁数。 恩普收回视线。他见过底巢,见过下巢,见过那些在工业流水线上耗尽一生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活得好一点,是没有选择。现在他们在这里,加洛斯的太空港。乾净的水,乾净的食物,乾净的空气。床铺还是临时的,住房和岗位还没有分配。行政机仆的系统里排队等著处理二十万人的名单。急不得。 他会让行政机仆开运输艇把他们一批批运下去。穹顶下面有临时安置区,有热食,有净水,有医疗机仆待命。在那之后,是分配住房、分配岗位。能进工厂的进工厂,能去农业区的去农业区,能做文书工作的进办公楼。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加洛斯不缺机械义肢。 恩普转身走下观察窗,沿著走廊走向太空港行政区。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霍克站在里面,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一块数据板。 “大人。”霍克转身,微微低头。 恩普走过去,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坐。” 霍克在椅子上坐下,把数据板放在桌上。“移民安置正在进行。二十万人,分批检疫、登记、分配临时住舱。行政机仆的效率很高。” “损失多少?” “从阿米吉多顿出发二十多万,到路西斯休整几天,有一些没扛过去。路西斯到加洛斯的航程又损失了一些。到港后还有一些在检疫站没能撑过来。”霍克报上来的数字比出发时少了一截。他的语气没有波动,就像在匯报货物损耗。 恩普没有追问具体的死亡人数。沉默了一下。“补给和船上的移民舱清理需要多久?” “十五天。”霍克说。 “十五天之后出发,继续跑阿米吉多顿。路西斯那边有人等著你,到了之后联繫她。”恩普从长袍內袋里取出一块数据板,放在桌上推过去。“她会给你正式的移民文件。到时候你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找黑帮。” 霍克拿起数据板。屏幕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联络编码——薇拉·纳扎里,路西斯铸造世界,塔尖区。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铸造世界塔尖区——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他跑船三十年心里清楚。 “大人。”霍克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这一趟来回四个月。加上中转和装卸货,一年能跑三趟。” “移民数量远远不够。”恩普的声音不大。“等批文下来再说。到时候还会给你配导航员。” 霍克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嘴唇动了动。 “大人,那些移民……底巢那些人,他们到了加洛斯,分到住房,有饭吃。”霍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从来没想过能活著见到这种地方。我也是。” 第六十八章 扩编和月级 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装甲盖板紧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船体的震动频率稳定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上——自从离开废船星系,流浪引擎的输出曲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波动。塞拉在导航舱里维持著航线,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监听著星语广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但船员们的嘴从来没有停过。 食堂里的议论从进入亚空间的第一天就没歇过。老兵们在长条桌上比划著名绿皮大技霸扑过来的距离,新兵们端著餐盘听得眼睛都不眨。有人在亚空间航行中睡不著觉,就跑到食堂里听老兵讲故事,一来二去,食堂成了全船最热闹的地方。 黑珍珠號有好几个食堂,但这个位於舰桥层附近的餐厅,基本只有守备团和船上的中高级军官才会来。这里的气氛比其他食堂更放鬆,谈论的內容也更直接。 “我跟你们说,舰长在废船前面开路的时候,那些绿皮的突突枪打到一半就没声了。”一个老兵叉起肉排,语气篤定,“不是卡壳,是打不响。我在海军服役那会儿见过机油佬摆弄枪械,没见过去战场上一挥手让对面枪哑火的。” 对面坐著的新兵追问:“那是怎么做到的?” 老兵嚼著肉排想了半天。“机魂吧。舰长是技术神甫,跟机魂说话比咱们跟人说话还利索。绿皮那些破枪哪来的机魂?被舰长一瞪就怂了。” 旁边桌的卡洛斯嗤了一声。“机魂?你让他去跟绿皮的砍砍刀谈机魂?”他抬起那条换了沃斯型机械义肢的左臂,手指灵活地转了一圈餐具。“舰长那是帝皇的祝福。他走过的地方,辐射没了,毒气没了,绿皮的枪哑了,鸡贼的脑子不转了——你们谁见过这样的技术神甫?” 没有人接话。 拉尔斯坐在角落里,新左臂稳稳地端著汤碗。他一直没有加入过这些討论。卡迪亚人的信条是战场上见真章,废船里那三个月,舰长是怎么带队的,他看在眼里。那些重伤员在舰长经过之后生命体徵迅速稳定的事,他从来不在食堂里说。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吹嘘了,是不敬。 一个从漫游港任务后才上船的新兵压低声音:“那舰长跟帝皇的天使比呢?”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卡洛斯放下叉子,看了那个新兵一眼。“帝皇的天使我没见过。但废船里那三个月,我见过舰长一个人走在一群鸡贼前面,那些东西扑到半空中就栽下来,甲壳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他用叉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子没了。你见过哪个阿斯塔特能做到这样?” 没有人回答。 一个在海军服役了近二十年的老兵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在海军那会儿,听说过终结者小队进废船回收技术,进去十个人,回来五个就算赚了。咱们舰长带著一帮老兵和机仆,在废船里走了三个月,拆了一个军械库,干掉了鸡贼族长,一个人没死。”他顿了顿。“帝皇的天使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帝国海军里没有哪条船能做到。” 食堂里响起一片低声的附和。 卡拉端著餐盘走过来,在长条桌末端坐下。她扫了一眼议论正酣的老兵们,没有打断。这些人在废船里差点送了命,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吹牛,本身就是帝皇的恩赐。至於为什么能有这份恩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道从肩甲接缝处切进去的爪痕,至今还在她的背甲上留著一道浅浅的印记。 刘恩走进食堂的时候,议论声没有变小——反而更热了。 “舰长。”有人站起来。 “舰长这边坐。” “舰长,今天厨房做了格罗克斯肉排,给您留了一份。” 刘恩点了点头,从餐檯取了一份餐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端起咖啡杯,听见旁边桌上有人低声说:“上次一条船单挑三条黑暗灵族战舰,废船里三个月一个人走前面把路清乾净了——我跟了这么多舰长,没见过这样的。”说话的是个在海军服役了快二十年的老兵,他的语气里没有吹嘘,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刘恩喝著咖啡,没有说话。他不是故意要听,但食堂就这么大。那些关於“帝皇的天使也做不到”的议论,他听在耳朵里,没有当真。废船里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是神勇,是能力。不是帝皇的祝福,是穿越的时候带上来的作弊器。但在这些人眼里,那就是神跡。他们需要一个神跡来支撑自己在亚空间里不会崩溃。他没有纠正他们。 马库斯端著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位老海军少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落座的动作也和往常一样——稳重,不慌不忙。 “舰长。”马库斯叉起一块肉排。 刘恩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了片刻。食堂里的喧闹在刘恩落座后收敛了一些,但没多久就恢復了——老兵们知道舰长不喜欢人绕著他转,新兵们学著老兵的样子,该吹牛吹牛,该吃饭吃饭。 马库斯放下叉子,抬起头。 “舰长,有个事想跟你说。” 刘恩放下咖啡杯。 马库斯斟酌了一下用词。“废船那三个多月,你在废船里面带队。机仆们全靠预设指令运转,那段时间的效率——说实话,不怎么样。再加上我们本来船员就不足,两者叠加,黑珍珠號根本没法进入最佳战斗状態。” 刘恩看著他。 “不是故障。”马库斯说。“指令还是那些指令,巡逻路线还是那些路线,但机仆的响应速度、判断能力、甚至对突发状况的反应,都比你在船上时差了一大截。武装机仆在射击演练中的命中率下降了一成多,勤务机仆在物资搬运时出现了几次路径规划错误——这些在你在船上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回来之后,这些问题就消失了。不是慢慢恢復的,是你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开始,机仆们就像换了新湿件一样。我不知道技术神甫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段时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黑珍珠號上的机仆,离了你不行。” 刘恩没有解释。这批机仆是他亲手塑造的,尤其是湿件最为关键,和加洛斯用生產线生產的不同。它们与他之间存在天然的信息亲和力。不是他刻意注入的指令,是它们在原子层面的感知能够接收到他的意识在舰船中扩散出去的微弱信號。不是控制,更像是信號覆盖区域內的机械天生就多了一层判断维度。他在废船里的那三个月,意识覆盖不到黑珍珠號,机仆们就只能靠预设指令运转,回到了帝国海军的平均水平。这点增幅对他意义不大,一直没有在意,但现在问题变了。 马库斯没有追问。他把盘子里的肉排吃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还有守备团。这次两个连直接走了那么久,留一个连在舰上。你在的时候,三个连加上武装机仆和机兵队,跳帮防守勉强够用。但你不在,机仆效率一掉,卡斯特兰机兵又没人能指挥,就只剩一个连的主力在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舰长,现在这个情况严重限制了黑珍珠號的战斗力。我们的编制,在帝国海军的標准里连有限度的轮班都凑不齐。” 刘恩知道他想说什么。帝国海军標准哥特级巡洋舰的定员是九万到十万人——不是夸张,是他前世在论坛上读到过的数字,到了这个世界才知道那是真的。机舱里需要人盯著反应堆,甲板上需要人操作武器,舰桥需要人盯著传感器,医疗舱需要人隨时准备手术,后勤部门需要人清点弹药补给。每一个岗位都需要活人,不是机仆。机仆能做大部分重复性劳动,但在关键决策、应急处理、战术判断这些事上,正常来说机仆替代不了活人——何况他本人不在船上的时间一长,机仆就会退回普通水平。虽然差距细微,但在关键时刻足以致命。他不可能天天搓机仆,什么也不干。 现在这条路快走到头了。 刘恩放下咖啡杯。“迴路西斯之后,处理一批战利品。然后我们去阿米吉多顿。” “阿米吉多顿?”马库斯微微一怔。 “对。”刘恩的语气平稳。“船员的招募,守备团的扩编,全部在阿米吉多顿进行。那边巢都有的是人,不缺技术工人、轮机操作员、通讯官、医疗辅助人员——阿米吉多顿不缺这些,只是没人给他们机会。” 他顿了顿。 “招募的时候,连带他们的家人一起带走。每个人確认录用后,家属直接上船。” 马库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还有守备团。阿米吉多顿最不缺的就是打过仗的老兵——卡迪亚的残部、巢都pdf的退役士兵、甚至在底巢帮派战爭中活下来的狠人。只要给待遇,愿意来的人有的是。初期目標一万人,加上现有的守备团,混编训练。守备团的家属同样全部带走。”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舰长,为什么是加洛斯?” 刘恩看著他。 “加洛斯將是他们未来的家园。不只是船员和守备团——现有的所有船员,包括他们的家属,守备团的家属,全部迁往加洛斯。” 马库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加洛斯未来会是一个宜居世界。”刘恩说。“不是铸造世界那种铁锈坟墓,不是一个只有流水线和机仆的工业废墟。那里有穹顶,有阳光,有乾净的水和空气,有正在生长的蔬菜和粮食。孩子们能在穹顶下面看到真正的星空。它属於我,但也属於黑珍珠號的每一个人。以后还会属於更多人。”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不需要担心。加洛斯那边的基础设施已经在建了。穹顶已经完工,居住区、农业区、学校、医院——一切都在按规划推进。你们过去不是拓荒,是搬家。” 马库斯靠在椅背上,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舰长,我没有任何异议。对您的判断,我一向信任。而且这个安排——说实话,比我敢想的要好得多。船员们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人也能去加洛斯,士气会完全不同。守备团那边也一样。卡拉那边肯定也支持。” 刘恩点了点头。 “船员扩编到八千。所有非战斗船员也要接受战斗训练,以备反跳帮作战。招募和培训的事你来统筹,到了阿米吉多顿就开始办。守备团的扩编方案你和卡拉商量著定。” “明白。”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食堂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卡洛斯又在跟新兵们吹嘘他在废船里一枪打死了三个鸡贼,旁边有人拆台,说那三个鸡贼的脑子早就不转了,你扣扳机的时候它们已经栽在地上了。鬨笑声又起。 刘恩走出了食堂。走过几道气密门,回到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 他在工作檯前坐下,闭上眼睛,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涌入那具躺在加洛斯总督府顶层维生舱中的身躯。 恩普在维生舱中睁开眼睛。 玻璃舱盖內侧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营养液从排水口无声退去,乾燥的气流涌了进来。他坐起来,扯过叠在金属台上的深灰色长袍披上,兜帽习惯性地拉低。 赤脚踩在陶钢地板上,触感冰凉。走廊里,照明板自动调到日间模式,行政机仆在通道交叉口无声矗立。他走过几道气密门,来到总督府顶层的停机坪。一架穿梭机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穿梭机从穹顶內部起飞,穿过边缘的巨型气密门,转入真空。穹顶的透明装甲在下方铺展开来,阳光透过装甲板在建筑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几分钟后,穿梭机减速,滑入太空港的泊位区。 中转大厅空了。那些从坚毅號上下来的移民,已经分批乘坐运输艇转移到了穹顶之下的安置区。行政机仆的系统里,登记数据已经录入了加洛斯的户籍档案。住房分配、岗位分配同步完成。 太空港空出来了。那些在太空中忙碌的甲虫机仆——沃斯太空浮游ii型,椭圆形底座,四组多向等离子喷口在真空中拖出细长的蓝色尾焰,六条可摺叠机械臂末端工具接口的数据灯闪烁著绿光。近千台这样的机仆在太空港的外壳上焊接、紧固,將预製模块拼接到骨架上。 目前扩建的速度在放缓。大部分甲虫机仆已经转入维护阶段。不是不需要扩建了,而是扩建计划已经超出了单纯堆砌模块的范畴。 一条標准的月级巡洋舰,在泊位上直接塑造。 五公里长,零点八公里宽。帝国海军的主力舰种,也是他在路西斯的废弃舰船堆里拼接改良优化出来的蓝图,是黑珍珠號曾经的备选方案。月级的优点在於均衡——舰首的鱼雷发射管、两侧的宏炮阵列、舰舯的光矛炮塔,武器配置全面,能够在不同距离上应对多种威胁。装甲厚度適中,护盾发生器功率稳定,机动性在同级舰中属於中上水平。对於没有实战经验的新手舰长来说,月级是最好的选择——容错率高,打几炮不中还扛得住,被打几发也不至於当场丧失战斗力。何况它的初始用途是移民护航,自身货仓也足够大和多。 这条船的骨架和关键部位的装甲,恩普全部用了精金。普通月级的装甲是陶钢复合板,只在核心舱段用少量精金加强。这条船从龙骨到外装甲板,精金的比例远超帝国海军造船標准。不是为了提高战斗力,是为了安全。月级巡洋舰加洛斯改进版,以后会是加洛斯造船厂主要的战斗船只建造方案。 龙骨从虚空中生长出来。骨架、舱壁、管路、燃料舱、反应堆、引擎、护盾发生器、武器系统、装甲、內部设施——五公里的钢铁逐渐成形。 仅仅不到一个月,一条崭新的月级巡洋舰安静地悬停在太空港外侧的虚空中。隨著能力的加强、场域的扩大,塑造能力大大增强。如果需要的话,全力塑造,他一个人一年可以塑造一支小型舰队。 第六十九章 履约 黑珍珠號的舷梯降下的那一刻,太空港循环空气的气流带著淡淡的臭氧味涌进了机库。刘恩站在舷梯口,看著泊位区冷白色的灯光在陶钢地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光泽。 通讯器里积攒的消息不少,他没有急著翻。事务按优先级排列,想到坚毅號快要抵达路西斯中转,就给两个人发了简短的通知——维特利乌斯和薇拉·纳扎里。时间错开了小半天。 先到的是维特利乌斯。老朋友还是那副老样子——深红色长袍,半身动力甲,右手的机械义肢从袍袖中伸出。他从廊桥那头走过来,身后没跟机仆,就一个人。站在黑珍珠號的舷梯下,仰头看了五公里长的船体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上来。 “来了。”刘恩站在舷梯口。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走廊,没有去舰桥,直接去了机库后方的武备舱。精金加固的舱门打开,冷白色的灯光从穹顶洒下来,照亮了里面十一台沉默的钢铁巨像。星堡机兵,四到五米高,厚重的陶钢装甲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银灰色光泽。双肩的重拳型爆弹炮已经重新组装好,粗短的炮管指向天花板。动力拳套垂在身侧。 维特利乌斯站在舱门口,右机械眼的焦距缩到极限,蓝色的光圈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伸缩。 “星堡型。”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刘恩没有接话。维特利乌斯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台面前,用手抚摸著机兵的金属大腿,就像看到了久违的情人。机械眼不停伸缩变焦,身上的小型沉思者阵列微微鸣叫,正在进行大功率运算,他的机械手指也跟著微微颤著。 “几台?” “十一台。原装的,封存完好。” 维特利乌斯放下手,退了一步。他又看了一眼整排机兵,转身面朝刘恩。“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著。不急。我们先去喝一杯,我准备了你喜欢的酒。”刘恩关上舱门。 薇拉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不是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 刘恩带著她穿过走廊,走进武备舱。十一台沉默的钢铁巨像成两排並列,占据了舱室的大部分空间。 薇拉站在舱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进去,仰头看著最近的那台机兵。装甲板表面有亚空间腐蚀环境导致的细微痕跡,整体完好无损。武器接口的保护盖闭合严实,基座上的铸造编码是大远征时期的格式。 “十一台。完整的。”她说。语气平淡,但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鬆开。 在路西斯铸造世界的技术档案里,星堡型智控机兵的图纸编號她读过——大远征时期智控军团的標准战斗单位,被设计为智控军团的中流砥柱,集成了大远征初期回收的大量古代技术。路西斯有自己的卡斯特兰机兵生產线,但卡斯特兰是四十千年还在量產的通用型號,帝国能生產卡斯特兰机兵的铸造世界不止一个;而星堡是大远征时期就已经定型的老型號,它的核心技术——原子偏转护盾、多通道並行数据总线——在现代铸造世界里大多是拆一台少一台的遗失科技。每一台完整的星堡机兵,都意味著逆向工程、技术补完、机魂协议解析的可能。十一台完整封存的星堡,在铸造世界技术日益流失的今天,是一个足够让圣殿技术神甫们写无数篇论文、修会高层们拿去向火星邀功的技术宝库。 “维特利也来了,在大厅等著。过去说。”刘恩转身走出武备舱。 薇拉又看了那排机兵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了上去。 会客大厅的灯光明亮,帝皇神龕前的圣火盆燃著乳香,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长条桌已经摆好了。餐檯上放著格罗克斯肉排和合成淀粉饼,还有几瓶维特利乌斯喜欢的阿米吉多顿陈酿。 维特利乌斯坐在长条桌一侧,薇拉坐在他对面。两人並不认识。刘恩没有刻意介绍,只是让他们坐下,让机仆將桌子上的杯子倒满酒液。薇拉先端起酒杯,朝维特利乌斯的方向举了举:“维特利乌斯神甫?久仰。科恩提到过你。” “他在你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维特利乌斯端起杯子,蓝色的机械眼光圈转了一圈。 “都是好话。”薇拉咧嘴一笑,喝了一口,“说你档案处的人脉硬得像精金。”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茬。 刘恩坐在长条桌的主位,端起酒杯。 “加洛斯,你们都知道。一个正在开发的工业世界。”他放下水杯,看了看薇拉。“我需要一个贤者头衔。名誉上的就行。铸造贤者也好,技术贤者也罢,能掛上名號就行。这样加洛斯就可以作为我的直属领地,並掛在路西斯铸造世界名下。而且黑珍珠號和未来加洛斯的舰船的战时徵调权,也就可以重新谈了,至少可以降到『仅限铸造世界进入全面战爭状態时生效』。” 薇拉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眼睛却亮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维特利乌斯,又看向刘恩:“那十一台星堡,送进圣殿?” “对。”刘恩说。“薇拉,再加上你父亲在泰拉和路西斯的关係,一个名誉贤者的位置应该能爭取下来。” 薇拉靠在椅背上,唇角往上翘。“行。我回去跟我父亲说。十一台星堡,够他在档案处横著走一阵子了。” 维特利乌斯靠在椅背上,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虽然仅仅是名誉贤者,但以你的资历本来是远远够不上的。但那十一台星堡机兵——十一台完整的大远征时期智控军团战斗单位——足够让圣殿那些老傢伙闭嘴了。” 刘恩没有接话,从长袍內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精金密封盒,放在桌上,推向薇拉。盒体表面蚀刻著二进位识別码。薇拉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装置,精金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泽。 “静滯立场发生器。”刘恩说。“这是我这次在太空废船里找到的,真正的帝国大远征时期的造物,军用级別的。不是阿格里皮娜那些铸造世界用焚香祷告勉强哄出反应的次等货。”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拿去出手,换来的资金用於接下来的任务。” 薇拉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眉毛微微上扬。她把装置凑到灯下看了看外壳上的蚀刻编码,吹了声口哨。“军用级的?这东西存量极其稀少,我听我父亲说过。传闻那些审判庭的特派员愿意用一支舰队的价钱换这个。”她把盒盖合上,收进长袍內袋。“回去我找几个懂行的看看,这东西拿出去,能抢破头。” 刘恩继续说道:“坚毅號已经在跑阿米吉多顿的航线,单船运力有限,加洛斯需要更多的人。你去买更多的运输舰,长期跑阿米吉多顿和加洛斯之间的航线,拉移民。还需要办理合法的手续。” “坚毅號?”薇拉坐直了身子,隨口问道。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开始在上面记东西。手指敲得飞快,嘴里嘟囔了一句:“运输舰……改装……船员培训……” 刘恩顿了顿,补充道:“对,坚毅號是一条流浪级运输舰,船长霍克。前帝国海军退役,在商船队跑了半辈子,经验丰富。这条船过几天会到路西斯补给,到时候霍克会联繫你。具体事务你和他商量著办。另外,你需要为所有的运输舰都配上导航员,包括坚毅號。帝国很多私有的运输舰都没有导航员,这是在冒险。而且坚毅號以后它將作为运输船队的领航舰,因为它足够熟悉航线。” 薇拉抬起头,朝刘恩竖了一下拇指。“坚毅號的航线数据我去找霍克拿。运输舰的事,我回去就办。路西斯太空港船舶交易所我还有几家熟识的经销商,现成的运输舰不难找,关键是改装和船员培训。这些都需要时间。还有找导航员,甚至可能得话儘量配齐星语者。”她低头又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朝维特利乌斯扬了扬下巴。“维特利乌斯神甫,您那边呢?” 维特利乌斯把酒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笑了笑。“我就是来做个见证,看看热闹。科恩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在路西斯帮你们盯著点圣殿那边的动静。” 刘恩补充道:“长者为你准备了一条月级巡洋舰,精工级別。前期的任务,你开那条船给这支船队护航。一条月级的火力足够震慑大部分海盗,必要时也可以充当运输舰。船队有了护航舰,移民也能顺利很多。这样也能更快形成战斗力。” 薇拉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没拿稳。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猛地转向刘恩:“月级?精工级?”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清了清嗓子,但还是忍不住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长者给的?”她追问了一句,见刘恩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手掌在桌沿上拍了一下。“行。保证完成任务。” “等你组建好团队,直接去加洛斯接收。”刘恩说。 “那条船,有名字了吗?”薇拉问,手指在桌面上点个不停。 “还没。你自己取。”刘恩说。 薇拉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我自己取?行。”她端起酒杯,一仰头把剩下的小半杯全灌了下去,放下杯子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恆星。 “真理探寻者號的船员都是自己人,只是编制还在路西斯。”她抬起下巴,朝维特利乌斯的方向点了点,“需要等你的贤者头衔下来,我才能正式过去。维特利乌斯神甫,批文的事有了进展您通知我。” 维特利乌斯点头。“放心。” 刘恩放下水杯。“薇拉,你的船队和护航舰是加洛斯的第一条生命线。维特利,你在路西斯帮我们盯著圣殿和行政流程。批文和人脉的事,你们两人分头去办,有需要协调的来找我。” 薇拉站起来,走到窗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舷窗外停泊在泊位里的黑珍珠號。她的肩膀微微绷著,但那不是紧张,是兴奋到不得不自己按住的劲儿。 “我回去跟我父亲说加洛斯的事。”她转过头,声音恢復了平稳,但尾音还是往上扬的。“运输舰队的事我会儘快推进。月级的舰长任命下来了,隨时可以带团队过去。坚毅號到路西斯之后,我会和霍克船长对接航线数据。” 她回头看了一眼维特利乌斯,笑著伸出手去。“维特利乌斯神甫,下次请您喝酒。这回算我先欠著。” 维特利乌斯握住她的手,机械义肢的手指轻轻一合。“我记著呢。” 薇拉鬆开手,大步走向会客厅门口。马尾在身后晃得欢快,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几乎是蹦著出去的。门关上之前,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科恩,等著我的好消息!” 刘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会客厅里只剩下刘恩和维特利乌斯两人。维特利乌斯靠在椅背上,看著穹顶上的吊灯。那盏由齿轮和传动轴组成的吊灯在穹顶正中缓慢旋转,齿轮嚙合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她不错。能成为助力。”维特利乌斯说,“作为机械教修士,她这样的性格不敢说没有,但是绝对稀有。” 刘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这个话题不置可否。“维特利,你要是也想要一条船,那边可以安排。” 维特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船?我以前想过。年轻的时候,谁不想有一条自己的船,在星海里跑。后来在路西斯这些年,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开船打仗,你比我强。我啊,就想以后在加洛斯做个管理,管管档案、管管设备调度,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在亚空间里提心弔胆。” 他顿了顿,机械眼的光圈缩了一下。“再说了,我在路西斯还能帮得上你的忙。圣殿的档案处、后勤调度中心,那些地方的人我熟。你在这边需要什么资料、什么批文,我比你跑得快。你要是把我弄到加洛斯去,路西斯这边就没人替你盯著了。” 刘恩没有接话。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跟我来。” 维特利乌斯跟著他走出会客厅,穿过走廊,走到另一间舱室门前。精金气密门滑开,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起。 舱室不大,只有二十来平方米。正中央有一座精金基座,基座上固定著一台拳头大小的装置——精金外壳,表面没有铭文,没有帝国双头鹰徽记,没有任何標识。散热格柵呈环状排列,待机状態下几乎无声。淡蓝色的静滯力场从装置顶部升起,在基座上方维持著一个米许见方的立方体空间。力场极为稳定,光晕均匀,没有一丝闪烁。 力场內部,一份文件悬浮在凝固的时间中。羊皮纸,边缘烫著金边,表面压印著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的徽记和泰拉最高议会的鹰徽。纸张底部,一行手写的签名在静滯立场的微光中清晰可辨。 维特利乌斯站在舱门口,右机械眼的焦距缩到了极限,蓝色的光圈在那行签名上反覆聚焦。他的机械手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著。 “这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的成立文书。”刘恩说。“帝皇亲笔签署。废船最深处的一个精金隔间里找到的,当时就用静滯立场封存著。” 他走到基座旁边,手掌贴著静滯立场发生器的外壳。 “废船里不止一台静滯立场。我找到了好几个。这个文书是最有价值的。其他的发生器我留著了,这个——给你。” 维特利乌斯转过头,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对著刘恩,缓缓伸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刘恩看了好几秒。 “你拿去圣殿,算你的技术回收贡献。能升多少,你自己把握。”刘恩靠在舱壁上,双臂抱胸。 维特利乌斯慢慢走到基座前,弯下腰,近距离端详那份文件。羊皮纸的纤维纹理、墨水的矿物成分、签名笔锋处的碳元素分布——他的机械眼在这些细节上反覆聚焦。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科恩,你知道五阶意味著什么。一阶到三阶,努努力、熬几年、碰上几次好任务,总能上去。路西斯三阶的有几百万,挤满了圣殿的每一个角落。四阶——几千人,我本想著靠那十一台星堡机兵能搏一搏四阶。但五阶?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门槛。整个路西斯铸造世界,五阶贤者屈指可数。那是几百年、上千年才能积累出来的位置。我在三阶掛了快二十年,放在五阶的尺度上,连灰尘都算不上。” 他转过身,看著刘恩,声音有些发紧。 “这东西交上去,可能让我提前几百年跨过那道门槛。不光是晋升。圣殿会把我的名字写进技术回收档案,几千年后都有人记得。我维特利乌斯,回收了帝皇亲笔签名的太阳辅助军成立文书。” 刘恩没有说话。 维特利乌斯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后走到舱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机械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十一台星堡机兵,加上这份文书——你在废船里到底找到了多少东西?” “东西不少,能拿得出手得就这几样了。”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行。东西我收下。贡献算我的。升上去之后,路西斯这边的事,你儘管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基座前,小心翼翼地將静滯立场发生器从基座上取下。拳头大小的装置,精金外壳冰凉。他双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圣物。 “这东西怎么关?” “不用关。”刘恩说。“静滯立场稳定,能再撑几千年。你直接连基座一起搬走,到了圣殿让他们的技术神甫处理。”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他按下通讯器,叫来了两台仪式用机仆。机仆们將整座精金基座抬起,平稳地搬出了舱室。静滯立场发生器固定在基座上,淡蓝色的力场纹丝不动,那份文件在凝固的时间中继续沉睡。 维特利乌斯跟在机仆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科恩。谢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被卸掉了一块。 第七十章 大熔炉与等待 黑珍珠號在泊位上停了一个月。 船员们轮批休假。第一批下船的人去了费尔·马克西姆的中巢和下巢,有人逛旧货市场,有人找地方喝酒,有人只是站在上巢区的观景平台上,透过装甲玻璃看著巢都连绵不绝的建筑群发呆。 菲丽斯几乎没下过船。废船带回来的物资清单需要逐项核对,太阳辅助军的装备编號要录入档案,那些从坦克上拆下来的炮塔和底盘要分类登记。后勤团队的机仆昼夜不停地搬运,將密封箱从临时堆放区转移到仓储区。走廊里临时堆成矮墙的零件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货舱里整整齐齐的码垛。 菲丽斯和马库斯一起找到刘恩,提出建议:废船回收的所有战利品——除了那十一台星堡机兵——一律不在路西斯销售,全部运往加洛斯。 “路西斯的市场消化不了这么多东西。太阳辅助军的装备隨便拿几件出来就能引起骚动,大量出手就会引来审判庭的注意。”菲丽斯说。 刘恩同意了。 马库斯在全船范围內下达了封口令,以书面形式传达到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班组。內容很简短:禁止以任何形式对外谈论废船之行的具体细节,包括废船內部结构、回收物资的种类和数量、战斗中遭遇的异形种类及规模、以及舰长在废船中的具体行动。违者依军法处置。 老兵们对此毫无异议。新兵们看到老兵的態度,也聪明地闭上了嘴。 在泊位的第二十五天,刘恩在会客厅召集了黑珍珠號的核心成员。马库斯、菲丽斯、卡拉坐在长条桌一侧。 “迴路西斯之前,我跟马库斯提过——黑珍珠號需要扩编。船员缺额近五千,守备团要从一千二百人扩到一万以上。”刘恩扫了一圈。“这批人不在路西斯招。我们去阿米吉多顿。” 马库斯皱眉。“舰长,路西斯不缺人。技术工人、职业船员——铸造世界有的是愿意上船的人。为什么捨近求远?” 刘恩看著他。“过几年你们就知道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库斯没有追问。菲丽斯低下头继续划动数据板。卡拉放下手臂,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米吉多顿那边的情况,我来协调。”刘恩说。“招募的时候,连带家属一起带走。每个人確认录用后,家属直接上船。守备团的家属也一样。所有招募到的人员,以后全部迁往加洛斯。” 菲丽斯抬起头。“家属也去?” “对。不光是新招的人。现有的所有船员,包括他们的家属,守备团的家属——全部迁往加洛斯。”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舰长,不光是我信任您。黑珍珠號上从高级军官到普通水手,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您,就没有这条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菲丽斯放下数据板。“我家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不过我朋友一家能接过去吗?她丈夫跑商船失踪好几年了,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在路西斯活得很难。” “可以。”刘恩说。 菲丽斯低下头,重新拿起数据板。她的手指没有再划,只是按在屏幕上。 卡拉直起身。“我们守备团一千多人。我回去列个清单——哪些人的家属在马克西姆巢都,哪些在別的巢都。需要安排分批接一下。” “清单交给菲丽斯。运输调度她来协调。” 卡拉点了点头。 刘恩站起来。“散会。各自准备。” 马库斯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恩一眼,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十一天后,圣殿的拖船来了。十一台星堡机兵被分批从武备舱运出,每台都用抗静电遮蔽材料包裹,固定在重型平板运输机上,沿著廊桥缓缓拖走。维特利乌斯亲自到场协助装卸,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在遮蔽材料的缝隙间反覆聚焦,手指在数据板上记录著每一台机兵的出厂编號和铸造痕跡。他站在廊桥边,看著最后一台机兵消失在通道尽头,转身朝刘恩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跟著拖船走了。 晋升贤者的文书还没有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刘恩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圣殿的消息。维特利乌斯来过几次,每次匆匆忙忙,喝杯咖啡就走。他说圣殿高层正在討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还有人提出要把星堡机兵全部扣下然后什么都不给。各方利益牵扯,短时间內不会有结果,你幸好和纳扎里家族绑定了,要不然真不好说。 刘恩反驳不是绑定,只是利益交换。维特利乌斯笑而不语。 “那些老傢伙吵得很,”维特利乌斯有一次端著咖啡杯说,“但星堡机兵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它的价值。十一台完整的大远征时期战斗单位,不是谁都能拿出来的。你等著就行。” 刘恩只能等。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本来就没那么容易。 坚毅號在黑珍珠號靠港后的第三天就抵达了路西斯。霍克船长把船停进了港务区的商用泊位,位置偏西,离那艘巨大的哥特级巡洋舰隔著好几条通道。他走下舷梯时,港务区的灯光把他脸上的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那道从额头斜劈下来的痕跡,是在海军服役时的一次反跳帮战斗中留下的,几十年了,顏色都没褪淡过。 办完入港手续后,他在港务中心的盥洗室里换了一身乾净的制服,深灰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对著镜子把白髮拢了拢,又放下了。然后穿过廊桥,朝那艘巡洋舰走去。他並不知道这条船属於谁,只听说有位大人物的船在路西斯停靠,邀请他过去谈谈。 舷梯口有人在等他。不是机仆,是个穿深红色长袍的女人,兜帽没戴,浅棕色的头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二阶技术工匠的徽章別在领口。 霍克停住脚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天鹰礼。 薇拉抬起右手摆了摆,没有回齿轮礼更没有回天鹰礼。 “霍克船长?薇拉·纳扎里。请进。” 霍克点了点头,跟著她穿过走廊。 会客厅很大。帝皇的圣像在高处俯瞰,乳香的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长条桌上摆著两套杯盏,薇拉自己已经倒了一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没有寒暄,数据板直接推过来。 刘恩没有露面。他站在会客厅外面的走廊里,靠在舱壁上,听著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薇拉的语速很快,数据板的敲击声断断续续。霍克的声音低沉,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在听。刘恩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的影子在陶钢地板上拖得很长。 霍克不会认出他的。就算面对面站著,那个在坚毅號轮机舱里修过冷却管路的年轻技术工匠,和今天这条船的舰长,在霍克脑子里已经是两个人了。 薇拉的父亲在帝国行政系统和海军后勤局的关係比预想的还要好用。定居许可在一周內就批了下来——正式的、加盖了帝国內政部印章的合法移民文件。有了这份文件,坚毅號和其他运输舰在阿米吉多顿港口的停靠、装船、出港都不再需要和黑帮打交道,法务部的巡逻艇不会再来盘问,甚至连港务费都有减免。 薇拉没有停。她通过家族在路西斯船舶交易所的关係,一次性购买了十条运输舰——船况良好、役龄不过几百年、只需要简单改装就能投入使用的二手船。价格谈得很漂亮,卖家看在纳扎里家族的面子上,让利不少。十条运输舰加上坚毅號,组成了一个十一艘船的移民船团。 船员配置方面,薇拉费了不少心思。十艘运输舰中,大约一半原本就有自己的导航员——大多是些在商路上跑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能力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经验扎实。另一半则和坚毅號一样,多年来全靠船长的经验硬撑著跑。这次趁改装的机会,薇拉一併给它们配齐了导航员——都是从路西斯商船行会和退役人员里找的,能力够用,稳定可靠。星语者也一併配齐了,水平普遍一般,但收发日常通讯问题不大。 坚毅號此前已经完成了人员运输改装,这次在路西斯船坞主要加装导航员舱室和星语者舱室。作为船团的领航舰,它需要更稳妥的配置。其余运输舰上都派驻了经验丰富的大副和水手长,都是从路西斯招募的老船员。十艘船停靠在路西斯太空港的船坞区,正在进行沙丁鱼式改装——拆除非必要的货舱隔板,增加人员居住模块,加装生命维持系统的冗余管线。每一艘船的目標运力都被压到了极限,不是为了舒適,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最多的人从阿米吉多顿运出来。 薇拉每天都在船坞区跑。她穿著工装,踩著防滑靴,在运输舰的货舱里爬上爬下,亲手校准导航舱的灵能屏蔽阵列,调试星语者的通讯频率,检查每一处管路接驳。她的头髮经常散下来几缕,脸上有油污,但眼睛很明亮。负责改装的技术主管私下说,这个二阶技术工匠非常专业。 刘恩没有出面。他偶尔通过加密通讯和薇拉通一次话,问一下进度,然后掛断。薇拉每次都会多说几句——改装到什么程度了、招募了多少船员、霍克船长和导航员磨合得怎么样——刘恩听著,偶尔嗯一声。不是冷漠,是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恩普站在大熔炉的穹顶边缘。脚下是十公里的深渊。 穹顶呈半球形,精金骨架从岩层內部生长出来,將顶部的应力均匀分散到侧壁。陶钢衬壁一层一层浇筑,表面打磨平整。穹顶最高处距离地面將近五公里,从顶部俯瞰下去,熔炉底部的人造光源像一颗微弱的恆星,在深渊中燃烧。 大熔炉的结构设计不是凭空而来的。几年前,恩普还在路西斯中巢的时候,去过巢都外的七十九號大熔炉。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里有巨大的报废熔炉残骸,部分已经在地热活动中扭曲变形。他在那些废墟中待了很久,不是为了拾荒——七十九號大熔炉的好东西早就被捡光了。他去那里,是为了拆解熔炉本身。 一座熔炉,无论报废多久,它的核心结构——约束腔的几何参数、冷却管路的走向、进料系统的布局——都还留在原地。恩普逐段拆解、逐层分析。他拆过大熔炉的主约束腔,拆过它的二次燃烧室,拆过它的废渣排放系统。每一份物质组成信息都被归档,与马尔库斯资料库中的帝国標准熔炉的设计参数交叉比对,找出缺陷和可优化之处。 那些数据在信息库里躺了很久,被反覆推演、修正、重组。到了加洛斯之后,他將优化后的设计交给算力总枢,让沉思者主脑进行最后的叠代验证。主脑在数十万个变量中找到了最优解,输出了一份完整的、从地基到穹顶、从进料到排渣的大熔炉建造蓝图。 这就是恩普脚下这座熔炉的来歷——他从废墟里一块钢板一块钢板拆出来的,再经过算力总枢的深度优化,最终成型。 熔炉点火已经有几天了。底部的等离子体约束腔將温度压制在可控范围內,核心区的亮度透过约束力场从底部涌上来,把穹顶內壁染成暗红色。巨大的熔炼容器——直径超过三公里的精金坩堝——承装著第一批熔融金属液。坩堝外壁的冷却管路在热成像下呈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冷却液的循环泵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透过数公里的空气传到穹顶,震得精金骨架微微颤动。 熔炉的进料口在穹顶侧壁的中段,距离底部约两公里。数十台工程机仆操作著巨型抓斗,將经过粗炼的金属块倾倒入进料斗。每一块金属都来自地下深处的矿脉——上百万台工程机仆在数十公里深的巷道中昼夜不停地掘进,精金掘进爪在岩壁上剥落矿石;装载机將矿石倒入运输车,轨道平板车载著沉重的矿石在巷道中穿行,运往地下粗炼厂。粗炼厂的还原炉將矿石中的金属氧化物还原成粗金属,铸成粗金属块。传送带將这些粗金属块源源不断地送入熔炉的进料仓,抓斗每一次开合,都有数十吨的粗金属块倾泻而下,落入料斗,经过预热通道,坠入下方的熔融池,在这里进行最终的精炼和合金化。 从矿石到金属液,从金属液到铸件,从铸件到成品。一条完整的工业链条,在这颗被帝国遗忘的星球上,昼夜不停地运转。 熔炉底部排出的废渣——那些在熔炼过程中被分离出来的硅酸盐和金属氧化物——通过密封管道输送到化工厂和塑钢厂。化工厂从废渣中提取硫、磷等元素,用於生產工业原料;塑钢厂將剩余的硅质废渣与添加剂混合,高温压製成型,变成建筑用的塑钢板材。熔炼过程中產生的热能被回收,通过热交换器转化为电力,供应整个工业区的运转。冷却系统的余热被引入穹顶的温室农业区,维持地表的温度。 几乎没有真正的废渣。那些在精炼之前被筛选掉的物质——低品位的矿石碎屑、围岩碎块、脉石矿物——也没有被丟弃。工程机仆將它们装进上行电梯的轿厢,从地下升到地表,倾倒在穹顶內侧的特製料仓里。料仓的出料口连著搅拌机,机仆们按比例加入有机质——从移民的生活垃圾中回收的堆肥、农业区的植物残渣——搅拌均匀后,铺撒在穹顶下的农业区土壤表层。那些在底巢里从未见过阳光的人,正在用来自地壳深处的矿物碎屑种植蔬菜。 恩普转身离开穹顶边缘。悬浮平台载著他穿过穹顶侧壁的通道,进入熔炉外围的精加工区。传送带从铸造厂的方向源源不断地输送著铸件——粗坯、毛坯、半成品。精加工区的机仆们操作著各种设备,对铸件进行精密加工。 沉思者主脑在熔炉点火后的第三天,主动调整了粗炼厂的温度曲线,將矿石的回收率提升了几个百分点。不是程序预设的优化,是它根据实时反馈数据,在成千上万个变量中找到了一条更优的路径。虽然它没有自我意识,但它会思考。恩普对此保持警惕,但没有干预。目前最保险的方案是找到一台真正的有机魂的沉思者,分解出它的机魂图纸,嫁接到沉思者主脑核心,让机魂成为主位,而刘恩作为塑造者,天然能使机魂对他產生亲近感。 他沿著通道向电梯井走去。身后的精加工区灯光璀璨,机仆们不知疲倦地运转。传送带的嗡鸣声、工具机的切削声、冷却泵的脉衝声,在通道中交织成低沉的工业交响曲。 电梯轿厢载著他上升。穿过精加工区,穿过铸造厂,穿过粗炼厂,穿过熔炉外围的配套厂房。每经过一层,都能从轿厢的观察窗看到不同的景象——铸造厂的模具平台上,炽热的金属液从浇口杯注入型腔;粗炼厂的还原炉中,矿石中的金属氧化物被还原成粗金属;化工厂的反应釜里,废渣与酸液反应,生成工业盐和沉淀物。每一层都在运转。 电梯从地下深处缓缓上升,再换乘轨道交通网,穿过机仆生產线、湿件培育车间、沉思者主脑所最终换乘另一部直达总督府顶层的升降梯。金属门滑开,顶层书房的冷白色灯光亮起,窗外穹顶的透明装甲在头顶铺展开来,阳光透过装甲板在建筑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熔炉只是第一步。一號熔炉的设计產能足够供应目前的工业需求,但加洛斯需要的不是一座,是无数座。二號熔炉的选址已经標定,在地下更深处,工程机仆正在掘进。三號熔炉的蓝图还在算力总枢里排序。 那些从熔炉里流出的金属液,最终会变成机仆的骨架、穹顶的桁架、舰船的装甲、武器装备的结构件,移民手中的工具。无数的矿石从地壳深处被挖出,经过熔炼、铸造、加工、组装,变成一颗螺丝、一根管道、一块装甲板,最后被安装在某个地方,可能是穹顶下的供水管线上,也可能是一辆黎曼鲁斯坦克之上。 第七十一章 贤者 等待了近两个月,刘恩把大部分时间耗在了加洛斯。 不是每天过去待一两个小时,而是一头扎进地下,连续几天不换回来。黑珍珠號那边有马库斯盯著,封口令的余波已经平息,船上安静得像一艘正常巡洋舰该有的样子。维特利乌斯隔几天来一次,带来圣殿高层爭吵的最新进展——支持派和反对派还在扯皮,但星堡机兵的诱惑太大,反对派的口风已经鬆了,主要爭论点已经转到了机兵的分配问题上。 一號熔炉已经稳定运行了两个多月。精金坩堝內的金属液昼夜翻涌,废渣处理线满负荷运行,化工厂的储罐区堆满了待运的工业原料,塑钢厂的生產线三班倒,岩凝土板码成了小山。 二號和三號穹顶同时开工。选址在一號穹顶的东南和西北方向,各距数百公里。工程机仆在荒原上打下了第一批桩基,精金骨架在岩凝土基础上逐根立起。围墙的组装和穹顶的透明装甲板还没开始铺设,但地基的轮廓已经在荒原上画出两个巨大的圆圈。 二號熔炉的地下空腔开挖到了设计深度的七成。精金骨架从岩层中生长出来,將鬆散的破碎带牢牢锁死。工程机仆的掘进爪在巷道尽头昼夜啃噬著岩壁,轨道平板车在巷道中穿梭,將碎石运往上行电梯。 机仆生產线突破了二百条。那些被挖空的矿脉留下巨大的空洞,精金骨架撑住顶板,陶钢衬壁浇筑四壁,生產线在半空中分层架设。每天下线的机仆数量已经是一个他懒得统计的数字。工程型、运输型、战斗巡逻型、精密装配型——型號还在增加。 但恩普最近的心思不在地下。 加洛斯正在步入正轨。穹顶在扩建,熔炉在建设,机仆在下线,移民在增加。但有一件事让他略有不安——加洛斯的轨道上空荡荡的,太空港的十几门宏炮和几十门浮游炮,在真正的大规模交战中几乎没什么用。整个星系没有像样的防御力量。一艘海盗船就能在轨道上为所欲为,而他的场域能力对於这种情况,短期內毫无办法。 这不是杞人忧天。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从曼德维尔点跳出什么东西来,或者从亚空间里直接扔出什么来。 所以恩普每天都会乘坐穿梭机,飞往太空港更远处的轨道。 轨道防御平台的蓝图在他脑子里放了很久,从路西斯时代就开始构思,在废船之行中补充了大量军用防御阵列的物质组成信息,又在算力总枢的辅助下完成了最终定型。不是一套系统,而是四层。 第一层,远程猎杀区。轨道飞弹阵列和鱼雷阵列部署在最外层轨道上,发射井呈环形排列,每一枚弹头都预先装定了搜索锁定协议。它们负责在第一波次进行远程打击,扰乱敌方舰队阵型,消灭高价值目標。不需要精確制导,只需要在敌舰进入有效射程之前就打乱它们的队形。 第二层,中距歼灭区。轨道防御雷射平台接替火力,部署在飞弹阵列內侧。每一座平台都是一门独立运作的雷射炮塔,配备独立的聚变电池和瞄准阵列。雷射的精度和穿透力在主力舰极限射程上就开始发挥作用,一门一门地点火,一艘一艘地点名。 第三层,近距碾压区。宏炮平台部署在最內侧,在敌舰进入近地轨道后开始倾泻炮弹。宏炮的精度不如雷射,但投射量惊人,一发炮弹的重量抵得上几十发雷射脉衝的能量总和。不需要瞄准要害,打到就行,打中就是毁灭。 第四层,点防御层。浮游炮集群散布在三个火力层之间的空隙中,小型化、机动化,负责拦截突防的鱼雷和突击艇,也可以在敌舰突破外层防线后从侧翼和后方进行骚扰射击。 这不是一天建成的。恩普每天坐著穿梭机飞到预定轨道坐標,场域展开,原子从仓库中调出,在虚空中逐层凝聚——浇筑基座,安装发射井,布设能源管线。一座平台需要连续工作数日才能完工,而整个防御网络需要数十座平台。 进度不快,但每天都在推进。穿梭机的等离子喷口在真空中拖出细长的蓝色尾焰,恩普站在观察窗前,看著远处新成形的防御平台在星光下缓缓旋转。平台的指示灯还没有点亮,內部的沉思者核心还没有激活,但骨架已经在了。等算力总枢那边完成最后的调度协议验证,这些平台就会自动併入加洛斯的轨道防御网络。 到那时,从曼德维尔点跳出来的东西,会先挨一轮飞弹,再挨一轮雷射,等衝到近地轨道的时候,还有宏炮在等著。侥倖穿过这三层火力的,浮游炮会教它们做人。每个防御点位都將有复数的机兵待机值守。一旦敌人侥倖登陆防御节点,等待他们的是由沉思者主脑控制的智控机兵。 在防御节点內层轨道,將是造船厂、船坞——这是规划中的,需要图纸。 恩普收回视线,在数据板上记下今天的进度。 文书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送到的。 不是维特利乌斯亲自送来的——老朋友那天正好在圣殿开评审会,抽不开身。来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低阶执事,手里捧著精金封面的捲轴,身后跟著两台仪式用机仆。他在黑珍珠號的舷梯口站定,用二进位脉衝通报了来意,然后在会客厅里等。 刘恩走进会客厅时,执事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帝皇圣像下方,脊背挺得笔直。 “科恩·塞维鲁。”执事展开捲轴,高哥特语的华丽字体在羊皮纸上烫著金边。“路西斯铸造世界圣贤议会决议:鑑於你在技术回收、异形科技归档及铸造世界军事资產补充方面的卓越贡献,经圣贤议会全体表决,授予你五阶铸造贤者头衔。本决议已呈报火星机械修会备案。” 执事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此头衔在路西斯铸造世界及其附属领地范围內享有同等级贤者的一切技术资料查阅权限、圣殿设施使用权及外派舰队调度建议权。不享有圣贤议会投票权及圣殿行政管理权。同时,根据《铸造世界自治领条例》第三条第七款,批准將加洛斯星系列为你本人的自治领地。领地对內享有完全自治权,对外以路西斯铸造世界附属领地名分履行帝国什一税义务。战时徵召条款修订为:仅当路西斯铸造世界进入帝国法定全面战爭状態时,领主本人及其所属军事资產有义务响应徵召。其余情况,领主享有自由裁量权。” 刘恩接过捲轴,在执事的登记板上签了名。 执事走后,他在会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帝皇的圣像在穹顶下俯瞰,金漆剥落的双头鹰在冷白色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捲轴上的烫金文字——五阶铸造贤者,科恩·塞维鲁。 他把捲轴收进长袍內袋,走出会客厅。 晋升贤者的消息在路西斯铸造世界內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不是因为这个头衔本身有多显赫——五阶贤者在路西斯不算少——而是因为授予的理由:十一台完整的大远征时期星堡型智控机兵。 在铸造世界之间的技术竞爭中,路西斯一直处於下风。阿格里皮娜有更完整的光矛生產线,火星有不可撼动的宗教权威,就连一些小型铸造世界都在某些细分领域拥有路西斯无法比擬的技术遗產。路西斯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顶级泰坦军团、护教军精锐装备、太空港空间锚定模块、星际战士装备。卡斯特兰机兵本来只能算半个,因为能量產这种机兵的铸造世界太多了。 十一台星堡机兵改变了这个局面。不纯粹是因为它们战斗力强悍,而是因为它们体內封存的技术——原子偏转护盾的完整结构、多通道並行数据总线的实物样本、大远征时期智控军团的標准认知核心架构。这些东西,拆解一台就少一台,逆向分析的难度堪比从废墟中挖掘stc。但十一台摆在那里,意味著路西斯的技术神甫们有足够的样本进行破坏性分析,大幅度提升卡斯特兰机兵的含金量。以后其他铸造世界製造卡斯特兰机兵的技术含量,都只能望其项背。 圣殿高层在爭吵了近两个月后,最终还是咬著牙把贤者头衔批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科恩这个不起眼的三级见习技术神甫,而是因为星堡机兵已经在圣殿的仓库里了——不批的话,那些机器烫手,而且眾多其他铸造世界的使节像饿狼一样盯著这些机兵,根本赖不掉。只能批。何况路西斯仅仅只是多了一个五阶贤者——一个没有投票权、没有管理权的外来户——其实影响並不大,技术回收的帐也能在火星巡视团面前交差。 第七十二章 繁杂 刘恩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两样:加洛斯的自治领地位,以及徵召条款的修改。 薇拉·纳扎里在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头衔上没掛多久。 晋升文书下来的当天,她就通过父亲的关係走完了內部流程。从二阶技术工匠到三阶见习技术神甫,跨过了那一道“从工匠到圣职者”的门槛。这个晋升放在平时需要十年以上的资歷和圣殿考核,但有纳扎里家族的人脉和刘恩的五阶贤者推荐信,一周就批了下来。 然后她正式申请转入科恩·塞维鲁的麾下。 在机械修会的体系中,高阶贤者有权组建自己的技术团队——外派工匠、技术神甫、辅助人员,全部列入贤者的私人编制,不占用铸造世界的正式名额。刘恩之前没有这个权力。现在他是五阶贤者,虽然没有投票权和行政管理权,但私人编制的名额不少。 薇拉的转入申请在圣殿人事处只走了半天流程。她的新身份是:科恩·塞维鲁贤者麾下,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外勤编制,派驻加洛斯星系。 刘恩给她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是接收那艘月级巡洋舰。 黑珍珠號的会客厅里今天非常热闹,灯光亮如白昼。 不是平时那种只开几盏的昏暗,是穹顶上的每一盏吊灯都亮著。帝皇圣像脚下的圣火盆燃得正旺,乳香的烟雾在灯光中缓缓升腾。长条桌不够用,机僕从隔壁搬来了摺叠椅,沿著墙壁排成几排。黑珍珠號的中层军官——各部门主管、值班军官、资深士官——坐在靠墙的位置。马库斯坐在长条桌主位的左侧,菲丽斯在右侧,卡拉坐在菲丽斯旁边。 桌子的另一端,坐著其他船只的代表。 坚毅號的霍克船长坐在最前面,深灰色制服,旧伤疤从额头斜到下巴,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他身后是坚毅號的大副和轮机长。运输舰的十位船长分坐两侧,有人穿著商船队的深蓝制服,有人穿著改装的工装,有人胸前別著退役海军的勋章。每艘船的大副坐在各自船长的身后,有人手里拿著数据板,有人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 薇拉坐在刘恩的左手边,旁边是她从真理探寻者號带过来的副官。走廊里还站著几个进不来的下级士官,隔著半开的门往里面张望。 刘恩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没有拿数据板,没有翻讲稿。会客厅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和香炉里乳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加洛斯。一个正在开发的工业世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排的人都听得清。“加洛斯现在是自治领地。” 他扫了一圈。 “你们——在座的每个人——將被第一批迁往加洛斯。不是临时驻防,是永久定居。你们的家属隨行,一切住房、工作、子女教育,全部在加洛斯安排。黑珍珠號的船员和守备团,以及其他船只的船员,全部享受同等待遇。”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那种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后的真空。 “加洛斯有穹顶,有阳光,有乾净的水和空气。”刘恩继续说。“穹顶下正在建城市。农业区的温室已经种下了第一批作物。工业体系正在运转。你们去了之后,不只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你们的家人活。” 他停了一下。 “我承诺的,一样都不会少。” 马库斯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陶钢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没有鼓掌,只是转向刘恩,微微低下头。 “舰长。黑珍珠號全员,服从您的安排。” 他坐下了。 菲丽斯没有站起来。她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刘恩。 “后勤这边,我已经在准备了。物资清单、运输方案、家属登记——都在推进。只要命令下来,隨时可以启动。” 卡拉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守备团这边已经准备就绪,所有成员无异议。” 刘恩点了点头。 会客厅里的气氛鬆动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个运输舰的船长——头髮花白,左臂是机械的——举起手,站起来。 “贤者大人。我跑了大半辈子的船,见过不少东家。您这个条件,说实话,我没见过。加洛斯那个地方我没去过,但我信得过您。不是因为我了解您,是因为我这双眼睛,我的直觉。”他看了一眼马库斯,又看了一眼卡拉,最后把目光落在霍克身上。“还有是因为这些人跟著您,还在替您说话。我这条船,跟了。” 他坐下了。 其他几位运输舰的船长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数据板,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没有人提出异议。 霍克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旧伤疤在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旁边的坚毅號大副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摇了摇头。 会议结束后,人群从会客厅里鱼贯而出。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小声討论,有人在翻数据板上的加洛斯资料,有人站在舷窗前看著泊位外星空发呆。 霍克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刘恩叫住了他。 “霍克船长。” 霍克转过身,在门口站定。 刘恩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身高差不了多少,但霍克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敬畏,是老水手面对风暴时的那种沉著。 “坚毅號那一年,我在阿米吉多顿。”刘恩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式。“那时候我前往路西斯,在轮机舱里做过一次临时工,我对你印象深刻。” 霍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道旧伤疤隨著眉骨的抬动扭曲了一瞬。他盯著刘恩看了几秒。 “原来是您,当初您还是一位技术工匠。”霍克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您的技术能力和才能让我嘆为观止。” 刘恩没有接话。 霍克沉默了片刻。他的机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贤者大人,坚毅號跟您走。我的那些人,也跟您走。不用动员,我回去说一声就行。他们信我,我信您。” 刘恩点了点头。 霍克转过身,走出会客厅。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消息传到坚毅號的时候,霍克把全体船员召集到货舱里,只说了一句话:“加洛斯,科恩贤者的自治领。愿意去的,家属全带上。不愿意去的,留在路西斯,我不勉强。” 没有人选择留下。 那些人跟了他半辈子,知道他这个人的嘴有多笨。他能说出“跟我走”三个字,就已经是最大的担保了。 薇拉那边的情况略微复杂一些。 原真理探寻者號的船员们对刘恩不熟悉。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个五阶贤者,有自己的巡洋舰,但是他们跟著的是薇拉和其背后的家族,並不直属那位科恩贤者。复杂一些,但还是顺利推进了下去。 家属的集结才是真正浩大的工程。 消息从船员的圈子扩散出去。中巢的居民区里,许多家庭第一次同时亮起了灯。这批人多半不是底巢的无產者,他们是有產业的——虽然不多,但確实有。他们在路西斯有固定的工作,有自己的住房,孩子在当地的学校读书。他们不是走投无路才离开的,是经过计算的。 上巢的人极少。那些住在塔尖区的贵族和巨贾,不会为了一个边境工业世界的移民计划放弃几代人积累的財富和地位。偶尔有几个例外,是纳扎里家族的老关係——旁支的旁支,在家族的边缘混得不太如意,听说加洛斯缺人,想换个地方试试运气。 下巢的人也很少。不是加洛斯不要他们,而是这次转运的是船员家属,不是招募难民。能在星际航行中作为船员水手甚至是战斗人员的,多少都有些微薄的產业,虽然不多但是一般都可以在中巢有个家。下巢的人员多数是一些新人,他们资歷不深,家庭还没有享受到此的便利。 绝大部分家属来自中巢。那些在工业流水线上日復一日劳作的工人,那些在巢都中层某个小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的办事员,那些在维修车间里拆装零部件的技师。他们见过太多帝国的谎言,但这一次,他们选择了相信。 不是因为证据確凿。加洛斯穹顶的影像可能是虚构,许诺的住房可能只是一张图纸,阳光和绿地可能只是帝国宣传画报上的油彩。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来的不只是一份招募启事,还有一艘艘在泊位上整装待发的运输舰。还有黑珍珠號——那条巨大的哥特级巡洋舰,就停在那里。还有舰上那些老兵——他们不需要说一句话,他们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担保。 菲丽斯的后勤团队忙了將近两个月,才把所有家属登记造册。所有船员的家属、守备团成员的家属、运输舰船员的家属、薇拉团队及其家属——加起来近二十万人。这批人將全部由黑珍珠號搭载,前往加洛斯。黑珍珠號是哥特级巡洋舰,近五公里长的船体,货舱和走廊稍微整理一下,挤一挤,装下几十万人绰绰有余,条件比运输舰好得多。 运输舰队则有不同的任务。坚毅號和十条运输舰將前往阿米吉多顿,招募移民。霍克船长被任命为这支运输舰队的总指挥,拥有全权航线指挥权。十条运输舰已经完成了沙丁鱼式改装,拆除了货舱隔板,加装了人员居住模块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冗余管线,每艘船的目標运力都被压到了极限。 登船那天,黑珍珠號的舷梯口排起了长队。家属们拎著大包小包,在机仆的引导下鱼贯而入。走廊里很快站满了人,但秩序井然。老船员们主动让出自己的舱室给带孩子的家庭,自己抱著睡袋在走廊里找地方。菲丽斯带著后勤团队在每层甲板设立物资分发点,热食、饮水、医疗包一应俱全。 霍克站在坚毅號的舷梯口,看著最后一批船员和家属分別登上各自的船只。家属们上了黑珍珠號,他的船员们则留在坚毅號上。一个老水手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走进了坚毅號的气闸门。 霍克在数据板上划掉最后一个名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泊位区上方的星空,转身走进舰桥。 “所有人员及家属已全部登船。黑珍珠號搭载家属,坚毅號及运输舰队准备前往阿米吉多顿。” 十二条船缓缓滑出泊位。黑珍珠號居中,坚毅號和十条运输舰分列两侧——但它们的航向不同。黑珍珠號將直接驶向加洛斯,而运输舰队將在坚毅號的领航下前往阿米吉多顿。 薇拉站在黑珍珠號的舰桥上,坐在副舰长座位旁边,手里翻著数据板。她换上了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深红色长袍,胸前的徽章是新的。 “科恩舰长。”她抬起头,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黑珍珠號真不错。”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看著舷窗外的星空。 “你的月级也肯定很好。你接了船之后,要儘快形成战斗力,以后没少动手的机会。”他说。 薇拉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数据板。她翻了几页,又抬起头,嘴角还掛著笑。“我知道,我那些人都是老手,只是缺乏真正的战斗经验,而且这次也有了补充。” “嗯,到了就儘快熟悉,长者在那边,只是一具分身,真身是谁不知道,小心著点。” “我明白,谢谢你的提醒。”薇拉耸了耸肩,“帝国的水很深,活了几千上万年的老东西有的是,不过长者能看上我们,也是我们的机会。” “你明白就好,我们只是小人物。还有吗,这次招人,尤其是战斗经验成员,听说你父亲出面成绩斐然?” “是啊。现役也能变退役。”薇拉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只是有部分人有情绪,等上了那条月级巡洋舰,他们就不会闹情绪了。” 刘恩点了点头。 黑珍珠號穿过曼德维尔点,跃入亚空间。舷窗装甲盖板全部落下,塞拉在导航舱里维持航线,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监听著星语广播。船体在紫色的混沌中平稳前行,载著近二十万家属,驶向加洛斯。 与此同时,坚毅號领航著十条运输舰,沿著另一条航线驶向阿米吉多顿。霍克船长站在舰桥上,看著导航员锁定星炬方向,星语者在灵能阵列前就位。十条运输舰紧跟著坚毅號的尾跡,在星空中划出一道道蓝色的推进器尾焰。他们將招募移民,为加洛斯带来新的人口。 第七十三章 星语塔 刘恩坐在私人工坊里,深红色的五阶贤者礼袍掛在角落的衣架上,袍边镶著的金色齿轮纹路在冷白色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穿著那件旧长袍,兜帽拉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这个姿態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意识早已不在这具身体里。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有阳光和手机的世界了。不是刻意忘记,是那些记忆像褪色的旧照片,翻出来也看不清细节了。他记得阳光的温度,但记不起最后一次站在太阳底下是什么时候。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沉了下去。 机仆不会来敲门,船员不会来打扰。整条船上,这里是唯一完全属於他的空间。 每天他都会在黑珍珠號上露脸。不一定是舰桥,不一定是固定的时间。有时是食堂,在角落坐半个小时,喝一杯合成咖啡,听老兵们吹牛;有时是机库,站在舷梯口看著勤务机仆搬运物资;有时是走廊,从守备团的训练区门口走过,朝站岗的老兵点一下头。船员们习惯了舰长这种神出鬼没的作风。 意识在那具身体里停留一段时间,处理完急迫的事务,然后切回来。每次切回来,工坊里的灯光还是那几盏,数据板还是那几块,咖啡早就凉了。 他走到舷窗前坐下。舷窗外面是翻涌的紫色混沌,这是在黑珍珠號亚空间航行期间,唯二没有覆盖装甲板的舷窗,另一个在导航舱。场域展开。二十余米半径的球形感知以身体为圆心向外延伸——穿透工坊的舱壁,穿透装甲层,探入船外的亚空间。 场域越过装甲层的那一刻,周围的亚空间物质开始改变流向。 黑珍珠號正在亚空间中航行。那些原本在船体周围自然流动的混沌湍流——有的从船头方向涌来,有的从侧翼掠过,有的在船尾拖出长长的涡旋——在进入场域半径后,突然改变了运动轨跡。不是被阻挡,而是被牵引。那些悬浮在混沌之海中的万能原子,以及夹杂其间的各种不可名状的亚空间沉积物,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开始朝场域中心偏转。 船头方向涌来的物质最为密集。场域像一块无形的海绵,將迎面而来的混沌流吸入、分解、剥离。船体前方原本会撞击盖勒立场的湍流,在进入稀薄区后就已经失去了动能。侧翼和船尾的物质则从四面八方补充过来,填补被抽空形成的低压区。 这是一种动態的平衡。黑珍珠號一边向前航行,一边在自身周围製造出一个不断移动的“洁净区”。船体前方的物质被分解,侧后方的物质不断涌入填补,整个流场以黑珍珠號为中心重新组织。船体外围那片本该翻涌不息的紫色混沌,在他的场域作用下变成了一条平静的、缓缓流动的暗河,而黑珍珠號就在这条暗河的中心无声滑行。 船员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黑珍珠號的亚空间航行比任何船都稳。 黑珍珠號的船体纹丝不动。不是今天才这样,是从第一次进亚空间就这样。老兵们早就习惯了。有人在食堂里吹嘘过——“我在海军跑了二十三年,没坐过这么稳的船”——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当初的惊奇,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新招募的人员上船时会觉得不对劲,他们的常识是舷窗装甲盖板落下的那一刻,船体会开始抖动,等著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让人牙根酸软的颤动。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兵会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黑珍珠號就这样,习惯就好。” 没有人追问原因。在帝国海军和商船队里,每一条船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船反应堆爱啸叫,有的船重力发生器在第三层甲板永远偏差几度,有的船亚空间航行时走廊里的灯会莫名其妙地闪烁——船员们把这些归结为“机魂的秉性”。黑珍珠號的秉性就是稳。稳得不像一条船,更像一块悬浮在琥珀里的化石。 刘恩不会解释。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优势。当黑珍珠號作为领航舰与其它舰船在亚空间共同航行时,这种优势会非常巨大,亚空间风暴隔绝是否能起作用,目前还不清楚。 仓库里的万能原子储备持续增长。每天他会保持这个状態数个小时。场域维持,物质涌入,原子入库,意识同时在高维空间中处理蓝图——优化机仆生產线的参数,cmc-200型凡人动力甲的叠代升级方案,推演轨道防御平台的调度协议。 这是他一天中最寧静的时候。没有需要他拍的板,没有需要他回的通讯,没有需要他应付的人。只有场域、原子和蓝图。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里独自航行。坚毅號和十条运输舰早在路西斯分道扬鑣时就已经驶向了阿米吉多顿的方向——但两条航线距离相近,船速却天差地別。黑珍珠號作为巡洋舰,亚空间航速远超那些民用运输舰。当黑珍珠號即將抵达加洛斯时,坚毅號领航的那支慢吞吞的船队,估计还在亚空间里以巡航速度缓缓推进,距离阿米吉多顿至少还有数周的航程。 马库斯在舰桥上核对过航程日誌后,隨口说了一句:“移民船队大概还要几周才能到阿米吉多顿。” 没有人接话。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黑珍珠號载著近二十万家属,以及一支完整的星语唱诗班,直奔加洛斯。 这支唱诗班是刘恩在路西斯时招募的。纳扎里家族在星语厅的旧关係帮了大忙——老纳扎里通过各种人脉,找到了星语厅驻路西斯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对方一开始並不热情,但刘恩的五阶贤者头衔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贤者亲自出面申请组建唱诗班,意味著这支队伍不是去某个偏僻世界等死,而是去一位帝国认可的高阶铸造贤者的自治领。待遇从优,设施完备,而且一般远离战区。 招募很快完成。一名领唱、五名辅唱,附带了十二名辅助灵能者。他们在出发前已经完成了灵魂绑定仪式,神经结构已被灵能重塑,足以抵御亚空间的侵蚀。他们的眼睛都在仪式中焚毁了,但星语者本就不需要肉眼。 赫拉·沃斯仍然是黑珍珠號的星语者,负责舰船自身的通讯。那支唱诗班將入驻加洛斯的星语中继站,负责整个星系的对外联络。这是两套独立的体系。 航程平静得让人提不起精神。塞拉在导航舱里报了几次“亚空间流稳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马库斯在值班日誌上写下“无异常”,然后去食堂喝咖啡。他在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在黑珍珠號上待了快两年,早已对这种平稳失去了惊奇感。如果哪天船突然抖了一下,他反而会先检查传感器是不是出了故障。 舰桥里的气氛鬆弛得像在常规巡航,而不是在混沌之海中穿行。通讯官靠在椅背上翻著过期的航行通告,传感器官每隔一阵子才扫一眼屏幕。没有人紧张,没有人念祷文,没有人脸色发白。新上船的家属在食堂里吃饭、聊天、哄孩子,偶尔有人问一句“亚空间航行是这样的吗?”,旁边就会有老兵头也不抬地回答:“黑珍珠號就这样。” 刘恩从工坊出来的时候,食堂里的咖啡还是热的。他端了一杯,在角落坐下。长条桌上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翻数据板,有人在吹牛。家属们已经適应了船上的生活,孩子们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母亲拎著后领拽回去。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一本纸质书——真正的纸质书,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罕物件了。他在读帝国海军史,翻到某页时停下来,用手指在插图上点了点,然后继续翻。 刘恩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回收口,走回工坊,在舷窗前坐下。场域重新展开。黑珍珠號继续在亚空间中滑行,船体周围的物质持续被分解、补充、再分解。那股稳定的流动状態从未中断。 黑珍珠號的外壳上没有亚空间沉积物。那些在废船外壳上凝结了几千年的暗紫色结晶,在这条船的装甲板上从未出现过。不是时间不够,是场域每次航行都在清除它们——那些试图附著在船壳上的沉积物,在接触到场域边缘的瞬间就被分解了。 加洛斯太空港——泊位、仓库、办公楼、机仆队列,一切都在运转。有一座新矗立的核心建筑。 星语中继站。六边形塔身从行政楼顶层向上延伸,穿透太空港的穹顶,一直伸向虚空。塔身中段的六芒星灵能防护阵列在冷白色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顶端的灵能聚焦天线阵列还没有点亮。中继站的核心——那座精金铸造的灵能聚焦基座和硅基晶核——已经安装到位。 唱诗班的舱室已经准备好了。中继站分为上下两个功能区:下层的六芒星防护阵列舱室和灵能聚焦基座,上层的唱诗班居住区和工作区。居住区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屏蔽舱室,工作区有七座灵能聚焦基座——一座领唱专用,五座辅唱用,还有一座备用。 恩普站在塔顶的维护通道里,面前是一排沉思者终端的接口面板。他的私人终端已经接入了主脑的调度网络。他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中继站的自检协议,逐项確认。 能源分配正常。灵能防护阵列覆盖率达標。六芒星防护阵列的符文在舱壁內衬中逐条点亮,暗金色的光纹沿著六边形塔身的六个面从底部攀爬到顶端,然后缓缓熄灭——自检通过。 六芒星防护阵列是中继站的核心防御设施,由复杂符文组成的灵能屏蔽层,能够隔绝亚空间中灵能波动的干扰,保护內部的星语者免受亚空间低语的侵蚀。在中继站投入运作前,阵列需要经过多次自检和校准才能正式启用。现在它只是確认了自己能工作,还没有真正激活。 看著脚下太空港的灯光在黑暗中铺展开来。泊位区的引导灯、仓库区的指示灯、办公楼窗口的冷白色光——全部在沉思者主脑的调度下安静地运转。中继站的六芒星防护阵列完成自检后已经恢復到待机状態,暗金色的光纹从塔身上渐渐隱去。 等到黑珍珠號抵达,那支唱诗班就会登上这座塔。领唱、五名辅唱、十二名辅助灵能者——他们將在六芒星防护阵列的保护下,以唱诗班的形式放大星语通讯的强度和范围。七名星语者组成的唱诗班,足以將加洛斯的信號覆盖到周边数个次星区。不够强,但够用。 恩普从维护通道退出来,沿著走廊走向穿梭机泊位。走廊里只有机仆在无声穿行。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这座塔刚刚完成第一次自检。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说“做得好”,也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感谢。那座塔会自己运转,这就够了。 穿梭机载著他返回地表。身后的太空港在黑暗中渐渐缩小,星语中继站的塔身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塔顶的灵能天线阵列沉默地指向虚空。 数日后,黑珍珠號从加洛斯星系边缘跳出。 舷窗外的星空变了。加洛斯的恆星在远处燃烧成一颗明亮的黄色光球,穹顶的透明装甲在轨道反射著阳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太空港的轮廓在视野中放大,泊位区亮著密密麻麻的引导灯。 塞拉在导航舱里报出坐標——依靠星炬的指引计算出从曼德维尔点到太空港的航线。黑珍珠號在引导光束的指引下减速,五公里的钢铁巨兽缓缓转向,向预定泊位靠拢。 刘恩从工坊出来,走进舰桥。薇拉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攥著数据板,指尖在上面轻轻敲著,浅棕色的马尾在脑后扎得一丝不苟。她换了一身乾净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长袍,深红色,兜帽没戴。看到刘恩进来,她侧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总算到了。”她说。不是抱怨,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可以喘口气的如释重负。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太空港的灯光在黑暗中铺展开来。泊位区的引导灯连成一片光带,机仆们在廊桥口列队,勤务型机仆推著搬运平台等在那里。办公大楼的窗口亮著冷白色的灯光,行政机仆的工位上一片忙碌。星语中继站的塔身在星光下若隱若现。 “你的月级在那边。”刘恩抬了抬下巴,指向太空港外侧的一片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薇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艘还没有命名的巡洋舰,正安静地悬停在加洛斯的轨道上,等待它的舰长。 薇拉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马库斯在战术台上核对入港数据,菲丽斯在后勤调度台前翻著物资清单,卡拉站在舰桥入口处,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舷窗外的太空港。守备团的老兵们在走廊里换岗,新兵们趴在舷窗上往外看,有人发出了低声的惊嘆。 “家属先下。”刘恩说,“分批次,按之前排的舱位顺序。唱诗班第二批下,直接安排入住星语中继站。菲丽斯,地面接待准备好了吗?” 菲丽斯头也没抬,手指在数据板上跳动:“穹顶安置区已就绪。医疗机仆在各出口待命。户籍登记处已经开了二十个窗口。第一批家属落地后两小时內完成身份录入和住房分配。中继站已由勤务机仆完成清洁,唱诗班隨时可以入住。” 刘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舰桥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马库斯、菲丽斯、卡拉、薇拉,以及那些通讯官、值班士官。每一张脸都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疲惫但平静。 加洛斯到了。近二十万家属將从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一支唱诗班將点亮星语中继站,让这颗被遗忘的星球重新与帝国相连。 刘恩站起来,走出舰桥。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的影子在陶钢地板上拖得很长。舷窗外,加洛斯的穹顶在星空中反射著暗淡的阳光,像一个半透明的蛋壳,包裹著里面正在生长的城市。 第七十四章 真理號(上) 船团靠泊后的第一个清晨,薇拉·纳扎里站在黑珍珠號的舷梯口,深红色长袍被循环风压得紧贴后背。 她一夜没睡。不是紧张,是亢奋。 二十万人登陆的程序她全程参与了预案制定,但真正落到实处的永远是那些在泊位区推著搬运平台的勤务机仆,和在行政楼里对著数据板敲键盘的行政机仆。她插不上手,也不需要她插手。她等的是另一件事——那艘月级巡洋舰。 通讯器响了一声。是菲丽斯。 “薇拉大人,贤者大人让我通知您,您的船在第七泊位,独立的泊位,那条船归您全权处置。” 薇拉按下通话键:“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走廊,对身边的副官说:“叫上所有人。轮机、武器、导航、通讯、损控——各组长全部跟我走。今天接船。” 副官立正,小跑著去了。 从黑珍珠號的泊位到第七泊位,要穿过大半个太空港。走廊里的灯光冷白,地面是防滑陶钢板,两侧的舱壁上嵌著应急灯和方向指示牌。行政机仆在通道交叉口无声矗立,光学镜头的数据灯在昏暗处一闪一闪。偶尔有穿著灰袍的技术人员从她身边跑过,手里抱著数据板,行色匆匆,没有人停下来寒暄。 第七泊位是一个独立的大型泊位,位於太空港的西侧,远离主泊位区。泊位的引导灯已经点亮,蓝色的光束在真空中交叉扫描,锁定了虚空中的那团巨大轮廓。薇拉走进观测廊桥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透过防弹玻璃,她看到了那条船。 五公里长,零点八公里宽。舰艏的精金撞角在星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泽,不是陶钢那种暗淡的灰,是精金特有的、经过拋光后才会呈现的冷冽金属质感——那是只有帝皇庇佑的战爭造物才能承载的沉静肃杀。撞角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氧化膜,不是锈蚀,是太空中长期暴露后自然形成的保护层,像古老大教堂穹顶上的铅灰色锈跡,每一道纹路都在低语旧日的荣耀与牺牲。 舰体两侧的宏炮炮塔已经安装完毕,炮管指向深空,根部有防尘罩,但炮口没有密封塞。舰舯部的光矛炮塔嵌在装甲板之间,炮管比標准月级更长,粗了一圈。散热格柵呈环环相扣的同心圆排列,从炮塔根部一直延伸到炮口,待机状態下仍有低沉的能量嗡鸣从舱壁深处传来——那是机魂在沉睡中的呼吸。舰艏的鱼雷发射管被装甲盖板遮住,但盖板的铰链和锁扣清晰可见,像古老要塞吊闸的铁链。 装甲板不是帝国海军的暗灰色,是深红色——不是黑珍珠號那种斑驳的旧漆,是均匀的、沉静的、在星光下泛著暗红光泽的新漆,如同祭祀圣堂中垂掛的帷幕。双头鹰徽记在舰体两侧张开金色双翼,鹰爪紧攥的帝国天球上嵌著齿轮骷髏——那是加洛斯自治领的印记,也是对欧姆弥赛亚的永恆誓言。漆面做旧了。不是新船那种亮闪闪的光泽,是经过数年太空航行后才会出现的均匀褪色和细微划痕。边缘有几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漆——每一道划痕都是刻意为之的虔诚偽装,仿佛这条船已在星海中征战数十年,每一处剥落的漆皮下都是帝皇的庇佑。 薇拉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她不是没见过月级巡洋舰。在路西斯的轨道船坞里,她见过半成品的骨架;在圣殿的档案图纸上,她读过它的每一组参数。但亲眼看到这条船完整地悬停在泊位上,在她的泊位上,属於她的泊位上——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人。”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技术组到了。” 薇拉转过身。走廊里站满了人。轮机舱的老技师、武器组的炮术官、导航组的领航员、通讯组的信號士、损控小组的工程军士,还有她从真理探寻者號带过来的那批老兵,以及父亲从护教军退役军官中挖来的那些军事人才。將近一千人,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看那条船。 “走了。”薇拉抬起下巴,“上船。” 登舰廊桥已经从泊位接口伸出,咬合住舰体中部的侧舷舱门。薇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气闸门,走进舰內走廊。灯光亮著——不是应急灯那种昏黄,是日间模式的冷白色,从天花板上的照明板均匀洒下来。走廊宽敞,地面铺著防滑金属格柵,两侧的舱壁上嵌著管线和电缆桥架,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消防设备柜和应急通讯终端。空气乾燥如墓穴,带著循环系统特有的淡淡臭氧味,像古老圣堂中焚香过后的残息。通风系统的白噪音低沉而均匀,如同遥远地脉中传来的诵经嗡鸣。 “机魂醒了。”薇拉低声说。那声音在星语者耳中如同低语,在技术神甫指尖如同脉搏,在她胸腔中如同战鼓。 她沿著主通道向舰桥方向走去,脚步不慢,但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都会转头看一眼。右转是轮机舱的方向,那组等离子反应堆的低频嗡鸣透过厚重的陶钢舱壁传来,捶打她的胸骨,像某种蛰伏巨兽的心跳——稳定、沉稳、不可撼动。左转是武器库的方向,宏炮的弹药提升井就在那附近,待机状態下的机械锁止机构发出细碎的咔噠声,像古钟的发条在转动。再往前走是机库,门开著,里面空荡荡的,泊位上的系留点排列整齐,但还没有一架穿梭机停在那里。 舰桥在船体的前端。 气密门滑开的时候,薇拉停了一下。舰桥不大——比黑珍珠號的舰桥小一圈,但布局更紧凑。指挥官座椅在正中央,两侧是副舰长和战术官的位置,前方是导航台和武器控制台,后方是通讯阵列和沉思者终端。座椅是全新的,衬垫的合成革还泛著崭新的光泽,扶手上蚀刻著加洛斯的齿轮骷髏徽记。控制面板上的每一个按钮都贴了標籤,指示灯在待机状態下亮著微弱的绿色。穹顶上嵌著几块辅助显示屏,此刻显示著泊位区的实时画面。帝皇的圣像在座椅后方俯瞰,冷光从穹顶洒落,在扶手上投下浓重的暗影。 薇拉走过去,在指挥官座椅上坐了下来。座椅的衬垫贴合著她的体型——不是巧合,是塑造这条船的人按照標准体型预留了调节余量。她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抬头看著正前方的主显示屏。屏幕上显示著泊位区的景象,黑珍珠號的轮廓在远处隱约可见。 她沉默了几秒。 “召集所有人。机库集合,我有话说。” 月级巡洋舰的机库在舰体中段,是船上最大的单一空间。穹顶高十几米,面积足够同时停放几十架穿梭机。此刻机库空荡荡的,近千人的队伍在机库地面上列队,分成几个鬆散的方阵。薇拉站在一个弹药箱上,面前没有讲台,没有扩音器。 “这条船叫『真理號』。”她说。“名字我取的。不是『真理探寻者號』,是『真理號』。短了三个字,但意思没变——我们寻找真理。” 没有人笑。 “这条船是科恩贤者为我们爭取的。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条船现在归我们了。不是圣殿的隶属舰船,不是铸造世界的外派编制,是我们自己的船。从今天起,『真理號』只对科恩·塞维鲁贤者负责,只对加洛斯自治领负责。” 她扫了一圈。 “有不同意见的,现在站出来。我安排你们迴路西斯。” 没有人动。 薇拉点了点头。“很好。”她从弹药箱上跳下来,走到机库中央的临时指挥台前,数据板已经在上面铺开了。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摞纸质清单——备份用的,数据板万一掉进亚空间,至少还有纸。 “轮机组,去轮机舱。反应堆冷启动,全系统自检。我给你们三个小时。” 轮机舱的老技师带著他的人走了。 “武器组,去炮塔控制室和弹药库。宏炮、光矛、鱼雷,全部做一次功能性测试。弹药暂时不装填,等我命令。” 武器组的炮术官带著他的人走了。 “导航组,去舰桥。校准惯性导航系统,同步太空港引导阵列的定位信號。” 导航组走了。 “通讯组,去通讯舱。星语阵列和雷射通讯全部自检,確保能和黑珍珠號以及太空港行政楼建立稳定的数据链路。” 通讯组走了。 “损控小组,全船巡检。气密门、消防系统、损管物资、紧急逃生通道——每个舱室都要查,每扇门都要开一遍。” 损控小组走了。 机库里空了一大半。剩下的是真理號的核心武装力量——从护教军退役军官中招募的那些人,加上她从真理探寻者號带过来的老士官。近两百人,站成几个鬆散的方阵。这批人的军事素质是父亲用纳扎里家族的人脉从路西斯圣殿的退役人员档案里挖出来的,打过仗,见过血,不是新兵蛋子。他们身上还穿著护教军的旧式作战服,胸口的齿轮骷髏徽记被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薇拉转身面对著这近两百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真理號的武器库是空的。但科恩贤者已经答应,会给我们配备精工装备,用来装备真理號的战斗卫队。 她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老军官脸上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的来歷,你们不用知道。不问,不传,不提。帝皇不需要你们追问圣物的出处,只需要你们在需要的时候,扣得动扳机。” 没有人问。在机械修会的世界,不问来歷是最大的忠诚。 薇拉停顿了片刻,从数据板上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射在机库墙壁的简易屏幕上。 “还有一件事。关於真理號的舰载武力,我有自己的安排。”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退役护教军军官。“科恩贤者没有要求我组建护教军——加洛斯不是铸造世界,不需要按圣殿的编制走。但一条月级巡洋舰,不能没有能打硬仗的人。” 她翻过一页。 “所以我决定,在真理號上成立『机魂修会战斗卫队』。编制一万人,分成五个大连。第一连,圣盾卫队,负责舰內要地警戒、舷梯口值守、核心舱段巡逻。第二连,链锯兄弟会,负责跳帮和反跳帮,近战特化,配动力甲和爆弹枪。第三连,焚炉之拳,负责炮塔近卫、防空阵位、以及舰对舰火力掩护。第四连,迅雷侍从,机动待命,哪里出事去哪里。第五连,铸熔后勤,负责弹药补给、伤员后送、战斗机的机务保障。” 她把数据板递给副官。 “第一连到第五连的连长,由我指定。各连的排长、班长,由连长自己挑。三天之內,编制表交到我手上。” 几个老军官点了点头。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机魂修会战斗卫队”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轻蔑,是认可。在机械教的传统里,以“修会”为名的武装力量,意味著这支部队不只是战士,更是机魂的守护者、圣物的看护人。这不是护教军,但比护教军多了一层信仰的底色。 “装备。你们自己去武备库清点、登记、分配。然后由后勤官统一找黑珍珠號的菲丽斯协调调拨。都是精良货,用一件少一件,省著点。” “是。”回答很整齐。 “行了。各连开始组建。副官,你盯著。”薇拉把数据板交出去,转身走出了机库。 她没去舰桥,没去轮机舱,没去任何需要她签字確认的地方。那些事有人做,她信得过。她需要亲眼看看加洛斯。 第七十五章 真理號(下) 穿梭机在泊位上等著。薇拉登上穿梭机,在左座坐下。驾驶舱的机仆已经启动了引擎,等离子喷口的蓝色尾焰在真空中无声燃烧。 “去穹顶。”她说。 穿梭机脱离泊位,转向加洛斯主星的方向。 从轨道上看,加洛斯的大气层稀薄,地表呈灰黄色,没有海洋,没有云层,只有连绵起伏的荒原和偶尔凸起的山峰。但赤道附近有一块区域不一样。那里有一片直径两百公里的圆形阴影,边缘整齐,在灰黄色的地表上格外醒目。那不是自然地貌——是穹顶。 穿梭机减速,从穹顶边缘的气密通道穿入。穹顶的透明装甲在头顶铺展开来,阳光透过装甲板在建筑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不是路西斯那种被工业废气过滤后的昏暗光线,是真正的、恆星直射的阳光,经过装甲板的过滤后变得柔和,但仍然刺眼。 她从穿梭机的舷窗俯瞰,穹顶下的世界像一块镶嵌在灰黄色荒原上的宝石。阳光从透明装甲透进来,將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冰冷而神圣的光晕中。那一刻,她想起了帝国宣传画报上的天堂世界——但她知道这不是谎言。 穹顶下面的景象让薇拉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街道从中央广场向四周延伸,笔直宽阔,路面是灰白色的岩凝土,两侧的路灯柱按帝国標准间距排列。建筑群沿著街道排列,从三层到十几层不等,外墙是浅灰色的陶钢板,窗户整齐划一,阳台上有晾衣架。不是临时安置房的规格,是正经的、永久性的住宅楼。楼顶上有通讯天线和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射著银白色的光。 农业区在穹顶的边缘,连栋温室大棚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透过温室的透明壁板,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的种植架,自动滴灌管线从架子上方垂下,嫩绿色的菜苗从培植土中探出头来。不是水培蔬菜那种病態的苍白,是健康的、饱含叶绿素的深绿色。每一株幼苗都在帝皇的注视下生长。这里的土壤不来自泰拉,但来自信仰同样的双手。 工业区在穹顶的另一侧,厂房的烟囱没有冒烟——不是停產,是清洁能源,等离子反应堆的余热回收利用,不需要烧煤。厂区的道路上有运输车在跑,不是机仆,是活人驾驶员。 总督府在穹顶的正中央。 那座建筑从地面拔地而起,灰黑色的陶钢外墙,哥德式的尖拱在立面上排列成整齐的序列,帝皇的双头鹰徽记蚀刻在窗框外缘。正门上方的巨型浮雕是帝皇与机械修会齿轮骷髏徽记的结合,天使和机仆环绕两侧,精金铸造,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塔尖排列在中轴线上,正中央的主塔最高,顶端矗立著一尊帝皇雕像——战爭形態,长剑指向天空。这里是加洛斯自治领名义上的统治中心,总督科恩·塞维鲁的正式官邸。 薇拉让穿梭机在总督府上空盘旋了一圈。她看到了屋顶的停机坪,看到了停机坪旁边的旗杆上掛著的加洛斯自治领旗帜——暗红色底,金色双头鹰,鹰爪下是齿轮骷髏。她还看到了总督府后面的花园。不是帝国宣传画报上那种修剪整齐的几何形花圃,是杂草和野花混在一起的自然绿地。有几棵树,不高,但確实是树,不是金属雕塑。 “下去。”她说。 穿梭机降落在总督府的屋顶停机坪。薇拉跳下来,站在停机坪边缘,俯瞰著穹顶下的城市。阳光从透明装甲板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农业区温室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住宅楼的楼顶上有人在走动——不是机仆,是活人。第一批跟著黑珍珠號抵达的家属已经住进去了。她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楼下的街道上聊天,有孩子在楼前的空地上追逐打闹。那些孩子跑过的地方,岩凝土地面上有他们踩出来的脚印。 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行政机仆在停机坪旁边等著,光学镜头的数据灯一闪一闪,电子音发出提示:“薇拉·纳扎里大人,总督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薇拉跟著机仆走进总督府。走廊里的灯光冷白,地面铺著陶钢板,墙上掛著加洛斯的地形图和帝国双头鹰徽记。机仆在一扇精金门前停下,门自动滑开。 科恩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红色五阶贤者礼袍的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他面前的桌上摊著几块数据板,屏幕上滚动著数字和图表。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薇拉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不大,但功能齐全——办公桌、数据终端、全息投影台、一排文件柜。墙角有一个小型的帝皇神龕,圣火盆里的乳香还在燃烧。这里是一个正经行政官的办公场所。 “穹顶我看了。”薇拉说。“比我想像的大。” “还会有更多穹顶。”科恩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二號和三號穹顶已经在建了。一號穹顶的设计容量是两百万人。之前的第一批移民已经安置好了,加上新到的这批家属,现在住进来四十多万,还有很大的空间。” 薇拉点了点头。 “真理號接收得怎么样?”科恩问。 “正在自检。轮机、武器、导航、通讯——都在跑流程。识別码下午装。还有一件事——”她顿了一下,“我没在你的计划里看到护教军的编制,所以我自己做了个决定。” 科恩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在真理號上成立了『机魂修会战斗卫队』。一万人,五个大连。不是护教军,但比护教军更合適这条船。”薇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决定。“护教军是铸造世界的编制,受圣殿调遣。真理號是我的船,它的武装力量必须只对我负责。” 科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这是你的事。” 薇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知道。” “对了,我父亲找的那批人——炮术军官、战术参谋、登舰作战指挥——都在船上了。四千多人,加上我从真理探寻者號带过来的老兵,真理號的指挥链路已经搭起来了。编队协调、火力分配、损管调度,全都能直接上手。”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缺的是实战。炮术官在模擬器上打过几百遍,真正扣下击发键的手还没抖过。不过——”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底子在那里,练一练就行。” 科恩点了点头。 “家属安置得怎么样?”薇拉换了个话题。 科恩调出一份数据,投射到全息台上。“新到的二十万人,分批乘坐运输艇下去。穹顶下面的住房已经分配好了,按家庭为单位,每户一套。农业区的第一批作物已经成熟,食品工厂开始加工。学校下周开学。医院已经运转了。” “检疫呢?”薇拉问。 科恩的声音没有起伏。“穹顶下的空气经过过滤和净化,比路西斯中巢高两个数量级。循环系统能处理带进来的那点东西。而且这批人都是家属,知根知底。” 薇拉看著全息台上那些数据——入住率、粮食储备、医疗资源、教育规划。数字很漂亮,比她预想的漂亮得多。不是因为她预期低,是因为帝国太烂。在路西斯,一个中巢家庭的住房面积够一个人转身,在加洛斯,一个四口之家能分到两室一厅还有阳台。在路西斯,学校的教室在管道夹层里,在这里,教学楼有窗户,窗户外面有阳光。 她沉默了十几秒。 “科恩。”她抬起头,“长者……我能见见他吗?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科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长者没有说,就不用管。”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陶钢板上一样清楚。 “我们做我们自己的事。你只对我负责就行了。” 薇拉愣了一下。她看著科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確信。 她忽然明白了。长者给船,长者建穹顶,长者做那些凡人做不了的事——但在这条指挥链上,在加洛斯自治领的权力结构里,站在最上面的不是那个兜帽下的古老分身,而是眼前这个从底巢爬上来的五阶贤者。 长者从不出席任何会议,从不签署任何文件,从不对任何行政命令发表意见。他只是一具工具,一具被派来建设的古老分身。真正的决策权,在科恩手里。 “明白了。”薇拉点了点头。“我对你负责。” 科恩没有接话。 机仆端来了两杯咖啡。薇拉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这个味道,苦但香,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咖啡这个东西是科恩研製並扩散的,如今帝国很多地方都已经开始大规模生產,据说星界军已经把咖啡和烟作为同等重要的补给品了。 “晚上酒会你来吧?”薇拉放下杯子。 “来。”科恩说。“长者不便出席。你知道的,那种场合不適合他。” 薇拉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长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不適合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被眾人瞻仰。科恩出面就够了——他是加洛斯的总督,是五阶贤者,是如今四十多万人信任的领袖。 薇拉站起来,整了整长袍上的褶皱。“我先回去了。识別码要亲自盯著,装完还得做一次全船自检。晚上见。” 科恩点了点头。 薇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科恩。谢谢。” 她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节奏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科恩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全息台上还投射著穹顶下的城市数据,那些数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无声地跳动著。 第七十六章 酒会 船团靠港后的头几天,所有人的脚都没沾过地。 二十万人分批次下船,行政机仆在中转大厅里连轴转,登记、户籍录入、住房分配——每一步都压到了极限。穹顶下的安置区从半空变成了略感拥挤,街道上多了无数张陌生的面孔。 但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刘恩做了一件事。 他在总督府的大厅里安排了一场酒会。 不是什么正式的外交场合,也没有帝国贵族的繁文縟节。只是一次聚会,让那些跟他从路西斯一路漂过来的人,在加洛斯的穹顶下喝一杯。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黑珍珠號的老兵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卡洛斯在食堂里叉著肉排,眯著眼睛问传话的机仆:“舰长说的?酒会?”机仆用二进位脉衝確认了一遍,他才信了,咧嘴一笑,把盘子里的肉排一口吞掉。 总督府的大厅足够大。当初恩普塑造这座建筑的时候,留足了空间——穹顶高二十余米,精金立柱从地面直抵天花板,表面蚀刻著高哥特体的祷文与二进位编码交织的经文。正中央的帝皇圣像矗立在多层台阶之上,双手按在剑柄上,剑尖插入基座。圣火盆里的火焰日夜不熄,乳香的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 大厅中央被拼成了一个巨大长方桌,铺著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餐具和酒杯。照明板调到了暖色,在精金立柱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地下一层的仓库里藏著不少好东西。那些酒水不是在路西斯买的,是恩普在塑造总督府的时候顺手用万能原子塑造的——阿米吉多顿陈酿、路西斯本地烈酒、甚至几瓶標籤上印著古老高哥特语的陈年饮品。他当时只是想著“以后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负责搬运和服务的是穹顶下第一批培训出来的移民。他们穿著整洁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临时身份牌,推著餐车在大厅和厨房之间穿梭。没有机仆,没有冰冷的机械臂,只有活人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一个年轻的姑娘端著托盘从卡洛斯身边走过,托盘上的酒杯微微晃动,她紧张地抿著嘴唇。卡洛斯侧身让了让,朝她点了点头,她嘴角弯了一下,脚步稳了许多。 黑珍珠號的人先到了。 马库斯穿著副舰长的深色制服,胸口別著黑珍珠號的船籍徽章。他端著一杯水——不是酒,他在舰桥值完班才过来——站在长条桌的角落里,安静地看著大厅里的人流。 菲丽斯穿著后勤官的深灰色制服,手里拿著数据板,站在门口和行政机仆对接最后一批物资的入库数据。她一边说话一边往大厅里看了一眼,看到长条桌上的酒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数据板收进口袋,端了一杯酒。 卡拉带著几个连长走进来。她穿著守备团团长的深色作训服,动力甲没穿,腰间的配枪倒是没摘。卡洛斯跟在她身后,左臂的机械义肢在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右手端著一杯烈酒,一口闷了半杯,齜了齜牙。“好酒。” 拉尔斯走在最后,新左臂稳稳地端著一杯酒。他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站定,没有找任何人聊天,只是安静地喝著。卡迪亚人的习惯,到哪儿都是先看地形,再看人,最后才放鬆。 黑珍珠號的老兵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的是连长、排长,有的是在废船里打出名声的士官长。他们穿著作训服,有的摘了头盔,有的连胸甲都没穿,只穿著內衬。在舰上待了几个月,总算能脱掉那身沉重的壳。 中高级军官们在长条桌两侧落座,马库斯坐在刘恩左手边,菲丽斯在右手边,卡拉坐在菲丽斯旁边。各部门主管、资深士官长靠墙坐在摺叠椅上。 薇拉是带著真理號的团队核心来的。 她换上了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深红色长袍。她的马尾扎得利落,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不是刻意,是在舰桥里待了太久,脸色有些苍白,抹了点东西遮一下。 身后跟著她团队的核心成员:副手、导航员、通讯官、后勤主管、几个资深轮机技师,以及机魂修会战斗卫队的几位连长。这些人大部分是真理探寻者號的原班人马,跟了她多年,从一条老旧的运输舰转到一条崭新的月级巡洋舰,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科恩。”薇拉走到刘恩面前,端起一杯酒。“酒不错。这间大厅也气派。” 刘恩笑了笑。“我也觉得不错,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议事厅了。” 薇拉点了点头,端著酒杯转身,走向黑珍珠號的人群,和马库斯、卡拉碰杯寒暄。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黑珍珠號的炮术士官和真理號的武器组长凑在一起聊得火热,卡洛斯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吹嘘他在废船里一枪打死了三个鸡贼,旁边有人拆台,鬨笑声此起彼伏。 刘恩看了看时间,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端著酒杯走到长条桌的主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大厅里三三两两交谈的人们。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嘈杂声很快低了下去。“静一静。有个事要说。” 所有人都转向他。酒杯放下,交谈声彻底停了。 “今天请大家来,不光是喝酒。”刘恩扫了一圈。“有件事要通告。临时决定的,所以借这个机会一併说了。” 他顿了一下。 “舰队要扩大。黑珍珠號和真理號只是开始。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船。月级巡洋舰,驱逐舰,战斗运输舰——各种型號,都將是精工级別。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条,足以组成一个舰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马库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卡洛斯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手里的酒忘了喝。菲丽斯放下数据板,抬起头。卡拉双臂抱胸,但嘴角绷紧了。 “在座的各位,都可能是其中一条舰的指挥官、舰长、或者核心骨干。”刘恩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这次去阿米吉多顿,招募的方式要变。之前我们保守,现在不必了。凡是有一技之长的,有领导经验的,能从海军退役档案里翻出来的——只要是人才,都要。不要怕多,就怕不够。”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张张脸上泛起了喜色。不是那种哄堂大笑的欢腾,是憋著的、压著的、眼睛里藏不住的亮光。 有人低声说了句“神皇在上”,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人在桌沿上轻轻敲著手指,像是在盘算自己能带几个人上船。 马库斯嘴角动了一下,端著水杯走到刘恩旁边。“舰长,扩编计划,回去我重新做。” “嗯。” 卡拉放下手臂,直起身。“守备团这边,也需要提前准备。阿米吉多顿的老兵,能挖多少挖多少。” “你说了算。” 薇拉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的酒意还没褪,但眼神清醒得很。“科恩,那真理號的定位呢?” “月级是战斗舰,你管好你的真理號。其他型號的舰长人选,从两条船的中高层里挑。你有推荐权。” 薇拉点了点头,嘴角翘了起来。“行。回去我就列清单。” 霍克没有参加酒会,他的坚毅號和运输舰队还在前往阿米吉多顿的路上。但刘恩知道,等他们回来,这个扩编计划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刘恩举起酒杯。“没別的了。喝酒。”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不再只是敘旧和吹牛,话题转向了舰队编制、舰型选择、人员调配。几个资深士官长围在一起,低声討论驱逐舰的战术定位。真理號的一个连长端著酒杯走到马库斯面前,问 协同作战方案。菲丽斯被几个后勤主管围住,在算扩编后的物资保障规模。 卡洛斯走到刘恩面前,咧嘴笑著。“舰长,我能不能当个驱逐舰舰长?” 刘恩看了他一眼。“先把黑珍珠號的连长当好。” 卡洛斯嘿嘿一笑,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酒会散的时候,穹顶外的星光已经转到了另一面。 刘恩站在大厅门口,看著黑珍珠號和真理號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总督府。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散乱的节奏,但交谈的內容不再是漫无边际的閒话,而是关於舰队、关於扩编、关於未来的打算。 卡拉走在最后,朝刘恩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穹顶外的星光冰冷如常。太空港的引导灯在轨道上连成一条明亮的弧线,从穹顶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真理號停在泊位上,五公里的钢铁巨舰在引导灯的光柱中泛著冷灰色的光泽。 走廊里,灯光从暖色切回了冷白色。行政机仆在通道交叉口无声矗立。几个穿著深色制服的年轻人正在收拾大厅,把酒杯收回餐车,把桌布叠好。 加洛斯主星轨道上的太空港,迎来了星语唱诗班的入驻。第一批移民经过培训组成的行政和技术人员已经在太空港逐渐接手各项事务。总督府里也开始组建行政班子,从新来的二十万人里挑选,他们的能力和文化素养、技术才能要暂时高於阿米吉多顿的移民。 刘恩转身走回大厅,站在帝皇圣像下方,看著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马库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舰长。” “嗯。” “我去擬计划了。” “去吧。” 马库斯转身走了。刘恩端起那杯酒,一口而尽。 第七十七章 航路(937.M41) 家属全部安顿在加洛斯穹顶之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穹顶下的城市从略感拥挤变成了井然有序。行政机仆完成了户籍录入,学校开了课,医院正常运转,农业区的第二批作物已经种下。第一批二十万家属適应了新环境,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打闹,大人们在工厂和办公楼里找到了岗位。加洛斯不再是图纸上的蓝图,它开始呼吸了。 真理號在这一多月里完成了所有的系统自检和试航。薇拉带著她的团队在加洛斯周边的空域跑了十几趟短途,测试了反应堆的极限输出、光矛的充能曲线、宏炮的射击精度、虚空盾的能量分配逻辑。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案,每一项都超出了帝国海军月级巡洋舰的出厂標准。但真正的试航,是现在才开始。 黑珍珠號与真理號並排停泊在太空港的泊位上,两艘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在引导灯的光柱中泛著冷灰色的光泽。黑珍珠號的舰体斑驳,漆面做旧,看起来像一条服役了几十年的老舰;真理號的深红色装甲板在星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舰体侧面的船名铭牌已经刻好了——“真理號”,高哥特语的华丽字体,下方是加洛斯自治领的齿轮骷髏徽记。 “双舰编队,出港。黑珍珠號旗舰,负责领航。真理號跟隨。”刘恩在舰桥上按下全舰广播键,声音传遍了黑珍珠號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雷射通讯阵列传到了真理號的舰桥上。“目的地,阿米吉多顿。航线已同步,曼德维尔点坐標已確认。出发。” 从太空港到曼德维尔点的常规航程需要將近二十个小时。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上標註的航线显示,加洛斯的曼德维尔点位於星系边缘,距离恆星將近四十个天文单位,飞船需要从內围轨道向外围推进,直到引力干扰衰减到安全閾值以下。以编队目前的巡航速度,二十小时是最保守的估算。 黑珍珠號在前方领航。塞拉在导航舱中锁定了星炬的方向,將航线参数通过雷射通讯阵列同步到真理號的导航终端。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上盯著编队状態,確认真理號保持在预定的跟隨距离上。 “真理號就位,编队间距確认。”薇拉·纳扎里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清晰而稳定。 刘恩没有去舰桥。他站在私人工坊的舷窗前,透过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看著真理號的尾焰在黑暗中稳定燃烧。二十小时的常规航行,足够他把信息库里积压的蓝图再过一遍。 舱门锁死,照明板调到最低亮度。他靠在椅子上,意识沉入高维空间。他在信息库中打开原子偏转护盾项目档案,又看了一眼备註栏里那行字:“cmc-200型动力甲嫁接原子偏转护盾发生器蓝图。量產工程优化推衍。”星堡机兵的原子偏转护盾,他能够塑造,但是工程实施量產计划,却遇到了很多困难。还有太阳辅助军的载具的优化改良的量產计划方案,这些项目在他的高维空间中层叠展开,逐层推演。他每天花几个小时做这些事,不急不躁。 航行接近二十小时的时候,刘恩从私人工坊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廊里的照明板还在日间模式,但灯光比平时暗了一档,这是进入曼德维尔点前的標准流程——减少能耗,为亚空间引擎的启动预留更多电力。守备团的值班老兵穿著动力甲在关键节点巡逻,看到他经过时侧身敬礼,他点头回应。 舰桥里的灯光调到了最低亮度,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马库斯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塞拉在导航台后面闭著眼睛,额头上的金属圆盘缝隙中透出淡紫色的光。那是她的第三只眼在锁定星炬——在亚空间航行中,导航者唯一可靠的参照物就是帝皇投射在亚空间中的灵能信標,横跨数万光年,是所有帝国舰船在混沌之海中不致迷失的唯一指望。 “曼德维尔点还有五分钟。”马库斯头也不抬地说。“真理號已就位,编队间距確认。所有参数已同步。” 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下,按下全舰广播键。 “所有部门,即將抵达曼德维尔点。亚空间引擎预热,全员就位。盖勒立场启动,充能確认。舷窗装甲盖板关闭。” 走廊里的照明板切换到了应急模式,灯光再暗一档。舷窗的装甲盖板逐一下落,厚重的陶钢板在液压推桿的驱动下缓慢滑过防弹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每一层甲板、每一个舱室,盖板落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连串沉重的嘆息。 盖勒立场的激活在感知层面几乎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变化——空气好像变稠了一点,皮肤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静电。在帝国海军的术语里,这叫“现实锚定”,是盖勒立场发生器將现实宇宙的物理法则强行投射到亚空间中所產生的副作用。 塞拉的声音从导航舱传来:“盖勒立场稳定,输出功率在標准范围內。星炬信號锁定。” 赫拉·沃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沙哑而平缓:“星语通讯阵列已就绪。真理號星语者在线上。亚空间通讯环境——静默。无异常信號。” 马库斯转头看向刘恩。“舰长,编队准备就绪。” “启动。黑珍珠號领航,真理號跟隨。” 塞拉的手指悬在导航面板上方。盖勒立场全功率启动,亚空间引擎辅助迴路切断,船体的震动频率转为一种更低沉、更短促的颤动。 “盖勒立场稳定。压力读数正常。亚空间引擎预热点火完成。”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操作手册,但握著操纵杆的手指指节泛白。“启动。” 船体猛地一颤。不是推进器那种持续的推力,是撕裂——现实宇宙的物理法则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亚空间的混沌从裂隙中涌入,盖勒立场在船体外围撑起一个脆弱的气泡,將那些翻涌的色彩隔绝在外。 赫拉·沃斯的声音从星语频道传来:“黑珍珠號已跃入亚空间。真理號申请进入。” “准。” 真理號的亚空间引擎紧隨其后激活。薇拉·纳扎里的声音从星语频道传来,被灵能压缩成乾燥的二进位脉衝:“真理號已跃入亚空间。编队间距確认,正在校正航向,锁定旗舰航向参数。” 塞拉在导航舱里报告:“真理號正在跟进,间距保持在安全范围內。”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新上船的通讯官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著座椅扶手。马库斯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划动。卡拉双臂抱胸靠在舰桥入口处,面无表情,但动力甲肩甲接缝处的冷却管路嗡鸣比平时高了一档。 赫拉·沃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亚空间通讯环境稳定。双舰编队状態確认:领航舰黑珍珠號,跟隨舰真理號。航向参数已同步,编队间距安全。” 塞拉补充道:“星炬信號清晰。当前亚空间流稳定,预计航程——数周。” 刘恩靠回椅背。“值班表照常。各部门按规程运转。” 马库斯应了一声。卡拉转身离开舰桥,去守备团训练区巡视。菲丽斯从后勤舱发来一条简简讯息:“物资充足。” 双舰编队在亚空间中沉默前行。 刘恩知道多舰编队在亚空间中航行有多困难。没有两条导航员能看到完全相同的航路。领航舰的导航员判断方向,通过星语者向跟隨舰传达航向参数;跟隨舰的导航员必须在使用自己的第三只眼和听从指挥之间找到平衡——既不能完全依赖领航舰的数据而忽视自己的感知,也不能脱离编队自行其是。领航舰的导航员是方向,跟隨舰的导航员是校准。塞拉在导航舱中透过第三只眼盯著星炬的方向,同时通过赫拉与真理號的星语者保持灵能通讯链路,將航向参数和微调指令一条条传过去。真理號的导航员则在接收到这些数据后,在自己的感知中反覆比对、校正,將真理號的航线锁定在黑珍珠號的航跡上。 领航员的能力和星语者的能力在这里至关重要。在帝国海军中,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舰队才能做到在亚空间中保持紧密编队。大多数情况下,舰队在进入亚空间后很快就会分散,各自为战,到目的地附近再重新集结——因为导航员之间的感知差异几乎不可能消除。但赫拉·沃斯虽然能力退化,却足以在短距灵能通讯中传递那些只有导航员才能理解的、用语言无法描述的参数——航向偏左几分,亚空间流的速度变化,星炬信號的相位偏移。真理號的星语者將这些灵能信號接收、解码,转译给导航员,由导航员在自己的第三只眼中完成最终的航向校正。 两条船之间的距离经过精密计算,既不会因亚空间涌流而意外接近,也不会因航向修正而逐渐拉远。领航舰的导航员判断亚空间潮汐的方向和流速,將编队维持在安全间距內;跟隨舰的导航员时刻监视著自己与领航舰之间的相对位置,通过星语者传递的微调指令持续校正航向。这不是一条单向的命令链,而是一个持续的、双向的校准过程——领航舰给方向,跟隨舰校偏差,来回循环,永不停止。没有两艘船能走出完全相同的航路,只能无限接近。 航行出奇地平稳。顛簸的幅度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塞拉在导航舱里每隔几个小时向刘恩报告一次航线状態,她的语气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习惯性的平静。“亚空间流稳定,星炬信號清晰,编队保持在安全间距。真理號航向校正中,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內。”她第四次这么说的时候,刘恩在通讯频道里只回了一个字:“好”。 刘恩的生活恢復了那种固定的节奏。食堂,舰桥,会客厅,私人工坊。四个地方,四个功能,日復一日。 食堂里,老兵们已经习惯了他坐在角落喝咖啡。卡洛斯偶尔端著餐盘坐过来,问一句“舰长,到了阿米吉多顿先招哪批人”,他回一句“先招有家眷的,再招有领导经验的”,卡洛斯点头,三口两口吃完走人。 舰桥上,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前处理编队协调的事务。双舰的航线同步、状態匯总、应急响应预案的更新,全部由他一手操办。他通过星语者与真理號保持联络,確保两艘船在任何时候都能协同行动。 会客厅里,他处理那些需要他签字的文件。菲丽斯提交的物资调配方案、马库斯擬定的招募计划、卡拉提交的训练方案。他逐份翻看,確认没有异常,写下“科恩·塞维鲁”,然后合上数据板。 数周的亚空间航程在按部就班中流逝。没有亚空间风暴,没有恶魔侵扰,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盖勒立场波动都没有发生。星语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薇拉与刘恩之间的简短对话——“领航航向稳定”“跟隨正常”——然后归於沉寂。赫拉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编队通讯同步,通过星语链路与真理號的星语者交换航向参数,確认领航状態和编队数据。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航向参数一致,编队间距安全,无异常。 黑珍珠號依然是最稳的那一艘。盖勒立场的读数在仪錶盘上画出一条几乎笔直的横线,亚空间引擎的输出曲线平滑得像被精心校准过的標准波形。真理號的船员们在最初几天的紧张之后也渐渐放鬆下来,两艘船的星语者在编队中建立了一个稳定的灵能通讯网络,领航舰的航向参数从未出现过大的偏差,跟隨舰的校正幅度也越来越小。 一切都在轨道上。 第七十八章 深空熔炉(937.M41) 亚空间航程平稳,盖勒立场的读数在绿色区间內缓慢波动。黑珍珠號的舷窗装甲盖板紧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 刘恩坐在私人工坊的椅子上。高维空间中,两份舰船蓝图逐层展开。 眼镜蛇级驱逐舰。全长一点五公里,舰首一对鱼雷发射管是主要武器,装甲薄,速度快。帝国海军的標准设计是消耗品——造得快,沉得也快。刘恩在蓝图上逐层修改:装甲层在舰桥和引擎舱周围加厚,动力系统的能量导管重新布线,鱼雷装填机构换了更高效的型號。不是大改,是优化。 奥德修斯级武装运输舰。原子级信息来自太空废船深处的一艘半毁残骸。船体在废船中被严重挤压变形,断成两截,动力舱被炸开,表面覆盖著数千年的亚空间沉积物。刘恩在分解回收其他物资时发现了它,对它的重点部位残骸进行了分解,获得了一份残缺严重的原子级蓝图。 这是一种古老的船型,在大远征时期就已经定型服役。与m41时代那些皮薄馅大的运输船不同,奥德修斯级的设计逻辑是“能打能抗还能装”。装甲厚,武器配置猛,货舱容积大,在帝国海军和行商浪人舰队中服役了上万年。骨架数据还在,但装甲参数、武器配置、动力系统的能量导管走向——大量细节因腐蚀和物理损伤而丟失。 以前在路西斯的废船仓库里,他分解过几条不同型號的运输舰残骸。船体结构不同,动力系统规格不同,但它们在原子层面提供了可用的参考——装甲夹层的复合比例、能量导管的材料配方、货舱隔板的支撑结构。他把这些碎片信息与废船中获得的奥德修斯级骨架逐层比对、拼合、补全。缺失的部分用帝国海军標准运输舰的设计参数填补,沉思者主脑也对每一处补全进行了应力模擬和叠代验证。 最终归档的是一份完整的、可投入生產的奥德修斯级武装运输舰蓝图。体型比標准巡洋舰更大,货舱容积翻倍,装甲在货舱和引擎舱周围单独加固,武器配置维持宏炮阵列加光矛的標准方案。 两份蓝图都通过了沉思者主脑验证和刘恩高维空间蓝图推衍模擬。尺寸参数、装甲厚度、武器配置、动力输出——每一组数据都经过模擬推演。虽然现在只是蓝图,但已经可以直接塑造。 刘恩关掉高维空间的索引,站起来。 他走出工坊,沿著走廊向食堂走去。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守备团的值班老兵在拐角处敬礼,他点头。食堂里的人不多,几个值班的技术员在角落里吃配给餐,看到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手。 他取了餐盘,在角落坐下。格罗克斯肉排和合成淀粉饼,一杯合成咖啡。没有人和他拼桌。 吃完后他去了会客厅。马库斯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著数据板,是全舰值班表和编队航线数据。 “真理號的状態。”刘恩坐下。 “编队间距稳定,航向同步正常。薇拉那边没有报告异常。”马库斯把数据板推过来。 刘恩扫了一眼,推回去。“继续。” 他离开会客厅,沿著主通道走了一圈。经过机库,勤务机仆在搬运物资;经过武器库,舱门紧闭,指示灯绿色;经过医疗舱,莉丝医生在整理药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巡查是形式。他的意识在切换回科恩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覆盖了全船——二十五米半径的球形场域虽然只能覆盖局部,但意识延伸的五公里半径足以让他感知到黑珍珠號上每一个舱室的人员分布和大致状態。巡查只是让船员看到舰长在走动。 他回到私人工坊,关上门。 场域重新展开。意识沉入高维空间,继续推演蓝图。眼镜蛇级的装甲优化方案还有几个参数可以微调,奥德修斯级的货舱隔板结构需要重新验证。他一边分解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一边在信息库中逐层修改。 几个小时后,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通过高维锚点涌入恩普的身躯。 恩普从维生舱中坐起,披上长袍,走到落地窗前。 穹顶的透明装甲在头顶铺展开来,阳光透过装甲板在建筑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穹顶下的城市在缓慢生长。街道从中央广场向四周延伸,路面是灰白色的岩凝土,两侧的路灯柱按帝国標准间距排列。住宅楼的楼顶上有太阳能板,窗户里有灯光。农业区的连栋温室在穹顶边缘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透过温室的透明壁板可以看到种植架上整齐的绿色作物。移民们在穹顶下生活。有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著,有人在楼前的空地上聊天,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第一批从路西斯迁来的家属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脸上不再有刚下船时的茫然。 恩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穿过太空港的中转大厅,登上穿梭机,转向小行星带的方向。 小行星带位於星系外围。恩普在边缘区域找到了一颗直径约三百公里的小行星,完成了基地的基础框架——反应堆、沉思者阵列、起始生產线、仓储、办公室和船坞雏形。 此后,这里將是一座小型铸造世界。它將集小行星带採矿、金属熔炼、机仆製造、舰船建造於一体。表面会覆盖装甲板,安装推进器,將来还会加装亚空间引擎、虚空盾、盖勒立场和大量的火力平台。既是工业基地,也是一座堡垒。这些都是远期规划。 恩普的办公室设在这里,这具分身將长期驻留。他是刘恩能力的显化——场域展开之处,原子重塑万物。从矿石到金属锭,从零件到战舰,链条的起点就在这片岩体中。他会偶尔去加洛斯主星或太空港处理应急工程、添加稀有材料,但大部分时间,这座小行星就是他的工坊。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沿井道上升,回到穿梭机上。 恩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意识抽离,涌入那具在黑珍珠號工坊中等待的身躯。 第七十九章 灰烬与数字(937.M41) 黑珍珠號的私人工坊里,科恩在椅子上睁开眼睛。 舷窗装甲盖板紧闭。盖勒立场的读数平稳,亚空间引擎的低频嗡鸣持续而恆定。 他走出工坊。走廊里的应急灯带在脚下铺出暗红色的光痕,守备团的值班老兵在拐角处敬礼。 舰桥的气密门滑开。马库斯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通讯面板上,赫拉·沃斯的频道指示灯闪烁。 “舰长。坚毅號星语者发来通讯,赫拉正在解码。”马库斯说。 赫拉沙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简短而平缓。“解码完毕。霍克船长报告:船团已靠港,移民装船进度滯后。巢都行政院不放人,批文卡在总督府的覆核循环里。详情面谈。” 刘恩没有说话。 “回復他:按时抵达。”他说。 赫拉应了一声,频道归於沉寂。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中平稳穿行。数日后,船体震动频率开始变化。塞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即將抵达曼德维尔点。盖勒立场充能完毕。亚空间引擎倒计时,六十秒。” “三十秒。十五秒。五、四、三、二、一。脱离。” 船体猛地一颤。舷窗装甲盖板逐级升起。 阿米吉多顿的恆星在远处燃烧。灰黄色的行星在视野中缓慢放大。轨道上的太空港在视野中展开——金属骨架在恆星的光芒中泛著冷灰色的光泽,泊位区沿著环绕轨道铺展,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 刘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赫尔萨德巢都的轮廓从荒原上拔地而起,塔尖刺入灰黄色的雾霾。 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前划动数据。“港务发来入港许可。” 黑珍珠號与真理號沿著標定航道推进。对接支架伸出,咬合住船体的接口。气闸门打开,阿米吉多顿太空港的空气涌了进来——乾燥,冰冷,带著工业废气和循环系统特有的臭氧味。 会客厅的灯光亮著。帝皇圣像脚下的圣火盆燃著乳香,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杯盏。刘恩在主位坐下,薇拉从真理號过来坐在他左手边。马库斯在右侧,卡拉在门口。 气密门滑开。霍克走了进来,深灰色制服,领口紧扣,脸上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深。他在长条桌对面坐下。 “贤者大人。十一条船,满负荷运力將近三百万人。现在只装了一小部分。” 霍克的声音低沉平稳。“巢都行政院不放人。不是不给批,是批得太慢。每一批都要总督府签字,每天只放很少的人出来。我们的船在泊位上等著,安置点的人越积越多。几十万人的时候,塞给港口事务官一些好处就能解决。但三百万人——下层通道走不通了。总督府盯上了这批船团,想要更大的好处。” 他顿了一下。“塞普蒂穆斯·乌尔班。赫尔萨德总督。他控制著整个移民审批流程。帝国行政院的文件他不敢不认,但他可以拖著不办。他是想让我们主动去找他。” 薇拉放下手里的数据板。“他的胃口有多大?” 霍克看了她一眼。“没说。但他等的是贤者大人亲自去谈。”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从长袍內袋里取出一个精金密封盒,放在桌上,推向马库斯。“叫菲丽斯过来。” 马库斯按下通讯键。片刻后,菲丽斯推门进来,深棕色长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拿著数据板。 “舰长。” 刘恩把精金密封盒推到她面前。“静滯立场发生器。大远征时期的造物。瓦兰修斯家族在阿米吉多顿有商会办公室。你去找他们,出手换资金。” 菲丽斯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合上。“银女士我在漫游港就熟悉了。我这就去办。” “去吧。” 菲丽斯收起密封盒,转身离开会客厅。 霍克继续说下去。“贤者大人,安置点那边每天都有新来的人。底巢的消息传得快,加洛斯有穹顶、有工作、有配给住房——这些事在巢都下层传开了。不需要我们招募,自己找上来的人已经排了几公里的队。” “多少人。”刘恩问。 “每天上万人。还在增加。安置点已经超负荷了,食物和饮水都要从港口调拨。如果再不放人上船,撑不了多久。” 刘恩没有说话。 薇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总督那边,迟早要谈。等菲丽斯把资金到位,我去找乌尔班的人。纳扎里这个姓氏在阿米吉多顿还是很响亮的,他多少得卖这个人情。” 菲丽斯当天就去了瓦兰修斯家族在赫尔萨德太空港的商会办公室。银女士正好在——她的船队最近在阿米吉多顿补给,人还没走。菲丽斯说明来意,银女士看了静滯立场发生器,当场联繫了三个买家。 交易在第二天完成。精金密封盒换了一张数据卡。菲丽斯把数据卡带回黑珍珠號,交到刘恩手上。 “银女士说,这东西在黑市上的价格够买通半个巢都的审批流程。这是扣掉她的佣金之后的数额。”菲丽斯报了数字。 “够不够。”刘恩问。 “够。而且有余。” 刘恩把数据卡递给薇拉。“你去谈。” 薇拉接过数据卡,收进长袍內袋。 当天下午,她通过纳扎里家族的人脉找到了总督府的幕僚长。谈判没有拖太久。乌尔班要价不低,薇拉討价还价后敲定了价格。钱货两清,审批流程在一夜之间从慢如爬行变成了快如流水。 幕僚长传话过来:总督府同意加快审批。两亿名额。多了不行,会影响巢都贵族的產业。 两亿。刘恩听到这个数字时没有说话。 霍克带著船团的十一条船开始在赫尔萨德巢都的各层招募移民。安置点的队伍排成了长龙,行政机仆和霍克手下的办事员日夜不停地登记、体检、分配舱位。每一批装满的运输舰从泊位滑出,驶向加洛斯的方向——不必等所有船一起走。目前为止这条航线还算安全,真理號的护航以后会变成在这条航线上游弋。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招募和扩编,这是上次酒会中商定的既定计划。装满为止,连带家属一起走。 船员招募和守备团扩编同步启动。马库斯擬了一份清单,列出了黑珍珠號和真理號需要的岗位——轮机、通讯、导航、损管、炮术、后勤。阿米吉多顿不缺人。退役的海军舰员、商船水手、巢都防卫军的退役士兵、在底巢帮派战爭里活下来的人——只要待遇给到位,愿意上船的人排著队。 卡拉带著几个老兵在太空港的临时招募点面试。每人一套流程:核查身份、体能考核、技能测试。合格的当场发录用通知,家属直接列入移民名单。不到一周就招募了五万人。还有更多的人在排队。 招募才刚刚开始。两亿移民的指標压在清单上,船员和守备团的扩编还远未达到目標。十一条船的船团在赫尔萨德太空港和加洛斯之间至少转起来了。 刘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赫尔萨德巢都的钢铁轮廓。塔尖刺入灰黄色的雾霾。 会客厅里,霍克在匯报最新一批装船的数字。薇拉在旁边翻著数据板。马库斯在擬下一批船员招募的计划。 第八十章 不屈和英勇(937-938.M41) 二號穹顶的基本完工是在移民潮涌来之前。 两百公里的透明装甲穹顶横亘在荒原上,骨架从地基中架设起来,撑起覆盖整座城市的天幕。穹顶下的建筑群已经成型——居住模块、农业区、食品工厂、仓储中心,全部按標准规划图纸施工。內部设施还在收尾,工地的机仆在街道上铺最后一层岩凝土,住宅楼的窗户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 三號穹顶完成了近八成。工程机仆的焊接机械臂在弧面上攀爬,將透明装甲板逐块固定在骨架上。四號、五號、六號、七號、八號穹顶相继开工,每一座的规模都与一號穹顶相同。 地下四號、五號熔炉已经开始开挖。工程机仆的掘进爪在数公里深的岩层中昼夜啃噬,精金铸造的骨架从开凿出的空腔壁面中延伸出来,撑开穹顶和侧壁。熔炉的约束腔还在蓝图阶段,空腔本身的工程量已经完成了大半。加洛斯地下熔炉巨大的產量,已经让大部分结构材料足以自足。对於加洛斯主星上,恩普只是偶尔补充一下精金等稀有原材料,就能满足需求。再是顶多对一些高精尖设备,和无法自行生產的核心部件,塑造补全。 正当准备全力对小行星进行开发时,关键的移民运力无法满足需求。事先定稿设计好的战斗运输舰蓝图,只得提取进行塑造了。 坚毅號和十条运输舰在赫尔萨德太空港和加洛斯之间来回往返,十一条船满负荷运转,运力吃紧到了极限。每一条船靠港后装卸、补给、休整,然后再出发。两亿移民的指標压在清单上,以目前的运力,要运几十年。 菲丽斯去阿米吉多顿的船舶交易所跑了几趟。市场上能买到的运输舰大都是坚毅號这样的小型运输船,船况参差不齐。更大的船只不是小型商会能拥有的。帝国的大型运输舰——那些能运载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大型深空船——全部掌握在大型商会、行商浪人家族和帝国海军手中。而大型商会一般不会出售自己的运输船,那是他们的世代相传的命脉。新建的话,排期是十年以上。 菲丽斯在船舶交易所的查询终端前站了半天,没有找到。这本来就是在碰运气的。她摇了摇头,收起数据板,走了。 科恩的意识从黑珍珠號的私人工坊中抽离,涌入小行星办公室中的恩普。 恩普从椅子上站起来,穿好动力甲,走出办公室。他沿著通道向船坞走去。小行星的船坞已经提前开凿完毕,巨大的穹顶空腔贯穿岩体,一端敞向虚空,足以容纳数公里长的舰船进出。 他站在船坞的作业平台上,场域展开。二十五米的球形感知以身体为圆心向外延伸,覆盖了预定龙骨断面的位置。 原子从仓库中调出。精金、陶钢、各种合金元素——全部按蓝图中標註的材料配方,在原子层面逐层排列。不需要预製型材,不需要拼接焊接。原子直接组合成龙骨,龙骨在虚空中延伸,舱壁在骨架之间成形,装甲板从外层逐层覆盖。货舱的隔板按照优化后的设计排列,可拆卸结构的接口精度在原子层面一次成型。 宏炮的炮塔基座从舰体两侧成形,炮管从基座中伸出。光矛炮塔嵌在舰舯部的装甲板之间,散热格柵呈环形排列。虚空盾发生器嵌在舰体核心,六台,覆盖所有扇区。 外表全部做旧。不是事后处理,是在原子层面直接生成。装甲板表面的微陨石撞击坑、漆面的褪色和剥落、舷窗边缘的磨损痕跡——每一处老化特徵都在原子排列时精確生成。看起来像是从哪支行商浪人舰队里退役的老船,在太空中漂了几千年又被拖出来重新服役。肉眼能看到的地方全是旧的。 一个月。第一条奥德修斯级在船坞中成形。 武器配备齐全。宏炮的弹药库装满穿甲弹和高爆弹,光矛的聚焦晶体经过校准,舰首的鱼雷发射管装了六枚重型鱼雷。 机仆团队操纵著这条钢铁巨兽从船坞中滑出,驶向加洛斯主星的方向。里面没有活人,只有几百台机仆进行勉强行驶。 第二个月,第二条。同样的流程,同样的速度。第二条奥德修斯级停靠在第一条旁边,两艘巨舰的装甲板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冷灰色光泽。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两个月前才从虚空里成形的。 机仆团队把两条奥德修斯级开进了加洛斯的太空港,停靠在新建的大型泊位上。泊位区的引导灯在黑暗中闪烁,巨舰的轮廓在灯光中沉默矗立。 移民潮的规模远超几个月前。泊位区里,一艘运输舰正在装卸补给,移民们从舷梯上走下来,排成长队,在行政机仆的引导下穿过中转大厅,登上运输艇,被送往穹顶下的安置区。每隔几天就有一条运输舰从阿米吉多顿抵达,装卸、补给、休整,然后再次出发。十一条船在航线上来回往返。 恩普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人。两条奥德修斯级已经是他连续两个月高强度作业的极限。 恩普的意识从小行星的办公室中抽离,涌回科恩的身躯。 黑珍珠號的私人工坊里,科恩在椅子上睁开眼睛。舷窗外,加洛斯太空港的引导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光带,泊位区的作业声透过船体传来沉闷的迴响。他站起来,推门走出。 走廊里的照明板亮著冷白色的光,守备团的值班老兵在拐角处敬礼。他点头,走过几道气密门,来到会客厅。 会客厅的灯光亮著,帝皇圣像脚下的圣火盆燃著乳香,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长条桌上摊著数据板,薇拉坐在对面,手里端著咖啡杯。马库斯在旁边的椅子上翻招募清单,卡拉站在门口,菲丽斯在后排整理数据。 刘恩在主位坐下。机仆端来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条奥德修斯级,大型巡洋舰级別的战斗运输舰。需要的识別码,等到了路西斯让维特利处理就行。从黑市走,海军办事处那边他熟门熟路。”刘恩说,“船名我定了。不屈號,交给霍克船长。英勇號,给菲丽斯。不屈號除了跟隨霍克船长的那批老船员,再抽调一批有一定战斗经验的指挥员补充进去。英勇號从黑珍珠號抽调人员。剩下还会有三条——果敢號、大力神號、非凡號——船还没有,但先把名字定下来,识別码一併办好,这些都是奥德修斯级。” 薇拉点了点头,在数据板上记下。 在一旁听到对话的菲丽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继续翻数据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划动,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薇拉和马库斯对刘恩一下子能弄到两条巨无霸战斗运输舰並不特別意外。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 招募接近尾声。黑珍珠號和真理號在阿米吉多顿的泊位里停了一个半月。马库斯带著几个资深士官面试了上万人,卡拉的老兵团队从早到晚连轴转。总共招募到十多万名船员和战斗员。轮机、通讯、导航、损管、炮术、后勤——各个岗位的缺口基本填满,守备团也从一千二百人陆续扩编到了一万余人,多出来的都会在重要岗位备份或者前往加洛斯另有规划。 连带家属,每艘船搭载了数十万人。黑珍珠號的走廊里又挤满了人,真理號的货舱里舖满了睡袋。 为了给五条奥德修斯级办理识別码,黑珍珠號和真理號没有直接返航加洛斯,而是先经停路西斯。航线设定为路西斯——经停路西斯,再返航加洛斯。 经停路西斯的泊位预定了三天。识別码的事交给维特利乌斯,他从黑市走渠道,通过帝国海军驻路西斯办事处的人脉,將五条船的识別码一次性全部办妥。 黑珍珠號和真理號从路西斯太空港离港,再次进入亚空间。两艘巡洋舰在混沌之海中沉默穿行。 数周后,船体震动频率变化,亚空间引擎的功率曲线攀升。船体猛地一颤,舷窗装甲盖板逐级升起。加洛斯星系在视野中展开——恆星的黄白色光芒在远处燃烧,穹顶的透明装甲在轨道反射著阳光。 太空港的泊位区亮著密密麻麻的引导灯。坚毅號正在泊位上装卸作业。但这一次,泊位区多了两条船。不是那些小型性能较差的运输船,是两条看起来极其老旧的巨舰。斑驳,锈蚀,装甲板上有微陨石撞击的坑洞。 但它们的体型掩不住。比月级巡洋舰大了一圈,装甲层的厚度在舷窗中一眼可辨。舰体两侧的宏炮炮塔排列整齐,舰舯部的光矛炮塔嵌在装甲板之间。在它们的面前,真理號看起来像一条护卫舰。 奥德修斯级武装运输舰。两条。一左一右,沉默地悬停在太空港外沿轨道上。 刘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那两条船。 马库斯站在他身后,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没有说话。 黑珍珠號滑入泊位。真理號停靠在旁边。气闸门打开,加洛斯太空港的空气涌了进来——乾燥,冰冷,带著循环系统特有的臭氧味。 刘恩走下舷梯。马库斯跟在身后。加洛斯的移民潮还在继续。船团的几条船在泊位区装卸作业,移民们从舷梯上走下来,排成长队。两条奥德修斯级沉默地悬停在泊位区外沿轨道上,所有人都在看那两条船。 薇拉站在舷梯口,手里攥著数据板,仰头看著那两艘钢铁巨兽,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恩转身对马库斯和薇拉说:“把这两条船交接好。坚毅號继续跑运输。从那十条运输船里凑一下人手,不够就再调一些,让它动起来。” 马库斯点了点头。薇拉在数据板上记下。 第八十一章 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938.M41) 舷窗外的星光冷冽如常。 黑珍珠號停靠在加洛斯太空港的主泊位上,五公里的钢铁躯壳在引导灯的光柱中泛著斑驳的冷灰色。真理號在它旁边,深红色的装甲板在聚光灯下像凝固的血。再往外,两条奥德修斯级的轮廓沉默地悬停在轨道上,比月级巡洋舰大了一圈,装甲层的厚度在视野中一眼可辨。 但泊位区最热闹的不是这些巨舰。 是那条老船。 坚毅號舰体侧面的双头鹰徽记被亚空间辐射侵蚀得模糊不清。它停在奥德修斯级旁边,像一头老迈的猎犬蹲在巨兽脚下。但没有人敢小看它。 因为它的船员们最近都在说同一件事。 霍克站在坚毅號的机库里,抬起左臂,握拳,张开。机械义肢的手指末端,六个微型工具接口在灯光下依次弹出又收回——焊枪、数据钳、切割器、检测探头、抓取钳、万能接口。伺服电机的响应几乎没有延迟,握力反馈精確到能捏住一颗鸡蛋而不捏碎,也能一拳砸穿標准的陶钢板。 精工级。不是市场那种一般通用型號,是黑珍珠號的莉丝医生亲手给他换的。 莉丝在手术台前站了不少时间。黑珍珠號的医疗舱灯光冷白,空气中有消毒剂和循环系统的臭氧味。她一点一点地剥离霍克左臂残端的陈旧神经接口,將新的合金骨架与骨骼断面精確咬合,调试每一个伺服电机的响应曲线。合上工具箱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帝皇保佑。” 左臂从肩关节以下全部替换,骨骼是高强度轻质合金,关节是多重液压缓衝结构,外壳是陶钢复合装甲。內置陀螺仪和稳定器,即使站在顛簸的甲板上,手臂也能自动补偿晃动。还有一套微型沉思者模块,嵌在前臂的装甲夹层里,能实时分析握力数据、关节磨损、能量消耗,並在內置屏幕上显示诊断报告。 霍克在海军服役那会儿,见过高级军官戴这种级別的义肢。那是帝国配发给星界军高级將领和海军上將的待遇,普通船长想都不要想。现在他自己有了一条。不是买的,是贤者大人给的。 他放下手臂,转身看著机库里那些正在装卸物资的船员。老面孔,跟了他十几年的那些人。有人在检查货箱绑扎带,有人在核对清单,有人在搬运补给。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捨不得。 气密门滑开。大副走进来,手里拿著数据板,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半瓶烈酒还没醒。 “头儿,装卸清单核对完了。最后一批物资已经入库。”大副顿了顿,“不屈號的识別应答器也装好了。” 霍克点了点头。 大副没走。他站在霍克面前,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几秒,终於憋出一句:“头儿,咱们真的要把坚毅號让出去?我是说,新那条船——” “不屈號。”霍克说。 “我知道。坚毅跟了咱们二十年。亚空间里闯了多少趟,哪一次不是它把咱们安全带回来的?” 霍克没有说话。他走到舱壁边,伸手摸了摸那面斑驳的装甲板。几十年了,这条船每一寸外壳他都摸过。那道从舰艏延伸到舰舯的暗紫色沉积纹路,是某次亚空间风暴中盖勒立场短暂波动时留下的;舰舯部那块顏色不太一致的装甲板,是十年前在路西斯船坞换的,当时配不到原色,只能凑合。 他收回手。 “不屈號,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能装、能打、能扛。一船能拉一百万人以上。坚毅號,只能跑短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不是不要它了。是它跑长途太危险了。” 大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克转身走向舷梯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让人把舰桥的帝皇圣像擦乾净。搬家的时候,搬到新船上去。” 他走出机库,沿著廊桥向不屈號走去。走廊里的灯光冷白,地面是防滑陶钢板。新船的空气乾燥,带著循环系统特有的淡淡臭氧味,和那条老船的机油汗味完全不同。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船员们跟了上来。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很整齐。 不屈號的舰桥比老船大了三倍。指挥官座椅是精金骨架,衬垫是合成革,扶手上已经蚀刻好了船名。帝皇圣像还没有搬过来,基座上空荡荡的。 霍克在座椅上坐下。左臂的机械义肢自动调整到待机姿態,內置陀螺仪稳定,微型沉思者模块的指示灯在前臂外壳上亮起暗绿色的光。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新船的数据参数,不是航线图,不是物资清单。是那条老船。是它在亚空间里每一次顛簸时舱壁发出的嘎吱声,是轮机舱里那台老旧的流浪型引擎每一次启动时让人提心弔胆的颤抖,是那些在底巢招募来的移民下船时回头看一眼舷梯口的眼神——那种“我还活著”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块数据板,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头儿,老船员们都在问——不屈號到底什么来头?” 霍克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答案。” 大副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议论过。有人说这船可能是大远征时期的东西。那装甲的厚度、那炮塔的布局、那货舱的容积——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帝国现在哪还有这种工艺?”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还有人说,这船可能跟过帝皇的大远征。” 霍克没有说话。 大副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你看那装甲板上的痕跡。微陨石撞击坑的密度、深度、分布规律——不是几百年能积出来的。那是至少几千年才能在太空中飘出来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头儿,如果这条船真的跟过帝皇——” “那就是圣物。”霍克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配给餐。“运输船商船界的圣物。多少行商浪人梦寐以求的能装能打能扛的巨无霸。哪条不是几千年了?还是强得离谱。” 他看著大副,眼神没有躲闪。 “但它现在是我们的。贤者大人给的。你就当它是一条旧船翻新。別问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大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霍克站起来,走到舷窗前。透过防弹玻璃,可以看到泊位区的另一侧,英勇號正在装卸物资。它的舰体同样斑驳,但体型和不屈號一样——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 舷梯口站著一个人。 菲丽斯站在英勇號的舷梯口,手里拿著数据板,深棕色长髮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穿著舰长的深色制服。胸口別著英勇號的船籍徽章——齿轮骷髏徽记下方刻著船名。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艘巨舰。五公里的钢铁,装甲层厚实,炮塔排列整齐,货舱的舱门在舰体两侧一字排开,每一扇都能吞下一整列轨道平板车。宏炮的炮管指向深空,光矛的散热格柵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它看起来旧,但那不是破旧,是那种经歷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无法偽造的厚重。 菲丽斯的眼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然后她迈步走进舰桥。 气密门滑开。指挥官的座椅在正中央,精金骨架,深红色衬垫。她走过去,坐下来。座椅的衬垫贴合著她的体型——和黑珍珠號上的副舰长座椅不同,这把椅子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从底巢爬上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某条商船上当个大副。后来她上了黑珍珠號,成了后勤主管,经手的物资以万吨计,管理的机仆以千台计。再后来,贤者大人说,英勇號给你。 行商浪人家族的后代。她的家族曾经阔过,在瓦兰星系,有商船,有贸易航线,有帝国行政院签发的许可证。家族最辉煌的时候,也没拥有过奥德修斯级。 那可是超过巡洋舰级的战斗运输舰。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通讯面板亮起,副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舰长,物资清单已核对完毕。轮机舱报告,反应堆全系统自检通过。武器组报告,宏炮和光矛功能性测试完成。所有岗位已就位。” “知道了。”菲丽斯按下通讯键。“出港准备。先跑短途,测试航线。目標——加洛斯星系外围,小行星带。” “是。” 她站起来,走出舰桥。走廊里,勤务机仆在搬运物资,船员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她走过机库时,看到一个年轻的水手正蹲在角落里,用手掌贴著舱壁,闭著眼睛。菲丽斯停了一下,没有打扰,继续走。 她知道那个年轻人在做什么。他在感受这条船的机魂。不屈號的船员们也在做同样的事。这些老水手们跑了一辈子船,有的在帝国海军服役过,有的在商船上熬了大半辈子,有的从底巢爬上来时连低哥特语都说不利索。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一条好船是有灵魂的。奥德修斯级的机魂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唤醒后,它在每一个气缸的爆燃中、每一条管线的脉衝中、每一块装甲板的共振中低语。老水手们不需要二进位,不需要焚香祷告,他们把手掌贴在舱壁上,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那条船是活的。 菲丽斯走过转角时,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继续走。 试航很顺利。 不屈號和英勇號同时从泊位滑出。两条奥德修斯级的推进器点火,尾焰在真空中拖出蓝色的光带,舰体在引导光束的指引下缓缓转向。加洛斯恆星的黄白色光芒在舷窗外燃烧,穹顶的透明装甲在轨道反射著阳光。 航向设定为星系外围——小行星带方向。不是长途,只是测试:反应堆的极限输出、光矛的充能曲线、宏炮的射击精度、虚空盾的能量分配逻辑、货舱的环境维持系统。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案,每一项都超出预期。 霍克站在不屈號的舰桥上,看著仪錶盘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左臂的机械义肢在待机状態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登上坚毅號的情景。那条船在泊位上锈跡斑斑,舷梯口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块,轮机舱里的空气热得像蒸笼。他当时已经跑了十几年船,见过的烂船比好船多得多,但那条船——他说不上来,总觉得它还能跑。 后来它跑了二十年。现在它在泊位区停著,旁边停著两条比它大几圈的巨舰,但它还在跑。短途,近程,补给线。老伙计的使命没有结束,只是换了赛道。 通讯面板亮起。菲丽斯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清晰而稳定。“英勇號试航数据已记录。所有系统正常。建议双舰编队返航。” 霍克按下通讯键。“收到。编队返航。” 他顿了一下。“菲丽斯大人。” 通讯频道里传来菲丽斯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霍克船长,你还是叫我菲丽斯吧。” “规矩不能乱。”霍克说。 频道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菲丽斯笑了一声。“行。霍克大人。返航。” 两条奥德修斯级在星空中划出两道平缓的弧线,向加洛斯太空港的方向驶去。身后,加洛斯的恆星在虚空中燃烧,穹顶的透明装甲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黑珍珠號的后勤主管换成了菲丽斯的副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髮,眼神锐利,在后勤团队干了两年,对物资编號、库存周转、补给调拨这些事比菲丽斯还熟。她接手后勤办公室的那天,菲丽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个年轻女人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敲击。 “別把我的椅子坐坏了。”菲丽斯说。 副手头也不抬。“您换英勇號的时候怎么不说把椅子也搬走?” 菲丽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马库斯在舰桥上向刘恩匯报船团的调整方案。 “不屈號和英勇號直航加洛斯-阿米吉多顿,干线主力。坚毅號和另外十条运输舰,在路西斯设中转站进行补给停靠,分段运输。经几轮测试,直航航线过长,风险偏高,改为中转更稳妥。”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划动。 “真理號主要负责加洛斯-路西斯-阿米吉多顿航段的护航。这条航线相对短,有问题应对能更及时。前期临时分开跑,各走各的航线,在加洛斯的曼德维尔点和阿米吉多顿之间建立多条並行航线。运输舰均匀分布在航线上,装满载就走,不需要等待。效果不错。” 刘恩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目前先这样。移民虽然重要,但穹顶的建设进度也不能不管。加洛斯的能力有限,吃太快会撑。” 马库斯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舰长以前说过的关於阿米吉多顿的话——那些模模糊糊、从未挑明的暗示。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恩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黑珍珠號要进行下一阶段远航。目標是一个危险的星系,做新的技术回收。这次非常重要。” “明白了。等您的命令。”马库斯回过神,连忙接话,又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目前的人员编制和船员都还没有完成整训,大部分是新招募的。需要先整训三个月以上。” 他顿了一下。 “真理號的船员已经有六万余名,本来就是新船,又新招募了大批人手,也不能马上投入护航。” 刘恩点了点头。“都是太急了。好在不屈號和英勇號自己有武装,其他十条船都是中转跑短途。”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结束了谈话。 舷窗外,几条运输船正在泊位区缓缓移动。坚毅在最內侧,漆面斑驳,舰体上那道暗紫色的亚空间沉积纹路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不屈號和英勇號这两条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在外沿轨道上调整姿態,巨大的钢铁躯壳在引导光束中缓慢旋转。 加洛斯的移民还在继续。每过几天就有运输舰从阿米吉多顿方向抵达,舷梯上走下来的人群在行政机仆和行政人员的共同引导下,检疫、临时隔离、隔离期满后登上运输艇,被送往穹顶下的安置区。新的穹顶在荒原上拔地而起,四號、五號、六號、七號、八號,地基的轮廓在灰黄色的地表上画出巨大的圆圈。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库斯站在他身后,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八十二章 火星的迴响 加洛斯太空港的泊位区在晨光中亮著冷白色的聚光灯。 黑珍珠號停靠在主泊位,五公里的钢铁躯壳在引导灯的光柱中泛著斑驳的冷灰色。真理號在它旁边,深红色的装甲板在聚光灯下像凝固的血。再往外,不屈號和英勇號两条奥德修斯级的轮廓沉默地悬停在轨道上——菲丽斯在英勇號的舰桥上,正忙著新一批移民的装卸调度。 移民的装卸作业昼夜不停。舷梯上走下来的人群在行政机仆的引导下穿过中转大厅,登上运输艇,被送往穹顶下的安置区。 薇拉·纳扎里从真理號的舷梯上走下来。她穿著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深红色长袍,兜帽没戴,浅棕色的头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攥著一块数据板,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刘恩站在黑珍珠號的舷梯口,看著薇拉穿过泊位区的廊桥走过来。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著笑,嘴唇抿著,眉头微微皱著——那种压著事儿的表情。 “科恩。”她走到面前,没有寒暄,把数据板递过来。“路西斯发的星语讯息。维特利乌斯晋升了。五阶。” 刘恩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是高哥特语编码的,格式工整,措辞正式。签发机构那一栏印著火星机械修会中央档案处的钢印——不是路西斯圣殿的齿轮骷髏,是火星的,那个刻著“火星铸造世界·机械修会·统御贤者”字样的红底金印。 “五阶。”刘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火星直接认证?” “火星直接认证。”薇拉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路西斯圣殿提名、火星批准的那种流程。是火星主动发起的认证。这种事几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 刘恩没有接话,继续翻数据板。后面的几页是星语讯息的完整解码,密密麻麻的二进位编码,中间夹杂著几段高哥特语的补充说明。他快速扫过那些关键词——“帝皇文书”“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静滯立场”——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那份文书的分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他把数据板还给薇拉,靠在舱壁上,双臂抱胸。 “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薇拉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星语讯息是官方的通报格式。关於维特利那边的具体情况,以后见面自然能说。” 刘恩点了点头。 薇拉把数据板翻到最前面,指著一行高哥特语的標题。“你看这个——『关於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成立文书之回收与技术鑑定报告』——火星中央档案处的编號、日期、签发人,全的。” 她顿了顿。 “这东西不光是机械修会的事。国教也来了。圣殿的通报里提到了『教会监察官』和『枢机主教特派员』的字眼。国教的人已经抵达路西斯了,级別不低。帝皇亲笔签署的圣物,在法律意义上属於国教的核心圣物范畴。” “还有审判庭。通报里提到了『討逆修会特派员』。验证真偽、排除亚空间污染——这是標准流程,但你也能猜到,他们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还有战斗修女。番號有『血腥玫瑰修会』『银寿衣修会』和『至圣修道院直属卫队』。都是从泰拉和奥菲利亚七號直接调过来的,不是路西斯本地的驻防修女。领队的是一位修女长。” 刘恩靠回舱壁,沉默了几秒。 战斗修女——国教的军事修会,帝国最狂热的战斗力量。她们的出现意味著这次事件已经超出了技术回收的范畴,上升到了“圣物保护”的层面。帝皇亲笔签署的文书被回收,这对国教来说不是技术发现,是神跡。 三股势力——国教、审判庭、战斗修女——同时涌入路西斯。这不是十一台星堡机兵能引发的动静。星堡机兵是技术资產,再珍贵也只在机械修会的体系內流转。而帝皇亲笔签署的太阳辅助军成立文书,那是圣物,是神跡。 薇拉努了努嘴,刘恩没有理会,转身走进黑珍珠號的气闸门。 “进来。说正事。” 会客厅的灯光亮著,帝皇圣像脚下的圣火盆燃著乳香,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长条桌上摊著数据板,马库斯已经坐在一侧了,面前摆著一杯水。后勤官站在门口翻著清单——不是菲丽斯,菲丽斯在英勇號进行移民转运,她的副手接替了黑珍珠號后勤主管的位置。卡拉站在窗边,双臂抱胸,看著舷窗外的星空。 刘恩在主位坐下,薇拉坐在他左手边。马库斯把全息投影台调出来,星图在桌面上方展开。 “说正事。”刘恩的语气平静。“扩编方案。上次酒会我说过,舰队要扩大。月级、眼镜蛇、奥德修斯——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条。现在可以开始逐步落实了。” 薇拉翻开自己的数据板,切换到真理號的编制页面。 “真理號,月级巡洋舰,战斗卫队一万人,五个大连。装备全套太阳辅助军装备——太阳型虚空甲、卡利布拉夫步枪、多管雷射炮、热熔枪、动力剑、地面载具,已经全部到位。非战斗船员三万人出头,各岗位配齐。” 她抬起头,目光在刘恩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著一丝邀功的味道。 刘恩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对。”他说。 会客厅里的空气骤然一紧。薇拉的手指停在数据板上,马库斯抬起头,卡拉放下手臂。 “把这些装备全部收回。”刘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上。“废船里翻出来的那批太阳辅助军装备——所有跟太阳辅助军沾边的东西——一件不留,全部运回加洛斯地下仓库封存。” 薇拉的眉毛拧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解和一丝压著的不满。“科恩——为什么?这批装备费了这么大劲从废船里搬回来,真理號刚配齐——” “听我说完。”刘恩打断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维特利乌斯那份文书现在在火星、国教、审判庭、战斗修女手里转。太阳辅助军的印记太显眼了。我们穿戴著他们的装备,万一被人注意到,就是找死。我们现在太弱小,经不起任何一支势力的盘问。” 他顿了顿,指了指全息台上標註路西斯的光点。 “火星的钢印,国教的监察官,审判庭的特派员,战斗修女的卫队——任何一支势力注意到加洛斯装备著太阳辅助军的全套装备,都足以在瞬间碾碎我这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薇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攥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把刚才写的装备清单一行一行地划掉,动作很重,数据板的屏幕都被划出了滋滋的响声。 “……知道了。”她闷声说。 刘恩看著她,没有安慰。他知道她不服气,但这不是服不服气的问题。等她把整页清单划完,他才继续开口。 “真理號和黑珍珠號,作为主力舰,使用cmc-100型全封闭动力甲,也就是黑珍珠號守备团一直使用的那款。所有步兵武器、特殊武器、近战武器、重型武器、地面载具,也全部用加洛斯自產的型號,这些基本是老古董装备逆向研究改良而来。” 他顿了一下。 “从今以后,加洛斯全军现役装备,必须全部是加洛斯自產。原装太阳辅助军装备,一件不留,全部封存。作为逆向研究和备用储备。” 薇拉抬起头,嘴角抿著。“那已经配发下去的呢?” “全部回收。黑珍珠號也一样。” 薇拉深吸一口气,在数据板上又添了几笔。她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 刘恩转向卡拉。“黑珍珠守备团也一样。全员换加洛斯自產装备。” 卡拉点了点头。 “加洛斯行星防卫军,也同样配发加洛斯自產的cmc-100动力甲和全套单兵武器、重型装备、载具。凡是被选中进入主力舰战斗员序列的,从防卫军抽调上来之后,装备標准不变。” 后勤官在门口飞快地记著。 薇拉抬起头,看著刘恩,语气里带著一丝最后的试探。“那从废船里搬回来的那批太阳辅助军装备就这么放著?几万人的装备堆在仓库里落灰?” “封存。”刘恩说。“作为逆向研究和备用储备。”顿了顿又语气低沉地说道。“这些装备虽然性能优异,但眼下封存比使用更安全。” 对此言语其它人一片沉默,没有发表意见。 然后刘恩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台上那份星图上,语气沉了下来。 “维特利乌斯的晋升不是孤立事件。火星认证、国教介入、审判庭到场、战斗修女卫队——这潭水太深了。我们哪怕露出一个角,都会被连根拔起。这批装备必须封存,一件都不能在外面。”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薇拉低下头,在数据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备註——“太阳辅助军装备:全数封存,不得启用。”然后把数据板合上,放在桌上。 “……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已经没有刚才的不服。 刘恩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平静。“继续。真理號和黑珍珠號的战斗员编制不变,一万人,五个大连。” 薇拉重新翻开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敲击,列出新的清单,这次不再逐项罗列,只写了“全军换装加洛斯自產全套装备(cmc-100动力甲、远程雷射步枪、爆弹枪、等离子手枪、链锯剑、热熔枪、多管雷射炮、装甲载具)”。 刘恩靠在椅背上。“十条眼镜蛇级驱逐舰,战斗员从防卫军里抽调。非战斗船员另行招募,先在黑珍珠號上统一培训。” 马库斯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那战斗运输舰呢?” “每条配一定数量的战斗员,日常从防卫军轮调。十一条普通运输舰不录入战斗序列,维持原有守卫即可。” 薇拉抬起头。“那以后新船的战斗员呢?” “都从防卫军里抽。”刘恩说。“真理號和黑珍珠號以后不直接招战斗员。新招募的战斗员,先编入防卫军,统一训练,统一装备。等哪条舰缺人了,直接从防卫军里调,装备標准不变。” 他顿了一下。 “整训期三个月。阿米吉多顿那边,招募同步进行。新招的战斗员全部先进防卫军,再进主力舰。” 马库斯点了点头。“明白了。” 卡拉直起身。“防卫军的事我会盯著,先把架子先搭起来。” 后勤官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的数据板放在桌上。“根据沉思者主脑反馈,加洛斯自產装备生產线已全面投產,產能爬坡中。三个月內能配齐两舰战斗员和防卫军第一批编制。另外cmc-200型正在进行严苛测试,很快量產——装甲更厚,搭配更强的反应堆,生命维持系统和辅助动力性能更好。量產后优先换装主力舰。” 薇拉和卡拉眼睛同时一亮,没有了太阳型虚空甲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 刘恩点了点头。“散会。各自准备。” 马库斯收起全息投影台,薇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科恩。”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真理號下个月正式进入护航阶段。听说黑珍珠號下一个目標很危险?” 刘恩说:“你自己多加小心,我这边没问题。” 薇拉犹豫了一下,然后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似乎在消化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 刘恩独自坐在会客厅里。帝皇的圣像在穹顶下俯瞰,圣火盆里的乳香菸雾缓缓升腾。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加洛斯的恆星在轨道远处燃烧成一颗明亮的黄白色光球。穹顶的透明装甲在星光下闪闪发光。真理號的深红色舰体在泊位上沉默著,黑珍珠號在旁边,两条奥德修斯级在外沿轨道上缓缓调整姿態。 维特利乌斯晋升了五阶。火星认证。国教、审判庭、战斗修女——三支势力同时涌入路西斯,只为了一份从太空废船深处捞出来的羊皮纸文书。那不是技术回收,是政治地震。 而他,刚刚把那些太阳辅助军装备锁进了地下仓库。不仅仅是因为加洛斯自產的装备可以比肩这些装备,主要是因为太高调了。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他仅仅只是一颗小卒子。 今天这个决定是临时起意。他在听到薇拉匯报三股势力涌入路西斯的那一刻,脑子里就拉响了警报。意识到太阳辅助军的印记太危险了,必须立刻、马上、全部收回来。哪怕真理號已经配发到位,哪怕物资清单上已经写得满满当当——都必须收回。 加洛斯地下工业世界,无数巨大的空腔在岩层中层层叠叠,精金骨架撑起穹顶,冷白色的灯光从穹顶洒下。潮水一样的各类型机仆在装配线之间穿梭,机械臂的焊接火花在昏暗处明灭。沉思者主脑將刘恩优化了无数遍的蓝图分解成千万条指令,分发到每一条生產线。 黎曼鲁斯战斗坦克的底盘在总装线上缓缓移动,车体侧面的加洛斯齿轮骷髏徽记已经蚀刻完毕。奇美拉运兵车的装甲板在焊接工位上被机械臂逐块拼接。爆弹枪的枪膛由精密铸造单元一体成形,远程雷射步枪的光学瞄具在检测台上逐支校准。动力剑的能量场发生器在真空舱中反覆充放。 在最深的空腔中,cmc-100型全封闭动力甲的生產线占据著最大的空间。传送带缓缓运转,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套完整的动力甲下线——陶钢复合装甲板、纤维束肌肉层、生命维持系统、全息显示模块,全部在流水线上完成组装、检测、封存。这是刘恩研发至今最成功的凡人动力甲,从在路西斯巢都时就开始反覆优化,歷经无数次叠代,如今在加洛斯的地下,以几分钟一套的速度量產。 在另一间独立空腔中,cmc-200型正在接受最后的严苛考验。这是刘恩在cmc-100基础上的增强:重点加强装甲厚度,关键支撑使用精金骨架。然后是加了装甲厚度必然更重,重新设计了更强的能源系统。整体高度达到了二米多,宽大,厚重,拥有强大的维生系统,还有辅助动力系统。目前该型號尚处於工程测试阶段,每一份数据都会实时传回,由沉思者主脑进行快速微调。可惜的是星堡机兵同款的原子偏转护盾暂时无法量產,不得已取消了这个设计,目前这个装置还停留在塑造阶段。这套系统过於精密,刘恩怀疑可能是stc黑箱製造。 沉思者主脑的监控面板上,所有生產线的数据都在绿色区间內跳动。加洛斯的工业心臟,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跳动。 第八十三章 远航 第83章 远航 938.m41,加洛斯太空港阿米吉多顿在太阳星域、路西斯在朦朧星域、加洛斯也在朦朧星域,不过是路西斯东北方向,延伸数千光年,三颗星球在银河系东北象限的星图上排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 阿米吉多顿到路西斯的距离,与路西斯到加洛斯的距离大致相当。这意味著从阿米吉多顿直达加洛斯的航线,长度是前者的两倍。不是几何上的精確等距—一星际空间中没有那样的巧合——但亚空间航路的分布和星流的走向,恰好让这条直线成为了最经济的航线选择。 移民运输船团的运营方案因此確定。 十一条普通运输舰—一坚毅和另外十条一採用分段运输模式。它们从阿米吉多顿的赫尔萨德太空港装船,满载移民后驶向路西斯。在路西斯的中转站完成补给、休整数日,再继续驶向加洛斯。分段运输的风险低於直航,亚空间航程被切割成两段较短的跳跃,每段都在可预测的星流范围內。 不屈號和英勇號—一两条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一则採用直航模式。它们的船体更大,拥有强大的虚空盾,还配备了自己的武装。一船能拉上百万人,直接从阿米吉多顿航向加洛斯。 真理號负责护航。它的航线覆盖整条运输路线—一从加洛斯到路西斯,从路西斯到阿米吉多顿,再从阿米吉多顿返回。月级巡洋舰的航速和火力足以震慑大部分海盗,深红色的舰体在航线上来回游弋。 整条航线目前基本安全,分散行驶更有效率。移民集结需要时间,装船需要时间,不可能等每一条船都装满再一起出发一那意味著漫长的等待和泊位资源的严重浪费。谁装满谁先走,不需要等。十一条运输舰和两条奥德修斯级在航线上均匀分布,各自按各自的节奏运转。 真理號的启航日定在加洛斯標准时的清晨。 薇拉站在舷梯口,深红色长袍被循环风压得紧贴后背。马尾扎得利落,手里攥著数据板,正在做离港前的最后一次確认。她身后,真理號的机库灯光通明,勤务机仆正在將最后一批补给物资搬进货舱。 科恩从廊桥那头走过来。他穿著五阶贤者的深红色礼袍,兜帽没拉。走到舷梯口时停了一下,看了看真理號那排宏炮炮塔。 “武器系统自检过了?” “两遍。”薇拉头也不抬地翻著数据板。“炮术官说瞄准线进行了深度校准,调了一晚上,现在在標准范围內。” “弹药和物资充足?” “太空港仓库有大量备份。”薇拉嘴角动了一下,终於抬起头。她的目光在科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又抬起来。那张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藏不住事的、隨时要笑出来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更直接的东西。 “科恩。” “嗯。” “黑珍珠號什么时候出发?” “快了。” 薇拉盯著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数据板夹在腋下,双手叉腰。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薇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终於翘起来了,但不是在开玩笑。“大家都说我不像一个技术神甫。可我觉得这样才算活著。加洛斯这个地方一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给帝国填坑。让人干活的时候能晒到太阳。你做得不错。” 她顿了顿,把数据板从腋下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还有。黑珍珠號这次去的地方,连个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星图上標的是帝国记录已封锁”。你知道我在路西斯长大,圣殿档案处那边还算熟,我看过不少东西—一那种標註,是审判庭的手笔。能让他们把整颗星球从星图上抹掉的地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科恩靠在廊桥护栏上,沉默著,没打断她。 “我不是要问你去干什么。”薇拉把数据板重新夹回腋下,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是说—你小心点。” 科恩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很认真、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在意。 “不会出事。”他说。 薇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先是右边,然后是左边。不是嘲笑,是那种绷了很久终於绷不住了的笑。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一很短,很轻。 “你这个人。”她放下手,嘴角还翘著,眼眶有一点点红。“別人说我不像技术神甫,可你比我还离谱。” 她摇了摇头,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 “行了,不说了。”她收起数据板,转身走向舷梯。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科恩。等我回来。” 科恩说:“帝皇庇佑。” 薇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进气闸门。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推进器点火。深红色的舰体从泊位缓缓滑出,引导灯的光柱在装甲板上拖出长长的光痕。真理號转向,船头对准了曼德维尔点的方向。 深红色的尾焰在黑暗中稳定燃烧,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星光的背景。 科恩站在舷梯口,看著那团暗红色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黑珍珠號。 黑珍珠號的整训进入了最后阶段。 新招募的船员已经在舰上磨合了一个多月。轮机舱的新兵们熟悉了反应堆的每一个仪錶盘,通讯组的信號士能在一分钟內建立起与太空港的数据链路,损控小组的演习从最初的混乱变成了有条不紊。数万名新船员分布在五公里长的舰体各处,走廊里不再有空荡荡的寂静,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交谈声、工具敲击金属壁板的迴响。 科恩穿过走廊。守备团的值班老兵在拐角处敬礼,他点头。走到会客厅门口时,门开著,里面已经坐了人。 马库斯坐在长条桌一侧,面前摊著数据板,是全舰的最后整训报告。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在屏幕和天花板之间来回伸缩。 卡拉坐在他对面,双臂抱胸。动力甲穿在身上,头盔夹在腋下。 新的后勤官坐在马库斯旁边。她叫玛姬,三十岁出头,短髮,五官柔和但眼神锐利。菲丽斯的副手,在黑珍珠號的后勤办公室干了两年。此刻她手里拿著数据板,屏幕上是一长串物资清单。 导航员塞拉没有在会客厅一她在导航舱里做最后一次航线校准。通讯频道开著,她的声音从导航舱传来,平稳如常。 “曼德维尔点坐標已锁定。航线已录入导航系统。亚空间引擎自检完成,盖勒立场系统在线。 等待出港指令。” 科恩在主位坐下。马库斯把全息投影台调出来,星图在桌面上方展开。加洛斯、路西斯、阿米吉多顿,三颗星球在星图上標註为三个光点,排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但这次的目標不在那条线上。 马库斯的手指在投影台上划了几下。星图向极限星域的方向滚动,穿过几片標註著“未探明”的灰色区域,最终定格在一个暗淡的光点上。光点旁边標註著一行小字“伊斯塔万i3號。帝国记录已封锁。无通行证者止步。” 星图上没有任何航线数据,没有任何航行警告,没有任何关於恆星类型、行星数量、大气成分的基础信息。只有坐標,和那行冰冷的、带著审判庭钢印的红色標註。 在座的人都看到了那行字。没有人说话。 马库斯是最先开口的。他的右机械眼锁定那行红字,蓝色光圈缩了又放。“舰长,伊斯塔方三i號一我在海军服役二十三年,没有在任何航行日誌、任何任务简报、任何作战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这不是普通的封锁。审判庭的钢印,级別不低。能让他们把整颗星球从星图上抹掉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科恩靠在椅背上。“所以才要去。” 卡拉放下手臂,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帝国记录封锁的星球,我们去—一法务部不会找麻烦?” “那地方没有法务部。”科恩的语气没有起伏。“几千年没有人去过。审判庭的封锁是纸面上的—他们封住了档案,封不住坐標。谁有坐標谁就能去。我们去了,没人知道。”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舰长,那地方的危险程度,资料里有说吗?” “没有。”科恩说。“资料只有坐標。”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舰长说去,他就去。二十三年海军生涯教会他,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档案不需要翻阅。 “加洛斯这边呢?”卡拉问。“我们一走,防卫军谁盯著?” 科恩看了她一眼。“你有推荐的人选?” 卡拉直起身。“副团长科尔。从路西斯跟过来的第一批老兵,废船里带过连队。能力不比我差,原本是路西斯护教军骨干。留他在加洛斯盯著防卫军的训练,没问题。” “靠得住吗?”马库斯问。 卡拉看了他一眼。“没问题。这人我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军衔比我高得多,就是受到猜忌,所以才退役的。”顿了一下又说道,“他能力全面,装甲作战、兵团作战比我懂,我擅长的是特种作战。这次是他施展的机会到了。” 科恩点了点头。“交代清楚—防卫军目前的训练进度、装备配发情况、各穹顶的防务调度,全部过一遍。主力舰离开期间,加洛斯的防务由行星防卫军全权负责。穹顶的治安、太空港的警戒、移民的检疫和安置,一切照常运转。算力总枢会接管所有调度,不需要科尔操心军务以外的事。他只需要盯著训练,確保那十几万人一甚至可能我们回来时已经是几十万人了—一別让他们閒著。” 卡拉应了一声。 科恩转向玛姬。“物资清单。” 玛姬翻开数据板,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黑珍珠號已按远航標准完成补给。弹药基数—一爆弹、雷射枪充电包、热熔炸弹一全部翻倍。食物和水够全舰消耗九个整月。备件仓库补充了两套完整的反应堆冷却管路和一套虚空盾发生器备件。医疗舱库存充裕,莉丝医生说够打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斗。”她顿了顿。“加洛斯生產线那边,cmc—100型动力甲和各种武器的备用库存已经装船,足够替换全舰战斗员的装备两轮。” 她顿了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 科恩看了她一眼,点头认可。“干得不错。” 玛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数据板。 “但是,水和食物需要加倍准备。”科恩停了一下又道。 玛姬立即回答。“好的,舰长。” 说完,科恩站了起来。“整训结束。三天后黑珍珠號离港。目標伊斯塔万i號。” 他扫了一圈。 “到了再说。现在说了也没用谁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什么样。唯一能確定的是,那里需要我们去,需要我去。” 马库斯站起来。“是。” 卡拉站起来,拿起头盔。“科尔那边我去交代。三天后,黑珍珠號准时出港。” 她转身走出会客厅。动力甲的靴底在陶钢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越来越远。 玛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科恩,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科恩关掉全息投影台,独自坐在会客厅里。帝皇圣像脚下的圣火盆燃著乳香,烟雾在穹顶下缓缓升腾。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加洛斯的恆星在轨道远处燃烧。真理號的尾焰已经看不到了。黑珍珠號的泊位旁,勤务机仆正在做最后的出港准备。穹顶的透明装甲在星光下闪闪发光,穹顶下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cmc—200基本定型了,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好的参照物一星际战士的动力甲残骸,泰坦的残骸。那地方有大远征时期的军械遗蹟。如果能找到基因种子,十九道改造手术的基因蓝图————不是为了造阿斯塔特,是为了让凡人更强。是为了有更好的凡人动力甲。比肩阿斯塔特,甚至可能的超越。 他睁开眼睛,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会客厅。 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行政机仆在通道交叉口无声矗立。他走过堆放物资的货舱区,走过勤务机仆忙碌的转运走廊,走过正在检修武器的公共工坊。 三天后,黑珍珠號从泊位滑出,驶向曼德维尔点。常规航行数小时后,舰桥的通讯频道里传来塞拉的声音。 “曼德维尔点抵达。亚空间引擎预热,盖勒立场充能。倒计时六十秒。” 船体猛地一颤。舷窗装甲盖板落下,紫色混沌涌入盖勒立场的边界。黑珍珠號跃入亚空间,航向伊斯塔万i號。 第八十四章 长航 第84章 长航 亚空间航行进入第五个月。 舷窗紧闭,厚重的精金护甲將一切隔绝在外。舰桥里看不到外面的紫色混沌,只有全息投影台的冷白光和沉思者终端上跳动的指示灯。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船员们不再数日子,只靠值班表和食堂开饭的铃声来標记昼夜的流逝。 但黑珍珠號的航行一如既往地平稳。船体纹丝不动,盖勒立场的读数在仪錶盘上画出一条几乎笔直的横线,亚空间引擎的输出曲线平滑得像被精心校准过的標准波形。没有顛簸,没有震动,没有那种从船体深处涌上来的、让人牙根酸软的颤抖。老兵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平稳,新兵们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也渐渐不再大惊小怪。 食堂里的饭菜照旧不限量供应。训练场的预约记录翻了一页又一页,守备团的新兵们从最初在动力甲里站都站不稳,到现在能完成战术翻滚,进步肉眼可见。但漫长的航行仍然在考验著每个人的神经。有人在食堂里坐一整天不说话,有人在训练场上把自己练到虚脱,有人在帝皇圣像前一跪就是几个小时。卡拉没有吼他们一她自己也偶尔站在舷窗前,盯著那块冰冷的装甲盖板发呆。莉丝医生的医疗舱里多了几个因为失眠来领镇静剂的病人。 科恩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有些东西说没用,船到了自然就好了。 他在私人工坊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场域持续展开。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像潮水一样涌来,分解指令无声落下,原子被剥离、收纳、入库。仓库里的储备在五个月里膨胀到了一个他懒得统计的数字。船体周围的亚空间物质浓度持续下降,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稀薄区域—这正是黑珍珠號航行异常平稳的根源。 大多数时候他闭著眼睛。意识沉入高维空间,翻看那座被命名为“望舒”的小行星的蓝图。 加洛斯星系外围那颗直径数百公里的岩体,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只有雏形的空壳了。恩普在那里投入了五个月的心血:反应堆阵列的数干座巨型聚变腔体全部成形,精金骨架从岩层內部生长出来,將整颗小行星的结构牢牢锁死。高维空间中的“望舒”蓝图逐层展开,从核心的反应堆集群到外层的生產线布局,从仓储区的物流通道到算力节点的数据总线拓扑,每一层都在沉思者主脑的叠代验证下完成了数十次优化。能源系统页面上:数千次虚擬模擬跑出的功率分配方案已经定型,冷却管路的三处潜在瓶颈被恩普亲手加固,蓝图上的红色警告標记全部消除,只剩下稳定的绿色確认符。生產线集群的页面显示,机仆生產线的型號配置已经从通用工程型扩展到了七八种专用型號,每一种的生產节拍、物料消耗、缓存区容量都经过精密计算一不是他在算,是算力总枢在算,他只需要在最终报告上確认。算力节点页面上,次级沉思者主机的安装位置、通讯阵列的指向、与加洛斯主脑的数据同步协议全部定案,本地处理核心的负载测试已经通过了峰值压力验证。 他在蓝图上標出了三处需要扩宽的通道和两处需要增加的缓存位,標记为“待施工”,然后退出了高维空间。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 恩普在维生舱中睁开眼睛。舱盖滑开,营养液退去,乾燥的气流涌进来。他坐起来,扯过深灰色长袍披上,兜帽拉低,赤脚踩在陶钢地板上,穿过走廊向观测平台走去。 “望舒”內部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反应堆阵列的数十座巨型聚变腔体在岩层中排列成整齐的矩阵,待机状態下的低频嗡鸣透过数公里的岩层传来,震得精金栏杆微微颤动。生產线集群的区域灯火通明,数十条机仆生產线昼夜不停地运转,成批的工程机僕从装配线下线,列队走向各自的工位。缓存区的物料堆放整齐,通道宽,物流平板车在轨道上穿梭—他之前標记的那几处缓存位已经扩宽了,生產线的空转率下降了大半。算力节点的舱室在更深处的岩层中,数十台沉思者主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脉。 另外三条奥德修斯级一果敢號、大力神號、非凡號一已经全部塑造完成,驶入加洛斯太空港。三条巨舰在泊位区的引导灯光中缓缓停靠,装甲板上的做旧痕跡在聚光灯下泛著暗淡的冷灰色光泽。船员配置已经在做了,每条船配少量战斗员,日常从防卫军轮调。 剩下的工程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望舒的骨架已经撑开,反应堆已经点火,生產线已经运转,算力节点已经上线。工程机仆在算力总枢的调度下日夜施工,一切都在轨道上。 恩普在观测平台上站了一会儿,確认了所有关键系统的状態,然后转身走回维生舱。躺下,闭上眼睛。意识回归。 黑珍珠號的私人工坊里,科恩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出工坊。 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守备团的值班老兵在拐角处敬礼,他点头。马库斯迎面走来,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伸缩了一下。 “舰长。亚空间航行满五个月了。导航员说航程已经过了大半,预计再个把月就能抵达伊斯塔万星系边缘。星炬的信號一直很清晰。” 科恩点了点头。一个技术员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拿著一卷数据线缆,嘴里嘟囔著“七號甲板的通讯终端又报错了”。马库斯侧身让了让,自光跟著那个技术员跑了一段,又收回来。 科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舷窗前,手掌贴在冰凉的装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会客厅。 会客厅里没有人在等他。帝皇圣像脚下的圣火盆燃著乳香,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精金帝皇像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那双被铸造成凝视前方的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站在圣像前,没有祈祷,只是站在那里。 通讯面板的底层噪音中渗出了微弱断续的声音。他调大了增益,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语音,是灵能脉衝的残响,像远处有人在呼喊,又像亚空间深处的某种回声。 赫拉·沃斯的声音隨后传来,沙哑而平缓。“舰长。星语通讯阵列侦测到一段弱信號,方向来自太阳星域。信號衰减严重,只能解析出几个词—绿皮”、集结”。来源可能是阿米吉多顿方向的警戒哨。” 科恩按下通讯键。“收到。继续监听,有新消息隨时匯报。” “遵命,舰长。”赫拉的声音归於沉寂。 他站在圣像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会客厅,走过堆放物资的货舱区,走过勤务机仆忙碌的转运走廊,走进私人工坊。舱门关闭。 亚空间航行还剩个把月。伊斯塔万1i號,那些被封存的秘密,那些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远古遗蹟。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数据核心来告诉他坐標一那些信息,他脑子里一直都有。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中继续穿行。航向已定,船还在走。平稳如初,一如往常。 他靠在椅背上。高维空间中,星图铺展开来,伊斯塔万川i號的光点暗淡如死。 > 第八十五章 伊斯塔万III號(1) 第85章 伊斯塔万iii號(1) 又过了一个多月。 黑珍珠號的亚空间引擎在第七个月的某一天开始减速。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即將跳出亚空间。全员就位。” 舰桥的装甲盖板仍然紧闭。马库斯站在战术官的位置上,双手背在身后。大副埃德里克在检查姿態推进器的数据,炮长维拉迪米尔在武器控制舱里待命。科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右手搭在扶手上。 船体一震。紫色混沌被撕裂,一片陌生的星空出现在传感器上一不是肉眼,装甲盖板还没有打开。但传感器的数据已经涌入了全息投影台。 “跳出成功。”塞拉说,“当前位置:伊斯塔万星系边缘。恆星光谱类型k型橙矮星。行星轨道————確认。目標行星,伊斯塔万川號,距离七百万公里,正在接近。” 科恩站起来,走到全息台前。那颗星球的轮廓在投影中缓缓浮现灰黑色的球体,表面覆盖著翻涌的有毒云层,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那是火山活动或辐射闪烁,不是人类居住的痕跡。 “减速巡航。”科恩说,“保持距离。不要进入高轨道。”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舰桥里的其他人也没有说话。伊斯塔万號一这个名字在帝国星图上只有一个標註:“极度危险,建议避让。”没有人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科恩转向马库斯。“到舰桥后方来,我有话跟你说。” 会客室里,帝皇神龕的香炉已经熄灭了。青烟散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科恩站在神龕前,背对著门。马库斯走进来,关上了门。 “坐。”科恩说。 马库斯拉开椅子坐下,左眼的光学镜片微微收缩。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等著。 科恩转过身,面对著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黑珍珠號的亚空间航行为什么比別人平稳。” 马库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猜过。”马库斯说,“但我没有问。”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科恩说,“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 马库斯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科恩,光学镜片的焦距调到了最远,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黑珍珠號上安装了一套古代科技系统。”科恩说,“它的作用是让船在传感器上消失。不是虚空盾,不是装甲,而是隱身一热信號、电磁辐射、雷达反射截面,全部归零。就像黑暗灵族的暗影力场。启动之后,黑珍珠號在敌人的传感器上不存在。”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从路西斯去杜洛布·桑德的亚空间里,我就觉得你藏著什么事。”马库斯说,“那时候你就在准备了?” “是的。”科恩说,“那两次坐標只是技术回收的预演。”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技术来源,没有追问为什么科恩能做到。他只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需要我做什么?” 科恩在长桌对面坐下,將数据板推过去。 “我下去。我一个人去。雷鹰运输机带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你在轨道上等我。保护好黑珍珠號。” 科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脑海中闪过那具四米多高的钢铁躯壳—太显眼了。上次在废船里把星堡机兵塑造出来、带回黑珍珠號,他就已经后悔。星堡那厚重到扎眼的轮廓、大远征时期的古老涂装,任何一个见过智控军团遗物的机械教神甫,都能一眼认出它的来歷。论正面硬刚,卡斯特兰確实比不上星堡,但胜在不过於起眼一方便行事,不是吗。 “多久?” “三到六个月。也许更久。” 马库斯拿起数据板,看著上面的文字。那是一份简短的指令清单:黑珍珠號进入低轨道后,启动隱身立场,保持静默。任何外来舰船接近—帝国、异形、海盗一不要接触,不要回应,立即撤离至安全距离。隱身立场必须持续维持。黑珍珠號的安危由他全权负责。 马库斯放下数据板。“三到六个月。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船员们会有反应。” “所以暗影立场只有你知道。”科恩说,“对船员,黑珍珠號只是在进行长周期轨道观测。物资足够。补给清单我已经让玛姬確认了。” 马库斯看著科恩的眼睛。老海军少校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稳的、 经过岁月打磨过的平静。 “你一个人下去。”马库斯说,“那颗星球上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很危险。所以我一个人去。” “你有把握回来?” 科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神龕前,將一个新的香炉放在供台上,点燃了乳香。青烟重新升起,在精金帝皇像的周围繚绕。 “当然。”他说。 马库斯站了起来。 “明白了。”他说。不是安慰,不是祈愿,而是一种陈述。 科恩转过身,看著马库斯。“雷鹰运输机已经准备好了。帮我盯著舰桥。” 马库斯点了点头。 科恩独自站在神龕前,看著帝皇的眼睛。精金铸造的帝皇像永远不会眨眼睛,也永远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科恩没有立刻去机库。他按下通讯键,让卡拉过来。 卡拉推门进来的时候,动力甲已经穿好了,头盔夹在腋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沉。 “舰长。”她站定。 科恩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 “我下去。一个人。” 卡拉的眉头动了一下。“一个人?舰长,守备团” “下面有混沌的力量。”科恩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你们现在能扛住的。那东西不认爆弹枪,不认动力甲,不认战术配合。你们下去,只会变成我名单上的数字。” 卡拉沉默了。她在护教军里服役多年,见过混沌的痕跡。她知道科恩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那我在上面做什么?”她问。 “等。”科恩说。“这段时间,把黑珍珠號最优秀的精锐挑出来。一千二百人。不是凑数的那种一是有能力在以后面对混沌时还能站稳的人。守备团上万人,你亲自挑。谁心理素质过硬,谁在废船里面对异形时手不抖,谁在亚空间航行中不需要医疗干预。这些人,以后有大用。” 卡拉的手指在头盔上敲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千二百人。”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要?” “等我回来的时候。”科恩说。“也许更早。” 卡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舰长。帝皇庇佑。” “帝皇庇佑。” 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雷鹰运输机在机库里待命了三小时。这架运输机是科恩在加洛斯亲手塑造的,货舱经过扩容和加固,足以容纳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与標准雷鹰炮艇不同,其武器大幅精简,只保留了四挺双联重型爆矢枪用於自卫;引擎则升级为四台,以应对载重。此外还搭载了一套微型暗影立场阵列,启动后可在传感器上隱身。 此刻,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整齐排列在货舱中。它们的装甲接缝处,在待机模式下几平看不见的静电纹理偶尔跳闪一下那是原子偏转护盾的能量导流槽在低功耗状態下的自检脉衝。每一台机兵都携带著从星堡技术中剥离出来的立场盾,以及一个鲜活的、与他紧密相连的机魂。 科恩穿著动力甲站在雷鹰运输机的舷梯旁。头盔扣紧,面罩上的hud显示著环境数据和通讯状態。马库斯从机库的入口走过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刻意的、不想显得匆忙的稳重。 “舰桥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马库斯说,“埃德里克会盯著航线数据,我跟他说黑珍珠號要进行长周期轨道观测,不需要下船。” 科恩点了点头。 “雷鹰运输机的通讯频道保持静默。”马库斯说,“我每天在固定时间发送一次信號。你不需要回復。只要信號还在发,你就知道我们还在等你。” 科恩看著马库斯。老海军少校的左眼光学镜片在机库的冷白光下微微闪烁。 “谢谢。”科恩说。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右拳抵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天鹰礼。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在圣像前起誓。他的左眼光学镜片在机库灯光下微微闪烁,那只生物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交付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科恩微微点头,没有回礼,但那个点头的幅度、那个停顿的时长,比任何言语都重。 马库斯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机库空调系统的嗡鸣声淹没。 科恩登上雷鹰运输机,关上舱门。 运输机从机库滑出的时候,黑珍珠號的装甲盖板还没有打开。科恩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舷窗看著黑珍珠號的灰色舰体在星光下缓缓缩小。他按下通讯键,说了一句:“黑珍珠號,运输机已离舰。” 马库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简短,平稳:“收到。” 通讯切断。科恩將频道调到静默模式。四具矢量推进引擎喷出微弱的离子流,雷鹰运输机转向伊斯塔万i1i號的方向。 那颗灰黑色的星球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云层翻涌,有毒气体的顏色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从云层深处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星球內部缓慢地燃烧。没有海洋,没有绿色,没有任何生命跡象。只有岩石、毒气、辐射,和一万年前那场屠杀留下的伤痕。 运输机穿过外大气层。船体开始震动,不是亚空间那种混沌的颤抖,而是与大气摩擦產生的物理震动。科恩將速度降到最低,让运输机缓慢地、安静地滑入稠密的有毒空气中。 面罩內hud上跳出数据:外部温度,摄氏四百度。大气成分,二氧化碳百分之七十三,二氧化硫百分之十二,氧气百分之零点三,其余为有毒化合物。辐射读数,超过標准安全值数十倍。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传感器上的数据,而是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压迫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瀰漫,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作用於神经末梢的存在。噬生者病毒將数十亿人化为有机污泥,全球火风暴將整颗行星烧成焦土,那些死者最后的绝望与愤怒混合著亚空间的能量,渗入了每一寸土壤、每一块岩石。不是活著的混沌—那种东西会攻击、会腐蚀、会试图转化靠近它的人。这里的味道更像是死去的混沌,或者至少是沉睡了万年的混沌。它不会主动扑上来,但会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你的防护服、你的动力甲、你的皮肤、你的骨髓。 科恩没有在感觉上停留。他立刻降低了雷鹰运输机的高度。在空中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不是来自防空火力一这颗死亡世界上没有人在乎。而是来自那些看不见的、 瀰漫在空气中的灵能灼痕。 他在地表选择了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灰黑色的岩石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火山灰,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永恆的寂静。雷鹰运输机的起落架压碎了脆化的岩石表层,扬起一片细碎的灰色尘埃。尘埃没有落回地面,而是在低重力下缓慢地漂浮。 科恩没有立刻出舱。他通过运输机的外部传感器扫描了周围十公里的地形。全是灰黑色的火山岩,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任何人工建筑。但在他的意识延伸中,他能感觉到地下的空洞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规则的、相互连接的通道。 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货舱。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已经在货舱中待命,卡座固定,光学镜头闪烁。科恩打开尾舱门,灰黑色的有毒空气涌了进来。机兵们依次走出,在荒原上呈警戒阵型展开。科恩最后走出舱门,站在机兵中间,意识延伸向远方。 科恩站在荒原上,面罩內的hud显示著外部环境数据以及机兵的通讯状態。他在数据板上调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地形图—那是黑珍珠號在最短时间內测绘出来的。 图上標註了一个坐標。那个坐標对应的是地下一处异常结构一不规则的、密集的、 像是某种大型设施或军械库的痕跡。 科恩將坐標输入数据板,迈开步伐。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在灰黑色的荒原上缓缓移动。没有引擎声,没有履带碾压的闷响,只有动力甲靴底踩碎火山岩的细碎摩擦声,被有毒的大气层吸收,传不出多远。机兵们的光学镜头在昏暗中闪烁著暗红色的光。 伊斯塔万川i號被恆星潮汐锁定,暗黄色的恆星永远悬在低空,掛在同一个高度,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永恆的、灰暗的星光。它的自转周期与公转周期相等比帝国標准日长了近一倍。” 第八十六章 伊斯塔万III號(2) 第86章 伊斯塔万iii號(2) 两个月。 运输机在灰黑色的荒原上低空巡弋,四具矢量推进引擎喷出的离子流在火山灰表面吹出浅浅的涡痕。科恩在驶入这片空域时启动了暗影立场—微型阵列嵌入机体装甲夹层,与黑珍珠號的隱身系统同源。热信號、电磁辐射、雷达反射截面在一瞬间归零,运输机如同一块沉默的太空垃圾。他每天驾驶著这架武装炮艇从一个坐標移动到另一个坐標—如果那颗永远悬在低空、从不移动的暗黄色恆星也算白天的话一搜索地表的遗蹟入口。夜晚则利用意识延伸深入地下探测空洞的走向。 他的意识延伸范围远在他直接掌控的物质领域之上。五公里半径內,他可以感知温度、密度、轮廓,以及那些不属於正常物理范畴的异常痕跡。但不能分解,不能重塑—— 那是他身体周围二十五米內才能做到的。 从黑珍珠號带下来的只有二干台卡斯特兰机兵。食物、水、空气他直接塑造,隨用隨取。 但真正消耗他的不是物资,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在他身体周围二十五米半径內,那些渗透进岩石与空气的污染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涌入,被分解,被清除。他走过的地方,暗紫色斑驳淡去,空气压迫感减轻。但这颗星球太大了,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和周围保持洁净。 搜索的第一周,他发现了第一处阿斯塔特军团的残骸聚集地。 一个坍塌的地下防御阵地,入口被岩石和火山灰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科恩的意识在地下深处捕捉到了规则的金属结构。他將运输机降落在附近,带著干台卡斯特兰机兵掘开坍塌物,进入地下。空气中有浓烈的腐蚀性气体,但他的力量覆盖之处,污染被分解。 这些遗骸埋在数米深的土层之下,万年地壳运动將动力甲残骸压入地下,地表看不出任何痕跡。如果不是他的意识能够穿透岩层、分辨出人工合金与天然矿物的差异,它们將永远沉睡在黑暗中。 阵地的规模出乎意料。数十具阿斯塔特战士的遗骸散落在掩体和通道之间,动力甲在万年腐蚀下支离破碎,但残骸数量足够多。科恩蹲在第一具遗骸前。那具动力甲已被腐蚀得面目全非,胸甲的徽记只剩下模糊的几何轮廓。他分解,归档。信息库中多了一条新条目—“疑似阿斯塔特军团动力甲·马克ii型·残骸”。 马克i型“远征甲”。大远征初期由火星机械神教为星际战士量身打造的首款全封闭制式动力甲,標誌著阿斯塔特军团正式具备跨星系征战的能力。它的甲片铰接成环状以提升腿部灵活性,胸部盘绕的粗大线圈中集成了完整的核融反应堆与生命维持系统,让穿戴者能在真空和剧毒环境中独立作战。宽大而简洁的肩部避弹装甲、封闭紧凑的胸腹衔接设计,在它身上已能清晰看到沿用上万年的动力甲基本轮廓。虽然通风和散热不如后世型號,但其整体结构极为坚固,不少军团在荷鲁斯叛乱期间仍在使用。“远征”之號由此而来身披此甲的阿斯塔特军团正是帝皇在大远征初期征服群星的铁拳。 不是完整的蓝图,残骸太碎了。他走向下一具。那具动力甲的肩甲保存稍好,外层装甲配方比马克i更厚重,胸甲有明显加厚设计。分解,归档。信息库中又多了一条—“疑似阿斯塔特军团动力甲·马克ii型·残骸”。 他没有停下来判断每一具残骸属於哪个军团。胸甲上的徽记早已被万年腐蚀磨去了可辨识的细节。他需要的是技术碎片:胸甲的合金配方,腿甲的纤维束编织方式,头盔的面罩晶体结构。 信息库中的条目在增加。每一条都標註著“残骸”“完整度极低”。但多条残骸交叉印证,让他能够补全部分空白。一具马克i型的背包装甲碎片,补全了远征型背包的散热结构。一具马克i川i型的腿甲残骸,让他知道了钢铁型前胸装甲的厚度参数。一具马克iv 型的头盔面罩,提供了极限型视觉感应阵列的基准参数。 马克ii“远征”型的背包设计最原始但结构最坚固。马克ii“钢铁”型的前胸装甲最厚,適合正面攻坚。马克iv“极限”型是最成熟的型號,各方面性能均衡。碎片在信息库中越堆越多,断点越拼越全。 又过了数日,他的意识在一片看似普通的荒原下方捕捉到了截然不同的金属信號密度异常巨大,结构尺度远超普通战舰。运输机转向,低空掠过那片区域时,地表没有任何可见残骸。意识延伸全力探入地下深处,在五公里的极限边缘,他触摸到了一艘巨舰的碎片—不是战斗驳船,而是一艘古老的机械方舟。 这艘方舟从轨道坠入地表,舰体严重破损、扭曲、断裂。万年地壳运动將残骸完全掩埋,如今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舰体还保持著相对完整的结构—一段舰艉,连著部分机库和几个核心舱室。其余部分已碎裂成无法辨认的金属碎片。 科恩將运输机降落在方舟残骸正上方的荒原上。他穿著动力甲走下舷梯,站在灰黑色的火山岩表面,意识锁定了地下深处那团模糊的金属轮廓。场域展开,二十五米半径的球形感知向下延伸。分解指令下达,覆盖在方舟上方的岩层和土壤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一层层剥离。 他站在逐渐加深的坑底,让岩石在无声中消失。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在他身后列队,光学镜头闪烁著暗红色的光。挖了近一个小时,一条斜向下的通道从地表延伸到方舟残骸边缘。科恩走进通道,场域始终覆盖前方。方舟的外壳出现在他面前—一段断裂的、扭曲的装甲壁,表面覆盖著暗紫色沉积物。场域覆盖,沉积物被剥离,露出下面腐蚀严重的金属。 他找到一处开裂的装甲缝隙,分解边缘碎金属扩宽开口,带著机兵走进了方舟残骸。 內部通道更狭窄,多处坍塌,空气中瀰漫著陈旧金属粉尘。场域扫过,粉尘被分解,空气变得乾燥。他沿著勉强可通行的路径向方舟深处移动,意识提前探入。机库舱室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清晰—一个半坍塌的巨大空间,穹顶已经碎裂,从上方可以看到掩埋方舟的岩层。 在机库中,他扫描到了多具大型金属轮廓。不是工程机械,而是泰坦。至少三台,一台战將级,两台掠夺者级,被固定在运输底座上,像是在方舟坠毁前正准备运往某个前线。一万年的沉睡在它们的装甲上镀了一层暗紫色沉积物,但密封的机库保护了它们免受最严重的侵蚀。战將级的躯干基本完整,武器平台还掛在肩上:掠夺者级的腿部结构完好,驾驶舱舱盖紧闭。 科恩站在机库中央,意识扫过每一台泰坦。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战將级和掠夺者级的残骸,信息库中没有任何相关数据。 他走到战將级泰坦脚下,手掌贴上冰凉的装甲板,场域覆盖整台机体。分解。海量数据涌入信息库,一条全新条目浮现—“战將级泰坦·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一” 两台掠夺者级隨后分解。它们的碎片与战將级的数据交叉印证,补全了大量技术细节。信息库中新增—“掠夺者级泰坦·完整度百分之六十八”。 科恩继续深入方舟残骸—一段生產线舱室的残骸、几台半毁的沉思者终端、一个坍塌的仓库。那些设备大多已经老化损坏,但在原子层面仍然可读。他分解了数台沉思者主机的残骸,获得了几份大远征时期的软体架构日誌。不是完整的技术蓝图,但足以窥见机械方舟內部工业体系的设计逻辑。 当他最终退出方舟残骸时,信息库中多了数百条新条目。方舟残骸本身也被完整分解归档一动力系统的核心架构、机库的设计逻辑、內置生產线的布局原则,全部化为数据。一条新条目浮现—“机械方舟残骸·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一·核心架构可读”。 第三个月,他的意识在荒原深处捕捉到了另一个不同寻常的信號。不是热源,不是能量波动,而是金属密度异常一在地下深处有一片密度远高於周围岩层的区域,延绵数公里。他驾驶运输机转向,沿信號的走向低空飞行。地表的裂缝越来越宽,辐射读数飆升。 在一处巨大的地陷边缘,意识穿透岩层,触及了那个信號一战犬级泰坦。不是一台,是至少五台。 它们的残骸散落在地陷底部,被万年沉积的岩石和火山灰掩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翻,有的半跪在地,武器臂指向不同方向,像是在战斗中同时被摧毁。陶钢装甲板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暗紫色沉积物层层覆盖。科恩下到坑底,分解第一台残骸。 信息库中此前没有任何战犬级泰坦的数据——这是第一次接触。 第一台残骸化为原子云。“战犬级侦查泰坦·残骸·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三”——碎片涌入信息库,一条新条目出现。 第二台,“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一”。同一条目下的数据开始积累。 第三台,“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七”。 每一台残骸保存的部位不同。第一台的左臂武器平台相对完整,提供了武器接口和供弹机构的基准参数。第二台的躯干核心和反应堆腔体保存完好,补全了动力系统的关键盲区。第三台的双腿驱动结构和液压系统残骸,让行走机构的设计逻辑第一次浮现。第四台的头部传感阵列虽碎裂,但光学镜头的晶格结构和目標锁定算法碎片被逐一提取。第五台的肩部装甲提供了虚空盾发生器的安装架构和多层防护的堆叠方式。 当最后一具残骸分解完毕,信息库中的战犬级泰坦条目从碎片拼凑成了一幅不完整但轮廓清晰的蓝图—“战犬级侦查泰坦·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一”。不是百分之百,但已足够。 在搜索的第三个月,他的意识在一处被掩埋的地下隧道系统上方捕捉到了规则的金属结构异常一人工开凿的通道走向、合金材料的密度分布,在大片岩层中显得格格不入。 隧道入口被万年沉积完全封堵,但结构保存出人意料地完好。这是忠诚派在轰炸后转入地下作战时使用的补给通道,两侧散落著弹药箱、医疗包、通讯设备残骸,以及更多阿斯塔特战士的遗骸。 隧道深处,一台兰德袭击者的残骸横在通道中央,车体被火山炮直接命中,装甲熔融,內部结构暴露在外。 科恩面前的这台残骸是最早的福波斯型,这一型號在通过標准化改装后一直作为標准型沿用至m41,主武装是车体两侧的双联装雷射炮和车首的一挺重型爆弹枪。 猎食者曾经比它更快更轻,犀牛一度比它更廉价和通用,但没有任何载具具备兰德袭击者这般將重装甲、重火力、运兵能力和极端环境適应性融为一体所到达的平衡。兰德袭击者的动力系统採用了適配全地形作战的特殊设计,能够在重装甲和重火力的同时保持战场机动性。其內部战斗运输舱可搭载十名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战士或五名身著终结者甲的阿斯塔特。这一数字意味著这台钢铁巨兽能向敌人防线的核心投送一支完整的星际战士战术小队。 科恩蹲在残骸前,分解。动力系统的能量导管走向、武器接口的规格、装甲夹层结构碎片归档。隧道尽头是一处被坍塌物完全封堵的大型舱室。科恩分解坍塌物,走进去。舱室內散落著数十具终结者装甲的残骸。冥府型终结者甲,大远征时期最精锐的型號之一。它们倒在不同位置,有的半跪在掩体后面,有的倒在舱室中央,像是死守到了最后一刻。科恩分解了几具保存相对完整的残骸—“冥府型终结者装甲·残骸·完整度极低”。 三个月里,他找到了十几处类似的遗蹟—装备补给站、防御阵地、地下掩体。每一次分解都在信息库中添加新的碎片,每一次交叉印证都在完善他对大远征时期军用技术的理解。战犬级泰坦的蓝图从碎片中拼出了完整的轮廓。战將级和掠夺者级的核心参数第一次出现在信息库中。机械方舟残骸的蓝图也已归档。 但他知道,还有更大的目標。 在搜索的第三个月,他的意识在一个巨大的地陷坑底部,捕捉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信號。不是金属密度的异常,不是规则结构的回声。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几乎要消融在背景辐射中的周期性扰动一像是生命维持系统在最低功率下发出的脉衝,频率极低,振幅微弱到常规传感器根本无法从灵能灼痕和地壳噪声中分离。一万年的岁月將它磨蚀得几乎不可辨识,只有他的意识延伸那种不依赖电磁波、不依赖热辐射、直接感知物质深层扰动的能力才能在五公里深的岩层下捕捉到它。 不是军械库。是单独的、巨大的、密封的金属容器。如果不是被万年沉积和灵能灼痕层层包裹,如果不是它的信號已经衰弱到几乎不存在,它不可能在这个被混沌凯覦、被审判庭监控、被各路探险者偶尔光顾的星球上保存万年。没有任何常规探测手段能找到它一只有他的意识,那种无视一切干扰、直抵物质本源的感知,才能在这颗死亡行星的灵能噪音中,分辨出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脉搏。 他站在地陷边缘,看著坑底的暗紫色灵能灼痕,意识穿透岩层,反覆確认那个信號的存在。他没有立刻下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意识告诉他,那不是泰坦,不是装备,不是军械库—一而是某个被封存了万年的东西。 他记住了坐標,没有立刻前往。 黑珍珠號的隱身立场在轨道上持续运转,马库斯每天在固定时间发送一次信號,从未中断。 科恩靠在运输机的舱壁旁,看著数据板上的地形图。图上標註了二十多处已探索的坐標装备储存地、泰坦残骸、终结者装甲聚集地每一处都有分解和归档的记录。信息库中的碎片条目已经数以千计,每一块都在標註著“待补全”。 但那个信號还在。 那个被埋藏在地陷坑底深处、被密封祷文和万年岩层保护了的生命维持脉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从未真正中断。他的意识每次扫过那片区域,都需要在灵能灼痕的噪声中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它—但那不是幻觉。 他收起数据板,回到运输机的驾驶舱。四具矢量推进引擎重新点火,机体贴著荒原继续低空巡弋。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在货舱中沉默待命。每一台的装甲接缝处,原子偏转护盾的能量导流槽在低功耗状態下发出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第八十七章 伊斯塔万III號(3) 第87章 伊斯塔万iii號(3) 第三个月末。 运输机在灰黑色的荒原上继续低空巡弋。又发现了六处军械库,又分解了一批残骸,信息库中的碎片又多了几百条。一台战將级残骸提供了新的碎片一肩部武器平台保留了双联旋涡雷射炮的核心数据,但躯干和腿部结构仍然残缺。完整度有所提升,距离完整蓝图还差得远。 但在那些碎片之中,他开始拼凑出一幅更大的图景。 一万年前,病毒炸弹將伊斯塔万川i號的地表化为血肉模糊的焦土。叛徒们派出了他们的泰坦来清扫倖存者。死亡军团——火星最古老、最强大的泰坦军团之一—在荷鲁斯的命令下將枪口对准了帝皇的忠诚子嗣。科恩在荒原中找到的那些战犬级残骸,不过是这支庞大军团的冰山一角。 科恩不在乎那些名號。他需要的是技术碎片:一块胸甲的合金配方,一条腿甲的纤维束编织方式,一个反应堆腔体的几何参数。战犬级的碎片拼到了百分之九十一。战將级的拼图还在缓慢推进。 二十五米半径內,空气中的混沌残留、地表沉积的暗紫色结晶、从地壳裂缝中渗出的亚空间污染物—它们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渗透他的防护服。场域覆盖之处,那些物质被分解成无害的原子,碳、氢、氧、氮,以及少量的万能原子,无声地涌入仓库。 所以他不带任何人下来。不是不想,是不能。普通人在这颗星球上活不过几个小时。 那个生命维持脉衝每天都被他的意识捕捉到一次。频率微弱,但稳定。他一直没去一不值得专门跑一趟。但周边数十公里內的泰坦残骸和军械库已经扫描得差不多了,他终於动身前往那个信號所在的坐標。 运输机转向,沿著信號的方向低空飞行了数日。地表的裂缝越来越宽,辐射读数飆升。场域覆盖之处,一切恢復正常。 信號源在一个巨大的地陷坑底部。坑的直径近一公里,深度超过三百米。科恩的意识一五公里半径的浅层感知—一穿过了万年沉积层,触及了坑底下方近百米处的一个金属结构。单独的、巨大的、密封的容器。没有入口,没有出口。那个微弱的脉衝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科恩將运输机悬停在坑口上方,带著十台卡斯特兰机兵索降至坑底。坑底的暗紫色结晶比地表更浓。他站在坑底,展开场域,一步一步將整个坑底清理乾净。半小时后,岩石露出了原本的灰黑色。 他开始挖掘。站在坑底,分解脚下的岩石。垂直通道向下延伸。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穿过岩层、火山灰沉积层、碎裂的陶钢残骸。 通道尽头,一堵金属墙壁挡住了去路。表面刻著古老的机械教封印祷文,一万年前匆忙刻下的。 科恩分解出一个人大小的入口,走进去。 空间不大,两米宽,三米高。正中央矗立著一台无畏机甲。不是帝国后期那种粗笨的型號,线条更流畅,装甲接缝更精密,胸前的帝国双头鹰还是大远征时期的旧式设计— 鹰爪下多了一柄权杖。但万年的混沌腐蚀和亚空间沉积物在装甲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暗紫色结晶,胸甲上的任何徽记都已模糊不清,涂装褪尽。没有人能认出它曾经属於哪个军团。 当他將感知探入机体內部时,他愣了一下。里面有人。维生舱还在运转一最低功率,几乎停滯。心跳每分钟不到十次。一具萎缩了万年的躯体,被包裹在维生液中。 那些模糊的前世记忆在这一刻被触动了。一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瑞拉诺,帝皇之子第三军团的仪典导师,九位泰拉裔战士之一。这个名字前世只是虚擬的,为什么能对得上?是高维空间中某种无法解释的映射,还是某种不知名的灵能迴响?他无法確定,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一样。总之,结合这片战场上可能存留的条件—被忠诚派密封在地下、维生舱维持最低功率运转万年——基本只有这一个可能。 科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唤醒。至少现在不。维生舱还能撑。等他完成技术回收,等他准备离开这颗星球的时候再来。 他转身走出,將洞口封回做旧,上升封堵。回到坑底时,地表看不出任何挖掘痕跡。 他在数据板上记下坐標,返回运输机,继续低空巡弋。 接下来的日子里,运输机继续在灰黑色的荒原上画出一条又一条平行的航线。科恩的意识每天在五公里半径內反覆扫描,標记每一个异常的金属密度信號,然后降落,展开场域,分解,归档。 他在一条地裂缝边缘发现了一台掠夺者级泰坦残骸,半跪在地。场域覆盖,碎片涌入。躯干骨架、武器接口、反应堆导管—与战將级碎片互相印证,战將级的完整度进一步提升。 又过了数日,在一处被掩埋的隧道深处,他找到了一处终结者装甲聚集地。数十具冥府型散落两侧。分解一具动力单元独立可拆卸的微型反应堆约束腔。他在信息库中新建子目录:“冥府型终结者动力甲·设计推演”。 第四个月初。 运输机在灰黑色的荒原上继续低空巡弋。科恩坐在驾驶舱里,面罩內的hud显示著外部环境数据。 科恩的意识扫过货舱。机兵的核心发出微弱的能量脉衝,暗蓝色的原子偏转护盾在待机模式下几乎不可见,只有装甲接缝处偶尔有细微的静电火花跳闪。斥力网格的嗡鸣低沉而稳定。 他收回意识,推动操纵杆。 运输机从悬停高度加速,向更远的北方推进。三十公里,五十公里,八十公里。灰黑色的荒原在视野中无尽延伸,暗黄色的星光永远掛在同一个高度。科恩的意识每天在五公里半径內反覆扫描,標记每一个异常的金属密度信號,然后降落,展开场域,分解,归档。 信息库中的条目在持续增加。战犬级的碎片拼到了百分之九十三。掠夺者级的蓝图从碎片中拼凑出了完整的骨架参数。终结者装甲的十九个型號中,十三个已经补全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完整度。冥府型的动力单元设计被他拆解、归档、重新推演,在“冥府型终结者动力甲·设计推演”子目录中叠代了数十次。 月底,意识延伸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號。 不是点状的金属密度,不是片状的残骸区。是整个北方地平线下,一块延绵数十公里的、密度分布极不均匀的、包含了数十万种不同合金信號特徵的巨大区域。就像一整个人类工业文明的废墟,被压缩、摺叠、埋葬在这片灰黑色的荒原之下。 主战场。 一万年前,当病毒炸弹將伊斯塔万川1號的地表化为血肉模糊的焦土之后,当四支阿斯塔特军团的叛徒们向自己的忠诚派兄弟扣下扳机之后,当死亡军团的泰坦从轨道空降至地幔裂缝、用火山炮將整座城市街区引爆在火焰中之后—这里就是那场屠杀的中心。忠诚派的防线在这里被撕碎,叛徒的钢铁洪流在这里碾压而过,泰坦在这里对射到双双倒下,终结者装甲在这里被动力剑刺穿驾驶舱,马克iv型动力甲的残骸从弹坑边缘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科恩驾驶运输机进入那片区域。灰黑色的火山灰在推进器的离子流下扬起又落下,被万年沉积半埋的弹壳、装甲碎片、液压管路、营养液乾涸后留下的暗色斑痕在舷窗外一闪而过。意识延伸扫过地表之下,数以万计的金属信號在感知中铺展开来,像一团搅动的蜂群,像一片无尽的钢铁坟场。 第一台泰坦残骸在一条巨大的地裂缝边缘。战犬级,左臂武器平台完全碎裂,躯干被火山炮直接命中,驾驶舱暴露在外,內部空空如也。完整度百分之十六。 第二台在数百米外。掠夺者级,双肩武器平台全部脱落,双腿从膝关节处折断,躯干半埋在碎石堆中。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三。 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他不再计数。运输机降落,他走出舱门,场域展开,分解,归档。碎片像河水一样涌入信息库,与已有的蓝图交叉比对、互相印证。战犬级的完整度从百分之九十三跳到百分之九十七。掠夺者级从碎片中浮现出完整的反应堆能量导管走向图。 然后,在一条更深的地裂缝底部,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信號。 不是战犬级,不是掠夺者级,不是战將级。是更大、更密集、更古老的金属结构。信號特徵从地表以下近百米处涌上来,穿透了岩层、火山灰沉积层、碎裂的陶钢残骸。 科恩指令机兵在裂缝边缘展开防御阵型,自己滑下了地裂缝。 动力甲的推进器在低重力下缓衝了衝击。他在裂缝底部站定,展开场域,分解脚下的岩石。垂直通道向下延伸。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穿过岩层、火山灰、碎裂的古代建筑碎片。 通道尽头,一堵装甲墙壁挡住了去路。不是战犬级的陶钢装甲,是更厚、更密、层数更多的多层复合结构。精金骨架、陶瓷复合层、辐射屏蔽层、热能消散层一七层装甲,每一层的配方和厚度都在信息库中逐层铺展开来。 帝皇级泰坦。 死亡军团在这场屠杀中投入了至少三台帝皇级。根据前世的记忆碎片,其中一台名为“帝皇之怒”的元首型在接到向忠诚派开火的命令后,內部曾爆发过激烈的爭论位虔诚於帝皇的机长被杀死,“帝皇之怒”的机魂因此受损,在隨后的战斗中被忠诚派的泰坦集火击毁。另一台好战者型在屠杀结束后撤离轨道时被帝国海军的舰队拦截,在太空战中被重创,残骸坠入大气层,散落在荒原上。 眼前这台残骸属於哪一台,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需要的是蓝图,碎片信息有助於它补全就行。 场域覆盖,分解指令下达。 整台帝皇级泰坦残骸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不是碎片一是百分之三十的完整度。双臂武器平台的废墟提供了等离子歼灭炮和地狱风暴加农炮的核心数据,躯干骨架的参数填补了战將级蓝图中的多处空白,背部城堡式结构的残骸中保留了一套完整的指挥通讯阵列。十二台虚空盾发生器中,有三台保存相对完好,外壳被腐蚀但內部结构基本完整。多层复合装甲的七层配方全部解析归档。 信息库中多了一条新条目一“帝皇级泰坦·残骸·完整度百分之三十·型號:元首型/好战者型混合体”。不是完整的蓝图,但足以让他在高维空间中推演出大致的轮廓。 完整的帝皇级蓝图需要至少三台不同部位的残骸,这里可能还有別的,分布在主战场的其他区域。 > 第八十八章 伊斯塔万III號(4) 第88章 伊斯塔万iii號(4) 第五个月。 运输机继续向北推进。科恩的意识在接下来的几天內细致扫描了整个主战场的核心区域。又找到了三台战將级泰坦的残骸。其中一台火星型的躯干骨架保存相对完整——清晰可见其双臂武器平台的標准配置:左侧搭载等离子毁灭炮,右侧则是巨型爆弹炮;另一台战將级残骸的腿部驱动结构完全不同,液压参数与前者存在显著差异,关节处独特的行星齿轮传动机构提供了更高效的扭矩分配方案。两台残骸的碎片互相印证,战將级的技术蓝图完整度从百分之八十九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战犬级泰坦的型號也在主战场中得到了关键性的补全。战犬级左臂武器平台的雷射摧毁阵列详细参数已成功归档,驾驶舱残骸则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神经接口架构数据,揭示了其內部的数据总线协议。至此,战犬级的完整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仅剩最后的百分之三。 终结者装甲的碎片在主战场中几乎隨处可见。冥府型的动力单元数据被补全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其標誌性的独立可拆卸微型反应堆约束腔的设计参数已全部记录完毕。卡塔弗拉克特型的厚重肩甲残骸则为巨像型终结者装甲提供了关键的装甲厚度基准值。十九个终结者型號中,十六个的完整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科恩在主战场边缘的一处巨大弹坑旁停下运输机,跳出舱门。意识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仔细扫过方圆五公里內的每一寸土地。地表上已没有新的金属信號源。能搜寻的地表区域似乎都已覆盖,而埋藏於地下深处的信號则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定位和挖掘。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坚持带来了回报。在主战场几个极为偏远的角落,他又发现了两处被厚厚岩层深埋的战犬级残骸。其中一台的驾驶舱保存得异常完好,其神经接口架构的数据总线协议完美填补了战犬级蓝图最后的空白。完整度瞬间从百分之九十七跃升至百分之百。战犬级的完整蓝图,全部技术细节,从核心反应堆到武器接口,从行走机构的液压曲线到驾驶舱的生命维持系统,在他高维度的信息空间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战將级的最后拼图则来自主战场边缘一处几乎被火山灰完全掩埋的补给站废墟。在那里,他发现了战將级维修用的宝贵备用零件—一套结构完整的腿部驱动单元和一台尚未开封、处於封存状態的等离子毁灭炮。数据在此交叉印证,將战將级的完整度进一步推高。如今,唯一缺失的只剩下帝皇级泰坦的完整数据,但那完全是另一个量级的挑战。 终结者装甲的十九个型號,在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周,全部被补全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冥府型的动力单元细节、铁骑型的肩甲结构奥秘、阿拉琉斯型的反应堆约束腔设计,大远征时期终结者装甲的整个技术体系,在他的信息库中已经基本构建完整。 科恩驾驶运输机在主战场上空又耐心巡弋了两天。他的意识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延伸扫过荒原的每一处褶皱。终於,在五公里半径的感知边界处,捕捉到了六个有组织活动的热源信號。不是冰冷的残骸,是活物。动力甲散发出的能量特徵明显偏离了帝国標准型號,其体型也比標准人类大了两號。 混沌星际战士。 这不是意外。 伊斯塔万i川i號在荷鲁斯叛乱之后被帝国审判庭列为禁区,纸面上的封锁挡不住帝国的官僚,却足以让大多数普通探险者望而却步。但对於混沌星际战士那些在恐惧之眼中扭曲、疯癲、被黑暗诸神驱使的叛徒一这颗星球有著截然不同的意义。这里是朝圣地。一万年前,他们的基因原体在这里向帝皇挥出了第一剑,在这里屠杀了不肯背叛的忠诚派子嗣。恐虐狂战士將这片焦土视为血神青睞的猎场,任何闯入者的血液都是献给颅座的新祭品。吞世者的战帮每隔数年就会派遣小队重返这里,搜寻被掩埋的基因种子那些在大屠杀中死去的忠诚派阿斯塔特,其种子在万年沉积中保持著罕见的纯净。还有一些更疯癲的,只是想在原体踏过的土地上再杀一场,再听一次亚空间回放的那声“帝皇已死”。 这支六人小队属於哪个战帮,科恩不知道,也不在乎。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它们不是偶然经过,而是被他吸引来的。运输机的暗影立场抹去了所有传感器信號,但在亚空间灵能层面,伊斯塔万三號本身就是一座灯塔。万年前的屠杀和背叛在这片焦土上留下的伤疤从未癒合。恐惧之眼边缘的东西嗅到了这股气息,穿过裂缝,回到了这片焦土。主角只是恰好站在了它们归来的路上。 来都来了。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让运输机保持低空悬停状態,意识牢牢锁定那六个异常信號。 四公里。三公里。两公里。对方发现了他!六个混沌战士几乎同时转向运输机的方向,开始发动衝锋那绝非普通的奔跑,而是某种被混沌能量强化的恐怖衝刺,速度之快远超卡斯特兰机兵瞄准系统的跟踪极限。 科恩迅速將运输机降落在下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台地上,跳出舱门。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紧隨其后,通过索降装置沉重落地,沉重的金属足部在岩石上踩出裂痕,迅速在台地边缘呈扇形战斗队形展开。颅骨內的沉思者接口无声地输出一串指挥脉衝。 “台地边缘展开。扇形阵型,射界覆盖前方一百八十度。” 確认脉衝回传。二十台三米多高的钢铁巨人精准执行指令,厚重的陶钢装甲构成一道壁垒,双肩的重型爆弹枪从待机位置嗡鸣著转向前方。斥力网格首先激活,装甲接缝处流淌出暗蓝色的静电脉络。紧接著,原子偏转护盾嗡然启动,一层暗蓝色的能量膜紧贴著装申表面铺展开来,散发著稳定的微光。机兵核心深处沉睡的机魂识別並响应著科恩的指令。 那六个暗红近黑的身影,胸甲中央的八芒星徽记刺眼夺目。链锯斧与动力剑的死亡嗡鸣宣告著战斗的开始。走在最前方的猎杀队长,肩甲上粗糙焊接的金属铭牌清晰可见,他看到了台地上的钢铁防线,狞笑著举起了手臂。 颅骨內的沉思者接口再次输出脉衝。 “自由射击。” 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枪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鸣,密集的弹雨织成一张毁灭性的火网,向衝锋的混沌战士倾泻而去。混沌战士们展现出超乎常理的速度与敏捷,如同鬼魅般高速散开,大部分爆弹在他们身后或身侧炸开,掀起漫天碎石烟尘,只有零星几发擦中了动力甲的边沿,溅起刺自的火花。 猎杀队长的爆弹枪立刻咆哮著还击。第一发精准地命中最左侧那台机兵斥力网格的关键节点!网格爆发出耀眼的蓝白电弧,原子偏转护盾剧烈波动,勉强將剩余能量偏折开,陶钢装甲表面安然无恙。第二发子弹几乎接踵而至,再次狠狠砸在同一个节点上!护盾的光纹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过载嗡鸣,但双层防御系统依然顽强地维持著稳定!猎杀队长咒骂一声,枪口急速转向下一个目標。 科恩的指令脉衝瞬间发出。 “集火左侧第二目標!” 三台机兵炮口瞬间调转,爆弹枪的齐射精准覆盖了一个正欲加速衝锋的混沌战士! 轰!剧烈的爆炸中,他的肩甲应声炸裂,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身体猛地跟蹌,但他竟凭藉著强韧的体质和动力甲的支撑没有倒下!他发出狂怒的咆哮,举枪反击,一发爆弹精准地射穿了那三台机兵中领头一台的光学传感器!镜片爆碎,机魂脉衝信號瞬间紊乱,但受损机兵的爆弹枪仍在持续射击!几乎同时,另一台机兵被侧面袭来的链锯斧狠狠劈中了肩部武器平台!斥力网格与原子偏转护盾在高速旋转的锯齿撕扯下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和尖锐的啸叫,双层护盾竭尽全力吸收著毁灭性的动能衝击,巨大的力量仍迫使这台沉重的机兵液压系统过载,机体失衡向后滑退一步!它的动力拳套带著沉闷的破风声全力挥出反击—混沌战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用左臂格挡,链锯斧反手又劈下更猛烈的一击!护盾蓝光大盛,成功將锯齿的切割力偏折滑开,只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灼痕。 “集火中央目標!” 剩余机兵的火力瞬间转向,爆弹的洪流將另一个衝锋的混沌战士彻底淹没!他的身体在密集的弹雨中疯狂抖动,最终向后重重仰倒,链锯斧脱手飞出。但代价是侧翼再次被突破一台护盾因持续过载而光芒黯淡的机兵,被一柄尖啸的动力剑精准刺穿了护盾的薄弱点!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破裂,剑刃深深贯入机兵的躯干核心区域!机魂脉衝信號急剧衰减。倒下的机兵数量开始增加。猎杀队长踏过一台机兵的残骸,爆弹枪口冷酷地抵住另一台受损机兵的光学传感器底座,狞笑著扣下扳机將其彻底摧毁。 “收缩阵型!” 卡斯特兰机兵迅速向中央靠拢,原子偏转护盾能量输出被强行提升至极限,暗蓝色的光纹在装甲表面剧烈地波动著,试图连接成一片更坚固的联合能量壁垒。猎杀队长从侧翼急速切入!他的动力剑缠绕著污秽的混沌能量光芒,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最近一台机兵相对脆弱的腿部关节连接处!护盾在褻瀆剑刃的压迫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刺耳尖鸣,暗蓝光纹瞬间被挤压成刺目的惨白!护盾没有完全溃散一但蕴含恐怖力量的剑刃切了进去!金属结构扭曲变形、断裂!该机兵腿部关键传动结构严重受损,动力瞬间失衡,整个机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然而,在彻底失去平衡前,炮口顶住了猎杀队长的胸甲位置! 轰!近距离的爆弹轰击產生了毁灭性的效果,將猎杀队长整个身体狠狠掀飞!他重重地摔在数米外的弹坑边缘,胸甲碎裂塌陷。最后两名混沌战士的动作猛地一滯。猩红屠杀者战帮那恶毒的诅咒被瞬间点燃!猎杀队长的死亡如同引信,引爆了他们颅骨內深植的混沌烙印,亚空间的疯狂低语瞬间淹没了他们残存的理智。不到两秒的僵直后,两人同时发出了非人的、撕裂耳膜的恐怖咆哮那不是语言,是恐虐狂战士从灵魂深处挤压出的毁灭吶喊!污秽的混沌能量从他们动力甲的裂缝中狂涌而出,缠绕周身,双眼彻底化为沸腾的猩红血池!那咆哮在混沌能量的扭曲下,凝聚成清晰可辨、饱含褻瀆意味的低哥特语“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一道猩红的血影直扑科恩本人,另一道则化作污秽的流光,以骇人的速度冲向停靠在后方的运输机! “拦截!” 卡斯特兰机兵全力调转枪口,最后的爆弹火力如同钢铁风暴般砸向目標!密集的弹雨將他彻底撕碎。而扑向科恩的那个狂战士,裹挟著令人作呕的腥风与褻瀆的能量场,已冲入他的场域范围,口中仍在嘶吼著战吼的碎片:“血祭血神“” 科恩平静地抬起手。意识精准触及。分解。 那半截褻瀆的战吼,连同那具被亚空间扭曲了万年的躯体、暗红色的褻瀆动力甲、以及其上缠绕的所有污秽纹路瞬间在原子层面崩解为无形的云烟,被纳入他无形的仓库之中。 台地上骤然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机兵炮管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和装甲缝隙渗出的冷凝液滴落声。斥力网格与原子偏转护盾的残余光纹在稀薄的空气中缓缓消散。二十台卡斯特兰机兵,四台被彻底摧毁,残骸散布在弹坑和岩石间,其余大多带著弹痕或劈砍的损伤,但它们核心深处的机魂核心信號依然顽强地存续著。 科恩逐一修復受损机兵。原子重塑装甲,传感器替换,护盾校准。几分钟后,所有机兵重新站起,机魂脉衝恢復稳定。 科恩站在原地,意识再次扫过战场。地面上已无任何敌方尸体残留,只有机兵留下的弹壳、能量武器灼烧的焦痕以及被爆炸掀起的岩石碎屑。高维空间中,六枚被混沌污染的基因种子蓝图已归档,只需要他对其进行剥离净化就能获得纯净的基因种子物质组成信息。 十九道改造手术的完整蓝图,加上纯净无瑕的基因种子原始序列。大远征时期,由帝皇亲自设计的阿斯塔特星际战士改造体系,在他的信息库中第一次以完整的、原子级精確的形態完美呈现。 第八十九章 伊斯塔万III號(5) 第89章 伊斯塔万iii號(5) 第六个月。 运输舰沿著来时的路线低空返回。他要处理那台坑底的无畏——离开前確认过,铁棺的生命维持脉衝还在,没有恶化。 地陷坑在数十公里外。运输舰掠过灰黑色的火山灰粉尘,掠过荒原。 三天后,运输舰悬停在地陷坑边缘。坑底的暗紫色结晶又长了一层,薄薄的,像活著的苔蘚。他的意识穿过沉积层,触及下方近百米处的金属墙壁。密封祷文的能量场还在,或许还能维持上千年。 科恩跳出运输机,指令卡斯特兰机兵在外面部署防御,独自滑下坑底,展开场域。结晶化为原子云。垂直通道向下延伸九十米,穿过岩层、火山灰、碎裂的金属残骸。 那堵金属墙壁上的密封祷文缓慢脉动。一万年前匆忙刻下的符文在混沌腐蚀下已模糊大半,但仍在运转。不是祷文本身还能撑多久是铁棺內的无畏机魂还在。那机魂是一个古老的、被磨损得几乎透明的存在,像暴风中摇曳了万年的烛火,微弱却未熄灭。它在铁棺的每一次心跳中给封印输送能量,维持著祷文的运转。不是祷文保护了无畏,是无畏保护了祷文。 科恩站在墙壁前,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掌根按在金属墙上。站在这里就能完成一切。 场域展开。二十五米半径覆盖整间墓穴。他先清理环境:墓穴內的空气、岩壁表面的暗紫色结晶、沉积了万年的腐蚀性粉尘,全部被分解。有毒气体化为无害分子,辐射源被剥离,温度从数百度降至適宜范围。整间墓穴变得乾净、可呼吸。 然后他的意识穿透墙壁,穿透那台沉睡万年的蔑视者无畏机甲,探入內部。 分解指令下达。蔑视者无畏机甲铁棺、装甲、液压、反应堆、武器、驱动全部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装甲配方、能量导管走向、液压密封结构、行星齿轮参数海量技术蓝图碎片在高维空间中铺展开来。 继工造士动力甲、卡迪亚手枪、星堡机兵之后,第四条机魂蓝图条目浮现——“蔑视者无畏·机魂蓝图”。 他的意识继续深入铁棺內部。那具萎缩了万年的躯体——乾涸的肌肉、钙化的骨骼、 失去弹性的血管在感知中逐层展开。分解,原子入库。不是销毁,是剥离。 那些被混沌辐射腐蚀、早已失去功能的残肢,在原子层面被剥离清除。只留下一样东西——大脑。 那颗萎缩的大脑在营养液的低频脉衝中缓慢搏动。一万年了,从未停止。不是它不想停,而是帝皇赋予战士的忠诚刻在每一颗神经元的突触里,刻在基因螺旋的碱基序列里,刻在灵魂的每一寸褶皱里。 科恩將意识探入大脑深处。在原子层面,他看到了不属於凡人的结构—神经突触密度远超人类极限,记忆中枢神经网络被额外加固,还有一层天然的抗灵能屏障。那是阿斯塔特改造的痕跡。基因种子中的预置神经改造早已失去活性,但那些结构的蓝图—神经元增生排列、记忆晶格化、精神壁垒的分子架构仍完整保存在大脑褶皱中。 分解指令锁定那些结构。原子剥离,信息归档。高维空间中,新条目浮现—“阿斯塔特·神经改造·突触增强模型·残片”“阿斯塔特·记忆晶格化·数据架构·残片”“阿斯塔特·精神壁垒·抗灵能屏障·残片”。不是完整蓝图,但足够將来用於强化凡人战士的精神抗性。 然后他开始修復大脑。那些被混沌腐蚀的神经元逐颗剥离、重塑。萎缩的脑组织重新膨胀,血管壁裂纹被填充,髓鞘剥落处被补全。营养液中的氧气和养分通过新生毛细血管输送到每个神经元。大脑在维生囊中稳定搏动。 科恩將大脑从铁棺中分离出来,悬浮在微重力环境中。他在原子层面构建了一个临时维生囊透明、柔软、与血管接口精確对接的有机膜。营养液循环,氧气渗入。 大脑存活了。 原子从仓库中调出,在虚空中凝聚出一具正常的人类躯体。三十岁出头,身高一米八五,体格魁梧,五官端正英武。骨骼密度、肌肉比例、心肺功能按机械修会標准的人类巔峰模板塑造一无基因改造,无植入物,纯粹的健康巔峰体质。皮肤淡小麦色,深棕色短髮,面容刚毅。瑞拉诺。不是帝皇之子的阿斯塔特,只是一个凡人。 维生囊打开。大脑移入新躯体的颅腔。血管重新接通,神经突触与神经元建立连接。 脊髓与脊柱內的神经束逐节对接。脑干的呼吸中枢发出第一个信號一胸腔起伏,肺叶扩张,空气被吸入。 心臟开始跳动。 科恩退后一步,看著那具赤裸的躯体。他开口说话,声音从动力甲的扬声器中传出,带著金属的低沉迴响:“瑞拉诺。醒来。你的等待结束了。” 那具躯体的眼皮颤动了三次。他睁开了眼睛。 浅灰色的眼睛,瞳孔中还带著万年黑暗醒来后的茫然。他看著墓穴穹顶,看著岩壁上模糊的封印祷文,然后目光落在那个穿著动力甲的身影上。 “————谁?”声音沙哑,像从碎石缝里挤出来的。 科恩蹲下来,面罩內的hud投射出一行行生命体徵—全部正常。 “科恩·塞维鲁。机械修会五阶铸造贤者。”他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的名字。也许是帝皇,也许是欧姆弥赛亚,也许是我无法解释的力量。我知道你在这里,在一台沉默万年的无畏铁棺中等待。瑞拉诺,帝皇之子第三军团,仪典导师,九位泰拉裔战士之一。” 瑞拉诺的眼睛慢慢聚焦。他盯著科恩看了几秒,嘴唇翕动。 “帝皇————派你来的?” “不知道。也许是。”科恩摇了摇头。“但你活过来了。不需要再等下去了。” 瑞拉诺缓缓坐起来,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不是阿斯塔特的手没有强化骨骼,没有第二心臟。一双普通人类的手,指节粗壮,掌心宽厚,像训练有素的凡人战士。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颤。“我的身体————我的力量呢?” “凡人的躯体。”科恩说。“你不是天生就是阿斯塔特,凡人才是你的根。你不再是帝皇之子,不再有第三军团。” 瑞拉诺的手停在半空。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凡人。”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我等了一万年————等来一具凡人的躯壳。” 他睁开眼睛,直视科恩。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一个没有力量的凡人,一个软弱无力的士兵,一副不能復仇的躯壳。我还能为帝皇做什么?” 科恩伸出手,扶他站起来。瑞拉诺的身体在最初几步不太稳,但很快適应。万年来第一次行走,步態沉稳,脊背挺直,仍带著军人的仪態。 “凡人也能战斗。”科恩说。“穿上动力甲,拿起枪,消灭异形,惩治叛徒。我会对你改造不是阿斯塔特,是一种全新的战士,所有健康凡人都能接受的改造。”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帮我。训练我的战士。积蓄力量。” 瑞拉诺低下头,看著自己赤裸的脚趾。 “我需要力量。” “除了基因种子,我都能给你。”科恩说。“阿斯塔特能做到的事,凡人也未必做不到。帝皇需要的不是基因种子,是忠诚。大远征时期,太阳辅助军用雷射步枪和血肉之躯,打下了比阿斯塔特更多的世界。帝皇从未忘记他们。你也不该忘记。” 他放慢了语速。 “你恨吗?” 瑞拉诺的手指攥紧。 “————我恨。”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岩浆。“我等了一万年,就是为了恨。” “那就跟著我。”科恩说。“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等我改造出足够强的战士,等我们强大到能碾压叛徒的那一天我亲自带你去恐惧之眼。福格瑞姆还在那里。那些在伊斯塔万川號上屠杀你同袍的叛徒,他们的战帮还在肆虐。” 他伸出手。 “瑞拉诺。帝皇的战士。以凡人之躯,行帝皇之志。你愿意吗?” 瑞拉诺看著那只手。一只凡人的手,戴著灰色动力甲手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墓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退后一步,右拳抵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天鹰礼。动作缓慢,但极其沉稳。 “我跟你走。” 科恩微微点头。 科恩走出墓穴,从雷鹰货箱中取出一套cmc—100型动力甲,放在瑞拉诺面前。 “穿上。外面有毒气、辐射、混沌污染。没有这个,你走不出去。” 瑞拉诺看著那套暗灰色的陶钢装甲,抚摸胸甲的冷硬表面。 “我穿了一万年的铁棺。换一身,也好。” 他穿上了。动力甲的內衬自动调节,贴合他的身形。关节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归於沉寂。他活动手指,握拳,张开,动作流畅。 “感觉怎么样?”科恩问。 “不一样。反正和无畏铁棺不一样。” 科恩转身向外。“跟上来。” 瑞拉诺跟在他身后,走出墓穴。走出洞口,站在坑底,仰望那道永远掛在低空的暗黄色星光时,他停了一下。 一万年。黑暗中等了一万年,等来一场重生。跟著一个凡人的贤者,去向叛徒復仇,为了帝皇。 科恩启动引擎,四具矢量推进器喷出暗蓝色尾焰。运输舰升空。暗黄色星光透进舷窗,在瑞拉诺脸上投下浓重阴影。科恩推动操纵杆,航向对准黑珍珠號轨道。 后方,地陷坑边缘渐渐缩小。墓穴空了。蔑视者无畏的铁棺、万年的封印祷文、暗紫色混沌结晶——全部分解归档。只剩一片乾净的岩石。 科恩按下通讯键:“黑珍珠號,运输机已入轨,请求对接。” 马库斯的声音传来,简短平稳:“收到。引导灯已开启。欢迎回来。” 气闸门关闭。黑珍珠號机库里冷白色聚光灯亮起。守备团值班老兵列队两侧,看著二十台机兵鱼贯而出,三米多高的钢铁躯壳在灯光下泛著冷灰色光泽,装甲接缝处原子偏转护盾的能量导流槽发出几乎不可见的微光。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伺服电机的低鸣在机库中迴荡。 然后瑞拉诺走了出来。 他穿著cmc—100型动力甲,深灰色,体格魁梧,步態沉稳,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浅灰色眼睛格外锐利。他从机兵中间走过,跟在科恩身后。 老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不是机兵,是活人。有人微微侧头,想看清那张陌生的面孔;有人低声问了句“那是谁”;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右手握拳抵住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天鹰礼。对舰长一以及舰长带回来的每一个人。 卡拉站在机库入口,双臂抱胸,动力甲穿在身上,头盔夹在腋下。她看著瑞拉诺,目光停留了几秒,转向科恩。 马库斯站在舰桥舷窗前,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缩了一下。 科恩走下舷梯。马库斯走来。 “舰长。”他站定,目光落在瑞拉诺身上。“这位是一” “我在下面找到的。”科恩语气平淡。“埋在地下掩体里,冰冻休眠。不知道躺了多少年。是个老兵,带兵的好手。带他回来,帮我们训练守备团。” 马库斯看著瑞拉诺。瑞拉诺平静回望。 马库斯顿了一下:“老兵。你的名字?” “瑞拉诺。”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舰桥。 科恩朝卡拉招手。卡拉走来。 “卡拉,这是瑞拉诺。刚找回来的老兵。以后跟你一起练守备团。带他去熟悉环境舱室、训练场、食堂。给他讲讲加洛斯的事。” 卡拉看著瑞拉诺,伸出手。“瑞拉诺。我是卡拉,守备团团长。” 瑞拉诺握住她的手。“你好。” 卡拉握了一下,鬆开。“跟我来。” 瑞拉诺跟著她走了。走廊里照明板亮著冷白色光。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气密门,走过训练区,走过食堂门口。 卡拉在一间空舱室前停下,推开门。 “你的舱室。旁边是军官餐厅,再往前是训练场。黑珍珠號管的没那么严,有事直接找我。” 瑞拉诺走进去。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帝皇圣像。他站在圣像前,没有祈祷,只是站著。 卡拉靠在门框上:“你打过多少仗?” 瑞拉诺沉默了片刻。“很多。” 卡拉没有追问。她见过不少老兵。 “行。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瑞拉诺关上舱门,坐在床边。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凡人的手,穿著动力甲手套。他摘下手套,看著那双手。指节粗壮,掌心宽厚,没有任何改造痕跡。 他闭上眼睛。 一万年了。 马库斯在全息投影台上划动数据。出港航线已输入,曼德维尔点坐標锁定。通讯面板上,赫拉·沃斯的频道指示灯闪烁。 “舰长,星语通讯阵列已就绪。” “收到。”科恩站在指挥官座位旁,看著全息台上那颗灰黑色的星球。“加速巡航,驶向曼德维尔点。” 常规航行持续一天多。伊斯塔万川i號的轮廓在舷窗外缓慢缩小。科恩按下全舰广播:“所有部门,即將抵达曼德维尔点。亚空间引擎预热,全员就位。舷窗装甲盖板关闭”” 。 走廊里照明板切换应急模式。舷窗装甲盖板逐一下落,厚重的陶钢板滑过防弹玻璃,发出沉闷撞击。 塞拉的声音从导航舱传来:“盖勒立场稳定。星炬信號锁定。” “收到。” 赫拉·沃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星语通讯阵列已就绪。亚空间通讯环境静默。” 科恩按下通讯键:“启动。” 塞拉的手指悬在导航面板上方。虚空盾全功率启动,亚空间引擎辅助迴路切断,船体震动转为更低沉、更短促的颤动。 “盖勒立场稳定。压力读数正常。亚空间引擎预热点火完成。”她的声音平稳如朗读手册。“启动。” 船体猛地一颤。现实宇审的物理法则被撕开一道口子,亚空间的混沌从裂隙涌入,盖勒立场撑起一个脆弱气泡。舷窗装甲盖板紧闭,只有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黑珍珠號跃入亚空间。 紫色混沌在装甲盖板之外翻涌。科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信息库中条目数以万计,大远征时期军用技术的基本框架已在高维空间中铺展开来。 第九十章 CMC-300 第90章 cmc-300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中返航。科恩偶尔会想起在伊斯塔万川號上的那段日子一那时他几乎没怎么向恩普切换过意识。 在那颗被一万年前的背叛与屠杀浸透的星球上,分解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混沌残留从每一个方向渗透过来,从地壳裂缝中涌出的亚空间污染物在空气中凝结成暗紫色的结晶,辐射读数在动力甲的传感器面板上不断跳动。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条通道,都需要场域的持续覆盖。 卡斯特兰机兵跟著他,沉默地执行指令,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轮换。只有他一个人,在那片灰黑色的荒原上,在暗黄色的星光下,走过了漫长的日日夜夜。 加洛斯的地下工业体系已经初具规模,沉思者主脑的调度下日復一日地运转,生產线上的机仆不用休息,穹顶下的移民正逐渐適应新环境。恩普不需要时刻盯著,沉思者主脑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科恩回到黑珍珠號之后,每天的日子变得规律。食堂,舰桥,私人工坊一三点一线。不对,现在是四个点了。 瑞拉诺有一间单独的小型舱室。科恩每隔几天会去坐一会儿。 今天科恩推门进去的时候,瑞拉诺正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数据板,只是盯著墙角那尊帝皇小圣像发呆。 “坐。”他说。 科恩在椅子上坐下。 “瑞拉诺,”科恩开口,“你现在的身体是凡人。一个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凡人。但你曾经是阿斯塔特,而且是最老的那批泰拉裔。你知道凡人和混沌星际战士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你需要復仇,你需要为帝皇战斗,那时你肯定会以凡人之躯去对抗一个混沌星际战士,那么你会怎么做?” 瑞拉诺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儘可能地跑。”他说。“跑不掉就设伏。伏击不成便打黑枪。打不死便引爆。引爆不成便想办法同归於尽。凡人对混沌星际战士,没有公平对决这回事。” 科恩点了点头。 “那你穿上凡人动力甲呢?” 瑞拉诺沉默了一瞬。 “cmc—100吗?。穿上它,我能在枪林弹雨中坚持的更久一些,也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但和混沌星际战士正面打,必输无疑。他们太快了,力量太大了。在你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你就没了。” 科恩靠在椅背上。 “cmc—200我之前跟你提过。装甲更厚,动力辅助更强。如果列装了,近距离对拼应该能多撑几个回合。但依然不行。不是甲的问题,是人的反应跟不上。你看到他的拳头,你的大脑发出指令,你的肌肉开始动作——这个过程太慢了。等你抬起枪口,他的链锯斧已经到你头顶了。” 瑞拉诺点了点头。 实际上,科恩已经在心中將cmc—200搁置了。目前来看那套甲的性能卡在一个尷尬的位置比cmc—100强,却不足以对抗混沌星际战士。而神经接口的缺失又让它无法突破反应速度的瓶颈。 与其投入资源列装一个过渡型號,不如直接跳过去。cmc—200將只作为技术验证平台,为后续型號积累数据,可能只有少量会进入加洛斯的现役序列。主力舰的战斗员將直接换装cmc—300,非战斗员和行星防卫军则继续使用cmc—100。在这一趟技术回收之后,原本的计划情况变了,有了更好的技术选择。 “那这套呢?”科恩从长袍內袋里取出一块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一张精金甲壳的剖面图在冷白光中旋转。 “cmc—300。使用精金甲壳,內置微型聚变反应堆。近战时,动力辅助能將力量放大十倍左右,关节伺服系统让动作更敏捷。但代价是一穿这套甲,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不是甲的问题,是人的骨骼、肌肉、神经跟不上。” 这套甲高两米五,外表厚重圆润,弧形装甲面经过精密计算,能最大程度偏折来袭打击。它的技术源头,是在伊斯塔方三號的地表与地下层层叠叠的残骸中拆解、归档、交叉印证后拼合而成的。冥府型终结者装甲的动力单元提供了內置反应堆的微型化方案。而马克系列动力甲一马克二、马克ii、马克iv—一的残缺参数,则反覆校对著每一处关节的扭矩极限与伺服响应曲线。万千碎片,最终拼成了这一具精金躯壳。蔑视者无畏和星堡机兵的原子偏转护盾架构被移植,但是这个是工程难题,至今加洛斯无法对这个技术进行量產,目前只能靠塑造,所以暂时只能搁置,或者少量进行塑造。 这只是第一步。在他的规划中,后续还会有cmc—400、cmc—600,一代一代向上爬。直到完全超越阿斯塔特,那就需要更强、更快、更坚固。首先需要更强的金属,禁军的动力甲材质就很符合他的设想。 瑞拉诺看著那张图。 “所以你需要改造我的身体?” “暂时只进行微小的改造而已。”科恩说。“只需要加两个接口。后脑一个,脊椎一个。让甲直接读你的意识。你看到敌人时,甲已经开始瞄准。你想格挡时,甲已经抬臂。反应速度不再是瓶颈。” 瑞拉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神经接口吗?这是机械教的技术。” “对。”科恩说。“不是阿斯塔特那种十九道手术,不用改造器官,不用植入基因种子。就是最基础的神经接口,技术神甫后脑勺上那种。再加一个脊椎接口,让动力甲的外骨骼和你同步。穿上甲的时候,你就是甲的一部分。脱下来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將那块数据板往前推了推。 “这是最快的基础改造。第一步的方案。很多细节和技术需要验证—一信號延迟能压到多少,接口的长期稳定性如何。方向是对的。以后肯定能更进一步。生物改造对我来说,还是新课题,所以第一步只能到这里先。” 瑞拉诺看著那张图。 “穿上这套甲,我能打过那些叛徒吗?” “单挑?”科恩摇了摇头。“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基本不可能打得过一个著甲的正经混沌星际战士。这不是纯粹一套甲能弥补的。当然,经验丰富的例外一比如你,瑞拉诺。你穿著这种甲,肯定是能对抗的。” 瑞拉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套甲的第一版第一件,我已经在我的私人工坊製造完成了。” 瑞拉诺的目光猛地抬起。 “完成了?” “对,已经完成。”科恩的语气平淡。“就等你装接口,然后试穿。” 瑞拉诺沉默了。他看著那块数据板,看著那张精金甲壳的剖面图,看了很久。 “为什么这么快?”他问。 科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舷窗装甲盖板紧闭,看不到外面的紫色混沌。他背对著瑞拉诺,站了几秒。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科恩说。“一个能战胜敌人的理由。你在铁棺里等了一万年,醒来之后,发现世界变了,军团没了,原体成了恶魔,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成了...嗯,不怎么好形容,总之现实很残酷。你每天坐在舱室里发呆,对著帝皇的圣像念叨那些没人听得见的话。你觉得你做不了什么,因为你只是一个凡人。” 他转过身,看著瑞拉诺。 “但你不是。你是一万年前帝皇亲手打造的最老的泰拉裔战士之一。你的经验,你的战术眼光,你对混沌星际战士弱点的了解一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我需要你振作起来。所以我做了这套甲,设计了这些接口,用最快的速度。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你还能战斗,你还是那个强大的战士,帝皇需要你。” 瑞拉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科恩走回来,重新坐下。 “cmc—300型,设计初衷就是为精锐配备的,堆叠了大量技术,需要巨大的成本。第一批,数量不会很多。需要边使用边探索改良优化。第一套,是你的。” 瑞拉诺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著科恩。 “你想让我做什么?” 科恩看著他的眼睛。 “穿上它。然后告诉我哪里需要改进,哪里需要调整,还有它適合的战术印证。我需要你的反馈。你是目前我们的团队中,唯一一个既穿过阿斯塔特动力甲,又即將穿上cmc—300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懂两者的差距。” 他顿了顿。 “然后,你帮我训练他们,探索战术思路。你如果带一万个经过初步改造的凡人战士,穿cmc— 300,去对抗一个混沌星际战士战帮,你该怎么打?” 瑞拉诺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推演著兵力对比。 “我有重武器。多管雷射炮、热熔枪、等离子炮——数量比你多得多。远程对射就占优势。叛徒的动力甲是陶钢板,也肯定仅有少量终结者甲。” 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像在战术桌上面推演。 “一千个背信者,不是每一百个都有兰德袭击者,也不是每一个都有终结者甲。我的兵带著重武器,可以在战场上快速机动,利用地形分割你的阵型。你衝锋,我从侧翼拉扯;你撤退,我衔尾追杀;你固守,我用火力围困。只要我控住距离,不让你突入阵线,我的战损就能压到最低。” 他抬起头。 “但如果你衝进来了——” “所以近战训练要靠你。”科恩接话。“混沌星际战士的弱点你很清楚。他们的战斗风格,他们的装备极限,他们的战术习惯—一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甲,一个知道怎么打的兵,和一个不知道怎么打的兵,在近战中是两个物种。” 瑞拉诺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我帮你训练他们。” “不是帮我。”科恩说。“是帮他们。让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做一个对帝皇有用的货幣。” 瑞拉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一万个穿cmc—300的凡人,对抗一个混沌战帮。”他喃喃重复,像是在验证一个战术命题。“如果这套甲真能达到你说的性能一远程压制,中距离消耗,近战拖住。三个打一个,甚至五个打一个。只要不退,只要不怕,只要训练到位,只要能在他们那些该死的终结者和坦克衝进阵线之前就敲掉他们—贏面很大。” 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著科恩。 “叛徒们绝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战帮之间肯定有嫌隙,他们的骄傲会让他们轻敌。我从一万年前就认识他们一傲慢、衝动、內斗。这些不会变。我知道他们的弱点。我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会犯错。最好的办法不是教他们怎么和背信者拼命,而是教他们怎么不让这群残渣靠近。” 科恩从长袍內袋里取出第三块数据板,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改造方案。后脑接口,脊椎接口。莉丝医生只要经过我的培训和指导就能做,没有什么风险。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让她来。” 瑞拉诺看著那块数据板,看了很久。 “隨时可以。”他说。 科恩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我去对莉丝进行培训,在手术时会给予指导。” 他转身走向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 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的脚步声在陶钢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舱室里,瑞拉诺独自坐著。他看著那张剖面图一內置反应堆的剖线,原子偏转护盾的发生器位置,后脑接口的数据链路,脊椎接口的伺服同步协议。 万年老兵在帝皇的舰船上,第一次觉得,也许凡人的军队,真的可以改变点什么。不需要奇蹟,只需要时间,耐心。 第九十一章 新生 第91章 新生 第二天一早,科恩就去了医疗舱。 莉丝正在整理药柜。黑珍珠號的医疗舱在舰体中段,外科手术间、术后监护室、疗养舱、药房、消毒间一应俱全。冷白色的灯光下,消毒剂的气味和循环系统的臭氧味混在一起。她看到科恩进来,放下手中的药瓶。 “舰长。” “有件事。”科恩在病床边坐下,把数据板递给她。“后脑接口和脊椎接口。机械教最基础的神经植入,技术神甫后脑勺上那种。你在路西斯圣殿学过吗?” 莉丝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解剖示意图。接口位置、植入深度、神经对接方案—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学过。”她说,“在路西斯圣殿进修的时候,机械教的医疗修会有专门的神经接口植入课程。护教军的標准流程,我考过认证。虽然没有亲手做过几例,但理论扎实,也观摩过多次手术。” 科恩点了点头。他不会做手术,也从来不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他能做的是提供方案、材料和技术参数,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 “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接口模块的规格、植入深度、神经对接方案,数据板里都有。你先带团队复习一遍,不懂的地方隨时问我。” 莉丝看著数据板上的方案,沉默了几秒。 “这套方案很保守。”她说,“接口的功率只开到了常规值的六成,神经信號放大的倍率也砍了一半。风险確实低。” “安全第一。”科恩说。 他站起来,走到医疗舱门口,停了一下。 “培训从今天开始。你的团队全部参加。瑞拉诺的手术,你们自己来。” 莉丝点了点头。 黑珍珠號的医疗部门不算小。全船数万名船员,维持著三个医疗分队轮值,加上后勤支持人员,林林总总近百人。但真正具备手术能力的核心团队只有不到三十人,其余大多是护理、药剂、化验和病床管理。莉丝从这三十人中挑了最精干的十二个—两名资深外科医生,两名麻醉师,八名医疗勤务。其余的继续维持日常诊疗和轮值,手术期间不休息。 接下来几天,医疗舱的会议室被改成了临时培训室。科恩每天花几个小时讲解神经接口的植入流程,从硬膜外腔定位到神经束的精確对接,从止血到术后抗感染方案。他不做演示,只讲理论,回答疑问。他在工坊里提前塑造了数十套接口模块,超轻质合金外壳,微型金质触点阵列,表面覆著神经生长因子涂层,连同详细的手术图谱一起交给莉丝。 莉丝学得最快。她在路西斯圣殿的进修经歷让她对这类植入手术早有认知,如今有了科恩提供的详细方案和实物模块,她上手几乎没有障碍。她的核心团队也跟得上来—机械教的技术体系在帝国已经运转了上万年,神经接口是最成熟的植入方案之一,就算没做过,该懂的也都懂。 几天后,所有人通过了莉丝组织的实操考核。模擬植入的精度、术后接口的信號测试、排异反应的预案处理——每一项都达到了標准。 瑞拉诺的手术安排在一个安静的轮班时段。 黑珍珠號还在亚空间中航行,舰桥里只有仪錶盘的微光。医疗舱的灯光调到了最亮,莉丝站在手术台前,她的核心团队分列两侧——两名外科医生负责器械和生命体徵监测,两名麻醉师守在麻醉机旁,八名医疗勤务轮流传递器械、记录数据、准备敷料。瑞拉诺躺在台上,浅灰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面无表情。 科恩没有进手术室。他站在走廊里,靠著舱壁,双臂抱胸,等著。 手术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莉丝的手很稳先在后脑颅骨外侧植入接口基座,超轻质合金基座与骨骼断面精確咬合,微型沉思者晶片嵌入硬膜外腔,神经束的触点在显微镜头下一一对接。然后是脊椎接口,植入腰椎之间的硬膜外间隙,晶片组沿著脊柱的自然曲度排列,线缆沿著棘突的间隙向上延伸,与后脑模块的数据总线匯聚於颈后。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出血。 瑞拉诺自始至终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瞳孔没有放大,心率没有飆升,血压稳定得像一座万年冰山。莉丝缝合最后一处创口时,他的嘴角才微微动了一下。 手术室的门滑开。莉丝摘下口罩,朝科恩点了点头。 “好了。” 瑞拉诺坐起来,后脑勺和后背的接口面板被敷料覆盖。科恩递给他一面镜子。 后脑接口的位置在髮际线以下,被头髮遮住就看不见。脊椎接口在背部正中,衣领盖住,没人会注意。 瑞拉诺摸了摸后脑的敷料。 “感觉不到。”他说。 “癒合后更感觉不到。”科恩说。 公共工坊在舰体中段,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层甲板。瑞拉诺穿著深灰色的作战服走进来的时候,工坊角落的那个金属箱已经等了他几个小时。 cmc—300的储存箱高三米,宽两米,外表是哑光的灰黑色陶钢,正面的双头鹰徽记用金色漆面蚀刻,双翼展开,占据了箱体的大半幅面。箱体侧面嵌著几个控制面板和指示灯,待机状態下亮著微弱的绿色光。 科恩站在箱子旁边。 “打开。”他说。 瑞拉诺走到控制面板前,將手掌按在感应区上。面板亮起,一行二进位与低哥特语混合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讚美欧姆弥赛亚。身份识別中————基因序列匹配————校验中————为了万机之神。机魂甦醒。欢迎,使用者。” 箱体正面滑开。 储存箱內部是黑色的缓衝內衬,动力甲的各个组件固定在卡槽中,按照穿戴顺序排列。胸甲在最上层,精金骨架撑起轮廓,外层是厚重的精金装甲,冷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质感。弧形装甲面经过精密计算,能最大程度偏折来袭的火力。肩甲和臂甲在两侧,腿甲在最下方,头盔单独固定在顶部卡位。整套甲高两米五,灰黑色的涂装,胸口蚀刻著加洛斯的齿轮骷髏徽记。 头盔上的金色双头鹰最醒目。纯金色,嵌在面罩上方,双翼展开,鹰爪下是齿轮骷髏。那是帝皇的凝视,是任何帝国子民在战场上第一眼就会辨认的標誌。 瑞拉诺盯著那顶头盔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进去。 他站在甲冑卡位的中央,胸甲的预留位正对著他的胸腔,臂甲和腿甲在两侧张开,像一个等待拥抱的钢铁巨人。科恩在控制面板上確认了启动指令。 卡座锁死。內衬层的神经感应垫贴紧他的皮肤,后脑接口和脊椎接口的触点与內衬的微型传感器阵列自动对接。胸甲闭合,肩甲收拢,臂甲从两侧合拢,腿甲包裹下肢。全程不到三十秒,没有螺丝刀,没有焊接,没有机仆的辅助搬运。完全独立穿戴。 最后一步。头盔从卡位上升起,在气压推桿的驱动下向前移动。瑞拉诺没有犹豫,他微微低头,让面罩滑过他的脸庞。头盔与颈甲的锁扣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噠——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气密密封圈被压缩后的低吼。 工坊里安静了。 瑞拉诺站在照明板的冷白光下,两米五的钢铁躯壳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灰黑色的精金甲壳没有光泽,看起来像是从无数场战斗中倖存下来的老兵。胸口的齿轮骷髏徽记和右肩的黑珍珠號船籍编號在昏暗中几平看不见,只有头盔上的金色双头鹰在灯光下燃烧。 他的气场变了。 不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变化,是顛覆性的、根本性的、让人本能地想后退一步的变化。 站在科恩面前的不是瑞拉诺,不是那个穿著作战服在舱室里发呆的老人。是一个穿著动力甲的战士。战场上千锤百炼的那种。他的脊椎挺直,肩膀下沉,重心微微前倾—那是隨时准备投入战斗的姿態。他的浅灰色眼睛透过面罩盯著前方,瞳孔没有放大,心率没有飆升,呼吸平稳得像在沉睡。 一个万年老兵,穿上了战甲。 科恩看著他的站姿。那种气场不是甲给的,是他自己的。甲只是把他原本的样子还给了他。 这套甲的设计理念与阿斯塔特动力甲略有不同。它不是穿在身上的外骨骼,而是把人装进去的小型机甲。精金骨架承担了所有外力衝击,穿戴者的身体被包裹在驾驶舱般的装甲內,只负责发出指令、感知反馈。力量不由肌肉发出,而是来自內置的微型反应堆和伺服电机。因此,它的上限不取决於骨骼强度,而取决於神经信號的带宽一人脑能同时处理多少指令,机甲就能做多复杂的动作。 “感觉怎么样?”科恩问。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著全封闭动力甲特有的失真感高频被削去了一截,尾音拖著一丝沙哑的电流底噪,但那个低沉的、带著万年疲惫与锐利的嗓音,依然能听出是瑞拉诺。 “比阿斯塔特的动力甲差一点。”他说。“差不少。阿斯塔特的甲和我是一条命。甲在人在。这个,甲很强,人太弱。双向增强和单向强化的区別。但比凡人状態好了无数倍。至少我不是那么虚弱无力了。” 他抬起头,面罩上的hud界面在冷白光中反射出淡淡的蓝光。 “身为阿斯塔特的感知,回来了一部分。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了。” 科恩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战士对战场的直觉。 “走吧,去训练场。”科恩说。“让他们看看。” 瑞拉诺点了点头,將头盔掛在腰部卡扣上,跟在科恩身后走出工坊。 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两米五的钢铁躯壳在通道中移动时,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微微发颤。守备团的值班士兵最先看到他们,手里的爆弹枪差点没握住。然后是巡逻队,然后是刚从食堂出来的一群人。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 “那是————帝皇的死亡天使?”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盯著瑞拉诺胸口的加洛斯齿轮骷髏徽记和肩上的黑珍珠號船籍编號,摇了摇头。“不是。不像。你看那个头阿斯塔特的头盔比这大一圈,肩甲更宽。这玩意———— 应该是咱们加洛斯最新的动力甲。” 另一个士兵凑过来,眼睛发亮。“cmc—200?之前听后勤的人说,加洛斯在搞一套新甲,比我们现在的100型好得多。” “闭嘴,看著。” 卡拉从训练场的方向走来,动力甲穿在身上,头盔夹在腋下。她看到瑞拉诺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了队伍后面。 更多的人加入。走廊两侧,穿著作训服和动力甲的人越聚越多,但没有人敢靠得太近。两米五的钢铁躯壳本身就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再加上瑞拉诺那张万年老兵的脸— 即使没有头盔,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扫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训练场在舰体前端,占了两层甲板,面积比公共工坊大出一倍。沙袋、靶標、格斗区、射击区一应俱全。科恩在入口处停下,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瑞拉诺走了进去。 他没有拿武器。他只是站在训练场中央,环顾四周。然后他开始动。不是花哨的招式,不是表演性质的连击。是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一最简练、最致命、最有效的动作。 侧身,出拳,肘击,膝顶,步伐在沙袋之间快速移动,精金骨架与精金甲壳构成的躯体在关节伺服系统的驱动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敏捷,微型反应堆在低功耗模式下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电流声。 一个沙袋被他一拳打飞,铁链在半空中断裂。另一个沙袋在肘击下爆开,砂砾在地板上散了一地。他退后一步,收势,站在训练场中央,呼吸平稳。 训练场边缘的士兵们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神皇在上————” “这甲太猛了。” “我也想穿。” 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响起,越来越多的人眼睛里亮起了光。不是敬畏,不是恐惧,是渴望。那种看到一件好装备、一套能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甲之后,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渴望。 训练场的测试台在刚才那轮动作中同步记录了瑞拉诺的动力甲数据。力量增幅曲线在低负载区平滑上升,到某个临界点后开始出现非线性波动一不是设备问题,是人体的极限在说话。 这套甲的设计峰值是常人的十倍。瑞拉诺能稳定开到七倍。七倍以上,神经反馈系统开始报警—不是甲撑不住,是他的肌肉纤维开始出现微观撕裂,神经信號的过载閾值逼近红线。 普通人,即使装了双接口,能开到五倍已经是巔峰。 科恩看著那些数字,面上没有表情。 卡拉站在人群最前面,双臂抱胸,叮著瑞拉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科恩。 “舰长,这就是cmc—200型吗?那这套甲什么时候能列装?” 科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训练场边缘,拍了拍手。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不是200型。这套甲是cmc—300。”他说。“装甲防护强,內置微型反应堆。穿它的人,需要在后脑和脊椎装两个神经接口,让甲和你的意识同步。自前只有一套,瑞拉诺先试穿。等测试完成改良优化后,会陆续列装。主力舰精锐战斗员优先配置。” 训练场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盯著瑞拉诺身上的动力甲,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科恩转过身,看著瑞拉诺。 “你留在这里,让他们看看这套甲到底能干什么。有问题隨时找我。” 瑞拉诺点了点头。万年老兵站在训练场中央,精金甲壳在灯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泽,金色双头鹰在头盔上燃烧。 科恩转身走出训练场。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的脚步声在陶钢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身后,训练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问话声——“瑞拉诺教官,这套甲能扛爆弹吗?”“后脑接口疼不疼?”“我能不能报名?” 科恩没有回头。他走过堆放物资的货舱区,走过勤务机仆忙碌的转运走廊,走过正在检修武器的公共工坊,走进私人工坊。舱门关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测试数据在他脑子里转。七倍。五倍。不是甲不够强,是人不够强。再好的甲,装在一个没有经过改造的凡人身上,也只能发挥一半的性能。 全精金骨架、全精金装甲—这套甲的成本高到离谱。不是他用不起精金,万能原子从亚空间中来,要多少有多少。问题是,大量列装全精金甲太显眼了。一个边境工业世界,主力舰战斗员全员配备精金动力甲,这个消息传到帝国任何一个角落,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精金是战略物资,帝国对它的流向有严格的监控。加洛斯不產精金,並且帐面上目前为止没有採购过一克精金,突然冒出成千上万套精金甲,谁来解释?怎么解释? 而且精金本身的加工难度决定了它的量產速度。万能原子固然可以塑造任何材料,但科恩不可能亲手搓出每一件甲最终要靠工业量產。而精金的铸造周期比陶钢漫长得多:同样一批甲,全陶钢的一个月能装备一个团,全精金的可能只够塞满一个连。 精金骨架保留,这是承力的基础,不能省。装甲层换成陶钢合金一比重更轻,加工更快,防护虽然不如精金,但对付常规火力绰绰有余。反应堆和其它结构维持不变。 这不是降级。这是向马克iv型“极限式”致敬的思路。他在伊斯塔万川i號上分解过那么多马克iv型的残骸,那件陶钢装甲的性能有多好,他比谁都清楚。一万年前帝皇为阿斯塔特军团设计的制式装备,外壳是陶钢,骨架內衬是精金,靠这套配置横扫了银河。如果当年阿斯塔特穿的是全精金甲,大远征的资源早就被吃空了,根本打不到那么远。 一个普通战斗员穿上它,也能开出五倍增幅—一那是他的肉体极限,不是甲的极限。 足够了。 至於真正的精锐那些经受过身体改造、神经强化、能承受更高负荷的战士他们才配穿全精金甲。几倍、十几倍的增幅,在他们身上不是浪费,是必要。 他在高维空间中调出蓝图的缩略图。全精金版的標题栏改成“cmc—300e·精锐型”。 然后新建一张空白蓝图,在骨架上標註“精金”,在装甲层上標註“陶钢复合”,在备註栏写下“標准列装型·cmc—300a·马克iv型设计思路延续”。 不是降级,是优化。是找到那个“够用”与“过剩”之间的平衡点。 他睁开眼睛,拿起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高维空间中的数据流在意识边缘掠过——cmc—300的测试数据、神经接口的信號延迟、微型反应堆的功率输出曲线。数字很漂亮,比他预想的还漂亮。 他关掉数据板,放在桌上。 工坊外,训练场的灯光还亮著。瑞拉诺站在一群守备团士兵中间,精金甲壳的灰黑色涂装在冷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他没有穿头盔,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著周围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九十二章 归巢 938.M41 第92章 归巢 938.m41 黑珍珠號从曼德维尔点跳出时,加洛斯的恆星在远处燃烧成一颗明亮的黄色光球。 常规航行持续了不到一日,太空港的轮廓就在舷窗外缓缓放大。科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那座在真空中锚定的金属建筑群逐渐填满视野。引导灯在泊位区连成一片明亮的弧线,勤务机仆们在廊桥口列队,行政机仆在办公大楼的窗口后面整理著即將录入的移民档案。 但今天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些。 在太空港的外沿轨道上,在那些灰白色的运输舰和斑驳的勤务船之间,十二条舰体沉默地悬停著。两条月级巡洋舰,十条眼镜蛇级驱逐舰。它们的装甲不是帝国海军的暗灰色,而是深红色的漆面,在星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表面均匀地覆盖著微陨石撞击的细微坑洞和太空辐射造成的褪色斑驳那是在塑造阶段就生成的做旧处理,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已经服役了数百年以上的老舰。舰体侧面的加洛斯齿轮骷髏徽记在引导灯的光柱中清晰可辨。精金装甲嵌在每一条舰体的关键部位—舰桥周围、引擎舱外壁、弹药库外层。这不是帝国海军標准巡洋舰那种只在核心舱段用少量精金加强的配置,而是在蓝图阶段就重新设计的全防护方案。 眼镜蛇驱逐舰的体型比月级小得多,但精金装甲的覆盖率同样惊人。它们不是用来正面硬抗战列舰炮火的,而是要在鱼雷发射后快速脱离、在敌方火力网中穿行。加洛斯需要的不是炮灰,是能活下去、能继续战斗的战士。 舰体侧面的舷窗还暗著没有分配船员,没有战斗员,甚至连基本的勤务机仆都没有部署。它们只是停在那里。 这些舰船都是恩普在黑珍珠號返航期间,在望舒小行星船坞內塑造的。十条眼镜蛇驱逐舰和两条月级巡洋舰。 马库斯走到他身后,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了一下。“舰长。加落斯舰队算是建起来了。” “是啊,总算是有点眉目了。”科恩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激动,“薇拉·纳扎里那边的月级重要岗位船员备份,终於可以用上了。黑珍珠號负责填充驱逐舰骨干船员。到时候只需要再补充满员就行。” 第三乾號穹顶坐落在加洛斯赤道平原的东南边缘。从太空俯瞰,它和其他穹顶没有任何区別一两百公里的透明天幕在恆星的照射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芒。在加洛斯日益庞大的穹顶群中,它是目前编號最大的一个。 没有农业区,没有居民楼,没有行政中心。穹顶下只有灰色的军械库、沉默的训练场、成排的居住模块,以及一条与地下物流网络连通的专用轨道。这里是加洛斯行星防卫军的总部,司令科尔的办公室设在穹顶行政楼的三层,负责全军调度和日常防务。瑞拉诺以总教官的身份常驻於此,负责防卫军的战术训练和实战演练一从基础体能到动力甲战术配合,从射击精度到班组协同作战。 穹顶外围的警戒哨由防卫军轮流值守。內部划为几个功能区:核心区是训练中心,射击场、格斗馆、战术模擬室一应俱全。围绕训练中心的是后勤保障区,无数人在此轮班值守—武器维护、弹药清点、物资搬运、通信联络。 生活区在穹顶边缘,灰色的宿舍模块整齐排列,窗户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最深处的武备库占据了穹顶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存放著几十万套cmc—100动力甲和各类轻重武器。 地下工业基地恐怖的產能可见一斑。 黑珍珠號停泊后,科恩正式將加洛斯总督府顶层作为自己的办公地点。那间原本由恩普使用的办公室,如今掛上了“加洛斯自治领总督·科恩·塞维鲁”的铭牌。 卡拉仍担任黑珍珠號守备团团长,相当於总督亲卫、贤者卫队。她的职责是直接保卫科恩的安全,並统率黑珍珠號上的精锐战斗员。恩普分身则常驻望舒小行星,负责加洛斯的工业建设和蓝图补全,本身就不参与加洛斯的日常行政事务。加洛斯的一切—穹顶扩建、移民安置、物资调度、机仆管理一全部由科恩这具身体处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加洛斯总督,並自封机械教加洛斯铸造总监。儘管帝国从未正式授予这个头衔,但在加洛斯自治领的范围內,没有人会质疑。 科恩坐在总督府顶层的办公桌前,面前的数块数据板上滚动著加洛斯各穹顶的移民数据和物资清单。行星防卫军的编制已经扩充到近四十万人,而且还在继续扩大。四十万在帝国任何一个人口稠密的世界都不算什么一那些巢都世界的pdf动輒数百万。穹顶外是无尽荒原,轨道上是隨时可能出现的海盗和异形,这点兵力连穹顶群的每一个出口都填不满。一百万也只是基数,远远不是顶点。这也吸纳了大量穹顶下的劳动力,虽然食品种植和食品加工业本身也需要大量人力,但穹顶下多的是愿意拿起枪的年轻人。扩军,持续扩军——这就是加洛斯未来的主旋律,可能也是帝国的主旋律。 他关掉数据板,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间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走过行政机仆忙碌的通道,向舰桥走去。马库斯正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面前的星图上標註著加洛斯、路西斯和阿米吉多顿的航线。 “舰长。”马库斯转过身,“薇拉大人的船队还有两周抵达。月级船员名单我已经覆核过了,没有遗漏。眼镜蛇的骨干名单呢?” 科恩把数据板推过去。“从黑珍珠號挑。年轻的那一批。守备团里那几个在废船里表现不错的士官,舰桥值班军官里那几个是从帝国海军院校毕业的。你看著办。” 马库斯点了点头。 第三十號穹顶的训练场上,硝烟味和爆弹的焦糊气混在循环空气里,挥之不去。 卡拉从黑珍珠號守备团和真理號战斗卫队中反覆筛选的那一千二百人,已经在穹顶下的医疗中心开始进行神经接口微创手术。莉丝医生的团队在第三十號穹顶建立了专门的神经接口手术中心,手术流程已经打磨得极其高效一从麻醉到缝合不到四十分钟,术后两天就能下地。她们甚至在加洛斯本地培训了数百名辅助医护,连大量医疗机仆也开始介入器械传递和术后监护。 瑞拉诺没有穿动力甲。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灰色作战服,双臂抱胸,浅灰色的眼睛盯著每一个动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受训者的神经上:“步幅太大!动力辅助不是让你跨栏!” “用你的意识去瞄准,神经接口会传导。” “再来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两米五的cm—c300型动力甲在训练场上交错衝锋,关节伺服系统的嗡鸣和微型反应堆的电流声混成低沉的背景音。头盔上的金色双头鹰在灯光下燃烧,胸口的齿轮骷髏徽记在每一次转身时闪过暗红色的光泽。 一个受训者被瑞拉诺叫停,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教官,这套甲能让我和阿斯塔特打吗?” 瑞拉诺看著他,沉默了一秒。“不能。但能让你不会被一枪打死。能让你在被他打死之前,把你的热熔枪塞进他的肚子里。 受训者咧嘴笑了。周围几个同样摘下头盔的士兵也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滚烫的、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渴望。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第三十號穹顶蔓延。然后扩散到其他穹顶,传到每一个穿著cmc 100、在靶场上日復一日打靶的防卫军士兵耳朵里。 “听说穿那种甲的人能硬扛爆弹。” “不止。那种甲上面有神经接口,你想到哪里枪口就指到哪里。” “后脑打孔?疼不疼?” “说什么胡话呢!这算个屁,能活著回来比什么都强。” “咱们什么时候能穿上?” 议论从食堂传到训练场,从训练场传到宿舍,从宿舍传到每一个有士兵聚集的角落。 私下里,有人开始把穿cmc—300的人称为“小阿斯塔特”。不是嘲讽,是羡慕,是渴望。 是那种看到比自己更强的人、知道自己也有可能变成那样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火一样的衝动。 卡拉站在训练场的观察台上,看著那一百多个穿著300型动力甲的士兵在瑞拉诺的吼声中反覆衝刺、翻滚、射击。她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著节奏。 科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舰长。”卡拉没有回头,“这一千二百人,全部完成手术后,甲够吗?” “够。”科恩说,“cmc—300a型正在铺设生產线,很快能量產。几个月內所有主力舰战斗员全员换装。” 卡拉麵露喜色。“那接下去全守备团都要进行神经接口手术了?” “对。等薇拉他们来。目前总共四条主力舰,四万余名战斗员,全员装备。”科恩顿了顿,“至於这一千二百名我们选出来的,会装备cmc—300e——全精金装甲,外表涂层和a型一样。记住,这是机密。甲在人在。这些人以后还会进行深度人体改造。包括你。” 卡拉的笑容堆满脸,止都止不住。“是,舰长。”在这个宇宙里,人体改造的接受度一直很高,尤其是铸造世界出来的人。 训练场上,瑞拉诺又吼了一声。士兵们同时转向,爆弹枪口指向靶標,枪焰在一瞬间炸开,硝烟在冷白光下翻滚。 > 第九十三章 铸造 九十三8.M41 第93章 铸造 938.m41 恩普走出办公室。冷白色灯光洒在精金骨架撑开的廊道上。这里是望舒他的办公室就在这颗小行星深处。自从加洛斯地下工业体系规模成型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他穿过几道气密门,向船坞走去。 望舒在黑暗中延展。这颗直径约三百公里的星体原本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两条经线拥有相同的曲率。如今,它的表面正被一层厚重的弧形陶钢装甲板逐片覆盖。赤铜色的管线在装甲接缝处交错穿行,巨大的人造灯柱沿著外壳边缘整齐排列,將整颗星体笼罩在冷白色的光芒中。装甲板的材料来自小行星带深处一採矿船从星带中捕获矿石,运回望舒內部的熔炼厂,还原成陶钢锭,再铸造成弧形板材。铺设工程还在继续,大片裸露的岩体在灯柱的光芒下灰暗粗糙,与银灰色的装甲区形成鲜明对比。 精金骨架从內部延伸出来,將装甲板牢牢锚定在原生岩体上。恩普亲手塑造的每一根精金樑柱都深深嵌入岩层,將整颗星体的结构锁死,让它在未来的机动中不会散架。数十公里的精金骨架在岩体內部交错生长,撑起了船坞空腔、反应堆舱室、生產线集群和算力节点。 武器基座沿著外壳的轴线逐级铺设。宏炮的安装位置已经预留了精金加固的基座,大口径炮塔的旋转机构接口被封装在装甲板下方,只待安装;光矛炮塔的基座同样预留了深度校准的滑轨:点防御阵列的接口沿著装甲接缝处成排排列,速射炮塔的电源和数据埠已经预埋。在更远的规划中,望舒的外壳还將集成虚空盾发生器阵列和鱼雷发射管。 核心舱室在望舒的最深处。恩普穿过几道精金气密门,站在观测平台上。数十座巨型聚变反应堆的低频嗡鸣透过数公里的精金骨架传到平台上,震得精金栏杆微微颤动。数十条机仆生產线正在这里急速扩充—为太空工业设计的流水线。每一批下线的新机仆都直接投入望舒的建设。 这里是加洛斯沉思者主脑在望舒的延伸。 恩普转身走向船坞。 数公里长的船坞空腔在精金骨架的支撑下向远处延伸,穹顶高到探照灯的光柱照不到顶端。两侧坞壁上嵌满了工位和检修平台,轨道吊车的龙门架沿著穹顶弧线排列。 这里是望舒的造船厂。不是帝国海军那种在轨道上漂浮的干船坞,而是一座嵌入星体的巨型造船设施。 在船坞的泊位上,前两批採矿船已经下水。第三批的龙骨正在铺设,第四批的设计图已在资料库中排期。这些都是望舒这颗小型铸造世界自己的工业体系建造的。 这些採矿船被命名为“墨提斯级”。两公里长的船体呈现出粗獷的实用主义轮廓,舰首前端嵌著四门重型等离子切割光束髮射器。作业时,切割光束將小行星从核心处切开,碎裂的岩体被牵引光束拖入船体腹部的处理舱,在高温熔炉中分解、精炼,还原成粗金属锭。完成初步处理后的矿石被码放在货舱中,由採矿船定期转运至望舒的熔炼区进行深度冶炼。它们是加洛斯工业体系向外延伸的第一批触手一不是战舰,而是战爭机器的胃囊。 但船坞最深处预留的那片空域,才是恩普此行的真正目標——一条铸造方舟。 他站在龙骨基座前。精金骨架已经从基座上延伸出去一小段,横截面在灯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泽。这段龙骨是恩普亲手塑造的。主脑则按照他的方案,调度机仆完成了周边的部分舱壁和管线。 方案的基础,来自太空废船深处那艘机械方舟的残骸,再加上曾经在路西斯废船堆和太空废船中获得过的工业舰残骸蓝图。在伊斯塔万川號获得的方舟蓝图作为主体结构,虽然只剩下三分之一,但骨架、舱壁分段、能源管网的走向、推进系统的接口尺寸,全部化为数据存入高维空间。那艘方舟从轨道坠入地表,舰体在撞击中严重破损、扭曲、断裂,但残骸散落在地下岩层中,断裂处暴露出的断面保留了完整的结构信息。动力系统的核心骨架、推进器基座的结构补强逻辑、船坞舱与生產线舱室的接口设计一—这些在常规拆解中极易丟失的技术细节,在分解的过程中被完整保留。 方舟的设计思想比m41时代的任何战舰都要古老。船坞舱可以容纳多艘护航舰进行战损抢修,但它的核心功能不是造船一而是作为泰坦的运输、维护和保养基地。铸造舱能在深空独立维护和修復泰坦级別的神之机械,精炼炉和生產线为泰坦军团提供持续的弹药和备件供应。在大远征时期,这样的方舟是泰坦军团的移动要塞,负责將泰坦投送到银河边疆的每一个战场,在远离铸造世界的深空中维持泰坦军团的持续作战能力。 几十台泰坦—战將级、掠夺者级、战犬级。它们需要机库,需要维修平台,需要弹药补给线,需要运输它们的远征方舟。 方舟的十个月工期,就是加洛斯泰坦军团从无到有的倒计时。 恩普关掉数据板,在龙骨基座旁站了片刻,然后针对核心承力节点、反应堆约束腔、 泰坦机库的关键接口等重点部位进行大规模塑造,其余次生部位则交由沉思者主脑调度机仆施工。 他转身向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照明板亮著冷白色的光。工程机仆在他身后默默搬送著预製构件。 办公室里,恩普在工作檯前坐下,拿起数据板。望舒沉思者阵列的调度面板上,生產线已开始为方舟的配套系统排期—能源管线、冷却管路、泰坦机库的起降平台、维修舱的大型吊装设备。 这条方舟的外表斑驳,任谁看了都將明白一一它曾在亚空间的混沌潮汐中漂流了上万年,舰体上的每一道腐蚀痕跡、每一处修復补丁,都会无声诉说著那段被时间遗忘的苦难航程。 方舟的骨架在船坞中向虚空延伸。所有外露的装甲板在塑造阶段直接生成做旧处理微陨石坑、辐射褪色、亚空间侵蚀后初步修復的焊痕。肉眼能看到的全是旧的,甚至连铸造世界的大贤者来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艰难回归的铸造方舟,一条承载著帝国远古荣耀的泰坦运输舰。 恩普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舟的骨架在船坞中延伸,泰坦军团的回归註定需要付出代价,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和洗白方案,就等方舟和泰坦塑造完成的那一天。而墨提斯级的採矿船正在小行星带中无声作业,切割光束切开岩体,牵引光束將碎片拖入船腹。 望舒还没有安装推进器。按照规划,外壳装甲铺设完成后,船坞空腔的尾部將预留巨型等离子推进器的基座。届时,这颗被装甲包裹的小行星將从加洛斯星系的边缘缓缓驶入主星轨道。採矿船在小行星带和望舒之间往返,將矿石送入熔炼厂:精炼后的金属锭直接在这颗小型铸造世界內部消化。而加洛斯主星的地下工业区,也將源源不断地向望舒供应物资。它將成为加洛斯最重要的造船综合体和帝国边境最坚固的堡垒要塞。 等方舟下水的那一天。等望舒驶入主星轨道的那一天。等阿米吉多顿的炮火照亮天空的那一天。 > 第九十四章 初创 938-939.M41 第94章 初创 938-939.m41 真理號泊在加洛斯太空港的外沿轨道上补给,薇拉·纳扎里的穿梭机单独降落在总督府顶层的泊位。科恩已经在等著了,双臂抱胸,靠在护栏边。她走下舷梯,深红色长袍在循环风压中紧贴后背,浅棕色的马尾扎得利落,手里攥著数据板,步伐乾脆。 “科恩。”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寒暄,语气直接,把那块数据板递过来。按之前商定的,月级技术船员名单全部覆核过了。三千人,涵盖轮机、操舵、通讯、损管等技术岗位,隨时可以上船。” 科恩接过数据板,目光快速扫过屏幕。密密麻麻的名字、岗位、资歷轮机组长、 炮术官、大副、通讯官一每一条都標註著从船员培训库中调拨、在原岗位上的服役资歷。他点了点头,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转身向舰桥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船队情况如何?”他边走边问。 “坚毅號和那十条运输舰,船小速度慢,每次运载总量不足三百万。最主要的是那五条奥德修斯级是主力,每次运载总量就能达到七百万。”薇拉跟在他身后,语速略快。“真理號刚从阿米吉多顿航线回来,那条航线现在还算平静,不需要贴身护航。而且奥德修斯级火力强悍,实际不比真理號弱。那十一条流浪级小船在路西斯中转一路基本有帝国海军巡航。真理號实际做的是快速巡航,万一有险情能快速救援。” 科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总督府办公室內。长条桌上摊开了数块数据板,全息投影台上投射著加洛斯星系的星图。薇拉坐在科恩左手边,马库斯在右手边,卡拉站在窗口,双臂抱胸,玛姬坐在长条桌末端,手指已经悬在数据板上。 “十二条战船。”科恩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几下,两条月级和十条眼镜蛇的光点亮起。按原方案,今天把人员调配和训练计划最后確认一遍。 马库斯在全息台上点开了一份技术数据,推送到桌面中央,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缓缓伸缩。“眼镜蛇级驱逐舰,全长一点五公里,是最小的能进行亚空间航行的帝国战舰,也是速度最快的之一。”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技术手册,但带著一种老海军特有的熟悉感。“舰首一对鱼雷发射管,一座雷射炮塔,纯防御性质,射程短,打主力舰没什么用。 速度快,机动性高,装甲薄,引擎舱大一正面对轰不是它的活。不过我们的船精工级別的,能更快,装甲也相对厚实。” 他顿了一下,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缩了缩,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眼镜蛇级最有效的战术是组成中队,二到六艘,齐射鱼雷。一轮鱼雷齐射足以击毁一艘大型主力舰。打完就跑,利用速度脱离敌方侧舷火力。” 马库斯看著星图上那十个光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们十条眼镜蛇,拆成两个中队,各五艘。配合月级的掩护,在战场上能做的事不少。侦察、巡逻、护航、袭扰一它本来就是多用途设计。东部边疆的斯卡格尔巡逻队,哥特战爭前十二个月,用眼镜蛇级摧毁了十七艘海盗船。哥特战爭期间,眼镜蛇级还在旋涡星云的格拉尔达克暗星云中追上了灵族的主力舰並击沉了它。”他关掉数据,语气篤定。“帝国海军能做到的事,加洛斯舰队也能。” “训练方案按原计划推进。”科恩转向马库斯,语气沉稳。“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单舰基础操作,第二阶段分舰队编组—两条月级带各自配属的眼镜蛇中队,练编队航行、 协同射击、鱼雷饱和攻击,第三阶段全舰队联合演练。” 马库斯点了点头,在全息台前划出训练计划。 “普通船员已经招募培训了数万人,各岗位都有储备。”科恩看向玛姬,语气平缓。“你按定员表从船员资料库里调拨,优先安排有经验的老手。另外,眼镜蛇驱逐舰的技术船员骨干,从黑珍珠號事先已经备份的岗位挑选。” 玛姬抬起头,乾脆地应了一声,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记著。 卡拉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四条主力舰的战斗员怎么处理?” “黑珍珠號那边,全员神经接口手术正在推进,术后著甲培训同步进行。”科恩说,目光沉稳。“加洛斯地下基地的cmc—300a型生產线已正式量產,產能巨大,足以支撑大规模列装。全部使用cmc—300a,精锐的一千二百人—包括你在內——后续的cmc—300e动力甲也会跟上。” 卡拉点了点头。 科恩转向薇拉。“真理號战斗卫队同样全员做神经接口手术,也组织一个一千二百人的精锐骨干,后续用300e精锐型。其余主力舰战斗员全部使用300a型。精锐甲型总计二千四百余套,后续还会为人员进行更进一步的身体改造手术—这些都在计划內。” 薇拉在数据板上记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眼镜蛇的战斗员编制不用太大,每条配一个大队,一百人左右精工级的眼镜蛇內部空间经过优化,足以容纳一个大队。配动力甲和爆弹枪,负责舰內要害警戒和反跳帮。”科恩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那两条月级和真理號配置一样,都需要能独立执行小规模登陆作战。月级战斗员从你们两个队伍里抽调骨干,再从防卫军挑人组建。总计需要初步神经接口手术四万余人。300a四万套会在半年內交付。” 马库斯补充道,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稳定地亮著:“眼镜蛇级的跳帮防御不能只看船员人数。船小,內部空间有限,入侵者只要突入核心通道,舰桥和鱼雷舱就只有一线之隔。所以每条眼镜蛇配的那个大队,必须在关键时刻堵得住口子。”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我们的眼镜蛇级会让我们的敌人收穫惊喜。” 科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去路西斯的事呢?”马库斯问。 “训练结束后再去。”科恩回答。“加洛斯到路西斯,亚空间航程加常规巡航,单程一个月左右。等舰队练出来,黑珍珠號再跑一趟,把三件事一起办了一买识別码、向海军申报舰队规模、申请造船厂编制。” 薇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里带著一丝放鬆。“所以接下来几个月,就是练舰队作战?” “对。”科恩说。“黑珍珠號、真理號、十二条新船,全部在加洛斯星系內转。编队、射击、损管、跳帮把能练的都练一遍。等舰队练成型了,再考虑出去的事。”他顿了一下,语气略缓。“那五条战斗运输舰以后也要编队训练,现在移民要紧。” 卡拉追问:“舰队编队演练期间,手术完成並配甲,经过基础磨合训练,再回到船上进行深度训练,跳帮和反跳帮作战?” “同步。”科恩回答。“手术分批做,甲分批到。不耽误编队训练。等训练结束,所有队伍应该都能穿上cmc—300。” 薇拉翻了一下数据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我那边回去就挑人,先把名单定下来。真理號的战斗卫队里能打的不少,主要是进行忠诚度和战斗意志考核。”她的语气恢復了干练。 会客厅里的人陆续站起来。马库斯走向舰桥,玛姬核对物资清单,卡拉走向机库。 薇拉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 “科恩。” 科恩看著她。 “你刚才说训练结束后去路西斯办三件事。识別码、申报、造船厂编制。这些事办完,加洛斯舰队就算正式在帝国掛號了?” “对。”科恩说,语气平静。“加洛斯造船厂一旦进入编制,以后就不需要买黑市的识別码了。舰队申报只是个程序——帝国那套体系,管得严,但有缝可钻。铸造世界的隶属舰船算机械教资產,不受海军直辖。只要註册在案、该交的税交、该应的徵召应—他们巴不得多几艘这样的船在帐上掛著。这本来就是原计划的最后一步。” 薇拉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眉眼间多了一丝轻鬆。“算是初步有了头绪。那我去挑人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